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十年活寡:改嫁杀猪匠被宠上天》 第1章 负心汉衣锦还乡 八零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大蒸笼。 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许南蹲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菜刀,正用力剁着盆里的猪草。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她抬起胳膊,用打满补丁的灰褂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继续手里的活计。 “咣、咣、咣。” 菜刀剁在木墩子上,动静沉闷。 许南今年二十八,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 她底子生得极好,若是洗净了脸上的灰土,换身干净衣裳,哪怕不施粉黛,也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俊俏模样。 可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茧子和裂口。 她在王家守了十年活寡。 刚过门没俩天,丈夫王建国就说要去南方闯荡,这一走就是十年,音讯全无。 她像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伺候瘫痪在床的公公拉屎撒尿,忍受婆婆刘老太那张刻薄的嘴,还得没日没夜地下地干活,供小叔子王建民读书。 全村人都说她傻,劝她改嫁。 许南只笑笑不说话。 她是个死心眼,认定了进了王家门就是王家人,心里总盼着,建国哥要是回来看到这个家没散,一定会念她的好。 “噼里啪啦——” 突然,村口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鞭炮声。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人声,锣鼓喧天,像是哪家娶媳妇似的。 “哎呀!那是小轿车吧?真黑真亮!” “那是老王家的大儿子建国回来了!听说在南方发了大财,是个大老板嘞!” 隔壁的二婶子扒着墙头,冲着许南这边大喊:“南丫头!南丫头!你男人回来了!还坐着四个轮子的小汽车呢!” 许南手里的刀一顿,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她慌忙丢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就往大门口跑。 一辆黑得发亮的红旗轿车,像个钢铁怪兽一样,缓缓停在了王家那破旧的院门前。 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黑皮鞋先踩在了黄土地上。 王建国下来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头发梳成时髦的大背头,油光水滑,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哪还有半点当年那个庄稼汉的影子? 许南站在门口,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建国……” 十年了,她终于把人盼回来了。 可下一秒,她的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动半步。 王建国并没有看她,而是转身弯腰,极为绅士地拉开了另一侧的车门,脸上挂着许南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 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搭在他的掌心。 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色洋气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走了下来。 那女人长得娇媚,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和灰头土脸的许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更要命的是,王建国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看着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是一对龙凤胎。 “爸爸,这里好破呀,全是土。”那个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嫌弃道。 王建国宠溺地亲了亲儿子的脸蛋:“乖儿子,忍一忍,咱们就是回来看看爷爷奶奶。” 许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这时,屋里的婆婆刘老太听到动静,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跑了出来。 一看到大孙子,刘老太那张平时拉得老长的苦瓜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哎哟!俺的乖孙!这是俺的亲孙子啊!” 刘老太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许南,力气大得出奇,直奔王建国怀里的孩子而去,“可算回来了!还得是城里姑娘肚子争气!不像有些人,占着鸡窝不下蛋,十年了连个屁都生不出来!” 许南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重重地撞在猪圈那硬邦邦的木栏杆上。 “嘶——” 钻心的疼。 可这点疼,哪比得上心里的刀割。 王建国这才像是刚发现门口还有个人似的,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许南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冷漠。他看着许南那身打满补丁的褂子,还有那双沾满猪草汁液的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把孩子递给那个洋气女人,随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院子里的破木桌上。 那崭新的票子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许南啊。”王建国开口了,声音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味儿,“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许南扶着腰站直了身子,死死盯着他:“那是谁?” 王建国不耐烦地扶了扶眼镜:“这是胡丽丽,我在南方的……太太。” “太太?”许南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我算什么?王建国,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我在家替你尽孝,替你养家,你就这么对我?” 那个叫胡丽丽的女人娇滴滴地依偎进王建国怀里,用看乞丐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许南,捏着鼻子扇了扇风:“建国,这味道真难闻,咱们快点把事情办了吧。” 王建国安抚地拍了拍胡丽丽的手背,转头冷冷地对许南说:“许南,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咱们那是封建包办婚姻,没有感情基础。我现在是生意人,要是让合作伙伴知道我有个乡下老婆,我还要不要脸面?” “再说了,胡丽丽给我生了儿子,给我们老王家传宗接代了。我不能让她和孩子没名分。” 刘老太也在一旁帮腔,唾沫星子乱飞:“就是!南丫头,做人得凭良心!你看你这穷酸样,配得上俺家建国吗?建国现在可是大老板!” 许南看着这一家子丑恶的嘴脸,心里的血一点点凉透了。 原来这十年的付出,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王建国指了指桌上的钱:“我不赶你走。你以后就在家做个保姆,伺候爸妈,顺便帮胡丽丽带带孩子。这钱你拿着,以后每个月我再给你十块钱工资,够你在村里体面过日子了。” 保姆? 让她伺候这一对狗男女,还要帮他们带私生子? 许南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向那个破木墩子。 王建国以为她妥协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 话还没说完,只见许南弯腰,一把抄起地上那把刚才剁猪草的菜刀。 生锈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啊!你要干什么!”胡丽丽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王建国身后。 王建国也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许南!你疯了?你想杀人啊!” 许南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窖。 她大步走到桌前,举起菜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剁了下去! “咣当!” 一声巨响。 那把菜刀深深地嵌进了木桌里,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那叠大团结被震得散落一地,却没人敢去捡。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南双手撑着桌沿,抬起头,那双平时温顺的眼睛此刻满是狠厉,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过了!离婚!” “王建国,你给老娘听好了。我不做保姆,也不做你的下堂妻!这婚,离定了!属于俺的,俺一分都不会少要!” 第2章 离婚分家!我要住到那杀猪匠隔壁去 那把菜刀就立在桌面上,还在微微晃悠。 院子里静得只有日头底下苍蝇嗡嗡乱撞的声音。 刘老太吓得那张老脸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裹脚布绊倒。 她指着许南,手指头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抖个不停:“反了!反了!你个扫把星还要动刀子?老天爷不开眼啊,娶了这么个丧门星进门!” 那个叫胡丽丽的女人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着王建国的袖子,带着哭腔喊:“建国,我怕……这乡下女人太野蛮了,咱们报警抓她!” “闭嘴!” 王建国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吼胡丽丽还是吼许南。 他脸色铁青,他是回来光宗耀祖的,不是回来让人看笑话的。 要是第一天回来就闹进派出所,他这个“大老板”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压着心里的火气,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许南,别在那撒泼。离婚可以,但这房子是我王家的祖产,你别想占一分一毫。至于钱,哼,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十年,我没让你赔钱就不错了。” 许南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并没有被这套无赖话术给吓住。 她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王建国,你别当我还是当年那个只知道低头干活的傻丫头。你在外面养女人,生孩子,还没跟我离婚,这就是重婚罪!我要是去县里告你,你就得蹲大牢!到时候我看你那大老板还当不当得成!” 那个年代,“流氓罪”和“重婚罪”可是要吃枪子的,再不济也是要把牢底坐穿。 王建国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脸瞬间白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是做生意的,最怕惹官司,更怕被人抓了把柄。 “你……你吓唬谁呢!”刘老太还要叫唤。 “妈!少说两句!” 王建国咬着牙喝止了亲娘,转头阴沉地盯着许南,“行,你要离是吧?那就离!说吧,你要什么?” 许南环视了一圈这个自己操持了十年的院子,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她的汗水。 可现在看着,只觉得恶心。 “五百块钱。”许南竖起手掌,“还有,我要有个落脚的地方。这十年工分钱、伺候公婆的保姆费,这价不高。” “五百?你咋不去抢!” 刘老太跳着脚尖叫,“一分都没有!你给我滚出去!” “妈!”胡丽丽在旁边扯了扯刘老太的衣角,小声嘀咕,“给她吧,建国现在一天就能赚这么多,赶紧打发了这瘟神,别影响了咱们心情。这破地方让她住我也住不惯。” 王建国肉疼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五百块在这个年头是一笔巨款,能盖三间大瓦房了。 但看着许南那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架势,他只能认栽。 “钱可以给你。但房子……” 王建国眼珠子一转,想起村西头那块地,“这院子肯定不能给你。村西头原来老魏家那两间土房,那块地也是分给我们家的,归你了。” 听到“村西头”三个字,围在墙头看热闹的村民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全村最偏、最阴森的地方。 地是盐碱地,种啥死啥。 房子是两间快塌的土坯房,四面漏风。 最要命的是,隔壁住着那个“活阎王”。 刘老太一听,眼睛却亮了,那张苦瓜脸瞬间笑得阴毒:“对对对!就把西头那两间房分给她!那可是‘好’地方,清净!” 谁不知道隔壁住着杀猪匠魏老三? 那男人一脸横肉,一身煞气,谁家小孩不听话,大人只要喊一句“魏老三来了”,孩子立马吓得不敢哭。 听说他还进去蹲过几年,出来后也没人敢惹,三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让许南这小寡妇住到光棍屠夫隔壁,这不是把羊往虎口里送吗? 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许南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全村人都绕道走的禁地。 但她看着王家人那副急于甩掉包袱的嘴脸,心里只有冷笑。 就算是地狱,也比跟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住在一起强。 “行。”许南答应得干脆利落,“立字据,给钱,我现在就搬。” 王建国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生怕她反悔,赶紧找来纸笔,刷刷写好了分家协议和离婚协议。 五百块钱那是数了一遍又一遍,才极不情愿地扔在桌上。 许南把钱揣进贴身口袋,把字据叠好放进怀里。 她回屋只用了一个包袱皮,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完了。 两件打补丁的旧衣裳,一双纳了一半的布鞋,还有那把她用顺手了的菜刀。 十年青春,最后只剩下这一个小小的包袱。 许南挎着包袱走出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刘老太的大嗓门:“哎哟,赶紧撒点盐扫扫晦气!把屋里的被褥都扔了换新的,别沾了那穷酸气!” 日头已经偏西了,把许南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道两旁站满了指指点点的村民。 “这南丫头是疯了吧?真去西头住?” “那地方晚上能听见鬼叫!再说了,隔壁就是魏老三,那煞星杀猪不眨眼的,她一个女人家就不怕……” “嘘!小点声,别让魏老三听见!” 许南低着头,脚下的步子却走得飞快。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眼里的泪。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自己这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一路走到村西头。 这里离村中心远,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那两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墙皮脱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芯子,窗户纸早没了,黑洞洞的像两只瞎了的眼睛。 而在破房子东边一墙之隔,是一座青砖大瓦房。 那是魏野的家。 魏家的院墙砌得极高,足有两米多,上面还插满了尖锐的碎玻璃碴子,防贼似的。 大门紧闭,只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生猪味儿顺着风飘过来。 “霍霍——霍霍——” 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磨刀声。 一下,又一下。 哪怕隔着这么远,听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许南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推开了自己这边的烂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惨叫,好像随时要掉下来。 屋里全是灰网,地上一层厚厚的土,墙角还有老鼠窜过的动静。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简直就是个荒废的破庙。 许南没嫌弃,放下包袱就开始干活。 她找了把秃了毛的扫帚,把炕上的灰扫了扫,又去外面抱了些干草铺上。 第3章 借瓢凉水撞阎王,这日子还得见荤腥 日头彻底掉进了山沟沟里,天色青黑。 西头这破两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那股子发霉的土腥味儿混着耗子尿骚味,直往鼻孔里钻。 许南摸黑从包袱里掏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着了。 微弱的火苗跳了两下,照亮了这满屋的狼藉。 她在墙角那个断了一条腿的灶台边上,找到半截红蜡烛,也不知道多少年头了。 点上蜡烛,昏黄的光晕才算是给这像坟墓一样的屋子添了点人气。 肚子“咕噜噜”叫得跟打雷似的。 许南揉了揉干瘪的肚皮,从早晨到现在,她连口水都没喝上。 刚才只顾着跟老王家置气,这会儿那股劲儿过去了,身子骨像是被抽了筋,软得直打晃。 她强撑着身子去院子里那个压水井旁看了看。 不出所料,这就是个摆设。 井口锈死,压杆断了一半,往里面倒了点引水,压半天连个泥点子都不往上冒。 没水,怎么活? 许南抬头看了看隔壁那堵高墙。 “霍霍”的磨刀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剁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那是魏野在干活。 全村人都怕魏野,说他是煞星转世,谁沾谁倒霉。 可许南现在渴得嗓子眼冒烟,别说是煞星,就是真阎王爷坐在隔壁,她也得去讨碗水喝。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许南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从那堆破烂里翻出一个还能用的瓦罐,拍了拍上面的土,深吸一口气,推开自家那个摇摇欲坠的烂木门,朝着隔壁走去。 两家大门挨得不远,也就十几步路。 魏家的大门是那种厚实的黑漆木门,上面甚至还装着个铜门环,在这穷乡僻壤显得格格不入。 门缝里透出一股昏黄的灯光,还夹杂着一股子浓烈的生猪肉味和血腥气。 许南站在门口,心脏还是不争气地快跳了两下。 她抬起手,抓着铜门环,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 “笃、笃、笃。” 院子里的剁肉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好几秒,里面才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谁?找死啊?” 这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带着股刚睡醒的起床气,又像是被打扰了进食的猛兽。 许南没退,她攥紧了手里的瓦罐,大声喊道:“邻居!刚搬来的,家里没水了,借瓢水喝!” 里面没动静了。 就在许南以为没戏,琢磨着是不是得去村口河沟里凑合一口的时候,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子热浪混合着肉腥味扑面而来。 门口堵着一座黑铁塔。 魏野光着膀子,下身系着一条油光锃亮的皮围裙,上面暗红色的血迹斑斑点点。 他手里还提着一把那种专门剔骨用的尖刀,刀刃上挂着血珠子。 这男人太高了,许南一米六五的个头,还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 横肉丛生,眉骨高高隆起,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眉骨一直斜拉到鬓角,像是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脸上。 那双眼睛不大,却透着股凶光,被院子里的灯光一照,亮得吓人。 “新搬来的?” 魏野上下打量了许南一眼,目光在那身打满补丁的灰褂子上停了一秒,又扫过她手里那个破瓦罐,最后落在那张哪怕灰头土脸也掩不住俏丽的小脸上。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王家不要的那个?” 许南心里一刺,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才半天功夫,连这不问世事的杀猪匠都知道了。 她没躲闪,反而挺直了腰杆,眼神直愣愣地对上魏野那凶狠的视线:“对,就是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咋?晦气?” 魏野似乎没想到这看起来软绵绵的小娘们儿说话这么冲。 他哼了一声,那张凶脸上竟然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进来。” 许南也不含糊,抬脚就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魏家的院子比她那个破窝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青砖铺地,收拾得井井有条,虽然角落里堆着案板和杀猪的大桶,但冲洗得很干净,并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只有新鲜的血腥气。 院子当间儿那口水井旁边,放着几个大水缸,上面盖着木板。 “自己舀。”魏野指了指水缸,转身走到案板前,“哐”的一声把剔骨刀扎在猪后腿上。 许南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子。满满一缸清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上的月牙。 她拿起旁边的葫芦瓢,舀了一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沁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五脏六腑那股子火烧火燎的燥气瞬间被压下去一大半。 这水真甜。 许南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又把带来的瓦罐灌满。 这时候,她的眼神飘到了魏野面前的案板上。 那是一头刚杀好的猪,白花花的肥膘肉,红彤彤的瘦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许南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又发出了一连串“咕噜噜”的巨响。 在这寂静的院子里,这声音简直像是在敲鼓。 许南脸上一红,有点挂不住。 正在剔骨头的魏野手一顿,斜眼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饿了?” 许南也不装假清高,大大方方地点头:“一天没吃了。”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还没焐热的五元钱,“啪”地拍在魏野满是油污的案板上:“我有钱。切一斤肉,要肥的。”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肥肉比瘦肉金贵。 魏野看着那张崭新的票子,又看了看许南那双粗糙却坚定的手。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那道伤疤跟着扭动,看着更凶了。 “一斤?”魏野也不废话,拔出刀,“唰唰”两下。 这一刀下去,准头极好。 他没称,直接用刀尖挑起那块肉,甩进了许南怀里。 许南手忙脚乱地接住。 好家伙,这一块沉甸甸的,起码得有二斤重,而且全是上好的五花三层,肥多瘦少。 “多了。”许南实诚地说,“这钱不够。” “拿着滚。” 魏野重新低下头,那是连正眼都不再瞧她一下,“剩下的当是看你把王建国那孙子脸皮扒了的赏钱。听着解气。” 许南愣了一下。 原来白天那一闹,这“阎王爷”都听见了? 她也不矫情,这会儿什么面子都不如肚子重要。 她把肉抱在怀里,那油腻腻的感觉此刻比什么丝绸都让人安心。 “谢了。” 许南端起瓦罐,抱着肉,转身往外走。 快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魏野那粗粝的声音:“晚上把门顶死。这破地方,不想半夜被野狗叼走,就机灵点。” 许南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说了一声:“晓得了。” 回到自己那破屋,许南也没闲着。 她先把门关紧,又找了根粗木棍把门顶得死死的。 灶台塌了一半,但还能凑合用。 她在院子里摸索了一阵,找来几块烂砖头,架了个简易的炉子。没有锅,就用以前留下的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把肉切成小块,扔进缸子里,加上水。 没一会儿,那让人疯狂的肉香味儿就在这破败的小屋里弥漫开来。 许南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把那块肉煮得烂熟,没盐没调料,就这么白水煮。 可当第一口肥肉咬进嘴里的时候,那股子油水炸开的感觉,让许南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活着的滋味。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肉,每一口都咬得狠狠的,像是要把这就着眼泪的十年委屈,全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而此时,村子另一头。 第4章 谁扔的砖头 老王家灯火通明,大红灯笼高高挂,酒席还没散。 王建国喝得红光满面,正跟村里的长辈吹嘘他在南方的生意有多大,小轿车跑得有多快。 刘老太抱着那对龙凤胎,嘴都笑歪了,时不时还要踩呼两句:“俺就说那扫把星是个没福气的!离了俺家,她指不定在哪哭呢!没准今晚就得饿死在那破庙里!” 胡丽丽依偎在王建国身边,娇滴滴地说:“建国,你说那女人会不会半夜跑回来求我们啊?毕竟那是鬼屋,她一个女人家怎么敢住?” 王建国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里满是不屑:“求也没用。路是她自己选的,饿死吓死那是她活该。” 他们正得意着,哪里知道,那个被他们断言会“哭死”、“饿死”的女人,这会儿正坐在火堆旁,吃得满嘴流油。 许南把最后一口肉汤都喝了个精光,身子暖洋洋的,那股子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寒意终于散了一些。 她打了个饱嗝,眼神盯着那跳动的烛火,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王建国,刘老太…… 这十年的青春,这十年的血汗,这十年的委屈…… 属于我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踩杂草。 紧接着,那个被木棍顶住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吱呀——” 许南瞬间警觉,一把抄起枕头边那把剁猪草的菜刀,身子弓起来像只蓄势待发的母豹子。 “谁?!”她厉声喝道。 外头没应声,反倒是那推门的动静更大了些,像是确定屋里只有女人,胆子肥了起来。 “嘿嘿,南丫头,还没睡呢?” 一个猥琐又油腻的男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许南听出来了,这是村里的无赖二癞子。 这货平时就爱偷鸡摸狗,肯定是听说她分了家手里有钱,又是个独身女人住在这种偏地儿,起了歹心。 在那帮老光棍眼里,离了婚的漂亮女人,那就是丢在路边没盖儿的肉罐头,谁都能上来伸一筷子,不吃白不吃。 门板被顶得“咯吱”乱响,那根充当门栓的烂木棍弯出了个危险的弧度,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成两截。 “开门呐,南妹子。” 二癞子还在外头公鸭嗓似地叫唤,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旱烟味顺着门缝就飘了进来,“别躲了,哥哥我都瞧见光亮了。听说王建国那没良心的给了你五百块? 你一娘们家家的,揣这么多钱也不安全,哥哥帮你捂捂?顺带……嘿嘿,哥哥那被窝也挺暖和,要不咱俩凑合凑合?” 许南握紧了菜刀,手心全是汗。 她虽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是这些年干农活,力气也不小。 要是他敢闯进来,她就跟他拼了。 突然。 “嘭!” 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地上,就在门外头。 紧接着是二癞子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哎哟!我的妈呀!谁……谁扔的砖头!” “滚!”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雷,隔着两堵墙都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那是魏野的声音。 二癞子那点花花肠子瞬间就被吓缩了回去,浑身肥肉一哆嗦,脸色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别说调戏妇女了,他现在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门外的惨叫声瞬间变成了屁滚尿流的逃窜声,连个屁都没敢再放,眨眼功夫就没影了。 许南握着刀的手松了松,听着外面恢复了死寂,只有隔壁院子里又传来了那种让人心里发毛,此刻却异常安心的磨刀声。 “霍霍——霍霍——” 许南看着手里生锈的菜刀,嘴角突然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笑意。 这活阎王,当门神倒是不赖。 但这也不是个长久法子。 许南吹灭了蜡烛,躺在那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那一夜,许南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过去十年在王家做牛做马的画面,一会是刘老太那张喷着唾沫星子的嘴,一会是王建国那个大背头在眼前晃,最后都化作魏野那把滴血的剔骨刀,“咔嚓”一下,把梦劈了个粉碎。 天刚蒙蒙亮,许南就醒了。 虽然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了重装一样酸痛,但那种从头顶到脚后跟的轻松感,是这十年从未有过的。 没公婆伺候,没那永远干不完的家务活。 她翻身坐起,看着四处漏风的墙壁,不仅没觉得凄凉,反倒生出一股子要把这破窝造成金窝的劲头。 肚子里有点底,那是王建国给的五百块钱,还有昨晚剩的那点油水。 “得置办家伙事儿。” 许南自言自语,扒拉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起身把那叠大团结揣进贴身衣服的内兜里,用别针别死。 这年头,钱就是腰杆子。 推开门,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隔壁院子里静悄悄的,大概是那杀猪匠昨晚熬夜干活,这会儿还在补觉。 许南轻手轻脚地洗了把脸,那水还是昨晚从隔壁讨来的。 看着空荡荡的瓦罐,她暗下决心,今天必须先把吃喝拉撒的家伙置办齐了,老去敲那个活阎王的门也不是个事儿。 简单收拾了一下,许南锁上那扇只有君子防不住小人的破木门,大步往村东头的供销社走去。 此时正是社员们下地干活的点,村道上人不少。 大家伙一见许南,眼神都怪怪的。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瞧,那就是刚离婚的南丫头,听说昨晚真住鬼屋去了。” “胆子是真大,也没被吓死。” “哎哟,离了老王家那富贵窝,以后有她受罪的。” 许南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那些闲言碎语刮进耳朵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现在是钮祜禄·许南,不是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小媳妇了。 到了供销社,里头人还挺多。 刚一进门,就听见刘老太那像破锣一样的嗓门:“拿那个!那个雪花膏!给我家胡丽丽拿两盒!还要那个大白兔奶糖,来两斤!我有钱,我儿子是大老板,给的是外汇券!” 许南脚步一顿,眉头挑了挑。 冤家路窄。 柜台前,刘老太正把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拍在玻璃板上,那架势恨不得把供销社买下来。 旁边站着那个叫胡丽丽的女人,手里拿着一块丝巾在脖子上比划,脸上挂着娇滴滴的笑。 “妈,这丝巾颜色太土了,有没有进口的呀?”胡丽丽嫌弃地把丝巾扔回柜台。 售货员是个势利眼,一看这两人穿戴阔气,赔着笑脸:“哎哟,这可是上海来的新款,整个县城都没几条。您要是看不上,那还得等下批货。” “那就都包起来!”刘老太豪气地挥手,“只要俺家胡丽丽高兴,多少钱都行!咱家建国能挣!” 正说着,刘老太一扭头,眼角余光扫见个灰扑扑的人影。 定睛一看,她那张老脸瞬间拉得老长,吊梢眉都要飞到发际线上去:“晦气!大清早出门没看黄历,咋碰上这么个丧门星!” 胡丽丽也转过身,捏着鼻子扇了扇:“哎呀,好大一股霉味。这供销社怎么什么人都让进啊?也不怕脏了地方。” 周围买东西的村民都停下动作,等着看好戏。 许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另一个柜台前,指着货架上的一口大铁锅,声音清脆:“同志,这锅怎么卖?” 第5章 供销社甩钱打脸 售货员愣了一下,看看许南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再看看那口锃亮的大铁锅,有些迟疑:“这锅可贵,得八块钱,还得要工业券。你有吗?” “八块?”刘老太在那边嗤笑出声,“把她卖了都不值八块钱!南丫头,别在这丢人现眼了。离了俺家,你连个锅底灰都吃不起!赶紧滚出去讨饭吧!” 胡丽丽也跟着帮腔,阴阳怪气地说:“就是,姐姐,你要是饿得慌,求求妈,妈心善,说不定能赏你个馒头吃。” 许南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跳梁小丑。 “王家果然是发财了,连狗都叫得这么响。” “你骂谁是狗!”刘老太气得就要冲上来挠人。 许南没理她,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叠还没拆封条的大团结。 “啪!” 那厚厚的一沓钱,重重地拍在柜台上,震得玻璃板嗡嗡作响。 原本嘈杂的供销社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年头,谁家能随身揣着好几百块钱巨款?那是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连那个势利眼的售货员都吓得手抖了一下。 “大锅一口,碗筷十副,暖水壶两个,洗脸盆一个。” 许南语速极快,手指在货架上点兵点将,“还有那边的富强粉,来五十斤!大米,五十斤!豆油,打满这一罐!” 她每点一样,刘老太的脸就黑一分。 这些钱,原本都是王建国口袋里的,现在却在许南手里挥霍! 刘老太心疼得直哆嗦,那是挖她的肉啊! “那是俺家建国的钱!你个不要脸的贼!”刘老太尖叫着就要伸手去抢桌上的钱。 许南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叠钱,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去:“死老太婆,还要我当着大家伙的面,把昨天的离婚协议背一遍吗?这是我的安家费,也是这一大家子的买命钱!你要是敢动一分,我就去派出所告王建国重婚,还要加上一条抢劫!” “抢劫”两个字一出,刘老太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围的社员们开始指指点点。 “听说是补偿款,看来老王家理亏啊。” “那是,十年媳妇熬成婆,最后被扫地出门,这钱拿得不亏。” 刘老太脸上挂不住,咬着后槽牙骂道:“拿去吃!拿去造!我看你能猖狂几天!这钱花完了,你照样是个要饭的命!” 许南冷笑:“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麻烦让让,好狗不挡道。” 说完,她指挥着售货员把东西打包。 这一通大采购,足足花了三四十块钱。许南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以前也是省吃俭用惯了,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但现在她想明白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想翻身,先把这口气养足了。 刘老太和胡丽丽被晾在一边,手里那两盒雪花膏瞬间不香了。 跟许南这一掷千金的架势比起来,她们那点“阔气”显得小家子气十足。 “走!看着就闹心!” 刘老太拽着胡丽丽,气哼哼地往外走,临出门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引得后面一阵哄笑。 许南把东西分门别类装好。 那么多东西,她一个人肯定是拿不回去的。 “师傅,能帮忙送一趟吗?我也住村里,西头。”许南给了旁边一个赶驴车的老汉两毛钱。 老汉一看有钱赚,立马笑开了花:“中!坐稳咯!” 驴车拉着满满当当的家当,一路招摇过市,直奔村西头的鬼屋而去。 回到家,许南一刻也没闲着。 先把新买的窗户纸糊上,把那些漏风的窟窿堵严实。 新买的铁锅架上灶台,大小正合适。 家里终于有了点人气。 这一忙活,太阳就偏西了。 肚子又开始唱空城计。 许南看着新买的一大块五花肉,足有三斤重。 这回她没省着,直接切了一半下来。 起锅,烧油。 葱姜蒜爆香,把切成方块的五花肉倒进去煸炒,直到肉色发白,滋滋冒油。 然后加水,倒酱油,撒上刚才特意买的大料。 盖上锅盖,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没过多久,一股子浓郁霸道的肉香味儿,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那破败的土坯房里钻出来,顺着风飘满了半个村子。 这年头,谁家舍得这么造肉啊? 就算是过年,也就是稍微沾点荤腥。 这许南倒好,简直像是在炖一整头猪! 特别是那股子焦糖混着肉油的香味,简直勾魂夺魄。 隔壁墙头那边。 魏野刚把今天的猪肉收拾完,正坐在院子里啃冷馒头。 一阵风吹过,那股子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手里动作一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娘们儿……” 魏野骂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手里干巴巴的馒头,突然觉得咽不下去了。 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 而此时,更受折磨的是老王家。 王家院子里摆了一大桌子菜,说是庆祝,其实都是胡丽丽掌勺。 那女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炒个青菜都糊了一半,炖的鸡汤更是腥得让人反胃。 两个龙凤胎孩子正是嘴刁的时候,刚吃了一口就吐了。 “难吃!难吃!我要吃肉!我要吃那个香味儿的肉!” 小孙子指着空气大哭大闹,鼻子一耸一耸的,“好香啊!奶奶,谁家在做肉?” 刘老太也被那随风飘来的香味勾得直咽口水,她用力吸了两下鼻子,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那个方向……那是村西头! 除了许南那个败家娘们儿,谁还能在那个穷鬼窝里弄出这么大动静? “肯定是那个扫把星!” 刘老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是用俺家建国的钱买的肉!那是俺大孙子的肉啊!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宁愿喂了狗都不给俺们送一口来!” 王建国黑着脸,看着面前那盘黑乎乎的炒鸡蛋,再闻闻外头那勾人的肉香,心里也不是滋味。 以前许南在家的时候,哪怕只有野菜,也能变着法儿做出花样来。 家里永远干干净净,饭菜永远热乎可口。 现在倒好,看着光鲜亮丽的“太太”,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哭什么哭!吃!”王建国心烦意乱地吼了一嗓子。 “我不吃!我要吃那个肉!”小孙子把碗一推,那是真哭,哭得撕心裂肺。 胡丽丽在一旁委屈得直掉眼泪:“建国,你凶孩子干什么?我又没做过饭……我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 第6章 馋哭隔壁小孩 屋里的肉香浓得化不开,像是长了倒钩,死死勾住人的馋虫。 许南盛了一大碗白米饭,米粒颗颗晶莹剔透,在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油光。 那红烧肉炖得恰到好处,肥肉颤巍巍的,透着琥珀色的亮光,瘦肉吸饱了汤汁,红得发紫。 她夹起一块,也没吹凉,直接送进嘴里。 上下牙一合,那一层肥糯的肉皮就在舌尖上化开了,油脂的香气瞬间炸裂,顺着喉咙管一路往下烫,把那颗被凉透了的心稍微焐热了些。 真香。 许南以前在王家,别说吃肉,就是喝剩下的肉汤,都得看刘老太的脸色。 现在,这一整锅都是她的。 她这边吃得满嘴流油,痛快淋漓,那边老王家却像是开了锅的蚂蚁窝。 “哇——我要吃肉!那个肉!不是这个黑炭头!” 王建国的宝贝儿子把面前的饭碗直接掀翻在地。 那碗里黑乎乎的炒鸡蛋滚了一地,还沾着不少泥土。 胡丽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那身昂贵的大红连衣裙上沾了好几块油点子,精致的大波浪也乱了几缕。 她哪干过这种伺候人的活儿? 以前在南方,那是天天有人捧着,吃饭那是下馆子。 “别哭了!烦死了!”王建国把筷子重重摔在桌上,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在外面那是风光无限的大老板,回到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这破鸡蛋咸得发苦,那鸡汤腥得像是在喝洗锅水。 刘老太心疼大孙子,赶紧把地上的孩子抱起来,一边哄一边骂:“作孽哟!那个杀千刀的许南,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拿着俺家的钱去买肉,在那边显摆,也不怕撑死她!” 小孙女也跟着哭:“奶奶,我也要吃肉……那个香味是从西边飘过来的……” 刘老太一听这话,那双三角眼立马竖了起来,那股子占便宜没够的劲儿又上来了。 “乖孙别哭!奶奶这就去给你们要去!” 刘老太蹭地一下站起来,抄起桌上一个最大的空大海碗,气势汹汹就要往外走。 胡丽丽有点犹豫:“妈,咱们把人赶走了,现在去要肉,她能给吗?再说,那边不是住着那个杀猪的……” “怕个屁!” 刘老太唾沫星子横飞,“她是俺们老王家休掉的婆娘!那买肉的钱也是建国给的!那就是俺家的肉!她敢不给?反了天了!至于那个杀猪的魏老三,我可是老人,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 在刘老太的逻辑里,许南就算离了婚,那也是那个任她打骂了十年的受气包。 只要她去吼两嗓子,许南还得乖乖把肉端出来孝敬她。 王建国坐在太师椅上,没吭声,也没拦着。 他也馋那口肉,更重要的是,他想让许南知道,离了王家,她啥也不是,就算有钱买了肉,也得看王家人的脸色。 刘老太端着大海碗,迈着那双小脚,倒腾得飞快,一路循着味儿就杀到了村西头。 越靠近那两间破土房,那肉香味就越霸道,勾得刘老太肚子里直打鼓。 她站在那摇摇欲坠的烂木门前,连门都不敲,直接抬脚就踹。 “咣!咣!咣!” “许南!死丫头片子!把你那破门给我打开!” 刘老太扯着破锣嗓子叫唤,“我知道你在里面偷吃!赶紧的,把锅里的肉都给俺端出来!那是俺大孙子要吃的!” 屋内。 许南刚吃完第二碗饭,正舒坦着。 听到这动静,她把筷子慢条斯理地放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来了。 这一家子吸血鬼,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 她起身,并没有去开门,而是走到灶台边,把剩下的大半锅红烧肉连汤带肉盛进了一个洗干净的瓦罐里。 外头刘老太还在骂骂咧咧:“装死是吧?别以为把门插上我就进不去!这破房子四处漏风,信不信我把你这破门给拆了!” 许南端着热腾腾的瓦罐,走到门边,猛地一把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开了。 刘老太正准备再踹一脚,差点一脚踩空栽进来。 她稳住身形,那双贪婪的老眼第一时间就死死盯住了许南手里的瓦罐。 那肉香,直冲脑门。 “算你识相!” 刘老太咽了口唾沫,理所当然地把手里的大海碗递过去,“倒这儿!全倒满!再给俺大孙子盛两碗白米饭!快点,孩子都饿哭了!” 许南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刻薄了一辈子的老太婆。 “王老太,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许南的声音清冷,在这夜色里格外清晰,“咱们两家已经没关系了。这是我的肉,我的饭,凭什么给你?” 刘老太一愣,随即大怒:“放屁!你花的钱是建国的!这肉就是俺家的!你个被休的破鞋,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敢藏私?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抢那瓦罐。 许南后退半步,躲开了那只干枯的手,眼神里满是讥讽:“想吃啊?” 刘老太急了:“给俺!” “我就算是喂狗,也不喂你们这群白眼狼。” 许南冷冷地吐出这句话,随后做出了一个让刘老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举动。 她端着那罐肉,竟然越过刘老太,径直朝着隔壁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走去。 刘老太傻了:“你要干啥?你疯了?”那是魏老三家! 许南充耳不闻。 她走到魏野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那铜环。 “笃、笃。” 这一回,门开得很快。 仿佛那里面的人就站在门后头等着似的。 伴随着沉闷的门轴声,魏野那铁塔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 他依然光着膀子,手里没拿刀,但那股子彪悍的煞气一点没减。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女人,又看了看她手里冒着热气的瓦罐。 “干啥?”魏野嗓音粗嘎。 第7章 宁喂阎王也不喂白眼狼 许南笑了笑,把瓦罐往前一递:“魏大哥,昨晚多谢你那块砖头。今儿刚搬家,做了点红烧肉,想请你尝尝。这不,刚才有几只疯狗在门口乱叫,怕扰了你清净,想着你吃饱了,大概心情能好点。” 魏野挑了挑眉,那道刀疤动了动。 他又不傻,眼角余光早看见了站在那边的刘老太。 这小娘们儿,是在拿他当挡箭牌呢。 不过…… 魏野吸了吸鼻子。 这肉,是真他娘的香。 他活了三十多年,除了杀猪,还没人这么正儿八经地给他送过吃食,还是这么硬的大菜。 村里哪个女人见了他不是跟见了鬼一样躲着走? “给我的?”魏野明知故问。 “对,给人的。” 许南加重了那个“人”字,意有所指,“总比喂了某些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强。” 那边的刘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南的手指头都要抽筋了:“你……你个不知廉耻的骚货!你宁愿给这个杀猪的,也不给俺大孙子吃?你……你还要不要脸了!” 魏野那双凶狠的眼睛猛地扫向刘老太。 只一眼。 刘老太就像是被一只猛虎盯上的老母鸡,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里,发出“咯喽”一声怪响。 那眼神太吓人了,里面全是血气和杀意。 “太吵。”魏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伸手接过了许南手里的瓦罐。 那只蒲扇大的手,轻易地就罩住了罐口。他也没拿什么碗筷,直接伸手从罐子里抓了一块肥得流油的肉,扔进嘴里。 吧唧吧唧。 那是故意嚼给刘老太听的。 “手艺不错。”魏野咽下肉,给了个评价,声音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少了之前的戾气。 许南松了口气,赌对了。 这活阎王也就是看着凶,其实是个顺毛驴,只要对他胃口,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好打交道多了。 “您爱吃就行,锅里还有,不够再说话。”许南声音脆生生的。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刘老太的眼睛。 那是红烧肉啊!那一罐子得有多少油水啊! 就这么全进了那个杀猪匠的肚子里! 刘老太心疼得直跺脚,可看着魏野那身腱子肉和脸上的伤疤,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上去抢。 “好……好你个许南!你等着!勾结野男人,拿着俺家的钱养汉子!我要去村长那告你去!”刘老太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一边吼一边往后退。 魏野往前迈了一步。 “妈呀!” 刘老太吓得惨叫一声,再也不敢多留,抱着那个空大海碗,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连那个被门槛绊倒的鞋都顾不上提。 世界终于清静了。 许南看着刘老太狼狈逃窜的背影,只觉得心里那口憋了十年的恶气,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 她转过身,对上魏野探究的目光。 “利用完了?”魏野似笑非笑,手里还端着那个瓦罐。 许南坦荡地点头:“嗯,狐假虎威一回。肉是真的,谢礼也是真的。以后咱们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我一个女人家住这儿,还指望魏大哥多照应。” 她不卑不亢,眼神清亮,既没有那种讨好的媚态,也没有那种恐惧的躲闪。 魏野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在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即将合上的当口,许南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大概是刚才借着魏野的势把恶婆婆骂跑了,心里头那股热乎劲还没散。 “魏大哥,等一下。” 许南往前紧赶了两步。 魏野脚步一顿,转过半个身子。 手里那瓦罐还是端的稳稳当当,连点汤都没洒出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半眯着眼瞧着许南。 许南指了指自家那圈早就塌得不成样子的土围墙,又指了指那个摇摇欲坠的烂木门。 “您也瞧见了,我这孤儿寡母……不对,我这单身女人的,住这破地儿确实不安全。昨晚那是运气好,要是哪天您睡沉了,二癞子那号人再摸进来,我手里这菜刀未必能护得住自个儿。” 许南说话实在,不拐弯抹角:“我想把这就着土坯房的院墙重新垒起来,再换个结实的大门。但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干不来这力气活。能不能劳烦魏大哥搭把手?我不白使唤人,给工钱,一天一块,咋样?” 一天一块,这在八零年可是高价。生产队的大牲口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挣几个工分,折合下来几毛钱顶天了。 魏野听了,却没动声色。 他目光在那塌了一半的土墙上扫了一圈,哼笑了一声,声音低沉粗粝:“那活累人。还得和泥、脱坯、搬石头。一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许南心里咯噔一下。 也是,人家杀一头猪赚的可比这一块钱多多了。 她咬了咬下唇,正琢磨着要不要加价,或者再想想别的辙,却见魏野那双铜铃大眼往下耷拉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瓦罐上。 刚才那一口肥肉的滋味,还在嘴里没散干净。 魏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要钱。” 魏野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像是谁欠了他二百吊钱,“管饭。要是顿顿都有刚才那水准,这墙,老子给你垒。” 许南一愣,随即眼底炸开一抹惊喜。 管饭? 这对她来说,那是天大的划算! 她手里有王建国给的安家费,买米买面买肉那是绰绰有余。 别的她不敢吹,这灶台上的功夫,那是伺候刁钻婆婆十年练出来的童子功。 “成!就这么定了!” 许南答应得干脆利索,“早中晚三顿,顿顿管饱,只要魏大哥肯出力,这就是见点荤腥也不是难事!” 魏野也没多废话,点了点头:“明儿早起。” 说完,“咣当”一声,那扇黑漆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许南站在夜风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头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有了这尊门神帮忙,她这日子算是能在村西头扎下根了。 …… 第8章 王家算计,许南做早饭 这一夜,许南睡得格外沉。 反倒是村东头的老王家,闹腾了大半宿。 刘老太灰头土脸地跑回去,那是又气又恨。 那一瓦罐红烧肉没抢回来,还差点被魏野给吓破了胆,这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下去。 “那个杀千刀的!那个烂心肝的!” 刘老太坐在太师椅上拍着大腿嚎,“她宁可把肉喂那个杀猪的,也不给俺们家大孙子吃一口啊!建国啊,你是没看见,那两人眉来眼去的,指不定早就勾搭上了!难怪她答应离婚答应得那么痛快,这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王建国黑着一张脸,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行了!还要不要脸了?” 他本来就因为晚饭没吃好一肚子火,现在听亲妈这么一闹腾,更是烦躁。 许南跟魏野?这怎么可能! 魏野那是什么人? 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活阎王,又丑又凶,许南那个只知道低眉顺眼的土包子,看见魏野估计腿都软了,还勾搭? 可一想到那红烧肉进了别的男人嘴里,王建国心里又莫名不是滋味。 那是他的钱买的! 那是以前专门伺候他的手艺! 旁边,胡丽丽正手忙脚乱地哄着还在哭闹的孩子,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不耐烦。 “哭哭哭!就知道哭!烦死了!”胡丽丽忍不住吼了一嗓子,顺手推了那男孩一把。 “哇——”这下好了,孩子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刘老太一看心肝宝贝受委屈了,也不嚎了,蹭地跳起来指着胡丽丽鼻子骂:“你干啥推俺孙子!你会不会当娘啊?连个饭都做不熟,孩子想吃口肉你也弄不来,现在还敢打孩子?” “我本来就不会做饭!我是来享福的,又不是来给你们家当老妈子的!” 胡丽丽也委屈,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扔,“王建国,你看看你妈!这破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屋里没开风扇,闷得像个火药桶,一点火星子就能炸。 王建国揉着被吵得生疼的太阳穴,斜眼瞧了瞧那盘糊锅的炒鸡蛋,想起刚才飘进来的肉香味,心里火气蹭蹭往上窜。 “行了,都闭嘴!” 他把烟屁股往茶水里一揿,滋啦一声,冒出一股子苦辣味。 “丽丽不会干家务,妈你年纪也大了,家里确实缺个干活的。许南现在住那个破屋,指不定半夜得吓死,兜里那几百块钱够她造几天?” 王建国扯了扯衬衫扣子,一脸拿捏住别人的得意。 “明天我去找她。让她每天过来做三顿饭,顺带着把换洗衣服都给洗了。一天我给她一块钱。一个月三十块,这抵得上城里二级工的工资了,我不信她不屁颠屁颠地跑回来。” 刘老太原本还在抹眼泪,一听这话,嗓门登时拔高了八度。 “一块钱?一天一块?建国你是不是钱烧得慌?给她那个丧门星?让她回来那是抬举她,是给她赎罪的机会,还想领工资?门都没有!” “妈,你眼光放长远点。” 王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这叫雇佣关系。她回来不是当儿媳妇的,是给咱们家当保姆,当下人的!她要是不干,那就是跟钱过不去。等她进了这门,怎么使唤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胡丽丽眼珠子一转,转嗔为喜,娇滴滴地往王建国身上一靠。 “建国,还是你有主意。到时候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正好把我那些脏衣服都给她搓了。那红烧肉闻着确实不错,明天让她多炖点,给儿子补补身子。看她在那村西头受苦,哪有在咱们这儿挣钱舒服。” 刘老太嘟囔了几句,虽说心疼钱,但一想到能把许南当丫鬟使,心里那股恶气总算顺了不少。 “成,明天一早你就去。她要是敢拿乔,就让她在那鬼屋里烂掉!” 王建国起身吹了灯,摸着黑冷哼。 “她会回来的。除了咱们王家,谁能给她这种体面活?” 而此时的村西头,魏野正摸着吃撑的肚皮,拎着磨得锃亮的柴刀推开后院门,瞧着隔壁屋里那道还没熄灭的灯影。 …… 第二天还没亮透,大公鸡刚叫了头遍。 许南就醒了。 她也没赖床,麻利地起身。 昨晚把肉都送出去了,今早得弄点实在东西,人家魏野是要干重活的,肚子里没油水可不行。 她把富强粉舀了两大碗出来,稍微加了点盐,温水和面。 那面团在她手里揉得光洁劲道,再擀成薄薄的大面片,抹上一层熟油,撒上细盐和切得碎碎的葱花,卷起来,压扁,再擀开。 大铁锅烧热,不用太多油,只要把锅底润一润。 面饼贴上去,“滋啦”一声响,面香味瞬间就激了出来。 没多会儿,金灿灿、层层起酥的葱油饼就出锅了。 许南又煮了一大锅浓稠的小米粥,昨晚剩下的那点肉汤也没浪费,切了点咸菜疙瘩丝进去炒了炒,那是最好的下饭菜。 这头饭刚做好,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咚!咚!” 不是敲门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许南推门出去一看,好家伙,魏野已经干上了。 这男人真是个实诚人。 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辆大板车,上面拉得满满当当全是黄泥和石头。 他穿个黑背心,肩膀上搭着条毛巾,胳膊上那腱子肉跟石头块似的,正一车一车往卸料。 那原本塌了的院墙,已经被他三下五除二推平了基底。 “魏大哥,早啊!” 许南端着一盆温水走过去,“先别忙活了,洗把脸吃饭。” 魏野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回头看了许南一眼。 大概是因为出了汗,他那张凶脸看着多了几分热乎气,没那么吓人了。 他也真不客气,走过来接过脸盆,呼噜呼噜洗了把脸,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大马金刀地就在院子里的破木墩上坐下了。 许南把装满葱油饼的簸箕端上来,又给他盛了满满一大海碗小米粥。 魏野抓起一张比脸还大的葱油饼,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葱香油香满嘴窜。 “嗯。”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赞赏,然后就开始埋头苦吃。 那吃相虽然凶残,但也透着股子让人食欲大开的豪爽。 一口饼,一口粥,没五分钟,那一簸箕饼就下去了一半。 许南自己也拿了一块饼,小口吃着,心里盘算着这墙大概几天能修好。 “两天。” 魏野突然开口,嘴里还嚼着饼,“这墙矮,不顶事。给你起两米高,上面插玻璃碴子。石头我都拉来了,还得弄点麦秸秆和泥。” 许南没想到他心思这么细,连怎么防贼都想好了,连忙点头:“行,都听魏大哥的。麦秸秆我去村里收,不费事。” 这两人在院子里吃得香甜,配合默契。 村道上早起下地干活的人可就看傻了眼。 “我的个乖乖,那是魏阎王吗?他在给南丫头干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魏老三那是出了名的懒,除了杀猪从来不管闲事,咋还给许南修上墙了?” “你们闻闻,那是啥味儿?葱油饼!真香啊……这是管饭吧?怪不得魏老三肯干,我要是有这口福,我也肯干啊!” “拉倒吧你,就许南那泼辣劲儿,再加上魏老三这煞星,这两人凑一块,谁敢惹?” 第9章 当众揭了短 议论声顺着风飘到了刚出门的王建国耳朵里。 王建国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准备过去找许南,就听见这风言风语。 他皱着眉头,下意识往村西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火气直冲脑门。 只见魏野那个光膀子大汉,正站在许南家的院墙边上,挥舞着铁锹和泥。 许南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正站在旁边递水,脸上挂着那种他从没见过的、轻松自在的笑。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虽然看着不搭调,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和谐。 王建国心里那个酸啊,简直比喝了二斤陈醋还难受。 那明明是他不要的女人!是他嫌弃的黄脸婆! 怎么离了他,不但没哭死饿死,反而这日子越过越红火了?甚至连墙都要翻修了? 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建国,你看什么呢?” 胡丽丽穿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哟,那是姐姐啊?怎么跟个野男人混在一起?真是不嫌丢人,大白天的也不避嫌。” 王建国听了这话,火气更大了。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许南那边走去,皮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 “许南!” 王建国站在路边,隔着还没修好的墙基,阴沉着脸喊了一嗓子。 许南正跟魏野商量着大门的宽度,听到这晦气的声音,眉头一皱,转过身来,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有事?” 连正眼都不想给他一个。 王建国指着正在干活的魏野,摆出一副前夫的架子训斥道:“你还要不要名声了?刚离婚第二天,就让个男人进院子?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老王家?” 王建国这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像是要把在家里受的那点窝囊气全撒出来。 许南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听了这话,差点没把隔夜饭给笑喷出来。 她慢条斯理地把缸子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这才转过身,像是看个什么稀罕物件似的上下打量着王建国。 “名声?” 许南嗤笑一声,“王大老板,你还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呢?我都以为这十年你在南方把脸皮都磨没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那道刚垒起来一尺高的土墙基,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咱们昨天才离的婚,你那龙凤胎都满地跑了。怎么着,只许你王大老板在外面彩旗飘飘,不许我这下堂妻有个正常邻居?咱俩到底谁不要脸,村头的大黄狗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围在不远处看热闹的村民听了这话,发出一阵哄笑。 王建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当众揭了短,那股子老板派头差点挂不住。 他咬着牙,强词夺理:“我是为了传宗接代!那是意外!可你现在呢?孤男寡女,大白天的就在这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这时候,胡丽丽踩着那双细高跟,“嗒嗒嗒”地扭过来了。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魏野那身满是泥点的黑背心,又看看许南那穷酸样,捂着嘴娇笑:“建国,你就别跟姐姐生气了。毕竟姐姐是乡下人,眼光也就这样了。离开咱们家这金窝,也就只能找个杀猪的凑合过日子。哎呀,好大的腥味,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哟。” 魏野本来还在那闷头铲泥,听到“杀猪的”这三个字,动作猛地一顿。 他直起腰,那铁塔似的身板往那一杵,阳光都被挡住了一大半。 手里那把锋利的铁锹“咣”的一声磕在一块大石头上,火星子四溅。 胡丽丽吓得脖子一缩,躲到了王建国身后,声音都在抖:“建国……他、他那是什眼神,好吓人……” 王建国虽然心里也发怵,但看着周围那么多双眼睛,要是被个杀猪的吓退了,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混? 他硬着头皮,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摆出一副施舍的姿态。 “行了,我也懒得跟你扯这些没用的。” 王建国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却没点,就在手里把玩着,“许南,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故意找这野男人气我。但我这人念旧情,不想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他说着,弹了弹烟灰,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让人作呕:“昨天我也看出来了,你这日子过得紧巴。这样吧,丽丽身子娇贵,干不来粗活,家里正好缺个保姆。你回来,只要负责做饭、洗衣服、带带孩子。我一个月给你三十块钱,比你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强百倍。这可是我看在十年夫妻的情分上,特意照顾你的。” 三十块钱? 周围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冷气。这年头,三十块钱确实是一笔巨款。 王建国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怎么样?许南,别在那硬撑了。把你那点可笑的自尊收一收,回王家,还是有你一口饭吃的。” 许南看着王建国那副以此为荣的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男人,究竟是哪来的自信? 把她扫地出门,转头又要花钱雇她回去伺候他和那个小三,还要帮他们带那个私生子? 这是把她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又踩啊! “三十块?”许南笑了,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她突然收住笑,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讥讽:“王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能让鬼推磨?你拿这钱,是想买我的命,还是想买我的尊严?” “别给脸不要脸!”王建国恼羞成怒,“我是可怜你!” “留着你的可怜去喂狗吧!” 许南啐了一口,“让我回去伺候这个抢别人男人的破鞋?还是去伺候你那两个来路不明的野种?王建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我就算是在这破屋里饿死,去街上讨饭,也不吃你王家一口带馊味的饭!” “你——”王建国气得手指头发抖,指着许南半天说不出话来。 胡丽丽一听“破鞋”两个字,尖叫起来:“你说谁是破鞋!我是建国的合法妻子!你是嫉妒!建国,你看她!” “吵死了。” 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 第10章 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魏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他也没干别的,就是铲起一铁锹稀泥,“呼”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甩在王建国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旁边。 泥点子溅开,啪啪几声,直接蹦到了王建国笔挺的西裤和胡丽丽的大红裙子上。 “啊!我的裙子!这可是的确良的!”胡丽丽尖叫着跳脚。 王建国看着裤腿上的泥点,脸黑成了锅底:“魏老三!你故意的!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魏野把铁锹往肩膀上一扛,那上面还滴答滴答掉着泥水。 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比这泥水还浑:“这地界,姓许。你们踩脏了地,我正清理呢。咋?还要我帮你洗洗嘴?” 说着,他往前迈了一大步。 那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混合着常年杀猪沾染的血腥味,直直地冲着王建国扑过去。 王建国哪见过这阵仗,他在南方也就是个做生意的,跟这种真正动刀子的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吓得腿肚子一软,连连后退,差点把穿着高高跟鞋的胡丽丽给绊个大跟头。 “你……你给我等着!一群野蛮人!” 王建国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拽着还在尖叫的胡丽丽,像是被狼撵了似的,灰溜溜地往回跑。 那狼狈样,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大老板气派。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声。 “看那怂样!还大老板呢,被魏老三一个眼神就吓尿了!” “活该!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许南看着那两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那口恶气彻底顺了。 她转过身,看着依旧是一脸冷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干的魏野,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魏大哥,谢了。”许南真心实意地说。 魏野没接这茬,只是看了一眼许南那单薄的身板,闷声说道:“那墙得加高点。那种烂人,挡不住。” 说完,他又埋头苦干起来。那一铲子一铲子的泥,甩得更有劲了。 许南也没闲着,她收拾了碗筷,又去村里的麦垛那边抱回了两大捆麦秸秆。 打麦场上金灿灿的,堆满了刚脱完粒的麦秸。 许南到了地头,也不含糊,弯腰就开始往绳子上揽麦秸。 她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捆出了两大捆。 周围几个正歇晌的妇女,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像带钩子似的往她身上瞟,嘴里还在咕咕哝哝。 “南丫头!” 一声脆喊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李秀英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还挎着个菜篮子。 她是村支书家的弟媳妇,平时性子泼辣直爽,最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的事。 李秀英几步跨到许南跟前,一把拽住她的袖口,把人拉到麦垛背面,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你这死丫头,真离了?刚才听村口那帮老爷们说,王建国那是被魏老三拿泥甩出来的?你咋还真跟那煞星搅和到一块去了?不要命啦?” 在村里人眼里,跟王建国离婚那是没福气,跟魏野沾边那就是找死。 许南把肩上的麦秸秆卸下来,也没遮掩,大大方方地回道:“婶,离了。字据都立了,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顿了顿,往西头那边努了努嘴:“至于魏大哥,那是好人。咱们村谁不知道西头那块地阴?我要是不找个镇得住场子的门神,昨晚二癞子那一关我就过不去。魏大哥是看着凶,可人家干活实诚,给口饭吃就帮我修墙。比起王家那一窝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我看这杀猪匠反倒更有烟火气。” 李秀英一听二癞子昨晚去骚扰过,脸色都变了:“那个没皮没脸的流氓!也是,你要是一个人住那破屋,晚上是没法睡。” 她叹了口气,看着许南那张虽然消瘦但精神头十足的脸,也不好再说什么责备的话。 “离了也好!省得天天看那个老虔婆的脸色。” 李秀英往地上狠啐了一口,提起那刘老太,后槽牙都磨得响。 “也就是你能忍,换个人早把王家那房顶给掀了!那刘婆子整天拿着个婆婆款,横挑鼻子竖挑眼,咱们村谁心里没杆秤?你在王家这十年过的啥日子,大伙都看在眼里。” 她伸手替许南拍打着肩膀上的麦秸,手劲有些重:“天不亮就起,半夜还在补衣裳,生产队的驴都没你干得多。就这,那死老太婆还嫌你吃得多了,动不动就在院子里指桑骂槐,听得我都想冲进去撕了她的嘴。” “儿媳妇也是娘生爹养的肉身子,哪能这么作践?也就是欺负你娘家没人。现在离了正好!虽说这西头偏,但也比在那狼窝里伺候那群吸血鬼强百倍!” 李秀英从篮子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红皮鸡蛋,硬塞进许南手里,“拿着!补补身子。这十年你也是遭罪了,离了那火坑,日子指不定更有奔头。” 许南想推辞,被李秀英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跟我客气啥?以前你也没少帮我家干活。对了,晓月前两天去县城学裁缝,托人捎信回来还念叨你呢。那死丫头要是知道你把王建国甩了,指不定得乐得放挂鞭炮。” 赵晓月是她在这里为数不多的好朋友,性子跟李婶一样火爆。 “晓月什么时候回来?”许南把鸡蛋揣进兜里。 “就这几天吧,说是厂里放假。” 李秀英帮许南把麦秸秆抬上肩,“等她回来让她去陪你住两宿,我看哪个嚼舌根的敢去触霉头。行了,快回吧,别理那些碎嘴婆子,过好你自个儿的日子才是正经!” “哎!晓月回来让她直接来西头找我,我给她做肉吃!” 许南应了一声,扛起两座小山似的麦秸秆,脚下生风地往回走。 路过那群指指点点的妇女时,她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现在的她,有房有肉有存款,还有个能打的“保镖”邻居,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第11章 拿刀削你 老王家的大门被“哐当”一声狠狠踹开。 王建国黑着脸,那一身笔挺的西装裤腿上全是半干的泥点子,看着像刚从泥坑里打了滚回来。 胡丽丽跟在后头,高跟鞋一瘸一拐,那条红裙子上更是惨不忍睹,不仅脏,还挂了个大口子。 屋里正乱成一锅粥。 两个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地上扔满了玩具、还有摔碎的碗片。 尿布堆在墙角没洗,那股骚味混合着没散尽的焦糊味,熏得人脑仁疼。 刘老太正手忙脚乱地拿着扫帚扫地,一见儿子回来,立马扔了扫帚,在那张老脸上堆出褶子笑,脖子伸得老长往两人身后瞅。 “咋样?回来了没?” 刘老太往门口探了半天,只见着外头的空气,脸上的笑僵了一半:“人呢?死丫头还在拿乔?是不是嫌工钱少?俺就说给她三十块那是烧得慌,这种贱骨头,给两块钱让她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回什么回!以后别在我跟前提这个名字!” 王建国憋了一路的火没处撒,抬脚就把地上的一辆塑料小汽车踢飞了。 “啪”的一声,塑料壳子撞在墙上,四分五裂。 两个孩子吓得一哆嗦,哭声更大了。 胡丽丽一进屋就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狠狠一摔,眼泪说来就来,指着自己那条脏裙子尖叫:“妈!你还问那个贱人?你看看她把我们弄成什么样了!这可是的确良的,友谊商店买的五十多块啊!全毁了!” 刘老太心疼那五十多块的裙子,更心疼那一月三十块也没雇回来的便宜保姆。 她三角眼一瞪,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两手一拍大腿:“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给她钱都不赚?她这是要上天啊!” “建国,你跟俺说实话,是不是那死丫头嫌钱少?” 刘老太凑到跟前,一脸算计,“要不这样,俺再去说说?就说是为了孩子,让她回来先把这一屋子猪窝收拾了。这没个干活的人,日子咋过?” “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王建国把领带扯松,那动作暴躁得差点把扣子拽崩,“人家现在腰杆硬着呢!找着靠山了!别说三十块,就是三百块人家也不稀罕!” 胡丽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边脱鞋揉脚一边恨恨地补刀:“妈,你不知道,姐姐现在本事大着呢。跟隔壁那个杀猪的混得那叫一个热乎。大白天的,那野汉子光着膀子给她修墙,她在旁边端茶递水,也不嫌臊得慌!这泥就是那杀猪的泼的!” “啥?!” 刘老太一听这话,那火气蹭地一下就冲上了脑门,也不管腰酸背痛了,原地蹦高三尺:“勾搭上了?这才离了一天啊!这破鞋!这烂货!拿着俺老王家的钱去养野汉子?还在俺儿子头上动土?” 她越想越气,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不行!这口气俺咽不下!俺得去找村长!找支书!把这一对狗男女抓起来游街!还敢泼俺儿子泥?看俺不撕烂她的嘴,把那个破土房给她拆了!” 刘老太这回是真急了,抄起门后的烧火棍,那架势就要去西头拼命。 “站住!” 王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还嫌不够丢人吗?去干什么?送上门让人看笑话?” 刘老太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儿子:“建国,咱就这么忍了?那杀猪的欺负到咱头上了!” “你去有什么用?你能打得过魏老三?”王建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想起魏野那把还在滴泥水的铁锹,还有那身板,他也犯怵。 “魏老三那个疯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现在去闹,他真敢拿刀削你。到时候派出所来了也就是判个互殴,你这一把老骨头经得住他一下?” 刘老太听见“拿刀削你”几个字,身子缩了缩,手里那根烧火棍也不自觉地放低了。 她是横,但她也怕死,尤其是魏野那种煞星。 “那……那就这么算了?看着她在西头逍遥快活?咱这日子……” 刘老太指了指满地的狼藉,还有还在哭嚎要吃饭的孙子,愁得脸皮直抽抽。 胡丽丽捂着鼻子,嫌弃地用脚尖踢开一片碎碗渣:“建国,我不管,反正这活我不干。我的手都要粗了,赶紧想办法啊,这么乱怎么住人啊。” 王建国看着这一屋子的鸡飞狗跳,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火,狠狠嚼着烟屁股。 “急什么。她那是强撑着一口气呢。” 王建国眯着眼,语气里透着股阴损劲儿:“修墙?雇人?那都是要花钱的。她手里那点钱能经得住几天造?魏老三那是啥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也就是图个新鲜。等她兜里那俩子儿花光了,魏老三那种混人还能白给她干活?到时候有她哭的时候。” 他吐掉嘴里的烟渣子,理了理被扯歪的领口,又恢复了那副大老板的派头。 “不用咱们动手。就让她在那个破鬼屋里待着。没水没电,夏天蚊子咬,冬天西北风灌。过不了半个月,她还得乖乖回来求咱们。到时候,别说三十块,就是给口剩饭,她都得感恩戴德!” 刘老太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舒坦了。 “对!还是俺儿看得长远!饿死她个白眼狼!” 刘老太扔了烧火棍,抱起大孙子,“乖孙别哭,奶奶给你冲糖水喝。咱就等着看那扫把星怎么讨饭回来!” 王建国坐回沙发上,看着窗外逐渐黑下来的天色,眼神阴鸷。 许南,咱们走着瞧。 中午这顿饭,许南那是下了狠功夫。 她把那剩下的五花肉全切成了薄片,配上刚从地里摘的青椒,做了一大盆回锅肉。 那肉片煸得卷成了灯盏窝,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又弄了个酸辣土白丝,开胃下饭。 主食是刚蒸出来的大白馒头,喧软得很。 魏野干了一上午重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两人就在院子里那张破木桌上吃了起来。 魏野一口馒头一口肉,吃得那叫一个豪横。 许南看着他吃得香,自己也觉得有食欲。 第12章 魏阎王竟然肯干活 日头偏西,毒辣的阳光像是要要把地皮里最后一点水分都烤干。 知了躲在老槐树的叶片底下,扯着嗓子拼命叫唤,听得人心头火起。 “哐当”一声。 魏家隔壁那扇还没修好的院门被一辆二八大杠的前轮狠狠顶开。 “三哥!这大毒日头的,你不在屋里头挺尸,跑哪去磨那两块大洋工了?” 来人是个高个子,瘦得跟根麻杆似的,浑身皮肤黝黑,那是常年在日头底下跑动晒出来的成色。 他穿着件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肩膀上搭着条脏毛巾,推着车就这么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苍蝇围着墙角的泔水桶打转。 马六停好车,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正准备进屋找水瓢舀水喝,眼角余光却扫到了隔壁那塌了一半的矮墙。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隔壁那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平日里除了杀猪谁都不带正眼瞧一下的“活阎王”魏野,这会儿正光着那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手里抓着把瓦刀,正对着一块半截砖头使劲。 那瓦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多余的泥灰被削得干干净净。 随着魏野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缩,那道原本塌得不成样子的土墙,竟然已经起了一人多高。 “我的个亲娘哎……” 马六把手里的草帽往屁股后头一塞,三步并作两步,直接从那道矮墙缺口处跳了过去。 他围着魏野转了两圈,那架势比在肉联厂看见两头猪打架还稀奇。 “三哥,你这是让哪路神仙给借了身子?还是昨晚上喝了假酒没醒?” 马六伸长了脖子,差点把脸贴到魏野那还在滴汗的胳膊上,“咱们认识三十年,除了那把杀猪刀,我啥时候见你摸过泥瓦匠的铲子?还要给这破屋修墙?” 魏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一块砖头稳稳当当地码在泥灰上,瓦刀把儿在砖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压实了,这才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滚一边去,挡光。” “嘿!你还喘上了!” 马六也不恼,他是魏野的发小,从小穿着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也是这十里八乡唯一敢跟魏野嬉皮笑脸的主儿。 他平时在县城肉联厂帮忙跑腿送货,顺带倒腾点私活,消息最是灵通。 马六凑得更近了些,鼻翼耸动,像是只闻见腥味儿的猎狗,在魏野身上使劲嗅了嗅。 “不对……这味儿不对。” 马六咂摸了一下嘴,一脸的贼笑:“这一身汗味里头,咋还夹着一股子葱油味儿?还有那回锅肉的油渣香……三哥,你那嘴角都没擦干净呢。合着你这是为了口吃的,就把自个儿卖这儿当苦力了?” 魏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那双阴沉沉的眸子盯着马六。 马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但魏野并没有动手,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废话多。要干就干,不干滚蛋。” 马六一听这话,乐了。 能让魏野这头倔驴低头干活,那得是多大的诱惑? “得嘞!既然三哥都下海了,兄弟我也不能干看着。” 马六把背心下摆往上一撩,露出两排清晰的肋骨,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狠狠搓了两下,“和泥这活儿我熟,咱哥俩配合,今儿天黑前这墙就能封顶!” 有了马六这个生力军加入,这工程进度快了不止一倍。 一个和泥递砖,一个砌墙抹缝,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许南在灶房里听着动静,透过窗户缝往外看了一眼。 她虽然跟马六不熟,但也知道那是魏野的铁杆兄弟。 见两人干得热火朝天,她也不含糊,赶紧把那一大壶早就熬好的绿豆汤端了出来。 那是用井水湃过的,加了大块的老冰糖,看着就解暑。 “歇口气吧,喝口水。” 许南把搪瓷缸子递过去。 马六一听这动静,眼睛都亮了。 他也不客气,接过缸子,仰脖就是一通牛饮,喉结上下翻飞,半缸子绿豆汤眨眼就下了肚。 “哈——舒坦!” 马六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冲着许南竖起大拇指:“妹子,这手艺绝了!这绿豆汤熬得都开花了,还舍得放糖。都说王建国那是瞎了狗眼,把块宝玉当石头扔,今儿一见,这话一点不假!” 许南笑了笑,又给魏野倒满了一碗。 魏野接过来,没说话,一口气喝干,把空碗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头无意间碰到了许南的手背。 指尖擦过手背那一瞬,许南只觉那块皮肉被烫得一缩。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掌心全是硬茧,粗糙得像砂纸,刮在娇嫩的皮肤上生疼,却又带着股惊人的热度,顺着那一点接触面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魏野反应更大。 魏野却像是触了电一样,飞快地收回手,转身蹲到墙根底下抽烟去了。 趁着歇歇的功夫,马六蹲在魏野旁边,压低了嗓门,一脸的八卦相:“三哥,给透个底呗?” 他拿胳膊肘怼了怼魏野的腰眼:“你这真就是为了那两口吃的?县城国营饭店的大肘子我也没见你这么上心啊。咋的,看上这妹子了?” 魏野叼着烟,烟雾把他那张刀疤脸遮得有些模糊。 他眯着眼,看着不远处正在收拾空碗的许南。 那个背影虽然清瘦,但干起活来利索得很,没有半点那种让人心烦的娇气。 “别瞎咧咧。”魏野闷声回了一句。 魏野没搭理马六那张破嘴,只是狠狠嘬了一口烟,火星子在那半截烟屁股上明明灭灭,差点烧到满是老茧的手指头。 他没反驳。 反驳个屁。 那双眯起的眼睛透过青白色的烟雾,又往许南那边扫了一眼。 这娘们儿,身段是真好,哪怕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也遮不住那股子倔劲儿。 以前路过村东头,总能瞅见她在老王家院子里忙活,还得听那个刘老太指着鼻子骂。 那时候她是王建国的婆娘,是别人的媳妇,他魏老三就算名声再臭,也不能干那种惦记有夫之妇的缺德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墙塌得好啊。 离了婚,没主儿了,还这就住到了他隔壁。 魏野喉结上下滚了滚,把最后一口烟全吸进了肺里,那股子辣劲儿直冲脑门,把他心里那团火撩拨得更旺了。 “我这咋是瞎咧咧?” 马六不服气,扳着手指头数落,“你看啊,村里谁不知道你魏野那是出了名的懒?平时除了杀猪为了生计,谁家盖房修屋请得动你?今儿这大毒日头,你在这挥汗如雨的,还自带板车拉石头?这要是没点那意思,鬼都不信!” 魏野没接茬,只是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底板狠狠碾灭了。 “舌头不想要了?” 他声音低沉,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狠劲,“留着下酒?” 马六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知道这是戳中某人的软肋了,也不敢再深劝。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院门口那辆自行车后座上挂着的一个黑塑料桶。 “对了三哥,今儿肉联厂剩下的钱我给你带回来了。还有那个——” 马六一脸嫌弃地指着那个桶,“今儿杀的那头猪有点问题,大肠味儿太冲,还有点发黑,几家饭店都没要。剩下的猪肺、猪肝啥的,我也一股脑都拎过来了。本来想扔沟里,寻思着你家那条猎犬可能好这一口,就顺道带过来了。” 那个桶里装着一副完整的猪下水。 大热天的,这一路颠簸过来,盖子一掀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臊味瞬间就炸开了,直冲天灵盖。 桶里红红白白的,肠子、肚子、心肺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上面还沾着不少没冲洗干净的秽物和血水。 在这个年代,虽然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但这种没收拾干净的猪下水,那是真的讨人嫌。 味儿太大,费油费盐不说,弄不好就是一锅腥,吃着直犯恶心。 也就是那种实在揭不开锅的人家,才会去捡点这种不要钱的“边角料”。 魏野皱了皱眉头,那股味儿熏得他想打喷嚏。 他刚想挥手让马六赶紧拎走扔了,却见许南端着洗好的碗从灶房出来,步子停在了那个黑桶旁边。 许南盯着那一桶红白相间的东西,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子让马六看不懂的光亮。 那是看到金元宝的眼神。 “这是……一副完整的猪大肠?还有猪肝?” 许南快步走过去,也不嫌那味儿冲,直接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头拨弄了一下。 虽然看着脏,但这成色是真新鲜,还是热乎的,肥膘也厚实。 马六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妹子,别上手!这玩意儿脏着呢,那是给狗吃的。我这就拎走扔了去……” “扔了?” 许南猛地抬头,一把按住桶沿,“这可是好东西!扔了那就是暴殄天物!” 魏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那道伤疤跟着动了动:“你会弄这玩意儿?” 第13章 厂长千金上门 “怎么不会?” 许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洁白的细牙,“只要舍得佐料,这就是神仙来了也得流口水。魏大哥,马六哥,今晚都别走了,我给你们露一手。这猪肝正好给魏大哥补补血气,这大肠做个溜肥肠,那是下酒的绝配!” 马六听得直咧嘴,一脸的不信:“妹子,你可别忽悠哥。这大肠要是洗不干净,那是真的一口能把人送走。那味儿……我是受不了。” “放心吧。” 许南直接提起那个沉甸甸的桶,那细胳膊上居然鼓起了一小块肌肉,“我有法子。魏大哥,家里还有没有剩下的草木灰?或者去供销社买点碱面也行,算了,草木灰更干净。” 魏野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脸上全是笃定,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后院灶坑里有。”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马六算是彻底开了眼。 他一边砌墙,一边忍不住往水井那边瞟。 这女人,是真不娇气,也是真有手段。 许南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她也不嫌那大肠油腻肮脏,抓了一大把黑乎乎的草木灰,直接撒进盆里,两只手使劲在那堆滑腻腻的肠子里揉搓。 那手法利索得很,翻肠子、撕油膜、去淋巴,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遍草木灰搓下去,那粘液就被带走了大半。 冲水,再倒醋,再抓一把粗盐。 原本腥臭难闻的猪大肠,被她这么来回折腾了几遍,冲洗出来的时候,竟然变得白白净净,透着股子肉粉色,一点异味都没了,反而透着一股子淡淡的清香。 猪肝切成薄如蝉翼的柳叶片,用酱油和红薯粉抓匀腌上。 猪心切开把里面的血块洗净,改成了漂亮的花刀。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红通通的火烧云,把这破败的小院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院墙终于全部垒好了,足足有两米高,上面还按照魏野的意思,插满了尖锐的玻璃碴子。 这下别说是二癞子,就是只野猫想爬进来都得掂量掂量扎不扎脚。 马六累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感觉腰都要断了。 他刚想讨口水喝,一股子从未闻过的、极具侵略性的香味,突然从灶房那边“轰”地一下炸了出来。 那是热油爆炒辣椒花椒的呛辣味,混合着大蒜、生姜的辛香,还有酱油遇热激发的焦香。 紧接着,是大肠下锅的“滋啦”声。 马六的喉结猛地动了一下,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 “卧槽……” 马六直勾勾地盯着灶房门口冒出的白烟,“这也太香了吧?三哥,这真是刚才那桶喂狗的东西?” 魏野正在水井边冲凉,一桶井水兜头浇下,洗去了一身的泥污和臭汗。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而在灶房里,许南正全神贯注地颠着大铁锅。 那肥厚的猪大肠在锅里翻滚,裹满了红得发亮的酱汁,青红椒段点缀其中,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叫干煸肥肠,要把大肠里的油脂煸出去一部分,外皮焦脆,里面软糯,那才叫一绝。 另一口锅里,爆炒猪肝也刚刚出锅,火候那是掐得死死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腥,此刻正是嫩得流汁的时候。 “开饭了!”许南端着两个大海盆走出来,声音清脆透亮。 马六早就等不及了,连手都顾不上擦干,直接用手抓了一块肥肠扔进嘴里。 “唔!” 马六瞪圆了眼睛,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的猪肉都白吃了。 外酥里嫩,嚼劲十足,那股子特有的脏器香味被辣椒和花椒完美地烘托出来,越嚼越香,满嘴留油却又不腻人。 “神了!真神了!” 马六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喊道,“妹子,就这手艺,你要是去县城开饭馆,国营饭店都得关门!” 魏野也没客气,他夹了一筷子猪肝。 入口滑嫩,一点腥味都没有,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他看了一眼许南,这女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吃,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那张素净的脸上满是满足。 “好吃?”许南问。 “嗯。”魏野应了一声,手上筷子却没停,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比杀猪菜强。”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那一盆溜肥肠和爆炒猪肝,最后连点汤汁都没剩下。 马六拿馒头把盆底擦得锃亮,吃得肚皮滚圆,瘫在小马扎上直哼哼,活像头刚出栏的满意肥猪。 魏野倒是依旧那副冷硬模样,只是眉眼间的煞气被这一顿饱饭冲淡了不少。 他手里捏着根牙签,慢吞吞地剔着牙,视线时不时扫过许南收拾碗筷的手。 这女人,手巧,心也细。 就在这惬意的时候,村西头那条平时只有野狗撒欢的土路上,突然射过来两道贼亮的光柱子。 那光太刺眼,把魏野这破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声打破了夜里的宁静。 “突突突——” 马六像个诈尸的一样从板车上弹起来,眯缝着眼往外瞅:“豁!这是哪个大领导下乡了?这四个轮子的吉普车,咱们镇上也没几辆啊!” 许南也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纳闷。这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平时连个自行车都少见,怎么来了这么个大铁疙瘩? 车子在魏野家门口那堆乱石旁停稳了。 这动静实在太大,跟旱天雷似的炸响在村西头。 村里那些刚端起饭碗、还在为半块咸菜疙瘩斤斤计较的闲汉婆娘,一听见这轰隆隆的马达声,连嘴边的饭渣子都顾不上擦,撂下筷子就往外跑。 饭可以晚点吃,这凑热闹要是去晚了就抢不到前排位置了。 这年头,吉普车进村,那是天大的稀罕事。 哪怕是公社书记下乡,顶多也就骑个崭新的二八大杠。四个轮子的小轿车?那代表着天一样的权势。 眨眼功夫,魏野家院外那片野草窝里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大伙儿也不敢靠太近,就缩在那两道刺眼光柱照不到的黑影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被掐住喉咙的大鹅,死死盯着那辆还在震颤的墨绿色铁疙瘩。 “乖乖!这是公安局的车吧?还是上面的大领导?” 人群里有人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惊惧和莫名的兴奋。 “肯定不是啥好事!你瞅那车牌,那是县里的!” 一个自诩见过世面的老光棍蹲在路边,吧嗒了一口旱烟,拿烟袋锅子指了指那车,“我看呐,魏老三这回是要栽!” “我就说这活阎王迟早得进去!整天舞刀弄枪的,那把杀猪刀我看就不吉利。指不定是在外头把谁给捅了,这不,人家直接开车来抓人了!” “哎哟,那可是重罪!搞不好得吃枪子儿!” 流言这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 还没见着人下车,魏野在村民嘴里已经被枪毙了三回。 刘老太这会儿也不腰疼腿酸了,挤在人堆最前头,那张老脸在车灯的余光下显出几分狰狞的喜色。 她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杀千刀的没好下场!那是老天爷开眼啊!” 她转身拽住旁边人的袖子,扯着破锣嗓子吆喝:“看见没?这就是报应!刚才他还拿泥巴甩俺家建国,转眼这就有人来收拾他了!这种祸害,抓进去最好判个无期,省得在村里祸害人!” 站在后头的王建国没吭声,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扔在脚下用力碾碎。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要是魏野真被抓了,那才叫大快人心。 没了这头拦路虎,许南那个不识抬举的娘们儿,还不得跪着求他收留? 车门一开,下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带着笑,但那股当官的威严劲儿是藏不住的。 后面跟着个年轻姑娘。 这姑娘长得那是真水灵,白衬衫扎在布拉吉长裙里,脚上蹬着双锃亮的小皮鞋,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发梢还绑着粉红色的绸带。 这一身行头,跟这就着咸菜啃窝头的村里格格不入。 “请问,这是魏野同志的家吗?”中年男人客气地问道,声音洪亮。 第14章 变相的接济 魏老三屁股都没抬,还是那样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蒲扇摇得呼呼作响:“找谁?” “魏野,魏同志。”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那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嘎吱作响。 马六赶紧凑过去,他是个机灵鬼,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哟!这不是机械厂的李厂长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这是魏老三,您找他那是……” 马六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是魏老三这活阎王在哪惹了祸,人家大厂长带人来算账了吧? 李明辉一听正主在这,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几步跨进院子,也不嫌那地上脏,直接伸出两只手就要去握魏老三那只蒲扇大手。 “魏同志!可算找着你了!我是特意来感谢你的!” 魏老三眉头一皱,也没起身,只是把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往身后一背,躲开了李明辉的热情:“谢啥?我不认识你。” 李明辉也不尴尬,转过身把那个还在门口扭捏的姑娘拉了过来:“芳芳,快过来!这就是那天救你的恩人!要不是魏同志那一砖头,你就被那几个流氓给毁了!” 那叫李芳的姑娘红着脸,在那昏黄的灯泡底下,显得格外娇羞。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魏野。 眼前的男人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跟铁块似的,胸口还有那道吓人的刀疤。 要是换了别的姑娘早吓跑了,可李芳眼里却像是有星星在闪。 那天她在镇上被几个小混混堵在巷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就是这个男人,像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也不说话,抄起一块板砖就把领头的混混开了瓢,那股狠劲儿,在她眼里那就是英雄气概。 “魏……魏大哥。” 李芳声音细若蚊蝇,两只手绞着裙角,“谢谢你那天救了我。我叫李芳。” 许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眉梢挑了挑。 得,英雄救美。 这戏码够俗,但也够管用。 看那小姑娘的眼神,恨不得直接贴在魏老三身上。 魏老三似乎这才想起来有这么档子事。 前几天去镇上送肉,碰见几个杂碎欺负个女学生,他嫌吵,顺手就给收拾了。 对他来说,这就跟拍死几只苍蝇没两样。 “哦。”魏老三反应冷淡,又坐了回去,“顺手的事。没事就走吧,蚊子多。” 马六在旁边急得直挤眼睛。 这可是机械厂厂长啊! 全县最好的单位! 要是攀上这层关系,以后买个零件、弄个招工名额,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木头疙瘩,咋就把人往外赶呢? 李明辉显然也听说过魏老三的脾气,并不介意。 他从车里提出两网兜东西,有麦乳精、罐头,还有两条好烟,两瓶茅台。 “魏同志,这是我们一点心意。虽然你是顺手,但对我们老李家来说,那是救命的大恩。” 李明辉把东西放在那个破木桌上,正好压在刚才装大肠的盆边上,“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机械厂找我。” 魏老三看都没看那些礼品一眼:“拿走。我不缺嘴。” “拿着吧!”李芳急了,往前一步,“这是我特意……特意让我爸挑的。” 她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站在阴影里的许南。 女人的直觉最是敏锐,她一进院子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穿着旧衣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女人是谁? 这么晚了,还在这个单身男人的院子里? “这位是……” 李芳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警惕。 许南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把最后的一摞碗放好:“我是隔壁邻居。魏大哥帮我修墙,我管顿饭。” “邻居啊……” 李芳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挂上了笑,“那姐姐手艺真好,这么远都能闻见香味。” 许南笑了笑,没接茬。 这姑娘那点小心思,都在脸上了。 李明辉见魏老三实在不肯收礼,也不好强求,只能把东西硬留下,寒暄了几句就带着女儿走了。 临走时,李芳还一步三回头,那眼神黏糊得都能拉出丝来。 吉普车一走,马六立马扑向那桌子东西,眼珠子都绿了:“我的亲娘诶!茅台!中华!三哥,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不仅救了厂长千金,我看那小丫头片子对你都有意思啊!” 魏老三一巴掌拍开马六伸向茅台的手:“那是给死人喝的?滚蛋。” 马六嘿嘿直笑,抱着那两条烟不撒手:“三哥,你要是成了李厂长的乘龙快婿,那你可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到时候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闭嘴。”魏老三站起身,把那两瓶茅台拎起来,也没看,直接往许南怀里一塞。 许南一愣,那酒瓶子沉甸甸的,还带着男人的手温:“给我干啥?” “做饭的工钱。”魏老三言简意赅。 “不是说好了管饭吗?” 许南觉得烫手,“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那屋顶漏光。” 魏老三指了指隔壁那漆黑的破屋顶,语气平淡,“这两瓶马尿我也喝不惯。你拿去换钱,买点瓦,再把你那窗户糊严实了。我不想到时候还要半夜起来给你抓贼。” 许南抱着酒,那瓷瓶上似乎还残留着男人掌心的温度。 她抬头,看着魏老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道在灯光下略显狰狞的伤疤。 这男人,嘴是真的毒,心也是真的细。 他看出了她的窘迫。 刚离婚,手里只有几百块安家费,修完墙、买完粮,要是再修房顶,日子确实紧巴。 这两瓶酒,是他变相的接济。 “行。” 许南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收下,“那就谢魏大哥了。明天想吃啥?我给你做粉蒸肉。” 魏老三喉结动了一下:“成。” 说完,他也不看傻在旁边的马六,转身进了屋,“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马六看看那扇紧闭的黑漆门,又看看抱着茅台笑得意味深长的许南,一拍大腿:“得!合着我就是个多余的!” 吉普车屁股后头喷出一股黑烟,两道红车尾灯很快就被夜色吞了个干净,只留下一股子还没散尽的汽油味在村西头飘荡。 那些原本趴在墙头、缩在草窝里看热闹的村民,这会儿才敢把脑袋探出来,一个个交头接耳,眼里的惊疑还没退下去。 刚才那个断言魏老三要栽的老光棍赵赖子,把手里的旱烟袋往布鞋底上狠狠磕了磕,也不管还有没有火星子,一脸幸灾乐祸地在那嘀咕:“看见没?我说啥来着?这肯定是被带走了!连个声都没敢吱,指不定手铐都戴上了。魏老三这回是不好过咯!” “放你娘的那个罗圈屁!” 一声暴喝,跟晴天霹雳似的从院门里炸出来。 第15章 路见不平一声吼 马六晃晃悠悠地跨过门槛,手里还抓着半块刚才没吃完的葱油饼。 他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那张黑瘦的脸上全是得瑟劲儿,鼻孔都要翘到天上去。 “赵赖子,你这张破嘴也就是配去舔猪槽。睁大你那狗眼看看,那是警车吗?那是抓人吗?那是县机械厂李厂长的专车!吉普!懂不懂?”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轰”的一声,像是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彻底炸开了。 “啥?机械厂厂长?” “那个管着几千号人的李大厂长?我的乖乖,那是大官啊!” “既然是厂长,大晚上跑魏老三这破地儿干啥?” 马六很满意这效果,把手里那半块饼往嘴里一塞,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这才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指头,往院里那张破木桌上虚空点了点。 “看见没?中华烟,两条!茅台酒,两瓶!那是人家大厂长亲自提着礼上门,求着咱们三哥收下的!” 他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往刚才说风凉话的那几个人脸上狠狠扫了一圈,音调拔高了八度,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前两天镇上那事儿听说了没?几个不开眼的混混敢动李厂长的千金,把人姑娘堵巷子里了!咱们三哥那是谁?路见不平一声吼,上去就是一板砖!一个人干翻了三个杂碎!那是英雄救美!” 马六说得唾沫横飞,那架势比天桥底下说书的还精彩:“刚才那是李厂长特意带着闺女来谢恩的!咱们三哥那是真好汉,看不上这些俗物,硬要把人往外赶,人家那是没法子才把东西撂下!” 他挤眉弄眼,脸上的褶子里都藏着猥琐的笑意:“再瞅瞅刚才那个漂亮姑娘没?那可是厂长千金!那眼神,啧啧,恨不得直接贴在三哥身上不走了!那是看上咱们三哥这英雄气概了!” 这话一出,周围那帮老爷们听得眼珠子都红了,哈喇子差点没流下来。 中华烟啊!茅台酒啊! 还有厂长千金! 这哪一样不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我的个亲娘哎……魏老三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哪是走运,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攀上机械厂厂长这根高枝,以后在县里那还不横着走?” “刚才谁说魏老三要吃枪子的?赵赖子,是不是你说的?” 风向转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刚才还一口一个“活阎王”、“早晚要栽”的村民,这会儿全换了一副嘴脸,一个个在那咋咋呼呼,恨不得冲进去跟魏野攀个亲戚。 赵赖子缩着脖子,灰溜溜地往后退,钻进人堆里不敢吭声,生怕被马六揪出来当典型。 马六看火候差不多了,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冲着人群冷笑一声:“以后嘴上都把个门,别什么屎盆子都往三哥头上扣。今儿个也就是三哥心情好,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别耽误三哥休息!” 他说完,也不管身后那一地掉下来的下巴,转身就要回院子继续蹭那剩下的半盆肥肠。 刚迈进门槛,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故意冲着许南那屋的方向大声吆喝了一句,声音响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南妹子!那两瓶茅台收好了啊!那可是好东西,赶明儿拿去换了钱,正好把这房顶给翻修喽!跟着三哥混,以后这种好事多着呢!” 这话像个响雷,直接炸在还没走远的王建国耳朵里。 王建国站在阴影里,那一身刚才还觉得体面的西装,这会儿像是个笑话。 他死死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黑漆大门,指甲把手里的红塔山烟盒都掐烂了。 机械厂厂长…… 这怎么可能?魏老三那个杀猪的,怎么可能有这种际遇? 还有许南。 那个他不要的女人,居然真的接住了魏老三给的酒? 那可是茅台!那是他王建国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舍得买的好酒!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在他胸口疯狂撕咬,咬得他心肝肺都疼。 “建国,那是真的?” 刘老太也被震住了,扯着儿子的衣角问,“那丫头真发财了?” “回家!” 王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也不管还没回过神的亲妈,黑着脸转身就走。 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 另一头,黑色的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车厢里气压低得吓人。 李芳坐在后座,撅着嘴,手里绞着那根粉红色的发带,眼圈有点红。 “那个女的是谁啊?” 李芳忍不住嘟囔,“我看也就是个农村妇女,穿得土里土气的,魏大哥怎么对她那么好?” 李明辉把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闺女,叹了口气:“芳芳,那种地方的人,跟咱们不是一路的。那个魏野,也就是有一把子力气,看着是个混不吝的主儿。你少动那些歪心思。” “我就觉得他好!” 李芳梗着脖子,“比大院里那些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书呆子强多了!遇到流氓,那些书呆子只会尿裤子,魏大哥可是真敢动手!” 车子拐进县委家属院,在一栋红砖小楼前停下。 李芳一进门,把皮鞋甩得震天响,以此发泄心中的不满。 客厅里,赵翠娥正戴着老花镜在挑拣毛线。 她是典型的官太太打扮,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虽然也是苦出身,但进了城这么多年,早就把那股子泥土味洗刷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精明的市侩。 见爷俩回来,赵翠娥放下手里的活计,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闺女身上扫了一圈。 “咋样?见到那恩人了?” 赵翠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给点钱打发了就算了。这种乡下人,最容易顺杆爬,要是粘上了甩都甩不掉。听说是杀猪的?那身上不得一股子猪屎味?” “妈!” 李芳不乐意了,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人家身上没味儿!而且人家那是正义感!比那些整天油头粉面的干部子弟强多了!” 赵翠娥一听这话茬不对,眉毛瞬间竖了起来:“死丫头,你这是啥话?我前两天给你介绍的那个税务局的小王哪点不好了?人家是坐办公室的,端铁饭碗的,跟你那是门当户对!” “我不去!” 李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扭过头去,“那个小王一说话就喷口水,看着就烦。我有喜欢的人了!” “啥?” 赵翠娥手里的毛衣针差点戳到手,“你有喜欢的人了?谁?哪个单位的?还是咱大院里的?” 李芳咬着嘴唇,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光着膀子、满身大汗却荷尔蒙爆棚的身影。 跟魏野比起来,她周围那些戴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生简直就像没断奶的娃娃。 “你不认识。” 李芳含糊其辞,“反正比小王强一百倍。” 赵翠娥盯着闺女那副春心萌动的样子,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她也是过来人,闺女这眼神她太熟悉了。 “芳芳,你跟妈说实话。” 赵翠娥凑过去,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杀猪的了吧?” 第16章 塑料姐妹花互啄,谁比谁更精 李芳身子一僵,没说话,只是脸更红了,低头摆弄着裙子上的褶皱。 “我的天爷啊!” 赵翠娥一看这反应,还有啥不明白的,当时就炸了庙,“你疯了?那是杀猪的!是个粗人!住的是土房,干的是下九流的活!你是厂长千金,是要考大学的!你要是跟了他,我这就去找块豆腐撞死!” “杀猪的怎么了?” 李芳也急了,梗着脖子喊,“劳动人民最光荣!再说了,人家长得精神,又有力气,还能保护我!你们就是势利眼!” “我势利眼?我是为了你好!” 赵翠娥气得直哆嗦,指着李明辉骂,“老李,你看看你闺女!这就是你带她去见那个野男人的下场!魂都被勾走了!” 李明辉也头大,他也没想到闺女口味这么重,放着好好的干部子弟不要,看上个魏野。 “行了行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李明辉打圆场,“那魏同志看着是个冷淡性子,未必看得上咱芳芳……” “他敢看不上?!” 赵翠娥嗓门更高了,“我闺女那是金枝玉叶!他一个杀猪的祖坟冒青烟了才敢想!不行,这苗头必须掐死!芳芳,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在家待着,哪也不许去!” 李芳一跺脚,哭着跑回了房间,“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赵翠娥气得坐在沙发上直喘粗气:“不行,我得去打听打听那个魏老三到底是哪路神仙,别真是个给闺女下了蛊的狐狸精!” 县委家属院的楼道里,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晕把水泥台阶照得惨惨淡淡。 赵翠娥那是带着一肚子火气摔门出来的。 她手里拿着把蒲扇,一边走一边狠劲儿扇风。 这都叫什么事儿! 厂长的千金看上了个光膀子的屠户,这要传出去,她赵翠娥这张老脸以后往哪儿搁? 还在不在这个家属院里混了? 刚下到二楼缓步台,迎面就撞上个人。 那女人正端着个洗菜盆,里头几颗水灵灵的小白菜还没择干净,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掐着菜叶子。 见赵翠娥下来,女人眼皮子一掀,嘴角立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呦,这不是嫂子吗?这大晚上的不在屋里享清福,咋脸红脖子粗地跑出来了?跟老李拌嘴啦?” 说话的是住对门的杜英。 这杜英跟赵翠娥,那就是一对多年的老冤家。 两人男人级别差不多,住的面积一样大,平时见面对谁都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恨不得拿放大镜找对方的茬。 尤其是杜英,自从自家闺女几次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业半年后,那双眼睛就整天盯着李芳,生怕李芳嫁得比自家闺女好。 赵翠娥心里正烦着,一见杜英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儿,立马就把背挺直了。 输人不能输阵,尤其是在杜英面前。 “拌啥嘴啊,我家老李你还不知道?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哪敢跟我吵。” 赵翠娥捋了捋鬓角的碎发,那股子官太太的架势瞬间端了起来,“我是屋里热,嫌闷,出来透口气。倒是你,杜英啊,这么晚了还择菜呢?也是,家里人多口杂的,是得操心。” 杜英没接这软钉子,把洗菜盆往胯骨轴子上一顶,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嫂子,别打岔。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前阵子税务局那个小王,不是跟咱家芳芳相看呢吗?咋样了?” 赵翠娥心里“咯噔”一下。 那小王是税务局副局长的侄子,条件那是顶好的,杜英早就惦记上了,想把自家闺女燕子塞过去。 奈何人家媒人先找的李芳。 这会儿杜英来问,摆明了是想捡漏。 要是让杜英知道芳芳看不上小王,反而看上个杀猪的,明天早上整个家属院都能知道这笑话! “嗨,就那样呗。” 赵翠娥拿蒲扇挡了半边脸,故意做出个欲言又止的得意样,“那小王啊,倒是挺热乎。今儿还托人送了两斤大白兔奶糖来。你也知道,那孩子实诚,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对芳芳那是没得挑。” 杜英一听这话,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手里的菜叶子都被掐出水来了。 “是吗?” 杜英三角眼转了转,显然不信,“可我咋刚才听见你家芳芳在那儿哭呢?动静还不小。嫂子,咱俩这关系,你也别瞒着。要是那俩孩子没看对眼,你也别硬撮合。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个自由恋爱,强扭的瓜不甜。”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图穷匕见:“再说了,我家燕子跟小王还是高中校友呢,要是芳芳实在不乐意,也不能耽误人家小王不是?” 赵翠娥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拿蒲扇把杜英那张精明的脸给扇歪了。 想捡漏?门都没有! “你想哪去了!” 赵翠娥“啪”地一拍大腿,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芳芳那是感动的!小王写了首诗,这丫头脸皮薄,心思细,看着看着就掉眼泪了。这叫啥?幸福的泪水!你就别瞎操心了,把你家燕子的工作落实了才是正经,听说纺织厂又要招工了?要不要让你家老于去求求人?” 这一刀补得狠,直戳杜英肺管子。 杜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那把小白菜硬是被她掐成了烂泥。 提起于燕子,杜英恨得后槽牙直发酸。 年初老于为了给闺女找个出路,求爷爷告奶奶,搭进去两个月工资才在纺织厂车间弄到一个名额。 虽说是当个小工,可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家饭碗。 结果于燕子进厂那天连大门都没迈进去。 她自诩读过几年书,非说她这手是拿笔杆子的,要去就得去机关坐办公室。 可这县城里的公家单位,哪个位置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没通天的门路,谁家办公室会供着一个啥也不会的大小姐? 于燕子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缩在家里啃老,成天除了抹雪花膏就是往外跑。 杜英这会不敢接她话,干笑了两声:“那……那看来是好事将近了?行,那我就等着喝喜酒了。不过嫂子,这当妈的心都大,你也得多留个心眼,别到时候煮熟的鸭子飞了,让人看笑话。” 说完,杜英扭着腰上楼去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然是不信赵翠娥的鬼话,打算明天再去别处打听打听。 赵翠娥看着杜英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想看老娘笑话?下辈子吧!” 骂归骂,赵翠娥心里却更慌了。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要是芳芳真那个杀猪的搅和在一起,这纸早晚包不住火。 不行,必须得快刀斩乱麻! 第17章 茅台换巨款,粉蒸肉出锅 第二天一大早,村西头的日头刚爬上树梢。 许南把昨晚魏老三给的那两瓶茅台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装进了个不起眼的布兜子里。 这酒在这个年代是紧俏货,尤其是在县城,拿去回收烟酒的小店或者直接卖给饭店,能换不少钱。 她现在手里缺现钱。 修屋顶买瓦得花钱,给魏老三做饭买肉也得花钱。 虽然兜里有王建国给的几百块,但那是死钱,花一分少一分,这酒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临出门前,她去灶房把早就泡好的糯米沥干水。 今儿答应了魏老三做粉蒸肉。 这菜讲究个功夫。 五花肉得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用甜面酱、腐乳汁、姜末、黄酒腌透了。 那米粉更是关键,得把大米和糯米加八角花椒炒得焦黄酥脆,再在石臼里捣碎,裹在肉片上,上锅蒸得透透的。 许南手脚麻利地把肉腌上,盖上纱布防止苍蝇叮,这才拎着布兜出了门。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几个老娘们凑在大槐树底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神神秘秘地嘀咕。 “听说了吗?昨晚那吉普车是来给魏老三送礼的!” “啥送礼啊,那是报恩!说是魏老三救了机械厂厂长的千金!好家伙,那一车的东西,烟酒糖茶全是高档货!” “真的假的?刘老太昨晚不还咒魏老三吃枪子儿吗?” “呸!刘老太那嘴你也信?那是见不得人好!我看呐,这魏老三是要转运了,攀上机械厂这棵大树,以后指不定多风光呢。倒是那老王家,把许南这么个能干媳妇赶出来,现在又得罪了魏老三,这往后的日子……嘿嘿。” 许南目不斜视地走过,脚底下的步子迈得更稳了。 这村里的舆论风向,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昨晚还是人人喊打的杀猪匠,今早哪怕只是和权势沾了个边,就成了大家嘴里的“转运人”。 她搭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一路颠簸到了县里。 许南没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她知道这茅台酒最好的销路不是回收站,而是那些个刚冒头的高档私营饭馆。 那些老板为了撑门面,最缺这种有钱没票买不着的好酒。 她转了几圈,在城南找了家刚装修气派的“迎宾饭庄”。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见许南从布兜里掏出那两瓶还没开封、品相完好的飞天茅台,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茅台在供销社标价也就八块多,但你没那张特供票,拿钱你也买不着。 黑市上早就炒到了二十多。 “大妹子,是个爽快人。” 胖老板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确定是真货,也没怎么压价,“这一对,我给你五十块。咋样?” 五十块! 这在这个年代,那就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许南也没贪心,点头成交:“成,老板生意兴隆。” 揣着这热乎乎的五十块钱,也就是“巨款”,许南出了门,转身就进了旁边的副食品店。 “称十斤五花肉,要三层肥两层瘦那种!再来五斤排骨!” 售货员切肉的刀都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许南一眼,这年头买肉都是半斤一斤的买,这么豪横的主儿少见。 许南又去扯了几尺的确良的花布,这回没买灰蓝黑,挑了块带碎花的。 回到村西头的时候,正好赶上晌午饭点。 魏老三不在院子里,那辆大板车也不见了,估计是又去拉什么材料了。 许南也不含糊,直接钻进灶房开始忙活。 这粉蒸肉蒸的时间越久越入味。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上架着蒸笼。 随着水汽蒸腾,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米粉的焦香、腐乳的酒香,还有荷叶垫底的清香,霸道地钻出了窗户缝,顺着风就往隔壁飘。 这香味可比昨天的回锅肉还要勾人魂魄。 它不是那种爆裂的呛香,而是一种绵长、醇厚、让人闻一口就忍不住咽唾沫的脂粉香。 那香味儿霸道,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 隔壁老王家正啃着窝窝头就咸菜,刘老太闻着这就着风送来的肉香,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骂骂咧咧说是那狐狸精在烧断头饭。 而离这儿不远的村中,魏家老宅里,也是炸了锅。 魏家老宅是个阔气的三合院,但也架不住人多。 魏老汉和魏老太住正房,老大魏大勇两口子住东厢,老二魏二苟两口子住西厢。 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平时吃饭那就是个战场。 今儿个晌午,桌上摆着一大盆炖白菜,里头漂着几片少得可怜的肥肉渣,还有一盘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老大媳妇田招娣是个大嗓门,刚端起碗,那鼻子就跟狗似的耸动了两下。 “我的个亲娘哎!这谁家过年呢?这也太香了吧!这是放了多少肉啊?” 话音刚落,桌边那两个混世魔王就不干了。 老大魏大勇家那个八岁的金宝,一身肥膘颤悠悠的,闻着这味儿,看看自己碗里的白菜,把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摔。 “我不吃这猪食!我要吃肉!那个肉香!我就要吃那个!” 这一摔,把半碗白菜汤全洒在了桌子上。 旁边老二魏二苟家的银宝更是个泼皮,直接出溜到地上,两腿乱蹬,后脑勺把黄土地磕得咚咚响:“奶!我要吃肉!你不是说老叔是杀猪的吗?我要吃老叔家的肉!不给吃我就不起来!” 这一嗓子嚎得,房顶上的灰都震下来三两。 旁边的大丫、二丫和三丫,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一个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她们头也不敢抬,手里捧着那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 明明馋得喉咙管都在抽筋,口水咽得咕咚响,可就是死死咬着嘴唇,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喘。 在这老魏家,丫头那就是赔钱货,敢张嘴要肉吃? 那是嫌魏老太手里的烧火棍不够硬! 魏老太手里那半个窝头还没塞进嘴里,听着两个宝贝大孙子哭得撕心裂肺,心疼得直抽抽。 魏老太三角眼一竖,手里的窝窝头啪地一下砸在桌上。 “嚎丧呢!那是人吃的吗?那是……吸溜……” 她骂到一半,也被那香味勾得差点咬了舌头,喉咙里那只馋虫疯狂翻滚。这辈子也没闻过这么香的肉味,比过年杀猪还香。 “这是从哪飘来的邪风?要把人馋死是不是?” 老二媳妇刘梅兰是个心眼多的,她把碗一推,脸上挂着那一副要把人看穿的精明相:“还能有谁?咱村除了那几个暴发户,谁家舍得这么造?我刚在井边听说了,这味儿是从村西头飘过来的。” “村西头?” 一直闷头抽旱烟的魏老汉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满是褶子,“那破地方除了一堆烂瓦房,还有谁?” “爹,您这就装糊涂了不是。” 刘梅兰嗑着瓜子,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那是您那个分出去的三儿子家!听说昨晚可热闹了,县里的吉普车都开进去了,那是机械厂大领导的车!” 一屋子的咀嚼声都停了。 魏大勇把嘴里的白菜帮子咽下去,瞪着牛眼:“吉普车?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马六那大嘴巴都吹遍了!” 刘梅兰声音拔高了八度,“说老三救了厂长千金,人家厂长亲自登门道谢!送了两条中华烟,还有两瓶茅台!那是茅台啊爹!有钱都买不着的好东西!” “哐当!” 魏老汉手里的酒盅子翻了,那点地瓜烧顺着桌沿往下滴答。 他这辈子就好两口,烟和酒。 可喝的最多的也就是散篓子白菜,抽的是几分钱一包的劣质烟。 中华?茅台? 那是他只在年画上见过的物件。 魏老汉的手哆嗦了一下,胡子直抖:“你说啥?茅台?那个畜生手里有茅台?” “何止啊!” 田招娣一听这话,那股子贪婪劲儿也上来了,把大腿拍得啪啪响,“我还听赵赖子说了,除了烟酒,还有麦乳精、罐头,那是成堆的送!老三这是发大财了啊!” “这个杀千刀的!” 魏老太一听有这么多好东西,心疼得直拍胸口,“有了好东西不知道孝敬爹娘,躲在那个破窝里偷吃?也不怕烂了肠子!不行,老大,老二,你们去把他给我叫回来!让他把东西都交公!还没分家彻底呢,这就想吃独食?” “娘,这您就去晚了。” 刘梅兰冷笑一声,那是唯恐天下不乱,“我听人说,老三压根没留着。他把那两瓶茅台,还有那些好东西,转手就给隔壁那个弃妇了!就是那个刚被老王家休了的许南!” “啥?!” 第18章 极品全家杀过来了 魏老太这一嗓子,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她那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当然,护的是老大和老二,对那个从小就一身反骨的老三,她是恨不得没生过。 “给那个破鞋了?” 魏老太气得脸上的肉都在哆嗦,“放着亲爹亲娘不孝敬,拿去养野汉子?不对,是拿去贴补那个被人穿烂的破鞋?他这是要反了天了!” “可不是嘛!” 田招娣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听说两人在那破院子里黏糊得很,孤男寡女的,整天在一块做饭吃。今儿这粉蒸肉,指不定就是拿那茅台酒换的钱买的肉!拿着咱老魏家的东西去讨好野女人,这老三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酸味儿比醋缸翻了还冲。 魏二苟也是一脸的不忿,他那双眼珠子转得飞快,心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爹,那可是茅台啊!我听供销社的人说过,黑市上一瓶能卖二三十块呢!两瓶就是五六十块!那是多少钱?够咱们全家买头猪吃一年了!那许南算个什么东西?凭啥花咱家的钱?” 五六十块!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炸雷,劈得魏老汉手里的旱烟杆子差点没拿住。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票子也就是大团结,这五六十块钱,在农村那就是一笔巨款。 魏老汉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他猛地把手里的酒盅子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反了!真是反了!” 魏老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吃!吃完饭都跟我去西头!我倒要看看,这小兔崽子是不是真的翅膀硬了,敢把亲爹亲娘晾在一边,拿着老子的钱去养外人!” 这一顿饭,魏家人吃得那是咬牙切齿。 那一盆清汤寡水的白菜被他们嚼得嘎吱作响,仿佛嘴里嚼的不是菜帮子,而是魏野身上的肉。 …… 村西头,日头正盛。 魏野推着板车进了院。 车上是一堆半旧不新的红瓦,还有几卷油毡纸,那是他刚从邻村拆房人家收来的。 他刚卸下车把,那股子浓郁的粉蒸肉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那空荡荡的胃袋一阵抽搐。 这味道,绝了。 不是饭店里那种全是料酒味的大鱼大肉,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带着烟火气的家常香。 许南听见动静,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今儿穿了件的确良碎花衬衫,剪裁合身,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白净。 头发随意挽了个髻,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透着一股子利落的生气。 “回来了?”许南手里拿着块抹布,笑着招呼,“正好,肉刚出锅,洗手吃饭。” 魏野看着她,眼神暗了暗。 这女人,好像跟刚来那天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满身是刺,像只随时准备拼命的野猫。 现在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光,站在那儿,这破院子都像是有个家的模样。 “嗯。”魏野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起一桶凉水,哗啦啦地冲着头脸和胳膊。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滚烫的皮肤,带走了一身的尘土和燥热,却冲不散心头那股子莫名的躁动。 许南端着那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盆出来,往院里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一放。 满满一盆粉蒸肉。 每一片肉都裹满了金黄的米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 底下铺着的红薯块吸饱了肉汁,软糯香甜。 那米粉是许南自己炒的,加了八角和花椒,又在石臼里捣得恰到好处,既有颗粒感又入口即化。 “尝尝。”许南递给他一双筷子,又盛了一大碗白米饭。 魏野也没客气,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肉皮软糯弹牙,肥肉部分一抿就化,一点也不腻,瘦肉鲜嫩多汁,米粉的焦香混合着腐乳的咸鲜,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他没说话,只是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筷子几乎就没有停过。 许南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也舒坦。 做饭的人,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吃的人捧场。 “上午去把那两瓶酒卖了。” 许南夹了一块红薯,慢条斯理地吃着,“换了五十块。买了肉,买了布,还剩不少。这些瓦是你买的?” 魏野咽下嘴里的饭,点了点头:“嗯。下午上房顶,把你那漏风的窟窿堵上。” “那感情好。” 许南笑了,“省得我晚上睡觉还得数星星。工钱从剩下的钱里扣。” “不用。”魏野又夹了一大筷子肉,“酒是你卖的,钱归你。这些瓦没花几个钱,我拿力气换的。” 许南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这男人,嘴笨,心却实。 分得清清楚楚,却又在行动上护着人。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有一两句闲聊。 院子里的知了叫得欢实,却也不觉得吵,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岁月静好。 然而,这好日子总是遭人恨的。 这盆肉还没吃到底,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扇刚修好的木门被砸得山响。 “砰砰砰!” “老三!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魏野夹肉的手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道横贯眉骨的刀疤跳了跳。 原本吃饭时的那点柔和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 许南也是一愣,听这声音,来者不善。 “谁啊?”许南放下碗。 “苍蝇。”魏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大门被拍得震天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魏野!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怎么?有了钱就不认爹娘了?给老子开门!” 门外传来魏老汉中气十足的骂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嗓门。 魏野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栓。 门外的人正使劲拍着,没想到门突然开了,站在最前面的魏二苟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魏野怀里。 魏野往旁边一闪,魏二苟直接扑在了地上,啃了一嘴泥。 “哎呦!我的牙!”魏二苟捂着嘴惨叫。 门口站了一堆人。 魏老汉背着手黑着脸站在中间。 魏老太挎着个篮子一脸刻薄,旁边是那个五大三粗的魏大勇,还有两个嗑着瓜子、眼睛乱瞟的嫂子,就连几个小孩也跟着一起来了。 这阵仗,不像是来走亲戚,倒像是来讨债的。 “干啥?”魏野抱着胳膊,把那本来就不宽的门堵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尊门神。 魏老汉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心里有点发虚,但一想到那两瓶茅台,腰杆子又硬了起来。 “干啥?你还有脸问干啥?” 第19章 熊孩子作死现场 魏老汉把手里的旱烟杆往魏野身上一指,“听说你发财了?救了大厂长的闺女,得了好烟好酒?怎么着,这就不认穷爹娘了?有好东西不知道往家里拿,自己躲在这儿吃独食?” 田招娣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那张桌子上还没收的饭盆。 那盆底虽然快空了,但那剩下的红薯块和油汤,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再看看许南,一身新衣裳,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滋润。 田招娣那眼里的嫉妒火苗蹭蹭往上窜,那眼神恨不得把许南身上的新衣服扒下来穿自己身上。 “哎呦,我说怎么不着家呢,原来是被狐狸精迷住眼了!” 田招娣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嚷嚷,“爹,您看!人家吃的是粉蒸肉!穿的是的确良!咱们一家子还在啃咸菜疙瘩呢!这老三是有钱养野女人,没钱孝敬您二老啊!” 许南站在魏野身后,听着这满嘴喷粪的话,也不恼,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初魏老三分家也是闹的挺大的。 魏野冷眼瞧着这一家子跳脚的戏码,心里那点仅存的温情,早在五年前那场大雪里就冻成了冰渣子。 想当初,他在部队拿命博前程,每个月津贴刚发下来还没捂热乎,就全汇给了家里。 这一大家子吃他的、喝他的,连魏二苟娶媳妇的彩礼钱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结果呢? 前脚腿刚断,人还在县医院躺着没醒,后脚家里就炸了锅。 生怕他这个“残废”赖在家里吃白饭,往后还得花医药费填窟窿,那是连夜找村支书写的字据,逼着还没下地的他按手印。 等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从医院挪回来,迎接他的不是热饭热水,而是扔在村西头烂泥地里的一卷破铺盖,还有这间连野狗都嫌弃的漏风破屋。 除了一口断腿的锅,一床发霉的黑心棉被,魏家连个囫囵碗都没给他留。 那一刻起,那个老实巴交、任劳任怨的魏老三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魏野,一个无父无母、没心没肺的活阎王。 那时候他是王建国嘴里的废物,是魏家急着甩掉的累赘垃圾。 现在见他墙修好了,肉吃上了,还搭上了厂长这根高枝,这会儿想起来他是老魏家的种了? 做梦。 魏老汉被魏野那阴沉的脸色吓得退了半步,可一想到那两瓶能换大钱的茅台,贪念又占了上风,梗着脖子吼:“看啥看?我是你老子!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当初分家那是……那是为了让你独立!现在你发达了,要是敢不孝顺,我就去公社告你!” “孝顺?” 魏野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是真觉得可笑,“当年怕我残废拖累全家,大冬天把我扔这儿自生自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我老子?” 他随手抄起门边那根还在滴水的扁担,在手里掂了掂,那实木扁担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分家文书上黑纸白字写得明白,生老病死,各安天命。那是你们逼着村支书写的,手印也是你们按着我的手摁下去的。” 魏野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煞气逼得魏大勇这个壮汉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现在闻着肉味儿了,想起来认儿子了?” 魏野猛地将扁担往地上一杵,震起一圈灰尘,眼神比手里的铁木还要硬。 “滚!” 这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铁豆子,砸在地上都带响。 魏老汉被这股煞气冲得一愣,手里旱烟杆子都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这辈子也就是在窝里横,真要是对上魏野这种见过血、玩过命的主儿,那股子作为老子的威风就像是破了洞的气球,嗤嗤往外漏气。 可魏老太不管那一套。 她这一辈子撒泼打滚惯了,眼瞅着那那股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肚里的馋虫造反。 她往地上一坐,两条短粗的腿乱蹬,那双满是泥灰的手就在地上拍打起来,激起一蓬蓬尘土。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如今发达了就要把亲爹娘赶出门啊!拿着茅台酒去养汉子……呸,养野女人,也不给他亲娘一口肉吃啊!这还是人吗?这是畜生啊!” 她这一嗓子嚎得那是抑扬顿挫,跟唱大戏似的。要是搁在往常,村里人早围上来指指点点了。可今儿个大家伙都在远处观望,谁也不敢真凑到魏老三这活阎王的家门口来触霉头。 田招娣和刘梅兰对视一眼,两人那是心照不宣。这时候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三弟啊,”田招娣腆着那张大圆脸就往里挤,一双三角眼贼溜溜地往那桌子上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爹娘这么大岁数了,也没求你啥大富大贵,就这一口吃的你还藏着掖着?你也别怪嫂子说话直,这外人终究是外人,哪有自家人亲?” 她嘴里说着话,身子却像个泥鳅似的,想从魏野那条胳膊底下钻过去。 魏野纹丝不动,手里的扁担往门框上一横,硬邦邦的木头正好挡在田招娣那张厚脸皮前头,差点没把她的大饼脸给怼平了。 “哎呦!杀人啦!”田招娣往后一倒,正好撞在刘梅兰身上。 就在这大人们还在门口拉锯扯锯的时候,两个憋坏了的小崽子可等不及了。 金宝那也是被惯坏了的主,在家那是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那肉香味就像是钩子,把他魂都勾走了。他眼珠子一转,趁着魏野挡着大人的空档,身子一矮,跟个肉球似的,竟然直接从魏野胯骨轴子下边钻了进去。 银宝那个猴精也不甘落后,一看大哥进去了,也跟着往里冲。 “肉!我要吃肉!” 金宝一进院子,那就是饿狼扑食。 他根本不管桌边还站着个许南,那双小脏手直奔那盆粉蒸肉就去了。 那盆里虽然肉都被魏野吃得差不多了,可那垫底的红薯块吸饱了油水,还在冒着热气,盆底还有些碎肉渣子,那香味儿比家里过年的杀猪菜还冲。 “我的!都是我的!” 金宝一边喊,一边把那双刚才还在玩泥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伸向盆里。 这要是让他抓实了,这一盆好东西就算毁了。 许南眉头一皱,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拦。 但这熊孩子力气还不小,加上冲劲儿大,许南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眼看那脏手就要扣进碗里,突然,一只大手横空出世,像是铁钳子一样,一把死死卡住了金宝的后脖颈子。 那力道大得吓人,金宝那一百来斤的肥身子,竟然直接被提溜了起来,两脚离地,在那儿乱蹬。 “放开我!我要吃肉!你个坏种!你敢打我?我让我奶打死你!” 金宝一边扑腾一边骂,那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乱飞,哪有一点小孩子的样,活脱脱一个小地痞流氓。 魏野单手提着这胖墩,跟拎只瘟鸡似的,脸上连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那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脏的东西。 这时候,那个瘦猴似的银宝也冲到了桌边。 这小子比金宝阴损,他见魏野抓住了金宝,也不去救,反而趁机爬上板凳,张嘴就要往那个装着剩饭的大海碗里吐唾沫。 在老魏家,这是他们抢食的绝招。 只要往菜里吐了口水,别人嫌恶心不吃,那这菜就全是他们的了。 “呸——” 第20章 暴打极品亲戚 那口水还没吐出来,魏野另一只手里的扁担头一转,精准无比地挑在了银宝的屁股蛋子上。 也没见怎么用力,就听“啪”的一声脆响。 “哇——!” 银宝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从板凳上弹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吃了一嘴的土。 “我的乖孙哎!” 门口的魏老太本来还在地上打滚,一看两个宝贝疙瘩吃了亏,那是“蹭”地一下就跳起来了,动作利索得哪像个六十多的老太太。 “魏老三!你个杀千刀的!你连侄子都打?那可是咱老魏家的独苗啊!你要绝咱老魏家的后啊!” 田招娣和刘梅兰也炸了庙,疯了似的往里冲。 “杀人啦!亲叔叔杀侄子啦!没天理啦!” 魏野也没废话,提着金宝的手往门口一甩。 “走你!” 那一坨肥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正往里冲的田招娣怀里。 母子俩滚做一团,哎呦连天。 墙头上早就趴了一圈黑脑袋。 刚才那一嗓子嚎丧,把半个村端饭碗的闲人都给勾来了。 赵赖子蹲在最前头的石头墩子上,手里捧着个缺口的粗瓷碗,碗里的红薯稀饭都凉透了也顾不上喝。 他眯缝着那双三角眼,拿筷子头指指点点,在那儿给后头挤不上来的几个婆娘现场解说,那一脸的兴奋劲儿比看露天电影还足。 “看见没?那叫一力降十会!一百多斤的胖墩子,魏老三单手就能给他当沙包扔!这哪是杀猪的手段,这分明是练家子!” “扔得好!” 旁边的大婶狠狠啐了一口瓜子皮,那瓜子皮顺着风正好贴在赵赖子脑门上,她也没那闲工夫去管,只顾着拍大腿叫好。 “老魏家那俩小兔崽子,上回把我刚洗的床单踩了满脚泥,还往我家井里吐口水!早就该有人收拾收拾了!这叫恶狗自有恶人磨!” 周围一阵哄笑,那些端着大海碗吸溜面条的汉子们,一个个脖子伸得跟那被提溜的大鹅似的,嘴里的饭渣子喷得老远。 这年头娱乐少,谁也不想错过这出狗咬狗的大戏,甚至有人恨不得从兜里掏把瓜子递给魏野,让他下手再黑点,好让这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的老魏家把脸丢到姥姥家去。 魏野把扁担往门口一立,那双漆黑的眸子扫过这满院子的狼藉,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还有谁想吃?” 院子里瞬间静得吓人,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死活地叫唤。 金宝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娘!他摔死我了!我要吃肉!我要吃那个肉!你不给我吃我就不起来!” 田招娣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儿子拍土一边指着魏野骂:“魏老三,你心太黑了!这是孩子啊!不过是想吃口肉,你至于下这么重的手?你有钱给那个破鞋买这买那,给亲侄子一口吃的怎么了?那是你的血亲!” “血亲?” 魏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嘲讽的笑。 他弯腰捡起刚才银宝掉在地上的半块石头,那是这熊孩子手里攥着准备砸人的。 “五年前那场雪,我也想问问什么是血亲。” 他把那石头在手里抛了抛,目光落在一直躲在后面没吭声的魏老汉身上。 “那时候我断了腿,发着高烧,连口凉水都要不到。金宝也是这么大吧?拿着烧红的火钳子往我腿上戳,说是要看看残废知不知道疼。那时候,你们谁跟我说过血亲?” 魏老汉的脸皮子抽搐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不敢跟魏野对视。 “那……那是孩子不懂事……”魏老汉磕巴了一句。 “那大人呢?” 魏野往前逼了一步,“逼我签分家字据的时候,也没见你们手软。字据上写得明明白白,生老病死互不相干。怎么,现在我这烂命一条活下来了,还活得不赖,你们就想把那字据吃了?” “那字据不做数!” 魏老太也不装了,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我是你娘!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养我!你有钱买肉,就得给我拿出来!还有那茅台酒,那可是好几百块钱的东西,你给个外人?你脑子里进水了?” 她那双三角眼恶狠狠地剜向许南,恨不得从许南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还有你个小狐狸精!穿得这么骚气勾引谁呢?那钱是我们老魏家的,你赶紧给我吐出来!要不然我就去公社告你搞破鞋,让你游街示众!” 许南一直冷眼旁观,听到这儿,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她没看魏老太,而是看向魏野:“魏大哥,这院墙上的玻璃碴子是不是插少了?” 魏野一愣,随即那张冷硬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像是有点少,拦不住野狗。” “你骂谁是狗?!”刘梅兰尖叫。 许南转过身,直视着这群贪婪的嘴脸。 她也不恼,只是那种眼神,太通透,像是能把人那点脏心思都照出来。 “第一,那两瓶茅台酒,是魏大哥给我的工钱。我给他做饭,修墙,这是劳动所得。酒我已经卖了,钱也花了,就在你们刚才看见的那盆肉里。” “第二,那分家文书是有法律效力的。白纸黑字红手印,村支书那是证人。你们要想去公社告,尽管去。刚好,我还要告你们私闯民宅,抢劫财物。这大白天的,纠集这么多人冲进别人家里抢吃的,还动手打人,这性质,啧啧……” 许南摇了摇头,那副惋惜的模样气得魏老太直哆嗦。 “我是妇女,我不懂法,但我知道,公社的同志最讲理。刚才这位大姐……” 许南指了指还赖在地上的田招娣,“带着孩子硬闯,那是入室抢劫未遂。这孩子往饭里吐口水,那是破坏他人财物。魏大哥那是正当防卫。” “你……你放屁!” 田招娣被这一连串的大词儿砸蒙了,“这是俺家老三的家,俺们回自己家算啥抢劫?” “分家了,那就是两家人。” 许南寸步不让,“这院子现在姓魏名野,户口本上就他一个人。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 许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们不是怕魏大哥拖累你们吗?这要是把关系认回来了,以后魏大哥要是腿再疼,去医院看病,这钱是不是得你们出?我听说那种陈年旧伤,治起来可是个无底洞,一年得千八百块呢。” 这话一出,原本还咋咋呼呼的魏家人,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千八百块? 那是割他们的肉啊! 魏老汉的脸色变了又变,刚才那股子要把家底掏空的贪婪劲儿,瞬间被这笔巨额医药费给吓退了一半。 他狐疑地看了看魏野那条看起来挺结实的腿,心里犯嘀咕。 这小子干活那么猛,真有旧伤? 魏野看着许南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这女人,有点意思。 明明知道他腿早好了,还能把这群守财奴吓成这样。 魏老汉那只那只拿着烟袋锅的手就在半空哆嗦,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皮。 千八百块的医药费? 这数字就像是一座大山,还没压下来,他那两条老寒腿就开始打摆子。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掏钱,那是比割他肉还疼的事。 “那啥……既然分家了……” 魏老汉眼珠子乱转,脚底板跟抹了油似的往后蹭,伸手去拽地上的婆娘,“老婆子,咱、咱回吧。这肉……也不咋香。” “回个屁!” 魏老太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魏老汉那只补丁摞补丁的袖口上,“你个没出息的老东西!被个小妖精几句话就吓破了胆?你睁开那双狗眼看看,老三现在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哪像是要花钱看病的样?” 第21章 魏野一脚踹飞亲哥 她这一嗓子,把刚有点退意的魏大勇和魏二苟又给喊住了。 魏老太从地上骨碌一下爬起来,动作利索得哪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太。 她把身上那沾满灰土的褂子随意扑腾两下,两只手叉在水桶腰上,那双三角眼冒着绿光,死死盯着许南手里那个还没放下的布兜子。 “别以为老娘是吓大的!” 魏老太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头几乎要戳到许南鼻尖上,“你说医药费就医药费?骗鬼呢!就算他腿以后要花钱,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他手里有钱是实打实的!那五十块钱呢?还有那的确良布!都给我交出来!” 她这算盘打得精。管你以后咋样,先把现成的油水刮干净了再说。 “我是他亲娘!他就是变成灰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要我在一天,他的东西就是我的!” 魏老太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脖子梗得硬邦邦的,冲着两个傻站着的儿子吼,“老大、老二!你们是死人啊?给我搜!那钱肯定就在那小骚蹄子身上!还有屋里,那两条烟肯定藏在炕席底下,都给我翻出来!” 这话就像是给了土匪发了抢劫令。 魏大勇和魏二苟本来就是见钱眼开的主,一听亲娘发话了,那点顾虑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得勒!” 魏二苟怪叫一声,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里全是贪婪,卷起袖子就要往许南那屋冲,“我看谁敢拦!这是我不懂事的弟弟家,当哥哥的帮他收拾收拾屋子,天经地义!” 田招娣一看自家男人动了,也顾不上还在地上嚎丧的金宝,爬起来就要往灶房钻:“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剩的油水!” 这一家子,简直就是进了村的鬼子,明抢豪夺还要立个牌坊。 许南脸色一冷,手里抓着那个布兜子往身后一藏,顺手抄起窗台上一把用来铲煤灰的铁钩子。 “我看谁敢动!”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可她毕竟是个女人,面对这几个五大三粗的壮劳力,身板显得单薄得很。 魏二苟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伸手就要去推搡她:“滚一边去!好狗不挡道!” 那只脏兮兮的大手还没碰到许南的衣角,一只穿着解放鞋的大脚就像是一记重锤,带着风声横扫了过来。 “砰!” 一声闷响。 魏二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就像是个破麻袋片子,直接横飞了出去,重重砸在院墙根那一堆刚卸下来的红瓦上。 “稀里哗啦——” 红瓦碎了一地,扬起一阵红色的尘土。 魏二苟躺在瓦片堆里,捂着肚子,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大嘴在那儿干呕,半天没喘上一口气来。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刚才还在往灶房冲的田招娣,也被这动静吓得一只脚悬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成了木头桩子。 魏野收回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往前跨了一步,那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住了正准备动手的魏大勇。 魏大勇虽然壮,但在魏野面前,那身板就像是发面馒头,虚得很。 他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老二,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老……老三,你……你敢打人?咱娘看着呢!” “打人?” 魏野偏了偏头,那道贯穿眉骨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这叫清理门户。怎么,你也想试试?” 他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温度,听得人后脊梁骨直窜凉气。 魏老太也被这一脚给踹懵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以前任打任骂、只会闷头干活的三儿子,现在竟然真的敢对家里人动手,而且下手这么黑! “反了……反了天了啊!” 魏老太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把大腿拍得啪啪响,那是真的嚎上了,“打死亲哥哥啦!救命啊!这日子没法过啦!我要去公社告你!我要去派出所让你吃枪子儿!” 她一边嚎,一边给魏老汉使眼色,示意老头子赶紧去喊人。 只要把事情闹大,哪怕是为了名声,村里也不会不管。 魏老太这一嗓子嚎得那是惊天地泣鬼神,比刚才魏二苟挨那一脚的动静还大。 她两只手拍着大腿,那上面的老泥都给拍松了,随着她的动作往起扬。 “杀人啦!救命啊!儿子打老娘啦!”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没多大功夫,人群外头就传来一声威严的吆喝。 “都干啥呢?散开!都给俺散开!也不嫌天热?” 围观的村民们像被分开的潮水,哗啦一下让出一条道来。 村长赵德发背着手,黑着脸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治保主任和两个民兵,一个个也都是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赵德发也是倒霉,刚端起饭碗还没扒拉两口,就听说西头魏老三家打起来了,好像还要出人命。 他这个村长要是再不到场,这要把天捅个窟窿。 一见村长来了,魏老太像是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赵德发的大腿,眼泪鼻涕全蹭在他那条灰裤子上。 “村长啊!你可得给俺做主啊!魏老三这个畜生,他有了钱不认爹娘,还把二苟打得都要断气了!这还是人吗?这就是个白眼狼啊!” 赵德发被她抱得险些一个趔趄,皱着眉头想把腿拔出来,愣是没拔动。 他只好低头看向还躺在瓦砾堆里哼哼的魏二苟,又看了看站在那一脸煞气的魏野,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虽然拿着铁钩子、却站得笔直的许南身上。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魏老三,把你娘拉起来!这像什么话!”赵德发呵斥了一句。 魏野没动。 他把脚边一块碎瓦踢开,双手抱在胸前,那一身的肌肉块子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看着就让人犯怵。 “她愿意跪那是她的事。我又不是她儿子,字据上写着呢,生老病死,各安天命。” 赵德发一噎。当年的分家文书还是他经手签的字,里头确实有这一条。 那时候魏家生怕魏野死在家里,逼得那叫一个急,现在想反悔,确实没脸。 “村长,您来得正好。” 第22章 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许南把手里的铁钩子往墙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卑不亢地走了过来。 “这光天化日的,魏大爷带着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冲进我家院子。这要是来串门,我许南有好茶好水招待。可他们一进来就翻箱倒柜,还要动手抢钱抢东西。刚才二苟兄弟还要对我这个独身女人动手脚,魏大哥那是为了护着我,这才出的手。” 许南指了指地上一片狼藉:“这要是叫‘打人’,那俺们被抢了还要在那递刀子不成?这叫正当防卫!” “放屁!你放屁!” 魏老太也不装晕了,跳着脚骂,“那是俺儿子的钱!俺拿自家的东西叫抢?你个外人少在这插嘴!” “外人?” 许南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赵德发,“村长,您给评评理。五年前魏家就把魏野分出去了,户口都单立了。从法律上讲,这就叫两户人家。哪有隔壁邻居冲进别人家里,说那是自己家东西的道理?要是这样,那我现在是不是也能去魏大爷家把那头肥猪牵走?” 赵德发也是个明白人,再加上魏家这些年在村里名声本来就臭,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和无赖。 他咳嗽了一声,把魏老太扒拉开:“行了!魏嫂子,分家那就是分家了。当初你们怕老三拖累,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赶出来的。现在看人家日子过好了又来闹,这事儿说到哪都不占理。” 魏老汉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把旱烟杆子往地上一磕:“村长,那也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分家了,他也得尽孝!他有钱买肉吃,不给爹娘一口,这就是大不孝!我去公社告他,也是这个理!” “尽孝?” 魏野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他这一动,魏家那几口子吓得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行啊。”魏野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股子嘲弄,“要我尽孝是吧?可以。” 魏家人一愣,随即魏老太脸上露出喜色,以为这硬骨头终于服软了。 可还没等她笑出来,魏野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别分得那么清。我这腿……” 魏野弯腰摸了摸自己那条曾断过的右腿,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股阴森,“虽然看着好了,但里头还是烂的。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钻心。前两天去县医院看了,大夫说那是陈年旧疾,骨头缝里长了骨刺,得开刀。” 许南在旁边听得直挑眉。这男人,撒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她立马接过话茬,一脸的愁容惨淡:“是啊,大夫说了,这手术费加上后期的营养费,少说也得八百一千的。魏大哥正愁没钱呢,既然爹娘来了,那正好。这手术费,是不是公中给出了?” “多……多少?!” 魏老汉的手一抖,那根视若珍宝的旱烟杆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八百?一千? 把老魏家全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不仅是钱的事。” 魏野直起腰,那双眼黑沉沉地盯着魏大勇,“大夫说了,做完手术得卧床半年,还得有人端屎端尿。既然大哥这么讲兄弟情分,那这半年,我就搬回去住。大哥大嫂伺候着,二哥负责掏钱买药。” 他往前逼了一步,嘴角扯出一抹让人胆寒的笑:“怎么样?咱们现在就回家?” 这哪里是回家,这分明是请了一尊吞金兽回去! 田招娣刚才还惦记着那点油水,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要是真把这老三弄回去,不仅要把吃进肚子里的钱吐出来,以后还得给他端屎端尿? “不不不!那是大夫吓唬人的!” 田招娣尖叫起来,也不喊疼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拽着还在地上装死的魏二苟就往后拖,“老三都好了这么多年了,哪那么娇气!俺家也没钱!俺家连盐都吃不起了!” 魏二苟一听要他掏钱,那是比杀了他还难受,这会儿也不哼哼了,捂着肚子喊:“爹!咱们快走吧!别被赖上了!这老三就是个扫把星,以前克咱们,现在还要把咱们家底掏空啊!” 魏老太也是被这一千块钱的巨款吓得心惊肉跳。 她虽然贪,但更怕亏本。 要是真摊上这么个药罐子,那还不如当初就让他死在外头呢。 “你……你个没良心的!” 魏老太指着魏野,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却再也不敢提“钱”和“回家”两个字,“你就编瞎话骗我们吧!反正俺们没钱!你要死死远点,别想赖上家里!” 说完,她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招呼着一家老小:“走!都走!别沾了这晦气!” 这一家子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那是屁滚尿流,生怕慢一步就被魏野抱住大腿要医药费。 看着那一家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围观的村民们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该!真是活该!想占便宜没占着,吓得都要尿裤子了!” “这南丫头脑子真好使,几句话就把这帮吸血鬼吓跑了。” 赵德发也是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他对魏野这腿伤是真假心里也有数,但这老魏家做得太绝,被儿子这么吓唬也是活该。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大热天的,都回家歇着去!” 赵德发挥挥手,把看热闹的人群轰散了,临走前深深看了魏野一眼:“魏野,以后有事好好说,别总动拳脚。还有……把院墙修高点,省得苍蝇再飞进来。” 这就算是拉偏架了。 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地上一片狼藉,碎瓦片铺了一地。 许南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刚才那是硬撑着一口气。 她转过身,正对上魏野那双深邃的眼睛。 这男人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刚才那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煞气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你倒是敢说。”魏野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瓦片,“千八百块?把我自己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许南也蹲下来帮忙,笑了笑:“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得讲利益。只要让他们觉得你会让他们亏本,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瓦片,递给魏野:“刚才……谢谢了。” 要是没有魏野那一脚,魏二苟那脏手就要碰到她了。 魏野接过瓦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 那粗糙的老茧带着滚烫的体温,让许南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个屁。” 魏野没抬头,闷声骂了一句粗话,耳根子却悄没声地红了一块,“你是我的雇主。哪有让长工看着东家被欺负的道理。” 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盆肉是你做的。金宝那个小崽子手太脏,要是让他碰了,这晚饭还怎么吃。” 第23章 闺蜜上门! 许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男人,明明是护着她,非要说是为了那口吃的。 “行,为了那口肉。” 许南也不拆穿他,心情大好,“那今晚咱们就把剩下的肉全炒了,再加两个鸡蛋,当庆功宴。” 魏野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许南脸上,给她那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盛满了碎星星,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是他这破院子五年来,第一次有了这种带着笑的烟火气。 院子里的日头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烧得发紫的晚霞。 那一地的碎瓦片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堆到了墙根底下,预备着回头垫路用。 魏野干活是个仔细人,没留一点渣滓,生怕谁走路不看道扎了脚。 灶房里飘出油滋滋的香气。 许南没食言,这顿庆功宴虽说简单,但那几个鸡蛋可是下了狠手。 热锅凉油,蛋液往里一倒,“滋啦”一声,瞬间蓬起大朵大朵金黄的云彩,再撒上一把刚从墙根下掐的小葱花,那股子鲜香味儿能把人的魂勾走。 剩下的粉蒸肉回锅热透了,油水沁得更深,红薯软烂得几乎要在筷子上化开。 两人就在院子里那张稍微有些跛脚的方桌上吃饭。 头顶是渐渐亮起的星子,脚边是刚点着的艾草绳,袅袅白烟盘旋而上,那股苦香味正好能驱散还在聒噪的蚊虫。 魏野吃相依旧凶猛,却不粗鲁。 他端着大海碗,也不怎么夹菜,几口就是半碗饭下肚,那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后头抢。 “慢点吃。”许南把自己碗里的几块大肉片夹到他碗里,“又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 魏野手里的动作顿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吃。我不馋肉。” 这话说得没底气。 他不是不馋,是这好几年都没吃过顿像样饭,肚子里那个无底洞还没填满。 但他看许南那瘦得风一吹就能倒的身板,手里的筷子怎么也伸不向那盘子里不多的鸡蛋。 许南没理会他的拒绝,又给他盛了一碗饭,压得实实的:“你是壮劳力,吃不饱怎么干活?再说了,今儿要不是你那一脚,我现在指不定还在跟那一家子无赖扯皮呢。这肉该你吃。” 提起那一脚,魏野闷头扒了口饭,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一下。 “那一脚,轻了。”他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那魏二苟叫得那么惨全是装的,刚才就该直接踹折他两根肋骨,让他真去医院躺躺,也对得起那一千块的“医药费”。 许南忍不住笑出声,刚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大喊。 “南南!许南!你在哪呢?!” 这声音风风火火,还没见着人,那股子热乎劲儿就已经翻过墙头冲进来了。 魏野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身上的肌肉下意识绷紧,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他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动静有着本能的防备。 “别慌,是友军。”许南放下碗,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我闺蜜,赵晓月。” 话音刚落,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大红格子的确良衬衫、剪着齐耳短发的姑娘冲了进来。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看见院子里坐着的许南,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 “哎呦我的天!你还真住这儿了啊!” 赵晓月几步跨过来,那双有些圆润的杏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破桌子和正拿着碗的魏野身上。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魏野依旧坐着没动,手里端着那个大海碗,背对着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沉默又危险的黑塔。 他那张脸上还有道疤,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挺唬人。 一般大姑娘见了这场面,多半得吓一跳。 可赵晓月是谁?那是村支书弟弟赵家的二闺女,从小就是个假小子,胆子比倭瓜还大。 