《侯门春晚》 第一卷 第1章 你我的婚约呢 侯府正堂,白烛未撤。 本该撤素换喜的日子,府里却仍旧冷白。 可今日库房一早就开了门。 红绸、锦匹堆满长案,管事翻着册子一项项点数,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点忙乱的喜气。 “这匹留,做喜帐。” “金线再添两卷,别误了日子。” 见沈昭宁从廊下走过,管事忙合上册子迎上来,弯腰行礼。 “大人吩咐,喜事诸般用度,都要先过小姐的眼。” 青杏一听就笑了,眼睛都亮起来:“府里终于要办喜事了。” 管事陪着笑:“是,大人一早吩咐忙起来。” 沈昭宁没接话。 这些年,类似的话她听过不少,从来不会全信。可今日不一样。 红绸是真的,喜帐是真的,连尺寸、礼数、喜忌都落到了册子上。 像那句拖了三年的承诺,终于不再只是一句话。 她指尖微微收紧,心口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慢慢落了下去。 府里人人都知道。 方承砚曾在祠堂前亲口说过—— 守孝期满,便迎她入门。 她回了正院。 那一夜,正院灯火未熄。 次日清晨,她抱着刚做好的婚服站在廊下。 晨风穿过檐角,吹得素幡轻晃。一夜未眠的她,此时格外清醒。 廊下响起脚步声。 方承砚从内堂走出来,官服未换,玉带温润,眉眼仍是一贯的冷峻端正。 他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婚服上,停了一息。 又淡淡移开。 沈昭宁往前一步,把婚服递过去。 她指腹有一圈细硬的薄茧,压过袖口暗纹时,褶皱被她顺手抹平。 “承砚,我想着你公务多,便送过来,你先试一下——” 方承砚伸手接过。 他的指腹落在袖口暗纹上,轻轻捻了一下。 金线在晨光里一闪。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做得很细。” 这一句太轻,轻得像一句寻常夸赞。 可沈昭宁还是松了口气。 连紧绷了一夜的肩都跟着松了一瞬,唇角几乎要浮出一点笑。 下一刻,方承砚用指腹把袖口暗纹压平,将婚服放回她怀里。 动作很稳,很从容,像放回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昭宁。”他语气平静,“皇上赐婚了。” 沈昭宁一怔,手指不自觉将婚服边角攥出一道皱褶。 赐婚。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眼底亮了一下。 方承砚看着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正妻之位,定给清漪。” 廊下骤然静了。 沈昭宁没动。 她先看他,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婚服,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你说什么?” 她声音很轻。 方承砚没重复。 沈昭宁喉咙发紧,指尖一点点扣进衣料里。 “那你我的婚约呢?” 尾音已经有些发颤。 方承砚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目光里像有极淡的一点迟疑。 可那点迟疑,转瞬就没了。 “昭宁。”他开口,语气仍旧温和,“你不会以为——” “你能做方家正妻吧?” 沈昭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她盯着他,眼里有茫然,也有不敢置信。 “当年在祠堂前,是你亲口说要娶我。” “你许我的,不是正妻之位吗?” 方承砚神色未变。 他的目光掠过她怀里的婚服,掠过那片细密针脚,像在看一场荒唐笑话。 “你会不会太看得起自己了?” 一句话落下,沈昭宁喉咙发紧。 疼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完便转身下阶。 官靴落在石阶上,声音清晰、平稳,一步一步走远。 廊下的婆子管事齐齐垂首,像什么都没听见。 原本站在沈昭宁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不知何时悄悄退开了半步,连袖子都往后收了收,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风从廊外灌进来。 沈昭宁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婚服。袖口暗纹在风里轻轻起伏,线脚细得发亮,像还带着昨夜烛火的温度。 廊角忽然传来压低的私语。 “这些年府里样样都先紧着她,我还当真要做主母了。” “如今正妻另有其人,她还抱着婚服站在这儿……真是丢人。” 丢人。 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胸口,闷得她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攥紧婚服,指骨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脚下忽然动了。一步,又一步,顺着长廊,直往祠堂去。 当年他说“迎她入门”,就是在祠堂前。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荒唐念头—— 也许他只是被逼的。也许他进了祠堂,看见祖宗牌位,会想起当年说过的话。 祠堂里灯火摇曳。 供桌前摊着族册,墨香混着香灰味,沉沉压在屋里。方承砚站在案前,一只手按着册页,站在供桌内侧。 而沈昭宁停在台阶下。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 烛火晃过他眉眼,竟映出几分温和来。 沈昭宁看着那张脸,胸口发闷,脚下却还是一步步走了上去。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方承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拨开。 也没说话。 沈昭宁抬头,眼眶已经红透,声音压得极轻,像是再大一点,就会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碎掉。 “承砚——”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匆匆停住。 管家捧着东西快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婚书取来了。” 一方红绢被轻轻摊在供桌上。 墨迹已旧,却清晰地刺眼。 当年他亲笔写下的名字,还在。 当年夫人临终,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替我照看昭宁。 他应得很稳。 于是这府里从钥匙到批条,便都只认他的手。 管家低着头,不敢抬眼,声音更低了几分: “请大人示下——” “是按原约入族册,还是……” “作废?” 第一卷 第2章 你该有自知之明 管家的声音落下,便不敢再动。 祠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烛油偶尔“啪”地轻响一声,落进烛台里。 方承砚垂眸,看着供桌上的婚书。 他把红绢边缘按齐,连那道旧褶都抹平了。 红绢铺开,墨迹已旧,“沈昭宁”三个字仍清清楚楚。 他的指腹在那名字上停了一瞬,才抬眼看向她。 “这纸婚书——”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急。”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松。 她方才攥着他袖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得发麻,此刻骤然一松,指尖都轻轻发颤。 他没有说作废。 那一瞬,她几乎不敢抬头,像是怕自己一抬眼,这半口气就又断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发哑: “你早就知道了?”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昭宁喉间一紧,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所以这些日子,”她看着他,眼眶发热,“你看着我做婚服,也没想过告诉我?” 方承砚神色未变。 “告不告诉你,结果都一样。” 沈昭宁望着他,唇色一点点发白,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手冷风。 “都一样?”她声音慢下来。 “当年你在祠堂前跪着说的话……也是这样算的吗?” 祠堂里静了片刻。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当年是当年。” 他看着她,目光淡得近乎轻蔑: “当年我也愿意信这桩婚约。” “可三年过去,你除了守着名头,还能给我什么?” 话落下来,像把她三年攥得最紧的那点东西,一点点剥开。 沈昭宁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撞上供桌边角。 供桌轻轻一晃,香灰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袖口,也落在那件她还抱着的婚服上,暗红上脏出一片灰白。 她却像毫无所觉。 指尖麻得厉害,连婚服都快抱不稳。 她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喉咙却涩得发疼,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问: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方承砚看着她,目光没有回避,却也没有半点松动。 “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也给不了方家想要的。” “我没把婚约当场作废,已经是给你留脸。” 沈昭宁盯着他,眼底那点光一点点碎下去。 “所以你说这些,是要我认命。” “你就笃定——我离不开你,是不是?” 方承砚顿了顿,语气淡定: “你与我同住三年。” “婚事一变,你回去试试——看这城里还有谁信你清白。” “你该有自知之明。”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又冷又笃定: “你如今能站在这里,是我让你站着。” 沈昭宁咬住后槽牙,吐息放得极慢,胸口那阵翻涌硬是被她压了回去。 她怕下一刻,自己便控制不住。 青杏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 “小姐她是侯府嫡女,便是侯府只剩她一个人,也轮不到旁人这样——” 话音未落,祠堂里的空气像被骤然压住。 门外候着的下人几乎同时低下头去。 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垂手站得更直。原本挤在门边的婆子悄悄退到了廊柱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再敢看沈昭宁。 方承砚抬了抬手。 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甚至没看青杏,只淡淡开口: “祠堂内,不得插言。” 这句话落下,廊下连呼吸声都轻了。 门外候着的管事立刻应声:“小的这就带下去。” 管事上前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才伸手去拽青杏的手腕。 青杏被拽住那一刻,慌得脸都白了:“奴婢只是替小姐说话!” 她挣了一下,声音发颤。 沈昭宁指尖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等等!” 她这一声不大,却让祠堂里所有人都顿了一瞬。 她往前一步,喉咙发紧,声音却竭力稳着: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她的错,我来担。” “你要立规矩,冲我来。别动她。” 空气沉了下来。 方承砚终于抬眼看她。 那一瞬极短,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落在她袖口的香灰上,也落在她怀里那件被攥皱的婚服上。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跳。 她几乎以为,他会听她这一次。 可下一刻,方承砚开口,语气仍旧平稳: “府中规矩,是该立一立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刻意提醒她一般,淡淡补了一句: “侯府嫡女,更该懂规矩。” 说完,他抬了抬手。 “带下去。” 青杏被拖走时,终于忍不住回头。 “小姐——” 那一声几乎破了音。 沈昭宁下意识往前一步,手伸出去,只碰到青杏被拖走时晃动的衣袖。 布料从她指尖滑过去。 像这几年里她拼命抓着的东西,也被人一点点从手里抽走。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发抖。 “承砚——” 这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她唇角轻轻一颤,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喉间一阵涩痛。 廊下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沈昭宁望着他,眼底像有什么碎开,却始终没掉下来。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从前……不是这样待我的。”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供桌前的白烛上。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冷白。 “昭宁。” 他终于开口。 “不要再闹,难道要你的父兄在地下替你蒙羞么?”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木板重重落下。 紧接着,廊下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肩,连头都埋得更低。 第一卷 第3章 你也配 祠堂外,廊下已站满了人。 各院管事、掌事婆子、当值丫鬟一排排垂首立着,衣角挨着衣角,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中正中摆着一条长凳,凳脚压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正对祠堂台阶。两块刑板并排靠着,木纹发黑,边角磨得发亮,一看便知不是头一回用。 沈昭宁站在门内,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着那条长凳,指尖一寸寸发凉,过了半晌,才抬头去看方承砚。 方承砚神色平静,像没看见她眼底那点发白的惊愕,只淡淡道: “成婚在即,府里规矩,不可乱。” 台阶下的陈管家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都预备好了。” 祠堂内外更静。 方承砚走出门槛,官服笔挺,玉带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高阶之上,目光扫过院中,没在任何人身上多停。 祠堂台阶极高,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旧制。当年他搬入侯府时还惹人议论,如今却立在这台阶上发号施令。 沈昭宁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攥着那件婚服,指节泛白。 “把人带来。”方承砚开口。 侧门应声开了。 两个婆子押着青杏快步过来。青杏脸色白得厉害,额角全是细汗,背却挺得极直。 婆子把她按到长凳前。 沈昭宁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方承砚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青杏,祠堂内越矩插言,以下犯上。” “杖责十下。” 青杏猛地抬头,眼圈红着,声音发紧,却硬撑着不肯软: “奴婢不认。” 廊下几个小丫鬟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头埋得更低。 青杏死死咬着牙,像是豁出去了,抬高声音: “这侯府上下是谁替你撑着!” “你借着小姐的名声才站得稳!” “你如今站在侯府祠堂上打她的人——你也配!” 陈管家额角见汗,连头都不敢抬。 方承砚目光落在青杏脸上,手却理了理袖口,神情没有半分起伏。 “顶撞主子。” 他淡淡道: “加罚两下。” 婆子握着板子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沈昭宁脸色刷地白了,几乎脱口而出: “承砚——” 她往前一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急: “她是我的人!她说错了话,我自会管束,你何必罚到这种地步?” 方承砚没看她,只侧过脸,淡声吩咐: “报数。” “行杖——”陈管家低头应声。 板子抬起,重重落下。 “啪!” 闷响砸在青石院里,青杏身体猛地一绷,指尖死死抠住凳沿,一声没吭。 “第一下。”陈管家报数。 板声再落,院里静得发紧。 “第五下。” 青杏喉间终于挤出一声闷哼,像被硬生生压回去。 沈昭宁心口骤然一空,脚下发虚,眼前晃了一瞬。 她盯着青杏伏在凳上发抖的背,听着那一下比一下更沉的板声,胸口像被人活活撕开一道口子。 第七板抬起的瞬间,她忽然冲了下去。 “住手!” 婆子一惊,板子硬生生停在半空。 满院人齐齐一僵,连陈管家的报数声都卡住了。 沈昭宁几步冲到长凳前,伸手挡在青杏身前,呼吸急得发颤,声音却竭力压稳: “她的错,是我没管束好。” “你要立规矩,冲我来。” 她抬头看向台阶上的方承砚,眼底发红,却一步没退: “别再加罚她。” 方承砚垂眸看着她。 她站在凳前,挡在青杏和刑板之间,袖口落着香灰,怀里那件婚服被攥得褶皱凌乱,狼狈得像被人当众撕开体面。 他看了片刻,眸色沉了一瞬,像被触了逆鳞,才开口: “别再加罚她?”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昭宁喉咙发紧,仍迎着他的目光: “是。” 方承砚没再看她,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青杏原罚十下,照旧。” “顶撞主子,加罚两下——既然你要护她,那这两下,便由你代领。” 青杏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声音一下子破了: “小姐!不要——” 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沈昭宁唇色发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轻声道: “别动。” 方承砚已移开视线: “继续。” 板子再落下。 最后一板落下时,青杏整个人猛地一弓,伏在凳上,肩都抬不起来,指缝里已见了红。 陈管家低声道:“青杏原罚十下已毕。” 方承砚淡淡开口: “沈昭宁,代领加罚两下。” 婆子捧着板子,手都在抖,迟迟不敢上前。 沈昭宁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求,也没有躲。她把婚服慢慢递给身侧丫鬟,转身走到长凳旁,脊背挺得很直。 她没看任何人,也没再看方承砚,只低声道: “打吧。” 陈管家闭了闭眼,低声道: “按大人吩咐,代领加罚两下。” 第一板落下时,婆子明显收了几分力。 可那闷响砸下来,沈昭宁还是眼前一白,指尖骤然蜷紧,喉间腥甜翻涌。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声没出。 “……一下。” 第二板比第一板更沉些,落得发僵,像是不敢放水,又不敢真下死手。 沈昭宁肩背猛地一颤,额角冷汗一下子冒出来,牙关咬得极紧,仍是一声没出。 “……两下。” 报数声落下,院中再无一点响动。 方承砚站在高阶之上,神情淡漠,只道: “带下去。” 婆子们这才敢上前扶人。 青杏伏在凳上哭得发抖,声音都哑了:“小姐……小姐……” 沈昭宁撑着凳沿慢慢站直,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后背一阵阵发麻发烫,疼得连衣料贴着都像针扎,她却还是先伸手去扶青杏。 “我没事。” 青杏哭得更厉害,话都说不完整:“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害了小姐……” 沈昭宁喉间涩得发疼,抬头朝祠堂台阶上看去。 方承砚却已经转身进了祠堂,官袍下摆掠过门槛,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廊下的人这才陆续退开,鞋底擦过青石板,轻得几乎听不见。 院中只剩那条长凳,和靠在一旁的刑板,还摆在原处。 青石板上,凳脚压出的浅痕清清楚楚,旁边几滴暗红顺着石缝慢慢洇开。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按上那道凳脚印。 她手在发抖,按了两次,都没按住。 像她今日护下了两下。 却到底,护不住青杏。 第一卷 第4章 别再拿旧情来试我 正院比往日安静得早。 沈昭宁扶着青杏进门时,脚下明显顿了一下。 值夜的婆子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待看清青杏背后那片血迹,脸色立刻变了,忙迎上来搭了把手。 “小姐——” 她话才出口,目光又落到沈昭宁腰侧那片深色,声音一下低了下去,连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青杏才一挨榻沿,肩背便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她额角全是冷汗,唇色白得吓人,却还强撑着挤出一句: “小姐……奴婢没事……” 沈昭宁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还稳着。 “去请府医。” 那婆子站在原地,没动。 沈昭宁抬眼看过去。 婆子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低声道:“回小姐,前头已经发了话。祠堂受过罚的人,没有大人点头,府医不敢来,药房也不敢抓药。” 话音落下,屋里一下静了。 青杏忽然低低喘了一声,整个人蜷了蜷。她背上的伤才刚压住血,这会儿额上却又浮起一层细汗,连呼出来的气都发烫。 那婆子看得心里发紧,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小姐,青杏姑娘若再这么烧下去,只怕真要出事了……” 沈昭宁站在榻边,没有说话。 她还握着青杏的手。那只手烫得惊人,指尖却在轻轻发抖。 母亲走后,这院里的人心一日比一日冷。也只有青杏,始终跟在她身后。 如今人躺在这里,烧得神志都快不清了,竟连一副药都求不来。 沈昭宁垂下眼,把青杏的手放回被里,又替她将被角掖好。 “照看好她。” 那婆子忙应了一声。 外头夜色已经深了,风从廊下穿过来,冷得厉害。 沈昭宁一路走得很快,裙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风声。才过一道回廊,腰侧那片伤便一阵阵发紧,疼得她脚下发虚。 她扶了一下廊柱,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书房那头还亮着灯。 隔着沉沉夜色,那一点灯火安安稳稳的,像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昭宁走到门前,手在袖中攥了攥,抬手叩门。 门内静了片刻,传出一道淡淡的声音。 “进。” 她推门进去,夜风跟着卷入,灯焰轻轻一晃。 方承砚坐在案后,官服还未换,案上账册摊着。他听见动静,先把笔搁回砚旁,又伸手将纸角压齐,这才抬眼看过来。 目光落到她身上时,他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她还穿着白日那身衣裳,袖口沾着血和药粉,腰侧那片深色被冷汗浸得更沉,脸色也白得厉害。 可那一眼也不过一瞬。 他很快便淡声开口:“你又来做什么?” 沈昭宁喉间发紧。 她没有绕弯子,只望着他,语速很快:“青杏伤得很重,背上见了血,如今又烧得厉害,连翻身都不敢。你若不让府医过去,至少把药给我。” 方承砚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腰侧,停了停,又抬起来看她。 沈昭宁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下一刻,却只听见他道: “你今日还嫌闹得不够?” 沈昭宁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我不是来闹的。”她声音有些发哑,“我只是来求一副药。” “药给了,规矩就破了。” 沈昭宁一时竟没说出话。 到了这个时候,他说的还是规矩。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低声问:“朝夕相处三年,如今我来求一副药,你也不肯么?” 方承砚抬眼,语气平平:“沈昭宁,你到现在还分不清轻重。” “青杏不过一个丫鬟。今日为她开了这个口子,明日旁人便都能仗着旧情来求。规矩一旦松了,就收不住。” 不过一个丫鬟。 沈昭宁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耳边有一瞬的空。 从前在侯府,他读书到深夜,添茶添炭的是青杏;冬日里炭火不够,也是青杏守着小炉,一点点替他拨旺。 那时青杏还笑过,说方公子这样的人,最知道什么叫记人恩情。 可如今,他坐在这盏灯下,只一句“不过一个丫鬟”,就把那些年说得什么都不剩。 沈昭宁咬了咬牙,声音更低了些。 “她今日是替我挨的罚。如今烧成这样,难道连一副药都不值?” 方承砚看着她,神色冷淡,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 “我从前纵着你,才叫你如今还这样拎不清。” 纵着她。 沈昭宁怔了怔,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原来她这些年小心珍重、连碰一下都舍不得碰碎的那些旧事,在他口中,不过一句纵着。 她喉间像堵住了,隔了一会儿,才慢慢问出来: “所以今夜,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给,是吗?” 方承砚答得很快。 “是。” 那一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一下把她最后那点指望压得一点不剩。 沈昭宁站着没动。 有那么一瞬,她连腰侧那阵阵发紧的痛都觉不出,只觉得胸口空得厉害,像是方才一路强撑着提住的那口气,忽然散了。 她望着他,开口时声音已经很轻。 “若今夜躺在榻上、烧得人事不知的人是我——” “你也会这样同我讲规矩么?” 方承砚眉心一沉。 “沈昭宁。” 他声音低了两分,显然是不想再听下去。 可也只是叫了她一声。 没有回答。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她轻轻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我不求了。” “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转身便走。 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他冷淡的一句: “沈昭宁。” 她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 “别再拿旧情来试我。”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沈昭宁手指一点点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最终还是没有回头,抬步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刺骨。 她一路走到廊尽头,腰侧那处疼意才像这时才追上来,狠狠顶了一下。沈昭宁扶住廊柱,指节发白,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那口气缓下来。 书房那头的灯还亮着。 正院里,青杏还躺着,烧得浑身发烫。 她今夜走这一趟,原本只是想求一副药。 可走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 方承砚不是不能给。 他只是不想给。 青杏的命不重要,她的难堪不重要,连她拖着一身伤站到他面前,也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他的规矩,他的分寸,还有他不肯再让她拿从前说事。 沈昭宁闭了闭眼,只觉得风吹在脸上,凉得发疼。 当年站在祠堂前,说会护着她的人,好像早就不在了。 第一卷 第5章 以后不去求他 屋里没有药,只有一盆一盆换下去的温水。 沈昭宁守在榻边,一遍遍替青杏擦汗。帕子才离开额头,没一会儿便又被热气蒸得发潮。 青杏烧得厉害,呼出的气都是烫的。人虽昏沉着,眉心却一直拧着,像连昏过去都不得安稳。 屋里静得很。 越静,书房里那些话便越清楚。 ——不过一个丫鬟。 ——我纵着你太久。 ——别再拿旧情来试我。 沈昭宁手里的帕子顿了顿,很快又继续替青杏擦下去。 榻上的人忽然低低抽了口气,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像这一口气都提得艰难。 沈昭宁一下回过神,伸手按住她乱动的肩。 不能再等了。 她已经去求过一次。再去,也不会有药。 沈昭宁抬起头,低声唤了廊下跑腿的小厮进来。 那小厮一进门,先被青杏的模样惊得变了脸,再听见“拿药”两个字,背脊都绷紧了,连头也不敢抬。 “小姐,前头刚发了话,谁还敢——” “我知道。” 沈昭宁打断他。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哑,却没有迟疑。 “你只管去想办法。” 那小厮站着没动,额角很快就见了汗。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别惊动人。” “把药带回来就行。” 那小厮掌心一烫,像接住的不是银子,是块烧红的铁。他脸色来回变了几次,最后一咬牙,把银子攥进袖中。 “小姐等着。” 话一落,人便匆匆出去了。 沈昭宁重新回到榻边,继续替青杏擦汗、喂水。 动作轻得很,像生怕碰疼了她。 眼下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盼那药能平安送进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铜盆里的温水换到第三回时,连值夜婆子的神色都跟着发紧,频频往门口看。 终于,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人回来了。 那两小包药落进手里时,轻得没什么分量。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却不自觉收紧了些。 她没多想,立刻叫人去煎,又先给青杏服了退热的。剩下的外敷药,也一点点抹在伤处。 屋里很快就漫开药味。 青杏原本绷紧的肩背,慢慢松下来一些,连呼吸也不似先前那样又急又乱。 沈昭宁坐在榻边,这才像是终于把那口提着的气放下来一点。 可还没等她坐稳,外头便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值夜婆子脸色发白地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发紧: “小姐,大人来了——” 沈昭宁指尖一顿。 几乎是下一瞬,门帘已被人掀开。 方承砚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眉眼沉沉,一进门便闻到了屋里尚未散尽的药味。目光一扫,先落在榻边拆开的药包上,又掠过榻上气息未稳的青杏,最后定在沈昭宁脸上。 “药是哪来的?” 沈昭宁坐在榻边,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方承砚盯着那两包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前脚才说过,没有我的话,府医不准来,药房不准动。” “你后脚就把药弄进了正院。” 沈昭宁把手里的帕子放回铜盆里,过了片刻,才抬眼看他。 “青杏快死了。” 她的声音不高,听着却发哑。 “你在意的,还是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方承砚眸色一沉,眉心也随之一拧,像是被什么顶了一下。 可那一下转瞬就过去了。 他看着沈昭宁,语气冷了几分: “我若今日不追究,往后人人都敢阳奉阴违。” 沈昭宁没再接这句,只低头拧干帕子,重新替青杏按到额上。 水珠沿着她指间滴下来,一点一点落回盆里。 屋里静得只剩那点细碎水声。 方承砚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又扫过屋里众人,开口时声音不重,却压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今夜替她办事的人,查出来。” 陈管家心头一凛,立刻应是,正要退下时,沈昭宁开口说道: “人不必查了。” 她扶着榻沿,慢慢站起身。 她脸色还是白的,站起来时腰侧明显僵了一下,像是牵动了伤处,可她还是站直了,抬眼看向方承砚。 “药是我让人去拿的。” “你要罚,就罚我。” 陈管家站在门边,一时连气都不敢出。 方承砚看着她,脸色越发冷。 “沈昭宁,你现在倒是会护人。” “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人烧死。”她答得很快。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连青杏都在榻上艰难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发颤的气音。 方承砚下颌绷紧,盯着沈昭宁,半晌才冷声道: “你还是不知进退。” 沈昭宁没有出声。 她站在那里,手还扶着榻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门外。 “从今日起,禁足正院。” 这一句落下,屋里的人连呼吸都轻了。 榻上的青杏原本昏昏沉沉伏着,听见这话,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像是想撑着起来。可才一动,背后的伤就被扯住,人眼前一黑,又重重跌了回去,只剩下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沈昭宁睫毛轻轻一颤,却没有回头。 方承砚语气未停。 “没我的话,正院上下,不得擅自出入。” 他顿了顿,视线冷冷扫过门口那几个下人。 “再有违者,重罚。” “是。”陈管家低头应下。 门外守着的人已往前站了一步,靴底压在门槛外,影子斜斜落进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昭宁站了片刻,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方承砚看着她,神色反倒更沉了些,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 门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宁扶着榻沿,慢慢坐回去。才一坐下,腰侧那阵一直强压着的疼就猛地顶了上来,逼得她指尖都蜷了一下。 青杏不知何时醒了几分,眼圈红得厉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姐……都怪奴婢……” 沈昭宁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不怪你。” 青杏看着她,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烫得像断了线。 沈昭宁没再说别的,只把帕子重新浸进温水里。 这回她手按得有些深,水一下漫出铜盆,顺着盆沿淌下来,滴在她袖口上,凉了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把帕子拧起来,重新覆到青杏额上。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说了一句: “以后不能再去求他了。” 第一卷 第6章 原来也不过如此 正院这几日安静得出奇。 院里看着倒像恢复了几分旧样子。送东西的下人低着头,不敢再当面怠慢;廊下偶有人来往,脚步也都轻了许多。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廊下灯笼才刚点起来,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管家站在院门外,隔着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小姐,大人请您去正厅用晚膳。” 青杏手里的针一下掉在膝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几分:“小姐——” 沈昭宁也怔了一下。 去正厅用晚膳。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慢慢站起身。腰侧那阵钝痛还在,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小姐,我扶你。” “我自己走。” 沈昭宁摇了摇头,抬手理了理袖口。她指尖有些凉,系衣襟的动作却很稳,一粒一粒,扣得整整齐齐。 也是这样的时辰,也是正厅。 从前有一阵子,他们几乎日日都在那里一同用膳。她有时够不着前头那盏羹,他看见了,随手替她往这边挪一点,也不说话,神色淡淡的,像只是顺手。 她那时竟当了真。 “小姐?”门外,陈管家又低低唤了一声。 沈昭宁回过神,抬眼问:“大人已经在正厅了?” “是。” “我这就去。” 她抬步出了门。 廊下灯影一盏一盏亮着,照得脚下青石泛白。她一路走得很稳,背脊挺直,衣襟平整,连裙角都没有乱。 只是越往前,心跳越快。 她逼着自己别去想,可临到正厅门口时,脚下还是不自觉快了一点。 正厅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沈昭宁踏进去,先看见桌上已摆好的菜,热气袅袅往上升,像真是等着人来。 她目光一扫,落在一碟鸡髓笋上,脚步便顿了顿。 那是她从前爱吃的。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了坐在方承砚右手边的人。 年轻女子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簪白玉钗,妆容清淡,眉眼温婉。她坐得很稳,离主位很近,像这个位置原本就该是她的。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先笑了。 “昭宁妹妹。” 声音柔柔的,不急不缓,像只是寻常招呼一句。 “就等你了。” 沈昭宁站在门口,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桌上。 从前挨着主位摆着的那副碗筷不见了。主位下首,两席之外,另摆着一副新的,杯盏齐整,位置规规矩矩,像是早就替她留好了地方。 厅里一下静了。 顾清漪仍坐在那里,唇边带着一点很浅的笑,不算亲热,也挑不出怠慢,倒衬得这一切愈发顺理成章。 沈昭宁没动。 方才路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到这里,便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这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清漪初来,是客,坐得近些,没什么不妥。”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昭宁听着,胸口那点刚浮上来的热意慢慢凉了下去,连手指都木了一瞬。 顾清漪闻言,轻轻笑了笑,像是怕她多心,温声道: “妹妹别见怪。说起来,我与你母族那边也沾一点表亲,今日这样坐,不过是一顿家常饭,不必拘礼。” 她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又轻声补了一句: “这几日怕是还要在府里叨扰。方大人已替我安置了东侧院,我起先还觉得不妥,可他说既来了,总不好委屈了我。” 东侧院。 离书房最近的一处。 沈昭宁垂在袖中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顾清漪说完,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神情,像这些话都只是随口交代。可她越是说得自然,那副被挪远的碗筷便越显眼。 沈昭宁站了片刻,终于抬步往里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自己位置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盏,停了停,才伸手碰了碰。 盏壁是凉的。 她收回手,慢慢坐下。 背脊依旧挺得很直,衣袖垂得整整齐齐,只有坐下那一瞬,腰侧伤处被椅沿一顶,痛意猛地窜上来,逼得她手指倏地收紧。 席间一时只剩筷箸轻碰碗盏的细碎声响。 顾清漪吃得极斯文,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养出来的从容。她夹了一筷子笋尖,尝了一口,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没说什么,方承砚却已经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下人。 “把这道撤下去,换一道清淡些的。” 下人忙低头应是。 顾清漪像有些过意不去,轻声道:“是我嘴挑了。” “不是你的缘故。”方承砚道,“这道做得粗。” 那碟鸡髓笋很快便被撤了下去。 沈昭宁垂着眼,看着那只青瓷盘被端走,什么都没说。 顾清漪又轻轻咳了一声。 方承砚侧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边,淡声道: “茶凉了。” 说完,顺手把自己手边那盏未动的热茶推了过去。 顾清漪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语气却还是轻轻的: “承砚,你总这样照看我,倒显得我太娇气了。” 沈昭宁低着头,没有抬眼。 可那一声“承砚”落进耳里,仍像细细一根针,从耳后一直扎到心口。 席上这些照拂都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刻意。可也正因为轻,才更叫人看得清楚。 沈昭宁从前记在心上的那些细枝末节,挪近过的一盏羹,记得过的一道菜,某一回多停留了一瞬的目光——到了这张桌上,忽然全都显得很轻。 轻得像她一个人握了许久,握到最后,才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勉强吃了两口,便觉得喉间发紧,连再咽一下都难。 沈昭宁将筷子轻轻搁下。 那一点细响不大,方承砚却抬眼看了过来。 她没有迎上那道目光,只慢慢起身,声音很轻: “我伤还未愈,坐久了有些不适。” “顾小姐初来,我这副样子,倒扰了你们兴致。” “先告退了。” 顾清漪连忙放下筷子,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 “妹妹这话便见外了。若当真不舒服,还是早些回去歇着要紧。”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唇边牵出一点很淡的笑。 “多谢顾小姐体恤。” 说完,她微微福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她一直走到厅外,夜风迎面扑过来,胸口那股闷意才猛地往上翻。 沈昭宁扶住廊柱,指节一点点泛白。 身后正厅灯火通明,暖黄的一片,映在地上,也映在廊下。 她站在那里,却只觉得冷。 风吹过来,像是把方才席上那些话、那些目光、那些被推过去的茶,一样一样吹到她身上,连躲都没处躲。 第一卷 第7章 她倒是有心 夜深后,正院里安静得厉害。 窗外风不大,只偶尔掠过廊檐,带的灯影在窗纸上轻轻一晃。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火苗压得低,昏黄一团,照得屏风上那件半成的衣裳也跟着明明暗暗。 沈昭宁躺了许久,始终没睡着。 她侧着身,目光一直落在屏风那一角。那件衣裳已做得差不多了,只剩袖口暗纹和下摆收针。白日里原想着得空再收尾,谁知这一夜翻来覆去,竟怎么都合不上眼。 屋里静得太久,连那件衣裳都显得扎眼。 她终究还是撑着榻沿,慢慢坐起了身。 青杏原本伏在外间小榻边打盹,听见里头细微声响,忙掀帘进来。 “小姐?”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哑意,“怎么起来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 “睡不着。” 她披了件薄衫,便朝屏风那边走去。 青杏跟在后头,一见她伸手将那件衣裳取下来,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就变了。 “小姐,您还做这个做什么?” 那衣裳是给方承砚做的,前些日子便裁好了料子,只差最后一点收尾。 沈昭宁没有接话,只低头把衣裳铺平,拿起针线,轻轻穿了针。 墨青色的料子压着极细的暗纹,是方承砚这些年惯穿的样式。她做得久了,什么厚薄,什么纹样,什么地方该收、哪里该松,几乎都不用再想。 青杏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下针,眼圈一点点红了。 “小姐……” 沈昭宁指尖稳稳落下第一针,声音很轻: “就差一点了。” 青杏喉咙一堵,后头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屋里便又静了。 只剩针尖穿过布料时,那一点极轻的响。 沈昭宁垂着眼,一针一线收着袖口暗纹。灯火太暗,针脚格外费眼,她看久了,眼底微微发酸,却始终没停。 做到一半时,她指尖忽然顿了一下。 婚服他都没收。 她却还在这里,替他做寻常衣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昭宁唇边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却也没笑出来。 青杏看得心里发酸,小声道: “小姐,不做了吧。” “您白日里本就没歇好,夜里再熬,身子怎么受得住?” 沈昭宁低着眼,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是啊。” “婚服都没收的人,我还替他做这些。”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句。 青杏鼻子却一下酸了。 沈昭宁没再说什么,只重新落了针,把最后一点收尾慢慢做完。 等到最后一道针脚收紧,她指尖都有些发木了。她把线头咬断,又将整件衣裳摊开,借着灯影细细看了一遍,见没什么差错,这才慢慢放下。 “明日一早,”她将衣裳叠整齐,声音低低的,“送去书房吧。” 青杏一怔。 她原以为做到这里,小姐总该把衣裳丢开了,没想到竟还是要送。 她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眼圈更红。 “……是。” 沈昭宁将衣裳放回案上,指尖离开那布料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后便转身回了榻边。 “睡吧。” 她说。 可这一夜,她也没真正睡沉。 次日一早,正院里便来了人。 来的是顾清漪身边的丫鬟,手里捧着药材点心,后头还跟着个婆子。几人立在廊下,衣着齐整,神色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青杏一见,脸色便沉了下来。 “顾小姐这是做什么?” 那丫鬟含着笑,语气柔缓: “我家小姐说,昨日席上来得不巧,倒叫沈姑娘扫了兴。今儿一早便命奴婢送些东西过来,算作赔不是。若姑娘醒着,小姐也想亲自来瞧一眼。” 青杏唇角一冷。 “她倒是有心。” 屋里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沈昭宁的声音: “让她进来。” 青杏一怔,回头看了眼屋里,到底还是侧身让开了。 不多时,顾清漪便进了门。 她今日穿得极素,一身月白衫裙,外罩浅青色薄褙子,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钗,眉眼温婉得体,像只是来探病问安的世家小姐。 “妹妹今日可好些了?” 沈昭宁靠坐在榻边,肩上披着薄衫,闻言只淡淡抬了抬眼。 “劳顾小姐记挂。” 顾清漪轻轻一笑,示意身后丫鬟将东西放下。 “不过是些补身子的药材和点心。昨日见妹妹脸色不好,我回去后总放心不下,便想着还是来看看才好。” 青杏在一旁听得胸口发堵,冷冷道: “顾小姐这样周到,倒叫人受宠若惊了。” 顾清漪像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只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昨日也是我来得不巧。若不亲自来这一趟,我心里总过意不去。” 她说完,便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屋里一时很静。 沈昭宁看着她,只觉得她越是这样安安稳稳坐着,越叫人透不过气。 过了片刻,顾清漪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 “其实有些事,妹妹心里大约也猜得到。” 青杏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沈昭宁的指尖却只是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面上仍没什么波澜。 顾清漪看着她,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 “从前在京中,我就与方大人见过。如今走到这一步,也算顺理成章。”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很浅。 “所以赐婚的事,我并不意外。”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几乎脱口而出: “你——” “青杏。” 沈昭宁低声打断她。 屋里又静下来。 顾清漪坐在那里,神色仍旧温婉得体,像方才说的只是几句闲话。可那几句话落下来,却比昨日那桌饭还要冷。 沈昭宁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倒难为顾小姐,特意来同我说个明白。” 顾清漪看着她,像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廊下的小丫鬟低低唤了一声: “大人。” 青杏心里一紧,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下一瞬,门帘已被人掀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未散的凉气,进门时脚步未停,目光先扫过屋里,随后才落到榻边。 沈昭宁的手指却在那一瞬,极轻地蜷了起来。 他身上穿着的,正是她昨夜做完、今晨叫青杏送去书房的那件新衣。 墨青色的料子压得很稳,袖口那道暗纹也妥帖落在腕骨处。她昨夜最后收的那一针,就藏在右侧袖缘里,旁人看不见,她却一眼认出来了。 他穿了。 那一瞬,沈昭宁呼吸轻轻滞住。 像有什么细细地拨了她一下,来得太突然,连她自己都没防备。 第一卷 第8章 去把给他做的东西都翻出来 顾清漪弯起唇角,目光落到他身上。 “你今日倒穿了这身。” 方承砚闻言,低头看了眼袖口,语气平平: “怎么?” 顾清漪轻轻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颜色倒衬你。” “比你平日那些沉色瞧着轻一点,也没那么冷了。” 她说得自然,像不过随口一句。 方承砚听了,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 “今日答应陪你去后山看梅。” “这身清一些,也算合适。” 屋里静了一下。 沈昭宁垂着眼,方才心口那一点细微的发麻,像忽然被压了回去,只余下一阵沉沉的闷。 原来他今日穿这身,是为了陪顾清漪去后山。 顾清漪眼里便浮起一点亮色,唇边笑意也更柔了些。 “那倒是我有福了。” 她说着,目光一转,落到沈昭宁面前那只尚未合上的针线笸箩上,语气依旧温柔: “昭宁妹妹手真巧。我方才一进门,便瞧见你这衣裳做得妥帖,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青杏心里一紧,下意识抬头看她。 顾清漪却像没察觉,只朝身后的丫鬟示意了一下。 “把东西拿来吧。” 那丫鬟忙上前,将手里捧着的长条锦盒放到案上。 盒盖一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新袍。 不是墨青,也不是玄色。 月白的料子太轻,上头压着银线纹样,瞧着是雅致,却少了几分方承砚平日惯有的沉稳利落。 沈昭宁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他平日会主动选的样式。 顾清漪将那件衣裳轻轻提起来些,像是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 “我前几日闲着无事,也试着做了一件。” “女红粗浅,未必做得好,原也没打算拿出来。” 