她盯着魏野看了足足三秒,不但没退,反而那双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竟然爆发出了一声惊叹:“这就是那传说中的‘活阎王’?嘿!我就说那帮碎嘴婆子瞎扯淡,这哪长得吓人了?这不挺精神一小伙嘛!” “噗——”许南刚喝进去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魏野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耳根子那一块迅速漫上了一层暗红,也不知道是被那热饭熏的,还是臊的。 他低着头,扒饭的速度更快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赵晓月把网兜往桌上一放,里头是几个又大又圆的苹果,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她一屁股挤在许南那条长凳上,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抓起桌上的蒲扇就给自己猛扇风:“南南,你不知道,我刚下车就听说了!我大伯,正在家里跟人喷唾沫星子呢,说今儿下午这西头比唱大戏还热闹!” 许南笑着给她倒了杯凉白开:“赵叔怎么说的?” “嗨,还能怎么说!夸你呗!” 赵晓月灌了一大口水,豪爽地抹了把嘴,“说你那张嘴厉害,几句话就把老魏家那群吸血鬼给绕进去了,还要那魏老头掏一千块钱医药费?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大伯说魏老头当时的脸比猪肝还紫,跑的时候鞋都差点跑丢了一只!”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那兴奋劲儿像是恨不得自己当时也在场,哪怕递块砖头也是好的。 说着说着,赵晓月的话锋一转,那双贼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一直闷头吃饭的魏野。 “这就是魏三哥吧?” 赵晓月嗓门脆生生的,“我都听说了,今儿是你一脚把那赖皮魏二苟给踹飞了?踹得好!真解气!你是不知道,那魏二苟上次偷看女知青洗澡,被抓住还死不认账,我早就想找人揍他了!” 魏野吃饭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局促地扫过赵晓月那张热情洋溢的脸,最后落在许南身上,似乎是在求救。 他不怕别人骂他,也不怕别人拿刀砍他,但这种直白的夸奖,尤其是来自一个年轻姑娘的夸奖,让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是他该打。”魏野憋了半天,憋出这么硬邦邦的一句。 “对!就是该打!” 赵晓月一拍大腿,“我就喜欢这脾气!咱们女人家过日子,要是没个爷们撑腰,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魏三哥,以后要是还有人敢来欺负南南,你就使劲揍,医药费不够我这还有!” 她说着,又仔仔细细打量了魏野一番。 这男人五官深邃,眉骨高挺,虽说眉骨到鬓角的那道疤看着有些狰狞,但配上那身结实的肌肉和那股子沉稳劲儿,反倒透着股野性的男人味。 跟王建国那个戴着眼镜、一脸虚伪斯文样的软脚虾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南南,” 赵晓月凑到许南耳边,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其实全院子都能听见,“这人看着凶,其实长得真不赖啊!你看那鼻子,那下巴……啧啧,比电影里那反派大头目还带劲!你这离了婚,算是捡着宝了!” 第24章 姐,你是我亲姐 说起这俩人的交情,那可是在泥坑里滚出来的铁磁,比亲姐妹还亲。 许南比晓月大五岁。 十年前许南刚被顶着红盖头抬进王家那会儿,赵晓月才十三,正是个狗都嫌的年纪。 这丫头整天剪个寸头,穿着她哥退下来的烂跨栏背心,跟野小子似的满村疯跑,没少被村里那帮碎嘴婆娘指指点点,骂她是“二尾子”、“投错胎的赔钱货”。 有一回晓月在打麦场被几个半大小子围着起哄,二赖子那伙人扒拉着要看她是男是女,晓月急得抓起石头要跟人同归于尽。 路过的许南二话没说,把刚洗好的衣服盆往地上一摔,抄起洗衣棒槌就冲了上去,对着那领头的孩子屁股就是一顿好打。 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把一群野孩子吓得那是屁滚尿流,裤子都差点跑掉了。 那天许南牵着满脸泥的晓月回了家,打了温水给她洗脸,还把她藏了好久不舍得吃的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了她嘴里。 后来晓月第一次来身上,见红了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要死,躲在草垛里哭着写遗书。 也是许南把她拽出来,手把手教她怎么用月经带,还冒着被刘老太骂三天三夜“家贼”的风险,偷了两个热鸡蛋给她冲了碗红糖水。 从那以后,赵晓月这心里就认准了这个姐。 谁要是敢说许南半句不好,她赵晓月能把谁家祖坟给骂冒烟。 在王家受了十年窝囊气,也就是赵晓月隔三差五来给许南撑腰,要是没这泼辣丫头护着,那刘老太早把许南给搓磨死了。 这回许南能利索离婚,赵晓月那是做梦都能笑醒,恨不得敲锣打鼓送面锦旗给王建国,感谢他放人。 魏野正在喝最后一口汤,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那张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哐”地一下放下碗,慌乱地站起身,抓起刚才清理瓦片用的铁锹,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 “我……我去看看后墙还要不要补点泥。”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有点落荒而逃的狼狈。 许南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肚子都疼了,伸手戳了戳赵晓月的脑门:“你啊,收敛点!没看把人都吓跑了?人家那是老实人,经不住你这么逗。” “老实人?” 赵晓月看着魏野那宽阔结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撇了撇嘴,“老实人能一脚把人踹飞五米远?我看他是对别人狠,对你老实吧!你没看刚才那碗里的肉,全是他在往你碗里夹?” 许南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心里却是一暖。 赵晓月是真心替她高兴。 这个年代,女人离了婚那就是天塌了,没人觉得还能有好日子过。 可赵晓月不一样,她是从骨子里就没把那些破规矩当回事。 “行了,别贫了。” 许南把桌上的碗筷收拢到一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厂里不是昨天就放假了吗?” 提起这个,赵晓月那张兴奋的脸稍微沉了沉,露出几分晦气。 “别提了!本来我是想昨天回来的,结果在县里碰见个恶心事。” 她帮着许南把碗筷端到井边,一边挽袖子一边说道:“你猜我在百货大楼看见谁了?王建国那个王八蛋!还带着那个穿红裙子的骚狐狸!” 许南拿着丝瓜络刷碗的手没停,语气淡淡的:“看见就看见呗,县城就那么大,碰见也不稀奇。他们又作什么妖了?” “那俩货在买金戒指!” 赵晓月气得把手里的水泼得哗哗响,“一对金戒指,要上百块呢!王建国那脸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给那女人戴戒指,嘴里还说什么‘为了补偿你这些年受的苦’。我呸!他跟你结婚十年,连根红头绳都没给你买过吧?” 许南把洗干净的碗倒扣在篮子里,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心里说一点波澜没有是假的,毕竟那是十年的青春喂了狗。 但现在的感觉,更多的是庆幸。 赵晓月骂得口干舌燥,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又灌了一大口,那架势仿佛喝的不是水,是能喷死王建国的毒液。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许南:“你咋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可是一百多块钱的金镏子!戴在那狐狸精手上,也不怕把手指头压断了!” 许南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码进篮子里,动作不紧不慢,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要啥反应?”许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随手扯过旁边的干布擦了擦,“我就当那是给死人烧的纸钱,还得夸他一句孝顺,知道提前给自个儿备着后事。” “噗——”赵晓月刚进嘴的水全喷地上了。 她瞪圆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许南,半晌才竖起大拇指,“姐,你是我亲姐!这话要是让王建国听见,估计能当场气得脑溢血。” 许南扯了扯嘴角,没笑。她那是真心话。 她在王家当牛做马,别说金戒指,连根红头绳都没见过。现在跳出了那个火坑,看着那对狗男女在那演情深义重,她只觉得恶心,连嫉妒都懒得施舍。 “行了,别提那晦气玩意儿,影响消化。” 许南把擦碗布挂好,转身从赵晓月带来的网兜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这年头水果金贵,这红元帅苹果更是稀罕物,也就晓月这种在县城有路子的能搞到。 许南找了把小刀,利索地削皮,红色的果皮连成一长条,没断。 “咔嚓”一声,她切了一半递给赵晓月,另一半放在个干净碗里,那是留给魏野的。 赵晓月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脆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这就对了!咱们吃香的喝辣的,气死那帮王八蛋。对了,我刚看魏三哥去后院了?这黑灯瞎火的,他干啥去?” 第25章 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 “说是后墙还有点漏风,去补两铲子泥。” 许南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啥也看不见,但只要想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就在不远处,心里就莫名的踏实,“那是是个实诚人,手里存不住活。” 赵晓月嚼着苹果,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许南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坏笑起来:“啧啧,‘实诚人’……南南,你这评价可挺高啊。我看他对你也挺上心的,刚才那护犊子的样,哎呦喂,比我那对象强多了。” 提到这茬,许南把手里的果核往煤斗里一扔,顺势在长凳上坐下,两条腿舒展地伸直了,透着一股子难得的慵懒劲儿。 “说起来,你跟李强怎么样了?”许南偏过头,目光落在赵晓月脸上。 李强是赵晓月的对象,在县城运输队开大车。 这年头,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 那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油水足,见识广,十里八乡的大姑娘挤破头都想嫁。 赵晓月撇了撇嘴,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在手里抛了抛,一脸的不以为然:“还能咋样?就那样呗。前天说是去省城拉货了,估计得过两天才回来。一天天的不着家,比那候鸟还忙。” 她嘴上嫌弃,可提到那人的时候,眼角眉梢那股子小女儿家的娇态却是藏不住的。 许南可是过来人,一眼就看穿了这丫头的口是心非。 她伸手戳了戳赵晓月的脑门:“你啊,就知足吧。李强那是正经上班,又是技术工种,以后前途大着呢。关键是人老实,对你也知冷知热的。上次你随口说想吃省城的酥糖,人家大半夜跑供销社去排队,这就够难得的了。” 这个年代的男人,大部分都跟王建国似的,有点钱就觉得自己是皇上,恨不得女人跪着伺候。 像李强那样愿意把赵晓月捧在手心里的,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切!”赵晓月一昂下巴,那短短的学生头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像只骄傲的小公鸡,“他对我不好的话,姑奶奶我还能跟他处?他要是敢我有半点不好,我就把他那车胎给扎了,让他推着车回县城!” 这话也就赵晓月敢说。 许南听得直乐,心里却也替好姐妹高兴。 晓月这性子泼辣,要是真找个那种大男子主义的,日子肯定过得鸡飞狗跳。 李强性子温吞,正好互补。 “好好好,知道你厉害。” 许南笑着给她顺毛,“不过话说回来,结婚的事儿你们定了吗?这都处了半年多了吧?” 赵晓月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脸,稍微红了红,眼神有点飘忽:“他说……这次从省城回来,就带我去见他爸妈。要是没啥问题,年底就把事儿办了。” “那是好事啊!”许南眼睛一亮,“等你结婚,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拉倒吧,你现在可是‘净身出户’,留着钱自己花吧。” 赵晓月把苹果核扔了,拍了拍手上的黏糊劲儿,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南南,我跟你说,这次李强去省城,我让他帮我留意了个东西。” “啥?” “缝纫机!” 赵晓月眼睛发亮,“二手的也行。我在厂里干这几年,手艺也练出来了。我想着,要是能弄台缝纫机,以后下了班还能接点私活。现在城里人都时兴做布拉吉,手工费可不低呢!” 许南听得心里一动。 这也是个路子。 现在是一九八零年,改革开放的风刚吹起来,虽然农村还是一潭死水,但城里人的心思已经活络了。 大家都爱美,都想穿新衣裳。 “这想法好。” 许南点头赞同,“咱们女人手里有钱,腰杆子才硬。不管有没有男人,自己能立得住才是硬道理。” 正说着,后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魏野扛着铁锹走了回来。 他刚才在后头显然是听见了俩人的笑声,这会儿进院子的时候,特意把脚步放重了些,免得吓着人。 他身上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胳膊上还沾着点泥点子。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道疤痕被阴影遮了一半,看着没那么凶了,反倒显出几分刚毅。 “后墙补好了。”魏野把铁锹立在墙根底下,声音低沉,“今晚应该不透风了。” 赵晓月一看这“活阎王”回来了,立马把刚才那股子傲娇劲儿收了收,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子,冲魏野咧嘴一笑:“辛苦魏三哥了!要不怎么说南南有福气呢,这邻居当的,比保镖还尽职。” 魏野被这一句“有福气”给烫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闷声道:“顺手的事。” 许南把那个装了半个苹果的碗递过去:“魏大哥,吃点水果,润润嗓子。” 魏野看着那个削得干干净净、连核都挖掉了的苹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吃,这玩意儿精贵,女人家吃就行了。 可对上许南那双含笑的眼睛,拒绝的话就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伸手接过来,那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尽量小心地不碰到碗沿,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宝贝。 “那个……”魏野拿着苹果,站在那儿有点局促,像个做错事的大个子小学生,“那你们聊,我回屋了。” 说完,他也不敢多看,抓着苹果转身就钻进了自己那间屋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赵晓月的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南南,你看他那样!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这哪是活阎王啊,这分明是个纯情的大狗熊嘛!” 许南也忍不住笑,心里那点因为离婚、分家带来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夜深了,村子里的狗叫声也渐渐歇了。 赵晓月今晚没打算走,反正魏野那屋大,许南这屋虽然破,但好歹炕是热乎的。 两人挤在那张铺了新麦秸的炕上,盖着许南唯一的旧被子。 月光从还没糊窗户纸的窗框里洒进来,给屋里镀上一层银霜。 “南南,”赵晓月翻了个身,声音有些含糊,带着困意,“你真打算以后就在这西头住下去?这地儿……虽然魏三哥人不错,但毕竟名声不好,而且地也荒。” 许南睁着眼,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这里确实荒,确实穷。 两间破土房,一块盐碱地,外加一个全村都怕的邻居。 要是换了旁人,估计哭都来不及。 可许南心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荒怕什么?”许南轻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坚定,“地荒可以开,房破可以修。只要没人吸我的血,没人给我气受,我就能把这日子过成花儿。” 她翻身侧对着赵晓月,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她知道这丫头肯定也没睡实。 “晓月,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去县里一趟。” 第26章 进城搞钱路子野,极品在家狗咬狗 屋里的艾草味儿还没散干净,窗外月亮挂得老高。 赵晓月翻了个身,还是有点没想通:“南南,你去县里能干啥?虽然现在政策松了点,但没个正式单位接收,你这就是盲流。要不我回去求求我爸,给你在砖厂先安个临时工?” “不去。” 许南回答得干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眸子比窗外的星星还亮,“搬砖能挣几个钱?把腰累断了一月也就那十几二十块。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地没房没工作,全村都盯着看我笑话呢。我要是去搬砖,王建国那一家子不得把大牙笑掉?” 她把手枕在脑后,声音轻轻的,却透着股倔劲儿:“我也不是没盘算过。现在虽说大伙儿都还在地里刨食,但县城风向早就变了。我看那天供销社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一上午都能收一兜子零钱。我想去看看,哪怕是倒腾点针头线脑,或者卖点吃食,也比死守着那点死工资强。” “你胆子是真肥。”赵晓月咋舌,“这叫投机倒把……哎不对,现在叫个体户了。行吧,反正你做饭那手艺,不开饭馆是可惜了。明儿一早,咱俩骑车去,我的车后座宽,驮得动你。” 许南笑了笑,没再说话,心里却已经把明天的路线盘算了一遍。 与此同时,村东头的老魏家,那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屋里的煤油灯捻子挑得只有豆大点亮光,一家子围着那张缺条腿的八仙桌,气氛比上坟还压抑。 桌上摆着的一盆咸菜疙瘩,黑乎乎的,旁边是一笸箩掺了大量红薯皮的杂粮窝头,硬得能砸死狗。 “我不吃!我不吃这个!” 金宝那小胖墩正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两条肥腿把地上的土蹬得四处飞扬,“我要吃肉!那个坏叔叔家有肉!我都闻见了!我就要吃那个粉蒸肉!”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魏老太正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看见这平日里最疼的大孙子闹腾,也没了耐心,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那肉是给人吃的吗?那是给要死的人吃的!你看你二叔,都要被打死了!” 炕上的魏二苟哎呦哎呦地哼哼着,时不时还要干呕两声。 魏野那一脚是真没留情,虽然没断骨头,但那肠子估计都给踹得打了结,现在只要一动弹,肚子里就跟绞着劲儿似的疼。 “娘,您能不能别嚎了?” 魏二苟捂着肚子,一脸的苦大仇深,“我这没被打死,也要被饿死了。那老三真是个白眼狼,发了财连口汤都不给亲哥留。那一千块钱医药费……爹,这要是真的,咱们以后咋办?” 听到“一千块”这三个字,魏老汉拿着旱烟杆的手就是一哆嗦。 “真个屁!” 田招娣虽然也被吓住了,但这会儿回过味来,心里的贪念又占了上风,“我看那小骚蹄子就是吓唬咱们!老三那腿要是真那么严重,他能一脚把你二叔踹飞?还能扛着大瓦修房顶?” 她一边说着,一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梆硬的窝头,嚼得咯吱作响,仿佛嘴里咬的是许南的肉。 “那万一呢?”刘梅兰在旁边阴恻恻地接了一句,“要是真赖上咱们,那一千块钱谁出?反正我们二房没钱。” “你没钱我有钱?”田招娣像是被踩了尾巴,“合着以前老三往家里寄钱的时候你们没少花,现在要担风险了就往后缩?” “那是孝敬爹娘的,关我们什么事!” “行了!都给老子闭嘴!” 魏老汉猛地用烟袋锅敲了敲桌子,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黑成了锅底灰。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一家子除了窝里横,遇到事儿屁用没有。 “不管真假,那老三现在是翅膀硬了,又有那个厉害娘们儿帮衬,咱们硬来是讨不到好了。” 魏老汉眯缝着那双昏黄的老眼,吐出一口浊气,“以后少去西头招惹他。只要他不回来要钱,那茅台……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凭啥啊!” 魏老太一听这话就不干了,“那是几十块钱啊!那许南算个什么东西?凭啥花咱家的钱?” “就凭她现在把着老三的魂!” 魏老汉瞪了老婆子一眼,“你有本事你去要去?你去让老三把你踹飞?” 魏老太缩了缩脖子,想起那一扁担的威风,没敢再吭声。 地上的金宝见没人理他,哭声更大了,抓起一直布鞋就往桌上扔,正好砸在咸菜盆里,溅了田招娣一脸黑水。 “作孽啊!” 老魏家这顿晚饭,那是吃得鸡飞狗跳,怨气冲天。 夜深得像一口扣死了的黑铁锅,把整个魏家老宅闷在里面,透不过一点气儿。 西厢房里,那盏快烧干油的煤油灯晃晃悠悠,照得屋里那些破烂家什鬼影憧憧。 “哎呦……疼死老子了……轻点!你个败家老娘们儿,想按死我啊?” 魏二苟趴在光板炕席上,那张平时总挂着算计的脸这会儿皱成了核桃皮,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裤腰带解开了,露出后腰上一大片紫黑的淤青,看着跟烂茄子似的,触目惊心。 刘梅兰手里拿着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红花油,没好气地往那一拍,劲儿使得不小,疼得魏二苟又是杀猪般一嗓子。 “叫唤啥?不知道的以为你是要生了!” 刘梅兰翻了个大白眼,手底下虽然还在揉,嘴上却没闲着,“你说你有个屁用?平时人五人六的,关键时刻被那个断腿的一脚踹飞,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让我伺候你!” “那是断腿吗?那就是个牲口!” 魏二苟吸着凉气,愤愤不平,“谁知道他在外头那几年干了啥,那一脚下来,我觉得肠子都给搅成麻花了。妈的,这笔账老子迟早要算回来!” “算账?拿啥算?拿你这副排骨架子去硬磕?” 第27章 怀疑身世 刘梅兰嗤笑一声,把红花油瓶盖狠狠拧上,“我看呐,你们全家加起来都顶不上那活阎王的一根手指头。” 她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炕梢那头挤着三个孩子。 大丫和三丫缩在破棉絮里,瘦得跟猫崽子似的,睡觉都蜷成一团。 只有那唯一的儿子银宝,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个被窝,嘴边还挂着哈喇子,显然是梦见吃肉了。 看着这满屋子的穷酸气,再想想今天在村西头闻见的那股子肉香,刘梅兰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 “二苟,你跟我交个实底。”刘梅兰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老三那狠劲儿你也看见了,把亲哥往死里踹,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哪像是一家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魏二苟把脸埋在枕头里哼哼:“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早些年就这样。” “我呸!” 刘梅兰往地上啐了一口,身子往前探了探,神秘兮兮地凑到魏二苟耳边,“你就没觉着不对劲?你看咱爹咱娘,那是啥模样?那是扔人堆里都找不见的土坷垃。你看你和老大,那长相随了根,五短身材大饼脸。可你再瞅瞅老三?” 魏二苟愣了一下,忍着疼转过头:“瞅啥?” “老三那个头,比你高出一脑袋都不止!还有那鼻子那眼,虽然毁了容有了疤,可把那疤遮上,那轮廓跟你们老魏家的人有一点像的地方吗?” 刘梅兰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到了点子上,声音里透着股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再加上今儿个这一出,那是真下死手啊!要是有半点血缘亲情,能狠成这样?” 魏二苟听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想要捂住刘梅兰的嘴:“你疯了?这话能瞎咧咧?让人听见咱还要不要活了!” “怕啥?” 刘梅兰一把拍开他的手,往炕梢那边努了努嘴,“几个崽子睡得死猪一样,雷打都不醒。这屋里就咱俩,你怂个什么劲儿?” 她索性盘起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那是积攒了多年的怨气找到了宣泄口。 “我也不是第一天琢磨这事儿了。当年大冬天把人往雪地里扔,那是亲爹娘干的事儿?那是对待仇人还差不多!老太婆平时护犊子护得厉害,连金宝手指头破个皮都能嚎半天,可当初老三腿断了发高烧,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还急吼吼地逼着分家,生怕沾上晦气。这要说是亲生的,谁信?” 魏二苟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那些陈年旧事一翻涌,竟然觉得媳妇说得有几分道理。 小时候,家里有好吃的,从来都是紧着他和大哥,老三永远是捡剩下的吃。 哪怕是过年发新衣裳,老三也是穿大哥穿烂了的旧褂子,还得干最重的活。 以前只当是爹娘偏心眼,现在被刘梅兰这么一捅破,细思极恐。 “你也别怪我多嘴。” 刘梅兰看着自家男人那副傻样,心里那股子酸水直往上冒,“我嫁进你们老魏家这么些年,遭了多少罪?刚进门就连生了俩丫头片子,大丫三丫落地的时候,老太婆那脸拉得比驴还长,连个红糖鸡蛋都不给煮,月子里就让我下地洗尿布。那时候她在院子里骂桑骂槐,说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要把我休了。” 说到这儿,刘梅兰眼圈都红了,那是真的委屈。 “要不是后来我争气,拼了半条命生下银宝这个带把的,在这个家我还能有站的地儿?可你看大嫂,仗着生了长孙金宝,在老太婆面前那是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平时吃香的喝辣的,活全让我干,我有苦找谁说去?” 魏二苟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提它干啥。” “咋不提?我就要提!” 刘梅兰狠狠掐了一把魏二苟的胳膊,“我受这些罪,那是为了给你老魏家传宗接代!可结果呢?分家的时候,好的地全给了老大,咱家就分了那几亩薄田。现在老三那野种发达了,有肉吃有酒喝,咱还得跟着吃糠咽菜,凭啥?” 她这声“野种”叫得那叫一个顺口,仿佛已经给魏野定了性。 魏二苟听得心里直打鼓,这婆娘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这种没有影儿的事也敢乱说。 “你也别瞎猜了。” 魏二苟嘟囔着,“爹娘虽然偏心,但也不至于替别人养孩子吧?那时候也没听说咱家抱养过谁啊。” “你懂个屁!”刘梅兰冷笑一声,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这野种是从哪捡来的?或者是……”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阴毒:“或者是哪个野男人留下的也不一定。” 屋外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像是有鬼在拍窗户。 刘梅兰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门道。 如果魏野真不是亲生的,那有些事儿就好办了。 那活阎王现在看着不好惹,可只要抓住这个把柄,到时候把这事儿往大里闹,说是他占了魏家的名额,骗了魏家的养育之恩,就不信他不吐点血出来! “二苟,你听我说。” 刘梅兰凑近了些,那张平时看着有些刻薄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精明,“这事儿咱先别声张,但也别闲着。你在村里路子野,没事多去跟那些老辈人唠唠嗑,特别是那些爱嚼舌根的老太婆,套套当年的话。万一要是真的……” 她嘴角勾起一抹狠笑,仿佛已经看见魏野跪地求饶,把那成堆的票子和肉送到她手里的场景。 “万一要是真的,那他魏野现在拥有的一切,哪怕是那两间破瓦房,那都得是咱的!一个野种,凭啥在咱老魏家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魏二苟被她说得心动了。 那一脚的仇,还有那香喷喷的粉蒸肉,那诱人的茅台酒,都在不断地刺激着他的贪欲。 “行……行吧。” 魏二苟咽了口唾沫,眼里的畏惧逐渐被贪婪取代,“那我这两天去打听打听。不过你可把嘴闭严实了,别让大嫂那个大嘴巴知道了,要是真有好处,咱二房得占大头!” “这还用你说?”刘梅兰白了他一眼,吹熄了那豆大的灯火。 黑暗重新吞没了这间充满霉味和算计的屋子。 两口子各怀鬼胎地躺下,却谁也没睡着。 贪欲就像是野草,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哪怕是在最黑的夜里,也会疯狂地生长。 第28章 极品大嫂的骚操作 东厢房这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比起西厢房那股子要挖祖坟的阴毒劲儿,这大房两口子的算盘珠子,拨得那是噼里啪啦响,全是想占现成便宜的铜臭味。 屋里没点灯,月光惨白地洒在炕沿上。 田招娣盘腿坐在被窝里,手里拿着条湿毛巾,正使劲擦着脸。刚才晚饭桌上,被金宝那一鞋底子甩溅的咸菜汤,虽说当时擦了,但这会儿总觉得还有股馊味儿钻进毛孔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别搓了,再搓脸皮都要掉一层。” 魏大勇躺在一旁,四仰八叉的,那呼噜声刚要起个头,就被自家婆娘一脚踹在肋骨上。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 田招娣把毛巾往魏大勇脸上一摔,“你是猪托生的啊?今儿个受了这么大窝囊气,你还睡得着?” 魏大勇把毛巾扒拉开,翻了个身,嘟囔道:“那能咋整?老三那腿脚你也看见了,跟个煞神似的。咱爹都不敢吱声,我去触那个霉头干啥?嫌命长啊?” “你个窝囊废!”田招娣恨铁不成钢,伸手就在魏大勇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魏大勇疼得“嗷”一嗓子坐起来:“你这败家娘们儿,疯了是不是?” “我疯?我看你是傻!” 田招娣那双绿豆眼在黑夜里贼亮,闪着一股子精明算计的光,“你光看着老三打人狠,你就没琢磨琢磨别的?” “琢磨啥?” “那个厂长!” 田招娣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急切又贪婪,“你想想,连机械厂的大厂长都能亲自登门给老三送礼,这面子得有多大?机械厂那是啥地方?那是捧铁饭碗的金窝窝!随便漏点指缝里的油水,都够咱吃一辈子的!” 魏大勇抓了抓乱蓬蓬的脑袋,还是没转过弯来:“那跟咱有啥关系?老三又不认咱们。” “这就看你会不会来事儿了!” 田招娣一拍大腿,“老三那脾气是臭,可只要咱们脸皮厚点,把姿态放低点,我就不信他能一直伸手打笑脸人。再说,那厂长欠的是老三的人情,老三要是开口给你讨个工作,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听到“工作”俩字,魏大勇那双总是半睡不醒的牛眼,终于睁圆了。 在这年头,农村户口和城市户口那是天壤之别。 要是能进厂当个工人,那就是吃商品粮的,旱涝保收,以后金宝也能去城里上学,那是改换门庭的大好事。 “这……能行吗?”魏大勇心动了,喉结上下滚动,“老三那性子,能帮我?” “咋不行?” 田招娣撇撇嘴,一脸的理所当然,“你是他亲大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只要你这当大哥的肯低头,去说说软话,再拿点东西去看看他,他还能真把你往外赶?这长兄如父,到时候你在他面前哭一哭穷,提一提以前小时候的事儿,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就不信他是个铁石心肠。” 田招娣越说越觉得这事儿有门儿,刚才那点被咸菜汤泼脸的火气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进城当工人家属的美梦。 “你想想,要是你进了厂,咱家金宝以后就是城里娃,以后娶媳妇都能挑个那样貌好、工作好的。至于老二家那个银宝,哼,也就是个在土里刨食的命。” 这番话算是彻底把魏大勇给说热乎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也不困了,两眼放光:“那……那咱明儿一早就去?拿点啥东西好呢?” 两口子就着月光,开始翻箱倒柜。 那柜子底下一堆杂物,翻了半天,田招娣从角落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包去年过年剩下的红枣,因为放得太久,红枣干瘪得像老太太的脸皮,有几个上面还长了层白毛。 “就这个吧。” 田招娣把那几个长毛的挑出来扔嘴里,嚼吧嚼吧咽了,“反正也就是个意思。这枣虽说不好看,但泡水喝还是甜的。咱这是去送礼,又不是去扶贫,有那个心意就成。” 魏大勇看着那包干瘪的枣,有些犹豫:“这就一捧枣?是不是太寒碜了?人家可是喝茅台的主。” “寒碜啥?礼轻情意重懂不懂?” 田招娣白了他一眼,把红枣重新包好,“咱家穷,老三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拿太好的东西,他指不定还以为咱发了财,反过来管咱借钱呢!就得拿这种破烂货,显得咱日子过得苦,他那心才能软!” 魏大勇一听,立马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脑子转得快。” “那是。” 田招娣把那包长毛的红枣往枕头边一塞,脸上全是算计得逞的得意劲儿,“这叫啥?这叫抛砖引玉。咱要是拿好的去,老三那个闷葫芦指不定还以为咱日子过得滋润,不想帮衬呢。就得让他瞅瞅,亲大哥大嫂都惨到吃烂枣了,他那良心要是没让狗吃了,就得给咱安排个活路。” 魏大勇听得连连点头,打了个哈欠,那困劲儿上来,眼皮子直打架:“行,媳妇你脑瓜子就是灵光。那赶紧睡吧,明儿还得起大早去堵门呢。” 说着,他扯过那床发硬的被子就要往身上盖,身子顺势往炕上一躺,那架势跟头待宰的年猪没两样。 “睡啥睡?” 田招娣一脚把被子踢开,那双三角眼在黑暗里直冒绿光,伸手就去拽魏大勇的裤腰带,“还没交公粮呢,你想罢工?” 魏大勇被拽得一激灵,困意醒了大半,苦着张脸求饶:“媳妇,今儿个折腾一天了,又是去西头闹,又是回来挨骂,我是真累得腰都要断了。改天,改天成不?” “不行!” 田招娣语气蛮横,那只粗糙的大手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钻。 “你也看见老二家那个刘梅兰今晚那嘚瑟样了?话里话外挤兑我,不就是仗着生了个银宝吗?咱金宝虽然是长孙,可到底是个独苗,有些单薄。现在政策还没抓那么紧,咱得抓紧再生个带把的,彻底压死二房那一头!” 魏大勇哪拗得过这头母老虎,被田招娣那是按在炕上好一顿搓弄。 田招娣一边使劲,一边还在那咬牙切齿地念叨:“必须是个儿子……还得是个能进城吃商品粮的儿子……到时候让老三给安排进托儿所……嘿嘿,我看谁还敢瞧不起我田招娣……” “媳妇……轻点……这床腿不结实……” “闭嘴!快起来!用力!” 外头的风刮得更大了,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啦直响,正好掩盖了屋里那张破木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惨叫声,像是那床随时都要散架似的。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似乎也嫌这屋里的算计太脏,不忍心再看一眼。 这注定是个荒唐、躁动,又充满着铜臭味的夜。 第29章 第一次有了点活人气 天刚蒙蒙亮,西边院子里的鸡还没叫几遍,许南就醒了。 身边的赵晓月睡得跟只死猪似的,一条腿横在被子上,嘴里还嘟囔着听不清的梦话。 许南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清晨的空气带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 隔壁那扇屋门紧闭着,门上的挂锁冷冰冰地垂着。 许南下意识地往墙角看了一眼,那辆平时停在那儿的板车不见了,就连昨天堆在墙根底下的那些碎瓦片,也不知道啥时候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 水缸里的水是满的,甚至连灶台旁边的劈柴都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着随时开火。 这男人,走得是真早,活干得也是真细。 许南嘴角勾了勾,心里那股子因为要去县城未知的忐忑,莫名就散了不少。 她转身回屋,一巴掌拍在赵晓月那还要流口水的脸上:“别睡了!再睡太阳晒屁股了,还要不要去县城发财?” …… 此时的县肉联厂,那可是另一番景象。 刚进大门,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儿混合着生猪特有的骚气,就跟堵墙似的迎面撞过来。 这会儿正是杀猪的早班点,大车间里水汽弥漫,案板上剁骨头的“咣咣”声、生猪临死前的嚎叫声、还有工人们粗豪的吆喝声,乱糟糟地搅成一锅粥。 魏野穿着件被油污和血水浸透了的胶皮围裙,手里那把特制的剔骨尖刀在灯泡底下泛着寒光。 他面前的案板上,那半扇刚烫过毛的猪正冒着热气。 “三哥!我就说昨晚那是神仙日子吧?” 马六这会儿正蹲在一旁的冲洗池边上,手里拿着根水管子冲刷着地上的血水,嘴里还没闲着,“你是没瞧见,今儿早上二车间那胖头张,听说我前晚在你家吃了顿猪大肠,那脸嫌弃得跟吃了苍蝇似的。这帮土鳖,哪知道那是啥人间美味!” 魏野没搭理他,手腕一抖。 刀尖像是长了眼睛,顺着猪脊骨的缝隙“刺啦”一声滑到底。 那是连皮带肉被整齐剖开的声音,听着就让人牙酸。 随着他手起刀落,一大块排骨被完整地剔了下来,骨头上没挂一点多余的肉,肉上也没带一点骨头渣。 这一手绝活,整个肉联厂除了他魏老三,谁也玩不转。 “我说马六,你这就叫把牛皮吹破了天。” 隔壁案板上的胖头张是个光头,满脸横肉,听见马六的话,把手里的砍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阴阳怪气地嚷嚷:“咱们杀猪杀了几十年,谁不知道那大肠是装屎的玩意儿?那味儿,我看也就魏老三那种过日子的绝户头不嫌弃,还当个宝。” 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屠夫都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那玩意儿狗都不吃。” “听说昨儿魏老三家里还闹了一出?说是把亲哥给打了?啧啧,为了几斤猪下水跟家里翻脸,这出息!” 闲言碎语就像这车间里的苍蝇,赶都赶不走,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魏野手里的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 他把剔好的肉往旁边的铁钩子上一挂,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懒洋洋地往旁边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胖头张到了嘴边的下一句风凉话,硬生生给憋回了肚子里。 那眼神太冷,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打量案板上下一块该从哪下刀的肉。 魏野把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随即抓起一条沾着血水的毛巾擦了把手,声音沙哑低沉:“胖头,你要是闲得慌,那两扇排骨你也替我剔了?” 胖头张缩了缩脖子,讪笑着抓起刀装作忙活:“咳,那啥,我这还忙着呢,忙着呢。” 魏野没再理会这群碎嘴子,转身走到负责分发下脚料的王主任跟前。 王主任是个带着厚瓶底眼镜的小老头,这会儿正拿着个烂本子记账,看见魏野那一身煞气地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老三啊,今儿这活干得利索。还是老规矩?工钱月底结?” “嗯。”魏野闷声应了一句,目光越过王主任,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堆满了腥臭内脏的大铁桶上。 那里面是今天刚掏出来的猪下水,大肠小肠缠在一起,还有没人要的猪肺、猪血,红红白白的一大堆,看着就让人反胃。 平时这些东西,要么是低价处理给郊区养鱼的,要么就是直接拉去填坑。 “主任。”魏野指了指那个最大的桶,“这些,我都要了。” 王主任手里的笔一顿,抬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全要了?这天儿热,这玩意儿放不住,你弄这么多回去喂狗?你家那条黑背吃得了这么多?” 旁边的胖头张又忍不住插嘴:“我就说他是收破烂的命!主任,你就给他呗,反正也是没人要的垃圾,省得咱们费劲往外拉。” 魏野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盯着王主任:“算钱。” “嗨,这就不是钱的事儿。” 王主任摆摆手,这年头猪肉紧俏,但这下水确实是累赘,处理起来还得费人工,“你要是真想要,这几桶算你五毛钱,连桶带走,只要别臭在厂里头就行。” 五毛钱。 在这个一斤猪肉要一块二的年代,这几大桶内脏几乎就跟白送一样。 “成。”魏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纸币,拍在桌子上。 马六在旁边看得直发愣,赶紧扔下水管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哥,你疯了?昨儿那是咱们运气好,妹子手艺好。你弄这么多回去,那得洗到啥时候去?再说那味儿……你不怕把院子熏臭了?” 魏野没解释。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昨晚许南蹲在井边,那双细白的手在黑灰水里搅动的情形。 还有那盆红亮的肥肠端上桌时,她脸上那种像是打赢了仗一样的神采。 她说这东西能卖钱。 她说这东西做好了,神仙都流口水。 昨晚那顿饭,是他这辈子吃得最舒坦的一顿。 不仅仅是因为嘴里的油水,更是因为那个原本死气沉沉的破院子,第一次有了点活人气。 既然她想折腾,那就让她折腾个够。 哪怕最后真的卖不出去烂在手里,也就是五毛钱的事儿,大不了他多杀两头猪。 第30章 不如你做的好吃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柏油路面被烤得有些发软。 一辆因为年久失修而显得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解放牌卡车,吭哧吭哧地停在了县城红星国营饭店的后巷口。 马六从副驾驶跳下来,热得把那件本来就不白的汗衫撩到了胸口,露出一排精瘦的肋骨。 “三哥,这天儿是要把人蒸熟了啊。” 马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冲着驾驶室里喊,“赶紧卸完货,咱进去蹭点凉气儿。今儿这单送完,咱俩怎么也得在这搓一顿,听说这儿新来了个大师傅,那红烧肉做得一绝。” 魏野推开车门跳下来,脚上的解放鞋落地无声。 他没搭理马六的唠叨,径直走到车斗后头,单手就把百十来斤的猪扇骨给扛了起来。 他那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汗水顺着那道骇人的刀疤淌下来,也没见他喘口粗气。 “少废话,干活。” 魏野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像是喉咙里含了口沙砾。 两人把几扇猪肉送进后厨,那是个油烟味儿重得呛鼻的地方。 掌勺的大师傅是个秃顶胖子,正翘着二郎腿指挥着几个小工洗菜,见肉来了,眼皮都不抬地指了指那个满是油垢的案板。 “今天怎么这么晚啊,放那儿吧。今儿这肉看着也就凑合,肥膘不够厚啊。” 魏野没吭声,放下肉转身就走。 倒是马六在后面陪着笑脸递了根烟:“李师傅,您这眼光毒,下次肯定给您挑最肥的。” 从后厨出来,马六非拉着魏野去前厅吃饭。 “来都来了,肚子早唱空城计了。” 马六揉着肚子,“再说,这红星饭店可是县里的头牌,咱屠宰厂虽然天天跟肉打交道,但这手艺还得尝尝人家的。” 魏野本想拒绝,那一车斗的猪下水虽然在桶里盖着,但天热,放久了味儿更大。 可鬼使神差的,他想起了昨晚许南说要来县城看看。 他抬眼看了看前厅那扇挂着绿漆牌匾的大门,脚步一转,跟着马六进去了。 正值饭点,红星饭店里人声鼎沸。 那种老式的吊扇在头顶呼呼啦啦地转着,搅动着一屋子的饭菜香和汗味儿。 服务员穿着白大褂,一个个板着脸,像是谁欠了她们钱似的,手里拿着点菜单穿梭在圆桌之间。 “两碗肉丝面,再来个……红烧肉!”马六豪气地拍了拍桌子。 魏野没坐下,目光习惯性地在乱糟糟的大厅里扫了一圈。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毛病,到了生地方先看环境。 这一扫,他的视线就定住了。 靠窗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姑娘。 一个剪着利落的短发,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另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背挺得笔直,正浅笑着听对面的人说话。 那是许南。 她今儿好像特意收拾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没戴什么首饰,但坐在那儿,那一身的沉静气质就把周围那些喧嚣给隔绝开了。 窗外的阳光洒在她侧脸上,连那细小的绒毛都泛着金光。 魏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转身躲开。 他这一身汗味儿加猪骚味儿,实在是不怎么体面。 “哎?那不是嫂……不是许南姐吗?” 马六眼尖,也看见了,还没等魏野拦着,这一嗓子已经喊出去了。 许南闻声转过头,看见站在过道里那个高大得有些扎眼的男人,眼睛也是一亮。 “魏大哥?马六?” 许南招了招手,“真巧,过来一起坐吧。” 这下想躲也躲不掉了。 魏野硬着头皮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先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发黄的背心,试图遮一遮并不存在的脏东西。 “你们也来送货?” 赵晓月已经咋呼开了,往里挪了挪屁股,让出一半长条凳,“快坐快坐!我和南南刚点完菜,正说两个人吃不完太浪费呢!这下好了,壮劳力来了!” 马六是个自来熟,一屁股坐在赵晓月对面,乐呵呵地看着桌上的菜:“嚯!溜肉段,锅包肉,还有大拉皮!你俩这是发财了?” “发啥财啊,这是南南姐说要来考察市场。” 赵晓月把筷子塞给魏野,“魏三哥,别杵着了,这又不是别人家,坐啊!” 魏野有些局促地在许南对面坐下。 那条长凳有点窄,他的长腿不得不蜷着,还得小心避开许南的膝盖。 “加两个菜吧。”魏野闷声说道,招手就要叫服务员。 “别别别,够吃了。” 许南拦住他,把那盘刚端上来的锅包肉往中间推了推,“先尝尝这个,听说这是招牌菜。” 魏野没动筷子,先看了许南一眼。 见她脸上没什么嫌弃的神色,这才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外壳炸得倒是酥脆,就是醋放多了,酸得有些呛鼻,肉质也有点柴,咬下去腮帮子费劲。 马六倒是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夸:“嗯!不愧是国营饭店,这肉就是香!这酸甜口,地道!” 赵晓月在旁边撇了撇嘴,那双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地道啥啊?这一口下去全是面糊,肉就那么指甲盖大一点。还有这溜肉段,咸得要死,也就是油水大点。” “这还不好吃?” 马六瞪大了眼睛,“晓月妹子,你这就有点挑了吧?这可是大师傅做的!” “切,大师傅咋了?” 赵晓月一脸的不服气,下巴一扬,指着身边的许南,“你是没吃过南南姐做的饭。要是让南南姐来做这锅包肉,那肯定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咬开还有肉汁呢!就这一桌子菜,加起来也没南南姐做的一碗粉蒸肉好吃!” 马六愣了一下,想起昨晚闻到的那股香味,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说话了。 许南笑了笑,拿起醋壶往大拉皮里倒了一点:“晓月,别捧杀我。人家这是大锅饭,又要赶时间,能做成这样不错了。不过这锅包肉确实火候稍微大了点,出锅前烹汁的时间也没掌握好,醋味挥发不够,就剩酸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不是那种挑刺的语气,而是纯粹从手艺上分析。 魏野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着。 他看着许南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那股子因为下水被嫌弃而产生的不安,突然就散了。 “是不如你做的好吃。”魏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个定论。 桌上静了一瞬。 赵晓月最先反应过来,捂着嘴偷笑,那眼神在魏野和许南之间来回打转,透着一股子“我就知道”的促狭劲儿。 许南脸热了一下,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过去,但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被人认可手艺,尤其是被这个平时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男人认可,那种感觉,比吃了蜜还甜。 “那是!”赵晓月一拍大腿,“以后要是南南姐开了饭馆,保准把这红星饭店给挤兑黄了!” “嘘——”马六吓得赶紧看周围,“姑奶奶,这话可不敢乱说,这是国营的!” “怕啥?”赵晓月翻了个白眼,“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个体户也能挺直腰杆子!” 第31章 下水变废为宝 “个体户咋了?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 许南这话落了地,桌上的气氛稍微静了一瞬。 旁边的服务员刚好路过,手里托盘碰得叮当响,翻了个白眼,大概是觉得这几个泥腿子在做白日梦。 魏野没接茬,只是把那盘子里剩下的几块锅包肉全拨到了马六碗里,自己端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大海碗,去盛了碗免费的绿豆汤,仰脖灌了下去。 “走吧。”他放下碗,抹了把嘴,“下午还要去屠宰场拉下一趟。” 几人出了红星饭店,外头的日头正毒,柏油路面晒得直泛油光。 那辆破解放车就停在路边的树荫底下,虽然车窗开着缝,但离着老远,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腥臊味还是顺着热浪扑了过来。 马六刚吃饱喝足,被这味儿一熏,差点把刚咽下去的溜肉段给吐出来。 “呕——三哥,这味儿也太冲了!” 马六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躲,“咱这哪是拉货,简直是拉了个茅坑在街上跑。这玩意儿扔沟里都没人捡,你咋还都给划拉回来了?” 魏野走到车斗旁,伸手拍了拍那盖得严严实实的黑胶桶,那是他特意找来的大塑料桶,平时用来装饲料的,这会儿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都是今天新杀的,扔了可惜。” 魏野闷声回了一句,转头看向许南,那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刚考了及格分等着夸奖的小学生,“我看你昨晚弄那个……挺好吃。” 他不懂什么生意经,也不懂那些个体户的大道理。 他就知道许南现在的处境难,手里没钱,还没地。 这猪下水在屠宰场那是没人要的下脚料,平时都是直接拉去喂狗或者沤肥,不要钱,量还大。 如果这玩意儿能变成钱,那是最好。 许南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这男人,心细得让人害怕。 她也不顾那味儿冲,几步走到车旁,踮起脚尖往桶里看。 好家伙,满满两大桶,猪大肠、猪肺、猪心,甚至还有几个处理得不算干净的猪头。 红白相间,在高温下虽然有点发蔫,但胜在量大,而且看成色,确实是今早刚杀的鲜货。 “这哪是垃圾?”许南回头,眼睛亮得像在那黑桶里看见了金条,“魏大哥,你这简直是给我送了一座金山!” 马六在旁边把眼珠子瞪得溜圆:“妹子,你是不是热糊涂了?这玩意儿是金山?那我天天在屠宰场踩着的岂不都是金砖?” “那是你们不识货。” 许南也不嫌脏,伸手在桶边按了按,估算了一下分量,“这东西腥臊是因为没处理好,只要去掉了那股怪味,这就是肉!而且是比红烧肉还解馋的硬菜!”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谱。 卤味!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红烧肉虽然好,但太贵,普通老百姓也就逢年过节敢割二斤。 但这猪下水不一样,便宜,只要卤好了,味道重,油水足,那是下酒下饭的神器。在电影院门口、工厂下班的路口支个摊子,切上一盘卤大肠、卤猪头肉,那香味能把人的魂勾走。 最关键的是,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车货,我都要了。”许南当机立断,转头看向魏野,“魏大哥,这不能让你白忙活。这下水在屠宰场虽然不值钱,但也得有人收。我按……按市面上猪肉价格的十分之一给你算,成不?” 魏野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那道疤跟着动了动,显得有些凶:“埋汰我?”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许南知道这男人的脾气,犟得像头驴,“我要是做买卖,这就得算成本。你要是不收钱,这生意我就不做了。” 两人在车边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赵晓月这机灵鬼看出了门道,跳出来打圆场:“哎呀!你俩争啥?这样,这第一车就算是魏三哥入股的!以后要是赚了钱,给三哥分红!要是赔了……呸呸呸,南南姐的手艺怎么可能赔!” 马六也在旁边跟着起哄:“对对对!算入股!这叫啥来着?技术入股加……原材料入股!我马六也跟着沾光,以后去蹭饭能不能别要钱?” 魏野这才松了口,把黑胶桶的盖子狠狠扣上:“上车。回家。” 这一下午,西头魏家那破院子就没消停过。 那一车斗的猪下水卸下来,堆在井台边上,跟座小山似的。那味儿确实大,熏得刚飞过来的苍蝇都得绕道走。 但许南就像是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系着围裙,指挥着三个壮劳力干活。 “马六,你去后面挖点黄土来,越细越好。晓月,你去烧水,大锅要烧开。魏大哥……” 许南看着正准备光膀子去提水的魏野,“你力气大,负责揉这肠子。不用怕劲儿大扯坏了,就得使劲搓!” 清理猪下水是个力气活,更是个细致活。 光是用草木灰和碱面还不够,许南又找来了粗盐和白醋。 魏野蹲在地上,两只蒲扇大的手在那盆里上下翻飞。 他力气大,平时杀猪的手劲儿这会儿全用在了搓大肠上,那一大盆滑腻腻的肠子在他手里跟面团似的,被揉搓得服服帖帖。 许南也没闲着,她拿着把锋利的小刀,蹲在魏野对面,专门负责剔除肠子里面的淋巴和多余的油脂。 两人离得近,许南一低头,几缕发丝垂下来,正好扫过魏野满是泡沫的手臂。 魏野的动作僵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手里的力道没控制住,“滋溜”一声,一截大肠像是活泥鳅一样从手里滑出去,直接飞到了许南脸上。 “啪”的一声轻响。 那截白花花的猪大肠,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贴在了许南白净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晶亮的水渍。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六刚挖完土回来,看见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魏野傻了。 他那张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这会儿白一阵红一阵,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想帮许南擦,又看看自己满手的油污和猪毛,尴尬得恨不得在那水泥地上抠出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是故意的。”那个能把二赖子吓尿的“活阎王”,此刻声音虚得像只蚊子,“手滑。” 许南倒是淡定得很。 她慢条斯理地把脸上那截大肠拿下来,扔回盆里,又抬起袖子擦了把脸,抬头冲着魏野展颜一笑,眼里全是促狭:“魏大哥,这大肠虽然好,但也别急着往我脸上贴啊。知道你想让我尝尝鲜,但这还是生的呢。” “噗哈哈哈——” 赵晓月实在憋不住了,笑得蹲在灶坑旁直拍大腿,“南南姐,你这叫‘洗面奶’!纯天然无污染,还是猪大肠味的!” 魏野被臊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低头死命地搓那盆肠子,那架势仿佛跟这猪大肠有杀父之仇,水花溅得老高。 但这尴尬的小插曲一过,干活的效率反而更高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所有的下水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原本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肉腥气。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大料、花椒、桂皮、香叶、干辣椒……十几种香料按照特定的比例下锅,小火慢炒,直炒到那股子辛香味把院子里的蚊子都呛跑了,这才加水熬汤。 再倒入酱油、老抽上色,放入冰糖提鲜。 那一锅卤汤熬得红亮浓稠,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像是有钩子,顺着破败的院墙,不要钱似的一股脑往外钻。 等到猪大肠、猪头肉、猪肺全部下锅,那股子香味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一的香料味,而是肉香混合着复合的卤香,浓郁,霸道,带着股子让人唾液分泌加速的魔力。这味道在八零年代的农村傍晚,简直就是一种犯罪。 这时候,村里正是吃晚饭的点。 家家户户大多也就是贴个玉米饼子,熬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顶多切两根咸菜条。 可西头这破院子里飘出来的味儿,太欺负人了。 第32章 分卤味 那锅盖一掀开,别说是马六,就是蹲在墙头的那只野猫都差点没站稳掉下来。 浓郁的卤香跟长了腿似的,霸道地往人鼻孔里钻。 那是大料把肉腥味彻底降服后的醇厚,混合着冰糖炒出的焦糖甜香,再加上老抽上色后的那种酱香,勾得人馋虫在肚子里打滚。 原本那两大桶让人掩鼻的下脚料,这会儿全变了模样。 猪大肠被卤得通体红亮,吸饱了汤汁,像是一截截发光的红玛瑙,原本干瘪的肠壁此刻鼓胀饱满,颤巍巍地堆在锅里。 猪头肉更是炖得软烂,皮肉虽然还连着,但看着只要筷子轻轻一夹就能脱骨。 至于那最不值钱的猪肺,切成了大块,吸足了辣油和卤汤,看着比那正经的好肉还诱人。 马六喉结上下窜动,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饿死鬼,手里的筷子举了半天,愣是不敢往下落,生怕把这艺术品给戳坏了。 “还愣着干啥?尝尝咸淡。” 许南拿了双干净筷子,先夹了一块肥肠吹了吹,也没避讳,直接递到了魏野嘴边,“你是大功臣,第一口得你吃。” 魏野整个人僵成了根木头桩子。 那块肥肠还在冒着热气,红油顺着许南白皙的手腕往下淌了一滴。 他看看那块肉,又看看许南那双满是期待的亮眼睛,呼吸都乱了节奏。他这辈子哪享受过这待遇? 以前在部队那是吃大锅饭,回来了除了自己糊弄就是去蹭马六的剩饭,连个知冷知热给人夹菜的都没有。 他笨拙地张嘴,一口咬住。 那一瞬间,魏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皮韧肉糯,牙齿切开肠壁的那一刻,里头饱满的汁水直接在口腔里炸开。 没有半点那种让人反胃的脏器腥臊,只有满嘴浓郁的卤香和油脂特有的肥美,再加上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辣意,瞬间就把味蕾全都唤醒了。 真他娘的好吃。 魏野嚼了两下,那张平时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脸上,虽然没啥大表情,但那一双眯起来的眼睛里全是惊艳。 “咋样?”许南问。 “中。”魏野言简意赅,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比红星饭店那肘子强。” 马六一听这话,哪还能忍? 怪叫一声,筷子如雨点般落下,夹起一块猪头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气也不肯吐出来。 “唔!我的亲娘诶!” 马六瞪圆了牛眼,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拍大腿,“这猪头肉绝了!肥而不腻,软烂入味!这要是再来二两散白,给个神仙也不换啊!妹子,你这手绝活藏得够深啊,王建国那孙子真是瞎了狗眼,这等财神爷往外推!” 赵晓月也不甘示弱,夹了块猪肺细细嚼着,脸上全是得意:“我就说吧!南南姐的手艺,那就是这点石成金的本事!” 几个人围着大锅,就着刚出锅的热气,吃得那是满嘴流油。 许南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这锅里的存货虽然下去了一层,但还剩下大半。 她把筷子放下,看了看天色,外头已经彻底黑透了,村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马六哥,晓月,别光顾着吃,还得办正事。” 许南拿过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大搪瓷盆和铝饭盒,开始在那锅里挑拣最好的部位。 马六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打了个饱嗝:“正事?啥正事?这不都卤好了吗?明儿一早咱推车去县里卖不就完了?” “卖是要卖,但铺路更重要。” 许南手里的动作没停,利索地把一大块最好的猪头肉和几根最肥美的肠头装进了一个最大的搪瓷盆里,又舀了两勺浓稠的卤汤浇在上面。 “这盆,晓月你一会儿给送去村支书家里。” 许南把盆盖子扣严实,“就说是魏大哥和我为了感谢支书平日里的照顾,特意做了点下酒菜让他尝尝鲜。对了,千万别提卖钱的事,就说是自个儿做的,请长辈指点指点。” 赵晓月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乐了:“高!实在是高!南南姐,你这是给咱们找靠山呢!我大伯那人就好这一口,这要是吃美了,以后谁敢在村里嚼舌根子,都不用咱们开口,我大伯就能把他们怼回去!” 现在这年头,虽然政策松动了,但在农村搞个体户还是个稀罕事,免不了有那红眼病的背后捅咕。 有了村支书这尊大佛挡在前头,这就是拿到了“通行证”。 许南笑了笑,又装满了一个大号的铝饭盒,塞给马六:“这个,你明儿一早带去屠宰场。给杀猪的那几个师傅,还有管库房的老师傅分一分。” 马六抱着饭盒,有些心疼:“这么好的东西给那帮大老粗吃?那不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吗?” “这叫长远投资。” 许南耐心地解释,“咱们既然要做这门生意,货源就得稳。这猪下水虽然现在不值钱,但万一咱们生意火了,保不齐就有人眼红跟风,到时候屠宰场要是卡咱们脖子,或者是把好货留给别人,咱们就抓瞎了。 让他们吃顺了嘴,知道这玩意儿只有咱们能变废为宝,往后哪怕别人出高价,咱们也有这个人情在。” 马六一听,眼里的那点心疼立马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佩服。 他冲许南竖起大拇指:“妹子,你这脑瓜子,不上大学真是国家的损失!这哪是送礼啊,这是把那帮人的胃给锁死了!成,这事儿包我身上!” 最后,许南又装了满满一大网兜的杂烩,那是猪肺、边角料混合在一起的,虽然卖相不如前两份,但分量十足,味道一点不差。 “晓月,这个你带回厂里。明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别藏着掖着,就把饭盒打开,让那味儿飘出去。谁要是问,你就给尝一口,告诉她们这是‘许家秘制卤味’,以后要是想吃,去电影院门口找咱们。” 赵晓月抱着网兜,眼睛亮晶晶的:“明白!这就叫……那个词咋说来着?打广告!” 魏野一直蹲在灶坑边添火,听着许南这一个个安排,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越发沉静。 这女人,不简单。 看着许南忙碌的背影,魏野心里那种想护着她的念头,不知怎么的,变成了一种并肩作战的热血。 “那我干啥?”魏野突然开了口,声音有些闷,像是觉得自己被落下了。 许南转过身,看着这个如同黑塔般的男人,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走到魏野跟前,也不嫌他那一身汗味,伸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草木灰。 “魏大哥,你的任务最重。” 许南指了指剩下的那大半锅卤味,“你得守着这一锅宝贝。今晚这院墙虽然修好了,但那味儿太大,保不齐有那手脚不干净的想来顺手牵羊。还有,这火不能全灭,得留个炭火根子温着,让那卤汤慢慢往肉里浸,明儿一早那味道才能透到骨头缝里。” 魏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甚至能数清她挺翘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那副模样比当年在部队领任务还要严肃。 “放心。少一块肉,我把头拧下来。”魏野沉声说道。 许南被他这股子狠劲逗乐了:“我要你头干啥?我要咱们这一锅能换回大把的票子,把这日子过红火。” 赵晓月和马六也没多耽搁,这会儿趁着夜色正好分头行动。 马六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车,哼着小曲儿走了。 赵晓月则是端着那个搪瓷盆,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传国玉玺,一步三回头地嘱咐许南早点休息。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第33章 找支书当靠山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村西头这点微弱的火光,成了暗夜里唯一的活气。 魏野坐在灶坑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握着根用来通火的铁钩子,那双总是藏着锐气的眼睛此刻却盯着锅底下明明灭灭的炭火出神。 锅里的卤汤还在发出极其细微的“咕嘟”声,每一次气泡破裂,就有一股子醇厚霸道的肉香往他鼻腔里钻。 这味道,真他娘的勾人。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刚想划火柴,动作却停住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堂屋房门,那里面早就没了动静,许南应该是睡熟了。 魏野把火柴重新塞回盒子里,就那么干叼着烟卷,任由那股劣质烟草味在舌尖上泛开苦意。 这女人睡得倒是轻快,把他扔在这守着一锅“金山”。 要是搁在以前,谁敢信他魏老三能为了几根猪肠子在这守夜? 可现在,只要一想到明儿这锅东西能变成许南手里的钞票,能让她那被压弯的腰杆子稍微挺直点,他这心里头就跟那炭火似的,烧得慌,也热得慌。 与此同时,村东头的砖瓦房里。 村支书赵德发正盘着腿坐在炕头上,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对着面前桌子上那盘炒得半生不熟的豆角直皱眉。 “我说桂花啊,这日子是越过越回旋了?” 赵德发吧嗒了一口茶水,满脸的不乐意,“今儿咋又没肉?前两天不说割了半斤肥膘吗?” 他老婆桂花正在炕沿边纳鞋底,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那点肥膘不是给你炼油了?这不到月底了嘛,哪还有闲钱买肉。再说了,你瞅瞅你那将军肚,都快顶到下巴颏了,还吃肉呢。” 赵德发被噎得直瞪眼,刚想摆摆支书的威风训两句,院外的大黑狗突然“汪汪”狂叫起来。 紧接着,赵晓月那清脆的大嗓门就透着门缝传了进来:“大伯!大伯母!快开门,我给你们送好东西来了!” “这死丫头,大晚上的咋咋呼呼干啥?”桂花嘟囔着下了炕,趿拉着布鞋去开门。 门闩刚一拉开,桂花还没看清人影,一股子从未闻过的浓烈肉香就跟长了腿似的,顺着那道缝隙,“呼”地一下全涌进了屋子。 这味儿太霸道了。 它是那种经过长时间炖煮、油脂与香料完美融合后的复合香气,带着点微微的辣,还有点勾人的甜,瞬间就把屋里那股子陈茶味和土腥气给盖过去了。 赵德发原本还想端着架子,一闻这味儿,鼻子立马不听使唤地耸动了两下,屁股像是装了弹簧,直接从炕上弹了起来。 “啥玩意儿这么香?” 赵晓月抱着个还热乎的大搪瓷盆进屋,脸上挂着那一贯的俏皮笑:“大伯,您这鼻子可是比村口的大黑还灵。这可是好东西,刚出锅的热乎饭,专门孝敬您的!” “少贫嘴!” 赵德发虽然板着脸,但那双眼睛早就黏在那个搪瓷盆上了,“这是哪家办事儿?咋没听说谁家杀猪请客啊?” 这年头,除了红白喜事,谁家能做出这么大阵仗的硬菜味儿? 赵晓月把盆往炕桌上一放,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您先别问,先尝尝。要是说不好吃,我立马端走喂狗去。” 说着,她一把掀开了盖子。 热气升腾而起,满满一盆红亮诱人的卤味直接冲击着老两口的视网膜。 最上面是一大块切得厚薄均匀的猪头肉,皮色枣红,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纹理清晰;旁边围着一圈圈卤大肠,看着就软糯弹牙;底下还垫着吸饱了汤汁的卤豆腐干和海带结。 赵德发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响。 这也太像样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支书的威严,伸手就去拿筷子。 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头肉,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 牙齿刚刚触碰到那层肉皮,软糯的胶质感瞬间在舌尖化开。 紧接着是肥肉的油脂香,一点都不腻,反而带着股子说不出的透亮劲儿。 再往下咬,瘦肉紧实入味,卤汤的咸鲜、香料的辛香,还有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酒香,层层叠叠地在口腔里炸裂。 “唔!” 赵德发猛地瞪圆了眼睛,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前半辈子的猪肉算是白吃了。 “咋样?大伯?”赵晓月一脸得意地凑过来。 赵德发没空搭理她,筷子如雨点般落下,又夹了一块卤大肠。 这一口下去,更是绝了。 原本以为这玩意儿肯定有股腥臊味,可这大肠处理得干净得不像话。 入口先是表皮的一点点焦脆,紧接着是肠壁那种特有的嚼劲,越嚼越香,里面的油脂在嘴里爆开,混合着微辣的卤汁,简直就是为了下酒而生的神物。 “桂花!拿酒来!把那瓶那年的汾酒给我拿来!” 赵德发大吼一声,吃得红光满面,脑门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桂花也早就忍不住了,偷偷夹了一块尝了尝,也是一脸的震惊:“乖乖,这手艺神了啊!这是哪家馆子的大师傅做的?红星饭店那帮人也没这本事吧?” 赵晓月见火候到了,这才笑嘻嘻地坐下,抓了把瓜子磕着:“大伯母,您这就小瞧人了不是?这哪是什么大师傅,这是我南南姐做的!” “谁?” 赵德发刚要把酒杯往嘴边送,动作一僵,“那个刚离了婚的许南?” “就是她!” 赵晓月下巴一扬,“这还是魏野三哥帮着弄的原材料,两人合伙折腾出来的。南南姐说了,这第一锅必须得让大伯您尝尝,您是村里的定海神针,嘴最刁,要是您说行,那这生意就能做!” 赵德发慢慢放下酒杯,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看着这一盆色香味俱全的卤味,又想起许南那丫头平日里唯唯诺诺、受气包似的模样,心里头那杆秤猛地晃悠了一下。 “这真是许家那丫头做的?” 赵德发夹了一块猪肺,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这猪肺平时都没人吃,那是一股子土腥味,她竟然能做得跟牛肉似的?” “那可不!南南姐手艺好着呢,以前在王家那是被压着不让露头。” 赵晓月顺势就开始给好姐妹上眼药,“您是不知道,王家那个老虔婆,平时连油星子都不让南南姐沾,生生把个大厨逼成了烧火丫头。” “啪!” 赵德发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盘子都跟着跳了跳。 “我就说王家那窝子人不行!” 赵德发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激起了满腹的豪气和不满,“王建国那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实际上就是个睁眼瞎!这么好的媳妇不供着,非得当成草芥往外扔。这手艺……啧啧,这手艺要是开个馆子,那王建国那个倒腾水果的小摊子算个屁!” 他在村里干了这么多年支书,看人还是有点眼力见的。 许南这丫头能把一堆没人要的下水变成这种宝贝,这就说明脑子活泛,有本事。 而且这丫头会来事儿。 刚做出点名堂,没急着卖钱,先给他这个支书送来一大盆。 这说明啥? 说明人家眼里有他这个长辈,懂规矩,知道找靠山。 比起那个有了两个钱就尾巴翘上天、见了他都不怎么搭理的王建国,许南这路子走得才叫宽! “晓月啊。” 赵德发又夹了一筷子肥肠,这回吃得更香了,“你回去给南丫头带个话。就说这卤味,支书大伯吃着顺口!以后在村里,谁要是敢因为这点小买卖嚼舌根子,或者是那个王家再去闹腾,让她直接来找我!我看谁敢挡着咱们村出个万元户!” 有了这句话,赵晓月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她乐得见牙不见眼:“得嘞!有您这句话,南南姐这腰杆子可就硬了!” 第34章 第一桶金杀疯了,肥肠王征服肉联厂 凌晨四点,西头破院的上空还挂着几颗残星。 魏野守在灶台边,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他手里攥着那根铁钩子,机械地拨弄着灰堆里的炭火。 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的热气已经不再浓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近乎粘稠的醇香。 堂屋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许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走出来,长发利索地扎在脑后。 她看着魏野那副像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魏大哥,去睡会儿吧。剩下的我来。” 魏野抬头,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疤痕看起来并不狰狞,反而有一种踏实感。 他站起身,由于坐得太久,腿部有些发僵,身子晃了晃。 “没事。汤收得差不多了,颜色正好。” 许南走到大锅前,掀开锅盖。 水雾散去后,整锅卤味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暗枣红色,汤汁已经变得浓稠,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红油。 她拿过干净的饭盒,先装了满满一大盒,推到魏野面前。 “拿着。这份是留给你和马六在厂里吃的。刚才我看了,肠头最肥的那段都在里头,别舍不得吃。” 魏野没推辞,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饭盒壁,热度顺着手心传遍全身。 他低声应了一声,转身去水缸边胡乱抹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五点半,马六骑着那辆破解放自行车进了院子。 他还没下车,鼻子就开始满院子乱嗅。 “我的姑奶奶,这味儿在大门口就能把人魂儿给勾了!我这一路上都没敢吃早饭,就等着这一口呢!” 马六把车子一支,急吼吼地跑过来,盯着那个饭盒眼珠子发直。 魏野给了他后脑勺一个大逗逼:“干活。把桶搬车上去。” 两大桶卤味被妥善地安置在魏野的板车上,上面盖着干净的白布。 许南和赶来的赵晓月也没闲着,她们要赶在县城纺织厂早班点之前到达门口。 魏野和马六先去了肉联厂。 这个点的肉联厂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生猪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魏野换上那件油腻的胶皮围裙,回到了他的案板前。 马六则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铝饭盒,故意走在人堆里,手里的盖子虚掩着,那股霸道的香味根本藏不住。 “哟,马六,今儿带啥好吃的了?这味儿……有点邪性啊。” 胖头张刚剔完半扇猪,鼻子比狗还灵。 他放下一手的油腻,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马六显摆地把盖子一掀,那香味瞬间就在充满了血腥味的车间里炸开了。 “秘制卤肥肠!还有猪头肉!全县独一份!” 周围几个杀猪匠活儿也不干了,纷纷围了上来。 这年头,大家虽然在肉联厂上班,不缺肉吃,但也就是煮个白肉或者炒个肥膘。 谁见过这种色泽红亮、香味扑鼻的精致卤味? “马六,匀两块尝尝?哥几个今早还没吃呢。” 马六嘿嘿一笑,想起许南的叮嘱,心里有了底。 他拿出一叠洗干净的白菜叶子,每片叶子上放一截肥肠、一块猪头肉。 “尝尝可以,但这可是咱们魏三哥家里那口子……啊不,是那妹子亲手卤的。你们尝尝这手艺,是不是比国营饭店还硬气?” 胖头张最先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那张横肉横生的脸僵住了。 肥肠的韧劲儿和卤汤的咸鲜在口腔里疯狂碰撞,那一丝丝若有似无的草药清香把脏器最后一点腥气化解得干干净净。 “我操……” 胖头张咽下肉,眼珠子瞪得滚圆,“这手艺……绝了!魏老三,你这妹子是哪座山上的神仙?” 魏野手里那把剔骨刀舞得飞起,没抬头,但嘴角隐约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王主任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这种当官的平时最讲究,闻到这股浓烟一般的香气,也是一愣,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 “都不干活干啥呢?什么味儿这么大?” 众人都缩了缩脖子,唯独马六大方地捧着饭盒凑了上去。 “主任,正想请您给评评理呢。咱们厂里这些没人要的下水,被人做成这样,您说算不算给咱们厂长脸?” 王主任狐疑地看了一眼饭盒里红亮的肥肠,喉结动了动。 他是个老饕,这一眼就看出这肉卤到了骨头缝里。他接过马六递过来的白菜包肉,斯文地咬了一口。 王主任闭上眼睛,细细嚼着。 半晌,他睁开眼,指着魏野的方向,语气有些兴奋:“老三,这东西以后要是卖,跟我说一声。家里那婆娘总说嘴里没味,我看这玩意儿正好下酒!” 魏野停下刀,对着王主任点了点头:“成。只要您不嫌弃。” 这边肉联厂还没下班,那头的纺织厂门口已经热闹开了。 纺织厂是县里的大厂,两三千号女工,消费力那是全县数一数二的。 许南和赵晓月把摊子支在了一棵老槐树底下,那个盖着白布的木盆往那儿一摆,过往的女工纷纷侧目。 “这是卖啥的?咋这么香?”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扎着红头绳的年轻女工停下脚步,眼睛好奇地往木盆里瞄。 许南动作利索地掀开白布,红亮的卤味在晨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大姐,刚出锅的卤猪头肉、卤肥肠。干净卫生,没有一点邪味儿。今儿头一天开张,买一斤送两块卤干子!” 那女工吸了吸鼻子,眼里全是挣扎。 她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块,平时过日子紧巴巴的。 “多少钱一斤?” “猪头肉一块四,肥肠一块一。这都是实打实的净肉,拿回家热一热,能省一顿炒菜油。” 这时候猪肉零售价大概在一块二到一块三之间,许南的价格定得不低,毕竟这加了那么多精贵的大料。 “这么贵?抢钱呢?” 旁边一个满脸雀斑的女人尖声叫了起来,那是厂里的老油条李翠花,平日里最爱占便宜。 “就是啊,谁知道你这下水干净不?别吃坏了肚子。”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看的多买的少。 许南也不恼,她从篮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牙签,挑起几块最小的边角料。 “好不好吃,嘴巴说了算。不要钱,每人限尝一块。觉得不行的,转身就走,我绝不拦着。” 那一小盘试吃装一端出来,李翠花最先伸手抢了一块肥肠。 她本想挑个毛病,好借机压价。 可这肉一入嘴,她脸上的尖酸样儿瞬间卡住了。 那种从舌尖一路透到天灵盖的香味,让她剩下的话全烂在了肚子里。 “这……这真是大肠?” 李翠花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咋一点屎腥气都没有?” “大姐,我们这都是用细黄土、白醋反复搓洗了十来遍的。 锅里的料都是药店配的正经货。您要是觉得不值,这县城您再找不出第二家这个味儿。” 许南语气不卑不亢,一边的赵晓月更是趁热打铁,直接用干净的黄草纸包了一小包肉,在人堆前晃了晃。 “快来看看啊!魏家秘制卤味,纺织厂的女工姐姐们最爱吃的养颜肉!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那年轻女工再也忍不住了,从兜里掏出一块五毛钱递过去。 “给我来一斤肥肠!多给点汤!” “好嘞!” 许南手起刀落,案板上的肥肠发出轻脆的声响。 她动作极快,不仅给足了秤,还顺手塞了两块卤得黑里透红的干子进去。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就像疯了一样。 “给我来半斤猪头肉!” “我也要一斤肥肠,多要点卤汤!” “别挤啊!我的钱都准备好了!” 一时间,老槐树底下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女工平时上班也挺累,买回这卤味,回家往大米饭上一浇,就是一顿神仙饭,谁还愿意在灶台边熏烟火? 木盆里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第35章 买卖做得值 日头越爬越高,老槐树那点稀疏的树荫眼瞅着就要盖不住日渐毒辣的阳光。 纺织厂门口的那阵喧嚣就像退潮的海水,刚才还挤破脑袋抢购的女工们,这会儿大多已经拎着油纸包,心满意足地进了厂区大门。 “南南姐,不成,我得撤了!” 赵晓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急得直跺脚,“再不进去打卡,这个月的全勤奖就要泡汤了。那可是两块钱呢!” 她把手里刚收的一把零钱胡乱塞进许南的围裙兜里,连那只沾了油星子的手都没顾上擦。 “快去吧,这就剩个盆底了,我自己能行。” 许南笑着推了她一把,顺手塞给她一块早就留好的口条,“中午就着馒头吃。” 赵晓月也没客气,抓起肉冲着许南做了个鬼脸,转身就往大铁门跑,两条麻花辫在身后甩得飞起。 临进门,她还不忘冲看门的大爷挥挥手里的肉:“大爷,回头给您尝尝鲜啊!” 看门大爷笑骂了一句,手里的蒲扇摇得更欢了。 许南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落下,摊位前就投下了一片阴影。 来人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身上穿着的确良的碎花衬衫,手里挎着个精致的竹编菜篮子。 她还没开口,那眉头先是皱成了个“川”字,用手里的蒲扇在鼻端轻轻扇了扇,像是要扇去这路边的尘土气。 这妇人正是赵翠娥。 她今儿个起得晚,本来想去副食品店买点排骨,结果去晚了,剩下的全是剔得精光的骨头棒子。 正一肚子气往回走,就被这股子霸道的卤香味给勾住了魂。 “这卖的是啥?” 赵翠娥伸长了脖子往木盆里瞅,眼神里带着几分挑剔,又藏不住几分馋意,“大老远就闻着味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把香油瓶子打了。” 许南抬头,虽然不认识这人,但看这穿戴和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就知道是个手里不差钱的主儿。 “大姐,自家卤的猪头肉和肥肠。” 许南麻利地用长筷子把盆底最后几块好肉翻了上来,那红亮的色泽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都是今早刚出锅的,您来得巧,就剩这点尖货了。要是晚一步,那就只能喝汤了。” 赵翠娥嫌弃地撇撇嘴:“猪下水啊?那玩意儿脏得很,能吃吗?”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颤巍巍的猪拱嘴,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津液。 这味道实在太正了,比她家老李带回来的那个什么特供罐头都香。 “大姐,您是行家,这东西干不干净,您一眼就能看出来。” 许南也不恼,用筷子夹起一块肥肠,特意在赵翠娥眼前晃了晃,“您看这肠壁,透亮着呢,一点油筋都没有。我是用碱面和醋搓了十几遍的,比那大饭店处理得都细致。” 赵翠娥也不是真嫌弃,就是端着架子习惯了。 她吧嗒了两下嘴,终于没抵挡住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香气。 “行吧,给我称那块猪拱嘴,再来半斤那个……那个大肠。” 她指了指,“那个切碎点,回去我懒得动刀。这包装纸给我多裹两层啊,别把油蹭我篮子里,这篮子可是新的。” “好嘞!您放心,保准给您包得严严实实。” 许南手起刀落,“哆哆哆”几声脆响,那一块猪拱嘴和肥肠就被切成了厚薄均匀的片儿。 她特意多舀了一勺卤汤浇在上面,又多夹了几块兰花干子算是搭头,用黄草纸包了两层,最后还细心地用草绳系了个活扣。 “一共两块三,您给两块钱得了,这就当收摊的开张生意。”许南笑吟吟地递过去。 赵翠娥一听便宜了三毛钱,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这年头,三毛钱可以买不少菜呢。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递过去,接过油纸包,那沉甸甸的热乎劲儿让她心里舒坦了不少。 “算你会做生意。” 赵翠娥哼了一声,把油纸包放进篮子里,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明儿还来不?我家老头子就好这一口。” “来!只要不刮风下雨,天亮就在这。” 赵翠娥这才扭着腰走了。 送走那尊难伺候的大佛,木盆里算是彻底见了底。 许南没急着收摊,手里的铁铲子顺着盆沿刮了一圈,把那些粘在盆壁上厚厚的卤油,连带着几块不成型的碎肉、还有两截断了的肠头,一股脑全归拢到一起。 这玩意儿卖相是差点,但味儿最足,全是沉底的精华。 她找了张干净的大荷叶包好,几步走到传达室窗户根底下。 看门的老张头正假装拿着份报纸挡脸,其实那余光早就在许南摊位上转悠八百回了。 刚才那香味飘得满传达室都是,勾得他肚里的酒虫直造反,这会儿正在那咽口水呢。 “张大爷。” 许南敲了敲窗棂,“今儿个不凑巧,好肉都让抢光了。这点碎渣子您别嫌弃,拿回去烫壶酒,哪怕不吃肉,这卤油拌面条也是一绝。” 老张头手里的报纸那是“唰”地一下就扔一边去了,也不装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他伸手接过荷叶包,鼻子凑上去狠狠吸了一口,一脸的陶醉。 “丫头,你也太客气了!这哪是碎渣子,这是好东西啊!” 老张头也不见外,手指头沾了点卤汁嗦了一口,“行,冲你这办事敞亮劲儿,以后这槐树底下的地儿,大爷给你看死了!谁要是敢来抢这摊位,我看我不拿大扫把把他轰出去!” 这就妥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一包卖不掉的边角料换个铁打的摊位,这买卖做得值。 许南笑着应承两句,转身回去收拾摊子。 她长舒了一口气,解下围裙抖了抖上面的灰。 这一早上跟打仗似的,虽然累,但摸着兜里那鼓囊囊的一把票子,心里头那个踏实劲儿就别提了。 粗略估算一下,除掉给魏大哥的本钱,这一早上少说也挣了二十来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三四十块工资的年头,这一早上的收入简直能让人红了眼。 她正要把木盆往板车上搬,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马路牙子上蹲着个身影。 那人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海魂衫,脚上趿拉着双旧布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正眯着眼,死死盯着许南往兜里揣钱的动作。 许南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36章 偶遇渣弟 那是她那个被爹妈宠上天、只会窝里横的亲弟弟。 “你在这干什么?”许南的声音冷得像冰。 许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吐,拿脚碾了碾,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姐,你这话说的。我这不跟哥几个在附近溜达嘛。刚才离老远看着就像你,但我寻思你不是在老王家伺候婆婆吗?咋跑这儿抛头露面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想去拉许南的胳膊,眼神却死死粘在那个布包上:“豁!刚才看你生意不错啊,那个盆里装的啥?那么香?还有这钱……姐,你发财了啊?” 许南侧身避开他的脏手,面无表情地继续捆绳子:“那是帮别人卖的,钱也是人家的。没事我就走了。” “帮人卖的?” 许伟显然不信,撇了撇嘴,那股无赖劲儿上来了,直接横在板车前头,“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是你亲弟弟,你跟我还藏着掖着?咱们老许家把你养这么大,嫁到王家享福去了,也不说回来看看咱爹妈。我这几天手气背,输了点,正好没烟抽了。你给我拿十块钱,我就当没看见你在这一身油烟味地丢人现眼。” 十块钱? 许南差点气笑了。 他这嘴张得比狮子还大,真当她是印钞票的? 以前在娘家,她是全家人的保姆,干最脏的活,吃剩下的饭。 嫁到王家,王建国那个妈把钱管得死死的,她手里连一分钱闲钱都没有。 这许伟每次去王家找她,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要是给不出来,回去就要被爹妈骂成白眼狼。 “没有。”许南把绳子用力一勒,系了个死结,眼神锐利地盯着许伟,“一分钱都没有。让开。” 许伟愣了一下。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姐姐,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眼神居然看得他心里有点发毛。 但随即,那种被冒犯的恼怒就涌了上来。 “许南!你跟谁俩呢?”许伟脸拉了下来,指着许南的鼻子骂道,“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嫁给王建国就高人一等了?别忘了你是谁生的!信不信我去告诉咱爹,说你在外头偷偷藏私房钱,还不管家里死活?” 他到现在还以为许南是那个任由拿捏的王家媳妇。 许南冷笑一声,推起板车,车轱辘直接往许伟脚面上压。 “哎哟卧槽!”许伟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跳开,“你疯了?” “回去告诉咱爹,想骂我就让他自己来。” 许南停下脚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全是寒意,“还有,我现在跟王家没关系了,你也别指望能从我这儿再挖出一粒米。以后见了面,最好装不认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根本不管许伟那张惊愕到扭曲的脸,推着车大步流星地走了。 许伟站在原地,看着许南远去的背影,气得直哆嗦。 “妈的!这死娘们儿吃错药了?”许伟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敢跟我这么横?等我回去告诉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正骂骂咧咧,旁边墙根底下蹲着的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走了过来。 这几个人穿着花衬衫,喇叭裤,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旁边一个满脸麻子的混混把烟头在地上碾灭,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用胳膊肘捅了捅许伟。 “哎,伟子,那就是你姐?刚才离得远没看清,这一近看,你二姐长得是真不赖啊。那身段,那腰,比上次咱们在巷子里堵的那个厂长千金还有味儿。” “那是!” 许伟虽然恨许南不给钱,但在这种事上却又莫名有一种畸形的虚荣,“我二姐那是咱们村的一枝花,当年要是没嫁给王建国那个废物,指不定能换多少彩礼呢。” “上次那个厂长千金真是可惜了。” 刚子阴沉着脸,摸了摸后脑勺,那里现在还有个包,“本来都快得手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个杀猪的……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魏野?” 提到魏野,这几个混混的脸色都变得难看极了。 那天晚上,那个如同黑煞神一样的男人,手里拎着块板砖,一个人追着他们三个打,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儿,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后脊梁发凉。 “别提那个疯狗,提起来我就上火。”麻子骂了一句。 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几个二流子蹲成一排,嘴里的烟头忽明忽暗,像极了乱坟岗上的鬼火。 刚子摸了摸后脑勺,那儿到现在还鼓着个大包,一碰就钻心的疼。 他那张脸因为这疼痛扭曲得有点狰狞,朝着地上狠狠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妈了个巴子的,魏老三那个狗日的,这笔账老子迟早要算回来。” 刚子咬着烟屁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股子阴狠劲儿,“那天晚上那那一板砖,差点没把老子送走。这仇不报,以后咱们哥几个在这一片还怎么混?” 旁边的麻子嘿嘿一笑,那满脸的坑洼在阳光下显得更油腻了:“刚哥,那必须得报。不过那姓魏的确实有点硬,咱们正面刚怕是还得吃亏。得想个阴招。” 许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混,但也就敢在家里横,真碰上魏野那种敢拿刀捅人的主儿,心里还是发怵。 “哎,你们说那个魏野……” 许伟凑过去,想套个近乎,顺便发泄一下刚才被许南落了面子的火气,“那家伙是不是真杀过人啊?我看他那眼神,跟狼似的。” “杀没杀过人不知道,但他是个疯子肯定的。” 刚子阴沉着脸,“上次为了那个厂长千金,他是真敢拼命。咱们要是动他也行,得趁他落单,或者……” 刚子眯起眼睛,视线投向许南消失的巷口,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又把话题扯回了女人身上:“伟子,刚才那娘们儿真是你姐?看着挺正经一人,咋出来抛头露面干这种买卖?那推车上那个木盆,我刚才闻着味儿不对啊,香得有点邪乎。” 许伟一听这个,气不打一处来:“屁的正经!那就是个白眼狼!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现在手里有了钱,连我这个亲弟弟都不认。刚才你们也看见了,那一兜子钱,少说也有几十块!妈的,也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勾搭上了,帮人卖这劳什子下水。” 他根本没往魏野身上想。 在他眼里,魏野就是个满身血腥味的屠夫,除了杀猪还会干啥? 至于许南,也就是个会烧火做饭的受气包,这两样人怎么可能搅和到一起去做买卖? “几十块?” 麻子眼睛亮了,贪婪地舔了舔嘴唇,“那可是一笔巨款。伟子,既然是你姐,那这就好办了。回头咱们……” 几个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在那嘀嘀咕咕,时不时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怪笑。 许伟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也从犹豫变成了兴奋,最后狠狠地点了点头。 “行!只要能弄到钱,怎么都行!那死丫头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第37章 卤味收服屠宰场 另一头,许南推着空荡荡的板车,脚步轻快。 刚才许伟的出现虽然像只苍蝇一样恶心,但并没有真正坏了她的好心情。 兜里那叠钞票的厚度,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底气。 她先拐去了县里的中药铺。 这年头,调料还没像后世那样都在超市里卖现成的粉包,想做正宗的卤味,得去药铺抓香料。 “老板,抓二两八角,桂皮来三两,小茴香、丁香、草果……”许南站在柜台前,熟练地报出一串药名。 药铺的老掌柜正戴着老花镜在那儿看报纸,闻言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许南一眼:“姑娘,你这是要开席啊?这量可不小。” “家里做点小买卖。” 许南也没多解释,只是笑着把钱递过去,“您给称准点,要是货好,我以后常来。” 老掌柜一听是长久生意,手脚麻利地抓药、称重,最后用黄纸包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小包,再用麻绳系好。 “这草果是个好东西,去腥提味最霸道。” 老掌柜把药包递过来,顺嘴提点了一句,“不过得把核去了,不然发苦。” 许南眼前一亮,行家啊。她连连点头:“记下了,谢谢您勒。” 买完香料,许南又去供销社买了十斤粗盐,两瓶老陈醋,还有一大袋子碱面。 这些都是清洗下水的必需品,那是绝对不能省的。 等把这些东西都在板车上码放整齐,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许南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也没觉得累,推起车子直奔肉联厂。 这个点,肉联厂正是交接班的时候。 大门口停满了自行车,穿着胶皮围裙的工人们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生猪血腥味和燎猪毛的焦糊味。 许南刚把车子停在传达室门口,就看见马六像个猴子一样从车间里窜了出来。 “妹子!我的亲妹子哎!” 马六手里还拿着把剔骨刀,刀刃上沾着油花,兴奋得脸红脖子粗,“你可算来了!你要是再不来,咱们车间那帮馋鬼能把魏三哥给生吞了!” 许南被他这夸张的架势逗乐了:“怎么了六哥?出啥事了?” “出啥事?出大事了!” 马六把刀往腰后的皮套里一插,指了指车间方向,“今早那个早饭,把这帮孙子的魂儿都给勾走了。一个个现在活也不好好干,全围着三哥转,非得问那卤肉还有没有。” 正说着,魏野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间门口。 他已经脱了工作服,身上只穿了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膀子,肌肉线条分明,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汗珠。 他手里提着两个大号的铁桶,那是专门用来装下水的。 看到许南,魏野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 他几步走过来,视线先是在许南那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才落在板车上。 “卖光了?”声音低沉,带着点他特有的磁性。 “连汤都没剩。” 许南拍了拍那个空木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咱们低估了大家伙儿肚里的油水缺口。魏大哥,今儿这量,得翻倍。” 魏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好”字还没出口,身后就涌出来一群大老爷们。 打头的就是那个胖头张,手里还抓着个冷馒头,那双小眼睛贼亮贼亮地盯着许南,或者说是盯着许南身边的空桶。 “这就是魏老三家那妹子吧?” 胖头张那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妹子,你那是神仙手艺啊!今早马六分我那一小块肥肠,我这半天干活都在回味!还有没?哪怕是点碎渣子也行啊!” “就是啊妹子!咱们可都是听说了,纺织厂那帮娘们儿都抢疯了,咱们近水楼台怎么也得先得月啊!” “妹子,明天给我留两斤!不,三斤!我有钱!” 一个瘦高个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挥舞着要往许南手里塞。 一时间,肉联厂门口成了菜市场,这群平日里拿刀子的一群糙汉,这会儿为了口吃的,竟然开始争先恐后地掏钱预定。 许南看着这群热情似火的顾客,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可都是钱啊! “各位大哥,别急别急!” 许南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透亮,“今儿确实是没了,原材料还在魏大哥手里桶里呢。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捧场,明儿早上,我让人给咱们厂里专门留出一盆来!就在门口,谁来得早归谁!” “敞亮!” 胖头张一拍大腿,“妹子这话说得中听!魏老三,你小子有福气啊,找这么个能干的搭档!” 魏野没搭理他们的调侃,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那些人太过热切的目光,把许南护在身后。 “行了,都散了。” 魏野冷着脸,把手里的两个大铁桶“哐”地一声放在板车上,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车胎都扁了下去,“别耽误干活。” 他这话在厂里还是有分量的,众人见没戏了,虽然还在骂骂咧咧地喊着“一定要留啊”,但也都陆陆续续散开了。 等人都走了,魏野才转过身,看着那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桶。 这里面全是刚掏出来的猪大肠、猪肺、猪肚,血淋淋、滑腻腻的,味道冲得很。 “这也太多了。” 许南看着那冒尖的下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清洗这玩意儿最费功夫,这么多,她一个人恐怕得干到后半夜。 “没事。”魏野伸手抓起板车的车把,那胳膊上的肌肉猛地绷紧,“我和马六去帮你。” “啊?”许南一愣。 马六在旁边嘿嘿直乐,露出一口大白牙:“妹子,你就别客气了。这么多肠子,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得搓到啥时候?再说了,我跟三哥去,也不是白干活,那是为了晚上能蹭一口热乎的。这叫啥?这叫前期投资!” 魏野没像马六那么多废话,他只是看了许南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却让人觉得异常安稳。 “上车。”他言简意赅。 “不用,我走着就行……” “上车。”魏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虽然不重,却不容拒绝,“还得去买煤球,路远。” 许南拗不过他,只好侧身坐在板车的一侧。 魏野拉起车,那么重的两桶下水,再加上一个人,在他手里仿佛轻若无物。 他步子迈得大且稳,拉着车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马六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在旁边转悠,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南坐在车上,看着魏野宽阔的后背,那件黑色的背心被汗水浸透了一块,随着他的动作,脊背上的肌肉起伏若隐若现。 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以前在王家,别说有人帮着干活,就是多说一句话都要看人脸色。 而现在,她不仅能挺直腰杆赚钱,身边还有了…… “今晚吃啥?”前方突然传来魏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男人,刚才装得那么酷,原来心里也惦记着吃呢。 许南忍不住笑了,笑声被晚风吹散:“猪肚包鸡,再加上红烧肥肠头,管饱!” 前头拉车的魏野脚下步子明显快了几分,连那个拉车的背影都透着欢快。 第38章 真香定律虽迟但到 县委家属院,李家的小洋楼里灯火通明。 赵翠娥系着条牡丹花的围裙,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油纸包打开。 虽说在路边摊买的时候被那香味勾了魂,可真要把这上不得台面的猪下水端上自家这就着红木圆桌的席面,她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 毕竟老李是厂长,讲究个体面。 平日里家里也是顿顿有鱼有肉,但都是正经的精瘦肉或者排骨,这猪大肠、猪拱嘴之类的玩意儿,在赵翠娥看来,那就是穷人打牙祭的边角料。 “这味儿咋这么冲?”赵翠娥皱着眉,手底下却没停。 油纸刚揭开最后一层,一股子霸道至极的卤香味像是被压抑久了的野兽,瞬间就在这就着雪白墙围子的餐厅里撒起了欢。 那不是单纯的肉香,里头裹挟着八角、桂皮的厚重,花椒的麻酥,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甘洌,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那是猪下水啊,这是给猪肉镀了层金吧?” 赵翠娥咽了口唾沫,刚才那点嫌弃早被这香味冲到了九霄云外。 她特意找了个带金边的细瓷盘子,把切好的红亮肠头和晶莹剔透的猪拱嘴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再浇上一勺刚才特意留下的红油卤汁。 这么一摆弄,别说,还真有点国营大饭店招牌菜的架势。 门厅传来皮鞋换拖鞋的动静,接着是公文包往柜子上放的闷响。 李明辉一脸疲惫地走进来,他是那种典型的老派干部,平时不苟言笑,但这会儿鼻子也不由自主地耸动了两下。 “今儿谁过生日?怎么还有股子……特别的肉味?” 李明辉松开风纪扣,一边洗手一边往饭厅瞄。 “谁过生日也不如你这大厂长的肚子金贵。” 赵翠娥端着盘子出来,脸上挂着点讨好的笑,“今儿没买着好排骨,路过纺织厂门口,见个小媳妇摆摊卖这个,闻着香就称了点。你尝尝,要是不合口就倒了。” 李明辉坐下,视线落在那盘红得发亮的肉上。 他是个懂吃的,也是个好酒的。一看这肉的色泽,就知道火候到了家。 “倒了干啥?浪费粮食可耻。” 李明辉转身从酒柜里摸出半瓶没喝完的茅台,给自己倒了一小盅,“正好,这就当下酒菜。” 这时候,二楼的房门“砰”地一声开了。 李芳穿着身睡衣,踢踏着拖鞋走下来。 她这几天因为被禁足,正跟家里闹别绪,脸上那是写满了“别惹我”。 可那双脚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顺着香味就飘到了饭桌前。 “吃饭。”李明辉敲了敲桌子,威严地发了话。 李芳撅着嘴坐下,本来想赌气说不饿,可那盘子里的肥肠实在是太招摇了。 那红油顺着肠壁往下淌,看着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她没忍住,伸筷子夹了一块。 入口的一瞬间,李芳那双总是带着点娇蛮劲儿的大眼睛猛地瞪圆了。 这也太好吃了! 肥肠处理得极干净,一点那种让人作呕的脏器味都没有。 外皮带着点焦脆的韧劲儿,里面的油脂在舌尖上一抿就化开,那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复合的香料味,像个小炸弹在嘴里爆开。 越嚼越香,咽下去后嘴里还有股淡淡的回甘。 “唔!”李芳顾不上赌气,紧接着又夹了一块猪拱嘴。这玩意儿全是胶原蛋白,弹牙得很,配上那点红油辣子,简直绝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赵翠娥看闺女这狼吞虎咽的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这一尝,赵翠娥也不吭声了。 刚才那是嫌弃,现在那是真香。 这手艺,确实比机关食堂的大师傅还要强上三分。 李明辉更是满意,一口小酒,一口肥肠,那张严肃的脸都舒展开了,眼角的鱼尾纹里都透着惬意:“这味儿正。哪买的?下回让司机去多称点,给老陈他们也尝尝。” “就在纺织厂那边。” 赵翠娥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看着是个年轻媳妇,挺会来事儿的。哎呀,这猪耳朵脆生,下回得去买点猪耳朵。” 一家三口围着这一盘平时瞧不上的下水,吃得那是头不抬眼不睁。 盘子里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连那个凉拌黄瓜都受到了冷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明辉心情不错,哼着不知名的戏词去客厅看报纸了。 赵翠娥见时机差不多了,把筷子一放,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李芳身上转了一圈,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芳芳啊,那肉吃也吃了,气也该消了吧?今儿下午去公园,见着那个小王没?”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芳刚夹起最后一块兰花干子,一听这话,那干子“啪嗒”掉回了盘子里,溅起几点红油星子。 “见着了。”李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刚才那点享受美食的好心情全没了,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 “咋样?那小王是一表人才吧?” 赵翠娥身子往前凑了凑,一脸的热切,“听说他刚提了副科,前途无量。而且人家家里条件好,那是书香门第,跟你多般配。” 李芳翻了个白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书香门第?我看是书呆子门第吧!妈,你是没见着那人。戴个比瓶底还厚的眼镜,说话细声细气跟蚊子哼哼似的。一见面就跟我背诗,背那个什么‘轻轻的我走了’,酸得我大牙都要倒了!” “那是人家有文化!懂浪漫!” 赵翠娥不乐意了,拿手指头戳了戳桌子,“你懂个啥?这年头文凭多金贵?难道你非得找个大老粗,天天跟你吆五喝六的才叫好?” “我就喜欢那种有男人味儿的!” 李芳梗着脖子,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夜里,魏野拎着板砖护在她身前的背影。那种狂野、那种力量感,才是真爷们儿。 跟魏野比起来,那个只会背诗、见个虫子都要尖叫的小王,简直就是个没断奶的娃娃。 “那个小王,走两步路还得拿个手帕擦汗,我有次差点崴脚,他站得比兔子还远,生怕我砸着他。” 李芳越说越来气,干脆站起来,“这种男人,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我要嫁就嫁个能扛事儿的,能护着我的!” “你!” 赵翠娥气得血压蹭蹭往上窜,一把抓起桌上的蒲扇,“你个死丫头,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是不是还惦记那个杀猪的?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只要我赵翠娥还有一口气,你就别想往那个火坑里跳!” “他不是杀猪的!他是英雄!” 李芳吼了一嗓子,眼圈又要红,“再说了,杀猪的咋了?这猪大肠不也是杀猪的弄出来的?你刚才吃得比谁都欢!” 这一记回旋镖扎得赵翠娥哑口无言。 她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盘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反正我不去!明天你要是再逼我,我就……我就绝食!” 李芳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噔噔噔跑上楼,“砰”地一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赵翠娥捂着胸口,气得直喘粗气,指着楼上骂道:“反了天了!绝食?我看你是饿得轻!有本事刚才那半盘子肉你也别吃啊!” 客厅里,李明辉抖了抖报纸,叹了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这闺女,看来是真动了心思。 第39章 猪肚包鸡馋哭全村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那两只用来装下水的大铁桶已经被洗刷得锃亮,倒扣在墙根底下沥水。 此时此刻,这间破败的土坯房里,正酝酿着一股比白天还要霸道、还要钻人心肺的香味。 许南手里拿着把大铁勺,正在那口已经沸腾的大锅里慢慢搅动。 锅里翻滚着的不是普通的汤水,而是奶白色的浓汤。 一只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味的猪肚,此刻正像个圆鼓鼓的球一样在汤里沉浮,那猪肚里面,可是塞进去了整整一只三黄鸡。 这是许南的拿手绝活——猪肚包鸡。 大把的白胡椒粒被拍碎,连同红枣、枸杞一起在汤里翻滚。 那种特有的辛辣味混合着鸡肉的鲜甜和猪肚的醇厚,随着热气一股脑地往上冲,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毫不客气地飘到了院子里,又飘向了更远的村道。 “我的个乖乖……” 马六蹲在灶坑边帮忙添柴火,被这味儿熏得口水直往下咽,喉结上下一通乱滚,“南妹子,你这是要命啊。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在炼仙丹!这味儿要是传出去,今晚咱们这破门槛非得被村里的野狗给踏平了不可。” 许南笑着把切好的姜片扔进去去腥,盖上锅盖改小火慢炖。 “这可是专门给你们去湿气的。天天跟生猪打交道,又是水又是血的,这胡椒猪肚鸡最暖胃。而且那肥肠头我也卤好了,就在旁边那口小锅里煨着,那是真正的软烂入味。” 魏野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正在用那把不离身的猎刀削竹签子。 听见许南这话,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 昏黄的灯泡在他头顶晃悠,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这屋子破是真的破,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窗户纸也是新糊的报纸。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团在灶台前忙活的烟火气,闻着这满屋子的肉香,魏野心里头那个空荡荡的大洞,像是突然被人填进了一把热乎乎的稻草。 以前他回到这个院子,只有冷锅冷灶,只有洗不掉的血腥味和满屋子的死寂。 现在,这儿居然有了点像“家”的味道。 “还要多久?”魏野把削好的竹签子整齐地码放在一旁,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快了,把猪肚捞出来切条就能吃了。” 二十分钟后,那只圆滚滚的猪肚被捞了出来。 许南手起刀落,动作麻利地把猪肚剖开,里面的三黄鸡已经炖得骨酥肉烂,轻轻一碰就脱骨。 猪肚被切成指头宽的条状,鸡肉撕成大块,重新扔回那锅奶白色的浓汤里滚了一下,再撒上一把翠绿的小葱花。 这一盆端上桌,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开整!” 马六早就等不及了,也不怕烫,先盛了一大碗汤,“吸溜”一口灌下去。 那股带着胡椒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直接冲进胃里,激得他浑身一哆嗦,毛孔全都张开了。 紧接着又夹了一块猪肚塞进嘴里,爽脆弹牙,嚼劲十足,再配上一口嫩滑的鸡肉,鲜得人天灵盖都发麻。 “爽!真他娘的爽!” 马六吃得满头大汗,大呼过瘾,“三哥,你这日子以后就是神仙来了也不换啊!” 魏野没说话,但他那双平日里只知道拿刀杀猪的手,此刻拿着筷子的频率却快得惊人。 一大碗汤下肚,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光,连眼神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都散了不少。 赵晓月这丫头也是个能吃的,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还在那含糊不清地汇报工作。 “南南姐,你是不知道,下午我回厂里,那帮姐妹儿差点没把我给撕了!一个个都后悔早上买少了,说拿回家给男人孩子一尝,连盘子都舔干净了。还有好几个托我明天一定要给她们留货,说是要带回娘家去!” 赵晓月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明天咱们再去,那一盆肯定不够。我琢磨着,这生意能长久做下去,说不定过两个月,南南姐你就能成咱们县第一个万元户了!” “万元户?” 马六眼珠子都瞪圆了,“那敢情好!到时候我也能跟着沾光,出去吹牛都有面子!” 许南给魏野又添了一碗汤,嘴角噙着笑:“万元户不敢想,但只要咱們肯干,把这破房子翻修一下,再把魏大哥那个院墙加固加固,这点钱还是能挣出来的。” 魏野端着碗的手指紧了紧。 他看了一眼许南,又看了一眼这周围破败的环境。 翻修房子?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从未想过要在这世上扎根,得过且过,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现在看着许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觉得,把这破地方修一修,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 这边几个人吃得热火朝天,另一边的村子里,却炸了锅。 这股子猪肚鸡的香味太刁钻了,它不像卤味那样浓烈,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晚风一吹,那是顺着巷子往各家各户的鼻孔里钻。 村东头,王家的院子里。 王建国黑着脸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盘炒得发黑的白菜,还有几个冷硬的窝窝头。 胡丽丽娇滴滴地坐在旁边,捂着鼻子,一脸的嫌弃。 “妈,这白菜怎么又咸了?我都说多少次了,我不能吃太咸,对皮肤不好。”胡丽丽挑了一筷子,又扔回盘子里。 刘老太正端着饭碗在门口纳凉,闻言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 “嫌咸你就自己做!以前那个谁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多毛病!现在人家走了,咱们家这日子是没法过了是吧?” 她话音刚落,那一阵随着风飘来的浓郁肉汤味,就这么直勾勾地钻进了院子。 那是鸡肉的鲜香,混合着胡椒的辛辣。 咕噜—— 王建国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是个讲究排场的人,在外面吃香喝辣,可回到家也就是这粗茶淡饭。 这味儿一闻就知道是大补的好东西,比国营饭店炖的都香。 “这是谁家?大晚上的不过了?这味儿像是炖了整只鸡!” 胡丽丽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往墙外瞟。 这时候,隔壁二婶子端着饭碗路过门口,见刘老太在那伸着脖子闻味儿,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哟,刘婶儿,还不知道吧?这味儿是从村西头飘过来的。听说你那个前儿媳妇许南,现在跟魏老三混得风生水起。今儿早上人家推着满满一车肉去县城,回来的时候那钱都是用麻袋装的!这不,晚上就开始大鱼大肉地庆祝了。” “啥?” 第40章 来者不善 刘老太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全是不可置信和疯狂的嫉妒,“你是说许南那个丧门星?她赚了钱?还用麻袋装?” “那可不!村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那许南在纺织厂门口摆摊,生意火得不行,把那帮工人的钱全给卷走了!啧啧,这就叫人不可貌相,离了你们王家,人家反而发了大财。” 二婶子说完,幸灾乐祸地走了,留下王家一院子的死寂。 王建国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捏着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那根竹筷子竟然被他硬生生给折断了。 许南……那个只会低眉顺眼伺候人的黄脸婆,那个被他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的女人,竟然能赚钱? 还能赚大钱?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反了!反了!” 刘老太一下子从板凳上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那个小贱人,吃里扒外的东西!在我家的时候装得跟个死人一样,一出门就露了本性!那些钱本来该是我们老王家的!她在我们家白吃白喝十年,这钱都是她偷藏的本钱!” 这种强盗逻辑在刘老太脑子里转得飞快。 在她看来,许南身上的一根头发丝都该属于王家,现在许南发财了,那就是偷了王家的钱。 “妈,你少说两句。” 王建国虽然也气得发疯,但他毕竟是个爱面子的。 前妻离了他却过得更好,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我不管!” 刘老太那一股子贪婪劲儿全上来了。 她一把抓住王建国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建国,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你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娼妇拿咱们家的气运去养野汉子!那可是整整一麻袋钱啊!要是有了这钱,咱们家还要这破白菜干啥?” 一旁的胡丽丽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插嘴道:“建国,现在国家不是正严打吗?那个叫什么……投机倒把?我听说在街上摆摊卖东西,要是没有证,那可是要抓去坐牢的!”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 现在虽然改革开放了,但政策还没完全放开,尤其是在这种小县城,对于私人做买卖还是查得很严的。 许南一个农村妇女,哪来的营业执照? 哪来的卫生许可证? 她在街上公然叫卖,这就是扰乱市场秩序,这就是投机倒把! “丽丽说得对!” 王建国猛地站起来,把那盘难吃的白菜往地上一摔,盘子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那个魏老三也是个有案底的,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搞这种买卖,肯定不干净!说不定那肉都是病死猪肉!” 刘老太一听能把许南抓起来,那张皱纹堆垒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恶毒的狞笑,在昏暗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恐怖。 “抓!必须抓!明天一早我就去县里!我要去革委会……不对,去那个什么市场管理所举报她!我要告她投机倒把,告她卖毒肉害人!” 刘老太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南戴着手铐、跪在她面前求饶的场景,更仿佛看到了那麻袋里的钱重新回到了她的口袋里。 想到离婚的时候给出去的那五百块,她的心就直抽抽啊! “那个小贱人,想翻身?做梦!我要让她把吃进去的都给我吐出来,还要让她把牢底坐穿!” 王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阴冷的寒光。 “不用等明天。今晚我就写好举报信。明天一早,咱们就在村口等着,只要她敢推着车出门,咱们就直接去堵她,把事情闹大!我看那魏老三有多少本事,能保得住一个投机倒把犯!” 夜风更凉了。 村西头的破屋里,许南正和魏野、马六商量着明天的出摊计划,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浑然不知。 这一觉,许南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那时候在王家剁猪草的动静,醒来时外头天色还是青灰的。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许南披上衣裳推开门。 魏野已经站在门口等她开门了。 他为了方便干活,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背心,那一身腱子肉随着动作鼓胀,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莫名多了几分安稳。 “醒了?” 魏野径直走进院里,手里正拿麻绳把桶沿勒紧,免得路上颠簸洒了汤,“今儿货多,分量沉,你在旁边跟着就行,不用上手推。” 许南洗了把脸,精神头回来了不少,看着那两桶承载着希望的“金饽饽”,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哪成,这一路好几里地呢。再说今儿咱们去得晚了些,路上我也能搭把手。” 昨晚那顿猪肚鸡吃得太尽兴,收拾完都快后半夜了。 再加上今天要准备的量足足翻了一倍,光是把这些东西装桶就废了不少功夫。 这会儿日头已经冒了个尖,村里的公鸡都叫了第三遍。 两人出了破院子,魏野在前头拉车。 那两百多斤的货在他手里就跟没重量似的,车轴转得飞快。 许南在后头稍微扶着点,两人顺着土路往村口走。 这会儿早起下地干活的人已经稀稀拉拉有了几个,闻着那股子这就着风飘散的卤香味,一个个都忍不住停下锄头吸溜鼻子。 “这魏老三是要发呀……”有人小声嘀咕。 快到村口大槐树那块儿,路变窄了。 许南正琢磨着今天是用油纸包还是让大家伙自带碗筷省点成本,前头的魏野突然脚下一顿,板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咋了?”许南从车屁股后面探出头。 只见村口那条必经之路上,横着放了一根手臂粗的烂木头。 木头后面,刘老太搬了个小马扎,正跟尊门神似的坐在路当间,手里还要死不活地摇着那把破蒲扇。 在她旁边,王建国那个二叔家的傻儿子正拿着根棍子在那儿抽打地上的蚂蚁,看着就来者不善。 看到魏野停下,刘老太那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撩开,眼里射出两道贪婪又恶毒的光。 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架势,不像是个农村老太太,倒像是旧社会收过路费的山大王。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大红人吗?” 刘老太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这一大早推着车是要去哪发财啊?也不跟长辈打个招呼,一点教义都没有!” 魏野皱了皱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让他不想跟这老太婆废话。 他沉着脸,就要绕开那根木头。 “站住!” 刘老太突然一声尖叫,动作灵敏得跟猴似的,直接扑到了板车前头,双手死死扒住车沿。 “今儿你们要想过去,除非从我老婆子身上轧过去!” 刘老太唾沫星子乱飞,那双干枯的手就要往桶里伸,“让我看看,这里头装的是啥宝贝!是不是偷了我们老王家的东西!” 魏野眼神一凛,大手猛地扣住刘老太的手腕,也没见怎么用力,刘老太就杀猪般地嚎了起来。 “杀人啦!魏老三杀人啦!大家快来看啊!这杀猪匠要谋害老人啦!” 第41章 刘老太闹事 这一嗓子,把周围准备下地的、路过挑水的村民全给招来了。 村口本来就是个聚气的地方,没多大功夫就围了一圈人。 许南从车后走出来,看着刘老太这副撒泼打滚的无赖样,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刘大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许南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意,“我和王建国已经离婚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现在做生意,那是靠我自己的手艺,跟你们王家有一分钱关系吗?” “咋没关系!” 刘老太见人多了,更来劲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在俺家吃了十年闲饭,刚出门就有钱做买卖?那是俺家建国的血汗钱!” 她一边嚎,一边那眼珠子还不老实地往铁桶里瞟。 那诱人的肉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馋得她那喉咙眼直发痒。 “这肉也是你偷钱买的!那是赃物!今儿这车东西必须扣下,算是赔偿我们在你身上花的冤枉钱!”刘老太说着就要去掀桶盖,那贪婪的模样恨不得把整桶肉都吞下去。 周围的村民开始指指点点。 “这刘老太也太不要脸了,人都离了还要讹钱?” “不过许南哪来的本钱?不会真是……” “屁!昨晚我都看见了,那是魏老三出的力。这老太婆就是眼红人家赚钱了。” 魏野被这胡搅蛮缠的老太婆弄得青筋直跳。 他是不怕打架,可对方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碰一下就能赖上你一辈子。 他挡在许南身前,像座大山,声音低沉得可怕:“滚开。” “我就不让!” 刘老太也是豁出去了,仗着自己年纪大没人敢动粗,竟然抱住板车的轮子。 “有本事你轧死我!只要我不松手,你们今儿谁也别想走!建国说了,你们这是投机倒把!是要抓去蹲大牢的!等会儿我就去县里告发你们!” 听到“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这年头,这帽子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真得进去吃窝窝头。 许南看着刘老太那副笃定的嘴脸,心里明白了。 这哪里是来闹事,分明是早就跟王建国商量好了,这是要断她的活路啊! “刘老太,你既然说我们要坐牢,那你拦着干什么?让开路,让我们去县里,正好让公家评评理,看看是谁在无理取闹!”许南也不慌,反将一军。 “我不傻!放你们跑了,我去哪抓人?” 刘老太死死抱着车轮,“把东西留下!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就躺这儿不起来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刘老太那个傻侄子也拿着棍子在那儿咋咋呼呼要砸桶的时候,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大清早的,都在这儿挺尸呢?不用下地干活了?!” 围观的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浪,瞬间分出一条道来。 只见村支书赵德发背着手,披着件中山装,一脸威严地走了进来。 他那双老眼先是扫了一圈现场,最后定格在坐在地上的刘老太身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赵支书!您来得正好!” 刘老太一看赵德发来了,以为靠山来了,骨碌一下爬起来,指着许南和魏野告状,“您快把这两个投机倒把的抓起来!他们在村里搞非法买卖,还偷我们老王家的钱!这可是严重的思想问题啊!” 刘老太心里那个算盘打得响:王建国现在是有钱的大老板,给村里捐过款,赵德发肯定得向着有钱人说话。 谁知赵德发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鼻子先是冲着那两桶卤味耸动了两下,咽了口唾沫,然后才板着脸看向刘老太。 “刘桂英,你这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嫌丢人?” 赵德发背着手走到板车前,这看看那看看,像是是在检查工作,“什么投机倒把?你有证据吗?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刘老太懵了:“支书,他们在街上摆摊卖东西,这还不是……” “是什么是!” 赵德发直接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是咱们村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搞的‘农村副业试点’!许南同志这手艺,那是经过我亲自……咳,亲自考察过的!这是咱们村劳动人民勤劳致富的典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投机倒把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副业试点?致富典型? 这帽子扣得可高啊! 许南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没忍住笑。 这赵大伯,还真是个妙人,昨晚那盆猪肚鸡和前两天的卤味没白送! 赵德发转过身,指着刘老太的鼻子训斥道:“你这老太婆,思想觉悟太低!自己儿子赚了俩钱就看不起穷亲戚了?人家许南自力更生,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要拦路抢劫?我看你这才是破坏生产!信不信我大喇叭广播你三天,让你那大老板儿子也跟着露露脸?” 刘老太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大嘴,半天没回过神来。这剧本不对啊!怎么支书向着这扫把星说话了? “还不赶紧把路让开!”赵德发眼睛一瞪,“耽误了咱们村的‘副业’进城创收,你赔得起吗?” 刘老太虽然泼辣,但对支书那是骨子里的怕。 尤其是听到要用大喇叭广播,更是吓得一哆嗦。 那可是全村都能听见的,要是让王建国知道她丢了这种脸,回来肯定没好果子吃。 她灰溜溜地松开手,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许南一眼,嘴里嘟囔着:“行……算你们狠!我看你们能蹦跶几天!” 那根拦路的烂木头被魏野一脚踢飞,滚到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赵德发转过脸,对着许南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压低声音说:“丫头,快去吧。那个……今儿晚上我要去县里开会,回来得晚,这家里没人做饭……” 许南心领神会,脆生生地应道:“大伯您放心,晚上我就让人给婶子送过去,少不了您的下酒菜!” “哎!这就对了!懂事!” 赵德发满意地拍了拍板车扶手,大手一挥,“都散了散了!看什么热闹!赶紧干活去!” 魏野重新拉起车,经过赵德发身边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个情。 板车再次滚动起来,车轮碾过刚才刘老太坐过的地方,扬起一阵尘土。 许南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刘老太还站在原地跳脚,而在一棵老歪脖子树后面,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王建国。 许南收回目光,眼神更冷了几分。 王家那一家子吸血鬼,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没事吧?”魏野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听着让人心里暖和。 “没事。” 许南快走两步,跟上他的步伐。 第42章 纺织厂门口抢疯了,魏三哥一步三回头 经过刚才村口那一闹,魏野拉车的步子明显沉了些。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浑身的肌肉都绷着劲儿,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孤狼。 许南快走了两步,伸手搭在板车的一角,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算分担了一丝重量。 “魏大哥,别绷着了。” 许南看着他那僵硬的后背,轻声说道,“赵支书既然开了口,给了这‘副业试点’的名头,哪怕是那个王建国再有本事,一时半会儿也不敢顶风作案。村支书在村里,那是土皇帝,说话比县里的文件都好使。” 魏野没回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些发闷:“那老太婆是个泼皮,我不怕她闹,就怕她趁我不在……” “不在能咋的?” 许南笑了,笑声清脆,“我又不是泥捏的。再说了,今儿晓月也去,她那张嘴,以前在车间里骂架就没输过,有两个刘老太也不够她喷的。” 魏野听了这话,脚步稍微松快了点,但眉头还是没舒展开。 两人一路到了县城纺织厂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好家伙! 这才刚过六点半,老槐树底下竟然已经围了一小撮人。 有昨天尝过甜头的女工,也有听了信儿特意赶来尝鲜的老大爷,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看起来像是坐办公室的干部模样的人。 “来了来了!卤肉娘子来了!” 眼尖的赵大爷一嗓子喊开了,人群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哎哟,妹子,你可算来了!昨天拿回去那点下水,我家那口子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今儿特意给了我两块钱,让我务必抢二斤肥肠!” “我要猪头肉!就要那个带拱嘴的,有嚼劲!” “别挤别挤!我昨儿就预定了!” 魏野把板车往树荫下一停,也没废话,甚至都不用许南搭手。 双臂一较劲,两个装着几百斤货的大铁桶就被他稳稳当当提了下来。 那盖子一掀,热气腾腾的卤香味像是长了腿,瞬间就把这一片给包圆了。 “都别急,排队!”魏野黑着脸吼了一嗓子。 他这一嗓子带着股杀猪匠特有的煞气,刚才还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乖乖排起了长队。 许南手脚麻利地摆好案板,把刀磨得锃亮,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厂区大钟。 “魏大哥,快七点了,你赶紧去上班吧。” 许南推了推魏野的胳膊,这人跟个桩子似的杵在这,也不说话,就盯着人群看。 魏野没动窝,顺手抄起一块抹布,把案板边上那点并不存在的灰尘擦了又擦:“不急,再等会儿。” “还等啥呀?肉联厂离这还有段路呢,迟到了扣钱不划算。” 许南知道他是担心有人捣乱,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催促道,“这儿这么多人看着呢,光天化日的,谁敢来抢咋的?” 正说着,人群外挤进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姑娘,两条麻花辫跑得一甩一甩的。 “南南姐!我也来了!”赵晓月满头大汗地钻进来,脸上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透着机灵劲儿。 她今儿本来是晚班,特意起了个大早过来帮忙。 一看魏野还在,赵晓月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凑过去:“哟,魏三哥,咋还不走?这是舍不得我南南姐,还是舍不得这卤肉摊子啊?” 魏野那张常年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也不接话,把手里的抹布往赵晓月手里一塞。 “看好摊子。” 丢下这四个字,魏野转身就走。 走了没两步,他又停下了,那个高大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点笨拙。 他转过身,隔着几米远的人群,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许南身上。 “有事去厂里喊我。” 许南正忙着给第一位顾客切肉,闻言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手里的切肉刀,笑容比那初升的日头还灿烂:“知道了!快去吧!” 魏野这才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啧啧啧,” 赵晓月一边给客人撑着油纸袋,一边咂嘴,“南南姐,你瞅瞅魏三哥那个样,一步三回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送媳妇回娘家呢。” “少贫嘴!”许南脸上一热,手起刀落,切下一块颤巍巍的肥肠,“干活!” 赵晓月吐了吐舌头,转头对着排队的人群吆喝开了:“来一来,看一看啊!赵支书亲自认证的‘副业试点’卤味!好吃不贵,干净卫生!昨儿没买着的今儿可得抓紧了,这可是限量供应!” 这丫头脑子就是活泛,许南在路上随口提的一嘴“副业试点”,转头就被她拿来当成了活招牌。 这一招还真管用。 这年头的人最信公家话,一听是支书认证的试点项目,刚才还有点犹豫嫌不卫生的人,这会儿也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掏钱掏得那叫一个痛快。 “给我来一斤!多给点汤!” “我也要!这大肠看着是真干净,一点油筋都没有!” 案板上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那装钱的布兜子很快就鼓了起来。 许南忙得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刀都快挥出残影了。 日头升得老高,老槐树底下的叫卖声还没停歇,这边的热闹把几只缩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招了来。 离纺织厂大门不远,有个堆废旧纸壳子的死胡同。 三个流里流气的身影正蹲在那半截塌了的砖墙后头,脑袋上顶着几片烂树叶子,六只眼珠子跟饿狼似的,死死盯着许南那个摊位。 “我的个乖乖……这是一早上要卖多少钱啊?” 许伟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丝来了。 他亲眼瞅着那个穿着蓝工装的女工,把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许南手里,许南也没找零,反手装了一兜子肉递过去。 那可是十块钱的大票子啊! 平日里他要是能从家里扣出个两三块钱,那都得看老爹的心情,还得听一顿数落。 可现在,他那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二姐,收钱收得手都要抽筋了。 “草!这娘们儿真发了!” 旁边的麻子狠狠吸了一口快烧到手指头的烟屁股,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舍得扔,“伟子,那是你亲姐?这么肥的肉,怎么一点油水都不漏给你?” 许伟听了这话,脸上那层皮挂不住了,像被人扇了两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 “屁的亲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许伟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恨得牙痒痒,“前两天我还寻思她是不是去卖血了,没想到是勾搭上了野男人。怪不得腰杆子硬了,连爹妈都不认!” 第43章 卖肉大赚,被极品弟弟盯上了 刚子一直没说话。 他蹲在最阴暗的那个墙角里,后脑勺那个大包还隐隐作痛。 他那双三角眼阴恻恻地盯着正往肉联厂方向走的那个高大背影——那是魏野。 看着魏野一步三回头的那个腻歪劲儿,刚子心里头那股子邪火就直往天灵盖上窜。 “那就是魏老三的姘头?” 刚子把手里的烟蒂在砖头上碾得粉碎,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说这魏疯子那天晚上咋跟吃了枪药似的,为了个娘们儿要把咱们往死里弄。原来根儿在这呢。” “刚哥,这仇咱不能不报啊!” 麻子在旁边煽风点火,“那天晚上那那一板砖,我到现在脑袋还迷糊呢。现在这魏老三在肉联厂有正式工作,咱们动不了他,可那娘们儿……” 麻子那双贼眼又飘回了许南身上,此时许南正弯腰切肉,因为热,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贴在脸上。 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那身段,那股子利落劲儿,看着就让人眼馋。 “刚哥,你看那钱兜子,都鼓成球了。少说也得有百八十块。”麻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是咱们能……” 刚子阴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满是麻子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钱要拿,人也要收拾。” 刚子摸了摸后腰别着的一把弹簧刀,那是他在黑市上淘来的,“魏老三不是护着她吗?不是狂吗?老子倒要看看,要是他的女人成了破鞋,成了残废,他还怎么狂!” 许伟一听这话,心里哆嗦了一下。他虽然混,也就是窝里横,真要动刀子伤人,他还是有点发怵。 “刚……刚哥,拿钱就行了吧?那毕竟是我……” “是你啥?” 刚子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许伟,“是你那不认你的姐?还是那个把你当叫花子打发的富婆?伟子,你想想刚才她是怎么对你的?拿车轮子轧你脚!让你滚!她现在吃香的喝辣的,你呢?你在这一分钱没有,还得跟哥几个喝西北风!” 这几句话像是毒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许伟那颗本来就极度失衡的心里。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从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二姐能翻身? 凭什么她能赚钱,自己还要像条狗一样到处借钱? 嫉妒和贪婪瞬间吞噬了那仅存的一点良知。 许伟咬着牙,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最后变得跟刚子一样阴狠。 “行!听刚哥的!只要能拿到钱,怎么弄都行!” 刚子满意地拍了拍许伟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毒蛇:“咱们这么着……那魏老三虽然厉害,但他得上班,这就是个死穴。这纺织厂门口人多眼杂,不好下手。咱们去前面的‘罗锅桥’等着。” 罗锅桥是回村的必经之路。 但那地儿偏僻,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地,平时大白天都阴森森的,也没几个人影。 “那地方好!”麻子眼睛一亮,“只要她推着车一过桥,咱们两头一堵,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光堵人还不够。” 刚子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里面是一把白色的粉末,看着像是石灰,“那娘们儿手里有刀,刚才我看了,那切肉的架势挺唬人。咱们不能硬拼,得玩阴的。” 他凑到两人跟前,叽叽咕咕说了几句。 “等她车子一过来,先把这玩意儿往她脸上一泼!只要迷了她的眼,剩下的事儿……” 刚子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笑,“钱是咱们的,人也是咱们的。到时候扒光了先让哥几个爽一下,再拍几张照片,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在县城露脸做生意!” 许伟听得后脊梁发麻,但一想到那一兜子钱,那一瞬间的犹豫就被贪婪彻底压了下去。 “就这么干!” …… 纺织厂门口,日头越来越毒。 许南根本不知道几百米外的阴沟里已经有人给她挖好了坑。 她正忙得脚打后脑勺,手里的切肉刀都快挥出火星子来了。 “大姐,最后半斤肥肠了,您要是要,这一勺卤汤我都给您饶上!”许南抹了一把汗。 “要要要!全包了!”排在最后的大姐如获至宝,赶紧递过去一个铝饭盒。 最后一点碎肉连带着浓稠的卤汤被倒进饭盒里,两个大铁桶彻底见了底。 许南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刀在围裙上擦了擦。 “哎呀妈呀,累死我了。” 赵晓月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扇着风,“南南姐,咱们今儿是不是破纪录了?这带来的肉可是昨天的两倍啊,居然不到一个钟头就抢光了!” 许南拍了拍那个沉甸甸的布兜子,眉眼弯弯:“那可不,也不看看咱们这手艺是谁教的。对了晓月,你也赶紧回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赵晓月看了看表,确实快到点了。 她站起来,又有点不放心:“南南姐,这么多钱,你一个人回去行吗?要不我去肉联厂喊一声魏三哥,让他送送你?” “别折腾了。” 许南摆摆手,动作麻利地收拾着案板,“他在车间里正忙着呢,杀猪那活儿离不得人。再说了,这大白天的,朗朗乾坤,还能出啥事?我又不是那娇滴滴的大小姐。” 她指了指案板上那把磨得飞快的切肉刀,半开玩笑地说:“谁要是敢打我的主意,得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赵晓月被她逗乐了,也没再坚持:“那行,你路上慢点。那两桶挺沉的,回去推车小心别崴了脚。” 送走了赵晓月,许南把最后一点东西归置好。 两个空桶倒扣在车上,用麻绳仔细捆好。 那个装钱的布兜子,她特意找了块破布包了两层,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外面又系紧了围裙,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年头,财不外露是保命的规矩。 收拾妥当,许南推起板车。 虽然车上空了不少,但那两口大铁桶加上乱七八糟的家伙事儿,分量也不轻。 她回头看了一眼肉联厂的方向。 高高的烟囱正冒着白烟,那是魏野在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丝没来由的慌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想啥呢。” 许南晃了晃脑袋,把那股奇怪的感觉甩出去,“赶紧回家把钱数了,还得准备明天的货呢。” 她深吸一口气,推着车汇入了早高峰的人流中。 只是她没注意,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那条死胡同里,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也跟着动了。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顺着旁边的一条臭水沟,抄近道往城郊的罗锅桥方向狂奔而去。 那地方,离回村的大路还有三里地,周围全是没人管的芦苇荡,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给人哭丧。 第44章 罗锅桥遭埋伏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烤得地皮都在冒白烟。 罗锅桥之所以叫这名,是因为桥身拱得厉害,像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子,横跨在两条浑浊的臭水沟子上。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的芦苇荡子窜得比人都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听着心里头就不踏实。 桥底下的阴凉地里,三个脑袋正凑在一块。 “刚哥,这蚊子也忒毒了。” 麻子一边在那挠着脖子上刚被咬出来的大包,一边抱怨,“那娘们儿咋还没来?不会是走了别的大路吧?” “闭上你的鸟嘴。” 刚子手里捏着半截砖头,在水泥桥墩子上磨蹭着,“去村里就这一条道,除非她那车长翅膀飞过去。耐心点,好饭不怕晚。” 蹲在一旁的许伟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他时不时探出脑袋往土路那头瞅一眼,手里全是汗,在那松松垮垮的海魂衫上蹭了好几回。 “刚哥……那个石灰,真往脸上扬啊?” 许伟吞了口唾沫,声音有点虚,“那玩意儿入眼可是要瞎的。她到底是我姐,要是真弄瞎了……” “咋?这时候心疼了?” 刚子猛地扭过头,那双三角眼里全是凶光,“刚才谁嚷嚷着那是白眼狼来着?伟子,你动动脑子想想,她现在兜里那可是百十来块钱!有了这钱,咱们去县里录像厅能包宿看个痛快,还能下馆子吃顿好的。她既然不拿你当弟弟,你把她当姐供着有啥用?” 许伟被这番话一激,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天许南拿车轮子轧他脚的那股狠劲儿,还有那兜子让他眼红的钞票。 恶向胆边生。 “行!瞎了也是她自找的!” 许伟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那个黄草纸包,死死攥在手里,“只要钱到手,以后我也不用看家里老头子脸色了。” 刚子阴恻恻地笑了,那笑容配上他脸上横肉,看着跟庙里的恶鬼似的。 “来了。” 一直盯着路口的麻子突然压低了嗓子,“看那大桶,是她!” 几个人瞬间屏住呼吸,像是那是草丛里等待猎物的毒蛇,身子全都伏低了下去。 土路上,许南推着板车,走得并不快。 虽然两个铁桶空了,但这一上午像打仗似的忙活,体力确实消耗不少。 她伸手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个硬邦邦的布包,心里的那股燥热稍微平复了些。 这里面是她改变命运的第一桶金。 只要再攒攒,就能把那破房子修好,给魏大哥置办两身像样的衣裳,甚至还能再添置个大点的锅灶。这日子,眼看着就要红火起来了。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上了罗锅桥的斜坡。 四周静得有点邪乎,只有蝉在芦苇荡里没命地嘶鸣。 许南眉头皱了皱,那种早晨出门时就有的心慌感又窜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一只手悄悄伸向了围裙底下的案板,摸到了那把还带着肉腥味的切肉刀。 出门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刀,她特意没收进桶里。 就在车轱辘刚轧过桥顶最高的那块石板时,变故陡生! “动手!” 一声暴喝从桥栏杆底下炸响。 紧接着,三个黑影像是那是恶狗扑食一样,从两侧的芦苇丛里猛地窜了出来。 许南根本来不及看清人脸,只觉得眼前一阵风声呼啸。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瘦高个,扬手就是一团白色的粉末,直奔她的面门而来! 那是生石灰! 在农村待久了,许南太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了。 要是进了眼,沾了泪水一烧,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千钧一发之际,许南本能地把头往下一低,同时抓起围裙的一角死命往脸上一蒙。 “噗”的一声闷响。 那团白烟大多砸在了她的肩膀和围裙上,只有少许粉末溅到了额头,火辣辣地疼。 “妈的!偏了!” 许伟骂了一句娘,那声音熟得让许南心窝子发凉。 她猛地扯下围裙,那把切肉刀瞬间出鞘,寒光在正午的日头下一闪。 “谁?!” 许南大吼一声,背靠着板车,手里的刀尖直指前方。 待看清眼前这三个把桥头堵得死死的人时,许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冲,手脚冰凉。 除了两个一脸横肉的流氓,中间那个穿着海魂衫、手里还沾着白灰的人,正是她那个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许伟! “许伟?!” 许南的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气,是那种被至亲背叛的彻骨寒意,“你带人来堵我?还要拿石灰烧我?你是想让我死吗?” 许伟被她这声厉喝吼得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被刚子推了一把。 “少他妈废话!” 刚子手里拎着半截砖头,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许南鼓囊囊的衣兜,“既然认出来了,那就更好办了。把你兜里的钱都掏出来,那是咱们哥几个的辛苦费。你要是识相,哥几个还能让你全须全尾地滚回去,要是不识相……” 刚子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子要把人扒皮抽筋的狠劲儿毫无遮掩。 “伟子说你身上挺白的,哥几个今儿也想开开眼,看看这杀猪匠的女人,到底是啥滋味。” 旁边的麻子发出一阵下流的怪笑,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许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死死盯着许伟,那双向来温顺的杏眼里,此时全是决绝的恨意。 “许伟,这就是你干的人事?带着外人来抢亲姐的钱,还要毁我的清白?” 许伟不敢看她的眼睛,脖子一梗,耍起了无赖:“姐,你也别怪我。谁让你发了财不顾家里死活?这钱本来就该是咱家的!你赶紧把钱拿出来,我……我就不让他们动你。” “放屁!” 许南怒骂一声,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想要钱?除非我死在这儿!今儿谁要是敢上前一步,我就让他见红!我这把刀可是刚才切了几百斤肉的,快得很!” 她这副拼命的架势,还真把三个混混给镇住了一瞬。 毕竟那是把明晃晃的尖刀,谁也不想第一个上去挨那么一下。 “操,给脸不要脸!” 刚子到底是混过黑市的,狠劲儿上来,把手里的砖头掂了掂,“兄弟们,别跟她废话!我就不信她一个娘们儿能翻了天!抄家伙,往死里弄!” “先打她的手!把刀打掉!” 随着刚子一声令下,三个人呈扇形围了上来。 麻子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根粗木棍,照着许南握刀的手腕就抡了过来。 许南虽然没练过,但这两天剁肉练出来的臂力也不是盖的。 她身子一侧,躲过那一棍子,手里的刀顺势往前一划。 “啊!” 麻子一声惨叫,捂着大腿退了回去。 那条喇叭裤上瞬间洇出一道血痕。 “妈的!这娘们儿真敢捅!” 麻子疼得龇牙咧嘴,“刚哥,废了她!” 这一刀见了血,彻底激怒了这帮亡命徒。 刚子骂了句脏话,也不讲究什么章法了,手里的砖头那是照着许南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许南刚逼退麻子,还没来得及收势,那砖头就到了眼前。 她只能勉强用胳膊去挡。 “咔嚓”一声。 砖头砸在小臂上,许南疼得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手里的切肉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看你还拿什么横!” 第45章 动她一下试试! 刚子狞笑着扑上来,一把薅住许南的头发,猛地往板车上一撞。 砰! 许南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板车被撞得一歪,那两个大铁桶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还没等她缓过劲儿来,一只大手已经粗暴地伸过来,撕扯她胸前的衣襟。 “钱呢?给老子拿出来!” 刚子一边搜身,一边拿那是那双脏手在许南身上乱摸。 许南拼命挣扎,一口咬在刚子的手腕上,那股子狠劲儿几乎要把肉给撕下来。 “啊!臭婊子!” 刚子疼得大叫,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许南嘴角溢血,耳朵嗡嗡作响。 “按住她!给老子按住她!” 刚子气疯了,“伟子,把你姐裤子扒了!既然不想给钱,那就先让兄弟们爽爽!” 许伟看着满脸是血、还在死命蹬腿的许南,身子抖了一下。 那是他亲姐。 “还不快点!那兜里肯定有大钱!”刚子又吼了一嗓子,“有了钱,你也算个爷们!” 这句话像是魔咒。 许伟咬着牙,脸上那点属于人的表情褪了个干净,只剩下扭曲的贪婪。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抓住了许南的裤腰。 “姐……你就把钱拿出来吧……别逼我……” 许南被刚子和麻子死死按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后背的皮肉被磨烂了,火辣辣地疼。 绝望像这罗锅桥底下的臭水,没顶而来。 眼看着许伟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裤腰带,许南嗓子里那声嘶吼终于破开了喉管,带着血,带着泪,在空旷的芦苇荡里炸开。 “魏野——!!” 这一声,凄厉得把芦苇荡里的野鸭子都惊飞了一片。 就在许伟的手指刚碰到布料的一瞬间。 “轰——” 不远处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如同野兽奔袭般的沉重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像是从天而降的煞神,带着满身的怒火和杀气,直接撞进了人群。 半小时前,肉联厂车间。 当——! 剔骨刀狠狠剁进案板,刀柄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魏野正在给半扇猪褪毛,手里的动作突然一顿。 心里头那股子燥意压不住,突突地跳,比那天晚上被几十号人围着还要慌。 右眼皮狂跳不止,他想都没想,把还沾着猪油的杀猪刀往腰后皮套里一插。 “三哥!这批猪还没……”马六刚要把热水递过来。 魏野一把扯下身上的胶皮围裙,往地上一摔。 “你看这儿,我出去一趟。” 话音没落,人已经冲出了车间大门,连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都没骑,直接顺着近道狂奔。 到了罗锅桥,这里是回村必经之路,平时鬼影子都没一个。 隔着老远,他就听见了那声惨叫。 那是许南的声音。 此刻,他浑身都充满了杀气。 “动她一下试试!!!” 这声暴喝简直像是平地起惊雷。 许伟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颈子被人一把掐住。那只大手硬得像铁钳,直接把一百多斤的大活人提了起来。 魏野没有任何停顿,抡圆了胳膊,把许伟往那水泥浇筑的桥栏杆上狠狠一掼。 砰! 许伟连哼都没哼一声,摔得七荤八素,满嘴是泥。 刚子刚一抬头,就看见一只穿着旧解放鞋的大脚,那是照着他的面门狠狠跺了下来。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阎王爷在冲他招手。 来人正是魏野。 他此时哪里还像个人?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额头青筋暴起,就像是一头护食护崽到了极点的疯虎。 他那一身在屠宰场练出来的煞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一脚踹飞刚子后,魏野根本没停。 他一把抄起刚才滚落在地上的大铁桶,那是几十斤重的铁家伙,在他手里轻得跟纸糊的一样。 “咣当!” 一声巨响。 铁桶狠狠砸在刚想起身的麻子背上,直接把那小子砸趴在地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腰!” 魏野连看都没看这几个垃圾一眼。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却在瞬间变得小心翼翼。 他看着那个倒在板车边、衣衫凌乱、满脸是血的女人,那双总是冷硬的大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发抖。 “许南……” 魏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那是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出来的颤音。 他想伸手去扶她,却又怕碰疼了她,那双沾过无数猪血的手就在半空中僵着。 许南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魏大哥……”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这一声,彻底点炸了魏野理智的最后一根引线。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正捂着脸想往芦苇丛里爬的刚子。 此时的魏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要把人撕碎的戾气,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刚子的心尖上。 “哪只手碰的她?” 魏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顺手从地上捡起那把许南掉落的切肉刀。 阳光下,那刀刃上的寒光,刺得刚子裤裆一热,竟是直接吓尿了。 日头惨白,明晃晃地照在刀刃上。 那把平日里用来切猪头肉、卤肥肠的尖刀,这会儿正抵在刚子的手腕大筋上,稍微往下压一分,这只脏手就得跟那烂泥里的蚯蚓一样分家。 刚子裤裆早就湿透了,一股子骚味直冲脑门。 他看着魏野那双赤红的眼睛,那是真见过血、甚至是想要命的眼神。 这人已经疯了,不像是在吓唬人,他是真想把自己给废在这荒郊野地里。 “爷……三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刚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往回缩手,可那只穿着解放鞋的大脚像座五指山,死死踩着他的胳膊肘,让他动弹不得,“是许伟!都怪许伟那孙子!是他带的路!是他出的主意!他说这是他亲姐,弄不死……” “闭嘴!” 魏野腮帮子上的肉猛地一跳,刀尖往下狠狠一送。 “噗嗤”一声轻响,刀刃划破了皮肉,鲜血顺着手腕骨缝就滋了出来。 刚子惨叫得像头被捅了心窝子的猪,浑身抽搐。 站在一旁的许伟早就吓傻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那个只会闷头干活的杀猪匠,动起手来这么狠绝。 他想跑,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哆嗦得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 魏野根本没听刚子的求饶,他脑子里那根弦早就崩断了。 刚才冲上桥头的那一瞬间,看见许南被按在板车上,满脸是血,衣服被撕扯得乱七八糟,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天灵盖上涌。 弄死他们。 全部弄死。 这荒郊野岭的,往芦苇荡里一埋,没人知道。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魏野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魏野!不要!” 第46章 他只要她好好的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魏野那混沌的脑子里。 许南挣扎着从板车旁撑起身子。她这会儿狼狈极了,额头被石灰烧出了一片红肿的燎泡,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她顾不上疼,死死盯着魏野手里那把还要往下切的刀。 这男人看着凶,其实心最软,可要是真为了这几个烂人再背上人命官司,那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为了许伟这种畜生搭上魏野,不值! “住手……魏野,我疼……” 许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一句。 那个“疼”字,像是带着魔力。 魏野那只如同铁铸般纹丝不动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他那双被血色蒙住的眼睛迟钝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刚子那只烂手上移开,落在了许南那张惨白的小脸上。 血。 她的脸上全是血。 还有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南南……” 魏野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咕哝,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那一身要把天都捅破的煞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 他猛地松开踩着刚子的脚,把刀往地上一扔,跌跌撞撞地朝许南扑过去。 “哪疼?伤着哪了?是不是眼睛?!” 魏野手足无措,那双刚才还要剁人手的大手,这会儿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抖得厉害。 他看见许南额头上沾着的白灰,那是生石灰!这玩意儿要是进了眼…… “别动!千万别碰水!” 魏野急得嗓子都劈了,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背心,手忙脚乱地想去擦,又怕把灰弄进她眼睛里。 就在魏野全副心思都在许南身上的时候,地上的三个烂人终于从阎王爷手里捡回了一条命。 刚子捂着还在滋血的手腕,疼得龇牙咧嘴,那双三角眼里全是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看了一眼正背对着他们的魏野,冲着傻愣在那的麻子和许伟使了个眼色。 跑! 此时不跑,等那疯子回过神来,他们谁都别想竖着走出这片芦苇荡! 麻子早就吓破了胆,顾不上大腿上的伤,拖着那条残腿就开始往芦苇丛里钻。 许伟更是连滚带爬,连看都不敢看许南一眼,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跟着刚子他们一头扎进了比人还高的芦苇荡子里。 哗啦啦—— 芦苇被撞得乱响,脚步声慌乱而急促,眨眼间就没入了深处。 魏野听见动静,那股子戾气又猛地蹿了上来。 他猛地回头,眼神如刀,下意识就要起身去追。 “别追了!” 许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她手上没劲儿,那点力气在魏野看来跟挠痒痒差不多,可魏野就是被定住了。 “魏大哥,别追了……我不值得你为了他们去坐牢。” 许南喘着粗气,因为疼痛,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没事,就是额头破了点皮。快,咱们先离开这儿。” 魏野死死盯着那片还在晃动的芦苇丛,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骨节泛白。 他不甘心。 这帮杂碎,差点毁了她!就这么放走了? 可当他低头看见许南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只紧紧抓着他胳膊不放、指节都在发白的手时,心里的那团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好,不追。”魏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转过身,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他小心翼翼地用背心的一角,把许南额头上残留的石灰粉一点点掸掉。 那动作慢极了,生怕弄疼了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疼不疼?” 许南摇摇头,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要是流泪,眼泪混着残留的石灰,那才是真的要命。 “不疼,真的。”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想安他的心,“你看,钱也没丢。” 她拍了拍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布包。 魏野看着她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去他妈的钱。 他只要她好好的。 “上来。” 魏野蹲下身子,那宽阔的后背像是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日头。 “车还在呢……”许南看着翻倒在地的板车和滚得到处都是的铁桶,有些犹豫。 “不要了。” 魏野不由分说,直接伸手向后,一把捞起许南的两条腿,稳稳当当地把人背了起来。 “那些破烂玩意儿,不要了。”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还没散去的火气,但更多的是自责。 要什么车?要什么桶? 如果今天他晚来一步…… 这种假设,魏野连想都不敢想。 一想,心就跟被千把刀子剜过似的。 许南趴在他背上,鼻尖全是男人身上那股好闻的汗味和淡淡的皂角香。 刚才那种面临绝境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散去。 她的脸贴在魏野的脖颈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无声息地渗进了他的衣领里。 “魏野,谢谢你。” 魏野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人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了。 他没走大路,而是背着许南顺着田埂往回走。 那辆被撞歪的板车,还有那两个滚落在地的铁桶,就那么孤零零地被扔在了罗锅桥头。 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日头把黄土路晒得冒烟,田埂上的野草都耷拉着脑袋。 魏野背着许南,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他平日里走路带着股风风火火的急躁劲儿,今天却像脚底下踩了棉花,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生怕颠着背上的人。 许南趴在他宽厚的脊背上,刚才那股子拼命的劲头一泄,浑身的疼就钻了出来。 特别是额头和眼皮那一块,火烧火燎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魏野,我是不是毁容了?” 许南把脸埋在他那件带着皂角味和汗味的衣领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还没散去的颤音。 魏野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把托着许南大腿的手又往上收了收,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勒进自个儿骨肉里。 “瞎说啥。” 魏野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那点石灰没进眼珠子,就是皮外伤。回去弄点菜油一擦,养两天就好。要是留了疤……” 他顿了顿,咬着后槽牙憋出一句:“要是留了疤,老子养你一辈子。” 这话他说得又硬又冲,跟要去砍谁似的,可听在许南耳朵里,却比那日头还要烫人。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一热,赶紧把那又要涌出来的泪给憋回去。 这时候不能哭,眼泪要是和着脸上的残灰流进伤口,那就真要把脸烧坏了。 “谁要你养,我有手有脚的。” 许南嘴硬了一句,手却不自觉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再说了,兜里这不是还有钱嘛。” 她用没受伤的那边脸颊蹭了蹭那个硬邦邦的布包,这里面的百十来块钱,是她拿命护下来的。 魏野听她这时候还惦记钱,气就不打一处来,想骂她两句“钱重要命重要”,可一想到刚才那一幕,那到了嘴边的粗话又咽了回去,化成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两人一路没再说话,径直穿过那条少人走的小道,回到了村西头的破院子。 第47章 去给他们松松皮 一进院门,那两只不知愁的大公鸡还咯咯叫着扑腾过来讨食。 魏野没工夫搭理,一脚踢开挡路的柴火垛,直接把许南背进了屋,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铺着蓝花布单子的硬板床上。 “坐着别动,千万别揉眼。” 魏野丢下这句命令,转身就在屋里翻箱倒柜。 平日里这屋只有他跟马六两个糙老爷们住,东西扔得乱七八糟。 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后,魏野手里拿着半瓶子金黄的菜籽油冲了过来。他又从脸盆架上扯了条还算干净的新毛巾,也没沾水,直接倒了一大坨菜油在上面。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 魏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那双刚才还要拿刀捅人的手,这会儿笨拙地捏着毛巾角。他屏住呼吸,那张古铜色的脸凑得极近,连脸上细细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许南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魏大哥,我自己来吧……” “别动!” 魏野低吼一声,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瞪着那双还在充血的眼睛,“你手脏,想瞎啊?” 被他这么一吼,许南老实了,乖乖闭上眼,仰起脸。 粗糙的毛巾蘸着滑腻的菜油,轻轻地覆上了她的额头。 魏野的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一点点地把那些白色的粉末融进油里,再轻轻擦掉。 那是生石灰,遇水会发热灼伤皮肤,只能用油洗。 这是他在屠宰场听那些老把式说的偏方,没想到今天用在了这儿。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菜油特有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盖住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许南闭着眼,能感觉到魏野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有些痒,又有些让人心安。 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时不时会蹭过她的脸颊,带着些许颤抖。 “疼吗?”魏野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不疼了,凉凉的。” 许南没撒谎,菜油糊上去,那种灼烧感确实退了不少。 魏野没说话,只是更仔细地擦拭着她眉骨上的伤口。 那是刚才磕在板车上弄出来的,皮破了,渗着血珠子。 看着那刺眼的红,魏野心里的邪火又开始在那突突地跳。 许伟。刚子。还有那个一脸猥琐的麻子。 这三张脸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每一张都被他在心里千刀万剐了一百遍。 “哐当——”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那个破烂板车被人暴力地推了进来,紧接着是马六那个破锣嗓子。 “三哥!我的亲哥哎!你跑那么快是赶着去投胎啊!” 东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马六呼哧带喘地扶着门框,那一身肥肉都在波浪似的乱颤,汗水顺着双下巴往下淌,把胸前的背心洇湿了一大片。 他身后是那辆早就变了形的板车,两个大铁桶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 一进屋,看见魏野正捧着许南的脸,马六那到了嘴边的嚎叫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那只迈进来的脚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那……那啥,我是不是该晚点回来?” 马六挠了挠只有板寸的头皮,一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尴尬。 魏野手里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车弄回来了?” “弄回来了,弄回来了!” 马六赶紧把板车往门口一靠,急着表功,“刚才我去车间没见着你,听老李头说你拿着刀往罗锅桥跑了,我就寻思要出大事。跑到那一瞅,好家伙,桥墩子上全是血,咱们的车也翻在沟里。三哥,那几个杂碎呢?你没真把人给……” 马六伸出手,在脖子上狠狠比划了一下,那双绿豆眼里全是惊恐。 魏野把手里那块变得脏兮兮的毛巾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往这一站,屋里的光线都被挡了一大半。 那股子刚被压下去的煞气,顺着他的骨头缝又滋滋往外冒,吓得马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跑了。”魏野吐出两个字,冷得掉冰渣。 “跑了?” 马六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妈了个巴子的,算这帮孙子腿长!我看那地上的血量,还以为你把他们大卸八块扔芦苇荡里喂野狗了呢!南妹子没事吧?” 马六这会儿才敢凑过来看一眼许南。 见她半张脸油光锃亮,额头上肿起一大块,皮肉外翻,看着就渗人,马六倒吸一口凉气,牙花子都酸了。 “操!这帮畜生,对个女人下这么狠的手!南妹子,看清是谁了吗?” 许南睁开那只没受伤的左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股子让马六都心惊的寒意。 “看清了。领头的是刚子,还有……”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伟。” “许伟?!” 马六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嗓门瞬间高了八度,“那不是你亲弟弟吗?这狗日的东西,连亲姐都抢?这也太不是人了吧!这要在旧社会,那是要被族规沉塘的!” 魏野没接茬。 他走到脸盆架前,把水龙头拧到了最大。 冰凉的井水哗哗地冲刷着那双大手。 他也不用肥皂,就那么干搓,两只手互相摩擦,发出那种皮肉相蹭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手背被搓红了,甚至搓破了皮,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刚才在桥上,他踩着刚子手腕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点那杂碎的血。 马六喊那一嗓子没人理,他也觉出味儿来了。 他看看床上那个顶着一脸油、表情木然的女人,又瞅瞅那个背对着人、死命搓手的男人,心里头直打鼓。 他跟了魏野好几年,太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什么了。 这是要见血的前兆。 “三……三哥?”马六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都在飘。 “把门插好。” 魏野终于关了水龙头,随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水珠子。 他没回头,声音沙哑,“我不回来,天王老子敲门也别开。” 说完,他径直走向墙角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那里堆着上次修房子剩下的废料。 魏野弯下腰,在一堆烂木头里翻拣了几下,抽出了一根手腕粗的螺纹钢筋。 那钢筋大概有半米长,上面带着斑驳的铁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坠手。 这家伙趁手,一棍子下去,骨头都能给你敲成渣。 他把钢筋往腰后一别,再把身上那件有些发黄的白背心往下一扯,正好盖住。 “把门插好。我不回来,谁敲也别开。” 魏野走到马六跟前,那股子压迫感逼得马六不得不把背紧紧贴在门板上。 马六咽了口唾沫,看着魏野那双眼白里全是红血丝的眼睛,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哥你放心,只要我马六有一口气,绝不让嫂……绝不让南妹子再掉一根头发!可是三哥,你这是要去……” 魏野嘴角扯动了一下,那道横贯眉骨的刀疤随着肌肉的牵动跳了跳,狰狞得吓人。 “我去给他们松松皮。”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去杀一头待宰的猪,“既然跑了,那就别怪我上门去讨债。罗锅桥那笔账,没那么容易算完。” 说完,他抬脚就要往外走,那是带着风的步子,每一步都踩着杀气。 “站住!” 第48章 咱俩是非亲非故 一声并不算大,甚至带着几分虚弱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 魏野的脚步猛地一顿,就像是被一颗看不见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许南撑着床沿,死咬着牙想站起来。 可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尤其是被撞的小腹和胳膊,刚一动弹,就像是被锯子锯过一样。 她跌了一下,又强撑着扶住墙站直了。 那一脸的菜油滑腻腻的,头发也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显得她格外狼狈。 可那只完好的左眼里,却透着股少有的、几乎是凶狠的执拗。 “魏野,你不许去。”许南大口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费劲,“把东西放下。” 魏野背对着她,没动,也没回头。 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那是他在极力压抑着体内的怒火。 “许南,这事你别管。” 魏野没回头,声音低得吓人,那是从胸腔最底下震出来的闷响,“我是个带把的爷们。要是连自个儿女人被欺负了都找不回场子,往后我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怎么混?那帮杂碎今儿敢动刀子,明儿就敢要你的命。不把他们腿打折了、苦胆吓破了,你往后就没有安生日子过。” “打折了腿?然后呢?” 许南急红了眼,顾不上脑门上还在渗血的伤,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两只手死死拽住魏野那只如同铁铸的胳膊。 那胳膊硬得像石头,烫得像火炭。 “你是想去杀人,还是想去废了他们?现如今是什么时候?严打!你前脚把人废了,后脚公安就能把你抓去吃花生米!为了那几个人渣烂肉,把你自个儿这条命搭进去,值吗?” “松开。”魏野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不放的手,手背惨白,还沾着菜油。 “我不松!” 许南死死盯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那一层水雾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是肉联厂的正式工,你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要是为了给我出气,背上了人命官司,或者是进了局子,你让我怎么办?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魏野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差点把许南甩出去。 但他还是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劲,那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反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良心不安?” 魏野盯着她的眼睛,两人的脸贴得极近,呼吸纠缠在一起。 他的眼神烫得人心里发颤,那是野兽被触碰到底线后的狂怒,也是男人最深沉的恐惧。 “许南,你跟我讲良心?刚才在桥上,要是我晚去一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啊?!” 他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喷在许南脸上,“那个许伟是你亲弟,他都能把你往火坑里推!我不去把他们的腿打断,我这口气咽不下去!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我疼!” “那也不能去!” 许南仰着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那油腻腻的脸颊滑了下来,混着血迹,狼狈不堪。 “魏大哥,咱们非亲非故的,充其量就是个邻居,或者是合伙做生意的搭档。你救了我,我已经欠你一条命了。” 空气像是被浆糊黏住了,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根还没完全从魏野手里滑落的螺纹钢筋,刚才还带着想要嗜血的煞气,这会儿却被这句“非亲非故”给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魏野背对着许南,那宽厚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那道横亘在眉骨上的刀疤没再跳动,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那股子疯劲儿,只剩下一具还没回过神的空壳。 “邻居?” 魏野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像是含着把粗沙子,磨得人耳朵疼。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刚才还赤红如鬼煞的眼睛,这会儿里头的火灭了个干净,只剩下一潭看不到底的黑水。 他低头看着许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落寞。 “合伙……搭档?” 他又重复了一遍,手里的钢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撞出一蓬灰尘。 这一声响,像是砸在了许南的心尖上。 她看着魏野那副样子,心里猛地一抽,那股因恐惧而生的力气瞬间散了,手也跟着松开。 她当然知道这话伤人,可刚才那种情况,她要是不把话说是绝了,不把两人的关系撇清楚,这蛮牛真能为了她去杀人。 “魏野,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南想要解释,可嗓子眼发干,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变得苍白无力,“我是怕你进去。为了许伟那种烂人,把你自个儿搭进去,不值当。” 魏野没接话。 他只是盯着地面上那块发黑的砖头,胸膛起伏了几下。 那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戾气是被压下去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原来在她心里头,他就只是个搭档。 是那个为了几块钱红利,每天帮她推车、杀猪、干粗活的邻居魏老三。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个儿是她的天,是她命里头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以为她那声撕心裂肺的“魏野”,喊的是他这个男人,而不是别的什么身份。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行。” 魏野从鼻腔里哼出这么一个字。 他弯下腰,捡起刚才扔地上的脏毛巾,也不看许南,只是一屁股坐在那张缺了条腿的破方凳上,背影看着有些佝偻,像是被那两个字给压弯了。 “你说得对。咱俩是非亲非故,我犯不上为了个生意伙伴去把自个儿饭碗砸了。” 这话他说得平静,可站在门口的马六听得那是心惊肉跳。 马六跟了魏野这么些年,太知道这位爷的脾气了。 要是他暴跳如雷那还好说,那就是火气上来了发泄一通就完事。 可要是像现在这样,闷不吭声,说话阴阳怪气的,那就是真伤着心了,那是比杀猪刀捅进去还疼的内伤。 “那啥……三哥,嫂……咳,南妹子也是为了你好。” 马六那张胖脸挤成了一团,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只觉得这屋里的气压低得让他想把脑袋缩进腔子里,“那许伟毕竟是她亲弟,这要是真闹出人命……” “滚。” 魏野头都没抬,把手里的毛巾在膝盖上狠狠搓了两下,“把那破车给老子修好。修不好,明儿你就别来了。” “哎!得令!” 马六如蒙大赦,赶紧把那门板给带上,逃命似的窜到了院子里。 紧接着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叮铃哐啷修补板车的动静,生怕里头的人听不见他在干活似的。 屋里又静了下来。 那盏挂在房梁上的昏黄灯泡,被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晃悠悠,把魏野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山。 许南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她看着魏野那双还在流血的大手,那是刚才揍人的时候蹭破的,还有之前洗手时硬生生搓出来的血道子。 “你的手……”许南小声开了口。 “死不了。”魏野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许南跟前。 许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魏野的动作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随后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冷硬。 “坐好。” 这回是命令的口气。 许南乖乖地坐回床沿上。 魏野重新拿起那瓶菜籽油,又换了一块干净的纱布。 他没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得仿佛捧着个易碎品,动作麻利了不少,但也粗鲁了不少。 粗糙的指腹沾着油,抹在许南额头上。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那股火辣辣的疼压下去,却又让她感觉得到那手指的存在。 “非亲非故的邻居,现在给你上药。” 魏野一边擦,一边盯着伤口,嘴里没好气地嘟囔,“这要在旧社会,看了身子摸了脸,那就是要是负责的。现在新社会好了,一句搭档就能把人打发了。” 许南听着这话里的酸味,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能阴阳怪气说话,总比刚才那个要杀人的疯子强。 “魏野,我是真的怕。” 许南抬起眼,也不躲了,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我离了婚,名声本来就不好。现在手里有点钱,就遭了亲弟弟的算计。我要是再把你拖下水,让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真是个扫把星了。赵支书今早才说了那是试点,要是下午就出了恶性伤人事件,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你那工作还要不要?” 第49章 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魏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许南那双含着泪却又透着倔强的杏眼。 她额头上顶着一大块油亮亮的红肿,半张脸都没洗干净,狼狈得像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小猫,可脑子却比谁都清醒。 是啊,她想的是以后,是长久的日子。 而他刚才,只想把那几个人渣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魏野那口气终于顺下去了大半,但心里那个疙瘩还在。 他把纱布往脸盆里一扔,转身去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卷白绷带。 “行了,别讲大道理。我大老粗一个,听不懂。” 魏野重新坐回来,把绷带在手里绕了几圈,“头抬起来,给你包上。不然这一脑门子油,晚上睡觉蹭得到处都是。” 许南听话地仰起头。 魏野俯下身子,那两只长满老茧的大手环过她的后脑勺,把绷带一圈圈缠上去。 这姿势,两个人离得更近了,许南几乎是把脸贴在了魏野那结实的胸膛上。 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很有力,“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敲鼓。 许南不敢乱动,鼻尖全是男人身上那股子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菜油香。 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紧不紧?”魏野的声音就在头顶上,闷闷的。 “不紧,正好。”许南小声回道。 包扎完,魏野打了个结,随后退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白绷带缠了一圈,把许南那张本来就小的脸衬得只有巴掌大,看着既可怜又滑稽。 “丑死了。”魏野嫌弃地撇撇嘴,可眼神却并没有移开。 许南摸了摸头上的绷带,苦笑一声:“丑就丑吧,能保住这张脸就不错了。魏大哥,谢谢你。” 又是这句谢谢。 魏野眉头一皱,转身去水盆边洗手,“别谢了,听着烦。邻居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他又把那“邻居”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故意气她。 许南没辙,只能叹了口气。 “我先回去了。” 许南撑着身子想下床,“这会儿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还得把明天的配料准备出来……” “回去?” 魏野把手里的纱布卷往桌上一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上下把许南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那条有些发抖的腿上。 “你现在这样,走回去给谁看?给那帮想看你笑话的街坊邻居?还是给刚子那帮没跑远的孙子再送个人头?” 许南扶着床沿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知道魏野说得在理,罗锅桥那事儿还没完,刚子他们虽然跑了,保不齐就在哪个阴沟里盯着。 可一想到那好不容易才热乎起来的生意,还有赵支书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她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配料要是断了一天,老汤的味道就不对了。” 许南还在试图讲道理,尽管声音虚得没多少底气,“而且咱们刚打响名头,明儿要是那些工人来了看不见人,以后再想聚人气就难了。魏大哥,做生意讲究个趁热打铁……” “趁热打铁也不是让你把命搭进去炼钢!” 魏野没好气地截断了她的话,那个大身板往她面前一杵,跟座铁塔似的,直接把那一小片光亮挡了个严实。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今儿这话我撂这儿了。两天。这两天你就在这屋里待着,哪也不许去。那个破摊子,歇业。” “歇业?!”许南急了,也不管身上的疼,蹭地一下就要站起来,“那怎么行!两天不摆摊,你知道要少赚多少钱吗?而且……” 话没说完,肩膀上一沉。 魏野那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把她按回了床板上。 他没用多大劲,甚至还得防着碰到她的伤口,可那压迫感却实打实的。 “钱钱钱,你钻钱眼里了?” 魏野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那道疤都跟着颤,“命都没了,你要钱给谁花?给许伟那个白眼狼买棺材?” 这句话糙得扎人,却一下子戳到了许南的痛处。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魏野看着她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心里的火气到底是没发出来。 他叹了口气,转身一屁股坐在那张破木头椅子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我也不是不让你赚钱。” 魏野从裤兜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烟,想抽,看了眼许南头上的绷带,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你自个儿照镜子瞅瞅,顶着这一脑门子的绷带,半张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你去卖肉?人家还以为你是去卖惨的。”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点,像是给这硬邦邦的话里掺了点软乎气:“咱们那是做吃食的买卖,讲究个干净利索。你这样往那一站,谁还敢买?这叫……那词儿怎么说来着?” 他挠了挠头皮,憋了半天:“这叫砸招牌。对,砸招牌。” 许南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大老粗还能说出这么一套歪理来。 虽然知道他这是在变着法地劝她休息,可这话……还真让她没法反驳。 要是真顶着这副尊容去纺织厂门口,别说卖肉了,估计得把那群大姑娘小媳妇吓一跳,搞不好还以为这卤肉有什么问题,把人都吃坏了。 “那……那就歇一天?” 许南试探着竖起一根手指头,“明天歇一天,后天怎么也得去了。卤汤不能断火太久。” “两天。” 魏野没得商量,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她眼前晃了晃,跟定海神针似的,“少一个时辰都不行。这两天你就在我这养伤,一日三餐饿不着你。至于那卤汤……” 他朝门外努了努嘴,“马六那小子虽然笨,烧火看锅还是会的。我让他去你那院里把火看住,料你写个方子,让他按点扔进去就行。” 许南还要说话,魏野眼珠子一瞪:“怎么?还得让我拿绳子把你捆床上?” 这人浑起来是真浑。 许南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写满坚持的眼睛,心里的那股子急躁慢慢平复下来。 她知道,魏野这是在护着她。 刚才在桥上也是,现在在这破屋里也是。这个男人用他那种笨拙又粗鲁的方式,给她撑起了一片连风雨都透不进来的天。 “行,听你的。” 第50章 你给得起? 许南身子一软,靠回了被褥卷上。 这一松劲儿,浑身的酸痛立马反扑上来,特别是被许伟他们按在地上摩擦过的后背和手肘,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魏野见她终于松口,紧绷的肩膀这才塌下来。 “这就对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一脚踹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冲着院子里正拿着锤子敲敲打打的马六吼了一嗓子,“别敲了!那是修车还是拆房呢?吵得老子脑仁疼!” 院子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马六手里举着个榔头,一脸懵逼地回头:“三哥,这车轱辘有点瓢,我不敲正了它转不起来啊……” “那就轻点敲!没听见屋里有人要睡觉吗?” 魏野骂骂咧咧地走出去,“去,上一边烧壶热水来,再去供销社买两瓶罐头,要黄桃的,别买那种全是糖精水的烂货。” 马六一听这就来劲了,把榔头往地上一扔:“得嘞!那是给南妹子买的吧?我懂!这就去!” “少废话,快滚!” 魏野作势要踢,马六一溜烟窜出了院门,跑得比兔子还快。 屋里只剩下许南一个人。 她环顾四周。这屋子简陋得可以,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房梁被烟熏得漆黑。 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破箱子,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单身汉特有的烟草味,还有刚才魏野给她擦药留下的菜油香。 明明是个连窗户纸都破了洞的地方,此刻却让许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不一会儿,魏野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进来了。 “喝点水。” 他把缸子往床头一放,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动作却放轻了不少,“刚才马六烧的,凉了一会儿,不烫嘴。” 许南捧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缸子,小口抿着。 “魏野。” “又咋了?” 魏野正在墙角归置那些乱七八糟的工具,头也没回。 许南看着背对着自己在墙角收拾那一堆烂铁破木头的魏野,心里头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着,酸涩得发胀。 这个男人,话少,脾气硬,刚才还要拿着钢筋去拼命。 这会儿却因为她一句话,硬生生把那要把天捅破的火气给压了回去,窝在这憋屈的小屋里给她烧水。 “魏野。”许南又喊了他一声。 魏野手里的动作没停,把那根差点见了血的螺纹钢筋往箱底一塞,又拿几块破油毡布盖得严严实实,像是要封印住那个差点失控的自己。 “有屁快放。” 他头也不回,声音还是那是那股子被沙砾磨过的粗粝感,带着没散干净的火药味,“水不够喝?壶在炉子上,自个儿倒。” 许南握紧了手里的缸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是说真的,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要不是你……” 后头的话她没说下去,只是那种劫后余生的颤栗感又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要是没有魏野,她现在的下场,恐怕比死还要难看。 那个一直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终于僵了一下。 魏野慢慢转过身。 他背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逼人。 他随手抄起搭在椅背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背心,胡乱往身上一套,遮住了那一身精悍的腱子肉和刚才蹭上的灰土。 他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南。 床板硬,她缩在那一小团被褥里,头上缠着惨白的绷带,脸颊上还涂着亮晶晶的菜油,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却也是真的赤诚。 魏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让人心慌的痞气。 “谢我?” 他突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许南身侧的床沿上,那张那带着胡茬和汗味的脸瞬间逼近。 属于男人的强烈气息铺天盖地地罩下来,许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子往后一仰,却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皮上。 “光嘴上谢谢啊?” 魏野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戏谑,还有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危险意味,“我魏老三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为了救你,我连杀猪刀都拔了,还差点成了通缉犯。你就给我轻飘飘的一句‘谢谢’?这也太好打发了吧。” 许南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魏野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狼狈的自己,甚至能数清他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 这男人平日里看着是个闷葫芦,可这会儿那股子浑然天成的野性像是没关住闸的洪水,直往人脸上扑。 许南脸上一热,也不知是臊的还是吓的,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你想要什么?”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钱? 她兜里有今天赚的几十块,可刚才魏野那态度显然是不稀罕钱。 那还能是什么? 魏野看着她那副受惊小鹿似的模样,眼底的阴霾散了几分。 他也就是嘴上逗逗她,想看这要强的丫头变变脸。 刚才那副要把所有的事都自个儿扛着、还要跟他撇清关系的冷静样,看着实在让人心里头窝火。 “我想要什么,你给得起?” 魏野哼笑一声,目光放肆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许南被他这眼神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捂紧了领口,脸更红了。 “我是离过婚的人,也没什么身家……” “想哪去了!” 魏野直起身子,在她脑门那块没受伤的地方轻轻弹了个脑崩儿,“我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 许南捂着额头,有些发懵。 魏野从裤兜里摸出那包被压得扁扁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叼着过瘾。 “等你伤好了,给我做顿饭。”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那股子痞气收敛了不少,又变回了那个闷声闷气的魏老三,“别按照之前那样的。要有肉,大块的肉。红烧肉,你会不会?” 许南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塌了下来。 “会。”她点点头,眼里有了点笑意,“做得肯定比国营饭店的好吃。” 魏野转身拉过那张破椅子坐下,“这一顿可不够,怎么着也得管我一个月的伙食。” “行,只要你不怕吃腻。” 屋子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哥!三哥!买回来了!” 第51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马六那大嗓门还没进屋就先炸开了。 紧接着,那扇可怜的木门再次被人撞开,马六手里举着两个亮晶晶的玻璃罐头,像是举着两颗手雷似的冲了进来。 “哎哟我去,跑死我了!供销社那老娘们儿关门关得早,我差点就没赶上!” 马六把两瓶黄桃罐头往桌上一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要是晚去一步,这好东西就被人家买去送礼了。那售货员还问我是不是媳妇生孩子了,这么舍得下本钱……” “闭嘴!” 魏野手里的一块抹布精准地飞过去,正好砸在马六那张没把门的胖脸上,“哪来那么多废话!” 马六嘿嘿一笑,也不恼,扯下抹布看着床上的许南:“南妹子,这可是好东西。我看城里人住院都吃这个,说是补气血的。你多吃点,把刚才流的血补回来。” 那年头,黄桃罐头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人生大病才舍得买上一瓶。 那金黄色的果肉泡在浓稠的糖水里,看着就让人嘴里泛甜。 许南看着那两瓶罐头,眼眶又是一热。 这哪是补血,这是拿钱在烧。这两瓶少说也得两三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了。 “魏大哥,这也太破费了……” “破费个屁。” 魏野从腰后摸出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别在那的小匕首,“刺啦”一声撬开了铁皮盖子。 他那手劲大,动作又粗鲁,但把盖子掀开的时候却很小心,怕铁皮边划了手。 “马六,去厨房拿个勺子。” 魏野把罐头递过去,“算了,我自己去。你那手跟刚掏完粪似的,别把东西弄脏了。” 魏野起身去了外间,不一会儿拿着个干净的瓷勺进来,直接把罐头塞进许南手里。 “吃。连汤都喝了。” 许南盛了一块果肉放进嘴里。 甜。 那种甜味太浓烈了,顺着舌尖一直甜到心窝子里,把今天受的那些惊吓、屈辱、疼痛,全都给盖了过去。 “真甜。”许南小声说。 魏野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终于柔和了下来。 他没吃,只是盯着许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动作,觉得比自个儿吃了龙肉还舒坦。 天色彻底黑透了。 外头的风刮得芦苇荡子呼呼作响,屋里却静得安稳。 马六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挠了挠头:“三哥,这天都黑了,我是不是该……” “滚去隔壁院子。” 魏野头也不抬地吩咐,“看着那锅卤汤。火别灭了,也别让人动了手脚。要是明天早上一看锅里进了耗子屎,我唯你是问。” “得嘞!您就放心吧!”马六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他也看出来了,这时候自个儿在这就是个锃光瓦亮的大灯泡,碍眼得很。 马六一走,屋里就剩下了孤男寡女。 空气又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许南吃了半瓶罐头,胃里有了东西,那种虚脱感好了不少。 她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色,有些迟疑:“魏大哥,要不……我还是回去吧?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名声?” 魏野像是听了个笑话,把那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我魏老三在这十里八乡还有什么好名声?杀猪的煞星,打架的流氓,谁不知道?倒是你……”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暗:“今儿你要是回去,万一刚子他们杀个回马枪,你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魏野站起身,把两条长板凳一拼,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旧棉絮铺在上头,“今晚你睡床,我睡这儿。把门插好了,谁叫也别开。” 许南看着那个简陋到极点的“床”,心里酸得厉害。 魏野那么大个个子,缩在那两条窄板凳上,连翻身都困难。 “魏大哥,你睡床吧,我睡板凳就行……” “少废话。” 魏野瞪了她一眼,把灯绳一拉,“睡觉!明天还得早起给你换药。”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勾勒出屋里的轮廓。 许南躺在那张充满陌生气息的硬板床上,鼻尖全是魏野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做噩梦,会梦见许伟那张狰狞的脸和刚子手里的石灰。 可听着不远处那个男人平稳沉重的呼吸声,她竟然觉得无比心安。 “魏野……”黑暗中,她极轻地喊了一声。 “嗯。”那头立马应了,声音清醒得很,显然也没睡着。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一整天发生的事太不真实了。 在这个大家都恨不得自扫门前雪的年代,有人为了几十块钱能把亲姐卖了,也有人为了个非亲非故的邻居敢拿命去拼。 魏野翻了个身,板凳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是个好人。” 黑暗中,魏野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那天你在大雨里推着车,我就在想,这么个瘦得跟麻杆似的丫头,咋就有那么大一股劲儿呢?我不喜欢看好人没好报。那帮杂碎欺负你,我不答应。” 魏野说的下雨天的事,许南还记得。 去年深秋,那天暴雨下得跟漏了天似的,王家那老虔婆为了省几分钱运费,逼着发高烧的她去煤场拉煤球。 几百斤的湿煤,压得板车轱辘直叫唤,最后陷在泥坑里死活拽不动。 “咔嚓”一声,车轴歪了,煤球滚进泥汤子里,黑水横流。 老虔婆站在廊檐底下嗑瓜子,也不过来搭把手,指着她骂丧门星,骂她是个赔钱货,糟践东西。 许南当时没哭,也没喊。 她就那么跪在冰冷的烂泥地里,用冻得全是血口子的手,把那些碎煤渣子一点点捧回车斗。 捡不完,今晚就没饭吃,还得挨打。 她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硬是用肩膀顶着车辕,把那几百斤死沉的湿煤给扛回了家。 原来,那时候他就在看着? 其实还有半句话,魏野藏在了舌尖底下没说出来。 ——因为看见你哭,我这心里头疼。 许南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第52章 许家沟 第二天,城郊许家沟。 许伟是被刚子两个人搀扶着回去的。 那一摔,虽然没断骨头,但也让他那是散了架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特别是屁股和后腰,疼得他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刚进村口,他就开始扯着嗓子嚎丧。 “娘啊!疼死我了!我不活了啊!” 这一嗓子,把正在院子里喂鸡的田翠芬吓得手里的簸箕都扔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院门,一眼就看见了那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宝贝儿子。 只见许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海魂衫上全是泥印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着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哎哟我的心肝肉啊!” 田翠芬那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扑上去,“这是咋了?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打成这样?啊?这是要绝我们老许家的后啊!” 许老头正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见状也赶紧磕了烟袋锅子,黑着脸凑过来:“怎么回事?” 刚子把许伟往田翠芬怀里一塞,眼神闪烁,那是早就编好的瞎话张嘴就来:“婶子,我们本来好心好意去看看南姐,寻思她在外头摆摊不容易。谁知道……谁知道她不但不领情,还唆使她在外头勾搭的那个野男人打人!” “啥?” 田翠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个死丫头敢打你?” 许伟这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了,眼泪鼻涕一把抓,那演技比唱戏的还真。 “娘,你是不知道二姐现在有多狂!她在县城卖那个什么卤肉,生意好得吓人!我亲眼看见她那个布兜子里全是钱,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好几百块!” “好几百块?!”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炸雷,把田翠芬和许老头震得头皮发麻。 这年头,农村家庭一年到头也就是攒个几十块钱,几百块?那是天文数字! 田翠芬的三角眼瞬间亮起了贪婪的光,那是那是饿狼闻见了肉腥味:“真的?她哪来那么多本钱?” “我也问啊!我说姐你发财了,给家里拿点钱,咱爹的老寒腿正好买点药。” 许伟哭得更凶了,把所有的脏水都往许南身上泼,“结果她倒好,指着我的鼻子骂,说许家的人死绝了跟她也没关系!还说……还说那钱是她跟那个野男人赚的,一分钱都不给我们!” “反了!反了天了!” 许老头气得胡子直哆嗦,烟袋杆子在门框上敲得邦邦响,“这个不孝女!那是那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娘,你看我这腰……” 许伟掀开衣服,露出后腰上一大片淤青,那是被魏野一铁桶砸出来的,“我当时就想跟她要五块钱买烟抽,她就让那个杀猪的拿刀捅刚子哥,还把我往死里打。她说她现在有钱了,就是王母娘娘,咱们这些穷亲戚她一个都不认!” 田翠芬看着儿子身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继而转变成滔天的怒火。 那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是从小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平时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如今竟然被那个赔钱货联合外人打成这样? “好好好!好你个许南!” 田翠芬气得浑身发抖,那是发了疯的母夜叉,“翅膀硬了是吧?赚了钱不孝敬爹娘,还敢动手打亲弟弟?我看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一把抹掉脸上的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算计和刻薄:“几百块钱啊……这死丫头手里既然有这么多钱,那就是咱们老许家的!凭什么给那个野男人花?” “就是!” 刚子在一旁煽风点火,“婶子,那钱我看本来就是许家的。许南嫁出去,天天在地里刨食,哪来的本钱?指不定那是偷了家里的,或者是……” “或者是从王家偷出来的!” 田翠芬一拍大腿,自以为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她在王家当牛做马,王家那个老婆子抠得要死,肯定是在王家受了气,卷了钱跑出来的!不然她咋敢出来抛头露面?” 许伟一听这话,眼神更加阴毒:“娘,咱不能就这么算了。这钱必须得拿回来!有了这钱,我也能娶个城里媳妇,给咱老许家光宗耀祖啊!” 提到娶媳妇,那是田翠芬最大的心病。 她看着儿子那一身伤,心里的天平瞬间倒向了贪婪。 几百块钱,足够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还能给儿子置办一辆自行车,那是何等的体面? “这钱她必须吐出来!” 田翠芬咬牙切齿地站起身,回屋就开始收拾东西,“还有打我儿子的账,必须得算!把她腿打断了都不解气!” 许老头虽然没说话,但也默认了老婆子的做法。 在他看来,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但这钱要是真那么多,那就得另说了。 “他爹,去把那根扁担拿上!” 田翠芬从墙角翻出一根粗麻绳,气势汹汹地指挥道,“这死丫头不是在王家伺候婆婆吗?她既然敢在外面乱搞,咱们就去王家!找王建国那个废物要个说法!” 许伟愣了一下。 他昨天虽然听许南说“跟王家没关系了”,但他下意识地以为那是许南的气话。 毕竟这年头离婚是多大的丑事,许南那个怂包怎么敢? “娘,姐好像不在王家住了……”许伟犹豫着说道。 “不在王家住能在哪?” 田翠芬唾了一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是王家的媳妇,这钱王家也有份,咱们去王家闹,让王建国那一家子也没脸!到时候王家怕丢人,肯定得逼着死丫头把钱交出来,还得赔咱们伟子的医药费!” 田翠芬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在她简单的逻辑里,许南就算在外面野,根子还在王家。 只要去王家大闹一场,说是许南在外面有了野男人,还私藏巨款,王家那个死要面子的婆婆肯定会把许南揪出来。 到时候,这一百块钱是王家赔的也好,是许南拿出来的也好,总之都要进她田翠芬的口袋! “走!现在就走!” 田翠芬那是一刻都等不及了,那股子泼辣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我倒要看看,那个死丫头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敢不认爹娘!” 许伟眼珠子一转,心里窃喜。 去王家闹也好。 王家那个老虔婆也不是省油的灯,要是知道许南手里有钱,肯定会把许南生吞活剥了。 到时候许南两头受气,没了依靠,那钱还不乖乖回到自己手里? 至于那个叫魏野的杀猪匠…… 许伟摸了摸后腰,眼神阴狠。 等拿到了钱,他花钱雇几个真正道上混的狠角色,非得把那个杀猪的手筋挑断了不可! 一行人浩浩荡荡,那是去讨伐逆贼的队伍,杀气腾腾地直奔县城王家而去。 第53章 贪财娘家抢钱,前夫全家看戏 田翠芬一行人到了王家门口的时候,那架势简直是要去抄家。 王家的大红铁门紧闭着,院里传来那洋媳妇胡丽丽娇滴滴的笑声,还有孩子玩闹的动静。 “王建国!你个没良心的陈世美给老娘滚出来!” 田翠芬上去就是一脚,踹得铁门“咣当”直响。 这一脚用了十成力气,震得她脚底板发麻,嘴里的骂声却更大了:“你们老王家欺人太甚!把我闺女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年,现在有了钱就想把人一脚踹开?还打伤了我儿子!今儿不给个说法,老娘就把这破门给拆了!” 周围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探脑。 这王家最近可是热闹,刚看完“负心汉抛妻弃子”的大戏,这娘家人又找上门了? 不过这娘家人早干嘛去了? 闺女守活寡十年没见露面,这会儿听说有钱了,跑得比狗都快。 铁门上的小窗“哗啦”一声拉开了,露出一张涂脂抹粉的老脸,正是刘老太。 刘老太本来正抱着大孙子乐呵呢,一听外面的叫骂声,那张老脸立马拉得跟驴脸一样长。 她也不开门,就隔着铁门缝往外啐了一口:“呸!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扫把星的穷酸娘家!大清早的在这嚎丧,晦气不晦气!” “你个老虔婆骂谁呢!” 田翠芬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妇,哪受得了这个气,指着刘老太的鼻子骂,“赶紧让许南那个死丫头滚出来!还有王建国,把我儿子的医药费赔了!那是几百块钱的大买卖,你们想独吞?没门!” “啥?许南?” 刘老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阴阳怪气地笑了,“亲家母,你这是睡糊涂了吧?许南那个丧门星早就跟我们老王家没关系了!早就跟我们家建国离婚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现在是死是活,跟我们王家有一毛钱关系吗?” “离……离了?”田翠芬愣住了,身后的许老头和许伟也傻了眼。 “不仅离了,人家现在本事大着呢!” 刘老太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坏水直往外冒。 她想起昨儿在村口吃的瘪,正愁没处撒气,这许家人送上门来当枪使,不用白不用。 “你们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好闺女,早就跟村西头的杀猪匠魏老三勾搭上了!刚离婚就搬去跟野男人鬼混,还要跟我们分家产! 啧啧啧,也就是我心善,给了她五百块钱打发叫花子。你们要想找人要钱,去村西头找那个杀猪的去!别在我这脏了地界!” 说完,刘老太“砰”的一声把小窗关上了,任凭田翠芬再怎么拍门也不搭理。 门外,许家几口人面面相觑。 “五百块……” 田翠芬只听见了这个数,眼睛里都在冒绿光,“那死丫头手里真有五百块?!再加上她卖肉赚的,那不得奔着一千去了?” 许伟一听这个数字,连身上的疼都忘了,急得直跳脚:“娘!我就说她在那个野男人那!那魏老三还打我,肯定是因为我撞破了他们的奸情!咱们快去,去晚了那钱就被野男人骗光了!” 许老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把旱烟袋往鞋底上一磕:“走!去西头!败坏门风的东西,今儿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一群人又调转方向,气势汹汹地往村西头杀去。 刘老太把铁门上的小窗一关,那张苦瓜脸瞬间绽开了花,满脸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她转身冲着屋里正擦皮鞋的王建国喊:“建国!听见没?那一家子穷鬼去咬那个死丫头了!许南那娘家妈是出了名的泼皮破落户,为了钱连脸皮都能撕下来喂狗,今儿碰上魏老三那个活阎王,那死丫头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建国手里拿着手帕,动作一顿。 他想起许南那天拿刀剁桌子的狠劲,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转念一想,她现在被娘家逼上门,要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会不会哭着喊着求他收留? “妈,你说她们真能闹出个好歹来?” 王建国把手帕往桌上一扔,皱着眉,“万一魏老三那个疯子动手伤了人,派出所查起来,别把火烧到咱们身上。” 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其实他那点阴暗心思谁不知道? 他就想亲眼看着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被娘家人逼得跪地求饶。 看着她在泥坑里挣扎,最后还得承认离了他王建国,她许南就是个屁。 胡丽丽正在涂指甲油,那颜色红得扎眼。 她吹了吹指尖,扭着水蛇腰站起来,那双狐狸眼里全是幸灾乐祸:“建国,去看看呗。我也想瞧瞧‘姐姐’是怎么威风的。再说了,万一那魏老三护不住她,她要是真被娘家卖了,咱们也能撇清关系不是?” “对!必须去!” 刘老太更是积极,回屋换了双得劲的布鞋,顺手抓了一把瓜子塞进兜里,那架势比赶集还热闹,“这种大戏不看亏得慌!咱们就站远点,看着那扫把星怎么遭报应!让她猖狂,让她不识好歹!” 王建国整了整领带,背挺得笔直,架起那副金丝眼镜,把自己端得像个下乡视察的大领导:“走,去看看。怎么说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要是她实在太惨,我出面说两句公道话,也算是仁至义尽。” 一家人锁了那朱红的大铁门,浩浩荡荡往村西头走。 路上碰见几个扛锄头的村民,刘老太还没等人问,大嗓门就先咋呼开了:“哎哟,快别干活了!西头出大事了!许家那帮吸血鬼去清理门户了!听说许南在外面乱搞,把她亲弟弟都给打了,这会儿正闹着呢,去晚了可就看不着了!” 村民们一听,那还了得,锄头一扔,都跟在王家人屁股后面去看稀罕。 王建国走在最前头,听着身后的议论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倒要看看,许南那个离了婚的破鞋,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王家人加快脚步,拨开外围看热闹的人群,硬是挤到了最前头。 越往西走,路越荒凉。 半人高的荒草在风里乱晃,时不时窜出一两只野猫,叫声凄厉。 那两间破土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隔壁就是魏家的高墙大院,里头还飘出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 这地方邪乎,村里人没事都不往这边凑。 可此时的田翠芬已经被“一千块”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害怕。 她大步冲到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前,抬脚就踹。 “许南!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给我滚出来!” 村西头院子里。 许南刚换完药后还是回了自家院子,正在院子里喝魏野给她熬的小米粥。 那一脚踹门声把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魏野正坐在小板凳上削苹果,听到动静,手里的刀一顿,连皮带肉削下来一大块。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寒光乍现,像是刚磨好的杀猪刀,透着股子让人胆寒的戾气。 “找死的来了。”魏野把苹果往盘子里一扔,提着刀就要站起来。 第54章 要把她敲骨吸髓 “魏大哥!” 许南一把拽住他的衣角。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这是我的家事,让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魏野皱眉看着她那一身伤,“你怎么处理?让他们把你拆了卖钱?” “我不傻。” 许南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慢慢从床上挪下来,“你在旁边帮我掠阵就行,别动手,为了这种人进局子,不值当。” 魏野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眼底那股子决绝不似作假,这才冷哼一声,重新坐了回去,只是手里的刀没放下,反而在指尖转得飞快。 “行。我倒要看看,这一家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咣当!” 不堪重负的木门终于被田翠芬踹开了半扇,在那晃荡着发出惨叫。 田翠芬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刚想骂街,却猛地顿住了脚。 院子里,一个满身煞气的男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那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来,就像是在看几头待宰的死猪。 那是魏野。 人的名,树的影。 魏阎王的名头在十里八乡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许家人,瞬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嗓子里的骂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田翠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许伟往前推了一把。 许伟腿肚子直转筋,但一想到那几百块钱,还是硬着头皮喊了一嗓子:“姐!爹娘来了,你还不赶紧滚过来跪下!” 许南扶着桌角站直了身子。 她头上缠着纱布,嘴角还带着淤青,那模样看着凄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冷冷地扫过这一张张贪婪的面孔,没有半点温度。 “跪下?” 许南笑了,声音嘶哑,“我为什么要跪?跪你们生了我却把我当牲口卖?跪你们吸我的血供他许伟吃香喝辣?还是跪你们刚才差点让人毁了我的清白,还要我的命?” “你个死丫头胡咧咧什么!” 田翠芬见许南这副态度,心里的恐惧被贪婪压了下去,跳着脚骂,“我是你娘!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的命都是我给的,花你点钱怎么了?赶紧把那几百块钱拿出来,再跟这个野男人断了,跟我回家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就是!” 许老头也在一旁帮腔,一脸的道貌岸然,“南丫头,做人不能忘本。你弟弟被人打成这样,这医药费必须得赔。我看那个王老太说得对,你手里有五百块离婚费吧?都拿出来给你弟弟娶媳妇,算是你尽孝了。” 一开口就是要把她敲骨吸髓。 许南看着这两个生养自己的人,心里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成了灰。 这就是她的爹娘,在他们眼里,她不是人,只是一个能换钱的物件,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这也是她为什么离婚却不回娘家,也不通知他们的原因。 “钱,我有。”许南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田翠芬和许伟的眼睛瞬间直了,恨不得直接扑上来抢。 “但是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 许南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钱是我拿命换来的。从今往后,我是死是活,跟许家没有半点关系。我要跟你们断亲!” “断亲?!” 田翠芬尖叫一声,嗓音尖利得刺破屋顶,“你做梦!只要老娘还没死,你就得养我!你就得管你弟弟!想断亲?除非把你的肉割下来还给我!” 她一边嚎一边就要往上扑,那是那是撒泼打滚的无赖样。 “我看谁敢动。” 一直没说话的魏野突然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就像是一座铁塔凭空拔起,那股子压迫感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他随手把那把匕首往桌上一插,“夺”的一声,刀身没入桌面半寸,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许南的话你们没听见?” 魏野迈开长腿,两步走到许南身前,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将她护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他矮了一头的许老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想要钱?行啊。” 魏野指了指隔壁院子,“我那院里刚杀了头三百斤的大肥猪,正缺人手剔骨肉。你们要想拿钱,先把自个儿身上的肉剐下来称称,看值几个钱?” 这话里的血腥味太重,吓得许老头脸色惨白,连烟袋锅子都拿不住了。 许伟更是直接躲到了刚子身后,哆嗦着喊:“刚哥……刚哥你上!你不是有刀吗?” 刚子? 刚子早在看见魏野的那一刻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昨天被魏野一刀捅穿留下的记号。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位阎王面前亮刀子。 “误会……都是误会……”刚子赔着笑脸,一步步往后退。 田翠芬见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天抢地:“哎哟没天理啦!野汉子打人啦!闺女联合外人要杀亲爹亲娘啦!老天爷啊,你怎么不降个雷劈死这不孝女啊!” 她这一嗓子嚎得震天响,就是想把事情闹大,逼许南就范。 田翠芬这撒泼打滚的本事,那是许家沟头一份。 她在那布满碎石子的黄土地上又哭又闹,两只脚在那乱蹬,扬起一阵阵灰土,呛得周围看热闹的人直咳嗽。 她一边嚎,一边偷眼瞧着周围人的反应。 见王建国一家站在不远处看笑话,那眼神里透着幸灾乐祸,她心里更觉得自己这把火得烧得再旺点。 “没天理啦!大家伙都来评评理啊!这死丫头片子有了钱就不认爹娘,还要把她亲弟弟往死里整啊!” 田翠芬指着许南,唾沫星子乱飞,“她在王家过了十年,要是没这野男人撑腰,她哪来的胆子跟我断亲?这分明就是早就勾搭上了!” 周围的人群里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虽说大家都知道许家这帮人不是东西,但这年头,“孝道”两字压死人。 当娘的都跪在地上哭了,做闺女的要是还硬邦邦地站着,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王建国一看火候差不多了,整了整西装领带,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伪善的笑,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许南身上那个补丁褂子上扫了一圈。 “那个……胡大娘,您快起来,地上凉。” 王建国没去扶人,只是嘴上客气,“许南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生你养你的亲娘。你现在手头宽裕了,拿点钱出来给伟子看病,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是因为咱们离婚的事心里有气,也不能撒在老人家身上啊。” 这一番话说的,那是滴水不漏,既踩了许南一脚,又立了自己大老板讲道理的人设。 许南看着这一群妖魔鬼怪,只觉得可笑。 她从魏野身后走了出来。 魏野眉头一皱,伸手想拦,许南却轻轻拍了拍他那只满是茧子的大手,示意他放心。 她走到还在嚎丧的田翠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演够了吗?” 第55章 丧家之犬 许南的声音冷得像冰,“要是没演够,我这就去大队部借个锣给你们敲着配乐。” 田翠芬愣了一下,嚎声戛然而止。 许南转过头,目光死死锁住躲在人群后的许伟。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恨意让许伟这个混不吝都打了个寒颤。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钱,咱们就好好算算账。” 许南指着许伟,一字一顿地说道,“昨天夜里,许伟带着刚子,拿着装了石灰粉的布袋子,还有那把杀猪用的尖刀,在半道上堵我。这是什么性质?”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许南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度:“这是拦路抢劫!是持刀行凶!在这个年头,抢劫那是重罪,再加上流氓罪,也是要吃枪子的!魏大哥是为了救我才动的手,那是正当防卫!” 她往前逼近一步,吓得许伟连连后退:“许伟,你要医药费是吧?行!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把你那把刀,还有刚子手里没撒完的石灰粉都交上去!我倒要看看,公安同志是判魏大哥伤人,还是判你持刀抢劫!” “你……你敢!” 许伟吓得脸都白了,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没了影,“我是你亲弟弟!你想让我蹲大狱?” “你都要我的命了,我还管你是不是弟弟?” 许南眼神狠厉,“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我就这一条烂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是把你送进去吃枪子,我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这下子,连田翠芬都不敢嚎了。 她虽然泼,但也知道这年头严打厉害,要是真被扣上“抢劫”的帽子,宝贝儿子这辈子就完了。 “你……你这死丫头,心肠咋这么毒啊!” 田翠芬爬起来,指着许南的手都在抖,却不敢再提那一千块钱的事,只能干骂。 许老头一看形势不对,这要是真闹到派出所,吃亏的肯定是自家儿子。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猛地把手里的旱烟袋往地上一摔。 “好!好你个不孝女!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别怪当爹的心狠!” 许老头冲着刚子和那几个带来的本家侄子吼道,“都愣着干啥?这是家务事!这死丫头疯了,把她给我绑回去!带回家去好好教训!我看谁敢管老许家的家事!” 他这是想强行把人带走。 只要把许南弄回许家沟,关进那个黑屋子里,那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他们揉捏? 到时候把钱搜出来,再把她随便嫁给那个山沟里的老光棍,看她还能怎么蹦跶! 刚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这话,仗着人多势众,把心一横:“兄弟们上!把这疯婆娘绑了!那是她爹娘让绑的,不犯法!” 三四个壮小伙子一拥而上,就要去抓许南的胳膊。 “我看谁敢动她一根指头!”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魏野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见冲在最前面的刚子,那只刚伸出来的手还没碰到许南的衣角,整个人就像是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狠狠砸在两米开外的土墙上。 那面本来就不结实的土墙被砸得扑簌簌掉土渣。 刚子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大嘴在那干呕。 魏野手里依然拿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浑身的煞气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老子的院子,也是你们这种杂碎能撒野的地方?”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几个原本想冲上来的许家侄子吓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生怕步了刚子的后尘。 王建国本来还想趁乱再说两句风凉话,一看魏野这身手,吓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下意识地护着刘老太往后缩了缩。 这要是被打坏了,他那大老板的面子往哪搁? 就在这时,村口的大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呵斥。 “都给我住手!反了天了这是!”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村支书赵德发背着手,带着几个民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赵德发也是倒了血霉。 他刚想回家补个觉,就听说村西头许南家被围了,还是那个泼皮许家沟的人。 许南现在可是他眼里的“致富典型”,更重要的是,那丫头做的菜是真合他胃口,要是真被人把摊子砸了,他上哪吃那么香的卤肉去? “赵支书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德发黑着脸走到场中央,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干呕的刚子,又看了看一脸凶相的魏野,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许老头身上。 “这是干什么?啊?光天化日之下,跑到咱们向阳村来打砸抢?还有没有王法了!”赵德发指着许老头的鼻子骂道。 许老头虽然在家里横,但见了公家的人还是发怵。 他赶紧换上一副受害者的嘴脸,弓着腰说:“支书,您误会了。这是俺家闺女,俺是来接她回家的。这死丫头不听话,还让外人打伤了俺侄子……” “放屁!” 赵德发一点面子没给,“接闺女回家要带着这么多壮劳力?还要动手绑人?我看你们这就是扰乱治安!” 他转头看向许南,语气缓和了不少:“南丫头,你说,到底是咋回事?” 许南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那模样看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偏偏脊背挺得笔直,让人看了就心疼。 “支书,他们逼我拿钱,我不给,他们就要抢,还要把我绑回去卖了。我弟带着刀堵我,魏大哥是为了救我。” 许南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赵德发一听“抢钱”、“绑人”,脸色更黑了。 这要是真出了事,他这个支书也别想干了。 他狠狠瞪了许老头一眼:“听见没有?人家许南现在户口都在咱们村,那就是咱们村的人!你们跑到这儿来撒野,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民兵把你们全送到公社派出所去?持刀抢劫?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够你们全家喝一壶的!” 田翠芬一听又要送派出所,彻底慌了。 她也看出来了,这个支书是向着许南的,再加上那个煞星魏野,今儿这钱肯定是拿不到了。 “误会……都是误会……” 田翠芬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不敢再嚎了,“既然闺女不认俺们,俺们走就是了。这就走,这就走。” 她给许老头使了个眼色,两人架起还在腿软的许伟,招呼着那几个侄子抬起刚子,灰溜溜地往外走。 路过王建国身边时,田翠芬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也别得意!要不是你们老王家没良心,俺闺女能落到这步田地?都不是好东西!” 王建国脸色铁青,却没敢回嘴。 走出十几米远,田翠芬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那一双三角眼里全是怨毒的光。 “许南!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你给老娘等着!这事没完!今儿有外人护着你,老娘就不信他能护你一辈子!你就等着遭报应吧!”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是在诅咒。 扔下这句狠话,许家人这才像是丧家之犬一样,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闹剧散场。 赵德发挥挥手,把围观的村民都赶走了。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建国:“王老板,你也该干嘛干嘛去吧。这虽然是前妻,但也别做得太绝。人在做天在看,给自个儿积点德。” 王建国被数落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哼了一声,拉着刘老太转身就走。 “什么东西!一个破支书也敢教训我!” 王建国走远了才敢骂骂咧咧,“许南那个破鞋,早晚有一天会哭着来求我!”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还有那面被砸坏了一块的土墙。 第56章 王建民回来了 日头偏西,把村口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建民提着个灰扑扑的帆布包,满头大汗地跨进了王家那扇新换的朱漆大铁门。 他刚从省城坐车回来,为了省两毛钱的车费,他在县城没坐驴车,硬是用两条腿走了十几里路。 汗水把那件的确良白衬衫洇得透湿,贴在后背上,但他心里头热乎。 包里揣着一盒友谊牌雪花膏,那是他省吃俭用两个月才攒下的钱买的。 嫂子这些年太苦了,手上的口子一到冬天就裂出血,这雪花膏油性大,听说抹上管用。 “嫂子!我回来了!这回考试我拿了全系第一……” 王建民兴奋的嗓门在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时,戛然而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味道变了。 没了往日那股子淡淡的皂角香和饭菜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香水味。 院当间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 堂屋门口,坐着个穿着大红连衣裙的女人,正翘着二郎腿,对着小镜子涂口红。 王建民愣住了,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近视镜,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你是谁?我嫂子呢?” 胡丽丽听见动静,漫不经心地合上镜子,那双描得细细的眉毛往上一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小伙子。 一身寒酸气,也就那张脸跟王建国有个三分像。 “哟,这就是那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弟弟吧?” 胡丽丽把口红往兜里一揣,也没起身,语气里全是轻慢,“回自己家还大呼小叫的,一点规矩都没有。我是你大哥的太太,胡丽丽。” 太太? 王建民脑子里“嗡”的一声。大哥在信里从来没提过这茬。 他环视了一圈,墙角原本堆着的干柴没了,嫂子用来纳鞋底的笸箩也没了,连那棵嫂子最爱护的石榴树都被砍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子。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我问你,我嫂子许南呢?” 王建民的声音有些发颤,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胡丽丽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扇了扇风:“什么嫂子?那个黄脸婆早就滚蛋了。建国也是,心太软,给了她五百块钱把她打发了。现在啊,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数钱偷着乐呢。” “滚蛋?打发?”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王建民的耳朵里。 他猛地往前一步,书生意气此刻全变成了怒火:“胡说八道!我嫂子是王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她在王家伺候了十年公婆!怎么可能为了钱走?一定是你们逼她的!” 胡丽丽被他这股子疯劲吓了一跳,高跟鞋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崴了脚。 “你吼什么吼!这是我家!” 胡丽丽也急了,尖着嗓子喊,“她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建国现在是大老板,能要她那种乡下婆娘? 她在村西头那个破鬼屋呢!跟那个杀猪的魏老三不清不楚的,全村人都知道!刚才听说她娘家那帮吸血鬼找上门去了,建国和你妈怕她丢人,都跟过去看了!” 村西头?鬼屋? 还有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魏老三? 王建民只觉得天旋地转。 嫂子那个性子,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受了委屈只会躲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 让她去那种地方住,还要面对许家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这跟把羊扔进狼窝有什么区别? “你们……你们简直是作孽!” 王建民再也顾不上斯文,狠狠瞪了胡丽丽一眼,转身就往大门口跑。 刚冲出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想撞死老娘啊!” 刘老太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刚想骂娘,定睛一看,那张拉长的苦瓜脸立马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建民?哎呀,是俺老儿子回来了!” 刘老太一把抓住王建民的胳膊,唾沫星子乱飞,“快让娘看看,咋瘦成这猴样了?正好,咱家现在有钱了,让你哥带你去下馆子!” 王建民一把甩开刘老太的手,力气大得让刘老太愣了一下。 他没理亲娘,而是死死盯着走在后面的王建国。 王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拿着手帕擦拭刚才被撞歪的金丝眼镜。 那副派头,活脱脱一个刚视察完工作的领导。 “哥。”王建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王建国重新架好眼镜,皱着眉头扫了一眼弟弟那身皱皱巴巴的衬衫,鼻孔里哼出一股气:“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读了这么多年书,连个稳重劲儿都没学会?一回来就往外跑,家里有老虎吃你啊?” “嫂子呢?” 王建民没接他的话茬,直挺挺地站着,挡住了王建国的路,“那个女人说,嫂子住在村西头那个破房子里?是不是真的?” 王建国脸色一沉,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刚在西头那边看了场并不怎么痛快的戏——本来想看许南笑话,结果魏老三那个疯子拎着刀出来,把许家人和他都给吓退了。 这会儿心里正憋着火。 “什么嫂子?那是外人。” 王建国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教训口吻,“建民,你要搞清楚状况。我和许南已经离婚了,手续齐全。咱家现在是什么门第?我现在的生意做得多大你知道吗?留着那个文盲在家里,带出去我都嫌丢人。” “丢人?” 王建民气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哥,你说这话就不怕遭雷劈吗?十年前你两手空空去南方闯荡,连路费都是嫂子卖了嫁妆给你凑的!咱爹瘫痪在床三年,那是谁一口一口喂饭、一把一把接屎尿伺候走的?咱妈那暴脾气,谁受得了?是嫂子忍气吞声伺候了十年!” 王建民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手指颤抖地指着王建国的鼻子。 “还有我!我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那是嫂子大冬天去河里砸冰窟窿捞鱼、去山上编筐换来的!你说她是文盲?你说她丢人?我看你这一身人皮下面,藏着的才是黑心肝!” 这番话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王建国脸上。 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本来就爱看热闹,这会儿更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传进王建国耳朵里,比刀子还扎人。 “你闭嘴!” 王建国恼羞成怒,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外面被人叫王总、王老板,早就忘了被人指着鼻子骂是什么滋味。 “我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老王家传宗接代!胡丽丽给我生了儿子,她许南能干什么?占着鸡窝不下蛋!” “生不出孩子那是你的问题!” 王建民也是气疯了,不管不顾地吼道,“嫂子在家里累死累活,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你还有脸怪她?” “啪!” 第57章 兄弟反目,决裂王家 一声清脆的响声,让嘈杂的街道瞬间死寂。 王建民的脸被打偏过去,眼镜飞落在尘土里,镜片碎了一地。 嘴角迅速渗出一丝血迹。 王建国喘着粗气,那只打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疼。 刘老太吓傻了,刚才还在看热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嚎:“作孽啊!兄弟俩咋还动上手了!建国你干啥打你弟弟啊!” 王建民慢慢地转过头。 他没去捡眼镜,也没去擦嘴角的血。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温吞吞、透着书生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潭死水。 他看着王建国,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怪物。 “这一巴掌,打得好。” 王建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把咱们这二十几年的兄弟情分,打干净了。”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有些心慌,但嘴上还是强硬:“我是你哥!长兄如父,教训你两句怎么了?等你以后在社会上碰了壁,就知道只有钱和权才是真的,那些穷酸的仁义道德顶个屁用!” “那咱们就走着瞧。” 王建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里面的雪花膏盒子被刚才那一下摔得有些变形,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从今往后,你当你的大老板,住你的高门大院。这个家,有那个狐狸精没我,有我没她!” 说完,他看都没看一眼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家门,转身朝着村西头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单薄的背影上,透着决绝。 “哎!建民!你个死孩子回来!那边是鬼屋啊!”刘老太急得想追,却被王建国一把拉住。 “让他去!” 王建国咬着牙,盯着弟弟离去的方向冷笑,“读了两天书就把脑子读坏了。我就不信,离了王家的钱,他和那个贱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等他在魏老三那个狗窝里吃够了苦头,自然会回来跪着求我!” …… 村西头,风比别处更冷硬些。 王建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草丛生的土路上,没了眼镜,世界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影。 前面就是那两间破败的土房了。 他还没靠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磨刀声。“霍霍、霍霍”,那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格外渗人。 王建民心里有些发怵,毕竟关于魏老三的传闻太吓人。 但他摸了摸怀里的雪花膏,咬了咬牙,脚步没停。 刚走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门突然开了。 一个黑塔般的汉子堵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杀猪刀,那双凶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像是闷雷滚过地面。 “又是王家的人?没死够是吧?” 王建民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煞气逼得呼吸一窒。 他没戴眼镜,眼前这尊铁塔似的黑影模模糊糊,像是一堵随时会崩塌下来把他埋葬的危墙。 但他脚底像是生了根,愣是没退半步。 “我找我嫂子。” 王建民攥紧了怀里的帆布包,声音虽然还在抖,“许南,她在不在?” “嫂子?” 魏野嗤笑一声,手腕一翻,那把刀在指尖挽了个利落的花,寒光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刚才那帮杂碎也说是她亲戚,结果呢?怎么,王家这是轮番上阵,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苦肉计?”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上下扫视着王建民,目光落在他嘴角那抹刺眼的血迹和脸上那个红肿的巴掌印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瞧瞧这副熊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要饭的。滚蛋!这儿没你要找的人,再不滚,老子让你另一边脸也肿起来。” “我不走!” 王建民猛地抬起头,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努力想要聚焦,死死盯着魏野,“我知道她在里面!我都听说了,她受了伤,只有在你这儿。我是她……我是她弟弟!我就是来看看她!” “弟弟?” 魏野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血腥味混合着劣质烟草味,像是一张网把王建民罩住,“她那个亲弟弟刚才差点要了她的命。这年头,亲人比仇人还狠。你姓王,她姓许,你们王家把她扫地出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个弟弟出来放个屁?” 这话像是一把盐,撒在了王建民心头刚被撕开的伤口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在省城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魏野,让他进来。”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喊声。 魏野那一身竖起来的刺瞬间收敛了几分。他回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冲着屋里吼了一嗓子:“你起来干啥?腿不要了?” 许南扶着门框,艰难地挪了出来。 她头上缠着那圈厚厚的纱布,在暮色里白得有些扎眼。 “嫂子!” 王建民喊了一声,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顾不上魏野手里的刀,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许南那张惨白的脸,还有眼角那一块还没消退的淤青。 这哪里还是那个虽然劳累但总是笑盈盈给他做鞋垫的嫂子? 这分明就是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苦命人。 “建民?” 许南眯着眼睛,借着屋里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灯光,看清了眼前这个狼狈的大男孩,“你怎么回来了?你的眼镜呢?脸怎么了?” 她这一连串的关心,没有半点怨怼,全是发自肺腑的焦急。 王建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嫌那地上的鸡屎鸭粪脏,抓着许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嚎啕大哭。 “嫂子……我对不起你……我回来晚了……他们都不是人!他们把你害成这样……” 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酸。 魏野站在旁边,把杀猪刀随手插回腰后的皮鞘里。 他本来想把这就知道哭的软脚虾拎出去,可看着许南那眼圈也红了,伸出手去摸那小子的头。 他心里头莫名有些烦躁。 他从兜里摸出那盒被压扁的烟,想抽,看了看这一老一伤,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行了,别嚎丧了。” 魏野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王建民的鞋底,“大老爷们哭得跟个娘们似的,丢不丢人?起来说话。” 许南也赶紧拉他:“快起来,地上凉。建民,你这是咋了?谁打你了?” 第58章 小叔子省下生活费买雪花膏 王建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抽抽噎噎地站起来。 他把怀里那个护了一路的帆布包打开,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掏出那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盒子。 “嫂子,这是我在省城百货大楼买的。友谊牌的雪花膏,听说里面加了甘油,抹手不裂口子……” 那个粉红色的纸盒子已经瘪了,边角磨损,看着有些寒酸。 可在那一刻,它比王家那个装满进口电器的豪宅还要珍贵。 许南接过那个盒子,指尖都在颤抖。 十年了。在王家十年,她没收过一样礼物。 哪怕是一双袜子,一根头绳,都没有。 婆婆只会嫌弃她活干得少,巴不得一个人当三个人使。 可这个小叔子,用他省吃俭用的生活费,给她买了这么一盒昂贵的雪花膏。 “你说你,乱花钱干什么……有钱攒着买学习资料也好。”许南的声音哽咽有些哽咽。 “嫂子,我不回那个家了。” 王建民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决绝,“我和王建国断了。从今往后,我就认你这一个亲人。那个家太脏,我待不下去。” 许南愣住了:“你胡说什么?你还没毕业,还得读书……” “我不读了!” 王建民梗着脖子,“学费是他出的,既然断了,我就不用他的钱!我有手有脚,我能自己赚!哪怕是去码头扛大包,我也要把书念完!” “放屁!” 一直没吭声的魏野突然骂了一句。 他两步走到王建民跟前,一把揪住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人提了起来。 “扛大包?就你这身板,扛两包就得吐血!” 魏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逼近王建民,“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意气用事能当饭吃?那个姓王的虽然不是东西,但他那句话说得对,没钱没权,你就是个屁! 你想给你嫂子撑腰?拿什么撑?拿你这张会哭的嘴,还是拿你这个被压扁的雪花膏?” 王建民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我……我就算饿死……也不吃那口嗟来之食!” “有点骨气。”魏野松开手,把人往后一推。 王建民踉跄了几步,差点摔进旁边的柴火堆里。 “魏大哥,你别吓唬他。” 许南有些责怪地看了魏野一眼,转头拉过王建民,“建民,你听嫂子的。你现在回去,跟他们低个头……” “我不!” 王建民反应激烈,“嫂子,你要是让我回去,我现在就去跳河!我刚才看见胡丽丽那个女人坐在咱家堂屋里,把你最喜欢的石榴树都砍了……那个家,早就不姓王了,姓钱!” 许南沉默了。 她明白那种宁折不弯的少年心气。 院子里的风呼呼地刮着,天色彻底黑透了。 魏野转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小米粥香味飘了出来,里面还掺着点红枣的甜味。 那是他特意给许南熬的。 魏野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米油,几颗红枣被煮得软烂,透着股甜香。 他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王建民一眼,径直走到许南跟前,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喝了。”言简意赅,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关切。 许南捧着碗,手心里传来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她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抹眼泪、肚子却发出“咕噜”一声巨响的王建民。 王建民瞬间涨红了脸,尴尬地捂住肚子,把头垂得更低了。 这一天他又是坐车又是走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这会儿闻见小米粥的香味,胃里像是伸出了一只手在挠。 魏野冷笑一声,那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气。 他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往那张破椅子上一坐,那双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王建民。 “哭完了?哭完了就赶紧滚。” 魏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手背上磕了磕,没点,“我这庙小,容不下你们老王家的大佛。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碍我的眼。” 王建民猛地抬头,那书呆子的倔劲儿又上来了。 他把那个雪花膏盒子往许南手里一塞,胡乱擦了把脸,哑着嗓子说:“我不回去!那个家已经不是我家了。我就是饿死在外面,也不吃王建国一口饭!” “有骨气。” 魏野叼着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行啊,那你就去饿死。出了这道门,往东走是县城,往西走是乱葬岗,你自己挑个风水宝地。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魏大哥……”许南听不下去了,轻声喊了一句。 “你别管。” 魏野瞪了许南一眼,那眼神凶得吓人。 若是旁人早就被吓住了,可许南却分明看出了他眼底的一丝烦躁。 “这是男人之间的事。这小子既然要硬气,那就硬气到底。要是现在还要嫂子替他求情,那就算我看走了眼,趁早滚回去当他的大少爷。” 王建民被激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走就走!” 王建民咬着牙,眼眶红得像兔子,“嫂子,你好好养伤,等我……等我安顿好了,我就来接你!” 说完,他抓起那个帆布包,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外冲。 外头的风刮得正紧,呜呜地响,像是鬼哭狼嚎。 天色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荒郊野岭的,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村子里几点昏黄的灯火,看着更是凄清。 许南急了,那是真急了。 王建民从小就在蜜罐子里长大,又是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这大半夜的让他去哪? 要是遇上什么流氓地痞,或者是山里的野狗,这书呆子还能有命在? “建民!你站住!” 许南把碗往桌上一放,想要下床去拉他,可刚一动,头上的伤口就突突地跳着疼,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操!” 魏野低骂一声,动作比脑子还快,几步跨过去,一把捞住了许南的胳膊,把她按回了床上。 “不要命了是不是?谁让你乱动的!” 魏野气得眉毛倒竖,手上的劲儿大得差点把许南的骨头捏碎。 “魏大哥,求求你……” 许南顾不上疼,手抓着魏野的袖子,那双总是带着坚韧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别赶他走。他还是个孩子,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啊?他把生活费都省下来给我买雪花膏,他是真心对我好的……除了你,这世上也就只有他不嫌弃我了。” 魏野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许南。 这女人在他面前总是那副那副要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的倔强样,刚才面对千夫所指的时候都没掉一滴泪,这会儿为了这个姓王的小白脸,竟然哭了? 第59章 魏野醋坛子翻了 一股子难以名状的酸意,混着莫名的火气,蹭蹭地往他天灵盖上冒。 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王建民。 那小子一身皱巴巴的白衬衫,脸上挂着彩,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帆布包,那副落魄样确实挺可怜。 可魏野心里就是不痛快。 那是老王家的人。那是许南的前小叔子。 这瓜田李下的,留个大老爷们在家里过夜,算怎么回事? 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许南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粉红色的雪花膏盒子,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一盒破雪花膏,值当的? “魏大哥……” 许南见他不说话,心里也没底,声音更软了几分,带着点恳求,“就让他住一晚,行不行?哪怕是在灶房打个地铺也行。算我借你的地盘,以后……以后我加倍还你。” 魏野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腔憋闷,最后化作一声冷哼。 他松开许南的胳膊,转过身,那双凶狠的眼睛盯着王建民,像是要把他身上那层皮给扒下来。 “还愣着干什么?当门神啊?” 魏野没好气地吼道,“把门关上!那个破门本来就不挡风,再吹一会儿屋顶都让你给掀了!” 王建民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赶紧把那两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上了门栓。 “谢谢魏大哥!谢谢魏大哥!”王建民不停地鞠躬,那模样滑稽又心酸。 “少在那那套近乎,谁是你大哥?” 魏野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硬茬子短发,“老子是看在你嫂子面子上,不想让她还没养好伤就哭死过去。你要是敢在这给我惹事,或者那个什么狗屁王建国找上门来,老子第一个把你扔出去喂狗!” “不敢不敢,我肯定听话!”王建民把帆布包放在墙角,规规矩矩地站着,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魏野转身去了外间灶房,一阵叮当乱响后,拿了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进来。 他拿起勺子,从锅里舀了满满一大碗稠糊糊的小米粥,那动作看着粗鲁,实则也没把粥洒出来半点。 “吃吧。”魏野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 “吃完了把锅刷了。这家里不养闲人,想要住下,就得干活。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也干不了重活,以后挑水劈柴那是我的事,刷碗扫地喂鸡你包圆了。” 王建民看着那碗粥,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 他端起碗,甚至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那一瞬间,米香混着泪水的咸味,成了他这辈子吃过最难忘的一顿饭。 魏野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哼了一声,转身坐回许南床边的凳子上。 他目光落在许南手里那个雪花膏盒子上,语气酸溜溜的:“就这么个破玩意儿,也值得你当个宝?回头我去省城,给你弄两盒好的,也不看看这盒子都压瘪了,寒碜不寒碜。” 许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她把盒子小心地放在枕头边,轻声说:“礼轻情意重。魏大哥,谢谢你。” “行了,别谢来谢去的,听着牙酸。” 魏野被她那含笑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子微微发热。 他为了掩饰这份尴尬,猛地站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这一晚,村西头的破屋里挤进了三个人。 许南睡在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 魏野在外间灶房里,给王建民指了指墙角的柴火堆。 “你就睡那。” 魏野指着那堆干稻草,那是那是平日里引火用的,“把这几件旧棉袄盖上。别嫌脏,这年头有片瓦遮头就不错了。” 王建民哪里敢嫌弃,他把稻草铺平,虽然有些扎人,但比起露宿野外,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魏野自个儿则是把那两条长板凳一拼,就在许南卧室门口那块空地上躺下了。 他那身板大,缩在板凳上其实难受得很,但他必须守在这。 许家那些人虽然走了,但那是那是贪得无厌的饿狼,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杀个回马枪。 还有王家,王建民这一跑,王建国那个死要面子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夜深了。 外头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 屋里只有王建民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灶膛里余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魏野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乎乎的房梁。 睡不着。 他稍微一动,板凳就吱嘎乱响,怕吵醒许南,他干脆僵着身子不动。 脑子里全是刚才许南护着那个雪花膏盒子的样。 十年没收过礼物?王家那帮畜生是怎么对她的? 魏野在黑暗里磨了磨后槽牙。要是早几年认识这女人…… 算了,早几年他还瘸着腿呢。 魏野翻了个身,动作极轻,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县城,高低得整两盒更好看的雪花膏回来。 不就是抹脸油吗,谁买不起似的。 …… 同一片夜色下,村东头的王家大院却是灯火通明。 “咣当!” 一个搪瓷茶缸子被狠狠摔在地上,掉了一大块瓷,里面的茶水溅了一地。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王建国气得把茶几上的搪瓷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王建民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为了个破鞋,连亲哥都不认了?” 胡丽丽坐在一旁修指甲,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建国,你也别生气。那书呆子就是没吃过苦,等他在魏老三那个狗窝里饿上两天,自然就乖乖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再好好立立规矩。” 王家堂屋里,大灯泡子晃得人眼晕。 地上的搪瓷杯碎片还没扫,刘老太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拍着大腿,那哭嚎声比刚才田翠芬还要凄厉三分。 “作孽哟!真是作孽!俺辛辛苦苦拉扯大的老儿子,那是心头肉啊!就被那个扫把星几句好话给勾走了!”刘老太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的粉都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沟,看着跟那刚从染缸里爬出来的鬼一样。 胡丽丽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手里却还在把玩着那瓶红指甲油,凉凉地说道:“妈,你也别嚎了。建民那书呆子就是脑子轴,等他那是那是……撞了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你懂个屁!” 刘老太猛地转过头,那双三角眼里全是怨毒,“俺算是琢磨过味儿来了!难怪那个死丫头在咱家这十年,对建民那么上心!夏天给打扇子,冬天给纳鞋垫,有了好吃的自个儿不舍得吃,全留给建民!” 她越说越觉得自个儿发现了什么惊天大阴谋,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拍茶几。 “我说她咋那么好心呢!原来早就不安好心眼子了!她这就是那是放长线钓大鱼!早就知道建民是个有出息的大学生,想着万一跟建国过不下去了,还能扒上俺家老二!这心思深得……简直就是那山里的老妖精,吃人不吐骨头啊!” 王建国本来正烦躁地抽着烟,一听这话,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虽然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许南那个只会干活的村妇,但老娘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 合着他王建国不要的破鞋,早就跟自个儿亲弟弟暗通款曲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个儿扔了的馊馒头,被人当宝贝捡走了,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妈,你少说两句。” 王建国把烟屁股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建民那就是读书读傻了,被人当枪使。许南那个文盲,她懂什么长线短线?她要有这脑子,能被我扫地出门?” “你懂啥!” 刘老太蹭地一下站起来,那动作利索得一点不像快六十的人,“不行,俺得去把建民找回来!他在那破屋里能住?连个像样的被窝都没有!跟那个杀猪的活阎王住一块,万一魏老三那疯劲儿上来,把俺儿子给捅了咋办?” 说着,刘老太就要往外冲,那架势仿佛是要去炸碉堡。 “站住!” 王建国猛地一声暴喝,吓得刘老太脚底下一顿,差点没站稳。 “建国,那是你亲弟弟啊!”刘老太急赤白脸地喊。 “正因为是我亲弟弟,才更不能去!” 王建国阴沉着脸,站起身来,那一身西装革履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透着股子不近人情的狠劲儿。 他走到门口,把大铁门“咣当”一声反锁上,钥匙直接揣进了兜里。 “妈,你是老糊涂了?” 王建国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全是算计,“他今儿敢当着全村人的面打我这个大哥的脸,那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你要是现在去求他回来,那就是告诉他,咱们老王家离了他不行!以后在这个家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刘老太张了张嘴,有些发愣:“那……那咋整?就让他跟那个破鞋在外面鬼混?” “混?我看他能混几天!” 第60章 胡丽丽吹枕边风 王建国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他兜里比脸都干净,那个许南更是个泥菩萨。魏老三是杀猪的,能养闲人?等那股子热血凉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他自然就知道这世上谁对他好,谁才是他的依靠。”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得让他吃点苦头!让他知道,离了我的钱,离了这个家,他王建民屁都不是!只有把他那身穷书生的傲骨给打折了,他以后才能老老实实听我的话,给咱们老王家卖命!” 胡丽丽在一旁听得直点头,那双狐狸眼里满是精光。 她巴不得那个小叔子在外面多受点罪,最好永远别回来跟她争家产。 “建国说得对!” 胡丽丽扭着腰走过来,挽住刘老太的胳膊,娇滴滴地劝道,“妈,您就听建国的吧。那是那是为了建民好!这叫……这叫磨练!再说了,那个许南能有什么好东西给建民吃?顶多也就是野菜团子。等建民吃够了苦,回来肯定得跪着给您磕头认错,到时候您再好好教训他,让他以后离那个狐狸精远点。” 刘老太虽然心里还是心疼小儿子,但被大儿子和大儿媳这一唱一和地忽悠,也觉得有点道理。 她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那个该死的小娼妇!为了勾引俺儿子,肯定是下了血本了!也就是俺心善,要是搁过去,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早就该那是那是浸猪笼了!” “行了,都睡觉!” 王建国挥了挥手,一脸的不耐烦,“明天一早,我要去县城谈笔大生意。等我把生意做大了,成了全县首富,我看那个书呆子还不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王家大院的正房里,落地风扇呼呼地转着,将屋里那股子甜腻的脂粉味吹得四散。 胡丽丽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件从省城带回来的真丝红睡裙,布料薄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丰腴的曲线。 她坐在那张气派的梳妆台前,往脸上拍着昂贵的珍珠霜。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眼角眉梢都带着精明。 外间屋,王建国正半躺在沙发上抽闷烟。 烟雾缭绕里,他那张阴沉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白天那一巴掌,还有王建民当众的那番决裂宣言,那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那膨胀的自尊心上。 “建国,还不睡啊?” 胡丽丽扭着腰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走到王建国身边,顺势往他怀里一靠,那一身浓郁的香水味瞬间盖过了烟草味。 王建国烦躁地掐灭了烟头,顺手搂住她的腰,手劲有点大。 “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老二那副白眼狼的德行。妈的,老子供他吃供他喝,供出个仇人来!” 胡丽丽眼珠子一转,柔若无骨的手指在王建国胸口画着圈,声音娇滴滴的,“要我说啊,建民这就是没经过社会的毒打。他在学校那是象牙塔,哪知道赚钱的难?他还真以为那五百块钱是大风刮来的呢。” 她顿了顿,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眼底的贪婪,试探着问道:“建国,你真打算……就不管他了?那可是你亲弟弟,又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不得戳咱们脊梁骨?” 这话说得那是“以退为进”。 胡丽丽心里明镜似的,王建国这人最好面子,但也最恨别人挑战他的权威。 果然,王建国一听这话,眉头竖了起来,冷哼一声:“不管?我是想管,人家领情吗?人家现在是硬骨头,宁可去睡魏老三那狗窝,也不进咱们这金窝银窝。既然他这么有志气,那就让他去硬气!” 胡丽丽心里一喜,面上却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是……建民那学费可不便宜。我听人说,现在的大学生开销大着呢,一年得好几百。这钱要是省下来,咱们那生意还能再扩扩,或者给咱儿子存着以后娶媳妇也是好的。你也知道,咱家生意刚起步,处处都要用钱……” 她这一笔账算得那是恰到好处,直接戳中了王建国心里那个隐秘的痛点。 王建国现在虽然对外号称大老板,手里有两个钱,但也没到挥金如土的地步。 供一个大学生,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以前那是为了老王家的面子,为了以后有个当干部的弟弟能互相帮衬。 可现在呢?这投资眼看着要打水漂,那这钱花得就不值当了。 “哼,他还想让我掏钱?” 王建国把水杯往茶几上重重一顿,重重的哼了一声,“丽丽,你记住,这男人啊,就像熬鹰。不把他饿得头昏眼花,不把他那身傲骨给一根根敲碎了,他就永远学不会听话。” 他伸手捏住胡丽丽的下巴,眼神阴鸷:“他不是说要自己赚钱吗?行啊,我倒要看看,这十里八乡的,谁敢用他!只要我一句话放出风去,他在县城连个搬砖的活儿都找不到。等他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我看他那文人的清高还能值几个钱。” 胡丽丽听得心花怒放。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只要王建国断了王建民的经济来源,那书呆子在外面碰壁碰得头破血。 到时候别说那几百块学费了,就是这王家的家产,也没人跟她儿子争了。 “建国,你真有魄力。” 胡丽丽媚眼如丝,身子更是软成了一滩水,紧紧贴在王建国身上,“我就知道,我家男人是做大事的,最有主见。那个许南算什么东西,也就是个只会做饭的黄脸婆,哪能懂你的良苦用心。” 提到许南,王建国眼里的厌恶更深了。 “那个贱人……”他咬牙切齿,“要不是她在那挑唆,老二能跟我翻脸?等收拾服了老二,我非得把那破鞋赶出向阳村不可,省得在这碍眼。” “那是那是,老公你最厉害了。” 胡丽丽见火候到了,手指顺着他的衬衫扣子一颗颗往下解,声音变得甜腻腻的,带着明显的暗示,“别为了那帮穷鬼气坏了身子。夜深了,咱们歇着吧……我今儿特意换了这身新睡裙,你看好看不?” 王建国低头,看着怀里女人那妖娆的身段,还有那涂得鲜红的指甲,心里那股子邪火瞬间被点燃了。 他在外头受的气,正愁没处发泄。 看着眼前这个把他捧上天的女人,大男子主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好看,那是真好看。” 王建国一把将胡丽丽抱起来,大步往里屋的大床走去,“还是你懂事,知道心疼人。今儿我就让你知道知道,这王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胡丽丽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娇笑连连:“那是,你是咱家的天,谁离了你都得塌……” 屋内春光旖旎。 第61章 是个茶壶嘴,两头漏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还没叫几遍。 “起来!” 王建民感觉屁股被人踢了一脚。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就看见魏野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提着两个大木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去井台挑水。把那大水缸挑满。”魏野把木桶往他面前一扔,“哐当”一声巨响。 王建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看外面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 他赶紧爬起来,也不敢抱怨,提着桶就往外跑。 刚出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已经冒起了炊烟。 许南正在灶台前忙活。 她头上虽然还缠着纱布,但精气神比昨天好了不少,正熟练地切着一把翠绿的小葱。 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一股霸道的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都要爬出来了。 “嫂子,你咋起这么早?”王建民放下桶,想过去帮忙。 许南手里拿着把刚切好的葱花,抬头瞅见王建民那一脸没睡醒的样,扯出一抹笑容:“起来了?洗漱完来吃早饭吧。” 王建民挠了挠鸡窝似的脑袋,一脸憨相:“没事嫂子。魏大哥说了,让我把那大水缸挑满,不干活不给饭吃。” 这话一出,刚从屋里迈步出来的魏野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操。 这小子看着是个读死书的,没想到还是个茶壶嘴,两头漏气? 又是吃他的,又是住他的,让他挑点水怎么了?! 怎么到这小子嘴里,听着就像是他个地主老财在虐待长工? 魏野咬着后槽牙,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冷飕飕地盯着王建民的后脑勺。 许南哪里知道那点弯弯绕,只当魏野是嫌弃王建民不能干活。 她转头看向魏野:“他是读书人,手是拿笔杆子的,哪干得了这种粗活?家里水缸不是还有半缸吗?够用了。” 许南语气平淡,但魏野莫名听出了点责怪的意思。 说完,她又转头对王建民说:“你这拿笔杆子的手提得动吗?快去洗把脸,牙刷我都给你找好了,在那窗台上,新的。洗完了赶紧过来吃饭,饿着肚子哪有力气干活。” 王建民听话地点点头,乖乖去了。 魏野看着许南那副护犊子的样,心里那股子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连带着嘴里的空气都变得酸溜溜的。 拿笔杆子的手? 老子的手还是拿刀的呢! 怎么没见你心疼心疼老子杀猪累不累? “惯着吧你就。”这一看就知道以前在王家没少干这些事。 魏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张缺了腿的小板凳上。 许南没理他的阴阳怪气,转身揭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卤香味瞬间炸开,混着面条的麦香,把这清冷的早晨都给烫热了。 那是昨晚剩下的卤汤,许南特意撇去了大油,加了切碎的青椒和蒜末重新回锅,那红亮的汤汁往刚出锅的手擀面上一浇,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绝了。 王建民洗完脸,顶着一脸水珠子跑过来,一看桌上的面,喉结就忍不住上下滚动。 “坐下吃。”许南把那碗冒尖的面推到他面前,又往里面夹了个还流着糖心的荷包蛋。 魏野盯着那个荷包蛋,眼皮子直跳。 这待遇,他怎么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虽然肉臊子也不少,但怎么看怎么觉得没那个书呆子的香。 王建民也不客气,他是真饿狠了。昨晚没怎么吃饱,这会儿那筷子一下去,就是一大口。 面条劲道,卤汁咸香微辣,混着蒜末的辛辣,一口下去,感觉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呼噜呼噜”的吸面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嫂子,太好吃了!”王建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我在省城做梦都想吃你做的这一口。食堂那饭菜跟猪食一样,我就惦记着这一碗面。” 许南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又把自己碗里的两片卤肉夹给他:“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锅里还有呢。” “够了够了,嫂子你也吃。”王建民把头埋在碗里,那架势恨不得把碗底都舔干净。 魏野觉得自己这碗面是吃不下去了。 堵得慌。 这姓王的一家子都是讨债鬼。 大的那个霸占了他看上的女人十年,小的这个现在又跑来跟他抢早饭吃,还抢得这么理直气壮。 魏野把最后一口面汤吸溜进肚,将粗瓷大碗往桌上重重一墩。 “砰”的一声响。 他叼了根牙签,两条长腿岔开,斜眼睨着对面正埋头苦吃的王建民,语气凉飕飕的。 “什么时候滚?” 王建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住了喉咙,赶紧拍了拍胸口顺气,放下筷子,身板挺得笔直,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那个……吃完就走。得赶上午十点那趟去省城的大巴,不然赶不上周一的课。” 魏野挑了下眉,脸色肉眼可见地舒展了几分,连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冷笑都真诚了不少。 这就走?那是好事。 “那就快点吃,别磨磨蹭蹭的。” 魏野剔着牙,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晃荡,“赶不上车你就得走着去省城,我这可没多余的米养闲人。” 许南正给王建民碗里添汤,闻言抬起头,无言地睨了魏野一眼。 这男人,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别听他胡咧咧。” 许南把汤碗推到王建民面前,声音温软下来,“路上要坐四五个小时,待会水壶要记得灌满,身上钱够不够?那个……” 她顿了顿,想问问王家那边断了供,他生活费怎么办,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嫂子你放心,我平时勤工俭学攒了点,够用的。” 王建民捧着碗,眼圈有点泛红,“我就担心你……你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许南还没开口,魏野先抢了话茬。 他把牙签往地上一吐,双臂抱胸,那一身横练的腱子肉把背心撑得鼓鼓囊囊,看着就唬人。 “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要是护不住一个人,这把杀猪刀就白拿了。你小子管好你自己,别读成了书呆子,回来还得让你嫂子操心。” 王建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他只恨自己太没用了,连嫂子都护不住。 许南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了学校就好好读书,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王建国那边……你也别硬顶,该服软就服个软,先把书念完。实在不行,要是真没钱吃饭了,就写信回来。” 魏野在旁边看着,牙根发酸,心里头那股醋意直往天灵盖上冲。 这语气,这关切的样儿,简直比对他这个救命恩人还要亲近。 他魏老三拼死拼活救了她,也没见她这么嘘寒问暖过。 “行了行了!”魏野猛地站起身,“赶紧吃!吃完了赶紧滚!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 要是换了平时,看着这一出“姐弟情深”,他高低得掀个桌子。 可转念一想,这小四眼马上就要滚回省城去了。 这一走,这破屋里又只剩下他和许南两个人。 想到这,魏野心里那团火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忍了。 送走瘟神要紧。 许南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大男孩,心里五味杂陈。 她那个亲弟弟许伟,为了几十块钱能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恨不得喝干她的血。 倒是这个王建民,跟她非亲非故,在王家那个狼窝里长大,却还保留着一份赤子之心,知道省下口粮给她买雪花膏,知道为了她跟亲哥翻脸。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声“嫂子”,只要王建民肯叫,她就认这个弟弟。 “嫂子,我吃饱了。” 王建民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抹了把嘴站起来,“那个……我去把水缸挑满再走,算是……算是抵了这顿饭钱。” 说完,也不等许南拦着,抓起门口的扁担和铁桶就往井台跑,生怕跑慢了魏野真要收他饭钱似的。 许南看着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里一软。 她转过身,径直走进了灶房。 面袋子里还有点富强粉,那是魏野前些天买回来的细粮。 她舀了两大碗,加水,和面。 省城物价贵,这孩子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刚才那碗面虽然顶饿,但这路途遥远,又是大巴车又是倒车的,若是半道上饿了,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魏野晃晃悠悠地走到灶房门口,看着许南熟练地切葱花、擀面饼。 锅底下塞了硬柴,火舌舔着锅底,油热了,发出一阵好闻的香气。 “给他做饼?”魏野靠在门框上,语气酸溜溜的。 “还有点面,烙几张葱花饼让他带着。”许南头也没抬,手里的擀面杖飞快地转动,“穷家富路,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回学校。” 魏野哼了一声,看着那张在锅里滋滋冒油的金黄面饼,喉结滚了滚。 但他这次没拦着,也没发作。 最后一顿了。 就当是给这小子的断头饭……呸,送行饭。 反正以后这女人做的饭,烙的饼,那就是他魏野一个人的。 想到这,魏野心里才算舒坦了点。 第62章 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送走那个“茶壶嘴”,魏野只觉得这院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这才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往县城屠宰场去。 这一天,魏野手里那把刀使得飞起,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到了后晌,日头偏西。 魏野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斤刚剔下来的排骨,优哉游哉地往回蹬。 快到家门口,老远就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两坨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了一瞅,好家伙,正是魏大勇和田招娣两口子。 俩人昨儿个看了许家沟那帮人在魏野门口吃瘪,田招娣那心眼子就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了一宿。 她寻思着,许南那娘家人不当人,正是这丫头心里最脆弱的时候。 这时候他们老魏家的人要是拎着东西上门,嘘寒问暖一番,再跟那帮土匪做个对比,那还不把老三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只要这感情联络上了,那魏大勇进厂端铁饭碗的事儿,还不就是一句话? “哟!老三回来啦!” 田招娣眼尖,看见魏野的身影,那屁股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蹭地一下就弹了起来。 他们俩特意在这边等着魏野,显得有诚意些。 她一脸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也不嫌那自行车把上有猪油,伸手就要去接魏野手里的排骨。 “累坏了吧?你看这一头的汗,快快快,嫂子给你拿。” 魏野车把一歪,那两斤排骨像是长了眼睛,堪堪避开了田招娣那只黑黢黢的手。 “有事?” 魏野单脚撑地,也没下车,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乜着这两口子。 田招娣抓了个空,也不尴尬,那是把脸皮练到了城墙拐弯的厚度。 她手往大腿上一拍,哎哟一声:“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自个儿亲兄弟?昨儿个咱家门口那动静闹得大,我和你大哥听说了,心里那个急啊!你说许家那帮杀千刀的,怎么能那么欺负人呢?” 魏大勇在一旁搓着手,憨头憨脑地跟着点头:“是啊老三,咱爹娘虽然糊涂,但咱毕竟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听说弟妹受了委屈,这不,你嫂子非拉着我来看看。” 说着,魏大勇把那个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拿着!这是去年……咳,这是你嫂子特意给你留的红枣。昨天许南肯定遭老罪了。咱家也没啥好东西,但这都是心意。给弟妹补补身子,那玩意儿补血。” 魏野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皱巴巴的油纸包。 哪怕隔着纸,都能闻见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儿。这是把他当傻子哄呢。 “补血?”魏野扯了扯嘴角,那一脸横肉抖了抖,笑得有点渗人,“大哥,你自个儿留着吃吧。我看你这脸色蜡黄的,比我媳妇更需要补。” 田招娣一听这话,心里那是又气又喜。 气的是这死出还是这么欠揍,喜的是他居然承认许南是他媳妇了! 这只要认了媳妇,那以后就好拿捏了! “老三呐,你就别跟咱生分了。” 田招娣往前凑了两步,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嫂子知道你是个护短的。昨儿个你为了弟妹动了刀子,那是真爷们!但你想想,那许家就是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断了也好。咱们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呐!”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往院子里瞟,想看看许南在不在。 魏野把车扎好,不说话。他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也不让这一家子进屋,就这么堵在门口抽。 田招娣一看有门儿,立马给魏大勇使了个眼色。 魏大勇收到信号,把背挺了挺,摆出一副长兄的架势:“老三,其实今儿来,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你也知道,金宝眼瞅着就大了,总在村里混着也不是个事儿。你看你跟那个机械厂的王厂长关系那么铁,能不能……” “能不能给我也在厂里谋个差事?”魏大勇终于把那憋了一肚子的话吐了出来,“哪怕是个看大门的也行啊!只要是正式工,咱老魏家祖坟都冒青烟了!” 图穷匕见。 魏野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间,那双眼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拿一包长毛的烂枣,就想换个铁饭碗? 这天还没黑透呢,就寻思着做梦啊。 “想进厂?”魏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灭了。 “对对对!”田招娣两眼放光,“只要你大哥进去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在城里也有个照应不是?再说了,那是你亲大哥,他好了,你不也跟着沾光?” “沾光?”魏野嗤笑一声,突然往前逼了一步。 他这一动,身上那股子常年杀猪染上的血腥气,混着汗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魏大勇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腿肚子有点转筋。 前几天才遭了一顿毒打,他可经不起再来一遭啊。 “五年前我断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想让我沾沾光?那时候分家文书上写着‘死生互不相干’,咋滴,看我魏老三有好处,现在想起来沾光了?” 魏野伸手,两根指头捻起魏大勇手里那个油纸包。 “就凭这?” 他手指微微用力,那本就酥脆的油纸“刺啦”一声裂开了。 几颗干瘪发黑、上面还挂着白毛的红枣骨碌碌滚了出来,掉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有一颗还被那油纸里的虫子蛀空了,一落地就摔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的虫屎。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田招娣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那脸皮子紫涨紫涨的。 “这……这可能是放久了点……”田招娣还要狡辩。 “放久了?” 魏野一脚踩在那颗烂枣上,狠狠碾了两下,直到那枣泥混着土成了黑乎乎的一滩,“我看你们这良心也是放久了,长毛了吧?” 第63章 什么时候这么双标了 “魏老三!你给脸不要脸!” 魏大勇看着地上的烂枣,恼羞成怒,那点想要攀关系的虚伪劲儿瞬间装不下去了,“我是你哥!你宁愿帮外人也不帮自家兄弟?那个王厂长欠你的人情,那是咱们老魏家的人情!” “谁跟你咱们?” 魏野眼神骤冷,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把子。 那把杀猪刀,他可是刚磨过的。 “我这人记性不好,就记得当初是谁大冬天把我往外赶。现在想吸我的血去养你们家金宝?” 魏野猛地把那扇破木门拉开,指着大路,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 “趁我还没想动手之前,带着你们的烂枣,滚。” “还有,以后少往许南跟前凑。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谁敢在她面前嚼舌根,或者是动什么歪心思……” 魏野拔出那把剔骨尖刀,随手往旁边的老槐树上一甩。 “咄!” 刀刃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剧烈颤抖。 “下场就跟这树皮一样。” 魏大勇和田招娣看着那把还在晃悠的刀,只觉得脖颈子发凉,哪还敢再放半个屁。 “走!咱走!”田招娣拽着魏大勇,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连地上那几颗还没烂透的枣都顾不上捡了。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田招娣那气急败坏的骂声顺风飘过来:“什么东西!有了钱就忘了祖宗!早晚遭报应……” 魏野充耳不闻,走过去把刀拔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报应? 他魏野要是怕报应,早就在那个雪夜里冻死八百回了。 他转身推门进院,刚要把门闩插上,却听见灶房里传来一声异响。 那是碗碟摔碎的声音。 魏野心里一紧,把刀往腰上一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灶房。 “许南?” 灶房里,许南正扶着灶台,脸色白得吓人。 地上摔了个粉碎的粗瓷碗,碎片溅了一地。 “怎么了?”魏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许南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摆摆手:“没事,就是刚才弯腰捡东西,起来太猛,有点晕。” “晕还逞什么能?” 魏野皱着眉,不由分说把人往外拽,“回屋躺着去,这些破事我来。” “真没事,就是一瞬间的事。” 许南想挣开他的手,“我刚才好像听见外面有说话声?谁来了?” 魏野动作一顿,随口道:“魏大勇那两口子,来串门。” “串门?”许南一听就明白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话说得真是没错。” 魏野现在手里有活,又跟县里的李厂长搭上了线,在这十里八乡那就是个香饽饽。 那些平日里恨不得绕着走的亲戚,这会儿全都闻着味儿凑上来了。 “你倒是门清。”魏野把她按在凳子上坐下,“行了,别管那些破事。你现在就老老实实歇着,别再折腾了。” 许南看着他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 她其实身体已经好多了,额头上的伤也结了痂,就是偶尔起身太猛会有点晕。 “魏大哥,我想明天继续摆摊。” 许南试探着开口,“这都歇了两天了,再不出去,那些老主顾该找别家了。” “不行。”魏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现在这样子,出去吹风?” “我真没事了。” 许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你看,走路都稳当了。再说了,咱们不能总坐吃山空啊。” 魏野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妥协了一步:“再养两天。” 许南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听话。”魏野扔下这两个字,转身出了屋。 晚饭是魏野做的。 蒸了一锅米饭,猪油渣炒青菜,还有之前剩下的卤肉切了一盘。 虽然简单,但那股子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两人坐在小方桌前,一人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埋头扒饭。 吃到一半,魏野突然放下筷子。 “你想不想告许伟?” 魏野拿不准许南的心思。 要是他媳妇被人这么欺负,他肯定让那些人吃不了兜着走。 但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许南的事,她要不想追究,他也不好越过她。 许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在县城公安局有人。” 魏野抬眼看她,“那几个小子持刀抢劫,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够他们喝一壶的。”也算是为民除害。 许南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就这么算了?”魏野眉头一皱,“他差点要了你的命,你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许南放下碗,“是不值当。” 她抬起头,眼神很平静:“许伟那种人,进去了也是浪费粮食。再说了,真要是把他送进去,田翠芬那个疯婆子还不得天天来咱们家门口撒泼?” 魏野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而且……”许南顿了顿,“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不想再跟那些人扯上关系。就当是花钱买个清净。而且,这样太麻烦你了。” 许南是一个很怕欠人情的人。 之前魏野救了她,还替她赶走了许家人,她已经欠了他很多了。 魏野听完,闷闷地哼了一声。 对别的男人嘘寒问暖掏心掏肺的,对他就是不想麻烦,划清界限。 这女人,什么时候这么双标了。 “随你。” 他重新拿起筷子,往许南碗里夹了一大块卤肉。 “不过要是他们再敢来找事,老子可不会手软。” 许南看着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卤肉,嘴角扯出一抹笑。 “知道了,魏大哥。” 田招娣这边,她拽着魏大勇,跟做了贼似的溜进院门。 还没等这两口子把气喘匀,堂屋门口就飞出来一只破布鞋,带着风声,“啪”的一下砸在魏大勇脚面上。 “死绝了是吧?这都几点了?啊!” 魏老太盘腿坐在门槛上,手里那根纳鞋底的大锥子映着夕阳,寒光闪闪的,看着就让人眼晕。 她那张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地里的活干完了?猪草打够了?那是等着老娘伺候你们吃现成的?一个个懒得生蛆,怎么不饿死你们!” 魏大勇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那副窝囊样看着就来气。 田招娣更是心虚,赶紧把那个揣着烂枣的破油纸包往怀里死命塞,生怕被那双老鹰眼给瞄见。 灶房里,刘梅兰手里拎着把豁口的菜刀,顶着一脸烟熏火燎的黑灰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那双三角眼先是在魏大勇那一身尘土上转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田招娣那鼓囊囊的怀里。 呵,果然有猫腻。 第64章 狗咬狗一嘴毛 刚才在地头分开的时候,这婆娘嘴上抹了蜜似的说是去找堂妹借鞋样子,脚底抹油往东跑。 可刚才她在井边洗菜,分明看见这两口子是从西边那条窄道上绕回来的。 西边那是谁的地盘? 那是魏老三那个活阎王的窝! 刘梅兰眯起眼。 好哇,这是见那野种发达了,想背着大伙儿去烧热灶? 再瞧瞧那两口子那一脸吃了屎还要硬咽下去的表情,怕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了一身骚回来。 “哟,大嫂这是去哪发财了?” 刘梅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阴阳怪气地吆喝了一嗓子,“怀里揣着啥宝贝呢?藏得这么严实,也不拿出来给咱娘瞧瞧?这独食可不好吃啊,容易烂肚子。” 这田招娣平时没少仗着长嫂的身份欺压她,趁着这个机会她还不得狠狠报复回来。 田招娣一听这话,脸瞬间绿了,捂着胸口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调都变了形:“你放屁!哪有什么东西!这就是……就是块破布头!” 她被刘梅兰那双毒蛇似的眼睛盯得发毛,哪敢多呆,拽着魏大勇就往自个屋里钻:“娘,我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了,我去躺会儿!”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甩上,连门框上的灰都被震落了一层。 魏老太气得抓起另一只鞋就往那门板上砸,拍着大腿开始嚎这日子没法过,全是些讨债鬼。 刘梅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回灶房。 晚饭时候,一家人已经围坐在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 桌上照旧是一盆发黑的咸菜疙瘩和一笸箩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 魏老太坐在主位上,那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 “干啥去了?”魏老太眼皮都没抬,声音冷飕飕的,“这一天天的不着家,地里的草都快长得比苗高了,还有闲心到处乱窜?” 田招娣心里发虚,脸上却堆着笑:“娘,这不是咱家大勇裤子破了嘛,我去东头李婶家借个针线,寻思着给补补。” “借针线?”刘梅兰坐在对面,把手里的窝头掰得掉渣,阴阳怪气的开口,“大嫂这腿脚够快的啊。我刚才在井边洗菜,咋瞅着你是从西头绕回来的?手里还揣着个鼓囊囊的包,怎么,李婶借你的针线是用包袱皮包着的?” 这话一出,魏老太手里的筷子猛地停住了。 她那一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瞬间扫向田招娣。 “西头?”魏老太问道,“你去那个白眼狼那儿了?” 前几天被那白眼狼撅了一顿,魏老太这心里忒不舒坦。 现在这个家里,魏野那就是禁忌,是不可饶恕的逆子。 谁要是敢跟老三沾边,那就是跟她这个当娘的作对。 田招娣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她强撑着狡辩:“弟妹你看花眼了吧?我哪敢去那儿啊!老三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躲都来不及呢!” “我看也是。” 刘梅兰眼珠子一转,“大嫂要是真去了,那就是拿着热脸去贴冷屁股。不过嘛……我看大嫂回来的时候那是满面红光的,怀里揣着的东西看着也不轻。该不会是……老三私底下给了大嫂什么好处,大嫂想瞒着娘吃独食吧?” 这句话简直就是往魏老太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魏老太最恨的是什么?一是有人挑战她的权威,二是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藏私房钱。 “啪!” 魏老太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 田招娣心里暗骂这刘梅兰。 这贱人就知道落井下石。 下次让她抓到把柄,看她不往死里整。 “好啊,这还没分家呢,就开始藏私了。田招娣!你给我老实交代!” 魏老太那张脸瞬间狰狞起来,“你怀里到底揣了啥?是不是那个逆子给你钱了?还是给你肉了?拿出来!在这个家,一草一木都是公中的,你想吃独食?门都没有!” 魏老汉在一旁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也眯起眼盯着大儿媳妇。 虽然他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贪婪并不比老婆子少。 要是老三真给了钱,那是万万不能让大房独吞的。 田招娣急得都要哭了,狠狠瞪了刘梅兰一眼:“娘!真没有!那就是块破布头!老二家的这是嫉妒我,在那儿挑拨离间呢!” “我挑拨?”刘梅兰冷笑一声,“既然是破布头,那你拿出来让大伙儿瞧瞧啊!要是真是破布头,我给大嫂磕头赔罪。可要是别的……哼哼,大嫂,你也知道娘的脾气。” 这是把田招娣架在火上烤。 田招娣哪敢拿出来?那是烂枣啊! 拿出来不仅证明她去了魏野那儿,还证明她撒了谎。 更要命的是,那烂枣是她想拿去送礼没送出去又带回来的,这要是说出去,那就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而且还会被老太太骂败家,拿家里的东西去填那个白眼狼的坑。 “我……我扔了!”田招娣梗着脖子喊道,“那布头太脏,我嫌晦气,回来路上就给扔沟里了!” “扔了?”魏老太冷笑连连,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好啊,好得很。老大媳妇现在是长本事了,敢当着我的面睁眼说瞎话。扔哪条沟了?带我去捡回来!” 说着,魏老太从炕上蹭地一下跳下来。 她抄起靠在墙角的扫帚疙瘩,指着田招娣的鼻子:“今儿个你要是不把东西交出来,老娘就扒了你的皮!” “娘!真没有啊!”田招娣吓得往魏大勇身后躲。 魏大勇也是个怂包,被老娘那要吃人的眼神一瞪,腿肚子直转筋,也顾不上护着媳妇,结结巴巴地说:“娘……真、真就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不值钱你也得给我交出来!” 魏老太认准了这是大房在藏私,根本听不进解释。她转头看向一脸看好戏的刘梅兰,“老二家的,去!去他们屋里搜!把那个炕席给我掀了,耗子洞都给我掏干净!我看她能藏哪去!” 第65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一声令下,刘梅兰那是得令如得金牌。 她早就想看看大房这些年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这会儿有了尚方宝剑,那还不是撒欢了去? “得勒!娘您歇着,我这就去!” 刘梅兰把手里的半块窝头往桌上一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抬脚就往东厢房冲。 “哎!你不能进!这是我的屋!” 田招娣这下是真的慌了神,那是她的私人地盘,里面除了那包烂枣,还藏着她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都在炕洞的砖缝里塞着呢! 她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想要拦住刘梅兰,两只手死死扒住门框:“刘梅兰!你敢!你要是敢迈进去一步,我就跟你拼了!” “滚一边去!” 魏老太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手里的扫帚疙瘩狠狠抽在田招娣的手背上,“反了天了!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让她搜!” 田招娣吃痛,手一松,刘梅兰就像条泥鳅一样滋溜钻进了屋。 魏大勇看着这一幕,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对自个儿亲娘动手,只能在那儿干嚎:“娘啊!您这是干啥啊!这传出去让人笑话啊!” “笑话?你们背着我吃独食就不怕人笑话?”魏老太叉着腰守在门口,那架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屋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那是真没客气,连破箱子底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没过一会儿,刘梅兰那充满惊喜的尖叫声就传了出来:“娘!找到了!我就说有猫腻吧!藏得严实着呢,塞在炕席最底下的干草堆里!” 只见刘梅兰手里举着那个破破烂烂的油纸包,一脸得意地冲了出来,像是战场上缴获了敌军大旗的将军。 田招娣一看那油纸包,内心松了一口大大的气。还好不是把钱扒拉出来。 魏老太一见那油纸包,三角眼里顿时冒出贪婪的绿光。 这包看着不小,鼓鼓囊囊的,要是钱,那得有好几百吧? 要是吃的,那肯定也是精贵玩意儿! “拿来!”魏老太一把抢过油纸包,手都在哆嗦。 她狠狠瞪了地上的田招娣一眼:“好啊,还说是破布头?这就让我来看看,这到底是啥金贵宝贝,值得你藏得这么深!”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上。 连一直在那儿装死的魏老汉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烟袋锅也不抽了。 魏老太满怀期待地撕开那一层又一层的油纸。 随着最后一张油纸被揭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发酵的酸臭气,瞬间在不大的堂屋里弥漫开来。 几颗黑乎乎、干瘪得不成样子、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白毛的烂枣,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有一颗大概是被挤压得太狠,流出了黑色的脓水,黏糊糊地粘在纸上,看着就让人反胃。 空气瞬间凝固了。 魏老太脸上的贪婪僵住了,慢慢转变成一种被戏耍后的狂怒。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堆烂玩意儿,甚至还用手指头拨弄了一下,确定这就是一堆垃圾。 “这……这就是你藏的宝贝?”魏老太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气的。 刘梅兰也傻眼了。 她原本以为能搜出点腊肉或者私房钱,再不济也是红糖啥的,怎么也没想到是一包烂枣。 “这……大嫂,你脑子有病吧?” 刘梅兰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把这堆烂玩意儿当祖宗供着?还说是从老三那儿拿回来的?老三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也不能给你这玩意儿吧?” 地上的田招娣这会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者是破罐子破摔了,索性哭嚎起来:“我就说没东西!没东西!你们非不信!这就是那年留下的陈枣,我舍不得扔,想留着泡水喝不行啊?” “放屁!”魏老太一把将那包烂枣狠狠摔在田招娣脸上。 “你当老娘是傻子?”魏老太气得浑身乱颤,“这枣都烂成泥了!你是拿着这东西去寒碜谁呢?啊?你是拿着这东西去老三那儿送礼了吧?结果人家没要,把你给轰出来了是不是?” 姜还是老的辣,魏老太虽然贪,但不傻。 这一联想前后,立马就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被戳穿了心思,魏大勇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们这两个蠢货!” 魏老太抄起扫帚疙瘩,劈头盖脸地往魏大勇和田招娣身上招呼,“咱家怎么出了你们这一对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拿着烂枣去攀高枝?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老三现在是什么人?人家吃的是皇粮,喝的是茅台!你们拿这喂猪都不吃的玩意儿去,是嫌咱老魏家的脸还没丢够吗?” “娘!别打了!别打了!” 堂屋里顿时乱成一锅粥,哭爹喊娘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刘梅兰站在一旁,看着大房两口子挨揍,心里那个爽啊。 虽然没搜出钱来,但能看见这两人倒霉,她今晚做梦都能笑醒。 “该!让你们想吃独食!让你们想撇开我们二房去讨好那个野种!”刘梅兰心里暗骂,嘴角却噙着幸灾乐祸的笑。 刘梅兰知道大房的算盘,不就是看上了老三跟县里贵人的关系,想通过老三进县城当工人吗。 呸,就这俩大字不识一个的也配,要去也是她男人二苟去,好歹他还是小学毕业呢。 与此同时,村西头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岁月静好的模样。 第66章 后都一起过 夜幕降临,院子里的煤油灯晃晃悠悠地亮了起来。 许南坐在床沿上,把那卷纱布重新缠好。伤口已经结痂了,虽然还有些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 “魏大哥,我想回我那边院子。”许南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不碍事的。” 正在外间收拾碗筷的魏野动作顿住了。 他握着碗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半晌,他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沉着脸走进了里屋。 “你就这么想走?”魏野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许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魏野会是这个反应。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南有些慌乱地解释,“就是觉得一直打扰你不太好,而且明天还得早起做生意,我那边的锅灶都在……” “有话要跟你说。”魏野打断了她,“坐下。” 许南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她乖乖坐回床沿,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魏野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突然觉得气氛有些压抑。 煤油灯的光摇曳不定,在屋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魏野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看了很久,那双平时握着杀猪刀稳如泰山的手,这会儿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许南。” 他终于开口,声音细听之下还有些颤抖,“你愿不愿意……以后都跟我一起过?” 空气瞬间凝固了。 许南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魏野那句话在不停回响。 以后都一起过……这是什么意思? 魏野低着头,不敢直视许南,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我知道自己啥也不是,就是个杀猪的。” “但我能干活,能养活人,以后工资都交给你。” 魏野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这会儿直勾勾地看着许南,里面有许南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要是愿意,我保证,以后没人敢欺负你。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剁了他的手。” 许南还处在震惊中。 魏野这是……看上她了?还是单纯可怜她? 许南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低下头,心脏跳得震天响,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魏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期待一点点冷却下来。 她不说话,是不愿意吗? 也对。自己一个杀猪的,除了一身蛮力,什么都没有。 她现在有手艺能赚钱,又长得那么好看,以后肯定能找个更好的。 自己算什么东西? 魏野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更哑了:“你要是不愿意……”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撞开,赵晓月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南南姐!我的亲姐哎!” 赵晓月一进屋就扑到许南跟前,上下打量着她,“你咋样了?伤着哪了?严不严重?” 她说话的速度快得像连珠炮,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我这两天跟人换了班,一直在厂里上夜班,今天早上回宿舍才听说你出事了!” 赵晓月眼圈都红了,“我今天去摆摊那等了半天没见你,去肉联厂找马六,那傻小子才跟我说前两天的事!你说你咋不早点告诉我?” 许南被她这一打岔,整个人都回过神来了。 她拍了拍赵晓月的手:“我没事,就是擦破点皮。你看,都结痂了。” “还说没事呢!”赵晓月心疼得不行,“那帮畜生!尤其是许伟那个王八蛋,他还是不是人?那是他亲姐啊!” 她越说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到许家沟去把许伟揍一顿。 “对了,其他人呢?”赵晓月突然想起来,“我听说魏三哥把人打了?打得咋样?有没有出人命?” 魏野在旁边闷声说了句:“死不了。” 这赵晓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他还没听到许南的答案。 “那就好。”赵晓月松了口气,又觉得不解恨,“就该往死里打!这种人渣就该让他长长记性!” 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鸡蛋和一包红糖:“南南姐,这是我路上顺便买的。你得好好补补,可不能留下病根。” 许南接过东西,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年头,鸡蛋和红糖都是金贵东西。赵晓月自己舍不得吃,却舍得买给她吃。 “晓月……” “别跟我客气。”赵晓月打断她,“咱俩谁跟谁啊?你要是跟我客气,那才是真见外。”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魏野:“魏三哥,这两天辛苦你了。我南南姐有没有好好吃饭?伤口有没有按时上药?” 魏野点点头,惜字如金:“都有。” “那就好。”赵晓月满意了,又叮嘱许南,“你这两天就好好养着,摊子的事别着急。等你养好了,咱们再大干一场!你都不知道,这两天你没来摆摊,厂里的人都在问,就怕你不来了……” 她说得兴高采烈,完全没注意到屋里微妙的气氛。 许南勉强笑着应和,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魏野那句话。 以后都一起过…… 她偷偷瞄了一眼魏野。 男人坐在那,脸色有些难看,眉头紧锁着。 赵晓月在屋里待了一会儿,见许南脸色不太对,又看了看外间沉默的魏野,心里琢磨出点味儿来了。 “南南姐,要不咱们回你那边院子吧?”赵晓月拉着许南的手,“我今晚不回厂里了,正好陪你说说话。” 许南连忙点头:“好。” 魏野听到这话,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呢?人家姐妹俩要说体己话,他一个大老爷们留人家干什么? “那……你们把门关好。”魏野站起身,声音闷闷的,“有事就喊我。” 许南低着头应了一声,跟着赵晓月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魏野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个高大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许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走啊,发什么呆?”赵晓月拉了她一把。 两人穿过那道小门,回到了许南自己的院子。 屋里还保持着前两天的样子,案板上的刀擦得干干净净,灶台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显然魏野这两天一直在帮她打理。 赵晓月点上灯,拉着许南在床沿坐下。 “南南姐,你今儿咋了?”赵晓月盯着她的脸,“从我进屋开始,你就不对劲。是不是伤口疼?还是……” 不会是被许家人伤透了心吧? 第67章 相信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 “到底咋了嘛?” 赵晓月把许南按在床沿上坐好,眼里满是担忧,“你别吓我啊,南南姐。从我进来,你这魂儿就跟丢了似的。是不是哪不舒服,还是伤口又疼了 许南看着她焦急的脸,心里那股被魏野的告白搅乱的潮水,又被朋友真切的关心冲刷得百感交集。 她摇了摇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别瞒着我!”赵晓月以为她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你是我姐!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许家那帮人是不是看魏三哥不在,又跑来欺负你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气得在屋里团团转:“我就知道!那一家子就没一个好东西!狼心狗肺!尤其是那个许伟,他简直就不是人!为了那么点钱,连亲姐姐都往死里逼!还有你那个娘,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你这个女儿?” 赵晓月骂得咬牙切齿,眼圈都气红了。 她停下脚步,蹲在许南面前,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 “南南姐,你这么好,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眼瞎,是他们没良心!你别难过,以后他们就不是你家人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娘家人!谁要是敢再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抄着擀面杖去跟他拼命!” 赵晓月这火爆脾气,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以前有村里的人在背后嚼舌根,说许南跟村里的其他汉子走得近,说不定都出轨了。 怪不得那王建国在外面打工那么多年都不回来看她一眼,赵晓月知道后拿着扫把追了人家几里地。 许南看着赵晓月为她打抱不平的样子,鼻子一酸。 她握住赵晓月的手,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轻声说道:“晓月,我没事。真的。” “那你还哭啥?”赵晓月急了,“你别吓我啊!” “我就是……”许南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我就是觉得,有你这个朋友,值了。” 她想通了。 许家那些人,从今往后,就当她没有那些亲人。 她许南这辈子,就为自己活一回。 赵晓月听了这话,眼圈更红了,一把抱住许南:“南南姐,你可算想开了!那帮人不配当你家人!以后咱俩就是亲姐妹,谁也别想欺负你!” 两人抱着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赵晓月抹了把眼泪,“再哭眼睛该肿了。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许南点点头。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吹灭了灯休息。 这一夜,对于小院里的两个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赵晓月是个没心没肺的,哭累了,倒头就睡,没一会儿就打起了细碎的呼噜。 许南却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房顶发呆。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赵晓月那句“咱们是亲姐妹”让她心里暖烘烘的,可脑子里盘旋不去的,却是另一句话。 ——你愿不愿意……以后都跟我一起过? 魏野的声音粗嘎,带着点小心翼翼,哪怕此刻闭上眼,那声音犹如在耳边。 许南翻了个身,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身边的赵晓月。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愿意吗? 许南问自己。 她在王家那个火坑里煎熬了十年,被王建国那一家子吸干了血,早就对婚姻这东西死了心。 她从没想过依靠男人。 不管是父亲,兄弟,还是丈夫,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给过她温暖或者情感支撑。 她相信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 可魏野不一样。 许南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的模样。 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杀猪的时候刀法利落得吓人。 可就是这么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男人,会在她走投无路时给她一碗水,会在她陷入危险时从天而降解救她,会为了保护她而跟家人硬刚。 他不嫌弃她是个离过婚的女人。 也不嫌弃她有一个趴她身上吸血的娘家。 他说,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许南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快跳了两下。 这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好像在这一刻,又重新活泛了一点。 可是…… 许南叹了口气。 她现在的名声在村里已经臭了,要是真跟了魏野,那些长舌妇指不定要把魏野编排成什么样。 魏野是个好人,他值得更好的,哪怕是个普通的黄花大闺女也比她强。 她不想连累他。 一墙之隔的隔壁院子里。 魏野也没睡。 他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小板凳上,脚边是一地烟头。 屋里没点灯,只有烟头那一星红光明明灭灭。 “操。” 魏野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脑子进水了。 明知道许南现在心里乱得很,明知道她刚从王家那个狼窝里出来,正是惊魂未定的时候,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张破嘴? 这下好了,人吓跑了。 刚才许南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那一瞬间,魏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那把剔骨刀活生生挖去了一块。 “魏老三啊魏老三,你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魏野自嘲地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人家许南长得俊,手艺又好,以后在那县城里摆摊赚了钱,什么样的好后生找不到? 非得跟你个杀猪的过一辈子? 没文化,除了有力气啥也没有。 魏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他站起身,走到两院相隔的那堵矮墙边。墙那边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魏野在墙根下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背心都被夜露打湿了。 最后,他抹了一把脸,转身回屋。 算了。 只要她过得好,别的……都不重要。 以后就当那句话没说过,还是那是做朋友吧,起码还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空泛着肚皮白。 许南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既然决定要重新出摊,那准备工作就得做足了。这几天没去,老主顾怕是都等急了。 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子凉意,让人精神一振。 许南刚要去井边打水,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笃、笃、笃”的声音。 那是劈柴的声音。 许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走到矮墙边,踮起脚尖往那边看。 只见魏野只穿了条军绿色的单裤,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他手里抡着那把沉重的大斧头,一下又一下地劈着木柴。 他脚边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柴火。 “魏大哥……” 第68章 与其两相尴尬,不如眼不见为净 许南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那边斧头猛地停在半空。 魏野转过身,隔着那道矮墙看过来。 晨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青,眼底也是一片乌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四目相对。 空气里突然多了几分尴尬和凝滞。 许南捏着衣角,心跳有点快:“那个……起这么早?” 魏野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那张总是带着凶气的脸上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嗯,醒得早,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提昨晚的事,也没问她想没想好。 许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莫名有些失落。 “那……我不打扰你干活了,我得去发面了。”许南说着就要转身。 “等着。” 魏野突然出声。 许南脚步一顿。 只见魏野大步走过来,两条长腿几步就跨到了墙根。 他个子高,这么站着,大半个身子都探过了墙头。 “水缸没水了吧?”魏野声音有些哑,“你去和面,挑水的事我来。” 没等许南拒绝,他已经翻身一跃,单手撑着墙头,利落地跳了过来。 动作行云流水,压根没把那堵墙当回事。 许南看着他那宽厚的背影,到了嘴边的“不用”又咽了回去。 “那就……麻烦魏大哥了。” “麻烦什么。”魏野没回头,径直走向水缸,语气闷闷的,“咱们……不是邻居吗?” 这句“邻居”,咬字咬得格外重。 许南听出了他话里的退缩和自嘲,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一早上的气氛,怪得很。 赵晓月迷迷糊糊爬起来刷牙的时候,就看见院子里两道身影忙得团团转,可偏偏俩人都没说话。 “那个……南南姐?”赵晓月吐掉嘴里的泡沫,凑到许南身边压低声音,“魏三哥这是咋了?谁欠他钱了?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许南手里的擀面杖顿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没咋,可能没睡好。” “没睡好也不至于这样啊。” 赵晓月嘀咕着,“我看他刚才劈柴那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许伟的脑袋呢。” 许南:“……” 井台边的水桶撞击声终于停了。 魏野将最后一桶清冽的井水“哗啦”一声倒进大水缸里,直到那水位线齐了缸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势拎起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在那结实的后颈上狠狠擦了两下。 清晨的凉意并没能压下他心头的躁动,反倒是这一通闷头干活,让他身上的热气蒸腾得更厉害了。 透过灶房那扇半开的窗户,一股浓郁霸道的葱油香味正打着旋儿往外飘。 那是热油泼在葱花和面粉上激发出的特有香气,混着一丝丝麦子的焦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都要造反。 魏野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但他没往灶房跟前凑,而是把水桶和扁担归置到墙根下。 活儿干完了,也没理由赖在这儿了。 他是个知趣的人,昨晚那话既然说了没回应,那就是没戏。 他魏老三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得那点子分寸,再死皮赖脸地往跟前凑,那就是招人烦了。 魏野转身就要往院门外走。 “魏大哥!” 身后传来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还伴随着锅铲碰到铁锅的轻响。 魏野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形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只是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水挑满了,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饭做好了,吃了再走吧。” 许南从灶房里追了出来。她身上围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碎花围裙,手里还端着个大海碗,里面盛着金灿灿、油汪汪的葱花饼,热气腾腾的。 她站在晨光里,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 魏野背对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不吃了。屠宰场那边还有活,去晚了马六那小子又得咋呼。” 这话半真半假。 活是有,但不急这一时半刻。 他只是……不敢面对那张桌子,不敢面对坐在桌对面的许南。 怕自个儿控制不住眼神,又怕看到她眼神里的躲闪和歉疚。 与其两相尴尬,不如眼不见为净。 “那也不差这一会儿。” 许南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坚持,“一大早出了这么大力气,空着肚子哪能行?这葱油饼我特意多放了两个鸡蛋,都是热乎的。” 她看着魏野那宽厚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明明帮了这么大忙,却总是这样,不奢求任何回报。 魏野攥着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咬了咬后槽牙,硬下心肠就要迈步:“真不饿,这饼你们留着吃……” “哎呀!我的野哥哎!”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赵晓月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炸雷似的响了起来。 只见赵晓月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嘴里还叼着把牙刷,满嘴白沫子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赵晓月二话不说,冲过去一把拽住魏野的胳膊。 “魏三哥,你这是要去哪?你闻闻这香味儿,你能走得动道?我南南姐为了这顿早饭,天还没亮就起来和面了,那是真心实意想谢谢你。你这一走,那饼凉了就发硬,不好吃了,这不是糟践粮食吗?” 赵晓月那是出了名的自来熟,也是个不怕事的。