她顿了顿,笑意浅浅的。 “如今见妹妹这身做得这样妥帖,我倒更不敢献丑了。” 话虽这么说,那件衣裳却仍被她提在手里,没有收回去。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 青杏看着那件月白衣袍,心里堵得发慌。她跟在小姐身边久了,自然知道方承砚这些年惯穿什么颜色、什么料子。 这衣裳,根本不是照着他平日习惯做的。 可下一刻,方承砚已抬手接了过去。 他先看了看衣领,又顺着袖口扫了一眼,目光停得不久,神色却比方才松了一点。 “你做的?” 顾清漪唇边笑意轻轻深了些,像是有些羞赧。 “做得不好,你别笑我。” 方承砚没接这句。 他手指在那月白料子上轻轻压了压,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转瞬便散了。 可就是这一点,也足够叫屋里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哪里不好。”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刻意,却分明带着几分少见的松缓。 “已经很好了。” 顾清漪眼里的光便更亮了些。 “当真?” 方承砚“嗯”了一声,竟将那件衣裳拎起来看了看,随手搭在臂间,语气仍是平平的: “等下就换这个吧。” 这一句落下来,青杏脸色当场就变了。 连顾清漪都像是怔了一下。 “现在就换?” 方承砚神色淡淡。 “不是要去后山?” “既做了,穿给你看便是。” 这一句说得太自然。 沈昭宁坐在榻边,手指慢慢蜷紧,掌心被指甲掐住,也没察觉。 昨夜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收那件墨青衣裳时,眼睛酸得厉害,手指也发木。做到一半,明明已经想起婚服他都没收,却还是把最后一点收尾做完了。 今晨她还叫青杏送去了书房。 而现在,他穿着她做的衣裳站在这里,手里搭着顾清漪做的这一件,连迟疑都没有,便说等下换上。 顾清漪像是这时才真正放下心,眼底笑意压也压不住,声音也更轻了些。 “我原还怕你不喜欢。” 方承砚低头看着手里的衣裳,语气平稳: “你做的,我自然要穿。” 屋里骤然静了。 这句话不高,也不重。 沈昭宁望着他臂间那件月白衣袍,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压住了一瞬。 从前她替他做了那么多年衣裳,也从未听他这样说过一句。 偏偏这两人站得这样近,一个眉眼含笑,一个语气寻常,竟像这一切本该如此。 喉间那股发紧的涩意终于有些压不住,沈昭宁偏过头,极轻地咳了一声。 那一声不重,却在这安静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方承砚这才像想起她还在,目光终于转了过来。 “怎么了?” 沈昭宁抬手按了按胸口,声音很轻: “无事。” “只是有些乏了。” 她顿了顿,仍旧没看他。 “二位既还有约,便不必在我这里耽搁了。” 屋里静了片刻。 顾清漪也像是这时才回过神,面上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瞧我,只顾着说这些,倒扰了妹妹歇息。” 她轻轻一笑,声音依旧柔和。 “既如此,我便先回去换斗篷。” 说完,她又看向方承砚,语气轻了些。 “你不是还要陪我去后山么?” 方承砚淡淡应了一声。 “我在前院等你。” 顾清漪唇边笑意未收,轻轻福了一礼,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方承砚也没有多停,只将臂间那件月白衣裳随手收拢,转身跟了出去。 门帘落下时,外头风声轻轻一卷,连带着他衣摆也跟着一晃。 屋里终于静了下来。 青杏眼圈早已红透,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声音发颤: “小姐……”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望着门口那道已经垂落的帘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开口: “青杏。” “嗯,小姐?” 她声音低低的,冷得发沉。 “去把给他做的东西,都翻出来。” 第一卷 第9章 把剪子拿来 青杏起初还没明白沈昭宁那句话的意思。 直到她开了柜门,把那些压在箱底、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手上的动作才慢慢停住。 最先拿出来的是几件中衣,料子都洗得很软,边角也已有些旧了。再往下,是外袍、护腕、荷包,甚至还有两只冬日里套在玉佩上的穗结。 一样样堆到榻前的小几上,不多时,竟堆了满满一摞。 青杏蹲在那里,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从前只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小姐亲手做的,如今一件件摊开,才发觉竟有这样多。 “小姐……” 她声音发哑,“怎么有这么多。” 沈昭宁坐在榻边,没有立刻答。 她目光落在那堆衣裳上,神色很静。过了片刻,才慢慢伸出手,拿起最上头那只旧荷包。 那荷包颜色早已旧了,针脚也算不得齐整,一角还略有些歪,显然做的时候手还不稳。 她低头看着,唇边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最早做的。” 青杏一怔。 沈昭宁指尖轻轻抚过那荷包边角,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其实不大会做这些。” “顶针戴不惯,针也总扎手。绣样描不好,针脚也不匀,一只小荷包,拆了三四回才做成。”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很久以前的一点小事。 青杏却听得鼻子一酸。 她记得那些日子。 老侯爷和公子战死沙场,夫人走后,小姐夜里总睡不安稳。外头一静下来,便总会想起边关,想起家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有一阵子,她常常半夜坐起来,点一盏小灯,一个人熬到天亮。 后来手边便慢慢多了针线。起初只是做些小物件打发时候,做着做着,竟也一点点学会了。 沈昭宁将那只荷包轻轻放下,又拿起一件旧袍。 那衣裳样式已有些旧了,袖口却洗得很干净。她指尖停在领口处,顿了顿。 “这是我头一回替他做衣裳。” “那时候尺寸都量不准,领口缝得不平,袖子长短也差了半寸。”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 “我原本还以为,他不会穿。” 可第二日,方承砚还是穿了。 他从书房出来时,衣袍穿得整整齐齐,只在经过她身边时,淡淡说了一句: “还能穿。” 那时候她站在廊下,愣了很久。 明明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连夸都算不上,可她还是为这句话高兴了一整日。 后来再做时,便认真得多了。 哪里不平,便拆了重缝;尺寸不准,便悄悄比着旧衣一寸寸改;料子太硬,他穿着不舒服,下回便换更软一层的里衬。 做得多了,她也就慢慢记住了。 他多穿墨青,少穿明色。冬日喜厚实挺括的料子,夏日袖口要收得利落。玉带配深色压得住,袖缘暗纹不能太花,太花了,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些原也不是她生来就知道的,不过是做得久了,看得久了,便记下来了。 青杏看着那一摞衣裳,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小姐……” 沈昭宁却只是安静看着。 她看着那些衣裳、荷包、护腕,也像看见了这些年许多个灯下的自己。 长夜漫漫,无事可做,她便握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熬过去。 如今再摊开来看,才知道竟有这么多。 她望着那堆东西,很久都没动。 半晌,才慢慢开口: “把剪子拿来。” 青杏呼吸一滞,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小姐……” 沈昭宁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青杏咬着唇,到底还是转身去取了剪刀,轻轻放到她手边。 那是一把裁衣的旧剪子,握柄微凉,锋口却还利。 沈昭宁垂眼看了很久,手指落在那剪刀上,却迟迟没有动。 榻前那堆衣裳安安静静放着,最上头还是那件旧袍,边角都磨软了。她指尖一点点收紧,还是没落下第一剪。 直到脑中忽然闪过那件月白衣袍。 闪过方承砚垂眼看着那衣裳时,唇边那一点极淡的笑。 又闪过那句—— 你做的,我自然要穿。 沈昭宁眼睫轻轻一颤,下一瞬,终于握紧了剪刀。 “咔嚓”一声。 第一件衣裳,从衣襟正中,被她生生剪开。 青杏肩膀猛地一抖,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一句都不敢再劝。 沈昭宁低着头,动作没有停。 第二下、第三下—— 布料在剪刀下裂开,发出一声又一声脆响。她起初手还有些发抖,到了后头,动作却一点点稳了下来。 一件。 两件。 三件。 旧荷包被剪开了线脚,护腕从中裂成两半,衣袖、领口、衣摆,都被她一刀刀剪碎。 等到最后一块衣料落下去,榻前已满是碎布残线。 青杏蹲在一旁,哭得眼睛通红,抬手想收,却被沈昭宁叫住。 “别动。” 青杏一怔。 沈昭宁把剪子轻轻放回小几上,声音很低: “就放着。” 她不想收。 这些东西在她眼前压了这么多年,如今碎成这样,就该这样摆着。 于是那一地碎衣料,便一直堆在屋里,谁也没有去碰。 到了傍晚,天色渐沉。 屋里没有掌灯,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一地碎布上,零零乱乱。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急,却很稳。 青杏原本还蹲在地上发怔,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色一下变了。 下一瞬,门帘已被人掀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未散的凉意,手里却拿着一枝新折的梅花。花枝上还沾着点寒气,几朵浅白小梅开在枝头,衬得那只握着花枝的手愈发冷白修长。 可他才一抬眼,目光便顿住了。 屋里什么都不必多看。 只一地碎开的衣料,扯断的线脚,和被随手搁在桌边的那把剪子,便已经够了。 他脸上的神色,几乎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第一卷 第10章 都送去 门帘重重落下。 地上的碎布还散着,剪断的线脚缠在一起,零零乱乱铺了一地。方才那阵风卷进来时,边角还被轻轻掀起些许,如今又沉沉落了下去。 沈昭宁低着眼,看着地上那些碎开的衣襟、断掉的线脚,脸上神色很淡,像是连方才那一场争执,也一并沉下去了。 青杏蹲下身,一片片去拢地上的碎布。屋里太静,只有布料被拾起时极轻的窸窣声。 正收着,外头忽然有小丫鬟掀帘进来,怀里抱着几匹新布,脚步进到一半才觉出屋里气氛不对,连声音都放轻了。 “小姐,您前几日挑的布料送来了。” 那几匹布颜色素净,料子柔软,正是从前预备着做春衫最合适的样子。 青杏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原本垂着的眼睫轻轻动了动,目光落在那几匹布上。 “放下吧。” 丫鬟把布放在案上,沈昭宁停了片刻,才慢慢抬眼,看向案边那只旧木针线盒。 那盒子平日总摆在那里,边角磨得发亮,像这些年从不曾挪过地方。 沈昭宁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把那个收到柜子深处去。” 青杏有些惊讶道: “小姐,连针线盒也要收?” 沈昭宁声音很轻: “以后不用了。” 青杏没有再问,只起身将那只旧木盒抱了过来。盒盖掀开时,里头细针、顶针、尺子、剪子都摆得齐整,几卷丝线颜色深浅不一,连线头都被仔细压在里侧,看不出半点凌乱。 沈昭宁垂眼看着,指尖在盒沿停了停。 这盒子最初不过是只最普通的木盒,还是她刚学针线那年,母亲叫人替她备下的。 后来,她给方承砚做衣裳做得多了,哪一色的线该配哪一色的布,哪一把剪子裁软料最顺手,她都记得清楚。 久而久之,竟像成了习惯。 她看了片刻,才又道: “箱底那几匹细布,也一并收到里面吧。” 青杏抬眼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转身去开了柜子。 不多时,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细布便被抱了出来,放到案上,与那只针线盒并排搁着。青灰、墨青,颜色都很素净,一眼便知是照着方承砚平日的喜好留的。 布一放下,案上竟显得格外满。像往日夜里她坐在灯下时,也是这样,布料、针线、剪子一字排开,抬手就能够到。只是如今人还坐在这里,那一点惯常的样子,却忽然显得陌生了。 青杏轻声问: “这些也不留了?” 沈昭宁垂眼看着那几匹布,过了半晌,才淡淡道: “都收进去。” 青杏没再出声,只是将柜子里的东西理一理,便准备将案上的东西放进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杏抬头看了一眼,便听见小丫鬟隔着门低低通传: “东侧院来人了。” 青杏眉心微微一蹙,起身去打了帘子。 进来的仍是顾清漪身边那个贴身丫鬟,手里捧着一只空木匣,脸上带着点恭顺笑意,进门先规规矩矩福了福身。 “沈小姐。” “我家小姐才替大人做了一件衣裳,原想着再做两件。只是东侧院那边针线一时不齐,少了几样趁手的东西。我家小姐说,沈小姐这里向来齐全,想借来用一用。待用完了,必定原样送还。” 她说得柔顺又周全,像当真只是来借几样零碎。 沈昭宁坐在榻边,听完了,也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抬眼看了看案上那只针线盒与几匹细布,神色依旧平静。 过了片刻,她才淡淡开口: “既然东侧院缺这些,便一并带走吧。” 那丫鬟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应得这样干脆。 青杏也静了一下,随即抬手将案上的针线盒合上,又把那几匹细布理了理,放到一处。 沈昭宁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这些东西放在正院也用不上了,既然顾小姐那边正缺,便不必再来回折腾。先送过去吧。” 那丫鬟脸上笑意微微僵了一下,忙低头道: “是。奴婢替我家小姐谢过沈小姐。” 沈昭宁没有应这句谢,只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像是这点事已经不值得她再看第二眼。 青杏将那只旧木盒抱起,又将几匹细布一并递过去。那丫鬟接东西时,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她抱稳东西,神色便又拘谨了几分。 不多时,外头又进来两个小丫鬟,将细布一并接了过去。 木盒、顶针、尺子、剪子、细布,一样样从正院挪出去,屋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待人都退了,屋里重新静下来。 青杏看着案边空下去的位置,眼圈有些红,低声道: “小姐,您何苦——” 沈昭宁没有抬头。 她看着案边空下去的那一角,语气很淡: “不苦,总要慢慢断。” 她顿了顿,才又道: “从今以后,不用替他做这些。” “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了。” 青杏听得心口发酸,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却连一句劝都说不出来。 另一边,东西很快便送到了东侧院。 彼时顾清漪正坐在窗下,手边摊着一匹浅色新料。听见外头回禀,她抬了抬眼,唇边先浮起一点笑。 “送来了?” 那丫鬟低着头,将东西一一放到案上。 “回小姐,都送来了。” 顾清漪原本只当是针线零碎几样,待看清案上那只旧针线盒和那几匹整整齐齐的布,眼底却还是微微一动。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旧针线盒,笑意更柔了些,声音却像带着一点不解: “我原只想借几样手边用得上的东西,谁知她竟叫人把整套都送来了。” 那丫鬟低着头,不敢多说。 顾清漪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那只旧针线盒边缘,片刻后,唇边笑意反倒深了些。 连针线盒、布料都一并送来,分明是已经气狠了。 她若还能端得住侯府嫡女的体面,或许还难缠些。 如今这样,倒叫她放心了。 沈昭宁既已先乱了心,往后,便只会一步步退下去。 顾清漪将旧针线盒轻轻推到一旁,眸光微微一动。 若她没记错,再过几日,正好就是沈昭宁的生辰。 第一卷 第11章 这一点旧意,也该断了 屋里只剩窗外风声,一阵一阵掠过廊檐。 沈昭宁坐在榻边,许久没有动。方才才松了一口气的胸口,此刻面对着空荡荡的柜子,又好似缺了点什么。 直到她抬眼时,才看见一旁柜门不知何时被风带开了一条缝。 柜门半掩,露出里头一角浅色软缎。 她目光顿了顿。 青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怔了一下。 那柜子平日并不常开,里头收的也不是寻常衣物。青杏刚想起身去合上,沈昭宁却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推开柜门。 柜中收着一只小匣子。 匣子不大,外头包着一层浅色软缎,边角护得很好,连缎带都系得整整齐齐。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将那只匣子抱出来,放到案上。 她的手停在匣盖上许久,才将它打开。 最上头,放着一盏荷叶灯。 灯面浅青,灯骨细巧,边角一点都没碰坏,一看便知一直被收得很好。 沈昭宁看见它时,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母亲都不在后的第一个生辰。 那一年侯府冷清得厉害,府里上下都避着这个日子不提。可到了掌灯时分,厨房却送来一碗长寿面,说是方大人早前吩咐的。没过多久,又有人捧了灯进来。 就是这盏荷叶灯。 后来方承砚回得很迟,她问那碗面是不是他叫人送的,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又看了眼那盏灯,说是在灯市上瞧见,觉得她会喜欢,便带回来了。 也不过就是这样几句话。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那是老侯爷和夫人去后,小姐头一回在生辰夜里,把一整碗面都吃完。 沈昭宁抬手抚过那盏荷叶灯边角,动作很轻。 平日匣子锁得好好的,只有到生辰前后,才会拿出来看一眼。 看过了,再原样收回去。 匣子里头,除了灯,还有一小截烟火纸筒,边角压得平整。那是后来一年生辰,后园放过烟火后,她悄悄留下来的。 那纸筒其实早不值什么了,薄薄一截,颜色也褪得淡了。 可她还是收着。 这些东西,从前每看一次,她心里都会轻轻热一下。 如今再看,才知道这些年,她竟真靠着这一点旧意,记了这么久。 青杏低声道: “再过三日……便又是小姐的生辰了。” 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轻声补了一句: “往年这时候,大人再忙,也会过来陪小姐的。”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起先还只是风声。 太静了,静得连院外游廊那边一点轻微碰撞,都显得格外清楚。 木架轻轻磕上廊柱,发出一声极闷的轻响,紧接着便有人压低声音道: “仔细些,别碰坏了。” 青杏怔了一下,下意识朝外望去。 窗纸上映出几道模糊人影,走得很快,却并不乱。前头两个小厮抬着长形木架,后头还有丫鬟抱着东西跟着,像是新裁的软缎,边角在灯下晃出一线柔亮的光。 青杏心里莫名一沉。 夜里太静,那几句话压得再低,也还是顺着风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东侧院那边可都收拾妥当了?” “还差两盏灯。顾小姐不是嫌先前送去的那对颜色太艳么?前院又叫人重新换了一对,说要素净些的。” “还有厨房那边,也另外备着呢。顾小姐口淡,不喜太甜,点心都得重新做。” “都小心点,如今东侧院大人可上心了,容不得一点差错。” 声音一阵一阵,热闹隔着一段游廊送过来,竟比直接撞进眼里还叫人难受。 青杏脸色一下就白了,指尖也跟着攥紧。 可沈昭宁只是坐着,手还停在匣边,许久都没动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垂下眼。 外头的动静渐渐远了。 沈昭宁听着那渐远的脚步声,将手从荷叶灯上收了回来。 指尖离开匣沿时,仍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半晌,她才合上匣盖,重新将缎带系好。 青杏红着眼,小声道: “小姐……” 沈昭宁垂着眼,低声道: “收起来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这一点旧意,也该断了。” “生辰那天,也不必等了。” 第一卷 第12章 外头怎么回事 天还未亮透,正院里便先有了动静。 青杏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时,屋里烛火已经点上了。昏黄灯影里,沈昭宁靠坐在榻边,肩上披着件薄衫,像是早就醒了。 青杏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也下意识放轻: “小姐,怎的起这样早?” 沈昭宁抬眼看了她一眼,只淡淡道: “睡不着,便起了。” 她说得平静,像真的只是醒得早了些。 青杏看了她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快步上前替她拢了拢肩头的披衫。 今日是她的生辰。 青杏把那点酸涩压下去,低声道: “奴婢伺候小姐梳洗吧。” 沈昭宁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日的梳妆,比平日细致了些。 青杏给她挑了件月白缠枝纹长裙,外头罩浅青色薄褙子,颜色素净,却衬得她眉眼越发清冷。发髻也梳得比平日更整齐些,只簪一支白玉簪,耳边垂下两缕细发,多少柔和了些苍白的脸色。 青杏替她簪上簪子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低声道: “小姐今日气色总要好些才好。” 沈昭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静了片刻,只轻声道: “不过是寻常一日,不必太费心。”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让青杏把簪子换下。 那支白玉簪并不算多名贵,却是她从前生辰时最常戴的一支。往年她总嫌太素,今日却还是留了下来。 院子一早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廊下落了薄薄一层灰,也都被擦净了,连窗边那几盆花都挪出去见了见日头。小厨房那边更是一早就忙起来,汤羹、点心、长寿面,都照着往年的样子备着。 没人明说在等什么。 可谁都知道,这一日和平时到底是不一样的。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沈昭宁坐在窗边,手里捧着卷书,许久也没翻过一页。青杏替她换了盏热茶,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道: “小姐,大人许是前头有事绊住了,晚些总会来的。” 沈昭宁眼睫轻轻一颤,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可她指尖仍按在茶盏边沿,许久都没有松开。茶水早不烫了,她却像没觉出似的。 日头渐渐高了,又一点点偏过去。 桌上的茶换过两回,点心也添了一碟新的。窗棂投下来的日影慢慢爬过桌角,又一点点移到她袖边。那卷书始终停在最初那页,连书角都没翻动半寸。 青杏往院门那边看了好几次,回过头时,却见沈昭宁仍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在意。 只是手里的书页,还停在最初那一张。 后来,小厨房那边有丫鬟过来,小声问青杏: “姐姐,晚膳是不是还照往年的样子备?” 青杏下意识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静了片刻,才淡淡道: “照旧吧。” 于是小厨房那边又忙起来了。 等到天色慢慢暗下来,廊下灯笼次第点起,桌上的菜也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袅袅,满屋都是刚出锅的香气。 长寿面卧在青瓷碗里,汤色清亮,上头还浮着几根嫩绿菜心。 青杏看着那一桌菜,心口发紧,却还是强撑着笑道: “小姐,许是快了。” 沈昭宁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搭在碗沿,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久。 门外依旧没有动静。 菜上的热气慢慢淡了,原本清亮的汤面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青杏再坐不住,忙叫人把菜端下去热了一回。 等再端上来时,长寿面的面身已经软了些,几样点心的香气也散了不少。 沈昭宁仍旧安安静静地坐着。 只是每回院外有脚步声经过,她睫毛都会极轻地动一下。 可那些脚步声,从来都只是路过。 等天彻底黑下去,青杏脸上的笑也快撑不住了。 她站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廊道冷冷清清,只有风吹得灯影微晃,哪有半个人影。 她回过头来,嗓音都有些发涩: “小姐……” 沈昭宁看着桌上那一桌已经热过第二回的菜,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别热了。” 青杏心口猛地一酸,眼圈几乎一下就红了。 沈昭宁却仍坐得很稳,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又道: “我们吃。” 青杏死死咬着唇,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上前替沈昭宁布菜,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碗盏轻碰的细碎声响。 可筷子才刚落下,后院那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夜色里一下炸开一簇流光。 红的,金的,碎开时像星子坠下来,映得半边天都亮了一瞬。 青杏手一抖,筷子几乎没拿稳,猛地抬起头: “烟花?”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后院那头火树银花一般,一簇簇在夜空里绽开。映得窗纸都亮了,连桌上的瓷盏都浮起一层晃动的光。 青杏眼睛一下就亮了,声音里带了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惊喜: “小姐!会不会是大人给您准备的惊喜?”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瞬,她心里原本压下去的那点东西,还是被这几声烟花轻轻拨了一下。 去年,她不过随口说过一句,想看烟火。 第二日傍晚,后园里便真的燃起了满天流光。 那时他什么也没说,只站在廊下看着她,灯火映着他清淡的眉眼,连唇边那点笑都淡得像错觉。 她记了很久。 如今烟花再响,她明知不该多想,呼吸却还是慢了一拍。 青杏已经按捺不住,眼底都浮起了亮色: “奴婢就说,大人怎么会忘了小姐的生辰——” 她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是正院值夜的小丫鬟,一路跑得急,气息都没匀过来。 青杏心里咯噔一下,忙问: “外头怎么回事?是不是大人来了?” 第一卷 第13章 去看梅花 那丫鬟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青杏姐姐……是东侧院那边放的。” 屋里一下静了。 像方才还在窗纸上晃动的那些亮光,也在这一瞬冷了下去。 青杏脸上的喜色僵在那里,半晌,才像不敢信似的追问了一句: “东侧院?” 那丫鬟低着头,声音更低了: “是。奴婢方才听那边的人说,顾小姐晚间有些烦闷,随口夸了一句夜色好看,大人便叫人去外头买了烟花,想哄她高兴……” 后头的话,她没敢再往下说。 可已经够了。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转头去看沈昭宁,眼里尽是慌乱与心疼: “小姐……” 沈昭宁坐在那里,神色竟很平静。 她只是看着窗上映出来那一片明明灭灭的流光,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垂下眼。 原来不是迟来的生辰惊喜。 只是东侧院那边,一时烦闷。 窗外烟花还在一簇一簇炸开,映得满院都亮。 可正院里,却静得厉害。 青杏急得声音都发颤: “奴婢去叫人把窗关上——” “不必。” 沈昭宁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 青杏一怔。 沈昭宁没有再看窗外,只低下头,抬手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吃吧。” 她说。 “菜再不吃,就真凉了。” 青杏听见这句,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哭出声。 桌上的长寿面已经坨了。 汤也不再热,油花浮在面上,像一层散不开的冷意。 沈昭宁低头夹了一筷,慢慢送进口中。面早失了劲道,黏在舌尖,连咽下去都费力。 可她还是一点点咽了下去。 窗外又是一声烟花炸响。 满天流光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晃了一瞬,便又暗下去。 青杏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偏过头去,肩膀都轻轻发起抖来。 沈昭宁却始终没有抬头。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那碗已经凉掉的长寿面。 等最后一口汤也冷透了,屋里便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烟花余响。 沈昭宁放下筷子,坐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角被夜色浸透的天。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被烟花照得明明灭灭的天幕下,月色反而显得格外冷。 她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青杏。” 青杏忙转过身,胡乱抹了把眼角: “小姐,奴婢在。” 沈昭宁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们去后山看梅吧。” 青杏一愣。 “后山?” 她下意识朝外头看了一眼,夜已经深了,烟花余光还未散尽,廊下灯影摇摇晃晃,把夜色衬得更深。 “这么晚了,会不会不妥?” 沈昭宁收回目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多带几个人,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很轻: “今夜月色这样好,我想去看看。” 青杏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小姐不是忽然起了兴致。 只是若还坐在这屋里,听着外头烟花一声声炸开,这一夜只怕更难熬。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应下: “……好。奴婢这就叫人备灯。” 正院很快便有了动静。 两个婆子提了风灯,另有两个小厮远远跟着。青杏又替沈昭宁取了件稍厚些的斗篷,仔仔细细替她系好。 夜风一扑上来,斗篷边角便轻轻晃了一下。 沈昭宁扶着青杏的手,慢慢跨出门槛。 烟花已停了。 夜里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硝烟气息,混着深秋将尽的寒意,轻轻浮在空气里。 从正院往后山走,要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再过月洞门。廊下灯影一盏一盏落过去,青石板上映出一串浅浅的光。 一路上很静。 只有几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夜色里。 沈昭宁走得不快。 她腰侧旧伤还在,白日里坐了太久,起身时便已隐隐发紧,如今夜里风凉,走动间那一点钝痛便愈发清楚。 可她没有停。 到了后山脚下,风便比院里更冷了几分。 山径两侧的雪还未化尽,铺在石阶边缘,月光照下来,白得发青。再往上走几步,便看见几株老梅横斜探出枝来,疏疏落落立在夜色里。 花已经开了。 不算盛,枝头零零落落缀着一层浅白,映着雪,竟有种冷清到极处的意味。 青杏提着灯站在她身侧,小声道: “小姐,小心脚下。” 沈昭宁轻轻“嗯”了一声,抬眼去看那些梅枝。 夜里看梅,和白日是不一样的。 白日里还能看见颜色,看见枝头新绽的花瓣。夜里却只看得见轮廓,看得见月色落在枝头那一点朦朦的白,像雪没化尽,又像花开得太轻。 沈昭宁站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色在雪上一晃,便看不见了。 青杏站在一旁,心里发酸,却不敢开口。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小姐,山上风大,看一会儿便回去吧。您膝上还伤着,若再吹久了,夜里又该疼了。” 沈昭宁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好。”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下山时比上来更静。 灯影照着石阶,风声从耳边掠过去,身后那几株梅枝渐渐隐进夜色里,只余下一点极淡的冷香,还沾在衣袖间,散不掉。 等再回到正院时,廊下灯火仍亮着。 青杏先提灯跨进院门,脚步却猛地一顿。 沈昭宁也抬起眼。 正屋门前,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方承砚站在檐下,官服未换,肩上还带着外头夜风里的凉意。灯火从廊下斜斜落下来,把他眉眼映得格外冷淡。 他显然已等了一会儿。 陈管家垂手立在一旁,院里几个值夜的下人全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杏心口猛地一沉。 沈昭宁站在院门口,脚步也顿住了。 夜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她斗篷一角。她手里还残留着方才在后山沾到的一点寒意,指尖微微发凉,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上了目光。 方承砚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冷得发沉: “越发没规矩,竟学会夜里往后山乱跑了?” 第一卷 第14章 你不觉得可笑么 夜风从院外灌进来,卷得廊下灯影轻轻一晃。 沈昭宁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残留着方才山间带下来的凉意。听见这句话,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后山的风还沾在她袖口,梅枝冷香混着烟花散尽后那一点淡淡硝味,一并压在胸口。她原本已将今夜这一场生辰死死按了下去,却偏偏又在院门前撞上他这一句责问。 连方才在后山吹过的那一阵冷风,都还没来得及把胸口这口气压平。 青杏站在一旁,心口却已经沉了下去。 这一夜,小姐从早等到晚,等来的不是一句生辰安好,不是一顿晚膳,也不是一盏灯。 等来的,是东侧院的烟花,和他这一句责问。 院里静得厉害。 方承砚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见她不语,眉心愈发沉了几分。 “我在正院等了这么久,你倒好,一声不说便带着人往后山去。” “沈昭宁,你如今做事,竟连最起码的分寸都没有了?” 沈昭宁这才抬起眼,看向他。 她先看见廊下那盏还亮着的灯,又看见他立在门前,像是真的在等谁。那一瞬,她心口竟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可也只是那一瞬。 她看着他,淡淡问了一句: “你在等我?” 方承砚眉心一蹙,像是没想到她先问出口的会是这一句。 “怎么?”他声音更冷,“你不在正院,我难道还不能问一句?” 沈昭宁看着他,眼底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能问。” “只是我从早等到晚,也没等来你。” 这句话一落,院中空气像是又冷了几分。 方承砚下颌微微绷紧,盯着她,沉声道: “今日前头事多,我本就在书房议事。” “若不是清漪提醒,我也不会知道你还在正院里空等。” 这句话一落,沈昭宁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原来不是他记的。 是顾清漪提醒。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今夜来这一趟,不是因为记得我的生辰。” “是因为顾小姐提醒你,该来陪我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都不高,却清楚得很。 “方承砚,你不觉得可笑么?” 院中一下死寂。 廊下站着的下人头垂得更低,连挪步都不敢。陈管家更是把背躬得极低,像恨不能这一刻自己也不在场。 方承砚脸色沉了下去。 “你是在计较烟花?”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他果然还是没明白。 又或者,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在意。 她声音发冷,平静得近乎锋利: “我不是在计较烟花。” “我是才看清,你的规矩、你的体面、你的分寸,原来也分人。” “顾清漪一句烦闷,你便叫人去买烟花。” “我生辰这一日,一个人去后山看梅,倒成了没规矩、没分寸。” 她停了一下,眸光落在他脸上。 “你口口声声说我没等你。” “可你呢?” “你可曾真正来过这个院子?” 方承砚眼底终于生出一点明显的冷怒。 “沈昭宁。” “你今日生辰,清漪劝我过来陪你,你倒好,不领情便罢了,如今还句句带刺,摆出这样一副样子给谁看?” 沈昭宁抬眼看着他。 院里灯火昏黄,他眉眼还是她记了这么多年的模样。可这一刻,她却忽然觉得陌生的厉害。 她轻声道: “原来在你眼里,顾清漪劝你来,我便该领情。” “那我从早等到晚,等来的这些难堪,倒都算我自己不识趣了。” 方承砚眉心一拧,像是被她这份平静逼得更烦躁。 “你非要这样说,我也无话可说。” 沈昭宁望着他,忽然便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风一吹就散。 “是啊。” “你从前不也总是这样么?” 方承砚脸色骤然沉下。 “沈昭宁,够了。” 院里静得发滞。 方承砚看着她,目光沉沉压着,许久都没说话。 半晌,他才冷冷开口: “你若非要把今夜闹成这样,我也无话可说。” “只是侯府里外都不能出岔子。既住在这里,便该守这里的规矩。” 沈昭宁听见这句,指尖微微一颤。 她望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今夜他站在这里,不是来给她过生辰,也不是来问她委不委屈。 他只是来把这件事压下去。 烟花已经放了,外头的热闹也已经有了,侯府里不能再因为她起第二场波澜。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 于是只垂下眼,淡淡道: “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青杏心口猛地一缩。 方承砚也像顿了一下。 可沈昭宁再没抬头。 她只是扶着斗篷边角,站在那一院冷灯下,身影单薄,背脊却仍挺得很直。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灯影轻轻一荡。 方承砚看着她,唇角绷得很紧,像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冷冷开口: “把东西拿进来。” 陈管家一怔,忙转身朝外招了招手。 很快,一个小厮抱着一只长条木匣快步进来,低着头,不敢多看,径直把木匣放在廊下案几上,又退了出去。 沈昭宁眼睫终于轻轻一动。 方承砚站在灯下,语气仍旧冷淡,像只是顺手补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是生辰,礼总还是有的。” 青杏下意识看向那木匣,眼里一瞬浮起一点几乎不敢信的希冀。 可那一点亮色才浮上来,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去看沈昭宁的脸色,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连沈昭宁的指尖,也在那一瞬,微微蜷了一下。 第一卷 第15章 这份礼,我不要 陈管家立在廊下,手指迟疑了一瞬,才上前将那木匣轻轻打开。 匣盖掀起时,廊下灯火斜斜照进去,照亮了里头一卷卷整整齐齐束着的烟花。 火药引线还盘得完整,外头裹着的纸封上沾了些夜里的潮气,边角甚至还留着一点搬动时蹭上的灰。 其中一卷纸封边缘还留着一小块被火燎过的黑痕,像是方才那场热闹里,没来得及放完便被人匆匆收拢起来。 她只是垂眼看着那一匣烟花,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神色却静得近乎空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冬夜。 第一支烟火冲上夜空时,她站在廊下,怔了很久。流光一簇一簇炸开,把回廊下的青砖都映亮了。她回头看他,问是不是早就叫人备下的,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不是你想看么。” 语气平平的,像也不过是一件随手便能办到的小事。 她那时为这一句,记了很久。 后来烟火放尽,火药味淡淡浮在风里,他还抬手替她拢过一次被风吹散的斗篷。指尖不过擦过领口,停都未停。 她那时站在灯下,一直到那晚回房,肩头都还像留着一点未散的暖意。 如今再看,原来同样是烟花,也能差这样多。 一场是她只说了一句想看,第二日便有人替她备下整整一夜。 一场却是旁人热闹过后,匆匆收拢起来的一匣余烬。 她眼底那点方才还未来得及按下去的错觉,到这里,终于彻底凉了。 院里一下静得更厉害了。 青杏先是怔住,随后脸色“刷”地白了,连呼吸都乱了一拍。她看着那匣中一卷卷烟花,眼里方才那一点几乎不敢信的希冀,顷刻间便碎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口,声音发颤,几乎不成句: “这……这不是方才东侧院那边——”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她不敢再说。 也不必再说。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匣东西,是从哪里匀出来的。 沈昭宁站在原地,没有动。 方才那几声烟花,和他站在灯下说“礼总还是有的”时那一点几乎要被她自己压下去的错觉,到这里,终于都成了笑话。 方承砚并未觉出什么不对,只淡淡道: “既是生辰,礼总还是有的。” “这些原是清漪叫人留的。” “她说你今夜见了东侧院那边,心里难免不痛快,便先收下这些。你若喜欢,改日叫人择个晴天给你点上便是。” 这句话一落,青杏眼圈一下就红了。 什么叫“礼总还是有的”? 什么又叫“你若喜欢,改日叫人点上”? 分明是东侧院剩下的东西,到了这里,竟也成了赏下来的体面。 她死死咬住唇,指尖都在发抖,恨不得当场把那匣子打翻在地。可她不敢,也不能。 她只能去看沈昭宁。 灯影落在沈昭宁脸上,将她原本就白的脸色衬得更淡。她盯着那一匣烟花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风吹灯焰,转瞬就散。 “原来如此。” 她轻声道。 方承砚眉心微蹙: “什么?” 沈昭宁抬起眼,看向他,眼底却没什么情绪,只剩一层薄薄的冷。 “没什么。” 她声音很轻,像连说话都懒得费力气。 “只是原来我今年的生辰,连一场烟花,都要拿别人剩下的。” 院里骤然一静。 这一句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可也正因为轻,才比任何哭闹都更叫人发寒。 方承砚脸色终于变了变。 “沈昭宁。” 他声音低了几分,像终于生出一点不悦,“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 沈昭宁抬起眼,看着他,眼底安静得出奇。 “我说错了么?” 她轻声问。 “这烟花,原本不是给我的。” “这礼,也不是一开始就为我备下的。” “你如今把它送来,我若还得感恩戴德地收着,是不是才算懂事?” 方承砚眉心越拧越紧。 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冷声道: “你若一定要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匣东西,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拿下去吧。” 青杏一怔,立刻抬头看她。 方承砚眸色也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沈昭宁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那匣烟花,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说,拿下去吧。” “这份礼,我不要。” 院里一下静得针落可闻。 连陈管家都忍不住抬了下眼,又立刻低了回去。 方承砚盯着她,唇角一点点绷紧。 “沈昭宁,你闹够了没有?” 沈昭宁听见这句,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红着眼辩解,也没有再问一句为什么。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最后那点还会因为他一句话而起的波澜,像也在这一刻慢慢沉了下去。 “我没有闹。” 她轻声道。 “我只是忽然觉得,既不是给我的,就不该再送到我面前来。” 这句话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无端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闷。 方承砚看着她,心口那点莫名的不舒服越压越重,偏偏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 半晌,他才冷冷开口: “好。” “你既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他转身便走。 官袍下摆掠过廊下灯影,带起一阵冷风,转瞬便消失在院门外。 陈管家连忙跟上。 那只木匣却还放在原处。 院里的人退得极快,转眼间,正院里便又只剩下她和青杏。 风吹过,灯影微晃。 满院都静了。 青杏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小姐……” 沈昭宁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着那只木匣,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把它收起来吧。” 青杏怔了一下。 沈昭宁垂下眼,声音很轻: “别丢。” “留着。” 第一卷 第16章 是正院,原本就像这里 顾清漪走后的第二日,侯府里难得静了些。 正院一早便开了窗,廊下的风吹进来,卷着初冬将近时一点干冷的气息,把屋里连日积下来的沉闷都冲散了些。青杏提着食盒从小厨房回来时,脚步都比前几日轻快了不少,连眉间那点紧绷都松了几分。 她把食盒搁到桌上,一边往外取粥盏,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 “总算走了。” 沈昭宁正坐在窗边,指尖搭着一页账册,闻言抬了抬眼。 青杏见她看过来,嘴里那点憋了几日的话便压不住了: “小姐您说,顾小姐也真是……未成婚便住进男方府里,这算什么?便是借着侯府表亲的名头,也未免太——”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像是猛地想起什么,脸色一僵,后头那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沈昭宁垂下眼,声音很淡: “她是以侯府表亲的名义住进来的,自然合规矩。” 青杏一愣。 她原以为小姐会冷脸,至少也会沉默一阵。却没想到,她只是这样平平淡淡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青杏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再接那句话,只低头替沈昭宁盛粥。可盛着盛着,像是又想起什么,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声音也压低了些: “说起来,大人这回也真是……” 沈昭宁抬眼: “什么?” 青杏朝外头看了一眼,见院里无人,这才凑近了些,小声道: “今早奴婢去小厨房取点心,路过东侧院时瞧了一眼。那边帘色、摆设、屏风、小榻,都收拾得极妥帖,倒不像临时住几日,像是早就照着谁的习惯备下的。” 她顿了顿,眉心越蹙越紧。 “奴婢原还没觉出什么,如今细想,倒觉得有些眼熟。” 沈昭宁指尖轻轻一顿。 “哪里眼熟?” 青杏怔了怔,迟疑着道: “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抬起头,声音很淡: “去看看。” 青杏一愣: “现在?” “嗯。” 她声音仍旧很轻,却听不出犹豫。 “去看看。” 东侧院离正院并不算远。 出了月洞门,再穿过一道回廊,便到了。 这一带平日少有人来,院门也偏静。可如今走近了,青杏却一眼就看出,果然是重新收拾过的。连台阶边角的灰都扫得极干净,窗棂像是才上过油,木色透着新亮,廊下还新添了两只青瓷花缸,里头栽着的不是冬日常见的山茶,而是几枝修剪得极齐整的白梅。 沈昭宁脚步在院门前微微一顿。 青杏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古怪越发重了,小声道: “小姐,您瞧,连院里的花都换过了。” 沈昭宁没应,只抬步走了进去。 东侧院里很安静。 顾清漪虽走了,可里头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彻底撤净。有些箱笼已经搬空了,剩下的摆设却还在,像人刚走不久,屋里那点气息还没散。 矮几上还留着一道浅浅茶渍,像是谁临走前才将杯盏撤下,连手边那点生活气都没来得及收净。 沈昭宁走到门口时,连抬脚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心里竟先浮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像不是头一回站在这里。 沈昭宁站在正屋门口,目光先落到垂下来的帘幔上。 是浅青色的。 日光透过来时,那层布料像水一样清。她从前还笑过,说这颜色太冷,像冬日里薄薄一层冰。那时方承砚只淡淡道:“你穿青色好看,院里这样也合宜。” 她便记了许久。 如今东侧院里垂着的,竟也是一样的颜色。 她起先还想,也许只是巧合。 毕竟一层帘幔、一张小榻,算不得什么。 可那点念头才刚浮起来,下一眼便又被压了下去。 青杏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脸色顿时发白。 沈昭宁没动,目光又慢慢往里移。 那架六扇山水屏风仍是旧时的摆法,略略斜开半寸,既挡住里间,又不压光。连屏风旁那张小榻,都摆在靠东的位置。 她记得很清楚。 当初那张小榻搬进正院时,她原是想靠窗摆的。是方承砚看了半晌,淡淡说了一句: “靠窗冬日进风,搁在这里更合适。” 她那时还觉得,他连这种小事都替她想得周到。 如今站在这里再看,胸口便一点点发凉。 青杏也显然想到了什么,脸色越发难看,低声道: “小姐……” 她前几日只当顾清漪讲究,住进来后自然要挑些合心意的东西。直到这一刻一件件看下来,后背才猛地起了一层凉意。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很轻。 屋角那只白瓷香炉里还残着一点未散净的香气。极淡,极清,尾调里带着一点冷梅似的苦意,并不浓,却留得很久。 沈昭宁闻到那缕气息时,指尖终于轻轻蜷了一下。 这个香,她再熟不过。 从前她只当,是有人记得她闻不得重香,才把正院一点点换成了这种清冷梅香。她甚至还曾在冬夜里同他说过一句: “这香好,闻着清净。” 那时方承砚翻着书,只淡淡“嗯”了一声。 如今她才知道,原来清净的不是她。 是顾清漪的喜好。 青杏也闻出来了,脸色一点点褪了个干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帘色是,摆设是,小榻是,连香都是。 屋里静得厉害。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帘角轻轻晃了一下。那浅青色在日光底下柔柔一荡,竟和正院里一样,看得人眼睛发涩。 沈昭宁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她站着,只觉得心口那阵凉意不是一下压下来的,而是一寸一寸漫上来,慢得叫人连躲都来不及。 她原以为,是东侧院像正院。 可站到这里,才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 是正院,原本就像这里。 