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已经摸清了魏野的性子,就是个嘴硬心软的。 她一边拽,一边还要把魏野往屋里拖:“再说了,那水缸那么大,你挑了十几担水,吃我南姐两张饼咋啦!你要是不吃,那就是瞧不起我俩,觉得我南南姐手艺不行!” 第69章 家的味道 赵晓月这丫头手劲儿大,也是真没把魏野当外人。 她这一拽,魏野原本那股子想走的劲儿,就在那扑鼻而来的葱油香里散了大半。 他脚下像是生了根,被赵晓月连拖带拽地弄进了屋。 屋里那张方桌上面摆着那盆金黄酥脆的葱花饼,旁边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煮得粘稠,米油都熬出来了,泛着温润的光泽。 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看着就爽口。 这就是家的味道。 魏野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到底是没拗过肚子里的馋虫,更没拗过心里那点贪恋。 他顺势在那张有些年头的条凳上坐下,两条长腿有些憋屈地缩着,大马金刀的姿势硬是把这小小的灶间挤得满满当当。 “坐这儿。”许南拿了双筷子,递给他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魏野那粗糙的手背。 那一瞬间,两人都跟触了电似的,飞快地缩回手。 许南低下头,耳根子有些发烫,转身去给他盛粥。 魏野则是不自在地搓了搓手,眼神飘忽。 “赶紧吃,趁热。” 赵晓月压根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那微妙得快要拉丝的气氛,她大大咧咧地坐下,夹起一块饼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呼……好吃!南南姐,你这手艺绝了!” 许南把盛得冒尖的小米粥放到魏野面前:“魏大哥,也没啥好东西,你凑合吃点。喝点粥润润肠胃。” “嗯。”魏野闷声应了一句,端起碗,也没用勺子,直接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 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烫到了心窝里。 那种熨帖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紧接着,他又夹起一张葱花饼,那是死面烙的,外酥里嫩,咬一口滋滋冒油,葱香味混着麦香在嘴里炸开。 真香。 魏野吃相有些凶,像是饿狼扑食,几口就干掉了一张饼。 许南眼角的视线一直落在男人身上。 这男人,刚才在墙那边劈柴挑水,不知道干了多久。 他总是这样,默默地把活干了,从来不邀功,也不说累。 昨晚自己没回应他的话,他今儿还能像没事人一样来帮忙。 该说他是痴还是傻呢! 许南坐在他对面,自己碗里的粥半天没动。 “南南姐,你咋不吃啊?”赵晓月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问,“你看魏三哥吃得多香,这才是对厨子最大的尊重!” 魏野动作一顿,抬眼看了许南一眼。 许南赶紧低头喝粥,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我也吃。晓月,你慢点,锅里还有,没人跟你抢。” “那可不行,我要是吃慢了,都被魏三哥抢光了咋办?”赵晓月开了个玩笑,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魏野三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干,把碗往桌上一放,发出“磕哒”一声轻响。 “还有吗?”他问。 “有!有!”许南连忙站起来,接过他的碗,“我给你盛。” 这一次,许南盛得更满。 她把碗递回去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很真诚:“魏大哥,多吃点。” 魏野接过碗,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凶狠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深深地看了许南一眼,低声道:“谢了。” 这顿早饭,魏野足足吃了三张饼,喝了俩大碗粥。 等到他放下筷子,那盆里的饼已经见了底,连咸菜丝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赵晓月摸着滚圆的肚皮,瘫在椅子上直哼哼:“哎哟,撑死我了。南南姐,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可是积了八辈子的德。”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那么一瞬。 魏野拿手背抹了把嘴,没接茬,只是那眼神暗了暗。 他站起身。 “饱了。”魏野说着就要往外走,“我得去屠宰场了。” “等一下!”许南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魏野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手已经搭在了门帘上:“还有事?” 许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站起身,走到魏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魏大哥,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魏野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喜欢许南用“求”这个字。 在他看来,只要许南开口,只要他有,只要他能,那都不是事儿。 “说。”他言简意赅,但语气里并没有不耐烦。 许南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她抬起头,迎着晨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强和坚定:“我想……明天就开始去摆摊了。” 魏野眉头皱得更紧了,刚想开口说什么,许南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头。 “我身体真没事了。你也知道,手停口停,我不能总这么歇着。而且……” 许南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我想尽快攒钱。只有手里有了钱,我才能不依靠别人,真正挺直腰杆......” 魏野知道许南心里的结。这女人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是硬的。她不想依附任何人,哪怕是他。 “伤口还没好透。”魏野声音低沉,“再歇两天。” “不用。”许南摇头,“我心里有数。再说了,做卤味又不是干重活,我能应付得来。” 她说着,眼神落在魏野身上,带着几分恳切:“魏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屠宰场那些下水,能不能都给我留着?” 魏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许南会提这个。 “全要?”魏野问。 “对,全要。”许南点头,“我算过了,现在卤味的生意越来越好,之前那些量根本不够。要是能把屠宰场的下水都拿下来,我就能保证每天的货源充足。” 魏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很想让她再休息休息,这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但看着她执拗的眼神,到嘴边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行。”魏野应得干脆,“待会儿我叫马六送来。” 许南眼睛一亮,脸上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魏大哥!” “谢啥。”魏野别过脸,耳根子有些发烫,“举手之劳。” 他说完就要走,却又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那个……”魏野背对着许南,声音有些闷,“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喊我。” 许南心里一暖:“好。” 魏野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晓月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等魏野走远了,她才凑到许南跟前,压低声音:“南南姐,你说魏三哥是不是……” “别瞎说。”许南打断她,脸上有些发烫,“人家就是好心帮忙。” 赵晓月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我也没说啥啊,我就是想问魏三哥在屠宰场是不是挺有面子的,那些下水说留就留。” 许南脸上一热,耳根子都红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围裙上的褶皱:“嗯……他在那边干了好些年,人缘应该不错。” 赵晓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凑近了,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南南姐,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魏三哥了?” “你瞎说什么呢!”许南声音拔高了半度,手忙脚乱地推开她,“哪有的事。” “还说没有,你看你这脸红的。”赵晓月不依不饶,“我跟你说,魏三哥这人虽然看着凶,但心眼儿好着呢。你要是真有意思,我可以帮你……”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许南佯装生气,转身就往灶房走。 赵晓月在后面嘿嘿直笑,但也没再追问。 她看着许南那慌乱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俩人啊,明明都有意思,偏偏谁也不说破。 真是急死个人。 上午十点多,马六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个大铁桶,气喘吁吁地进了院子。 “南妹子!货送来了!” 马六跳下车,拍了拍那两个桶,“三哥说了,以后屠宰场的下水全归你,谁也不许动。” 许南掀开桶盖看了看。 满满两大桶,全是新鲜的猪大肠、猪肺、猪肚,还有几副猪心肝。 这些东西在屠宰场确实不值钱,但在许南眼里,这就是白花花的钱啊。 “马六哥,辛苦你了。”许南笑着说,“晚上过来吃饭吧,我做红烧肥肠。” 第70章 魏三哥,你也太牛了 “那敢情好!我晚上保证来,三哥赶我都不走!” 马六一听有红烧肥肠,哈喇子差点没流下来。他跨上那辆破凤凰,跟许南和赵晓月挥了挥手,车蹬子踩得飞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马六一走,院子里就剩下了许南和赵晓月。 看着那满满两大桶血淋淋的下水,赵晓月撸起袖子,脸上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是一种准备大干一场的兴奋:“南南姐,你说吧,从哪儿下手?我今天不上班,正好给你搭把手!” “行,那你可别嫌味儿大。”许南笑了。 这清洗下水的活,一个人干是煎熬,两个人干就成了相互陪伴的营生。 赵晓月到底是纺织厂的女工,手脚麻利。 许南教一遍,她就学得有模有样。 两人一个负责用粗盐和碱面反复搓揉,一个负责翻检剔除多余的油脂和淋巴。 这活儿枯燥又累人,那股子腥臊味儿就算加了醋和黄土,也还是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可两个姑娘家,蹲在井台边,谁也没喊一句累。 “南南姐,你说这玩意儿洗干净了能变成钱,以前谁信啊?” 赵晓月一边使劲搓着一根滑腻的大肠,一边感叹,“现在我可信了。这哪是猪下水,这分明就是一摞摞的票子!” 许南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着赵晓月,眼里带着暖意:“是啊,只要肯干,肯下功夫,就没有变不成钱的东西。” 这话像是在说猪下水,又像是在说她自己。 只要肯把过去那些不堪和伤痛都清洗干净,她许南,也能活出个人样,也能变成闪闪发光的“钱”。 两人说说笑笑,一下午的工夫,那小山似的下水竟然真的被她们处理得干干净净,分门别类地放在几个大盆里,只等着下锅。 傍晚时分,夕阳给破败的院墙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灶房里,那口大铁锅再次被架了起来。许南将炒好的糖色和熬制多时的香料老汤倒进锅里,那红亮浓稠的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霸道的香味再一次占领了整个院子。 等到处理好的猪头肉、猪耳朵、猪大肠依次下锅,那香味便瞬间升华了。肉香混着卤香,醇厚又勾人,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得人心痒痒。 赵晓月早就被这味儿馋得不行,趴在灶台边使劲吸着鼻子:“南南姐,这味儿也太犯规了!住在咱家隔壁,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许南被她逗笑了,拿锅铲搅了搅锅底,防止粘锅:“行了,别在这儿当馋猫了,去把桌子拾掇拾掇,人差不多也该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马六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开饭喽!我的红烧肥肠来喽!” 人未到,声先至。紧接着,院门被推开,马六的身影后头,跟着那个高大沉默的魏野。 魏野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灰色短袖,军绿色的裤子洗得有些发白,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他手里没拿东西,可那双眼睛一进院子,就精准地落在了灶房门口的许南身上。 许南正好也抬头看过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魏野的眼神深邃,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许南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视线,脸上有些发烫,低声对赵晓月说:“晓月,帮忙端下菜。” “来嘞!”赵晓月脆生生地应着,从许南手里接过一盘刚出锅的凉拌猪耳朵,笑嘻嘻地冲着魏野和马六喊,“快进来坐!今儿可是有大餐!” 马六早就等不及了,一屁股就在条凳上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 除了那一盘晶莹剔透的凉拌猪耳朵,还有一盘清炒的嫩南瓜,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 很快,许南端着一个大海碗从灶房里出来。 那碗里的东西一上桌,马六的眼睛都直了。红烧肥肠!切成小段的肥肠被烧得红光油亮,汤汁浓稠,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那股子咸中带甜、香而不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我的娘哎!”马六咽了口唾沫,“南妹子,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魏野没说话,只是在那张有些年头的方桌旁坐下。他身形高大,这么一坐,硬是把这小小的堂屋挤得有些满满当当。他的视线扫过那盘肥肠,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滚。 “都别看着了,赶紧吃吧,不然就凉了。”许南解下围裙,给每个人都盛了碗玉米糊糊,这才在魏野对面的位置坐下。 “那我可不客气了!”马六第一个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肥肠就往嘴里送。肥肠烧得极烂糊,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混着肠油的脂香在嘴里爆开,烫得他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赵晓月也跟着下筷,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南南姐,这手艺真的,开个国营饭店都绰绰有余!”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喟叹声。 许南没怎么吃菜,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魏野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不粗鲁但是很快。 他不像马六那样咋咋呼呼,只是沉默地、快速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一碗玉米糊很快见了底,那盘红烧肥肠,倒有小半盘进了他的肚子。 许南看着他面前空了的碗,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拿过他的碗,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魏大哥,多吃点。”她把碗递过去。 魏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 这顿饭,吃得热闹又温馨。 马六和赵晓月就像两个活宝,一个讲着屠宰场的笑话,一个说着纺织厂的八卦,把气氛烘托得活络又自在。 这场景,让许南恍惚间觉得,这才是家。 没有算计,没有打骂,只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真心实意的朋友。 饭吃到一半,马六大着舌头对许南说:“南妹子,你是不知道,三哥今天在厂里多威风!厂长秘书亲自来问,说想订咱们的卤味,给什么领导送礼。三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接说没货,想吃自己排队去!” “真的假的?”赵晓月一脸崇拜地看着魏野,“魏三哥,你也太牛了!” 魏野眉头一皱,瞪了马六一眼:“就你话多。” 许南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第71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南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虽然是个体户刚冒头的八零年代,但国营单位那是铁饭碗,也是权力的象征。 厂长秘书,那在普通工人眼里就是“二领导”,代表着厂里的面子和权威。 要是得罪了这样的人物,哪怕不是一个单位的,只怕以后会给魏野使绊子。 “魏大哥。” 许南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怎么能这么直接就给回绝了?那可是厂长身边的人。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和气生财,哪怕没有,话说得软乎点也不掉块肉啊。” 她虽然才刚从那个吃人的王家跳出来,但国营单位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她举一反三也能知道,毕竟这人情世故,也就是这么回事。 魏野这脾气硬得跟石头似的,万一被人记恨上,以后在厂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魏野正在夹咸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许南那张写满焦急的脸。 这女人,自己一身麻烦还没择干净,倒先操心起他来了。 “怕啥?” 魏野混不在意,“那秘书姓刘,也就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主。他想订卤味,那是私事,又不是公事。既然是私事,那就得按规矩来,排队给钱,天经地义。” 许南看着魏野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但还是忍不住叮嘱:“话是这么说,但以后还是别太冲了。咱们现在也不容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魏野看着她那认真的模样,心里像是被只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酥酥的。 “知道了。”他声音低了低,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以后我注意。” 马六在旁边瞪大了眼,像是见鬼了似的看着魏野。 平时谁要是敢这么劝三哥,早被一脚踹出去了,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顿饭一直吃到外头的天彻底黑透了。 马六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自己是个锃光瓦亮的电灯泡,抹了抹嘴,把最后一点盘子底的卤汤拌着饭吞了,打着饱嗝站了起来。 “那啥,我也吃撑了,得回去消消食。” 马六冲魏野挤眉弄眼,“三哥,你也早点歇着,明天还得去厂里呢。” 说完,不等许南挽留,这小子跟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碗筷的碰撞声。 赵晓月帮着把碗筷收到灶房的大盆里,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正在院子里帮着劈柴的魏野,有些犹豫地对许南说:“南南姐,那个……今晚我就不陪你了。” 许南知道昨晚赵晓月没回去,李秀英也会担心。 “那行,那你赶紧回去吧,路上黑,注意安全。”许南擦了把手,“要不让魏大哥送送你?” “不用不用!” 赵晓月连连摆手,压低声音冲许南眨眼,“我有手电筒,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再说了,让人家魏三哥送我算咋回事?人家那是专门来给你保驾护航的。” 许南脸上一热,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嘴里就没一句正经的。” 赵晓月嘿嘿一笑,拎起自己的布包,走到院子里跟魏野打了个招呼:“魏三哥,我先撤了啊!这里就交给你了,保护好我南南姐!” 魏野正把最后一块木头劈开,闻言直起腰,把斧头往地上一戳,点了点头:“嗯,路上慢点。” 赵晓月一溜烟跑了,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又把这小小的天地隔绝在夜色里。 这一走,原本还算热闹的院子瞬间冷清下来,空气里那种微妙的尴尬劲儿又像藤蔓一样爬了上来。 许南在灶房里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不住她心里的那一丝慌乱。 昨天魏野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今早虽然揭过去了,但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一半,现在只剩下他们俩,那种暧昧的气息简直无孔不入。 “那个……洗完了?”魏野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干。 “嗯。”许南站在台阶上,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魏大哥,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今天忙了一天,够累的。” 魏野没动。 他看着许南,夜色掩盖了他眼底的情绪。 “晚上睡觉,把门窗都插好。” 魏野突然说,语气有些严肃,“不管谁敲门,只要不是我的声音,或者是马六晓月的声音,都别开。” 许南心里一紧,想起了还在暗处的许家和那个阴魂不散的刚子。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你也别太担心,光天化日的,他们不敢怎么着。晚上这一片都有人,一喊就能听见。” 魏野皱了皱眉,似乎对她这种乐观不太认同。 “许伟那种人,狗急了能跳墙。” 魏野沉声道,“总之,警醒着点。我就在隔壁,墙不厚,有动静你就拿那个擀面杖敲墙,或者大声喊,我能听见。” 许南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种被人时时刻刻护着的感觉,是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 “好,我记住了。”许南抬头看着他,眼神柔和,“你也早点睡。”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又变得有些黏稠。 魏野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再说多了,又或者会让这丫头觉得有压力。 而且,他就不是一个矫情的人。 “走了。” 他留下一句简短的话,转身大步走到矮墙边,手一撑,利落地翻了过去。 许南看着他消失在墙头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她按照魏野的嘱咐,把门闩插得死死的,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 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这么做完,心里的确踏实了不少。 这一夜,许南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总是那个雨夜,许伟狰狞的脸和刚子手里白晃晃的石灰包。 直到天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她就醒了。 今天可是重新出摊的第一天,是场硬仗。 许南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麻利地和面、切葱花。 既然要去县城,早饭得吃饱,还得带点路上的干粮。 那一大盆面昨晚就发好了,这会儿全是蜂窝眼,闻着一股好闻的酸味。 许南揉了一点碱面进去,把面团揉得光滑劲道,擀成大薄片,抹上一层厚厚的猪油,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切成段,再按扁擀开。 油锅烧热,面饼一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瞬间就飘满了屋子。 许南烙了五张大葱油饼,金黄酥脆,层层分明。 她用油纸包好。 收拾好卤味,把那一盆盆沉甸甸的肉食搬上那辆有些破旧的板车。 许南检查了一遍绳索,确信都绑结实了,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清晨的巷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薄雾,空气凉飕飕的。 许南刚把板车推过门槛,一抬头,就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立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魏野。 他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立着,挡着晨风。 那辆二八大杠停在他腿边,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 听到开门的动静,魏野转过头来。他的头发上沾着几颗细小的露珠,在那昏暗的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脚边的地上,扔着两个烟头。 许南愣住了,推着车的手停在了半空。 “魏大哥……你这是?” 第72章 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魏野见她出来,直起身子,把手里还没抽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若无其事地推着车走过来。 “我也去县城。”他声音有些哑,大概是被烟熏的,或者是站久了受了凉,“正好顺路,一起走。” 许南看着他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屠宰场上班时间早,这个点过去都有些赶了,要是绕道送她去县城,他肯定得迟到。 “走吧。”魏野没给她太多感动的机会,伸手就要接过板车的车把,“我来推,你骑我的车。” “不用!”许南连忙按住车把,“车沉,我自己能行。而且这路上都是土路,骑车反而不好走。”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温热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给。” 魏野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油迹斑斑的纸包:“啥?” “早饭。”许南抿嘴一笑,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她脸上,那笑容明媚得让人挪不开眼,“我看你起得早,肯定没来得及吃。刚出锅的葱油饼,还是热乎的。吃饱了才有力气给我‘护镖’啊。” 魏野看着那纸包,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客气,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纸包,那股子暖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了心里。 “谢了。” 魏野把纸包塞进怀里,也没现在就吃,而是单手推着板车的一侧,示意许南走另一边。 “走吧,再晚赶不上早市了。” 两人一左一右,推着那辆满载着希望和生计的板车,在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上慢慢走着。 魏野单手把着车把,那几百斤重的板车在他手里跟没分量似的,稳稳当当地向前推。 他腾出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打开来,一股浓郁的葱油香混着猪油的荤气,瞬间袭来。 他也不讲究,大口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轻响,那是酥脆的面皮碎裂的声音。 魏野嚼得带劲,腮帮子鼓鼓的。 这饼层多,每一层都抹足了油和盐,葱花也是那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嫩葱,咬在嘴里那是实打实的香。他平时哪怕是在国营饭店,也没吃过这么对胃口的面食。 “好吃吗?”许南侧着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香。”魏野咽下一口饼,言简意赅地蹦出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那肉联厂食堂的大肉包子还强。” 许南扑哧一声笑了:“那哪能比,这可是细面和猪油做的,实打实的本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脚下的路似乎都变短了。 魏野虽然话少,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压抑,反而透着股子踏实劲儿。 他走在外侧,高大的身板像堵墙,偶尔有早起赶路的大骡车经过,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往许南那边靠一靠,挡住扬起的尘土。 到了县城纺织厂门口,日头刚冒尖。 还没等许南把摊子支稳,几个眼尖的女工就围了上来。 “哎呀!可算来了!这几天没见你出摊,我都馋得没心思上班了!” “就是就是!那食堂的饭菜简直是猪食,就指着你这点卤味下饭呢!” “今儿有啥好东西?那是猪耳朵吧?给我来半斤!” 生意火爆得出乎意料。 许南甚至都不用吆喝,那揭开盖子的两大盆卤味就是最好的招牌。 红亮的色泽,扑鼻的肉香,在这清晨的凉气里,简直就是要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魏野本来还想帮忙张罗两下,结果发现自己杵在这儿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因为那张冷脸和刀疤,吓得几个想凑过来的小姑娘不敢上前。 “你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许南一边手脚麻利地切着猪头肉,一边抽空推了他一把,“这边我一个人能行,你看,都是回头客,没人捣乱。” 魏野看了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确实也没看见啥地痞流氓敢往跟前凑,这才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他把那个空了的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兜里,“收摊要是晚,就在大槐树下等着,别乱跑。” “知道啦,快走吧!” 送走了这尊“门神”,许南彻底放开了手脚。 今天的货备得足,种类也多。除了招牌的肥肠和猪头肉,她还特意卤了不少素菜,兰花干子、海带结、还有炸过的豆腐泡。 这些素菜吸饱了肉汤的精华,一口咬下去全是汁水,价格又比肉便宜,最受那些想解馋又舍不得花大钱的女工欢迎。 “大姐,这一份素拼五毛钱,再送你两勺卤汤!” “肥肠要这截肥的?好嘞!这一块油最足,保准香掉牙!” 许南手里的刀就没停过。 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日上三竿,纺织厂的第一波早班高峰过去了。 盆里的肉下去了一大半,剩下的卤汤也变得更加浓稠。 许南刚想直起腰捶捶酸痛的后背,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哎哟喂!我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咱们老王家不要的破鞋,在这儿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呢!” 这声音又尖又细,又刻薄。 许南动作一顿,嘴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第73章 前婆婆当街泼脏水 许南甚至都不用抬头,光听那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尖厉嗓音,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她手里切肉的刀没停,“咄咄”几声,干脆利落地切好半斤猪头肉,甚至还抽空给顾客浇了一勺红亮的卤汤,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 人群被这一嗓子吼得有些发懵,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只见刘老太穿着件大红色的的确良外套,下身是一条并不合身的黑裤子,脚上踩着双崭新的黑布鞋,胳膊弯里还挎着个菜篮子。 那大红外套以前没见过,估计是王建国给她买的,穿在她那佝偻的身板上,活像个成精的大红灯笼,滑稽又扎眼。 但这会儿,没人敢笑。 因为刘老太那张脸上,五官都要挪了位,满脸横肉都在随着她的喘气一颤一颤的。 那双倒三角眼里射出的光,恨不得要在许南身上戳出两个血窟窿来。 在刘老太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王建国正黑着一张脸站着。 他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西装,腋下夹着个黑皮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因为母亲这一嗓子,此时正尴尬地推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里满是嫌弃,却又没有要上来阻止的意思。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 刘老太见许南不搭理她,火气那是蹭蹭往上冒,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摔,拍着大腿就开始唱念做打,“这就是那个没良心的狐狸精!在我们老王家白吃白喝十年,这刚离了婚,就跑出来卖弄风骚!” 周围买卤味的女工大多是结了婚的,虽然爱看热闹,但听到这种脏话,眉头都皱了起来。 “大娘,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吧。” 刚才那个买猪头肉的大姐有些看不过去,“人家许南妹子凭手艺吃饭,这一大早就在这儿忙活,咋就叫卖弄风骚了?” “呸!你懂个屁!” 刘老太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指着那个大姐骂道,“你知道个啥?这小贱人心机深着呢!你们都被她这一副老实样给骗了!她在俺家的时候装得跟个哑巴似的,一出门就原形毕露!” 刘老太往前走了两步,那架势恨不得把脸贴到许南的案板上。 她死死盯着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听着里面硬币碰撞的声响,心里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要是没离婚,这些钱可都是老王家的!都是她刘春花的! “你说!是不是你个扫把星撺掇的?” 刘老太猛地一拍案板,震得上面的菜刀都跳了一下,“是不是你在背后嚼舌根,教唆建民跟家里断绝关系?啊?你个杀千刀的!那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平时最听话的一个孩子,咋就像中了邪一样,非要为了你跟家里闹翻?” 提到王建民,刘老太的眼泪那是说来就来。 虽然只有那么几滴,但配上那哭天抢地的嗓门,还真有点唬人。 “我的儿啊!那是被你灌了迷魂汤了!我就说你怎么这么痛快就签字离婚,原来是早就憋着坏呢!你想把我们老王家搞得妻离子散,你好在一旁看笑话是不是?” 许南听着这颠倒黑白的指控,心里的怒火反倒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无尽的冷意。 她放下手里的刀,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手,语气淡淡:“刘春花,这里是县城,是讲理的地方,不是你在王家村撒泼打滚的土炕头。建民为什么走,你们心里没数吗?那是被你们一家子的冷血和贪婪逼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咋没关系!咋没关系!” 刘老太跳着脚,指头都要戳到许南鼻子上,“要不是你在这个破摊子上勾引他,要不是你给他灌输那些不三不四的思想,他能连亲哥亲娘都不认?他可是名牌大学生!以后是要当大干部的!就是因为你这个不要脸的嫂子,坏了他的名声!” “你说什么?”许南眼神一凛,手里的抹布猛地往案板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你不守妇道!我说你不知廉耻!” 刘老太见周围围的人越来越多,更来劲了,那张嘴就像是个喷粪机,什么脏水都往外泼,“大家伙儿给评评理啊!谁家正经嫂子离婚了还勾搭小叔子?谁家女人刚离了婚就跟野男人混在一起?我昨儿可是亲眼看见的,那杀猪的魏老三跟她不清不楚,大晚上都在一个院里钻着!今儿这一大早,又是那个魏老三推着车送她来的吧?啧啧啧,这才离了几天啊,就耐不住寂寞了?” 这番话可谓是恶毒至极。 在这个年代,名声对一个女人来说比命还重要。 要是被扣上“破鞋”的帽子,那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周围的人群果然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看着许南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真的假的?勾搭小叔子?这也太……” “那个魏老三我知道,那是出了名的煞星,她怎么敢跟他扯上关系?” 许南站在那里,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气愤。 她没想到,这个在王家压榨了她十年的恶婆婆,竟然能当众把这么脏的屎盆子扣在她头上,还要把无辜的王建民和仗义的魏野也拖下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后面看戏的王建国终于动了。 他弹了弹烟灰,迈着方步走了过来。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他是来视察民情的领导,而许南不过是他脚底的一只蚂蚁。 “妈,行了,跟这种人置什么气?也不嫌掉价。”王建国拉了一把还在跳脚的刘老太,转过头,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许南。 “许南,本来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向建民。他还小,不懂事,你作为一个长辈,哪怕是前嫂子,也不能为了报复我,就毁了他的前程吧?” 王建国这番话看似是在讲道理,实则比刘老太的谩骂更阴毒。 他直接坐实了许南“报复”和“毁人前程”的罪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王建国,你还要点脸吗?” 第74章 回怼恶婆婆 许南被气笑了,那笑声里淬着冰碴子。 她目光越过还在撒泼的刘老太,直直地钉在王建国那张伪善的脸上。 “王建国,你跟我谈脸?”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破了现场的嘈杂。 “你为了娶城里媳妇,把我这个给你当了十年牛马的结发妻子赶出家门,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的脸在哪?” “你弟弟王建民,一个读了十几年书的大学生,他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脑子!他看不惯你们一家的所作所为,选择离家出走,你怎么好意思怪到我一个外人头上?还是说,在你眼里,你弟弟就不是个活人,而是你家养的一条狗,必须对你言听计从?” 王建国脸上的那份从容自若瞬间崩裂,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周围的女工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你……你胡说八道!”王建国恼羞成怒,指着许南的手都在发抖。 “我胡说?”许南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那刘春花,你敢不敢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的目光转向刘老太。 “你说我跟魏大哥不清不楚?” 刘老太被她这股气势骇得后退了半步,但一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钱,又梗着脖子喊:“就是不清不楚!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们孤男寡女的……” “我呸!” 许南一口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我被我那贪得无厌的娘家堵在村里,打得头破血流差点没命的时候,是谁把我从那帮畜生手里救下来的?是魏大哥!” “我没地方去,连个遮雨的屋檐都没有,是谁收留我,给我一口热粥喝的?也是魏大哥!” 她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刘老太那双躲闪的三角眼。 “按照你刘春花的意思,我是不是就该被许家人活活打死在路边,才算是守了你们老王家的‘妇道’?是不是我流落街头冻死饿死,才叫‘干净’?” “我告诉你!我许南的命是魏大哥救的!在我眼里,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这张臭嘴再敢往他身上泼半点脏水,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把刘老太骂得哑口无言,张着嘴“你你你”了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周围的女工们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原来还有这事?这也太惨了吧!” “我就说许南妹子看着不像那种人!这前婆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什么玩意儿啊!把人赶出来还不算,还要把人往死路上逼!这老太婆的心是黑的吧!” 许南没理会周围的议论,她转身指着案板上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对着所有人朗声说道: “没错,这钱是我赚的!我天不亮就起床,洗猪肠、卤猪头肉,一双手泡在水里几个小时,闻着那股腥臭味,才换来这点辛苦钱!” “我站在这里,靠我的手艺吃饭,一不偷二不抢!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不像某些人,发了财,转头就把人一脚踹开,还嫌人家丢他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王建国。 王建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今天来,本是想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看着许南在泥潭里挣扎,谁知道几句话的功夫,自己反倒成了那个被审判的小丑。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王建国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拽住刘老太的胳膊,压低声音怒吼,“走!回家去!” 他今天还要去见供销社的主任,谈一笔大生意。 要是让主任知道他当街跟个卖猪下水的村妇拉拉扯扯,这生意还谈不谈了? “我不走!钱!她赚的钱……”刘老太还想挣扎,那眼睛还死死黏在铁皮盒子上。 “闭嘴!”王建国几乎是把她从人群里拖出去的,那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一场闹剧,就这么收了场。 许南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懈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人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热烈的附和声。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大姐走上前,一把攥住许南冰凉的手。 这大姐是个直性子,看着许南发白的脸色,满眼都是心疼。 “妹子,别跟那种人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为那种没良心的畜生掉眼泪,那是糟蹋自己!” “就是!你这卤肉做得这么好吃,干干净净,凭手艺吃饭,谁也挑不出理来!咱们机械厂的大伙儿眼睛雪亮,都支持你!” “对!支持许老板!” 几个相熟的女工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许南扯出一个牵强的笑,重新拿起刀,继续卖货。 生意虽然没受影响,甚至因为刚才那场“大戏”,更多人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顺便买点东西尝尝鲜。 可许南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刘老太和王建国今天能来闹,明天就能来。 尤其是“投机倒把”这顶帽子,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今天有赵支书在村里护着,有街坊邻居帮忙说话,可万一哪天他们真去举报,自己这摊子就彻底完了。 不行,必须得尽快把个体户的营业执照办下来! 只有拿到那个红本本,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生意人,谁也别想再拿这个说事! 想到这,许南心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想着早点卖完,下午就去工商所问问情况。 就在她埋头切肉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翠娥。 她就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挎着那个熟悉的竹编篮子,眉头紧紧皱着,显然是把刚才那场闹剧从头到尾都看完了。 许南还认得她。第一次摆摊的时候,最后包圆的那位大姐。 许南心里一动,刚想开口打个招呼。 却见赵翠娥嫌恶地看了一眼这边乱糟糟的人群,又瞥了一眼许南那被弄得有些狼藉的摊位,二话不说,直接扭头就走了。 那背影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疏远和避之不及。 第75章 办证 赵翠娥那嫌弃的一瞥,像根细小的针,在许南心里轻轻扎了一下。 倒不是多难受,只是有点可惜。 这年头,舍得花钱吃肉的人家本就不多,像赵翠娥那样眼睛不眨就买下一大块的更是稀有。 少一个这样的主顾,就意味着要多费不少口舌去卖那些零碎。 但这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南很快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从头再来的勇气。 生意还得做,日子还得过。 没了张屠夫,还不吃带毛猪了? 赵翠娥站在人群外围,把刚才那场闹剧从头看到尾。 她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路边摆摊的女人,前婆婆追到县城来骂街,还扯出什么小叔子、杀猪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听着就让人心烦。 赵翠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可是机械厂李厂长的夫人,平日里跟谁打交道不得掂量掂量身份?这种家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女人,沾上了准没好事。 更何况,许南还是个离了婚的。 赵翠娥想起家里那个还没定亲的女儿,心里更是打鼓。 这要是让芳芳跟这种人走得近了,传出去多难听? 人家说不定还以为老李家也是那种不讲究的人家。 她紧了紧手里的竹篮子,看了眼摊位上那些红亮的卤肉。 是挺香的,上次买回去,老李吃得直夸。 可再香又怎么样? 这世上好吃的东西多了去了,犯不着为了一口吃的,把自己的体面搭进去。 赵翠娥扭过头,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像是生怕在这儿多站一秒,就会被人看见似的。 几个被刘老太吓跑的顾客见王家人走了,又犹犹豫豫地凑了回来。 “妹子,你没事吧?那家人也太欺负人了!”一个大姐愤愤不平。 “就是,离了婚还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许南冲她们笑了笑,心里那点因为被当众羞辱而升起的火气,被这些陌生人的善意抚平了不少。 “没事,让他们闹去,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自己过的。”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最后剩下的一点猪耳朵和素拼打包好,“大姐,今儿谢谢你们了,这点是剩下的,你们拿回去尝尝,别嫌弃。”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一番推让,最后那点边角料还是被几个热心的大姐分了。 木盆见了底,铁皮盒子里塞满了零零碎整的钞票和硬币,沉甸甸的。 许南长舒一口气,解下那条沾满油污的围裙,正准备收拾东西,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了摊子前。 魏野从车上跨下来,长腿一支,稳稳站定。他把车往旁边一靠,几步走到许南跟前。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声音有些沉:“他们没把你怎么样?” 许南心里一暖,摇了摇头:“嘴上功夫,我还能怕了他们?” 魏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沉重的木盆,轻松地放回板车上,又把锅碗瓢盆一一归位。那动作利落又沉默,像是在发泄着某种无声的怒火。 “收拾一下,我送你回去。”他把所有东西都固定好,转头对许南说,“板车放这儿,我让马六下午过来推。” “我不回去。”许南摇摇头,眼神却很亮,“魏大哥,我想去个地方。” 魏野动作一顿。 “我想去办个经营证。” 许南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今天这事给我提了个醒,‘投机倒把’这顶帽子太吓人了。我得弄个个体工商户的执照,以后我就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看谁还敢拿这个说事!” 她以为魏野会觉得她异想天开,毕竟这年头,大家想的都是进厂当工人,吃国营饭,自己单干的,不是走投无路,就是被人瞧不起的。 没想到魏野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 “是该办。” 他扶起自行车:“走,我跟你一起去。” 许南愣了:“你不去上班?这都快中午了。” “不差这一天。”魏-野言简意赅,长腿一跨,已经骑上了车,“上车。” 许南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没再矫情。她把那个装着全部身家的铁皮盒子紧紧抱在怀里,侧身坐了上去。 自行车穿过县城还算平整的街道,往政府机关所在的老城区骑去。 工商所的牌子挂在一个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门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棵老槐树在掉叶子。 许南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抱着铁皮盒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的士兵。 一进门,一股子陈旧的纸张味和淡淡的墨水味就扑面而来。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办事窗口,窗口后面的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织毛衣,还有一个正趴在桌上打盹。 许南走到一个挂着“咨询”牌子的窗口前,很有礼貌地敲了敲玻璃。 “同志,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怎么办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窗口后,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从报纸后面懒洋洋地飘出一句话:“办那个干啥?小年轻不好好上班,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许南的笑僵在脸上,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是响应国家号召,搞活经济。我有自己的手艺,想凭本事吃饭。” 那人这才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打量了许南一眼,看她一身旧衣服,怀里还抱着个土气的铁皮盒子,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搞活经济?就你?”他嗤笑一声,随手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往窗台上一扔,“先去街道开证明,再去派出所开证明,还要有担保人,把这些都弄齐了再来。” 许南拿起那张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看得她头都大了。 “同志,那街道的证明具体要怎么开?还有担保人,需要什么资格?” “自己去看墙上的规定!都写着呢!别在这儿耽误我工作!”那人“啪”地一下把报纸抖开,干脆把脸都挡住了,一副再问一句就要发火的架势。 许南碰了一鼻子灰,抱着盒子走到墙边,看着那贴得歪歪扭扭的办事流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一个刚离婚、户口还在婆家的农村妇女,去哪开街道证明?又上哪找一个有城市户口、正式工作的“担保人”? 这哪是办事,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许南站在那,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钱盒子,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一阵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正发愁,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是魏野。 他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这会儿走到了她身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却冷得吓人。 “怎么说?” 许南泄了气,把那张表格递给他:“要好多证明,我一个也办不了。” 魏野接过来看了一眼,直接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你在这儿等着。” 他丢下这句话,看都没再看窗口里那个装模作样看报纸的男人一眼,径直朝着大厅最里面那扇挂着“所长办公室”牌子的门走了过去。 “哎!你干什么的!”窗口那人急了,把报纸一扔,站了起来,“那是你能随便进的吗?站住!” 魏野像是没听见,脚步没停。 就在他手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第76章 怎么会认识这里的领导? “哎!你干什么的!” 窗口后那个叫小张的男人终于坐不住了,把报纸“哗啦”一声拍在桌上,指着魏野的背影呵斥道,“那是所长办公室!闲杂人等不能乱闯!你给我站住!” 魏野对他的叫嚷充耳不闻,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抬起,眼看就要碰到门把手。 许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个搪瓷茶缸,似乎是准备去打开水。 “吵吵什么呢?”男人皱着眉,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 窗口里的小张一见这人,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哈着腰道:“李科长,没事没事,就是有个不懂规矩的,非要往您办公室里闯,我这不正拦着呢嘛!” 他一边说,一边等着李科长发话,好借着领导的威风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赶出去。 然而,李科长根本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了魏野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喜。 “小野?”李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真是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声“小野”亲昵又自然,完全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的称呼。 魏野那张紧绷的脸,在看到来人时,也难得地缓和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李叔。” 一句“李叔”,让在场另外两个人,许南和窗口的小张,同时都傻了眼。 小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巴半张着,那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穿着一身汗衫,看着像个乡下泥腿子的男人,竟然认识他们工商所的二把手李科长,而且听这称呼,关系还非同一般! 许南更是震惊地抱着怀里的铁皮盒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魏大哥……他怎么会认识这里的领导? “你这孩子,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李科长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热情地拉着魏野的胳膊就往办公室里拽,“快进来坐,站外面干什么。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他那态度,热情得就像是在招待一位许久未见的亲侄子。 魏野被他拉着,回头看了许南一眼,示意她跟上。 许南这才如梦初醒,抱着盒子,跟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一切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和严肃。 “来,坐。” 李科长给魏野和许南一人倒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 他这才注意到许南怀里抱着的那个显眼的铁皮盒子,又看了一眼她有些局促不安的神情。 “小野,你这是……” 魏野也不绕弯子,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指了指许南,言简意赅:“她想办个执照。” 李科长闻言,看了一眼外面窗口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小张在外面刁难人吧?这个小张,本事没有,官僚做派学得倒是足。回头我得好好说说他。” 这小张也算是个关系户,被塞到了他部门谋了个闲职,整天不是看报就是喝茶,一点实事不做。 他说着,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嗓子:“小张,你进来一下!” 窗口里的小张早就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了,这会儿听到召唤,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站在李科长面前,头都不敢抬。 “科、科长,您找我?” “这位许同志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你马上给她办了。” 李科长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需要什么材料,要是缺了,你亲自去协调。今天下班前,必须把执照办好,交到许同志手上。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小张点头如捣蒜,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这会儿哪还敢有半点怠慢,连忙转身对着许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许同志,您看……咱们现在就开始办?我这就给您填表。” 这态度,跟刚才那个爱答不理的“大爷”,简直判若两人。 许南还处在一种云里雾里的状态。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就像是在做梦。 之前那张看起来比天书还难懂的申请表,小张三下五除二就填好了。 至于什么街道证明、担保人,他提都没再提,只说是“特事特办”,他会去协调。 许南需要做的,就只是在几张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握着笔,看着纸上“许南”两个字,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有时候隔着你和目标的,不是千山万水,而仅仅是一句话的距离。 整个过程,魏野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喝着茶,一句话也没多说。 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顺畅起来。 不到一个小时,一个盖着鲜红印章的、崭新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就递到了许南的手里。 那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许南拿着那个小本子,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从今天起,她就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了。再也不是“投机倒把”,再也不用害怕谁的举报和威胁。 “谢谢……谢谢李科长。”许南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对着李科长深深鞠了一躬。 “哎,不用客气。”李科长摆摆手,笑着说,“这也是响应国家号召嘛!以后好好干,给咱们县里的经济做贡献!” 事情办完,魏野站起身,准备告辞。 “李叔,我们先走了。” “这么快就走?吃了午饭再走啊!”李科长热情地挽留。 “不了,厂里还有事。” 李科长知道魏野的脾气,也不再强留,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 临走前,他拉住魏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小野,你……真打算在屠宰场干一辈子?首长一直想让你回去……” “李叔。”魏野淡淡地打断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都过去了。” 李科长看着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你自己决定的路,我不乱说话。但要是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李叔。” “嗯。” 魏野点了点头,跨上自行车,示意许南上车。 许南坐在车后座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来之不易的红本本,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虽然没听清李科长后面说了什么,但总感觉俩人关系不简单。 为什么一个工商所的科长,会对他如此客气,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和惋惜? 这个每天沉默地挥舞着杀猪刀,身上沾满腥气的男人,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第77章 免死金牌 从工商所出来这一路,许南脑子里都乱哄哄的。 那个平日里只会闷头杀猪、甚至被村里人传得凶神恶煞的魏野,竟然能让工商所的二把手李科长亲自倒茶,还要把“特事特办”进行到底。 李科长看魏野的眼神,那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甚至还带着几分惋惜和敬重。 这绝不是一般的关系。 他为了帮自己的忙,还欠下这么大一个人情,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呀。 “魏大哥。”许南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跟那位李科长……很熟?” 前面的魏野没回头,脚下的车蹬子踩得飞快,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低沉又浑厚:“嗯,认识有些年头了。” “我看他对你挺客气的,不像是普通的亲戚关系。” 许南试探着问。 她不是个爱打听闲事的人,但这事儿太蹊跷,而且魏野是为了帮她才动用了这层关系,她心里得有个数。 自行车拐了个弯,避开了一个横穿马路的愣头青。 魏野把车把扶正,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以前当兵时候的老领导,转业回来的。” 以前的领导…… 原来是这样。 在这个年代,当兵的是最受人尊敬的。 许南看着他的后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敬佩。 “魏大哥,谢谢你。” 许南这声谢说得很轻,却很郑重。 魏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谢啥。”他声音闷闷的,有些不自在,“顺手的事。” “这可不是顺手的事。”许南跟他解释,“有了这个证,我这腰杆子才能真正挺直了。以后不管谁来查,我都把证往桌上一拍,我是合法经营,谁也别想给我扣屎盆子。” 魏野听着她语气里的激动和坚定,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嗯。”他应了一声,“本来就是凭手艺吃饭,没啥见不得人的。” 自行车穿过县城的街道,路过国营饭店门口时,一阵诱人的饭菜香飘了出来。许南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早上就吃了半张葱油饼,这一忙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魏野显然也听见了。他长腿一支,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饿了?”他回头看她。 “有点。”许南没矫情,“要不咱们去吃碗面?我请客!今天办了这么大个喜事,必须得庆祝一下!” 她扬了扬手里的铁皮盒子,笑得眉眼弯弯。 魏野看着她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耀眼。 他没拒绝,重新蹬起车子:“前面有家小面馆,味道不错,量大。” 两人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两大碗肉丝面。 许南特意还要了两瓶北冰洋汽水,玻璃瓶身冒着凉气,一口下去,那个爽劲儿直冲天灵盖。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这顿饭吃得格外香。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刚到巷子口,就看见马六正蹲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他那辆破凤凰扔在一边,板车上的东西倒是已经卸下来了,堆在院子里。 “哎哟我的亲哥亲妹子哎!你们可算回来了!” 马六一见魏野的自行车,立马把树枝一扔,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我这都等半天了!还以为你们被哪个老太给讹上了呢!” 魏野长腿一跨下了车。 “瞎叫唤什么。”魏野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怒意,“东西都收好了?” “收好了收好了!我看南南姐没回来,也不敢乱动那钱盒子,就在这守着呢。” 马六嘿嘿一笑,凑到许南跟前,贼兮兮地问,“南南姐,咋样?证办下来没?那帮坐办公室的大爷没为难你吧?” 许南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红本本,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啥?” 马六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抢过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手都在抖。 “我的个乖乖!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我还是头一次见呢。” 马六激动得差点破音,“真的办下来了?!南南姐,你这可是咱们这一片头一份啊!这玩意儿就是免死金牌啊!有了它,以后咱们摆摊再也不用像做贼似的躲着红袖箍了!” 在这个年头,虽然政策放开了,但很多人还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做生意。 一方面是怕政策变,另一方面也是怕被人看不起。 能拿到这个证,那就是国家盖了章的“正规军”。 “小心点,别弄脏了。”许南把证拿回来,小心翼翼地收好,“这可是咱们以后的饭碗。” 魏野把自行车推进院子,看着马六那没出息的样,哼了一声:“这就把你吓着了?以后要是让你管个大饭店,你还不得晕过去?” “饭店?”马六一愣,随即两眼放光,“三哥,你啥意思?咱们要开饭店?” 许南也看向魏野。 魏野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洗脸,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巴滴落。 他抹了一把脸,看向许南:“今天在工商所,李叔跟我提了一嘴。县里要把机械厂旁边那几间闲置的门面房租出去,鼓励个体户搞经营。你要是有想法,可以去看看。” 这个消息简直就是重磅炸弹。 许南的心脏狂跳起来。 摆摊虽然成本低,但终究是风吹日晒,而且那个位置太小,稍微多做点东西就摆不下。如果能有个正经的门面…… “真的?”许南眼睛亮得惊人,“租金贵吗?” “不贵,那是为了响应政策,有扶持。” 魏野看着她,“而且那个位置好,守着机械厂和纺织厂,几千号工人的嘴,只要味道好,不愁没生意。” 许南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手里现在有一千多块钱,虽然不算巨款,但租个小门面,简单装修一下,再添置点桌椅板凳,应该是够了。 要是真开了店,那就不是小打小闹了,那是正儿八经的事业! “我去!”许南当即拍板,“明天我就去看看!” “行,我陪你去。”魏野说得自然。 马六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南南姐,我也想跟你干!我不杀猪了,我给你跑堂当伙计都行!这杀猪的活儿太血腥,我也想当个文明人!”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魏野忍不住损了他一句,“就你那长相,当跑堂也不怕吓着客人。还是老老实实杀猪送货吧。” 第78章 门面风波 机械厂后街,那是整个县城最热闹的地界儿。 除了上下班那会儿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的壮观景象,就是那一排排灰砖红瓦的门面房最惹眼。 以前这块儿不是国营理发店就是供销社的分销点,如今政策松了口子,不少铺子都空置下来,门板上贴着手写的招租红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魏野骑车带着许南,马六哼哧哼哧蹬着破车跟在后头,三人停在了一间挂着大锁的铺面前。 这位置确实不错。 左边是机械厂职工大食堂,右边是生活区的大铁门,正对着马路,人流量大得吓人。 只要手艺过关,肯定都能挣钱。 “就是这儿。” 魏野支好车,抬手敲了敲那有些斑驳的绿色木门,“有人吗?” 没一会儿,那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有些乱,眼底下也是乌青一片。 她警惕地顺着门缝往外瞅,看见魏野那大高个和脸上那道疤,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你们……找谁?”女人声音细弱蚊蝇。 许南怕魏野吓着人家,赶紧走上前,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大妹子,别怕。我们是看到这门口贴的红纸,想来问问租房子的事儿。” 一听是租房子的,那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眼神变得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往两边看了看。 “哦……租房啊,那进来吧。” 女人把门缝拉大,侧身让开,“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那样子,跟做贼似的。 进了屋,光线有些暗。 这是一间大概三十平米的铺子,以前应该是做杂货的,墙边还立着几排空荡荡的木货架。 后面有个小门,通着个几平米的小院子,还能搭个灶台,正适合做餐饮。 许南一看就相中了。 这地儿方正,前面摆桌子,后面做厨房,都不用大改,刷刷大白就能开张。 “这房子是你家的?”许南转了一圈,心里有了谱,转头问那女人。 女人点点头,手里绞着衣角,显得局促不安:“嗯,是我男人留下的。他以前是机械厂的职工,这房子是厂里分给他的指标,后来买断了,房本上写的他的名儿。” 许南听出了点不对劲:“你男人?” “前年工伤……走了。”女人垂下眼帘,眼眶一下子红了,“家里就剩我和个丫头。” 许南心里一紧,大概猜到了这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 “妹子,你也别难过。既然这房子要租,你开个价。只要合适,我们就定下来。” 许南是个爽快人,不想趁火打劫,“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执照刚办下来,租金可以按月给,也可以按季给。” 女人似乎没想到许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嗫嚅着报了个价:“一……一个月十五块,行吗?” 十五块? 这在县城中心地段,简直就是白菜价! 马六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刚想张嘴说“这也太便宜了”,被魏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许南也有些意外,但看着女人那怯生生的模样,心里更觉得这里面有事儿。 “十五块太少了,这地段至少值二十五。” 许南没占这便宜,“要是行,咱们现在就签合同,我先付三个月的。” 女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和感激:“大姐,你……你是好人。不用二十五,就二十,真的就二十。” 就在两人商量细节的时候,魏野一直靠在门口,盯着外面的动静。马六则在屋里东摸摸西看看,恨不得现在就开张。 “那行,大妹子,你去把房本找出来,咱们这就签……” 许南话还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手里拿着把蒲扇,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穿着件蓝布褂子,那是机械厂老职工的标配,眼神精明得很。 “哎,苏青啊,这几位是干啥的?”那妇女大声问道,眼睛却在魏野和许南身上打转。 叫苏青的房东身子一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刘婶,这……这是来看房子的。” “看房子?” 刘婶那扫帚眉一挑,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根本没拿自己当外人。 这时候,里屋传来了哭声,苏青说是她女儿醒了,让许南稍等一下。 刘婶趁机走到许南跟前,用扇子挡着嘴,神神秘秘地把许南往墙角拉了拉。 “大妹子,我看你是个实诚人,好心提醒你一句。”刘婶压低了声音,那唾沫星子都要喷到许南脸上,“这房子,可租不得!” 许南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退半步:“大姐,这话怎么说?这房子难道不是正经来的?” “房子是正经房子,但这事儿它不正经啊!” 刘婶撇了撇嘴,眼神往苏青那边斜了一下,那是赤裸裸的瞧不上,“这苏青啊,命硬,克夫!前年把男人克死了,肚皮还不争气,就生了个丫头片子,绝了老李家的后!” 许南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80年代虽然讲究新风气,但这种重男轻女的封建残余在老百姓心里还根深蒂固。 “这跟租房子有啥关系?”许南冷着脸问。 “咋没关系?” 刘婶一拍大腿,“她男人死了,这房子虽然写着她男人的名,但那是老李家的根基!她一个外姓女人,带着个赔钱货,早晚是要改嫁的。这房子,老李家那个大伯子早就盯上了!” 刘婶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那个大伯子李保国,那是咱们厂出了名的混不吝。他说了,这房子得归他儿子,那是老李家的长孙,得继承香火。这苏青就是个暂住的!你要是租了这铺子,到时候李保国带人来闹,把摊子给你掀了,你找谁哭去?” 刘婶说完,还得意地摇了摇蒲扇:“听婶子一句劝,趁早走吧。这浑水蹚不得,这是吃绝户的事儿,咱们外人管不了。” 第79章 门面风波2 苏青刚好抱着女儿出来,那小女孩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细细的羊角辫。 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眼中却透着惊恐,双手紧紧搂着苏青的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兽。 苏青看了一眼刘婶那唾沫横飞的架势,又看了看许南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本还带着点希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她惨然一笑,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从这唯一的骨血身上汲取点力量。 “刘婶,您别说了。” 苏青的声音在发抖,说出的话绝望又麻木,“这房子我不租了还不行吗?您别吓着客人。” 她转过头,对着许南鞠了个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姐,对不住,让你们白跑一趟。这房子……确实麻烦。你们走吧,我不连累你们。” 刘婶还摇着那把破蒲扇,在那儿指点江山:“苏青啊,你也别怪婶子,婶子这也是为你好。那李保国是个什么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连亲妈都敢打的主儿。你要是真把房子租给外人,他能把人家摊子给砸了!那你这不是害人家吗?!到时候赔钱事小,要是出了人命,伤了人你赔得起吗?” 她斜眼瞅着许南,一副“我是好心救你”的模样:“妹子,听见了没?赶紧走吧。这地界儿,水深着呢。” 许南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苏青怀里那个瘦弱的小女孩。 那孩子正怯生生地偷看魏野,却不敢看刘婶。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她被王家人逼得走投无路时的场景。 那时候,也有这样一群“好心”的邻居,劝她忍,劝她让,劝她为了所谓的面子把血吞进肚子里。 如果是离婚前的许南,或许真的会怕,会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退缩。 但现在的许南,孤身一人,天不怕地不怕。 手里攥着国家盖章的营业执照,身边站着能止小儿夜啼的魏野,兜里揣着凭本事挣来的辛苦钱。 她凭什么要怕一个只会欺负孤儿寡母的混混? “大妹子。”许南开了口,声音坚定有力,“这房子,我租定了。” 刘婶摇扇子的手猛地一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许南:“你这人咋不听劝呢?我都说了这是吃绝户的事儿……” “什么叫吃绝户?” 许南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接刺向刘婶,“现在是新社会,讲的是法治。这房本上写的是苏青男人的名字,男人走了,这房子就是她们母女俩的。法律规定妇女能顶半边天,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必须给侄子继承香火的烂规矩?” 刘婶被怼得一噎,脸色涨红:“你、你个外地人懂个啥!这是他们老李家的家务事……” “家务事?”许南往前一步,逼视着刘婶,“既然是家务事,那李保国来抢房子的时候,你们这些邻居怎么不说是家务事?现在孤儿寡母要靠这房子吃饭活命,你们倒跳出来讲规矩了?” “只要房本在苏青手里,只要我跟她签了白纸黑字的租赁合同,那就是受法律保护的!” 许南从兜里掏出营业执照,在刘婶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这是工商局刚发的照!我也是正经受法律保护的个体户。谁要是敢来砸我的摊子,那就是破坏国家经济建设,是犯罪!我倒要看看,那个李保国是不是想去吃牢饭!”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把“政策”和“法律”的大旗扯得虎虎生风。 在这个年代,老百姓对“法”字还是有敬畏之心的,特别是许南手里那个红本本,看着就唬人。 刘婶被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偃旗息鼓:“行行行!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死!苏青,你个扫把星,你就作吧!到时候李保国来了,我看你咋收场!” 说完,她狠狠瞪了苏青一眼,转身就要走。 “站住。” 一直沉默的魏野突然开了口。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魏野把手里一直把玩的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 他身材高大,往门口一堵,那阴影直接把刘婶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他也没做什么凶狠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淡淡地瞥了刘婶一眼。 就这一眼,让刘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是机械厂的老人了,怎么会不认识魏野? 他经常给机械厂这边食堂松肉。 这就是那个在屠宰场杀猪不眨眼、一个人干翻七八个流氓的“魏阎王”啊! 刚才光顾着看许南这个生面孔,竟然没注意这尊煞神就站在旁边! “魏、魏师傅……”刘婶的声音都在抖,刚才的嚣张劲瞬间喂了狗,“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 魏野扯了扯嘴角,脸上的那道疤显得有些狰狞,“舌头太长容易闪着腰。以后少在这孤儿寡母门口晃悠,要是让我听见什么风言风语……”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刘婶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背影,比兔子还快。 马六在旁边看得直乐,冲着刘婶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欺软怕硬的老虔婆!” 屋里安静下来。 苏青抱着孩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 这半年来,自从男人走了,她听到的全是冷嘲热讽,看到的全是算计和贪婪。 从来没有人,像这样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那些风刀霜剑。 “大姐……”苏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哥……” “行了,别哭了。” 许南最见不得女人哭。 她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苏青,“日子是过出来的,流再多泪都没用。这房子我租,租金一个月二十,三个月一付。另外,我会让人把合同拟得严严实实,这房子除了我,谁也别想动。” 第80章 女性互助 苏青把怀里的孩子往上颠了颠,孩子的小脑袋软软地趴在她肩膀上,还是不敢抬头。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似的,抬起头看向许南。 “大姐,二十块钱真的太多了。只要十五……不,只要您肯租这房子,哪怕十块也行。” 许南眉头微微一皱。 刚要开口,苏青急切地打断了她:“我有手有脚,能干活!我看你们是要开饭馆吧?洗碗、切菜、擦桌子、扫地,我啥都能干!我不怕脏也不怕累,您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留在店里帮忙?” 说到这儿,苏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祈求:“我现在带着孩子,厂里招工不要我,街道办的临时工也抢不上。这要是没了进项,我们就真的没活路了。” 八零年代初,虽然政策放开了,但对于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来说,找份正经工作难如登天。 国营厂子那是铁饭碗,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怕是临时工也得有人情关系。 许南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你想给我打工?” 许南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你这房子租出去了,你和孩子住哪?” 苏青咬了咬嘴唇,转身指了指身后的那扇小门:“这铺面后面还连着个几平米的杂物间,以前是堆货的,有个小土炕。我和丫头……我们就住那儿。” 她转过身,眼神切切地看着许南:“大姐,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铺子租给您,我本来该腾地方。但我实在没地儿去了。婆家把我赶出来,那边的老宅子连个落脚地都不给。我要是搬出去,这点租金也就够租个破草房,还得防着无赖……” 说到“无赖”两个字,苏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 那是怕极了刘婶嘴里那个大伯子李保国。 “所以,租金少收五块钱,算是我借住那间杂物间的费用。我在店里干活,工钱……工钱您看着给,管顿饱饭就行。” 苏青的声音越说越小,卑微到了尘埃里。 站在一旁的马六听得心里发酸,凑到魏野身边小声嘀咕:“三哥,这也太惨了。这是被夫家吃干抹净了。” 魏野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也没点火,眼神沉沉地看着那对母女。 许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苏青现在的处境,何尝不是当年的自己? 在王家当牛做马十年,最后净身出户。 如果不是自己还有一口气硬撑着,如果不是遇到了魏大哥,自己现在会不会也像苏青一样,为了一个落脚地,低三下四地求人? “苏青。”许南开了口。 苏青身子一抖:“大、大姐,您要是觉得不行,我……” “房子我租,租金还是二十。”许南打断了她。 苏青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仅租金二十,我还雇你当店里的服务员。” 许南走过去,看了看那个还在发抖的小女孩,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枯黄的头发,“管吃管住,一个月工资三十块。” “多……多少?!” 苏青差点把怀里的孩子摔了,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三十块!那是正式工人的工资水平啊! 她一个带孩子的寡妇,能拿这么多? “南南姐……”连马六都惊了,想提醒许南这成本有点高,被魏野一脚踢在小腿肚子上,立马闭了嘴。 “你没听错。”许南神色认真,“但我有条件。” 苏青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拼命点头:“您说!您说!只要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就算让我给您磕头都行!” “第一,我们必须签正式的租赁合同和用工合同。” 许南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纸笔,“白纸黑字写清楚,这房子是你苏青自愿租给我的,你也是我雇的员工。这样就算那个李保国来闹,我有合同,有营业执照,派出所来了也得向着咱们。” “第二,”许南指了指后面的那间杂物间,“既然你住在这儿,那晚上的看店任务就交给你了。店里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要是少了一样,我可是要扣你工资的。” 苏青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 许南这是在帮她,也是在保全她的面子。 这是给她找了个名正言顺留下的理由。 “大姐……”苏青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许南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站直了!咱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主仆。你想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闭嘴,想让你女儿挺直腰杆做人,你就得先把自己的腰杆挺直了!” 这番话,像是重锤一样砸在苏青的心上,也砸开了她心里那层厚厚的自卑。 “嗯!”苏青用力抹了一把脸,眼神里终于有了光,“我都听您的!咱们签合同!”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当多了。 魏野找了张稍微平整点的桌子,许南趴在上面起草合同。 她上过初中,字写得娟秀有力。 条款列得清清楚楚:租期三年,租金三月一付,乙方(许南)拥有房屋的使用权,甲方(苏青)受雇于乙方,负责日常杂务及夜间看守…… 当苏青颤抖着手,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签下自己名字,又按上鲜红的手印时,她觉得这张轻飘飘的纸,比千斤顶还重,因为它托起了她们母女往后日子的希望。 许南数出六张“大团结”,也就是六十块钱,递给苏青。 “这是前三个月的租金。你收好了,别让人看见。” 苏青看着那钱,手都在抖。 她这辈子,除了男人在的时候,再没见过这么多整钱。 “谢谢……谢谢……”苏青除了这两个字,再说不出别的。 魏野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说话,直到看见许南把合同细心地叠好收进贴身口袋,他才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尖。 “事情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许南拍了拍口袋,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有了这铺面,咱们的生意就算正式起步了。” 魏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苏青母女,沉声说道:“合同签了,这地儿以后就是咱们的地盘。那个李保国要是敢来……”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那是杀过猪、见过血的凶气。 “你就让他来找我。” 第81章 大喇叭 回到小院,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晚饭是凑合着吃的。 吃过饭,三人也没闲着,马六挽起裤管,蹲在井边哗啦啦地冲洗大肠,许南则在一旁配着明早要用的卤料包。 等到把最后一副猪肝收拾利索,月亮都爬上了树梢。 “得嘞!”马六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把湿漉漉的手在褂子上随便抹了两把,“南南姐,这大肠洗得比我脸都干净。明儿一早我直接过来推车,你歇着吧。” 这小子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眼珠子在许南和魏野身上转了一圈,嘿嘿一笑,推起他那辆破车,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哎,慢点骑!”许南嘱咐了一句。 “放心吧!”马六的声音顺着巷子飘远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井水还没流干的滴答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狗吠的动静。 院子一下安静了下来,剩下的这点空间就显得有些逼仄。 魏野没急着走,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两条长腿有些憋屈地伸着。 许南把最后一点污水泼出院门,回身一边擦手一边走到他对面坐下。 “那铺子,”魏野把烟卷在指尖转了一圈,打破了沉默,“你打算怎么弄?真要开饭馆?” 他在县城混得久,知道那边的行情。 若是开饭馆,这就得置办桌椅板凳,还得请厨子帮工,光靠许南一个人加上苏青,怕是转不开。 “不开饭馆。”许南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我想好了,还是卖卤味。”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铺子虽然位置好,但毕竟面积小。要是摆上桌子让人在那儿吃,撑死也就摆个三四张,还得搭上人工洗碗刷盘子,翻台也慢,不划算。” 许南指了指案板上那一大盆配好的料:“我就把那儿当个档口。门口支个大玻璃柜,把卤好的猪头肉、大肠、猪蹄往里一摆,看着就馋人。主要做外带,切好称重,那是那是油纸一包就能走。机械厂那些工人下班都是急着回家吃饭的,谁有功夫在那儿慢慢喝?” 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比起下馆子,买点实惠的熟食回家给老婆孩子打牙祭才是正经。 许南说起生意经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自信和从容,看得魏野有些挪不开眼。 他点点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一根,看了眼许南,又塞了回去。 “成,你想得周全。”魏野的声音低沉,“贪多嚼不烂,一步步来才稳当。” 正事谈完了,空气里那种黏稠的安静又涌了上来。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动。 许南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面对魏野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她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男人就像一堵墙,哪怕不说话,存在感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魏野盯着她发红的耳尖看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想说点什么,比如“以后别那么拼”,或者“累了就歇歇”,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 他是个粗人,那点心思藏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到了嘴边却成了闷葫芦。 “那……”魏野干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让人脸热的寂静,“既然定下来了,你就早点歇着。” 许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嗯,你也早点回吧,今天……辛苦你了。” “走了。” 魏野没再多留,甚至没敢多看那个笑容一眼,转身大步朝矮墙走去。 直到翻过墙头,落到自己院子里,那种心跳如雷的感觉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许南听着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转身开始收拾明天要用的卤料包。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煤油灯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单薄却挺拔。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机械厂的大铁门还没开,门口那条主干道上已经有了人气儿。 路边卖油条豆腐脑的小摊冒着热气,早起上班的工人们骑着二八大杠,车铃铛响成一片,蓝色的工装汇成了一道流动的河。 虽然门面房已经签下来了,但里头还得简单的刷大白、盘灶台,没个三五天弄不利索。 许南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也不想断了进项。 她跟魏野、马六一商量,既然咱们要把这块地盘占稳了,那就先在门口摆几天摊,算是给未来的店面“暖场”。 魏野也没含糊,找了两块长条木板,往台阶上一架,再铺上一层干净的白塑料布,就把昨晚连夜卤好的肉都在上面码得整整齐齐。 帮许南做完这些,俩人才赶紧赶往屠宰场上班。 猪头肉红亮油润,大肠肥厚软糯,猪蹄更是炖得脱骨,卤香味顺着早晨的凉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哎,这儿啥时候多了个卖肉的?” “闻着真香啊!是卤味?” 几个下夜班的工人推着车凑了过来,耸着鼻子闻。 许南系着白围裙,笑眯眯地站在摊位后:“大哥,尝尝不要钱。今儿第一天在这摆摊,这猪头肉切半斤送二两素拼!” 这年头,做生意的都实诚,但也没几个敢说“送”的。 一听有送,那几个工人眼睛立马亮了。 “给我切半斤猪头肉!要肥点的!” “给我也来半斤,再搭个猪耳朵!” 这一开张,生意就好得收不住。 铝饭盒、网兜子、甚至还有直接掏出手帕来包的。 许南手脚麻利,过秤、切肉、算账,那是行云流水。 苏青也来帮忙了,她小孩妞妞就在一边坐着。 就在这买卖做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人群外头突然挤进来一个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 这女人穿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溜光水滑,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那是许家沟出了名的“大喇叭”——陈婶。 陈婶今儿是来县城走亲戚,顺道想卖点自家的鸡蛋。 刚走到这儿,就被香味和人堆给吸引了。 她费劲巴拉地挤到前头,一眼就看见了正低头切肉的许南。 陈婶那双三角眼瞬间瞪得溜圆。 “哎哟!这不是老许家的二丫头吗?” 第82章 嘴是两张皮,咋说都有理 这一嗓子尖锐刺耳,把周围买肉的工人都吓了一跳。 许南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清来人,脸色也沉了几分。 这陈婶在许家沟那是出了名的东家长西家短,谁家鸡没下蛋她都知道,那张嘴比棉裤腰还松。 “陈婶。”许南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手里的活儿没停,“来买肉吗?” 前两天,田翠芬一家那是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地回了许家沟。 一进村,田翠芬就把那大腿拍得啪啪响,坐在村口大磨盘上就开始嚎,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控诉许南丫头反了天,说是被野男人迷了心窍,连亲弟弟都敢往死里打。 当时村里人都在看笑话。 许南那是啥性子? 从小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嫁到王家当牛做马十年都没敢吭一声,能有胆子对许伟那个混世魔王动手? 谁信呐。 大伙儿私下里都嘀咕,指不定是许家这两口子想讹闺女钱没成,反倒把自己给气着了,这才编排这种瞎话来败坏闺女名声。 陈招娣原本也是当笑话听,甚至还跟人打赌说田翠芬在放屁。 可今儿个这一进城,亲眼瞧见这机械厂门口的阵仗,她算是彻底信了田翠芬一半的话——这死丫头,是真发了! 她那双三角眼贼溜溜地在摊位前打转,越看心里越惊。 好家伙,这买卖简直跟印钱一样,刷刷的往口袋里装啊! 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 那切肉的刀都快抡出火星子了,排队的工人手里捏着的票子,那是实打实地往那铁皮盒子里塞。 她在心里默默扒拉算盘珠子,眼皮子直跳:半斤肉一块钱,这一会儿工夫眼瞅着就卖出去几十份,每个人再搭点别的,那一天下来……不得大几十块进账? 一个月下来那就是上千块! 乖乖隆地咚! 这可不得了咯,这是抱上了金砖啊! 看来田翠芬那个老虔婆嘴里虽然没句实话,但有一点没瞎掰——这二丫头手里是真有钱。 “啧啧啧,我说南南啊,这几天村里都炸锅了!你娘在村头哭得那是上气不接下气,说你在城里不学好,跟野男人跑了,还把你亲弟弟给打残了!” 陈婶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浇了一瓢凉水,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排着队、伸着脖子等肉的工人们,动作齐刷刷一顿,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全聚焦在了许南身上。 “跟野男人跑了?” “还打残了亲弟弟?真的假的?” “看不出来啊,这妹子瞧着挺老实的……” 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摊位,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几个已经掏出钱的工人,又默默地把那几张毛票攥回了手里,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在这个年代,“名声”二字比金子都重。 一个女人要是跟“不检点”、“不孝顺”沾上边,那是要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的。 苏青吓得脸都白了。 她知道现在这个社会对女性的名声有多么看中。 许南是这么久以来唯一愿意拉她一把的人,她是真心希望许南好。 而且她也不相信许南会做这样的事。 一个心地善良,对陌生人都能施以援手的人,怎么会对自己的亲人如此狠毒。 苏青紧张地拽了拽许南的衣角,压低了声音:“南姐,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许南却像是没听见周围的议论。 她把切好的半斤猪头肉用油纸麻利地包好,递给面前那个目瞪口呆的工人,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大哥,您的肉,拿好。慢走。” 那工人愣愣地接过肉,推着车赶紧走了。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许南这才慢条斯理地用布擦了擦刀上的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陈婶。 “陈婶,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许南并没有生气,反而语气淡定。 陈婶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 她预想中许南要么羞愤欲绝,要么跳脚对骂,哪成想人家跟听别人家闲事似的。 但陈婶是谁?那是许家沟吵架没输过的“常胜将军”,见许南不怵,她继续蹬鼻子上脸。 她把手里的鸡蛋篮子往地上一放,像个为她好的知心大姐般的劝告: “我说什么?我说你娘都快哭瞎了!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在城里找了野男人,就忘了自己姓啥了!你弟许伟不过是来看看你,劝你两句,你就伙同野男人把他往死里打!现在人还躺在炕上哼哼,医药费都没钱出!” 陈婶说得唾沫横飞,一副正义化身的样子,“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有这么当姐的吗?赚了几个子儿,就六亲不认了?这种人卖的肉,吃下去不怕烂肠子吗?” 这话就恶毒了,直接把人品和食品安全挂上了钩。 许南听完,不怒反笑。 她笑得肩膀微微抖动,看得陈婶和周围的人都有些发毛。 这人啊,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抓到一点苗头就自以为了解了事情的全部。 “陈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说我弟许伟被我打了,那我问你,他哪天来的?在哪儿被打的?又是怎么被打的?”许南不紧不慢地抛出三个问题。 “那……那不就是前两天……” 陈婶卡壳了,田翠芬嚎丧的时候光说结果,哪说这么细。 “我来告诉你。” 许南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冷冽,“前天夜里,就在进城的土路上。我弟许伟,带着刚子那几个混混,揣着一包石灰粉,手里还拿着一把半尺长的杀猪刀,在半道上堵我。” “轰”的一声,人群炸了。 石灰粉!杀猪刀!半夜拦路!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那性质可就全变了! “他不是来看我,是来抢钱的!” 许南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想起那天的场景还有点后怕,“他说我在城里发了财,让他这个当弟弟的眼红!他说我不把钱交出来,就要用石灰粉毁了我的脸,再用刀子给我放血!” 全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要不是魏大哥正好路过救了我,我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许南指了指自己额角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我这伤,就是为了躲他那一刀,自己摔出来的!魏大哥那是正当防卫!陈婶,你现在去派出所打听打听,这年头严打,拦路抢劫、持械行凶,是个什么罪名?够不够吃枪子儿!” “吃枪子儿”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陈婶那张涂了蛤蜊油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她腿肚子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田翠芬那个老虔婆! 她只说闺女不孝,可没说她那个宝贝儿子是去拦路抢劫啊! 这要是真的,那可是要杀头的罪! 自己在这儿替一个抢劫犯叫屈,万一被当成同伙…… 陈婶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周围的工人们也反应过来了,看陈婶的眼神瞬间从看热闹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我当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当弟弟的去抢姐姐的钱!” “我的天,这还是人吗?为了钱连亲姐姐的命都不要了?” “活该被打!这种畜生打死都不多!” “这老婆子也不是好东西,颠倒黑白,差点冤枉了好人!” 第83章 第一笔大单 舆论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刚才还对着许南指指点点的人,现在全都调转枪口,对着陈婶口诛笔伐。 许南冷冷地看着吓傻了的陈婶,补上最后一刀:“我娘为什么哭?因为她想讹钱没讹成,还怕她那个宝贝疙瘩儿子被送去吃牢饭!她为什么不说实话?因为她丢不起这个人!陈婶,你跟我娘是几十年的邻居了,她的为人你不知道吗?许伟从小是什么德性,你心里没数吗?” 陈婶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抬头纹往下淌。 她知道,许南说的全是真的。 许伟在村里就是个泼皮无赖,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田翠芬更是出了名的偏心眼、不讲理。 这下完了! 自己被田翠芬当枪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丢了天大的人! “我……我……”陈婶的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两句,却发现说什么都是错。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是机械厂工会的干事。 他刚才就在一旁看着,听完了全程。 “这位大嫂,”他推了推眼镜,对陈婶说,“寻衅滋事,造谣诽谤,这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这位女同志要是追究起来,我们厂保卫科可以直接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一听又要送派出所,陈婶“妈呀”一声,魂飞魄散。 她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一把抓起地上的鸡蛋篮子,拨开人群就想跑。 “哎,陈婶,别走啊!”许南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陈婶身子一僵,哭丧着脸回头:“南……南丫头,婶子错了,婶子是猪油蒙了心,听了你娘的鬼话……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婶子这一回吧!” “我不跟你计较。” 许南走到摊位前,拿起刀,飞快地切了一块油光水滑的猪头肉,又片了半个猪耳朵,用油纸仔细包好,“这个你拿回去,就当我这个做侄女的孝敬你的。” 陈婶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不过,”许南把油纸包递到她手里,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今天在这儿听到的事,回到村里,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吧?” 那温热的油纸包仿佛有千斤重,烫得陈婶一个激灵。 她瞬间明白了。 许南这是在给她台阶下,也是在给她封口费,更是……在让她当个传话人! 把今天在这儿发生的一切,原封不动地传回许家沟! 让所有人都知道,不是许南不孝,而是许家那一窝子烂了心肝! “懂!懂!我懂!” 陈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把那包肉紧紧抱在怀里,“南丫头你放心,婶子嘴严着呢!回去保证把这事儿……给你澄清清楚!” 说完,她再也不敢多留,抱着篮子和肉,像只被撵的鸡,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许南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摊位前,工会那个干事赞许地点了点头,他走到摊前,指着那色泽诱人的卤大肠问:“小同志,你这生意,办执照了吗?” 许南直起腰,脸上带着自信的笑,转身从身后的挎包里拿出那个崭新的红本本,往案板上一拍。 “同志,您瞧,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正规经营,合法买卖!” 那鲜红的国徽和烫金大字,在晨光下,比摊位上所有的卤肉都更闪亮。 “好!好一个合法买卖!” 那戴着眼镜的工会干事邱清波,盯着那鲜红的印章看了好几眼,脸上露出几分赞赏。 这年头,个体户虽然冒了头,但大多还是偷偷摸摸的,像许南这样敢把执照拍在案板上,腰杆子挺得笔直的女同志,少见。 邱清波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把那个红本本递还给许南:“小同志,觉悟挺高。国家现在鼓励搞活经济,只要是凭劳动吃饭,就不怕别人嚼舌根。” 这话一出,比刚才许南那一通反驳还管用。周围原本还有些犯嘀咕的工人们,这下彻底放了心。 连工会干事都说好的买卖,那还能有错? “同志,您是行家。” 许南收好执照,手脚麻利地切了一小块最肥糯的大肠,用牙签插着递过去,“光有证不行,还得东西好。您尝尝,自家秘制的卤味,干净卫生。” 邱清波也没推辞,接过牙签送进嘴里。 肥肠入口,那股子浓郁的卤香瞬间在舌尖炸开,软糯又不失嚼劲,关键是处理得极干净,一点腥臊味都没有,只有油脂化开的满足感。 邱清波眼睛亮了。 他是机械厂工会的,管着全厂几千号人的福利和后勤。 最近厂里赶一批出口的农机配件,车间天天三班倒,工人们怨声载道,食堂那清汤寡水的熬白菜早就吃腻了,正愁怎么给大家伙儿改善伙食提提气。 这卤味,油水足,味道重,配馒头米饭那是绝了。 “这味道,地道!”邱清波竖起大拇指,咽下嘴里的肉,目光在摊位上那两大盆卤味上扫了一圈,“小同志,你这一天能出多少货?” 许南心里一动,敏锐地嗅到了生意的味道。 “同志,只要有人要,多少我都做得出来。”许南笑着应道,“我现在盘了个门面,就在咱们厂后街,过两天就正式开张。人手有,设备也齐。” “后街那个铺子?”邱清波有些意外,“那是苏青家的吧?你给租下来了?” “对,苏青妹子现在是我店里的员工。” 邱清波点了点头,对许南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之前他就听说因为苏青婆家人来闹,苏青这铺子租不出去,没想到许南竟然租下了。 这女人有魄力,还心善。 “是这样,”邱清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一个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了几笔,“我叫邱清波,是机械厂工会干事。厂里最近大干一百天,夜班工人辛苦。工会打算给夜班的同志加餐。我看你这卤肉不错,想跟你定一批,每天晚上十点送到二车间门口,这活儿你接不接?” 周围的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乖乖!机械厂的夜班加餐?那得多少人啊?” “这一单得赚老鼻子钱了吧?” “看人家这运气!刚才还被泼脏水,转眼就成了机械厂的供货商!” 第84章 比他想象的还能干 许南压住心里的狂喜,脑子飞快地转着。 机械厂夜班少说也有两三百人,一人就算只加一两肉,那也是二三十斤的量! 这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接!肯定接!”许南脆生生地答应,“感谢领导信任!咱们是签合同还是?” “你这同志,做事真讲究。” 邱清波笑了。 这女同志头发长,见识也不短,还知道签合同,“下午你拿着执照来趟厂工会,咱们把手续走了。价格方面,既然是集体采购,你得给个实诚价。” “您放心,绝对让厂里满意!” 邱清波又交代了两句,看了眼手表,还得去车间巡视,便也没多留。 临走前,他大手一挥:“给我切二斤猪头肉,一斤大肠,我带回去给家里尝尝。给钱啊,不许送!” 有了工会干事带头,摊子前的生意瞬间火爆到了极点。 “大妹子,给我也来半斤大肠!我也尝尝这领导都说好的味道!” “我要猪耳朵!下酒好!”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苏青在一旁帮着递油纸,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全是笑。 不到一个小时,满满两大盆卤味,连带着盆底的卤汤,被刮得干干净净。 日头高照,人群散去。 许南解下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两条腿都有点发飘。 她抱起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只觉得心里比那盒子还沉实。 许南和苏青回了后街的铺面。 一关上门,苏青就腿软得坐在了凳子上,怀里的妞妞懂事地给她捶腿。 “南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买东西……” 苏青声音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大姐,这钱……我拿着手都抖。” 铺子里,苏青把那叠厚厚的毛票和零钱仔细铺平,一张张数着,嘴里喃喃自语。那双总是带着惊恐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亮晶晶的光。 这一个早上挣的钱,比她男人活着的时候一个月工资还多!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许南把空了的铁皮盒子擦干净,看着苏青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了,“苏青,好好干,等咱们的店开起来,我给你涨工资。” “还涨?”苏青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大姐,三十块已经顶天了,再多我哪好意思拿。” “有啥不好意思的?以后生意做大了,你就是咱们店的元老功臣。”许南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好日子啊,还在后头呢。” 苏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激动得砰砰直跳。 她知道,自己这是跟对人了。 安抚好苏青,许南心里那根弦却一刻也没松。 她拿着执照到机械厂找到邱清波,很快签订了合同。 机械厂的订单是天大的喜事,但也带来了天大的难题。 每天二三十斤的卤肉,这得要多少下水才能凑齐? 这年头猪肉都是凭票供应的香饽饽,猪下水虽然便宜,但也不是无限量供应。 一个屠宰场一天杀的猪就那么多,产出的下水也是有定数的。 以前她只是小打小闹,魏野和马六匀给她一点就够了,可现在,她需要的量,怕是能顶得上小半个车间的产出! 这事儿,必须马上解决! 许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把钱盒子往苏青怀里一塞:“苏青,我去趟屠宰场,这货源的事不落实,我这心里不踏实。” “哎,大姐你慢点!” 许南哪里还慢得下来,推起那辆空板车,一路带风地直奔城西的肉联厂。 这个点,厂里刚杀完第一批猪,正是最忙乱的时候。 空气里那股子熟悉的血腥味和燎猪毛的焦糊味。 “南南姐来了!” “哎哟,南南姐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发了财,就不管我们这帮穷哥们了呢!” 许南刚把车停在车间门口,几个刚歇下来抽烟的屠宰工就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热情的笑。 这些人,都是当初分过许南卤肉的。 “哪能啊,各位大哥抬举了。” 许南笑着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一人递了一根,“前两天忙着盘铺子,没顾上。等我那店开张了,头一锅卤肉,请各位大哥免费尝鲜!” “敞亮!” 一个络腮胡大汉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咂了咂嘴,“小南,你那手艺,绝了!上次那口肥肠,我回味了好几天。你啥时候再做啊?卖也行啊,咱不差那三毛五毛的。” “就是,馋死个人了!” 听着这些人的夸赞,许南心里更定了。 口碑,这就是最好的招牌。 她一边应付着,一边伸长脖子往车间里看。 烟雾缭绕、热气蒸腾的车间深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在埋头干活。 是魏野。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胶皮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结实的小臂,上面肌肉线条流畅,沾着点点血污,却更添了几分野性的力量感。 他手上那把剔骨刀使得上下翻飞,动作干净利落,一头刚开膛的生猪在他手下,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被分解得明明白白。 许南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好把最后一条里脊肉割下来,扔进旁边的铁筐里。 “魏大哥。” 听到许南的声音,魏野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那张总是冷着三分的脸上,在看到她时,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他放下刀,在旁边的水池里冲了冲手,水流带走了手上的油腻和血污。 “怎么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疑惑。 “出大事了!”许南三言两语把机械厂邱干事下订单的事说了一遍。 “……每天晚上十点送,二三十斤的量,先定一个月!魏大哥,咱们这回,是要发了!” 饶是魏野一向沉稳,听完这话,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比谁都清楚,能拿下国营大厂的稳定订单,对一个刚起步的个体户意味着什么。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能干,甚至不输任何一个男子。 “好事。” 魏野点了点头,但紧接着,眉头就皱了起来,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每天二三十斤卤肉,那你现在拿的下水够吗?” “我这不就来找你了吗?” 第85章 正规路子才长久 车间里嘈杂得很,水汽混着生猪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魏野听完许南的话,眉头拧成个疙瘩。每天二三十斤成品卤货,那得要多少生下水? 一副猪大肠卤出来缩水严重,算上猪头、猪肺、猪肝,这量可不小。 现在肉联厂是有指标的,生猪供应虽然比前两年松泛,但也没到随便造的地步。 平日里他跟马六帮着攒点,那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边角料”,这回许南要的是“正餐”。 魏野把手里的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插,刀身嗡嗡直响。 “这量是大了点。” 他手叉着腰沉思了会,“但这事你别管了。厂里我有熟人,交情还不错。我去跟老陈打个招呼,或者直接找管库房的刘胖子,哪怕是从别的县调货,我也给你凑齐。” 他说着就要解围裙,那架势,仿佛许南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能去摘。 “不行。”许南一把拉住他那沾着油星的胶皮袖套,“魏大哥,这事不能这么办。” 魏野动作一顿,低头看她:“怎么?” “以前小打小闹,靠着你的人情,那是咱们运气好。” 许南仰着脸,眼神清亮且坚定,“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是机械厂的正式订单,那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要是咱们这货源还是靠‘走后门’、‘钻空子’,万一哪天你那熟人不在了,或者有人眼红举报咱们‘挖社会主义墙角’,这生意不就断了?” 许南从包里掏出那份还没捂热乎的供货合同,拍了拍:“我要去找你们厂长谈。我要把这买卖做成正规合法的生意,签长期供货协议。我要让肉联厂把下水名正言顺地卖给我,谁也挑不出刺来。” 魏野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眼神忽然暗了下去。 他把刚解开一半的围裙系带又重新系上,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 “你是怕欠我人情?”魏野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涩意,“还是说,你不想跟我在一块儿扯不清楚,怕以后……” 怕以后不好撇清关系?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苦得像嚼了黄连。 许南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了委屈的大狼狗,心里猛地软了一块。 “你说什么呢。” 许南叹了口气,松开手,改去拽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魏大哥,我想开店,想把生意做大,这以后遇到的沟沟坎坎多了去了。总不能每次一有事,我就躲在你身后,让你去替我扛雷吧?” 她直视着魏野深邃的眼睛,语气认真:“我想自己走。我想学着像个真正的老板那样去谈生意,去解决问题。只有我自己立住了,这日子才能过得稳当。” 魏野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从最开始在雨夜里瑟瑟发抖,到现在敢拿着合同要去跟厂长谈判。 她成长得太快了,快得让他有时候觉得抓不住。 “我知道你能干。” 魏野垂下眼帘,盯着地上的一滩血水,声音极小,几乎被车间的机器轰鸣声盖住,“其实……你可以依靠我的。” 许南没听清,车间里正好有一扇铁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啊?魏大哥你说什么?”许南侧过耳朵凑近了点。 魏野抬起头,眼底那点落寞的情绪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冷硬的魏三哥。 “没什么。”他转身拔出案板上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你要找厂长,我带你去。他在二楼办公室。” …… 肉联厂厂长办公室。 王厂长正对着桌上一堆报表发愁。 这年头改革春风吹得紧,上头要求搞活经济,自负盈亏的呼声越来越高。 肉联厂虽然是国营大户,但日子也没以前那么舒坦了。 主要是这猪下水,难处理。 正经猪肉那是皇帝女不愁嫁,凭票都不够抢的。 可这猪大肠、猪肺、猪血,城里人嫌脏不愿意收拾,乡下人想买又没那闲钱。 若是夏天,处理不及时就臭了,只能当废料倒掉,那是实打实的损耗。 “笃笃笃。” “进。”王厂长把茶缸子放下。 门开了,魏野领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王厂长一见魏野,脸上立马堆起笑。 这可是他们厂里的技术骨干,一把剔骨刀使得出神入化,而且据说背景不简单,连县里领导都高看一眼。 “哟,魏师傅,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王厂长站起身,给魏野递了根烟。 魏野没接,只是侧身让出许南:“王厂长,这是许南。她想跟厂里谈笔生意。” “谈生意?”王厂长有些诧异地打量着许南。 一身干净利索的深色外套,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个袋子,看着不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倒有点干部的派头。 许南也不怯场,走上前大大方方地把手里的两份文件放在王厂长办公桌上。 一份是个体户营业执照,一份是机械厂工会的采购合同。 “王厂长,您好。”许南开门见山,“我是个体户许南,在机械厂后街开了家卤味店。我不跟您绕弯子,我看上了咱们厂每天产出的猪下水。” 王厂长拿起那份红彤彤的营业执照看了看,又扫了一眼那份采购合同,眼神立马不一样了。 这年头,敢这么把证件拍在桌上谈买卖的个体户,那是凤毛麟角。 “你要猪下水?”王厂长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要多少?” 许南报出了价格:“一斤一毛,但得帮忙清洗干净。” 这价格在当下算是相当可观了。平时都是贴着五花肉白送的,现在竟然能卖到一毛,积少成多,屠宰场每天杀这么多猪,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王厂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这猪下水平日里就是个烫手山芋,城里人嫌脏不愿收拾,乡下人又舍不得花钱买。 夏天要是处理不及时,臭了就只能当废料倒掉,白白损耗。 现在有人主动上门收,还给现钱,这买卖简直是白捡的。 “这个嘛……” 第86章 她自己就能发光 王厂长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故作为难地皱起眉头,“咱们毕竟是国营单位,东西都得按计划走,这样私下处理,怕是不太合规矩。” “改革开放嘛,搞活经济才是正道。” 许南也不慌,笑着接话,“我可以跟厂里签长期的废料处理协议,价格按批发价走账。咱们这叫互利互惠,正经八百的买卖。” 魏野靠在门边,双手抱胸,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女人站在厂长面前,不卑不亢地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真的变了。 从那个在雨夜里瑟缩发抖的影子,变成了现在这个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她确实不需要躲在他身后。 她自己就能发光。 王厂长瞥了一眼魏野,见这位爷没表态,心里反倒更踏实了几分。 人是魏野带来的,当是卖他一个人情也好。 “成!” 他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既然是机械厂工会那边的需要,咱们兄弟单位得支持!许同志,这合同咱们签了。不过价格这块儿,公家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那当然。” 半个小时后,许南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攥着那份盖了红章的供货协议。 从今天起,她就是肉联厂下水的承包商了。 走廊里,许南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她是第一次当老板,也是第一次去跟人谈生意。 以前在王家的时候,整天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就是围着灶台转,哪有现在的魄力。 刚才那是强撑着一口气,现在松懈下来,腿都有点发软。 一只温热的大手适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稳住了。”魏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许南抬头冲他笑,扬了扬手里的合同:“魏大哥,我做到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愁货源了!” 魏野看着她那得意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勾:“嗯,厉害。” “那是!”许南把合同收好,“走,回店里!今晚咱们得加班加点,把第一批货赶出来,给机械厂那帮工人尝尝啥叫真正的卤味!”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楼,阳光正好洒在他们身上。 魏野没让许南动手,自个儿转身进了车间深处。 没多大一会儿,他就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出来了。 那是装化肥用的袋子,结实耐造,这会儿被撑得圆滚滚的,袋口还往外渗着一丝丝血水。 哪怕隔着几步远,许南都能闻见一股很重的腥气。 “沉吗?放上来吧。”许南赶紧要把板车推过去接应。 魏野却像提着两团棉花,胳膊上的肌肉稍微一绷,连青筋都没怎么暴起,轻轻松松就把两个几十来斤的袋子甩上了板车。车轱辘受重,“咯吱”一声,车胎都往下瘪了一圈。 “那是刘胖子刚才特意留的。” 魏野接过许南递来的手帕擦了把手,语气平淡,“说是庆祝你拿下机械厂的订单,把今儿剩下的几副最好的肠头和猪肚都给匀过来了,没算细账,回头一块儿结。” 许南心里透亮,这是看在魏野的面子上,也是看在那张盖了公章的合同份上。 “那咱得赶紧回,这天热,捂久了味儿就不对了。” 许南把那份合同贴身揣好,这现在可是她的“护身符”。 两人一起出了肉联厂。 魏野推着车,步子迈得大。 车上虽然多了几十斤的货,但他走起来依旧虎虎生风,那是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底子。 车子拐过县道,进了许家沟的那条黄土路。 因为铺面还在装修,还没法开火,这清洗和初加工的活儿,还得在西头那个带井的大院子里干。那是许南现在临时的“加工厂”。 刚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就听见一阵脆生生的说笑声。 “哎哟,我就说南丫头是个有福气的,那王家是有眼不珠!” 李秀英手里挎着个篮子,正跟几个同样纳鞋底的妇女在那唠嗑。 她眼尖,一眼就瞅见了大路上过来的两人,尤其是魏野推的那辆板车,堆得跟小山似的。 “南丫头!”李秀英把手里的半截鞋底往篮子里一扔,拍了拍手就迎了上来,“这是干啥去了?咋弄这么多东西?” 她凑近了一闻,那股子生猪下水的味道直冲脑门,熏得她往后退了半步,拿手在鼻前扇了扇:“我的乖乖,你们这是把屠宰场给打劫了?这么多肠子,吃得完吗?” 周围几个妇女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稀奇。 在这年头,谁家过年杀猪能得一副下水都得乐半天,哪见过这么成麻袋往回拉的阵仗? 许南正愁人手不够呢,一看这几位,眼睛立马亮了。 这几十斤生下水,光清洗这一关就是个大工程。 平时她跟马六两个人,收拾个几十斤都要忙活半天,现在这量翻了几番,要是还靠两个人死磕,今晚别说睡觉了,怕是连明天出摊都赶不上。 这几个大姐可都是村里干活的一把好手,平时洗衣服做饭那是样样精通,收拾个下水还不是手到擒来? “婶子,您来得正好!”许南停下脚,脸上挂着笑,也没藏着掖着,“这不是刚跟县里机械厂签了合同嘛,人家工会那是大单位,点了名要咱们的卤味给工人加餐。这不,今晚就得送几十斤成品过去,我和魏大哥正愁这几十斤生货收拾不过来呢。” “啥?机械厂?” 李秀英眼珠子瞪得溜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就是那个几千人的大国企?他们吃你的卤肉?” 周围几个妇女一听,看许南的眼神瞬间就不一样了。 在这个年代,能跟国营大厂搭上边,那就是有了铁饭碗的边角料,那是顶顶体面的事儿! “可不是嘛。” 许南趁热打铁,“婶子,我也正好想找您帮忙呢。这量太大,我一个人就是长出八只手也干不完。您看能不能帮我张罗张罗,找几个手脚麻利、爱干净的婶子嫂子,去我那院里帮工? 我不白让大家受累,按小时算工钱,或者完事了一人拎二斤卤好的猪头肉回去给家里添个菜!” 第87章 人多力量大 这条件一开出来,就像是一滴水进了滚油锅,炸了。 给工钱?还能拿肉? 这时候农村妇女除了地里的活儿,平时也就纳个鞋底、糊个纸盒挣点分分钱,哪有这种好事? 二斤猪头肉,那可是好几块钱呢,够一家子吃两顿好的了! “给钱那是见外了!” 李秀英是个热心肠,但也知道这事儿对大家伙儿那是实打实的实惠。 她牵头,那是当仁不让的大姐大派头,“南丫头,既然你开了口,这事儿包在婶子身上!咱们村别的没有,有力气的媳妇那是这把抓!” 说完,她转身冲着槐树底下那帮人喊了一嗓子:“桂花!翠莲!别在那磨洋工了!都听见没?南丫头那是干大事业了,给机械厂供货呢!都要帮忙,谁家也不缺那点工夫,赶紧的,回家拿盆拿桶,都去西头院子集合!” “哎!这就来!” “我回家拿把剪子,收拾肠子那玩意儿我有绝活!” “我去叫二嫂,她干活最细致!” 几个妇女一哄而散,那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去晚了这好差事落不到自己头上。 许南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魏野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勾起。 他本来还想说叫马六喊几个兄弟过来,现在看来,这帮大娘大婶的战斗力,怕是比马六那帮糙汉强多了。 “走,咱们先回去烧水。”魏野推起车,脚下更有劲了。 等两人回到西头小院,还没等把大锅里的水烧开,李秀英就带着她的“妇女游击队”浩浩荡荡地杀到了。 一共来了七八个妇女,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事儿。 有的提着大木盆,有的拿着丝瓜瓤,有的还带了自家腌的一罐子粗盐和面粉——那是洗大肠去味儿的神器。 “都别愣着!听南丫头指挥!” 李秀英往院中间一站,那就跟生产队的小队长似的,“谁负责翻肠子,谁负责搓盐,谁负责冲水,都给分派好。这是给大厂子做吃食,卫生必须搞好,谁要是敢偷奸耍滑糊弄事儿,别怪我李秀英翻脸不认人!” “放心吧嫂子!咱们啥时候掉过链子?” “就是,南丫头那是给咱们村争脸呢!” 许南也没客气,把带来的碱面和粗醋分发下去,简单讲了讲要求:“各位婶子,这大肠必须得翻过来把里面的油给摘干净,用碱面搓三遍,再用醋水泡,一点味儿都不能留。猪肚也是,要把那层黄皮全刮了。” “晓得晓得!这活儿我们在家也没少干!” 一时间,原本冷清的小院立马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井水哗啦啦地响,木盆碰撞的声音,妇女们爽朗的笑声,还有那是干活时特有的号子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魏野也没闲着,他在院角支起了两口大铁锅,底下的劈柴烧得旺旺的。 他把许南调好的老卤汤倒进锅里,随着温度升高,那种霸道的香料味开始在院子里弥漫,把原本那点生腥气压得死死的。 “真香啊!” 正在搓大肠的桂花婶吸了吸鼻子,手里的动作更快了,“怪不得机械厂看上这手艺,光闻这味儿我就能干三碗饭!” 李秀英一边麻利地翻着猪肚,一边压低声音跟旁边的翠莲嘀咕:“你看看南丫头现在这气派,指挥若定,哪还有以前在王家受气的小媳妇样?我看呐,这离了婚倒是离对了,那是脱了苦海变凤凰!” “可不是嘛!” 翠莲往那边正忙着切姜片的许南看了一眼,“听说王家那个老太婆还在村里骂呢,说南丫头是个扫把星。我看她是瞎了心,这么能干的媳妇往外推,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后悔?我看肠子都要悔青了!”李秀英啐了一口。 这些话顺着风飘进许南耳朵里,她手里的菜刀都不带停的。 她不需要去辩解什么。 日子过好了,钱赚到了,腰杆子硬了,那些流言蜚语自然就不攻自破。 人多力量大,这话一点不假。 原本魏野和许南预计要干到半夜的活儿,在这帮生力军的围攻下,不到两个小时,那两麻袋的下水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白生生地码在盆里,像是艺术品。 “下锅!” 随着许南一声令下,魏野把处理好的食材按顺序下进那翻滚的红汤里。 “滋啦——” 热油激荡,香气瞬间爆炸开来,浓郁得几乎要化成实质。 院子里的妇女们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手里的活儿干完了,这会儿也没人急着走,都眼巴巴地看着那口大锅。 一个小时后,许南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油纸,又从刚出锅的另一口锅里捞出几块早就卤得软烂入味的猪头肉,手起刀落,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儿。 “各位婶子,今儿真是多亏了大家伙儿。” 许南把切好的肉分成几份,用油纸包好,“这是咱们之前说好的,一人一份,带回去给家里尝尝鲜。工钱我这儿也记着账,回头等机械厂结了款,咱们按次结算。” 李秀英带头,想推辞不要:“这哪行,就是搭把手的事儿……” “拿着!” 许南态度坚决,把油纸包塞进李秀英手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是劳动所得。以后这种活儿还多着呢,我还指望婶子们长期帮衬呢!” 一听还有以后,大家伙儿也没再矫情,喜滋滋地接了肉。 “成!南丫头你只要吱声,咱们随叫随到!” 送走了这帮欢天喜地的“娘子军”,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两口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魏野拿大铁勺搅了搅锅底,防止粘锅,火光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格外深沉。 “累吗?”他问。 许南正在收拾地上的水渍,闻言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不累!这看着一锅锅出来的都是钱,哪能累啊?” 她走到锅边,看着那一锅翻滚的红亮,深吸一口气:“魏大哥,只要今晚这第一炮打响了,咱们这生意,就算是真正立住脚了。” “等送完货,咱们也好好吃一顿!” 晚上九点半。 魏野骑着那是特意借来的三轮车,许南坐在车斗里,守着那几个盖得严严实实的大保温桶,一路朝着机械厂进发。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到了机械厂二车间门口,正是夜班工人中途休息的点。 邱清波早就等着了,一看三轮车过来,老远就招手。 “来了来了!我说有加餐吧,你们还不信!”邱干事冲着身后那一群穿着工装、满脸油污的工人们喊道。 许南跳下车,和魏野一起把保温桶抬下来,一揭盖子。 “轰!” 那股霸道的卤香味,在深夜的车间门口,简直就是最强的生化武器。 原本还懒洋洋坐在地上抽烟的工人们,瞬间像被通了电一样,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喉结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个娘嘞,这啥味儿啊?这也太香了吧!” “是肉味!全是肉!” “好香啊!俺都香迷糊了!” 许南把切好的卤肉,一勺勺盛进工人们递过来的饭盒里。 红亮的肥肠,透明的猪耳朵,软烂的猪头肉,浇上一勺浓郁的卤汁,配上食堂的大白馒头…… 看着那些工人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听着那一声声含糊不清的“真香”、“过瘾”,许南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第一仗,不仅打赢了,而且打得漂亮! 第88章 他就是个孙子 第二天上午,机械厂门口。 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在引来无数路人艳羡的目光后,稳稳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打开,王建国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进口料子的浅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腋下夹着黑色的真皮公文包,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 他锁好车门,看着那扇挂着“国营红星机械厂”牌匾的雄伟大门,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他这次来,是找厂里的采购科科长谈一笔大生意。前几天本来就要来的,结果扑了个空,马科长去上面开会了。 他从南方搞来一批紧俏的进口轴承,只要能拿下机械厂的单子,转手就是几万块的利润。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利用人脉,用他的智慧和口才,只要能拿下订单,那钱就哗哗地自动流进口袋。 至于许南那种在街边卖猪下水的,在他看来,不过是泥地里的蚯蚓,挣点糊口的辛苦钱罢了,上不得台面。 “同志,我找你们采购科的马科长,约好了的。”王建国走到门卫室,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 门卫大爷接过烟,态度立马客气了不少,打了个电话确认后,便放他进去了。 走在厂区宽阔的水泥路上,两边是高大的厂房,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他信步走到二车间的休息区,准备找个地方坐坐。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群刚下工的工人正围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聊着什么。 “老张,你那份肥肠给我留一口啊!昨晚那味儿,绝了!我活了三十多年,就没吃过那么香的玩意儿!” “去你的!我自己还不够吃呢!那卤汤拌饭,我能干三大碗!就是量太少了,一人一勺,刚尝出味儿就没了。” “你们说那许师傅是咋做的?猪下水那玩意儿腥气得很,她愣是能给做成山珍海味!我媳妇昨晚还问我,啥时候还能再加餐。” “听邱干事说,以后夜班都有!咱们工会直接跟人家签了合同,长期供应!” “真的假的?那可太好了!为了这口吃的,天天加班都值了!” 王建国本来还面带微笑地听着,觉得这些工人粗俗但有趣。 “许师傅”这三个字,在王建国耳朵里打了个转,又轻飘飘地飞走了。 他哪里会把这个受工人们追捧的“师傅”,跟他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前妻联系在一起? 在他印象里,许南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除了会做饭,一无是处。 王建国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着方步,径直走向采购科的办公楼。 采购科在办公楼的三层,红漆木门虚掩着。 王建国站在门口,理了理领带,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略带讨好的自信笑容,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应答。 王建国推门而入。办公室宽敞明亮,靠窗的位置摆着张枣红色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正对着一份报纸出神。 这就是机械厂采购科的一把手,马科长。 “马科长,忙着呢?” 王建国几步上前,自来熟地把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放,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极其自然地滑到了马科长的手边,“好长时间没见,过来看看您。” 马科长眼皮子都没抬,只是把报纸的一角折了一下,目光在那包红彤彤的烟盒上扫过,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 “哟,是建国啊。”马科长放下茶缸,语气不咸不淡,“坐。咱们这国营单位,不兴这套。” 嘴上说着不兴,手却没把烟推回来,而是顺手拿了份文件盖在了上面。 王建国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笑得更灿烂了:“哪能呢,就是朋友间的一点心意。马科长,我今儿来,主要是为了那批进口轴承的事儿。您也知道,这可是南方过来的紧俏货,德国工艺,那精密度,没得挑!”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印着洋码子的说明书,还有几个油纸包着的样品,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咱们厂最近不是在搞技术革新吗?这批货要是换上去,那机器转速起码能提两成!”王建国说得唾沫横飞,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价格我都给您算好了,绝对比市面上的优惠。只要您签个字,货马上就能从火车站提出来。” 马科长拿起那泛着油光的轴承,在手里掂了掂,又漫不经心地转了两圈。 “东西看着是不错。”马科长把轴承往桌上一扔。 轴承很重,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马科长叹了口气,“但是建国啊,你也知道,咱们是大厂,几千号人张嘴吃饭,这采购流程那是卡得死死的。”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稍微僵了僵:“马科长,咱们都老交情了……” “交情归交情,制度归制度。”马科长打断他,拿起茶缸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这进口货虽然好,但能不能适配咱们的老机器,这得打个问号。技术科那边得先做鉴定,还要上机测试,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出不来结果。” “十天半个月?”那黄花菜都凉了。 王建国急了,“马科长,这货在库房多压一天就是一天的钱啊!再说,这时候谁手里有现货谁就是大爷,别的厂子也盯着呢,我要不是想着咱们老交情,早就……” “那你给别的厂送去嘛。”马科长笑眯眯地打断他,“咱们厂不拦着个体户发财。” 一句话,把王建国堵得死死的。 他哪有什么别的买家? 这批货是他把家底都押上了,还借了不少外债才弄回来的,要是机械厂不吃进,他就得砸手里!到时候不仅赚不到钱,自己的家底还得往里搭。 “马科长,您看这……”王建国额头开始冒汗,语气也软了下来,“能不能通融通融?这价格,我还能再让两个点!” 马科长摆了摆手,那一脸的公事公办简直让人牙痒痒。 “不是价格的问题。现在厂里抓质量抓得严,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也得通过竞标比价。你先把样品留下,再把报价单填一份,等技术科测完了,要是真好,咱们再跟其他几家供货商比比价。咱们得为国家财产负责,你说是不?” 这就是典型的打太极。 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就这么吊着你,耗着你,直到你熬不住了,自然得想别的“法子”来攻关。 王建国在生意场上也混了两年,哪能不懂这套路?这姓马的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是嫌刚才那包烟不够分量!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发作不得。 现在的机械厂是甲方爸爸,他就是个孙子。 “行,行!听您的!”王建国咬着后槽牙,强撑着笑脸,“那我回去就把报价单送来。这样品您先留着,给技术员们把把关。” 第89章 王家俩口子吵架 他开着桑塔纳,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把车停在了纺织厂门口。 机械厂啃不动,纺织厂这边总该有点门路。 纺织厂是女工多,说不定采购科的领导没那么死板。 车刚停稳,他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 纺织厂大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那热闹劲儿,比赶集还夸张。 叽叽喳喳全是女人的声音,跟几百只鸭子似的。 王建国最烦这种乱糟糟的场面,他皱着眉,正想绕开走,却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吆喝。 “大姐,还是老规矩,半斤猪头肉是吧?好嘞!” “妹子,你这素拼再给我来一份,昨儿拿回家,我家那小子抢着吃,筷子都快打起来了!”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拨开两个正为了一块猪耳朵跟谁先来而争论的女工,使劲往里挤。 然后,他就看见了。 一个简陋的板车摊位后,许南正系着一条浆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用一根布带利索地盘在脑后。 她手里那把锃亮的菜刀上下翻飞,案板上的猪头肉被她切得厚薄均匀,动作娴熟,一看就知道没少干这些活。 她的脸上带着笑, 她的旁边,有个年轻的女人,正手脚麻利地帮着称重、收钱。 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虽然合上了,但开开合合之间,可以看到里面的钱零零散散堆得不少。 这……这怎么可能? 王建国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这个在街边抛头露面、卖着他最瞧不起的猪下水的女人,真的是他那个唯唯诺诺的前妻?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把这种丢人现眼的买卖做得如此……如此火爆? 之前只是村里的一些流言蜚语,他还不相信,想着最多就是许南在吹牛。 一个在农村种了十几年地的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头脑和魄力。 王建国回到车里,一脚油门踩下去。 他没心思再去纺织厂,脑子里全是许南那个摊位前人头攒动的景象。 那不是他认识的许南。 他认识的许南,是那个在村里种了十几年地,面朝黄土背朝天,被骂了也不会回嘴。 可刚才那个女人,眼睛里有光,跟那些女工谈笑风生,手起刀落之间,全是自信。 一种被背叛和被超越的屈辱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回到王家大院,他“砰”地一声摔上车门,黑着脸走进正屋。 屋里,胡丽丽正对着镜子比划一件刚从县城供销社扯来的花布料子。 她一见王建国回来,立马扭着腰迎了上来。 胡丽丽知道王建国为了做成这单生意,把全部身家都押进去了。 这要是成了,得好大一笔钱呢,够她买好多新衣服和抹脸的。 “建国,你回来啦!怎么样?机械厂那单子拿下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往王建国手里看,看他手上空空的,抱怨道:“我上次在百货大楼看上的那条裙子,你没给我带回来吗?“ 胡丽丽撇撇嘴,这男人真抠门,连件衣服都不舍得给她买。 她又继续道:”哎呀,天天在家里洗洗涮涮,你看我这手,都糙了。要不咱们找个乡下丫头来当保姆吧,一个月给个十块八块的,也省得我受这罪。” 来乡下之前,省城的家里都有保姆照顾,现在回了老家,没有人搭把手真的把她累够呛,一天天的照顾这两个小的。 她这一连串的话,就像是一串点燃的炮仗,把王建国心里那桶火药彻底引爆了。 拿下订单?他被人当猴耍了一上午! 买裙子?找保姆?这个女人脑子里除了花钱享受,还有什么? “闭嘴!” 王建国一声怒吼,把胡丽丽吓得一个激灵。 他把腋下的公文包往桌上重重一摔,指着胡丽丽的鼻子骂道:“保姆?裙子?我前脚在外面求爷爷告奶奶地跑生意,你后脚就在家里做着阔太太的梦!你除了会张嘴要钱,你还会干什么?” 胡丽丽被他吼得眼圈一红,满脸委屈:“我……我怎么了?你不就是让我享福的吗?我一个城里姑娘嫁到你们这乡下,给你生儿子,操持家务,我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花钱?”王建国气得发笑,那笑声里全是嘲讽,“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扮,那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让你干点活还想找保姆,别人家的媳妇还能出去挣钱,我没指望你挣钱,那你不能连家里活都不干,那我娶你干什么?” 胡丽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震得一愣,手里的花布料子滑落在地。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王建国这副吃人的嘴脸她还是头回见,平日里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大老板去哪了? “王建国,你吃错药了?”胡丽丽火气蹭地一下窜上来,“你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拿老婆撒什么野?老娘放着省城的舒服日子不过,跟你来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给你老王家传宗接代,晚上还得伺候你舒坦快活,怎么着,现在嫌弃我了?想把我当老妈子使唤?”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更显泼辣,“我不就想买两件衣裳撑撑场面吗?你是缺那三瓜俩枣的人吗?至于跟我在这儿拍桌子瞪眼?” “你还有脸提?”王建国猛地站起身,指着屋里地板,“你看看这个家,哪有一点过日子的样?灶台是冷的,地也没扫,孩子在院子里玩泥巴你管过没有?你就知道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他指着胡丽丽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话锋如刀,怎么伤人怎么捅:“你瞧不上许南?觉得她是乡下泥腿子?可人家许南在这个家的时候,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打理得井井有条?把我妈都伺候得好好的。现在人家离了这个家,照样在县城把买卖做得红红火火,一天挣的钱比你一个月花的都多!你呢?除了伸手要钱、在床上发浪,你还会干什么?” 这番话,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狠。 胡丽丽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她跟许南比。 在她眼里,许南就是个土得掉渣的农村妇女,是她胜利路上的垫脚石。 可现在,王建国竟然说她连许南都不如? 胡丽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她是个聪明女人,知道这时候跟王建国硬碰硬是自讨苦吃。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滑落,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最能戳中男人的软肋。 “建国,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第90章 这老王家到底谁做主 院门口,刘老太一手拽着满身泥巴的大孙子王小龙,一手拉着哭丧着脸的孙女王小凤,刚迈进门槛,就听见正屋里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王建国暴躁的怒吼和胡丽丽尖锐的哭叫。 “呜呜……你没良心!你拿那个乡下婆娘羞辱我!” “羞辱你?你自己看看你那德行!” 刘老太脚下一顿,脸上那层满是褶子的皮肉抖了抖。 她把两个孩子往院子里一推,压低声音骂道:“自个儿玩泥巴去,别进去添乱!” 打发了孩子,刘老太没急着进屋,而是踮着小脚,悄没声地贴到了窗户根底下。 屋里的争吵声听得真真切切。 刘老太那双浑浊的倒三角眼里,精光一闪。 刚才建国骂得那几句,虽说难听,可算是骂到她心坎里去了。 想当初许南在的时候,那真是没话说。 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家里家外收拾得锃亮,伺候她这个婆婆更是端屎端尿没二话。 哪怕是那个不下蛋的毛病让人糟心,可她勤劳又能干,村里人人都夸。 再看看这个胡丽丽。 仗着自己是省城来的,进了门就是两眼朝天。 整天涂脂抹粉,描眉画眼,走路腰扭得像条蛇,看着就一股子狐然媚气。 别说伺候她这个婆婆了,就是倒杯水都得使唤人。 原本图她给老王家生了个大胖孙子,刘老太也就忍了。 可现在建国生意不顺,家里开销大,这娘们还天天嚷着要钱买衣裳。 这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刘老太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既然儿子都发火了,她这个当娘的,这时候不进去添把火,什么时候添? 必须得把这胡丽丽的气焰给压下去,让她知道这老王家到底谁做主! “哎哟!这是咋了嘛!” 刘老太猛地推开门,在那大腿上一拍,嚎着嗓子就冲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碎布条子,那是刚才胡丽丽手里那块花布,被王建国撕扯烂了扔在地上的。 胡丽丽站在一旁抹眼泪。 王建国站在一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那眼神恨不得要吃人。 “妈!您来得正好!” 胡丽丽一见刘老太,像是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刘老太的大腿,“您快评评理!建国他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拿我撒气!他还说我不如许南那个……” “闭嘴!” 刘老太没等她说完,狠狠一瞪眼,把腿往后一撤,没让胡丽丽抱实。 “嚎什么丧!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人了!” 刘老太板着脸,没去扶地上的胡丽丽,反而转过身,一脸心疼地去给王建国顺气。 “儿啊,消消气,气大伤身。为了个女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胡丽丽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妈,您怎么……” “我怎么了?”刘老太转过头,那张脸拉得老长,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胡丽丽脸上,“刚才我在外头都听见了!建国说错了吗?啊?” 她指着这一屋子的狼藉,又指了指胡丽丽那双细皮嫩肉的手。 “你自己瞧瞧!这个家让你祸祸成什么样了?猪圈都比这干净!建国在外头累死累活挣钱,回到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得听你在这儿哭丧!” “我呸!你好大的脸!” 刘老太一口浓痰啐在地上,离胡丽丽那双真丝绣花鞋就差半寸。 “以前许南在这个家的时候,哪用得着建国操一点心?地里的活儿她全包圆了,回到家还得伺候一家老小。那时候建国回来,洗脚水都给他端到跟前!” “你呢?你除了会在床上把男人骨髓都吸干,你还会干啥?” 胡丽丽被这粗俗的话骂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妈!您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是建国明媒正娶的老婆,我给他生了儿子!许南那个不下蛋的鸡能跟我比吗?” “生个儿子就是太后了?” 刘老太冷笑一声,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胡丽丽身上刮,“以前那是看在孙子的份上,把你供着。可这过日子,光有孙子能当饭吃?许南是不下蛋,可她能干啊!她一个人顶两个劳力!你呢?你就是个只会糟蹋粮食的赔钱货!” 王建国听着亲娘这番话,心里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那种懊悔和烦躁更甚了。 是啊。 许南能干。 以前他不觉得,觉得那都是应该的。 现在没了许南,这个家乱成了一锅粥,他才觉出痛来。 “行了妈,别跟她废话。” 王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从今天起,家里的钱我管着。你要是想过,就老老实实把这个家收拾干净,把饭做好了。要是还想当你的阔太太,趁早滚回省城去!” 胡丽丽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建国。 要收她的权?断她的钱? 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建国,你不能这么对我……” 胡丽丽哭得梨花带雨,转头看向刘老太,企图唤起哪怕一点点的同情。 刘老太却直接把脸撇到一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也就是建国心软。要是搁过去,这种懒婆娘早就大耳刮子扇出去了。还想跟人家许南比?人家许南至少家里家外都照顾好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除了这一身狐媚肉,你还有啥?” “妈,您少说两句。”王建国听不得许南的好话,那是在打他的脸。 “我说错了吗?” 第91章 拿着许南来压她 刘老太不仅没停,反而一屁股坐在胡丽丽对面的椅子上,摆出一副当家主母的款儿,三角眼斜楞着地上的儿媳妇。 “胡丽丽,我也把话撂在这儿。咱们老王家不养闲人。从明天起,地里的活你不用干,但家里的饭你得做,衣裳你得洗。那个保姆的事儿,你想都别想!有那闲钱,我还不如给我的乖孙买肉吃!” “还有!”刘老太眼珠子一转,想起许南那红火的生意,心里也是一阵抓心挠肝的嫉妒,“你既然是城里人,脑子应该比那个乡下丫头活泛。你也给我想想辙,咋能帮建国把生意做起来。要是连许南那个闷葫芦都比不过,你这城里人的脸,还要不要了?” 这是把胡丽丽架在火上烤。 既要她当牛做马干家务,又要她出谋划策挣大钱。 她看向王建国,他竟然没吭声反驳他妈的话。 胡丽丽咬着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看着眼前这对一唱一和的母子。 好啊。 以前拿着许南跟她比,把许南踩进泥里捧着她。 现在许南发达了,又拿着许南来压她? 真当她是好欺负的? 在演戏这方面她也不输给任何人的。 胡丽丽声音哽咽,走过去抓着王建国的胳膊,“是,我承认我没她能挣钱。可她那是挣钱吗?她那是豁出脸皮不要了!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跟一帮男人嘻嘻哈哈,那叫不知廉耻!我是你王建国的老婆,是咱们村首富的门面,我能去干那种丢人现眼的事吗?我要是也去摆摊,人家不得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 这番话,句句都挠在王建国的心尖上。 是啊,他王建国是谁? 是开桑塔纳的大老板!他的老婆怎么能去街边卖猪下水,做这么掉价的事呢? 那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他心里的火气,被胡丽丽这几句话浇熄了大半,脸色缓和了许多。 胡丽丽见状,趁热打铁,身子软软地靠进他怀里,用手一下下抚着他的胸口顺气:“我知道你今天在外面受了气,心里不痛快。可你不能拿我跟那种人比啊。她现在就是脚底下的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怎么烂怎么来。咱们不一样,咱们是要脸面的人。” 胡丽丽这番以退为进的话,说得王建国心里熨帖极了。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总算找补回来一些。 “算你还懂点事。” 王建国脸色缓和下来,顺势在沙发上坐下,点上一根烟,又恢复了那副大老板的派头,“我不是跟你发火,我是气不过!这机械厂的单子,本来十拿九稳,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硬是没谈下来!” 他猛吸一口烟,吐出的烟圈里都带着烦躁:“现在生意不好做,到处都得花钱打点。你以后省着点花,别一天到晚净想着买这买那。” 胡丽丽心里冷笑,面上却乖巧地点头,双手给他捏肩放松:“知道了,建国。我以后再也不乱花钱了。你是一家之主,在外面打拼那么辛苦,我心疼还来不及呢。” 眼看着一场家庭风暴就要平息,一直竖着耳朵在听的刘老太坐不住了。 这个狐狸精,三言两语就把她儿子哄得服服帖帖,这还了得? 以后这家里谁说了算? 只听“哎哟”一声,刘老太捂着胸口。 那张老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我的心……我的心口疼得厉害……” 刘老太哼哼唧唧,“这人老了,不中用了,又是带孙子,又是做饭的,这骨头架子……怕是撑不住喽……” 王建国一听他娘不舒服,刚缓和的脸色“唰”地一下又沉了。 他赶紧掐了烟站起来,几步过去:“妈,您咋了?哪儿不舒服?是不是累着了?” “可不就是累着了嘛!” 刘老太顺势往儿子身上一靠,拿眼角瞟着还愣在那儿的胡丽丽,话里有话,“你白天在外面跑,哪里知道家里的辛苦。我这老婆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好不容易你长大了,会挣钱了,现在还得给你带孩子,洗衣做饭……“ ”哎哟,我这腰,跟要断了似的……我这老婆子就是苦命,这辈子都没享过福……” 胡丽丽在心里把这老不死的骂了千百遍。 又来这套! 这老虔婆,每次想拿捏她的时候,就不是心口疼就是腿抽筋。 果然,王建国一听这话,立马扭头瞪向胡丽丽,眼里刚褪去的火气又冒了出来:“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妈不舒服吗?赶紧去做饭!一天到晚啥活不干,就知道打扮,真把自己当城里来的大小姐了?” 被儿子这么一吼,刘老太心里舒坦了,捂着胸口的手也松了几分,靠在椅子上直哼哼,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胡丽丽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个王建国!好你个老不死的! 生了儿子的是她胡丽丽,传宗接代的也是她胡丽丽,现在倒好,合起伙来把她当成免费的老妈子使唤!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不能吵。 现在跟他们吵,吃亏的肯定是自己。王建国这人吃软不吃硬,硬碰硬只会把他推到那老虔婆那边去。 等着吧!这笔账,我胡丽丽记下了! 等我在这家里站稳了脚跟,有你们娘俩好看的! 心里翻江倒海,胡丽丽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给刘老太捶着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妈,您快躺下歇着。都怪我,没照顾好您。午饭我马上去做,您想吃什么?我这就给您弄去。” 王建国看她这副“贤惠”模样,火气总算消了,摆摆手:“随便弄点面条就行了,吃完我下午还得出去地里看看呢。” “好嘞。”胡丽丽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第92章 干不了这伺候人的活 胡丽丽捏着鼻子走进厨房,一股隔夜的馊味混着油腻气扑面而来。 灶台上那口大铁锅黑乎乎的,锅底还粘着一层烧干的黄疙瘩,也不知是米是面。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省城家里那是亮堂的煤气灶,哪见过这种烧柴火的土灶台? 她强忍着恶心,想找块干净的抹布,翻了半天,只有一条油得能拧出水的黑布条搭在水缸边上。 就在这时,王小龙和王小凤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妈,我饿!我要吃肉!”王小龙仰着脏兮兮的脸,理直气壮地嚷嚷。 王小凤跟在后面,小声地补充:“我想吃以前小雪妈做的鸡蛋羹,滑滑的,香香的。” 小雪妈妈是之前在省城的保姆阿姨。 “吃吃吃!就知道吃!” 胡丽丽心里的火“腾”一下就烧到了头顶,指着两个孩子骂道,“馋死鬼投胎啊!没看见老娘正烦着吗?滚出去玩!” 两个孩子被她狰狞的样子吓得一哆嗦,王小龙“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外屋的刘老太听见哭声,立马冲了进来,一看这架势,对着胡丽丽又是一通骂:“你发神经了,冲我的宝贝孙子孙女发什么疯!饭不做,就知道在这里杵着当门神!” 胡丽丽被刘老太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又被两个孩子的哭声吵得脑仁疼,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哭哭哭!就知道哭!” 她一脚踢开挡路的矮凳,对着两个孩子吼道,“想吃肉,想吃鸡蛋羹?去找你们那个会做饭的小雪妈啊!找我干什么!我就是个下贱的乡下婆娘,只会做猪食!” 这话明着是骂孩子,实则是在阴阳怪气刘老太和王建国。 刘老太哪里听不出来,当即把眼睛一瞪,叉着腰就要开骂。 胡丽丽却根本不给她机会,转身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哗啦”一声倒进那黑漆漆的铁锅里,抄起那根黏糊糊的擀面杖,也不管洗没洗,从面袋子里舀出几大勺白面,就开始胡乱地和面。 她以前在省城,别说做饭了,连厨房门都少进。 这和面哪有什么章法,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不一会儿,那干净的白面就被她和成了一坨稀稀拉拉、沾得到处都是的烂泥。 刘老太在旁边看着,气得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哪是做饭,这分明是糟蹋粮食! “你个败家娘们!你会不会做饭!” “妈,我这不是在学吗?” 胡丽丽抬起头,脸上沾着白面,配上那委屈的表情,活像个唱大戏的丑角,“您和建国不都说我不如许南吗?她会做的,我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她把“学”字咬得特别重,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反倒把刘老太堵得没话说。 半个小时后,三碗“面条”被端上了桌。 说是面条,其实就是一碗浑浊的面汤,里面飘着几根粗细不均、断成几截的面疙瘩,上面倒是卧着个鸡蛋,可那蛋黄都煮散了,在汤里搅成了一片黄沫子。 王小龙扒拉了两筷子,立马把碗一推:“我不吃!这是什么东西!跟猪食一样!” 刘老太夹起一根比小拇指还粗的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呸”地一声全吐在了地上。“齁咸齁咸的!盐不要钱啊!你想咸死我们老王家,好继承家产是不是!” 王建国黑着脸,他连动筷子的欲望都没有。生意场上受挫,回到家连口顺心饭都吃不上,他只觉得这日子过得憋屈到了极点。 “啪!”他重重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身就往外走。 “建国,你去哪?”胡丽丽在后面带着哭腔喊。 “出去透透气!看着你们就烦!”王建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胡丽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抽抽搭搭地对刘老太说:“妈,我……我真是第一次做,我以后一定好好学……” 刘老太看着那两碗猪食一样的面条,再看看哭哭啼啼的儿媳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摆摆手,自己回屋生闷气去了。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王家大院的饭桌上,天天都是这种“胡氏面条”。 第一天,刘老太还骂骂咧咧,逼着胡丽丽重做。 胡丽丽就用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重新和面,端上来的还是一样的猪食。 第二天,王建国干脆就不回家吃饭了。刘老太饿得头晕眼花,最后自己啃了两个冷馒头了事。 王小龙和王小凤更是连厨房都不进,饿了就去翻柜子找饼干吃。 到了第三天,胡丽丽依旧雷打不动地端上两碗齁咸的面疙瘩汤。 两个孩子已经饿得小脸都瘦了一圈,看着那碗面,跟看着毒药似的,一个劲儿地摇头。 刘老太坐在饭桌前,看着眼前这碗黏黏糊糊的东西,再看看自己那饿得面黄肌瘦的宝贝孙子孙女,心疼得跟刀割一样。 她想起了许南。 想起了许南做的手擀面,劲道爽滑,汤头鲜美。 想起了许南做的鸡蛋羹,嫩得跟豆腐脑似的,入口即化。 想起了许南炖的猪蹄,软烂脱骨,香气扑鼻……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以前有许南在,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现在没了许南,换上这个只会花钱和发浪的城里媳妇,她才明白,这个家到底是离了谁不行! 再这么下去,别说抱孙子享福了,她这把老骨头都得被这猪食给折腾散架! “行了!别做了!” 第四天中午,当胡丽丽再次端着那两碗“杰作”从厨房出来时,刘老太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托盘,走到院子里,“哐当”一声,把两碗面条全都倒进了猪食槽里。 