第一卷 第17章 不想再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心口最深处,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一路从东侧院走回正院,沈昭宁都没有说话。 风穿过回廊,将衣角吹得轻轻晃动。青杏提着灯跟在她身后,几次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些东西,看清了,便不必再说了。 回到正院时,天色尚未全暗。 青杏脚步微微一顿,像是连门槛都一下子难以迈过去。 沈昭宁却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很静。 静得连她的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一眼便看见那层浅青色帘幔。 风从半开的窗里钻进来,帘角轻轻一晃,像水一样柔柔荡开。三年来,她几乎日日都看着它,从晨起到夜深,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想起,母亲还在时,正院垂着的并不是这样的颜色。 那时窗前用的是偏暖一些的软烟罗,浅杏里透一点旧金。冬日里日头一照,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她小时候总爱趴在榻边看那层光,怎么看都看不够,只觉得那才像家。 后来那层暖色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竟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有一年换帘时,她听了方承砚一句“这样更合宜”,便点了头。 那时她并不觉得可惜。 如今站在这里再看,才发觉那点暖意,早就被自己亲手换掉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又慢慢移向屋中的屏风。 那架六扇山水屏风摆在靠东的位置,略略斜开半寸,既挡住里间,又不压光线。这摆法她熟得很,熟到这些年来从没多看过第二眼。 可这一刻,她却忽然想起母亲从前留下的那架旧屏风。 那屏风其实算不得多新,边角磨旧了,花样也不是如今时兴的。可她小时候喜欢得很,总爱蹲在旁边,一点点摸上头的描金花纹。母亲还笑过,说她年纪这样小,偏偏喜欢这些老气东西。 后来那架旧屏风是什么时候撤下去的,她竟也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她嫌颜色旧,方承砚淡淡说了一句: “换一架轻些的,看着不压人。” 她便应了。 如今再看,才知道那不是添了什么新的体面,只是旧的东西,一样一样没了。 沈昭宁指尖微微发凉。 青杏站在她身后,眼圈已经红了,声音低得发颤: “小姐……”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只在那张小榻上停了一瞬,便慢慢移开。 榻仍旧摆在靠东的位置。 三年来都在那里。 她曾在上头靠着看书,也曾在等他回院时倚在榻边昏昏睡去。她一直以为,这位置是他替她定的。 如今再看,连这一点也站不住了。 最后,她闻到那缕香。 白瓷香炉里浮出来的冷梅香,极淡,极清,尾调里一点微苦,安安静静悬在屋里,像这三年来从未变过。 可也正因为从未变过,这一刻才最伤人。 母亲生前屋里不用这种香。 母亲怕她小时候身子弱,屋里燃得向来是极轻的药香,冬日里偶尔掺一点桂枝的暖甜气,闻久了也不伤神。她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味道苦苦的,不如后来这冷梅香好闻。 可后来她长大了,知道自己体弱,闻不得重香。再闻见如今屋里这一缕时,竟还以为,是有人记得她的习惯,才把它换成了这样。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这香原也不是为她换的。 青杏也闻出来了,脸色一点点褪了个干净,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里静得厉害。 窗外日光一点点斜进来,落在浅青色帘影上,也落在那只白瓷香炉上。连漂浮的细尘都显得安静。 沈昭宁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正院陌生得很。 不是因为它变了。 是因为她直到今日才看清,自己这些年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胸口那一下竟比生辰夜见到那一匣剩下的烟花时,还要更沉、更冷。 因为烟花终究只是一夜。 可这里不是。 这里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也是她亲手把母亲留下来的痕迹,一样一样换掉的地方。 沈昭宁忽然抬起手,伸向那层浅青色帘幔。 青杏一惊: “小姐——” 可她已经抓住了帘角。 布料在指尖下微微发凉,她用力一扯,帘钩被带得一阵轻响,半边帘子斜斜坠下来,露出后头更深的屋影。 可也只是如此。 帘子落了半幅,屏风还在,小榻还在,香还在。 这间屋子里,所有她曾经信过、也亲手改过的东西,都还在那里。 原来不是扯掉这一层帘子,就能把这里改回来。 沈昭宁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松了下来。 那半幅帘子轻轻晃了晃,又垂在半空。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青杏站在她身后,哭得肩膀都在发抖,却不敢出声。 屋里静了很久。 沈昭宁才慢慢收回手,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青杏。” 青杏忙擦了把眼泪,哽着应: “奴婢在。”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那层半落不落的帘影,声音很轻,也很淡: “把西侧院收拾出来吧。” 青杏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 沈昭宁终于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语气仍旧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不想再住这里了。” 第一卷 第18章 他送的东西都不要 搬去西侧院后,前院和东侧院那边的事,沈昭宁再没问过一句。 西侧院比正院小些,也冷清些。窗外没有修得齐整的花木,屋里陈设也简单,连帘子都是临时换上的旧布,洗得发白。可住进来的这几日,她反倒像终于能喘一口气。 青杏起初还提着心,怕小姐搬来这里后会更难受。可一连几日看下来,她却发现,沈昭宁虽比从前更静,神色也更淡了些,淡得像许多东西终于不必再硬攥在手里。 这一日下午,天色有些阴。 窗外风吹得树影摇晃,廊下一角压着的旧竹帘也跟着轻轻作响。沈昭宁正靠在榻边翻账册,青杏从外头进来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小姐。” 沈昭宁没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青杏抿了抿唇,声音压低了些: “大人来了。” 沈昭宁翻页的指尖微微一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那页纸压平。 “说我歇下了。” 青杏原本就怕她不想见,闻言忙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出去。可走到门边,又像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回过头来,小声补了一句: “大人……还带了一盒糕点来。” 沈昭宁这才抬起眼。 青杏见她望过来,低声道: “说是城西那家,您从前最爱吃的那一种。”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风声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页纸轻轻一颤。 沈昭宁看着青杏,过了片刻,才将账册合上,放到一旁。 她声音很轻: “让他进来。” 青杏一怔,忙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不过片刻,门帘一掀,方承砚便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深青常服,眉目仍旧冷淡。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进门后目光先在屋内扫了一圈。 屋里比他想象中更空,也更冷清。 少了正院那些被人细细收拾出来的体面,这地方反倒显得格外简薄。沈昭宁坐在榻边,身上穿着件素色外衫,发间也只松松簪了一支玉簪,脸色仍淡,抬眼看过来时,眼底没什么情绪。 方承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才将食盒放到案上,语气比前几日缓了些,却仍带着那点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住过来几日,可还习惯?” 沈昭宁没答,只淡淡看着他。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继续道: “你既搬来了,前几日那些话,我便不再同你计较。” 这一句出来,屋里空气都像静了一静。 青杏站在门边,听得心口一堵,几乎当场就想冷笑出声。 沈昭宁却只是轻轻抬了下眼,声音很淡: “所以,你今日来,是觉得我终于识趣了?” 方承砚看着她,眸色微沉了些。 “我只是觉得,你总算知道分寸了。” 这句话落下来,比前几日那些冷言冷语都更叫人心口发寒。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连失望都提不起来了。 她目光落到案上那只食盒上,轻声问: “那这个呢?” 方承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平淡: “你不是一向喜欢城西那家的糕点么?” “我今日路过,便顺手带了一盒。” 青杏在一旁听着,眼圈一下又红了。 又是“顺手”。 沈昭宁垂下眼,缓缓伸手,把食盒的扣环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样糕点,做得精巧,香气也淡。最上头那一格,正是桂花酥。 她看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喜欢这个?” 方承砚一顿,眉心蹙起: “你从前不是常吃?” 沈昭宁抬起眼,看着他,眼底静得发冷。 “常吃,便是喜欢么?”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桂花酥,声音很轻: “是你喜欢。” “从前你在书房吃得多,我陪着你吃了几回。后来旁人见我也肯动几口,便都以为我喜欢。” 她顿了顿,唇边那点笑意极淡。 “原来连你自己,也这样以为了。” 方承砚脸色微微一沉。 他显然没想到,不过一盒糕点,也能叫她说成这样。 “你不喜欢,可以直说。” 沈昭宁看着他,胸口最后那一点原本还残着的、自嘲般的温度,也一点点凉透了。 她把食盒轻轻推回去,声音仍旧很轻: “是啊。” “从前我也以为,有些东西你是知道的。” “如今才明白,原来不是。” 方承砚眸色骤沉。 “沈昭宁。” 沈昭宁却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警告。 她只是看着他,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当初陪我换帘、换屏风、换香的时候——” 她停了一停,声音仍轻,却字字都落得极清楚: “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终有一日,要让顾清漪住进来?” 屋里一下静了。 连青杏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方承砚眉心拧得更紧,像是终于生出几分不耐: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没动。 方承砚语气冷了些: “几样摆设,也值得你这样揪着不放?” “清漪的喜好与你相近,也没什么奇怪。” 这一句落下,屋里像是彻底凉了。 沈昭宁忽然便笑了。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窗外将落未落的天光,一晃就散。 “原来如此。” 她轻声道。 方承砚看着她,眸色更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昭宁却没有再看他。 她只是把那盒糕点往前推了推,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拿回去吧。” 方承砚盯着她,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她明明坐在那里,语气也不重。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反倒更叫人心里发堵。 他沉默片刻,语气硬邦邦地落下来: “你如今倒是越发会钻牛角尖了。”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再说什么都没意思了。 于是她垂下眼,声音淡淡的: “青杏,送客吧。” 青杏眼眶通红,立刻应声: “是。” 方承砚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他盯着沈昭宁,半晌,才冷冷道: “好。” “既如此,你便自己慢慢想清楚。” 说完,他拂袖而起,转身便走。 门帘被重重掀开,又落下,外头风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案上那盒糕点的油纸微微一晃。 屋里重新静下来。 青杏站在原地,眼泪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小姐……”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盒糕点,过了很久,才轻轻把盖子重新扣上。 声音很轻: “拿下去吧。” “以后,他送来的东西,都不必再拿到我面前来了。” “还有,正院重新布置好,我们就搬回去。” 她顿了顿,才低声道: “免得叫旁人误会。” 第一卷 第19章 他分明就是拖着 第二日一早,沈昭宁便让青杏去传了话。 她要把正院重新收拾一遍。 青杏出门时,心里还隐隐松了口气。 小姐肯动手去改,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正院毕竟还是侯府正院,只要一点点收拾回来,总不至于真叫那些不属于这里的痕迹一直留着。 可这一趟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她便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沈昭宁正坐在窗边翻账册,见她这样,抬眼问: “怎么了?” 青杏压着气,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里都带了点忍不住的恼: “陈管家来了,说正院那些东西一时动不得,要慢慢查。”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顿,放下笔: “他怎么说?” 青杏咬了咬唇: “他说,正院这些陈设用了三年,若一下都换了,动静太大,怕惹人议论。又说有些旧物早收进了库房,未必还能找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妥的。”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垂下眼,过了片刻,才淡淡道: “那就一件件来。” “把人叫来。” 陈管家来得很快。 他进门后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礼数周全,半点错都挑不出来。 “小姐。” 沈昭宁抬眼看他,声音不高: “方才青杏的话,是你的意思?” 陈管家垂着头: “老奴不敢,只是实话实说。正院这些东西用了多年,骤然全换,确实不是小事。” 沈昭宁看着他,淡淡道: “不是小事,也总还是侯府里的事。” “我要改正院,什么时候轮到你同我说能不能动了?” 陈管家肩背微微一紧,忙躬身道: “老奴不敢。若小姐当真要改,老奴自然照办。只是有些旧物是否还齐,库里是否还存着,总得一样样去查。” 青杏在一旁听得牙都发紧,刚要开口,却被沈昭宁抬手拦住。 沈昭宁看着陈管家,半晌,才平静开口: “好。” “那你便一样样去查。” “先从帘幔、屏风、熏香开始。还有——”她顿了顿,“把我母亲从前用过的旧物,都一并寻出来。” 陈管家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低头应道: “是。” 可应是应了,他却仍站在那里没动。 青杏一看便气得心口发堵: “你还站着做什么?” 陈管家这才低声道: “小姐,库房钥匙一向在前院那边管着。若要动旧物,恐怕还得先去回一声。” 青杏脸色都变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过前院的手。 还是要等。 沈昭宁却只是静静看着陈管家,忽然轻声道: “陈管家。” “你在侯府做事多年,应当知道,这正院从前是什么样。” 陈管家一怔,头垂得更低了些: “老奴记得。” “既然记得,”沈昭宁声音仍淡,“那你也该知道,我今日要找回来的,不是新东西。” “是旧的。”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静了一瞬。 陈管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人一走,青杏便忍不住红了眼: “小姐,他分明就是拖着。” 沈昭宁看着桌上那本仍旧摊开的册子,过了很久,才轻轻道: “不是他拖。” “是如今这侯府里,许多事已不由我说了算。” 青杏一怔。 沈昭宁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落灰: “旧物能不能找回来,倒还是其次。” “可我若连动正院,都要先问前院一句——” 她顿了顿,唇边那点笑意极淡。 “那这侯府,到底还剩我什么。” 屋里一时无声。 青杏鼻尖一下酸了,哽了半晌,才低声道: “那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昭宁没接这句,只缓缓站起身来。 “去正院。” 青杏忙上前扶她: “小姐,您是要亲自看?” “嗯。” “我总得先把还能动的,先收回来。” 这一番折腾下来,日头已渐渐偏了。 正院里,仍是前几日那副样子。 半幅帘子还斜斜垂着,是昨夜沈昭宁亲手扯落的,今早也没人敢擅自动。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得那层浅青色越发冷。 沈昭宁站在屋中,一样样看过去。 “这帘,换掉。” “是。” “香停了,从今日起,正院里不许再燃这种冷梅香。” “……是。” “窗边那些花木也移出去,先别摆了。” “是。” 一声声“是”应下来,青杏心里原还生出几分松快。可不过片刻,陈管家便又低声补了一句: “小姐,这屏风若撤了,里间便全露出来了,恐怕不妥。” “若旧屏风一时寻不着,是否该先留着,等库里消息回来再动?” 沈昭宁看着那架屏风,眼底没有情绪: “那就先留着。” 青杏心口一堵,再说不出话来。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不止一两个人,像是木梯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青杏眉心一跳,下意识转头去看。 下一瞬,门外已有人影晃过。 沈昭宁抬步往外走,才一跨出门槛,便看见院中那株海棠树下,已围了几个人。 一架木梯斜斜靠在树旁,地上搁着粗绳、斧头。两个小厮正仰头看着树冠,像是在商量先从哪一枝下手。枝头一截粗枝上,甚至已经落了几片新削下来的木屑。 沈昭宁脚步倏地顿住。 院中那株海棠已有些年头了,枝干并不纤细,冬日无花,只余褐色枝桠横斜舒展。 那是母亲留下来的树。 而顾清漪,站在树下。 她今日披着件雪青斗篷,眉眼温婉,正微微仰着头看那株海棠,唇边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待看清是沈昭宁,眼里那点从容微微一顿,随即又很快化开。 “妹妹来了?”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有些意外。 沈昭宁却只看着那架梯子、那把斧头,还有树下那几个已准备动手的小厮,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顾清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仍旧温柔: “我方才路过这边,见这树枝叶太盛,压了半边院子,想着你既已搬去了西侧院,这里总要慢慢收拾起来,便先替你做个主。”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承砚从前也说过,这树开时太闹,落花又乱。若不是念着旧情,早该修一修了。” 最后那句说得极轻。 可越是轻,越显得那句“替你做主”刺耳。 沈昭宁眼底的温度几乎在一瞬间便冷透了。 “住手。” 这一声不高,却让树下几个人同时一僵。 第一卷 第20章 这棵树,在你眼里留不得 拿着斧头的小厮下意识停了动作,陈管家立在一旁,脸色也微微一变,忙低声道: “小姐——” 沈昭宁却已经往前走去。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快,裙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等走到树前时,目光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这棵树?” 那两个小厮脸都白了,手里的东西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不住拿眼去看陈管家。 顾清漪像是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动怒,怔了一下,随即柔声道: “妹妹何必这样大动肝火?我不过是见这树碍眼,想着收拾了也清爽些,并没有旁的意思。” 沈昭宁终于转头看向她,眸底冷意逼人。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树。”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发寒。 “你凭什么碰它?” 顾清漪脸色微微一白,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沈昭宁却已不再看她,只直直盯着那两个小厮,声音冷得发沉: “我说,放下。” 这一句落下,院中空气像是一寸寸绷紧了。 那拿斧头的小厮本就吓得手脚发软,偏偏另一头拽着粗绳的人也慌了神,几人手上一乱,原本绷住的枝桠猛地一晃。顾清漪像是下意识想退,脚下却偏偏乱了半步,抬手去挡时,手背被枝桠抽了一下,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院里瞬间乱了。 “顾小姐!” “快,快拿帕子来——” “怎么见血了!” 旁边丫鬟慌忙扑上去扶住她,脸都白了。那拿斧头的小厮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都在发抖: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青杏也怔住了,脸色骤变,忙去看沈昭宁。 沈昭宁却站在原地,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顾清漪被丫鬟扶着,眼圈已微微红了,却还强撑着体面,低声道: “不怪旁人……是我自己站得近了。” 院中气氛一下僵到了极点。 而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急更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逼得极快,不过片刻,便直直到了门前。 方承砚来了。 他显然是听见动静赶来的,身上官服都还未换,眉目间压着未散的冷意。可他一进院,目光先落到的,却是顾清漪手背上那道见血的伤口。 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怎么伤的?” 这一句落下来,满院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顾清漪抬起眼,眼圈泛红,像是想替人遮掩,声音轻得发颤: “承砚,不怪妹妹,是我自己……” 她这一声一出,院里越发安静了。 方承砚眸色骤冷,目光这才从她手上移开,落到沈昭宁脸上。 “沈昭宁。” 他声音不高,却已压得人心口发紧。 沈昭宁站在海棠树前,背后便是那株枝桠横斜的老树。她没有看顾清漪手上的伤,只看着方承砚,眸色冷得发静。 “她伤了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声音不高,却极稳。 “是她自己站得太近,才被枝桠带到的。” 院里静了一瞬。 顾清漪脸色微微一白,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眼圈顿时更红了些。 方承砚眉心一下拧紧。 沈昭宁却没有停。 “你若真想问,不如先问问她——” “她一个外人,凭什么站在侯府正院里,做主砍我母亲留下来的树?” 这一句落下,院中的气氛一下绷紧了。 方承砚眸色沉沉,冷得几乎没有半分温度。 “她今日是客,你却在侯府正院闹出这一场。” “明日传出去,外头会怎么说?” 他看着她,语气越发冷硬。 “会说你妒忌,会说你待客无礼。” “到那时,坏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面,是整个侯府的颜面。” 青杏气得手都在发抖,眼泪直往下掉。 沈昭宁听着,只觉得胸口那点最后残存的热意,也在一点点冷透。 她护的是母亲留下来的树。 可在他口中,竟成了善妒,成了失礼。 她望着方承砚,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得像风一吹就散。 “颜面?” 她声音很轻。 “我母亲留下来的树,要不要留,什么时候轮到旁人一句不喜欢,就能替我做主了?” 方承砚下颌骤然绷紧。 “清漪如今与我有婚约,你还要一口一个旁人?” 这句话落下来,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顾清漪眼睫低垂,手里捏着帕子,像是想劝,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沈昭宁站在树前,只觉得心口那一下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发涩起来。 可她脸上神色却没变。 “所以如今——” 她缓缓抬眼,唇边那点笑意凉得刺骨。 “她一句不喜欢,便比我母亲留下来的东西还要紧,是么?” 方承砚脸色一沉: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难听么?” 沈昭宁抬眼看他,声音仍旧平静。 “那我倒想问问你——” “今日若不是我恰好过来,这树是不是就真由着他们砍了?” 院里静了一瞬。 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小厮肩膀都轻轻发抖,头垂得更低。 方承砚却只是冷冷看着她: “今日就是因为这棵树,才闹成这样。” “既留着它只会惹事,那便不必留了。” 这句话一落,院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青杏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沈昭宁指尖骤然一蜷,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到了这一刻,他竟真的要动这棵树。 她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沉下去,声音也比方才更静: “好。” “那你今日便亲口告诉我——” 她抬眼看着他,眸光冷得惊人。 “这棵树,在你眼里,留不得。” 院里静得发滞。 顾清漪脸色微微发白,忙低声道: “承砚,算了,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多那一句嘴——” 方承砚却没再理她。 他只盯着沈昭宁,眸色沉沉,半晌没有说话。 院里风吹过,海棠枝桠轻轻一晃,树影落在众人脚边,碎得发冷。 那几个拿着工具的小厮跪在地上,谁也不敢真动。 顾清漪被丫鬟扶着,手背上的血还在缓缓往外渗,眼圈红着,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方承砚脸色冷得厉害。 最终,他沉声开口: “树先不动。” 这句话一出来,院中几个人都像是齐齐松了一口气。 可沈昭宁看着他,心里却没有半分松快。 果然,下一瞬,方承砚便沉着声音,一字一句道: “从今日起,正院里的东西,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再动。” 青杏脸色骤变。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 方承砚神色冷硬,眉眼之间没有丝毫松动。 “帘也好,屏风也好,香也好,还有这棵树——” “没有我的准许,一样都不许碰。”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压在她身上。 “还有你。” “正院,你也不必再想着搬回去了。” 第一卷 第21章 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办 院里静得发寒。 沈昭宁站在海棠树前,没有立刻动。 风从树梢间吹过,干冷的枝影在青砖上轻轻一晃。她拼着这一场撕破脸,护住了母亲留下的树。 可也只是护住了这一棵树。 顾清漪被丫鬟扶着,手背上的伤口已用帕子匆匆按住,雪白的帕角却还一点点沁着红。她眼圈泛红,脸色微白,站在那里,像是受了惊。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眉心拧得很紧。 “去请府医。” 那语气沉得发冷,像顾清漪伤得多重似的。 旁边的人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应声,转身往外跑。 顾清漪像是疼得厉害,才走了半步,身形便轻轻晃了一下。方承砚眸色一沉,竟亲自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伤口见了血,不必逞强。” 顾清漪微微抬眼,似是无措,声音很低: “承砚,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别叫妹妹再……” “够了。” 方承砚打断她,眸色沉沉。 “你替她说的还少?” 顾清漪眼睫一颤,终究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那一瞬,沈昭宁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碾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腰侧那道伤。 那日从后山回来后,旧伤又裂过一回,这几日夜里只要翻身快一点,便会牵得整片腰侧发紧。可自始至终,方承砚连一句都没问过。 他看得见顾清漪手背上一道浅浅的口子,皱得起眉,也沉得下脸。 却不知道,也不在意,她腰上的伤到现在都没好。 风又吹过来,带着冬日未尽的凉意,从袖口、领口一点点灌进去。 沈昭宁忽然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里。 那一年冬雨连绵,方承砚在外头奔走一日,夜里回来时浑身湿透,当夜便发起高热。 她守了他整整一夜,换帕子、喂药、守着灯火,一刻都不敢合眼。 快到天亮时,他烧得迷迷糊糊,手指无意识攥住她的袖口,低低唤过她一声。 那时她只觉得,自己熬这一夜,什么都值得。 如今想来,竟像一场笑话。 院中传来脚步声。 沈昭宁回过神来,才发现方承砚已扶着顾清漪往外走。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再看。 直到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正院,脚步声彻底远了,她才慢慢垂下眼。 风吹得海棠枝梢轻轻一晃。 她抬起手,碰了碰树干粗糙的表皮。 冰凉的,硬的,带着经年风霜磨出来的旧意。 至少,这棵树还在。 可她心里半分也松不下来。 因为她忽然明白,今日护住的是树,收走的却是她在正院里最后那点说话的分量。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 “回去吧。” 青杏忙上前扶住她。 主仆二人往西侧院走时,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路上风很冷。 廊下灯笼还没点起来,长长的回廊里只余暮色一寸寸压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回到西侧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屋里很静,只桌上那盏灯先亮着,灯焰不大,却把屋中照得越发空落。 青杏替沈昭宁解下外裳时,指尖碰到她腰侧,沈昭宁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滞。 青杏心口一紧,忙低声道: “是不是又扯着伤口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 “无事。” 她嘴上这样说,脸色却比方才又白了些。 青杏咬着唇,胸口酸得厉害,连替她系衣带的手都在发抖。 “小姐……” 沈昭宁坐到榻边,微微闭了闭眼,像是把那阵翻上来的闷痛慢慢压了回去。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忽然开口: “青杏。” 青杏忙抬头: “奴婢在。” “去把梁安叫来。” 青杏一愣。 梁安她自然记得。 上次自己受罚,就是他冒着风险替小姐拿了药。那小厮年纪虽不大,却机灵,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该闭嘴。 “……是。” 青杏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出去。 不多时,梁安便来了。 他进门时极谨慎,先在门口低低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 沈昭宁抬眼看他。 梁安一向伶俐,今日却也被正院那场风波惊得不轻,头垂得很低,不敢乱看。 屋里静了片刻。 沈昭宁才缓缓开口: “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去办。” 梁安心口一紧,忙道: “小姐吩咐。” 沈昭宁指尖轻轻搭在案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和几锭碎银,一并递给他。 “拿着这封信,替我去请二爷爷来侯府小住一段时日。” “要快。” 梁安一怔,下意识抬了抬眼,随即又立刻低下头去。 二爷爷。 那不是寻常长辈。 如今人也不在上阳城,而是在离上阳城足有半个月路程外的一处旧宅养着。这些年鲜少进城,更少管府里的事。 可小姐这个时候点名要请他来,分量显然不轻。 梁安心口发紧,不敢多问,只低声应道: “是。” “奴才这就去办。” 梁安退下后,屋里又重新静了下来。 青杏站在一旁,心口怦怦跳得厉害,像是终于从今日那股无力与憋屈里,看见了一线别的东西。 “小姐……” 沈昭宁没有立刻应她。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按了按腰侧那处仍未好全的旧伤。 指尖一落上去,便是一阵熟悉的钝痛。 那痛意不算重,却长长久久埋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 “再晚些,只怕这侯府日后真要姓方了。” 灯下那张脸仍旧苍白,眉眼却比往日更静。 静得像是终于把那一点心寒,压成了别的东西。 第一卷 第22章 有人想见你 这几日,天寒地冻。 沈昭宁夜里本已歇下,可风一起来,心里便总不安稳。 正院那株海棠才经了一场折腾,枝干上还留着新伤。她总怕这一夜寒风过去,它更撑不住。 青杏提着灯,小步跟在她身后,忍不住低声劝: “小姐,夜里风这样硬,您若再受了寒——” 沈昭宁没答,只抱着怀里那卷旧布,径直朝树下走去。 那布还是从库里翻出来的,边角早旧了,颜色也发暗,原本是冬日里用来挡窗缝的。 海棠树还在。 枝干经了风,越发显得冷硬。 沈昭宁站在树前,抬头看了片刻,才慢慢蹲下身,将那卷旧布展开,小心地往树身上裹。 她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生疏。 像也知道,这样未必真能挡多少寒气。可她总觉得,替它挡一挡风,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青杏看得鼻尖发酸,忙把灯往近处提了提,小声道: “小姐,奴婢来吧。” 沈昭宁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低着眼,一点点把布往树干上拢。夜风卷过来,吹得布角轻轻掀起,她便抬手压住。指尖被风吹得发僵,动作却仍旧很轻。 旁的东西她护不住,至少这一夜,这半圈旧布,她还想亲手替它裹上。 青杏站在一旁,心里堵得发慌。 这树明明还在正院里,明明该好好长在这里,偏偏如今小姐来看它一眼,都得趁着夜里偷偷过来。 她正想着,身后先有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 沈昭宁还未回头,那道冷淡的声音已自风里落了下来: “夜里风这样大,你倒还有心思来侍弄这棵树。” 沈昭宁的手指一下顿住。 青杏脸色微白,猛地回头。 廊下风灯晃了一下,方承砚正立在不远处,官服未换,肩上还带着夜色里的寒气,整个人仍旧端整冷峻,像这风吹不乱他的衣角,也吹不进他的眼底。 沈昭宁没有立刻起身。 她垂着眼,把最后一点松开的布角压实,才慢慢站起身。起得急了,眼前微微发黑,她却还是站稳了,低下头,轻声道: “方大人。” 从前不是这样叫的。 可如今,竟也只剩这一句了。 方承砚看着她。 夜色昏沉,灯影落在她脸上,将那一点病后的苍白照得愈发清楚。她披风拢得很紧,身形却仍旧单薄,袖口边缘沾着一点泥,指尖也冻得发白。 他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树上那半圈旧布,才淡淡开口: “看来这树,比你自己金贵。” 沈昭宁垂着眼,没有接话。 风从院中穿过去,海棠枝梢轻轻一晃。 方承砚也没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身后的小厮立刻上前,将托盘奉到跟前。 托盘里压着一张乌木边的帖子,边角烫金,在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谢家的帖子。”方承砚道。 沈昭宁眼睫轻轻一颤。 她伸手接过,那动作仍旧规矩安静,仿佛接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方承砚看着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前儿递过一回,今日又递了一回,看来有人想尽法子要见到你。” “既是正经邀帖,你去无妨。”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是去了谢府,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你心里要有数。”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沈昭宁捏着帖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她压出一道极浅的折痕,却仍垂着眼,没有立刻出声。 他分明看见她指尖冻得发白,也看见她袖口那点泥。可开口时,仍旧只说帖子。 方承砚看着她,声音更淡了些: “若谢姑娘问起侯府里的事,问起你如今如何——” “你知道该怎么回。” 院中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沈昭宁静了片刻,才抬起眼。 她眼底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近乎空,只声音还很轻: “若谢姑娘问起,我只说不知,未免太失礼。” 方承砚眸色微沉。 青杏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帖子,慢慢道: “那我便只说,这些年承方府照拂,一切都好。” 这一句,字字都顺着他的意思来,挑不出半点错。 方承砚看着她,半晌,才淡淡“嗯”了一声。 “这样最好。” 说完,便再没有停留,径直转身出了正院。 院门重新合上。 风还在吹,夜却像忽然更冷了些。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立刻便忍不住了: “小姐,他明明都看见了……” 后头的话到底没说下去,只剩喉间一阵发堵。 沈昭宁却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头把那张帖子慢慢打开。 灯影落在字上,前头的话都极规矩,只到末尾,画了一只纸鸢。 沈昭宁的指尖忽然发紧。 那一瞬,她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后园春风正盛,哥哥站在墙边替她放纸鸢,谢知微站在一旁笑。 那些年太远了。 可如今,纸上这一只鸢,还是一下把人带了回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一件旧物轻轻一碰,心口就跟着发颤了。 又或者说,这些年太久,她几乎已经忘了,还有人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唤她。 青杏看不懂那行小字,却看得见自家小姐握着帖子时,指节一点点白下去。 “小姐?”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只把帖子慢慢合上,垂下眼,许久,才低声道: “明日去。” 青杏眼圈一红,忙点头: “好。” 这一夜,西侧院睡得比往常更静。 第二日清早,天气转暖。 青杏替沈昭宁梳发时,动作比平日还轻。她看着镜中那张清瘦得近乎单薄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堵,最后只得强撑着笑意: “谢小姐见了您,总会高兴的。” 沈昭宁没有接话。 青杏替她把披风领口拢正了些,连系带都重新打了一回,才敢退开半步细看。 等一切收拾妥当,外头马车已候着了。 沈昭宁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了一下。 青杏忙跟上去: “小姐?” 沈昭宁抬眼朝正院那边望了一下,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正院那株海棠,等日头高些,叫人去看一眼。” “昨夜裹上的布,别叫风吹散了。” 青杏鼻尖一酸,忙点头: “奴婢记下了。”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扶着青杏的手,慢慢上了马车。 第一卷 第23章 原来是旧人 谢家的园子在城东。 马车行了近半个时辰,才在朱漆侧门前缓缓停下。青杏先掀帘下车,又回身去扶沈昭宁。 沈昭宁昨夜睡得并不算沉,清早又起得早,这会儿脸色仍有些发白,指尖也凉得厉害。 青杏一握住她的手,心里便是一酸,只得压下去,低声道: “小姐,慢些。” 沈昭宁点了点头,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谢家门前早有嬷嬷候着,见了她,先规规矩矩行礼,语气却比寻常待客更郑重几分。 “沈小姐到了。”那嬷嬷低声道,“我家小姐已等您好一会儿了。” 沈昭宁脚步微微一顿,半晌才低声道: “有劳嬷嬷了。” 嬷嬷忙侧身引路。 谢家的园子收拾得极精致。廊下新换了轻纱,花案上摆着时令花枝,远远望去,尽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沈昭宁才踏进园子,便觉出已有好几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有打量,有好奇,也有掩得不算高明的轻慢。 青杏手心微微发紧。 沈昭宁却仍旧垂着眼,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 嬷嬷将她引到一处临水花厅前,才打起帘子,里头便有人快步迎了出来。 “昭宁——” 那声音落得太急,像是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沈昭宁抬起头。 廊下春光正盛,谢知微站在光里,一身浅青色春衫,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钗,眉眼仍是从前的模样。可真正叫人心口发紧的,不是她这些年几乎未改的样貌,而是她望向沈昭宁时,眼底那一下压都压不住的红。 沈昭宁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过了片刻,才低低喊出一声: “……知微姐姐。” 谢知微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退开似的。 可指尖才碰到那截细得厉害的腕骨,谢知微神色便狠狠一变。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嗓音微哑,眼圈也跟着更红了。 青杏站在后头,眼眶顿时也跟着热了。 沈昭宁想说没事,可一抬眼,看见谢知微那样的神情,那句“没事”竟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只轻轻抿了抿唇,低声道: “只是没睡好。” 谢知微心口狠狠一缩,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些。 她看着沈昭宁,半晌才低声道: “先进去。” 沈昭宁点了点头。 谢知微牵着她往里走,脚步明显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想快些将她从外头那些目光里带开。 到了席前,沈昭宁才发现,临窗那张小几原是空着的,茶盏温着,连她从前爱用的清茶都已沏好。 谢知微是主人家,众目睽睽之下,她便是再心疼,也不能只顾着沈昭宁一个人。她脚步一顿,压下眼底情绪,只来得及低声对青杏道: “照看好你家小姐。” 青杏忙应了一声。 谢知微又看了沈昭宁一眼,那一眼里分明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最终却只能先转过身,去迎方才新到的几位客人。 可她前脚刚走,花厅里原本还算收敛的几道目光,便一下直白了许多。 有人慢慢放下茶盏,有人借着理衣袖的动作偏过脸来,先前还压着的窃语,也跟着低低浮了起来。 “那位就是沈小姐?” “谢小姐待她倒是上心。” 裴月芙先笑了笑。她穿着一身水红春衫,眉眼明艳,声音却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几人听见。 “我还以为谢小姐今日这样郑重迎进来的,是哪家贵女。”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原来……是旧人。” 那“旧人”二字被咬得轻飘飘的,听着客气,却分明带了别的意味。 一旁的周令仪慢悠悠拨着茶盖。她着一身藕荷色衣裙,眉目柔和,说话时也总带着几分温声细气。 “念旧原也没什么。”她抬了抬眼,语气很轻,“只是人总得认清今时不同往日。若还拿着从前那些情分不肯放,便不只是念旧了。” 裴月芙便顺势笑了,语气更尖了些: “可不是。方大人如今前程正盛,外头却还总有人拿她和从前那些事一并提起。” “若当真识趣些,早些退开也好,省得叫旁人提起来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青杏脸色“唰”地白了,几乎忍不住要上前,却又生生忍住,只把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淡淡道: “沈家原也不是寻常门第。沈老侯爷与沈家公子当年都死在了边关,这才叫门第一年年薄下去。到底是谢家的宴,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这话听着像是打圆场,却也将旧日门第与今日败落一并摆在了人前。 沈昭宁端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听到“沈老侯爷”和“沈家公子”那一句时,她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茶盏边沿也被她指腹无声按紧,连杯中浮着的茶叶都轻轻一晃。 花厅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只是慢慢将茶盏放回案上。 瓷底落在木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平扫过裴月芙与周令仪,神色很静,连声音都轻: “原来今日谢家的茶,还要配这些闲话。” 花厅里顿时一静。 裴月芙脸上笑意微微一僵,像是没想到她会当真开口。 沈昭宁却没有看她,只继续淡淡道: “诸位若是来赏花的,安心赏花便是。” “我父兄战死边关,不是拿来给人佐茶的。” 这几句话不高,也不重。 可就是太轻、太稳了,反倒叫人脸上那点笑一下挂不住。 那位年长夫人面色微微一变,手里茶盖也顿了一瞬。 周令仪抿了抿唇,最先低头去看盏中茶水,竟没再接话。 青杏站在后头,眼圈一下就热了,胸口那团堵着的气也终于松开半寸。 沈昭宁却已重新垂下眼,像方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提,连神色都未多改半分。 花厅里一时只剩茶盏轻碰的细碎声响。 也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笑语。 花厅里原本说话的人都静了一静,随即便有人起身迎了过去。连裴月芙都先换了副笑脸。 青杏下意识抬头,下一瞬,脸色便沉了下去。 沈昭宁也慢慢抬起眼。 来的人不是旁人。 正是顾清漪。 她手背上还缠着白纱,神色温婉,步子也放得极慢。 那副模样,像是唯恐旁人看不见她受了伤。 第一卷 第24章 昨日的事,你心里清楚 顾清漪一进花厅,原本坐着的人几乎都起了身。 “顾小姐怎么来了?” “手上的伤可要紧?” “快请进来坐,春日里风虽不硬了,到底还带着寒气,别又吹着了伤处。” 顾清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抿唇,声音柔得发软: “原不该来的,只是知微姐姐下了帖子,我若不来,倒像失礼。” 她说着,抬手轻轻按了按缠着白纱的手背,眼睫微垂,像是无意间露出那道伤。 果然,旁边立刻有人低呼一声: “伤成这样,竟还来赴宴,顾小姐也太给谢家面子了。” 另一位夫人忙问: “这手是怎么伤的?昨日便听说侯府闹出了一点动静,莫不是——” 那话没说尽,可花厅里几个知情不知情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朝沈昭宁这边扫了一眼。 青杏脸色一下就沉了。 顾清漪像是全没察觉,只轻声道: “原也不怪旁人,只是昨日一时乱得厉害,我又偏偏上前去劝,才不小心碰成这样。”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微微发苦。 “承砚后来还怪我,说我明知昭宁妹妹那时心里不好受,偏要往前凑。” 花厅里静了一瞬。 裴月芙先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这才明白过来,眼神也跟着变了些。 “原来昨日那场,是为了这个?” 旁边那位年长夫人虽没说话,却也慢慢放下茶盏,多看了沈昭宁一眼。 顾清漪像是觉出自己说多了,忙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原本也不想叫外头知道,免得旁人误会妹妹性子急。只是今日诸位既问了,我若再遮着掩着,倒显得刻意。” 青杏气得手都在发抖,恨不得当场啐她一口。 满厅的目光都压了过来。 沈昭宁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直到这时,才慢慢抬起眼。 她神色很静,连声音都轻: “顾小姐既说怕旁人误会,便不该把这些话说得这样周全。” 花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清漪眼睫微微一颤,抬头看她。 沈昭宁却没有看旁人,只看着她,语气仍旧很淡: “昨日的事如何,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实在不必借着替我分辩,反叫旁人多想。”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捏着帕子的手也收紧了些。 “我不过是一片好意,妹妹若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 她这一句退的委屈,倒像沈昭宁不知好歹。 可还没等旁人接话,裴月芙便已顺势叹道: “顾小姐何必这样委屈自己?你这手都伤成这样了,还替旁人说话。” 周令仪也轻轻拨了拨茶盖,温声道: “是啊。若换了旁人,受了这样的委屈,只怕早不肯来了。顾小姐到底气度好。” 顾清漪像是被逼得无法,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是委屈。” “只是想着,今日既然出了门,总不好叫人再误会什么。” 她顿了顿,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补了一句: “今早出门前,我原还同承砚提了一句,想着昭宁妹妹若也来谢家,不如顺路一道,也省得来回折腾。” 花厅里一时更静。 顾清漪抿唇一笑,语气仍旧温柔: “可他只说,昭宁妹妹自有自己的去处,不必同我们一道。” 那句话落下来,花厅里已经有人低低笑了起来。 “方大人亲自送来的?” “还说宴散了来接?” “到底是婚约在身,难怪这样上心。” 裴月芙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艳羡: “顾小姐果然好福气。这样体贴周全,京中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周令仪也顺着接道: “可不是。如今方大人这般身份,还肯这样顾着顾小姐,已是难得。” 又有人看似无意地往沈昭宁这边掠了一眼,似笑非笑: “有些事,果然还是要看名分。位置不同,终究就不同。” 顾清漪闻言,像是有些无措,忙轻声道: “诸位别这样说……” 可那眉眼间,却并没有半分真正想拦的意思。 沈昭宁一直没有抬头。 只是捏着茶盏的指节,已经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宴席。 无论是侯府旧交家的春宴,还是外头递来的赏花帖、寿帖,方承砚从未陪她一道去过,更别说亲自送她,或在宴散后接她回府。 起初她也不是没失落过。 可后来见他对这些场合总是淡淡的,连旁人的应酬也少去,她便慢慢说服了自己——他不是不上心,只是生性如此,不喜这些。 如今才知道,不是。 茶盏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映得杯中浮着的茶叶也跟着轻颤。 花厅里仍有人低低说着话,笑意若有若无。 也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略急的脚步声。 谢知微回来了。 她一进门,便觉出花厅里静得不对。 顾清漪站在席前,手背缠着白纱,眼圈微红;沈昭宁坐在临窗的小几旁,脸色白得厉害,指尖还搭在茶盏边,像是连力气都收得很紧。 谢知微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却没有立刻发作。 她快步走到沈昭宁身边,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触手一片凉。 谢知微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这里风大。”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不容置疑,“你跟我去内厅坐。” 沈昭宁微微一怔。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立刻低下了头。 沈昭宁抬眼看了谢知微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谢知微便没再多说,直接牵着她起身。沈昭宁起身时,衣袖轻轻擦过桌沿,青杏也立刻低头跟了上去。旁边原本坐得极近的几位姑娘,下意识便让开了半步。 她这一牵,牵得并不重,却叫满厅的人都明白了她的态度。 经过顾清漪身侧时,她才停了停,淡淡笑了一下: “顾妹妹先坐,我失陪片刻。” 顾清漪也笑,眉眼柔和得无可挑剔: “谢姐姐自便。” 谢知微没有再看她,只牵着沈昭宁径直出了花厅。 她带着沈昭宁穿过长廊,径直进了后头一处小暖阁。 门帘一落,外头那些花香、笑语、探究目光,便一下都被隔在了外面。 暖阁里静了下来。 谢知微这才松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沈昭宁。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第一卷 第25章 不能任由别人这样踩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 内厅一时静得很,静到连窗外风掠过竹梢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她垂着眼,指尖在袖口那道细细的暗纹上轻轻捻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也就那样过。” 谢知微眼圈一下更红了。 “什么叫也就那样过?” 她几乎忍不住要追问,可话到了嘴边,一抬眼对上沈昭宁那张苍白却安静的脸,语气又硬生生放缓了些。 “昭宁。”她声音低了下来,“你别拿这句话敷衍我。” 沈昭宁静了静,才慢慢抬起眼。 谢知微看着她,只觉得胸口那股堵了一路的酸意一下翻了上来。 从前的沈昭宁也安静,却不是如今这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校场边风正烈,沈昭宁明明连那张弓都拉得吃力,却还是偏要自己试。第一箭偏了,箭尾擦着靶边飞过去,她便咬着唇不肯走,非要重新站稳,再搭第二支。 那时她眼睛亮,下巴也微微扬着,像天生就不肯认输。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真正叫人心里发紧的,不是她瘦,也不是她白。 是她太静了。 谢知微盯着她,低声问: “方承砚如今……到底把你放在什么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内厅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轻了。 青杏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唇咬得发白,偏偏一句话也不敢插。 沈昭宁垂着眼,半晌,才轻声道: “他从没说过不娶。” 谢知微一怔。 沈昭宁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很轻: “可他也从没说过,什么时候娶。” “赐婚前是这样,赐婚后……也还是这样。” 谢知微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没说不娶,也没说什么时候娶?”她盯着沈昭宁,像有些不敢信,“那他如今这样拖着你,算什么意思?”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才道: “他是在拖。”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很稳。 “婚约不肯断,日子也不肯定。拖得久了,外头的人便不会先说他负心,只会说我急,说我容不下人。” 她抬起眼,眸光很静。 “他占着三年撑持侯府的情分。若我先动,先站不住脚的,只会是我。” 谢知微听得胸口发紧。 “那你就由着他这样拖着?” 沈昭宁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我不是由着他。” “我只是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很轻: “他也不能明着逼我为妾。除非先抓住我的错处,叫我自己先坏了名声,自己先失了体面。” 谢知微脸色一下沉了。 “就算他不说,顾清漪会愿意你与她平起平坐么?” “我看她今日那番做派,分明就是先拿你的名声做文章。” 她盯着沈昭宁,声音发紧: “昭宁,你得早做打算。” 沈昭宁没有否认。 她只是静了很久,才轻声道: “我知道。” “三年的情分,不是说收就能收的。” 内厅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也很平: “自从听见他说赐婚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谢知微怔住。 沈昭宁垂着眼,慢慢道: “后来越看,越觉得不认识。” “他会在意,会体贴,会记得送人赴宴,也会记得宴散后去接。会皱眉,会动怒,会为了谁受一点小伤便沉下脸来。” 她说到这里,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这些样子,这三年里,我一次都没见过。”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缩。 沈昭宁却仍旧很静: “有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我不够好。” “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多,所以他才总是那样淡。” 她顿了顿,唇边那点弧度淡得发苦。 “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 “不是我做得不够多。” “是他从来就没想把这些给我。” 这句话一落,内厅里安静得厉害。 青杏眼圈红得发烫,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昭宁抬起眼,眸光很清,也很静: “所以如今,我不是还看不明白。” “我只是……还在一点一点收回来。” “只是再怎么慢,我也知道,有些地方不能退。” 她声音很轻,却一个字都没让: “我有我的自尊。” “不能任由别人这样踩。” 谢知微眼底一下更红了。 她看着沈昭宁,胸口酸得几乎发疼,半晌才低声道: “若长衍哥哥还在,谁敢这样逼你。” 沈昭宁眼睫轻轻一颤,到底没有说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一个丫鬟隔着门帘低声道: “小姐,前头几位夫人正在寻您。” 谢知微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昭宁便先轻轻道: “你去吧。” 谢知微一怔。 沈昭宁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是主人家,前头那么多人都在,不去不好。” 谢知微盯着她,半晌没动。 “我让她们等着。” “别。”沈昭宁轻轻摇头,“已经够麻烦你了。” 她说着,像是想把这话说得轻一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等你忙完,再来找我。” 谢知微看着她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心口越发发堵。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道,“什么都替旁人想。”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轻轻垂下了眼。 外头那丫鬟又低声催了一句。 谢知微终究不能一直不出去。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意,回头吩咐青杏: “你陪着你家小姐,别离身。” 青杏连忙应道: “是。” 谢知微又看向沈昭宁,仍是放心不下: “若觉得闷,就去后头水榭旁的暖阁坐着。那里清静,也避风。” 沈昭宁点了点头。 谢知微这才转身出去。 门帘一落,青杏忙上前扶住沈昭宁,声音都发颤: “小姐……” 沈昭宁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脸色白了些,却并不见失态,只像是方才那些话一时还压在心口,没有散尽。 青杏红着眼,小声道: “要不奴婢陪您去暖阁坐坐?那边清静些。” 沈昭宁轻轻“嗯”了一声。 主仆二人便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走。 谢家的后院很深,越往后越安静。暖阁临着一池水,窗下半卷着湘妃竹帘,里头陈设简净,和前头花厅的热闹像隔了很远。 这时,一个谢府的小丫鬟在门边停下,低声道: “可是青杏姐姐?” 青杏一愣,忙应道: “我是。” 那小丫鬟道: “前头刚送来一个新添好的暖炉,我家小姐怕这边旧的炭气不足,叫姐姐去认一认,若是合用,便直接替沈小姐换上。” 青杏有些迟疑,下意识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轻声道: “你去吧。” 青杏忙道: “奴婢去去就回。” 沈昭宁点了点头。 青杏这才跟着那小丫鬟快步出去。 窗外水光微微晃动,风穿过竹帘,拂得帘角轻轻一动。沈昭宁独自坐在榻边,指尖还按在那只温热的茶盏上。 外头忽然静得有些过分。 她微微抬起头。 门帘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第一卷 第26章 谁都不准胡说 花厅里原还维持着表面的热闹。 谢知微自内厅回来后,脸上虽仍带着笑,眼底那点冷意却始终未散。她一面应着几位夫人的话,一面命人添茶换盏,动作仍旧周全妥帖,只是那份周全里,到底少了几分先前的轻松。 顾清漪坐在席间,手背缠着白纱,神色柔婉安静。她偶尔低声应一两句,举止仍旧挑不出错,像方才花厅里那一点波澜,半分都没落到她身上。 就在这时,外头有丫鬟隔着帘子轻声通传: “小姐,方大人在外头,说来接顾小姐回府。” 这一句落下,花厅里顿时静了静。 先前还在低声说笑的几位姑娘,几乎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顾清漪眼睫微微一颤,像是有些意外,随即轻轻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我都说了不必这样麻烦,他偏不肯听。” 那语气轻轻的,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亲近。 裴月芙先笑了: “方大人这样上心,顾小姐还嫌麻烦,若换了旁人,只怕求都求不来。” 顾清漪只垂眼笑了笑,没再接这句。 谢知微听见“方大人”三个字,眉心便先蹙了一下。可人既已到了门外,顾清漪又确实受了伤,今日这一遭,请也得请,不请也得请。 她压着情绪,淡声道: “请方大人稍候,我命人——” 她话还没说完,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到花厅门口,脸色发白,发髻都有些乱了,像是一路慌着奔来的。她站在门边,先喘了两口气,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小姐……小姐……” 谢知微眉心一沉。 “慌什么?” 那小丫头被她声音一压,肩膀一缩,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奴婢、奴婢方才从后头水榭那边过来,瞧见暖阁那头像是有人……像是、像是沈小姐身边还站着个男子……” “啪”的一声。 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盖轻轻磕到了杯沿。 花厅里原本浮着的笑语,像被人一下掐住,顷刻静了下来。 谢知微脸色陡然一沉。 “你看清是谁了?” 那小丫头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打起颤来: “奴婢不敢认,只远远瞧见一道男子身影,穿着深色衣袍。奴婢怕看错,也不敢走近,便急忙回来回话……” 她说得越含糊,越叫人心里发紧。 裴月芙先吸了口气,抬手掩了掩唇: “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已变了。 周令仪也放下茶盏,轻轻蹙起眉,柔声道: “女子清誉最要紧。若只是看花了眼,自然最好;可既已传到这里,总不好装作没听见。” 谢知微眼底寒意一下压了下来,冷冷扫过那跪着的小丫头: “事情没弄清之前,谁都不许多嘴。你也给我把舌头闭紧了。” 那小丫头忙叩下头去,连声应是。 谢知微心里那股怒气直直顶了上来。 沈昭宁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别说与外男私会,便是后院偏僻些的地方,她都未必肯多停一步。如今这个时候,若真有男子出现在暖阁附近,那也绝不可能是沈昭宁主动招来的。 她正要先命人去后头把暖阁围住,不许旁人靠近,外头却又有丫鬟低声来问: “小姐,方大人还在外头,不知是请进来,还是请去偏厅稍候?”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最不能叫方承砚进来。 事情本就未明,若他此刻踏进花厅,无论最后是真是假,沈昭宁都要先被架到众人眼前受这一遭。 她几乎立刻开口: “请方——” “请进来吧。” 顾清漪已先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柔和,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 满厅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顾清漪抬起眼,眉心微微蹙着,神色间尽是顾全大局的妥帖: “到底关乎昭宁妹妹清誉。既已传出这种话,还是早些看清的好。” 她连“昭宁妹妹”都叫得极亲,听着却叫人心里发凉。 谢知微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再想拦,已经晚了。 外头丫鬟应了一声,不多时,帘子便被人自外轻轻打起。 方承砚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件深青色长袍,衣料低调,却越发衬得人眉目冷肃。显然是原本便要来接顾清漪离席,只是被这一番动静绊住了脚。 他一入花厅,满屋女眷原本强撑着的那层体面,像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方承砚目光在厅中一扫,声线微沉: “出了什么事?” 谢知微尚未开口,顾清漪已轻声道: “承砚,你来得正好。” 她顿了顿,像是连复述都觉为难,语气更轻了些: “方才谢府一个小丫头来报,说瞧见昭宁妹妹在后头暖阁那边,身边像是还有一位男子。” 这话说得含蓄,也留足了余地。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紧。 方承砚眸色微沉。 只那一瞬,谢知微心里便猛地发凉。 她几乎立刻开口: “不过是个小丫头远远看了一眼,未必作准。事情还没弄清,谁都不许乱说。” 周令仪却轻声接道: “既已传到这里,还是早些看个明白的好。若是误会,也能立刻澄清。” 顾清漪这才看向方承砚,语气仍旧温柔妥帖: “你既来了,也一并过去看看吧。到底事关昭宁妹妹清誉,总不好由着旁人乱猜。” “清誉”二字一落,花厅便更静了。 谢知微盯着顾清漪,眼底寒意更深。 可到了这一步,已经拦不住了。 她若再拦,外头这些人只会越发认定暖阁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事。 方承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谢知微脸上,声音依旧平稳: “若谢小姐不介意,还是先过去看一眼为好。” 这一句说得极稳,像只是就事论事。 可谢知微偏偏从这份稳里,觉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冷冷扫过满厅众人: “既要过去,便都把嘴闭紧了。事情没看清前,谁敢先传出去半句,别怪我谢家不讲情面。” 这一句压下去,满厅竟一时无人敢接。 谢知微转身便往外走。 顾清漪由丫鬟扶着,缓步跟上。裴月芙与周令仪也片刻不落。先前坐得近的几位姑娘互看了一眼,都放下茶盏起了身。有人站起得急,袖口带翻了茶盖,瓷盖滚到桌边,她却连扶都顾不上,匆匆跟了出去。 一时间,花厅里椅脚轻响,衣裙簌簌,原本勉强撑着的那层体面,像被人无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花厅到后头水榭并不算远。 一路上,风穿过回廊,吹得灯影轻轻晃动。众人虽都压着声,可脚步一个比一个急,谁也不愿落在后头。 谢知微走在最前头,脸色冷得厉害。 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里头是什么,她都绝不能让那些人先拿沈昭宁开刀。 方承砚落后她半步,步子不疾不徐,面上却比夜色还沉。 顾清漪跟在后头,面色微白,唇边却仍旧维持着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克制。她手背上的白纱在灯下格外显眼,像是无声提醒着所有人,今日侯府里原就闹过一场。 转过水榭,暖阁便近了。 远远的,只见那半卷的湘妃竹帘在风里轻轻动着,门外灯影昏黄,映出一片斜斜的影子。 所有人的脚步,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快步上前。 身后众人的呼吸也像齐齐屏住了。 方承砚抬眼看去,眸色沉得发冷。 谢知微已经伸手按上了门帘。 门里,低低传出一道男人的声音。 第一卷 第27章 方大人,你以为呢 暖阁门外,风一下比方才更凉了些。 谢知微的手已经按上门帘,却迟迟没有掀开。 她不动,身后那一群人便也都屏着气不敢先动。可越是这样,越有人按不住心里的猜测。 裴月芙先往前半步,像是急得很,声音却压得极低: “谢姐姐,还是别开了吧。” 谢知微没有回头。 裴月芙又叹了口气,语气里那点假惺惺的担忧越发明显: “若里头当真有什么,如今这么多人都站在这里,沈小姐往后还怎么自处?” 周令仪也跟着轻声道: “是啊。真相未明,倒不好叫满院子的人都看了去。若当真只是误会,也先该替沈小姐留一层遮掩才是。”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沈昭宁着想,可一字一句,都在把暖阁里那点还未揭开的事往更难听的地方推。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几位姑娘裙角轻轻一晃。后头有人手里还捏着未放下的茶盏,指尖一点点收紧,连盏中茶水晃到沿边都没察觉。还有人明明站在后头,脚下却无声往前挪了半寸,目光死死黏在那道门帘上。 谢知微猛地回过头,眼底冷意直逼过去: “我再说一遍,真相未明,谁都不许胡乱揣测。” “今日这里是谢府后院,不是给人嚼舌根的地方。谁若再敢拿女子清誉做文章,便别怪我不留情面。” 四下顿时一静。 方承砚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始终没有说话。 谢知微手还按着门帘,心里一点点发沉。 她不是怕看见什么。 她是怕这一掀开,无论里头是什么,先撞进外头这些人眼里的,都会变成沈昭宁再也洗不净的一层污名。 她刚要开口,方承砚却已往前半步。 “谢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谢知微下意识抬眼看他。 方承砚目光落在那道门帘上,眼底沉得像夜色一样深。 “事情既已惊动这么多人,再拖下去,只会更难看。” 话音落下,他已抬手扣住门帘边沿。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紧。 “等等——” 她这句才出口半声,竹帘便已被他掀开。细篾相撞,发出一阵极轻的碎响。风先一步灌了进去,紧接着,众人的目光也一齐撞进了暖阁里。 暖阁里的人显然也被这动静惊住了。 只见临窗的茶案旁,沈昭宁正坐在那里,脸色微白,指尖还搭在一只茶盏边。她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青灰色长袍,眉目清秀,面上却满是惊惶,像是方才正急着说什么,此刻一见这么多人闯进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茶案,衣衫齐整,距离也并不近。 没有众人想象中的不堪场面。 可偏偏—— 孤男寡女,共处暖阁。 暖阁内外,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那青灰袍的年轻男子脸色骤白,像是终于回了神,慌忙后退半步,拱手欲言: “诸位误会了——” 最先开口的却是方承砚。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脸上,嗓音冷得发沉: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句落下来,沈昭宁指尖微微一颤。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凉,脸色当即变了。 那年轻男子还欲再开口: “在下并非有意擅入,是有人——” “够了。” 方承砚冷声打断。 那男子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一下白了,僵在原地,连抬着的手都忘了放下。 方承砚根本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昭宁脸上,语气冷得几乎不留余地: “我问你,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昭宁指尖一下攥紧,喉间微微发涩。 她原是听见外头有脚步停住,正要起身,门帘便被人一下掀开。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一屋子人的目光盯在了原地。 如今方承砚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压下来,问的却不是误会与否,也不是她有没有受惊。 他先问的是她。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昭宁缓缓抬起眼,看着他,声音轻得发冷: “方大人,你以为呢?” 这一句落下,暖阁里一下静得发寒。 方承砚眸色微沉,脸上却没有半分松动,嗓音更冷: “我在问你。” 沈昭宁看着他,唇色发白,眼底那点冷意却一点点浮了上来。 “你进来,不是先问我有没有事,也不是先问这人是谁引来的,反倒先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仍轻,却字字发寒: “方承砚,你是希望这里头当真有什么——” “还是你心里,本就认定我就是这样的人?” 暖阁里所有人都静住了。 方承砚下颌骤然绷紧,眸色也随之沉下去。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一瞬,竟没有立刻开口。 可下一刻,他便冷声道: “若你当真知道分寸,就不会把自己置于这种地方。” 这话一落,沈昭宁脸上的血色便又淡了几分。 到了这一刻,他仍旧觉得,是她不该来这里,是她把自己放到了这个地步。 顾清漪站在众人后头,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忙柔声劝道: “承砚,你别这样逼昭宁妹妹。她今日突然遇上这样的事,心里一时乱了,也是难免。” 谢知微终于再也听不下去,脸色骤冷,抬步便挡在了沈昭宁身前。 “方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发紧。 “这里是谢府,不是谁拿来审人的地方。她的话还没说完,轮不到旁人先给她定罪。” 第一卷 第28章 你可曾过问一句 沈昭宁指尖还搭在那只茶盏边。 茶早已经凉了,凉意一点点透进指腹。她却像觉不出来似的,只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先把胸口那阵翻涌的涩意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才抬起眼,声音很轻,却比方才稳得多: “陆大夫是来看伤的。” 暖阁里静了一瞬。 她唇色仍旧发白,神色却已经平了下来。 “是知微姐姐请来的人。” 这一句落下,谢知微眼神微微一顿,目光在那青灰袍男子脸上一掠而过。那停顿不过一瞬,下一刻,她已冷着脸接上了话: “不错,是我请来的。” 她往前半步,挡了挡,目光扫过门里门外众人,声音压得极稳: “昭宁脸色不好,我不放心,这才请人过来看一眼。诸位倒是会想,一眨眼的工夫,便把人往最难听的地方安。” 那青灰袍的年轻男子这才像骤然回了神,连忙拱手,面色发白: “在下陆谨言,家中行医。今日确是受谢小姐之托,来为沈小姐看诊。方才也只是诊了脉,正要告退,不想惊动诸位。” 裴月芙先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仍不肯死心,捂着唇低声道: “原来是看诊么……只是到底是谢府后院,沈小姐怎么也该避着些才是。” 周令仪也缓声接道: “是啊。纵然真是看诊,也终究不大妥当。” 这话一落,屏风侧忽然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抽气。 众人都是一怔,循声看去。 只见那半开的山水屏风后,还搁着一只小茶盘,盘里白瓷壶嘴斜斜探出来。下一刻,青杏便自屏风后快步转了出来,眼圈早已红得厉害,脸上却满是被逼急后的怒意。 “什么叫不大妥当?” 她声音发颤,气得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奴婢一直就在屏风后头伺候。方才替小姐换热茶,才退到后头站了一会儿。诸位一进门,眼里便只看得见我家小姐和陆大夫,倒半点瞧不见奴婢这个活生生站着的人了?” 裴月芙脸色微变。 周令仪也被噎得一顿,唇边那点温柔神色僵了一瞬。 陆谨言见状,也忙低头道: “青杏姑娘所言不差。方才她一直在屏风侧伺候,在下入内看诊时,她并未离开。” 门里门外一时静了些。 先前还挤在门边的人,这一刻反倒没人再往前。有人目光一触到沈昭宁发白的脸色,便匆匆挪开了,像是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今日不是来与人私会的,是带着伤坐在这里。 可方承砚的脸色,却并未因此缓下去。 他盯着沈昭宁,眸色反而更沉了几分。 “侯府没有府医么?”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多少情绪,“需要你跑到谢府后院,避着人来看大夫?” 这一句落下来,沈昭宁指尖微微一颤。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那点本就勉强撑着的冷意晃了一下,随即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沉默。 “侯府自然有府医。”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只是方大人看得见顾小姐手上的伤,却看不见我腰上的伤。” 暖阁内外,骤然一静。 方承砚下颌猛地绷紧。 沈昭宁看着他,唇色发白,声音仍旧很轻: “她手背划开一道口子,你便沉了脸,叫人请府医,亲自送她回去,还怕她走得不稳。” “可我腰上的伤,至今都没好。你可曾过问一句?” 她顿了顿,像是把那一点翻上来的涩意又压了回去,才继续道: “夜里翻身会疼,坐久了也疼,风一吹更疼。” 门外众人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顾清漪站在人后,眼神轻轻一动,唇边那点温柔得体的神色,也终于有了一瞬停滞。 沈昭宁却没有再看旁人,只看着方承砚,眼底那点光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你问我为何要在谢府看大夫。” “我倒想问问你——” “府医久治不愈,我便连在外头另请大夫看个伤,都不成么?” 这一句落下来,风声都像静了片刻。 方承砚站在门边,下颌绷得极紧,脸色已沉得难看。 他原以为,她挨那两下不过是皮肉伤,疼几日,也就过去了。 却没想到,到如今竟还没好。 更没想到,她会在这样多人面前,把这件事这样平静地说出来。 顾清漪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忙柔声劝道: “承砚,你别这样逼昭宁妹妹。她今日突然遇上这样的事,又牵动了旧伤,心里难免不痛快。” 谢知微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顾小姐倒是真会说话。”她看着顾清漪,声音不高,却字字发冷,“一句圆场的话,倒能把脏水拐着弯地往人身上泼两遍。” 顾清漪神色微微一僵,像是受了委屈,抿了抿唇,没再出声。 谢知微却一步未退,反而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 “陆大夫,你既已来了,便当着诸位的面说说吧。沈小姐如今这身子,到底如何?” 陆谨言一怔,随即拱手应是。 他抬眼看了看沈昭宁。她一只手仍搭在茶盏边,另一只手缩在袖中,坐得端正,腰背却绷得有些发僵。 他顿了顿,才谨慎开口: “沈小姐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近来显然不曾好生将养。手上旧伤虽已结痂,却仍不宜反复牵动。至于腰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腰侧瘀伤未散,近来最好静养,少吹风,也不宜久站受寒。” 这一番话落下来,暖阁门外顿时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晰了几分。 方承砚站在门边,一言未发,眉眼间却已沉得吓人。 谢知微看着他,眼底冷意未退,声音却越发平静: “方大人如今总该明白了吧?” “昭宁躲到谢府暖阁里来,不是为了见什么外男。” “她不过是连看个大夫,都得避着人罢了。” 沈昭宁坐在茶案旁,指尖还搭着那只已经有些凉下去的茶盏,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没有再看方承砚。 谢知微却没有顺着这片安静收手。 她眼底冷意一转,忽然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冷得发沉: “方才去花厅回话的那个丫头呢?” 第一卷 第29章 请吧,方大人 这一句落下,众人都是一怔。 那小丫头原本缩在人群边上,听见这一声,肩膀猛地一抖,脸色“唰”地白了,几乎下意识便想往后退。 谢知微已经看见了她。 “把她带过来。” 旁边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拽了出来。 她被拽出来时,鞋尖在青砖上重重磕了一下,险些当场摔倒,鬓边碎发也散下来一缕。 “小、小姐……” 谢知微垂眼看着她,神情冷得近乎漠然。 “你方才在花厅,是怎么回的话?” 那小丫头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 “奴婢……奴婢只是远远瞧见暖阁里像是有男子身影,一时慌了神,才急着去回话……” “慌了神?”谢知微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反倒更淡了,“你既说自己没敢走近,也没敢细看——那你是凭什么,跑到花厅就敢把话说成那个样子?” 那小丫头脸上血色尽失,额头几乎一下磕到了地上。 “奴婢不敢……奴婢不是有意的……” 谢知微一步未退,声音仍旧平稳,却字字逼人: “不是有意?” “花厅里坐着满屋夫人小姐,你不先悄悄回我这个主人家,反倒先把话捅到众人跟前。” “是你自己太巧,还是有人教你这么巧的?” 这一句落下,那小丫头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已白得像纸,嘴唇开开合合,竟半晌都答不上来。 一旁裴月芙的脸色已微微变了,捏着帕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周令仪唇边那点温柔笑意也早已淡了,连拨茶盖的手都停住了。 顾清漪站在人后,眉眼依旧温婉,神色瞧着最稳,可她垂着眼,指尖却轻轻压住了衣袖边缘,半晌未动。 谢知微把几人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眸色更冷,正要再往下压,暖阁里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知微姐姐。” 这一声太轻,轻得几乎像风吹过。 可满场的人还是一下都静了。 谢知微回过头。 沈昭宁仍坐在茶案旁,脸色苍白,指尖搭在那只茶盏边,像连抬手都嫌费力。她看着这边,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层压得很深的倦意。 她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丫鬟,慌了神,才把话说乱了。” “你还是……不要深究了。” 这一句一出口,暖阁门外的人神色都各异地动了一下。 谢知微却没有立刻开口。 她盯着沈昭宁,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半晌,才终于收回目光,冷声道: “把人带下去。” 那小丫头像是一下捡回半条命,连连磕头,抖得几乎站不起来。 两个婆子立刻把她拖了下去。 谢知微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恢复了几分宴席主人该有的平稳,却比先前冷了许多: “今日这一场,不过是误会。” “昭宁身子不适,我请陆大夫过来看看,仅此而已。” “诸位若还肯赏脸,便请先回花厅坐吧。若不肯,谢家也不强留。” 满场一时无人接话。 裴月芙最先勉强扯出一点笑来,像是想替自己找补: “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我们也是一时担心,才跟着过来看一眼。” 周令仪也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 “是啊,女子名声最要紧,既说清了,自然最好。” 顾清漪这才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仍旧温柔: “今日是我失礼了。原是想着别叫误会传开,不想反倒叫昭宁妹妹受了惊。” 可谢知微却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只淡淡道: “顾妹妹有这份心就够了。” 方承砚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他仍站在门边,眉目沉得厉害,目光落在暖阁内,不知究竟是在看沈昭宁,还是在看那只已经凉下去的茶盏。 众人终究还是散了。 先是两位夫人扶着丫鬟转身,接着裴月芙与周令仪也各自收了神色,沿着回廊往外退去。顾清漪最后抬眼看了暖阁里一眼,才扶着身边的人缓步离开。 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暖阁门外,转眼便空了大半。 方承砚站在门边,下颌绷得极紧,眉目沉沉压在那片昏黄灯影里,半晌没有动。 过了片刻,谢知微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屋里那片压下来的静,落到门边那道一直未动的身影上。 “请吧,方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方承砚这才转身出去。 谢知微命人把门帘放下。 竹帘垂落,细篾轻轻一碰,暖阁里终于静了下来。 风声隔在帘外,只剩案上淡香缓缓浮起。那只先前被沈昭宁一直搭着的茶盏已经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冷雾。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仍是红的,指尖却还在发抖,方才端着的小茶盘还斜斜搁在屏风后,壶嘴朝外,一看便是慌乱中丢下的。 陆谨言拱手立在一边,诊箱还搁在脚旁,神色也比先前更肃了些。 谢知微转过身,先看向陆谨言,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歉意: “今日是我思虑不周,险些连累陆大夫。” 陆谨言忙道: “谢小姐言重了。入府之后,确有一个小丫鬟领着在下往这边来。在下不认路,又见进的是暖阁,便只当这是谢小姐安排的看诊处。”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进来之后,见沈小姐脸色实在不好,在下便先替她诊了脉。” 谢知微听到这里,脸色更冷了两分。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引你来的。” 陆谨言点头: “是。” 青杏立刻接上,声音里还带着气: “奴婢方才也是被一个小丫鬟唤出去,说是前头有急事。奴婢不过出去片刻,心里总觉得不对,便赶紧往回走。回来时,正好看见陆大夫已经在暖阁里。”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一层: “若奴婢再回来得晚一点……” 后面的话,她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暖阁里静了一瞬。 谢知微指尖微微收紧。 她刚要开口,暖阁里忽然又响起一道很轻的声音。 “若今日被引进来的,不是陆大夫呢?” 谢知微一怔,抬起眼。 沈昭宁仍坐在那里,脸色苍白,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就是这样轻的一句,却叫暖阁里的人都一下静住了。 青杏脸色骤变。 陆谨言也怔了一瞬,随即敛了神色,没有作声。 沈昭宁垂着眼,指尖仍搭在那只凉下去的茶盏边,声音很轻: “那这扇门一开,我大概就再也说不清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沈昭宁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谢知微终于上前两步,蹲下身来,轻轻握住了沈昭宁搁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谢知微低低唤了一声: “昭宁。” 第一卷 第30章 你到底想听什么 谢府门外,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 花宴散场后的热闹还残留着几分,可风一过,便只剩零零碎碎的人声与车马声。灯影在门前轻轻晃着,连青石地上的影子都被吹散了些。 顾清漪已经由丫鬟扶着走到了门前。 她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外,车帘半卷,脚凳也早已放好。可她并未立刻上车,只立在车前,像是在等什么。 风灯下,方承砚还未走。 他站在离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衣袍被风吹起一角,神色沉冷得厉害。灯影落在他侧脸上,连眉骨下那片阴影都压得极深。 顾清漪看了他片刻,才缓步走近,声音放得很轻: “承砚。” 方承砚抬眼看她,眉目间仍压着未散尽的冷意。 顾清漪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像是想替他圆过这一场难堪: “今日这一场,到底叫你为难了。” 方承砚没有立刻作声。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不必提了。” 顾清漪看着他,轻声道: “昭宁妹妹想来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事情闹成这样,终究不好看。” 方承砚眼底那点本已压下去的冷意,又翻了上来几分。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之事,原是叫你受了委屈。我先送你回去。” 这一句落下,顾清漪眼底极快掠过一点轻光。 她却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像是既领了这份偏重,又识趣地退开一步: “我这边不必你送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府内看去,声音更轻: “昭宁妹妹今日受惊更重,你还是去看看她吧。” 说完,她便不再多留,向方承砚轻轻福了福身,转身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风刚好又卷过门前。 而方承砚仍站在原地,脸色沉冷,未动分毫。 回廊那头,沈昭宁正由青杏扶着,慢慢走出来。 她远远便看见了站在门前的方承砚,也看见了方才还未来得及完全退开的顾清漪。 那一瞬,她脚步微微一顿。 风灯下,两人一前一后站着,方才低声说话的样子还未完全散去。顾清漪衣袖被风轻轻一带,那份熟稔也像还未来得及收起。 沈昭宁只看了一眼,便又看见顾清漪转身上车离去,而方承砚竟仍站在门前未走。 她原以为,他留在这里,至少是有话要同她说。 至少,不该还是暖阁里那副问罪的样子。 可待她走近,方承砚抬眼看向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送你回去。” 沈昭宁微微一怔。 那一点来不及散尽的错觉,才刚浮上来,下一瞬,便被他后头那句话击得粉碎。 方承砚已又往前一步,目光沉沉压在她脸上,语气低冷: “侯府没有府医,还是我平日太由着你,纵得你如今连看大夫这种事,也敢绕开我,闹到谢府来?” 沈昭宁指尖一下蜷紧。 风从门前灌过去,吹得她披风下摆轻轻一晃,连脸侧发丝都乱了些。她站在那里,只觉得暖阁里才压下去的那股冷意,又慢慢翻了上来。 再开口时,声音却很轻,也很清楚: “方承砚,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质问我,到底想听见什么?” 方承砚眸色骤沉。 沈昭宁却没有停。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最后残着的软意,也一点点散了。 “我不过是看了大夫,竟也值得你追到这里来问罪?” 门前风声忽然更紧了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顾清漪方才离去的马车上,声音更轻,也更冷: “顾小姐不是才走么?” “你不去陪她,偏来我这里发难做什么?” 方承砚下颌绷得极紧,眼底那点压着的怒意几乎一下沉到底。 “明明是你把事情闹成这样,如今倒还来质问我?” 这一句落下来,沈昭宁心口最后那点发热的地方,也像彻底冷透了。 她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到了这一步,连再辩一句,都嫌多余。 她刚要移开目光,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昭宁——” 几人同时回头。 谢知微自府内快步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厚披风。她走得急,鬓边发丝都乱了半缕,显然是怕外头风更重,匆匆赶来给沈昭宁添上的。 可她才走到门前,便已将方才那几句听了个七七八八,脸色一下冷了下来。 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先走到沈昭宁身边,将那件披风抖开,亲手替她披上,又把领口拢紧,挡住风口。 做完这些,她才低声开口: “昭宁,我送你回去。” 沈昭宁抬起眼,看着她。 风很大,吹得她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好。” 这一声落下,门前倏地静了片刻。 方承砚像是也顿了一下,眉目间那点沉冷更深了些。 谢知微立刻扶住沈昭宁,转头便吩咐: “把侯府的马车赶过来。” 青杏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方承砚脸色一沉: “谢知微——” “方大人。”谢知微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发冷,“车是侯府的,昭宁也是侯府的人。我不过陪她一道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着他: “只是今日这一路,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同你待着。” 这一句落下,方承砚眼底那点压着的怒意终于重了几分。 可侯府的马车已被赶到了门前。 青杏先扶着沈昭宁上车,谢知微紧随其后,也跟着上去。 不多时,马车缓缓驶出谢府门前。 方承砚站在风里,半晌没有动。 直到那辆车已经驶出去一段,他才翻身上马,扯住缰绳,沉着脸跟了上去。 夜风掠过衣角,马蹄声一下一下落在长街上。 前头是车,后头是马。 可这一路上,谁都没有再开口。 第一卷 第31章 他没有跟上来 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 方承砚骑在马上,始终跟在后头。 他脸色沉得厉害,握缰的手也一直未松。谢府门前那一场不欢而散,分明已经过去了,可越是过去,沈昭宁那几句话反倒越发清晰,怎么都压不下去。 尤其是那句——她腰伤未愈。 只是,长街本该还留着宴后车马散尽的零碎动静,可这一段路偏偏静得过分。 方承砚才觉出不对,夜色里便骤然裂开一道破风声。 方承砚瞳孔猛地一缩,几乎在听见那一瞬便厉喝出声: “小心!” 可那支箭已先一步射向马车。 车内,谢知微脸色骤变。 她原本正低声同沈昭宁说话,忽见车帘缝隙外寒光一闪,连想都未想,几乎本能地抬手将沈昭宁猛地往里一推。 “昭宁——趴下!” 下一瞬,箭矢“噗”地一声没入皮肉。 谢知微身子猛地一震,肩后血色瞬间透了出来。 “谢小姐!”青杏失声尖叫。 车身也在这一瞬猛地一晃,缰绳胡乱甩在车辕上,前头拉车的马受惊长嘶,拖着整辆车便往前猛冲。 车厢里案几猛地一歪,茶盏、暖炉滚作一团,碰得木壁砰砰作响。 青杏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车板上,疼得眼前发黑,却连叫都不敢多叫一声。 沈昭宁被谢知微那一推,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腰侧旧伤也被带得猛地一疼。 还未来得及反应,青杏那一声发颤的“流血了”已猛地扎进耳里。她下意识扑过去,掌心一下按到谢知微肩后的湿热,脸色瞬间白了。 “知微姐姐!” 车外,方承砚脸色骤变,纵马便冲了上去。 可等他逼近车前,心口却猛地一沉。 车辕上竟已空了。 方才还在前头控马的车夫,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那一瞬,方承砚心口猛地往下一沉——这不是乱箭误中,是早有人在这里等着。 惊马彻底失控,拖着整辆车疯了一样往前冲。车轮碾过青石缝隙,震得车身左摇右撞,像下一刻便要散架。 而方才那一瞬掀起的车帘里,有血色一闪而过。 方承砚手上缰绳骤然一紧,几乎想也没想,便一把攥住车辕横木,翻身跃上车辕。 惊马失控,连人带车狠狠一晃,他却死死勒住缰绳,硬生生将车势压住半分。 车内一片混乱。 青杏脸都白了,扑上去扶住谢知微,手一摸,掌心便全是热血,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血……流血了……谢小姐,您中箭了!” “谢小姐”三个字传进耳里,方承砚握缰的手骤然一紧。 下一刻,背后寒意陡生。 那支箭,本就是冲着车里去的。 车内,谢知微疼得额角一下沁出冷汗,唇色白得吓人,却还是死死撑住,咬着牙道: “别慌……” 她一只手死死按住肩后的箭尾,另一只手还攥着沈昭宁的衣袖。 沈昭宁顾不上自己腰侧疼得发麻,只能先死死扶住她。车身一路剧晃,几乎每一下都震得她骨头生疼。混乱里,她几乎是下意识抬头,透过被风掀起的一线车帘,瞥见车辕上那道绷得极紧的身影。 ——竟是方承砚。 可还未来得及多想,车身便又是一晃。她只能咬牙稳住谢知微,声音发哑: “青杏,扶稳些!” 车外,黑衣人紧追不舍,刀光剑影逼得极近,显然是冲着这辆车来的。 前头长街尽头忽然横出一辆翻倒的空板车,几乎把路拦死。 方承砚眸色骤沉,猛地一扯缰绳,将车硬生生拽进旁侧一条窄巷。 马车才冲进去,车身便狠狠擦过旧墙,发出一阵刺耳闷响。 窄巷逼仄,车轮猛地一陷,整辆车顿时卡住,再也冲不过去。 身后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方承砚翻身下车,一把掀开车帘。 “弃车!” 青杏早已哭得满脸是泪,先跌跌撞撞跳下车去,转身来接。 沈昭宁强逼着自己稳住,先撑住谢知微的肩,咬着牙往外挪。谢知微肩后中箭,半边衣裳都被血浸透,才一动,额上冷汗便滚了下来,连站都站不稳。 “慢些……”沈昭宁声音发哑,自己腰侧疼得发麻,却还是死死扶住她,“青杏,扶着另一边。” 青杏忙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伸手来接。 方承砚抬手便要去扶沈昭宁。 沈昭宁眼睫一颤,像是本能地想避,下一瞬,身后却已传来破风声。 方承砚脸色骤变,一把将她连着车帘一起扯开,反手挥剑去挡。 兵刃相撞,震得人耳中发麻。 可来人第二刀来得太快。 方承砚侧身去挡,肩后一痛,刀锋已狠狠劈了进去。 血一下涌出来,半边衣袍瞬间湿透。 青杏尖叫一声。 沈昭宁呼吸猛地一滞,扶着谢知微的手都跟着僵了一下。 耳边却已是他那句冷厉得发沉的—— “走!” 沈昭宁抬头,顺着他那一推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窄巷另一侧斜斜开着一道半塌的小院门。 院门后荒草过膝,枯枝横陈,里头黑沉沉一片,像荒废多年,连一点人气都没有。 车已弃了,人再留在巷中就是死路。 沈昭宁咬了咬牙,再不敢犹豫,死死扶住谢知微,朝那边踉跄冲去。 “青杏,过来搭手!” 青杏满脸是泪,忙扑上来扶住另一边。 谢知微肩后流血不止,脚下几次发软,整个人几乎都压在两人身上。沈昭宁腰侧旧伤被扯得阵阵发疼,眼前都微微发黑,却还是硬撑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身后刀兵声骤然逼近,又骤然撞开。 她原不敢回头,只听见夜风里一阵刺耳金鸣,混着衣袍猎猎声与压得极沉的喘息声,像有人硬生生将追上来的人拦在了身后。 可那一瞬,沈昭宁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她到底还是回了一下头。 夜色昏沉,窄巷狭窄,方承砚的身影被几道黑影缠住,只看得见一线冷白剑光闪过,和他肩后那一片不断往外漫开的暗色血迹。 他没有跟上来。 这一念头刚浮起来,院门已近在眼前。 沈昭宁猛地回神,再不敢耽搁,咬牙带着谢知微与青杏跌跌撞撞闯了进去。 第一卷 第32章 昭宁,别怕 院中荒草丛生,脚下一深一浅,全是碎瓦与断木。正屋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发出吱呀轻响。 “先进去!”沈昭宁声音发哑。 青杏慌得直掉眼泪,却还是死死撑着谢知微往屋里去。 三人几乎是连拖带架地进了屋。 屋里黑得厉害,满地积灰,霉冷气息直往鼻端钻。沈昭宁才刚把谢知微扶到墙边,外头便又有脚步声逼近。 她心口一紧,转身便扑到院门边,双手去拖那半塌的院门。 门板又沉又涩,才一用力,腰侧便是一阵撕扯般的疼,冷汗一下冒了出来。她咬紧牙,还是死死往里拖。 青杏也扑过来帮忙。 两人合力,才勉强将那扇破门掩上。 门缝未合严,夜风卷着血腥气扑进来。 可门合上的那一刻,沈昭宁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这院子里,只剩她们三个人。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回去。 