那头平日里吃糠咽菜的老母猪凑过来闻了闻,哼唧了两声,竟然嫌弃地扭头走了。 连猪都不吃! 刘老太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妈,您这是干什么……”胡丽丽又摆出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我干什么?我再不干点什么,我们娘几个就得被你活活饿死!” 刘老太走到胡丽丽面前,中气十足地宣布,“我这心口啊,歇了几天已经好多了!这腰也不酸了!从现在起,这个家的灶台,你别碰了!我来做饭!” 她指着胡丽丽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富贵命,干不了这伺候人的活儿。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买菜做饭、洗衣拖地,都归我!你就负责一件事!” 胡丽丽一愣:“什么事?” 刘老太的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你去给我想辙,怎么把许南那个贱人手里的卤肉方子给弄过来!她能把猪下水卖出这么高的价,那方子肯定是宝贝!只要咱们拿到方子,也开个店,还愁没钱赚?到时候,别说一个保姆,十个八个咱都请得起!” 胡丽丽看着眼前这个瞬间“满血复活”的老虔婆,心里冷笑不止。 想得美!让她去偷方子,然后老王家坐享其成?她胡丽丽是傻子吗?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还是您有远见!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个城里人,见识比她多,脑子比她活,对付她一个乡下土包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93章 许记卤味开张 纺织厂门口,日头刚过树梢。 许南手里的切肉刀“笃笃笃”地响个不停,案板上的猪头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今儿是她在这儿摆摊的最后一天,她特意比平时多备了十斤货。 “妹子,今儿这分量足啊,怎么看着像要收摊不做似的?”一位常来的老主顾大姐,看着许南给她的油纸包里多添了一勺花生米,笑着打趣。 许南把手在大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洋溢着喜气:“大姐,您还真说对了。我不在这儿摆了。” 周围几个排队的女工一听,顿时急了:“别啊!妹子,你这手艺我们刚吃上瘾,你不干了我们上哪解馋去?食堂那大锅菜淡得跟刷锅水似的!” “就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人捣乱,咱们工会有人,给你撑腰!” 许南心里一热,这年头的人情味就是浓。 她笑着从挎包里掏出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红纸条。 那是这几天晚上让苏青写的,上面用毛笔字工工整整写着地址:“各位姐姐婶子别急,生意肯定做,而且是做得更好了!我在机械厂后街盘了个铺面,叫‘许记卤味’,明天正式开张!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卫生更好,花样更多!” 她一边发红纸条,一边吆喝:“凭这张条子,明天去店里买肉,满一块钱送个卤鸡蛋!位置就在机械厂后街,苏青家那老铺子,好找得很!” “哟!那是鸟枪换炮,成正经老板娘了!”大姐接过红纸条,乐得合不拢嘴,“机械厂后街离这儿也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成,明儿下班我去给你捧场!” “我也去!卤鸡蛋那是好东西!” 话音刚落,先前那位买肉的大姐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下去,“等等……你说的是机械厂那个死了男人的苏青?”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担忧,“丫头,你怎么敢租她家的铺子?那地方可是个是非窝啊!” 原本还为卤蛋欢呼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个上了年纪的女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显然都听过些风声。 “可不是嘛,” 另一个妇女也凑上前来,“她那个大伯哥李保国,是厂里出了名的滚刀肉!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成天琢磨着把那铺子抢回去给自家儿子呢。之前谁想租,他都去搅黄,这事闹得咱们纺织厂这边都晓得。你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家,蹚这浑水,怕是往后没一天安生日子过哦。” 一时间,空气里弥漫起压抑的议论声,众人的目光从对卤味的馋,变成了对许南的同情和担忧。 许南听着,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我不怕。” 她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脸上带笑,“我跟苏同志签了白纸黑字的合同,在工商所备了案的。谁要是敢来闹事,我就去报公安。现在是新社会,有困难,找人民公安,这道理走到哪都说得通。” 那大姐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但愿吧……总之,你自己多个心眼。”她把那张红纸条小心地收进菜篮子,“开张大吉。明儿个,姐一定过去给你捧场。” 不到十点,两大盆卤货连汤都没剩下。 许南收起装钱的铁皮盒子,冲着人群鞠了一躬:“明儿见嘞!” …… 次日,机械厂后街。 苏青这间铺子经过几天的收拾,已经大变样了。 墙壁刷了大白,亮堂堂的。 地面用水泥重新抹平,也打扫干净了。 最显眼的是门口那个一米多长的玻璃柜台,那是魏野托人从百货大楼淘汰下来的旧货,玻璃擦得锃亮,那是这个年代最时髦的“门面”。 毕竟现在玻璃是紧俏货,乡下想搞块玻璃都得托关系,找到的也都是玻璃厂的残次品。 这么大块玻璃,虽说是旧的,但没有过硬的关系也是拿不到的。 门头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匾——“许记卤味”。 字是魏野找李科长写的,苍劲有力,红绸子一挂,看着就喜庆。 “南姐,这……这也太气派了。” 苏青穿着一身崭新的白大褂,头上戴着白帽子,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柜台后,“我这心里直打鼓,怕干不好。” “怕啥?” 许南正在往柜台里码货,红亮的猪蹄、肥厚的大肠、切成片的顺风耳,在玻璃柜台里泛着诱人的油光,“你有手有脚,咱们这买卖是合法的,执照挂墙上,怕谁?” 魏野和马六正在门口挂鞭炮。 这年头开业讲究个响动,马六特意去买了挂五千响的大地红。 “吉时已到!放炮!”马六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后街炸响,红色的碎纸屑漫天飞舞,瞬间就把整条街的热闹劲儿给勾了起来。 机械厂正好赶上中午下班,几千号工人如同潮水般涌出大门。 这一声炮响,加上空气中那股霸道的卤香味,就像是把钩子,把工人们的魂儿都给勾了过来。 “这是开啥店呢?这么香!” “好像是之前给厂里夜班送卤肉的那家,听说盘下苏青的铺子了!” “走走走,去看看!今天听说有活动,送卤蛋!” 不一会儿,小小的铺面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许南站在柜台后,手里的刀就没停过。 苏青负责收钱找零、打包递货,虽然一开始手有点抖,但在许南鼓励的眼神下,动作越来越麻利。 “半斤大肠,多给点卤汤!” “好嘞!苏青,收钱!” “两只猪蹄,切块!” “没问题!大哥拿好,这是送您的卤蛋!” 魏野也没闲着,他虽然不说话,但往门口那一站,就像根定海神针。 那些想插队的、想浑水摸鱼的,一看他那张冷脸和胳膊上的肌肉,立马老实排队。 马六则在旁边维持秩序,顺便帮着把刚出锅的热货往柜台里补。 这一忙活,直到下午一点多,人群才稍稍散去。 许南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看着抽屉里那满满当当的钞票,脸上全是笑。 “南南姐,这也太火了!” 马六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刚才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肉不要钱呢!这比摆摊强多了!” “那是,有了店面,咱们这就算是扎下根了。” 第94章 这回能不能立起来 许南看着他们,郑重地开口:“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要不是你们俩,我跟苏青姐两个人,非得被那人潮给挤扁了不可。” 马六正靠在墙上捶着后腰,一听这话,立马直起身子,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架势。 “南南姐,你这话说得就外道了!”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我跟三哥今儿正好轮休,过来给你撑场子那是应该的!再说了……” 他贼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一个劲儿往玻璃柜台里瞟:“你还能短了我们的肉吃?我跟三哥这忙活一上午,肚子里那油水早就刮干净了!” 许南被他这副馋相给逗笑了,心里的那点疲惫都散了不少。 “短不了你的!”她豪气地一挥手,解下围裙,“今天咱们开张大吉,必须吃顿好的!” 一直沉默的魏野,这时也走过来,默默地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和灰尘,只留下一道缝隙透光。 许南喝了口水,“苏青,去后面把那几份留出来的肉拿来,大家伙儿先吃饭。” 苏青很快端着一个大陶盆从后厨出来,盆里是几样早就留好的“尖货”——最肥糯的一截卤大肠头,炖得入口即化的猪蹄,还有一盘用红油辣子拌好的顺风耳。 “快快快!洗手吃饭!”马六早就等不及了,第一个冲到井边,胡乱冲了把手,抓起筷子就往那盆大肠伸。 “嘶——哈——” 一块肥肠下肚,马六烫得直咧嘴,“就是这个味儿!南南姐,你这手艺,我看用不了半年,咱们县城就没人不知道‘许记卤味’了!到时候,你就是咱们县头一份的女万元户!” “万元户”三个字,在这个年代,那就是金字招牌,是富裕的代名词。 许南笑着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绿豆汤:“借你吉言。咱们今天能开门红,全靠大家。” 她把一整个猪蹄夹到魏野碗里,又给苏青夹了一大筷子顺风耳:“魏大哥力气出得最多,苏青姐收钱手都快抽筋了,都多吃点,补补!” 苏青又给妞妞夹了一块卤三层肉:“还有我们的妞妞,也帮了我们大忙了!” 苏青看着碗里的肉,眼眶一热。 自从男人走后,她和女儿别说吃肉,能有口饱饭就不错了。 现在跟着许南,不仅有工资拿,有地方住,还能吃上这么好吃的肉,这日子,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魏野看着碗里那只油光水滑的猪蹄,没动筷子,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了一眼许南,低低地“嗯”了一声。 五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吃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 那扇拉下一半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向上弹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马六刚夹起的一块肉“啪嗒”掉回了碗里。 门口的光线被几个高大的身影挡住,显得屋里都暗了几分。 阳光顺着卷帘门的缝隙照进来。 灰尘在光柱里乱舞。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为首那个正是李保国。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也是机械厂的蓝工装,但他那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一层油腻腻的肥肉。一张大脸盘子上全是横肉,头发稀疏还抹了头油,向后梳得油光锃亮,却盖不住那股子流里流气的混混味儿。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后生,看着也就是二十出头,吊儿郎当,手里还拎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木棍,眼神不怀好意地往屋里瞟。 “哟,都吃着呢?” 李保国一脚踩在刚擦干净的门槛上,那双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贪婪地在桌上的猪蹄和大肠上转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了那个装着营业款的抽屉上。 “日子过得挺滋润啊,苏青,也不知道孝敬孝敬你大伯哥?” 李保国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吐掉嘴里的一根牙签。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妞妞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头埋进苏青怀里瑟瑟发抖。 苏青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端着碗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 这半年来,这个噩梦一样的男人没少上门骚扰,或是要钱,或是逼着她把房子过户给那个所谓的“长孙”。 每一次,她都只能抱着孩子躲在角落里哭,任由他们拿走家里仅剩的一点米面。 “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李保国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抬脚就要往里闯,“老子的房子都被你租出去了,钱呢?租金交出来!” 马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噌”地站了起来,刚要骂娘,却被魏野伸手按住了肩膀。 魏野坐在那儿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猪蹄,放进嘴里。 他倒要看看,苏青这回能不能立起来。 要是连自家门口这条狗都赶不走,这店以后也没法开。 苏青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那是许南,也是魏野。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打嗝的妞妞,又看了看满桌子的好菜,还有许南那信任的眼神。 不能退。 这一步要是退了,许南姐辛辛苦苦盘下的店就完了,她和妞妞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哄妞妞:“妞妞不怕,妈妈会保护你,你先去许阿姨那里一下,妈妈跟伯伯有事要说。” 说完就把怀里的妞妞往许南怀里一塞。 她站了起来。 虽然脸色惨白,但她站住了,挡在了柜台和饭桌前面。 “李保国。”苏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这是我家。请你出去。” 李保国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回头跟身后两个跟班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大家伙听听!这娘们儿说什么?她让我出去?” 李保国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乱颤,猛地收住笑,脸一沉,那股子凶狠劲儿露了出来。 他几步逼近苏青,指头差点戳到苏青鼻子上:“苏青,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啥?这房子姓李!是我弟弟留下的!我弟弟死了,没留个带把的种,这就是咱们老李家的祖产!我是长房长兄,这房子理应由我来管!你一个外姓人,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有什么资格跟老子叫板?” 这是80年代典型的“吃绝户”理论,在一些封建思想严重的人脑子里,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是旧社会的皇历!” 苏青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拍开他的手,“现在是新社会,讲法律!房本上写着建国的名字,建国走了,我是他合法妻子,妞妞是他亲闺女,这房子就是我们娘俩的!跟你一分钱关系没有!” “嘿!长本事了啊!敢跟老子动手?” 李保国恼羞成怒,他在厂里横行霸道惯了,哪受过这个气。 他扬起巴掌,冲着苏青的脸就扇了过去:“老子今天就替建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败家娘们儿!” 那一巴掌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在苏青脸上。 苏青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但脚下一步没退。 “啪!” 第95章 李保国上门找事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像是铁钳一样,在半空中死死扣住了李保国的手腕。 李保国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箍勒住,骨头都要碎了。 他疼得“哎哟”一声,抬眼一看。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苏青旁边。 魏野手里还拿着半块啃完的猪蹄骨头,眼神冷冽如刀刃。 “你……你松手!”李保国疼得冷汗直冒,拼命想往回抽手,纹丝不动。 “在我店里打我的员工。” 魏野微微俯身,那种常年杀猪沾染上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李保国喘不过气,“你问过我没有?” “我是她大伯哥!这是家务事!” 李保国色厉内荏地吼道,冲着身后两个愣住的跟班喊,“还愣着干啥!给我上!把这店给我砸了!” 那两个跟班互相对视一眼,挥着木棍就要冲上来。 “我看谁敢动!” 一声清脆却威严的怒喝响起。 许南把妞妞交给马六,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纸,大步走到魏野身前,“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柜台上。 那是有双方签字的房屋租赁合同。 “李保国,你看清楚了!” 许南指着合同上的白纸黑字,“这房子,苏青已经合法租赁给我了,租期三年!现在这房子的使用权归我许南所有!” 她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看那个红本本没?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我这是国家批准的正规经营场所!受法律保护!” 许南往前一步,一点都不畏惧,直视那两个举着棍子的混混。 俩人看着也就跟许伟差不多大,有手有脚的,干点正事不好,非得干这种流氓事。 “现在严打还没结束,你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持械冲击合法经营的个体户,打砸抢烧,这是什么罪名?流氓罪!破坏生产经营罪!起步就是七年大牢,要是伤了人,那是十年起步,搞不好还要吃枪子儿!” 许南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条理清晰,两个小混混都被镇住了。 “严打”、“吃枪子儿”,这几个词在80年代初的威力,比什么都大。 那两个混混手里的棍子顿时举不动了,面面相觑,脚底下开始打退堂鼓。 他们就是跟着李保国来蹭吃蹭喝顺便吓唬吓唬孤儿寡母的,可没想真把自己搭进去吃牢饭啊。 李保国也被这阵势吓住了,但他还是不甘心。 “少拿那一套吓唬人!这房子是我李家的,她苏青没资格租!这合同不算数!” “不算数?” 许南知道对付这种滚刀肉就不能只讲道理,“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去法院起诉,去房管所申诉。但在法院判决下来之前,这房子就是我的店!你敢动一根筷子,我就敢去派出所告你抢劫!” “你……你……”李保国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却又找不到话反驳。 魏野手上微微用力,那“咔吧”一声脆响,听得人牙酸。 “啊——断了断了!松手!”李保国惨叫连连,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魏野像是扔垃圾一样,随手把他往门口一甩。 李保国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滚。” 魏野只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和刚下班的工人,对着地上的李保国指指点点。 “这不是李保国吗?又来欺负苏青了?” “真不要脸,人家都租出去了还来闹。” “那个男的是谁啊?看着真凶,不过干得好!这种人就得恶人磨!” 人群里,刘婶抱着胳膊,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在李保国和魏野身上来回地溜。 她就说嘛,李保国这滚刀肉,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 上次那个姓许的女人说得是头头是道,又是法律又是严打的,听着是唬人。 可在这后街混,光有嘴皮子可不行。 李保国这种人,你跟他讲理,他跟你耍横;你跟他耍横,他比你更不要脸。 今天这阵仗,才是动真格的。 刘婶的嘴角撇了撇,上次她好心提醒,还被下了面子,这口气,她还憋着呢。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新来的租户,到底是条能过江的猛龙,还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这一关要是过不去,这“许记卤味”的牌匾,怕是挂不了三天。 看这阵仗,这李保国还落了下风,看来这姓许的有点子东西啊。 李保国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挂不住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恶狠狠地指了指许南和苏青:“行!你们有种!拿着几张破纸当令箭!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屋里。 苏青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许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南姐……魏大哥……”苏青眼泪止不住地流,“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谢啥!” 马六把妞妞抱过来,塞给苏青,“那种怂包,就是欺软怕硬!以后他要是敢再来,我见一次打一次!” 许南拍了拍苏青的后背:“苏青,记住刚才的感觉。你是孩子的妈,只要你自己不趴下,没人能踩着你。” 苏青用力点点头,擦干眼泪,眼神里多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坚韧。 以前男人在的时候,啥事都依靠他,男人死了之后,她就沦落为人人可欺的软柿子。 现在,有许南姐和魏野哥给她撑腰,她要再不立起来,那妞妞以后还能依靠谁! “行了,别让这几只苍蝇坏了兴致。” 许南招呼大家,“菜都凉了,赶紧吃!吃饱了还得干活呢,晚上的备货还没弄完。” 一场风波虽然平息,但李保国临走前那个阴毒的眼神,让许南心里留了个心眼。 这种小人,明着不敢来,背地里肯定要使坏。 目前来看,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第96章 有那夫妻相 日头偏西,厂区的大喇叭里放起了《咱们工人有力量》,下班的铃声一响,机械厂和纺织厂的大门几乎同时涌出蓝色的浪潮。 后街那块刚挂上去的“许记卤味”招牌底下,早就飘出了霸道的咸鲜味儿。 经过一中午的发酵,这香味像是长了腿,顺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许南把下午刚出锅的一盆热乎大肠端上柜台,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妹子!给我留的那块猪头肉没卖吧?”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昨天那位张姐挎着个竹篮子,风风火火地挤到了最前头,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穿着纺织厂工装的女工,一个个眼神都在往玻璃柜台里瞄。 “留着呢!知道张姐您这口好,特意挑了块肥瘦相间的。”许南笑着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油纸包,早已经包好。 张姐接过来,隔着纸捏了捏,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凑近了柜台,压低了嗓门,眼神往四周那几个还没散去的看客身上扫了一圈:“今儿中午……那个李癞子没来找麻烦吧?” 她是真替许南捏把汗,那李保国在这一片的名声太臭,那是沾上就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许南手里的刀利落地切着一个猪耳朵,头也没抬,嘴角噙着笑:“来了。不过没讨着好,让我们给请出去了。” “请出去了?”张姐一愣,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能那么老实?” “这种人就是纸老虎,你硬他就软。” 许南把切好的猪耳朵装袋,顺手递给旁边的小姐妹,“来,这送您的卤蛋。” 张姐松了口气,刚想夸两句许南胆子大,目光一转,正好看见门口蹲着的魏野。 他正帮着马六把几个空了的卤桶往三轮车上搬。 夕阳打在他身上,那黑色的汗衫被汗水浸得贴在背上,勾勒出宽阔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那一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透着野性的力量感。 哪怕只是个背影,往那一杵,就知道这人不好惹,叫人不敢轻易招惹。 张姐眼睛一亮。 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嘛!那李保国怎么可能那么好打发,原来是有这一尊大神镇着!”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许南,脸上带着过来人的暧昧笑容:“妹子,这是你那口子吧?瞧瞧这身板,这一脸的凶相——哟,不对,是一脸的正气!有这么个男人在家顶门立户,那李癞子借他两个胆儿他也不敢造次啊!” 周围几个小姐妹也跟着起哄:“是啊,刚才我就想说了,这大哥干活那个利索劲儿,一看就是个疼媳妇的。” 许南正用秤钩子钩一块猪脸肉,手一抖,秤砣差点砸脚面上。 那张白净的脸上,“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子,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 “张姐,您这都哪跟哪啊!” 许南有些哭笑不得,赶紧摆手,“真不是!那是魏大哥,我邻居,也是这店的合伙人。咱们就是……就是纯粹的搭档关系。” “啊?不是?”张姐愣住了,嘴巴半张着,看了看羞得满脸通红的许南,又扭头去瞅那边的魏野。 魏野虽然背对着这边,但那耳朵何其灵敏。 刚才张姐那一嗓子,他肯定听得真真切切。 只见那个高大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顿了半拍,随后才若无其事地继续把桶往车上放。 张姐是个直肠子,一看来了一出乌龙,有些不好意思地咂咂嘴:“哎哟,瞧我这张嘴!也是,这年头合伙做买卖的也不少。” 她又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眼,还是觉得不对味儿,小声嘀咕着找补:“不过妹子,你也别怪姐眼拙。你们俩刚才那一个切肉一个搬货的样儿,那默契劲儿……啧啧,这没在一个锅里吃过饭,还真练不出来。我看呐,这也就是一层窗户纸的事儿,我看这大哥挺好,有那夫妻相!” 许南这下是彻底接不上话了。 她只能低头装作找钱,借着碎发的遮挡,偷偷往门口瞄了一眼。 魏野正好转过身来。 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穿过喧闹的人群和蒸腾的热气,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转身靠在了门框上。 那一瞬间,许南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机械厂职工大院里,李家正闹腾得欢。 李保国一进门,就哎呦哎呦地把身子往躺椅上一瘫,右手腕子上那圈紫青色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看着就渗人。 正在纳鞋底的李老太一看宝贝大儿这副德行,手里的锥子差点扎了手,扑腾一下站起来。 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皱成了一团菊花:“哎哟我的儿啊!这是咋了?出门前还好好的,这是让谁给打了?那个杀千刀的敢动我老李家的人!” 李保国龇牙咧嘴地捂着手腕,眼里全是阴狠的毒光:“还能有谁?还不就是苏青那个吃里扒外的贱货!” “苏青?” 李老太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三角眼瞬间立了起来,“借她两个胆子她也不敢!那个丧门星平时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能把你打成这样?” “她是没那个本事,可架不住人家现在有人撑腰啊!” 李保国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恶狠狠地说道,“妈,你是不知道,那小贱人现在翅膀硬了!把老二留下的铺子租给了一个外地女人,还找了个又高又壮的野男人当靠山!我去收房租,说是这铺子姓李,结果那野男人上来就动手,差点没把我这手给废了!” 李老太一听这话,气得直拍大腿,胸口剧烈起伏:“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老二尸骨未寒,她就敢带着外人打大伯哥? 这铺子是老二的,老二死了也没留个后,那就是咱们老李家的家产!她一个外姓人,凭啥自作主张往外租?那租金进了谁的口袋?” “那还用说?肯定是被那对狗男女给吞了!” 一直在旁边嗑瓜子的李保国媳妇孙来春,这时候也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阴阳怪气地插了嘴。 “妈,您是不知道,我也听说了,那后街的铺子现在生意红火着呢!一个月光租金就不少钱,更别说苏青还在店里干活。这钱要是都让她攥手里,指不定哪天就被哪个野男人给骗光了。到时候咱们家小宝娶媳妇的钱,找谁要去?” 第97章 上演苦情戏 孙来春这话算是戳到了李老太的心窝子上。 她最疼的就是大孙子李小宝,那是老李家的独苗苗。 “不行!这钱必须得拿回来!” 李老太把手里的鞋底子往炕上一摔,“那是老二拿命换来的房子,那是留给小宝的!” 李保国看着老太太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心里暗喜。 他中午那是吃了大亏,那姓魏的小子手劲大得吓人,眼神更是跟要吃人似的,他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冒凉气。 硬碰硬,他这身肥肉肯定是白给。 但这世道,有一样东西比拳头还好使——那就是“孝道”,就是“老弱”。 他那绿豆眼眯了眯,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腔调,凑到李老太跟前:“妈,儿子也想把钱拿回来孝敬您,给小宝攒着。可那店里坐镇的野男人是个练家子,还是个亡命徒,我这再去,怕是被打死在那儿也没人管。到时候您可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他敢!”李老太尖叫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还有王法吗?光天化日之下打死人?” “那是许南带来的姘头,狠着呢。不过……” 李保国话锋一转,眼神闪烁,“他就算再横,也不敢对您动手吧?您这把岁数摆在这儿,那就是如来佛祖的金身。他要是敢动您一根手指头,您就往地上一躺,咱们就告他个大不敬,告他殴打老人!到时候别说铺子,就是医药费都能讹得他倾家荡产!” 孙来春一听,立马心领神会。 赶紧把手里的瓜子一扔,凑过来给李老太捶背:“妈,保国说得对啊!那苏青是您儿媳妇,婆婆管教儿媳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她要是敢跟您顶嘴,那就是不孝!至于那个什么许南、魏野的,那是外人,敢管咱们老李家的家务事?您往那一站,那就是理!” “妈,您想想,那一个月可是几十块钱啊!够咱们家小宝顿顿吃红烧肉了。”孙来春又添了一把柴。 几十块钱!红烧肉!大孙子! 这几个词在李老太脑子里炸开了花。 贪婪像野草一样疯长,盖过了所有的顾虑。 “走!” 李老太忽地站起身,那一双小脚踩在地上竟然咚咚作响,“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敢霸占我李家的产业!是哪个野男人敢打我的儿!今儿个不把钱吐出来,我就死在他们店门口!” 李保国和孙来春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得逞的奸笑。 只要老太太出马,往门口那么一躺,撒泼打滚也好,哭天抢地也罢,那生意还怎么做? 那姓魏的只要敢碰老太太一下,这辈子就算完了! “许记卤味”门口,那队伍排得跟长龙似的,一直甩到了马路牙子上。 工人们手里拎着铝饭盒、网兜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那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里瞅。 “哎,前面的快点啊!给我留点肥肠头!” “急啥!今儿听说备货足,管够!” 这几天夜班加餐的卤肉把这帮工人的馋虫全勾出来了,一听说这店正式开张,还有优惠,谁不想给家里的老婆孩子带一口正经油水? 许南在柜台里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切肉刀都快抡出了残影。 就在这买卖做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人群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 那是唱大戏都唱不出的效果。 “哎哟我的天爷啊!没法活了啊!”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把热闹的人群给镇住了。 队伍后头的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老式对襟褂子的小脚老太太,哭天抢地地扒开人群,直挺挺地往店门口那一坐。 那一屁股坐下去,尘土飞扬。 李老太双手拍着大腿,那那架势熟练,不知道还以为哪里来的长大戏呢。 “欺负人啊!丧尽天良啊!霸占人家孤儿寡母的房产,还打伤我那可怜的儿子!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原本排队的工人们都懵了,这买肉买得好好的,咋还上演苦情戏了? “这是谁啊?” “看着眼熟……哎,这不是咱们厂老李家那个老太太吗?就是那个李保国的娘!” “哦!就是那个想要霸占二儿媳妇房产的?” 人群里有那消息灵通的老职工,一听这哭腔,立马就咂摸出味儿来了,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热闹,也不急着买肉了。 这年头,娱乐项目少,大众最爱的就是吃瓜。 张姐没急着走,反而借着柜台的遮挡,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几乎贴在玻璃上。 她拿眼角余光扫着外头那出大戏,嘴皮子飞快地碰着,声音压得只能两个人听见。 “妹子,这老货就是李保国的亲娘,苏青那恶婆婆。” 张姐一脸的看不上,甚至还嫌恶地撇了撇嘴,“这老虔婆在咱们这一片,那就是属狗皮膏药的——贴上就揭不下来。你当这铺面当初咋分给李建国的?那是她抱着铺盖卷去厂长办公室门口睡了半个月,屎尿都在门口解决,硬生生把厂长给逼得没招了才批下来的。” 说到这,张姐又往许南跟前凑了凑,提点了几句:“这可是个滚刀肉里的祖宗,当年连厂里的保卫科都拿她没辙,你可得当心。” 许南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原来是个靠撒泼打滚起家的老手,怪不得一来就摆出这副要在门口安营扎寨的架势,这是把当年对付厂长的招数,原封不动地搬到她这儿来了。 苏青一看来人,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柜台上。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这几年她没少被这个婆婆指着鼻子骂是“丧门星”、“不下蛋的鸡”。 她就知道,李保国这是没招了,硬的不行,就把这尊“大佛”请出来压人。 这是想用唾沫星子淹死她,拿“孝道”这把软刀子来割她的肉。 这一家子,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这是要道德绑架来了。 “妈……您怎么来了?”苏青走过去,伸手想要将老太太先扶起来。 哪怕心里恨得发抖,这声“妈”还得叫。 只要这老太太还占着个“长辈”的名头,她就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个不孝的把柄,更不能让这出闹剧把“许记”刚挂上的招牌给砸了。 “你个吃里扒外的贱货!别叫我妈!” 李老太一看苏青露头,那是更来劲了,随手在地上抓起一把灰就往柜台方向扬,“你联合外人打你大伯哥,你还是个人吗?我儿子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哎哟叫唤,手腕子都被那个野男人给掰折了!你要是不把这店交出来,不赔个千儿八百的医药费,我今儿就死在这儿!” 第98章 在等一个人来 一边说,她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一边死死盯着柜台里那堆成小山的钞票,贪婪的光简直要溢出来。 老天爷嘞!这才开了半天张啊!半天就能把钱匣子塞满,这一天下来得多少?一个月下来那还得了吗? 一股酸火直冲天灵盖,烧得李老太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这铺子可是老二留下的,那是老李家的根基! 这姓许的外地娘们儿,占着她家的地盘,用着她家的门脸,把那白花花的银子大把大把往自己兜里揣! 听保国说,租金才给了二十? 我呸!二十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瞅瞅这流水的生意,二十块钱连这抽屉的一个角都填不满。 这简直就是明抢!是趴在老李家身上吸血! 李老太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 这么旺的铺子,光租金少说也得要它个一百块! 不,一百块都算便宜了这小贱人!这一抽屉的钱,按理说大半截都该姓李才对! 一想到自家的大金矿被人只用二十块钱就给撬走了,李老太这回的哭嚎都不用装了,那是真真切切的心如刀绞,大巴掌把大腿拍得震天响,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苏青没去扶地上的老太太,她往前挪了两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干嚎的前婆婆。 “妈,您这是要干啥?” 苏青的声音不抖了,甚至透着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坚定。 “铺子我租出去了,合法合规。许姐好心收留我,给我开了工钱,管我饭吃。只要这店开下去,我和妞妞就有活路,不用饿死,也不用去要去讨饭。” 她顿了顿,指甲掐进肉里。 “您现在又是闹又是躺,把我也好,把店也好,往死里逼。您是真想看着我们娘俩现在就吊死在这门口,您才舒坦?”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大家伙儿都看着苏青。 这个平日里见了人都要低着头走的受气包,今儿个像是变了个人。 苏青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李老太,突然觉得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真可笑。 为了那点所谓的“孝道”,为了那张不值钱的“脸面”,她忍气吞声,任由这家人搓扁揉圆。 结果呢? 人家根本没把你当人看。 人家是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还得把你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既然李家不给她活路,不让妞妞活。 那还要这脸皮干啥? 那就撕破脸!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行,您不就是想要这铺子吗?不就是嫌我不给那个流氓大伯哥钱吗?” 苏青猛地拔高嗓门,指着李保国刚才逃窜的方向。 “我把话撂这儿!只要我苏青还有一口气,这铺子的一块砖瓦,他李保国都别想拿走!除非我死!” 地上的李老太听了这话,干嚎声戛然而止。 她骨碌一下从地上爬坐起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婆。 “我呸!” 一口浓痰狠狠淬在苏青脚边。 李老太指着苏青的鼻子,那手指头枯瘦得跟鸡爪子似的,哆哆嗦嗦地戳着。 “你个不下蛋的瘟鸡!还有脸在这儿跟我叫唤?” “你嫁进老李家整整五年!吃我的喝我的,那肚子就不争气!” 老太太那张脸皱成了核桃皮,全是刻薄和恶毒,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那最难听的话往外蹦。 “你就生了这么个赔钱货!你就生了个丫头片子!你是要绝了我老李家的后啊!” “建国那是被你克的!是你把老李家的香火给断了!你这种断子绝孙的女人,就该浸猪笼!还想霸占家产?我告诉你,没门!” “大家伙儿评评理啊!谁家媳妇生不出儿子还有理了?这是要让我们老李家断根啊!” 魏野跟马六推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刚拐进后街,就被眼前这阵仗给堵住了。 乌泱泱的人群把“许记卤味”的铺子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跟赶大集似的。 “我操,这是咋了?” 马六把车一刹,伸长了脖子,一眼就瞧见那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干嚎的李老太,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妈的,这老不死的又来找事!” 他把袖子往胳膊上一捋,火气“噌”地就上了头,拨开人群就要往前冲:“老虔婆,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信不信我把你从这街头扔到街尾去!” 眼看马六那大巴掌就要拎上李老太的后衣领,一只小巧的手却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苏青。 “马六哥,别动手。” 苏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冷静道,“你现在从后门出去,跑快点,去机械厂保卫科,就说有人在我这儿寻衅滋事,找崔队长,一定要把崔队长请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地上的李老太,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恐惧。 李老太那双三角眼早就瞄见了这边的动静,一看苏青跟个年轻男人在那儿交头接耳,立马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苏青的鼻子就开始骂:“好你个不要脸的贱货!我说你怎么敢跟我叫板,原来是在外面勾搭了野男人啊!” “光天化日之下,就跟男人拉拉扯扯!我儿子尸骨未寒,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你对得起谁啊!” “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还有脸开店做生意?这卖的肉,指不定多脏呢!” 这话一出,比刚才骂她“不下蛋”还恶毒。 这顶“破鞋”的帽子要是扣实了,苏青这辈子都别想在县城抬起头做人。 苏青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没有跟李老太对骂,而是转身,对着同样刚挤进来的许南和魏野,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许姐,魏大哥,对不住,今天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许南扶住她的胳膊,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剧烈颤抖。 今天的苏青,确实是把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掏出来了。 “你想怎么办?”许南没有替她拿主意,而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她。 苏青不立起来,以后就会被这老太太吃得死死的。 店面她可以去其他地方租,但是苏青母女的生活,怕是从此无宁日了。 苏青抬起头,迎着许南信任的目光。 “许姐,你信我。今天这事,我能解决。” 苏青直起身子,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第一次敢于直视众人。 “我在等一个人来。” 第99章 内心慌的一批 人群外头猛地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吆喝。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保卫科办事!”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马六满头大汗,那张脸跑得通红,一边喘气一边把路边的人往两边拨拉,身后领着个穿灰布制服的壮汉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那壮汉个头得有一米八五,比魏野还宽半个号,满脸横肉,腰里别着根橡胶辊,那是机械厂保卫科长,人送外号“崔阎王”的崔平安。 这人往那一站,原本喧闹的后街瞬间安静下来了。 地上还在拍大腿干嚎的李老太,听见动静把眼皮子一抬,那哭腔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咯喽一声,断了。 她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老脸,瞬间精彩纷呈。 崔平安黑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丈母娘,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妈,您这是唱哪出?” 崔平安声音不喜不怒,却透着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李老太最怕这个女婿。 虽说是个外姓人,可崔平安在厂里那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家里那个大女儿被他治得服服帖帖,连带着对李家这边也是说一不二。 要是让他知道家里人在外头丢人现眼,那是真敢翻脸的主儿。 李老太哆嗦了一下,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又想起自己还在演戏,半蹲半坐地僵在那儿,眼神飘忽:“平……平安啊,你怎么来了?妈这不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吗……” “被人欺负?” 崔平安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指指点点的人群,最后落在苏青身上。 “苏青,你说。” 苏青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她跨过了多年的怯懦。 “姐夫。” 苏青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建国走了半年了。这半年我和妞妞过得是什么日子,姐夫您心里有数。” 崔平安没吭声,只是那张黑脸又沉了几分。 “厂里的抚恤金,妈拿走了;家里的老底,大伯哥掏空了。我不争不抢,只想把妞妞拉扯大。现在好不容易遇到许姐,愿意租这铺子,还雇我干活,让我能凭力气吃口饱饭,让妞妞能穿上件没补丁的衣裳。” 苏青指着身后那块刚挂上去的“许记卤味”招牌:“可妈和大伯哥不让啊!姐夫,这是要把我们娘俩往绝路上逼!今天您要是也觉得我苏青该死,该把这铺子拱手让人,那我没话说,我现在就带着妞妞从机械厂那烟囱上跳下去,把命还给老李家!” 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不敢大声议论,但看向李老太的眼神里,鄙夷和厌恶都要溢出来了。 眼看这出大戏有了新角色登场,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有好戏看了!崔科长来了,看这老虔婆还怎么横!” “就是,自家丈母娘在厂门口撒泼,这脸都丢到姥姥家了,我看崔科长咋收场!” 张姐趁着这乱劲儿,悄悄往许南身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那嘴皮子动得飞快。 “妹子,你瞅着吧,这老李家的故事,就跟那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张姐撇了撇嘴,一脸的瞧不上。 “你别看这老太婆现在哭得跟死了亲爹一样,当初她二儿子建国娶媳妇,她可是一毛不拔!那彩礼钱、酒席钱,全是建国自个儿借的,后来小两口结婚,一分一毛地往回还,苦着呢!” “刚结完婚,这老不死的就把人分出去了,生怕占了她家一粒米!” “苏青那丫头也是个好的,跟着建国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把债还清,眼看着日子要好过了……” 说到这,张姐叹了口气。 “谁知道建国那孩子命薄,厂里一次事故,人就没了!” “你说说,这孤儿寡母的,多可怜!厂里谁听了不掉几滴眼泪?结果呢?这老虔婆不念着儿子半点好,扭头就来抢房子,要把自己亲儿媳妇和亲孙女往死路上逼!你说,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崔平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过头,盯着刚爬起来一半的李老太,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妈,苏青说的是真的?” 李老太被这眼神吓得腿肚子转筋,内心慌的一批,但面上不能露怯。 她指着苏青就开始喷唾沫星子:“她放屁!平安你别听这小贱人瞎咧咧!是她伙同外头的野男人,把你大舅哥给打了!你看没看见保国那手腕子?都肿成猪蹄了!那就是证据!” “我大舅哥?” 崔平安嗤笑一声。 “李保国是个什么德行,您不知道,我这个当姐夫的还能不知道?” 他往前逼了一步,吓得李老太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 “整天除了偷鸡摸狗就是耍流氓,厂里要是没我给他兜着,他早进去八百回了!今天他跑人家店里来干什么?收保护费?还是抢钱?” 崔平安的声音把吓得李老太浑身一抖:“不……不是……他是来收租……” “收租?” 崔平安一把扯过苏青手里的合同,抖得哗哗作响,“白纸黑字写着苏青的名字,那是老二留给孤儿寡母的活命钱!他李保国手脚齐全的大老爷们,好意思舔着个大脸来抢弟媳妇的钱?还要点脸吗!” 李老太被骂得张口结舌,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那也不能打人啊……” “打人?” 崔平安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魏野。 都是练家子,一眼就能看出深浅。 魏野冲他点了点头,那是一种男人之间的默契。 崔平安回过头,对着李老太啐了一口:“打得轻!换了我,早把他另一只手也废了!” 他也不管李老太那如丧考妣的脸色,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一挥手,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都散了!散了!看什么看!没见过泼妇撒泼还是没见过无赖耍横?” 保卫科长的威风不是盖的,人群哗啦一下散开大半,只敢远远地瞄着。 崔平安这才弯下腰,一把拽住李老太的胳膊,跟提溜小鸡崽子似的,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妈,您要是嫌李家的脸丢得还不够,我就叫保卫科的小李开个喇叭车,拉着您在厂区转三圈,让全厂几千号人都来看看您这副做派。” 第100章 恶婆婆被收拾的大戏 李老太一听这话,魂儿都快吓飞了。 这女婿心狠手黑,说到做到。 “别……别介!平安,妈走,妈这就走!” 李老太哪还敢提钱的事,甚至连看都不敢看苏青一眼,缩着脖子,灰溜溜地往人群外头钻,那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生怕晚一步就被抓去游街。 一场闹剧,就在崔平安的黑脸镇压下,戛然而止。 后街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空气里还未散去的卤肉香。 “行了行了!戏班子散场了!” 马六把袖子往上一撸,一脚踩在板凳上,顺手抄起抹布掸了掸灰,冲着还没回过神的人群吆喝。 “刚才那是给大伙儿加的‘文娱节目’,不收票!现在咱们言归正传,买肉的往前凑,看热闹的往后稍稍嘞!” 这一嗓子,把大伙儿都给逗乐了。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散了个干净。 这年头哪有什么娱乐活动? 今儿这出恶婆婆被收拾的大戏,那可是比县剧团唱的《铡美案》还过瘾,看得人浑身毛孔都舒坦。 人群重新动了起来,比刚才还要躁动几分。 “给我称半斤!快点儿的!” “哎哎哎,别挤啊!刚才我排第一个!” “急啥!赶着投胎啊?” “废话!这么大的新闻,我得赶紧回去跟我丈母娘说说!那李老太刚才鞋都差点跑掉了,笑死个人!” 一个个手里攥着钱票,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直接把肉抢了就跑。 这带回去的不止是肉,还有热腾腾的瓜。 这瓜保熟,又脆又甜,配着刚出锅热乎乎的卤下水,今晚这顿饭,绝了! 苏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婆婆狼狈逃窜的背影,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转过身,对着崔平安又要弯腰。 崔平安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他叹了口气。 “苏青,以前是姐夫没管好。” 崔平安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愧疚,“以后这店你放心开。李保国那个混球要是再敢来闹,你直接往保卫科带话,我让人把他锁暖气片上醒醒脑子。” 说完,他也不等苏青道谢,转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许南和魏野。 崔平安的目光在魏野身上停顿了两秒。 这男人身上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一看就知非池中之物,竟然窝在这里卖卤肉。 “这位兄弟,手底下功夫不错。” 魏野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句夸奖。 许南走上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从柜台里拿出一包早就切好的猪头肉和一副猪肚,用油纸包好。 “崔科长,今天多亏您仗义执言。这点心意,您带回去给家里添个菜。” 崔平安看了一眼那包肉,没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这女人,有点意思。 苏青这铺子是个什么烂摊子,厂里谁不知道? 李保国那一家子属狗皮膏药的,粘上就掉层皮。 之前多少人眼红这位置,一打听李家的名号,那是连定金都不要就连夜跑路。 也就这许南,敢接这烫手山芋。 这女的不简单,男的更是让人看不透。 一个小小的卤肉店,卧虎藏龙,这以后不得了,这人情,值得交。 “行,妹子是个爽快人,这东西我收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肉,目光扫过周围还在探头探脑的人群,嗓门故意拔高了几分,那是给所有人听的。 “以后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占理,尽管来保卫科找我老崔!谁要是再敢搞那些不干不净的下作手段,那是给我崔平安上眼药!” 崔平安这一嗓子,比那大喇叭里的通知还好使。 在这个地界儿混,谁不知道机械厂保卫科那是实权部门? 崔平安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黑包公”。 能让他当众发话,这交情能是一般? “我就说嘛,这老板娘看着文文静静,敢接苏青这烂摊子,原来是有真佛罩着!” “可不是,连老李家那个泼皮无赖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以后这后街,谁还敢给‘许记’上眼药?” “老板娘!给我来二斤猪头肉!我也尝尝这连崔科长都说好的味儿!” “别挤别挤!我也要,给我切个猪耳朵,多放点辣椒油!” 许南站在柜台后头,只觉得眼前的钞票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她手里的刀都快抡出了残影,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愣是顾不上擦一下。 “苏青,收钱!找零看准点!” “马六,后厨那盆刚出锅的大肠赶紧端上来!” 忙过最那一阵,日头偏西,机械厂那边的下班铃又响了一遍。 邱清波夹着个公文包,跨进门槛的时候特意理了理那身笔挺的四个兜干部装。 他是掐着点来的,避开了工人大流,这会儿店里人少,说话方便。 “许同志,恭喜啊!” 邱清波脸上挂着矜持又不失热情的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视线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许南身上,“这店面一开,以后给夜班同志加餐可就便利多了。就是得辛苦你,哪怕大晚上还得安排人往车间送。” 许南正低头算账,闻言抬头一笑,手里的圆珠笔没停:“邱干事来了。送倒是好说,不过现在有了店,我和苏青有时候忙不过来。您看能不能让各个车间的班长派两个人过来取?我也能省出功夫多备点料。” “这有什么不行的?” 邱清波答应得痛快,大手一挥,“回头我跟下面打个招呼,让他们自个儿来拿。你是咱们厂的优质供货商,这点便利还是要给的,省得你两头跑,累着。” 他说着话,身子又往柜台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玻璃面上,像是随口闲聊:“许同志,这店里里外外操持得不错,我看刚才那生意,火得都不行了。你一个女同志,撑起这么大个摊子,不容易啊。” “那是大家伙儿捧场,混口饭吃。”许南把账本一合,刚想给邱清波切点猪头肉带走。 邱清波的目光却越过许南,落在了后头正闷头剁骨头的魏野身上。 那男人穿着件黑色跨栏背心,那一身腱子肉汗津津的,正挥着大刀把几根筒子骨剁得哐哐作响,旁边还有个瘦猴似的马六在打下手。 这架势,这默契,不像普通雇工,倒像是一家人过日子的光景,尤其是那男人时不时往许南这边瞥一眼的眼神,看得邱清波心里不大舒服。 邱清波心头一跳,脸上的笑稍微收敛了几分,指着魏野那边,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嘴:“那位是……你爱人?看着挺有力气,是个干活的好手。” 第101章 不嫌弃她二婚 正在剁骨头的魏野动作猛地一顿,那把厚重的剁骨刀悬在半空,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许南愣了一下,手里的切肉刀也停了,随即大大方方地摆手:“邱干事您误会了。那是我邻居魏大哥,旁边那是马六,今儿开业忙不过来,请来帮忙撑场子的。我一个离过婚的村妇,哪来的爱人。” 许南不知道邱清波的心思,她也不怕被人诟病自己离了婚。这种事,你越遮遮掩掩,别人越会觉得你有问题。 “哦——邻居啊。” 邱清波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就落回了肚子里。 那张刚才还绷着的脸,瞬间如春风化冻,笑纹深了几分,“我就说嘛,许同志这样能干又漂亮的女同志,一般人哪配得上。”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许南身上多了几分热切和打量。 这阵子接触下来,他对这个女人是越看越满意。 模样周正,身段也好。 虽说离过婚,年纪看着也比那些小姑娘成熟点,但这做生意的头脑,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自己虽然也是离异,但好歹是几千人大厂的工会干事,大小是个干部,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国家粮。 这条件摆在县城相亲市场上那是硬通货,平时给他介绍的黄花大闺女也不是没有。 要是真跟许南成了,不仅面子上有光,这店里的收益……以后家里的日子也能过得红红火火。 他不嫌弃她是个个体户,也不嫌弃她二婚。 这年头,找个知冷知热还能挣钱的女人不容易。 他邱清波肯动这个心思,那是许南的福气。 “许同志,那以后这取餐的事我就安排了。” 邱清波身子前倾,语气里满是优越感,“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工会找我。咱们既然合作了,那就是朋友,别跟我客气。我这人别的没有,在厂里说话还是管点用的。” “哐!” 一声巨响,把正自我感觉良好的邱清波吓得一哆嗦,公文包差点掉地上。 只见魏野手里那把剁骨刀,重重地砍进了案板里,入木三分,那实木案板都跟着颤了三颤。 魏野单手把刀拔出来,带起几点骨头渣子飞溅。 他也没回头,甚至没看这边一眼,只是把那剁好的筒子骨往盆里一扔,动作粗鲁得吓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煞气。 邱清波皱了皱眉,心里暗骂一句“粗鲁的莽夫”,却也没多想,只当是个干苦力的没规矩。 他又跟许南客套了两句,这才夹着包,挺胸抬头,心满意足地走了。 那背影,透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等那穿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魏野才慢吞吞地转过身。 他随手抓过脖子上的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门口的方向。 什么东西。 一个坐办公室写材料的小白脸,仗着一身皮,那点花花肠子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骚味。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凭那个四个兜的破制服,也敢来这儿翘墙角? 魏野心里那股子火烧得更旺了,不是冲许南,是冲那个自以为是的邱清波,也是冲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烦躁。 “南南姐,” 马六在旁边缩了缩脖子,刚才三哥那一刀差点剁到他手上,他凑到许南跟前,贼眉鼠眼地小声嘀咕,“那戴眼镜的刚才那是啥眼神啊?我看他那一肚子坏水都要冒出来了,是不是想打你的主意?” 许南正在擦柜台,闻言头也不抬:“别瞎说,人家是邱干事,来谈公事的。” “公事?” 魏野突然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嘲弄,他把手里的毛巾往案板上重重一摔,“谈公事需要把眼珠子粘你身上?” 许南动作一顿,抬起头,正好对上魏野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她心里头既觉得好笑,又隐隐泛着一丝甜。 这那是剁骨头啊,分明是拿那几根筒子骨当邱清波在剁呢。 “你想哪去了?” 不知怎的,许南就是不想让他误会她跟邱清波的关系,“人家邱干事那是官面上的人,讲究个排场和体面。再说了,咱们这是做买卖,进门的都是客。他对谁都那副热乎劲儿,那是为了显摆他在工会有人缘,你想多啦。” 魏野没吭声,只是把那把大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发出“霍霍”的声响。 他抬眼皮看了许南一眼,见她坦坦荡荡,神色里没半点那个小白脸的影子,心里的邪火才算是勉强压了下去。 “以后离这种端着架子的人远点。” 魏野闷声说道,手里动作不停,“这种人,心思深,不是啥好鸟。” “知道了。”许南笑着应了一句。 魏野抿了抿嘴唇,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转身背对着许南,继续跟那堆骨头较劲去了。 就在这时候,店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紧接着,赵晓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 “南南!南南!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许南擦了擦手,刚绕出柜台,就见赵晓月像只花蝴蝶似的扑了进来。 她今儿特意换了身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底下配着条藏青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香喷喷的。 在她身后,跟着个身材敦实的年轻男人。 这男人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极其拉风的深棕色皮夹克,下身是军绿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翻毛皮鞋。 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日头底下跑的,眼神透着精明和野气。 他手里推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后座上还绑着个蛇皮袋子。 “这就是李强吧?”许南笑着迎上去。 赵晓月一把挽住那男人的胳膊,下巴一昂,一脸的骄傲:“对!这就是我家那口子,李强!刚从省城跑车回来,连家都没回,先被我拉来给你捧场了!” 李强也不扭捏,把车子往墙根一扎,大步走上前,冲着许南伸出手,笑得爽朗:“早就听晓月念叨,说她有个好姐妹手艺绝了,还能干,自个儿开了个卤味店。今儿一看,这门面,这气派,果然名不虚传!许同志,恭喜发财啊!” “李哥客气了,快请进!”许南大大方方地跟他握了下手。 这年头,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 运输队的大车司机,那是八十年代最让人眼红的职业之一。 走南闯北见识广,油水足,稍微带点货就是半个月工资,那是真正的“打工皇帝”。 李强一进屋,那双精明的眼睛就在店里扫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落在正蹲在角落里剁骨头的魏野身上时,眼神一凝。 都是在外面跑江湖混饭吃的,谁身上有煞气,谁不好惹,李强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这个穿着黑背心、满身腱子肉的男人,虽然没说话,但从周身的气场能看出,绝对是个狠角色。 魏野也正好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没有火花四溅,倒像是一种来自同类的互相试探和认可。 李强主动掏出一盒“大前门”,颠出一根递过去:“兄弟,抽一根?” 第102章 我不想干了 魏野站起身,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冲李强点了点头:“魏野。” “李强。” 李强咧嘴一笑。 男人的友情有时候也是建立得很快,交换个眼神,散根烟就成了。 “兄弟这身板,以前练过吧?这刀工,看着就带劲。” “瞎练,混口饭吃。”魏野淡淡回了一句,顺手给李强搬了个凳子。 赵晓月拉着许南在一旁嘀咕:“怎么样?我这对象还拿得出手吧?你看那皮夹克,省城百货大楼买的,要八十多块呢!也就是他舍得。” 许南笑着点头:“不错,精神!而且看着是个爽快人,对你也上心。” “那是!” 赵晓月美滋滋的,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冲李强招手,“哎,强子,把那东西拿进来啊!” 李强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光顾着看店了。” 他转身出去,从自行车后座的蛇皮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拎进屋放在桌上。 “许同志,听晓月说你这卤味做得讲究,大料用得费。这次我去省城,特意去药材批发市场给你捎了点好货。这是上好的大红袍花椒,还有那边的八角,味道比咱们县供销社的冲多了!” 许南眼睛一亮。 她正愁这事儿呢! 现在的调料,大多是从县城药店零买,不仅价格贵,而且品质不稳定。 卤味这东西,香料就是灵魂,若是能有稳定的、高品质的进货渠道,那味道绝对能再上一个台阶。 她打开布包一闻,一股浓烈辛辣的麻香味扑鼻而来。 “好东西!” 许南抓起几粒花椒在指尖搓了搓,油囊饱满,色泽红亮,“李哥,这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多少钱?我按市价给你。” 李强摆摆手,豪气干云:“谈钱就俗了!这是晓月让我带的,就当是给你们店开张的贺礼!再说了,这也就是顺手的事儿,车队去省城,空着也是空着。” 许南知道这时候的规矩。 司机带货,那是潜规则,只要不过分,单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毕竟是人家冒风险赚的“外快”,哪能白拿? “李哥,一码归一码。” 许南正色道,“亲兄弟还得明算账。晓月的情分我记着,但这货是你辛苦跑来的。你要是不收钱,以后我可不敢再张嘴让你带东西了。我还想着,以后长期托你从省城往回带这种好料呢。” 李强一听“长期”,眼神动了动。 他虽然工资高,但这年头谁嫌钱咬手? 如果能有个固定的下家接货,那可是比零散倒腾强多了。 而且看这店里的生意,这需求量绝对小不了。 “成!许同志是个痛快人!” 李强也没再矫情,“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收个成本价加点路费。以后你需要啥,尽管列个单子,只要是省城有的,就没有我李强弄不回来的!” “那可太好了!”许南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有了李强这条线,不仅是香料,以后若是想扩大规模,甚至是做点别的买卖,那路子可就宽了。 八十年代搞经济,信息和物流就是金脉,而大车司机,恰恰掌握着这两样命脉。 赵晓月在旁边听得直乐:“南南,我就说吧,找强子准没错!对了,他还给我也带了好东西呢!” 她神神秘秘地凑到许南耳边:“缝纫机有眉目了!强子有个战友在省城轻工局,说是能弄到那种瑕疵处理票,虽说有一点掉漆,但不影响用,价格便宜一半!下趟车就能拉回来!” 许南听得心头火热。 缝纫机,这可是赵晓月心心念念的宝贝,也是她们结婚的一大件。 “晓月,这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了。”许南由衷地感叹。 几个人正说着话,外头又进来一波下夜班的工人买肉。许南赶紧回到柜台后头忙活,李强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见苏青一个人忙不过来,也卷起袖子帮着搬搬抬抬。 等到日头彻底落山,最后一块猪头肉也卖空了。 许南也终于得空休息一下。 她从钱堆里抽出五张“大团结”,直接塞进李强手里:“李哥,这是这次香料的钱,还有下次带货的定金。多出来的,算是请你和晓月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 李强捏着那几张崭新的钞票,只觉得烫手,心里对眼前这个女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层。 大气!有魄力! 他原本就没想收这个钱,这第一次算是大家熟悉熟悉。 没想到啊! “行!许老板这生意,活该你发财!” 李强把钱揣进兜里,也不推辞,“既然你这么仗义,我也给你透个底。这趟在省城,我听说,接下来这香料价格肯定会上涨,要不要囤些货?” 许南心里一动。 这年头信息闭塞,这种消息就是钱! 她几乎没半点犹豫,当机立断:“囤!李哥,下次去省城,除了花椒八角,什么桂皮、香叶、小茴香,你看着好的,能弄到多少就给我弄多少!” 李强一拍大腿:“得嘞!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 送走了李强和赵晓月,铺子里的喧嚣终于散尽。 夜色渐浓,许南和魏野推着空了的板车,一前一后走在回西头小院的土路上。 车轮子压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衬得四周格外安静。 这年头路上没有灯,村里也没有啥娱乐项目,路上都没人。 回到熟悉的小院,许南长舒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刚想去井边打水洗把脸,身后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许南。” 魏野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许南回过头。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魏野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把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来我屋里坐下说吧。”许南擦了擦手,把他让进了堂屋。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框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魏野在条凳上坐下,那身形把小小的屋子衬得更显局促。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许南。 “屠宰场那份活,我不想干了。” 第103章 他得守着她 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许南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猛地抬头。 那可是肉联厂的正式工!是十里八乡打破头都抢不到的铁饭碗! 魏野没理会她的震惊,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想过来,跟着你干。”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话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受够了。 今天在店里,那个姓邱的小白脸,戴着个破眼镜,仗着自己是个什么狗屁干事,那双眼睛就差没黏在许南身上了。 那副自以为是的德行,看得他恨不得把手里的剁骨刀直接甩过去! 前头刚撵走一个王建民,现在又冒出来个邱清波。 他妈的,一个个都当他是死的?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魏野? 他不能再在屠宰场待着了。 他得守着她。 谁再敢伸爪子,他就剁了谁! 许南放下水杯,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月光下他那道疤痕显得格外刚毅。 她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魏大哥,你想好了?” 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 “店里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要是能来,我当然求之不得。” 而且今天李保国和李老太吃了瘪,下次指不定再出什么幺蛾子,店里有个男人坐镇肯定是最好的。 许南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屠宰场那份工作……那可是正式工,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就这么辞了,太可惜了。 魏野从裤兜里摸出那包被压扁的大前门,抽出一根捏在指尖,却没点火,只是在手背上轻轻敲着。 “这饭碗铁是铁,但也硌牙。” 他身子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大腿上,抬头看向许南,“屠宰场那活儿,一眼就能看到头。除了杀一辈子猪,落一身腥气,还能图个啥?给公家干,累死累活也就那点死工资,还得受那帮坐办公室的闲气。” 许南知道他说的是谁。 今天邱清波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确实让人心里不痛快。 “可那毕竟是正式工,有劳保,有退休金……”许南还是觉得这事太大了。 “名额我已经找好下家了。” 魏野打断了她的话,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刘胖子的侄子眼馋这位置很久了,愿意出一千二,外加两条中华,手续这两天就能办。” 一千二! 这数字砸在地上都能听个响,在这个年代,那就是一笔巨款,能在县城买套像样的小院子了。 许南心口猛跳两下,指尖下意识地扣紧了桌沿。 这男人,不仅仅是辞职,这是把后路都给断了,还要拿全部身家来豪赌。 “你疯了?” 许南声音拔高了半度,“钱没了能挣,这指标卖了可就再也买不回来了。魏野,你别是一时冲动。” “我想得很清楚。” 魏野站起身,两步走到许南跟前。 逼仄的堂屋里,他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 “这一千二,我都投进店里,算我入股。”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目光灼灼,“李强不是让你囤香料吗?还有以后下水的量只会越来越大,没本钱,这生意做不大。光靠你一个人那个小身板,能扛多少?” 魏野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只有他自己懂的私心。 “再说了,我也受够了看别人脸色。给人打工,不如给自己当老板。我想守着这店……”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守着你。 不想让那个戴眼镜的小白脸有机会在你面前晃悠,不想看你为了进货去求人,不想让你一个人去扛那些风风雨雨。 许南看着他。 这男人平日里闷声不响,心里却比谁都亮堂,也比谁都狠。 对自己真狠啊。 把人人羡慕的铁饭碗砸了,换成真金白银递给她,这不仅是信任,这是把未来都交到她手上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蛐蛐的叫声。 许南深吸一口气,没再劝。 都是成年人,矫情没意思。 魏野既然敢把身家性命压在她身上,她许南就敢接! 她要是连这点魄力都没有,这辈子也就别想翻身了,活该被王建国那种人踩在脚底下。 “成!” 许南站直了身子,向魏野伸出右手,掌心摊开,脸上扬起一抹笑。 “既然你想好了,那我也不拦着。从今往后,这‘许记卤味’就有你的一半。咱们也不搞什么雇佣,是合伙人。” 她看着面前这个为了她敢破釜沉舟的男人,一字一顿。 “魏老板,欢迎入伙。” 魏野看着那只白皙的手,垂在身侧的大手在裤缝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这才一把握住。 粗糙带着厚茧的手掌,包裹着柔软却有力的手。 紧紧地握住。 像是要把两人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紧紧地绑在一起。 次日清晨,肉联厂的红砖墙在晨雾里湿漉漉的。 空气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魏野没换工作服,也没拿剔骨刀,径直去了后勤仓库。 刘胖子早就等在那儿了。 见到魏野进来,他像是做贼似的左右瞅了瞅,反手就把库房门给闩上了。 “老三,你……你想好了?” 刘胖子声音发颤,那一身肥肉都在抖,“这可是正式工!国家粮!你真不干了?” 魏野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那串带了五年的钥匙,往布满划痕的木桌上一扔。 “哐当。” 一声脆响,在这个安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哪那么多废话。”魏野声音冷硬,“钱带了吗?” “带了带了!”刘胖子赶紧把怀里的报纸包掏出来,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十块一张,十张一捆,整整十二捆。 旁边还摞着两条红皮的中华烟。 在这个大米才一毛多一斤的年头,这一千二百块钱摆在桌上,那就是一座金山。 他侄子为了这个进厂名额,求爷爷告奶奶好几年了,没想到天上掉馅饼,魏阎王竟然肯让位。 魏野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一捆钱,大拇指在边缘快速拨过。 “哗啦哗啦。” 声音清脆悦耳。 虽然是要入股许南的店,但他也不是冤大头,数目前必须要清。 确认无误后,魏野把钱全部塞进那个有些磨损的军绿色挎包里,那两条中华烟他一起揣进去。 刘胖子喜出望外,这一千二买个铁饭碗,值!太值了! 魏野挎上包,头也不回地往办公楼走。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厂长手里端着茶缸子,眉头拧成了个“川”字,看着面前这份手写的辞职信,像是看着什么天书。 “小魏啊,你这是发什么疯?” 第104章 把肉联厂的工作给辞了 当初魏野转业过来,就是由他负责办理手续的。 当时上面的人可特意打过招呼的。 王厂长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你是咱们厂的技术骨干,年年先进都有你。现在外头是个体户闹得欢,可那都是没正经工作的人去干的!你这铁饭碗端得稳稳的,还有劳保,有退休金,你扔了它去干个户?” 王厂长痛心疾首,他是真惜才。 这年头,敢把铁饭碗砸了去端泥饭碗的,那是脑子里进水了。 而且他这一走,他以后怎么跟上头的人交代。 “厂长,我想好了。” 魏野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拔如松,并没有因为对方是领导就弯腰塌背。 “想好个屁!” 王厂长忍不住跟魏野爆了粗口,“是不是嫌工资低?要是觉得待遇不行,咱们可以谈!下个季度我就给你报一级工!” “不是钱的事。” 魏野语气平静,那倔强,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有我想做的事,也有我想守的人。这厂里规矩多,不自由。” 王厂长盯着他看了半晌,长叹一口气,把那份辞职信揉了揉,又展平,最后签上了名字。 “行吧。人各有志。不过小魏,丑话说前头,这手续一走,以后想回来,门都没有。” “不后悔。” 魏野拿了批条,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的那一刻,阳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在他身上。 他摸了摸挎包里那一千二百块钱。 沉甸甸的,那是许记卤味扩大的本钱,也是他和许南未来的基石。 没了这身皮,他魏野就是个普通的个体户,但他心里痛快。 魏野回到车间,准备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马六突然从旁边冲出来。 马六红着眼睛冲到魏野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魏老三!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马六嗓门大,这一吼,门口传达室的大爷都吓了一跳。 “你要走?连个屁都不放就要走?” 马六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青筋暴起,“刚才刘胖子在那嘚瑟,说你把工作卖给他侄子了!你还拿不拿我当兄弟?啊?这种大事你瞒着我?” 魏野任由他揪着,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年的兄弟。 “松手。” “我不松!”马六眼眶泛红,“你要走是吧?行!老子也不干了!这破厂子有什么好待的,没人情味!你去哪,我跟到哪!我也去写辞职信!” 说着,马六就要往办公楼冲。 他从小就跟魏野一起长大。 五年前,魏野当兵回来,宁愿舍弃了其他更好的工作,换了两个屠宰场的名额,把其中一个给了他。 当时,他爹刚生病去世,他娘也病倒了,家里入不敷出,要不是有了这份工作,他妹就得辍学回家种地。 可以说,没有魏野,就没有今天的马大明(马六的名字)。 “站住。” 魏野反手扣住马六的手腕,力道大得,直接把马六甩了回来。 “你疯什么疯?”魏野冷着脸,语气严厉。 “我没疯!既然是兄弟,那就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马六梗着脖子。 魏野从兜里掏出大前门,塞了一根进马六嘴里,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雾。 “我是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呢?” 魏野指了指马六那辆破车,“你娘常年吃药,一个月药钱就得七八块。你下面还有个妹妹在上学。这肉联厂虽说累点,但福利好,哪怕你生病了厂里也能报销。你跟我去干个体?万一赔了,你拿什么养你娘?拿什么供你妹?” 马六嘴里的烟抖了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僵在原地。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魏野敢破釜沉舟,是因为他没什么可输的。 但马六不行,他肩膀上扛着一家老小的生计。 “可是三哥……” 马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就是想不通!你好好的正式工不干,为什么非要这么急?就算是想干买卖,咱们像之前那样偷偷摸摸干不行吗?” “不行。” 魏野回答得干脆利落。 “偷偷摸摸做不大,也没法护着想护的人。” 马六一愣,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 他猛地抬起头,疑惑地开口道:“三哥,你跟我交个底。你这么急着辞职,还要拿着全副身家入股,是不是为了……加入了许南姐的卤肉店?” 魏野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我就知道!”马六急得原地转了个圈,“三哥,那店是不错,许南姐人也好。但这值得你把铁饭碗都砸了吗?你……” 马六突然停住了,他看着魏野那张在烟雾后若隐若现的脸,还有提起那个店时,眼底那一抹少见的柔和。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 “三哥。”马六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几分不可置信,“你跟兄弟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看上许南姐了?” 空气仿佛安静了几秒。 只有肉联厂烟囱里的白烟在缓缓升腾。 魏野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避马六的目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骂他胡说八道。 那张冷硬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踩灭,抬起头,目光看向机械厂后街的方向。 “是。” 魏野的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我看上她了。” 他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马六,嘴角极其难得地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认命。 “这铁饭碗虽然好,但在老子心里,确实不如她。” 说完,魏野拍了拍马六的肩膀,也没管还在石化状态的兄弟,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那一千二百块钱在包里,他在往她的方向走。 每一步,都算数。 第105章 铁饭碗不如软饭香? 村西头的小院里,热火朝天。 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秀英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正围着大木盆收拾下水。 自从尝到了给许南干活能拿现钱还能顺肉的甜头,这帮“娘子军”干活那是比给生产队挣工分还卖力。 “我说桂花,你那肠油摘干净点,南丫头可是说了,有一点味儿都要扣钱的。” 李秀英一边麻利地用粗盐搓着猪肚,一边拿眼角余光监督着质量。 “晓得晓得!这可是进机械厂领导嘴里的东西,我哪敢马虎。” 桂花婶手里动作飞快,嘴上也不闲着,“哎,你们说,昨儿个后街那事儿……” 话没说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魏野跨步走了进来。 他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 院子里的说话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静了下来。 几个婶子手里抓着猪肠子,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魏野。 这可是魏阎王啊! 平日里那一身杀猪的煞气就够吓人的,今儿个虽然没穿那身油腻腻的胶皮围裙,但这大上午的,不在肉联厂上班,怎么跑回来了? 日头正毒,还没到下班点呢。 许南正在灶台边试卤汤的咸淡,一见魏野,勺子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她刚想开口问情况,李秀英那快嘴先忍不住了。 “哎哟,是大侄子回来了?” 李秀英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堆起笑,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在魏野身上转了好几圈,“这不年不节的,咋这个点儿回家了?厂里没活儿?” 周围几个婶子都竖起了耳朵,手里的活儿虽然没停,但那眼珠子都快飞到魏野身上了。 肉联厂那是啥单位?那可是县里顶顶油水的衙门! 正式工上班时间往家跑,这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要扣奖金的。 魏野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没活儿。”魏野声音平淡,顺手把那两条中华烟拿出来放在包旁边,“以后都没活儿了。我把工作辞了。” “啥?!” 这一声惊雷,炸得桂花婶手里的肥肠“噗通”掉回了盆里,溅了一脸的脏水都顾不上擦。 李秀英更是一蹦三尺高,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辞……辞了?大侄子,你魔怔了?那是正式工!那是铁饭碗!每个月旱涝保收四十多块钱,还有劳保,还有福利,你……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这年头,一个肉联厂的正式工名额,那是能让亲兄弟打破头、能让一家子当传家宝供着的东西! 这就跟古代把官印给扔了没啥区别! 许南也走了过来,虽然昨晚魏野说过这事,但真听到他办成了,心里还是猛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魏野,男人脸上没有半点后悔,反倒是一身的轻松。 “嗯,辞了。” 魏野看了一眼许南,转头对着李秀英说道,“以后我就在店里干,给许南打下手。” “啥?” 李秀英手里的猪大肠“吧唧”一声掉回了盆里,溅起的脏水点子崩了旁边桂花婶一脸。 桂花婶也没顾上擦,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整个院子瞬间死一般寂静,连蝉鸣声都显得刺耳。 辞了? 把肉联厂的铁饭碗……辞了? 这年头,肉联厂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县最有油水的单位!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往里钻。 谁家要是出个肉联厂的正式工,那是祖坟冒青烟,能在媒婆嘴里把门槛都踏破了! 这魏老三,疯了? 几个妇女面面相觑,想问又不敢问。 魏野身上那股煞气太重,谁也不敢去触那个霉头。 于是,十几只眼睛齐刷刷地往李秀英身上飞眼刀子,拼命给她使眼色。 *快问啊!你倒是问问咋回事啊!* 李秀英被架在火上烤,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啊?放着公家的皇粮不吃,跑来干个……干个个体户?” 虽然现在许记卤味生意红火,但在老一辈村妇眼里,这就是个没保障的营生。 今天有明天没的,哪有国家给的饭碗硬? 周围几个婶子也是一脸的惋惜和不可置信,甚至有几个看魏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被狐狸精迷了心窍的败家子。 这是为了个女人,连前程都不要了? 魏野当然看懂了她们的眼神。 他从兜里掏出火柴,“呲”地一声划着,点燃了嘴角的烟,深吸一口气,吐出的烟圈在阳光下散开。 “婶子,这您就不懂了。” 魏野弹了弹烟灰,语气沉稳,“现在国家政策变了,鼓励搞活经济。个体户那是响应号召,也是给国家做贡献。再说了……” 他指了指那几口冒着香气的大锅,又指了指许南。 “这生意以后就是咱们村的聚宝盆。守着金山要饭吃,那才叫傻。我这是跟着组织走,把力气花在刀刃上。” 这番话,有理有据,还把大政策给搬出来了。 李秀英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魏野那笃定的样子,又看了看许南那渐渐挺直的腰杆,愣是找不出一句话来堵他。 难道这世道真变了? 铁饭碗真的不如这几根猪肠子香? “行了行了!都别愣着!” 许南见火候差不多了,笑着拍了拍手,“魏老板既然入伙了,那咱们这买卖只会越做越大。婶子们,今儿这批货得抓紧,晚上机械厂那边又加量了。干得好的,月底我给大家发奖金!” 一听“奖金”俩字,李秀英和几个婶子立马回魂。 管他铁饭碗还是泥饭碗,能到自己手里的钱才是真饭碗! “哎!南丫头你就放心吧!咱们这手艺你还信不过?” “就是就是!大侄子有魄力,咱们也不能拖后腿!” 院子里再次响起了刷刷的清洗声,只是这回,大家伙儿的动作那是快得带风。 这可是天大的新闻啊! 魏家老三为了许家弃妇……呸,为了许老板,把肉联厂的工作给辞了! 这消息要是传回村里,那还不得把村口大槐树给炸断了? 这帮老娘们儿现在心里就一个念头:赶紧干完!赶紧拿钱!赶紧回村去讲古! 这第一手消息,必须得从我嘴里说出去! 不到两个小时,原本要干一下午的活儿,愣是被这帮打了鸡血的婶子给干完了。 结了工钱,李秀英她们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挎着篮子,脚底生风地往村里跑,那背影看着比十八岁的大姑娘还利索。 小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灶膛里的火苗还在噼啪作响。 许南走到石桌旁,看着那个帆布包,又看了看魏野。 “真办了?”她问。 第106章 惦记上老三现在的家底了 “办了。”魏野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哗啦”一声。 十二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赫然露了出来。 这年头最大面额就是十块,这一千二百块钱堆在一起,视觉冲击力简直爆炸。 许南虽然这几天也没少赚钱,但看着这笔巨款,呼吸还是滞了一下。 “一千二。” 魏野把包往许南面前一推,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豪气,“刘胖子给的现钱。这钱,算我入股的本金。以后店里的重活累活我包了,外面的事我顶着,账归你管。”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今晚吃啥一样简单。 许南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阳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小小的她,还有那怎么也藏不住的信任和……深情? 他把后路断得干干净净,就把自己全部身家,都交到了她手上。 这分明是入股了他的人生。 许南鼻子一酸,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像是被这一千二百块钱给狠狠砸开了一个缺口,热乎乎的暖流直往里灌。 “魏野。”许南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那包钱上,“你就不怕我赔了?让你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魏野笑了。 他那张平日里冷硬的脸,这一笑,竟然带着几分痞气和无赖。 “赔了?”他凑近了些,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和热度,“赔了就把你赔给我。反正我看你挺能干,养活我这么个壮劳力,应该不难。” 许南脸上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想得美!” 许南挑眉,把那一包沉甸甸的大团结往桌子中间一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盯着他:“真要是赔个底儿掉,连裤衩子都剩不下,以后你就只能跟着我喝西北风,顿顿吃糠咽菜,到时候可别哭爹喊娘。” “吃糠?”魏野嗤笑一声,伸手抓起车把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用力而贲起。 “老子当年在外头,树皮草根都嚼过。只要是你给的,别说是糠,就是耗子药,我也当糖豆嚼了。” 这话说得粗糙,却足够表达他的诚意。 许南心头一热,没再矫情,把钱锁进柜子里,手一挥:“干活!” 两人也没耽搁,手脚麻利地把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卤肉分装进大铁通里。 魏野力气大,两百多斤的板车,装满了货,他把襻博往肩膀上一勒,腰腹一挺,这就起了车。 许南推着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直奔县城而去。 就在这两人闷头奔前程的时候,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却是炸了锅。 桂花婶那两条腿倒腾得比风火轮还快,挎着篮子冲进人群,还没站稳,那大嗓门就跟破锣似的响彻了半个村。 “大新闻!天大的新闻呐!” 树底下本来聚着一堆纳鞋底、搓麻绳的老娘们儿,一听这动静,耳朵都竖起来了。 “咋了桂花?火烧房了还是谁家汉子偷腥被抓了?” “呸!比那个还劲爆!” 桂花婶把篮子往磨盘上一顿,唾沫星子横飞,脸上全是掌握一手情报的得意,“魏老三!就在刚才,把他那屠宰场的工作,给辞了!” “啥?!” 这一嗓子,把旁边打盹的黄狗都吓得一激灵,蹿出二里地。 “你哄鬼呢吧?那可是吃皇粮的铁饭碗!魏老三脑子被驴踢了?” “千真万确!那钱都拿回来了,我看的一清二楚,厚厚一摞大团结!” 桂花婶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人家那是铁了心要跟着许南干个体!说是要当那个什么……合伙人!” 人群瞬间沸腾了,就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哎哟喂,这是被那个弃妇下了迷魂汤了吧?” “那许南到底有啥本事?能把活阎王迷成这样?连公家饭都不吃了?” “我看啊,这魏家以后没好日子过了,放着金饭碗不要去端泥饭碗,等着以后哭吧!” 闲言碎语顺着风,还没等到天黑,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的角角落落。 此时,日头偏西。 魏二苟和刘梅兰两口子扛着锄头,灰头土脸地从地里回来。 刚走到村西口,就听见几个长舌妇在那儿嘀嘀咕咕,隐约飘来“魏老三”、“辞职”、“一千二”几个字眼。 魏二苟脚下一顿,耳朵支棱起来,凑过去听了一嘴。 等听明白怎么回事,魏二苟那张黑脸瞬间嫉妒得扭曲变形。 “疯了!老三绝壁是疯了!” 魏二苟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气得手都在哆嗦,“那是一千二啊!还有铁饭碗!他居然为了个破卤肉店全砸了?就算他不想干了,咋就不能转给我呢?” 刘梅兰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但很快,她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精光。 她拽了一把魏二苟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阴森森的兴奋:“当家的,你先别急着骂。你想想前几天我说啥来着?” 魏二苟一愣,转头看着自家婆娘:“啥?” “我说老三这股子狠劲儿,还有那不拿魏家当回事的德行,根本不像咱爹娘生的!” 刘梅兰往地上啐了一口,“现在你看,正常人家出来的孩子,谁敢把金饭碗给砸了?他这就是没根!不知道心疼东西!” 魏二苟心头猛地一跳。 那可是一千二百块钱啊…… 要是这老三真不是亲生的,那这钱……是不是就该归公中?让他归还老魏家的养育之恩? 贪婪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把那点兄弟情分挤得一丝不剩。 “走!”魏二苟把锄头往刘梅兰手里一塞,“你先回去,我去趟后山脚。” “干啥去?” “找四爷!” 魏二苟咬着牙,“四爷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当年咱家逃荒过来那会儿的事,也就他记得清。今儿个我非得把这事儿问个底掉!” 后山脚下,几间破土房趴在夕阳里。 魏四爷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长杆烟袋,眯着昏花的老眼晒太阳。 魏二苟揣着兜里仅剩的大半包“经济烟”,脸上堆起讨好的褶子,凑了过去。 “四爷,晒着呢?” 魏四爷抬了抬眼皮,接过魏二苟递来的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二苟啊,无事不登三宝殿,有屁快放。” 魏二苟嘿嘿一笑,给老头点上火,这才蹲在一边,装作唠家常的样子:“四爷,今儿个村里都在传老三的事儿,您听说了没?” “听见了,咋呼得脑仁疼。”魏四爷吧嗒了一口烟,“那是那是他自己的造化,你们眼红个啥?” “不是眼红。” 魏二苟眼珠子一转,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四爷,我就想问问,当年……也就是三十年前那会儿,咱村遭灾,我记得我娘怀着老三的时候,好像没见肚子大得那么明显啊?” 魏四爷夹烟的手一顿,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有些犀利,瞥了魏二苟一眼。 “你问这个干啥?” “这不……就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嘛。” 魏二苟心虚地搓了搓手,“我那时候小,记不真切。就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娘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抱了个娃,说是老三。” 魏四爷沉默了半晌,磕了磕烟袋锅子,那一嘴的大黄牙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渗人。 “哼,你个兔崽子,这是惦记上老三现在的家底了吧?” 被戳穿了心思,魏二苟脸上一僵,但紧接着魏四爷的一句话,却像是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第107章 难产生的讨债鬼,想讹钱门都没有 “难产?” 魏二苟这一嗓子喊得有些劈叉,惊得树上的老鸹都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魏四爷斜眼乜了他一眼:“怎么?你还盼着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魏四爷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那一嘴大黄牙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 老头子活了这把岁数,眼睫毛都是空的,魏二苟那点花花肠子,都不用扒开看,闻味儿就知道是馊的。 “不是……四爷,您老再想想?” 魏二苟不死心,蹲在地上往前蹭了蹭,“那年头兵荒马乱的,谁家没丢个孩子捡个娃?老三长得跟个铁塔似的,我和老大那是随了根的矮冬瓜,这……这咋可能是一肚子爬出来的?” 只要魏野不是亲生的,那一千二的转让费,还有那每天进账流水的卤肉店,他就有借口去闹!去要去抢! 那是魏野欠老魏家的“养育债”! 魏四爷慢悠悠地往烟锅里填着旱烟丝,动作慢得让魏二苟在一旁抓心挠肝。 “哼,那年冬天是冷,雪都没过膝盖了。” 魏四爷眯着眼,像是陷入了那段苦日子的回忆,“你娘怀老三的时候,身子骨本来就虚,加上那会儿正是闹饥荒的时候,家里口粮都紧着你们兄弟俩吃了。” “腊月初八那天晚上发动的,叫唤得跟杀猪似的,半个村都听得见。接生婆进去看了一眼,说是胎位不正,脚先出来的,那是‘踏莲花’,要命的!” 魏四爷划着火柴,“嗤”的一声,火苗子映照着他满是褶子的老脸。 “那时候村里都要准备后事了。还是你爹,那会儿还没这么糊涂,咬着牙去队里借了板车,连夜推着你娘去了县医院。那一夜风雪大得哟,都在传是一尸两命。” 魏二苟听得心都凉了半截,这剧本不对啊! 怎么还有这么感人的一出? “后来呢?”他干巴巴地问。 “后来?” 魏四爷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过了三天,你爹推着车回来了。车上你娘虽然脸白得跟个鬼一样,但怀里确确实实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崽子,那就是老三。那接生的大夫都说,这孩子命硬,把你娘半条命都折腾没了才生下来。” 魏二苟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被人抽了筋。 没捡来? 没抱养? 真是亲生的?还他娘的是去县医院生的? “那……那这长相……”魏二苟还在垂死挣扎。 “应该是随你太爷爷。” 魏四爷哼了一声,“你太爷爷年轻那是走镖的,身高八尺,一脸横肉,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隔代遗传,这就叫命。老三那是返祖了,也就是你们这帮眼皮子浅的,整天瞎琢磨。”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魏二苟只觉得眼前发黑,那一千二百块钱长着翅膀飞走了,卤肉店的香味也闻不着了。 合着折腾半天,那就是个纯种的魏家种? 既然是亲生的,那爹娘咋就那么恨老三? “四爷,既然是亲生的,那我也没啥说的了。” 魏二苟拍拍屁股上的土,一脸的丧气,起身要走,“我就当听个乐呵。” “站住。” 魏四爷突然用烟袋杆子敲了敲门槛,声音沉了几分。 “二苟啊,你是老二,有些话四爷得敲打敲打你。” 魏二苟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四爷,您训示。”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看老三现在发达了,眼红是不是?看他辞了铁饭碗,想看笑话是不是?” 魏四爷那双昏黄的老眼此刻锐利如刀,直刺魏二苟的心窝子。 “都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老三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记恩的。但他也是个记仇的。以前那些烂谷子陈芝麻的事儿,他不想提,那是给你们留脸。你们要是真把这点情分作没了,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魏四爷顿了顿,语气加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口子想干啥。趁早把那些歪心思收起来!老三现在那是飞出去的鹰,不是你们家里关在圈里的猪。真把他惹毛了,别说沾光,他能把你们的锅都给砸了!” 魏二苟被训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是是是,四爷教训得是。我们哪敢啊,就是……就是关心关心兄弟。” “滚吧!” 魏四爷挥了挥手,懒得再看这没出息的玩意儿。 这一家子,除了魏老三,都是些眼皮子浅的。 魏二苟灰溜溜地走了,那背影看着比来时佝偻了不少。 回到自家院门口,天已经擦黑了。 刘梅兰正趴在院门缝上往外瞅,一见男人回来,立马把门拉开,一把将人拽进来,急吼吼地问:“咋样?问出来了没?是不是野种?是不是那年逃荒捡的?” 魏二苟一脚踹飞脚边的石子,没好气地吼道:“捡个屁!那是去县医院剖出来的!比亲爹还亲!四爷说是随了太爷爷的种,隔代遗传!” “啥?!” 刘梅兰尖叫一声,“亲生的?那老不死的以前对他那样?大冬天往雪地里扔?这得多狠的心啊!” “说是难产,差点要了娘的命。估计是娘记恨这个,觉得是个讨债鬼吧。” 魏二苟一屁股坐在井沿上,抓着头发,“本来寻思着要是捡来的,还能讹笔抚养费。现在好了,人家是正经魏家人,那一千二就是人家的私房钱,咱一毛都摸不着!” 刘梅兰那个气啊,胸脯剧烈起伏,三角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我就不信了!” 刘梅兰咬牙切齿,“就算不是捡的,那也是没分家之前的种!那一千二,凭啥让他拿去给个外姓女人填窟窿?那许南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行了!你少咧咧两句吧!” 魏二苟想起四爷的警告,心里有点发虚,“四爷说了,让咱少惹老三。那小子现在邪性得很,连工作都敢辞,那是真不要命的主儿。” “你怂个屁!” 刘梅兰狠狠戳了魏二苟一指头,“他魏野再横,还能不认爹娘?还能不认祖宗?我就不信治不了他!明儿个……明儿个咱去县里看看!我倒要看看,那个破卤肉店到底是个什么妖精窝,能让他连铁饭碗都不要了!” 第108章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夜无话,各怀鬼胎。 此时村东头的老王家,气氛却酸得像沤了半个月的烂咸菜缸。 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照着几张拉得比驴脸还长的面孔。 “我就说吧!这就是个祸害!是个专门吸男人精血的狐狸精!” 刘老太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蒲扇拍得啪啪响,唾沫星子喷出二里地,“以前在咱家装得那叫一个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这一离婚,尾巴立刻就露出来了!连带着魏老三那个活阎王都被她迷得五迷三道,连铁饭碗都敢砸!” 她越说越气,想起自家那不知所踪的小儿子王建民,眼泪又要往外挤:“我就说建民那孩子咋就不着家了呢!肯定也是这小贱人在背后挑唆的!她这是要报复咱们老王家,想让咱们家破人亡啊!还好建国当初结婚后就去了外地跑生意,不然指不定被这狐狸精霍霍成啥样!” 王建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夹着根红塔山,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许南,那是打心眼里的瞧不上。 在他眼里,许南就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妇女,离了他王建国,就该哭天抢地、活得像条烂泥里的狗。 可现在倒好,不仅没饿死,反而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现在连魏野这种硬茬子都为了她辞职入股。 一千二百块! 这在现在可是一笔巨款。 他这次为了跑机械厂的单子,把家底都掏空了也不过凑了两千块,魏野一个杀猪的,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给许南? “行了妈,别嚎了。” 王建国烦躁地把烟蒂按灭在茶几上,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杀猪的,一个弃妇,能成什么气候?魏野那是脑子进水了!现在的政策是一天一个样,也就是咱们这种搞大贸易、跟国营厂合作的才算正经生意。她那是什么?摆地摊!卖猪下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理了理身上的西装领子,似乎这样就能找回那份大老板的优越感:“个体户?哼,说白了就是没正经工作的盲流子。等过阵子严打风声一紧,他们哭都找不着调门!到时候那一千二百块钱,就是打了水漂!” 胡丽丽坐在旁边,一边涂着鲜红的指甲油,一边阴阳怪气地插嘴:“就是,建国说得对。那许南也是真敢接,也不怕把自己撑死。我看呐,这两人指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谁舍得拿全部身家去填一个女人的坑?” “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刘老太狠狠啐了一口,仿佛这样就能把许南踩进泥里。 胡丽丽吹了吹刚涂好的红指甲,那猩红的颜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斜眼瞥了瞥还在那拍大腿骂街的刘老太,慢悠悠地开了口:“妈,您先别光顾着骂。我琢磨着这事儿有些不对味。” 刘老太那蒲扇停在半空:“啥不对味?” “您想啊,许南以前在咱家那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这咋才离了婚没两天,就跟那个杀猪的穿一条裤子了?” 胡丽丽把玩着手指,语气轻飘飘的,“魏野那是啥人?十里八乡有名的活阎王,平日里谁都不搭理,怎么就单单对她掏心掏肺,连一千二这种巨款都舍得拿出来?” 刘老太一愣,绿豆眼眨巴了两下。 胡丽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除非……这俩人早在许南没离婚的时候,就已经暗通款曲了。不然哪能接得这么顺溜?指不定许南这么痛快答应离婚,就是因为找好了下家,拿着建国当跳板呢!” “放屁!”刘老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借她个胆儿她也不敢!她在咱家那十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敢给老王家戴绿帽子?” 这话要是坐实了,那建国成啥了?王八? 那老王家的脸皮子还不得被全村人踩在脚底下摩擦? 可刘老太嘴上骂着,心里却开始犯嘀咕。 要不是早就勾搭上,魏野那个铁公鸡能拔毛? 那是把屠宰场的金饭碗都砸了啊! 凭啥?就凭许南那张苦瓜脸? 除非……那是真的早就搞在了一起,有那层见不得人的关系吊着! 一想到许南可能早就拿着王家的钱或者东西去贴补那个野男人,甚至是用王家的名声去换现在的风光,刘老太那心窝子就跟被针扎了一样疼。 “这个烂心肝的娼妇!” 刘老太把蒲扇狠狠摔在茶几上,震得烟灰缸都跳了起来,“我说这家里咋总是存不住钱,感情是养了条白眼狼在喂外面的野狗!她拿咱王家的脸去换钱花,也不怕天打雷劈!” 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气得紫涨,牙齿咬得咯咯响。 胡丽丽瞧着老太婆这副恨不得生吞了许南的模样,心里那个舒坦劲儿就别提了。 许南到底有没有偷人,她才懒得管,哪怕许南是贞洁烈女转世也跟她没半毛钱关系。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这屎盆子扣死在许南头上,许南越脏,就越显出她胡丽丽的干净和尊贵。 她就是要让这死老太婆明白,许南那个乡下婆娘是个只会给家里招黑的破鞋,而她胡丽丽,才是能给老王家撑场面的正经儿媳妇。 哪怕她再懒再馋,也比个搞破鞋的强百倍! …… 第二天一大早,县城机械厂后街,“许记卤味”的招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还没到饭点,摊位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这阵子“魏阎王辞职卖卤味”的新闻,比那县广播站的大喇叭传得还快,不少人都是抱着看稀奇的心态来的,想瞅瞅这能让人砸了铁饭碗的卤味到底有多香。 魏野穿着件崭新的白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正闷头搬着一大桶刚出锅的卤汤。 他力气大,那百十斤的铁桶在他手里跟玩儿似的,稳稳当当放在了案板边。 许南系着围裙,正忙着给客人切肉。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取货,一个切肉,收钱找零,行云流水。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第109章 你还要打亲哥不成 “让让!都让让!自家人来看买卖了!” 只见魏二苟和刘梅兰两口子,推推搡搡地挤开排队的工人,大咧咧地闯到了摊位前。 刘梅兰今天特意穿了件花衬衫,三角眼滴溜溜地在魏野和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上转了一圈。 俺滴个乖乖,这就赚这老鼻子钱了,那一个月下来还了得。 “哎哟,老三啊!你这也是真不够意思!” 魏二苟背着手,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在那指指点点,“这么大的买卖开张,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还得让我们从外人嘴里听说!咋的,怕你二哥二嫂来打秋风啊?” 魏野手里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忙。” “忙?忙着数钱吧?” 刘梅兰阴阳怪气地接茬,身子直往柜台里面凑,恨不得把头伸进那卤汤桶里闻闻味儿。 “我可听说了,你把工作卖了一千二,全投这儿了?老三,作为你嫂子,这我就得说道说道你了。咱爹娘还在家里吃糠咽菜呢,你拿着大把的票子给外人,这说得过去吗?” 周围排队的工人们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前两天才看了一出保卫科大战丈母娘的戏,现在又是整哪出戏码? 这年头,家庭纠纷那是比样板戏还好看的节目。 许南听完刘梅兰的话,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的假笑,眼神却冷冰冰。 “魏二嫂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许南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不卑不亢地看着刘梅兰,“魏大哥入股,那是正经的商业合作,签了白纸黑字的合同。这是做生意,不是过家家。再说了,魏大哥早就分家另过了,他的钱怎么支配,那是他的自由,轮不到分了家的兄嫂来指手画脚吧?” “哟!这就护上了?” 刘梅兰被噎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嚎了起来,生怕别人听不见,“大家伙儿评评理啊!这还没进门呢,就开始管汉子的钱袋子了?许南,你也就是个二婚头,怎么着,想吞了我们老魏家的钱?” “啪!” 一声巨响,震得刘梅兰那尖嗓门戛然而止。 魏野把手里的大铁勺重重摔在汤桶边沿,汤汁飞溅。 几滴滚烫的油星子溅到了魏二苟的手背上,烫得他“嗷”的一声缩回了手。 魏野从柜台后绕出来,堵在两口子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瑟瑟发抖的魏二苟,那眼神里带着久经沙场的杀气,看得人腿肚子转筋。 “要想吃肉,排队给钱。” “要想闹事,看看我这拳头答不答应。”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魏二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刘梅兰的脚。 他可是知道老三的手段,那是真敢动手的狠人。 “老三!你……你还要打亲哥不成?” 魏二苟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们就是来关心关心你!那……那一千二可是巨款,万一赔了……” “赔了也是我的事。” 魏野打断他,往前逼近一步,“分家文书上写得明白,各过各的日子,互不相干。要不要我请魏四爷再把分家文书拿出来给你看看?” 当初分家文书一式三份,还有一份在本族的魏四爷那里。 提到四爷,魏二苟的脸色瞬间白了。 昨天被敲打的恐惧还历历在目。 许南适时地补了一刀。 她从柜台下拿出营业执照,往桌上一拍。 “看清楚了,这是国家发的个体户营业执照,受法律保护。” 许南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后街,“我们这是正经买卖,合法经营。你们要是再在这儿聚众闹事,妨碍我们做生意,我就直接去保卫科请崔科长来评评理!到时候,怕是连个‘关心兄弟’的遮羞布都留不住!” “好!” 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叫了声好,紧接着是一片掌声。 “就是!人家凭本事做生意,眼红个什么劲儿!” “亲兄弟明算账,分了家还要来吸血,真不要脸!”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边倒。 刘梅兰见势不妙,再闹下去怕是要吃亏,拉着魏二苟就要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行行行!你们厉害!有了媳妇忘了娘!我就看你们能蹦跶几天!到时候赔个底儿掉,别回来哭着求我们!” 两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那背影看着比来时狼狈多了。 赶走了苍蝇,魏野转身回到灶台后,脸上的戾气散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卤汤,头也不抬地问许南:“没吓着吧?” “这点场面算什么。” 许南笑了,重新拿起刀,熟练地切下一块猪耳朵,“比这难听的我都听过。只要咱们把日子过红火了,就是给他们最响的巴掌。” 日头刚偏西。 “突突突——” 一阵熟悉的引擎轰鸣声压过了街上的嘈杂。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开进后街,硬是在拥挤的人潮里分出了一条道。 排队的工人们纷纷回头,眼神里带着敬畏和好奇。 这年头,四个轮子的小汽车那就是权力的象征,更别提这车牌号,只要是机械厂的职工,没人不眼熟。 “乖乖,这是一号车!李厂长来了!” “厂长咋跑这儿来了?视察工作也不该来后街啊?” 人群窃窃私语中,车门打开,李明辉迈步走了下来。 李明辉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个公文包,那派头,跟这烟熏火燎的小吃摊格格不入。 李明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穿着白背心、系着围裙的高大男人身上。 “魏野?” 李明辉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意,“刚才在车里看着背影像你,我还不敢认。怎么,今儿没上班?” 魏野把手里的切肉刀往案板上一放,随手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神色坦荡:“李厂长。我不干了,辞了。” “辞了?”现在这年头,主动辞掉铁饭碗的人,还真找不出几个,“那你现在是在这里帮忙?” 魏野颔首:“嗯,我入股了这家卤肉店。” 李明辉眉头微微一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欣赏所取代。 周围看热闹的工人都震惊了。 乖乖,这卤肉店有保卫科的崔平安做靠山已经不得了了,现在竟然还认识厂长?! 大家纷纷竖起了耳朵,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劲爆内幕。 李明辉大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魏野那结实的肩膀,声音洪亮:“好小子!有魄力!现在国家都在提倡搞活经济,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你这不仅身手好,脑子也活泛,敢为人先,是条汉子!” 第110章 李明辉厂长来了 苏青端着刚洗好的盆子从后厨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摊位前的李明辉。 她手里的盆子差点没拿稳。 李厂长?怎么来这儿了? 苏青赶紧把盆子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水,有些局促地走上前:“李……李厂长。” 李明辉转过头,看见苏青,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些关切:“苏青啊,这店是你开的?” “不是不是。” 苏青连忙摆手,“这是许南姐的店,我把房子租给她了,顺便在这儿打工。” 她说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种面对领导的紧张感还没散。 李明辉点点头,目光落在旁边正忙碌的许南身上,又看了看苏青那张比之前红润了不少的脸,眼神柔和了些。 “那还不错。” 李明辉背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至少生活不愁了,建国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苏青眼眶一红,咬着嘴唇点头:“这都得感谢许南姐。要不是她,我和妞妞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喝西北风呢。” 许南笑着摆摆手:“苏青姐别这么说。我本来也是要招人的,这是顺手的事。再说了,你手脚麻利,帮了我大忙。” 李明辉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对许南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女人,不简单。 能在这个年头把生意做得红火,还能照顾孤儿寡母,这格局,比那些只会窝里斗的人强太多了。 “许同志,你这生意做得不错。” 李明辉往柜台里看了一眼,那摞得整整齐齐的钱票,还有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合法经营,童叟无欺,这才是正经买卖。” 许南笑着应道:“李厂长过奖了。我就是个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别谦虚。” 李明辉的话让周围排队的工人们都竖起了耳朵。 “之前听邱干事说过,给夜班工人加餐的卤肉很不错。”李明辉笑着说,“没想到是你们做的。今天正好路过,给我也切两斤尝尝。” 许南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利落地应道:“李厂长您稍等,我给您挑最好的部位。” 她手起刀落,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夹了几块卤得透亮的猪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李厂长,您尝尝这个。猪蹄炖得软烂,五花肉入味不腻,都是今早新出锅的。” 李明辉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头:“分量足,看着就地道。多少钱?” “两块八。”许南报了个实在价。 李明辉从兜里掏出三块钱递过去,摆手道:“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是支持你们创业。” “那怎么行。” 许南麻利地找了两毛钱回去,“李厂长,咱们做生意讲究童叟无欺,您是照顾生意,我更得按规矩来。” 李明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了:“好!有原则!” 他转头看向魏野,语气里多了几分欣赏:“魏野,你这合伙人找得好。有头脑,有手艺,还守规矩。以后这生意肯定能做大。” 魏野抬起头,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托李厂长吉言。” 李明辉拎着油纸包正要走,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又问:“对了,你们这店能不能接大单?我们厂里最近要搞劳动竞赛,想给先进车间发点福利。要是你们能供得上,我让后勤科直接跟你们对接。” 许南眼睛一亮,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能!当然能!” 她立刻应道,“李厂长您放心,多大的量我们都接得住。您要是信得过,明天我就把样品送到您办公室,您先尝尝再定。” “行,就这么说定了。”李明辉满意地点点头,拎着肉上了车。 黑色小轿车缓缓驶离后街,留下一地羡慕嫉妒的目光。 “我的妈呀,厂长亲自来买肉!” “这面子可太大了!” “人家这生意,是真做到厂长心坎上了!” 排队的工人们议论纷纷。 许南趁热打铁,笑着招呼道:“大家伙儿别光看着,今天厂长都来捧场了,咱们这卤味您还不放心?来来来,都尝尝!” 这一嗓子,把排队的人彻底点燃了。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多买点的工人,这会儿都敞开了买。 “给我来一斤猪蹄!” “我要两斤五花肉!” “猪耳朵还有没有?给我留半斤!” 摊位前挤得水泄不通,许南和魏野忙得脚不沾地。 苏青在旁边收钱找零,那铁皮盒子里的钱越摞越高。 不远处,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盯着卤味店。 王建国躲在路边的电线杆子后面,那一身引以为傲的灰色西装此刻沾了不少灰尘,看着有些狼狈。 他死死盯着那边的热闹景象,手里的红塔山烟蒂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火星子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正顺着他的血管往心口钻。 凭什么? 他王建国,为了拿下机械厂那个轴承订单,跑断了腿,赔尽了笑脸。 前天更是托了各种关系,想请李明辉去县里最气派的国营迎宾饭店吃顿饭,结果连李明辉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秘书一句“厂长忙”给打发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顿饭就是个敲门砖,那是变相的送礼,是“意思意思”。 可现在呢? 那个他瞧不上的前妻,那个一身油烟味儿的许南,竟然让李明辉亲自上门? 还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把那用油纸包着的猪下水当个宝似的拎在手里? 这世道简直是乱了套了! 王建国狠狠地把烟蒂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碾碎,“放着进口轴承的大买卖不谈,跑来这儿买几斤猪肠子?” 眼看着李明辉就要上车,王建国心一横,整理了一下衣领,从阴影里冲了出去。 机会稍纵即逝,要是今天再不说上话,那批压在手里的轴承真得让他倾家荡产。 “李厂长!李厂长留步!” 第111章 卤味征服厂长全家 王建国脸上堆起标志性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小轿车前,身子微微佝偻着,递上一根中华烟,“这么巧,在这儿碰见您了。” 李明辉刚打开车门,闻声回过头。 见是王建国,李明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那种刚才面对许南时的亲切随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没接那根烟,只是抬手挡了一下。 “是建国啊。我不抽烟,戒了。” 王建国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他干笑两声,顺势把烟别在耳朵上,以此掩饰尴尬:“李厂长真是以身作则。那个……咱们厂那批轴承的事儿,您看……”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前儿个我想请您去迎宾楼坐坐,主要是想汇报一下这批货的技术参数。今儿择日不如撞日,这刚好下班了,您看能不能赏个脸?” 周围还没散去的工人都看着这边。 王建国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 他是“大老板”,开着桑塔纳,请客去国营大饭店,这排面给足了,李明辉总得给个面子吧? 谁知李明辉眉头一皱,晃了晃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吃饭就免了。有事就办公室说,没事的话,我就下班回家了。”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扇得王建国脸上火辣辣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明辉接着说道:“你那批轴承,技术科的报告我看过了。公差太大,甚至还有翻新的旧货混在里面。建国,咱们是国营大厂,几千台机器转着呢,那是工人的命!这质量关,我不可能给你开绿灯。” “翻新?不可能啊!那都是……”王建国急了,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是不是翻新,你自己心里有数。” 李明辉没再给他辩解的机会,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许记卤味摊,“做生意,得学学人家许南。讲诚信,货真价实,那路才能越走越宽。光想着走后门、搞歪门邪道,迟早要栽跟头。” 说完,李明辉直接钻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脸铁青的王建国站在原地吃尾气。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看这场面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看见没?那穿西装的想请客被拒了!” “活该!我就看那人不顺眼,油头粉面的。还是咱们李厂长正派,宁愿吃路边摊也不吃请!” “这就是差距啊!人家许老板那是凭手艺吃饭,这人一看就是个二道贩子,想投机倒把呢!”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往王建国耳朵里钻。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看向许记卤味的摊位。 那边,许南正笑着给一个工人称重,魏野在旁边帮忙打包,两人配合默契,脸上洋溢着劳动致富的喜悦。 那种踏实、红火的日子,曾经是他唾手可得的,如今却成了刺痛他双眼的针。 “许南……”王建国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一千二百块的投资,李厂长的亲自背书,还有那火爆的生意……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那个离开了他应该活不下去的女人,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比他风光!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和恐慌感涌上心头。 如果那批轴承砸在手里,他的资金链就断了。 而许南这边却是日进斗金。 此消彼长,难道他王建国真要被一个弃妇踩在脚底下? “看什么看?” 一道冰冷的视线突然射了过来。 王建国一惊,对上了魏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魏野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手里握着那把厚重的剁骨刀,正隔着人群,冷冷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仿佛只要王建国敢再往前一步,那把刀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王建国心头一颤,那股子面对“活阎王”的本能恐惧让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晦气!” 他啐了一口,再也没脸待下去,转身上了自己的桑塔纳,一脚油门把车开得飞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 县委家属院,那栋红砖小楼里灯火通明。 客厅的茶几上铺着勾花的白蕾丝罩布,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放着新闻联播前的广告。 赵翠娥腰间系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盘清炒菜心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六点半。 “老李这是咋了?平时这就该到家了,今儿个怎么还没个动静?” 赵翠娥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有些不满地嘟囔。 李芳正窝在皮沙发上看一本最新的《大众电影》,听见这话,头也没抬:“爸肯定是忙呗,机械厂几千号人张嘴吃饭,哪能天天准点。” 话音刚落,门锁“咔哒”一声响。 李明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的公文包有些鼓囊,那个散发着浓郁香味的油纸包被他像宝贝似的托在手上。 “好香啊!爸,你买啥好吃的了?”李芳鼻子最灵,把杂志一扔,趿拉着拖鞋就凑了上去。 李明辉换了鞋,脸上带着笑:“今儿去后街那片转了转,闻着这味儿实在走不动道,就买了两斤给你们娘俩尝尝鲜。这可是好东西,去晚了都抢不着。” 赵翠娥解下围裙,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外头的路边摊能有多干净?你堂堂一个大厂长,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她接过那个油纸包,隔着两层纸都能感觉到那热乎劲儿,那股子霸道的卤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唾液分泌都快了几分。 饭桌上,几个家常菜中间摆着那盘红亮诱人的卤拼。 切得薄如蝉翼的猪头肉,软糯Q弹的猪蹄块,还有那一咬就冒油的五花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李芳是个馋猫,也不等李明辉动筷子,夹起一块猪蹄就往嘴里塞。 “唔!”李芳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喊道,“好吃!太好吃了!爸你在哪儿买的?” 她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赵翠娥:“妈,这味儿……咋跟你前两天买回来的那个那么像啊?就那个猪耳朵,简直一模一样!” 赵翠娥刚夹起一块肉,手里的筷子一顿。 她细细嚼了嚼,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确实,这那股特有的回甘和草药香,跟那天那个乡下女人的手艺如出一辙。 只是那天她是偷偷摸摸买的,也没好意思跟家里人说是路边摊,只说是副食品店的新货。 “是吗?可能是同一家吧。”赵翠娥含糊其辞,不想承认自己也光顾过路边摊。 李明辉没察觉到妻子的异样,抿了一口小酒,感叹道:“这店老板确实有点本事。我跟你说,这卤肉就是魏野那小子店里做的。” “哐当!” 李芳手里的汤勺掉进了碗里,激起一片汤花。 “谁?魏野?!” 第112章 里头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李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原本那点矜持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脸颊上飞起两团激动的红晕,“爸,你是说……那个救过我的魏大哥?” 赵翠娥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像是一块被霜打了的茄子。 “怎么又是他?” 赵翠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阴魂不散的!老李,你去那种地方买东西干啥?那就是个下九流的屠户……” “哎,这话不对。” 李明辉摆摆手,打断了妻子的话,“人家现在可不是屠户了。今天我亲眼看见的,魏野把屠宰场的工作给辞了。” “辞了?!” 这下轮到赵翠娥震惊了。 她张大了嘴巴,那副表情比刚才李芳还要夸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他把正式工辞了?” 那可是屠宰场啊!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金窝窝! 赵翠娥难以置信,“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放着好好的皇粮不吃,跑去干个……个体户?” 在这个年代的人眼里,个体户那就是“待业青年”和“二流子”的代名词,是不务正业,是走投无路才去干的营生。 哪有端着铁饭碗不干去摆摊的? 李芳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两眼放光:“辞了好!辞了好啊!我就说魏大哥不是一般人!他这是有魄力,有胆识!” 李芳转头看向赵翠娥,语气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得意:“妈!你上次不还嫌弃人家是个杀猪的,身上有腥味吗?你看现在!人家自己当老板了!做生意了!这多威风啊!” 在少女的幻想里,个体户那就是敢闯敢拼的英雄,是电影里那种白手起家的豪杰,比那些按部就班上班的人帅气一百倍。 “威风个屁!” 赵翠娥气得不轻,伸出手指头狠狠戳了一下李芳的脑门,“你个死丫头,懂什么叫过日子吗?还当老板?那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点那就是个摆摊的!是个盲流!” “杀猪虽然名声不好听,但那是国家的正式工!旱涝保收,老了有退休金,病了有劳保!那个体户呢?今天生意好能吃肉,明天要是刮风下雨没人买,那就得喝西北风!一点保障都没有!” 赵翠娥越说越来气,看着桌上那盘刚才还觉得美味无比的卤肉,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 “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折腾这种投机倒把的事儿。这种男人,就是个不靠谱的二愣子!芳芳,你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你要是敢跟个没正经工作的混在一起,我打断你的腿!” 李芳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妈!你这是老皇历了!现在国家都鼓励搞活经济,报纸上都登了好多万元户的事迹呢!魏大哥那么厉害,肯定能成万元户!到时候比那些拿死工资的强多了!” “还万元户?我看是万元债还差不多!” 赵翠娥冷笑连连,“就凭那个乡下女人?我就不信他们能成什么气候!老李,以后不许再买这家的东西!一股子穷酸气,吃了我都怕倒霉!” 李明辉看着母女俩吵得不可开交,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夹起一块肥肠放进嘴里,味道醇厚,回味悠长。 “行了,少说两句。吃饭。” 李明辉淡淡地开口,拿出了家主的威严,“不管怎么说,魏野这小伙子有这股破釜沉舟的劲头,我就高看他一眼。至于以后成不成,那是人家的造化。咱们吃咱们的肉。” 赵翠娥气哼哼地坐下,狠狠扒了两口饭。 她偷眼看了看李芳。这丫头正托着下巴,一脸花痴地盯着那盘肉,显然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魂儿怕是早就飞到那个姓魏的身上去了。 不行。 赵翠娥心里警铃大作。 以前魏野是个杀猪的,她还能拿身份压一压。现在这小子成了所谓的“老板”,万一真让他赚了两个钱,那自家这傻闺女还不得更加死心塌地? 还有那个叫许南的女人…… 赵翠娥眯起眼睛,想起之前在摊位上见过的那个利落身影,还有李明辉刚才言语间对那个女人的赞赏。 这魏野辞职,跟那个女人合伙,两人孤男寡女的一起做生意……这里头的关系肯定不简单。 赵翠娥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赵翠娥那双精修过的眉毛挑得老高,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自家闺女李芳是个死心眼,认定魏野是什么大英雄。 可这魏野现在跟其他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做买卖,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又是早出晚归的,说这里头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要是能坐实了这两人有一腿,不仅能把魏野的名声搞臭,让他彻底绝了攀附厂长家的念头,更能让芳芳那个死丫头彻底死心。 “老李啊,” 赵翠娥把碗一推,语气看似随意,眼神却透着精明,“你说这魏野辞职去搞个体户,那个女合伙人,是上次在纺织厂摆摊的那个?” 李明辉正喝着最后一口汤,也没多想:“嗯,就是许南。那女同志是个能干人,手艺好,为人也和善。” 赵翠娥拿手绢擦了擦嘴,哼笑一声,“这年头,作风问题可是大事。两个单身男女凑一块,挂羊头卖狗肉的事儿多了去了。” 李芳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妈!你思想怎么那么龌龊!人家是正经做生意,是合伙人!报纸上都说了,这叫经济互助!” “你懂个啥!” 赵翠娥瞪了闺女一眼,“行了,我不跟你争。明儿个正好我也没事,去那个什么后街转转,看看能不能再买点猪耳朵。这味儿确实还行。” 李芳哼了一声,扭头回了屋。 李明辉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妻子一眼,平日里赵翠娥最看不上这种路边摊,今儿个这是转性了? 不过他也懒得管这些家长里短,只要家里不吵翻天就行。 次日晌午。 机械厂后街的早市已经热闹非凡。 许记卤味的摊位前,那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卤香味霸道地占据了半条街。 “魏大哥,今儿李厂长定的五十斤福利肉,得单独留出来。” 许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盘算着时间,“待会儿后勤科的人来了,咱们得手脚麻利点。” “嗯。”魏野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剁骨刀,“肥肠和猪蹄我昨晚连夜多卤了两锅,够散卖的。”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内切肉称重,一个主外搬运吆喝。 就在午后高峰刚过,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脚踩小皮鞋、烫着时髦卷发的中年女人,挎着个精致的小皮包,慢悠悠地晃到了店里。 正是赵翠娥。 她没急着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把摊位里的两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瞧瞧那魏野,看许南的眼神,那叫一个不值钱,恨不得粘在人家身上。 再看那个许南,指挥魏野干这干那,俨然一副老板娘的架势。 赵翠娥冷笑一声,心里有了底。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摆出一副官太太的派头,走了过去。 “哟,生意挺红火啊。” 这一声阴阳怪气,让正在给顾客找钱的许南抬起了头。 许南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挑剔的“大姐”。 之前刘老太来闹事,这位大姐唯恐跟她沾边,躲得远远的,怎么现在主动找上门来了? 第113章 厂长夫人找茬 许南脸上的笑意没变,手里的动作却停了下来。她用温水洗了手,在干净的白布巾上仔仔细细擦干,这才抬眼,正视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大姐,买点什么?今儿的猪耳朵卤得火候正好,又糯又脆。”许南的语气客客气气,听不出半点情绪。 赵翠娥没接话,那双挑剔的眼睛像是X光,把许南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身边那个闷头剁骨头的魏野身上。 “小伙子,力气真不小啊。”赵翠娥拿腔拿调地开口,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整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屈才了。我听说你以前在屠宰场,那可是正式工,多体面。” 魏野手里的剁骨刀“哐”的一声斩在案板上,半截猪腿骨应声而断。 他头也没抬,声音跟冰碴子似的:“体面又不能当饭吃。” 一句话把赵翠娥噎得够呛。 她清了清嗓子,把火力又对准了许南:“许老板是吧?年纪轻轻的,真有本事。一个女人家,能支起这么大个摊子,还能让……让一个大小伙子心甘情愿给你打下手,不简单呐。” 这话里话外的暗示,尖酸又刻薄,周围还没走远的几个工人听了,都忍不住往这边瞟。 这年头,“作风问题”四个字,那就是能压死人的大山。 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一个光棍,凑在一起做买卖,本来就容易招人闲话。 赵翠娥这话,无疑是往那火苗上浇了一勺油。 “大姐说笑了。” 许南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我跟魏大哥是正经的合伙人,签了合同的。他是店里的技术骨干兼大股东,我负责管账和销售,什么打下手不打下手的,您这话说得可就外行了。” 她不急不躁地解释,“我们这是响应国家号召,搞活经济。每一分钱都挣得干干净净,不怕外人说三道四。” “哟,还大股东呢。” 赵翠娥被她堵得一滞,随即冷笑一声,“这白天是股东,晚上呢?这孤男寡女的,天天从早到晚腻在一块儿,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图穷匕见:“我们家老李是机械厂的厂长,最看重手底下人的作风问题。这后街就在厂区边上,你们俩要是闹出点什么不好听的动静,影响了厂里的风气,那我们家老李可就难做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意思是,我丈夫是厂长,你们这个摊子就在我的地盘上,我想让你们干不下去,就是一句话的事。 许南心底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官太太今天压根不是来买肉的,就是来给她下马威的。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 “大姐。我听您这意思,不像是来照顾生意的。您是有什么话,想替谁问问?” 赵翠娥没想到她敢这么直接地顶回来,脸色一僵:“你……你这是什么话?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两句。” “那可真是谢谢您的好心了。” 许南往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地直视着赵翠娥的眼睛,“不过我这人脑子笨,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话。您是觉得我跟魏大哥合伙做生意,败坏了你们机械厂的风气?还是觉得,我们两个体户,碍着您这位厂长夫人的眼了?” 她一字一句,把那层虚伪的窗户纸捅得稀烂。 “您要是觉得我们违法乱纪,大可以去工商所举报。要是觉得我们作风有问题,也可以去街道办反映。我们开门做生意,身正不怕影子斜。” 许南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翠娥那保养得宜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些冷峭:“就是不知道,您是以什么身份来‘提醒’我呢?是以一个普通顾客,还是以‘厂长夫人’的身份,来干涉我们两个合法公民的正常经营活动?” “你!”赵翠娥被这番抢白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她这些年横行霸道惯了,在家属院里谁见她不是客客气气的? 哪见过这种伶牙俐齿、半点亏不吃的乡下女人! “好!好你个牙尖嘴利的!” 赵翠娥指着许南的手都在发抖,“你别得意!我告诉你,我们家芳芳单纯,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你最好让你身边那个男人安分点,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总算是把实话给逼出来了。 原来根子是在她那个宝贝女儿身上。 许南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是为了您家千金的事啊。那您可真是找错人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从始至终没说话,但那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毕露的魏野,然后又把目光转回赵翠娥脸上。 “大姐,我跟魏大哥只是合伙人。他的私事,我管不着,也没资格管。您家千金要是真有什么想法,您该去管教的是您女儿,而不是跑到我这小本经营的摊子上,对着我们这些挣辛苦钱的个体户耍官威。” “我们没想攀龙附凤,也请您别把我们当成软柿子捏!” 这番话,掷地有声,把赵翠娥最后那点脸面也给撕了下来。 周围的工人都听明白了,看赵翠娥的眼神顿时变得鄙夷起来。 “搞了半天是自家闺女看上人家了,跑来这儿撒野。” “可不是嘛,这叫什么事儿啊?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许老板说得对,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搞对象了?”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赵翠娥耳朵里。她脸上火辣辣的,再也待不下去,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行!你们有种!”她丢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要走。 “等等。” 就在赵翠娥扭身,准备在一片指指点点中狼狈退场时,许南清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赵翠娥脚步一顿,猛地回头,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满是恶毒:“你还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许南缓步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擦手的白布巾,一步一步,走得不急不缓。 她站在赵翠娥面前,“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大姐,您是厂长夫人,我们是小本经营的个体户。您要是觉得我们碍了您的眼,我们认。可您千不该万不该,拿‘作风问题’这顶帽子往我们头上扣。” 许南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工人。 喜欢吃瓜看热闹,正好! “现在是新社会,讲究人人平等,也讲究法律。我许南,离过婚不假,但我没偷没抢,靠着自己的手艺挣干净钱。魏大哥,未婚,他辞了铁饭碗入股我的店,那是看得起我这门手艺,也是响应国家号召。我们俩,白纸黑字的合同签着,光明正大。”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从今天起,从您走出这条后街开始,要是外面传出半点关于我跟魏大哥不清不楚的风言风语,我第一个就怀疑是您散播出去的。” 第114章 当众跟厂长夫人叫板 赵翠娥被她这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骇得后退了半步,嘴硬道:“你……你血口喷人!谁有空传你们那些破事!”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您心里清楚。” 许南脸色还是带着笑,但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 “您可能不知道,现在国家的法律越来越完善,里面有一条,叫‘诽谤罪’。意思就是,无中生有,捏造事实,败坏他人名誉,是要被抓去坐牢的!” “到时候,我直接去公安局报案,在场的各位都是人证。再去你们机械厂的纪律检查委员会,好好问问,厂长夫人带头造谣,败坏我们这些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的个体户名声,这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 “嗡”的一下,人群里原本看热闹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在场的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我日! 看个热闹而已,怎么还成证人了?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一边是厂长夫人,官大一级压死人。 一边是这不好惹的许老板,看架势也是个敢拼命的主儿。 刚才还往前凑,生怕错过一个字的人,这会儿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不动声色地往后缩。 帮谁说话都得得罪另一头。 “你敢!” 赵翠娥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她可以不在乎许南,但不能不在乎丈夫李明辉的仕途! 那是她一家生活的保障! “你看我敢不敢。”许南一字一顿,“我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您不一样,您是官太太,是体面人。您要是真把我惹急了,咱们就看看,最后是谁更丢不起这个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赵翠娥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 周围的工人们彻底看傻了眼。 我的乖乖!这许老板也太刚了! 竟然敢当众跟厂长夫人叫板! 赵翠娥那双锃亮的小皮鞋,几乎是踏着小跑的节奏消失在街角的。 那狼狈的背影,跟她来时那副官太太的派头,简直判若两人。 瓜都吃完了,刚才还把摊位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这会儿像是退潮的海水,呼啦啦散了一大半。 留下来的几个,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伸长脖子看热闹,一个个低着头假装挑肉,那眼角的余光却止不住地往许南身上瞟。 这女人,是真不好惹。 这年头,谁家没个亲戚在国营大厂里上班? 厂长夫人那就是天一样的人物。可这许老板,愣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自己还毫发无伤。 “都看什么呢?肉不买了?”魏野沉着脸,把案板上的剁骨刀往砧板上重重一插。 那“哐”的一声,吓得最后几个看热闹的工人一哆嗦,赶紧付了钱,抓着油纸包,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整个摊位前,瞬间清净了。 许南长舒了一口气,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走到水桶边,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脑子里的那根弦才算松了下来。 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毛巾。 许南抬起头,对上了魏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冷硬和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心疼。 “擦擦。”魏野的声音有些哑。 许南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一抹。 “刚才,吓着了?”魏野看着她还有些发白的脸,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没有。” 许南摇摇头,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就是有点后怕。这官大一级压死人,也就是她自己心里有鬼,被我给唬住了。” “你不是唬她。” 魏野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你说的都对。这世道,就是要讲理,讲法。谁敢乱来,就得让他知道疼。”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锁着许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刚才那婆娘……”魏野斟酌着用词,显然不习惯解释这种事,“她闺女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许南擦脸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满是紧张和郑重的眼睛。 “我跟她不熟。” 魏野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急了,说话的语速都快了几分,“我就见过她两回。第一回是在镇上,几个小混混堵她,我嫌吵,顺手拉了一把。第二回就是她爹带她上门道谢。她长啥样,叫啥名,我压根没记清。” 魏野紧紧盯着许南的脸,生怕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怀疑。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这么怕被人误会。 他辞了工作,投了钱,把自己的全部身家和后半辈子都押在了这个小小的卤味店上。 外人看,是押在了生意上。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押在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要是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沾花惹草、三心二意的人,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你……” 魏野憋了半天,耳根子都有些发红,“你别信她瞎咧咧。我……我不是那种人。” 看着他这副急于自证清白的笨拙模样,许南心里那点因赵翠娥而起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春风化雨,把摊位前那点子凝重的气氛吹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 许南把毛巾还给他,眉眼弯弯,“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分不清好赖话?你喜欢谁,那是你的自由,谁也管不着。”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 “再说了,这事错不在你,也不在她。错在那个拎不清的妈,拿着鸡毛当令箭,跑到我这儿来撒野。” 许南这话说得通透,瞬间就让魏野那颗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许南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这个女人,懂他。 “行了,别想了。” 许南拍了拍手,恢复了干练的老板娘模样,“赶紧收拾吧,李厂长定的那五十斤福利肉还等着送呢。这可是咱们的第一笔大单,不能出岔子。” “嗯。” 魏野应了一声,心里那股子因为赵翠娥而起的邪火,被许南三言两语就给哄没了。 他重新拿起剁骨刀,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管他什么厂长夫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这女人信他,天塌下来他都能给顶住! 第115章 人情债,不好还 机械厂后勤科的人来得很快,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小伙,推着一辆带斗的三轮车,停在了摊位前。 “许老板,我们是后勤科的,来取李厂长定的福利肉。”打头的小伙亮出介绍信,说话客客气气的。 “早就给你们备好了!”许南笑着招呼。 五十斤卤肉,用好几个大搪瓷盆装着,上面盖着干净的纱布。 五花肉、猪头肉、猪蹄、肥肠,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魏野二话不说,把那几个沉甸甸的搪瓷盆稳稳当当地搬上三轮车。 他胳膊上的肌肉坟起,青筋毕露,那股子力量感让两个后勤科的小伙看得直咋舌。 送走了后勤科的人,摊子上最后一点散货也被下班的工人抢购一空。 许南把钱匣子里的毛票、角票归拢好,正准备收摊,就看见苏青领着妞妞从街那头慢慢走了回来。 许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苏青的脸色不大好,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妞妞的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低着头,那双平时亮晶晶的大眼睛也黯淡无光。 “怎么了?”许南迎上去,蹲下身摸了摸妞妞的头,“谁欺负我们妞妞了?” 妞妞把头埋进苏青的腿弯里,不说话。 苏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南姐,我……” 她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进屋说。”许南扶着她的肩膀,把母女俩带进了店里。 魏野已经打来一盆干净的井水,递了块毛巾过去。 苏青胡乱擦了把脸,这才哽咽着开了口:“厂里的托儿所……不收妞妞。” 许南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说,妞妞不符合政策。” 苏青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托儿所是给双职工或者单职工子女的福利。建国……建国人没了,我在厂里又没编制,所以我们娘俩现在不算厂里的人,不能享受这个福利。” 这理由,刻薄又现实,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国营大厂的官僚做派。人走茶凉,福利自然也就跟着没了。 “他们还说,现在厂里效益不好,一个萝卜一个坑,没空出来的名额给‘外人’。” 苏青越说越委屈,“我求了半天,那个管事的张主任,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妞妞还太小,听不懂这些,但她能感觉到妈妈的伤心,小嘴一瘪,也跟着小声抽泣起来。 “没事,没事。” 许南把妞妞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托儿所不上就不上,多大点事儿。回头许阿姨给你买带画的小人书,咱们在家自己看。” 她抬头看向苏青,眼神坚定:“苏青姐,这事儿不赖你。别哭了,天无绝人之路,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就找找关系,花点钱打点一下。” 苏青摇了摇头:“没用的。那个张主任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除非是厂领导亲自打招呼。” 话音刚落,店门口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寒暄声。 “许同志,忙完了?” 来人正是邱清波。 他夹着公文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视线在愁眉苦脸的苏青和一脸凝重的许南之间转了一圈。 “这是怎么了?” 邱清波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摆出工会干部慰问困难职工的架势,“苏青同志,是遇上什么难处了?跟我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苏青一时说不出话。她跟邱清波不算熟,不好意思拿这种事麻烦他。 许南把妞妞交给魏野,站起身,简单扼要地把托儿所的事说了一遍。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邱清波的反应。 果然,邱清波听完,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但问题不大”的表情。 “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邱清波十指交叉,往桌子上一放,官腔十足。 “这事儿啊,确实是卡在政策上了。厂里的规定就是这样,死板得很。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端足了姿态,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管托儿所的张主任,跟我还算熟。” “这样吧,改天我做东,把他约出来吃顿饭,喝两杯。酒桌上好办事,我替你们说说情,递个话,让她通融通融。” “一个名额的事,问题应该不大。” 这话听着是热心肠,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怎么都藏不住。 苏青一听有门路,眼睛顿时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感激地看着邱清波: “邱干事,那……那可太谢谢您了!这顿饭钱我来出!” “哎,说这话就见外了。” 邱清波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目光却瞟向了许南。 “我帮的也不光是你。许同志这店开在这儿,以后少不了跟厂里各部门打交道。” “我出面搭个桥,也算是为咱们未来的合作铺路嘛。” 许南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人情债,不好还。 邱清波这顿饭要是吃了,这张嘴要是开了,那以后他就成了店里的“恩人”,大事小事都得指望他。 他今天能帮你解决妞妞的事,明天就能拿这事当筹码,让你干这干那。 她正要开口,想先探探这“饭局”的深浅。 “不用了。”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魏野。 他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妞妞,不知何时站到了许南身后。 那高大的身影,像座山一样,瞬间把邱清波那点官威给压了下去。 邱清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魏同志,你这是……” 魏野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低头用粗糙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妞妞的脸蛋,放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事,我们自己能解决。不劳邱干事费心。”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苏青急了,拽了拽许南的衣角。 在她看来,魏野这是把送上门的贵人往外推。 邱清波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堂堂一个工会干事,主动开口帮忙,在这后街,那就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结果呢?被一个光膀子的莽夫,当着他心仪女人的面,硬邦邦地给顶了回来。 “魏同志,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邱清波把公文包往怀里一揽,官腔又端了起来。 “我这也是看在许同志和苏青同志不容易,想帮一把。有些事,不是光有力气就能解决的。” “这厂里的弯弯绕绕,比你剁的骨头可复杂多了。” 这话明着是讲道理,暗地里却是在点魏野——你一个粗人,懂什么人情世故? 苏青急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给许南使眼色。 在她看来,这可是唯一的机会,得罪了邱干事,妞妞怕是别想进托儿所了。 “邱干事,您别误会。”许南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她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苏青的手,随即转向邱清波,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客气又疏离的笑。 “我们知道您是好心,也真心感谢您愿意帮忙。” “可这事儿,确实不能让您为难。”许南说得滴水不漏。 “厂里有厂里的规定,咱们不能因为自家这点事,就让您去坏了规矩,回头再给您工作上添麻烦,那我们心里就更过意不去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妞妞上学的事,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实在不行,县里还有别的托儿所,就是远点,我们辛苦一下每天接送就是了。” “总之,不能让您搭人情、破费。” 这一番话,说得既漂亮又坚决。 既全了邱清波的面子,又清清楚楚地表明了态度:您这人情,我们不欠。 邱清波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本想借着这次机会,让许南欠他一个大人情。往后他再来店里,身份自然就不一样了。 谁知道这对男女,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油盐不进,愣是把他的好意给推了个干干净净。 “行,行。”邱清波干笑两声,拿起公文包。 “既然许同志都这么说了,那就算我多事了。你们忙,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那背影里透着一股悻悻然。 等人一走,苏青急得眼泪又快下来了:“南姐!你怎么……”把这么好的事往外推呢? 有邱干事帮忙,这事就十拿九稳了。 “苏青姐。”许南打断她,眼神清亮而坚定,“你信我吗?” 苏青看着许南的眼睛,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信我就行。”许南笑了笑。 “邱清波这个人情,咱们欠不起。” “今天他能帮你把妞妞塞进去,明天就能拿这事当把柄,让你我为他做别的事。” “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攀关系的。腰杆子得直!” “可……可是妞妞……”苏青还是放心不下。 第116章 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要不……”魏野抱着妞妞,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去找李厂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拧得很紧,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自在。 许南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这男人,最不爱欠人情。 当初李明辉上门道谢,他连那两瓶茅台都不肯收,硬是塞给了她。 现在为了妞妞的事,他愿意低头去求人,这得多难为他。 “再说吧。”许南把苏青扶到椅子上坐下,“先别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魏野盯着她,那眼神里有些不解,还有些倔强:“李厂长那边,我能说上话。” “我知道。” 许南转过身,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但这事不到万不得已,咱们先自己想办法。” 她没说的是,李厂长那边的人情,能不用就不用。 今天赵翠娥那一出,已经把话挑明了。 李家对魏野有想法,这个时候再去求人家办事,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到时候人家帮了忙,这人情债怎么还? 魏野站在原地,怀里的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脸蛋贴在他胸口,呼吸均匀。 他看着许南的背影,那张冷硬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女人,总是这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咽。 明明有现成的路子,她偏不走,宁愿绕远路,也不愿意让他为难。 魏野抿了抿唇,把妞妞抱得更紧了些。 “苏青姐,你听我说。” 许南扶着苏青的肩膀,一字一句,“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路是人走出来的,这家托儿所不收,咱们就找别家。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的话音刚落,店门口就传来一阵清脆又响亮的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赵晓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南南!