谢知微才一挨到墙,整个人便像一下失了那口气,闷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发软,几乎要往下滑。 “知微姐姐!” 沈昭宁脸色一白,立刻伸手将她托住。 谢知微额上冷汗涔涔,唇色淡得吓人,连眼睫都在轻颤,却还勉强压着声: “我没事……别乱……” “还说没事……”青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去扶她,又不敢碰那支箭,急得眼泪直掉,“箭还在身上,血一直在流,这可怎么办……” 沈昭宁没有出声。 她掌心被缰绳磨破,膝上也一阵阵发疼,可这些都像隔得极远。她眼里只剩谢知微肩后那支箭。 箭偏在肩后,没能穿透,箭头还留在肉里。血正顺着衣料一层层往外渗,连外头披风都湿透了。箭尾还在轻轻发颤,看得人心口发紧。 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喉间一阵发涩。 她从来没替人处理过这样的伤。 可眼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动手。 谢知微像是看出她在怕,勉强抬眼望向她,声音虚得厉害: “昭宁……别怕……” 这一句一出口,沈昭宁胸口反倒更紧了。 她低头狠狠咬了下唇,把那点乱意硬生生压回去。 青杏蹲在一旁,眼圈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姐,要不……奴婢来……” “你按住她。”沈昭宁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绷得很紧。 青杏愣了一下,忙点头。 沈昭宁伸手探进袖中,摸索片刻,终于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纸包。 药纸早被揉皱了,边角沾了血,也蹭了灰,里头只剩下一点细碎药粉。 青杏一怔:“这是……”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停了停。 是白日里陆谨言给她开的止血散。 自从上回青杏伤后险些拖没了命,她心里有了阴影,特意找陆大夫多开的止血散。只是没想到,这样快就用上了。 “只剩这些了。”她低声道。 青杏眼睛一下更红,忙用力点头。 沈昭宁没再停顿,只低声道: “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是。” 青杏赶紧挪到谢知微身后,一手扶住她肩,另一只手牢牢按住她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 “谢小姐……您忍一忍,千万忍一忍……” 谢知微轻轻吸了口气,额上冷汗更重,却还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屋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屋里却静得吓人,只剩三个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沈昭宁慢慢伸出手,去碰那支箭。 指尖才一靠近,便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她停了停,掌心里全是冷汗。 那箭尾沾着血,滑得厉害。 她连该往哪个方向使力都不敢确定,只能盯着那一点扎进皮肉里的铁色,逼着自己不去想,若是手一偏,会不会叫伤口裂得更厉害。 沈昭宁死死咬住牙,终于握住了它,低低开口: “青杏,按紧了。” 青杏红着眼,用力点头。 下一刻,沈昭宁闭了闭眼,猛地将那支箭拔了出来。 谢知微身子骤然绷紧,喉间那声闷哼几乎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鲜血一下涌出,顺着肩背直往下淌。 青杏脸色惨白,眼泪当场滚了下来,却死死咬住手背,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沈昭宁眼前也跟着黑了一瞬。 可她一分都不敢耽搁,立刻将那点止血散尽数洒了上去,又抓过青杏递来的布,死死按住伤口。 药粉太少,落下去没多久,便被血浸得发暗。血势虽比先前缓了些,却仍一点点往外渗。 沈昭宁手上全是温热黏腻的血,连指节都按得发僵。她只哑声道: “布条。” 青杏慌忙把撕下来的里衣递过去。 沈昭宁接过来,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圈一圈替谢知微将伤口缠紧。布条绕过肩背时,谢知微疼得轻轻抽了口气,身子也跟着绷了绷。 “就快好了。”沈昭宁低声道。 谢知微额上冷汗不断往下淌,已经连回她一句的力气都没了,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等到最后一道结终于系上,沈昭宁整个人都像忽然失了力。 她的手还按在那布条上,半晌没松。 青杏盯着那伤处看了好一会儿,见血总算不像方才那样汹涌,整个人一软,险些直接坐倒在地,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没方才那么多了……小姐,没方才那么多了……” 沈昭宁也慢慢吐出一口气。 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院外那个人。 想起窄巷里那一闪而过的剑光,想起他肩后那片不断漫开的血。 方才一口气全提在谢知微身上,她竟连这一点都不敢细想。如今伤口暂时按住了,那点被她强压下去的慌意,才忽然又翻了上来,悄无声息地攥住心口。 可下一刻,她便察觉出不对。 谢知微靠在墙边,安静得太过了。 方才还会因疼抽气、会轻轻发抖的人,这会儿却像连那点力气都散尽了。她眼睫低垂着,呼吸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沉,立刻伸手去碰她的脸。 入手一片冰凉。 “知微姐姐?” 谢知微没有应。 第一卷 第33章 谁在里面 “小姐!”青杏也吓得扑了过来。 沈昭宁指尖发颤,忙去探谢知微鼻息。 还有气。 只是那气息微弱的厉害,断断续续,轻得几乎贴不住指尖。 青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姐,她、她是不是——” “没有。”沈昭宁打断她,声音发哑,却逼着自己稳住,“她还活着。” 可这口气还没真正落稳,外头风里忽然隐约夹进了人声。 像有人在院外巷子里一边走一边搜。 青杏脸色当场又白了:“他、他们……” 沈昭宁猛地抬头。 外头先是脚步声,踩过碎石和枯枝,发出细碎而不稳的响。紧接着,有人低低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仍能听清: “妈的,居然让方承砚跑了。” 另一道声音更冷,压得很低: “他带着伤,跑不远。” “这一片继续搜,别让人跑脱了。” 又有人嗤笑一声,嗓音里带着股让人发冷的阴狠: “车里那几个女人也别漏了。谁知道是不是障眼法。” 青杏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死死攥住谢知微衣角,连呼吸都乱了。 外头脚步声又近了一些。 “这边院子也看一眼。”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靴底碾过碎瓦的脆响,像下一刻就要有人抬脚踹门。 青杏脸色惨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沈昭宁却在那一瞬,忽然静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血,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谢知微,最后抬眼看向青杏。 青杏被她看得心口一颤:“小姐……” 沈昭宁声音很低,却稳得可怕: “青杏,你留在这里照顾知微姐姐。” 青杏一愣,像没听明白:“什、什么?” 沈昭宁看着她,声音轻得近乎发哑: “若他们继续在这一带搜下去,这里迟早会被翻到。” 青杏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拼命摇头: “不行!小姐,外头那些人会杀了您的!” “那也比他们搜进来强。”沈昭宁打断了她。 这一句说得很轻,却利落得让人说不出话。 青杏整个人都僵住了,哭得肩膀直发抖:“小姐……” 她下意识还想去抓沈昭宁的衣角,可指尖才伸出去,便又被那双眼里的决绝生生钉在了原地。 沈昭宁低头看着谢知微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喉间忽然像堵了什么。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低低开口: “答应我,守好她。” 她抬起眼,那双一直压着惊与痛的眼睛,此刻竟静得出奇。 “别出声,也别开门。” 外头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碎石被踩动的声音已经逼到院墙边上。 “那边有血!” 不知是谁忽然低喝了一句。 沈昭宁心口一紧,知道再没有时间了。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便往门边去。 青杏下意识扑上来要拦:“小姐!” 可下一刻,沈昭宁已经一把推开了那扇抵着的破门。 门轴发出轻微一声吱呀。 风一下灌了进来。 她指尖冰得发僵,连推门前那一下都险些没握稳。可外头脚步声已经逼到墙根,她连再多喘一口气的空都没有。 她连头都没有回,只故意一脚踢翻了门边一截破木,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那一脚踢得不重,却刚好够惊动外头的人。 院外脚步声立刻一转。 “谁在里面!” 火光骤然朝这边一晃。 沈昭宁趁那一瞬,提起裙摆便朝院子另一侧残墙外冲去。 “在那里!” “追!” 身后人声骤起。 夜风裹着火光与杀意,一并扑入院中。 沈昭宁提着裙摆,一口气冲出残墙外,脚下碎砖乱石硌得生疼。 她不敢回头。 夜风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耳边却始终缠着身后那一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火光在风里明灭不定,始终死死咬在她身后。 方才拖着谢知微一路逃命,早已把她最后一点力气耗得七七八八。掌心被缰绳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膝盖也像针扎一样,每迈一步都发颤。 可她不能停。 一停下来,胸口那口气便像要散。冷风灌进喉咙里,刮得生疼,连吸进去的气都像带着血腥味。 “在前头!” 身后忽然一声厉喝。 紧接着,数道火光猛地一晃,追得更急了。 沈昭宁咬紧牙关,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断墙残瓦横在脚下,她踉跄了一下,险些被碎石绊倒,手掌重重撑在墙边,伤口一下磨开,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她连停都不敢停,借着那一下撑墙,咬牙又往前冲。 风越来越大。 前头的路却越走越窄。 她本就不熟这片废巷,夜里又看不真切,只能凭着本能,朝更黑、更窄的地方钻。好几回眼看前头像是有路,冲近了才发现不过是塌了一半的院墙,或是堆满碎木的死角。 直到她冲过一截坍塌的矮墙,脚步猛地一顿。 前面竟是一堵断墙。 墙下杂草疯长,旁边堆着半塌的砖石,根本没有能再往前的路。 她脚下生生刹住时,碎石被带得往前滑了一截,细碎地磕在墙根,连那一点声响都显得刺耳。 她背后一下沁出冷汗。 身后火光已逼近。 一道、两道、三道…… 影子被风吹得晃在墙上,层层叠叠压过来。 有人在后头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不跑了?” 沈昭宁背抵着冰冷的断墙,指尖一点点攥紧,连呼吸都发颤。 火光终于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为首那黑衣人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分辨什么。 沈昭宁甚至来不及躲,后颈便猛地一凉。 一把刀,已经横上了她的脖子。 刀锋贴着肌肤,冷得刺骨。 她后背一下绷紧,连呼吸都像被那一点寒意压住了。 身后那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终于得手的阴冷笑意: “终于抓到你了。” 第一卷 第34章 抓我就够了 沈昭宁指尖微微发紧。 她没有挣扎。 一路逃到这里,她最后那点力气早已耗空。此刻刀锋横在颈侧,身前身后都是人,再妄动一步,只怕脖子上立刻就会见血。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黑衣人朝她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 “头儿,这女人既跑到了这里,方才那边必还有人藏着。要不要回去搜——”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瞬,她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开口: “我是沈昭宁。” 火光晃了晃,四下骤然一静。 沈昭宁抬起眼,脸色苍白,声音却硬生生稳住了: “方承砚的未婚妻。” “你们要对付的人,不就是他么?抓我就够了。那边那两个,不过是跟着我的丫鬟,和他扯不上半点关系。” 旁边先有人反应过来,低低啐了一声: “原来还是方承砚的女人。” 另一人阴恻恻笑起来: “既是他的人,那倒正好。兄弟们今晚追了这一路,先从她身上讨点回来,也算出一口气——” “闭嘴。” 一道冷沉声音蓦地压下来,带着股压得住人的狠意。 方才起哄那人脸色一僵,到底不敢再说。 沈昭宁这才看清,为首的并不是拿刀压着她的人,而是立在火光稍后处的那个男人。 他身形高大,肩背很硬,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沉得很,像压着风沙,也压着旧血。 他盯着沈昭宁看了片刻,才冷声道: “把人带走。” 旁边立刻有人不甘地道: “头儿,那边——” “我说,带走。”他抬眼扫过去,语气比方才更冷。 那人脸色变了变,没再吭声。 有人上前,一把反拧住沈昭宁手臂。刀锋自颈侧撤开时,她膝下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被人半拖半拽着往前带。 夜风穿过废巷,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些火光、那些人影都像被风吹远了,连自己是怎么被推进这间破屋的,都记不大分明。 再有意识时,天已将亮未亮。 破屋里仍冷得厉害。 窗纸早破了半边,风从缝里一点点往里钻,吹得那盏豆大的油灯忽明忽暗,把墙角梁柱都照得一阵黄一阵黑。 沈昭宁一夜未睡。 昨夜被带到这里时,她已是强弩之末,连自己是怎么坐到这张旧榻边上的,都记不分明。只记得门外脚步来去,火光映在窗纸上,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静了下去。 她靠着冰冷的墙坐了一夜,掌心被缰绳磨破的地方早结了薄痂,稍一蜷指,仍是钻心地疼。腰侧旧伤也未曾停过,一阵阵闷闷扯着,像有钝刀缓慢磨过去。 她不敢去想那座废院。 只要念头稍一往那边偏,眼前便总会闪回谢知微靠在墙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她不知青杏能不能撑得住,也不知那一点止血散到底够不够用。可越是不敢想,那些画面便越往脑子里撞。 至于窄巷里最后那一眼,她更是连碰都不敢碰。 那线冷白的剑光,和他肩后那片迅速漫开的血,像是悬在心口的一截刺。她只要稍稍想起,胸口那口气便会跟着发紧。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是压低了的人声。 “头儿。” 屋外静了一瞬。 那道冷沉声音响起: “说。” “话已经递到了。” 沈昭宁眼睫猛地一颤。 她没有抬头,背脊却在那一瞬不自觉地绷紧了。指尖也在袖中一下收紧,连本已冻僵的掌心都像忽然出了汗。 门外沉默了半息。 那道声音又问: “他什么反应?” 来人顿了一下,才低声道: “没说什么。” “听完就让人备马了。” 沈昭宁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一瞬间,她心里竟先不受控地松了一下。 至少,他还活着。 可那口气才刚松开一点,心里又骤然乱了。 这些人昨夜追的就是他。如今消息递过去,他若真来,未必不是一脚踏进另一个死局。 门外那道声音又问: “还盯着么?” “盯着。” “有动静再来回我。” “是。” 脚步声很快又退远了。 屋里重新静了下去,只有风掠过破窗纸,发出细细的响。 沈昭宁靠着冰冷的墙,一动不动。 她原以为自己会盼他不要来。 可听见那句“话已经递到了”时,胸口那点本已压死的东西,还是不争气地动了一下。她不敢承认那是什么,只能逼着自己低下头,去看脚边那片昏暗的地面。 天色一点点亮了。 先是破窗纸上透出一点灰白,随后那灰白慢慢转亮,院中杂草的影子也一点点清晰起来。门外有人来来去去,偶尔夹着压低的说话声,却再没有人提起方承砚。 有人进来送了半碗温水和两个冷硬的饼子。 沈昭宁看了一眼,没动。 那人把东西放下便走,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日影一点点移过门槛。 起初,院门每响一次,沈昭宁都会下意识抬一下眼。 再后来,外头有马蹄声掠过,她也会屏住呼吸听一瞬。可那声音很快便又远了。 还有一次,外头像真有马停在院外,她连指尖都跟着收紧了。可等了半晌,等来的却只是看守的人低声骂了一句,牵着马往后头去了。 屋里从灰白等到明亮,又从明亮等到昏黄。门外人影来去,低声说话,喂马,搬东西,偶尔还夹着一两声压低的笑。 可始终没有她等的那一个。 她不是没替他想过。 也许是伤得太重,也许是被程砺的人绊住,也许是还没寻到这处地方。甚至也许,他已经来了,只是还在外头周旋,还在等一个能把她带出去的时机。 可日影一点点移过去,那些理由也就跟着一点点站不住了。 到傍晚时,风又凉了下来,吹得半破的窗纸轻轻发抖。 沈昭宁坐在原处,许久都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了。 今日,他不会来了。 那一瞬间,心口像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沉了下去。 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最后,连那一点原本不肯承认的盼头,也终于一点点凉透。 沈昭宁垂下眼,许久都没说话。 她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再去听外头的马蹄声,只把目光慢慢落回脚边那片昏暗的地上。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 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退尽时,门外终于又响起了脚步声。 第一卷 第35章 因为他该死 沈昭宁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门被推开,冷风卷着夜色一起灌进来,她才慢慢抬起眼。 门口立着的,正是昨夜为首的那个男人。 他逆着昏暗天色站在那里,身形高大,肩背绷得极直。屋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灯影一晃,把他脸上的黑布映得更沉,也把那双眼衬得越发冷硬。 他站了片刻,反手将门合上。 屋里重新暗了下来。 沈昭宁看着他,许久,才低声开口: “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答。 只看了她一眼,随后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昏黄灯火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露了出来。 肤色黝黑粗砺,左颊到下颌斜斜横着一道长疤,旧得发白。那双眼却沉得很,像压着许多年风沙,也压着许多年没说出口的旧事。 沈昭宁望着那张脸,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不认得。 可那眉眼间偏偏有一点说不出的熟悉。 那人低声道: “那年侯爷带你去过营里。” 沈昭宁睫毛一颤。 那人又道: “你拉不开弓,还是我站在后头替你扶的。” 一段很多年前的画面,忽然被这句话拽了出来。 烈日,黄土,猎猎翻卷的旗子,还有校场上一排排操练的人影。 她那时年纪小,偏又倔,非闹着要试军中硬弓。弓太沉,她拉得满脸通红,弦却仍旧只开了一半。身后有人伸手稳住她手肘,低声笑了一句: “急什么,弓是硬弓,人还小,慢慢来。” 沈昭宁喉间微紧,声音也低了些: “是你……” 那人看着她,终于道: “我姓程,单名一个砺字。”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望着他脸上那道长长的旧疤,许久都没说话。 她记起来了。 不只是校场上那一箭。 还有一次,她站在帐外偷听,父亲曾笑着同副将说过一句: “这小子不错,筋骨硬,心也正。” 父亲夸过他。 而眼前这个人,虽已被风沙和旧疤磨得面目全非,可那双眼底压着的东西,却还是和那年站在校场上的人隐约重叠在了一起。 程砺却只低低道: “这些年成了这副样子,原也不想叫你认出来。” 沈昭宁看着他,原本绷得极紧的肩,终于极轻地松下去一点。 屋里很静。 程砺没有再多解释,目光却慢慢落到了她腰侧。 他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你伤着了?” 沈昭宁一怔,下意识想坐直些,可才一动,腰侧那阵钝痛便猛地牵了上来,脸色也跟着白了一分。 她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只将手指悄悄压进袖中,像是想把那点狼狈遮过去。 程砺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多问。 他只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瓶,放到手边那张旧案上,声音仍旧很平: “外伤药。” “活血止痛,比你这么硬熬着强。” 药瓶落在木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昭宁垂眼看去,瓶身旧得厉害,边角都磨白了,像是被人带在身边很久。 她指尖微微一蜷,没有立刻去拿。 程砺也不劝,只淡淡道: “沈家的人,我还不至于下这种手。” 屋里静了一瞬。 风从破窗纸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一晃,那只小小药瓶在昏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沈昭宁看着那瓶药,心口却莫名一紧。 从昨夜到今日,她一路流血、奔逃、硬撑,连自己都几乎忘了腰上那道伤还在。 可眼前这个满身风沙的旧人,却一眼看见了。 她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多谢。” 程砺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又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吐出一句: “只是可惜了。” 沈昭宁一怔,抬眼看他。 程砺声音不高,却沉得发紧: “我只是没想到,沈家小姐最后竟会许给这样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静了。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缩。 她看着程砺,声音很轻,却压得很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砺没有立刻答。 沈昭宁盯着他,眼底终于多了一点压不住的波澜: “方承砚到底做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让你非杀他不可?” 程砺看着她,那双眼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该死。”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停住了。 屋里静得厉害。 沈昭宁望着他,心里那些乱了一整日的情绪,像被这一句话猛地压住了。 程砺却在这时又低低补了一句: “踩着兄弟们的血爬上去的人,不该死么?” 沈昭宁呼吸一滞,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程砺看着她,声音越发低沉: “侯爷若还活着,不会愿意看你把一辈子系在这种人身上。” 沈昭宁唇色更白了几分。 她还想再问。 想问他到底知道什么,也想问这些年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让父亲曾经夸过的人,如今带着一身风沙与旧血站在她面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可还没等她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来人几乎撞到门边才猛地停住,压着声音喊: “头儿!” 程砺眸色骤沉,立刻转头看向门口。 “说。” 那人气息明显乱得厉害,像是一路跑来的,声音都绷着: “院外来人了。” 程砺眼神一冷: “谁?” 那人吞了口气,低声道: “方承砚。” “带了不少人。” 第一卷 第36章 那就一起死吧 沈昭宁指尖猛地一缩。 门外灯火晃动,影影绰绰,已不止一两个人。夜风卷着冷铁气息灌进来,吹得屋里那盏昏灯都跟着摇了一下。 程砺眼底一沉,没再多说,只一步上前,猛地扣住她手腕,将她从椅上拽了起来。 “冒犯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沈昭宁本就虚得厉害,被这一扯,膝下一软,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下一瞬,冰冷刀锋已经横上她颈侧。 寒意贴着皮肉渗进来,激得她呼吸骤然一滞。 “都退后。” 程砺声音发沉。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先让她见血。” 屋外脚步骤然一顿。 紧接着,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自门外冷冷传来: “程砺。” 只有两个字。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抬眼望去。 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夜风卷入,灯影一晃,照出门口那道挺拔身影。 方承砚立在门前,玄色披风未解,肩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他身后数名亲兵持刀而立,寒光压在门外,逼得满屋气息都跟着一沉。 他目光落进来,掠过程砺,下一瞬,便钉在沈昭宁颈侧那把刀上。 他瞳孔骤然一缩。 “昭宁。” 这一声低得发哑,几乎像是脱口而出。 沈昭宁呼吸一滞。 可那一点刚翻上来的颤意还未来得及散开,他已重新抬眼,目光越过她,落回程砺脸上。 “放人。” 他声音低沉,冷得听不出情绪。 程砺盯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放人?” 他手中刀锋微微一压,沈昭宁颈侧立时传来一阵刺痛,眉心不受控地蹙了一下。 方承砚眸色骤沉,脚下几乎是本能的逼近一步。 “站住。”程砺声音陡冷,“再近一步,你便替她收尸。” 方承砚脚步生生顿住,目光死死钉在那把刀上。片刻后,他到底还是停在那里,没再往前。 程砺看着他,唇边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想要我放她,也简单。” “你不是最看重功名,最看重体面,最看重你走到今日这一身官袍么?” “那你今日,就当着她的面认了。” 屋里骤然一静。 门外亲兵神色齐齐一变。 沈昭宁呼吸微滞,下意识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眸色沉下去,面上那点寒意几乎在一瞬间重了下来。 程砺刀锋横在沈昭宁颈侧,一字一顿: “你当着她的面承认——半个月前那场剿匪,根本不是你的功。” “承认你今日这身官袍、这一身功名,是踩着谁的血爬上来的。” “你认了,我就放她。” 最后一句落下,满屋死寂。 沈昭宁被程砺扣在怀里,只觉得指尖一点点发冷。 半个月前那场剿匪,她不是没听过。 满城夸他手段利落,朝中赞他年少得志。连侯府下人私下议论时,都说方承砚这一回,是当真把位置坐稳了。 她从未想过,那层风光底下,竟还压着这样的血。 方承砚站在门口,肩背笔直,面色冷沉如水。 可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已经一点点浮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 程砺盯着他,眼底恨意翻涌,声音却压得更冷: “怎么?” “这就不肯了?” “方承砚,我还当你对她,多少有几分真心。” 方承砚终于抬眼看向他,眸色沉沉,像结了冰: “你做梦。” 这三个字落下来,屋里更静了。 沈昭宁心口微微一颤。 下一瞬,便听见方承砚声音更冷,一字一顿: “半个月前剿的,本就是匪。”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另有身份,可证据呢?” “拿不出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在我这里,便与山匪无异。” 他目光落在程砺脸上,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这就是我的话。” 屋里骤然一静。 沈昭宁呼吸猛地一滞,指尖一下攥紧。 程砺像是忽然没听明白,怔怔盯着他。半晌,竟低低笑了一声。 “证据……” 他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冷。 “好。” “好一个证据。” 他眼底最后一点压着的东西,像终于被这一句话彻底碾碎了。 “方承砚。” “人都死绝了,你跟我要证据?” “他们替你趟得路,替你挡的刀,替你背的血——” “到头来,你就用一句证据,把他们全埋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中刀锋猛地往里送了半分。 沈昭宁颈侧骤然一痛,细细一道血线立时滑了下来。 门外亲兵齐齐上前一步,寒光逼近。 方承砚猛地抬手,生生截住所有人去势,眸色却已沉得骇人。 “退后。”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那几个亲兵不敢违命,只得生生停住。 沈昭宁怔怔望着门口那个人,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几乎压不住的戾意。 原来他也会急。 可那点急,终究没能逼他低头。 程砺挟着她往后退了半步,刀锋压得更紧,眼底已是近乎燃尽一切的疯意。 “方承砚,你不是最会算吗?” “那今日就看看,是你的人快,还是我的刀快!” 方承砚盯着他,声音沉得骇人: “程砺,你敢动她,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程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竟低低笑出了声。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兄弟死的时候,可有人让他们求过生?” 他笑着笑着,眼底却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哑: “既然你不肯认——” “那就一起死吧。” 第一卷 第37章 别让人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砺眼底血色猛地一翻,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一把将沈昭宁往旁边推开。 沈昭宁本就虚弱,骤然失了支撑,整个人踉跄着撞向桌角,肩背重重磕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眼前都黑了一瞬。 下一刻,屋里刀光骤起! 几名黑衣人几乎同时扑上,门外亲兵也在一瞬拔刀闯入。那屋子本就狭窄,桌案一歪,木椅一翻,眨眼连下脚的地方都没多少。灯火被刀风一卷,狠狠一晃,照得满屋人影乱成一团。 程砺根本没回头。 他提刀就朝方承砚扑了过去! 那一刀又快又狠,照着命门就劈。方承砚侧身一让,刀锋擦着肩前掠过,披风当即裂开一道长口。下一瞬,他反手拔刀,横着一扫,逼得程砺退了半步。 可也只是半步。 程砺退完就又往前冲。侧边亲兵一刀砍来,他抬臂就挡,刀刃擦着小臂拉出一道长长血口,血一下涌了出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借着那股冲劲拧身,又是一刀,直奔方承砚腰腹。 “护大人!” 一旁亲兵厉喝着扑上来。 刀锋撞上兵刃,火星猛地炸开! 程砺虎口一麻,抬脚就把那人踹翻,整个人又逼到了方承砚近前。屋里几个黑衣人也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见人就砍,刀刀见血,不留半点余地。亲兵虽多,一时竟也被这股亡命劲逼得难近身。 沈昭宁扶着桌角,勉强站稳,耳边全是兵刃撞击和闷哼声,眼前一阵阵发花。混乱里,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程砺。 他眼里全是杀意。 方承砚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接连避开两刀,反手一击劈退程砺,刀锋斜斜划过程砺肩头,血一下洇开。可程砺像是根本不知道疼,脚下一稳,不退反进,竟硬生生又撞了上来! 就在这时,混乱里忽然寒光一闪。 不知是谁在厮杀中被震脱了手,一柄短刀打着旋飞了出来,直直朝沈昭宁那边掠去! 一切都太快了。 沈昭宁本就扶着桌角勉强站着,眼前又一阵阵发黑,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一点逼近的寒光。 方承砚却先看见了。 他眸色骤变,脚下方一动,程砺这一刀却已压到眼前,根本来不及。 下一刻,程砺猛地侧身,反手一刀将那柄短刀狠狠劈偏。 “铛”的一声脆响,短刀偏飞出去,钉进了柱子。 可那一下太急,他自己也没能全避开,刃锋擦着手臂狠狠带出一道血口,血一下溅了出来。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震。 程砺却像根本不知道疼,连头都没回,提刀又朝方承砚扑了过去。那一刀压得极低,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往前撞的狠劲,分明就是冲着同归于尽去的。 下一刻,沈昭宁已踉跄着扑了过去。 “程砺——” 她伸手去拽他,像是想把他从那道杀势里生生拖开。 可那一下太乱,也太快。 程砺已经逼到方承砚近前,刀锋一沉,杀势已成。沈昭宁这一扑,竟生生撞进两人之间,肩背一下挡在了方承砚身前。 程砺脸色骤变。 那一刀原本已收不住,他手腕猛地一拧,刀锋硬生生偏开半寸。 噗嗤一声。 刀没有捅进要害,却还是狠狠擦进沈昭宁肩侧,血一下溅了出来。 沈昭宁浑身猛地一颤。 肩侧先是一麻,下一瞬,火辣辣的痛才一下炸开,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 方承砚脸色骤变,抬手一把将她死死扣进怀里,另一只手的刀几乎同时横着斩了出去。程砺被逼得急退一步,刀锋擦过衣襟,胸前又裂开一道血口。 “小姐!” “抓住他们!” “别让人跑了!” 屋里呼喝声猛地炸开,亲兵一下全压了上来。 沈昭宁肩侧痛得发麻,整个人几乎站不住,只能死死攥住方承砚衣襟。血顺着她指缝往下淌,温热得惊人。她咬着牙,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越过方承砚肩侧,看向不远处的程砺。 程砺也在看她。 他胸前带血,握刀的手却还稳着,眼底那层疯意还没散,只是在撞上她目光的那一瞬,像是极轻地滞了一下。 沈昭宁唇色惨白,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他,唇瓣极轻地动了动。 ——快走。 程砺盯着她那一点极轻的唇动,握刀的手像是顿了一瞬,眼底神色骤然一震。 也不过就是一瞬。 下一刻,他猛地偏头,厉喝出声: “撤!” 几名黑衣人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抽身后退。程砺反手劈退扑上来的亲兵,借势撞开窗扇,身影一闪,已率先翻了出去。 “追!” 方承砚声音冷得骇人。 “一个都别放过!” 亲兵立刻应声,提刀追出门外。 屋里一下空了大半,只剩翻倒的桌椅、泼出来的茶水、满地狼藉和散不开的血腥气。窗扇还在风里来回撞着,发出砰砰闷响。 沈昭宁身子一软,几乎整个人都往下坠。 方承砚手臂骤然收紧,将她一把捞住。 她额头抵在他胸前,呼吸发颤,肩侧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几乎染透了半边衣襟。方承砚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脸色沉得骇人。 可视线落到她死死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时,他动作还是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 下一刻,他已经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回侯府。” 他声音低沉,压着一股极冷的怒意。 “立刻。” 说完,他抱着沈昭宁大步走了出去。 第一卷 第38章 这汤我不喝 沈昭宁再醒来时,肩侧先传来一阵钝痛。 那痛像埋在骨缝里,微微一动,便牵得半边身子都发麻。她眼睫轻轻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意识才一点点从昏沉里浮上来。 床边原本伏着的人影一下惊醒,猛地抬起头来。 “小姐!” 青杏眼眶红得厉害,声音都哑了,“小姐,您总算醒了。” 沈昭宁怔怔望着帐顶,脑中空白了片刻,才有零碎的画面猛地撞了回来—— 马车,刀光,血色,混乱的人影,还有她扑过去那一瞬,几乎震碎胸腔的心跳。 她呼吸一滞,立刻偏头看向青杏。 “知微姐姐怎么样了?” 话音才落,她便下意识想撑起身,肩侧却猛地一扯,疼得呼吸一下乱了。 青杏忙凑近扶住她,连声道:“谢小姐没事,小姐别急。我们一直撑到了天亮,谢府的人就在附近找人,天一亮便把人接回去了。奴婢听说,已经没有性命之危了。” 沈昭宁绷着的肩背这才慢慢松下来。 那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气,也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青杏见她这模样,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小姐,您真是吓死奴婢了。您都昏迷三日了。那天大人抱您回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肩上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奴婢当时——” 她说到这里,嗓子一哽,竟有些说不下去。 沈昭宁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低声道: “别哭。” 可这一口气才刚松开,脑中却忽然又闪过那一夜零碎的画面。 冰冷刀锋贴在颈侧,血顺着脖颈一点点往下滑。 可他没有退。 沈昭宁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闷得发疼。 她垂下眼,将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涩一点点压了回去。 偏在这时,青杏抹了抹眼角,小声道: “小姐,这几日大人每日都来。昨夜还问过府医,说您若再不醒——” 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杏一怔,连忙起身回头。 帘子被人挑开,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仍穿着一身深色常服,神色看不出什么异样。屋里伺候的丫鬟忙低头退到一旁,连气息都放轻了。 沈昭宁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发怔。 方承砚进门后先没说话,只站在帐外看了她一眼,才抬步走近。 到了床边,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醒了?”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嗯。” 方承砚又问: “感觉如何?” 沈昭宁垂下眼,淡淡道: “还死不了。”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也顿了顿,才道: “那便好。” 恰在此时,外头有丫鬟端了汤进来。 青瓷小盏里热气袅袅,汤色清亮,隔着不远便能闻见一点炖得发浓的鲜香气。 青杏忙上前去接,方承砚却先伸手将那盏汤拿了过去。 他垂眼看了一眼盏中热气,道: “厨房刚送来的,说是补气血。” 说着,便将那盏汤递到她面前。 “趁热用一些。” 汤气扑到鼻端的瞬间,沈昭宁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垂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低声道: “这汤我不喝。”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看着她,眉心微蹙: “怎么了?” 沈昭宁静了片刻,才道: “喝不了。” 方承砚顿了顿,只道: “你三日未进正经东西,总该用一些。” 沈昭宁指尖微微蜷起,仍旧没有抬手。 青杏站在一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承砚,终于没忍住,小声开口: “大人……小姐从来不吃芫荽。”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方承砚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青杏说完便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厨房若不慎放了,小姐是一口都不会碰的……” 后头的话,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可那一句“从来不吃”,已经够了。 沈昭宁垂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抬头。 方承砚看着盏中那层极细的绿末,动作顿了片刻,才将那盏汤慢慢放到一旁。 “换一盏来。” 声音很低。 青杏忙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接过。 屋里一时静得很,只剩那盏被搁下的汤,还在慢慢冒着热气。 沈昭宁望着那点白雾,心口却轻轻发闷。 原来连这一点,他也不知道。 青杏很快又换了一盏清淡些的来,扶着沈昭宁小口小口用了几匙。 方承砚站在一旁,没有再碰那盏汤。 等汤用完,青杏才将空盏轻轻搁到一旁。 方承砚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在她肩侧缠得严实的伤处,薄唇抿得有些紧。 “你好生休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若伤口再疼,立刻让人去传府医。” 沈昭宁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方承砚这才转身,像是准备离开。 沈昭宁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一点被角。 她原以为自己醒来后,见了他,多少会想问些什么。 可真见了,她才发现一句也问不出口。 偏在这时,方承砚原本已经转过去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背影静了片刻,才又转过身来,看向屋里伺候的人。 “都出去。” 青杏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沈昭宁自己也怔住了。 可方承砚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青杏不敢多留,只得带着屋里几个丫鬟一并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轻轻将门掩上。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沈昭宁抬眼望着方承砚,只觉得方才那些尚未来得及理清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慢慢收紧。 方承砚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久到屋里那点尚未散尽的汤气都像一点点冷了下去,他才低声开口: “昭宁。” “有些话,我想同你单独说清楚。” 第一卷 第39章 往后也不必再送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蜷。 屋里安静得过分,连方才汤盏里未散尽的热气,都像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抬眼望向方承砚,声音很轻: “大人想说什么?” 方承砚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肩侧,停了片刻,才低声道: “那一刀。” “你为何要挡?” 沈昭宁呼吸微微一滞。 她原以为,他先问的会是程砺。 窗外细风掠过廊檐,发出极轻的响声。她看着他,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不是替你挡刀。” 她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更淡。 “大人别误会。” 方承砚眸色微沉,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答。 “若不是替我挡,”他低声道,“你何至于伤成这样。” 沈昭宁只觉得肩侧那道伤口都像被这句话轻轻扯了一下,钝钝发疼。 她没有同他争,只轻声道: “大人信不信,都由你。” “可那不是为了你。”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便更静了。 方承砚看着她,眼底情绪压得很沉。半晌,他像是想再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将那一点情绪生生压了回去。 再开口时,话锋已转了过去: “程砺那夜同你说的话,你信了多少?” 沈昭宁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眸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我信不信,很要紧么?”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 “我只是不想你被那些话扰了心神。” 他说得平稳,听不出多少波澜。 沈昭宁看着他,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可他说起那场剿匪时,不像是在随口攀扯。” “他说你不该有今日,说那份功劳里,压着旁人的命。”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那场剿匪……当真没有别的缘故么?” 方承砚看着她,没有立即作答。 她胸口那口气,不知不觉提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不是他说的那样。” “程砺如今走投无路,自然什么都敢说。” 他说得很稳。 沈昭宁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垂下眼,只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这一声太轻,轻得听不出她到底信了多少。 方承砚看着她,像是分辨了片刻,才又低声问: “除此之外,他还同你提过什么没有?” “旁的人,或是别的旧事。” 沈昭宁摇了摇头。 “没有了。” 她答得很平静。 可话音落下时,肩侧的伤却像被什么牵了一下。她呼吸微滞,脸色也跟着白了白。 方承砚眸光一顿。 原本还要再问的话,到了唇边,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他看了她片刻,声音放低了些: “先别想这些了。” “你如今伤还没好,等养好了再说。” 沈昭宁抬眸看他。 他仍站在床边,神色平静,语气也算温和。 她没有再问,只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青杏压低的声音: “大人,小姐该吃药了。” 方承砚尚未开口,外头又响起一道更稳的女声: “老奴奉命前来探望姑娘,不知可方便进来?” 沈昭宁指尖一紧。 她几乎立刻就听出了那声音。 宋嬷嬷。 方承砚回头看了眼门口,淡声道: “进来。” 帘子被轻轻挑开。 宋嬷嬷一身深青褙子,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药盏,一个捧着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放着几样名贵药材并一只锦盒。 她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姿态周正,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 “见过大人,见过姑娘。” “我家小姐听闻姑娘这回伤得重,心里一直惦念着,特意命老奴送些药材补品来,叫姑娘安心养伤。” 她说着,微微侧身。 身后丫鬟便将托盘往前送了半步。 宋嬷嬷语气仍旧恭谨: “小姐说,外头若有闲话,自有人替姑娘压着。姑娘只管宽心静养。” 说罢,她又抬了抬手,示意丫鬟将那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分量十足的赤金嵌珠簪。 “这是小姐一并赏下的。” “待姑娘伤养好了,往后该有的体面,自然不会少。” 每一句都说得妥帖,听着挑不出半分不善。 沈昭宁却只觉得,心口方才那一点被轻轻拨起的酸涩,正一点一点凉下去。 方承砚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断。 直到宋嬷嬷把话说完,他才淡淡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语气平平: “既送来了,就收着吧。” 青杏端着药盏站在一旁,手指都不由得收紧了。 沈昭宁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垂着眼,静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方承砚。 声音很轻,却冷得发平: “既然大人这样说。” “那便请大人自己收着吧。” 屋里没人接话。 连宋嬷嬷面上那点恭谨,都僵了那么一下。 方承砚看着她,眸色终于沉了下来。 沈昭宁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淡淡道: “这是相府给的体面。” “我受不起。” 宋嬷嬷低着头,不敢贸然开口。 屋里那点气氛,像一下压到了人心口。 半晌,方承砚才开口,声音也冷了些: “昭宁。” 只两个字,已带了压人的意味。 沈昭宁听着,却只觉得疲倦。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声音仍旧很轻: “往后也不必再送了。” 宋嬷嬷一时哑住。 方承砚站在一旁,神色沉得厉害,却仍没有立刻说话。 沈昭宁只觉得肩侧一阵阵发疼,连带着胸口也跟着闷得厉害。 她不想再撑着这一屋子人情往来,只偏头看向青杏,低声道: “药呢?” 青杏这才猛地回神,连忙将药盏送上前。 “在这儿,小姐。” 沈昭宁低下头,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将碗里的药慢慢喝了下去。 药很苦。 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等最后一点苦涩慢慢咽下去,她才轻声道: “我累了。”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宋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忙低头行礼: “那老奴便不扰姑娘歇息了。” 她说完,连同那托盘里的药材与锦盒一并带了出去。 青杏也不敢多留,轻手轻脚将空药碗收起,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沈昭宁慢慢躺了回去,侧过脸,闭上了眼。 床帐里那张侧脸苍白得厉害,神色却冷淡得近乎平静。 方承砚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第一卷 第40章 谁动了祠堂 夜深后,院里比白日更静。 廊下那盏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光影透过窗纸映进来,落在帐幔上,明明灭灭。远处偶尔有更夫梆子声隐隐传来,一下隔着一下,越发显得院中空寂。 沈昭宁却始终没睡着。 肩侧的伤到了夜里愈发磨人。白日里还能强压下去,到了这会儿,却像有细细密密的针顺着伤口往骨缝里扎,连翻一翻身都牵得发疼。 她索性不再动,只睁着眼望着帐顶。窗纸上映着廊下摇晃的灯影,忽明忽暗,看久了,连眼前都跟着有些发花。 外头守夜的小丫鬟原本已经歇下,忽然听见里头极轻的一声抽气,忙隔着门小声问了一句: “小姐,可要唤青杏姐姐?” 沈昭宁闭了闭眼,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还没等她出声,外头已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 片刻后,青杏掀帘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盅,神色有些急: “小姐可是伤口疼了?” 她快步走到榻边,借着灯影看清沈昭宁泛白的脸色,眼圈一下就红了。 “怎么也不叫奴婢?” 沈昭宁撑着身子坐起一些,声音很轻: “没什么,只是夜里有些睡不着。” 青杏却不信,忙将软枕垫到她身后,又把被角往她腰后塞严实些,像是唯恐哪里漏了风,低声道: “方才前头刚送了药来,说是止疼的。奴婢原还想着,若小姐夜里醒了再喂,没想到竟真疼起来了。” 沈昭宁微微一怔。 “前头送来的?” 青杏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叫人送来的。” “说小姐夜里伤口若发作,就把这药化开喂下去,别硬撑着。” 屋里一时只剩下灯芯轻轻爆开的细响。 青杏说完,也没敢再多看她,只把那只白瓷盅往前捧了捧。 沈昭宁垂着眼,看了片刻。 白瓷盅里的药汁还温着,淡淡药气浮出来,不算苦,倒比府医平日开的方子柔和些。 青杏小心看着她的神色,轻声道: “奴婢方才试过了,不烫。” 沈昭宁这才低声道: “给我吧。” 青杏忙应了一声,小心将药喂到她唇边。 药入口时温温的,顺着喉咙一点点滑下去。肩上的疼并没有立刻散尽,却像被什么轻轻按住,总算不再那样咄咄逼人。那点一直绷在骨头缝里的钝痛,也渐渐缓下来几分。 青杏见她脸色缓下来一点,这才松了口气。 “总归还是管用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将空了的瓷盅慢慢放回她手里。 她没有去问这药是谁配的,也没有再往“前头”那两个字上多想。 药是药。 能止疼,便够了。 青杏在一旁守着,见她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她困了,便轻手轻脚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谁知动作才落下,便听榻上的人低低开口: “青杏。” “嗯,小姐?” 沈昭宁看着帐子一角,声音轻得几乎发飘: “婚期定了,是不是?” 青杏动作一下顿住。 屋里本就安静,她这一停,便显得格外明显。 沈昭宁没有转头看她,却仍察觉到了。 她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说吧。”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还是低声道: “婚期……定在下个月十五。” 屋里只余灯影轻轻一晃。 下个月十五。 沈昭宁在心里无声算了一下。 竟只剩不到一月。 明明这些日子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把该疼的地方都磨得差不多了,可真听见这日子落下来,胸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原来已经这样近了。 青杏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心里难受得发紧,忙道: “小姐,您先别想这个。伤才刚压下去,您这会儿再乱想,夜里又该疼了……” 她说到这里,喉头也有些发堵,像是怕沈昭宁不当回事,又小声补了一句: “府医都说了,这样的伤最怕夜里反复。您若再不顾着自己,回头真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沈昭宁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轻轻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那一声“嗯”太轻了,轻得像只是应付过去。青杏站在榻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里一阵阵发酸,却又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屋里静了片刻。 青杏原本想让她先睡,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在心里来回掂量了半晌,见沈昭宁脸色虽白,人却还清醒着,到底还是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奴婢本来不想这时候说。” 沈昭宁眼睫微微一动。 青杏压低声音: “最近祠堂那边,日日都有人进进出出。先前奴婢还当只是婚期定了,按例要整祭序,可今日瞧着,总觉得不大对。” 这一回,沈昭宁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安静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 婚期是方家与相府的婚期。 就算真要整什么旧例,也该是方家那边忙,怎么会牵扯到侯府祠堂? 那里供着她父母的牌位。 青杏见她不语,忙又往下说道: “奴婢原想着,也许真只是清点旧物,可今日路过时,看见里头守着的人比往常多了些,连婆子都换了两拨,瞧着不像寻常收拾。” 她说到这里,声音愈发低了。 “奴婢还瞧见,有人搬了张长案进去。那案子不像平日添香油供果用的,倒像是……倒像是要重新摆什么似的。” 屋里一下静了。 这些年,侯府里许多东西都变了。规矩变了,人心也变了。她一步一步退到如今,连自己都快要不认得这座府里原本的模样。 可祠堂还在。 父亲与母亲的牌位,还立在主位上。 她先前病着、伤着,许多事都像隔了一层。可“祠堂”两个字一落进耳里,那层混沌便像被人猛地掀开了一角。 那不是旁的地方。 那里供着她父母的牌位。 那里也是她在这座侯府里,到如今还死死抓着不肯松手的最后一点东西。 沈昭宁指尖蓦地一紧,撑着床沿坐直了些。肩上的伤被这一动牵得隐隐发疼,她却像没觉出来,方才还浮着倦意的眼底,这一刻竟一下清醒了。 她看着青杏,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谁动了祠堂?” 第一卷 第41章 祠堂那边不会乱 青杏咬了咬唇,低声道: “奴婢也说不上来。只是陈管家去了两回,账房的人也去过,连平日不大开的侧门都开了。” “瞧着……不像只是寻常清点。” 屋里只余灯影轻轻一晃。 沈昭宁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明日去看看。” 青杏忙应了声“是”。 可那一夜,沈昭宁到底没能睡稳。 天才刚亮,她便醒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帐中昏昏亮着。青杏端了温水进来,服侍她洗漱,又将温着的药端上来。沈昭宁一口一口喝尽,才将药碗轻轻搁回托盘里。 她静了一会儿,低声道: “扶我起来。” 青杏一怔: “小姐要做什么?” “去祠堂看看。” “小姐!”青杏脸色一下变了,“你这伤还没养稳,昨夜才疼成那样——” “只去看一眼。” 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杏一见她神色,便知劝不住,只得应了一声。她替她取了外衣,又在肩侧垫了层软布,生怕衣料磨着伤口,这才小心将人扶了出去。 晨风里还带着凉意。 一路行去,院里下人大多避得很开。偶有迎面撞见的,也都忙低头行礼,神色间却透着几分不自然。 越往祠堂那边走,这份不自然便越重。 到了前廊,果然见几个仆妇并两个小厮守在那里,手里或抱着旧册,或捧着供布香器,站在廊下低声对着什么。 沈昭宁脚步微微一顿。 青杏的脸色也跟着白了白。 那几个仆妇一抬头看见她,神色都僵了一下,随即忙迎上来,陪着笑行礼: “姑娘怎么亲自过来了?这边灰重,您身子又还没好,合该在院里多歇着才是。” 沈昭宁没有应那句客套,只看着她们手里的东西,轻声问: “你们在做什么?” 领头那仆妇像是早备好了话,笑意不变,语气也依旧恭敬: “回姑娘,不过是按例理一理旧祭序。如今婚期定了,怕到时忙乱,便先将该收拾的都收拾妥当。” 青杏忍不住低声道: “婚期是方家与相府的婚期,怎么理到侯府祠堂来了?” 那仆妇笑得更和气了些: “旧册久了,总得核一核。供器、供布这些,也顺带清点。” 沈昭宁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半掩着的祠堂门。 门内光线昏沉,瞧不真切,只隐约看见案前似乎空出了一块地方,像是挪过什么。 她指尖轻轻一缩。 那仆妇见她目光落在那里,忙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不经意地挡了挡,嘴里仍旧恭恭敬敬: “姑娘放心,不过是照旧理一理。大人那边,也都是知道的。” “大人知道。” 沈昭宁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仆妇忙应声道: “是,大人自然都是知道的。” 青杏下意识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袖中的那只手,一点点攥紧了。 她没有再往里走,只站了片刻,便低声道: “走吧。” 青杏一愣,忙扶住她。 走出一段路后,青杏才忍不住小声问: “小姐,咱们不再看看么?” 沈昭宁脚下未停。 “去前院。” 青杏心里一跳,立刻便明白了。 前院比祠堂那边热闹得多。 丫鬟、小厮、管事来来往往,脚步都急。方承砚正在书房,守门的小厮见是她,先是一怔,随即忙进去通禀。没一会儿,里头便传来一句低沉的: “进来。” 青杏扶着沈昭宁进去。 方承砚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卷册子,旁边还压着两封刚拆开的帖子。听见动静,他抬起眼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即又落到她肩侧,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出来了?” 沈昭宁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没有绕弯: “祠堂那边为何忽然动了起来?” 方承砚眸色微沉。 他没有立刻答,反倒先道: “你伤还没好,先回去歇着。” 沈昭宁没有动。 “我去看过了。”她望着他,“那边不是寻常整理。” 书房里一时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细响。 方承砚将手中册子合上,语气仍旧平稳: “只是理祭序。婚期既定,族中旧例总要理一遍。” “你不必为这些事费神。” 沈昭宁睫毛轻轻一颤。 她看着他,慢慢问: “我父母那边……不会动,是不是?” 这一句出口时,连青杏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方承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唤她: “昭宁。” 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如今伤还没好,别为这些事多想。” 沈昭宁仍旧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只想知道,会不会动。” 方承砚沉默片刻,才道: “祠堂那边不会乱。” “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沈昭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到底没有再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青杏忙扶住她,一起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风迎面扑来。 沈昭宁一路都没说话。 青杏也不敢出声,只在扶着她往回走时,才察觉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仍旧凉得厉害。 回到院里后,沈昭宁便一直坐在窗边,没有再动。 谁知到了午后,祠堂那边的动静反倒更大了。 青杏原是按她的话,偷偷过去盯着。可这一回,她回来时脸色已白得像纸,脚步却又急又乱,像是一路压着火气跑回来的。 “小姐——” 沈昭宁原本坐在窗边,听见这一声,心口先是一沉。 她抬起眼,看向青杏: “怎么了?” 青杏咬着唇,眼里又急又怒,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抖得厉害: “他们动了。” 沈昭宁眉心轻轻一蹙。 “什么?” 青杏往前一步,声音更急了: “主位前那套供器,已经被挪开了半边。奴婢瞧得真真的,那边的人还在往里搬东西,几个婆子守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旁人看见似的。” 屋里一下沉了下来。 沈昭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明明才从书房回来。 方承砚方才还说,祠堂那边不会乱。 怎么会真动到那里去? 青杏见她不说话,心里越发急,眼圈都红了: “小姐,奴婢瞧得真真的。那边绝不是寻常清点。” 沈昭宁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指尖一下攥紧了手里的册页。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绷得发紧: “你看清了?” 青杏用力点头: “奴婢看清了。” 沈昭宁撑着椅沿,猛地站起身来。 青杏吓了一跳,忙扑过去扶她: “小姐!” 沈昭宁却像没听见,只死死盯着她,声音发紧: “去祠堂。” 第一卷 第42章 你凭什么动我父母的主位 她起身太急,肩侧伤处立时被扯得一阵发疼,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扶着桌沿便往外走。 青杏慌忙追上去扶住她,声音都发了颤: “小姐,你慢些——” 沈昭宁却像没听见。 院里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鬓边碎发微乱。她脚下走得发急,青杏几乎是半扶半拽,才勉强没让她真的跌下去。 越往祠堂那边去,路上避开的下人便越多。 那些人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远远看见沈昭宁过来,便纷纷让到两边,神色紧绷,眼底的慌意却压都压不住。 青杏扶着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昭宁脚下却越走越快。 她心里那点不安一路往上翻,乱得厉害。可越是乱,那句念头反倒越固执地压在心口。 不会是方承砚。 昨夜他才叫人送了止疼药来,今晨书房里那几句话也还压在耳边。 祠堂里供着的是她父母,他总不至于,连那里都要动。 总该是哪里弄错了。 她几乎是逼着自己去想昨夜那碗止疼药,想今晨书房里那句“不会出什么岔子”。像只要把这些话再想一遍,祠堂那头那股越来越重的不对劲,便还能被压下去。 还未拐过月洞门,祠堂外便已站了人。 两个粗使婆子守在廊下,后头还跟着几个小厮,个个神色发紧。见她过来,几人脸色齐齐一变,忙迎上前来: “姑娘——” 沈昭宁没有停。 “让开。” 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发紧。 那两个婆子互看一眼,还是硬着头皮赔笑: “姑娘,祠堂里头还没理妥,您身子也没好,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沈昭宁终于抬眼看她们,声音比方才更冷: “这是侯府。” “里面供着的是我父母的牌位。” “你们凭什么拦我?” 那几个婆子脸色都白了,却仍旧堵在前头不动。 “奴婢也是奉命办事,不敢违命……” 奉命。 沈昭宁听见这两个字,指尖猛地一蜷。 青杏也急了,声音一下变了调: “那是老爷和夫人的主位!平日谁也不敢乱碰的,你们现在倒拿奉命来堵小姐?” 那婆子只低着头,一句也不敢接。 沈昭宁没再和她们多说,抬脚便往廊下走。 几个婆子慌忙扑上来拦,嘴里连声求着: “姑娘,您别为难奴婢!” “里头尚未理好,您这时候进去,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 沈昭宁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她父母的主位正在里面被动,这些人却站在祠堂外,和她说于礼不合。 她一把拨开挡在前头的人,径直往正门走去。 “我要进去。” 这一次,她声音里已经带了压不住的颤意。 那几个婆子被她逼得往后退,脚下都乱了。青杏死死扶着她,生怕她这一冲把自己也带摔出去。 廊下到正门不过几步路,今日却像格外长。 门关着,只留了一线缝隙。 缝隙里透出昏沉的光,映着里面晃动的人影。供案前几道人影来回挪动,像是在搬什么重东西。木座旁的香器像是已经被移开了一只,连供案前那块常年不见空的地方,都露出了一角。 沈昭宁的呼吸一下乱了。 那不是洒扫。 也不是清点。 里面是真的在动主位。 她猛地上前,伸手去推那扇门。 那几个婆子吓得魂都快没了,扑上来死死拦住: “姑娘不可!” 青杏一边哭一边去扶她: “小姐——” 沈昭宁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肩上本就带伤,这一挣,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仍旧死死往前。手掌拍上门板时,震得伤处猛地一麻,连带着半边肩背都像失了知觉。她却像不知道疼,只一门心思往里撞。门被撞得晃了一下,里头的光一下漏出来更多。 就是这一瞬,她看见了。 她先看见陈管家,垂手立在一侧。 又看见供案前几个婆子正低着头挪动东西。 她先看见被挪开的供器,心口便是一沉。等目光再往上移,才终于看见那个站在主位前、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一下的人。 方承砚。 他一身深色常服,背对门口,侧影冷硬分明。 像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偏过头来,目光正正落在她身上。 沈昭宁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下一刻,她猛地挣开身前的人,声音发哑: “方承砚!” “你让他们在做什么?” 几个婆子慌忙又扑上来拦她。青杏也哭着去抓她的手臂: “小姐!” 沈昭宁却仍旧死死盯着祠堂里面。 她挣得太狠,肩侧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都黑了一瞬。可她像是半点也察觉不到,只盯着里面那个站着的人。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避。 就在这时,他终于开了口。 “拦住她。”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祠堂里一时只剩下供案前细碎的碰撞声,连门外风声都像一下远了。 沈昭宁身子猛地一僵。 连青杏都愣住了。 那几个下人像是一下得了主心骨,手上虽不敢真用力,脚下却更不敢退了。 沈昭宁定定看着祠堂里的人,像是一时没听懂,连眼睫都没再动一下。 “你……” 方承砚目光落在她肩侧那片迅速洇开的血色上,眉心重重一拧。 他分明看见了。 可也只是看见。 声音也沉了下来: “先带她回去。” 沈昭宁像是根本没听见。 她只看着他,眼底最后那点不肯死心的东西,也终于一点点凉了下去。 “里面动的是我父母的主位。” “你让他们……拦我?” 方承砚站在祠堂里,站在供案前,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沉: “昭宁,别闹了。” 别闹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四周一下静了。 沈昭宁怔怔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她才从书房出来。 他也才说过,不会出什么岔子。 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 “你凭什么动我父母的主位?” 第一卷 第43章 方承砚,你凭什么 青杏咬了咬唇,低声道: “奴婢也说不上来。只是陈管家去了两回,账房的人也去过,连平日不大开的侧门都开了。” “瞧着……不像只是寻常清点。” 屋里静了片刻。 沈昭宁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青杏见她脸色不好,忙又补了一句: “大人这段时日分明是顾着小姐的。夜里还特意叫人送了止疼药来,总不至于,真由着底下人胡来。” 那句话落下来,沈昭宁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她没有看青杏,只慢慢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天色。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明日去看看。” 青杏忙应了声“是”。 可那一夜,沈昭宁到底没能睡稳。天才刚亮,她便醒了。 待洗漱妥当,青杏将温着的药端上来。沈昭宁一口一口喝尽,才将药碗轻轻搁回托盘里。 她静了一会儿,低声道: “扶我起来。” 青杏一怔: “小姐要做什么?” “去祠堂看看。” “小姐!”青杏脸色一变,“你这伤还没养稳,昨夜才疼成那样——” “只去看一眼。” 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杏一见她神色,便知劝不住,只得应了一声。她替她取了外衣,又在肩侧垫了层软布,生怕衣料磨着伤口,这才小心将人扶了出去。 晨风里还带着凉。 一路行去,院里下人大多避得很开。偶有迎面撞见的,也都忙低头行礼,神色间却透着几分不自然。 越往祠堂那边走,这份不自然便越重。 到了前廊,果然见几个仆妇并两个小厮守在那里,手里或抱着旧册,或捧着供布香器,站在廊下低声对着什么。 沈昭宁脚步微微一顿。 青杏的脸色也跟着白了白。 那几个仆妇一抬头看见她,神色都僵了一下,随即忙迎上来,陪着笑行礼: “姑娘怎么亲自过来了?这边灰重,您身子又还没好,合该在院里多歇着才是。” 沈昭宁没有应那句客套,只看着她们手里的东西,轻声问: “你们在做什么?” 领头那仆妇像是早备好了话,笑意不变,语气也依旧恭敬: “回姑娘,不过是按例理一理旧祭序。如今婚期定了,族里怕到时忙乱,便先将该收拾的都收拾妥当。” 青杏忍不住低声道: “婚期是方家与相府的婚期,怎么理到侯府祠堂来了?” 那仆妇笑得更和气了些: “旧册放得久了,总得核一核,免得临到用时出了差错。供器、供布这些,也顺带清点。” 沈昭宁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半掩着的祠堂门。 门内光线昏沉,瞧不真切,只隐约看见案前似乎空出了一块地方,像是挪过什么。 她指尖轻轻一缩。 那仆妇见她目光落在那里,忙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不经意地挡了挡,嘴里仍旧恭恭敬敬: “姑娘放心,不过是照旧理一理,大人那边也都知道的。” “大人知道。” 沈昭宁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仆妇忙应声道: “是,大人自然都是知道的。” 青杏下意识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袖中的那只手,一点点攥紧了。 她没有再往里走,只站了片刻,便低声道: “走吧。” 青杏一愣,忙扶住她。 走出一段路后,青杏才忍不住小声问: “小姐,咱们不再看看么?” 沈昭宁脚下未停。 “去前院。” 前院比祠堂那边热闹得多。 丫鬟、小厮、管事来来往往,脚步都急。方承砚正在书房,守门的小厮见是她,先是一怔,随即忙进去通禀。没一会儿,里头便传来一句低沉的: “进来。” 青杏扶着沈昭宁进去。 方承砚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卷册子,旁边还压着两封刚拆开的帖子。听见动静,他抬起眼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即又落到她肩侧,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出来了?” 沈昭宁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没有绕弯: “祠堂那边为何忽然动了起来?” 方承砚眸色微沉。 他没有立刻答,反倒先道: “你伤还没好,先回去歇着。” 沈昭宁没有动。 “我去看过了。”她望着他,“那边不是寻常整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方承砚将手中册子合上,语气仍旧平稳: “只是理祭序。婚期既定,族中旧例总要理一遍。” “你不必为这些事费神。” 沈昭宁睫毛轻轻一颤。 她看着他,慢慢问: “我父母那边……不会动,是不是?” 这一句出口时,连青杏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书房里安静极了,窗外风吹过竹叶的细响都听得清楚。 方承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声唤她: “昭宁。” 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如今伤还没好,别为这些事多想。” 沈昭宁仍旧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只想知道,会不会动。” 方承砚沉默片刻,才道: “祠堂那边不会乱。” “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屋里静了一会儿。 沈昭宁站在那里,提了许久的那口气,到底还是略略松下去一点。 她没有再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青杏忙扶住她,一起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风迎面扑来。 沈昭宁一路都没说话。 青杏也不敢出声,只在扶着她往回走时,才察觉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手,已不像先前那样冷得厉害。 回到院里后,沈昭宁便一直坐在窗边,没有再动。 谁知到了午后,祠堂那边的动静反倒更大了。 青杏原是按沈昭宁的话,偷偷过去盯着。可这一回,她回来时脸色已白得像纸,脚步却又急又乱,像是一路压着火气跑回来的。 “小姐——” 沈昭宁原本坐在窗边,听见这一声,心口先是一沉。 她抬起眼,看向青杏: “怎么了?” 青杏咬着唇,眼里又急又怒,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抖得厉害: “他们动了。” 沈昭宁眉心轻轻一蹙。 “什么?” 青杏眼圈一下就红了,话也快了几分: “主位前那套供器,已经被挪开了半边。奴婢瞧得真真的,那边的人还在往里搬东西,几个婆子守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旁人看见似的。” 屋里一时静得厉害。 沈昭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明明才从书房回来。 方承砚方才还说,祠堂那边不会乱。 怎么会真动到那里去? 青杏见她不说话,心里越发急,忍不住往前一步,声音里也带了火气: “小姐,他们根本不是整什么祭序!” 沈昭宁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指尖一下攥紧了手里的册页。 她抬起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声音却轻得发飘: “你看清了?” 青杏用力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奴婢看清了。” 沈昭宁撑着椅沿,猛地站起身来。 青杏吓了一跳,忙扑过去扶她: “小姐!” 沈昭宁却像没听见,只死死盯着她,声音发紧: “去祠堂。” 第一卷 第44章 我不想见你 她起身太急,肩侧伤处立时被扯得一阵发疼,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连呼吸都乱了。可人已经扶着桌沿往外走。 青杏慌忙追上去扶住她,声音都发了颤: “小姐,你慢些——” 沈昭宁却像没听见。 院里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鬓边碎发微乱。她走得极快,脚下都带着踉跄,青杏几乎是半扶半拽,才勉强没让她真的跌下去。 越往祠堂那边去,路上避开的下人便越多。 那些人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远远看见沈昭宁过来,便纷纷让到两边,神色紧绷,眼底的慌意却压都压不住。 青杏扶着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昭宁脚下却越走越快。 她心里那点不安一路往上翻,乱得厉害。可越是乱,那句念头反倒越固执地压在心口。 不会是方承砚。 昨夜他才叫人送了止疼药来,今晨书房里那几句话也还压在耳边。 祠堂里供着的是她父母,他总不至于,连那里都要动。 总该是哪里弄错了。 还未拐过月洞门,祠堂外便已站了人。 两个粗使婆子守在廊下,后头还跟着几个小厮,个个神色发紧。见她过来,几人脸色齐齐一变,忙迎上前来: “姑娘——” 沈昭宁没有停。 “让开。” 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发紧。 那两个婆子互看一眼,还是硬着头皮赔笑: “姑娘,祠堂里头还没理妥,您身子也没好,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沈昭宁终于抬眼看她们,声音比方才更冷: “这是侯府。” “里面供着的是我父母的牌位。” “你们凭什么拦我?” 那几个婆子脸色都白了,却仍旧堵在前头不动。 “奴婢也是奉命办事,不敢违命……” 奉命。 沈昭宁听见这两个字,指尖猛地一蜷。 青杏也急了,声音一下变了调: “那是老爷和夫人的主位!平日谁也不敢乱碰的,你们现在倒拿奉命来堵小姐?” 那婆子只低着头,一句也不敢接。 沈昭宁没再和她们多说,抬脚便往廊下走。 几个婆子慌忙扑上来拦,嘴里连声求着: “姑娘,您别为难奴婢!” “里头尚未理好,您这时候进去,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 沈昭宁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她父母的主位正在里面被动,这些人却站在祠堂外,和她说于礼不合。 她不再看她们,只一把拨开挡在前头的人,径直往里走。 “我要进去。” 这一次,她声音里已经带了压不住的颤意。 几个婆子被她逼得往后退,脚下都乱了。青杏死死扶着她,生怕她这一冲把自己也带摔出去。 廊下到正门不过几步路,今日却像格外长。 沈昭宁一路逼过去,那几个婆子便一路拦过去,直退到祠堂正门前。 门关着,只留了一线缝隙。 缝隙里透出昏沉的光,映着里面晃动的人影。供案、木座、香器,隐约都在动。 沈昭宁的呼吸一下乱了。 那不是寻常洒扫。 也不是擦灰清点。 里面是真的在动主位。 她猛地上前,伸手去推那扇门。 那几个婆子吓得魂都快没了,扑上来死死拦住: “姑娘不可!” 青杏一边哭一边去扶她: “小姐——” 沈昭宁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肩上本就带伤,这一挣,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仍旧死死往前。门被撞得晃了一下,里头的光一下漏出来更多。 就是这一瞬,她看见了。 祠堂里面站着人。 陈管家垂手立在一侧,几个婆子正在供案前挪动东西。而供案前,方承砚就站在那里。 他一身深色常服,背对门口,侧影冷硬分明。 像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偏过头来,目光正正落在她身上。 沈昭宁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下一刻,她猛地挣开身前的人,声音发哑: “方承砚!” “你让他们在做什么?” 几个婆子慌忙又扑上来拦她。青杏也哭着去抓她的手臂: “小姐!” 沈昭宁却仍旧死死盯着祠堂里面。 她挣得太狠,肩侧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呼吸都滞了半拍。 青杏低头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小姐!你伤口裂了——” 肩侧那片衣料不知何时已洇出深色,血一点点透出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可沈昭宁却像毫无知觉。 她只盯着祠堂里面那个站着的人,眼里最后一点强撑着的东西,也一点点裂开。 方承砚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避。 就在这时,他终于开了口。 “拦住她。”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沈昭宁身子猛地一僵。 连青杏都愣住了。 那几个下人像是一下得了主心骨,手上虽不敢真用力,脚下却更不敢退了。 沈昭宁定定看着祠堂里的人,像是一时没听懂,连眼睫都没再动一下。 “你……” 方承砚目光落在她肩侧那片迅速洇开的血色上,眉心重重一拧,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先回去。” 沈昭宁像是根本没听见。 她只看着他,眼底那点最后撑着的东西,一点点碎下去。 “里面动的是我父母的主位。” “你让他们……拦我?” 方承砚站在祠堂里,站在供案前,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沉: “昭宁,别闹了。” 别闹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像一下把四周所有声音都压死了。 沈昭宁怔怔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她才从书房出来。 他也才说过,不会出什么岔子。 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 “你怎么敢动那里?” 第一卷 第45章 他绝不无辜 谢知微声音压得很低: “程砺说,当年边关那场仗,虽勉强打赢,却赢得极惨。沈家军折进去大半,剩下的人,也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沈昭宁眼睫微微一动。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谢知微看着她,慢慢往下说: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是朔罗阴狠狡诈,才把那一仗逼成了那样。可山匪被剿、他失了身份以后,才一点点觉出不对。” “老侯爷战死后,活下来的那些沈家军,并没有如常整编回营,反倒被一点点拆散了。” “有人死在押粮路上,有人折在荒城,也有人熬过了边关那一仗,最后却没熬过那些最险、最脏、最不该轮到他们的差事。” 屋里忽然静了。 连青杏都听得屏住了呼吸。 沈昭宁靠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些年,旧部的消息传进侯府时,往往只剩一句“没了”。 谁没了,死在何处,又是怎么没的,渐渐竟再没人提。 如今被谢知微这样一点,她才忽然发觉,那些活下来的人,像是真的一个接一个,从纸上、从话里、从记忆里,被人慢慢擦掉了一样。 谢知微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更轻: “他说,他如今越想越觉得,当年那场仗,也许不只是战事失利那么简单。” “像是有人借着那一仗,把沈家军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净了。”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才又低声道: “还有,他让我告诉你,方承砚那夜在废屋里说的那些话,也未必全是假的。” “那些活下来的人,后来被拆散、被调走、被抹了身份。真到了那一步,便是想证明自己曾是沈家军,也未必拿得出证据。” “所以他那句没有证据,未必全是胡说。” 屋里静了片刻。 青杏下意识咬紧了唇。 谢知微声音沉了些: “可昭宁,方承砚也绝不干净。” “他未必是最先伸手的那一个,可他既踩着这条路走到了今日,领了功,穿了官袍,就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 “若他明知这里头埋着血,还要继续拿一句没有证据,把那些人都压下去——” 她声音低了下去: “那他就不是无辜。” 沈昭宁唇色一点点发白。 她没有说话,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住,闷得发疼。 她一直以为,方承砚这些年的变化,是变心,是冷,是负了她。 可若连这身官袍、这一身功名底下,都埋着沈家旧部的血—— 原来她看错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心。 谢知微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到底缓了缓,低声道: “还有长衍的事。” 沈昭宁猛地抬起眼。 谢知微看着她,喉间像哽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那一夜,他曾派人一同突围。后来人散了,尸横遍地,可真正收殓时——长衍的尸首,根本没人找到。” 这句话一出,屋里像是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青杏脸色骤然一白,脱口道: “怎么会……不是都说少爷战死边关,尸身都——”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 因为谁都知道,当年传回来的,不过就是一句战死。 究竟是谁亲眼见过,根本没人说得清。 沈昭宁指尖一点点收紧,连唇上的血色都褪了下去。 这些年,她不敢多想哥哥。 每回一想,心里那道口子便像要重新裂开。 她一直逼着自己信那句“战死”,逼着自己接受,逼着自己不要再去碰那一点早已烂掉的旧伤。 可如今她才忽然发现,也许当年的事,从头到尾都不是旁人说的那样。 谢知微见她脸色不对,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他不敢断言长衍还活着。” “可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夜,长衍不是一个人留在原地等死的。他下过令,也派过人一同往外冲。后头人散了,尸也乱了,可最后,谁都没亲眼见过他的尸首。” 沈昭宁喉间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哑着声音问: “程砺想要什么?” 谢知微轻轻叹了口气: “若真查出什么,别的都不要,他只求谢家日后替他和跟着他的那些兄弟恢复身份。” “他们不想一辈子顶着匪名死在外头。也不想死了以后,连自己曾是沈家军的人,都没人知道。” 青杏听得眼圈一下又红了。 谢知微又低声道: “他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沈昭宁抬眼看她。 谢知微声音轻了下来: “他说,那晚若不是你叫他快走,他多半也要死在那夜了。” “若他也死了,就更没人替那些死去的兄弟洗刷冤屈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轻爆开的细响。 沈昭宁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那一夜的风、血气、刀光,连同男人压低了的呼吸,一点点翻了上来。 当时她只是本能地想让他活。 却从未想过,那一放,竟也许是把一条还连着边关旧案的线,硬生生从死局里放了出去。 谢知微望着她,轻声问: “昭宁,这个人可信吗?”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她眼底轻轻晃了一下。 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却很稳: “那天晚上,我挡在他与方承砚中间,他明明可以顺势取我性命。” “可最后那一下,他硬生生偏了刀锋。”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屋里静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程砺已经起程了。” “他说边关那边还有旧人可问,也还有些地方能查。他先过去替我探路。” 她顿了顿,眼底神色慢慢定下来: “边关,我总要再去一趟。” “长衍的事,我不能只听旁人一句战死。” 青杏一惊,下意识抬头: “谢小姐,您——” 谢知微却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沈昭宁,声音轻得发哑: “我同长衍一起长大。”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逼自己认下他已经死了。” “可昭宁,旁人一句战死,压得住旁人的嘴,压不住我。” “若连他的尸首都没人亲眼见过,我便不能认。” 屋里静了下来。 烛火轻轻晃着,把谢知微眼底那点压了多年的痛意照得发亮。 沈昭宁靠在榻上,眼尾还泛着哭过后的红,脸色苍白得厉害。 她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从前她总觉得,边关是已经埋了人的地方。 父亲、哥哥,还有那些旧部,都已经被黄土压了下去。再翻,也不过是翻出更多血、更多疼。 可如今她才知道,有些事不是过去了。 是被人压下去了。 若哥哥当真没死,若那些旧部的名字当真是被人一点点抹掉的,那她继续困在这一方院子里,任人拿一纸婚约、一句体面压着,才是真的对不起沈家。 她安静了很久,才慢慢抬起眼。 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我也去。” 第一卷 第46章 我不能再等了 谢知微先是一怔,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不行。” 她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如今这身子骨,连下床久站都撑不住,边关那样远的路,你根本受不了。再说——” 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顿住了。 再说什么? 再说方承砚不会放她去。 再说她如今还是方承砚名义上的未婚妻,侯府上下都有人盯着她,一旦她起意离京,根本瞒不过去。 可这些话,谢知微终究没说出口。 屋里静了静。 沈昭宁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的,眼尾也还残着哭过后的红。可她垂着眼,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神色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还带着些哭过后的哑。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要去。”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昭宁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声音反倒慢慢稳了下来: “祠堂那一步,他已经走了。” “若我还坐在这里,等着旁人替我查,等着旁人告诉我结果,那我这辈子,大概也只剩一个等字了。” 她说到这里,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像笑,倒像是忽然把这些日子的自己都看明白了。 “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她停了一下,才低声道: “这一次,我不能再等了。” 谢知微心口微微一震。 她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这样的昭宁,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是这些日子里被人一点点逼冷了的静。 倒像更早些年,侯府出事时,她明明年纪还轻,却还是强撑着出来见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记着旧部时的样子。 谢知微原本还想再拦。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怕自己这一拦,昭宁又会被生生按回榻上,按回这间屋子里,重新变成那个任人拿捏、任人蹉跎的人。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如今这副样子,便是想去,也不是现在。” 沈昭宁没有反驳,只静静看着她。 谢知微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鬓发别到耳后,低声道: “等我消息。” “程砺既已先行,我也会尽快安排。等边关那头有了更准的信,我再来同你商量后面的事。” 沈昭宁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谢知微又坐了一会儿,见她精神到底不济,才起身离开。 青杏一路送到门口,回来时,眼圈还是红的。 她本以为小姐哭过这一场,又听了这么多事,定要再难受上好一阵。谁知一进屋,便见沈昭宁靠坐在榻上,低低开口: “药呢?” 青杏一愣。 “小姐?” 沈昭宁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方才换下来的药,和府医开的那碗,端来给我。” 青杏怔怔看着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这些日子,小姐并非不肯喝药,可那更像是被人劝着、哄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像今日这样,自己主动开口要药,还是头一回。 她鼻子一酸,连忙应了一声: “哎,奴婢这就去!” 药端上来时,屋里还残着些淡淡的苦气。 沈昭宁接过药碗,没有像往常那样停顿太久,只低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药苦的厉害。 顺着喉咙滑下去时,连胸口都像跟着发苦。 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青杏站在一旁,看着看着,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赶紧低下头去抹。 沈昭宁把空了的药碗递还给她,低声道: “这几日,按时叫我喝药。” 青杏忙点头,声音都带了哽意: “是。”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盯着。” 接下来的几日,西侧院安静得有些出奇。 方承砚没再过来。 院里的人也都收敛得很,进出时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沈昭宁大多时候都靠在窗边养伤,不说太多话,也很少问外头的事。可青杏渐渐发现,小姐并不是像从前那样发怔出神了。 她只是安静。 安静地喝药,安静地换药,安静地坐着。 像是在等伤口慢慢长好。 也像是在等心里那口气,一点点冷下去。 几日后,晨光难得晴好。 沈昭宁起身时,肩上的伤仍旧隐隐发疼,但比前几日已轻了许多。 她换了件素净衣裳,发间也只简单簪了一支白玉簪,低声道: “去祠堂。” 青杏手上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她。 “小姐……” 沈昭宁神色很平静: “去备香。” 青杏看着她,终究没再劝,只低低应了一声。 祠堂还是那座祠堂。 只是再走进去时,四下安静得厉害,连香火味都像比往日更冷了些。 沈昭宁接过香,点燃,缓缓跪了下去。 青烟袅袅升起,供案后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香稳稳插进香炉里,抬头看向供案。 这一回,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怔。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爹,娘。” “你们放心。”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颤。 “我一定会把哥哥找回来。” 祠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火燃烧时极轻的细响。 青杏站在她身后,眼圈一点点红了,却死死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 沈昭宁又跪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 她转过身时,脚步微微一顿。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方承砚立在廊下,一身深色常服,眉眼沉静,像是已经来了有一阵子。晨光从廊檐斜斜落下来,将他半边肩背映得发亮,也将他脸上的神色衬得愈发看不分明。 青杏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前半步。 祠堂里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方承砚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低声道: “你伤还没好,不该出来久站。” 仍旧是那样的语气。 平稳,克制,像祠堂那日的事并没有真正落下什么痕。 也像她这些日子的沉默,不过是一时不想开口。 沈昭宁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望着他,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只剩一片冷静到近乎发空的静。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开口: “方承砚。” “我要取消婚约。” 第一卷 第47章 他还是不信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青杏猛地抬起头,连呼吸都屏了一瞬。 方承砚站在廊下,神色终于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可也不过就是那一下。 片刻后,他眉心微蹙,声音仍旧压得很稳: “你如今伤还没好,不必拿这种话同我置气。” 沈昭宁看着他,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不是置气。”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我说的是取消婚约。” 方承砚唇角一点点抿紧。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耐着性子,低声道: “婚约不是儿戏。” “你如今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作不得数。” 沈昭宁望着他,没有接这句,只平静地又说了一遍: “我要取消婚约。” 这一次,比方才还静。 方承砚盯着她,眉目间终于压下几分沉色。 “清漪进门之后,名分的事,我自会替你争取。” “你不必一直揪着不放。” 这一句出来,青杏脸色一下就白了,连手指都死死攥紧了。 沈昭宁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争取?” 她声音轻得发冷。 “方承砚,我不要你替我争什么名分。”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最后残着的温度也彻底凉了下去。 “不是平妻,不是侧室,不是你口中的体面。” “我要的是,从今往后,与你再无干系。” 祠堂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盯着她,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声音仍旧很轻: “我知道。” “是你不知道。”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同你赌气。” 方承砚眉心拧紧,像是被她这份平静逼得越发烦躁。可他到底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沉声道: “你先把伤养好。” 这话落下来,已是摆明了不肯理会。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她原还以为,自己把话说到这一步,他总该听明白了。 可到头来,他还是不信。 不信她是真的要退。 也不信她是真的半点都不想再要他口中的那一点施舍。 于是她没有再争,只轻轻点了下头。 “好。” 这一个“好”字太轻了。 