快出来接客啦!看看我给你把谁带来了!” 话音未落,赵晓月已经像只花蝴蝶似的蹿了进来。她身后跟着高大敦实的李强,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一进屋,赵晓月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这是咋了?苏青姐,谁欺负你了?” 苏青赶紧抹了把脸,摇了摇头。 许南笑着迎上去,接过李强手里的网兜:“李哥,晓月,你们怎么来了?” “我明儿一早就要出车去南边,晓月非说得来你这儿打包点卤味路上吃,说外头的饭菜没油水。” 李强爽朗地笑着,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顺便啊,还有个正事。” 他也不拐弯抹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给魏野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南南,上次我带回去那些卤味,不止我爱吃,我一个叔也尝了,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李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正经起来:“我这个叔,就在纺织厂管后勤。说来也巧,最近厂里职工意见很大,都说托儿所的伙食太差,孩子们天天不是白菜就是萝卜,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许南心里猛地一动,抬眼看向李强。 李强把烟灰往地上一弹,接着说:“我叔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托儿所的经费就那么多,负责采买的食堂师傅又是个老油条,想换掉吧,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这不,他听我说了你这卤味,就动了心思。” “他让我来问问,你们这儿接不接定制的小单?就是每天给托儿所那几十个孩子加个餐,不用多,有点肉味儿就行,让他们解解馋。当然……” 李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预算嘛,卡得特别死,估计给不了你市场价。” 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悲伤里的苏青,猛地抬起了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许南的心跳也快了几分,但她的面上依旧镇定。她看着李强,问道:“李哥,你这个叔,在后勤科说话分量重吗?” “那肯定的!” 赵晓月抢着答道,“李强他叔可是后勤科副科长,主管的就是食堂和托儿所这摊子事!他说句话,比科长还好使!” 许南心里有底了。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 “李哥,这单子,我们接了。” “真的?”李强眼睛一亮,“价格可不高啊,你可得想清楚,别亏了本。” “亏不了。”许南笑了笑,那双眼眸清清亮亮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李强拍着胸脯,“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许南的目光转向苏青,然后又落回李强脸上:“价格,我可以最大限度地让步,保证让孩子们吃上干净又美味的肉。但我这边的条件是,纺织厂的托儿所,必须给妞妞一个入托的名额。”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青更是猛地抬头,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李强也是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南南,你这……这不是为难我叔吗?这一个是后勤,一个是管人事的,不是一个系统啊。” 赵晓月却一拍大腿。 “哎呀!这有啥为难的!”她一把拽住李强的胳膊,手把他胳膊打得啪啪响,“你傻呀!这叫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她掰着手指头给李强算账:“你想想,妞妞是谁?是苏青姐的闺女!苏青姐在哪干活?在咱们南南店里!这以后南南的卤肉天天往托儿所送,自家人的孩子就在里头吃,那肉的干净和分量,还能有假吗?这不比啥口头保证都强?” 赵晓月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叔正愁食堂那帮老油条克扣伙食呢!这下好了,直接把监督的人安排进去了!妞妞能上托儿所,你叔的伙食问题也有了着落,还落个关心职工家属的好名声!这哪是为难他,这简直是给他送政绩去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茅塞顿开。 李强那敦实的脑袋瓜也转过弯来了,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不就是个活招牌吗?行!” 他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许南,苏青,你们等着。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找我叔!这买卖,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谈!” 苏青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感激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地冲李强和赵晓月点头。 魏野看了一眼许南那沉稳笃定的侧脸,那颗因为邱清波而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这个女人,永远有办法把死棋走活。 纺织厂的后勤科办公室,在一栋红砖筒子楼的一楼。 屋里摆着几张掉漆的铁皮办公桌,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旧纸张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 李强的叔叔叫李福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微秃,眼袋很深,一看就是常年操心劳力的主儿。 他正对着一本采购单发愁,看见李强领着三个陌生人进来,眉头皱得更深了。 “强子,你不在家陪媳妇,跑我这儿来干啥?没看我这儿正忙着吗?”李福海的语气算不上好。 “叔,我给您带了两个能解决您大麻烦的财神爷来!” 李强也不绕弯子,把许南和苏青往前一推,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清楚了。 李福海听完,并没露出喜色,反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许南身上来回打量。 “个体户?” 他端起桌上那个掉瓷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小许同志,不是我信不过你。我们这是给几十个孩子吃的东西,食品安全是天大的事。你们这个体户……卫生能有保障吗?”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气。 许南不恼,反而笑了。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两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李福海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 “李科长,说一万句,不如您亲口尝一尝。” 她解开油纸,一包是切得薄薄的卤猪肝,另一包是几块炖得软烂入味的兰花干子。 “这是我们店里最受孩子欢迎的两样。猪肝补铁,对孩子好。这兰花干子吸满了肉汤,不咸,有嚼头,还下饭。” 许南从包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竹筷,“您尝尝,我们的东西干不干净,一吃便知。” 李福海看着那色泽酱红、香气扑鼻的卤味,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接过了筷子,夹起一片猪肝放进嘴里。 那猪肝卤得恰到好处,绵软细腻,入口即化,没有半点腥气,只有浓郁的卤香。 李福海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又夹起一块兰花干子,那吸饱了汤汁的豆干在嘴里爆开,鲜美的味道瞬间占领了整个口腔。 “好!好东西!”李福海连吃了好几口,这才放下筷子,“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 “至于价格……”李福海面露难色,“我实话跟你说,托儿所的预算,每个孩子每天只有五分钱的肉食补贴。” 五分钱,在这个年代,也就买一小撮肉末。 “李科长,我知道。”许南早就算好了账,“五分钱,买不了精肉,但能买到好东西。” 她不急不缓地说道:“猪头肉、猪下水、还有筒子骨,这些东西我是按批发价跟肉联厂买的,价格便宜,但处理起来麻烦,食堂嫌费事。可在我手里,就能变成孩子爱吃的肉酱、骨头汤。 我保证,每天的菜色不重样,让孩子们天天都能见着荤腥,营养绝对跟得上。这笔账,您算算,亏不亏?” 第117章 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李福海彻底被说服了。 这女人不止手艺好,脑子更清楚! 这账算得,比他这个后勤科长都精! “那妞妞入托的事……”苏青在一旁小声地问。 李福海看了一眼许南,又看了一眼紧张的苏青,最后把目光落在李强脸上,哈哈大笑起来。 “强子,你小子行啊!给你叔我找了个宝!” 他一拍桌子,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指着许南,语气斩钉截铁:“许老板,咱们丑话说前头。妞妞的名额,我批了!明天就让苏青同志带孩子去报道!但是!” 他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这供货的质量,你得给我保证!几十个孩子的嘴,连着几十个家庭的心。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别说合作,我第一个就去工商局告你!” “您放心!”许南站直身子,眼神坚定,“我拿我这家店的招牌保证!妞妞吃什么,托儿所的孩子就吃什么,绝不弄虚作假!” “好!痛快!”李福海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咱们现在就拟合同!一式三份,我、你、厂财务科各一份!亲兄弟明算账,白纸黑字写清楚,谁也别想赖!” 从后勤科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苏青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许南的手翻来覆去只会说“谢谢”。 许南笑着让她先带妞妞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去托儿所报道。 送走了苏青母女,李强也带着赵晓月准备离开。 临走时,赵晓月神神秘秘地把许南拉到一旁,那张灿烂的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羞涩和甜蜜:“南姐,跟你说个事儿。等强子这趟车从南边回来,我们……我们就准备去领证了!” “真的?那可得好好恭喜你们!”许南由衷地为她高兴。 赵晓月是个好姑娘,李强也是个靠得住的男人,两人能成,是天大的好事。 “嘿嘿,到时候请你吃喜糖!” 赵晓月说完,又压低了声音,“强子说了,他这趟去南边,那边稀罕玩意儿多,肯定给你多带点好香料回来。你需要啥,回头列个单子给他。” 李强在不远处跨上自行车,冲这边憨厚一笑:“许老板,单子写细点!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送走了所有人,空气里只剩下卤味的余香和夏夜的虫鸣。 许南和魏野把最后的锅碗瓢盆都刷洗干净,这才回了自家小院。 “今天多亏了李强和晓月。”许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白开,长舒一口气。 一环扣一环,妞妞的事解决了,还顺带拿下个长期订单,这运气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魏野没说话,只是从屋里拎出那个沉甸甸的铁皮钱匣子,“啪嗒”一声放在了院里的石桌上。 “点钱。”他言简意赅。 这是每天收摊后雷打不动的仪式。 许南笑了笑,把钱匣子打开。 在昏黄的灯泡下,那花花绿绿的毛票、角票和几张“大团结”混在一起,散发着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人安心的气息。 两人借着灯光,开始熟练地整理钱币。 许南负责把毛票和角票按面值摞好,魏野则负责数那些大额的纸币。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点钱的动作却异常麻利。 “今天散卖的,一共是三十八块七毛五。”许南很快报出了数。 “李厂长定的福利肉,五十斤,按一斤一块一毛钱算的,一共是五十五块。钱后勤科的人已经结了。”魏野把一沓“大团结”和几张零钱推到许南面前。 三十八块七,再加五十五块…… “九十三块七毛五!”她忍不住念出了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一天! 仅仅一天就入账快一百块! 除掉成本,利润能有三分之一!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的年代,一天就赚了别人一个月的工资。 要是天天都能有机械厂这样的大单,那成为“万元户”的日子,简直是指日可待! 魏野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他喜欢看她这副财迷又满足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魏野看着许南那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把那堆钱往许南怀里一推:“都是你的。管账这事儿,我干不来,以后你是老板,我就是给你扛活的。” 许南也没矫情,这年头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信任。 她找了个更结实的布包,把钱一层层裹好,压在了柜子最底下。 许南心里早就有规划,“等这几天把纺织厂托儿所的单子理顺了,咱们还得再添两口大锅。这后街的市场还是太小,咱们得往县中心那片琢磨琢磨。” 魏野看着她规划未来的模样,心头那个名为“家”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那是为了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与此同时,村里另一头的王家大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酒精味,那是王建国正在喝闷酒。 桌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还有一盘早就凉透了的花生米。 王建国脱了那身让他引以为傲的进口西装,只穿个跨栏背心,露出的膀子上青筋暴起。 他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咕咚!” 他又猛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到胃里,却浇不灭他心头那把名为嫉妒的邪火。 白天在机械厂后街的那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李明辉那冷淡疏离的态度,还有许南摊位前那排成长龙的队伍,特别是李明辉手里拎着那个油纸包,对着许南笑得一脸和气的样子…… “妈的!” 王建国狠狠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震得那盘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凭什么?!老子是搞大贸易的!是做跨省生意的!她一个卖猪下水的,凭什么能跟李厂长搭上话?!” 他想不通。 他那批进口轴承,只要李明辉点个头,那就是好几万的利润。 为了这事,他求爷爷告奶奶,甚至想过送彩电冰箱,可人家连门都不让他进。 结果许南几块钱的猪头肉,就把路给铺平了? “建国啊,你这是发什么疯呢?” 正屋的帘子被掀开,刘老太披着件旧外套走了出来。 她那一脸的褶子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刻薄,三角眼里满是嫌弃,“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摔摔打打的,要是把我的宝贝孙子吵醒了,看我不收拾你!” 她一边说,一边心疼地看着桌上那瓶二锅头:“少喝点!这酒不要钱啊?日子不过了?” 王建国抬头看了亲娘一眼,醉眼朦胧中,只觉得这家里谁都跟他过不去。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王建国吼了一嗓子,“我现在生意都要黄了!机械厂的单子要是拿不下来,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刘老太被吼得一愣,随即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生意咋就要黄了呢?不是说好的几万块的大买卖吗?” “人家李厂长不收货!” 王建国咬着牙,眼珠子红得吓人,“他说我的货质量不行!都是借口!我看他就是被许南那个狐狸精给灌了迷魂汤了!” 一听到“许南”这俩字,刘老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来了精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那个扫把星!” 第118章 肯定是靠男人! 刘老太那唾沫星子喷出二里地,咬牙切齿地咒骂着:“那个下不出蛋的赔钱货!以前在咱家我就看她不是个好东西!这一离婚,立马就露出了狐狸尾巴!她在后街摆摊,是不是故意去堵你的?是不是故意在那儿卖弄风骚,勾搭李厂长,就是为了坏你的好事?” 在刘老太的逻辑里,许南就算成了万元户,那也是靠不正当手段得来的。 她儿子生意不顺,那肯定是被这“扫把星”克的。 “那个烂心肝的娼妇!她这是要报复咱们老王家啊!” 刘老太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那张老脸扭曲得跟干瘪的橘子皮似的,“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二婚头,还带着个拖油瓶……不对,她连拖油瓶都没有!就这破烂货,也配跟咱们斗?” “妈,您少说两句吧。” 一直躲在里屋听墙角的胡丽丽,这时候推门出来了。 她穿着件粉色的真丝睡衣,脸上贴着黄瓜片,一副娇滴滴的模样。 “建国心里本来就烦,您还提那个女人干什么?那是给建国添堵。” 胡丽丽走到王建国身后,伸出那是涂着红指甲油的手,给他捏着肩膀,嘴里却说着最挑拨的话:“不过妈说的也有道理。许南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保不齐真是在背后使了什么阴招。 建国,你想想,那魏野凭什么给她投一千二?李厂长凭什么给她面子?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她肯定是用身子去换的!” 刘老太狠狠啐了一口,“不要脸的贱货!丢尽了咱们村的脸!” 王建国听着这两个女人一唱一和,心里的邪火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是啊。 许南那个闷葫芦,哪有这本事? 肯定是靠男人! 靠魏野那个卖力气的,靠李明辉那个掌权的! 一种被“戴绿帽”的错觉油然而生。 哪怕他们已经离婚了,但在王建国的大男子主义心里,许南发达了,那就是在打他的脸。 “她想做生意?想在县城扎根?” 王建国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桌上的酒瓶子扫落在地。 “哗啦!” 玻璃碎片四溅,酒香浓烈刺鼻。 “老子偏不让她如意!” 王建国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阴狠,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不是想靠李明辉吗?老子就把她的名声搞臭!我看她到时候怎么在机械厂门口混!” “还有那个魏野!” 王建国冷笑一声:“一个杀猪的,也敢跟我叫板?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胡丽丽看着王建国这副模样,心里虽然有点怵,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只要王建国越恨许南,她在家里的位置就越稳。 “建国,你打算咋办?” 刘老太也不心疼酒瓶子了,凑过来问,“是不是要去砸了她的摊子?我明天就叫上村里几个老姐妹,去后街骂那个小贱人,让大家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 “你也就能想出这种撒泼打滚的招!”王建国嫌弃地看了亲娘一眼,“现在是法治社会,动手动脚那是给警察送把柄。对付这种人,得用脑子。”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脑子里迅速盘算着毒计。 “明天……” 王建国眯起眼睛,声音低沉得像条毒蛇,“明天我去找工商局的老同学喝喝茶。听说最近上面严打投机倒把,还要查卫生许可证。她那小摊子,经得起查吗?” 胡丽丽眼睛一亮:“这招高啊!要是被查封了,那一千二不就打水漂了?” “不仅要查封。” 王建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我还要让全县都知道,她许记卤味用的肉,是‘这种’来路。” 他没明说,但屋里的两个女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恶意。 夜深了。 王建国靠在沙发上,酒劲上涌,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许南跪在他面前哭求的惨状。 而此时的许南,正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在账本上记下明天的采购清单。 “阿嚏!” 许南揉了揉鼻子,魏野立马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着凉了?” “没事。”许南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说道,“估计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呢。” “谁念叨谁倒霉。”魏野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去检查门窗是否关严。 第二天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 机械厂后街的人流比往常少了些,许南和魏野却忙得脚不沾地。 几大桶刚出锅的卤味被搬上了三轮车。 这是给纺织厂托儿所送的第一顿“加餐”。 “魏大哥,这桶是给孩子们特制的肉糜卤蛋,那个是给老师们的肥肠,别弄混了。” 许南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核对一边叮嘱。 魏野单手拎起百十斤的铁桶,稳稳放在车斗里,两条结实的手臂上汗水流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放心,记着呢。”他抹了一把汗,跨上三轮车座,“苏青带妞妞先过去了?” “嗯,一大早就去了,说是要去办入托手续。” 许南看了一眼时间,“走吧,第一天送货,咱得赶早不赶晚。” 两人推着车,一路到了纺织厂托儿所。 临近饭点,托儿所的小院里叽叽喳喳全是孩子的叫声。 当那股霸道的卤肉香味飘进食堂时,原本还在敲碗抗议白菜汤的孩子们瞬间安静了,一个个吸溜着鼻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的个乖乖,这就是那家许记卤味?”食堂的大师傅老刘背着手走出来,本来想挑挑刺,结果被那红亮诱人的肉色给镇住了。 “刘师傅,这是清单。”许南利索地递上一张复写纸单据,“猪肝三斤,兰花干子五斤,肉糜卤蛋二十个,都对半切好了,您点点。” 老刘用筷子夹起一块猪肝,那是给孩子们补铁用的,切得薄如蝉翼,卤得软糯入味。 他放进嘴里一抿,唇齿留香。 “行啊,这手艺,比我这大锅饭强。” 老刘也是个实在人。 以后在这食堂干活,只需要炒个白菜,刷刷碗,这省了他多少功夫。 他签了字,“以后就照这个标准送,差一点我可不依。” “您放心,那是那是。” 交接完,许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许记卤味的一块金字招牌——以后谁敢说她是的店不卫生,纺织厂托儿所就是最好的背书! 俩人送完就准备回去了。 三轮车刚拐过十字路口,一阵低沉的汽车喇叭声就在身后突兀地响了两下。 第119章 路遇李明辉 “滴滴——” 魏野下意识地捏了闸,三轮车“吱嘎”一声停在路边。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滑行过来,跟三轮车并排停下。 车窗摇下来——是李明辉。 “魏同志?这是刚送完货?”李明辉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车斗,有些意外。 许南从车上跳下来,大大方方地打招呼:“李厂长,您这是刚下班?” “去市里开了个会。”李明辉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也没嫌弃路边的尘土,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递给魏野一根。 魏野接过来,别在耳朵上,叫了声“李厂长”。 李明辉点点头,目光转向许南,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许同志,我听邱干事说,苏青为了孩子上托儿所的事儿,碰壁了?” 许南心里一动,看来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是有这么回事。”许南坦然承认。 李明辉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点着,吸了一口:“苏青那是咱们厂烈士李建国的遗孀。建国是为了抢救公家财产牺牲的,厂里照顾她们孤儿寡母是应该的。这事儿你们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家里那个母老虎赵翠娥对许南有意见,但在公事和原则问题上,李明辉还是拎得清的。 “李厂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许南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从容,“不过这事儿,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李明辉夹烟的手一顿,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昨天下班后才听说后勤部卡了苏青的名额,怎么这么快又给办好了? 许南点点头,“妞妞不在这边上,转到纺织厂的托儿所去了。” “转到纺织厂那边?”李明辉更诧异了。 这纺织厂也是个国营大厂没错,但苏青不是厂里的员工,按理说更是不合规矩的。 他问道:“纺织厂那个张主任,可是出了名的难缠。苏青又不符合政策,你们是怎么说通的?” “没走后门,走的‘生意门’。” 许南笑了笑,指了指车斗里的空桶,“纺织厂托儿所的伙食一直是个老大难,我跟他们后勤科李科长签了个协议。我每天按成本价给孩子们提供加餐,作为交换,他们给妞妞一个入托名额。互惠互利。”谁也不欠谁的。 李明辉听完,愣了好几秒。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个体户遇到这种政策性的硬钉子,最后肯定还得求到他头上来。 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待会去跟后勤那边打个招呼了。 可没想到,人家压根没想过要动用他这层关系,就把事情办好了。 “好!好一个互惠互利!”李明辉点了点头。 这女人,实在是不简单!遇事沉着稳重,做人不卑不亢…… 他看向许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许南啊许南,你这脑子,不去搞国企改革真是可惜了。现在好多干部,都没你这个体户看得透彻!” “您过奖了,我这就是为了混口饭吃,顺带着帮帮自己人。”许南谦虚了一句。 李明辉扔掉烟蒂,用皮鞋尖碾灭,感叹道:“行,既然解决了就好。苏青跟着你,我也算对得起地下的建国兄弟了。以后要是生意上遇到啥不公道的,尽管开口。私事我不管,但要是有人敢在政策上给你们下绊子,我李明辉第一个不答应。” “李厂长,我这人直肠子。” 许南也没藏着掖着,“我虽然是个个体户,但也知道现在的政策是鼓励勤劳致富。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对得起良心,也没想着攀谁的高枝儿。只要是公事公办,我许南就算是个女人,也绝不含糊。但要是有人……” 她顿了顿,像是意有所指:“要是有人仗着身份,想把私人的那点龌龊心思撒在我们这小摊子上,我也绝不怕事。毕竟,这就着咸菜啃窝头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还怕几只苍蝇嗡嗡叫?” 这话里有话。 李明辉是聪明人,脑子里稍微一转,就想起了前晚家里那一出闹剧,还有那个不省心的老婆赵翠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不动声色。 “行。” 李明辉点点头,“只要身正,影子就不斜。咱们厂区这边,只要合法经营,谁也翻不了天。要是真有不长眼的乱伸手,你也别硬扛,该反应情况就反应情况。” 这就是给了定心丸了。 “谢李厂长。”许南脆生生地应道。 魏野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只是冲李明辉微微颔首。 等桑塔纳喷出一股尾气扬长而去,他才转过头,看着许南,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你是怕那个赵翠娥再来找茬?” “我不是怕她。” 许南摇摇头,“我是以防万一。昨天赵翠娥闹成那样,我就不信李厂长会半点风声都听不到。” 她重新坐到三轮上:“他今天特意跑这一趟,明面上是给我们撑腰,暗地里也是在敲打赵翠娥,让她别做得太过火,丢了他这个厂长的脸。” 魏野“嗯”了一声,没说话,脚踩脚蹬开始发力往前走。 “他这个人情,咱们心领了,但不能全指望。” 第120章 陆正华到来 “他那哪是敲打赵翠娥,也是在敲打咱们。” 魏野脚下蹬得飞快,三轮车链条发出轻快的“哗啦”声,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李明辉这种人,能当上几千人大厂的厂长,心里要是没杆秤早就被人拉下来了。他给苏青撑腰,一是给死去的烈士面子,二也是看中你能帮他在托儿所这事儿上长脸。” 许南坐在车斗边沿,两条腿轻轻晃荡,嘴角噙着笑:“我知道。但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互相利用才是最稳当的关系。只要咱这卤肉做得无可替代,他这把保护伞就得一直给咱撑着。” “嗯。”魏野应了一声,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不管他是啥心思,有我在,谁也别想给你下绊子。” 三轮车拐进机械厂后街。 远远地,就看见“许记卤味”的招牌底下,立着个人影。 那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显得格外扎眼。 这年头,县城里虽然偶尔也能见到小轿车,像李明辉坐的那种桑塔纳就算是顶配了。 可这种挂着白色军牌、车身满是硬朗线条的吉普车,透着生人勿进的威严,比桑塔纳更让人心里发怵。 车子就大剌剌地横在“许记卤味”门口,几乎占了大半条街。 几个在门口纳凉的街坊邻居,都缩在墙根底下,在那指指点点,眼神里又是敬畏又是好奇,谁也不敢凑上前去。 “这谁啊?咋停这儿了?” “看那车牌,那是部队上的车,恐怕是个大官!” “不能是来抓人的吧?难道许南那卤肉店犯事儿了?” 窃窃私语声中,许南和魏野的三轮车到了跟前。 魏野单脚撑地,把三轮车停稳。 他眯起眼睛,盯着那辆吉普车,那双平日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黑眸,此刻竟泛起了一层亮光。 吉普车旁站着个男人。 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军装,没戴帽子,寸头,身形魁梧。 他背对着街道,正抬头打量着“许记卤味”那块木头招牌,手里还夹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听到三轮车的动静,那男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那个铁塔般的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把烟蒂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三哥!”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 魏野也没含糊,从三轮车上下来,大步迎上去。两个大男人就在大街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不是那种客套的握手,而是胸膛撞胸膛,拳头砸后背的熊抱。 “砰砰”两声闷响,听得许南都替他们疼。 “你小子,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魏野松开手,在那人肩膀上捶了一拳,嘴角罕见地扬起一抹笑意。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轻松。 “路过省城出任务,顺道来看看你。” 男人嘿嘿一笑,虽然穿着军装威严赫赫,但在魏野面前,跟隔壁村大傻子一样憨。 他上下打量了魏野一番,目光落在魏野卷起的裤腿和沾了油渍的衬衫上,眼神稍微顿了顿:“三哥,你真是不干了?当初老首长为了留你……” “过去的事儿,别提了。”魏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 男人似乎很了解魏野的脾气,立马住了嘴。 他一扭头,目光落在了正推着三轮车的许南身上,眼睛顿时一亮:“这就嫂子吧?” 许南大大方方地走过来,把车停好,笑着伸出手:“你好,我不是嫂子,你可以叫我许南。” 陆正华有点惊讶地看向魏野。 刚看他们俩那亲密的模样,尤其是许南那落落大方的主人翁姿态,他还以为这两人早就扯了证,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呢。 别看现在魏野一副居家过日子的模样,以前在部队,那可是出了名的“女兵绝缘体”。 文工团最漂亮的台柱子给他送橘子,他能冷着脸让人家“注意纪律”;卫生队的护士长想给他缝衣服,他直接把衣服扔进垃圾桶,说“不劳费心”。 那时候战友们都打赌,说魏连长这辈子估计得跟枪杆子过一辈子,要么就是回家听父母之命娶个只会干农活的村妇。 谁能想到,这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花就找了这么个样貌、本事都一等一的女人。 “三哥,听嫂子这意思……” 陆正华压低了声音,眼神往正在收拾碗筷的许南那边瞟了一眼,冲魏野挤眉弄眼,“你们这办事还没办利索?证没扯?” 魏野目光黏在许南忙碌的背影上,根本舍不得挪开。 听到这话,他嘴角苦涩地扯了一下,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少见的无可奈何:“别乱叫,败坏人家名声。我现在是剃头担子一头热,这名分,还没求到呢。” “啥?” 陆正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堂堂“活阎王”魏野,为了个女人辞了铁饭碗,把全副身家都交了出去,甚至还学会了洗手作羹汤,结果竟然还在“追求期”? “三哥,你这不行啊!” 陆正华嘿嘿一乐,伸手拍了拍魏野的肩膀,压低嗓门传授经验,“咱们当兵的,讲究的就是个速战速决。我看嫂子对你也不是没意思,你得猛攻啊!该出手时就出手!” 魏野斜了他一眼,把烟别在耳朵上,冷哼一声:“你懂个屁。她心里有顾虑,以前遭过罪,心还没踏实下来。我得慢慢捂,把这块冰捂化了,那是这辈子的事。”急不得。 陆正华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收起嬉皮笑脸,神色复杂地看着魏野。 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三哥吗? 这柔情似水得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行,三哥,我服了。” 陆正华竖起大拇指,“就冲你这份心,这嫂子我也认定了。你要是有啥搞不定的,虽然我不懂谈恋爱,但抢亲这事儿我可以带人来帮忙!” “滚蛋。”魏野踹了他一脚,眼里却带着笑意。 “行了,别在大街上杵着当门神,也不怕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 魏野没好气地瞪了陆正华一眼。 他转头看向许南,原本硬邦邦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这会儿过了饭点,店里也没啥人,留这小子吃顿便饭?” 许南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把手里抹布往围裙兜里一揣:“那必须的。战友大老远来一趟,哪能让人空着肚子走?正好刚出锅了一锅热乎的,本来是留着晚上卖的,先紧着咱们自己人吃。” 说完,她扭头冲店里喊了一嗓子:“苏青!拿个大盔子,去食堂买二十个戗面馒头,要热乎的!就说我许南要的,让他们给挑个儿大的!” “哎!知道了!”苏青脆生生地应着,拿着钱票一溜烟跑了出去。 陆正华看着许南那利索劲儿,忍不住冲魏野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道:“三哥,这嫂子……哦不,这许同志,局气!比咱们文工团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强多了,难怪能把你这块石头捂热。” “废话。”魏野哼了一声,从兜里摸出烟盒,又给陆正华散了一根,“老子看上的女人,能差得了?” 两人也没进屋,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店门口那张有些斑驳的八仙桌旁。 这会儿日头正毒,但这机械厂后街却有穿堂风,倒也不觉得闷热。 没多大功夫,苏青就抱着一兜子白胖的大馒头回来了。 那馒头是纯精粉做的,一个个跟小枕头似的,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许南这边也没闲着,直接从后厨端出来一个搪瓷大脸盆。 没错,就是脸盆。 盆里头也不是别的,满满当当全是刚卤好的硬菜。 切成厚片的猪头肉红亮油润,肥肠处理得干干净净,吸饱了汤汁,颤巍巍地堆在上面,底下还垫着吸味的炸豆腐和海带结。 那霸道的卤香味儿,顺着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勾得陆正华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嚯!这一盆……太实惠了吧!”陆正华眼睛都直了。 在部队虽然不缺油水,但这种正宗的民间卤味,那是食堂大师傅做不出来的野路子香。 “吃。”魏野言简意赅,直接伸手抓了个馒头,掰开,夹了两筷子肥肠往中间一塞,递给陆正华,“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陆正华也不客气,接过这自制的“中式汉堡”,张大嘴就是一口。 “唔!” 一口下去,陆正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肥肠软糯又不失嚼劲,一股浓郁的草药香和肉香在嘴里炸开,半点腥臊气都没有,只有满口的咸鲜回甘。 再配上那扎实的戗面馒头,简直绝了!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陆正华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三哥,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美了!就冲这口吃的,给我个连长我都不换!” 许南端着一壶凉茶走过来,给两人倒上:“好吃就多吃点,管够。这卤味啊,就得配这种老面馒头才香。” 她没上桌,只是在旁边笑着看。 她知道,这两人肯定有不少话要说,自己在场反而拘束。 “苏青,把后厨收拾一下,咱们去那边把晚上的料备出来。”许南招呼了一声苏青,两人很识趣地进了里间。 外头桌上,就剩下了魏野和陆正华。 几口馒头下肚,垫了底,吃饭的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陆正华端起大粗瓷碗,灌了一口凉茶,抹了抹嘴上的油光,眼神在魏野身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魏野手里剥着一颗大蒜,头都没抬,“别在那跟我这儿挤眉弄眼的,看着难受。” 陆正华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扔在桌上:“三哥,还得是你了解我。其实吧,这次路过省城是一回事,主要是……有点事想找你念叨念叨。” 第121章 男人有时候也需要点面子 魏野把剥好的蒜瓣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辛辣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我就知道。”魏野嗤笑一声,“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刚才看你那车牌,不是省军区的,是那边特勤队的吧?咋,又有难啃的骨头了?” 陆正华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嗯,是个硬茬子。” 陆正华压低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三哥,你也知道,现在的治安形势复杂。上面严打虽然震慑了一批,但有些亡命徒,反而被逼得更凶了。” 魏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又不紧不慢地拿过一个馒头。 “这回这伙人,是从南边窜过来的。手里有这个。” 陆正华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是那意思,“在省城边上做了个大案子,咱们的人跟丢了。根据线报,可能往这边的山区窜了。” 魏野手上的动作一顿,黑眸里闪过一道寒光。 这边的山区,那就是许家沟后面那一片连绵的大山。 地形复杂,林深草密,这要是钻进去,那就是鱼入大海,神仙难寻。 “警察那边搞不定?”魏野问。 “地形太熟了,而且这帮人反侦察能力极强,一看就是练过的。” 陆正华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魏野,“三哥,论山地追踪,论单兵作战,整个军区我说服谁?我就服你!当初你在老山前线,一个人摸进对面猫耳洞……” “停。” 魏野打断了他,把手里的半个馒头放下,脸色淡了下来,“那是以前。我现在就是个卖卤肉的个体户,连杀猪刀都快生锈了。” 陆正华急了:“三哥!这不仅仅是任务,这帮人穷凶极恶,手里有人命!要是让他们在这边流窜,万一……”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帮人如果在县城附近活动,那许南这小店,包括整个机械厂周边,都不安全。 魏野沉默了。 他转过头,透过店铺的玻璃窗,看到许南正低着头在柜台后面算账。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安静而美好。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盼来的日子。 老婆孩子热炕头,虽然“老婆”还没过门,但他已经在努力经营这份安稳了。 “三哥,我不是非要拉你下水。” 陆正华看着魏野的神色,语气软了下来,“我也知道你刚过上安稳日子。但这次情况特殊,我就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或者带个路。只要把这帮孙子的藏身地揪出来,剩下的抓捕行动,不用你动手。” 魏野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满了汤汁的炸豆腐,放进嘴里。 沉默。 只有后街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直到那块豆腐咽下去,魏野才端起茶碗,一口气喝干。 “吃饱了吗?”魏野突然问。 陆正华一愣,下意识地点头:“饱了,撑得慌。” “饱了就滚蛋。”魏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陆正华脸色一变,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他以为魏野真的铁了心,要当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市井小民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见魏野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回去把详细资料整理一下,晚上八点,去老地方等我。” 陆正华愣了两秒,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神色,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在地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 “是!保证完成任务!” 这动静有点大,屋里的许南探出头来:“怎么了?这是要走了?” 魏野转过身,脸上那股子冷硬的杀伐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脸的憨厚和柔和。 “嗯,这小子吃饱了撑的,还得赶回去汇报工作。” 魏野说着,走过去把那包中华烟拿起来,顺手揣进自己兜里,然后推着陆正华往吉普车那边走。 “嫂子!那我先走了啊!下次再来蹭饭!”陆正华趴在车窗上,冲着许南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只要三哥出手,那抓几个亡命之徒还不是手到擒来! 许南笑着点头:“路上慢点,有空常来。” 吉普车轰鸣一声,喷出一股黑烟,调头开走了。 魏野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消失在街道拐角,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那包硬中华,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看不底的古井。 许南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你战友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魏野回过神,低头看着许南。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倒映着他略显粗糙的脸庞。 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把那些血雨腥风带进她的生活。 “没事。” 魏野咧嘴一笑,“就是遇到点技术难题,想让我帮着看看图纸。你知道的,我在部队那会儿,也是个‘技术骨干’。” 许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技术骨干?杀猪的技术骨干吗? 不过她也没拆穿。 男人嘛,有时候也需要点面子。 “行吧,只要不是去打架斗殴就行。” 许南转过身往店里走,“赶紧进来帮忙,晚上的卤汤还得撇沫呢。” 一直忙活到晚上八点多。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紧接着是那辆熟悉的三轮车刹车声。 “三哥!嫂子!我来晚了!” 马六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空桶。他是去屠宰场那边定明天的下水去了,顺道把今天的空桶拉回来刷。 “不晚,正好。”魏野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桶放后院,苏青明天一早会刷。你洗把手,把许南送回去。” 许南一愣:“你不回去了?” 往常这时候,都是魏野骑车带着她,俩人一块回村西头的小院。 这会儿虽然天黑了,但这年头治安还没乱到那个份上,再加上许南现在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自己骑车回去其实也没事。 魏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转,没点着。 “正华那小子,难得来一趟省里。他那些战友托他带点咱们这边的土特产回去,什么红枣、核桃、还有咱们这儿特产的熏醋。他这人大大咧咧的,买东西没数,怕被人宰了,让我过去帮着掌掌眼,顺便给他送过去。” 这理由编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许南也没多想。 毕竟那是魏野的战友,人家大老远开着军车来撑场面,这点小忙肯定是要帮的。 “那是得去。陆同志帮了咱们忙,咱不能不懂事。” 许南说着,就要从刚才揣好的钱袋子里往外掏钱,“买特产的钱咱出,别让你战友破费。你看着买,挑好的,别省钱。” 魏野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宽大温热,指腹带着粗糙的茧子,磨得许南手腕有些发痒。 “不用。我有钱。” 魏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而且那是我的战友,这钱得我出,这是男人的面子。” 许南脸上一热。 这人,自从辞了职,那霸道劲儿是越来越藏不住了。 什么“一家人”,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就喊得这么顺口。 “行行行,听你的,魏老板大气。” 许南把手抽回来,“那你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要是太晚了……就在县城招待所凑合一宿,别走夜路。” “嗯,心里有数。” 魏野转过头,看向正那傻乐呵的马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马六,路上骑慢点。把人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屋锁好门你再走。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明天我不扒了你的皮。” 马六吓得一哆嗦,立马站直了身子,跟立正稍息似的:“三哥你放心!我马六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不能让嫂子……呸,不能让许老板磕着碰着!保证完成任务!” 许南被这俩人逗乐了:“行了,我又不是泥捏的。这大晚上的,哪来那么多坏人?” 魏野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坏人? 现在的县城,看着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可脏着呢。 有些事,他不希望她知道,更不希望她看见。 “走吧,早点回去休息。”魏野催促了一句。 许南也不再磨叽,收拾好东西,跟苏青打了个招呼,便坐上了马六的三轮车。 夜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魏野站在“许记卤味”的招牌底下,看着三轮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原本挂在脸上的那一丝柔和,在许南身影消失的瞬间,荡然无存。 他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啪”地一声划燃火柴。 火光映照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眸子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那不是卖卤肉的魏老板。 那是当年在南疆丛林里,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侦察连长。 他转身,把店门的卷帘门拉到底,“哗啦”一声锁死,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着黑暗的巷子里走去。 那里,不是去供销社的路。 那是通往县城老火车站废弃仓库的方向——也就是他和陆正华约好的“老地方”。 第122章 今晚就把这个毒瘤给挑了 县城老火车站早已废弃,生锈的铁轨在月光下像几条死蛇,蜿蜒向漆黑的尽头。 红砖堆砌的货运仓库里,空气浑浊,充斥着机油味和陈年霉味。 吉普车就停在仓库深处的阴影里,引擎盖还散发着余热。 魏野推开虚掩的铁门。 “来了?”陆正华正蹲在一个木板箱前,手里摆弄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军用地图。 听见动静,他头都没抬,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少废话,说正事。”魏野反手关上门。 此时的他,脸上的憨厚和温吞荡然无存,眉宇间那股子戾气像是开了刃的刀,锋利逼人。 陆正华站起身,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碾灭,神色严肃:“这伙人是‘南边’流窜过来的,一共三个。手里有这种……” 他比划了一个手枪的姿势,“大概率是自制的土喷子,但也可能有制式家伙。他们在省城郊区抢了一家供销社的金柜,捅伤了两个民兵。咱们的人一路咬着尾巴追过来,线索在这附近断了。” 魏野走到木箱前,垂眸扫了一眼地图。 那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重点区域,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在他眼里瞬间变成了立体的山川沟壑。 “断在哪儿了?”魏野伸出手指,指尖粗糙,指甲修剪得极短。 “这儿。”陆正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一角,“有人看见三个生面孔往老鸦岭方向钻了。” 魏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鸦岭。 那是许家沟背靠的大山,连绵几十里,林深草密,还有不少早年间躲土匪留下的山洞。 要是钻进那里头,别说几十个公安,就是把一个团撒进去,也跟大海捞针一样。 最关键的是,许南天天要在县城和村里往返。这是一个必经之路。 “这帮孙子,倒是会挑地方。” 魏野冷笑一声,“那是这一片最难啃的骨头,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要是让他们在里面扎了根,等到天冷了下山找补给,周边的村子都得遭殃。” “所以才来找你。”陆正华看着魏野,“三哥,论这片山里的地形,没人比你熟。这任务……” “我接了。” 魏野答应得没有丝毫犹豫。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陆正华给的中华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只是狠狠地咬着烟蒂。 “但这事儿,得按我的规矩来。” 魏野抬起头,目光森冷,“我不穿这身皮了,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我只负责把人给你找出来,或者逼进你们的包围圈。剩下的抓捕行动,我不露面。” “明白!”陆正华松了口气,“只要能锁定位置,剩下的交给我们特勤队。” “还有。” 魏野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动静别搞太大,别惊了村里的百姓……尤其是别让许南知道。” 陆正华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三哥,你这就叫‘铁汉柔情’吧?放心,保密条例我背得比你熟。嫂子那边,我就说是让你带我去收山货。” 魏野瞥了他一眼,“这几天我会借口去山里收干货,在许家沟附近布点。你们的人别靠太近,这帮亡命徒警觉得很,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换窝。” 两人又对着地图研究了半个多小时,确定了几个可能的藏身点和设伏路线。 从仓库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魏野骑上停在暗处的三轮车,回头看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吉普车,眼神晦暗不明。 他本想安安稳稳地陪着许南过日子,卖卖卤肉,赚点小钱,把那个破旧的小院修成最坚固的堡垒。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危险逼到了家门口,那就怪不得他重新磨刀了。 为了许南,他可以把这一身的戾气藏进骨头缝里;同样为了许南,他也能随时化身修罗,把所有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许南是被院子里磨刀的声音吵醒的。 “霍霍——霍霍——” 那种金属与磨刀石摩擦的声响,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她披着衣裳推门出去,只见魏野正坐在井台边,手里拿着那把跟了他好几年的剔骨刀,神情专注地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 晨光熹微,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流淌。 那把刀被磨得雪亮,刀刃泛着森森寒光,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怎么起这么早?”许南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上次为了方便,将两人的院子开了个门洞。 魏野手上的动作一停,那种令人心悸的锋利感瞬间收敛。 他抬起头,冲着许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吵着你了?这刀有点钝了,切肉不顺手,我磨磨。” 许南走过去,看了看那把刀:“不是前天刚磨过吗?” “昨天剁排骨有点卷刃。”魏野面不改色地撒谎,顺手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 指腹轻轻一刮,那锋利程度,吹毛断发。 “对了。”魏野把刀收进刀鞘,站起身来,像是随意地提起,“那个……陆正华托我收点山里的野味和干货,给他们部队食堂尝鲜。这几天我可能得往山里跑两趟。” 许南正拿着牙刷准备刷牙,听了这话也没多想:“行啊,那是好事。不过山里路不好走,你注意安全。店里这边有我和苏青,还有马六帮忙,你不用操心。” 魏野看着她毫无防备的背影,心里一暖,又隐隐有些发酸。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许南身后,“店里要是忙不过来,就让马六多干点。晚上早点关门,最近听说县里在搞治安整顿,乱得很。” “知道啦,你好啰嗦啊。” 许南吐出一口牙膏沫,转过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有数。再说了,现在这后街谁不知道我是‘魏阎王’罩着的?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找事?” 魏野被她这一声“魏阎王”叫得心尖一颤,伸手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上揉了一把:“知道就好。行了,我去生火,咱们先把今天的卤肉炖上。” 早晨的忙碌冲淡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到了店里,生意依旧红火得不像话。 纺织厂托儿所的反馈极好,听说那帮孩子昨晚回家都嚷嚷着还要吃“许阿姨的肉肉”,不少家长今天特意绕路过来买一些。 “许老板!这猪头肉给我切半斤,要肥点的!” “好嘞!您拿好!” 许南手起刀落,动作利索。 魏野则在一旁默默地搬运货物,处理下水。 看似和平常一样,但他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扫过街道两头,任何一个路过的陌生面孔都会被他迅速审视一遍。 中午歇得空当,一辆吉普车停在了路边。 陆正华没穿军装,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手里拎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些核桃大枣之类的东西。 “嫂子!忙着呢?”陆正华笑嘻嘻地凑过来。 许南擦了擦手:“陆同志来了?快坐,喝口水。” “不坐了不坐了。” 陆正华把网兜往柜台上一放,“这是我从战友那匀来的点土特产,给嫂子尝尝。对了三哥,上次说那个收山货的事儿,你啥时候能走?车我都给你联系好了。” 这是暗号。 魏野解下围裙,洗了把手:“现在就能走。正好店里这会儿不忙。” 他转头看向许南:“我去趟下面公社,晚上可能回来的晚点,你让马六送你回去。记住,一定要让马六送。” 许南虽然觉得魏野今天的叮嘱有点过于频繁,但看着陆正华在场,也没驳他的面子:“去吧去吧,正事要紧。对了,要是遇见好的蜂蜜,给我也带一罐,我想做个蜂蜜柚子茶。” “行。”魏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跟着陆正华上了车。 吉普车开出后街,拐过两个弯,确定没人跟着后,陆正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三哥,刚接到的消息。” 陆正华从副驾驶底下抽出一把用报纸裹着的五六式军刺,递给魏野,“今天上午,许家沟有个放羊的老头,说在后山破庙看见了火光。那地方荒废好些年了,平时鬼影都没有。” 魏野接过军刺,熟练地插进靴筒里,那双眸子瞬间冷了下来,仿佛从充满烟火气的个体户,变回了那头嗜血的孤狼。 “那是许家沟以前的义庄,离村子不到三里地。” “看来这帮孙子是饿急眼了,想下山找食。” “怎么搞?”陆正华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魏野点了一根烟,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他眯起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杀猪,“今晚就把这个毒瘤给挑了。”省得以后吓着我媳妇。 第123章 还不如陪在她身边重要 夜色如墨。 魏野蹲在一处半人高的枯草丛里,整个人仿佛与这漆黑的山林融为了一体。 他脚下踩着的是软烂的腐叶土。 “三哥,看这个。” 旁边的陆正华压低声音,用树枝拨开了一从荆棘。 借着云层透出的微弱月光,地上赫然出现半个脚印。 那是解放鞋留下的纹路,但这深山老林里,村民们要是进山采药砍柴,穿的大多是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很少有人穿这种胶底解放鞋。 而且,这脚印前深后浅,明显是负重行走的特征。 魏野伸出两根手指,在脚印旁边的泥土上捻了一下,放在鼻端闻了闻。 “土是新的,不超过四个小时。” 魏野冷冷道,“这帮孙子,警觉得很,没走大路,顺着野猪跑出来的兽道摸过来的。” 老鸦岭深处,林密得像是一堵不透风的墙。 接连下了两场雨,山里的腐殖质发酵出一股子土腥味,混合着野艾蒿的苦气,直往鼻子里钻。 蚊虫跟轰炸机似的,成群结队地往人脸上扑。 魏野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卧牛石后面,身上盖着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工装外套。 陆正华蹲在他身侧三米远的地方,尽管也是把好手,但此刻两条腿已经被林子里的蚂蟥叮得发麻,额头上的汗顺着迷彩油彩往下淌。 这已经是进山的第三天了。 这三天,俩人就啃了几个干硬的面饼,喝的是山涧里的生水。 “三哥,这帮孙子是不是早就溜了?” 陆正华压低了嗓音,“这鬼地方,别说人,野猪都不愿意待。” 魏野没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二百米开外的一处断崖。 那里有个极其隐蔽的天然溶洞,洞口被几棵歪脖子老槐树遮得严严实实。 “没溜。”魏野的声音沙哑,透着冷硬感,“闻见味儿了吗?” 陆正华一愣,耸了耸鼻子:“啥味儿?除了烂树叶子就是那股子馊味。” “大前门。”魏野嘴角极其细微地扯了一下,“还是受潮了的大前门。” 陆正华心头一凛。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烟味?除非是有人! 魏野指了指那断崖下方的灌木丛:“三点钟方向,那丛野酸枣树,左边第二根枝条折了。断口是新的,也是白的。” 陆正华举起望远镜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还真是! 就在这时,那溶洞口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破烂黑背心的男人晃晃悠悠地钻了出来,手里提着把自制的土喷子,走到那酸枣树边上,解开裤腰带就开始放水。 那人一边尿,一边还往这边警惕地瞅了两眼。 “就是这孙子!” 陆正华兴奋得差点没跳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五四式,“这体貌特征,跟通缉令上的一号目标完全吻合!妈的,可算找着了!” 他说着就要通过步话机联系外围的特勤队收网。 “别急。”魏野按住了他的手背,“洞里至少还有俩。你看那人腰上别着的两个水壶,那是满的。说明他们刚从暗河打水回来,准备生火造饭。” “三哥,你的意思是?” “现在正是他们警惕性最高的时候。” 魏野从靴筒里拔出那把磨得雪亮的军刺,“等半个钟头。等那股烟味儿散了,换成米粥味儿的时候再动。” 人只有在吃饭的时候,紧绷的神经才会松懈。 这是魏野在南疆丛林里用命换回来的经验。 陆正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子敬畏。 哪怕脱了那身军装,哪怕现在只是个切猪头肉的个体户,只要这把刀握在手里,魏野依旧是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魏阎王”。 半小时后。 溶洞里果然飘出一股极其寡淡的米粥香气。 魏野蹲在灌木丛后,将手里的枯树枝轻轻折断,在泥地上画完最后一道线。 “这里,这里,还有这儿。” 魏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三个口子,我已经给你摸清了。暗河那边水流急,他们要是敢跳,不用你们动手,直接就得喂鱼。正面这片乱石滩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死路。” 他抬起头,双眸看向陆正华:“剩下的,不用我教你了吧?” 陆正华盯着地上的简易作战图,眼里的佩服都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老连长,哪怕脱了军装好几年,这身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事,一点都没落下。 “三哥,神了!”陆正华按捺住兴奋,伸手去摸腰间的步话机,“我这就通知外围的大部队收网,这帮孙子,今天插翅难飞!” 魏野没接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动作干脆利落。 “行了,活儿我干完了。”魏野把衣领子往上竖了竖,“接下来是你们特勤队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山下的方向走。 “哎?三哥!” 陆正华一愣,顾不上联系大部队,一把拽住魏野的胳膊,语气里满是不解和焦急:“你这就走了?不留下来一起?”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溶洞,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这可是大案子!省厅都挂了号的!只要这三个孙子落网,这就是个一等功!三哥,虽然你退了,但凭咱们这关系,再加上你这次的关键情报,我报上去,即使不能给你恢复军籍,那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荣誉,甚至能给你在县公安局安排个好差事!” 在陆正华看来,魏野一身本事窝在后街卖猪头肉,那就是暴殄天物。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魏野点头,重新端起铁饭碗,甚至吃上皇粮,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魏野停下脚步,侧过头。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他脸上,照亮了那道刚毅的下颌线,还有眼底那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冷淡。 “不用了。” 魏野轻轻拂开陆正华的手。 “正华,你记住。”魏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这身军装,我早就脱了。” 陆正华僵在原地。 “我现在就是个老百姓,是个个体户。” 魏野眼神异常坚定,“那些荣誉、功劳,对战士魏野来说,是光荣,值得骄傲的。但现在对我来说,还不如陪在她身边重要。”所以我现在不想再拿命去拼了。 “可是……”陆正华还想再劝。 “没什么可是。” 魏野打断了他,目光投向县城方向那片隐约的灯火,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家里还有人等着我。我出来三天了,没留个信儿,她该急了。” 提到“她”,魏野那种生人勿进的煞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烟火气的踏实感。 陆正华看着眼前的魏野,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羡慕。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这辈子似乎只属于战场的“魏阎王”,真的变了。 他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行。”陆正华深吸一口气,不再勉强,庄重地敬了个礼,“三哥,那我替受害的老百姓,替特勤队的兄弟们,谢谢你!” 魏野摆了摆手,没回头,大步流星地隐入黑暗的山林中。 “动静小点,别惊了附近的村子。” 空气中只留下这一句淡淡的嘱咐。 …… 下山的路,魏野走得飞快。 那辆二八大杠,被他藏在山脚下的乱草堆里。 魏野把车推出来,顾不上清理链条里的泥沙,长腿一跨,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疯了一样往县城方向蹬。 等魏野赶到县城边缘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机械厂的家属区亮起了万家灯火,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燃烧的烟火气和饭菜的香味。 魏野没有任何停留,直奔后街。 离得老远,他就看见“许记卤味”的招牌。 “许记卤味”的招牌底下,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将飞舞的蚊虫身影投在地上。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后街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远处家属楼里传来的几声犬吠。 许南正在清点今天最后的进账。 这三天,魏野不在,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主心骨。 尤其是这两天,工会的邱清波下班后总会准时晃悠过来。 美其名曰“关心合作单位的经营状况”,实际上那双镜片后的眼睛,跟长在许南身上似的,毫不遮掩。 “许同志,还在忙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邱清波夹着他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一身整洁的白衬衫配着藏青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与这烟火气的卤味摊子格格不入。 许南头也没抬,手指熟练地将一沓毛票捻开,点得飞快。 “邱干事还没回呢?” “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想搭把手嘛。”邱清波说着,还真就卷起了袖子,作势要去搬地上的空桶。 “别!”许南赶紧出声制止,“邱干事,您是文化人,这都是粗活,哪能让您动手。苏青姐都收拾利索了,我这儿点完账就锁门。” 言下之意,您可以走了。 邱清波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反而顺势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牡丹”烟,抽出一根自己点上。 “许同志,你一个女人家,撑起这么大个摊子,确实不容易。” 邱清波吐出一口烟圈,摆出工会干部谈心的架势,“那个魏野同志,也是。这合伙做生意,哪能说走就走,把所有事都撂给你一个女人?太没责任心了。” 他这是在不动声色地上眼药。 许南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魏大哥有正事,他战友托他办事,那都是部队上的情分,耽误不得。” 她把钱匣子“啪”地一声合上,站起身来:“邱干事,今天也晚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哎,不急。” 邱清波掐了烟,脸上堆起自以为最温和的笑容,“我看着你锁门,安全。对了,许同志,明天晚上有空吗?” 第124章 我也就配跟粗人一起干活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电影票。 “县电影院新上的片子,《庐山恋》,听说可好看了。我特意托人弄了两张票。” 在这个年代,请女人看电影,几乎就是最直白的追求信号了。 许南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邱清波的心思,她不是没猜到。 之前是顾忌着是合作伙伴,不想把话挑得太明白。 但是现在,这男人的心思昭然若揭,要是再不说清楚,让他误以为她是故意吊着他的。 她正想着怎么措辞,既能拒绝又不至于撕破脸皮,影响到厂里那份订单。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店铺门口的灯影下。 那人就那么站着,像一头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野兽。 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裤腿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和不知名的草叶碎屑。 他脸上、脖子上全是细小的划痕,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又累又脏。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邱清波,以及他手里那两张刺眼的电影票。 “魏……魏大哥?”许南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确定,还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喜。 魏野的视线从邱清波身上挪开,落到许南脸上时,那满身的戾气瞬间消融,化成了最深沉的疲惫和……委屈? “我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只说了这四个字,就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他没看邱清波。 他径直走到许南跟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结结实实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想要触碰她,但看到自己的手又脏又黑,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 许南的心,猛地被撞了一下。 “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你这几天……是去收山货,还是去跟熊瞎子打架了?” 魏野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情绪翻涌。 邱清波坐在条凳上。 他等着许南的回答,冷不丁被门口这股子血汗和泥土味儿冲了个跟头。 他眯着眼看向魏野,语气不解:“魏同志?你这是上哪儿钻地沟去了?”话里还带着些许嫌弃。 邱清波推了推黑框眼镜,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 在他看来,魏野这种卖力气的莽夫,辞了肉联厂的正式工下海,那就是脑子进了水。 哪怕现在看着挣了俩钱,也改不了这身泥腿子味儿。 “魏同志,不是我说你,既然大家伙儿合伙做生意,你总得有个样子。这又是几天不在店里,又是弄得满身伤,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机械厂的供货商里混进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呢。” 这是明晃晃地上眼药了。 魏野没说话,他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邱清波。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两张红色的电影票。 在这个没有灯火阑珊的80年代,两张一块钱的电影票,确实能让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心花怒放。 可在他眼里,那票就像两根红头苍蝇,让人膈应又恶心。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虎口处还有被荆棘划出的血痂,指甲缝里的泥巴甚至没来得及洗。 跟邱清波那双拿钢笔、白净的手比起来,他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许南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本来正心疼魏野这幅模样,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什么情况,就听见邱清波在这儿指桑骂槐。 “邱干事,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许南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魏野前头。 她个头虽然没这两个男人高,但气势却不输两人。 “魏大哥是我的合伙人,他去哪儿、干什么,那是他的自由。他这一身泥,那是为了正事奔波,是为了让咱们‘许记’的生意更上一层楼。在您眼里这叫‘脏’,在我眼里,这叫勤劳致富的底气!” 许南的声音清亮有力,在这寂静的后街传得老远。 “还有,邱干事,您说谁不三不四呢?魏大哥是咱们县肉联厂出来的标兵,是部队上退下来的功臣!他辞职下海是响应国家搞活经济的号召,是有胆有识的先锋。 您一个坐办公室的,拿的是公家工资,操的是闲心。咱们这小店容不下您这位大佛,免得沾了您这一身的确良的衣裳!” 邱清波被这一通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许同志,你……你简直是不识好人心!” 邱清波猛地站起来,把公文包往怀里一拽,指着魏野,又看向许南,“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二婚的女同志,在这县城立足不容易,跟这种成天打打杀杀、来路不明的粗人混在一起,迟早要出事!” “出不出事,不劳您费心。” 许南冷笑一声,目光在那两张票上掠过,“这电影票,您还是拿回去给那些还没结婚的小姑娘吧。我许南是个个体户,这辈子最爱听的是钱匣子里的响动,最爱看的是自个儿酿的卤汤。 那《庐山恋》虽然好看,但我这种离了婚的女人,怕是看不懂你们文化人的情情爱爱。我也就配跟粗人一起干活。” 她转过身,对上魏野那双隐隐发红的眼睛,语气瞬间变得柔软。 “魏大哥,你去后院洗把脸。锅里还有热乎的骨头汤,等会儿喝一碗。” 看他好像几天没睡的模样,估计这几天也没好好吃饭吧。 魏野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着许南那张因为生气而泛红的脸庞,听着她那些维护他的话,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 这女人,她在护着他。 在那漆黑的山林里,在生死一线的时候,他想的就是这一盏灯。 现在,灯不仅亮着,还在为他挡风遮雨。 邱清波彻底待不下去了。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身份和这两张电影票,拿捏一个离异的村妇是手到擒来的事。 谁知道这许南不仅油盐不进,嘴皮子还这么利索。 周围已经有几个住得近的工人家属在探头探脑了,这要是再待下去,他这个工会干事的脸往哪儿搁? 邱清波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两下。 他又不傻,许南这话里有话,简直是把他这个工会干事架在火上烤。 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已经开始指指点点了,要是再纠缠下去,他在厂里的名声还得要不要? “咳……许同志,你这话说得就重了。” 邱清波讪笑一声,把那两张烫手的电影票不动声色地塞回公文包夹层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找补回几分干部的体面。 “我这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心,既然你们内部有分工,魏同志也是为了生意奔波,那是我想岔了,误会,都是误会。”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在魏野那身脏兮兮的工装和许南坚定的脸上扫了一圈,心里虽然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行,既然魏同志回来了,那我就放心了。咱们机械厂的订单还得靠你们二位多费心,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说完,邱清波夹着公文包,脚下步子迈得飞快,逃也似地离开了“许记卤味”。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看着邱清波消失在转角,许南才收回视线,转身去拉卷帘门。 “哗啦——” 铁皮卷帘门重重落下,隔绝了外头窥探的视线,也将那纷扰的流言蜚语关在了门外。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上大骨汤微微沸腾的咕嘟声。 魏野站在原地没动。 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他头顶,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看着许南锁门、挂栓,动作利索又自然,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为了护着他寸步不让的女人,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傻站着干什么?” 许南转过身,见他还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忍不住笑了。 她走过去,伸手想帮他拍掉肩膀上的泥灰,手伸到半空,却被魏野一把抓住了。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掌心里全是硬茧,还带着些泥土腥气。 但他握得很轻,像是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许南。” 魏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刚才那些话……是为了气那个小白脸,还是真心的?” 许南没抽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跳动有力的脉搏上。 “你说呢?”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狼狈的模样,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魏野,你是我合伙人,是我这店里的顶梁柱。我不护着你,难道护着一个外人吗?” “而且……”许南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在我眼里,你比他干净多了。” 魏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热流顺着胸口炸开,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在山里趴了三天三夜,跟那些亡命徒在刀尖上打滚的时候没觉得苦;在那阴冷潮湿的溶洞边上啃干硬的面饼时没觉得累。 可现在,就因为许南这一句话,这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硬汉,差点没绷住。 “我去洗洗。” 魏野猛地松开手,转身就往后院走,脚步显得有些仓促,像是怕被许南看出他的失态。 后院的水井旁,魏野打了桶凉水,兜头浇下。 冰凉的井水冲刷着身上的泥污和汗水,也让他那颗滚烫的心稍微冷静了些。 他脱掉那件破烂的工装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那是常年锻炼打磨出来的肌肉线条,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 只是现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痕,那是被山里的荆棘和乱石划伤的。 “怎么伤成这样?” 第125章 在撬我的墙角 身后传来许南的惊呼声。 魏野回头,就见许南端着个搪瓷脸盆站在门口,手里还搭着条干毛巾,秀眉拧得紧紧的。 “没事,皮外伤,山里树枝刮的。”魏野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不想让她细看。 “树枝能刮成这样?” 许南走过来,把脸盆放在石台上。 盆里是兑好的温水,飘着淡淡的硫磺皂香味。 她不由分说地拉过魏野,让他坐在小板凳上,拿起毛巾沾了温水,一点点擦拭着他背上的伤口。 温热的毛巾触碰到伤口,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但更多的是酥麻。 魏野僵着身子不敢动,后背紧绷。 “下次再去给陆同志帮忙,别这么拼命。” 许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些埋怨,更多的是担忧,“有些事该帮是得帮,但你也只是个人,别老把自己当成超人。” 许南猜到陆正华让魏野帮忙的事,或许不止是帮忙采山货这么简单。 但她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人家既然没当着她的面说,就应该是需要保密的任务。 魏野垂下眼帘,看着地上被水晕开的泥点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内心却犹如浸泡在温水里,暖意层层蔓延开来。 “知道了。” 他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清楚,如果重来一次,为了这一方安宁,为了不让她担惊受怕,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提刀进山。 有些事,男人得扛着,不能让女人操心。 收拾干净,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回到前店,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旁边还放着两个白胖的戗面馒头和一碟子切好的卤猪头肉。 “趁热吃。”许南把筷子递给他,“饿坏了吧?” 魏野确实是饿狠了。 他在山里这几天基本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接过筷子,他也顾不上形象,夹起馒头就咬了一大口,又稀里呼噜地喝了口汤。 浓郁的骨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这味儿,地道。”魏野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许南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灯光下,这个男人的吃相并不斯文,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但在许南眼里,这才是最真实的日子。 “对了,那个邱清波……” 魏野咽下一口馒头,突然提起了这茬,眼神有些阴郁,“以后离他远点。这人心思不正。” “我知道。”许南点点头,“他是冲着咱们的生意来的,也是看我一个单身女人好拿捏。那两张电影票,不过是投石问路。” 魏野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屑,“一块钱一张的电影票,够买二斤猪肉了。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也就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许南被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逗乐了:“魏老板,你这是在为我考虑?” 魏野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目光直白而坦荡:“当然。你是我的合伙人,我的钱都在你这儿,他想花一块钱把你拐跑,那就是在撬我的墙角。”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透着强势的占有欲。 许南脸上一热,没接这茬,只是把那一碟子猪头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吃你的肉吧,堵不上你的嘴。” 这顿饭吃得踏实。 店里很安静,只有魏野吞咽食物的声音。 一大碗骨头汤见了底,两个戗面馒头也进了肚,魏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才算有了点血色。 “还要吗?”许南拿着空碗问。 “饱了。” 魏野放下筷子,从山林里带出来的肃杀气,被这顿热乎饭彻底压了下去。 此刻,他只是那个在卤肉店干活的小工魏野。 他从兜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端起大粗瓷碗喝了口凉茶。 就在这时,通往后院的布帘子被一只小手掀开了。 妞妞探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往外瞅。 看见魏野那大马金刀坐着的架势,小丫头缩了一下,但看到许南温和的笑脸,胆子又壮了起来。 “南南阿姨……”妞妞的声音细细小小的。 苏青跟在后头,手里正擦着湿漉漉的围裙,脸上带着笑:“这孩子,听说魏叔叔回来了,非要过来。刚才在后院憋半天了,说是要给你们看样东西。” 许南招招手:“妞妞,过来。” 妞妞倒腾着小短腿跑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稍微有些皱巴的白纸。 那是之前许南算账用废了的账本背面,被苏青裁下来给孩子当画纸用了。 “阿姨,送给你。”妞妞把纸递到许南面前,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还有魏叔叔。” 许南接过来一看,心头猛地一软。 画画的笔是那种几分钱一根的劣质蜡笔,线条歪歪扭扭的。 画上有个大大的房子,房子上面飘着螺旋状炊烟。 房子门口有口大锅,锅里画着一团红彤彤的东西,应该是卤肉。 锅边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长头发、穿着花围裙的是许南,笑成了眯眯眼。 左边那个特别高大、身上黑漆漆像座塔似的,手里还举着把“刀”,那是魏野。 右边还画了个小一点的人,牵着许南的衣角,那是妞妞自己。 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加汉字写着:Xiè Xie a yi。 这年头,没有什么比孩子的真心更动人。 “画得真好!”许南蹲下身,在妞妞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这是阿姨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魏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看着画上那个威风凛凛守着大锅的“黑铁塔”,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他在兜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有些懊恼地发现除了烟和打火机,没带什么能哄孩子的小玩意儿。 “等着。” 魏野站起身,大步走到柜台后面,从那盆刚卤好的猪头肉里,挑了一块最精华的“核桃肉”。这块肉全是瘦的,活肉,嫩得能弹牙。 他用刀切成小块,放在小碗里,递给妞妞。 “叔叔请你吃肉。”魏野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柔,生怕吓着孩子,“吃了长高个。” 妞妞接过碗,眼睛笑成了月牙,大声喊道:“谢谢魏叔叔!魏叔叔是大英雄!” 这一声“大英雄”,喊得魏野一愣。 他下意识地看向许南。 许南正含笑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温柔的调侃:“听见没?在孩子眼里,你可比什么工会干事威风多了。” 魏野挠了挠刚长出青茬的后脑勺,那张冷硬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红晕。 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真他娘的好。 “苏青姐,明天带妞妞去买盒好的水彩笔,算店里的开销。” 许南站起身,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夹进账本里,“以后咱们店的墙上,专门留一块给妞妞挂画。” 苏青连连摆手:“这哪行,已经够占你们便宜了……” 又是租店铺,又是给她工作,还给妞妞找了托儿所。 “就这么定了。” 魏野一锤定音,“她是咱们店的小福星。前几天托儿所那边反馈不错,好几个家长特意跑来买肉,都说是孩子吃了还要。” 许南原本以为,邱清波那天在店里丢了那么大的人,肯定会恼羞成怒。 依着他那工会干事手里的一点小权利,不说把店封了,至少也会在卫生检查、甚至水电供应上给他们穿点小鞋。 毕竟这年头,个体户看着风光,那是没遇上真神。 真要是有心人想整你,一个“投机倒把”的大帽子扣不下来,挑点“卫生不达标”、“占道经营”的毛病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接连两天,机械厂后街风平浪静。 邱清波虽然偶尔还会夹着公文包路过,但每次见到许南,不仅没甩脸子,反而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隔着老远就点头致意,仿佛前两天那个被魏野一身泥味儿熏跑的人根本不是他。 日子虽然照常,但这后街的气氛却有些古怪。 大街小巷都在传,说是上面派下来的公安和部队,在老鸦岭那边端了个悍匪窝点。 “听说了吗?昨儿个夜里,警车那是一辆接一辆地往山里开,警笛声把半个县城都吵醒了!” 傍晚时分,几个下夜班的工人在店门口排队,压低了嗓门议论着。 “可不是嘛!我小舅子就在联防队,说是抓了两个,那是真正的亡命徒,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呢!听说搜出来的土喷子就有两把!” “乖乖,这么吓人?” 第126章 冤家路窄 “这还不算啥!” 说话的工人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左右看了看,“最吓人的是,听说跑了一个!那是个惯犯,受了伤,借着夜色钻进了青纱帐,现在公安正全城搜捕呢!咱们这几天晚上睡觉可得把门窗关严实了。” 这话一出,排队的几个工人瞬间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一个个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的乖乖,那不是说,这县城里现在就藏着个杀人犯?” “可不是嘛!厂里保卫科都下了通知了,让咱们晚上别在外头瞎晃悠,尤其是女同志,下班赶紧回家!” 许南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她把切好的猪头肉用油纸包好,递给面前的工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家伙儿晚上都注意安全,锁好门窗。” 等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天色已经很黑。 夜风骤起,卷着街道上的浮尘和废纸屑,打着旋儿往墙角里钻。 机械厂后街那盏昏黄的路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把路边的梧桐树影拉扯得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整条街的人早就散干净了,连平时爱在门口蹭灯下棋的几个老头也都早早收了马扎回家。 空气里那种让人不安的躁动,比即将到来的雷雨还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南麻利地将最后一点卤汤盛出来封存好。 她擦了擦手,转头看向正在给门板上油的魏野。 “苏青姐。”许南叫住正抱着妞妞准备去后院睡觉的苏青。 苏青身子一抖,显然是被这几天的流言吓成了惊弓之鸟,脸色有些发白:“咋、咋了南姐?” “今晚睡觉,别光插门闩。” 许南走到柜台后面,摸出一把今天刚让魏野去铁匠铺打的粗铁销子,递过去,“把窗户也都别上。这种老式的插销不顶事,你拿这个顶在窗框滑道上。不管听见外头有啥动静,只要不是我和你魏大哥喊门,谁叫也别开,更别出声。” 苏青接过那沉甸甸的铁销子,手心里全是汗,声音都在哆嗦:“南姐,真……真有那么吓人吗?不是说公安都在街上巡逻吗?” “小心驶得万年船。” 许南帮妞妞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不想吓着孩子,“那逃犯也是人,小心驶得万年船。听我的,锁好门,把妞妞耳朵捂上,睡一觉天就亮了。” “哎!哎!我记住了!”苏青把妞妞抱得更紧了些。 等苏青母女俩进了屋,许南脸上的淡定才慢慢褪去。 她用手背蹭了蹭额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苏青姐那边邻居多,都是机械厂的老家属,真要有动静,喊一嗓子整栋楼都能听见,应该……没事吧。” 话虽这么说,那颗悬着的心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许南一怔,回头对上魏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有我。” 魏野没说太多安慰的话。 他想抱抱她,给她一些力量,可又觉得现在两人的身份,不合适。 最后那点冲动,只化作了掌心的力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简单两个字,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能安定人心。 许南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合力将最后一块门板装上,魏野从里面插上门闩,又拿出那把沉甸甸的大铜锁,“咔哒”一声,将整个店铺锁得严严实实。 “走吧,回家。”魏野推过那辆二八大杠。 许南应了一声,熟练地坐上后座。 就在两人推着车,准备离开这片昏暗灯影的时候。 街角最深沉的黑暗里,一双充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那是个极其精瘦的男人,穿着一件满是油污和血渍的不合身蓝工装,那是他刚从某户人家的晾衣绳上偷来的。 他的一条腿有些瘸,那是从老鸦岭那处断崖跳下来时摔的。 男人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杀猪刀,那是他在路边肉铺顺手牵羊摸来的。 此刻,那双布满血丝、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正透过凌乱的头发缝隙,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二八大杠。 这人正是从老鸦岭漏网的那条大鱼——刁二。 “咳……” 刁二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没死,但他现在比死还难受。 两天没吃一口热乎饭,在下水道和煤棚里像老鼠一样躲着公安的搜捕,这一切,都是拜那个男人所赐。 他认得那个背影。 化成灰他都认得。 三天前,他在老鸦岭的溶洞外放风,亲眼看见这个男人像个幽灵一样摸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 当时他没看清脸,只觉得那身形眼熟。 直到昨天夜里,他在一处没人的破庙躲雨,听见两个路过的联防队员在那吹牛。 “听说是个叫魏野的退伍兵带的路,那家伙,以前是侦察连的连长,在山里抓那几个孙子跟抓小鸡似的!” 魏野。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刁二差点把满口的牙咬碎。 这个名字,是他这辈子的噩梦。 五年前,在南边的边境线上,刁二还不是流窜犯,那是专门干走私的大捞家。 那一次,他们那一伙二十多号人,手里甚至有那边的硬家伙,结果被一支不到十人的侦察小队给端了老窝。 带队的那个“魏阎王”,追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刁二最后是跳进满是蚂蟥的沼泽地,靠着一根芦苇管呼吸,才捡回了一条命。 那一战,他的腿落下了残疾,他的发财梦也彻底碎了。 没想到啊,冤家路窄。 他在老鸦岭栽了跟头,又是栽在这个魏野手里! “魏野……” 刁二阴恻恻地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擦,“原来你也退了,也成了个没牙的老虎,躲在这小县城里过起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刚才那一幕,他看在眼里。 那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魏阎王”,竟然一脸温柔地给那女人推车。 刁二阴恻恻地笑了。 以前你有枪,有战友,老子怕你。 现在你也是个平头百姓,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似的女人。 这不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报仇机会吗? 只要抓了那个女人,看你魏野是不是还像当年那么硬! “等着吧,魏阎王。” 刁二拖着那条伤腿,借着夜色的掩护,像条悄无声息的毒蛇,顺着墙根的阴影,朝着二八大杠消失的方向摸了过去。 …… 第二天一大早,机械厂后街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醒了。 那动静,比过年还热闹,硝烟味儿顺着风直往人鼻孔里钻,呛得路过的行人都捂着嘴咳嗽。 满地的红纸屑铺了一层。 许南刚蹬着三轮车拐进后街,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只见离“许记卤味”斜对过,原本空着的那间杂货铺子,此刻门窗大开。 门口支起了两口大铁锅,底下烧着蜂窝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子浓烈的八角桂皮味儿弥漫在整条街上。 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匾,红底黑字写着五个大字——“刘家老卤肉”。 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婶正站在门口吆喝,手里拿着蒲扇呼呼扇着风。 为首的那个,正是前几天还在许南店门口阴阳怪气的刘婶。 此刻刘婶一身的确良的新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那一脸的褶子笑得都能夹死蚊子。 她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冲着围观的工人家属喊:“来来来!都来尝尝啊!刘家祖传的老卤,那是给以前地主老财做饭的手艺!今儿开张大吉,所有卤肉一律八折!猪头肉比对面便宜两毛!大肠便宜一毛五!”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块大石头。 这年头,大家伙儿日子过得都紧巴。 虽说许南家的卤肉好吃,但那一毛两毛的差价,对于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不少原本要去“许记”排队的老客,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就转了个弯,往刘婶那边凑了过去。 “便宜两毛钱?真的假的?” “刘婶,你这肉新鲜不?” “哎哟,都是机械厂的老街坊,我还能坑你们不成?” 刘婶得意地瞟了一眼刚停下车的许南,嗓门更大了,“我侄子就在肉联厂杀猪,那是内部价拿的好肉!不像某些外地人,肉都不知是从哪收来的死猪肉,卖那么贵心都黑了!” 这话指桑骂槐,难听得很。 许南面无表情地把三轮车停好,还没进屋,苏青就一脸焦急地迎了出来。 “南姐!你看这……” 苏青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 一大早,她送完妞妞去托儿所回来,就看到刘婶家的店面开了门,还挂上了招牌。 “那个刘婶也太欺负人了!一大早就把摊子支在咱们斜对面,还故意降价,刚才好几个老主顾都被她拉过去了。” 苏青是个老实人,这种赤裸裸的恶意竞争让她手足无措。 在她看来,这刘婶就是故意针对她们孤儿寡母和许南的。 “别急。” 许南拍了拍苏青的手背,神色淡然,“做生意嘛,哪有独门独户一直做的道理。有人跟风,说明咱们这行当红火,有钱赚。” 她走进店里,把带来的围裙系上:“咱们做咱们的,她卖她的。价格战这玩意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策。只要咱们手艺过硬,卫生干净,回头客跑不了。” “可是……” 苏青看着对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心里还是发慌。 这生意要是被抢了,许南卤肉店开不下去,她可能不仅租不出店面,连工作都没了。 好不容易她和妞妞的生活刚有点起色,这要是都没了,那怎么办啊? “没什么可是。” 第127章 同行竞争 “没什么可是。” 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伴随着卷帘门轻微的震动,从身后传了过来。 魏野大步流星地跨进店里。 他先是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屋内,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把目光落在了苏青身上。 刚才在巷子口,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一闪而过的窥探视线——那人极有可能是刁二。 但他没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绕了个圈子,确认暂时安全后,才从正门进来。 现在还不是惊动许南的时候。 “魏大哥!你可回来了!” 苏青像是看到了救星,指着对面热火朝天的“刘家老卤肉”告状,“那个刘婶,猪头肉比咱们便宜两毛,大肠便宜一毛五!还要打八折!刚才好几个常客都被她拉过去了,说咱们家黑心,赚黑钱!” 魏野把手里拎着的两捆干柴往墙角一堆,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连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走到柜台前,从搪瓷缸子里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苏青,你是第一天出来干活?这就慌了?” “可是……” 苏青咬着嘴唇,“咱们的生意……”受了很大影响。 “咱们的生意黄不了。” 魏野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对刘婶的不屑,“便宜两毛?她就是白送,我也能告诉你,她长久不了。” 许南正低头整理着今天要送往纺织厂托儿所的保温桶,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饶有兴致地抬起头:“魏老板,展开说说?” 魏野靠在柜台上,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瞬间给了屋里两个女人莫大的安全感。 “第一,下水的进价。” “我在肉联厂干了这么多年,这县城里谁能拿到比我还便宜、还要新鲜的一手货源?没有。咱们拿的是最新鲜的热气肉,走的是内部职工价,这已经是底价了。” “第二,香料。咱们许记用的八角、桂皮、草果,那都是挑的上等货。三十多种香料,这一锅卤汤的成本,比肉都贵。刘婶想卖那个价,只有两条路——要么,她用的是下脚料和劣质香料;要么,她用的肉有问题。” 说到这儿,魏野目光透过玻璃窗,冷冷地瞥了一眼对面那个烟熏火燎的摊子。 “正常的好肉,去掉缩水,加上煤火、人工、房租,她卖这个价,那是赔本赚吆喝。除非……” 魏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股寒意,“除非她那肉,是病死的,或者是肉联厂处理不掉的冷冻僵尸肉。” 苏青听得目瞪口呆,捂住了嘴:“死……死猪肉?她怎么敢?!” “为了钱,有些人什么不敢干?” 魏野冷哼一声,“是不是鲜肉,一口就能吃出来。是不是好料,闻味儿就知道。” 许南看着魏野,眼睛亮晶晶的。 她原本以为魏野只是个身手好、能干活的硬汉,没想到这男人心细如发,对成本核算和商业逻辑门儿清。 这番话,简直就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魏大哥说的对。” 许南接过话茬,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咱们许记卖的是招牌,是口味,更是良心。要是为了跟她打价格战,咱们也去用劣质肉,那是砸自己的饭碗。” 她走到魏野身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而且,” 许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这也是个机会。咱们之前生意太火,大家都习惯了那个味道,反而觉不出好来。现在有个参照物摆在那儿,正好让大家伙儿比一比。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魏野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一阵暗爽。 这女人,脑子转得就是快。 跟聪明人搭档,就是省心。 他原本还担心许南会因为生意受损而难过,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这女人骨子里韧劲和头脑,比这后街所有的爷们儿都强。 “那咱们今天咋办?”苏青还是有点没底。 许南走到苏青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担心。咱们靠手艺吃饭,靠良心做买卖。她想赔本赚吆喝,那是她的事。咱们就做足三分之二的量,把质量和服务做到最好。” 许南指了指桌上几个搪瓷盆,“今天托儿所的货,还有给老干部送的,都是提前定好的。这些稳拿的订单,咱们保证质量。剩下的散货,卖多少算多少。卖完了咱们就早点收摊,不给她做对比的机会。” 魏野点头赞同,“南南这话说得对。咱们许记的招牌,是靠真材实料打出来的。她刘家老卤肉,想靠歪门邪道抢生意,那是痴心妄想。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家的肉香,谁家的味儿正,尝一口就知道。” 苏青看着两人笃定的神色,心里渐渐有了底。 她也知道,许南和魏野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人。 “那……那我这就去把托儿所的卤肉装好。”苏青点点头,转身去后厨忙活。 许南则拿起算盘,重新核算了一下今天的成本和预计收入。 上午的生意,果然被刘婶那边分走了一大半。 对面,“刘家老卤肉”门口。 刘婶这会儿正得意着呢。 看着自家摊位前围满了人,而对面“许记”冷冷清清,她觉得自己终于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哎哟,张大妈,您来了!快快快,给您切块肥的!” 刘婶拿着刀,笨拙地切下一块猪头肉,连称都没称准,直接扔进油纸包里,“都是老街坊,给您抹个零!” “刘家妹子,你这肉……颜色咋这么红啊?” 张大妈接过肉,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而且这味儿,咋除了咸味儿没别的香气呢?” 刘婶脸色一僵,随即大声嚷嚷道:“这就是祖传老卤的特色!红那是糖色炒得好!咸那是入味!就着我家这个肉,饭都能多吃两碗!不像对面,那都是用药水泡出来的,吃了对身体不好!” 她这嗓门大,故意让排队的人都听见。 就在这时,许南和魏野推着三轮车出来了。 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大保温桶,那是给托儿所送的货。 虽然盖着盖子,但那股子醇厚、复合、带着淡淡药膳香气的卤味,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这味道一出来,高下立判。 刘婶这边的卤肉味,就是一股子直白的酱油味和猪腥气,还得靠大量的盐来压。 而许南那边的味道,层次分明,闻着就让人流口水,那是真正用了心思、下了本钱的好东西。 原本还在刘婶摊位前排队的几个工人,鼻子抽动了几下,眼神就开始往对面瞟。 “那个……我去对面看看还有没有猪蹄,我家那口子就认那个。”一个年轻媳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就往许记跑。 “哎!你这人咋回事?便宜的不买非要当冤大头?”刘婶急了,拿着刀指指点点。 那年轻媳妇也不是吃素的,回头怼了一句:“便宜没好货!这肉闻着就不对劲,给我家孩子吃坏了肚子你赔啊?” 刘婶气得脸都扭曲了,狠狠啐了一口:“呸!不识货的玩意儿!” 她转过头,正好看见魏野站在“许记”门口。 那个高大的男人,身上穿着件半旧的工装背心,露出的胳膊全是腱子肉。 他就那么冷冷地扫了刘婶一眼。 刘婶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是真的怕了这个“魏阎王”。 上次魏野的话,到现在还是她的噩梦。 “看什么看!做买卖各凭本事!”刘婶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赶紧低下头假装切肉,再也不敢往对面看。 许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好笑。 “魏大哥,你别吓着人家。咱们是正经生意人。” 许南把最后一桶肉搬上车,“走吧,先把托儿所的送过去。今天的散货不多,回来估计就能卖空。” 魏野收起那身煞气,瞬间变成了那个憨厚肯干的合伙人,跨上三轮车:“坐稳了。” 三轮车穿过人群,留下一路飘香。 等到中午,果然如魏野和许南所料。 虽然刘婶那边依然围着贪便宜的人,但“许记”这边的散货,因为量少,反而激起了老顾客的抢购欲。 “许老板!给我留个猪耳朵!” “没了?” “咋这么快就没了?这才几点啊?” “哎哟,今天做得少。想吃的明天请早!” 苏青按照许南教的话术,笑盈盈地解释,“咱们家的肉都是当天杀的鲜猪,量有限,多了做不出来那个味儿。” 这话传到刘婶耳朵里,那是字字诛心。 啥意思?意思是她刘家的肉不是当天的? “给我也来半斤!” 一个没买到许记卤肉的工人,气呼呼地跑到刘婶摊子上,“我就不信了,这肉还能差到哪去?” 第128章 刘老太使坏 刘婶赶紧切肉:“就是!还是这位大哥识货!” 那工人接过肉,闻了闻,脸上表情有点古怪,但便宜两毛钱,总归是占了便宜。 他也没多说,付了钱,提着油纸包就走了。 刘婶乐呵呵地收了钱。 由于猪头肉每斤便宜了两毛,那些原本嫌肉贵的家属院老太太们,此时全挤在了刘婶的这边。 “刘大姐,给我称半斤肥的,要多淋点酱汁!” “好嘞!这就来!”刘婶笑得满面红光。 她那双三角眼不时地往斜对面“许记”瞟。 此时许南带着魏野去送托儿所的大单还没回,店里只有苏青一个人守着。 往日里排成长龙的队伍,今天只剩下稀稀拉拉两三个老顾客还在坚守。 刘婶心里那个舒爽,美滋滋的。 她心里暗骂:小狐狸精,凭着两口锅就想在后街独吞?这地界儿,还得是我们机械厂老职工说了算。 就在刘婶得意地数着兜里那叠毛票时,巷口走来个老太太。 这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褂子,手里紧紧牵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那男孩穿着件印着五角星的蓝布衫,脖子上挂着个铝制的水壶,一脸的蛮横相。 这正是许南的前婆婆,王家村最能作妖的刘老太。 “哟,表侄媳妇,这生意可真是红火得冒油啊!”刘老太还没走到跟前,那大嗓门就先亮了出来。 刘婶一听这声音,立马放下菜刀,笑得比亲娘见了儿子还亲:“哎哟,表姑!您老人家怎么顶着大日头过来了?快快,快里面坐!” 周围排队的邻居都愣住了。 这刘婶平时自诩是城里人,怎么跟这乡下来的老太太攀上亲戚了? 原来,刘婶的男人刘保胜,算起来是刘老太老家那边不出五服的远房侄子。 这阵子刘婶看许南做卤味发了财,眼红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偷偷回了趟乡下,找刘老太合计。 刘老太正愁没处使坏呢。 许南离婚后在县城又是租铺子又是开店,这消息传回王家村,把老王家的脸抽得生疼。 刘老太凭着以前许南在王家做饭时的那点记忆,胡乱抓了几把大料、花椒和老抽,拼凑成个所谓的“祖传秘方”给了刘婶。 两家人一拍即合。 刘婶出铺面出本钱,刘老太出方子,这“刘家老卤肉”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杀到了许南对面。 “表姑,还得是您的方子管用!” 刘婶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讨好,“你看,对面那个二婚头都被咱们挤得没人了。什么狗屁许记,以后这后街就是咱们老刘家的天下!” 刘老太斜着眼瞅了一眼对面清冷的许记,重重地啐了一口:“呸!那个烂心肝的赔钱货,在咱家的时候就藏着掖着,还说是什么祖传的手艺。我就不信了,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抓药熬汤的本事还不如她?这不,方子往这一摆,大家伙儿还是认老手艺!” 其实刘老太哪懂什么火候药理。 她给的方子,除了大量的食盐和上色的劣质老抽,就是拼命加八角。 味道虽然重,但根本没有许南那份复合香气的层次感。 “奶奶,我饿了!我要吃肉!”一直拽着刘老太衣角的王启帆嚎了一嗓子。 这孩子是王家的心头肉,被胡丽丽和刘老太宠得没个样。 刘婶见状,赶紧在那大锅里捞出一块看着油汪汪的肥肉,手起刀落切成块,放在一个干净的搪瓷碗里,递了过去:“哎哟,大侄孙子,快尝尝。你奶这方子卤出来的肉,神仙吃了都得跳墙!” 王启帆也不怕烫,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 刘老太一脸得色地看着周围的人,仿佛在炫耀自家孙子多有福气。 然而,肉刚进嘴,王启帆那胖乎乎的脸蛋子突然皱成了一团。他使劲嚼了两下,那表情就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呸!呸呸呸!”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王启帆猛地把肉吐在了地上。 “不好吃,太难吃了!” 王启帆扯着嗓门大哭起来,手里的搪瓷碗“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剩下几块肉滚进了土里,“奶奶你骗人!这肉一点也不香,一点都不好吃!” 周围排队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大家伙儿看着地上那几块颜色发红、肉质干柴的卤肉,心里都打起了鼓。 其实刚才也有人觉得这肉味道不正,酱油味儿太重,掩盖了肉本身的腥气。但看在便宜两毛钱的份上,都忍着没说。 刘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尴尬极了:“这孩子,咋说话呢?这是老猪肉,劲道!再说了,这可是你奶的方子……” “难吃死了!” 王启帆坐在地上撒起了泼,两条腿乱蹬,“我要吃对面的肉!那里的肉闻着都香,我要吃那一家的!” 小孩子没心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刘老太气得浑身哆嗦,三角眼里满是怒火。 她一把将王启帆从地上拎起来,扬手就想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畜生!对面的那是仇人!那种狐狸精的东西吃了烂肚子,你……”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许南刚下车,就看见对面鸡飞狗跳的场景。 她也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解下头上的的确良纱巾,露出一张白净从容的脸。 这时候,王启帆正巧抬起头。 虽然他讨厌许南,但小孩子的鼻子比谁都灵。 随着魏野掀开三轮车上最后一个保温桶的盖子(里面剩了点散底的卤汁),那一股带着陈皮清香、草药甘甜和浓郁肉香的味道,瞬间像长了钩子似的,越过马路,钻进了王启帆的鼻子里。 “就是这个味儿!奶奶,我要吃那个!” 王启帆疯了似的往许记这边扑,嘴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才是香肉!我要吃那个!” 刘婶气得大骂:“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对面的毒药!那是一块一毛五一斤,把你卖了都不够!” “谁说是毒药?”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魏野单手拎起那个空铁桶,稳稳地往地上一墩。 他那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个店门,冷厉的目光往对面一扫。 魏野这一嗓子,不大,却像是平地一声雷,震得刘婶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刘老太本来正扯着嗓子骂孙子,猛地抬头对上魏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那眼神,太凶了。 不像是看活人,倒像是那山里等着扑食的恶狼。 刘老太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这几年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那是没遇上硬茬子。 这会儿,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拽着王启帆的手都松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这就不是在王家沟那个穷山沟沟里,这是在县城的大街上! 光天化日之下,周围这么多街坊邻居看着,他魏野难不成还敢当街打人? 再说了,这刘家铺子可是正经生意,又没偷没抢,凭啥怕他? 想到这儿,刘老太挺直了腰杆。 她挺了挺那干瘪的胸脯,三角眼一翻,指着魏野的鼻子就开始阴阳怪气。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威风!原来是魏家那个老三啊!” 刘老太故意把嗓门提得老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咋的?这路是你家开的?话都不让人说了?我说那是毒药咋了?我大孙子那是金贵身子,吃不得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种极为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魏野。 只见魏野身上那件工装背心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跟他在肉联厂那时候的风光样儿简直没法比。 刘老太嘴角的褶子一扯,那嘲讽的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啧啧啧,我说魏野啊,你也算是咱们这十里八乡出过的人才。放着肉联厂那种端铁饭碗的好单位不待,非要辞职跟个被休了的女人混在一起,你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 这话一出,周围本来还在犹豫买哪家肉的工人们,耳朵都竖起来了。 这年头,铁饭碗那就是命根子。 谁家要是出了个正式工,那可是要在族谱上单开一页的大喜事。 辞职干个体户?在大多数人眼里,那跟二流子没啥区别。 刘老太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更是来了劲。 她指着许南,唾沫星子横飞:“我看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狐狸精转世!专门会勾男人的魂!以前在俺们老王家的时候,就整天把自己捯饬得花枝招展的,跟个妖精似的! 王家那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把这么个扫把星娶进门!这离了婚还不消停,跑到县城来祸害人!要不是她用了什么迷魂汤,你魏野能昏了头,把那么好的铁饭碗都给砸了?” 刘老太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那张干瘪的老脸上满是刻薄的得意。 在她那裹脚布一样的旧思想里,女人离了婚就该躲在阴沟里哭,哪有像许南这样抛头露面还能把生意做红火的? 这不科学,肯定有猫腻! “我看那,她这卤肉摊子指不定就是个幌子,实际上背地里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要不然凭啥那么多人围着转?魏野,你个傻大个,被人当枪使了还在那乐呵,也不怕把你那点家底都给赔进去,最后连条裤衩都不剩!” 第129章 赵晓月火力全开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周围几个在那看热闹的年轻媳妇,听了都觉得脸红,纷纷低下头啐了一口。 可刘老太不管那个,她只要能把许南的名声搞臭,把魏野气走,这后街的生意就是她们老刘家的了。 许南站在三轮车旁,原本正拿着抹布擦手。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她那双清亮的眸子猛地一冷,像是结了一层霜。 她不怕生意上的竞争,哪怕是对面恶意降价,她也有信心凭手艺赢回来。 但这种往人身上泼脏水、造黄谣的下作手段,触到了她的底线。 还没等许南开口,一道高大的身影直接挡在了她面前。 魏野就像是一座大山,把那恶毒的视线和指指点点全都隔绝在外。 “说够了吗?” 魏野的声音冷冽,让人如置身寒冷的雪地里。 他双眼眯起,盯着刘老太,语气不善道:“我魏野做事,轮不到你在这一张一合地喷粪。铁饭碗?那种死工资,老子不稀罕!我现在给许南打工,乐意!我把话撂在这儿,哪怕是去要饭,我也守着她这个摊子!”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人都听傻了。 在这个把正式工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年代,魏野这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可看着他那坚定的眼神,那种护犊子一样的姿态,不少大老爷们竟然心生敬佩。 这是个真爷们儿! 为了个女人,能做到这份上,那得是多深的情义? 刘老太被噎得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你……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为了个破鞋,你连前程都不要了?你会后悔的!等到以后喝西北风的时候,你看这个狐狸精还要不要你!” “破鞋?没人要?” 还没等许南开口,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又尖利的冷笑,紧接着便是自行车急刹车的刺耳声响。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喷粪呢,原来是王家村那只会喘气的老咸菜帮子啊!这一大清早的,不想着给自己积点阴德,跑到县城里来满嘴喷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晓月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人群。 她今天穿了件红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那张平时爱笑的脸上此刻满是寒霜,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跟把利刃似的直往刘老太身上扎。 她把车往路边一扎,甚至都没支车梯,直接让车倒在了那个装着戗面馒头的柳条筐边上,大步流星地就冲到了许南身前。 “晓月,你怎么来了?”许南有些意外。 “我能不来吗?我要是再不来,这帮臭鱼烂虾都要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了!” 赵晓月一把拉住许南的手,把她往身后拽了拽,自己则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昂首挺胸地对上了刘老太那双浑浊的三角眼。 刘老太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给弄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指着赵晓月的手指头直哆嗦:“你……你个死丫头片子骂谁呢?没家教的东西!这是我们老王家的家务事,轮得着你个外人插嘴?” “呸!”赵晓月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没飞刘老太脸上,“还老王家的家务事?你要不要脸啊?南南早就跟那个负心汉离了!白纸黑字盖了红戳的!现在南南是单身,是自由人!跟你们那一窝子吸血鬼有一毛钱关系吗?” 周围看热闹的工人家属们一听这话,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确实,这刘老太三天两头拿前儿媳说事,也不嫌丢人。 赵晓月越说越来气,她双手叉腰,那架势比泼辣的刘老太还要足上三分。 “刘老太婆,你刚才骂谁是破鞋?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全县城谁不知道,是你那好儿子王建国,在外面搞破鞋,跟那个妖里妖气的胡丽丽勾搭成奸,才逼得南南离的婚!怎么着,现在还有脸倒打一耙?真以为大家的眼睛都瞎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刘老太的脸上。 这年头,虽然风气开放了不少,但这种搞破鞋的丑事,那是被人戳脊梁骨的。 刘老太以前在村里还能仗着王建国有点钱捂住这事儿,现在到了县城,被赵晓月这么大喇叭似的一喊,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撕烂你的嘴!”刘老太气急败坏,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挠人。 魏野往前跨了一步,那大身板往那一横,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去。刘老太吓得脚底下一软,硬是没敢再往前凑半步,只能站在原地跳脚撒泼。 “没天理啦!欺负老人啦!我不活了!” 刘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干嚎,“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一对狗男女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孤老婆子啊!还有没有王法啦!” “嚎!接着嚎!” 赵晓月根本不吃这一套,她冷笑一声,指着刘老太那干嚎却没掉一滴眼泪的脸,“你当这是你们王家村的打谷场呢?撒泼打滚就有理了?这是县城!讲的是法律,讲的是证据!” 她转过身,目光如电,扫向旁边那个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刘婶,又看了看那口还在冒着所谓“老卤”热气的大铁锅。 “还有你!”赵晓月指着刘婶的鼻子,“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还刘家老卤肉?我呸!你那手艺是跟师娘学的吧?也不撒泡尿照照,那肉卤得跟那烂树皮似的,也好意思拿出来卖?” 刘婶被点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回嘴:“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这是祖传秘方!大家伙儿都爱吃!” “爱吃?”赵晓月冷哼一声,几步走到还在地上哭闹的王启帆跟前。 那小胖墩正因为吃不到许记的肉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手里还攥着那块被他咬了一口又吐出来的肥肉。 “来,大家都看看!”赵晓月一把将王启帆手里那块肉抢过来,举得高高的,“这就是所谓的祖传秘方!连自家亲孙子吃了都嫌恶心,吐了一地!你们还敢买?也不怕吃坏了肚子进医院!” 那块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暗红色的酱油色浮在表面,里面的肉质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而且闻起来确实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臊味,根本没有许记卤肉那种醇厚的香气。 “这肉……看着是不太对劲啊。” “是啊,刚才我家男人吃了两口就说嗓子眼发齁,这酱油也放太多了吧。” “关键是这孩子都不吃,小孩子嘴最刁了,要是好吃能哭成这样?”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还在刘婶摊位前排队的几个人,此刻都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刘老太见势不妙,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赵晓月骂道:“你个死丫头!那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我这肉好着呢!” “好不好,公道自在人心!”赵晓月寸步不让,“你们为了挤兑南南,故意降价,用劣质肉,用垃圾料!这也就是现在没严查,要是工商局的人来了,把你这锅端回去化验化验,看你还得瑟不!” 提到工商局,刘婶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那肉确实来路不正,要是真被查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你少吓唬人!”刘婶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赵晓月乘胜追击,声音提高了八度:“我是不是吓唬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还有,刚才谁说魏大哥辞职是脑子进水了?” 她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群,随即又对着刘老太火力全开: “魏大哥那叫有魄力!那叫响应国家号召!现在国家都鼓励个体户发展,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不务正业了?我看你是还在大清朝没醒过来吧! 人家魏大哥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还能把生意做得这么红火,那是本事!不像某些人,靠着儿子搞破鞋赚来的钱耀武扬威,那钱你花着也不怕烂了手!”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输出,骂得刘老太和刘婶毫无还手之力。 周围的工人们听得那叫一个解气,甚至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骂得好!这姑娘嘴皮子真利索!” “就是!做生意就得讲良心,靠坑蒙拐骗长久不了!” “魏师傅是真爷们儿,这手艺咱们服气!”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了个个儿。 刘老太原本想借着撒泼把许南的名声搞臭,没想到反被赵晓月揭了老底,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了脸面。 她那张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紫,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随时都要背过气去。 “你……你们……”刘老太指着赵晓月和许南,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你们合伙欺负人!我要去找建国!我要让建国来收拾你们!” “找去啊!哪怕找天王老子来,理字也站在我们这边!” 赵晓月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的,“正好让你那好儿子来看看,他亲娘是怎么在街上给他丢人现眼的!” 王启帆还在地上哭喊着要吃肉,刘老太实在没脸再待下去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许南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仿佛要把许南生吞活剥了。 “行!你们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第130章 虐渣大胜!强子带回顶级香料 说完,她一把拽起地上的王启帆,也不管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拖着就往巷子口走。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像是一条夹着尾巴逃跑的老狗。 刘婶见靠山跑了,更是慌了神。 面对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她哪还有刚才那嚣张劲儿,赶紧灰溜溜地回去了。 这场闹剧,以刘家彻底惨败收场。 赵晓月像个得胜的将军,拍了拍手,转过身冲着许南眨了眨眼,那模样俏皮极了:“怎么样南南?姐们儿这战斗力还可以吧?” 许南心里暖烘烘的,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她走上前,帮赵晓月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太可以了。今天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这老无赖吵。” “跟这种人就不能讲道理,就得比她更泼,比她嗓门更大!”赵晓月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对了,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她拉着许南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南南,刚才我在厂里接了个电话,是强子打来的!他说他这趟车跑得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摸着明晚半夜就能进县城。” 许南一听,也跟着乐了,这可是这几天难得的好消息。 “真的?这趟去南边待了小半个月,可算要把人盼回来了。” 许南笑着打趣她,“瞧你这嘴角的笑,都要咧到耳朵根了。怎么,这就等不及想当新娘子了?” 赵晓月俏脸一红,羞涩地啐了一口:“去你的,没个正经!我是想着他这趟带了不少南边的紧俏货,说是还有给你带的顶级香料,这不寻思着赶紧拿给你嘛。” “强子兄弟回来好,正好能赶上你们的大事。”苏青擦了擦手,感慨了一句,“南边那地方听说邪乎得很,人回来平安就好。” 赵晓月点点头,又神神秘秘地凑到许南耳边:“强子还说,他在南方那边见识了不少新鲜玩意儿。说是现在的京城和魔都,都在流行什么录音机、阔腿裤,还有带转头的缝纫机。他这次给我也带了一台,说是当婚后的家底。” 在这八十年代中期,缝纫机虽然不算啥稀罕物,但带转头的、新式样的,那绝对是让整个机械厂家属院都要眼红的宝贝。 许南听着赵晓月的念叨,心里也为好友感到高兴。 李强这人踏实,心眼实,出车这么远还惦记着家里,确实是个值得托付一辈子的良人。 赵晓月风风火火地又聊了一阵,这才想起家里还要生火做饭,推起二八大杠就要走。 临走前,她还不忘叮嘱许南:“南南,明天一早你就来店里,我让强子把南边的香料给你拎过来。那味儿他说了,隔着三道街都能闻见香,保准让你那卤肉生意再上一个台阶!” 许南笑着应下,送赵晓月出了巷子口。 等那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消失在街角,许南回过头,正撞见魏野盯着远处阴影发呆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把魏野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那般落寞又充满了厚重感。 “魏大哥,怎么了?”许南走过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魏野收回目光,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迟疑。他想告诉许南关于那个逃犯刁二的事,可看着许南那双清澈见底、充满希望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苦哈哈的八十年代,好不容易刚过上几天舒心日子,他不想打破这份宁静。 “没事,就是觉得这天闷得慌,怕是要下雨。”魏野顺手接过许南手里的抹布,“进屋吧,把剩下的账盘了,咱们早点回村。强子要是夜里回来,我再单独出来接应他。” 许南没多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打破了后街的宁静。 一辆熟悉的吉普车也没熄火,就这么大剌剌地停在了路边的阴影里。车门打开,陆正华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便装,反而套了一身作训服,甚至还戴着钢盔,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看着像是刚从泥地里滚出来一样。 那一脸的胡茬子也没刮,整个人透着疲惫和焦躁。 许南听见动静抬起头,刚想打招呼,却见陆正华并没有进店的意思。 他站在台阶下,眼神有些闪躲,不敢往店里看,只是冲着正搬东西的魏野使了个眼色。 魏野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头对屋里的许南喊了一嗓子:“南南,正华来了,我去跟他说两句话。” 许南虽然觉得陆正华今天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只是嘱咐道:“那让他进屋喝口水啊,外头看着要下雨了。” “不用,他说两句就走。” 魏野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拽着陆正华就往旁边的黑巷子里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洒进来,照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陆正华靠在满是青苔的砖墙上,摘下钢盔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那一手的泥汗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他从魏野手里接过烟,点了火。 “三哥,我对不住你。” 陆正华猛吸了一口烟,吐出青色的烟雾,“我当初就不该把你拉进这摊浑水里。” 魏野靠在另一边的墙上,神色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正华,那双黑眸里透着冷意。 “那天晚上,收网的时候出了岔子。” 陆正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深的懊恼,“我们按你画的图摸进去了,那三个孙子确实在溶洞里。正面突击本来挺顺利,当场摁住了两个,可那个领头的……就是那个叫刁二的,太他妈狡猾了!” 陆正华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孙子居然在暗河那边留了后手,不知道从哪弄了个橡皮筏子。我们的人冲进去的时候,他直接跳进暗河跑了。虽然被我打了一枪,肯定挂了彩,但那暗河通着后山的水库,地形太复杂,等到我们追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了那个筏子,人早就没影了。” 说到这儿,陆正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担忧:“三哥,这事儿怪我。我查了这个刁二的底细,这人就是个亡命徒,而且极其记仇。当年在边境线上,你带着侦察连端了他老窝,他那条腿就是被你打断的。这次在老鸦岭又栽在你手里,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我们的人在现场发现了他丢下的包,里面有张地图,上面……”陆正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上面用红笔圈了咱们县城,还在机械厂这一块画了个大大的叉。三哥,他是冲着你来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头顶的闷雷再次滚过,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魏野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他脸上并没有陆正华预想中的惊讶或者慌乱,反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那种平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底下压抑着滔天的巨浪。 “我知道。”魏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陆正华一愣,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你知道?难道你也……” “昨天晚上收摊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魏野把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那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凶狠。 魏野眯起眼,回想起昨天在巷口那一闪而过的视线。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就在附近。”魏野肯定地说道,“甚至可能就在刚才,还在盯着这铺子。” 陆正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配枪:“操!这孙子胆子也太肥了!全城都在通缉他,他还敢往这儿凑?三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我调特勤队过来,把这后街围了,哪怕是把地皮翻过来也要把他揪出来!” “不行。” 魏野断然拒绝,“这后街住的都是机械厂的老少爷们,人多眼杂。要是大张旗鼓地搜,一旦把他逼急了,狗急跳墙,随便抓个人质或者是弄出点动静,伤了无辜百姓怎么办?” “可是三哥,那是刁二啊!手里有人命的!”陆正华急了,“你现在赤手空拳的,还要顾着嫂子和店里,万一有个闪失……”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魏野冷哼一声,“在山里他是地头蛇,到了这水泥森林,他是过街老鼠。想动我的女人,得看他有没有那副好牙口。” 他拍了拍陆正华的肩膀:“你回去吧,让你的人在外围布控,重点查查那些废弃的防空洞和下水道。那孙子受了伤,跑不远,肯定得找地方治伤和找吃的。至于这后街……” 魏野轻描淡写,但说出的话却让人安心:“这后街有我,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第131章 极品香料到手,许南要放大招了 陆正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老连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魏野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论单兵作战和反侦察能力,十个刁二绑在一起也不是魏野的对手。 “行!三哥,那我听你的。” 陆正华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钢盔,“我会在附近的派出所设个暗哨,有什么情况你第一时间发信号。这把枪你拿着……” 陆正华说着就要解配枪。 “收回去!” 魏野脸色一沉,厉声喝道,“这是违反纪律的事!你想脱这身军装吗?老子有刀,杀猪刀也一样能杀人!” 陆正华被骂得一缩脖子,只能讪讪地收回手。 “走了。” 魏野不想再多说,转身就往巷子外走,“别让南南看见你这副倒霉样,她心细,容易起疑。” 等到魏野回到店里的时候,脸上那股杀气早就收得干干净净。 他换上了一副憨厚的表情,甚至还顺手从门口的货架上拿了一把雨伞。 “怎么说这么久?” 许南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站在门口张望,“看陆同志那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任务遇上麻烦了?” 魏野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包,另一只手极其隐蔽地护在了她的身后,挡住了外面漆黑的街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那批山货,有一部分受潮了,他来跟我发几句牢骚。” 魏野面不改色地撒着谎,语气轻松,“当兵的嘛,总是咋咋呼呼的。我已经给他支了招,让他回去拿风扇吹吹就行。” 许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陆正华那个样子,看着可不像是为了点山货发愁的。 但既然魏野不愿意说,她也就不多问。男人嘛,总有些不想让女人操心的事。 “行吧,那咱们回家。”许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雨马上就要下来了。” “嗯,走。” 魏野吩咐好苏青晚上注意安全后,就推着三轮车,让许南坐在车把上,就像以前他带她去进货那样。 两人刚出后街,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雨势很急,瞬间就把地面打湿了一片。 魏野蹬着三轮车,那两条大长腿跟装了马达似的,哪怕顶着风雨,车子也很稳。 许南坐在车把后面,身上披着魏野那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整个人缩在他宽阔的背影里,愣是一滴雨都没淋着。 “冷不冷?”魏野的声音混着风雨声传过来,听着有些发闷。 “不冷!”许南大声应着,伸手帮他把后背被风吹开的雨披角掖好,“倒是你,骑慢点,路滑。” 魏野没吭声,只是脚下蹬得更用力了。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雨幕里警惕地扫视着路边的草垛和树影。 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巴往下淌,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直到车轮碾过村口的石板路,看见自家院门口那盏昏黄的门灯,他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泛了一些。 一进屋,魏野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先把你南南推进了里屋:“赶紧把湿衣裳换了,我去熬碗姜汤。” 许南看着他那还在滴水的裤脚,心里发酸,嘴上却嗔怪道:“你才是铁打的?自己都湿透了还管我。一块换,你也别挺着。” 这一夜,外头的雨那是下得天昏地暗,魏野这一宿睡得极轻。 只要窗外有一丁点风吹草动,无论是野猫叫还是树枝刮蹭墙皮,他那双眼就会瞬间睁开,清明得吓人。 手也会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开了刃的剔骨刀。 好在那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味。 虽然昨儿个刘老太闹了一场笑话,但因为那“刘家老卤肉”确实便宜,再加上有些爱占小便宜的人好了伤疤忘了疼,许记这边的生意还是受了点影响。 不过许南心态稳,照旧是不慌不忙地备货、出摊。 一直熬到晚上九点多,后街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巷子口突然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声—— “滴滴——”! 紧接着,两道雪亮的大灯柱子把半条后街都给照亮了。 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蓝色大卡车,哼哧哼哧地开到了店门口。 “南南!魏哥!接驾啦!” 李强那破锣嗓子从驾驶室里传出来,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车门一开,李强跳了下来。 这小子半个多月没见,黑了一圈,瘦了一圈。 他穿着件这年头最时髦的花衬衫,下身是一条喇叭裤,鼻梁上还架着个不知道从哪淘来的蛤蟆镜,看着跟个电影里的港商似的。 “行啊强子,这一趟跑成大老板了?”魏野走过去,捶了他一拳,顺手递过去一根烟。 李强嘿嘿一乐,摘下墨镜别在领口上:“那是!这一趟南下,那是开了眼了!” 许南笑着迎出来,“赶紧的,进屋歇歇,给你留了肘子。” “肘子一会儿吃,先卸货!”李强神秘兮兮地眨眨眼,转头拍了拍车斗,“南姐,这回可是给你淘换到了真正的好东西。魏哥,搭把手!” 两个大老爷们爬上车斗,先把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大家伙给抬了下来。 那是给赵晓月的聘礼——一台崭新的、带着电动马达的“蝴蝶牌”缝纫机。 这年头,谁家要是有一台这个,那在十里八乡都是能横着走的。 紧接着,李强又拎下来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往地上一墩,震起一层土。 “这是啥?”许南好奇地凑过去。 李强把麻袋口一解,一股子浓烈、霸道、带着点异域风情的辛香味瞬间炸开了。 “这是从广西那边弄来的顶级大红八角,还有这个,云南的草果,四川汉源的大红袍花椒!” 李强献宝似的抓起一把,“南姐你是行家,你瞅瞅这成色,跟咱县里供销社卖的那些陈年旧货能不能比?” 许南伸手抓了一把八角。 那八角个个肥大饱满,色泽红亮,甚至还能看见上面凝结的油光。 她放在鼻端轻轻一闻,那股子醇厚的香味直冲脑门,没有半点硫磺熏过的刺鼻味,只有纯正的甘甜。 “好东西!”许南眼睛瞬间亮了,“这可是特级的货!强子,你有心了!” “还有这个。” 李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小心翼翼地递给许南,“这是我在那边找个老中医配的,叫‘排草’和‘灵草’。那边做卤味的大师傅说,只要加了这个,那香味能飘出三里地,而且吃完不上火,还开胃。” 许南如获至宝。 她这手艺虽然是祖传的,但很多南方的香料买不到,味道上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 现在有了这些宝贝,她有信心把“许记”的招牌打得更响亮! 李强带回的那些宝贝,被许南像供祖宗似的摆在案板上,一样样仔细端详。 大红袍花椒粒粒饱满,油囊鼓胀,轻轻一捻,那股麻香味就窜得满屋子都是。 云南的草果个头匀称,纹路清晰,闻着就带着特殊的辛香。 还有那排草和灵草,更是稀罕物,许南只在老一辈的口传里听过,还是头一回见着实物。 “强子,这趟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许南把那包排草小心翼翼地收好,转头看向李强,“这多少钱?可不能让你搭钱搭工夫还贴本。” 李强摆摆手,一脸豪气:“南姐,你这话就见外了。我跟晓月的事,你没少操心。这点东西算啥?就当是我这个妹夫给姐的见面礼!” “一码归一码。” 许南态度坚决,“这是店里进货,必须走公账。你要是不要钱,这东西我不能收。” 李强还要推辞,魏野在旁边开了口:“听她的。这店的事,她说了算。” 李强看看魏野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看看许南坚定的眼神,最后只能笑着投降:“行行行,听南姐的!不过可别按市场价算,给我个成本价就成,不然我回去没法跟晓月交代。” 许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钱匣子里数出一沓钞票,塞进李强手里。 李强也不数,直接揣进兜里,搓着手嘿嘿直乐:“那啥,南姐,刚才说的肘子……” “少不了你的!”许南笑着摇头,转身去后厨端菜。 趁着这个空当,魏野把李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了几句南方那边的情况。 李强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把一路上的见闻说了个大概。 等许南端着热好的肘子出来,两人已经聊完了。 李强风卷残云般扫荡完桌上的饭菜,抹了抹嘴,站起身:“得嘞,我得赶紧回去了。晓月还等着我给她报平安呢,再不回去,那丫头该着急了。” “路上慢点。” 许南送他到门口,“明天让晓月来店里拿缝纫机,这大家伙放这儿也不是个事。” “行!”李强应了一声,发动卡车,轰轰隆隆地消失在夜色里。 店里安静下来。 许南回到柜台前,把李强带来的香料一样样清点、归类。 魏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明天,你真打算用这些新料?”魏野问。 “嗯。”许南点点头,“刘婶不是拿着刘老太那半吊子方子,想跟咱们打价格战吗?明天就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差距。”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同样的肉,同样的火候,咱们用顶级料,她用劣质货,我就不信,那些贪便宜的人能一直忍下去。” 魏野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刁二而起的阴霾,被冲淡了不少。 这女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行,那我明天早点起来,帮你熬新汤。”魏野说着,去检查门窗。 许南收拾好东西,正准备招呼魏野一起回村,却见他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黑暗,一动不动。 “怎么了?”许南走过去。 第132章 这小子,怎么又来了? “没事。”魏野收回目光,把门锁好,“走吧,送你回去。” 夜色深沉。 三轮车在路上颠簸,许南坐在车斗里,身上披着魏野的外套。 晚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 她看着前面那个宽厚的背影,突然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这个男人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许南就起来了。 她推开院门,发现魏野已经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那口平时用来卤肉的大锅架在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正旺。 魏野卷着袖子,正用大铁勺搅动着锅里的卤汤,动作专注而认真。 “起这么早?”许南走过去。 “嗯,按你说的,先把新汤熬上。”魏野头也没回,“你那排草和灵草,我按你说的比例放了,你闻闻味儿对不对?” 许南凑过去,深吸一口气。 那股子香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醇厚。 八角、桂皮的厚重底味里,透出一股清冽的甘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层次分明,直往人鼻腔里钻。 “就是这个味儿!”许南眼睛一亮,“魏大哥,你这手艺,不当大厨可惜了。” 魏野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哪里有什么当大厨的天分,只是对你的事格外上心而已。 两人合力,把新汤熬好,又把昨天处理好的下水一一入锅。 等到日头升起,那股霸道的香味,已经顺着风飘满了整个村子。 等到许南和魏野推着三轮车到后街时,苏青已经把店门打开了。 那股子香味一路跟着他们飘过来,还没等车停稳,就有几个早起买菜的老太太凑了过来。 “许老板,今儿这味儿咋不一样了?闻着更香了!” 许南笑着揭开桶盖,热气升腾间,那股复合的香气更加浓郁:“新进的香料,南边来的好货。婶子,尝尝?” 老太太也不客气,接过许南递来的牙签,扎了一块猪头肉。 肉一入口,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这味儿!” 老太太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喊,“软烂入味,还不腻口,吃完嘴里还回甘!许老板,你这是换了啥神仙方子?” 许南笑而不语,只是麻利地切肉、称重。 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一个小时,“许记卤味换了新配方,好吃得能吞掉舌头”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机械厂家属区。 原本还在刘婶那边排队的人,开始蠢蠢欲动。 “真的假的?比原来还好吃?” “我二婶刚才买的,我尝了一块,那味儿,绝了!比原来香十倍!” “那还等啥?走啊!” 呼啦一下,刘婶摊位前的人跑了一大半。 刘婶举着刀,看着空荡荡的摊位,气得脸都绿了。 她狠狠瞪着斜对面那个门庭若市的“许记”,咬牙切齿:“得意什么?不就是换了点香料吗?我……我也换!” 可她心里清楚,换香料,那得花钱。 她这肉本来就卖得便宜,利润薄得可怜,哪来的钱去买那些高档货? 更何况,她连那些香料叫啥名、去哪买都不知道。 这一天,“许记卤味”的生意,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火爆。 带来的货,不到下午两点就卖了个精光。 许南看着空空的盆子,再看看对面冷冷清清的刘家铺子,心里那口因为刘老太而憋着的气,总算是顺了。 “南姐,明天得多备二十斤货。”苏青一边收拾一边说,“照这个势头,咱们得扩大规模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后街染成一片金黄。 许南正在柜台后算账,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王建民。 门口那人穿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磨得有些起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灰扑扑帆布包。 “建民?” 许南愣了一下,赶紧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学校放暑假了?” 王建民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修补过的眼镜,裂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嫂子……不,南姐。” 王建民刚喊出口就觉得不对,赶紧改了口,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帆布包的带子,“我放假了。今天刚回的村,看咱……看你那个院子锁着门,听二大爷说你在县城开了店,生意做得红火,我就寻思着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许南一眼就看见了他脚底那鞋都快磨破了。 从王家村到县城,舍不得坐那两毛钱的驴车,也没赶上每天一趟的班车,这孩子怕是一路靠着两条腿走过来的。 十几里的山路,还得顶着大日头。 “傻站着干啥?快进来!” 许南赶紧把人往屋里拉。 魏野这会儿正从后厨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热卤出来,看见王建民,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更难看了几分。 这小子,怎么又来了?! 放假了不回自己家,跑到店里干什么? 魏野手里端着那个这就跟小脸盆差不多大的搪瓷盆,盆里头刚出锅的猪头肉还滋滋冒着油花,热气腾腾地往上窜。 他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此时此刻就跟两把冰锥子似的,死死钉在王建民身上。 本来这天儿就闷热,再加上王建民这一路走来,浑身都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可被魏野这么一看,他只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原本那一脑门子的汗,愣是给吓得憋回去了一半。 “魏……魏哥。”王建民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脚底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差点绊在门口的门槛上。 魏野没应声,也没动地儿。 他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往那一杵,本来就不算太宽敞的过道变得更窄了。 他把手里的盆往旁边的长条桌上一墩,“哐当”一声响,把正在后头擦桌子的苏青都给吓了一哆嗦。 “你咋来了?” 魏野斜着眼,嫌弃地说道,“这都放暑假了,不在省城待着,也不回你们老王家那高门大院享福,跑这只有油烟味的小破店干啥?咋的,你们老王家那大鱼大肉吃腻了,想来这儿蹭口剩汤喝?” 这话说的,那是真难听。 许南在旁边听着都皱起了眉,伸手就在魏野胳膊肘上掐了一把,压低了嗓门嗔道:“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建民还是个孩子,这一路走过来容易吗?” 魏野被掐得嘴角抽了一下,皮糙肉厚的也没觉得疼,就是心里头那股子无名火更旺了。 孩子? 都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了,还是个屁的孩子! 也就这女人心软,看谁都像好人。 王建民被魏野这一通抢白,脸涨得通红,跟那熟透的猪肝似的。 他把鼻梁上那个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往上推了推,两只手紧紧攥着那个灰扑扑的帆布包带子,指节都发了白。 “我……我不是来蹭饭的。”王建民低下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就是……就是来看看南姐。” “看完了?看完了赶紧走。” 魏野也不给他留面子,一副要送客的架势,“你也看见了,这店里忙得脚打后脑勺,没工夫招待你这尊大佛。再说了,你那一身的确良白衬衫,要是沾上油点子,回去让你那个阔气的大哥看见了,还不得说我们故意埋汰你?” 提到王建国,王建民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我不回那个家。” 王建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家,早就不是我家了。” 魏野挑了挑眉毛。 哟呵?这书呆子,几天不见,骨头倒是硬了几分? 许南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王建民手里的帆布包接过来,放到柜台后面。 “行了,别在这门口杵着当门神了。” 许南瞪了魏野一眼,转头拉着王建民往里走,“还没吃饭吧?正好刚才剩下点猪头肉,还有刚烙好的葱花饼,先垫吧一口。” 王建民本来还想客气两句,可那肚子实在是不争气,“咕噜噜”一串响声,在这个稍微有些安静的空档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的脸瞬间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魏野嗤笑一声,倒是没再拦着。 许南给王建民盛了一大碗绿豆汤,那是特意熬了用来解暑的,里面还加了点冰糖,凉哇哇的正好下火。 王建民是真的饿狠了。 他端起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这才觉得冒烟的嗓子眼稍微舒服了点。 看着许南端上来的那盘切得薄厚均匀的猪头肉,还有那一摞金灿灿的葱花饼,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两个月,他哥都没给他寄生活费。 在学校,为了省钱,他天天就是馒头就咸菜,一点荤腥都舍不得沾。 “吃吧。”许南把筷子递给他。 王建民接过筷子,也没再矫情,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新调配的草果、排草的异香,在他的舌尖上炸开。 软糯,入味,又不失嚼劲。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南姐……这肉……比以前还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 许南看着他那双快磨破的解放鞋,心里发酸,“你跟姐说实话,这次回来,是打算怎么办?我看你这架势,是不打算回王家住了?” 第133章 王建民赖着不走,魏野醋坛子当场翻了 王建民吞下一口饼,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才正色道:“南姐,我不回去了。上次我和我哥闹翻了,他说要是我想读书,就得跪下给他认错。我王建民虽然没本事,但这膝盖也不是面捏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想好了,暑假这两个月,我不回学校,也不回家。我就在县城找个活干,攒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王建民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许南,“南姐,你这店里……缺人手不?我会干活,我会算账,我有力气,我也能跑腿!”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苏青在旁边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斯斯文文的大学生。 魏野正靠在墙根抽烟,闻言眉头一皱,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狠狠碾灭了。 “你?” 魏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似的,“我说大学生,你那手是拿笔杆子的,能拿得动切肉刀?别到时候切了手,还得咱们倒贴医药费。再说了,咱们这庙小,可用不起你这尊大佛。” 他是真的不想让这小子留下来。 本来这店里就许南和他,那是多好的二人世界…… 虽然还有个苏青和妞妞当灯泡,但那都不算事儿。 这要是再塞进个王建民,那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更何况,这小子看许南那眼神不对劲,让他看着就心里头堵得慌。 “我能干!” 王建民急了,生怕魏野把他赶出去,蹭地一下站起来,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虽然瘦弱但还算结实的胳膊,“魏哥,我在学校也勤工俭学,扛大包我都干过!我不怕苦!而且……而且我会写字,能帮店里写招牌,记账也比别人快!” 他这话说得急切,眼神里全是恳求。 许南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是真被王家逼得没路走了。 “行了。” 许南开了口,“既然建民有这个心,那就留下来吧。正好这几天生意好,咱们本来也打算招人。苏青姐一个人在前头有时候也忙不过来。” 一锤定音! 魏野一听这话,刚想反驳,就对上了许南那双平静却又带着点警告的眼睛。 得。 老板娘发话了,他这个打工的还能说啥? “留就留吧。” 魏野憋着一肚子气,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这店里可不养闲人。要是干不好,趁早滚蛋。” 王建民大喜过望,赶紧冲着魏野鞠了个躬:“谢谢魏哥!谢谢南姐!我肯定好好干!当牛做马都行!” “谁让你当牛做马了?”许南无奈地笑了笑,“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就这样,堂堂省城大学的高材生王建民,成了许记卤肉店的店小二。 这一晚上,王建民那是真卖力气。 吃了饭,他也不歇着,抢着去刷碗、扫地、擦桌子。 甚至连魏野准备去劈的柴火,都被他抢过去干了大半。 虽然那动作看起来确实笨拙了点,劈柴的时候好几次差点砍到脚,看得魏野在旁边直皱眉,但那认真的模样,倒也让人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天色彻底黑透了。 后街的路灯一如既往地昏暗,偶尔闪烁两下,像是快断气的老人。 魏野站在店门口,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又开始习惯性地扫视周围的黑暗。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虽然比前两天淡了点,但他知道,刁二还在。 那孙子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魏哥,咋了?” 王建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拿着抹布走出来,看见魏野神色凝重,也跟着往外瞅,“是有啥不对劲吗?” 魏野回头看了他一眼,原本到了嘴边的“滚一边去”,在看到这小子那一脸的汗水和小心翼翼的眼神时,又咽了回去。 多了个大老爷们,虽然是个弱鸡,但好歹也是个带把的。 真要有事儿,也能当个报警的喇叭使。 “没你的事。” 魏野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从兜里摸出根烟,想点,又想起许南不让他在门口抽,烦躁地把烟夹在耳朵上,“把门板上了。今晚你就在店里睡,看着点东西。” 许记现在生意大了,店里放着的香料和现金都不少,确实需要人守夜。 以前是魏野来回跑,或者苏青硬着头皮守,现在有了王建民,倒是个现成的更夫。 “哎!好嘞!”王建民答应得那叫一个脆生。 对他来说,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不用露宿街头,那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更何况这里还能天天看见南姐,吃上南姐做的饭,这就是神仙日子。 许南把今天的账盘完,把钱锁进铁盒子里,又拿出一套铺盖卷递给王建民。 “这是新买的草席和薄被,夏天睡着凉快。这长条凳拼一拼就是床,你凑合着睡。” 许南嘱咐道,“晚上警醒着点,要是听见外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别逞强,先把门顶死,大声喊人,知道不?” 王建民抱着铺盖卷,闻着上面淡淡的肥皂香,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南姐你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魏野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就你这小身板,苍蝇飞进来你都拍不死,还防贼呢? “行了,别在这表决心了。” 魏野把大铜锁往王建民怀里一扔,“锁好门。南南,咱们走。” 他推起三轮车,许南熟练地坐上去。 就在两人刚要拐出巷子口的时候,魏野那种敏锐的直觉再次拉响了警报。 不对劲。 今晚的风,带着一股不正常的腥气。 魏野猛地捏住了刹车,三轮车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停了下来。 “怎么了?”许南吓了一跳,抓紧了车斗的边缘。 魏野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黑漆漆的垃圾堆角落。 他的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剔骨刀。 “谁在那?滚出来!” 这一嗓子,带着肃杀的寒意,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炸开。 角落里的阴影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喵呜”一声,从垃圾堆后面窜了出来,眨眼间就跳上了墙头,消失不见了。 许南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原来是只野猫。” 魏野却并没有放松警惕。 他的目光依旧锁死在那个角落,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视线,重新蹬起车子。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充满恶意的注视。 那绝对不是畜生能有的眼神。 有人快忍不住了。 魏野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忍不住了好啊。 