轻的方承砚心里莫名一沉,抬眼看她时,却见她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像是连再同他多说一句都嫌多余。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 “你先回去。” “府医开的药,按时喝。”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风声轻轻一卷,祠堂里便又重新静了下来。 青杏站在原地,眼圈早已红透,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 “小姐……” 沈昭宁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供案后的牌位,过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梁安去了多久了?” 青杏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忙低声回道: “算着日子,已有十来天了。” “二老爷离上阳城有半个月路程,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回上阳城的路上了。” 祠堂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垂着眼,没再说话。 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口悬着的气,往下压稳了半寸。 片刻后,她才低声道: “回去吧。” 青杏忙上前扶住她。 回到西侧院后,沈昭宁没再提祠堂的事。 只是第二日一早,便让青杏把药按时端来。 药还是苦。 苦得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像是能一直苦到心里。 可她喝得比往日快了许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换药时,伤口仍旧疼得厉害。青杏手指碰上去,都怕得发颤,她却只是安静坐着,连手都没有缩一下。 青杏端着空碗出去时,眼眶又有些发酸。 自打祠堂那一日后,小姐像是忽然变了个人。 不再问,不再争,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坐着发怔。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药、换药、歇着,偶尔倚在窗边,一坐就是半日。 青杏心里却明白,小姐不是认命了。 她只是不再把那口血露出来。 像是连疼,也一并收了回去。 又过了几日,肩上的伤总算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一动就扯得钻心。 晨起时,青杏正在替她更衣,便见她抬手拿过了搁在墙边的那张小弓。 青杏一惊: “小姐,您这是——” 沈昭宁低头试了试弓弦。 这张小弓,还是从前沈长衍替她备下的。 那时她嫌弓弦磨手,练不了几下便想丢,哥哥便站在她身后,一次一次替她压手、正肩,说她既是沈家的姑娘,便不能连弓都不会拿。 如今再碰,弓身还是旧的,指尖却早已生疏。 她声音很淡: “许久没碰了,手都生了。” 青杏看着她仍有些发白的脸色,心里发紧: “可您伤还没全好……” 沈昭宁只道: “我有分寸。” 她并没有真去拉满弓。 只是站在廊下,慢慢试着抬手、扣弦、松开,再抬手,再扣弦。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可每一下都做得极稳。 肩上的伤还会隐隐作疼,额角也渐渐沁出细汗。 可她一次都没停。 青杏原本还想劝,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究只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忽然便明白了。 小姐如今不是在练弓。 是在逼着自己,把那口气重新撑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弓弦偶尔轻轻震动的细响。 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了几日。 这日傍晚,沈昭宁刚练完一轮,额上还带着薄汗,便见青杏自外头进来,脚步却有些迟疑。 她手里捧着刚收起来的小弓,低声问: “怎么了?” 青杏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拿不准该不该说。停了片刻,才小声道: “小姐……” “明日,是大人生辰。”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没有立刻开口。 青杏望着她,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厨房那边来问……” “还按往年那样备么?” 第一卷 第48章 什么都不用准备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原本正低头擦拭着小弓,闻言指尖顿了顿,半晌没有抬头。 青杏小心看着她的神色,心里有些发紧。 这几年方承砚的生辰,小姐从来都是最上心的。 总要提前半个月挑料子。若给他做衣袍,连袖口宽窄、领边高低都要反复比过。到了生辰当日,书房里的花是新的,晚膳也是照着他的口味一道一道地备。若他回来得晚,她便让厨房将长寿面一直温着,自己却从不肯先睡。 有一年他夜半才归,院里灯都灭了,她却还坐在小厨房里,亲手替他下了一碗面。后来方承砚只淡淡说了一句“下次不必等这么晚”,她却高兴了一整夜。 青杏想到这里,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可屋里的人只是静静坐着,像是那些旧事一件都没想起来。 过了许久,沈昭宁才将手里的小弓放到一旁,轻声道: “不用。” 青杏一怔。 沈昭宁抬起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什么都不用准备。”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便又静了。 青杏喉间一堵,忙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应完,没敢再多说,转身退了出去。 门帘轻轻落下,屋里重归安静。 沈昭宁仍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抹天色。风吹过来,帘幔轻轻一晃,连光影也跟着碎开。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垂下眼。 这几年,方承砚的生辰,她确实样样都记得。 从前做那些时,她也没多想过什么。无非是盼他高兴,盼他记得。再多一点,也不过是盼着在这一日,自己在他心里能比平日重一些。 可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 沈昭宁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静得近乎发空。 她没有再想下去。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方承砚便起身了。 外头的丫鬟端着衣袍进来时,他下意识抬了抬手。可等那件月白衣袍落到臂上时,他眉心却极轻地蹙了一下。 衣料是极好的,针脚也细,看得出是用了心。 可上身之后,他抬手理袖时,指尖却停了一瞬。 袖口略窄了半分,平常垂手时不显,真抬腕执笔,便觉得有些牵。 他低头看了片刻,到底没说什么,还是穿着出了门。 到了傍晚,顾清漪身边的人来请,说是已在外头订了雅间,想替他贺生辰。 方承砚没有拒绝。 酒馆设在城南,临水而建。雅间里帘影低垂,香气清淡,桌上的菜色也极精致。顾清漪今日穿了件烟紫色的衣裙,神色温婉,言语也处处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席上有一道清蒸鳜鱼,一道火腿煨笋,还有一盏莲子羹,都是他平日惯用的口味。 顾清漪替他斟酒时,轻声笑道: “我原怕酒馆做得不合你胃口,特意叫人先试了两回。如今看来,倒还算过得去。” 她顿了顿,又温声补了一句: “今年到底仓促了些,明年我再替你好好准备。” 方承砚淡淡“嗯”了一声,举箸尝了几口。 菜确实很好。 火候正,咸淡也不差。 可他吃了几口,却只觉得平。 不是难吃。 只是入口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顾清漪说了几句话,见他兴致似乎不高,便微微顿了顿,温声问: “可是今日太累了?” 方承砚放下酒盏,语气仍是平的: “无事。”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让人将那盏莲子羹端近了些: “那便多用些。你近来太忙,人都清减了。” 方承砚抬眼看了那盏羹片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沈昭宁也曾学着给他炖过羹汤。 那时她手生,糖放得多了,自己先尝了一口,苦着脸皱了半天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送到他跟前,小声说自己已经改过方子,下回定不会这样了。 他那时只尝了一口,便搁了勺子,说太甜。 她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就红了,抱着盅盏站在原地,半晌才小声应了句“知道了”。 后来他再喝到的,便都恰好合口。 那点极细微的画面从脑海里一掠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方承砚的指尖却还是顿了顿。 顾清漪察觉到他出神,轻声唤道: “承砚?” 他回过神来,神色淡淡: “吃吧。” 这一顿饭终究是吃完了。 回侯府时,天色已沉。 府中灯火亮了一路,来往下人见了他,个个都低头道贺。方承砚一路应过,脚下却比平日更快,像是心里总还压着点什么,迟迟没落下去。 等回到书房,他进门后先抬手解了外袍。 那件月白衣袍被随手搁在屏风上,袖口垂下来,灯下看得分明,针脚细是细,却终究差了半寸。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袖口上停了停。 片刻后,才转身去取了平日常穿的一件旧衣。 衣服一上身,那点若有若无的不顺才终于消了些。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却忽然慢了下来。 这衣服是沈昭宁从前替他做的,穿的次数多,都有些旧了。 书房里很静。 静得连窗外虫鸣都听得见。 他抬起眼,目光无意间落到案角,忽然怔了一下。 那只青瓷瓶里的花已经有些蔫了。 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不如前几日鲜亮,枝叶垂下来,在灯下显出一点败相。 方承砚看着那瓶花,半晌没动。 这些年,他书房里的花几乎没有断过。 春日是海棠,夏日是茉莉,到了秋冬,也总有应时的几枝。花不能太盛,香也不能太浓,摆在何处、几时换水,沈昭宁一向都记得。 她总会在他进书房前便将花换好,水也添得恰到好处。许多时候他坐下翻了半卷书,闻见那点极淡的花气,才知道她又来过。 可今日没有。 一整日过去,沈昭宁没有来过书房,也没有叫人送来新花。 他站在那里,忽然便觉得这屋子空得有些过分。 不是因为少了一束花。 而是像有什么原本日日都在的东西,忽然断了。 方承砚看着那瓶已经有些打蔫的花,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 从清晨到夜里,整整一日过去,沈昭宁竟连一句生辰都没有问过他。 许久,他才垂下眼,将心头那点说不出的异样压了回去。 也罢。 她这些日子心里有气,也是难免。 再晾一晾,等她把这口气出了,也就回来了。 第一卷 第49章 我谢的是屏风 又过了几日。 书房里还是静。 方承砚进门时,目光无意间往案角一扫,脚步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只青瓷瓶里已经空了。 不是花蔫了,是连一枝新花都没有。 瓶口映着昏黄灯影,空得太过分,竟显得整张案都跟着冷了几分。 方承砚垂下眼,将外袍解下来,随手递给一旁的小厮。 小厮伸手去接,动作却忽然一顿,小心道: “爷,这袖口……像是脱了线。” 方承砚眉心轻蹙,低头看去。 果然,袖口内侧有一小截线头松了出来,针脚开得不算明显,可一垂手便能瞧见。 他盯着那一处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收到新衣了。 后来她同他闹,把他旧衣都剪掉了,他只当她不知分寸。 如今想来,他已经许久没穿过新的了。 方承砚指尖微微一顿,心口忽然掠过一点说不出的空落。 他忽然又想起几日前祠堂里,沈昭宁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厉害,眼神却冷得惊人,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我要取消婚约。 那时他只当她是受了刺激,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可如今再想起那张脸,那双眼,心里那点不安却忽然慢慢沉了下去。 她那日,不像在说气话。 书房里静得厉害。 方承砚垂着眼,片刻后,忽然开口: “去把库房钥匙取来。” 旁边人一怔,忙应了声“是”。 不过半炷香工夫,库房便被打开了。 里头东西极杂,旧摆件、陈年字画、箱笼屏风堆了半间屋子。几个小厮掌灯跟在后头,谁也不敢多问,只见方承砚一路往里走,目光一件件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可找了半天,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要找什么。 糕点?上次她没动。 烟花?更不像样。 首饰玉器? 从前他从未留心过她究竟喜欢什么花色样式。若真叫他如今去挑,竟也挑不出一件十足像她会收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躁意越发沉了。 他竟到这时才发现,沈昭宁围着他转了这么多年,记得他喜欢什么、习惯什么、厌烦什么,可轮到他想起身去哄一回,竟连她真正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这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扇半蒙着布的旧屏风忽然露出一角。 方承砚脚步一顿,目光落了过去。 那屏风是檀木底座,边角雕的是缠枝海棠,屏心上是一幅春山烟雨图。颜色已有些旧了,可那图样一眼看过去,仍叫人觉得熟悉。 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来—— 这是正院最初摆着的那一扇。 后来正院被重新布置,这屏风也不知何时被撤了下来,再没见过。 那时沈昭宁似乎还问过一句,只是他并未放在心上。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 “把这个送去西侧院。” 小厮连忙应声,上前小心将屏风抬了出来。 到西侧院时,天色已近傍晚。 院里很静,只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细响,和弓弦偶尔轻轻震动的一声。 方承砚抬眼看去,脚步便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廊下,沈昭宁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净衣裙,肩上伤显然还未全好,脸色也依旧偏白。可她手里却握着一张小弓,动作不快,只是一下下抬手、扣弦、松开,再抬手,再扣弦。 额角已有一层薄汗,肩背也微微绷着,像每一下都在忍着疼。 可她一次也没停。 方承砚看着,眉心缓缓蹙了起来。 青杏最先看见他,脸色微微一变,忙低头行礼: “见过大人。” 沈昭宁闻声,动作也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方承砚时,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慢慢将那张小弓放了下来。 方承砚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才淡声开口: “肩上的伤还没好,就这么练,不想要了?” 沈昭宁没有接这句话,只平静问道: “大人过来有事?” 这语气太淡,淡得像他不过是个寻常来客。 方承砚眸色微沉了沉,侧身让了半步。 身后两个小厮忙把那扇屏风抬了上来。 沈昭宁目光落在屏风上,整个人忽然静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眼底竟真的闪过一点极浅的光。 像是全然没想到,这东西竟还找得回来。 她下意识上前半步,指尖几乎就要碰到那屏风边角,动作却又顿住了。 方承砚将她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点莫名绷着的弦,竟跟着略微松了一寸。 他语气也缓下来些: “这是从前正院摆着的那一扇。” “今日去库房时恰好看见了,便叫人给你送过来。” 沈昭宁看着那屏风,半晌才低声道: “……多谢。” 声音很轻,却是真心的。 方承砚看着她眼底那点难得松开的神色,心口那阵说不出的烦闷似乎也淡了些。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 “如今总该不再同我置气了吧。” 这句话落下来,院里忽然静了静。 青杏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抬头看向沈昭宁。 沈昭宁指尖还搭在那屏风边角上,闻言却慢慢抬起眼。 方才眼底那一点极浅的光,已经淡了下去。 她看着方承砚,声音很轻: “我谢的是屏风。” 方承砚眉心轻轻一蹙。 沈昭宁却已将手收了回来,语气仍旧平静: “还有,方承砚,我没有在同你置气。” 晚风穿过廊下,将她鬓边碎发轻轻吹乱了些。 她站在那里,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眼神却静得发冷。 “你把它送回来,我领情。” “但婚约,我是一定要退的。” 方承砚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才因她一句“多谢”而略松的那口气,终于还是沉进了心底。 第一卷 第50章 滚出去 “你当真想清楚了?” 沈昭宁站在屏风旁,脸色仍有些白,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发冷。 “我想得很清楚。” “这门婚,我一定要退。” 院里静了一瞬。 青杏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方承砚盯着她,片刻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落在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退婚?” “你可知道,这事若真传出去,外头会怎么说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了些: “侯府的脸面,沈家的体面,你都不要了?” 沈昭宁看着他,眼底半点波澜也无。 “体面也好,名声也好,我都不要。” 她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我要的,只是同你断干净。” 方承砚眉心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 “外头只会说你善妒,说你容不下清漪,说你仗着旧婚约不肯退让。” “你当真半点都不在乎?” 沈昭宁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善妒?” “容不下她?” 她抬眼看他,眼底一寸寸冷了下去。 “方承砚,你到现在,还是只会拿这些来压我。” 那一句落下来,院里像是连风都静了静。 方承砚盯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克制终于压不住了。 “都出去。” 这三个字一落,青杏脸色骤变,下意识抬头: “大人——” 方承砚却连看都没看她,只冷声重复了一遍: “出去。” 廊下几个小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停,立刻低头退了下去。 青杏却不敢走,反而上前半步,护在沈昭宁身侧,声音都绷紧了: “小姐伤还没好,奴婢得——” “青杏。” 沈昭宁忽然开了口。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青杏一怔,扭头看向她。 沈昭宁没有看方承砚,只低声道: “你出去。”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小姐……” “出去。” 这一句依旧很轻,却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青杏指尖死死攥紧了衣角,眼圈一下红了。她看看沈昭宁,又看看方承砚,终究不敢违她的意,只得咬着唇退了出去。 院门轻轻一响,西侧院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风吹过廊檐,带着一点冬日还未走远的冷意。 方承砚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压下来。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婚约在,你便退不了。” 沈昭宁抬眼看他: “退不退,不是你一句话定的。” “是么?”方承砚往前又逼近一步,声音低了下去,“你如今这样执意要退,无非是觉得我亏待了你,负了你。” “可昭宁,你我本就有婚约。” 他盯着她,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既非要把话说到这一步——” 话音未落,方承砚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昭宁脸色骤变。 他掌心很烫,力道也重得惊人,几乎一瞬便将她整个人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不是一直在意名分么?” 他盯着她,眼底已压不住怒意: “那我今日便让你明白,这桩婚,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沈昭宁只觉得后背一寒,连心口都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她猛地抬头看他,声音都发了颤: “你疯了?” 方承砚没有答。 他手上的力道却一点都没松,反而更重,竟真有将她往屋里带的意思。 沈昭宁肩上的伤被这一扯,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脸色霎时白了下去。可那点疼几乎没让她犹豫,她另一只手猛地去掰他的手指,整个人死死往后挣。 “放手!” 方承砚眉心紧拧,声音沉得发冷: “非要把自己逼到绝路才甘心?” 沈昭宁只觉得浑身血都凉了。 她挣得太急,脚下一乱,身子猛地撞上旁边那扇刚送回来的旧屏风。 “砰”的一声闷响。 屏风被撞得猛地一歪,边角狠狠磕在地上,原本便有些旧了的雕边当场裂开一角,碎木屑扑簌簌落了下来。 沈昭宁眼角余光扫到那碎裂的一角,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刚刚才以为找回来的东西,转眼又碎在了眼前。 而抓着她的人,还是方承砚。 这一念像针一样猛地扎进心口,所有惊惧反倒被更深的怒意一下顶了上来。 她猛地抬手,从发间拔下那支簪子,几乎想也没想,狠狠朝他手臂扎了下去! 簪尖刺进皮肉的瞬间,方承砚身子猛地一僵。 他吃痛松手,目光骤然沉下去。 沈昭宁几乎是在他松手的那一刻便踉跄着退开,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呼吸乱得厉害。 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死死攥着那支簪子,下一刻,已将簪尖横到了自己喉边。 方承砚瞳孔猛地一缩。 “昭宁!” 沈昭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肩侧的伤口已被挣得隐隐作痛,连唇上都没了血色。可她握簪的手却稳得惊人。 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发冷: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方承砚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她颈侧那一点寒光,连呼吸都沉了下去。 沈昭宁眼底已经没有半点情绪,只剩下逼到尽头后的冷。 “方承砚,你不是最在意体面么?” “你若再敢碰我一下——” 她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割开冷风。 “我今日就先死在你面前。” 方承砚脸色骤然变了: “把簪子放下。” 沈昭宁却像没听见,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最会拿这些压我。” “婚约也好,体面也好——你不就是靠这些逼我退么?” 她声音哑了些,却更冷: “可你记住了。” “我不是非你不可。” “你若真想把我逼到绝路,那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 “到那时,你自以为还能握住的一切,都得跟着一起烂掉。” 院里静得可怕。 晚风穿廊而过,吹得她鬓边发丝轻轻发颤,也吹得方承砚手臂上那道被簪子刺破的血痕一点点晕开。 沈昭宁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滚出去。” 这三个字轻得很。 却比方才所有话都更像刀。 方承砚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目光死死落在她颈侧那一点寒光上,非但没有退,反而又往前逼近了半步。 “把簪子放下。” 他声音沉得发哑,像是强压着什么。 “昭宁,别再胡来。”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像霜。 她指尖又往里压了半分,喉侧那道细细的红痕顿时更深,隐约已有血珠沁了出来。 方承砚脸色骤变,脚下却僵住了。 “我让你把簪子放下!” 就在这一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那声音苍老而沉,带着掩不住的怒意,像惊雷一样劈进院中。 第一卷 第51章 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 方承砚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转头看去。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站了数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身披一件深灰鹤氅,身形已显出几分年迈,可背脊仍挺得很直。那双眼沉沉扫进来,怒意未掩,竟比冬夜的风还冷上几分。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颤。 “……二爷爷。” 这一声出口时,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发抖。 来人正是沈家二房的老爷子,沈崇远。 当年老侯爷还在时,这位二爷爷便最是护短,脾气也最硬。后来虽退居上阳城老宅,不大过问侯府之事,可沈家旧人见了他,仍没几个敢抬头直视。 沈崇远一眼便看见了沈昭宁颈侧那一点寒光,也看见了她肩头洇开的血色,脸色当场沉得骇人。 “把那簪子放下。” 他声音压得极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丫头,过来。” 沈昭宁眼睫狠狠一颤。 她看着院门外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胸口那口一直死死绷着的气,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可她手里的簪子,却没有立刻放下。 沈崇远见她不动,眼底怒色更深,声音却缓下来几分: “有二爷爷在,今日没人再敢逼你半步。” “把簪子放下。” 这句话落下,沈昭宁握簪的手终于轻轻一松。 那支簪子自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 方承砚一直紧绷着的肩背,这才极轻地一顿。 可下一瞬,沈崇远的目光已冷冷转到他脸上。 “方大人。” 这三个字叫得极冷,连半点情面都未留。 “老夫若再晚来半步,是不是就得亲眼看着我沈家的姑娘,死在自家院里?” 院中无人敢出声。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那扇裂了角的旧屏风轻轻一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满地碎木屑、那支掉落的簪子,还有方承砚手臂上未干的血痕,一样一样,都像无声摆在眼前的证据。 方承砚下颌绷紧,片刻后才沉声开口: “二爷爷误会了。” “我并无此意。” “误会?” 沈崇远冷笑一声,眼底怒意几乎压不住。 “我进门时,看见的是你逼她,听见的是你让她放下簪子。她颈上见了血,肩上伤口裂开,脸白成这样——你同我说,这是误会?” “那不如你也来误会一回给老夫看看!” 这一句骂下来,院中几个跟进来的老仆都齐齐低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承砚脸色沉了沉,到底还是压着声音: “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她提退婚,一时情急,才——” “退婚?” 沈崇远猛地截断他的话,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你还有脸提这两个字?” “方承砚,老夫这些年不在侯府,不代表沈家没长辈了。你仗着昭宁父兄不在,一步一步把侯府攥进手里,如今连她一句退婚,你都敢用这种法子逼她?” “你当这是哪儿?” “这是沈家,不是你方家的后院!” 方承砚眸色一沉。 可还未等他再开口,沈崇远已快步走进院中,径直来到沈昭宁跟前。 青杏早已哭得眼睛通红,这会儿见老爷子过来,忙扑上前扶住沈昭宁,声音都哽住了: “二老太爷……小姐她——” “我看见了。” 沈崇远沉着脸,抬手一压,示意她先别慌。 他低头看向沈昭宁。 小姑娘脸色白得厉害,肩侧外衫已隐约透出深色。可即便这样,她背脊仍旧挺着,眼里也没半点求人的意思。直到看见他时,那点强撑着的冷,才终于裂开一丝缝。 沈崇远心口一紧,怒意反倒更盛。 他放缓了声音: “伤得重不重?” 沈昭宁摇了摇头,嗓音微哑: “还撑得住。” “撑得住也轮不到你撑。” 沈崇远沉声道: “沈家的姑娘,还轮不到旁人逼着拿命换明白。” “青杏,扶你家小姐进屋。” 青杏忙应声去扶。 沈昭宁却没动,目光仍望着方承砚,半晌,忽然低声开口: “二爷爷。” “我要搬回正院。” 方承砚眸色猛地一沉。 沈崇远却像是半点都不意外,只冷声道: “那是自然。” “她本就是侯府嫡女,正院本就是她的地方。谁让她搬出来的,谁就给我把东西一件件搬回去。” 说完,他猛地转头,看向院里那些早已吓得不敢抬头的下人。 “都聋了?” “去,把正院给我收拾出来!” “今日天亮前,昭宁就回正院!” 院里众人这才像猛地惊醒一般,连声应“是”,脚步一乱便匆匆散开,连多停一刻都不敢。 方承砚脸色难看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 “二爷爷,此事——” “你闭嘴。” 沈崇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冷得发硬。 “你如今还能站在这儿听我说话,是看在你方家与我沈家当年的那点旧交上。可你若再多说一句,老夫不介意叫你今日连这院门都走不出去。” 这句话一出,方承砚眼底神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可他到底没再开口。 一旁青杏扶着沈昭宁,心口那阵翻江倒海的惊惧这才终于稍稍缓下来。可她一低头,看见沈昭宁肩头那片深色,脸色又是一白,忙颤声道: “小姐……伤口又裂开了……” 沈崇远低头一看,眉心当场拧成一团。 “还站着做什么?快去请府医!” “是,是!” 青杏忙不迭应声。 沈昭宁只极轻地点了下头,由着青杏扶着,慢慢转过了身。 方承砚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脸色沉得厉害。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才一点点收紧,连袖中骨节都绷出了青白。 沈崇远冷冷看着他,半晌,才道: “方大人。” “老夫不管你心里如今打的是什么算盘。可有一条,你最好给我记清楚。” “昭宁还没嫁你,她便还是我沈家的姑娘。” “你再敢像今日这样逼她一次,老夫拼着这把老骨头不要,也要替她把这门婚事掀个底朝天。” 方承砚抬眼看向他,嗓音低沉: “二爷爷当真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是你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沈崇远冷声道。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眼底怒意仍沉着,声音却已比方才更冷更稳: “婚约的事,还轮不到你今日在这院里逼她定。” “今日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说完,他也不再同方承砚废话,转身便往屋里去。 院中只剩方承砚一人,站在夜风里,许久未动。 第一卷 第52章 今夜谁敢拦,我就先拿谁开刀 屋门一合上,外头的风声便被隔去了大半。 青杏扶着沈昭宁坐到榻边时,手还在发抖。低头一看,果然见她肩侧那片深色又重了几分,顿时眼眶一红: “小姐,您先别动……” 沈昭宁点了点头,脸色白得厉害,却没出声。 沈崇远站在榻前,脸色沉得吓人。 方才在院中,他还能压着怒气。如今看她伤成这样,胸口那股火反倒越烧越旺。 “府医呢?”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府医提着药箱进来,一见屋里情形,脸色也变了,忙上前行礼: “二老太爷,小姐——” “少废话,先看伤。” 沈崇远一句压下去,老府医连忙应声,上前查看。 伤口一揭开,青杏便低低抽了口凉气。 先前本就裂过一次,如今又被扯开,血虽不算涌得厉害,可那道口子看着仍叫人心惊。府医不敢耽搁,净了伤口,重新敷药包扎。 等重新包好,府医才退开半步,低声道: “小姐这伤原就未好全,如今又裂开了。这几日务必要静养,万不可再扯动,不然只怕更难收口。” 沈崇远沉声道: “你先下去开方子。” 老府医忙应声退下。 青杏也想跟着去煎药,可刚转身,沈崇远便看了她一眼: “你留下。” 青杏脚下一顿,忙低头应了声“是”。 屋里静了片刻。 沈崇远这才走到榻前,低头看着沈昭宁。 小姑娘靠坐在那里,脸上血色淡的几乎没有。若不是方才在院中亲眼见她拿簪抵喉,谁也看不出,这样一副平静壳子底下,竟已经被逼到了那个地步。 沈崇远看了半晌,才沉声开口: “现在知道疼了?” 沈昭宁抬起眼,轻轻摇了摇头。 “二爷爷,我不疼。” “胡说。” 沈崇远声音压得发硬。 “伤裂成这样,颈上还带着血印,你同我说不疼?” 沈昭宁没接话,只垂下眼。 她不说,沈崇远心里却越发发堵。 他眼底怒色骤沉,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看向沈昭宁,嗓音沉沉: “你是真想退婚?” “是。” 沈昭宁答得很轻,却极稳。 “我要退。” 沈崇远盯着她,目光沉沉,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退婚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你与他同住侯府三年,外头早把这门婚看实了。如今你一句要退,旁人不会先问他做了什么,只会先议论你。” “方家若再不肯松口,闹到最后,伤的还是你自己。” 屋里静了一下。 沈崇远看着她,又沉声往下说: “昭宁,你还年轻。如今侯府又空成这样,父兄不在,长辈也不常住。你若真把这门婚约掀翻了,后头你的名声、你的日子、你将来再议婚的路——你都想过没有?” 青杏眼圈一红,下意识低下了头。 这些话难听,却一句都没错。 沈昭宁垂着眼,许久才轻声道: “想过。” “可这婚事,我还是要退。” 沈崇远眉心拧紧: “昭宁——” “二爷爷。” 沈昭宁抬起眼,声音很轻,却稳得发冷。 “不是我不肯忍。” “是我若再不退,就真的一点路都没有了。” 沈崇远目光一沉。 沈昭宁指尖一点点收紧,继续往下说: “哥哥可能还活着。” 沈崇远眸色也猛地变了: “你说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谢家姐姐前几日来见我,带来了沈家旧部的消息。” “哥哥当年未必真的死了。那一夜,没有人真正见过他的尸首。”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崇远站在那里,许久都没动。 那双一向压得住风浪的眼里,第一次掠过一丝近乎骇然的沉色。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程砺,爹从前提过这个人。那夜若不是他,我也未必能活着回来。” “所以他说的话,我信。” “他已经去边关查了。” “我原本还想再等等,可如今我不能等了。” 她说到这里,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漫上来。 “二爷爷,这婚事若不退,我就还是方承砚的未婚妻,还是被困在侯府里的人。” “我走不了,也没法去找哥哥。” 屋里静得厉害。 青杏站在一旁,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沈昭宁看着沈崇远,声音仍旧很轻: “更何况,方承砚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沈崇远目光猛地一沉。 沈昭宁垂下眼,语气却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就算他不知道全貌,也至少该察觉过不对。” “这些年侯府的权在他手里,哥哥的事他没查过,旧部的事他也没动过。” “他什么都没做。” “二爷爷,我不能再把命压在他会不会回头、会不会良心发现这件事上。” 屋里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外头风声隐隐,吹得窗纸轻轻发响。 沈崇远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像多年旧雪压在屋檐底下,久不化开。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好。” “那就不拖了。” 青杏猛地抬起头。 沈崇远却又接着道: “可退,要退得有章法。” “不是你今夜一句话、明日一句话,便能把方家逼退的。” “你如今伤成这样,侯府上下又都听他的。真要硬掀桌,先毁的还是你自己的名声。” 沈昭宁看着他,没出声。 沈崇远语气沉稳,慢慢往下说: “婚要退,也得退得他们无话可说,最好,是逼得方家自己松这个口。” “这件事急不得,只能一寸一寸往回拿。”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隔着门帘,有人低声回禀: “二老太爷,正院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陈管家方才派人来问……小姐今夜,是不是真的要搬回去?” 沈崇远冷声道: “回他。” “不是问,是搬。” “今夜,谁敢拦,我就先拿谁开刀。” 第一卷 第53章 我会帮你争取平妻 第二日傍晚,正院重新点起了灯。 廊下风还带着寒意,檐下宫灯却照得一片清明。方承砚站在院门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原以为,正院即便收拾回来了,也不过是把先前挪走的那些东西再放回来。可真正抬眼望进去时,胸口还是一滞。 院里的布置,几乎全换了。 帘幔、长案、花架、香炉的位置,也全都换回了他并不熟悉的样子。连屋里焚着的香,都不是他记忆里那种微苦药香,而是一种更沉、更静的旧香,像是许多年前就一直留在这院中的气息。 像是有人一夜之间,把他这些年留在正院里的痕迹,尽数抹了个干净。 他的目光缓缓移过去,最终落在廊下那架屏风上。 屏风已经被细细修补过了。 裂开的木料重新接了回去,断开的雕纹也尽力补齐,远看几乎看不出昨夜那一下撞裂的狼狈。 可真正走近,那些细细密密的裂痕仍伏在木纹里,断处也仍旧留着一线白茬。像是无声地提醒着,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晌,他才抬步进了正院。 门帘半掀,厅里灯火明亮。 沈昭宁已经搬回来了,这会儿正坐在桌边用饭。她肩上还披着一件薄披风,脸色仍有些白,神情却很平静。沈崇远坐在主位,手边一盏酒,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 青杏站在一旁,一见是他,眼神先冷了下去。 方承砚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一瞬。 见她至少还能安稳坐在这里,他胸口那股从昨夜压到此刻的滞闷,才稍稍松开些。 可下一刻,他目光一偏,便看见她颈侧靠近衣领的地方,横着一道极细的红痕。 那伤并不深,像是被什么尖厉东西划出来的,已经结了浅浅一道痂,在她本就苍白的肤色上显得格外刺眼。 方承砚目光顿了一下。 昨夜她握着簪子时那一下太快,灯影又乱,他原只记得她眼底那股压不住的狠意。如今看见这道伤,才忽然想起,那簪尖当时离得那样近,竟是真的擦破了皮肉。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几句话,竟也跟着顿了一顿。 沈崇远淡淡开口: “方大人来了。” “既来了,便坐吧。” 这话说得平平。 方承砚收回目光,依言坐下。 桌上菜不多,清粥、小菜、两碟素点,都是养伤时清淡的东西。屋里很静,只有瓷匙轻碰碗沿时极轻的一声。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开了口: “昨夜之事,是我一时冲动,行事过了。” “还请昭宁原谅。” 沈昭宁没有接。 她连眼都没抬,只安安静静地喝着碗里的粥,像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方承砚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又道: “我并非真有伤你之意。” “只是昨夜你提退婚,我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 屋里仍旧没人接话。 他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终于将来意摊开: “婚约,方家绝不会退。” 这句话一出,厅里气息都像凝了一瞬。 青杏猛地抬起头,连牙都咬紧了。 沈昭宁却只是静静坐着,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可名分一事,我会尽量争取。” “平妻之位,我会替昭宁争来。” 这几句话,他说得很稳。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他能给沈昭宁的最大体面。 厅里一下静了。 连青杏都气得眼前发黑,差点没当场骂出声。 沈崇远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放下手里的酒盏,淡淡开口: “昨夜之事,确实太过。” “再有一次,老夫绝不会这样轻轻放过。” 方承砚没有接话,只微微敛了敛神色。 正想着,沈崇远却已转过头,看向沈昭宁: “昭宁。” “你怎么说?” 这一句问得很平。 方承砚目光也跟着落到了她脸上。 沈昭宁这才缓缓抬起眼。 她神色很淡,眼底也没什么波澜。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婚约的事,眼下先不提。” “我伤着,也没精神说这些。” 方承砚看着她,指节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沈崇远看着沈昭宁,目光微微一沉,随即便淡淡点了点头。 “好。” “既然昭宁这么说,那婚约眼下便先不动。” 可下一瞬,沈崇远已话锋一转: “只是婚约还在,昭宁既也回了正院,那侯府内院的事,本就归正院管。”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沈崇远却像没看见,只淡淡续道: “你如今官越做越大,外头的事已够你烦心。如今又要筹备婚事,侯府这些琐碎内务,也不必再劳你分神。” “库房钥匙、账册对牌,明日一早都送回正院来。” “往后内院的事,就交回昭宁手上。” 厅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到这个,下意识顿了一下。 可他方才才说过婚约绝不退,也说过不会亏待昭宁。如今若连钥匙账册都不肯交,便等于当着沈家长辈的面,亲手打了自己的脸。 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好。” “明日我会叫人送来。” 青杏站在一旁,指尖微微一紧,眼里都亮了几分。 沈崇远这才点了点头,像是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那便好。”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昭宁: “你伤还没好,今日坐得也够久了。” 沈昭宁轻轻放下手里的瓷匙,声音很淡: “我吃好了。” 她缓缓起身,肩上的伤口仍隐隐作痛,可动作却很稳。 青杏忙上前扶住她。 方承砚下意识抬眼看过去,见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眉心不自觉蹙了一下。 沈崇远却已淡淡开口: “方大人,人你也见了,话也说了。” “昭宁要回里头换药,今日便到这里吧。” 这已是明明白白的送客。 方承砚看着沈昭宁由青杏扶着往里走,虽始终没得到她一句正面回应,可至少今晚,她没有再提退婚。 他起身道: “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沈昭宁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一声极轻。 方承砚起身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头看了眼门外,低声吩咐了一句: “把东西留下。” 门外小厮忙应了一声,显然已候了许久。 第一卷 第54章 他成婚,怎能不送一份大礼给他 小厮忙将东西抱了进来,递到沈昭宁面前。 方承砚已转身准备离去,可还没走出两步,沈昭宁的声音却忽然从身后传了过来。 “等一等。” 那声音不高,仍旧很轻,却叫方承砚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沈昭宁还站在桌边,肩上披风松松拢着,脸色依旧苍白。她没有看他,目光却落在了那名小厮手上。 那小厮原本低着头,此刻被她这一声叫住,竟下意识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青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先是一怔,下一瞬,便一下子变了。 那分明是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细布,布色青灰、墨青,极素净。最上头还搁着一只旧木针线盒,边角磨得发亮,一眼便知用了许多年。 青杏呼吸一滞,手指都猛地攥紧了。 那是先前送去西侧院的那一套。 青杏还记得那一日,小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让她把盒子合上,连同那几匹布一并送去。那时她心里已经堵得慌,如今再看这些东西被原样抱回来,只觉得那口气更沉了。 针线盒、顶针、尺子、剪子,还有那几匹原本照着方承砚平日喜好留着的细布,一样不少。那只旧木盒里头哪一色线该配哪一色布,她从前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昭宁目光在那只旧木盒上停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方承砚。 “方大人,送这些东西来是做什么?” 她问得很平,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讽意。 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方承砚见她终于肯主动开口,胸口那股凝着的滞意竟无声松了一线,连语气都跟着缓下来几分。 “我记得这些都是你从前用惯了的。” “先前清漪说借,你便叫人送去了西侧院。后来一直搁在那里,也没用上,我想着放着也是放着,便替你拿了回来。” 他说得那样自然,像这不过是一桩顺手收拾回来的小事。仿佛送走的是寻常针线,送回来的也只是几匹闲布,而不是这些年她一点点替他攒下来的习惯。 沈崇远始终没有出声。 可待听完这番话,他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顿,眼底那点原本压住的冷意,已几乎凝成了实质。 沈昭宁却只是看着那只针线盒,静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原来如此。” 她抬起眼,声音轻得发平: “那就多谢方大人了。” 这句谢,听着温温淡淡,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不知为何,方承砚听进耳里,胸口却还是微微一滞。 只是那点异样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便又被眼前这点表面的缓和压了下去。 至少,她没有再冷着脸叫人把东西扔出去。 至少,她肯开口了。 他目光落在那几匹细布上,顿了顿,又低声道: “那些布料,你也别急着动。” “等伤好一些再说。” “我这阵子,还可以穿旧衣。 这话一落,青杏只觉得眼前都黑了一下。 她几乎不敢相信,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他竟还想着让小姐继续替他做衣裳。 针线盒送回来,布料送回来,再轻描淡写一句“你别急着动”——在他眼里,这些事竟真的还能像从前那样接回去? 她气得指尖发抖,差点就要当场失态。 沈崇远始终没有出声,可脸上那点神色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若不是顾着沈昭宁还站在这里,他只怕当场就要将人轰出去。 可沈昭宁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知道了。” 她应得很淡,淡得像只是随口应下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方承砚看着她,胸口那点悬着的气,终于落下去一些。 至少今夜,她没有再把话往绝处说。 沈昭宁没有再去看那只旧木盒,也没有再去看那几匹布。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像是这一番话听到这里便够了,多一句都不想再接。 青杏站在一旁,眼眶都气得发红,手却仍旧稳稳接过了那几样东西,只是动作比往常重了几分。 方承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当青杏是在替沈昭宁抱不平,也未多想。 他沉默了片刻,才又低声道: “你好好养伤。” “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这一次,沈昭宁连“嗯”都没再应,只淡淡垂着眼,神色很静。 像是乏了,也像是懒得再多说。 方承砚在原地站了片刻,到底没再停留,转身出了正院。 门帘落下时,夜风顺着缝隙卷进来,吹得廊下那架修补过的屏风轻轻晃了一下。裂痕仍在,细细密密伏在木纹里,远远看去,像一道怎么也抹不平的旧伤。 屋里静了许久。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青杏才终于忍不住,眼圈发红地开口: “小姐,他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她嗓子便哽住了。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看着青杏手里那只旧木针线盒,过了很久,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是真不懂。” 那声音很轻。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冷。 沈崇远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何止不懂。” 他嗓音沉沉,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是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糟践的到底是什么。” 屋里再一次静了下来。 青杏抱着那只旧木盒,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了下来,连那几匹布都跟着微微发颤。 沈昭宁垂着眼,看了片刻,才淡淡道: “先收起来吧。” 青杏一怔,抬头看她。 沈昭宁声音仍旧很轻: “既然方大人特意送回来了,总不好糟蹋他的心意。” 她垂眼看着那只旧木盒,像是终于想到了它真正该派上的用场。 唇边那点极淡的笑意,也终于彻底散了。 沈崇远抬眼看向她,眼底神色微微一沉,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沈昭宁这才缓缓抬起眼,淡淡道: “他成婚,怎能不送一份大礼给他?” 第一卷 第55章 现在还不能急 又过了几日,正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前些日子的纷乱像是终于被压了下去,院里几个丫鬟走动时都放轻了脚步,连说话也不敢高声,唯恐惊着屋里养伤的人。 午后天色微阴,窗外日影薄薄一层,落在窗纸上,透出一点冷淡的白。 青杏掀帘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封刚送进来的信。 “小姐。”她快步走到榻边,声音压得很低,“谢姑娘那边送来的。” 沈昭宁原本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睫一颤,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她伸手去接,指尖却比平时紧了一分。 信封并不厚,封口处落着一只纸鸢。她垂着眼,拆开时动作仍旧很稳,可那纸页刚一展开,呼吸却还是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屋里静得很,只剩纸页翻动时那一点极轻的声响。 沈昭宁的目光一寸寸落下去,脸上神色却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都有些泛白。 谢知微在信里写得并不长,只说程砺那边已经有了回音,似与沈长衍的消息有关,只是事涉隐秘,不便落在纸上,她已先一步赶去边关。 终于有了回音,本该是喜事。 可越是这样兜兜转转传回来的消息,越叫人心里发沉。偏偏她如今还得坐在这里,一步都不能乱。 她喉间微涩,指尖一点点收拢,几乎要把那薄薄一页纸攥出褶来。 青杏忍了又忍,到底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小姐,可是有大公子的消息了?”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她才将那封信慢慢合上,垂眼放到手边小几上,声音压得很轻: “还不算准,只是有了信儿。” 青杏眼睛一亮,下一瞬却又紧张起来: “那咱们——” “现在不能急着动。” 沈昭宁轻声打断她。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叫人瞧出不对。” 青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风过树影,映得窗纸上的光也微微一晃。沈昭宁垂着眼,神色很淡,胸口那阵翻涌起来的情绪却始终压不下去,像有一团火闷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忽然掀开被角,下了榻。 青杏忙上前去扶: “小姐,您肩上的伤还没全好——” “无妨。” 沈昭宁声音不高,脚步却没停,只走到一旁的柜前,抬手将柜门拉开。 柜中整整齐齐收着许多布料,深浅不一,颜色也各有分别。她目光在里头停了一瞬,指尖掠过几匹素色软缎,最后落在一匹墨青色细布上。 青杏看得怔了一下。 沈昭宁将那匹布取出来,放到案上,语气平平: “把剪子和针线拿来。” 青杏这才回过神,忙转身去取。 她捧着线匣回来时,心里还在发愣。小姐已经许久没碰过这些了,如今伤才刚好些,怎么忽然又要动针线? 她张了张口,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轻声问: “小姐……这是要做衣裳?” 沈昭宁垂着眼,将那匹布一点点铺平,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青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给……大人的?”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布角按住,语气极淡地落下一句: “他不配。” 那三个字轻轻的,不带半分波澜,却叫青杏胸口都跟着一松。 她低下头去替她理线: “是奴婢想岔了。” 沈昭宁这才将那匹墨青色布料往前推了推,声音低下来几分: “拿那卷更结实些的线来。哥哥从前在外头走动得多,衣裳做得耐穿些,总没坏处。” 青杏怔了怔,随即忙应了一声“是”。 沈昭宁低头裁布,动作仍稳,只偶尔因肩上伤处微微一滞。若不找些事做,胸口那团翻涌着的情绪,她怕是压不住。 正院里针线轻响,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同一时刻,前院书房里,方承砚终于从案前抬起了头。 屋里已经点了灯,最后一页文书批完,他将笔搁回砚旁,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间已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管家立在一旁,见他终于停了,忙低声道: “大人,可要传晚膳?” 方承砚淡淡应了一声,起身时,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一旁的衣架上。 架上挂着的仍是他前些日子常穿的旧袍,深色,素净,袖口一处线脚微微散开,松松垂着,竟还原样挂在那里。 他目光顿了顿。 陈管家见他不语,忙又道: “府医今日去过正院,说沈姑娘肩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只还需静养。” 方承砚指尖微微一顿。 好了大半。 他垂眼看着那件旧袍,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晚膳先不必传。” 陈管家一愣: “大人?” 方承砚已转身往外走去,声音淡淡落下: “去正院看看。” 正院灯火已上。 门帘半垂着,屋里透出一点暖黄灯影,隐隐还映着两道人影。 方承砚踏进院子时,脚步不自觉便放轻了些。 屋里很静,只偶尔传来一点细碎的针线摩挲声,轻得像风落在纸上。 他掀帘进门。 暖意扑面而来,带着淡淡药香。 案前灯下,沈昭宁正坐在那里。 她身上披了件月白色外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被灯火映得有些柔和。肩上的伤还没全好,执针时动作仍有些滞涩,可神色却很静,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手里的衣料。 案上摊开的,是一匹墨青色布。 那一瞬,方承砚几乎想也没想,便认定了她是在替自己做衣裳。 他原本绷了一整日的心神,竟在这一刻莫名松下来几分。 屋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这才慢慢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尚未成型的衣裳上,声音比方才在书房时缓了许多: “怎么又动起针线了?伤才刚好些,也不知歇着。” 他说着,视线扫过那片墨青色衣料,顿了顿,唇角竟极轻地松了一下。 “还是像从前一样,是沉稳的颜色。” 他看着她,嗓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缓意味: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穿。” 灯下,沈昭宁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针迟迟没有落下。 她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了他。 第一卷 第56章 他是这般人 方承砚原本还在等她接那句话,可下一瞬,便听她声音很轻地开了口: “大人还没用晚膳吧?” 方承砚一怔。 沈昭宁已经将手里的针轻轻搁下,垂眼拢了拢案上的布料,语气平平: “既来了,便一同用些吧。” 方承砚站在原地,胸口那股原本若有若无悬着的气,竟一下松了许多。 他沉默片刻,声音也低缓下来: “好。” 沈昭宁没有再看他,只偏头吩咐青杏: “去请二爷爷来。” 青杏心口微微一紧,忙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了屋子。 方承砚站在灯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匹墨青色细布上,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再追问。 不多时,晚膳便重新摆了上来。 正院里的膳食一向清淡,今日又是为了照顾沈昭宁养伤,多是些软烂好克化的菜色,一盅鸡丝粥,两碟细点,一道煨得极软的笋尖并两样小菜,另有一碟切得整齐的酱牛肉,是给沈崇远添的。 沈崇远进来时,只淡淡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什么也没问,便在主位坐下。 沈昭宁仍坐在他下首,肩上披着薄披风,脸色在灯下看着仍有些白。方承砚坐在另一侧,视线不时落到她身上。 过了片刻,方承砚先抬了手,将那碟笋尖往沈昭宁手边挪近了些。 “你正在养病,清瘦了不少。” 他声音不高,比平日缓了许多。 “多用些。” 沈昭宁抬眼看了那碟菜一瞬,轻轻点了下头。 “多谢大人。” 她低头夹了一筷,却并未真的送入口中,只垂着眼看了片刻,忽然轻声开了口: “这几日,我总梦见爹和哥哥。” 方承砚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沈崇远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出声。 沈昭宁垂着眼,声音仍旧很轻,像只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梦话: “梦里他们衣襟上都是血,就站在廊下看着我。” “问我为何没照看那些死里逃生的沈家旧部。” 听见“沈家旧部”四个字,方承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只那异样也不过一瞬,下一刻,他已抬眼看向沈昭宁。 她脸色仍白,声音也轻,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点养病时散不去的倦意,看着倒真像是这些日子心神不宁、梦魇缠身的模样。 沈崇远这才慢慢放下筷子,沉声接了一句: “我也是听昭宁说,这几日老做这样的梦,心里不安,便让人去打听了几句。” 他顿了顿,脸色也沉了些。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知道,沈家当年那些死里逃生的旧部,如今剩下的已不多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烛火轻轻一晃,桌上每个人的神色都被映得分外清楚。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沈家旧部本就不是轻易能碰的事。 更何况如今顾家婚事将近,这当口再翻旧账,只会横生枝节。 他心里念头转得极快,面上却只沉着没动。 沈昭宁像是没有察觉这片沉默,只慢慢搁下瓷匙,轻声道: “不知大人可有法子,将剩下的这些人,先留在侯府?”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 沈昭宁脸色很淡,眼底也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声音听着极轻,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疲倦: “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总不好再流落在外。” “若能接进侯府,也算全一全爹的心意。” 沈崇远坐在一旁,没再帮腔,只端起手边那盏酒,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却沉沉落在方承砚脸上,显然也在等他的答复。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 “此事牵扯不小,眼下还得细查。” “不过你既提了,我回头会让人去看看。能安顿的,自然会安顿。” 这话听着像是应下了,细一想,却又什么都没落到实处。 沈昭宁听完,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大人了。” 沈崇远也淡淡接了一句: “方大人有心,老夫替沈家谢过。” 方承砚听着这两声谢,眉心却并未松开多少。 他总觉得这话题起得太巧,可再看沈昭宁,她神色又分明只是带着点伤后未愈的倦,眼底甚至还有一丝散不去的哀色,倒真像是被这梦扰得心神不宁,才会忽然想起这一茬。 他心里那点异样绕了一圈,到底还是被压了下去。 一顿饭便这么不咸不淡地用完了。 待最后一盏热汤撤下去时,外头夜色已深。风从回廊尽头吹进来,带着一点凉,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晃动。 方承砚起身时,目光落在沈昭宁肩头那件披风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你先好生养伤。” “旧部之事,我会叫人去办。” 沈昭宁抬眼看了他一瞬,轻轻应了一声: “多谢大人。” 方承砚心里却没来由地松了些。 至少今夜,她肯留他用饭,也肯好好同他说话。至于沈家旧部,不过是她伤中多梦,一时念起旧人,才会提这一遭。只要他顺着应下来,后头总能慢慢过去。 想到这里,他胸口那点压了许久的沉意,到底散开了一些。 “我先回前院了。” 他低声落下这句,转身出了正院。 门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很快便又落回原处。 屋里静了片刻。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沈崇远才冷冷哼了一声。 “如此敷衍。” “老夫从前竟没看出来,他是这般人。” 沈昭宁坐在桌边,手指轻轻压着碗沿,神色却很平静。 她看着门口那片还在轻轻摇动的帘影,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他成婚在即,沈家旧部牵扯不少。” “他怕出岔子,不肯沾手,也不奇怪。” 沈崇远看着她,眼底怒意未消,神色却已沉了下来。 “靠他,只怕根本来不及。”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沉得发硬。 “名单我已叫人打探出来了。” “还活着的,在哪儿落脚,伤成什么样,能不能挪动,都已大致摸清。”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沈昭宁。 “这事不能再拖。” “越快越好。” 沈昭宁指尖微微收紧。 窗外夜色沉沉,映得屋里灯火越发静。她坐在那里,脸色仍淡白,可那双眼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轻轻点了下头。 “好。” “明日便动。” 第一卷 第57章 竟还是东侧院 这日午后,前院忽然递了话进来,说顾家那边来人传信,顾清漪想来侯府住上几日,车马已在路上,傍晚前便能到。 青杏站在一旁,听得心口微微一紧,下意识抬眼去看沈昭宁。 沈昭宁正坐在窗下翻账册,闻言指尖停了停,却没什么旁的反应,只淡淡合上手里的册子,起身道: “去叫人把东侧院收拾出来。” 青杏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低头应了声“是”。 外头廊下已有两个管事妈妈候着了。一个等着领钥匙,一个等着听东侧院该换哪些旧物。正院一句话下去,底下的人便都动了起来。 傍晚时分,顾清漪的马车果然停在了侯府门前。 她自车内掀帘而出,一抬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沈昭宁。 她今日穿了件浅黄色外衫,肩上搭着一件薄披风,伤后脸色仍有几分白,神色却很平静。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个个垂手低头,规矩分明。 顾清漪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起来: “怎么还劳动妹妹亲自出来了?” 沈昭宁抬眼看向她,神色淡淡,礼数却半分不少。 “顾小姐要来府里住几日,总该出来迎一迎。” 这话说得平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顾清漪唇边笑意不变,心里却先微微沉了一下。 她原以为,前阵子侯府里闹成那样,沈昭宁纵然不至于失礼,也总该有些挂脸。可如今人站在这里,竟从容得很。 那份从容并不寻常。 倒像是她已经重新坐稳了位置,才肯这样不疾不徐地出来迎人。 顾清漪按下心头那点异样,柔声道: “倒叫你费心了。” 沈昭宁只淡淡道: “外头风大,顾小姐先进府吧。” 说完,便微微侧身,让开了半步。 一行人往里走去。 顾清漪一面走,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下。 门房还是从前的门房,廊下灯笼也仍挂在原处,石阶青砖、抄手游廊,处处都还是旧样子。可越往里走,越觉得哪里不一样。 府里下人的口风紧了,行事也比从前更规矩了些。来往其间的人里,也多了几张生面孔。那些人看见她时都会规规矩矩退到一旁行礼,口称“顾小姐”,礼数周全,却再没有从前那种小心殷勤的熟络。 顾清漪眼底微微一冷,面上却仍旧带着笑。 一路到了东侧院,院中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窗纱换了新的,榻上被褥齐整,连案上茶盏都已温好,样样妥当,半点挑不出错。 可也只是妥当而已。帘色、花瓶、榻边小几,样样都照着东侧院旧日的规制摆着,没有一处特意改成她惯用的样子。 沈昭宁停下脚步,语气仍旧平平: “顾小姐看看,这里可还住得惯?” 顾清漪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唇边笑意依旧温婉,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收紧了些。 东侧院。 竟还是东侧院。 她原本以为,纵然不可能住进正院,如今侯府里的局势总该与从前不同了。可沈昭宁亲自出来迎她,礼数做足,最后却仍把她稳稳安在东侧院里。 顾清漪压下心头那点发闷的不适,笑着点了点头: “这里自然是好的。劳沈小姐费心了。” 沈昭宁轻轻颔首: “顾小姐一路劳顿,先歇着吧。我便不多扰了。” 说完,也不再多留,转身便出了院子。 那身影走得极稳,披风轻轻扫过廊下,连头也没回。 顾清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这才淡了淡。 她不是没看出来。 东侧院仍旧是她住着,可正院已经重新有人坐回去了。 身边丫鬟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小姐……” 顾清漪抬起眼,唇边笑意又重新浮了起来,轻轻道: “不急。” “她一个孤女,能翻起什么浪来。” 这话说得很轻,听不出喜怒,那丫鬟却莫名不敢再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 另一边,方承砚回府时,天色已暗。 他自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凉气,脚下才转过回廊,便先开口问了一句: “清漪到了?” 一旁候着的小厮忙低头回话: “到了。” “是小姐亲自出去迎的,一路送到了东侧院。院子也都是小姐先前吩咐人收拾好的,一应都安置得很妥当。” 方承砚脚步微微一顿。 “她亲自去迎了?” “是。” 方承砚听着,眼前竟无端浮起她午后立在廊下迎人的模样。脸色虽还白着,神色却平静,像是真的把前些日子的锋芒都收了回去。 顾清漪要来侯府住几日,他不是不担心。 前些日子闹成那样,沈昭宁又才刚搬回正院,他原还想着,两人真撞在一处,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正想着,陈管家也从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 “大人,正厅那边已经备了晚膳。” 方承砚抬眼看他。 陈管家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松快,继续道: “小姐让人传了话,说今日旧部那边的事总算安置得差不多了,请大人过去一同用饭。” 他说到这里,脸上也跟着带了点笑: “听说小姐今日精神很好,晚膳前还特意多备了几个菜。正院上下瞧着,也比前几日松快了不少。” 方承砚站在廊下,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旧部的事安置的差不多了? 他前几日不过随口应下,后头也只叫人略略去问了两句,远不到能这么快把人都接进来的地步。 可事情偏偏已经成了。 而沈昭宁,却又在这时候请他去正厅用饭。 他原还想再问一句,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方承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淡淡道: “知道了。” “过去吧。” 第一卷 第58章 倒是我来得巧了 方承砚到正厅时,里头灯火已尽数点起。 他脚步刚迈进去,目光先落在了顾清漪身上。 顾清漪今日穿了件烟紫色衣裙,发间金钗玉簪俱全,端坐在桌边。见他进来,她唇边先浮起一点温婉笑意。 方承砚神色微缓,先开口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到的?” 顾清漪柔声道: “傍晚才到的。” 方承砚目光一扫,这才看见主位空着,眉心微微一动: “二爷爷呢?” 沈昭宁这才抬起眼,语气平平: “顾小姐,二爷爷午后身子忽然有些不适,方才喝了药,已经先歇下了。” “原本该由他亲自作陪,今日倒叫顾小姐白跑这一趟,是侯府失礼了。” 顾清漪微微一笑,姿态仍端得稳稳的: “妹妹这话便见外了。” “二老太爷身子要紧,我不过是来府里住几日,哪里还当得起这样郑重赔礼。” 沈昭宁神色不动,只轻轻颔首: “顾小姐体谅。” 说完,便请方承砚入座。 桌上饭菜已摆得齐整,比平日略丰盛些。除了他惯爱吃的那道笋尖煨火腿、清蒸鲈鱼,其余几样也都是正院这些年常备的口味,连热酒都温得刚刚好。 方承砚坐下后,视线不经意一扫,便看见自己手边不远处,摆着的正是从前常用的那两道菜。 他眼底神色微微一顿,却没说什么。 沈昭宁坐在下首,肩上披着披风,脸色仍带着几分伤后未褪的白。她垂着眼,将手边那盏温汤往前轻轻推了推,声音很轻: “大人先用些汤吧。” 这句话不算亲近,甚至淡得听不出多少温度。可比起前些日子那些字字见锋的冷意,已缓和了许多。 方承砚低低应了一声: “嗯。” 顾清漪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未减,只是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了收。 桌上静了片刻。 还是沈昭宁先开了口。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语气平平: “今日请大人来,是想替爹和哥哥,也替沈家旧部,谢大人一回。”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顾清漪眼底那点从容也轻轻一顿,却并未立刻露出什么,只低头端起了手边酒盏。 沈昭宁神色不动,只继续道: “前几日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旧部的事这样快便有了着落。二爷爷今日还说,这事若不是大人先应下来,他纵有心去张罗,也未必能这样顺当。”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才又轻声道: “如今人总算都接进来了,那些伤的伤、残的残,也都有了安置之处。沈家上下,理当记大人这一份情。” 顾清漪端着酒盏的手指轻轻停了停,杯中酒面晃出一圈细纹。 方承砚听着,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件事自己到底出了多少力,他心里并非不清楚。可眼下沈崇远既不在场,沈昭宁又借着这一桌饭,将这份功劳稳稳送到了他面前。 他若此刻开口分辩,反倒显得刻意。 更何况,顾清漪还坐在这里。 方承砚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将这话接了下来,声音低缓: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能帮上些忙,也是应该的。” 沈昭宁轻轻点了下头。 “多谢大人。” 顾清漪这才缓缓放下酒盏,唇边仍是温婉笑意,语气也柔和得很: “沈家的事能这样安顿下来,自然是好事。” “为了这一桌谢意,妹妹今日倒是费心了。” 沈昭宁抬眼看了顾清漪一瞬,神色仍旧平平: “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她说完,便抬手将那道笋尖煨火腿往方承砚手边推近了些。 “这道菜凉了便不好吃,大人先用吧。” 方承砚目光落在那道菜上,眼底神色微微缓了缓。 顾清漪坐在一旁,唇边笑意不变,握着酒盏的手指却又紧了些。 方承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顿了顿,竟低声道: “味道还和从前一样。”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沈昭宁却只淡淡垂下眼,语气平平: “正院厨房原就是照旧做的,没什么不同。” 她这句回得很轻,也很稳。 既没有顺着他去接那层旧情,也没有把话说冷。 顾清漪低头抿了口酒,半晌才柔声道: “大人一向念旧情,也难怪妹妹今晚这样郑重。” 方承砚听得出来,目光淡淡掠过去一眼,却并未接这层话,只低头饮了一口酒,神色反倒更稳了些。 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起来。 偏沈昭宁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只低头用着自己面前那半盏温汤,神色始终平平。她既不多看顾清漪,也不刻意去看方承砚,仿佛今晚这顿饭,对她而言,当真只是为了谢这一回旧部之事。 后头用饭时,气氛到底比前些日子和缓了许多。 沈昭宁让人添汤时,方承砚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句挡回去,只淡淡说了句: “不必忙。” 可丫鬟手上动作稍一顿,他又抬了抬手: “添半盏便够了。” 青杏站在后头,看着这一来一回,眼神也跟着变了变。 沈昭宁低低咳了一声,方承砚便抬眼看了过去,低声问了一句: “伤口还疼?” 沈昭宁只淡淡道: “还好。” 说完,便又低头去用自己手边那小半碗汤,像并不打算多提。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去够手边那碟素点,动作慢了半拍。方承砚目光落过去,手指也微微动了动,像是下意识想替她挪近些,最终却还是没动。 顾清漪低头夹菜,眼底那点温柔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从方承砚进门到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仍顾着体面,落在她身上的礼数也并没有少半分。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清楚地看见,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只要她在,他的目光总归会先落到她这里。可今晚,那些不经意停住的视线,问出口的那一句“伤口还疼”,都不是对着她。 她将筷子轻轻搁下,唇边那点笑意却仍稳稳挂着,半分不曾失了仪态。 饭后,沈昭宁像是有些乏了,便先由青杏扶着回了里间换药。 顾清漪起身时,方承砚自然也跟着起了身,送她回东侧院。 夜风微凉,回廊下灯影轻轻摇晃。 顾清漪缓缓抬起眼,唇边笑意一点点重新弯了起来。 “看来,今夜这顿饭,倒是我来得巧了。” 她声音柔婉,像是半真半假地打趣了一句。 可那双眼里,笑意却浅得有些发冷。 第一卷 第59章 是我想多了吗? 顾清漪那句“来得巧”,落得很轻。 方承砚脚步微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廊下灯影微晃,顾清漪站在檐下,神色依旧温柔,唇边带着一点浅浅笑意,只是眼底那点暖意淡了些。 方承砚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她这几日一直惦记旧部的事,如今总算落定,今晚不过借着这一顿饭,向我道一声谢罢了。” 顾清漪听完,才轻声开口: “是么?” 她看着他,语气仍旧温温柔柔的。 “可我记得,当初圣上赐婚时,是你亲口同我说的。” “你说,你与她之间,不过是旧日一点恩情。让她留在府里,也只是念着从前,不好做得太绝。” 她顿了顿。 “怎么如今瞧着,倒不像只是恩情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方承砚眉心微拧,低声道: “清漪。” 顾清漪却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是翻旧账,只是有些意外。” “毕竟若真只是恩情,你一向分得清,也不会这样处处替她周全。” 她这话说得仍旧不高不低,像不过是一句随口的提醒。可越是这样,越叫那一点未曾挑明的介意显得更清楚。 方承砚眸色沉了沉,声音也淡下来: “你想多了。” 顾清漪望着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但愿如此。” 方承砚看着她,声音缓了几分: “今夜这一顿,只是看在二爷爷和沈家的面子上。” 顾清漪抬起眼,看了他一瞬,忽然笑了笑。 “好,那我便先不多问了。” 方承砚低声道: “你既住进了侯府,便没人能委屈你。” 顾清漪听着,脸上的笑意这才真了几分。 “你既这样说,我自然记下了。” 说话间,东侧院已经到了。 院门前灯火温黄,映得她那张精致柔婉的脸越发柔和。方承砚停下脚步,顾清漪便也跟着停下,轻声道: “你也忙了一日,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再挂心。” 他点了点头。 “好。你也早些歇下。” 顾清漪含笑应了,目送他转身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唇边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另一边,方承砚出了东侧院,径直往前院书房去。才过月洞门,便见小厮快步迎了上来。 “大人。” 方承砚脚步未停,只淡淡问: “什么事?” 那小厮忙低头回道: “二老太爷方才派人来传话,说有几句话想同大人说,请大人去书房一趟。” 方承砚眉心微动。 “这个时辰?” “是。”小厮压低了声音,“二老太爷说,原本已经歇下了,可想着这话今晚不说,明日未必还来得及。” 方承砚脚步顿了一下,到底还是转了方向。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 沈崇远已经坐在案后,肩上披着件深灰外衫,脸上带着几分倦色,手边那盏茶也只动了两口。见方承砚进来,他抬了抬眼,示意了一下。 “坐吧。” 方承砚行了一礼,这才落座。 “二爷爷这么晚找我,是还有什么事?” 沈崇远先咳了一声,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白日里身子有些不爽利,原想着歇下了。可躺了一阵,总觉得这几句话还是得今晚先同你说清楚,不然心里不踏实。” 他说着,看了方承砚一眼。 “旧部那件事,你前些日子既应了,老夫便顺着这个口子,往谢家递了句话。” 方承砚眸色微动,却没有出声。 沈崇远继续道: “原也没抱多大指望,只想着先试一试。没想到谢家这回应得倒快,事情也办得比我想象中顺。” 他顿了顿,才道: “昭宁那边,我便顺势说成,是你这边出了力。” 书房里静了一瞬。 烛火轻轻一晃,映得方承砚眉眼也沉了沉。 沈崇远却并不着急,只端起茶盏碰了碰,又放了回去。 “你也别急着说不是。若不是你先前应了,谢家那边未必肯给这个脸。说到底,这事本也与你有关。” 方承砚指尖在膝上轻轻一顿,半晌,才低声道: “可真正出力的,毕竟不是我。” “是不是你,又有什么要紧?”沈崇远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她也不是非要分清是谁出的力。旧部这事如今总算有了着落,她心里肯松一松,也就够了。” “承砚,你也看见了。她这些日子脾气缓了些,今晚肯坐下来,肯好好说话,已经比前些日子强出许多了。” “她那性子,你不是不知道。真把人逼到绝处,再想往回拉,就难了。” 方承砚沉默着,没有接话。 沈崇远看了他一会儿,语气低了几分。 “承砚,老夫说句不好听的。她如今肯缓下来不容易。你若这时候再把话说死,前头那些工夫就都白费了。” 屋里静了很久。 方承砚垂着眼,许久都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沈崇远听到这话,这才缓缓往椅背上一靠。 “你明白就好。” “老夫年纪大了,也不想日日替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操心。只是沈家如今就剩她一个,脾气又倔,能劝的时候,总归还是想替她劝上一劝。” 他说完,摆了摆手。 “总之,这事你心里有数便是。别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方承砚点头。 “是。” 从书房出来时,夜已经更深了。 长廊里风声渐起,吹得檐下灯笼微微发晃。那风从袖间掠过去,带着凉意,方承砚心里却比来时安稳了许多。 婚事会照常往下走。 这些日子的波折,终究也只是暂时的。 只等婚期一到,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第一卷 第60章 你居然送我这个? 这日,天色将晚时,沈昭宁带着青杏去了东侧院。 廊下灯影渐次亮起,风从檐角掠过,卷得衣摆微微一动。她抬眼看向眼前院门,脚步没有停。 青杏抱着那只新针线匣,跟在她身后,低声道: “小姐,到了。” 沈昭宁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从院中扫过。 东侧院如今已被收拾得极妥帖。窗下设了长案,几上摆着白瓷花觚,连垂落的纱帘都换成了顾清漪素来喜欢的样式。 才不过几日,竟已像个真正待嫁新妇住的地方,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沈昭宁目光扫过,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 门口小丫鬟早已进去通传。 不多时,门帘被打起,里头传来一声温柔含笑的: “快请妹妹进来。” 沈昭宁这才迈步入内。 顾清漪正坐在窗边翻账,见她进来,先搁了笔。她脸上仍是那副温柔得体的笑意,像这东侧院的一切都同她生来相配。 “妹妹怎么来了?” 沈昭宁目光淡淡扫过屋里陈设,语气平稳: “前几日收拾东西,翻出一副新的针线和几匹料子。想着顾小姐婚期将近,留在我那里也是压箱底,倒不如送来给你添个喜气。” 顾清漪唇边笑意未减,目光却先落到了青杏怀里那只针线匣上。 那是一只新的红木盒,做工精细,边角打磨得极细,一看便是特意新备的。 “妹妹有心了。” 她笑着开口,语气柔和,却仍端着那股高门贵女天然的矜持。 “只是你伤还没全好,这些琐碎东西,叫下人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沈昭宁语气平平道: “左右无事,走这一趟也不费什么。” 她说完,目光轻轻落到那只新针线匣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何况前几日,大人还特意把我先前送去东侧院的那只旧针线盒送回了正院。” 这句话落下时,顾清漪唇边笑意微微一滞。 只是那一下极轻,若不留神,几乎瞧不出来。 沈昭宁看在眼里,面上却像什么都未曾察觉,只继续往下说道: “他说,那些东西到底是我从前用惯了的,既送回来了,便还留着我自己用。” 那只旧针线盒,她自然记得。 原是她亲手叫人收下的,也是她故意摆在东侧院里,一直没动。 下一刻,她已重新弯起唇角,语气柔婉如常: “承砚也不过是念着你用惯了,倒没别的意思。” “妹妹既收回去了,往后仍留着用便是。” 沈昭宁轻轻点头,声音不高: “旧东西,到底还是留在自己手里安心些。” 青杏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通传声: “大人来了。” 下一瞬,门帘一掀,方承砚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来找顾清漪的,进门时神色还算平常,可待看见沈昭宁也在,目光却还是微微一顿。 屋里那只新针线匣、几匹衣料,还有沈昭宁站在灯下的模样,一并落进了他眼里。 方承砚停了一瞬,随口便问了一句: “上回那件衣裳,做好了没有?”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却几乎在这一瞬淡了下去。 沈昭宁也抬眼看向他,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可也只是一瞬,她便垂下眼,声音很稳: “原本试着做了一件,只是许久不碰针线,手生了,尺寸也裁错了,便搁下了。” 她顿了顿,才又道: “不过想着婚事到底近了,总不好失礼,便另外备了一样。”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顾清漪心口也跟着一沉。 沈昭宁却没有再解释,只偏头看向青杏: “拿出来吧。” 青杏忙低头应了一声“是”,上前将手里那只新针线匣放到案上,随后又从旁边小丫鬟手里接过一只细长锦盒,稳稳捧到了沈昭宁手边。 顾清漪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心里那点不安无端更重了几分。 沈昭宁将锦盒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对石榴红的枕套,缎面柔亮,针脚细密,上头绣着并蒂莲纹样,角边以金线绣了四个端端正正的小字—— 百年好合。 顾清漪唇角轻轻一僵。 沈昭宁看着那对枕套,声音轻得很,却字字清楚: “婚事临近,我想着总该备一份礼,不然倒像是我不懂规矩。” “只是如今手上伤还没全好,赶得急,做得粗陋。顾小姐若不嫌弃,便留着添个意思吧。” 顾清漪半晌才低声笑了一下: “妹妹……” “你居然送我这个?” 她盯着那四个字,只觉得刺眼得厉害,连脸上的笑都险些维持不住。 沈昭宁抬眼看向她,神色仍旧平静: “顾姐姐既是正妻,前几日大人又亲口说了,要给我平妻之位。” “往后既要同在一府,我总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倒显得我失了礼数。”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几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 连方承砚都怔了一下。 沈昭宁却仍旧不疾不徐地往下说道: “这份礼,也算提前贺你们一回。” 顾清漪握着袖口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脸上的笑意几乎已挂不住。 方承砚看着沈昭宁,眼底神色反倒缓了些。 连这种礼都肯亲手备,连“平妻”都提得这样自然,在他看来,便是真想开了。 他低声开口: “你既能这样想,自然最好。” 说完,他偏头看了顾清漪一眼,语气也缓下来几分: “清漪素来大度。你既肯懂事到这一步,她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这句话一出,顾清漪指尖几乎一下掐进掌心。 他竟真当着她的面,将“平妻”一事这样顺理成章地往下说了。 顾清漪胸口闷得发紧,唇边笑意却还得硬撑着挂住。她张了张口,却一时竟找不到一句既不失态、又能把这口气咽下去的话。 偏沈昭宁像是已经听够了,将锦盒合上,声音依旧很稳: “礼数既尽,我也该回了。”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青杏忙抱起那只新针线匣,又叫小丫鬟将几匹衣料一并放下,快步跟了上去。 门帘轻轻一晃,沈昭宁的身影便已出了东侧院。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只剩方承砚和顾清漪还站在那里。 那对“百年好合”的枕套仍静静摆在案上,针脚细密,并蒂莲纹样缠绵,金线绣出的字却扎眼得厉害。 顾清漪盯着那四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半晌,才轻轻开口: “你许了她平妻之位?” 第一卷 第61章 后面只会越来越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 “前些日子她闹得太凶,总得先把人稳住。” 顾清漪唇边笑意未散,只轻轻点了下头。 “原来如此。”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拂过那对枕套边角,语气依旧柔和: “我还当,你当真动了这个心思。” 可偏偏,方承砚眉心微蹙了一下,竟又接了一句: “平妻也不过是个名分。” “你是正妻,这一点不会变。便是给她这个位子,也越不过你去。”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原本还端着酒盏,这会儿却慢慢将那盏酒搁回了案上。 “是么?” 她抬起眼,眼底已没了方才那点柔色,语气却仍旧平缓: “所以在你眼里,只要正妻之位还在我这里,平妻也好,侧室也罢,其实都不算什么。” 方承砚眉心拧紧了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清漪却像没听见,只淡淡笑了一下。 “你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从前你偏着我,我便也懒得去细想这些。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得浅了。” 她垂下眼,面上反倒更平静了。 “不过也无妨。” 她重新弯起唇角,声音温柔得几乎听不出异样。 “正妻是我,这一点既不会变,旁的便都该有旁的分寸。” “你若心里有数,我自然也不会揪着不放。” 方承砚眉心微松,下意识便以为她到底还是识大体,想明白了轻重。 他声音也缓下来几分: “你明白就好。” “我不会叫她越过你去。” 顾清漪轻轻点了下头,唇边笑意仍旧温婉。 “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方承砚见她不再追着此事不放,心里也松开了几分。 他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夜深了,你早些歇着吧。” 顾清漪抬起眼,依旧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 “好。” “你也别太晚了。” 方承砚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直到门帘落下,那脚步声渐渐远去,顾清漪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才彻底淡了下来。 那对“百年好合”的枕套仍静静摆在案上,针脚细密,并蒂莲纹样缠绵,金丝线绣出的四个字,在灯下刺眼得厉害。 沈昭宁若只是哭闹争风,倒还容易应付。偏偏她如今不哭不闹,连“平妻”都能平静提起。 这样的人,最不能轻看。 顾清漪垂下眼,指尖轻轻按在那只锦盒上,半晌,才淡淡开口: “把这东西收起来。” 身边丫鬟忙低头应“是”。 她却又忽然改了口: “不。” “先放着吧。” “我得时时看着,才记得今日这一份心意,到底是谁送来的。”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怒意,反倒平静得叫人心里发凉。 另一边,沈昭宁回到正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廊下宫灯一盏盏亮着,风从檐角卷过去,吹得灯影微微摇晃。青杏替她打起门帘,低声道: “小姐,当心脚下。” 沈昭宁嗯了一声,才刚迈进屋,便见里间灯还亮着。 沈崇远并未歇下,正坐在案边等她。手边一盏热茶已凉了大半,显然坐了有一阵子。 他抬眼看过来,先扫了一眼她的神色,才开口问: “东西送过去了?” 沈昭宁走到案前,点了下头。 “送过去了。” 沈崇远盯着她看了片刻,眉心却没松开,反倒皱得更深了些。 “你今夜这一手,还是太赶了。” 沈昭宁解下肩上的披风,递给青杏,动作比平日快了些。 “婚期将近,我不能再等了。” 沈崇远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也罢。” “我就知道你这个性子,能忍到今日,已算不易了。” 他抬手按了按膝头,语气里带了点疲惫: “顾清漪还要在府里住到什么时候?” “再这么拖下去,后头只会越来越乱。” 青杏听得险些没忍住,忙低头掩了掩唇角。 沈昭宁抬起眼,回得很快: “快了。” “她今日受了那份礼,不可能还住得安稳。” 沈崇远冷哼了一声。 “她若识趣,早点走还省得人烦。” 说着,他又抬眼看向沈昭宁,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你今晚这一手,顾清漪不是看不明白。她若真起了心,后头只怕不会消停。” 沈昭宁将手边那盏温茶往前一推,语气很轻,却压得很实: “她本来也不会消停。” 沈崇远看着她,正想再说什么,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外有人低低禀了一句: “二老太爷,小姐。” “外头有两个人求见,说是……说是沈家旧部那边的人。” 沈昭宁指尖猛地一顿,几乎立刻抬起眼。 “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门帘再次被掀开。 进来的两个男人都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裳,身形瞧着还算高大,只是一个走路时右腿明显有些跛,另一个右手手背上落着一道旧伤疤,颜色发暗,像是早年留下的刀口。 两人一进门,先低头行了礼,动作却带着说不出的局促。 太久没进过这样亮堂齐整的屋子,两人低着头,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沈昭宁看着他们,几乎立刻追问: “旧部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两人对视一眼,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那个跛着腿的汉子先低下头,声音发哑: “小姐,属下二人深夜叨扰,是来请罪的。”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紧,眉头也随之拧起。 “请什么罪?” 那汉子喉结滚了滚,头垂得更低: “小姐费心,把我们这些人接进侯府,又给药,又给安置,属下们心里都明白。” “只是……只是我们商量过了,还是觉得,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青杏脸色先是一变,下意识看向沈昭宁。 沈崇远眼底也沉了沉,没出声。 沈昭宁指尖猛地收紧,抬眼便问: “是不是府里有人怠慢了你们?” 第一卷 第62章 怎么会退回来 跛着腿的汉子喉结滚了滚,嗓音发哑: “不是。” “是……是实在没脸再这样留下去。” 他低着头,肩背却绷得很紧。 “属下周骁,从前在边关时,好歹还能提刀杀敌。如今腿成了这样,整日在这侯府里养伤、吃药,像个废人一样,待着实在难受。” 旁边那个手背有旧疤的男人也跟着低声开口: “属下陈烈,也是一样。” “从前还能跟着侯爷冲阵,如今伤没好,手也使不上劲,什么都做不了。小姐费心把我们接进来,我们却只能躺着受照应,心里实在不安。” 青杏站在一旁,听得鼻尖发酸,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到底又忍住了。 沈昭宁看着两人,胸口那口气压了又压,开口时声音反倒更稳: “你们养好伤,就是如今对我最大的帮助。” “日后我还需你们相助,只是现在不便多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掠过,平静得近乎发冷: “所以,不必再同我提什么待着难受、像个废人这种话。” “你们若真有这份心,就先把伤养好。” “养不好,后头便是我真要用你们,你们也只能继续站在旁边看着。” 周骁和陈烈愣在那里,像是都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得这样直。 周骁先反应过来,猛地抱拳低头: “是属下想岔了。” 陈烈也立刻低头,声音发紧: “小姐放心,属下们会尽快把伤养好。” 沈昭宁看着两人,神色这才略略缓下来些。 “回去吧。” “把药喝了,把该换的伤换了。旁的事,等养好了再说。” 两人低头应“是”,这才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后,屋里静了片刻。 沈崇远摇了摇头,叹道: “都是一群赤诚人。” “从前在沈家军里,这样的人最是叫人放心。偏到了如今,倒连个安身的地方都待得不安稳。” 青杏听得眼圈发红,忙低头去添茶,不敢抬头。 沈昭宁坐在案边,垂着眼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怪我。” 沈崇远抬眼看她。 沈昭宁声音很轻: “若我能早些把他们接过来,也不至于拖到如今。” “如今活着的,也就剩十余人了。” 沈崇远没接这句,只沉沉叹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不久,青杏便匆匆从外头进了屋。 “小姐。” 沈昭宁刚起身,闻言抬眼看她: “怎么了?” 青杏脸上神情有些古怪,像是惊讶,又像是想笑却不敢笑。 “正院门口站了两个人。” “是昨夜来的周骁和陈烈。” 沈昭宁动作微微一顿。 “站在门口做什么?” “叫他们进来。” 不多时,周骁和陈烈便被带了进来。 两人今日换了身稍齐整些的旧衣,虽还带着洗得发白的旧痕,却比昨夜利落许多。只是周骁腿脚仍不利索,陈烈脸色也还带着伤后未褪的苍白。 一进屋,两人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沈昭宁看着他们,语气不重,却也没留余地: “伤还没养好,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周骁与陈烈对视一眼,还是由陈烈先开了口。 “小姐。” “如今我们伤重,别的做不了,可总不能连个门都不替小姐守。” 周骁也跟着低声道: “所以我们想着,先让我们两个伤势轻些的,过来守着正院。” “别的事,等后头养好了再说。” 这话一出,青杏先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又有些发热。 沈昭宁看着两人,半晌没说话。 周骁和陈烈被她看得心里发紧,连站姿都不由更挺了一些,像生怕她不同意。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宁才轻轻揉了揉额角,语气里竟难得带了点无奈: “你们两个。” “这是守门,还是逞强?” 周骁一听这话,忙道: “属下不敢逞强。” “只是正院如今总得有人守着,属下们既来了,总不能白白待着。” 陈烈也跟着低声道: “小姐放心,若是真撑不住,我们自己会退下去,不会硬扛。”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看着他们,终究还是没有再驳。 她只道: “既如此,便先守着吧。” “但有一点,若伤口再裂,或身上哪里不适,立刻退下去换药,听明白了吗?” 两人眼底都微微一亮,立刻抱拳应道: “是!” 等两人退下后,青杏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他们一早就守到门口来了。” 沈昭宁垂着眼整理袖口,只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这时,青杏脸上神色比方才更复杂,走到近前低声道: “小姐,顾小姐一早便回相府去了。” 沈昭宁抬眼看她。 “回去了?” “是。”青杏点头,“说是相府那边有些事,来人一催,她便先回了。” 沈昭宁垂下眼,手里那只茶盏慢慢转了半圈,才道: “走了也好。” 青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奴婢总觉得,她回去得这样急,未必真只是相府有事。” 沈昭宁将茶盏放回案上。 “自然不是。” 她声音很轻: “不过,她总不会白回去这一趟。” 午后,日头正暖。 沈昭宁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把旧日留下的小弓,慢慢擦拭着弓身。 周骁的声音隔着门帘沉沉响起: “小姐,大人回府了。” 沈昭宁抬眼,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么早?” 她原以为,方承砚便是回来,也该是晚些时候。 可下一瞬,门帘已被人从外头掀开。 方承砚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外头直接回府的,官服未换,肩上还带着未散的风尘之气。那张一向冷淡克制的脸,此刻竟难得沉得厉害,眉间压着一层明显的戾色。 青杏被他这副模样惊了一下,下意识退到一旁。 沈昭宁抬眼看他,见他脸色不对,眉心也跟着拧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方承砚看着她,喉结微微一滚,像是在压着什么。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 “相府把聘礼退回来了。” 屋里一下静了。 连青杏都愣住了。 沈昭宁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疑色。 “退回来了?” 她缓缓坐直了些,眉心也轻轻拧了起来。 “聘礼不是早就走完流程了吗?相府怎么会在这时候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