只要你敢露头,老子就让你知道,这县城到底是谁的地盘。 …… 第二天一大早,机械厂后街就炸开了锅。 原因无他,刘家铺子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刘婶也不知道是从哪听到了风声,知道许记这边招了个大学生当店小二,还换了新配方。 她那嫉妒心一上来,那是彻底昏了头。 一大清早,刘婶就把卤肉锅给支棱起来了,而且还在门口挂了个大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正宗宫廷秘方!买一斤送半斤!再送大白馒头一个!” 这简直就是赔本赚吆喝,纯粹是为了恶心人。 王建民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扫地,看见对面这阵仗,气得把扫帚往地上一顿。 “这也太不要脸了!这是扰乱市场秩序!”王建民书读得多,那大道理是一套一套的。 魏野正蹲在门口磨刀,听见这话,头都没抬,只是拿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霍霍”了两下。 “这就叫不要脸了?这才哪到哪。” 魏野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面无表情道,“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呢。那种烂肉,她就是倒贴钱,今天也没人敢买。” 果然,魏野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惨叫。 “哎哟!我的肚子!疼死我了!” 一个刚才贪便宜买了刘家卤肉蹲在路边吃的大汉,突然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满地打滚,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人也跟着捂起了肚子,一个个脸色惨白,那是明显的食物中毒症状! 人群瞬间哗然。 “这肉有毒!这肉真的有毒!” “快!快去叫人!出人命了!” 原本还围在刘家铺子前贪便宜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像是躲瘟神一样,呼啦一下全都散开了。 只剩下刘婶一个人傻站在那儿,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溅起一片浑浊卤汤。 许南刚从后厨端着新卤好的肘子出来,一看到这场景,脸色也是一变。 “快!建民,去卫生所叫医生!” 许南当机立断,“魏野,去看看那几个人怎么样了,别真出了大事!” 虽然是竞争对手,但这可是关乎人命的大事,这时候不是看笑话的时候。 魏野把刀往案板上一插,二话没说,大步流星地冲向了对面。 而此时,躲在暗处的刁二,看着这一片混乱的场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疯狂的光芒。 第134章 魏野暴怒:动她一根头发,老子剁了你 “哎哟——疼死我了!救命啊!” 刘家铺子门口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捧着碗贪便宜吃得满嘴流油的汉子,此刻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瞬间这就紫了。 紧接着,旁边两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夹肉的老头也捂着嗓子眼干呕起来,哇地一声,吐出来的全是白沫子,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看着就要翻白眼。 “出人命了!真的出人命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刚才还在排队的那些贪便宜的婆娘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生怕那瘟气沾到自己身上。 刘婶早就吓傻了。 她手里那个捞肉的大漏勺“咣当”一声掉进了滚烫的铁锅里,溅起一片油花,烫得她手背通红。 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那张总是横肉乱颤的脸此刻煞白如纸。 “不……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刘婶哆嗦着嘴唇,裤裆里甚至渗出了一股尿骚味。 “快!建民!去把东头卫生所的张大夫拽来!快去!”许南在对面看得真切,当机立断吼了一声。 王建民也没见过这阵仗,手里的扫帚都扔飞了,眼镜一扶,撒丫子就往东头跑,那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 许南顾不上那边的混乱是不是会牵连自己,她解下围裙冲过马路,一把按住那个口吐白沫的老头:“大家别愣着!快把这几个人侧过来躺着!别让呕吐物堵了气管憋死!” 她虽然不是医生,但跟着魏野耳濡目染,多少懂点急救常识。 魏野那张冷脸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污秽,一把揪住刘婶的衣领,单手就把这百十来斤的胖婆娘提了起来,双眼赤红。 “说!你这肉是从哪弄来的!”魏野的吼声如同惊雷,震得刘婶耳朵嗡嗡作响。 “我……我……” 刘婶被勒得翻白眼,看着周围愤怒的人群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是……是西郊那个地下屠宰场……那是那是病死的猪……只要一毛钱一斤……我想着多放点大料就尝不出来了……” “畜生!” “杀千刀的!为了赚那两个黑心钱,你这是要害死人啊!” 周围的工人家属一听这话,愤怒瞬间被点燃了,几个壮汉冲上来就要揍人。 “都给我住手!” 魏野一声暴喝,单臂一挥,硬是将那几个冲昏头脑的汉子给挡了回去,“打死她有什么用?留着气给公安局交代!谁要是乱动,耽误了救人,老子先废了他!” 魏野这一嗓子,再加上他那身骇人的气势,混乱的人群竟然奇迹般地镇住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开始帮忙抬人,等着板车来拉去医院。 整条后街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几个中毒者和瘫软如泥的刘婶吸引时,没人注意到,马路对面阴暗的巷子口,一双充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一切。 刁二躲在垃圾桶后面的阴影里,那只瘸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两排发黄的烂牙,眼神恶毒得像是阴沟里的毒蛇。 机会来了。 那个叫魏野的阎王被人群隔在了马路对面,正忙着维持秩序。 而那个让魏野心心念念的女人,此刻正为了给中毒的人烧热水,转身跑回了许记卤味店里。 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嘿嘿……”刁二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阴笑。 他从那个满是油污的破工装兜里掏出那把偷来的杀猪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芒。 他拖着那条残腿,却出奇的灵敏,借着那一锅锅冒着蒸汽的白烟掩护,贴着墙根,像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溜进了许记的大门。 许南刚把一大壶热水座在炉子上,正要转身去拿毛巾,心里头突突直跳,总觉得后背发凉。 王建民气喘吁吁地把张大夫领到了对面,刚想回头喊许南。 猛一抬头,那双近视眼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见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男人,正猫着腰钻进自家店里,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尖刀正对着背对着门口的许南! 那一瞬间,王建民脑子里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崩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疯狂。 那是他南姐!是把他当亲弟弟看、给他饭吃、给他尊严的南姐! “南姐——!小心身后!” 王建民把手里的脸盆狠狠往地上一砸,发出一声巨响,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不顾一切地冲向马路对面。 许南听见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叫,浑身的汗毛倒竖,下意识地猛然回身。 一张狰狞扭曲、满是污垢的大脸就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馊臭味扑面而来! 刁二没想到这女人反应这么快,狞笑一声,举起手里的刀就刺:“死娘们!去死吧!” 刀风凌厉,直逼面门! 许南根本来不及躲,求生的本能让她抓起手边刚盛出来的一盆滚烫卤汤,那是为了做新一锅肉准备的,直接泼了过去! “啊——!” 刁二被那滚烫的油汤泼了一脸,眼皮子都被烫得发红,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失了准头,划破了许南的袖子,在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 “老子杀了你!”刁二凶性大发,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汤,疯了一样再次扑上来。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弱的身影猛地撞了进来! 王建民冲进店里,根本顾不上自己那点力气在亡命徒面前够不够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了刁二的腰上! 两人瞬间滚作一团,撞翻了旁边的货架。 “哗啦啦——” 那些珍贵的大红八角、草果、排草,散落一地,红红绿绿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料味。 “快跑!姐快跑!去找魏哥!” 王建民死死抱着刁二的那条残腿,眼镜在刚才的撞击中飛了出去,眼前一片模糊,但他就是不撒手,歇斯底里地大喊。 “找死的小白脸!”刁二被撞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抬起那只完好的脚,狠狠踹在王建民的胸口上。 “咚!” 王建民被踹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脑袋重重磕在桌角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糊住了半边脸。 但他咬碎了牙,那双手就像是铁钳子一样,死死扣进刁二大腿的肉里。 “姐……走啊!” “建民!”许南看着满脸是血的王建民,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没跑,反而抄起案板上一根胳膊粗的擀面杖,双手握紧,用尽全力朝着刁二拿着刀的手腕砸去! “咔嚓!” 刁二吃痛,刀差点脱手,但他毕竟是个练家子,还是个亡命徒,反手一肘子砸在许南肩膀上。 许南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倒在面袋子上。 “妈的!给脸不要脸!” 刁二彻底红了眼,一把薅住许南的长发,用力往怀里一勒,那把锋利的杀猪刀直接抵在了她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刀刃割破了表皮,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线。 “住手!” 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咆哮在门口炸响。 魏野站在店门口,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全是滔天的杀意和疯狂。 刚才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许南的叫声,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他一脚踹开了挡在门口的桌子,手里攥着那把一直藏在腰后的剔骨刀,死死盯着刁二。 “放开她。” 魏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刁二,你敢动她一根头发,老子把你剁成肉泥!” 刁二看到魏野这副模样,不但没怕,反而疯狂地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那是报复快感到达顶点的扭曲。 他拖着许南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藏在许南身后,刀刃更深地压在许南的脖子上。 “魏阎王!别来无恙啊!” 刁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当年你打断老子一条腿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怎么着?心疼了?那是你的姘头?哈哈哈哈!老子今天就要当着你的面,给她放放血!” 王建民满脸是血地趴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却被刁二一脚踩在手上,疼得直抽冷气,却还在虚弱地喊:“魏哥……救……救南姐……” 店外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惊恐地捂住了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恐怖一幕。 空气凝固,死神在店内徘徊。 第135章 血溅当场,魏野救妻 空气像是凝固了。 店里静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滴答滴答的鲜血落地声。 刁二的手在抖,那把杀猪刀的刀刃压在许南的大动脉上,鲜血顺着刀锋渗出来,染红了许南白皙的脖颈。 “退后!都他妈给老子退后!” 刁二歇斯底里地咆哮,眼球暴突,像个疯子:“魏阎王,我知道你身手好!但你快得过老子的刀吗?啊?!” 魏野站在门口,浑身的肌肉紧绷。 他手里的剔骨刀攥得指节发白,青筋顺着手臂蜿蜒暴起。 “刁二,你是个爷们儿,别拿女人撒气。” “少他妈废话!”刁二把许南往怀里勒得更紧。 他刀尖一挑,许南脖子上又多了一道血痕,“给老子准备一辆加满油的车!还有一千块钱现金!现在!立刻!不然老子就拉着这个娘们儿一起下地狱!” 许南脸色惨白,脖颈处传来的刺痛让她呼吸困难。 她看着魏野,那个男人眼里的焦灼和疯狂让她心颤。 许南咬着下唇,强忍着恐惧,眼神微微向下瞥,那是示意魏野不要冲动。 这种出奇的冷静反而让刁二更加烦躁。 “臭婊子!看什么看!” 刁二把刀锋往肉里又压了一分,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许南白色的衣领上,触目惊心,“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给你放血!” 角落里。 王建民满脸是血地趴在地上。 他的眼镜早就碎了,世界一片模糊,只能看见眼前晃动的那条残腿。 那是刁二受伤的那条腿。 王建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是个读书人,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 可现在,那个畜生拿着刀架在南姐脖子上! 南姐给他做饭,给他买药,给他尊严,那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从心底窜了上来。 王建民死死盯着那条腿,像是看见猎物的饿狼。 就在这时,魏野假装踢开脚边的凳子,弄出“砰”的一声响,同时大喊:“车来了!” 刁二下意识地分神往外看。 就是现在! 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王建民,猛地暴起! 他像条疯狗一样,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口咬在了刁二那条伤腿的伤口上! “咔嚓!” 那是牙齿磕在骨头上的声音。 “啊——!操!” 刁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往后一仰。他下意识地松开许南,举起手里的杀猪刀,疯了一样朝脚下的王建民扎去! “找死的小畜生!老子捅死你!” “建民!”许南惊恐地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扑了上来。 魏野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瞬间跨越了那几米的距离。 来不及拔刀,来不及用巧劲。 为了救下许南,魏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伸出左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迎着那落下的锋利刀刃,狠狠攥了上去! “噗嗤!” 那是利刃切入皮肉的声音。 鲜血瞬间顺着魏野的指缝喷涌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许南白皙的锁骨上,滚烫得吓人。 魏野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杀意。 “松手!” 魏野一声暴喝,攥着刀刃的左手猛地往外一崩,右手握拳,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刁二那条本就带伤的残腿膝盖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啊——我的腿!” 刁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失去平衡,手里的刀再也握不住,被魏野一把夺了过来。 形势瞬间逆转。 魏野反手握住刀柄,并没有停下,而是用厚重的刀把狠狠砸在刁二的太阳穴上。 “砰!” 刁二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瘫软在地。 但魏野并没有停手。 这段时间积压的怒火,刁二对许南的威胁,还有那一瞬间差点失去她的恐惧,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那头沉睡的野兽。 他骑在刁二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带着要人命的狠劲,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暴戾。 刁二的鼻梁塌了,满脸是血,早已昏死过去,可魏野依旧不知疲倦地挥动着拳头,像是要把这摊烂肉砸进地里。 “魏野!住手!别打了!” 许南终于回过神来。 她顾不上脖子上火辣辣的疼,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魏野的腰。 魏野浑身的肌肉绷紧得像石头,还在剧烈颤抖。 “魏野!为了这种人渣坐牢不值得!你看看我,我没事!求求你,停下!” 许南带着哭腔的喊声,还有紧贴在他后背那温热颤抖的身体,终于唤回了魏野的一丝理智。 他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僵住了。 那只满是鲜血的左手,还在往下滴着血。 魏野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逐渐恢复了焦距,落在了许南那张惨白的小脸上。 “南南……” 声音沙哑,还带着后怕。 魏野扔下手里的杀猪刀,顾不上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颤抖着手要去摸许南的脖子。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渗出的血珠子刺痛了他的眼。 “别动,让我看看。” 魏野的声音都在抖,“疼不疼?” 许南摇着头,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却抓起他的左手,看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心疼得几乎窒息。 “我没事……你的手……”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 王建民满脸是血,眼镜早就碎成了渣,正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 他那张被打肿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 王建民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我……我没给你丢人……” 说完这句话,他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建民!”许南惊叫一声。 此时,外面警笛声大作。 陆正华带着特警队和派出所的人终于冲了进来。 一进门,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那个被魏野打得亲妈都不认识的刁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快!叫救护车!控制现场!”陆正华大吼。 魏野把许南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刁二被戴上手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救护车呼啸而来。 担架抬着重伤昏迷的王建民,魏野被医生强行按着包扎左手,许南坚持要跟车。 机械厂后街出了这么大的事,又是大规模食物中毒,又是通缉犯持刀劫持,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县城。 外面的围观群众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对着许记指指点点,又敬佩又害怕。 “哎哟,那魏师傅是真汉子啊!空手接白刃!” “那姓刘的黑心婆娘呢?差点害死人!” 混乱中,躲在人群后面的刘婶眼珠子乱转,趁着大家都在看热闹,把身子一缩,就想往巷子里钻。 只要跑回老家,躲上一阵子,这事儿也许就能过去! “往哪跑?!” 一声厉喝传来。 苏青眼尖,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一把揪住了刘婶的后衣领子,直接把这百十斤的胖婆娘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我是良民!我不认识那个杀人犯!”刘婶还在拼命挣扎,撒泼打滚。 “良民?” 苏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还躺在地上的中毒者,“你那肉差点毒死人!还敢说自己是良民?交给公安同志处理!” 刘婶被扭送到了陆正华面前。 这女人还在狡辩,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喊冤:“公安同志,我是被冤枉的!我那是正经猪肉,就是放久了点……” 就在这时,被抬上担架的刁二突然醒了。 这个亡命徒即使到了这步田地,也是个损人不利己的主儿。 他眯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刘婶,突然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正经猪肉?” 刁二的声音像破风箱,“公安同志,我本来没想杀人的……都是吃了这婆娘家的猪头肉!那肉有毒!我有证据!我刚才就是吃了她的肉,脑子才不清醒发了狂!这婆娘给我下毒!” 轰! 全场哗然。 这简直是把最大的屎盆子扣在了刘婶头上! 刘婶脸瞬间白了,浑身瘫软如泥:“你……你胡说!你含血喷人!” 陆正华冷着脸,一挥手:“不管是下毒还是卖病死猪肉,都带回去!严查!” 这一场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刘家铺子这下是彻底完了。 县医院,手术室外。 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晃得人眼晕。 王建民还在里面做检查,听说肋骨断了两根,还有轻微脑震荡。 许南处理完脖子上的伤口,坐在长椅上,整个人还有些发虚。 魏野坐在她旁边,左手已经被包成了个粽子,吊在胸前。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魏野才动了动右手,慢慢地,握住了许南冰凉的手。 “南南。” 男人的声音低沉,“没事了。只要我魏野还有一口气在,这世上谁也别想动你。” 许南转过头,看着这个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男人,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紧紧扣住了魏野粗糙的大手。 “我知道。”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谁是王建民的家属?病人醒了,嚷嚷着要见老板娘。” 魏野嘴角抽了抽,这臭小子,命还挺硬。 护士们推着王建民回了病房。 这小子命大,除了两根肋骨骨折,也就是轻微脑震荡和这一身的软组织挫伤,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但好歹没伤着内脏。 第136章 怒砸百元钞,断绝兄弟情 麻药劲儿刚过,王建民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手就在半空中乱抓。 “眼镜……我的眼镜……” 许南看着他那双没了焦距、肿成一条缝的眼,眼眶子瞬间红了。 她伸手握住那只在那乱抓的手:“碎了。姐给你配,配最好的,配国外的!”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那熟悉的、让人听了就倒胃口的尖嗓门。 “在哪呢?我儿子在哪呢!” 病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王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胳膊弯里夹着个公文包,满头大汗。 他身后跟着刘老太,老太太头发散乱,一脸的晦气相。 机械厂后街的事发生没多久就传开了,刚好有个厂里的人回村,还特意去王建国家里告诉他王建民的事,于是俩人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刘老太进门一看王建民缠满纱布躺在床上,也没问一句疼不疼,张嘴就骂:“作孽啊!俺老王家造了什么孽!让你好好的书不读,跑到这种下三滥的地方当店小二!这下好了,惹上亡命徒了吧?把俺老王家的脸都丢尽了!” 在刘老太看来,王建民要是不去许南的店里打工就不会遇到这种事。 王建民刚醒,脑子还嗡嗡的,听见亲娘这话,那心瞬间凉透了。 他跟歹徒殊死搏斗,差点就见不到亲人了。 而他的亲人,第一句话不是关心他好不好,而是指责他给家里人丢脸了。 王建国倒是没骂人,他皱着眉头扫了一眼病房,目光落在魏野吊着的胳膊和许南脖子上的纱布上,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走到病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大钞,“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行了妈,别嚎了。” 王建国扶了扶金丝眼镜,一副大老板处理公事的派头,“建民,这事儿我知道了。是你自己非要逞能,跟家里没关系。但这医药费,哥给你出了。这里是一百块,够你住最好的院。” 说完,他转头看向魏野和许南,语气里带着警告:“那个……许南,还有那个姓魏的。这事儿既然出了,咱们就私了。别往外乱说,尤其是别跟记者提建民是我们王家的人。我现在生意做得大,正谈着一笔外资引进,要是让县里知道我弟弟在卤肉店打工还跟通缉犯搏斗,我这脸往哪搁?” 许南气笑了。 这就是亲哥?亲弟弟差点被人捅死,他担心的竟然是自己的面子? “王建国,你还是个人吗?”许南刚要发作,床上的王建民突然坐了起身。 他那只没打点滴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床头柜。 王建国以为他是要拿钱,嘴角勾起一抹施舍的笑:“拿着吧,以后别这么不懂事……” “啪!” 那一叠钞票,被王建民狠狠地砸在了王建国那张虚伪的脸上! 钞票散落一地。 “滚!” 王建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拿着你的臭钱……滚!我王建民就算是死,也不认你这个哥!从此以后,咱们恩断义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王建国被钱砸懵了,脸上火辣辣的,那是被亲弟弟当众打脸的羞耻。 “你……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你要死啊!那是你亲弟弟!” 刘老太这一嗓子嚎得尖厉,手死死拽住王建国扬起的胳膊。 她看着病床上被包得跟粽子似的王建民,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平时虽然偏心眼,可看着小儿子这副惨样,那也是肉疼的。 更何况,王建国现在是有钱,那是大老板,可家里那个胡丽丽是个什么玩意儿? 整天描眉画眼,那双眼睛长在头顶上,使唤她这个婆婆跟使唤丫鬟似的。 要是哪天自个儿动弹不得了,指望胡丽丽端屎端尿? 做梦去吧! 这老儿子建民不一样,从小性子软,心眼实,是个能养老的。 要是真让建国把这最后一点香火情分打断了,以后她在王家大宅受了那个狐狸精的气,连个哭诉的地儿都没有。 “妈!你松手!这小兔崽子拿钱砸我脸!我今天非替死去的爹教训教训他!”王建国气得脸红脖子粗,那一百块钱散了一地,就像一个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教训个屁!你看看他那样,肋骨都断了,你再打一巴掌他就没命了!” 刘老太一边哭喊,一边使劲把王建国往后推,转过头看着地上的大团结,心疼得直哆嗦。 她弯腰这一通划拉,把那几张崭新的票子攥在手里,沾了灰都顾不上拍,直接往王建民被子里塞。 “你个死孩子!这是钱!这可是钱啊!” 刘老太一巴掌拍在王建民的手背上,劲儿使得不小,“你哥那是心疼你,怕你在外头受罪,特意给你送钱来,你咋就这么倔?那是你亲哥,还能害你不成?” 王建民把手往回缩,脑袋偏向一边,看都不看那一沓子钱。 “拿着!给你你就拿着!” 刘老太急了,硬是把钱往他枕头底下塞,那动作粗鲁得差点碰着王建民的伤口,“你这犟种脾气像谁?啊?非得跟家里闹个老死不相往来才舒坦?”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三角眼一瞪,压低了嗓门劝道: “建民啊,你就听娘一句劝。你哥现在正在气头上,你服个软怎么了?那是你亲大哥,长兄如父,你给他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儿就翻篇了!” 说着,刘老太也不管王建民愿不愿意,按着他的脑瓜子就想让他往王建国那边转。 “快!跟你哥说句软话!说你刚才是一时糊涂!说你知道错了!快点!” 她手劲大,按得王建民脖子上的伤口生疼。 “我不!” 王建民猛地一梗脖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挥开刘老太的手。 “我没做错!我凭什么道歉!” “哎哟你个天杀的!” 刘老太被挥得一个趔趄,差点坐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啊!让你道个歉比要你命还难?你是非得气死你亲娘是不是!” 一直靠在窗边的魏野看不下去了。 这都是啥事啊! 要死要活要打要骂都给他滚出去再说。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揪住了王建国的衣领子,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直接把这个一米七五的大男人给提了起来,狠狠抵在墙上! “砰!” 墙皮都被震落下几块。 魏野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里面翻涌着没散尽的杀气。 他把脸凑近王建国,声音冷冷地道。 “听不懂人话是吧?让你滚!”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也是有身份的人……” 王建国看着魏野那双通红的眼,想起了关于“杀猪刀”的传闻,腿肚子开始转筋。 “你也配叫人?” 魏野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加重,勒得王建国喘不上气,“再敢来骚扰南南和建民,再敢在背后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我不介意让你尝尝,我的拳头有多硬。” 说完,魏野手一松。 王建国顺着墙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一身名牌西装皱得像咸菜。 刘老太吓得尖叫:“杀人啦!杀人啦!” 护士长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冲了进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和撒泼的老太太,脸一沉:“这里是医院!再闹事直接送派出所!” 王建国哪里还敢多待,爬起来拽着还想骂街的刘老太,像是被狗撵了一样,灰溜溜地跑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那个……魏哥。”王建民虚弱地喊了一声。 魏野转过头,用眼尾睨了他一眼。 “谢了。” 王建民盯着天花板,眼角滑下一滴泪,“以后你就是我亲哥。只要你对我南姐好,我王建民这条命也是你的。” 魏野啧了一声。 他可不想平白多一个弟弟。 “得了吧,把你那条小命留着娶媳妇吧。你南姐有我,用不着你拼命。” 第二天,整个县城都炸了锅。 派出所那边传来消息,刘婶被抓进去没俩小时,心理防线就崩了。 为了不去蹲篱笆子,她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说是刘老太给的“秘方”,实际上就是一大堆味精加色素。 也是刘老太撺掇她去买那种只能喂狗的病死猪肉,说只要卤味重就吃不出来。 更劲爆的是,刘婶还供出,王建国之前暗地里找过市场管理处的人,想给许记下绊子,让她那店开不下去。 第137章 坏人吃枪子,好人领锦旗 这下子,老王家在县城的名声彻底臭了大街。 县报社的记者那是闻风而动。 第二天一大早,报纸头条就出来了——《黑心商贩勾结亡命徒,退伍军人浴血救亲人》。 报纸上把许记卤肉店夸成了一朵花,把魏野和王建民描绘成了为了保护群众财产安全不顾生死的英雄。 而那个“刘家老卤肉”和背后的始作俑者,被骂成了过街老鼠。 工商局的人开着车,呜哇呜哇地到了后街。 在“刘家老卤肉”的后厨里,搜出了满满两大缸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变质肉,那味儿熏得执法人员差点没吐了。 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化工染料。 当着所有街坊邻居的面,两张大白封条往刘家铺子的大门上一贴。 这生意,算是彻底做到了头。 ———— “哗啦!” 一只印着大红双喜字的搪瓷茶缸子,狠狠地摔在了洋灰地上,蹦了几下,里头的茶叶沫子溅得满地都是。 王建国那张脸,此刻黑得跟锅底灰似的。 他把手里的《县城日报》团成一团,往刘老太身上砸去。 “看看!你好好睁开你那双老眼看看!这上头写的是啥!” 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老太的鼻子就开始疯狂输出:“‘无良家属助纣为虐’!‘黑心作坊毒害百姓’!妈,你是不把我搞死你不甘心是吧?我现在正在跟外商谈引进流水线的大事,人家那是看重我的信誉! 这下好了,报纸上把你那点破事全抖搂出来了,连我都跟着挂了号!就在刚才,人家秘书打电话来,说还要再考察考察!考察个屁!这就是要黄了!” 刘老太此时哪还有平日里撒泼打滚的威风? 她缩在沙发角上,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在那抹眼泪。 “儿啊……娘也没想到会这样啊……” 刘老太一边哭一边辩解,“那个杀千刀的刘婆子,她也没跟我说那是病死猪肉啊!她就说是处理肉,便宜……我寻思着能把许南那个小贱人的生意挤兑黄了,给你出口气,谁知道……” “给我出气?我看你是在给我断气!” 王建国一听这话,更是一蹦三尺高,“你是猪脑子吗?许南现在那是县里的红人!连机械厂的李厂长都给她站台!你去惹她干啥?啊? 现在好了,刘婆子进去了,把你供出来了,要不是我不惜血本到处托关系,把你那点事给压下来,现在蹲笆篱子的就是你!” 王建国只顾着指责刘老太,完全忘记了之前一家子都盼着让许南倒霉的事。 一想到刚才给派出所那边送去的两条中华烟和两瓶茅台酒,还有那一厚沓子的大团结,王建国的心就在滴血。 那都是钱啊! 胡丽丽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把指甲锉,漫不经心地修着她那刚涂了大红色的指甲。 听见这话,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嘴:“哎哟,妈,您说您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不在家享清福,非要去后街那种下等地方凑热闹。这下好了,不仅钱没赚着,还得让建国给您擦屁股。您知道建国那个生意要是谈成了,能赚多少吗?那可是好几万呢!现在全泡汤了。” 刘老太被媳妇这么一数落,老脸更是挂不住,但又不敢回嘴。 毕竟她刚刚干了这些事,不占理。 “建国啊……那现在咋办啊?” 刘老太哭丧着脸,“那个死丫头片子把事闹这么大,咱家以后在县城还咋混啊?” “咋混?夹着尾巴混!” 王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烦躁地抓着头发,“这一阵子你别出门了,省得被村里的人指指点点。还有,建民那边……” 提到王建民,王建国的脸色更加阴沉。 昨天在医院被魏野那个杀猪的当众提溜起来,那是他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奇耻大辱。 “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王建国咬牙切齿,“为了个外人,连亲哥都敢打!断绝关系是吧?好!我看离了老王家的钱,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等他在那个破卤肉店混不下去了,跪着回来求我的时候,我看他还怎么狂!” …… 县医院,外科病房。 这里的气氛跟王家那愁云惨淡的样儿截然不同。 外科病房里,这会儿倒是少有的热闹。 外头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那张白被单上,把屋里的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都冲淡了不少。 赵晓月特意起了个大早,熬了一罐子奶白色的猪筒骨汤,这会儿正用勺子撇着上面的油花。 “来,再喝一碗,这可是以形补形。” 王建民半靠在床头,脑袋被纱布缠得跟个印度阿三似的,脸肿得还没消下去,紫一块青一块,看着滑稽又有些心酸。 但他精神头却足得很。 这小子一边喝着汤,一边没轻没重地挥舞着那只没打吊针的手,跟赵晓月比划着当时的场景。 “晓月姐,你是没在场!当时那个刁二,手里那把杀猪刀都有这么长!” 王建民夸张地把手比划出一尺来长。 “那家伙凶神恶煞的,换了别人早尿裤子了。但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他伤了南姐!我那是瞅准了机会,就像头下山的猛虎,‘嗷’地一嗓子就扑上去了!对着他那条伤腿,‘咔嚓’就是一口!” 他说得眉飞色舞,稍微一激动,扯动了胸口的肋骨。 “哎哟!嘶——” 王建民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胸口直吸凉气。 赵晓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行了行了,还猛虎呢?我看你是疯狗还差不多。都伤成这样了还堵不住你的嘴,赶紧躺好!” 满屋子的人都被逗乐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陆正华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那身作训服,换了件便装,但他那脸上挂着的笑,是这几天来最舒展的。 “都乐呵什么呢?老远就听见这屋里跟唱大戏似的。” 陆正华走到魏野身边,也没客气,直接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啃了一口。 魏野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有好消息?” “还是三哥这眼毒。” 陆正华几口就把苹果啃了一半,压低了嗓门,但那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上面批复下来了。那个刁二,本来身上就背着好几条人命,这回又加上持刀伤人、劫持人质,性质太恶劣。刚得到的消息,死刑,立即执行。就这两天的事,吃花生米是跑不了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都松快了几分。 “太好了!” 王建民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床上,结果力气使得大了点,又把自己疼得够呛,五官都扭成了一团。 “这种祸害,早就该枪毙!留着就是浪费国家的粮食!” 许南一直悬着的那颗心,这会儿才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她看了看魏野。 那个男人靠在窗台上,虽然胳膊还吊着,但眉宇间这两天一直散不去的阴霾和戾气,终于彻底消散了。 魏野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在陆正华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兄弟之间,有些话不用说透。 这事儿,翻篇了。 这时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圆珠笔,在化验单上划了几下。 他先瞅了瞅魏野包得臃肿的手,又揭开许南脖子上的纱布按了按。 “你们两个没大碍了,去办出院吧。回家记着换药,别沾水,也别提重物,伤口结痂的时候会痒,千万忍住别乱挠。” 医生转头盯住挣扎着想坐起来的王建民,手里的病历本重重拍在床尾铁架上。 “你给我老实躺着。肋骨折了两根,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万一骨头茬子戳进肺里,神仙也救不了你。在床上待够半个月再说。” 王建民脖子一缩,还是有些不甘心。 “大夫,我还得回学校……” “命都没了你拿什么回学校?” 医生没给他好脸色。 最烦这种不听医嘱的人。 写完医嘱直接甩门出去。 魏野腾地站起身,这破医院他早就不想在这待了。 他冲许南一昂头。 “走吧,这屋里全是药味,憋得人心慌。” 几个人正商量着出院后,得好好摆一桌庆祝庆祝去去晦气,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还没等屋里人反应过来,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到了门口。 打头那个,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正是机械厂的厂长李明辉。 他身后跟着工会主席、宣传干事,还有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最显眼的,是两个年轻干事手里展开的一面红丝绒大锦旗。 上面烫金的八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铁肩担道义,热血铸警魂!” “哎呀!这就是咱们的平民英雄吧!” 李明辉一进门,那大嗓门就震得屋顶直嗡嗡。 他几步跨到病床前,也没管王建民还懵着,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王建民的手,用力摇晃着。 “好样的!真是好样的!现在的年轻人,要是都像你这么有血性,咱们国家何愁不兴旺啊!” 王建民哪见过这阵仗? 他被摇得身子直晃悠,只能咧着嘴傻笑。 “李……李厂长……” 李明辉转过身,又去握魏野和许南的手。 镁光灯“咔嚓咔嚓”地闪个不停,把这小小的病房照得跟白天鹅宾馆的大堂似的。 “魏同志,许老板,你们这次可是给咱们机械厂周边立了大功了!协助公安机关抓获重刑犯,保一方平安,这是大义!” 李明辉说完,冲着身后的秘书一招手。 第138章 拿下金招牌,虐渣哥! 秘书赶紧递上来一个大红皮的证书和一个厚厚的信封。 “许老板,鉴于你们许记卤味店诚信经营,这回又有这么突出的表现。经厂委会研究决定,特聘请你们店为咱们机械厂的‘定点供应单位’!以后厂里搞活动、发福利,首选你们家!” 这可是个金字招牌! 有了这个证书,哪怕以后不做零售,光靠吃厂里的订单,那也是旱涝保收! 许南有些意外,但还是落落大方地接了过来。 “谢谢李厂长,谢谢厂里的信任。” 李明辉又把那个信封塞到王建民手里,拍了拍这小子的手背。 “这是厂里特批的两百块钱。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给你当营养费和见义勇为奖金。别嫌少,好好养伤!” 两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钱工资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有了这笔钱,他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就不用愁了! 王建民拿着那信封,手都在抖。 “这……这也太多了……” “拿着!这是你拿命换来的荣誉!” 李明辉一锤定音。 旁边的县报记者早就按捺不住了,举着话筒就凑了上来。 “这位小同志,我是县报的记者。请问在面对持刀歹徒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什么力量支撑你冲上去的?” 镜头对准了王建民那张还肿着的脸。 王建民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许南和魏野,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王建民对着话筒,声音还有些哑。 “我是许记卤味店的员工。南姐是我的老板,更是我的亲人。魏哥平时像亲哥一样照顾我。看着亲人有难,我要是缩在后面,那我还算是个人吗?别说是刀了,就是子弹,我也得往上冲!” “好!说得好!” 病房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此时此刻,病房外头的走廊上。 王建国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子,正踮着脚尖往里瞅。 昨天他想了一整晚。 本来他是想着跟王建民划清界限,怕影响到他的生意,现在既然风向已经变了,那他不如顺水推舟,将自己打造成一个英雄的大哥形象。 想通之后,他今天一大早就去买了些水果过来医院。 他看着里面那热闹的场景,看着李明辉亲自颁奖,看着那两百块钱的信封,还有记者手里那个象征着名声的话筒。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这本来都该是他们老王家的荣誉啊! 那个此时此刻被众星捧月的,可是他的亲弟弟! 王建国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抹了一把油光锃亮的大背头。 他觉得这是个机会。 只要他在镜头前露个脸,演一出“兄弟情深”,之前的那些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到时候借着这热度,跟李厂长的关系还能再缓和缓和,那个外资引进的项目说不定还有戏! 想到这,王建国整理了下衣服。 他硬是挤开了围观的人群,脸上堆起那副虚伪至极的笑容,高声喊道: “建民!哎呀我的好弟弟!哥来看你了!” 这一嗓子,突兀得像是平地一声雷。 病房里的掌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王建国像是没看见大家那古怪的眼神似的。 他几步冲到病床前,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也不管会不会碰到王建民的伤口,张开双臂就要去抱人。 “咱们老王家出了你这么个大英雄,哥这脸上也有光啊!之前那是哥太忙,没顾上你,你可别跟哥一般见识!” 说着,他还特意转头看向记者,摆出一个自认为很悲痛又欣慰的表情。 “记者同志,我是这孩子的亲哥,是个个体户老板。我们家这孩子啊,从小就正直……” “你谁啊?”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直接打断了王建国的表演。 王建民往后缩了缩身子,避开了王建国的拥抱。 王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手还悬在半空,尴尬得要命。 “建民,我是你哥啊,你这孩子是不是被打傻了……” “这位同志,请不要乱攀亲戚。” 王建民看着镜头,当着李明辉和所有记者的面,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昨天不是拿钱打我的脸,让我不要承认跟你的关系吗?怎么今天又认我是你弟弟了?” 王建国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软弱的弟弟,竟然会在这种场合给他难堪。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别侮辱‘家人’这两个字。” 王建民指着门口道: “昨天你在医院扔下一百块钱让我闭嘴的时候,咱们就已经没关系了。这里不欢迎你,带着你的东西,滚!” 记者们的嗅觉多灵敏啊? 这可是大新闻! “兄弟反目”、“富豪哥哥冷血无情”! 镜头瞬间全都对准了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王建国。 围观的群众里也有知情的,这会儿更是指指点点。 “这就那个王建国吧?听说他弟差点被打死,他还在那心疼面子呢!” “可不是嘛,这会儿看人家出名了又来蹭热度,真不要脸!” 李明辉原本还挂着笑的脸,这会儿彻底沉了下来。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王建国,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王老板。” 李明辉开了口,语气淡淡,“做生意,先做人。一个连亲情都能算计、见利忘义的人,我们机械厂可不敢跟你这种人合作。” 这一句话,就像是法官的判词。 王建国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 李厂长这话一出,那个外资引进的项目,算是彻底判了死刑。 在众人的嘲笑声和记者的逼问下,王建国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用公文包挡着脸,甚至连那个昂贵的果篮都没敢拿,像是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地逃离了医院。 闹剧散去。 病房里又恢复了平静。 魏野走过去,把王建国留下的那个果篮拎起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闹剧散场,记者们心满意足地扛着设备走了。 李明辉挥了挥手,让工会主席和秘书也都先出去。 小小的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收起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转过身,郑重地朝魏野伸出手。 “魏野同志。” 李明辉的称呼没变,但语气里多了几分私人的敬意。 “以前在部队,你是保家卫国的兵。现在退伍了,你这军魂还在骨子里。我代表我个人,谢谢你。” 魏野用那只完好的手跟他握了握,神色平静。 “没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李明辉的肩膀,落在许南身上。 “脱了那身军装,有些东西也忘不掉。遇上这种事,但凡是个带把的都不能怂,更何况……” 魏野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李明辉懂了。 原来这两人…… 办完出院手续,魏野一天都不肯多待。 许南拗不过他,只能拿着医生开的一大包药和纱布,雇了辆三轮车回村。 一路颠簸。 车轮子碾过魏家村那坑坑洼洼的土路,溅起阵阵尘土。 路边田埂上歇脚的村民,看见是魏野回来了,那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躲瘟神一样的恐惧和鄙夷。 现在,那眼神里混杂着敬畏、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讨好。 这个曾经被全村当成“煞星”的魏老三,如今是上了报纸、拿了奖金、连厂长都亲自探望的大英雄。 这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与此同时,村东头的魏家老宅里,早就炸开了锅。 魏老太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报纸,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魏野的名字,几乎要冒出绿光来。 英雄? 她才不关心什么狗屁英雄! 她只听见了那二百块钱的奖金,还有那个什么“定点供应单位”! “娘!这回老三可是个金饽饽!” 魏二苟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在那算账,唾沫星子乱飞。 “二百块钱啊!那是多少钱?够咱们家盖三间大瓦房了!还有那个什么供应单位,我打听了,就是以后机械厂的肉都得从他那买!那不是天天有钱赚?这开个卤肉店,简直就是个金矿啊!” 田招娣在旁边给婆婆捶着腿,嘴上跟抹了蜜似的撺掇。 “可不是嘛!娘,您看,老三他现在再能耐,那不也没结婚吗?只要没分家另立户口,您就是他亲娘,是天!这钱,还能跑到外人兜里去?” “咱以前是对他冷了点,可那不是为他好,想磨练他吗?现在他出息了,您去服个软,给他个台阶下,他还能不认您这个亲娘?” 魏老太听着儿媳妇的话,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对!就是这个理!” 她觉得自己拿捏魏野,那是十拿九稳。 那小子从小就是个犟种,吃软不吃硬。 上次是自己太心急了,就想着从老三那扒拉好处。 这次得趁着他受伤了,一家人去慰问关心一下。 之前他孤家寡人的在村西头那屋,现在家里愿意“接纳”他这个大英雄了,他还不感激涕零,后面让他把钱交上来也顺理成章了不是? 第139章 极品上门吃绝户 想到这,魏老太立马从炕上跳下来,开始在箱子里翻箱倒柜。 她特意翻出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换上,又抓了把锅底灰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最后还觉得不够,往眼角啐了点唾沫,使劲揉了揉。 镜子里那张脸,瞬间就多了一副因为担心儿子整夜没合眼的憔悴样。 “走!都跟我走!” 魏老太把那张早就被她藏起来的分家文书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挥手,带着魏大勇、魏二苟两家子,老的少的,浩浩荡荡地就往村西头杀过去。 这阵仗,村里人哪有看不见的? 一个个端着饭碗,远远地跟在后头,准备看大戏。 “这老魏家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可不是,前脚还说人家是累赘,后脚闻着肉味就贴上去了。” “我倒想看看,魏老三这回咋办。” 许南扶着魏野刚从三轮车上下来,一抬头,就看见自家那刚修好的院门口,乌泱泱地堵了一群人。 打头的,正是戏精附体的魏老太。 老太太一看见魏野那胳膊上吊着的绷带,愣了一秒,随即酝酿好的情绪瞬间爆发。 她干嚎一声,那声音凄厉得能把树上的鸟给吓下来。 “我的儿啊——!” 第140章 魏老太的影后级表演 魏老太那一声干嚎,凄厉得能把树上的鸟给吓下来。 她那张抹了锅底灰的脸挤出几道褶子,两行浑浊的老泪说来就来,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炮弹,直直朝着魏野扑过去。 “我的儿啊!你让娘担心死了啊!你这胳膊是咋的了?哪个天杀的把你伤成这样?你跟娘说,娘给你报仇去!” 她伸出手,就要去抓魏野吊着绷带的胳膊。 魏野眉头一皱,侧身一躲,让魏老太扑了个空。 老太太脚下一个踉跄,顺势就往地上一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魏老太也不起来,就在那尘土里捶胸顿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我这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被人打断了骨头,这比剐了我心头的肉还疼啊!” 许南站在一旁,听得只想笑。 她看得分明,魏二苟那双滴溜溜乱转的三角眼,根本没往魏野的伤处看,而是盯着她手里那个用来装钱和票据的布兜子。 这哪里是来嘘寒问暖,分明是来“吃绝户”的。 魏老太哭得声泪俱下,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数落自己的“不是”。 “儿啊,你别怪娘心狠。当初分家,那是家里穷啊!锅都快揭不开了,怕你跟着我们受罪,这才让你一个人出去闯荡!娘这心里,哪天不在惦记着你啊!” “现在好了,娘不走了!娘这就把铺盖卷搬过来,你这伤一天不好,娘就伺候你一天!娘要好好补偿你!” 魏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魏老太。 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是空的。看她的样子,就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魏老太见魏野不说话,以为他这是心软了,被自己感动了。 她心里一喜,立马从地上骨碌一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哭丧的脸瞬间就换上了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招娣!还愣着干啥?快!回家把我的铺盖卷搬来!今天我就住这了!” 她又颐指气使地冲着许南一扬下巴。 “还有你!杵在那当门神呢?没看见我儿受伤了吗?还不赶紧去烧水做饭!做点有油水的,给我儿好好补补!” 魏二苟一听这话,得了令箭,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卷起袖子就要往院里冲。 就在他那只脏手要碰到院门时,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门框。 是魏野那只完好的右手。 “滚。” 魏野冷冷道:“这院子姓魏,但不姓你们那个魏。” 魏老太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魏野转过身,当着所有围观村民的面,眼神扫过这一张张贪婪的嘴脸,一字一顿。 “当初大雪天,你们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的时候,咱们的情分就断了。” “这两百块钱,是我和建民拿命换来的,跟你们老魏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软的不行,魏老太彻底恼羞成怒。 她那张脸瞬间狰狞起来,指着魏野的鼻子就骂:“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是你亲娘!你是我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算成了天王老子,你也得养我!不然我就去公社告你忤逆!让你蹲大牢!” 这是她的杀手锏。 在这个讲究孝道的年代,一个“忤逆”的罪名,足以压死人。 魏野却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全是厌恶。 他俯下身,凑到魏老太耳边,用只有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以后别再说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嫌恶心。”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魏老太的心窝。 魏野说完,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拉着许南就进了院子。 “砰!” 那扇刚修好的木门被重重甩上,把所有的算计、咒骂和贪婪,全都关在了门外。 魏老太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等她反应过来,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恶毒十倍的咒骂。 “魏野!你个天打雷劈的畜生!你不得好死!我咒你断子绝孙——!” 门外的咒骂声不堪入耳。 旁边看热闹的赵赖子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阴阳怪气地冲着魏老太喊了一嗓子。 “我说魏家老太婆,老三要是断子绝孙了,那不也是在骂你们老魏家绝后吗?” “我操你祖宗!”魏老太疯了一样,转头就朝赵赖子扑了过去。 门外瞬间乱成一团。 而门内,那扇厚重的木门,始终纹丝不动。 “砰!” 两扇厚重的木门重重合上,插销一落,把那一大家子的哭嚎叫骂硬生生切断在门外。 世界清净了。 只有院里的老槐树上,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衬得这院子里安静得很。 魏野没事人一样,走到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坐下。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从兜里摸出烟盒,也不点,就在手里来回转着把玩。 许南叹了口气,端着装了酒精和棉签的搪瓷盆走过来。 “把手拿开,我看看伤口崩没崩。” 刚刚在门口的时候,跟魏家人拉扯间,虽然没碰到伤口,但许南看到包扎的绷带都渗血了。 “别动。” 许南蹲在他身前,动作极轻地拆开那层渗血的纱布。 纱布和伤口的肉有些粘连,每揭开一点,许南的手就抖一下。倒是魏野,眉头都没皱,就像那肉不是长在他身上似的。 “忍着点。” 许南嘴上说着硬话,手底下却更轻了,“刚才在门口那股狠劲哪去了?跟那帮无赖置气,伤口裂了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魏野低头看着许南那心疼的模样,那双总是l冷冰冰的眼里闪过一丝柔和。 他没说话,任由许南拿着蘸了酒精的棉球在他伤口周边擦拭。 刺鼻的酒精味在空气里弥漫。 许南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开了口:“魏大哥,刚才你在门口那是气话吧?” 魏野手里的动作一顿:“哪句?” “就那句……”许南没有明说,她知道魏野听懂了。 许南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他,“他们做事是绝,把你往死里逼。可你怎么能说那种话?那是亲娘,你说那是恶心人的话,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了?到时候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对面的男人没有回答。 “嗤。”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声。 魏野笑了。 他想点烟,但受伤的手阻碍了他的动作。 “不是气话。” 魏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确实不是我亲娘。” “啪嗒。” 许南手里的镊子掉进了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瞪得溜圆,震惊地看着魏野,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你……你说什么?” 许南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亲娘?你是……抱养的?” 如果是抱养的,那魏家这几十年来的偏心和虐待,似乎就有了解释。 可魏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至极的弧度。 “抱养?他们哪有那份善心。” 魏野把手里的烟卷狠狠捏扁,声音冷得掉渣,“我是‘换’来的。或者说得更难听点,我是那个老虔婆‘偷’来的。” 偷的?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许南脑瓜子嗡嗡作响。 魏野看着许南那副吓傻了的模样,伸手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五年前,我退役的时候。” 魏野的声音低沉沙哑,把许南拉回了那个寒冷的冬夜。 “那时候我执行任务后腿断了,发着高烧,被他们扔在后院的柴房里等死。那晚风大,柴房四处漏风,我烧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那了。” “半夜里,我也许是回光返照,听觉特别灵敏。隔壁正房里,那两口子以为我快咽气了,说话也就没避着人。” 魏野眯起眼睛。 那晚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烙铁一样烙在他心上,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140章 魏野身世真相大白 那时候,魏老太正坐在炕头上抹眼泪,不是心疼儿子,是心怕遭报应。 她跟魏老汉抱怨:“这老三要是真死在家里,会不会变成厉鬼来索命啊?当初我就不该鬼迷心窍,把他给弄回来!” 魏老汉抽着旱烟,骂她:“闭嘴!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让你个败家娘们不争气,生了个死胎!要不是你把那孩子换回来,咱家在大嫂面前能抬起头吗?” 许南听得捂住了嘴,浑身发冷。 魏野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原来,三十年前,魏老太在县医院生孩子。那时候魏家大房刚生了个大胖小子,风光得很。魏老太好胜,一心想生个儿子压过大嫂。结果生下来,到病房没多久后,孩子就不行了。” “正好邻床那个产妇也生了个儿子。那产妇那边只有产妇一个大人,她刚生完孩子虚脱睡着了,家里男人出去了还没回。” “魏老太心一横,趁着没人注意,把那个死孩子往邻床一扔,把人家的活孩子抱到了自己床上。” “刚出生的孩子长得都差不多,没有人知道其实两个孩子早就被调换了。” 许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多狠毒的心肠,才能干出这种偷天换日、断人骨肉的事! “所以,我就是那个倒霉催的‘邻床孩子’。” 魏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悲愤,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 “她把我偷回来,是为了保住她在老魏家的地位,是为了不在妯娌面前丢脸。可每当她看见我,就会想起她那个死掉的孩子,想起她干的这桩缺德事。” 魏野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她怕我长大了,知道真相会恨她,会报复她。更怕有一天那个丢了孩子的家庭找上门来。所以她从小就不待见我,拼命压榨我,不让我读书,想把我养废,养成一条只会给魏家干活的狗。” “只要我越窝囊,越没出息,她心里就越踏实。”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都在这一刻解开了。 为什么同样是儿子,老大老二那是手心里的宝,老三就是地里的草。 为什么魏野拿命换来的津贴,他们花得心安理得,却在他受伤时弃之如敝履。 因为在魏家人眼里,他根本不是人,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是一个用来赎罪的工具。 许南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心疼得厉害,双手捂住嘴巴,怕自己哭出声来。 “这群畜生……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魏野走过去,拍了拍许南的肩膀。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哭什么?这是好事。” “那天晚上在柴房,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没哭,也没恨。我只觉得解脱。” 魏野抬起许南的脸,给她擦掉眼泪,眼神亮得吓人。 “许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好,是我命硬克亲,所以爹娘才不疼我。我拼了命地表现,拼了命地想讨好他们。” “可那天我知道了,不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错。” “既然不是亲生的,那就更好办了。” 魏野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眼神冷冽如刀。 “那份分家文书,就是我和他们最后的了断。至于那个生我的女人是谁,那家人在哪,我不在乎。我魏野这辈子,没爹没娘也活下来了。” “现在,我有你……和许记,这就够了。” 院子里的日头偏了西,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刚才那一通折腾,又是把心里溃烂多年的伤疤揭开给许南看,又是跟那帮吸血鬼断绝关系。 魏野这会儿虽然看着平静,但他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子,还有微微发颤的指尖,都在说着他不平静。 许南没再多问那个“偷孩子”的事。 有些伤,既然已经结了痂,就别再去抠它。 “饿了吧?”许南把那盆沾了血水的酒精棉球端起来,“我去弄饭。今儿你想吃啥?” 魏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浊气都吐干净,眼神也重新聚了光。 “随便,只要是你做的,糠咽菜我也吃得香。” 许南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美得你,糠咽菜也没有,只有白面馒头。你歇着,我去灶房。” 她刚转身,魏野就跟那个粘人的大狗似的,一步不落地跟了上来。 “我也去。” 许南回头,指了指他那只包得跟粽子似的左手,又指了指门外头的竹椅:“你是伤员,这手要是再碰着,回头伤到神经了怎么办?老实坐着去。” “不用。” 魏野骨子里的倔劲又上来了,迈开长腿就往灶房里挤,“我这手是不好使,但我還有右手。以前在部队,别说一只手,就是两只手都绑着,我也能把任务完成了。烧个火这种小事,还能难倒我?” 许南拗不过他。 这男人要是认准了一件事,那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行行,你厉害。”许南无奈地摇摇头,把围裙系上,“那你看着火,别把灶膛给捅穿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间有些昏暗却充满烟火气的小灶房。 这灶房不大,墙壁被烟熏得有些发黑,但被许南收拾得干干净净。 案板上摆着两颗圆滚滚的洋白菜,还有一块昨天没吃完的五花肉。 魏野没去搬那个高凳子,直接就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了。 他那身形高大,缩在这么个小板凳上,看着有点搞笑,像是一头猛虎被关进了猫笼子里。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憋屈。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熟练地抓起一把干草,塞进灶膛里,划着火柴,“嗤”的一声,火苗子窜了起来。 他又捡了几块干透的硬柴,架空了放进去。 没一会儿,灶膛里就传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红通通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 许南站在案板前,拿着菜刀,“笃笃笃”地切着洋白菜。 那有节奏的切菜声,和着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声音,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一种让人心安的曲调。 许南一边切菜,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魏野。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那道原本狰狞的刀疤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专注地盯着火苗,时不时用通火棍捅咕两下,那一脸认真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拆什么定时炸弹。 看着看着,许南这心里头就像是被那灶膛里的火给烤化了,软得一塌糊涂。 以前在王家的时候,这种场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王建国结完婚就去了外地。将近十年都跟死了一样了无音讯。 刘老太自从她进门之后就是个大爷,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要是哪顿饭做晚了,不是摔碗就是骂娘。 可魏野不一样。 他是真的把自己放在心尖尖上。 许南想起了这阵子发生的点点滴滴。 从那个暴雨夜他给自己的一碗姜汤,到后来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入股;从为了不让她受欺负跟全村人冷脸,到昨天为了救她,空手接白刃。 这个男人,话不多,嘴也不甜,甚至还有点粗鲁。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打实地护着她。 把她从那个满是泥泞的烂坑里拉出来,捧在手心里怕碎了。 他是个被人偷换了人生的苦命人,没人心疼他。 可他却把自己仅有的那点温暖,全都给了她。 许南手里的刀慢了下来。 她看着魏野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还有那双被烟熏火燎过的大手,突然觉得鼻头一酸,眼眶子又热了。 这辈子,除了赵晓月,没人对她这么好过。 甚至比赵晓月还要好,好得让她有些惶恐,又有些贪恋。 她是个离过婚的女人,名声不好听。 可魏野是退伍英雄,是大老板,哪怕离了屠宰场,只要他想,多的是黄花大闺女愿意跟他。 但他偏偏就守着自己。 许南吸了吸鼻子,把眼里的泪意憋回去。 她把切好的洋白菜装进盆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心里那股冲动,就像是地里的野草,一旦冒了头,就疯长得止不住。 这世道太难了,一个人走太苦了。 既然两个人都没人疼,那为什么不能凑在一起,互相暖和暖和? “魏野。” 许南突然开了口。 魏野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喊声,头也没抬:“咋了?火不够旺?” 许南转过身,背靠着案板,双手在身后紧紧抓着那个冰凉的石台边缘,给自己壮胆。 她看着魏野的侧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光。 “以后,我们一起过吧!” 第141章 他终于有家了! 这句话一出口,灶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只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烧断的“咔嚓”声。 魏野正拿着通火棍的手猛地一抖,那根铁棍子“当啷”一声敲在灶台边上。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魏野才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南,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你……你说啥?” 魏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刚才火声太大,我……我没听清。” 许南看着他那副傻愣愣的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眉眼弯弯的,像是月牙。 “我说魏大老板,你这伤的是手,又不是耳朵,咋还不好使了呢?” 许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平时少有的小女儿家的娇态。 魏野哪还顾得上别的。 他把手里的通火棍往地上一扔,也不管那火还要不要烧了,蹭地一下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 这灶房本来就矮,他这一站起来,那个高大的阴影瞬间就把许南给笼罩住了。 “我就是没听清。” 魏野这会儿也不要什么脸面了,开始耍赖。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那双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团火,比灶膛里的火还要烫人。 “许南,你再说一遍。哪怕你是哄我也好,骗我也罢,你再给我说一遍。” 他必须要听得真真切切。 他怕这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怕自己要是听错了,这场美梦就醒了。 许南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她能看见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能看见他眼底那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压抑不住的狂喜。 这男人,是在怕她反悔啊。 许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不再躲闪,也不再玩笑,而是收敛了笑容,眼神清亮而认真地看着魏野的眼睛。 “我说,魏野,咱们俩,以后一起过日子吧。” 魏野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得跟擂鼓似的,震得他耳膜都在疼。 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冲,冲得他有些发晕。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一定要问清楚。 “许南,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是个大老粗。” 魏野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又霸道,“我这人脑子直,不会拐弯抹角。你说的‘一起过’,是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许南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点,嘴角噙着笑。 “那你倒是说说,你理解的是什么意思?” 魏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张白净的脸,看着那双此时此刻只倒映着他一个人影子的眼睛,再也压不住心里的那头野兽。 “我的意思是……” 魏野咬着牙,“跟我一起过的女人,那就只能是我的媳妇。是要跟我魏野领证,上一个户口本,死了都要埋一个坑里的媳妇!” “你要是只想找个挡箭牌,或者是想报恩,那我不答应。我魏野虽然混,但在这种事上,我不将就。” 他说得狠绝,可那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许南看着他这副既霸道又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魏阎王,其实就是个缺爱的大男孩呢? 许南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像是春日里盛开的桃花,瞬间照亮了这个昏暗的灶房。 “那就是吧。” 许南轻轻地说。 简单的四个字,对于魏野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 “真……真的?” 魏野瞪大了眼睛,那个在战场上杀敌都不眨眼的汉子,这会儿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想好了?不反悔了?” 许南直直地望进男人那好似要将人溺毙的眼神里,一字一句地说:“不反悔!” 轰! 魏野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绚烂得让他眼晕。 成了! 他魏野这辈子,终于也有家了! 终于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愿意跟他过一辈子了! 激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魏野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那傻样要是让陆正华看见了,准得笑掉大牙。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又想伸出左手,可一看那绷带,又有点犹豫。 “媳妇……” 这一声“媳妇”叫得那是顺溜无比,带着颤音,“我……我能抱你一下吗?” 他太想抱抱她了! 哪怕只是抱一下,确定她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不是自己在那瞎想。 许南看着他那傻样,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轻点……” 许南小声提醒着,眼神落在他那只伤手上,“你的手刚换了药,要是伤口崩开了,回头疼死……” 话音还没落,她整个人就被面前的男人一把抱住。 魏野那只完好的右臂像是铁钳一样,一把揽住她的腰,直接将她紧紧扣进了自己怀里。 虽然顾忌着左手没有太用力,但那个怀抱依然滚烫,充满了男性荷尔蒙的气息。 “疼死也值了!” 魏野把头埋在许南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油烟味。 这是家的味道。 是他魏野盼了三十年的味道。 许南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 她慢慢抬起手,环住了魏野宽厚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窗外,夕阳正好。 灶膛里的火苗还在欢快地跳跃着,把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融为一体。 这一刻,什么流言蜚语,什么身世之谜,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这世间再大的风雨,他们都有彼此可以依靠。 这顿饭,做得格外磨蹭。 许南切菜,魏野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灶膛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影,时不时往灶里添根柴,那架势比在屠宰场分割一头整猪还认真。 许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切个洋白菜都差点削到手指头。 “你看火,别看我。”许南嗔了他一句。 “火哪有你好看。”魏野嘴里跟抹了蜜似的,甜蜜的话张口就来。 许南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心里却甜丝丝的。 这男人,不开窍的时候是个闷葫芦,一开窍,简直能要人命。 饭菜很简单,一个洋白菜炒肉,一个拍黄瓜,外加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可这顿饭,魏野吃得比过年那顿杀猪菜还香。 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夹菜,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许南,馒头送进嘴里,眼睛还黏在许南脸上。 那眼神,灼热得像灶膛里的火,要把人融化了似的。 许南被他看得实在吃不下去了,夹了一筷子炒肉放进他碗里。 “看我干啥,吃肉啊。你看我,我也不能当饭吃。” “能。”魏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虎虎生风,“看着你,我能多吃三个馒头。” 他又补了一句:“你好看。” 简单粗暴的三个字,从这个糙汉子嘴里说出来,比那些文绉绉的情话杀伤力大多了。 许南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跟擂鼓似的,脸上那点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耳根子。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可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一顿饭,就在这种甜得发腻的氛围里吃完了。 许南起身收拾碗筷,魏野立马就跟个大尾巴似的跟了上去。 许南去井边打水洗碗,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许南蹲在地上刷锅,他就搬个板凳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 那存在感强得让人想忽略都难。 “魏大哥,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许南被他盯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你是个伤员,赶紧回屋歇着去。” “我不累。” 魏野说得理直气壮,“我就想看着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媳妇。” 这一声“媳妇”叫得又低又沉,还带着点缱绻的意味,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许南的心尖,又麻又痒。 许南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了。 等把锅碗瓢盆都收拾干净,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院子里点上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驱散了黑暗,也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我去洗漱了。”许南端着自己的脸盆,逃也似的往屋里走。 再被他这么看下去,她怕自己的心脏会提前罢工。 魏野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再跟进去,而是走到院里的水井旁,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用那只好手掬起水,痛痛快快地冲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也浇不熄他心里的那团火。 三十年了,他魏野活了三十年,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有盼头过。 他终于有家了! 许南就是他的家! 他现在恨不得绕着全村跑几圈,跟全世界的人宣告:许南是他媳妇了! 许南在屋里磨蹭了半天,才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衬衫出来。 头发也解开了,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刚擦干头发,就看见魏野站在门口,眼神幽深地看着她。 “南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嗯?” “我这手不方便,后背……够不着。” 魏野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有两簇火苗在跳动。 “你……能不能帮我擦擦?” ———— 幽默日常: 魏野:南南,我手疼,背也痒。 许南:我看你是皮痒。 魏野:嘿嘿,皮痒也是媳妇打的,我不嫌疼,打是亲骂是爱。 许南:刚才谁说自己是硬汉不将就的? 魏野:在媳妇面前要什么面子,要面子能有媳妇香吗? 第142章 满背伤疤,糙汉求婚 许南的脸颊烧得厉害,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像是熟透了的桃子。 “你自己……擦不了吗?” 许南的声音细若蚊吟,眼睛根本不敢看他,只能盯着自己脚尖那一方小小的地面。 魏野看她这副害羞得快要钻进地缝里的模样。 他往前凑了凑,高大的身躯几乎把那昏黄的灯光都给挡住了,声音里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委屈。 “这手废了,动一下都钻心疼。后背那块地方,好手也够不着啊。”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厌恶,“而且……身上那股血腥味,冲不干净,闻着就让我想起昨天那事,心里头膈应得慌。” 这话一出,许南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是啊,昨天那场血战,他为了救自己,徒手去握那锋利的刀刃。 那满身的血,有刁二的,也有他自己的。 那种腥甜的味道,光是想一想,都让人心头发紧。 “你……你等着。” 许南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块干净的毛巾和一盆温热的水。 她把水盆放到屋里的长凳上,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对魏野说:“你……转过去。” 魏野听话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把衣服脱了。”许南的声音更小了,脸也更红了。 魏野二话不说,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三两下就把身上那件满是汗味的旧背心给扒了下来。 当他那宽阔结实的后背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灯光下时,许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毛巾差点没拿稳。 那根本不是一个光洁的后背。 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长有短,有深有浅。 一道最长的,从左边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那里。 还有几处像是陈年旧伤,颜色已经变成了浅白色,深深地嵌在古铜色的皮肤里。 这些伤疤,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曾经经历过的枪林弹雨和九死一生。 许南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疼。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上那道最长的疤痕。 “这……疼吗?” 她的指尖刚一碰到,魏野后背猛地一僵,肌肉瞬间绷紧了。 “早不疼了。” 魏野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怎么可能不疼? 这伤口,看着都让人心惊肉跳。 许南没再说话。 她把毛巾浸湿,拧干,然后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帮他擦拭着后背。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又像是在抚平那些岁月留下的创伤。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魏野始终一动不动地站着,紧绷的身体却在她的碰触下,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后背传来的那份温柔。 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在部队,受伤了是家常便饭,自己随便抹点药就算完事。 在魏家,他就是个干活的牲口,谁会管你身上有没有伤? 可现在,这个女人,正用她那双柔软的手,一点点抚平他所有的伤痛,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的。 这种感觉,比喝了蜜还甜。 擦完了背,许南又换了盆清水,低着头说:“好了。” “嗯,谢谢媳妇。”魏野应了一声,却没动,也没穿衣服。 屋里的气氛,因为刚才的亲密接触,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许南觉得自己的脸颊一直烫得厉害,再这么下去,她怕自己会先自燃了。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让人心慌的沉默。 “魏野……”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总‘媳妇媳妇’的叫了?” 许南眼神有些闪躲,“咱们这……还没……还没到那一步呢,让人听见不好。”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明明是她自己主动说的要一起过日子,现在又嫌人家叫得太亲密。 可她就是觉得太快了,快得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魏野慢慢转过身来。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吓人,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为什么?”他声音都绷紧了,“你……你反悔了?” “不是!” 许南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急得直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们……咱们这还没……还没领证呢,你这么叫,不正经,让外人听见了,影响不好。” 她一个二婚的女人,名声本就不好听。 现在好不容易生活有了点起色,她不想再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三道四了。 更不想因为自己,连累魏野的名声。 魏野定定地看了她好几秒,确定她不是在反悔,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了回去。 原来是嫌“名不正言不顺”。 这好办啊。 魏野那颗直来直去的脑子瞬间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 他那张紧绷的脸,慢慢地,又重新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里还带着点说不清的狡黠。 “那……” 魏野清了清嗓子,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明天……咱们就去把证领了,行不行?” 许南:“???” 她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脑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这个男人的思维跳跃。 前一秒不还在讨论一个称呼的问题吗? 怎么下一秒就直接蹦到领证结婚上去了? 这发展是不是太快了点? 她这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看着许南那副目瞪口呆、像是被噎住的傻样,魏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捏了捏许南那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下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你不是嫌我叫得不正经吗?” “等明天去公社把那红本本扯了,戳上钢印,我不就能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叫了吗?” 许南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啥?” 魏野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说,明天就领证,是不是太急了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虽说咱俩心里都有数了,可这事儿总得有个章程。你是个姑娘家,我得给你把面子做足了。” 许南这才明白过来。 她抿了抿嘴唇,低声道:“那你说咋办?” 魏野眼珠子转了转,开始掰着手指头算。 “首先得找个媒人,这事儿不能含糊。虽说你是二婚,可该走的程序还得走,不能让人说闲话。” “然后聘礼得备上,三转一响,还有该给的彩礼钱不能少。” “还有,得挑个好日子,去公社把证领了。” 他说得认真,眉头都皱起来了,那副模样倒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 许南听着听着,心里头那点紧张反倒没了。 这男人,看着粗枝大叶的,心思倒是细得很。 “那你说,这些事儿得多久才能办妥?”许南问。 魏野想了想:“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个礼拜。”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想快点。” 许南脸又红了,嗔道:“你急啥?” 魏野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我怕夜长梦多。万一你反悔了咋办?” 许南被他这话气笑了:“我像那种人吗?” “不像。”魏野摇头,“可我就是不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南南,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了。我怕等得太久,这好事儿就黄了。” 许南心头一软。 她抬起头,看着魏野那张满是认真的脸,轻声道:“不会的。我说了要跟你过,就不会反悔。” 魏野眼睛一亮,嘴角咧开了:“那就这么定了?” “嗯。”许南点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你说。” “这几天,你得好好养伤。” 许南指了指他那只包得跟粽子似的左手,“要是伤口恶化了,别说领证,你连门都出不了。” 魏野立马点头:“成,我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 “这几天,你哪儿也不许去。” 魏野盯着她,“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许南皱眉:“为啥?” “你也得养伤。”魏野指了指她的脖子。 许南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个伤员。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那里还贴着一块纱布。 魏野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伸过来,轻轻拨开她的手指,声音又沉又哑。 “我帮你换药。” 许南心里一跳,点了点头:“行。” 她乖乖在床沿坐下,魏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许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汗味和烟草的男人气息,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灼人体温。 魏野拿起蘸了酒精的棉签,动作笨拙得像头熊,偏偏又轻得像羽毛。 他生怕弄疼了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块沾了血的纱布,看到那道清晰的血痕时,拿着棉签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就是这道伤,昨天差点要了她的命。 魏野喉结滚动,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都是我不好。”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懊悔和自责,“媳妇,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这种伤了。” “你胡说什么?” 许南听他这么说,心里又酸又软,“这是意外,谁也想不到。再说了,你不是把我救回来了吗?” “那不一样!” 魏野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刁二那个杂碎,他是冲着我来的!你……你是被我连累的!” 如果不是他,她怎么会经历这种生死一线的恐惧? “魏野!”许南也来了气,她转过头,直视着他,“你看着我。” 魏野下意识地抬起头。 “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许南一字一顿,语气里是少有的强硬,“以后,不许你再说这种话!听见没?” 魏野看着她那张写满认真的小脸,心里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烫了一下,瞬间就软了。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给她上药。 换好药,贴上新的纱布,他却没松手。 魏野握住许南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满是厚茧和伤疤的大手,轻轻包裹住她柔软的指节。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低下头,在那光洁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吻。 "嗯,一家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缱绻。 "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第143章 别叫哥,叫姐夫 这几天,许南彻底过上了伤员的生活。 每天早上,苏青会过来一趟,按照许南的吩咐,只做够供给机械厂托儿所的那一份量。 剩下的时间,许南除了养自己脖子上的伤,最重要的事,就是给医院里的王建民送饭。 魏野那只手,更是被她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洗脸都不让他自己动手,生怕那伤口再裂开。 只是这男人,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自从那天两人把话说开后,魏野反倒比以前更忙了。 每天天不亮就骑着三轮车出了门,直到天擦黑才回来,身上还总带着一股尘土味,问他去干啥了,他就咧着嘴傻笑,说去办正事了。 这天中午,日头毒得很。 许南拎着刚炖好的鸡汤,坐上了马六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 “嫂子,坐稳了!”马六一蹬脚踏,车子晃晃悠悠地就上了路。 这一声“嫂子”叫得又响亮又自然,许南脸上一热,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医院。 王建民的伤恢复得不错,脸上的肿消了大半,虽然还不能下地,但精神头看着比前两天好多了。 “南姐,你咋又来了?这大热天的,来回跑多累啊。”王建民一看见许南,就想挣扎着坐起来。 “你给我老实躺着!” 许南赶紧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按住他的肩膀,“医生说让你静养,你要是再乱动,这肋骨什么时候才能长好?” 她一边说,一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病房。 “快喝了,我放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的。” 王建民看着那碗黄澄澄的鸡汤,眼眶子又有点发热。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魏野。 他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子,那件灰色的旧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大片,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许南看见他,着实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她站起身,有些诧异地问,“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了?”这几天他不是都早出晚归的。 魏野的目光先是在王建民身上扫了一眼,然后就牢牢地落在了许南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亮光。 “事儿办完了,就过来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许南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熟悉的帆布包,顺口问道:“吃饭了没?” “还没呢,就等着你这句话。”魏野说得理直气壮。 他也不等许南再问,上前一步,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上前,一把就牵住了许南的手。 许南的手微凉,被他那只满是厚茧和热度的大手包裹住。 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往回抽。 可魏野握得很紧,根本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走,带你去吃饭。”魏野的声音低沉又有力。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病房里的人都给看傻了。 赵晓月削苹果的刀都停在了半空,马六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王建民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魏哥,你……你带我南姐去哪儿啊?” 魏野拉着许南转过身,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王建民一眼。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和霸道。 “去吃饭。” 他顿了顿,像是宣布一件天大的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还有,以后别叫哥了。” “叫我姐夫。”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拉着已经完全懵掉的许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整个病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王建民才僵硬地转过头,那双近视眼透过厚厚的镜片,茫然地看着旁边的马六。 “马六哥,他……他刚才说啥?我没听错吧?” 马六也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中。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掏了掏耳朵,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了上来。 “哎哟我操!”马六一拍大腿,那张黑黢黢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比太阳还灿烂的笑容。 他凑到王建民床边,伸手就在这小子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啥意思?这还能是啥意思!” 马六笑得见牙不见眼,用一种神秘又兴奋的语气说道: “你小子,要改口叫姐夫了呗!咱野哥这棵铁树,这是要开花了!” 县城饭馆里弥漫着油烟味,这会儿正是饭点,嘈杂声大得盖过人说话。 魏野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大大咧檐地冲服务员吆喝:“来盘大份红烧肉,再加个溜肝尖,弄个尖椒干豆腐。” “哪吃得了这么多?”许南赶紧伸手把菜单抢过来,在手里攥着,“点两个菜就够了,钱攒着以后还有用处呢,别穷大方。” 魏野握住她抢菜单的手,粗糙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两下,嘴角挑起个弧度。 “成,听媳妇的,把红烧肉去了,换个拍黄瓜。再来三碗米饭。” 许南被他这句“媳妇”叫得心口一撞,低头缩回手,避开周围几个食客投来的视线。 “当着人面呢,你收敛点。” “这有啥好收敛的?过几天全县城都得知道。”魏野拎起大茶壶,往许南碗里倒满热茶。 菜还没上桌,许南想起这几天的纳闷事。 “你这阵子到底在捣鼓啥?天天早出晚归,人影都抓不着。” 魏野把洗好的筷子递过去,神色正经起来,“办正事。等会儿吃完饭,咱俩回村一趟,高老婆子要过家里来。” 许南拿筷子的手顿住:“高老婆子?” 这人是村里出名的媒婆,“上咱家干啥?” 魏野啧了一声,反问:“媒婆上门能干啥?难不成上咱家讨水喝?肯定是说亲啊。” 他放下碗,语气正经了些:“你虽说是二婚,可名分这东西,不能含糊。别人家有的,你得有。别人家没有的,我也得给你备上。” “三转一响,我都托人买好了,全是大厂出的尖货。明天上午,自行车、缝纫机就得送进村,让那帮碎嘴子的都瞧瞧,我魏野没亏待你。” 许南听着这话,心里热辣辣的,低头抠着手心:“那得花不少钱吧……” “钱赚了就是花的,不花留着生小钱?” 魏野突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个事。我在县城,买了个院子。虽然不算大,但屋子亮堂,还是个独门独户。” 许南这下彻底惊着了,猛地抬头:“买房了?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商量啥,我早看好了。” 魏野把剩下的饭两口刨进嘴里:“村里那帮货色,一天到晚没个安生。咱要是结了婚还住村里,他们保准天天上门闹腾。搬到县城,大门一关,谁认识谁?我就想让你过几天清净日子。” “而且搬到县城,去店里更近点,每天来回也方便。” 热气腾腾的盘子刚上桌,魏野就抄起筷子,把红烧肉里最厚实的那几块全都夹到了许南碗里。 “多吃点,这些日子都瘦脱相了。” 许南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肉,小声嘀咕:“这么多,我哪吃得完?又不是喂猪呢。” 魏野头也不抬,手底下的动作不停:“紧着你先吃。吃不下的留在那,待会儿我收尾。我这肚子正缺油水,不嫌弃你的剩饭。” 他说得理直气壮,手上却心细地把溜肝尖里的尖椒都给挑了出来,怕许南待会儿辣着脖子上的伤口。 许南捏着筷子,心里头又酸又涨,忍不住小声问他:“你这些天没明没夜地往外跑,就是为了张罗这些?” 魏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头应了一声:“嗯。县城的房子得挑地段,还得看左右邻居是不是安分守己的,费了点工夫。那‘三转一响’也得托关系拿票,咱要买就买最好的,省得以后坏了还得修。” 他放下空了大半的饭碗,突然凑近了些。 男人身上一股干燥的热气逼过来,压得许南心跳落了好几拍。 “南南,东西都齐活了,宅子也写了咱俩的名。” 魏野压低嗓门,“你看,咱明天上午就把证领了行不?” 许南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他那张写满了“急不可待”的脸上。 饭馆里到处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可许南只觉得耳根子发烫,热意顺着脖颈子一直烧到了发顶。 “你……你急个什么劲!” 许南羞得不行,“大庭广众的,先吃饭!” 魏野嘿嘿直乐,也不催了,就那副赖皮样子守着她。 许南低头猛扒拉米饭,觉得自己活了这二十多年,所有的脸红心跳怕是全折在这男人身上了。 第144章 魏野重金提亲 三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卷起一路黄土。 日头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像是分不开的一体。 到了村西头那破旧的院子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一抹艳丽的碎花身影在门口来回踱步。 那是村里最有名的媒婆,高婆子。 高婆子今儿个特意换了身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在脑后盘了个髻,甚至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抹了点雪花膏,香得呛人。 一见着魏野和许南回来,高婆子那双精明的绿豆眼立马亮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牙邦骨都要露出来了。 “哎哟喂!魏老板,许妹子!可算是把你们盼回来了!” 高婆子挥着手里的那块花手绢,扭着腰就迎了上来。 那热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见了自家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魏野把三轮车停稳,先扶着许南下来,这才转过头冲高婆子点了点头:“高婶,久等了。” “不等不等!只要是魏老板的事儿,那是天大的事儿,等这一会儿算啥?” 高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一双招子在两人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心里头那是啧啧称奇。 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呢,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活阎王”魏野就敲响了她家的门。 当时给高婆子吓得,差点没从炕上滚下来。 她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得罪了这煞星,这是上门来找茬了? 没成想,魏野手里拎着两瓶好酒,还有一条大前门香烟,往她家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就一句:“高婶,麻烦您受累,帮我去提个亲。” 高婆子当时那心就落回肚子里了,紧接着就是狂喜。 魏野现在可是大户,这媒人红包肯定少不了! 她本来还在心里琢磨,这魏野虽然名声凶了点,又跟家里断了亲,但人家有本事啊! 手里攥着大把的钱,指不定看上了邻村哪个黄花大闺女。 谁知道,魏野下一句就把她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女方是许南。麻烦您走个全套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许南?那不是老王家的弃妇吗? 高婆子当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魏野莫不是脑子让驴踢了?放着大把的好姑娘不要,非要捡个二婚头? 可看着魏野那双冷飕飕的眼,高婆子是一句闲话都不敢多嘴,只能把那一肚子疑问全咽了回去。 管他娶谁呢,只要给钱,哪怕他要娶个母猪,她也能给吹出花儿来! 更何况,这魏野给的是真多啊! 这年头,请媒婆说亲,顶天了也就是给个两块三块的辛苦费,还得管顿饭。 可魏野那是真大方,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十块钱!往她手里一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十块钱啊!也就条件好点的人家给个五块钱,这说一次媒十块钱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高婆子看着那钱,觉都睡不着了,这一整天都在琢磨词儿,怎么把这门亲事给说得天花乱坠。 “快,屋里请!”许南开了院门,把高婆子让进去。 一进屋,魏野也不含糊,直接让许南坐着歇着,自己给高婆子倒了碗糖水。 “高婶,这事儿虽然我和南南都商量好了,但该走的过场,您得费心。” 魏野坐在长条凳上,继续说道。 “我知道南南是二婚,我也是个粗人。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肯定少不了。但我不想委屈了她。” 魏野看了许南一眼,那眼神里的柔情把高婆子这个见惯了风月的老媒婆都给看得一愣。 “三媒六聘,过大礼,定日子,哪怕是二婚,我也要办得风风光光,比头婚还热闹!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许南嫁给我魏野,那是进了福窝!” 高婆子一拍桌,嗓门拔得老高:“哎哟魏老板,您这话说的,那是真爷们儿!您放心,这事儿包在婶子身上!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子,我高婆子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她喝了一口糖水,咂巴咂巴嘴,一脸谄媚地笑道:“许妹子啊,你这是掉进蜜罐里咯!咱们村这么多男人,就没见过比魏老板更疼媳妇的!” 许南坐在一旁,脸颊微红,心里头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狗叫声。 “哎?这是咋了?”高婆子伸着脖子往外瞅,“咋这么大动静?” 魏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笑:“到了。” “啥到了?”许南也跟着站起来,一脸茫然。 三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被眼前的阵仗给惊着了。 只见一辆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正停在门口,后斗里满满当当地装着东西,上面还盖着大红的绸布。 赶车的马六从驾驶座上跳下来,咧着嘴冲魏野喊:“野哥!嫂子!东西都给拉来了!全是百货大楼的紧俏货,费了老鼻子劲才弄齐的!” 这时候正是傍晚,村里人都在外头纳凉聊天。 这么个大家伙开进村,那动静可不小,早就引来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把魏家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是干啥呢?魏老三家又要干啥大事?” “我看那车上盖着红布,莫不是要办喜事?” “拉倒吧!就他那个凶样,谁家闺女敢嫁给他?” 赵赖子挤在最前头,手里还拿着把破蒲扇,在那阴阳怪气:“我看呐,指不定又是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回来瞎折腾。” 魏野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大步走上前,一把掀开了拖拉机后斗上的红绸布。 “哗——” 红布一掀,夕阳的金光照在那堆物件上,瞬间闪瞎了所有人的眼。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吸气声此起彼伏,跟抽风箱似的。 “我的娘咧!这是啥?!” 第145章 下聘现场,极品老太闻风而动 只见那车斗里,赫然摆放着四大件! 一辆崭新的“飞鸽”牌二八大杠自行车,黑得发亮的漆面,车把和车圈锃光瓦亮,大梁上还系着红绸花。 一台黑色的“蝴蝶”牌缝纫机,那个金色的蝴蝶商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个四四方方的“红灯”牌收音机,看着就大气。 最显眼的,还要数那个放在锦盒里的东西——那是两块银光闪闪的“上海”牌全钢手表! “三……三转一响?!” 人群里有人惊叫出声,嗓子都劈叉了。 这年头,结婚能有一辆自行车或者一块手表,那就已经是顶顶体面的事儿了,那是能在十里八乡吹上好几年的! 这魏野倒好,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全套! 而且全是名牌! “这是……这是要下聘礼?” 赵赖子手里的蒲扇都掉地上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也太阔气了吧?这得多少钱啊?” 马六得意洋洋地大声喊道:“这可是我们野哥给嫂子准备的聘礼!自行车一百八,缝纫机一百五,收音机五十,这两块表就得二百四!再加上那边的布料、暖壶、洗脸盆……这一车东西,少说也得小一千块钱!” 一千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一千块钱那就是一笔巨款! 村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哪是娶媳妇啊,这是娶皇娘娘呢吧? 这跟古代的十里红妆有啥区别?! “还不止呢!” 魏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地递到了高婆子手里。 “高婶,这是彩礼钱。您帮我过给南南。” 高婆子接过来,只觉得手上一沉。 她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一摸那厚度,就知道这里头有多少。 她颤抖着手打开红纸包的一角,露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八……八百八十八?!” 高婆子这一嗓子,差点把自个儿喉咙给喊破了。 轰! 这下子,围观的人群彻底疯了。 “八百八十八的彩礼?!再加上那一车东西,这都快两千块钱了!” “天老爷啊!许南这是修了什么福啊?” “想当年她嫁给王建国的时候,连身新衣裳都没有,还是穿的旧补丁衣服,那是啥待遇,这是啥待遇?这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那些平日里看不起许南、背地里笑话她是弃妇的婆娘们,这会儿一个个眼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恨不得自个儿把许南挤开,站在那受这泼天的富贵。 许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车东西,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魏野说要给她体面,可她没想到,这体面会大到这种程度。 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魏野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她许南,是他魏野捧在手心里的宝! “魏野……”许南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被魏野握住了手。 “南南,这是你该得的。” 魏野当着全村人的面,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攥着她的手,“你既然跟了我,我就不能让你比别人矮一头。” 高婆子在旁边看得热泪盈眶,这媒婆当了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手笔、这么真心的汉子。 她赶紧把彩礼钱塞到许南手里,大声喊道:“许妹子,快接着!这是魏老板的一片心意!这可是咱们十里八乡独一份的排场啊!” 就在这喜庆热闹、人人羡慕的时候,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尖厉的叫骂声,硬生生打破了这和谐的气氛。 “让开!都给我让开!那是我们魏家的钱!那是我们老三的钱!” 只见魏老太带着大儿媳田招娣,披头散发地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她们原本在家里生闷气,听见外头动静大,又听说有什么拖拉机拉着好东西来了,这才忍不住出来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把魏老太的心脏病给气出来。 那一车的好东西啊!那明晃晃的自行车,那锃亮的缝纫机,还有那一沓子大团结! 这些本来都该是她们老魏家的!都该是给她大孙子留着的! 现在竟然都要给那个外姓的破鞋? 魏老太眼珠子都红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了,反正早就撕破脸了,今天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不能让这些钱打了水漂! “魏野!你个丧良心的!” 魏老太冲到跟前,指着那一车东西就嚎,“你有钱买这些没用的玩意儿哄女人,咋没钱孝敬你娘?我是你娘啊!你要结婚,不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这钱我都还没摸着呢,你就往外送?没门!” 说着,她就要往拖拉机上扑,想去抢那台缝纫机。 “招娣!快!把那自行车推回家去!那是给大宝留着的!”魏老太一边抢一边指挥儿媳妇。 田招娣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一看婆婆动手了,她也跟着往上冲,伸手就要去抓那个红纸包着的彩礼钱。 “给我!这是我们老魏家的钱!那个二婚头凭什么拿这么多彩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围观的村民都看傻了。 这老魏家的人,也太不要脸了吧? 前几天才被魏野当众断绝关系,赶出了门,这会儿见了钱,又跟疯狗一样扑上来了? 许南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护住了那个红纸包。 魏野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松开许南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了拖拉机和许南面前。 “马六!”魏野一声暴喝。 马六早就看不下去了,听见喊声,立马从驾驶座下面抽出那根用来摇拖拉机的铁摇把子,往魏老太面前一横。 “干啥?想抢劫啊?” 马六那是混不吝的性子,瞪着牛眼吼道,“也不看看这是谁的东西!敢动野哥的东西,信不信老子一摇把抡死你们!” 那铁摇把子又粗又沉,带着油污味,直直地指着魏老太的脑门。 魏老太吓得一激灵,脚步硬生生止住了。 但她看着那一车的好东西,贪念还是战胜了恐惧。 第146章 霸气护妻,爽! 马六那一摇把横在半空,愣是把魏老太还没伸出去的脏手给吓了回去。 那铁疙瘩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在夕阳底下泛着冷光。 魏老太身子一缩,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那双眼珠子还是紧紧粘在拖拉机斗里的缝纫机和自行车上,抠都抠不下来。 那可是“飞鸽”和“蝴蝶”牌啊! 这要是推回自家院里,大孙子以后娶媳妇不用愁不说,那大闺女回娘家都能高看她一眼。更别提那个装着八百八十八块钱的红纸包了,那厚度,光是看一眼,魏老太的心肝脾肺肾都在颤悠。 “怎么着?这是要杀人啊?”魏老太眼珠子一转,见硬抢不行,立马又换了一副嘴脸。 她把那没梳理好的头发往脸上一盖,两条短粗腿一软,顺势就瘫坐在了地上的黄土堆里。 两只干树皮似的手掌往大腿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那杀猪般的嚎叫声就冲破了喉咙。 “没天理啦!儿子要打亲娘啦!我不活了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给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魏老太一边干嚎,一边拿那双贼溜溜的眼睛觑着魏野的脸色。见魏野只是冷着脸不说话,她心里有了底,觉得这事儿还有门。 毕竟这是在村里,讲究个孝道。哪怕断了亲,这血缘还在那摆着呢(她觉得别人还不知道真相)。 魏老太抹了一把鼻涕,指着高婆子手里那个红纸包,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乡亲们给评评理啊!自古以来,这就没有儿子结婚把彩礼直接给媒人或者女方的道理!那都是要经过父母的手,由父母拿着去下聘,这才叫明媒正娶,才叫体面!”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不嫌刚才马六那铁棍子吓人了,往前凑了两步,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看着魏野。 “老三啊,娘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结婚是人生大事,那是两个家庭的事儿。你这么直接把钱给这寡妇,外人怎么看?人家会说你没家教,说咱们老魏家不懂礼数!” 田招娣在旁边听得直点头,那双小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就是啊三弟!娘说的在理。这钱应该先给娘拿着,娘肯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再说了,咱们才是一家人,那钱在娘手里,也就是转个手的事儿,最后不还是为了你好?” 为了他好? 魏野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转个手? 怕是这钱一旦进了魏老太的口袋,那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连个响都听不见了。 别说八百八十八,就是八分钱,她都能给扣下一半来给她的宝贝大孙子买糖吃。 周围的村民虽然知道魏老太是个什么德行,但这年头农村规矩确实重。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在那吧嗒着旱烟袋,小声嘀咕:“这话倒也没错,父母在,确实得经过父母的手,不然这亲事显得不郑重。” “可拉倒吧,魏老太那是想要钱,你瞅她那眼珠子,都快掉钱眼里了。” 魏老太听见有人替她说话,腰杆子立马硬了。 她腆着那张大脸,冲着高婆子伸出手:“把钱给我!我是他娘,这聘礼得我来送!还有那些东西,都拉回老宅去,等日子定下来了,我再让人给送过来!这才是规矩!” 高婆子也是个老江湖了,什么人没见过? 可像魏老太这么不要脸的,她也是头一回见。 她攥紧了手里的红包,往后退了一步,求助地看向魏野。 这钱要是给了魏老太,她高婆子这媒也就别想做了,这到手的十块钱就飞了。 魏野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煞气逼得魏老太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规矩?” 魏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个时候跟我谈规矩了?当初大雪天,你们把我扔在四处漏风的柴房里等死的时候,怎么不谈规矩?逼着还没下炕的我签分家文书,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怎么不谈规矩?” 魏老太脸色一白,梗着脖子狡辩:“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少跟我扯这些淡!” 魏野猛地一挥手。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这钱,这东西,是我魏野拿命换来的,是给许南的。跟你们老魏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转过身,从高婆子手里拿过那个红彤彤的纸包。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魏野大步走到许南面前,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双手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纸包,郑重其事地递到了许南手里。 “南南,拿着。” 魏野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那是只给许南一个人的温柔,“没有什么父母之命,我就听你的。这钱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这东西给你,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咱们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在我这儿,你最大。” 这一幕,看得在场的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心跳加速,眼红得都要滴血了。 听听!听听人家这话说的! 这也太爷们儿了!太宠媳妇了! “魏野!你个逆子!你大逆不道!” 魏老太看着那一沓子钱落进了许南手里,心疼得直抽抽,像是被人挖了一块肉。她气急败坏地跳着脚骂,“你这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 魏野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魏老太那张扭曲的脸。 “要遭天打雷劈,也是那些偷了别人家孩子、让人骨肉分离的畜生遭雷劈。” 魏老太浑身一僵,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知道了?! 他是不是听到了?! 那天在柴房,他不是烧糊涂了吗?怎么会知道?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贪婪。 魏老太看着魏野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腿肚子开始转筋,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她这把老骨头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甚至还得去坐牢! “还要钱吗?”魏野冷冷地问。 魏老太拼命摇头,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色煞白如纸。 “不……不要了……我……我家里还有事……” 说完,她连地上的田招娣都不顾了,转身就往人群外面挤,那狼狈的样子,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娘!娘你咋走了?那钱……”田招娣还懵着呢,不明白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婆婆怎么突然就成了软脚虾。 “还不滚?”马六把手里的摇把往地上一杵,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田招娣吓得一哆嗦,看着周围村民嘲笑的眼神,又看了看煞神一样的魏野,再也不敢多待,灰溜溜地追着魏老太跑了。 这一场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147章 真正发自内心的幸福 魏老太这一跑,那是彻底把老魏家的脸都丢尽了。 大家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魏野刚才的话,能把那个泼辣的老虔婆吓成那样,但看着这一出大戏,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魏老三,以后可是真发达了,连亲娘都拿捏不住他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人家小两口还要收拾屋子呢!” 高婆子也是个人精,见魏家那两只讨厌的苍蝇走了,立马出来打圆场,招呼着大家伙散开。 村民们虽然还想再看看热闹,但也知道人家这是要搬聘礼了,一个个也不好意思再赖着,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嘴里还在议论着那八百八十八的彩礼。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马六和魏野一起,把那一车让人眼红的好东西搬进了屋。 崭新的自行车停在堂屋正中间,红灯牌收音机摆在条案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更是被许南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这些东西,她第一次嫁人的时候全都没有。 现在,全都有了。 “怎么样?喜欢吗?”魏野站在一旁,看着许南那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的模样,只觉得这些钱花得太值了。 “太破费了……”许南转过身,看着魏野,眼角有泪光闪过,“咱们以后还要过日子呢,这钱……” “钱还能赚。” 魏野用那只完好的手给她擦了擦眼角,“只要你高兴,哪怕是让我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我也得想想办法。” 许南破涕为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我是认真的。” 魏野神色一正,“南南,明天咱们就去公社领证。我想好了,这几天先把东西搬到县城那个小院去。等把证领了,咱们就在县城摆几桌,请李厂长他们,还有几个朋友热闹热闹。” “至于村里……”魏野看了一眼门外,眼神里透着冷意,“这破地方,咱们以后少回。” 许南点了点头。 经过今天这一出,她也看明白了,只要在村里一天,魏老太那一家子就像蚂蟥一样,时不时就要上来叮一口。 惹不起,总躲得起。 “都听你的。”许南轻声说道。 俩人要结婚的消息,赵晓月还是从亲妈口中得知。 赵晓月这暴脾气,立马就杀到了许南家。 她怎么也想不通,南南姐怎么就跟魏野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搅和到一起去了? 虽然之前听说魏野帮了不少忙,可帮忙是帮忙,过日子是过日子啊! 那魏野脸上一道疤,看着就吓人,万一南南姐是被胁迫的呢? 想到这,赵晓月那是坐不住了。 她推起门口那辆二八大杠,长腿一跨,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朝着魏家村就狂飙而去。 一路上,赵晓月脑补了无数个许南被欺负、被强迫,在角落里抹眼泪的画面,心里的火气是越烧越旺。 “魏老三!你要是敢欺负南南姐,姑奶奶我跟你拼了!” 带着这股要跟人拼命的劲头,赵晓月不到十分钟,就杀到了许南那院子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子诱人的肉香味。 是红烧肉的味道。 赵晓月也不客气,一脚踹开院门,大嗓门跟着就亮开了:“许南!你给我出来!这么大的事儿你瞒着我,你有没有把我当好姐妹啊!” 这一嗓子吼完,院子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灶房的布帘子被掀开了。 赵晓月气势汹汹地正准备往里冲,结果一看清从灶房里钻出来的那个人,脚底下硬生生刹住了车,差点把自己给绊个大跟头。 只见魏野手里拿着根烧火棍,身上围着许南那条碎花的小围裙。 那围裙明显是女式的,穿在他那高大魁梧的身板上,显得紧巴巴的,滑稽又怪异。 他脸上还蹭了一道黑灰,原本让人不敢直视的凶煞气,硬是被这围裙和黑灰给冲淡了不少,看着竟然有点……居家? 魏野看见是赵晓月,也没恼,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扬了扬手里的烧火棍:“来了?正好,饭刚熟。”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招呼自家亲戚。 赵晓月原本那股要“拼命”的火焰,被魏野这轻飘飘的一眼,瞬间给浇灭了一大半。 这可是徒手斗歹徒、一个人可以干翻一群流氓的狠人啊! 她刚才是不是喊得太大声了点? “晓月!你咋来了?” 许南听见动静,也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她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拍黄瓜。 赵晓月一看许南那全须全尾、面色红润的样儿,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来点。 但随即,那股“被闺蜜抛弃”的委屈劲儿又上来了。 她绕过魏野——走的时候特意贴着墙根,保持了安全距离——然后一把拽住许南的手腕,把人拉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 “你还问我咋来了?” 赵晓月压低了嗓门,眼睛还时不时往灶房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上瞟,生怕那个煞神听见,“我要是不来,你明天是不是就要把自己悄悄卖了?我妈说你要跟魏野领证?真的假的?” 许南把手里的盘子放在石磨盘上,看着晓月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帮晓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语气温柔又坚定:“真的。没想瞒你,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去厂里找你,再跟你说的。” “你……”赵晓月看着许南脸上温柔的笑。 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幸福,不是装出来的。 “你真想好了?” 第148章 找到一个一起走的人不容易 许南把赵晓月拉到石磨旁坐下,看着满院子贴着红喜字的物件,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晓月,我知道你担心啥。” 许南握着好友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赵晓月手背上的茧子,“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晓月撇撇嘴,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灶房瞟:“可这也太……” “太凶了?”许南笑了,转头看向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高大背影。 “以前我也怕他。可你看,大家都夸王建国有出息,是我高攀了,我嫁到王家十年,换来的是啥?是一身伤,是净身出户。 村里人都怕魏野,背地里说他是‘活阎王’,可他为了我,跟歹徒搏斗,为了我,卖掉了工作到卤肉店帮我。 这几天我脖子上有伤,他连洗脸水都给我兑好了端到跟前。那么大个老爷们,为了哄我开心,把全副身家都搬来了。” 许南收回目光,眼神坚定:“晓月,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能找到一个一起走的人不容易。我离过婚,吃过很多苦,更知道啥是甜。 我很幸运,能找到这样的人。这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赵晓月愣住了。 她认识许南这么多年,从没见她这么通透过。 那个在王家唯唯诺诺的小媳妇不见了,眼前这个,眼里有光。 “南南!” 赵晓月把头靠在许南肩膀,眼圈有点红,“既然你认准了,那我就等着喝喜酒!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哪怕打不过他,我也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魏野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显得整个人格外精神。 他头发还特意沾水梳了梳,那道疤在晨光里似乎都淡了几分。 许南也穿上了赵晓月送来的那件红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看着跟十八九的大姑娘似的。 “介绍信带了吗?”许南临出门前又问了一遍。 魏野拍了拍胸口的兜,笑得见牙不见眼:“贴肉放着呢,丢不了。” 两人骑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一路铃声清脆地往公社骑去。 魏野蹬得飞快,风把许南的辫子吹得扬起来,扫在他后背上,酥酥麻麻的。 到了公社大院,领证的人不多。 这年头的结婚证不像后世是个小本本,更像是一张奖状。 办事员是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中年妇女,拿过两人的介绍信看了看,又抬头瞅了瞅魏野那张凶脸,推了推眼镜:“两位是自愿结为革命伴侣的吗?” “是自愿的。”魏野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许南的手。 办事员也没多废话,拿出两张印着大红双喜字和红旗的“奖状”,提起毛笔,蘸饱了墨汁,刷刷几下填上了两人的名字。 “啪!啪!” 两声脆响,钢印重重地盖在了名字上。 魏野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手都在抖。 他在战场上拿枪都没这么紧张过。 他把结婚证举到眼前,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媳妇。”他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这回跑不了了。”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划破了晌午的燥热。 那辆崭新的“飞鸽”二八大杠在阳光下闪着黑金色的光,魏野一双大长腿蹬得飞快,的确良白衬衫被风鼓起来,显得意气风发。 许南坐在后座,手轻轻扶着魏野的劲腰,红碎花衬衫衬得她人比花娇。 这一路骑过来,不知道羡慕死了多少在田间地头干活的人。 车轮子刚滚到村口的大柳树下,一阵阴阳怪气的吐沫星子就飞了过来。 “呸!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大白天的显摆个啥?” 刘老太正坐在磨盘上纳鞋底,旁边带着两个流着鼻涕的孙子孙女。 她那一双浑浊的倒三角眼,死死盯着许南身上那件新衣裳,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丝来了。 旁边几个等着看热闹的长舌妇也凑了过来。 刘老太见有人围观,嗓门顿时拔高了八度,生怕全村听不见:“我就说这许南是个不安分的破鞋!当初跟我家建国离婚离得那么痛快,连房子都不要就选了西头那破窝。原来是早就跟这魏老三勾搭上了!” 她把鞋底往磨盘上一拍,唾沫横飞:“不然咋可能这么快就领证?这怕是还没离婚就在被窝里滚到一块去了!真替我家建国不值,娶了这么个烂货!” 这话太毒了。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那可是能要把人脊梁骨戳断的。 “吱——!”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魏野单脚撑地,车子稳稳停住。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眸子微微眯起,刚要开口,就被后座的许南按住了手背。 还没等许南说话,人堆里先炸出来一声暴喝。 “刘婆子!你早晨是拿大粪刷的牙吧?嘴咋这么臭!” 李秀英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顿,双手叉腰,像个斗鸡一样冲到了刘老太面前。 “大家伙都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李秀英指着刘老太的鼻子,声音洪亮,“全村谁不知道是你儿子王建国在外面养了姘头,带着孩子找上门来逼宫,许南才离的婚?那时候许南在你们家当牛做马十年,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现在人家脱离苦海过上好日子了,你眼红了?” 刘老太被怼得一愣,梗着脖子狡辩:“那……那是她不下蛋!占着茅坑不拉屎!” “放屁!” 李秀英一口啐过去,“许南那是被你们磋磨坏了身子!再说了,人家现在跟魏老板领了证,那是名正言顺的夫妻。魏老板给的彩礼全村都看见了,那是把许南捧在手心里的! 你这是嫉妒人家找了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比你那个只知道搞破鞋的儿子强一百倍!” 周围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妇女,以前也没少受刘老太的气,加上现在有的在帮许南洗大肠、做零工,那心早就偏了。 “就是啊,刘婶,做人得凭良心。南丫头以前在你们家过得啥日子,大家都看在眼里。” “现在南丫头可是咱们村的财神爷,你这话要是让李厂长听见,还得说你破坏先进个体户的名声呢!” “我看呐,就是见不得前儿媳妇过得好。这心态,啧啧……” 舆论的风向一边倒。 刘老太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着不远处魏野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再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村民,怂了! “哇——我要吃肉!那个姨姨那是红烧肉!”刘老太的大孙子看着魏野车把上挂着的一条五花肉,馋得哇哇大哭。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给死人吃的!” 刘老太一巴掌呼在孙子脑门上,也没脸再待下去了,拽着哭闹的孩子,灰溜溜地往巷子里钻,“一群瞎了眼的!早晚遭报应!” 看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李秀英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南丫头,别理这老虔婆,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咱不触霉头!” 许南下了车,感激地握了握李秀英的手:“婶子,谢了。今儿家里摆饭,您一定得来喝一杯。” “那必须的!我得去看看咱们村首富的排场!”李秀英笑得爽朗。 第149章 魏野霸气宠妻,极品上门抢钱 西头的小院里,今天比过年还热闹。 虽然没大张旗鼓地摆流水席,但许南请来的都是这阵子真心帮衬过他们的“自己人”。 院子中间支起了一张大的八仙桌,是从支书家借来的。 当然也把支书赵德发请来了。 魏野脱了白衬衫,换了件干活的背心,正在灶台边剁鸡块。 那刀工,“哐哐哐”几下,鸡块大小均匀,骨断筋连。 “马六,把你那两瓶好酒拿出来!别藏着掖着!”魏野冲着正在院子里擦自行车的马六喊了一嗓子。 “得嘞!野哥,这可是我那儿攒了半年的西凤酒!” 马六喜滋滋地从包里掏出两瓶酒,又对他娘和妹妹喊道,“娘,妹,快去帮嫂子择菜,咱今儿可是吃大户!” 马六娘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看着这满院子的“三转一响”,手都在抖:“哎哟,这好日子,真是想都不敢想。许妹子是个有福气的。” “南姐!野哥!” 门口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众人回头,就见苏青牵着妞妞站在院门口。 她今儿也没穿平时干活的那身蓝布褂子,换了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包袱,怀里还揣着个鼓鼓囊囊的红布包。 妞妞扎着两个冲天辫,一看见许南,眼睛笑成了月牙:“南姨!魏叔叔!” 许南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去:“咋才来?快进来,正等着你们娘俩开席呢。” 苏青脸颊微红,进了院子,眼神在看到那一院子的“三转一响”时,也是狠狠震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魏野对许南好,但这排场,真真是要把全县城的女人都羡慕死。 “店里刚收拾好,我把里里外外都擦洗了一遍,明儿个是大日子,咱们许记不能丢份。” 苏青说着,把手里的包袱往八仙桌上一放,语气郑重,“南姐,野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许南笑着嗔怪:“人来就行了,还带啥东西?这几天店里就你一个人顶着本来就累。” “那不一样。” 苏青解开包袱皮,里面露出一对大红色的缎面枕套,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那针脚细密得跟机织似的,一看就是费了大功夫。 除了枕套,还有一床崭新的大红提花被面,那是供销社里最紧俏的“牡丹红”,没点关系根本抢不到。 “这被面和枕套,是我熬了三个大夜赶出来的。” 苏青摸着那缎面,眼里闪着光,“以前在婆家,我那大伯哥和婆婆总说我是丧门星,说我晦气。是你把我拉出了火坑,带着我挣钱,让我直起腰杆做人。南姐,野哥,你们的大喜事,我没啥拿得出手的,但这针线活,是我的一片心。” 这礼可不轻。 在这年头,这缎面加手工,少说也得五十块,关键是这份心意。 马六娘在旁边看得直咂舌:“哎哟,这针脚,绝了!这苏妹子也是个巧手,以后也是享福的命!” 许南很感动,也没推辞,大大方方收下了:“这礼我收了,谢谢你!” 魏野走过来,看了苏青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有心了。以后跟着南南好好干。” “哎!”苏青响亮地应了一声,眼圈有点红,但脸上全是笑。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菜都上齐了,开席!”马六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瞬间把刚才的小煽情给冲散了。 众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桌上摆满了硬菜:红烧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糖醋鲤鱼、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盆子喷香的白米饭。这伙食,搁在谁家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 马六开了西凤酒,给魏野和自己满上,又给女眷们倒了橘子汽水。 “野哥,嫂子,这第一杯,得敬你们!” 马六端起酒杯,站起来,那张黑脸上全是真诚,“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也祝咱们许记卤味,红红火火,早日把分店开到省城去!” “借你吉言。”魏野也不含糊,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他放下酒杯,当着众人的面,抓住了许南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第二杯,我不敬天不敬地。” 魏野给自己满上,声音低沉有力,传遍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我敬我媳妇,许南。” 院子里安静下来。 魏野看着许南,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稀世珍宝:“南南,以前让你受苦了。往后的日子,只要我魏野有一口肉吃,就绝不让你喝汤。这个家,你当家,我听喝。谁要是敢给你气受,那就是跟我魏野过不去。” 说完,他又是一口闷。 许南脸端起汽水,轻轻碰了碰魏野的空杯子,小声道:“少喝点,待会喝醉了还得照顾你。” 这一句软软的管教,听得魏野浑身舒坦,咧嘴一笑:“听媳妇的,不喝了,吃肉!” 大家伙围坐在八仙桌旁,吃着红烧肉,喝着西凤酒,院子里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就在大家伙酒酣耳热,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咣当”一声巨响!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两扇木门狠狠撞在墙上,震得墙头上的土直往下掉。 “好你个小娼妇!结婚这么大的事,敢瞒着你老娘!” 一声尖锐刺耳的叫骂声,瞬间划破了院子里的喜庆气氛。 众人停下筷子,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田翠芬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站在大门口。她身后跟着黑着脸的许老头和许伟。 这许家三口人,听说了昨天魏野拉了一车“三转一响”进村,还给了八百八十八块钱的彩礼,眼珠子都嫉妒得滴血了! 那可是八百多块钱啊!还有自行车和缝纫机! 田翠芬昨晚在炕上翻来覆去烙了一夜的饼,越想越觉得心口疼。 这死丫头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凭什么这么大的好处全便宜了外人? 今天一打听,听说两人去公社领证了,还在家里摆酒,田翠芬立马带着男人和儿子杀过来了。 “娘,你看!真有自行车!”许伟一眼就瞅见了停在堂屋正中间的那辆崭新的“飞鸽”二八大杠,眼睛里直冒绿光。 他长这么大,连个车轱辘都没摸过。 这要是推回许家沟,他许伟还愁娶不上城里媳妇? 许伟咽了口唾沫,抬腿就往堂屋走,伸出那双脏手就要去摸那锃亮的车把手。 “你敢碰一下试试!” 马六“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顺手抄起了旁边的菜刀,指着许伟的鼻子骂道,“再往前走一步,老子给你放放血!” 许伟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缩回手,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到了田翠芬身后。 田翠芬见状,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就开始嚎丧:“没王法了啊!女婿打大舅哥啦!大家伙都来看看啊,这死丫头结了婚,连亲娘都不认了!” 院子里正在吃饭的众人,看着田翠芬这副泼皮无赖的嘴脸,全都露出了鄙夷的目光。 李秀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啐:“呸!田翠芬,你少在这儿丢人现眼!当初你把南丫头推火坑里的时候,咋不想想你是亲娘?现在看人家有钱了,闻着味儿就来了,你是属狗的吧!” 赵德发也黑着脸,把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子上:“许老头,管好你家婆娘!这里是向阳村,不是你们许家沟!跑到这儿来撒野,当我不存在是不是!” 他好歹作为一村的支书,这时候不得站出来维护下自家的村民啊。 况且魏野今天可是下了血本。 他应该是有预感今天这许南的娘家会来闹事,私下还偷偷塞了条大前门给他。 许老头被村支书这么一吼,老脸有些挂不住,但他舍不得那八百多块钱,硬着头皮说道:“赵支书,这事儿您管不着。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这彩礼钱,哪有直接给女方的道理?既然魏老三要娶我家闺女,那八百八十八的彩礼,还有这三转一响,就必须得交给我们老许家!” 第150章 魏野一脚踹翻恶婆婆 “对!” 田翠芬从地上爬起来,理直气壮地指着许南的鼻子,“死丫头,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翅膀硬了,想独吞这笔钱?没门!赶紧把那八百八十八块钱拿出来!还有那辆自行车,伟子正好要娶媳妇,就当是你这个当姐姐的给弟弟的贺礼了!” 这话说得简直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满院子的人都被气笑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马六娘在旁边直摇头,“吃人的血馒头,还觉得理所应当。” 许南坐在长条凳上,看着这贪得无厌的一家人,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只觉得无比恶心。 以前她还会因为这层血缘关系感到痛苦,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她刚想站起来说话,一只宽厚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魏野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在许南面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想要彩礼?”魏野冷笑一声,“行啊。” 他转过头,看向马六:“去,把门关上。” 马六一听这话,立马兴奋了,大步走过去,“砰”的一声把院门关得死死的,还顺手插上了门闩。 田翠芬一看这架势,心里顿时有些发毛:“你……你想干啥?大白天的,你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魏野慢条斯理地卷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一步步朝着许伟走去。 “我这人讲道理。你们说养大许南有功劳,那咱们就算算账。” 魏野走到许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前阵子里,你带着人,拿着杀猪刀和石灰粉,半路截杀许南。这笔账,咱们今天是不是该好好清算一下?” 许伟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胡说!我没有!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魏野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许伟的衣领,单臂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许伟双脚离地,像个破麻袋一样在半空中扑腾,脸憋得通红,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放开我儿子!你个杀千刀的!”田翠芬尖叫着扑上来,想要去抓魏野的脸。 魏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飞起一脚,直接踹在田翠芬的肚子上。 这一脚没用全力,但也不是田翠芬一个农村妇女能承受的。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老太婆!”许老头大惊失色,想上前帮忙,却被马六手里的菜刀逼得不敢动弹。 “我告诉你,许伟。” 魏野盯着手里快要翻白眼的许伟,一字一顿地说,“那把杀猪刀,我还留着。上面有你的指纹。只要我拿着刀去派出所报案,告你个持刀抢劫、蓄意谋杀。在这个严打的节骨眼上,你猜猜,公安局会不会直接赏你一颗花生米?” “花生米”三个字一出,许伟直接吓尿了。 一股骚臭味顺着他的裤管流了下来,滴在院子的黄土地上。 “姐夫!姐夫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许伟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都是我娘出的主意,不关我的事啊!” 田翠芬躺在地上,听到儿子把锅甩给自己,气得差点晕过去。 许南从魏野身后走出来,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的田翠芬。 “田翠芬,你听好了。我许南,从嫁进王家的那一天起,就跟你们老许家恩断义绝了。” 许南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当年你们为了五十块钱彩礼,把我卖给王建国那个畜生。这十年来,我在王家当牛做马,你们关心过我一次吗?” 许南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但没有一滴眼泪。 “现在看我日子好过了,又想来吸我的血?我告诉你,做梦!我许南就是把钱扔进水里听个响,也绝对不会给你们一分一毫!” “你……你不孝!你就不怕遭报应!”田翠芬捂着肚子,咬牙切齿地咒骂。 “报应?”许南冷笑,“如果真有报应,最先遭雷劈的也该是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赵德发在一旁看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打圆场。 “行了!许老头,你们一家子闹够了没有?” 赵德发背着手走过来,威严地说,“许南现在是我们向阳村的人,她和魏野是合法夫妻。你们要是再敢来闹事,我就直接打电话叫派出所的同志来抓人!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我看你们许家沟的脸往哪搁!” 许老头一看这阵势,知道今天是讨不到半点便宜了。 再闹下去,儿子真要去吃枪子了。 “走!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许老头恶狠狠地瞪了田翠芬一眼,上前拉起还在地上打滚的婆娘。 魏野像扔垃圾一样,把许伟扔在地上。 “滚。”魏野冷冷吐出一个字。 许伟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躲在许老头身后,连头都不敢回。 马六打开院门,许家三口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临出门前,田翠芬还不忘回头放了一句狠话:“许南,你个白眼狼!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真痛快!对付这种无赖,就得比他们更狠!”李秀英拍手叫好。 许南转过头,看着魏野,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有这个男人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了。 “行了,苍蝇赶走了,大家伙接着吃!菜都凉了!”魏野招呼着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酒足饭饱,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马六先送了苏青跟妞妞回去。 赵德发背着手,哼着小曲儿走了,那一脸满足样,显然今儿这顿酒喝美了。 院子里就剩下自家人。 第151章 李强满分求生欲 赵晓月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那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许南想上手帮忙,被赵晓月一屁股给挤开了。 “去去去!今天你是新娘子,哪有让新娘子干活的道理?一边坐着歇着去,这点活儿我和我妈一会儿就归拢完了。” 许南拗不过她,只好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们忙活,心里暖洋洋的。 赵晓月一边刷碗,一边在那愤愤不平地嘟囔,那是刚才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南南,不是我说你,刚才魏野就不该那么轻易放那一家子走!” 赵晓月把手里的洗碗布拧得哗哗响,像是那是田翠芬的脖子,“你是没看见,我刚才在后头,这拳头都捏硬了!我都想好了,要是那死老太婆再敢往前一步,我就冲上去给她个大耳刮子!” 她越说越来劲,把一个盘子往水里一摔,溅起一片水花:“真的!我连词儿都想好了,非得骂得她找不到北不可。结果呢?魏野那一脚虽然帅,但也太快了!还没等我发挥呢,人就跑没影了!真是气死我了,我这身‘武艺’愣是没地儿施展!” “啪!” 话音刚落,后脑勺上就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 李秀英手里还拿着那块油乎乎的抹布,没好气地瞪着自家闺女:“你个死丫头,闭嘴吧你!成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那是人家南丫头大喜的日子,你还要上去动手动脚,像什么话?” 赵晓月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喊:“妈!我这不是替南南出气嘛!那种无赖,不打疼了她不长记性!” “出气那是人家男人的事儿,显着你了?” 李秀英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指着赵晓月的鼻子数落,“你看看你,还有个姑娘样吗?整天咋咋呼呼,以后要是嫁了人,谁受得了你这臭脾气?我看谁娶了你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 要是搁平时,赵晓月肯定得跟亲妈顶几句嘴。 可今儿不一样,因为李强还在旁边呢。 李强今儿也在这儿帮忙。这会儿正蹲在井边洗那一大盆筷子。 听见丈母娘这话,他手里的动作一顿,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赵晓月眼珠子一转。 她也不跟亲妈顶嘴,反而转过头,笑眯眯地盯着正在洗筷子的李强,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危险的光芒。 “强子,”赵晓月故意拖长了声调,走到李强身后,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肚子,“我妈说谁娶了我那是倒霉。你觉得呢?你是不是也觉得自个儿特别倒霉,掉进狼窝里了?” 这可是一道送命题啊!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连魏野都停下了手里收拾椅子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想看看这兄弟咋过这一关。 李秀英也竖起耳朵听着,虽然嘴上骂闺女,但这可是准女婿,那也是要考校考校的。 李强慢慢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是个老实人,平时嘴笨,不会说啥花言巧语。 但这会儿,面对着未婚妻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还有丈母娘那审视的目光,他脑子里的求生欲瞬间爆棚。 他转过身,看着赵晓月。 “晓月,婶子那是疼你才这么说的。” 李强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要我说,能娶到你,那是我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哦?” 赵晓月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但还想再逗逗他,“咋就冒青烟了?我脾气这么大,还能打架,你不怕以后挨揍?” 李强把洗好的筷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接着说道:“脾气大那是直爽,不藏着掖着,过日子就得这样,心里亮堂。能打架那是本事,以后我在外头跑车,家里有点啥事,你能撑得起门户,我也放心。”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眼神更温柔了:“再说,我在外头跑这一趟,看见那么多花花绿绿的世界,可心里头最惦记的,还是回来能听你吼我两嗓子。我就觉得,只要有你在,那家就是热乎的。所以啊,娶了你不是倒霉,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话说得,虽然朴实,但那情意都快从话缝里溢出来了。 “哎哟喂!”李秀英先乐了,笑得合不拢嘴,“听听!听听!还是强子会说话!这傻小子!” 赵晓月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本来想逗逗李强,没想到被这傻小子反过来撩拨了一把。 她啐了一口,心里却甜得冒泡,嘴硬道:“油嘴滑舌!跟谁学的这是!南边那些大老板把你教坏了是不是?” “我说的都是实话。”李强一脸无辜,那认真劲儿更是让人没法挑理。 魏野走过来,拍了拍李强的肩膀,那手劲儿不小,拍得李强呲牙咧嘴的。 “行啊兄弟,这一趟没白跑,长进不少。” 魏野说着,目光看向许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我也得学学,这哄媳妇的话,还是得多说。” 许南正听得感动呢,被魏野这眼神一扫,脸也跟着热了起来。 没多大会儿功夫,院子里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也都归置好了。 李秀英把抹布洗干净挂好,拽着还想跟许南说悄悄话的赵晓月就要走。 “行了,别磨叽了!人家小两口今儿大喜的日子,你个灯泡还想亮到啥时候?” 李秀英那是过来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走走走,回家!强子你也赶紧回,明儿还得来商量你们俩的婚事呢!” 赵晓月被亲妈拽着往外走,还一步三回头地冲许南眨眼睛:“南南,明儿一早我来找你啊!咱俩再细聊!” “知道了,快回吧!”许南站在门口挥手。 人都走光了,魏野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一串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这才转身。 第152章 烂透的家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许家沟。 “哐当!” 一声震天响,一只豁了口的破搪瓷盆被狠狠砸在泥土地上,蹦跶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田翠芬披头散发地踹开自家那扇破木门,气急败坏地冲进屋里。 她那一身灰布衣裳上还沾着向阳村院子里的泥土,肚子上被魏野踹的那一脚还在隐隐作痛。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田翠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扯着破锣嗓子就开始嚎,“那个没良心的小娼妇!白眼狼!老娘十月怀胎生下她,她倒好,找了个野男人来打亲娘!那一院子的好东西啊!那明晃晃的自行车,那大红票子,全让那个小贱人独吞了!” 许老头黑着一张脸跟在后头进屋,蹲在门槛上,拿出旱烟袋,哆哆嗦嗦地装烟丝。 今天在向阳村,他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许伟走在最后面,双腿还在发软。 他裤裆上那片水渍还没干透,一股子难闻的尿骚味在屋里散开。 “娘!你快别嚎了!” 许伟一听到魏野的名字就打哆嗦,满脸惊恐地抱怨,“都怪你!非要出什么馊主意去抢钱!你没看见那个活阎王要杀人的眼神吗?他手里可是攥着我的把柄呢!他要是真去派出所告我,我就得去吃枪子!你是不是想害死你亲儿子啊!” 田翠芬正在气头上,被儿子这么一顶撞,火气更大了,抓起炕上的扫炕笤帚就往许伟身上扔:“你个没出息的软蛋!老娘去要钱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你娶媳妇!你倒好,被人吓尿了裤子,还有脸来怪我?” 屋里正吵得不可开交,里屋那扇破旧的布帘子被掀开了。 许南的爷爷,许老太爷,拄着一根光溜溜的木拐棍,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老爷子满脸皱纹,后背佝偻。 他听着外屋的动静,气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咳!”许爷爷用拐棍用力杵了杵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还嫌不够丢人吗!” 田翠芬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许爷爷走到桌边坐下,浑浊的老眼瞪着许老头和田翠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不准去!不准去!” 许爷爷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悲凉和愤怒,“当年,你们为了五十块钱的彩礼,硬生生把南丫头推进了老王家那个火坑!十年啊!那孩子在王家当牛做马,挨打受骂,你们去看过她一眼吗?给过她一口热饭吗?” 许老头低着头抽烟,吧嗒吧嗒的,不吭声。 许爷爷越说越激动,拐棍在地上敲得震天响:“现在南丫头好不容易跳出了火坑,遇上个肯疼她的男人,过上好日子了。你们倒好,闻着钱味儿就跑去闹事!你们这是去要钱吗?你们这是去要她的命啊!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老头,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田翠芬一听这话,肚子里的邪火直接窜到了脑门上。 她猛地站起来,双手叉腰,指着许爷爷的鼻子就破口大骂:“你个老不死的!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反倒向着那个小贱人说话了?胳膊肘往外拐的老东西!老娘生她养她,要她点钱怎么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你……” 许爷爷被田翠芬这泼妇骂街的架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指都在打颤,一口气没上来,脸色憋得通红。 “你什么你!” 田翠芬唾沫星子乱飞,“你要是真这么心疼你那个孙女,你干脆收拾铺盖卷去向阳村投奔她去啊!看那个活阎王能不能给你一口饭吃!老不死的,在家里白吃白喝,还敢管老娘的闲事!” “够了!” 许老头终于听不下去了,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爹,你也少说两句吧!翠芬心里本来就不痛快,你还在这儿添什么乱!赶紧回屋睡觉去!” 许爷爷看着自己这冷血的儿子和如狼似虎的儿媳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颤抖着叹了一口长气,拄着拐棍,步履蹒跚地走回了里屋。 这个家,算是彻底烂透了。 ———— 魏野这边。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这个小院子,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魏野站在院子里,转头看向堂屋。 昏黄的灯泡光晕从窗户格子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那是他的家。 屋里,有他名正言顺的媳妇。 魏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横冲直撞的热血,大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凉水上来。 屋里头,许南正对着那张大红色的牡丹提花被面发呆。 这是苏青送的,刚刚才铺上。 大红色的被面,配着那一对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把这间原本简陋的屋子衬托得喜气洋洋。 许南坐在床沿边,双手绞着衣角,心跳得像是在打鼓。 她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衣裤,虽然旧,但干干净净,带着一股皂角香。 今天,是她和魏野的新婚夜。 虽然上一段婚姻维持了十年,可那是地狱。 现在,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什么叫心里头有盼头。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这脸就烫得能煎鸡蛋。 外头传来一阵水声。 许南透过窗户缝往外瞅,就见魏野光着膀子,正拿着毛巾在井边擦身子。 那宽阔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狂野。 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滚,滑过那劲瘦的腰身,隐入裤腰里。 这男人,连洗个冷水澡都这么带劲。 许南赶紧收回目光,捂着发烫的脸颊,暗骂自己没出息。 没过一会儿,门帘子被掀开了。 魏野走了进来。 他只穿了一条宽松的黑裤衩,上半身光着,左手还小心翼翼地举着那包着纱布的伤处。 男人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凉气,还混杂着胰子的清香,但那股子属于成年男性的荷尔蒙气息,却怎么也挡不住,直往许南鼻子里钻。 “洗好了?”许南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嗯。”魏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许南身上。 灯光下,媳妇穿着碎花棉布衣裳,头发半干地披散在肩头,那张白净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杏眼水润润地看着他,像只迷路的小鹿。 第153章 新婚夜主动 魏野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刚用冷水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他走过去,伸手拉了一下墙上的拉线开关。 “咔哒”一声,屋里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许南还没适应黑暗,就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逼近。 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魏野高大的身躯已经躺了下来。 他长臂一伸,直接把许南捞进了自己怀里。 “媳妇。” 魏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带着一股子让人浑身发酥的磁性。 许南靠在他宽阔滚烫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里传来“咚咚咚”的强有力的心跳声,自己的心也跟着乱了节奏。 “嗯。”许南声若蚊蝇地应了一声。 魏野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他低下头,滚烫的嘴唇落在了许南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带着无尽的珍视和怜惜,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紧接着,那吻顺着额头慢慢往下移。 眉心,眼睛,鼻尖。 魏野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喷洒在许南的脸上,烫得她浑身发软。 最后,他准确地找到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重重地吻了上去。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带着男人的霸道和急切,直接攻城略地。 许南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下意识地攀上了他坚实的肩膀。 魏野的右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许南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只能任由这个男人带着她沉沦。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许南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魏野终于松开了她。 他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把头埋在许南的肩上,滚烫的脸颊贴着她的皮肤,那温度高得吓人。 许南甚至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可是,魏野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地拍着许南的后背。 “睡吧。” 魏野的声音里透着极力压抑的隐忍,连尾音都在发颤。 许南愣住了。 她靠在魏野怀里,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男人身体的变化。 昭示着这个男人此刻忍得有多辛苦。 许南咬了咬嘴唇,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疑惑。 她伸出手,大着胆子戳了戳魏野硬邦邦的胸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魏大哥……咱们,不那个吗?” 这话一出口,许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一个女人家,竟然主动问出这种话! 可她就是心疼他,看他憋得额头上全是汗,她心里也不好受。 黑暗中,魏野的动作顿住了。 紧接着,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一丝坏心眼。 “哪个?”魏野故意装傻,凑到她耳边,热气直往她耳朵眼里钻,“媳妇,你把话说清楚,咱们不哪个?” 许南的脸“轰”的一下烧到了耳根。 这男人,平时看着像个闷葫芦,怎么到了炕上这么坏! “你……你明知故问!” 许南羞愤交加,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捂着脸,死活不肯再抬起来了。 魏野看着怀里这只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鸵鸟,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心里的爱意涨得发疼,忍不住低头在她的发顶上亲了又亲。 “好了,不逗你了。” 魏野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许南脖子上那块贴着纱布的地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你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那刀口深,稍微一用力就会扯着疼。” 魏野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还有我这左手,包得跟个大粽子似的。真要办那事儿,我这人粗手粗脚的,一旦上了头,肯定没轻没重。万一再把你弄伤了,我得心疼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缠绵。 “这是咱们的新婚夜,我不想让你带着疼。我想让你舒舒服服的。” 魏野把许南往怀里紧了紧,大手安抚地顺着她的脊背。 “媳妇,你放心。等咱们俩的伤都好利索了,我肯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这糙汉子,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直白得要命。 许南听得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脸娇嗔道:“谁……谁等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才没等!” “好好好,没等没等。” 魏野顺毛捋,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是我等不及了。是我迫不及待了,是我馋我媳妇了,行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带着胡茬的下巴去蹭许南的脸颊,扎得许南直躲,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温馨又甜蜜。 两人闹了一会儿,魏野怕自己再闹下去真就收不住场了,赶紧把人按在怀里,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 “行了,别乱动了。再动,今晚咱俩谁也别想睡了。” 魏野警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危险意味。 许南立马老实了,乖乖地窝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许南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连梦都是甜的。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户缝挤进屋里,正好打在许南的脸上。 她卷着长睫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刚一动弹,腰上那条铁臂就收紧了,直接把她往一个滚烫的胸膛里按。 许南彻底醒了。 一抬头,就对上魏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男人正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直勾勾的,眼底还带着两团明显的乌青。 “你……你一宿没睡?” 第154章 搬家 许南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他的眼下。 魏野抓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声音沙哑得要命:“温香软玉在怀,只能看不能吃,能睡着才怪。” 他昨晚可是生生熬了一宿。 怀里抱着个大活人,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媳妇,身上那股子馨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这简直就是上大刑。 许南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个正经!快起吧,今天还得搬家呢。” 魏野咧嘴一笑,凑过去在她脸上狠狠香了一口,这才翻身下炕。 两人穿戴整齐,许南去灶房热了昨天剩下的几个杂面馒头,又熬了一锅浓浓的棒子面粥。 刚把饭端上桌,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野哥!嫂子!起了没!” 马六那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魏野走过去拉开门闩。 马六推着一辆借来的倒骑驴三轮车进了院子,一抬头,正好撞见魏野那张脸。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嘴角咧到了耳根子,笑得那叫一个猥琐。 “哎哟喂!野哥,昨晚战况挺激烈啊?”马六挤眉弄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眶,“瞅瞅,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是不是折腾了一整晚没合眼啊?” 许南刚端着咸菜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把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又躲回了灶房。 魏野倒是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他非但没解释,反而挺直了腰板,那副神情里甚至还带着点小得意。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重重地在马六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单身汉懂个屁。”魏野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全是炫耀,“你小子怎么今天跑这儿来了?屠宰场那边不用上工?” 马六揉着被拍疼的肩膀,嘿嘿直乐:“这不是知道你和嫂子今天搬家去县城嘛!我特意跟主任请了半天假,过来给你们当苦力!” “算你小子有良心。先吃饭,吃完干活。” 吃过早饭,三人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真没什么好收拾的。 许南从王家净身出户,统共就带了几件旧衣裳。 魏野更不用说,常年一个人凑合,除了几床旧铺盖,连个像样的家当都没有。 昨天刚买的那些“三转一响”,包装都没拆呢。 加上锅碗瓢盆,一辆倒骑驴三轮车,竟然就装得满满当当了。 看着这少得可怜的家当,许南心里却觉得无比踏实。 东西再少,这也是她和魏野一点一滴要过起来的新家。 正要锁门的时候,巷子口风风火火跑来一个人。 “南南!等等我!” 赵晓月扎着个高马尾,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晓月?你咋跑得这么急?”许南赶紧迎上去。 赵晓月一把抓住许南的手,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见她面色红润,眉眼间全是小女人的娇态,这才彻底放了心。 她转头看了魏野一眼,也瞅见了他那俩黑眼圈,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我这不是怕你们走得太快,赶不上嘛!” 赵晓月拉着许南,语气里掩不住的喜气,“南南,后天就是我和强子办酒席的日子了。我妈说了,让你和魏野一定要早点过去,给我撑撑场面!” “那还用说,我肯定早早就去给你帮忙。”许南笑着应下。 她看了一眼正在往三轮车上绑绳子的魏野和马六,拉着赵晓月的手,转身推开了还没锁的院门。 “晓月,你跟我进屋,我有东西给你。” 两人进了空荡荡的里屋。 许南从贴身的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红布包。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物件。 那是一个很细的金镯子,款式很简单,没有那些繁复的花纹,但在这年头,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这……”赵晓月眼睛都瞪圆了,“南南,你拿这个干啥?” 许南拉过赵晓月的手,不顾她的挣扎,直接把那只金镯子套进了她的手腕里。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添妆。”许南看着赵晓月,“昨天去公社领完证,我特意拉着魏野去了一趟百货大楼的金柜。” 赵晓月吓得赶紧要把镯子往下褪:“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这得多少钱啊!你和魏野刚结婚,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东西我绝对不能要!” 这年头金子多金贵啊!这么一个镯子,怎么也得大几十块钱,顶得上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你给我戴着!”许南一把按住她的手,语气少有的强硬。 “晓月,你在我心里,就跟我亲妹妹一样。” “我嫁过来向阳村十年,谁是真心待我的,我心里清楚。” “后来我离婚,全村人都看我的笑话,只有你和你妈站在我这边,帮我骂人,帮我干活。” 许南抹了一把眼角,破涕为笑:“现在我日子好过了,手里也攒了点钱。你出嫁,我这个当姐的,怎么也得给你点好东西压箱底。这镯子你戴着,以后到了婆家,谁也别想看轻你!” 赵晓月听着这些话,眼泪也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知道许南是个重情重义的,这镯子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伤了姐妹的情分。 “南南,谢谢你。”赵晓月紧紧抱住许南,哭得像个孩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过日子。你和魏野也要好好的!” 姐妹俩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直到外头魏野喊了一声“收拾好了”,两人才擦干眼泪走出来。 锁上那扇破旧的木门,许南没有回头。 这里有她最痛苦的记忆,也有她重获新生的开始。 现在,她要彻底告别这里了。 “媳妇,上车!” 魏野跨坐在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上,一条大长腿支着地,回头冲许南咧嘴笑。 许南侧坐在后座上,伸手环住他精壮的腰。 马六蹬着倒骑驴在前面开路,魏野载着许南跟在后面。 一行人迎着日头,朝着县城的方向奔去。 魏野买的那个小院子,在县城的城南。 这地方闹中取静,离着许记卤味店骑车也就十来分钟的脚程,地段极好。 院子是独门独户的,红砖灰瓦,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前任房主保养得不错。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墙根下还种着一架葡萄,绿油油的叶子爬满了木架。 许南一踏进这个院子,就喜欢上了。 “这地方真好。”许南摸着那结实的红砖墙,满眼都是欢喜。 “你喜欢就行。”魏野把自行车停好,转头吩咐马六,“六子,把东西都搬进正房。” 三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是把屋子归置利索了。 新缝纫机摆在窗台下,收音机放在桌面上。 大红色的被褥往炕上一铺,这屋子瞬间就有了家的热乎气儿。 中午,许南下厨,用带来的食材做了个白菜炒肉,贴了一锅饼子,三人吃得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马六抹了抹嘴,骑着三轮车回屠宰场销假去了。 第155章 陆正华送名牌表 马六蹬着三轮车走远,巷子里恢复了清静。 正午的日头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许南挽起袖子,正要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木盆里去井边洗。 魏野大步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搂住她的腰,顺势将她手里的碗筷接过来放在桌上。 “你干啥呀,大白天的。”许南吓了一跳,脸颊瞬间飞上红霞,伸手去掰他那只大手。 “大白天怎么了?在自己家里,我抱我媳妇,谁管得着?” 魏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声音又低又哑,“折腾了一上午,你不累?去屋里躺会儿,碗我来洗。” 许南心里甜丝丝的,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熬了一夜还有些发青的眼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眼角:“我不累。倒是你,昨晚一宿没合眼,今天又搬了这么多东西,你才该去歇着。你这左手还没好利索呢。” 魏野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浓情。 他低下头,刚想在那张红润的嘴唇上亲一口。 “砰砰砰!” 院门突然被人砸得震天响,那力道,活像是要把门板给拆了。 魏野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谁啊?这么没眼力见! 许南吓得赶紧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推了他一把:“快去开门。” 魏野咬了咬后槽牙,带着一身被打断好事的煞气,大步走到院门前,一把拉开门闩。 “谁啊!” 门外站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穿着一身没有肩章的军绿色便装。 正是陆正华。 陆正华一见开门的是魏野,那张粗犷的脸上立马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大嗓门直接嚷嚷开了:“三哥!你这事儿干得也太不地道了吧!” 魏野一愣,眉头一挑:“你小子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我怎么摸到这儿来了?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连儿子都有了都不打算告诉我!” 陆正华一边抱怨,一边挤进院子。 他那双眼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葡萄架下站着的许南,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露出一口大白牙: “嫂子好!嫂子,你给评评理!我三哥结婚这么大的事儿,竟然连个信儿都不给我透!要不是我今天去后街那边的卤肉店找你们,听苏青说你们今天搬新家,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许南笑着迎上前:“快进屋坐,外头日头毒。魏野也是怕耽误你正事。” 陆正华跟着进了堂屋,看着屋里贴着的大红双喜字,还有那崭新的缝纫机和收音机,连连点头:“这新房布置得敞亮!比咱们部队那单身宿舍强了一百倍!” 魏野拉过一张长条凳让他坐下,没好气地踹了他小腿一脚:“你小子少在那给我扣帽子。你当我是不想叫你?你这次路过省城,身上背着特殊任务,部队纪律多严你不知道?我要是为这点私事往你驻地打电话,害你挨了处分,我心里能踏实?” 陆正华听了这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他知道魏野说得在理。 他们这种执行保密任务的,最忌讳就是跟外界频繁联系,容易暴露行踪。 “理是这个理,可我这心里就是觉得亏得慌。” 陆正华叹了口气,“你这铁树好不容易开花了,兄弟我连杯喜酒都没赶上喝热乎的。” 许南端着两个搪瓷茶缸走过来,里面泡着高碎茶叶,递给陆正华一杯:“现在喝也不晚。今晚别走了,就在家里吃。我去割两斤肉,给你们哥俩炒几个下酒菜,好好喝一杯。” “还是嫂子局气!”陆正华双手接过茶缸,竖起大拇指。 他放下茶缸,神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伸手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放在桌上,往魏野面前推了推。 “三哥,喜酒可以补,这新婚贺礼可不能少。这东西,你和嫂子必须收下。” 魏野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包装得很精致,上面全是外文。 “啥东西?”魏野皱眉,没有伸手去拿,“我跟你嫂子啥都不缺,你那点津贴自己攒着娶媳妇用,别瞎破费。” 陆正华急了,直接把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银光闪闪的手表。表盘精致小巧,表带是纯钢的,在屋外的光线照射下泛着高级的光泽。 表盘正上方,有一朵显眼的梅花标志。 “梅花牌女表!” 许南虽然没见过实物,但也听过这牌子。 这可是正宗的瑞士进口货,比上海牌全钢手表还要稀罕得多! 不仅要钱,还得要专门的侨汇券才能买到,普通人拿着钱都摸不着边。 “你小子疯了?”魏野脸一沉,“这玩意儿少说得两三百块,你哪来的票?这礼太重了,拿回去!” 陆正华死活不肯收:“三哥,你这就见外了!这表是我托一个在羊城特区当兵的战友弄来的,没费多大劲。再说了,这是我送给嫂子的!你当年在南边战场上替我挡过子弹,那可是救命之恩!一块表算个屁!” “三哥,你要是不收,就是拿我当外人!就是看不起我这兄弟!” 陆正华急了。 他把那个装着梅花牌女表的精致盒子,硬生生地往魏野怀里塞。 “三哥!我这条命都是你给捡回来的!现在你结婚,这可是你这辈子头等的大喜事!我送块破表算个啥?这能抵得上你对我的救命之恩吗?” 魏野看着陆正华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兄弟的脾气,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只要是他认准的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块表要是今天不收下,陆正华估计能站在院子里跟他掰扯一整天。 “那我就收下了。”魏野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接过那个盒子,转身递到许南面前。 “正华的一片心意,你要是不收,他今晚连觉都睡不踏实。” 第156章 战狼变忠犬 许南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 打开一看,银光闪闪的表盘在阳光下折射出高级的质感,小巧精致,一看就是专门给女人戴的款式。 魏野直接把表拿出来,拉过许南细白的手腕,动作轻柔地给她扣上表带。 冰凉的金属贴在手腕上,许南心里却暖烘烘的。 这表戴在她手上,尺寸竟然刚刚好,衬得那截手腕越发白皙。 “谢谢正华兄弟了。” 许南非要留陆正华下来吃饭。 “得嘞!就馋嫂子这口手艺!”陆正华见他们收了东西,瞬间阴转晴,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许南拿上菜篮子和钱票,风风火火地出门买菜去了。 院子里就剩下兄弟俩。 魏野拉过两张长条凳,扔给陆正华一根大前门香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葡萄架下,吞云吐雾。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中,魏野微微眯起那双锐利的黑眸,死死盯着陆正华。 “行了,媳妇不在跟前,说实话吧。” 魏野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冷硬,“你小子这次到底干啥来了?别跟我扯什么路过出任务。你刚才自己都漏嘴了,说你在休假。出保密任务还能顺道休假?你糊弄鬼呢?” 陆正华夹着烟的手一顿。 他干咳了两声,挠了挠自己那扎手的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三哥这双毒眼。我在你面前,就跟光着屁股一样,啥也藏不住。” 陆正华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渐渐变得有些沉重。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 “其实,我这次不是来执行任务的。我是特意请了年假,陪我大伯过来的。” “你大伯?”魏野眉头微皱,夹着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陆家的底细,魏野在部队的时候多少知道一些。 陆正华的大伯,那可是京城里响当当的大人物,背景深厚,位高权重。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突然跑到这偏僻落后的小县城来? “嗯,我大伯。陆战国。”陆正华压低了嗓门。 魏野点头。 陆战国这个名字,在他们那一代当兵的心里,那就是个传奇。 “陆首长来这穷乡僻壤干啥?视察工作?”魏野问。 陆正华摇了摇头,“不是公事,是陪我大伯来办点私事。” 魏野听到“私事”这两个字,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把那半截大前门扔在青砖地上,用鞋底用力碾灭。 他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最懂的就是纪律和规矩。 既然是京城里那位大人物的私事,那就不是他一个退伍老兵该多嘴打听的。 “成,既然是首长的私事,那我就不瞎打听了。” 魏野重新靠回椅背上,神色恢复了平常的冷硬,“需要兄弟帮忙跑腿的地方,你尽管开口。这县城里的大街小巷,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陆正华感激地点点头。他就知道三哥是个有分寸的明白人。 大伯这次来县城的事儿,牵扯着京城陆家几十年的心病,确实不方便往外漏半个字。 两人默契地把这茬揭了过去。 魏野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高碎,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煞气又冒了出来。 “刁二那个杂碎,最后到底怎么定的?”魏野问道。 那天在许记卤肉店,刁二拿着杀猪刀抵在许南脖子上的那一幕,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胆战心惊的。 只要这根刺一天没被连根拔起,他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陆正华一听这话,嘿嘿笑了两声。 “三哥,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吧!那孙子已经凉透了!” “现在正是上面严打的节骨眼,他身上本来就背着命案,这次又顶风作案,持刀伤人加上当街劫持人质,性质恶劣到了极点!” “县公安局连夜突审,证据确凿,直接报了上去。上面批得极快。” 陆正华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立即执行!就在昨天上午,西郊刑场,直接赏了他一颗热乎的花生米!” 魏野听到这里,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几分。 陆正华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手里夹着魏野扔给他的那根大前门香烟,看着魏野那副操心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三哥啊。” 陆正华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语气里全是调侃和不可思议,“想当年在西南边境,你可是咱们连出了名的‘战狼’!那眼神一扫,敌人腿肚子都得转筋。连咱们团长都说,你就是一把出了鞘的钢刀,冷血无情,杀伐果断。” 陆正华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拿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跨栏背心的男人。 “现在倒好了,有了媳妇,你这眼神就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以前的战狼,硬生生被嫂子训成了‘忠犬’!这要是让咱们连那帮兄弟知道,眼珠子都得掉地上!” 魏野弹了弹烟灰,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挑了挑浓黑的剑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忠犬怎么了?老子乐意。” 魏野冷哼一声,瞥了陆正华一眼,眼神里满是鄙视,“你个光棍懂个屁。老子这叫有家室的人,这叫疼媳妇。等你以后遇到个知冷知热、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女人,你比老子还护短。有人疼的感觉,你这糙汉子体会不到。” 陆正华被噎得直翻白眼,直呼没眼看。 这狗粮塞得他都快撑死了。 第157章 爷爷中风瘫痪,亲爹见死不救 陆正华吃完饭,抹了抹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三哥,嫂子,我得走了。大伯那边还等着我呢,不能耽误太久。” 魏野也没挽留,知道他身上有事儿。 ”成,路上小心点。” 陆正华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冲着魏野咧嘴一笑:”三哥,好好过日子。嫂子是个好的,你小子有福气。”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许南收拾完碗筷,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向魏野:”我想去医院看看建民。” 魏野点点头:”行,我陪你去。正好我这手也该换药了。” 两人收拾利索,魏野推出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许南坐在后座上,一路往县医院骑去。 到了医院,穿过那条满是消毒水味儿的走廊,推开病房门。 王建民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破旧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副镜片碎了的眼镜框子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 一看见许南和魏野进来,他立马把书扔到一边,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上满是委屈。 ”南姐!魏哥!你们俩可真行啊!” 王建民指着他们,语气里全是控诉:”结婚这么大的事儿,连我都不叫!我好歹也是为了南姐挨过刀子的人,你们就这么把我忘了?” 许南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身子骨,让你去喝喜酒,你能下得了床吗?” 王建民梗着脖子:”那也得叫我一声啊!哪怕我躺在床上,心里也高兴!” 魏野在一旁冷着脸,但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笑意:”行了,少废话。等你出院了,我和你南姐请你吃一顿,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王建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许南又陪着王建民说了会儿话,叮嘱他好好养伤,别乱动。 魏野去换药室换了药,两人正准备离开医院。 刚走到住院部大楼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阶下四处张望。 那人一看见许南,眼睛立马亮了,快步走过来。 ”南丫头!可算找到你了!” 许南一愣,定睛一看,这人是许家沟的村长,许克忠。 ”忠叔?”许南皱了皱眉,”您怎么在这儿?” 许克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南丫头,你爷爷出事了!” 许南心里咯噔一下:”我爷爷怎么了?” ”昨晚上中风了!” 许克忠急得直跺脚,”你那个后娘田翠芬,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爷爷倒在地上半天了,她就在旁边看着,连个人都不叫!要不是隔壁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看了一眼,赶紧来找我,你爷爷这条命怕是就交代了!” 许南脸色瞬间白了。 魏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问道:”老爷子现在在哪个病房?” ”在三楼!刚送进去!” 许克忠擦了擦汗,”我是开着拖拉机把人拉过来的,这会儿医生正在抢救呢!” 许南咬了咬下唇,转身就往楼上跑。 魏野紧跟在她身后。 三楼的走廊里,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扑面而来。 许南跑得急,胸口剧烈起伏。 魏野大步跟在她身后,单手护着她的肩膀,生怕她跌倒。 “忠叔!”许南冲过去,声音发颤,“我爷爷到底怎么回事?我爹呢?田翠芬呢?他们怎么一个人都没来?” 许克忠跟在后面上了楼。 “南丫头,你别急。这事儿说起来,真让人寒心。” 许克忠摇着头,满脸鄙夷,“早上隔壁王婶听见你爷爷屋里有大动静,喊了你爷爷也没见他应声,跑去看,人已经倒在地上翻白眼了。王婶赶紧去砸正房的门,喊你爹和田翠芬出来救人。” 许克忠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你猜怎么着?那屋里灯没亮,门也没开。王婶在外面喊破了嗓子,你爹和田翠芬愣是装死不吭声!我去的时候,站在窗户外面喊,许伟那小子在屋里骂骂咧咧,说大清早的吵吵什么,耽误他睡觉!” 许南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亲生儿子,亲孙子,为了怕花钱,为了怕麻烦,连老人的命都不顾了! 许南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 这就是她的家人。 他们昨天还能为了八百八十八块钱的彩礼,跑到向阳村去撒泼打滚。 今天老爷子倒在地上命悬一线,他们却连门都不开。 魏野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粗鲁却轻柔地抹去许南脸上的眼泪。 “别哭。”魏野声音低沉有力,“为了那种畜生掉眼泪,不值当。” 许克忠看着这对刚领了证的小夫妻,也是一阵唏嘘。 “南丫头,人我送到了,挂号费我垫了两块钱。” 许克忠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大队里今天还要分化肥,拖拉机不能离开太久,我得赶紧回村了。” 魏野二话没说,直接从的确良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塞到许克忠手里。 “忠叔,这钱您拿着。” 魏野不容拒绝地把钱推回去,“两块钱是挂号费,剩下的是拖拉机油钱和您的辛苦费,买条大前门抽。今天多亏了您,这份情我魏野记下了。” 许克忠本想推辞,但看着魏野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只好把钱收下。 这年头,十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魏老三这人确实局气。 “行,那我先走了。有啥事往大队部打电话。”许克忠摆摆手,转身下了楼。 走廊里只剩下魏野和许南。 许南靠在走廊冰冷的白墙上,浑身发抖。 魏野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别怕。”魏野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许南把脸埋在魏野的胸口,没有出声,眼泪却打湿了他的背心。 她不替自己委屈,她是替爷爷感到悲哀。 养了这么一群白眼狼,临了倒在地上,连个扶一把的人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咔哒”一声,抢救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两扇白漆木门被推开,一个戴着白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病历本。 许南猛地从魏野怀里抬起头,冲了过去。 “大夫,我爷爷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许南和魏野一眼,摇了摇头。 “命是保住了。” 医生语气平静,“但病人本来就有高血压,这次送来得太晚,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脑血管破裂面积太大,严重中风。” 许南脑子里嗡地一声,紧紧抓住魏野的胳膊。 “人虽然醒了,但以后只能偏瘫在床。” 医生合上病历本,继续说道,“半边身子完全失去知觉,话也说不清楚。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你们做家属的,要做好长期伺候的准备。去办住院手续吧。” 医生说完,转身回了抢救室。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 在这个年代,家里多一个瘫痪的老人,那是能拖垮一整个家庭的重担。 每天要喂饭、擦洗、端屎端尿,还要花大笔的钱买药。 第158章 名字背后的故事 县医院的三楼病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 墙围子刷着绿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屋里摆着四张白色的铁架子床,稍微一动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许汉昭被护士推了进来,安置在靠窗的病床上。 老爷子身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玻璃吊瓶里,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嘴巴往右边歪斜着,口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曾经那个虽然佝偻但还能拄着拐棍骂人的老爷子,现在就像是一截枯木,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许南去水房打了一盆温水,端着搪瓷盆走到床边。 她把旧毛巾在水里浸湿,拧干,然后坐在床沿上,动作极轻地给爷爷擦拭着脸上的污渍和口水。 魏野就站在许南身后,像是一尊沉默的保护神。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接过许南手里换下来的脏水,又去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端过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临床病人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许南低着头,一点点擦拭着爷爷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魏野。”许南突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嗯,我在。”魏野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刺眼阳光,把许南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许南手里攥着毛巾,看着爷爷紧闭的双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你知道,我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魏野摇了摇头,拉过一把掉漆的木头椅子,在许南身边坐下,静静地听着。 “我刚生下来的时候,田翠芬一看是个丫头片子,觉得我是个赔钱货,连口奶都不愿意喂我,恨不得直接把我扔进尿盆里溺死。” 许南的声音很平静,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心疼。 “她给我起个名,叫许招男。招男,招娣,盼弟……呵,在我们那个村子里,丫头生下来,就不是个人,是个用来招唤弟弟的物件。” “田翠芬整天在院子里骂街,说我是个讨债鬼。我爹呢,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田翠芬说什么就是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许南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毛巾在温水里揉搓了两下。 “后来到了该上户口的时候,田翠芬根本不上心,说一个丫头片子,上什么户口,长大了直接找个人家换彩礼就行了。” “是我爷爷。”许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一下掉进了搪瓷盆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爷爷那时候身体还硬朗。他趁着田翠芬回娘家,我爹下地干活的功夫,偷偷把家里的户口本翻了出来,揣在怀里,走了十几里地的山路,去了公社的户籍所。” 许南抬起头,看着魏野,眼里闪着泪光。 “公社的办事员问我爷爷,这女娃叫啥名。我爷爷说,叫许南。南方的南,向阳的南。” “办事员还纳闷,问怎么不叫招男了。我爷爷当时在户籍所里,拍着桌子说,咱家丫头不给谁招弟弟!她自己就是个独立的人,是个向阳生长的花骨朵!” 魏野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哪怕经历了十年非人折磨,依然坚韧得像野草一样的女人,终于明白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倔强是从哪来的。 是因为在这个冰冷恶毒的家里,曾经有这么一位老人,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给了她身为一个“人”的尊严。 许南握住爷爷那只没有知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在这个家里,只有爷爷把我当人看。小时候我冬天去河边洗衣服,手冻得全是冻疮,烂得流黄水。田翠芬连个煤球都不舍得给我烧。” “是爷爷,每天晚上把他在灶膛里烤热的半块砖头,用破布包好,塞进我的被窝里。他自己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却总是偷偷把省下来的半块杂粮饼子,或者半个烤红薯,塞进我的口袋里。” “魏野,爷爷从来不嫌弃我是个女孩。他是我在这个烂透了的家里,唯一能感受到的一点点温暖。” 许南泣不成声。 她恨许家所有人,恨田翠芬的恶毒,恨许老头的懦弱,恨许伟的无耻。 可她不能不管爷爷。 如果没有爷爷,她许南早就冻死、饿死在那个破院子里了。 魏野伸出右手,一把将许南按进自己的怀里。 男人的胸膛宽阔滚烫,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的下巴抵在许南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别怕,有我。” 魏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爷爷也是我爷爷。既然那帮畜生不管,咱们管。就算砸锅卖铁,我也给老爷子治病。以后,咱们给他养老送终!” 许南靠在魏野怀里,死死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魏野。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燕尾帽的护士拿着缴费单走了进来。 “许汉昭的家属在吗?” 护士看了看床头的卡片,又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病人送来得急,还没办住院手续呢。家属赶紧去一楼收费处把手续办了,先交五十块钱的住院押金。病人这情况,后续还得用进口的溶栓药,那药可不便宜,你们家属得备好钱。” 护士手里拿着缴费单子,眼神有点不耐烦地在俩人身上扫来扫去。 这年头,看病逃费的不少,特别是这种一看就是农村来的,要是掏不出钱,医院也没法做慈善。 “那个……同志,我们这就去交。” 第159章 以后,你来管钱 许南回过神来,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手忙脚乱地去掏布包。 因为动作太急,加上手抖得厉害,那个红布包怎么也解不开死结。 许南越急越乱,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脸涨得通红,生怕护士觉得自己没钱把爷爷赶出去。 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按住了她颤抖的手指。 “别慌,有我呢。” 魏野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定海神针一样,瞬间抚平了许南心头的焦躁。 他从许南手里拿过那个红布包,双手异常灵活轻巧,三两下就解开了那个被汗水浸湿的死结。 红布包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一沓大团结露了出来。 护士的眼神稍微变了变,没刚才那么凌厉了。 能随身掏出这么多钱的,在县城都不多见,看来这病人家属是有备而来。 那红布包被魏野解开的瞬间,里头露出来的不是几张毛票,而是一沓子崭新的大团结。 那是前天魏野给的彩礼钱,还有许南这阵子卖卤肉攒下的积蓄,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看着就沉甸甸的压手。 那护士刚才还因为俩人穿得朴素,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会儿看见那红通通的票子,眼睛瞬间就瞪圆了,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咳,带钱了就行。” 护士把手里的缴费单往魏野手里一递,语气都软和了不少,“赶紧去一楼大厅交费吧,别耽误了给病人用药。” 许南这会儿心乱如麻,爷爷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医生说的“偏瘫”、“生活不能自理”。 她手有些抖,把那一整包钱都往魏野怀里塞。 “魏野,你拿着。” 许南的声音有些哽咽,“这钱都在这儿了,你去交费。要是还有剩的,你也揣着,医院里花钱的地方多,买饭买药都需要钱,男人身上不能没钱。” 她以前在老王家的时候,刘老太把钱看得比命都重。 别说让她管钱了,就是买包盐,都得跟l刘老太伸手要,还得看脸色,被盘问半天。 魏野并没有接过许南的钱。 他伸出手,从那一沓钱里抽出了五张大团结。 “行了。” 魏野把剩下的钱连同那个红布包,重新包好,然后塞回许南的手里,“这五十块钱交押金足够了。剩下的,你收好。” 许南愣住了,捧着那个红布包:“可是……后续还要买药,还要……” “后续要花钱,我再跟你要。” 魏野的大手盖在许南的手背上:“以后咱家的钱,都归你管。” “男人身上钱多了,容易学坏。我负责在外头挣钱,你负责在家里管钱。以后我想抽烟了,想喝酒了,或者要给老爷子买药了,我就伸手跟媳妇请示。媳妇批了,我再花;媳妇不批,我就忍着。”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哪家不是老爷们儿攥着钱袋子? 而且这钱还是花在娘家人身上,换成其他男人那还不得跳脚。 许南只觉得鼻头一酸,眼泪又要往下掉。 “哭啥?”魏野抬手,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花,“你是我媳妇,管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完,他捏了捏许南的手心,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楼下收费处走去。 …… 几十里外的许家沟,这会儿正是晌午头。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地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许家那个破败的小院里,田翠芬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阴凉地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噗噗”地往地上吐着瓜子皮。 她身上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脸上横肉乱颤,那双三角眼时不时往院门口瞟一眼,也不知道在算计个啥。 许老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的,那张苦瓜脸拉得老长。 “我说老头子,你也别愁眉苦脸的了。” 田翠芬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老不死的要是真这一口气上不来,也是他的造化。省得天天赖在炕上吃白饭,还得咱们伺候。这年头粮食多金贵啊,养个闲人不如养头猪。” 许老头身子一僵,没敢接茬。 这家里就剩他和田翠芬两个劳动力了,那儿子生下来就是个讨债鬼,没干过一天的活。 儿子,儿子指望不上,女儿,女儿要断绝关系。 一家四口吃喝拉撒全指望着他去地里干那点活,去年收成不好,今年的粮还没下来,接下来要喝西北风了。 要是家里少一个负担的话……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紧接着就是刹车带起的尘土飞扬。 “哎哟,这是回来了?” 田翠芬眼睛一亮,腾地一下从板凳上站起来,小跑着往门口冲,“咋样啊?是不是直接拉到火葬场去了?省事儿了?” 大门被推开,许克忠满脸黑气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白汗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脸上还沾着几道黑油污,那是修拖拉机时候蹭上的。 看着田翠芬那副盼着死人的嘴脸,许克忠气就不打一处来。 “盼着死人?田翠芬,你这心肠是被狗吃了吧!” 许克忠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着她的鼻子就开始骂,“那是你公公!是许家的长辈!你不想着救人,居然还有脸问是不是拉火葬场去了?你就不怕半夜遭雷劈吗!” 田翠芬被骂得一愣,随即三角眼一瞪,双手往腰上一叉,泼妇劲儿上来了。 “许克忠,你少拿大队干部的架子来压我!这是我们老许家的家务事,轮不着你个外人指手画脚!那老不死的要是没死,你把他拉哪去了?别告诉我你给拉回来了,我可没钱给他治病!” “钱钱钱!你眼里除了钱还有没有人味儿!” 许克忠气得浑身发抖,叹了口气,“幸亏老天爷有眼,让我在医院碰上了南丫头!人家南丫头二话没说,直接就把老爷子送进急救室了!那是亲孙女,比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强一万倍!” “啥?你说啥?” 刚才还一脸凶相的田翠芬,听到“南丫头”三个字,那耳朵瞬间就竖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死丫头也在县医院?” 田翠芬往前凑了两步,急切地问道,“她管那个老不死的了?” 许克忠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不管还能咋样?指望你们?人家南丫头就在病房守着呢!医药费也是人家那个男人魏老三给垫上的!你们就等着被全村人戳脊梁骨吧!” 说完,许克忠也不想再看这一家子恶心的嘴脸,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别走啊!” 田翠芬一把拽住许克忠的胳膊,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你是说,魏老三给垫的钱?那个死丫头现在就在伺候着?” 许克忠厌恶地甩开她的手:“是又咋样?你们不去看看?也不怕天打雷劈!” “去!谁说我不去!” 田翠芬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做作地抹了一下眼角,还装起了哭腔,“那是孩子亲爷爷,我们当儿女的咋能不去?既然南丫头在那,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看着田翠芬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许克忠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能拦着不让去,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160章 爷爷瘫痪成筹码 等许克忠一走,田翠芬立马转身冲进屋里,一把揪起还蹲在地上抽闷烟的许老头。 “别抽了!就知道抽死烟!发财的机会来了你知道不!”田翠芬兴奋得满脸红光,那双小眼睛里全是算计。 许老头一脸茫然:“啥发财?那老不死的都要花钱治病了,还得咱们掏钱,发啥财?” “你个榆木脑袋!”田翠芬狠狠戳了一下许老头的脑门,“你没听许克忠说吗?那死丫头在医院呢!而且魏老三那个冤大头给垫了钱!” 田翠芬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门。 “你想啊,那个死丫头从小就是那个老不死的一手带大的,跟那老东西最亲。现在老东西瘫了,那就是个累赘,是个无底洞。咱们要是把这老东西扔在那不管,顶多是被村里人骂两句,又不掉块肉。” “但是——” 田翠芬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咱们要是去医院,闹着要把老头子接回来伺候,你说那死丫头能放心吗?她肯定不放心让咱们‘照顾’那个老东西!” 许老头听得云里雾里的:“那又咋样?接回来还得咱们把屎把尿,那不是找罪受吗?” “蠢货!” 田翠芬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咱们把人接回来,那就是攥在手里的筹码!咱们就跟那死丫头说,家里穷,揭不开锅了,老头子要吃药,要营养,没钱就只能等死。她许南要是有良心,不得乖乖掏钱?” “一个月哪怕让她出个三五十块的赡养费,这一年下来那是多少钱?那老东西现在半死不活的,就是棵摇钱树啊!” 田翠芬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钱飞入她的口袋了:“要是她不给钱,咱们就把老头子往那一扔,饿着冻着,我就不信她许南能眼睁睁看着!她可是老爷子带大的!咱们还得去,不仅要去,还得闹得越大越好,让那死丫头知道,想要她爷爷活命,就得乖乖给钱!” 许老头吧嗒了两口烟,那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自家婆娘这主意虽然损,但是真能弄来钱啊! 那八百八十八的彩礼没捞着,要是能每个月细水长流地从许南那抠钱,那也是个好买卖啊! 这样家里也不至于揭不开锅了。 “那……咱们现在就去?”许老头问道。 “去!现在就去!” 田翠芬也不嫌热了,把头发胡乱一捋,又冲里屋还在睡大觉的许伟吼了一嗓子,“伟子!别睡了!起来跟你娘去县城要钱去!你娶媳妇的本钱就在那个老不死的身上了!” 许伟迷迷瞪瞪地从炕上爬起来,一听说去要钱,还要找魏老三的晦气,本来有点怂,但一想到有他娘在前面顶着,还有钱拿,立马来了精神。 一家三口简单收拾了一下,田翠芬特意把那件打了补丁的破衣裳穿上,还往脸上抹了把灰,装出一副可怜相。 “走!去县医院!”田翠芬大手一挥,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活像是要去抢金山银山。 …… 县医院里,许南刚给爷爷喂了几勺温水。 老爷子虽然醒了,但是半边脸歪着,嘴合不拢,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把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 许南也不嫌脏,耐心地拿着毛巾一点点擦着。 魏野提着两个铝饭盒回来了,一股红烧肉的香味飘了进来。 “来,先吃饭。” 魏野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满满一盒白米饭,上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红烧肉和油焖茄子,“食堂大师傅手艺不错,我多给了二两粮票,让他给盛得实惠点。” 许南确实饿了。 她端起饭盒,扒了一口饭,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又哭了?”魏野皱眉,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不是说了有我在吗?天塌不下来。” “我是觉得,要是爷爷能早点过上好日子就好了。”许南咽下嘴里的饭,哽咽着说,“这红烧肉这么香,他却一口都吃不下了。” “以后机会多的是。” 魏野给她夹了一块瘦肉,“等老爷子病情稳住了,咱们就把他接回家。你做饭那么好吃,哪怕是熬成粥,打成糊糊,也比这食堂的饭强。到时候咱们慢慢养,总能养回来的。” “接回家?”许南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对,接咱们家。” 魏野语气自然,“咱们那个小院虽然不大,但再支张床还是够的。或者我在葡萄架下面搭个棚子也行。反正不能让老爷子再回那个吃人的狼窝里去。” 许南看着魏野,心里那一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原本还担心魏野会嫌弃,毕竟照顾一个瘫痪的老人,那是多大的麻烦。 可这个男人,连想都没想,直接就要把这个重担扛在肩上。 “魏野,谢谢你……” “两口子说什么谢。”魏野假装板起脸,“快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伺候人。” 就在两人刚准备好好吃顿饭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声,那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打破了病房里的宁静。 “我的那个亲爹啊!你咋就这么命苦啊!儿媳妇来晚了啊!” 许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饭盒上。 这声音,化成灰她都认得。 田翠芬来了! “来得还挺快。” 魏野冷哼一声,把饭盒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眼神狠厉,“南南,你接着吃,别出来。我去会会这帮吸血鬼。” “不。” 许南深吸一口气,捡起筷子放在一边,站起身来,看向魏野,“这是我的家事,我不能总躲在你身后。既然他们是冲着我来的,那我就去看看,他们到底还要耍什么花样!” 魏野看着媳妇那张虽然苍白但却倔强的小脸,嘴角微微勾起,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行,咱们夫妻同心。今儿倒要看看,这医院的太平间,有没有给这帮杂碎留位置。” 第161章 狮子大开口要钱 县医院三楼的走廊里,田翠芬那一声干嚎,直接把整层楼的病人和家属都给惊动了。 她一屁股坐在水磨石地板上,两只手死命地拍打着大腿,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死了亲爹的孝顺媳妇。 “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亲爹病成这样,我们这当儿女的心里跟刀扎一样啊!” 田翠芬一边嚎,一边拿那双绿豆眼四处乱瞟,看着周围围过来的病友和护士,哭得更起劲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个买耗子药的钱都没了,拿什么给老爷子治病啊!” 许老头蹲在田翠芬旁边,低着头不吭声,手里还攥着那个没点火的旱烟袋。 许伟则是缩头缩脑地躲在后面,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田翠芬正嚎得起劲,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跑出来个圆脸护士。 护士手里还攥着个输液瓶,脸色铁青,快步走上前压着嗓门呵斥:“干什么干什么!这里是医院!要闹出去闹,里面住的都是重病号,把人吓出个好歹来,你负得起责任吗!” 田翠芬一听,那干嚎声非但没收敛,嗓门反而又拔高了。 她把鼻涕往袖口上一抹,指着护士的鼻子就开始输出:“少拿大话吓唬老娘!里头躺着的是我亲爹!我亲爹快没命了,我这当媳妇的连哭两声都不行?你们定的是什么破规矩,欺负我们乡下人没钱是不是!”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护士气得脸通红,指着墙上的字,“再吵吵我叫保卫科把你们轰出去了!” “你叫!你现在就叫!把公安局叫来我也不怕!” 田翠芬索性又开始嚎,“没天理啦!医院欺负穷人啦!不给钱不让人活啦!” 许老头蹲在旁边,觉得脸上挂不住,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被田翠芬一巴掌打开。 围观的病友和家属越聚越多,对着地上的田翠芬指指点点。 “吱呀”一声,病房的白漆木门从里面被拉开。 许南冷着一张脸走了出来,那双清亮的杏眼里满是冰霜。 魏野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透着骇人的冷意。 田翠芬一看正主出来了,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骨碌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直接就往许南跟前扑。 “南丫头啊!你可算是出来了!” 田翠芬伸出那双油腻腻的手,就想去抓许南的胳膊。 还没等她碰到许南的衣角,魏野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许南面前。 他那双深邃凌厉的眸子往下一扫,硬生生逼得田翠芬把手缩了回去。 田翠芬咽了口唾沫,心里虽然发怵,但一想到钱,胆子又肥了起来。 “南丫头,你爷爷这病,大夫咋说的?” 田翠芬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拿袖子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我跟你爹在家里一听这消息,魂都快吓没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借了村头的牛车就往县城赶!” 许南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赶过来?” 许南冷笑一声,“早上忠叔在你们窗户外头把嗓子都喊哑了,你们一家三口在屋里装死不开门。这会儿听说医药费有人垫了,你们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说呢,怎么送病人来的是个外人。” “这当儿子的也太狠心了吧?老爹中风倒在地上,竟然装听不见?” “呸!什么东西!现在看人家孙女把钱交了,跑来装孝顺了,真是不要脸!” 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许家人的脸上。许老头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把头埋得更低了。 田翠芬脸皮厚如城墙,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她双手一叉腰,扯着破锣嗓子就开始狡辩:“谁装死了?我们那是睡得沉没听见!再说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老头子是我们许家的人,既然病了,那就得我们带回去伺候!” 说到这,田翠芬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她眼珠子一转,语气突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南丫头,你虽然嫁出去了,但也是老头子一手带大的。现在老头子瘫了,每天得吃药,还得吃好的补身子。我们老许家穷得叮当响,你是知道的。你现在嫁了个有钱的大老板,这医药费和营养费,你总得掏吧?” 许老头这时候也站了起来,咳嗽了两声,厚颜无耻地帮腔:“是啊,南丫头。你爷爷这病是个无底洞。你魏老板财大气粗,连八百八十八的彩礼都拿得出来,也不差这点钱。这样吧,以后每个月,你们给家里拿五十块钱。老头子的吃喝拉撒,我们全包了!” 五十块钱! 在这个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的年代,五十块钱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围观的护士和病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要赡养费,这分明就是明抢啊! 拿一个瘫痪的老人当摇钱树,这心肠得黑成什么样才能干出这种事! 许南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五十块钱?” 许南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把爷爷扔在家里等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要吃药?现在看我在这,就想拿爷爷来要挟我?田翠芬,我告诉你,你做梦!” “哎哟喂!大家伙听听啊!” 田翠芬一看许南不给钱,立马又开启了撒泼模式,喊了起来,“这孙女不管亲爷爷的死活啦!自己穿金戴银的,让亲爷爷回家等死啊!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啊!” 许伟也在一旁跟着起哄:“就是!姐,你这就太不厚道了。你不给钱,我们拿什么给爷爷买药?你这就是想逼死爷爷!” 第162章 魏野发狠,恶人跪地求饶 面对这一家三口无赖的嘴脸,魏野眼底的杀意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他冷眼看着田翠芬在那上蹿下跳,突然扯起嘴角,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要钱是吧?” 魏野的声音带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行啊。” 田翠芬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以为魏野这个冤大头要掏钱了,赶紧凑上前:“魏老板就是痛快!那咱们可说好了,每个月五十,少一分都不行!” “我给你们烧五十块冥币,你们要不要?”魏野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田翠芬。 田翠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魏野往前逼近了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田翠芬连连后退,“你们那点花花肠子,真当别人都是傻子?把老爷子接回去?怕是前脚接回去,后脚就把人扔在破屋里饿死,然后每个月拿着我的钱去吃香的喝辣的吧!” 被戳中痛处的田翠芬脸色大变,结结巴巴地反驳:“你……你血口喷人!那是亲爹,我们能干出那种事吗!” “你们干不干得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魏野转头看向许南,语气坚定,“南南,你去办手续,以后老爷子我们自己养,跟许家沟再没有半点关系!” 许南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通红。魏野的话给了她无限的底气。 一听魏野要把人带走,田翠芬急了。这摇钱树要是被带走了,她那五十块钱找谁要去?许伟娶媳妇的钱从哪来? “不行!不能带走!” 田翠芬张开双臂,像个泼妇一样拦在病房门口,“老头子姓许,死也是许家的鬼!轮不到你们外人来管!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谁也别想把人带走!” 许老头也急了,瞪着眼睛吼道:“魏老三,你别欺人太甚!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魏野看着这群冥顽不灵的吸血鬼,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转了转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家务事?” 魏野冷眼看着他们,声音拔高了几分,字字铿锵,“老爷子突发中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你们作为儿子儿媳,明明在家里,却故意锁门不救,导致老爷子错过抢救时间,瘫痪在床!” 魏野指着许老头和田翠芬的鼻子,厉声喝道:“这在法律上,叫遗弃罪!是蓄意谋杀!” “遗弃罪”三个字一出,田翠芬和许老头全都愣住了。 他们这些泥腿子,哪里懂什么法律,平时在村里撒泼打滚惯了,根本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 “你……你少拿大话吓唬人!” 田翠芬强撑着胆子喊道,“我们就是没听见,公安局还能抓我们不成!” “现在可是严打时期!” 魏野眼神凌厉如刀,步步紧逼,“别说你们这种有预谋的见死不救,就是街边打个架都能判个十年八年!你们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县公安局报案,让警察去村里走访调查!忠叔和隔壁的王婶可都是人证!” 魏野一把揪住旁边许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还有你!” 魏野盯着许伟那张惨白的脸,“你上次拿杀猪刀半路截杀许南的事,要不要我顺便一起跟警察交代了?数罪并罚,我看你们一家三口,就等着进去吃枪子吧!” 许伟本来就对魏野怕得要死,一听到“吃枪子”,双腿一软,跟面条似的,就要跪下了。 “娘!爹!咱们快走吧!我不想吃枪子啊!” 许伟哭爹喊娘地挣脱魏野的手,连滚带爬地躲到许老头身后,“钱咱们不要了!命要紧啊!” 许老头也被魏野这番话吓得浑身发抖。 他虽然贪钱,但也怕死啊!要是真被抓进大牢,那这辈子就全完了。 “翠芬……算、算了吧……”许老头扯了扯田翠芬的衣袖,声音都在打颤。 田翠芬脸色煞白,她看着魏野那要杀人的眼神,知道这男人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那可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活阎王啊! 她喉咙发紧,可一想到每个月白拿五十块钱的好事要黄,贪心硬生生压过了害怕。 她梗着脖子,扯着嗓门叫唤道:“你吓唬谁呢!警察是你家开的?我们就是没听见,谁能证明我们是故意的?你少在这儿屎盆子往人头上扣!” 魏野连个多余的字都没给她。 他偏过头,对着许南交代道:“你进屋看着老爷子,把门插上。我这就去趟县公安局,找老刑警队长。严打期间蓄意谋杀,外加持刀抢劫,够他们一家三口在号子里待一辈子的。” 说完,魏野迈开长腿,转头就往楼梯口走。 这下子,许伟彻底崩溃了。 “扑通”一声,许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许老头的大腿,哭得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跟死了爹妈似的。 “爹!娘!咱们快走吧!他真敢去报警!那把杀猪刀还在他手里呢!我不想去坐牢,我更不想吃枪子啊!钱咱们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 许老头也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他这辈子就在村里刨食,哪见过这种阵仗啊。 真要被抓进去,老许家的根就断在他了,他有什么脸面下去见祖宗。 “翠芬!别嚎了!赶紧走!”许老头一把拽住田翠芬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往楼梯口拖。 田翠芬还想挣扎,许老头急眼了,扬起巴掌“啪”地一声甩在她脸上:“你想害死伟子是不是!走!” 这一巴掌把田翠芬打懵了,也打醒了。 她捂着脸,看看走廊尽头魏野那煞神一般的背影,再看看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儿子,终于认清了现实。 这钱,他们没命拿。 一家三口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顺着楼梯连滚带爬地逃了。 那狼狈的模样,活像身后有恶狗在撵。 走廊里顿时清静了。 围观的病友和家属爆发出一阵痛快的哄笑声。 “该!这种没良心的东西,就得让狠人治!” “小伙子干得漂亮!对付这种无赖,就不能给好脸!” 第163章 进省城,拼一把 刚才那个圆脸护士也长舒了一口气,走过来拍了拍许南的肩膀,语气软和了不少:“大妹子,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医院啥人没见过,这种吸血鬼亲戚,你越软他们越欺负你。你爷们是个有担当的,以后你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好日子。” 许南感激地冲护士点点头:“谢谢护士同志,刚才给你们添麻烦了。” 魏野见那帮人滚了,这才折返回来。 他没理会周围人的夸赞,直接拉起许南的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屋里,许汉昭老爷子还躺在病床上。 外头的动静那么大,老爷子虽然不能动,不能说话,但耳朵没聋,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爷子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孙女,眼眶一红,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白色的枕巾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心里苦啊! 自己养大的儿子,娶进门的儿媳,到了关键时刻,连畜生都不如。 反倒是这个从小被家里嫌弃、被当成赔钱货的孙女,在这个时候守在床前,不嫌脏不嫌累。 他刚才听见外头许南和魏野的话了。 这俩孩子,宁可背上骂名,也要把他从那个吃人的家里捞出来。 “爷爷,你别哭。” 许南鼻头发酸,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笑脸,“刚才魏野把他们赶走了。以后,你不用再回那个破院子受气了。” 许南握住老爷子那只没有知觉的手,声音放得很轻:“我跟魏野商量好了。等你在医院住几天,病情稳住了,我们就接你回县城。我们在城南租了个带院子的砖房,院子里有葡萄架,可宽敞了。”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软乎乎的肉粥,魏野力气大,他负责给你翻身、擦洗。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老爷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拼命想点头,却只能让眼泪流得更凶。 魏野拉过椅子坐下,大咧咧地说:“老爷子,南南说得对。您踏实养病,钱的事不用愁。我这人没啥别的本事,就是有把子力气,能挣钱。只要您好好活着,看着我们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 一顿饭,喂了足足半个多小时。 刚收拾完饭盒,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大夫李主任拿着听诊器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翻了翻许汉昭的眼皮,又拿小橡皮锤敲了敲老爷子右边的膝盖。 没有任何反应。 李主任摇了摇头,把听诊器摘下来揣进兜里,转头看向许南和魏野。 “命是捡回来了,血压也控制住了。”李主任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但老爷子这偏瘫的情况,不太乐观。” 许南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大夫,我爷爷以后就只能这样躺着了吗?连话都不能说?” 李主任是个实在人,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 “咱们县医院条件有限。”李主任指了指头顶的吊瓶,“现在用的溶栓药,都是国产老批次的,维持生命没问题,但想让脑神经恢复,难。”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要是你们家里条件允许,我建议你们去省城。” “省城?”许南愣住了。 “对,去省城医科大附属医院。” 李主任点点头,“那边有专门的神经内科专家,医疗设备也是全省最好的。最关键的是,他们那边有进口的特效药,配合中医针灸理疗,效果比咱们这儿强百倍。” 李主任看着床上默默流泪的老爷子,也是有些不忍。 “老爷子现在连吞咽都困难,只能喂点米汤。要是去了省城,恢复得好,以后能自己喝粥吃饭,说话也能让人听懂。总比一辈子瘫在床上强。” 这话一出,病房里安静了。 去省城。 这三个字,对于八十年代的一个普通农村家庭来说,简直就像是登天一样难。 路费、住宿费,加上省城大医院高昂的医药费,那是个无底洞。 许南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口袋。 她手里现在有魏野给的八百八十八块彩礼,加上这阵子许记卤味赚的钱,拢共也就一千出头。 在县城,这笔钱能过得很滋润。 可要是去了省城大医院,这点钱够砸起几个水花? 许南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着白。 省城,那可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地方。 “媳妇。” 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 许南抬起头,对上魏野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 这男人脸上没有半点愁容。 “钱的事你别管,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魏野拉过一把掉漆的木头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正华他家就在省城,门路广。我待会儿去趟邮电局,给他挂个长途电话,让他帮忙在省医科大附属医院联系个床位。要是能成,咱们借辆车,直接把老爷子拉过去。” 许南眼眶一热,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这男人,只要她遇到事,永远都是冲在最前头,连退路都替她铺好了。 “魏野……” 许南咬了咬下唇,“这得花多少钱?” 李主任走后,病房里只剩下魏野、许南,还有床上不住摇头的许汉昭老爷子。 老爷子那只能动的左手,死死攥着被单,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许南赶紧凑过去,握住爷爷的手:“爷爷,您别急,有话慢慢说。” “呜……呜……”老爷子拼命想说话,可嘴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魏野看出来了,老爷子这是不想去省城,怕花钱。 他大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平视着老爷子的眼睛:“老爷子,您听我说。钱的事您别管,我魏野这条命都是在战场上捡回来的,这些年攒下的退伍金和津贴,够用。” 老爷子还在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您要是不去省城,就只能一辈子瘫在床上,连话都说不清楚。” 魏野握住老爷子的手,语气坚定,“您得好好活着,看着南南过上好日子,看着我们把许记卤味做大,这比啥都强。” 许南也红着眼眶说:“爷爷,您当年给我改名字,让我做个向阳生长的人。现在轮到我孝敬您了,您别拦着我。” 老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终于不再摇头,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164章 陆家大伯现身 魏野交代许南在病房里守着老爷子,自己转身出了病房,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县医院门口停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 魏野长腿一跨,脚下用力一蹬,直奔县城中心的县委招待所。 八十年代的县城不大,最好的住宿地儿就是县委招待所。 这地方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洋楼,外面围着一圈铁栅栏,门口还站着个穿制服的保卫干事。 普通老百姓要是没个盖着公章的单位介绍信,连大门都进不去。 魏野把自行车停在招待所门外的车棚里,上了锁。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底下是军绿色的长裤。 虽然没穿军装,但浑身散发的冷硬气场,硬是让门口的保卫干事没敢拦,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看着他走进去。 进了招待所大厅,迎面就是一股子淡淡的来苏水味。 水磨石的地面拖得锃亮,正对面是个半圆形的木制服务台。 服务台后面坐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服务员,正低着头嗑瓜子,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大众电影》杂志。 这年头,能在国营招待所上班的,那都是端着铁饭碗的正式工,眼睛长在头顶上。 魏野走到服务台前,屈起手指在玻璃台板上敲了两下。 “同志,查个房号。找陆正华。”魏野声音低沉。 女服务员眼皮都没抬,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拉长了嗓音打着官腔:“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我们这儿住的都是领导干部,不随便给人查房号。” 魏野眉头微皱。他现在是个体户,哪来的单位介绍信。 他手往裤兜里一摸,掏出一个红皮小本子,直接拍在玻璃台板上。 上面印着金灿灿的几个大字:退伍军人证明书。 “我找我退伍前的战友。他叫陆正华,前几天刚住进来。”魏野语气加重了几分。 女服务员被他这冷硬的语气惊了一下,抬头对上魏野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她不情不愿地翻开面前的入住登记簿,手指在上面划拉了两下。 “二楼,206房间。”女服务员合上本子,嘟囔了一句,“上去别大声喧哗,首长们都在休息。” 魏野没搭理她,收起证件,转身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铺着一条红色的长条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魏野找到206房间,抬手敲门。 两长一短,这是他们在部队里惯用的暗号。 不到三秒钟,门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却不是陆正华。 站在门口的,是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但这普通的衣裳根本遮不住他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 男人两鬓微霜,一张国字脸如同刀削斧凿般刚毅,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藏着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仅仅是随意的一瞥,就让魏野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这是一种来自同类的直觉,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本能。 魏野下意识地并拢双腿,挺直腰杆,差点就要抬手敬礼喊一声“首长好”。他硬生生忍住了这个冲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问道:“同志,我找陆正华。这里是206吗?” 中年男人并没有立刻回答,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魏野。 陆战国阅人无数,但这年轻人的眉眼,怎么看怎么让他觉得……心里头莫名其妙动了一下。 陆战国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正华出去了,还没回。” 男人的声音洪亮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你是谁?” 魏野心里“咯噔”一下。 陆正华不在,这事儿就有些难办。 但他面上没显露半分,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陆正华的战友,我叫魏野。” 听到“魏野”这两个字,中年男人原本严肃的脸上,眉峰微微挑了一下。 他侧过身,把门彻底拉开。 “原来你就是那头‘战狼’。” 男人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正华那小子天天把你的名字挂在嘴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进来吧。” 魏野一愣,随即大步跨进屋里。 这房间虽然是县委招待所最好的套间,但陈设依旧很简单。 一张办公桌,两张单人沙发,还有一个红色的暖水瓶。 桌上摊开着几张地图和一些手写的文件,男人走过去,动作利索地把那些文件收拢起来,压在茶杯底下。 “坐。”男人指了指沙发,“正华去县供销社买东西了,估计还要一会儿。” 魏野没坐,依旧笔挺地站着:“既然正华不在,那我就不打扰了。我等会儿再来。” “急事?” 男人一针见血地问道,手里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魏野沉默了几秒。 爷爷的病等不起,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男人的目光:“是急事。人命关天。” 男人喝茶的动作一顿,放下茶缸,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重新锁定在魏野身上:“说说看。正华能办的事,我大概也能办。要是正华办不了的,我兴许也能办。” 这话口气很大,但在他嘴里说出来,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魏野心里明白,眼前这人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陆正华是高干子弟,他大伯更是京城里的大人物。 眼前这位,十有八九就是陆正华口中那位“大伯”。 魏野不再犹豫,把老爷子中风瘫痪、县医院无法救治、急需转院去省城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我想借正华在省城的关系,帮忙联系一家能接收的医院。” 魏野说完,紧紧抿着嘴唇。 听完这番话,中年男人没有马上表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县城低矮的建筑,背着手沉默了片刻。 第165章 陆战国的赏识 “为了一个没血缘关系的老人,值得吗?” 男人突然转过身,目光如炬,“我听正华说过你的情况。那姑娘是你刚娶的媳妇,这老爷子是她的长辈,跟你没多大关系。你刚退伍,手头那点钱攒着不容易,这一去省城,可就是无底洞。” 魏野眉头狠狠一皱。 “首长。” 魏野改了称呼,声音冷得像冰,“在我魏野的字典里,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那是我媳妇的爷爷,就是我魏野的爷爷。我媳妇受了十年的苦,我不能让她刚看见点好日子的盼头,就把希望给掐灭了。” “只要我魏野还有一口气在,我就得护着她们祖孙俩。”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突然,那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愿不愿意!” 男人大步走到魏野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魏野的肩膀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要是换个身子骨弱的,估计都得被拍趴下,但魏野纹丝不动。 “是个爷们!怪不得正华那小子对你服服帖帖的。” 男人眼里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他看着魏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心里竟然莫名生出一种亲切感。这种硬骨头、重情义的兵,正是他最喜欢的。 “这件事儿,我管了。” 陆战国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的法桐树,一言不发。 魏野就那么笔挺地站着。他也不催。 当兵的都知道,首长思考问题的时候,最忌讳别人打断。 他心里虽然惦记着医院里的许南和瘫痪的老爷子,但也明白,求人办事就得有个求人的姿态。 更何况,这事儿关乎老爷子的后半辈子。 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陆战国终于转过身来。 再次上上下下地将魏野打量了一遍。 这年轻人身上有股子狠劲儿,但骨子里却透着正气。 宁可拉下脸来求人,也要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瘫痪爷爷治病,这种有情有义、敢于担当的汉子,对他的脾气! “好,这事我管了。”陆战国洪亮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掷地有声。 魏野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松了下来。 他双手自然下垂,双腿并拢,结结实实地冲着陆战国鞠了一躬:“谢谢首长!住院费和医药费,我自己全权负责,绝对不给组织和首长添半点麻烦。我只要一个能让老爷子治病的床位就行!” 陆战国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绝不占便宜的做派,眼底的赞赏又浓了几分。 “一点小事,用不着这么大礼。”陆战国摆了摆手,冲着里屋喊了一声,“小方,你出来一下。”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崭新四个兜军便服、理着平头的小伙子走了出来。这是陆战国的贴身警卫员,方晨亮。 “首长,您叫我。”方晨亮快步走到陆战国跟前,身姿挺拔。 “你去楼下大堂,用那台摇把子电话给省军区总医院拨个长途。” 陆战国交代道,“找神经内科的刘院长。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立刻腾出一个高干病房的床位,安排最好的溶栓专家和中医理疗师。有一位脑中风偏瘫的老人,这几天就转院过去。” 方晨亮没有丝毫犹豫,大声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说完,方晨亮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魏野身边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个能让首长亲自破例动用关系的人。 这一眼看过去,方晨亮不由得愣了一下,脚底下的步子也慢了半拍。 这人的长相……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但军纪严明,方晨亮不敢多耽搁,赶紧开门下了楼,去找招待所的接线员转接省城长途。 屋里又只剩下魏野和陆战国两人。 “床位的事你就放心吧。刘院长是国内脑血管方面的权威,有他出手,你家老爷子的病情肯定能控制住。” 陆战国走到办公桌前,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正华说你当年在南边战场上,替他挡过枪子儿。这恩情,我们陆家记着。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战场上都是过命的兄弟,谁挨那一枪都一样。他要是看见我有危险,照样会扑过来。” 魏野并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首长,床位既然落实了,我就不在这儿多耽搁了。医院那边离不开人,我得赶紧回去雇辆车,把我媳妇和老爷子接上,争取尽快赶到省城。” “去吧。”陆战国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省城,正华会去医院接应你们。” 魏野再次道了谢,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房间。 招待所二楼的套间里。 过了十来分钟,方晨亮推门走了进来。 “首长,电话打通了。刘院长那边已经安排妥当,高干病房和医疗组都在待命,随时接收病人。” 方晨亮汇报完工作,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到一边,而是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战国正在看桌上的县城地图,察觉到警卫员的异样,头也没抬地问:“怎么了?还有事?” 方晨亮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挠了挠平头,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首长……有个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是憋在心里,我这总觉得不对劲。” “有屁快放。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学起娘们唧唧的做派了?” 陆战国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抬眼看着他。 方晨亮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首长,刚才那位魏野同志……您没觉得他长得特别面熟吗?” 第166章 似曾相识,惊天疑云 陆战国一愣。 面熟? 他刚才第一眼看见魏野的时候,确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他本来以为,那是因为魏野身上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军人气质,那种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血性,让他觉得对脾气。 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你小子看出什么来了?”陆战国端起搪瓷茶缸,靠在椅背上。 “首长,我跟在您身边也有七八年了,去您家里也去得勤。” 方晨亮大着胆子,一字一顿地说,“您难道没发觉,那位魏同志的眉眼……长得特别像夫人吗!” “当啷!” 陆战国手里的搪瓷茶缸盖子,瞬间滑落,重重地砸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杯子里的茶水溅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滚烫的茶水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晨亮吓了一跳,赶紧抓起桌上的抹布,就要去擦陆战国手背上那片被烫红的皮肤。 “首长!您的手……” “别管手。” 陆战国抽回手,那双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眼睛,此刻却紧紧地盯着方晨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刚才说什么?接着往下说。” 方晨亮跟了首长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你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全倒了出来。 “首长,我刚才也是猛地一晃神。魏野同志那个眉眼,尤其是那是那个眼角稍微往上挑的弧度,跟夫人年轻时候的照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方晨亮一边观察着陆战国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补充:“而且……您不觉得魏野同志跟陆正华也有点像吗?特别是身上的气质和脸部轮廓,说是亲兄弟都有人信。” 陆战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坐回沙发上。 他没说话,只是有些失神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确实是像。 刚才魏野进门的那一瞬间,他就觉得这年轻人面善,让他忍不住想亲近。 原来,是因为那双眼睛。 “三十年了……” 陆战国喃喃自语。 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沙发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十年前,那是特殊时期最混乱的年代。 他被紧急调往前线,在转移途中,身怀六甲的妻子沈兰跟他走散了。 等他疯了一样找回来的时候,只在这里的县城医院里,找到了已经生产的妻子。 而他们的孩子…… 陆战国闭上了眼睛,痛苦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那时候,沈兰哭得昏死过去,说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断了气,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 那个孩子,成了沈兰心里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成了扎在陆家每个人心头的一根刺。 哪怕后来他们又生了女儿,日子过得再顺遂。 沈兰每每想起那个死在异乡的长子,还是会整夜整夜地掉眼泪,身子骨也就是那时候落下病根,垮了。 这次他特意请假带着陆正华来这个偏僻的小县城,就是为了替病重的沈兰,再来祭拜一下那个可怜的孩子。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 应该也和魏野一般大了吧? “首长?”方晨亮见陆战国半天没动静,轻声唤了一句。 陆战国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恍惚瞬间散去。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地点对得上,都在这个县城。 年龄对得上,魏野看着也就三十左右。 长相更是对得上! 如果……如果当年的孩子没死呢? 如果当年是一场被人精心设计的骗局,或者是忙乱中出了什么差错呢? 陆战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是他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时都没有过的紧张。 “小方。” 陆战国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去,查!” 陆战国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给我把魏野的底细查个底掉!他哪年哪月生的,在哪个医院生的,父母是谁,家里还有什么人,事无巨细,我全都要知道!” 方晨亮啪地敬了个礼:“是!我这就去办!” “慢着。” 陆战国叫住就要出门的警卫员,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这事儿……先别让正华知道,更别往京城那边透风。夫人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谁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万一只是个巧合。 万一给了希望能又破灭,那对沈兰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但他陆战国这辈子,绝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得把这事儿弄个水落石出! 方晨亮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陆战国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阳光刺眼。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怀表,那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表盖已经磨损得有些发黄。 “咔哒”一声打开。 表盖内侧,镶嵌着一张黑白的一寸小照。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温婉,梳着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笑起来眉眼弯弯,眼角微微上挑。 和魏野那双冷厉的眼睛,渐渐重合。 “阿兰……” 陆战国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眼眶微微发红。 “如果老天爷开眼,这孩子真是咱们的……我这辈子,死也瞑目了。” 与此同时,县医院。 魏野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魏野推门走进病房,许南仍坐在床头,脊背挺直,却透着疲惫。 许汉昭的呼吸平缓,已然安睡,苍老的脸上凝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安宁。 “都办妥了。”魏野轻声开口。 许南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克制不住的惊喜。 她知道魏野人脉广,却未曾想竟如此迅速。 “这么快?”她难以置信。 “嗯。” 魏野走到床边,大手轻覆在许南的发顶,掌心传来温热。 “省医科大附属医院的床位已经联系好了,高干病房,还有专家会诊。咱们尽早启程去省城。” 许南的眼眶瞬间泛红。 她紧紧咬住下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高干病房,专家会诊,哪一样都耗资巨大。 这远超她能预估的费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魏野,” 她轻唤,嗓音低哑,“这、这得花多少钱?我手里的钱,怕是……” 魏野的眉峰微蹙,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眼神落在许汉昭安详的睡脸上,又转回许南。 “我说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你是我的媳妇,这事就是我的事。你只管把爷爷照顾好。” 她仰头看着魏野,男人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坚毅。 她知道,他并非生来便拥有这般宽厚的肩膀。 他的担当,是他用血肉和岁月淬炼出的。 第167章 秘方相托,姐妹同心 魏野刚把话交代完,许南就站了起来。 她把病房里收拾妥当,又给爷爷掖了掖被角,这才转头对魏野说:“去省城之前,我想回店里一趟。” 魏野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行,我陪你。” 两人出了医院,骑上自行车,一路往机械厂后街赶。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县城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许记卤味店的门半掩着,门板上挂着“今日歇业”的木牌。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卤料香气混合着皂角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苏青正弯着腰,用抹布仔细擦拭着地面上的油渍。 “南姐!魏哥!” 苏青看见两人进来,赶紧直起身,脸上带着担忧,“我听街坊说了,许爷爷他……” “没事了。”许南冲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人抢救过来了,就是以后得好好养着。” 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刹车声。 “南南!” 人未到,声先至。 赵晓月推着她的二八大杠就冲了进来,车都没停稳,人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那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我下午听我妈念叨,说你家出事了!我这下了班饭都没吃就往这儿赶!” 赵晓月几步冲到许南面前,抓着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你没事吧?我听说那帮不要脸的又去医院闹了?” 许南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魏野在呢,他们不敢怎么样。” 赵晓月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那你爷爷咋样了?治疗够不够钱?用不用我帮忙?我那还有点私房钱,虽然不多……” “钱的事不用担心。”许南打断了她的话,拉着她走到柜台边坐下。 她环视着这个自己一手一脚收拾出来的小店,看着那口擦得锃亮的大铁锅,还有案板上整齐摆放的刀具,眼神里满是不舍。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晓月,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和苏青说一声。” 许南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店……我打算先关了。” “啥?!” 赵晓月和苏青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脸上全是震惊。 “关了?” 赵晓月第一个跳了起来,嗓门都拔高了八度,“你疯了!许南!这店才刚有起色,生意好得全县城都知道,你说关就关?那你这阵子的心血不都白费了?” 苏青也急了,眼圈都红了:“是啊南姐,咱们生意这么好,可不能关啊!” 要是卤肉店关了门,那她去哪里工作啊。 许南看着两个为自己着急上火的朋友,心里又酸又软。 “我也不想关。” 她苦笑了一下,“可我爷爷现在这个情况,我得跟着去省城伺候。短则三五个月,长了可能要一年半载。这店没人看着,开不了。” 她没说的是,去省城治病是个无底洞。 她手里这点钱,都得留着给爷爷救命,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顾着这个店。 赵晓月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停在了许南面前。 “不能关!谁说没人看着!” 赵晓月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许南,“你不放心别人,难道还不放心我吗?” 许南一愣:“你?” “对!就是我!” 赵晓月一把抓住许南的手,语气坚决,“南南,你别关店!你把那卤肉的方子教给我,我来替你干!” 这话一出,连旁边一直沉默的魏野都挑了挑眉。 许南被赵晓月这石破天惊的话砸得半天没回过神。 让她来干? 这可不是搭把手那么简单。 “晓月,你别开玩笑。” 许南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累得要死。天不亮就得起,半夜才能睡,一口大锅熏得满身油烟味,你一个姑娘家,吃不了这个苦。” “我能吃苦!” 赵晓月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杆,下巴一扬,眼睛里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烧,“南南,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了许久的真心话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我早就不想在纺织厂干了!” 赵晓月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厌倦,“天天听着那机器嗡嗡响,跟坐牢似的!一个月三十几块钱的死工资,一眼就能望到老。 我看着你把这小店开起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我羡慕你!羡慕你是在为自己活,为自己干!” “我跟我妈提过好几次,想出来自己干点啥。可她总说我瞎折腾,说女孩子家有个铁饭碗就得了。这次不一样!” 赵晓月攥紧了拳头,眼神越发坚定,“你这店是现成的,生意是红火的!我这是接你的班,不是瞎胡闹!这下我妈总没话说了吧!” 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偷偷瞥了一眼门口像门神一样沉默的魏野。 “再说了,那些香料还是强子从南边带回来的。他负责跑外头进货,我负责在店里守着。等我们结了婚,这就是咱们的夫妻店!跟你和魏大哥一样。南南,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机会!” 苏青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平时看着风风火火的晓月妹妹,心里藏着这么大的志向。 赵晓月往前凑了凑,拉住许南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南南,你……你是不是舍不得把方子教给我?” 她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道,“怕我抢了你的生意,以后自立门户,把你这个师傅踹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魏野的目光也落在了许南的脸上。 许南看着赵晓月那张既期待又忐忑的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舍不得? 怎么可能。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爷爷,真心实意对她好的,就只有赵晓月一个人。 这份情,比什么秘方都金贵。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 许南嗔怪地睨了她一眼,“我拿你当亲妹妹,有什么舍不得的。” 第168章 许南慷慨授秘方,好姐妹联手赚大钱 她抬起头,迎上赵晓月期盼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你想干,肯学,这个店,我就交给你!” “南南!” 赵晓月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许南,“你真是太好了!你放心,我保证把这店给你看得好好的!等你回来,我给你交一个金山回来!” “我不要金山。” 许南拍了拍她的背,笑了笑,说:“我只要你把这‘许记’的招牌守好,别砸了就行。” 赵晓月松开许南,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挂着笑。 她拉着许南走到八仙桌旁,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南南,既然店交给我了,咱们就得把话说在明处。”赵晓月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神色无比郑重。 她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张开。 “以后这店里每个月赚的钱,抛去买肉买料的本钱,剩下的利润,咱俩一家一半。我五,你五。” 许南愣住,赶紧摆手。 “这怎么行!店是你在看,肉是你在煮,你每天起早贪黑地熬,我人在省城什么力都出不上,凭什么拿一半的钱?我把店交给你,就是想让你有个营生。” “你听我说完。”赵晓月按住许南的手背,态度坚决。 “这店的招牌叫‘许记’。这房子是你租的,锅灶是你置办的,客源是你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最重要的一点,这卤肉的配方,那是你的看家本领!” 赵晓月目光坦荡,继续说道:“现如今这世道,手艺就是饭碗。你把看家本领全数传给了我,这就等于把吃饭的家伙交到了我手里。没有你的配方,这卤肉店根本开不下去。我赵晓月就是个出苦力的,我拿一半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这五成利润,你必须收。” 许南还想再劝:“可是晓月……” “听晓月的,收下吧。” 一直靠在门框上没吭声的魏野走了过来。 他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的烟,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投进来的夕阳。 许南抬头看他。 魏野拉过长凳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亲兄弟,明算账。晓月说得对,手艺是根本。她不占你便宜,你也不让她白干。这账算清了,你们以后的感情才能长久。” 他看着赵晓月,点了点头:“你这丫头,是个能成事的。” 魏野发了话,句句在理。 许南知道赵晓月的倔脾气,如果自己死活不收,她心里肯定不踏实,甚至可能干脆就不接这个店了。 许南深吸一口气,反握住赵晓月的手。 “好,我收。谢谢你,晓月。” 赵晓月这才重新咧开嘴笑了,眉飞色舞起来。 “谢什么谢!等你从省城回来,咱俩数钱数到手抽筋!” 旁边的苏青也跟着乐了,赶紧去倒水。 既然定下了规矩,许南也不磨蹭。 去省城的日子就在这两天,她必须尽快把手艺交接清楚。 “进后厨,我今天手把手教你。”许南站起身,推开厨房的木门。 赵晓月赶紧挽起袖子跟进去。 苏青也自觉地进去打下手。 大铁锅架在灶台上。许南从柜子里拿出那几个装满顶级香料的麻袋。 “卤肉最讲究的,是火候和料包的配比。”许南拿出一个小秤,仔细称量八角、桂皮、花椒的分量。 “你记清楚,草果去籽才不会发苦。丁香味道霸道,一锅肉最多只能放五粒,多一颗都会坏了整锅的味。” 赵晓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拿着铅笔,咬着笔头,一字一句地记在纸上。 许南一边称料,一边配比,接着点火熬糖色。油锅里白糖融化,泛起细密的琥珀色泡沫。 “看这颜色,变成枣红色立刻添水,慢一秒就会发苦。”许南动作麻利,油锅里“滋啦”一声响,开水入锅,焦糖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魏野靠在后厨门外,看着自家媳妇专注的侧脸,眼神温柔。 这女人身上有一股韧劲。 不管遇到多大的坎,她总能迅速整理好自己,站直了往前走。 夜色渐渐深了。 许记卤味店的烟囱里冒出浓郁的香气,飘散在后街的夜空里。 赵晓月在许南的指导下,终于独立完成了一锅卤肉。 她捞起一块猪头肉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这味道,比之前许南做的还要好。 果然有了好的香料就是不一样。 魏野看她们忙得差不多了,便出门去借车。 省城路远,老爷子不能颠簸,他得找一辆底盘稳的轻卡,还得在车斗里铺上厚被褥。 同一时间,夜幕笼罩下的省城。 省军区大院深处的一栋红砖小楼里,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战国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搪瓷茶缸。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 自从招待所见了魏野那一眼,那年轻人的面容就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三十年了,沈兰生下孩子的那天,也是个这样的夜晚。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晨亮穿着便装,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袋,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额头上全是一层密密的汗水,连气都没喘匀。 “首长!”方晨亮走到陆战国面前,站定,压低了声音。 陆战国猛地睁开眼,手里的茶缸微微晃动。 “查到了?”他声音发紧。 方晨亮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档案查到了。当年跟夫人同一间病房住着,确实还有一个产妇。” 他停了一下。 “但那人生完孩子没多久,就提前出院了。档案上只记了一条:生一男孩,健康。名字,没写。” 陆战国接过文件袋,眼睛扫过那张泛黄的医院记录纸。 纸页边角已经碎开,墨迹模糊,就那么几行字,写得潦草。 他把文件袋扣在桌上,没说话。 方晨亮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陆战国才开口,声音沙了一截:“那个产妇,叫什么名字?” 第169章 档案空白,大佬怀疑他是亲骨肉 方晨亮把那份文件袋递过去,没有多说话。 陆战国接过来,就着台灯翻开。 那张医院记录纸泛着黄,边角都碎了,墨迹洇开,字迹模糊。 他一行一行扫过去,扫到产妇姓名那一栏,停住了。 空白。 就那么空着,连个代号都没有。 "怎么回事。"陆战国把纸放下,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 方晨亮站直了,把话说清楚:“首长,三十年前那阵子,县医院人手极度短缺,管理乱得很。很多从乡下来的产妇,为了逃住院费和医药费,故意不登记真实姓名。生完孩子,趁着夜里没人盯着,直接就走了。当时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是常态。档案员也懒得追,就这么空着了。” 陆战国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扣在桌上。 窗外夜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书房里的台灯灯芯跳了一下。 ”那就把三十年前县医院的医生护士全翻出来。" 陆战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晨亮,”当年接生的,当年值班的,当年扫地的,一个都不放过。谁记得那个无名产妇,谁就给我说清楚。" 方晨亮应了一声。 ”还有。” 陆战国转过身,”去魏家村。查魏野到底是不是魏家亲生的。这件事,不许走漏风声,不许惊动任何人,包括正华。” "是。" "去吧。" 方晨亮退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陆战国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沙发,把那个旧怀表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掌心,没有打开,就那么攥着。 三十年了。 他不是没想过,那孩子或许没死。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都压下去了。 沈兰亲眼看着孩子被抱走,说是没气了。 那时候兵荒马乱,他自己也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见过太多生死,不敢再往那个方向想。 可那双眼睛…… 陆战国把怀表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 县城这边,魏野已经骑着自行车到了县运输队的大院门口。 他在这里有个老战友,叫赵大柱,复员后分配到运输队开车,平时关系不错。 魏野打算借他的路子,租一辆底盘稳的轻卡,把老爷子送去省城。 大院里停着七八辆卡车,有几辆正在检修,地上一摊机油。 门卫把魏野放进去,他直接往调度室走。 调度室的门开着,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肚子大,正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脚边放着个搪瓷缸子。 魏野在门口站定,开口:“同志,我找赵大柱,他在吗?” 那男人把报纸放下来,上下打量了魏野一眼,没急着回答,先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 “赵大柱跑长途去了,今天不在。”他把缸子放回去,“你找他什么事?” “我想租一辆车,跑省城,送个病人。”魏野说,“赵大柱认识我,我们是老战友。” 那男人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桌上,站起身,绕到桌子前面来,把魏野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跑省城啊。”他拖长了声音,“那可不近,来回得两天。” “我知道,租金好说。” “租金好说?”那男人笑了一声,“那行,你说说,你打算出多少?” 魏野报了个数。 那男人摇摇头,把手指竖起来晃了晃:“不够。跑省城,车损耗大,油钱贵,司机还得搭进去两天工夫。这个数,我这边没法批。” 他伸出手,把数字翻了一倍,“这个数,还得另外压一笔押金,车回来验收没问题再退。” 魏野没动声色,把那个数在心里算了一遍。 贵是贵了点,但不是出不起。 他正要开口,那男人又补了一句。 “对了,押金得现结,租金也得先付。你现在身上带着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魏野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扫了一眼,嘴角往上撇了撇。 “你们这些泥腿子,动不动就说钱好说,真到掏钱的时候,一个个都哑巴了。我们这是国营单位,不是你们村口的牛车,想租就租,想走就走。” 魏野没说话。 那男人把手往裤兜里一插,继续说:“再说了,送病人去省城,那是首长才有的待遇。你一个退伍的,也学着坐专车?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吗?” 这话出口,调度室里安静了一下。 外头检修车的师傅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魏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把那男人的脸记了一遍,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叫什么名字。”魏野开口,声音平。 那男人没料到他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把胸脯挺起来:“我姓周,周建设,这运输队的副队长。怎么,你还想投诉我?” “不投诉。”魏野说,“就是想记住你这张脸。” 周建设被他这话说得有点发毛,但嘴上还是硬着:“记住又怎样,我说错了吗?你要租车,就按规矩来,要不然就请出去,别耽误我看报纸。” 魏野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赵大柱不在,这条路堵死了。省城的路不好走,老爷子偏瘫,普通的三轮车和拖拉机根本不行,颠一路下来,人受不住。 他站在大院门口,把能想到的路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县里有车的单位,除了运输队,还有县委、县医院、还有机械厂。 机械厂。 魏野想起李明辉。 前两天李明辉亲自来医院探望,还给了许记那块“定点供应单位”的牌子,说话客气,是个讲情面的人。 机械厂有两辆厂车,一辆吉普,一辆轻卡,平时拉货用。 魏野重新跨上自行车,调转方向,往机械厂骑去。 机械厂的大门还亮着灯,门卫认识魏野,把他放进去,告诉他李厂长今晚加班,还在办公室。 魏野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往厂部楼走去。 楼道里的灯只亮了一半,三楼厂长办公室的窗户透着光。 他上了楼,在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李明辉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支钢笔。 看见是魏野,他把笔放下,把眼镜摘了,揉了揉眼睛。 “魏同志?这么晚来,出什么事了?” 第170章 嘴都亲了 魏野在门口站定,没绕弯子,直接把事情说了:“李厂长,我媳妇的爷爷要转院去省城,老人家偏瘫,路上不能颠。我想借厂里的轻卡用一趟,租金和油钱我全出,司机的工钱另算,绝不让厂里吃亏。” 李明辉听完,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就这事?” “就这事。” 李明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转过身来。 “车我借你,租金不用提,油钱你出就行。” 他顿了一下,“不过司机得你自己去找,厂里的司机老张今晚喝了酒,不能开车。” 魏野点头:“行,我去找人。” “等等。” 李明辉叫住他,走到柜子边,从里头拿出一串钥匙,递过来,“轻卡停在厂区东边的车棚里,第二辆。你要是能找到会开车的,今晚就能走。” 魏野接过钥匙,把手里那串钥匙攥了一下。 “谢谢李厂长。” “谢什么。”李明辉摆摆手,重新坐回去,把眼镜戴上,“你媳妇那卤肉店,以后还指望着给我们厂里供货呢,你们家老爷子得好好养着。” 魏野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 走出厂部楼,他站在院子里,把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车有了。 现在缺个司机。 魏野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想到了李强。 这小子跑过南边,开过拖拉机,后来又跟着货运队混了半年,有本子。 宿舍楼在厂区东角,是栋四层的红砖楼,墙皮有几处已经脱落,显出里头灰扑扑的砖色。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个,另一个也在嗡嗡地闪。 魏野上了三楼,在207门口停下来,照着门敲了三下。 里头有人扒拉椅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李强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还带着睡意。 他这才换班回来没多久,头发还没梳,穿着件灰色的汗衫背心。 “魏哥?”李强把门拉开,“啥事?” “有辆轻卡,要开到省城。”魏野没废话,“你有空吗?” 李强整个人都清醒了。 李强接过外套往身上一套,随口问:“啥货?” 魏野:“不是货。许南她爷爷,中风,要转院去省城。” 李强手上扣扣子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眼。 “严重?” “偏瘫了,路上不能颠。” 李强也没废话,转头往屋里喊:“老朱,帮我跟班长带个话,我请两天假,家里有急事。” 里头有人嗯了一声。 李强拔腿就去拿外套。 --- 两人骑着车回到后街的时候,卤肉店里还亮着灯。 推开门,一股卤香扑出来。 赵晓月正站在灶台边擦手,一抬头,先看见了魏野,再往后一看,李强跟着进来了。 她愣了一秒,把抹布往旁边一扔,当场就堵上去了。 “你咋来了?” 李强打了个哈欠,揉了把脸:“魏哥叫的,过来开车。” 赵晓月拉住他的胳膊往里走,也没废话,三句话就把事情交代了——许南的店,她接手,他负责跑进货。 李强听着,没打断,听完点了点头:“行。” 就这一个字。 赵晓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下文,忍不住追一句:“就行?你不问问我有没有想清楚?” “你做事从来都想清楚。”李强往灶台边上一靠,“再说了,你叫我说不行试试?” 赵晓月哼了一声,压制疯狂上扬的嘴角。 转身去锅边捞了两片猪耳朵出来,往他嘴边一递。 “先尝尝,今天是我自己卤的。” 李强没接,直接凑过去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没说话。 赵晓月盯着他,眉毛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好不好吃?说实话。” “好吃。” “哪里好吃?” “哪里都好吃。” “……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 李强把剩下那片也吃了,抬手把她揉乱的碎发往耳后拨了拨,没再说话,笑了一下。 赵晓月脸一红,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扯着嗓子去问苏青火候够不够。 魏野在这边没掺和,绕进后院,把备好的棉被和铺盖卷拿出来,一趟一趟往车斗里搬。 厚的垫底,薄的盖上,车斗中间留出一块平整的地方,人躺进去不硌不颠。 他试了试,又从屋里找来一块旧门板,压在被褥下面加固。 苏青端着热水从后厨出来,看见他蹲在车斗里量尺寸,悄声问:“魏哥,要帮忙吗?” 魏野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冲李强扬了扬下巴。 “强子,回去睡吧。明早八点,县医院门口碰头。” 李强点头应下。 魏野没再多留,推开店门融进夜色里,赶回医院去陪许南。 店里安静下来。 赵晓月拿抹布擦着灶台,一转头,李强还杵在原地。 人没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看啥呢?” 赵晓月把抹布往盆里一扔,“魏哥都发话了,还不赶紧滚回去睡觉?明天开长途不要命了?” 李强往前凑了两步,嘿嘿一笑。 “明儿一早就要走,这一去省城少说得两三天。我想再多看你两眼。” 赵晓月耳根子一热,瞪了他一眼,拿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肚子。 “天天看还没看够?赶紧走。” 嘴上赶人,眼睛却往里屋瞟。 苏青那屋的灯已经熄了,妞妞也睡熟了。 整个前厅就剩他们俩,静悄悄的。 赵晓月胆子大,她一把拽住李强的胳膊,把人扯到门背后的暗影里。 李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的人踮起脚尖。 嘴唇上贴过来一片温热。 软软的,有股淡淡的香料味。 赵晓月亲得快,退得也快。 李强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全炸开了。 他愣愣地摸了摸嘴唇,傻了。 赵晓月看他这副呆样,忍不住想笑,伸手推他胸口:“行了,占完便宜就赶紧滚……” 话没说完,手腕被一把攥住。 李强猛地回过神,眼底全是狂喜。 跟赵晓月也谈了好久对象,之前俩人都是规规矩矩的,最多就是拉拉手,嘴都没亲过。 没想到今天她竟然这么主动。 他反手搂住赵晓月的腰,手上用力,直接把人按在门板上。 “这哪够。” 他低头,重重地亲了回去。 不是刚才那种蜻蜓点水,是实打实的亲。亲得赵晓月喘不过气,腿都有些发软。 好半天,李强才松开她。 赵晓月脸红得快滴出血来,胸口起伏不定。 她气急败坏地在李强胳膊上拧了一把。 “要死啊你!赶紧滚回去睡觉!” 李强也不躲,任她拧,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晓月。” 他抓着她的手,声音发哑,“等我从省城回来,咱俩就去扯证吧,我等不及了。” 赵晓月甩开他的手,横了他一眼。 “少瞎咧咧。八字还没一撇呢,谁是你媳妇?” 李强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顶回去。 “咋不是?嘴都亲了,你还想赖账?你这辈子就是我李强的媳妇,跑不脱了!” 说完,趁着赵晓月发火前,李强拉开门,脚底抹油溜了。 赵晓月靠在门板上,听着外头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171章 铁面无私 魏野推开病房门。 屋里没开大灯,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许南坐在方凳上,正给许汉昭掖被角。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见是魏野,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睡了?”魏野走过去,轻声问。 许南点头站起:“刚睡熟。白天折腾一通,爷爷也累坏了。” 魏野交代道:“车找好了。李明辉借了厂里的轻卡,李强当司机。明早八点,他把车开到医院门口碰头。” 许南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地。 去省城路途远,轻卡底盘稳,比拖拉机强百倍。 魏野出去这大半天,把最难办的事全办妥了。 “那咱们今晚……”许南迟疑。 “我刚才在走廊碰见护士长,塞了五块钱,托她今晚多照看几眼。” 魏野拉过许南的手,“去省城得住一阵子。咱们现在回小院收拾东西,带足换洗的衣裳和钱票,明早直接过来接人。” 许南应下。 两人出了医院。 魏野跨上“飞鸽”自行车,长腿撑地,偏头示意许南上车。 许南侧坐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精瘦有力的腰。 推开院门。 堂屋的灯绳一拉,亮光洒满屋子。 两人分头行动。魏野从柜顶扯下军绿色的旧帆布包,把自己的两件的确良衬衫和长裤塞进去。 许南翻出全国粮票和一沓崭新的“大团结”,用红布包紧,贴身缝进常穿的外套内兜里。接着去收拾魏野的旧衣服给爷爷当换洗衣服,还有毛巾和搪瓷缸子。 屋里安静,只有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许南把几双布袜叠好放进包里,转头看见魏野正蹲在地上,拿麻绳捆着一床厚实的棉被。这是准备明天铺在轻卡车斗里给爷爷垫背用的。 男人宽阔的肩膀绷出结实的弧度,后背的汗衫洇湿了一小块。他动作利索,绳子在手里翻飞,三两下打了个死结。 许南看着这个背影,鼻子泛酸。 从她被家人逼到绝路,到爷爷中风瘫痪,每次天塌下来,都是这个男人一声不吭站在她身前,把所有的雷霆雨露全挡了回去。 他出钱、出力、拉下脸去求人,一句怨言都没有。 许南放下手里的衣物,放轻脚步走过去。 魏野刚把被子捆结实,刚站起身,后背贴上来一具柔软的身子。 两只细白的手臂从他肋下穿过,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魏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魏野。”许南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声音发闷,带着明显的鼻音,“谢谢你。” 魏野停下动作,任由她抱着。 过了几秒,他抬起粗糙的大手,覆在腰间那双小手上,稍一用力,把人拉开半寸。 他转过身,反手把许南整个圈进怀里。 “谢啥。”魏野低头看她,嗓音发哑,“跟我还见外?” 许南仰起头,眼眶发红。 魏野抬手,粗糙的指腹蹭了蹭她的眼角。 “我三十年活得不明不白。爹娘不是亲爹娘,兄弟不是亲兄弟。那个家,我拿命换来的津贴养着他们,到头来连条狗都不如。”魏野语气很平,搂着许南腰的手臂却收得很紧。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许南的发顶上。 “出了那个村,我魏野在这世上就是个孤魂野鬼。没根,没底。” 魏野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直到遇见你。” “你,还有爷爷,就是我魏野在这世上仅有的家人。我不护着你们,我护谁?” 许南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泪砸在他的汗衫上。 她伸出双手,死死抱住魏野的脖子。 “对。”许南咬着牙,把眼泪蹭在他肩膀上,“我们是一家人。你在哪,哪就是家。” 魏野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嘴唇,重重地压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县医院住院部楼下。 晨雾还没散透,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楼门口。 车门哐当推开,陆正华穿着一身作训服,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厅,直奔三楼。 走廊尽头,魏野正靠着墙抽烟,脚边放着几个收拾好的蛇皮袋。 轻卡已经停在院里了,李强正在楼下检查车况。 陆正华大步冲过去,照着魏野的肩膀就是一拳。 “老魏!你他娘的还拿不拿我当兄弟!” 陆正华急赤白脸,“老爷子瘫了这么大的事,你跑招待所转一圈就走?要不是昨晚我大伯提了一嘴,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魏野被捶得身子晃了一下,没恼。 他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磕出一根递过去。 “昨天去招待所找你,你不在。” 魏野自己也点了一根,“情况急,老爷子等不起。首长直接帮忙联系了省军区总院的床位,今天就转院。” 陆正华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他睁大眼睛,声音压低了半截:“谁?我大伯?他亲自打的电话?” 魏野吐出一口烟圈:“嗯。说是找的神经内科刘院长。” 陆正华连烟都顾不上点,直接夹在耳朵上,满脸见鬼的表情。 “奇了怪了……” 陆正华小声嘀咕,“我家老头子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别说外人,就是京城里那些沾亲带故的想走他后门安排个病房,都能被他拿武装带抽出去。他这回怎么转性了?居然破例为你动用这层关系?” 魏野弹烟灰的动作一滞。 昨天陆战国答应得确实痛快。 但他只当是首长体恤退伍老兵,没往深处想。 “不管怎么说,这份人情我魏野记下了。”魏野掐灭烟头,“等老爷子安顿好,我亲自去道谢。” 两人并排站在窗边说话。 走廊拐角的楼梯口,半个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第172章 魏二苟撞破秘密,陆战国亲赴向阳村查真相 魏二苟贴着掉灰的墙皮,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昨晚在镇上跟人喝了点猫尿,今早本来是替老娘跑一趟,想来县医院打听打听许老头死没死,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许南手里抠点油水。 谁知道刚上三楼,就撞见这一幕。 魏二苟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再次探出半只眼睛。 晨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正好打在魏野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脸上。 魏二苟揉了揉眼睛。 真他娘的邪了门了! 这两人站一块儿,那身板,那宽肩窄腰的架势,简直一模一样。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魏野左脸有刀疤,看着凶。 可这会儿侧着脸,右半边脸的轮廓、那高挺的鼻梁骨、还有那眼角往上挑的弧度…… 跟着旁边那个军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刘梅兰那天晚上在炕头说的话,突然在魏二苟脑子里炸开。 “你看你和老大,五短身材大饼脸。可你再瞅瞅老三?” “那轮廓跟你们老魏家的人有一点像的地方吗?” “他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魏二苟腿肚子开始转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叫出声来。 这哪是什么野种! 看那军官的派头,看楼下停着的那辆吉普车,这家里得是多大的官! 魏野要是找到了亲生爹娘,回了这种大户人家…… 魏二苟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老魏家从小怎么磋磨魏野的,他心里门清。 大冬天把人往雪地里扔,发高烧不给治,好肉好菜全进了他和老大的肚子,让魏野干最重的活吃最馊的饭。 这要是让魏野那当大官的亲人知道了,还不把他们老魏家扒皮抽筋! 他得赶紧回去告诉他爹娘。 与此同时,向阳村。 向阳村的早晨,鸡还没叫完第二遍,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那。 赵德发刚从地里回来,裤脚还沾着泥,就被村口的孩子们叫了回去。 一群娃围着那辆吉普转,谁也不敢摸,只敢眼巴巴地看。 走近了,赵德发看见两个人站在车旁边。一个穿便装,腰背笔挺;另一个更年轻些,贴着车站着,一双眼睛把他上下扫了个遍。 那穿便装的开口:“同志,你是这村的支书?” 赵德发点头:“对,我是。您二位……” “陆战国。”男人没废话,“有个事情想跟你打听打听。” 赵德发在村里干了二十几年,见过各式各样来办事的人,但这个姓陆的,站在那不动声色,开口就让人站不住脚。 他把两人让进了院里。 陆战国在条凳上坐下,没喝那碗递来的茶,直接问:“三十年前,你们村里有没有人,是特地跑去县城医院生孩子的?” 赵德发愣了一下。 “三十年前……” 他搓了搓手,往脑子里翻,“那年头跑县城生孩子的少,接生婆就能对付了,谁舍得那个钱。” 他停了停,突然想起来什么,脸上的神情变了变。 “还真有一户。” 陆战国的手搭在腿上,没动。 “哪一户。” “魏家。” 赵德发抬起头,“老三,魏野。他两个哥都是在家生的,就他不一样——他娘那回难产,胎位不正,脚先出来的,命差点没了。是他爹连夜推着板车,顶着大雪送到县医院,生了三天,才把孩子落地。” 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晨亮站在门口,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停了一下。 陆战国:“那孩子,现在人呢?” “就住这村。”赵德发话刚出口,顿了顿,改了口,“以前住。现在不在了。” 陆战国抬眼。 赵德发叹了口气,说话的语气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五年前,魏野跟魏家闹翻了,被赶出去,自己一个人住在村西头。前两天刚娶了媳妇,两口子都去县城了,说是在那边做生意。” 这话说出来,屋里又静了。 静了足足有五六秒。 方晨亮没动,赵德发也没动,谁都没说话,就这么等着。 “被赶出去。” 陆战国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没高没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方晨亮站在旁边,后颈皮肤都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这是他跟了首长这么多年,头一回在他脸上看见那种东西。 不是怒,比怒更难看。 赵德发大概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把茶碗往旁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开口:“首长,这魏野的事儿,您问这些……” “魏野在外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陆战国没接他的话,直接问。 赵德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一句一句往外说。 当兵,受伤,退伍,回来那张脸毁了,被家里当过气死鬼,跟兄弟们结了仇,分家分了一把破椅子…… 说到最后,赵德发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孩子打小就苦,命硬,硬撑过来了,现在总算是好了一些。娶了媳妇,在县城站稳了脚跟,能吃上饱饭了。” 方晨亮站在门口,悄悄看了一眼陆战国。 只见他手扣在膝盖上,关节攥得有些用力,脸上那条额纹比刚进门的时候深了一截。 “带我去魏家看看。”陆战国站起身。 赵德发没反应过来,“去哪个……” “魏老太那边。”方晨亮从旁补了一句。 赵德发愣了一秒,心里过了一遍弯,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也没再多问,“行,我带您去。” 三个人出了门。 村里清早没什么人,偶尔有鸡从墙根底下扑棱着跑过去。 赵德发走在前头,脚步不快,脑子却转得飞快。 这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来打听亲戚的,那辆吉普,那个气势,只怕来头不小。 他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陆战国的侧脸。 然后他猛地收回视线,心跳漏了半拍。 怎么…… 赵德发使劲在脑子里压住那个冒出来的念头,闷着头往前走,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泥路,再也没抬起来。 第173章 亲爹找上门了! 魏二苟一路狂奔。 脚上的千层底布鞋跑掉了一只,他连头都没敢回,光着一只脚踩着碎石子路,硬是跑出了被狗撵的架势。 “砰!” 本就不结实的木板门被他一脚踹开。 魏二苟脚下一绊,连滚带爬地摔进院子里,激起一地黄土。 院子里,魏老太正端着个破笸箩喂鸡。 看见二儿子这副活见鬼的窝囊样,她三角眼一翻,张嘴就骂。 “大清早的嚎丧呢!后边有催命鬼抓你啊?门框都给你踹散架了!” 魏二苟顾不上拍身上的土,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几步冲到魏老太跟前。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黑脸憋得透出紫青色。 “娘……出、出大事了!” 魏二苟一把抓住魏老太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老三……老三他根本不是咱家的种对不对?!” 这话一出,魏老太手里的破笸箩“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苞米碴子撒了一地,几只老母鸡立刻扑棱着翅膀围上来啄食。 魏老太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你灌了黄汤发癔症了!放的什么狗屁!” 正屋的门帘掀开,魏老头趿拉着鞋走出来。他手里捏着旱烟杆,脸色阴沉。 “二苟,你再满嘴喷粪,老子抽烂你的嘴!老三不是你娘生的还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魏二苟急眼了,猛地一拍大腿。 “爹!娘!你们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魏二苟扯着嗓子吼,“我今天去县医院打听许家那老不死的事,你们猜我看见啥了?” 魏老头眼皮一跳,没接茬。 魏二苟直勾勾盯着这老两口,口沫横飞:“我看见老三了!他跟一个穿军装的大官站一块儿!那大官是开着军绿色吉普车来的!” 魏老太身子晃了晃,全靠扶着旁边的土墙才没瘫下去。 “开吉普车咋了……他当过兵,认识两个当官的有什么稀奇……”魏老太强撑着狡辩。 “认识?” 魏二苟猛地往前凑了一步,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那根本不是认不认识的事!那大官跟老三长得一模一样!”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老母鸡啄食的“笃笃”声。 魏二苟越说越激动:“那鼻子!那眼!那个头和身板!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爹,娘,你们自己瞅瞅我和大哥,五短身材大饼脸,老三长得跟咱们老魏家有一点搭界的地方吗?” 魏老头握着旱烟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泛白。 “你闭嘴!” “我不闭嘴!”魏二苟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刘梅兰昨晚在被窝里说的话,还有今天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张脸。 “四爷说了,老三是三十年前在县医院生的!你们是不是在医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老三是不是你们从人家大官家里偷来的?或者是抱错了?!” 魏老太听到“偷来的”三个字,双腿彻底软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完了……找上门来了……”魏老太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抖成了一团。 魏二苟一看亲娘这反应,心里彻底凉透了。 猜对了! 全他娘的猜对了! 魏野真不是老魏家的种!不仅不是,人家亲爹娘还是开吉普车的大官! 巨大的恐惧瞬间扼住了魏二苟的喉咙。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些年魏家是怎么磋磨魏野的。 大冬天把人往雪地里扔。 发着高烧逼着去地里干活。 腿断了不给治,硬生生逼着分家,连床破被子都没给。 “要命了!要命了啊!” 魏二苟急得在院子里直转圈,双手抱头,“人家那是大官!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咱们!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以前怎么对老三的,非把咱们全家拉去打靶不可!” “啪!” 一声脆响。 魏老头一步跨上前,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扇在魏二苟脸上。 魏二苟被打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嘴角瞬间见了血。 “你个畜生给我把嘴缝上!” 魏老头目眦欲裂,眼底全是惊惧和疯狂,“老三就是你亲弟弟!是你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谁来问都是这句话!你敢去外头漏半个字,老子先拿刀剁了你!” 魏老头转过身,一把薅住魏老太的衣领,把她从地上硬生生拽起来。 “哭什么丧!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魏老头咬着牙,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三十年前的事,烂在肚子里!咱们养了他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也挑不出理来!” 就在魏家三口人在院子里乱作一团、互相封口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黄土路面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停在了魏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前。 紧接着。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砸在魏家人的心坎上。 “老魏大哥,嫂子,在家没?” 魏老头浑身一激灵,刚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院子里死寂一片。魏二苟吓得直接出溜到地上,捂着肿起老高的半边脸,连大气都不敢喘。魏老太更是死死抠着墙砖。 “谁……谁啊?”魏老头喉咙发干,声音劈了叉。 “老魏大哥,是我,德发。”赵德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出喜怒。 一听是村支书,魏老头提在嗓子眼的气稍微顺了半寸。 他吞了口唾沫,回头狠狠瞪了老婆孩子一眼,用口型比划了两个字:闭嘴。 接着他在衣服上使劲搓了两把手,硬挤出一脸老实巴交的笑,磨蹭着走过去拉开门栓。 木门“吱呀”一声敞开。 魏老头第一眼看见赵德发,刚想套近乎,视线往后一扫,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赵德发身后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五十上下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 另一个是个平头小伙,穿着挺括的四个兜军便服,站得笔直。 这两人往那儿一戳,根本不用说话,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直接砸了下来。 魏老头这辈子连公社书记都没见过几回,哪见过这阵仗。 再联想到几分钟前二苟刚喊的那句“穿军装的大官”,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腿肚子猛地一抽,双膝彻底发软。 魏老头身子一歪,直挺挺就要往地上跪。 “哎!老魏大哥,你这是干啥!”赵德发眼疾手快,一把薅住魏老头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提溜住。 魏老头半个身子死死扒着门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脚背上。 他张了张嘴,牙齿上下打架:“德、德发兄弟……这、这两位领导是……” 赵德发没急着接茬。 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魏二苟,抖成筛糠的魏老太。 这一家子做贼心虚的做派,全落在他眼里。 赵德发心里门清,往旁边让了半步。 “找你了解点三十年前的情况。”赵德发语气放平,“别堵在门口了,进去说吧。” 陆战国没出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魏老头,直接落在院子里那几间破败的土坯房上。 随后,他抬起脚,跨过了魏家的门槛。 第174章 记不住生日? 陆战国跨过门槛。 军靴踩在黄土院子里,扬起一小片尘土。 院子破败不堪,东墙塌了半边,几只老母鸡咯咯叫着乱窜。 魏老头还扒拉着门框,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全靠赵德发提溜着才没跪下去。 魏二苟瘫在地上,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连滚带爬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土里。 魏老太连站都站不住,顺着土墙出溜到底,两眼发直,嘴唇直哆嗦。 陆战国把这三个人的反应收进眼底。没做贼,怕什么敲门。 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脚,视线从魏老头身上扫过,落在魏老太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魏野跟这家人一点都不像! “老乡,别怕,就是来找你们了解点情况。”陆战国开口,声音洪亮,没什么架子。 但在魏家人耳朵里,这就是催命的阎王。 魏老头强撑着一口气,借着赵德发的力道站直了身子,干巴巴挤出个笑脸:“领、领导……您问,您随便问,我们老魏家八辈贫农,清清白白……” “清白不清白,问完就清楚了。” 陆战国背着手,转过身看着魏老头,“听你们村支书说,三十年前,你媳妇是在县城医院生的老三魏野?” 这句话一出来,魏老头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眼皮狂跳,下意识去看地上的魏老太。 魏老太吓破了胆,连个屁都不敢放。 “是……是在县医院生的。”魏老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硬着头皮答话。 陆战国接着问:“具体是哪个月,哪一天?” 魏老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三十年前的事,他哪记得那么清楚! “这……这都三十年了,领导,这谁能记得清啊。”魏老头打着马虎眼,想糊弄过去。 方晨亮站在陆战国侧后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冷硬:“老乡,这是组织上的调查,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哪年哪月哪日生的,自己亲生的儿子,当爹的记不住?” 魏老头被方晨亮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记、记得!是正月!对,正月初八!那天吃完早饭呢,我娘们说肚子疼,我就给送县城去了!” 陆战国没出声,眼皮垂着,喜怒不形于色。 一旁的赵德发听不下去了。 他皱着眉头,往前走了一步:“老魏大哥,你这记性也太差了。老三咋能是初八生的?” 魏老头急眼了,瞪着赵德发:“咋不是初八!我自己的种我能记错!” “你还真记错了。” 赵德发是个较真的人,更何况当着首长的面,他可不能让魏老头胡咧咧,“老三明明是初八生的!三十年前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刚过两天,也就是正月十七!” 赵德发说得有鼻子有眼,条理分明:“那年我刚娶媳妇,老房子就在你们家后头。那天半夜里下着大暴雪,积雪都快没过膝盖了。你半夜来砸我家门,说嫂子见红了,难产,稳婆说脚先出来的,生不下来,得送县医院。你借了我家那辆刚打的木板车,我还帮你推到了村口。这事儿我能记错?” 赵德发这话一出,魏老头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哪是忘了。他是压根不敢提具体哪天的事。 “老魏大哥,你这当爹的也太不上心了。”赵德发摇摇头,“连自己儿子哪天出生的都能记错。” 魏老头脑门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 他赶紧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顺坡下驴:“对对对!是十七!你看我这脑子,老糊涂了,老糊涂了!德发兄弟说得对,是正月十七,下大雪那天!” 陆战国看着魏老头这副前言不搭后语的模样,眼底的寒霜越来越重。 亲生父亲,会把儿子出生的日子记错整整一个多月?会连借板车连夜送医院这么大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荒谬。 “既然是正月十七。” 陆战国声音放轻了些,但这轻飘飘的话语落在魏家人耳朵里,分量极重,“那你们在县医院住了几天?接生的是哪个大夫?出院手续是谁办的?” 魏老头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住几天?接生大夫?他们连夜把孩子偷出来就跑了,哪记得大夫,哪来的出院手续! “没、没住几天……” 魏老头磕磕巴巴编瞎话,“生完第二天就回了。大夫姓啥……我真不记得了。那时候穷,交不起住院费,生完就赶紧走了。” 魏老太终于缓过一口气,听见老头子快兜不住了,扯着嗓子嚎了起来:“领导啊!我们乡下人没文化,生个孩子哪有那么多讲究啊!生完就抱回来了,哪里还管什么手续不手续的!老三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这一嚎,院子里的老母鸡又被惊得乱飞。 陆战国没理会魏老太的撒泼。 他走到魏二苟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男人。 “你刚才在院子里喊什么?”陆战国问。 魏二苟抖得像个筛子,两只手死死捂着嘴,拼命摇头。 他刚才喊“老三不是咱家的种”,这话要是让这大官听见,他们全家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我、我啥也没喊……我喝多了,耍酒疯呢……”魏二苟含混不清地嘟囔。 陆战国直起身。他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这三个人的反应,字字句句里的漏洞,全都在印证方晨亮查到的那些线索。 三十年前,正月十七,县医院,没有名字的档案,连夜逃走的产妇。 全对上了。 陆战国的手在身侧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三十年了! 他的亲骨肉,被这群人偷走,在这个破落的院子里,被当成牛马一样磋磨了整整三十年! 大冬天扔进雪地,发高烧逼着干活,断了腿扫地出门。 这些事,他来之前已经从赵德发嘴里听得清清楚楚。 陆战国闭了闭眼,把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他得先找到确凿的证据,把当年的接生婆和知情人全都找出来,钉死这桩偷换孩子的铁案。 “老乡,记性不好没关系。” 陆战国转过身,看着魏老头,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三十年前的事,总有人记得。当年的大夫、护士,还有同病房的产妇。这世上的事,只要做过,就一定有痕迹。” 魏老头双腿一软,真真切切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他连疼都顾不上,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第175章 魏家作恶到头了 陆战国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迈开大步朝院外走去。 方晨亮紧随其后。 赵德发看看跪在地上的魏老头,又看看走远的两位领导,一头雾水。 他总觉这事儿透着邪乎,但不敢多问,赶紧小跑跟了出去。 吉普车绝尘而去,留下一道长长的黄土烟。 魏家院子里,魏老头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魏老太连滚带爬凑过去,抓住老头子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头子……这、这可咋办啊!他们是不是知道了?是不是来抓咱们的?” “闭嘴!”魏老头反手给了她一巴掌,打得魏老太眼冒金星。 “从现在起,谁也不许提三十年前的事!死咬着老三是咱们亲生的!没有证据,他们能拿咱们怎么样!”魏老头咬牙切齿地低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可他自己清楚,这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人家能找上门来,能问出那么细致的问题,离查出真相还远吗? 魏二苟坐在墙角,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完了,全完了。咱们全家都得吃枪子儿……” 县医院这边,魏野和许南并不知道向阳村发生的事。 李强开着机械厂的轻卡,稳稳停在住院部楼下。 车斗里铺着厚厚的棉被,上面搭了个防风的帆布棚子。 魏野把许汉昭老爷子背下楼,安置在车斗里。 许南坐在旁边守着,拿毛巾给老爷子擦着嘴角。 “南南,你坐稳了。路远,要是颠得难受,你就敲敲车厢,我让强子开慢点。”魏野站在车下,检查了一遍绳索,叮嘱道。 许南点头:“我知道。你快去副驾驶坐着吧,咱们早点出发。” 魏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正华:“正华,这次多亏了首长帮忙。等老爷子安顿好,我登门道谢。” 陆正华摆摆手,咧嘴一笑:“三哥,你跟我还客气啥。我大伯那人脾气倔,他能帮你,说明他看你顺眼。你们先走,我估计很快也回省城,咱们在医院见。” 魏野不再多言,拍了拍陆正华的肩膀,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轻卡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缓缓驶出县医院的大门,朝着省城的方向驶去。 陆正华站在原地,看着轻卡走远,摸了摸下巴。 他总觉今天大伯和警卫员方晨亮都怪怪的。 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连个招呼都没打。 大伯平时最重规矩,去哪都会跟他说一声。今天这是去哪了? 陆正华摇摇头,转身往招待所走。 管他呢,反正是大人的事,他操那份闲心干嘛。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车厢里没人说话。 方晨亮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大气都不敢喘。 陆战国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个旧怀表。 “小方。”陆战国开口。 “到!”方晨亮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 “去查三十年前县医院的排班表。把正月十七前后三天,所有在妇产科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名单,一个不落给我找出来。” “是!”方晨亮大声应道。 陆战国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 魏家人的反应,已经给了他答案。 阿兰…… 陆战国用指腹摩挲着怀表边缘。 你再撑一撑,咱们的儿子,我马上就带他回家! ———— 机械厂的轻卡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 车后斗罩着厚实的军绿色帆布篷,挡住了外头呼啸的风沙。 许南盘腿坐在厚棉被上,双手稳稳扶着许汉昭的肩膀,随着车身的晃动调整姿势,尽量不让老爷子磕着碰着。 老爷子闭着眼,呼吸有些重,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含混的声响。 魏野坐在副驾驶,胳膊搭在车窗边缘。 他降下半截玻璃,风灌进来,吹得他那件白衬衫猎猎作响。 “前面有段炮弹坑,强子,踩点刹车。”魏野盯着前方的路况,出声提醒。 李强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骨节用力到发青。他右脚轻点刹车,车速降了下来,轮胎碾过深坑,车身剧烈摇晃。 “这破路,也就是咱这车底盘高,换个小轿车早托底了。”李强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魏哥,南姐在后面能受得住吗?” 魏野没回话,反手敲了敲身后的铁皮车厢:“南南,怎么样?” 车厢里传出许南的声音,隔着铁皮有些发闷:“没事!爷爷睡着了!” 魏野收回手,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李强,自己也咬了一根,点上火。 烟雾被风一卷,散在车厢里。 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车停在国道边的一处阴凉地。 魏野跳下车,绕到后头掀开帆布篷。 许南正拿湿毛巾给许汉昭擦脸,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 “下来活动活动腿脚。”魏野撑着车斗边缘,朝她伸出手。 许南把毛巾搭在盆沿,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借力跳下车。 站到地上的那一秒,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魏野一把掐住她的腰,稳住了身形。 李强拎着水壶走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水,长出一口气:“这天真够热的。南姐,吃点干粮垫垫,我估摸着还得开四个钟头。” 许南从布包里掏出早上烙的葱花饼,分给两人。 她自己没胃口,拿铝制饭盒倒了点温水,把饼掰成小碎块泡软,爬回车斗里,一点点喂给许汉昭。 魏野靠着车门,三两口解决掉手里的饼,仰头喝干了水壶里的水。他看着车厢里忙碌的瘦小身影,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下午的路况稍微好走些,上了省道,柏油路面平整不少。 日头一点点偏西,天边烧起大片的火烧云,把云层染得通红。 傍晚时分,前方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密集的楼房和高耸的烟囱。 李强精神一振,按了按喇叭:“魏哥,到了!省城!” 路两旁的树木变得粗壮,街面上的人流和车流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红白相间的无轨电车顶着两条长长的辫子,顺着半空中的电线缓慢行驶。 自行车汇成一条长龙,车铃声此起彼伏。 路边国营商店的玻璃橱窗里摆着时髦的的确良裙子,还有大喇叭里放着邓丽君的歌。 许南掀开帆布篷的一角,看着外面陌生的繁华景象。 这里的马路比县城宽出三倍,街上行人的穿着也光鲜亮丽。 车子在市区里绕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一处气派的大门前。 白底黑字的大牌子挂在门柱上:省医科大附属医院。 第176章 阎王难见小鬼难缠,幸遇贵人放行 省医科大附属医院的大门修得极气派。 四根粗壮的白石柱子撑起高高的门楣,大铁门敞开着,但中间横着一道红白相间的木头起落杆。 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穿着体面的省城人。 像李强开的这种沾满黄泥和灰尘、后斗还搭着破帆布篷的轻卡,往这大门口一停,显得格格不入,扎眼得很。 李强按了一下喇叭,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门卫室喊:“同志,麻烦抬下杆,车里有重病号!” 门卫室的玻璃窗被人从里面“唰”地推开。 一个戴着大檐帽、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的胖保安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打量着这辆脏兮兮的卡车。 “干什么的?按什么喇叭!不知道医院门口禁止鸣笛吗?” 胖保安走上前,手里的警棍在车头上敲了两下,发出“梆梆”的声响,“往后退!往后退!这大门是给救护车和首长的小汽车留的,你一拉货的卡车往这挤什么?” 李强一听这官腔,火气就上来了。 他在外面跑大车,最烦这种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门卫。 “同志,我们不拉货,拉的是人!后头有个脑中风偏瘫的老爷子,刚从县医院转过来的,路都走不了,麻烦您通融一下,让我们把车开到急诊楼底下。”李强压着性子解释。 “偏瘫?” 胖保安往车后斗那块脏兮兮的帆布瞥了一眼,冷笑一声,“每天送来偏瘫的多了去了!要是谁都把这种破卡车、拖拉机开进院子里,咱们这省属大医院还要不要规矩了?没有特批的出入证,货车一律不准进!把车停外面马路牙子上,找个担架自己抬进去!”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老头子都瘫了,这一路颠簸下来剩半条命,怎么抬?”李强瞪起牛眼,推开车门就要下去理论。 “强子,坐着。” 一直沉默的魏野一把按住李强的肩膀。 魏野推开副驾驶的车门,长腿一跨,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今天虽然穿的是件普通的白衬衫,赶了一路的车,身上也沾了不少灰土,但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加上那道不怒自威的刀疤,往胖保安面前一站,那股子军人出身的冷硬气场瞬间压了过去。 胖保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茶缸里的水都晃出来两滴,但仗着这是自己的地盘,又强撑起胆子:“你、你想干什么?想在省医院门口闹事?” “不闹事,讲道理。” 魏野语气平淡,没带半点火气,只是那双深邃的黑眸盯着保安,“同志,病人情况危急,受不得风,也受不得颠簸。我们已经提前联系好了神经内科的刘院长,床位也安排妥当了,麻烦你行个方便。” 魏野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许南在车斗里守着爷爷,心里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得用最快的速度把车开进去。 然而,胖保安一听“刘院长”三个字,不但没放行,反而噗嗤一声乐了,眼神里全是嘲弄。 “刘院长?你唬谁呢!” 胖保安上下打量着魏野,撇着嘴说,“咱们刘院长那是国内都有名的大专家,平时连市里的领导想挂他的号都得排队。就你们?开着个破卡车从乡下来的,还说联系了刘院长?吹牛也不打草稿!” “少废话,赶紧把车挪走!再堵着大门,我叫保卫科的人来扣车了啊!”胖保安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李强在车上急得直拍方向盘:“魏哥,这孙子油盐不进,跟他废什么话,我直接一脚油门……” “闭嘴!”魏野厉声喝止。 硬闯省医院大门?那是嫌老爷子命长,还是嫌自己没吃过牢饭? 魏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他刚想从兜里掏出退伍证,试试能不能讲讲军人的情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正行色匆匆地从门诊大楼方向走出来,看样子是准备下班回家。 听到门口的争执声,那医生脚步顿了一下,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老马,吵吵什么呢?大门口闹哄哄的成什么样?”医生开口问道,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 胖保安一见这人,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腰也弯了下来:“哎哟,陈主任,您下班啦?这不,有辆外地来的破卡车非要往院里闯,没有出入证,还拿刘院长的名头来唬我,我正赶他们走呢。” 被称为陈主任的医生闻言,目光越过保安,落在了魏野身上。 陈主任是个有眼力见的,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脸上有疤的高大男人,虽然穿着朴素、风尘仆仆,但站姿笔挺,眼神坚毅,绝不是那种喜欢无理取闹的市井之徒。 “你们找刘院长?”陈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魏野问道,“病人是什么情况?” 魏野见这位医生面相端正,说话也有分寸,立刻答道:“大夫您好,病人是县里转上来的,严重的脑中风偏瘫,路途颠簸,现在情况很虚弱。床位是托了关系,今天刚和刘院长敲定的。” 陈主任听完,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件事。 今天下午开院例会的时候,一向不苟言笑的刘副院长亲自下达了一个指示,说是军区那边有位老首长亲自打了招呼,要腾出一间高干病房,随时准备接收一位从下面县里转来的中风偏瘫老人,还让整个神经内科的专家组待命。 这事儿在科室里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都在猜测是哪位背景通天的大人物要来。 陈主任心里一惊,重新审视了一番这辆不起眼的轻卡,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们……是从向阳县来的?” “对。”魏野点头,眼神微微一动。 陈主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拨开那个还在狗眼看人低的胖保安,语气急促地说道:“胡闹!这是刘院长亲自交代的特殊病人!人命关天的时刻,你卡着大门干什么!” 胖保安被训得一愣,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结结巴巴地说:“陈、陈主任……我不知道啊,他们连个介绍信都没有……” “还废什么话!赶紧抬杆放行!” 陈主任厉声呵斥完保安,转头对魏野说道,“小伙子,快上车!直接往里开,绕过前面那个花坛,后面那栋红砖的二号楼就是高干病房区,我这就去通知刘院长的医疗组下来接人!” “谢谢大夫!”魏野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 “强子,开进去!” 李强一脚油门,轻卡发出一声低吼,顺利地穿过了缓缓抬起的木杆,驶入了省医院的大门。 第177章 军区首长亲自发话,这待遇简直绝了 轻卡在二号楼门前稳稳停住。 陈主任走在最前头,一招手,两名穿着白大褂的男护士推着带胶轮的平车快速迎了上来。 “家属搭把手,注意托住病人的头颈。”陈主任在一旁指挥。 魏野拉下车厢挡板,长腿一跨站进车斗。 他俯下身,一双结实的手臂穿过许汉昭的腋下和腿弯,连带着那床厚棉被一起,稳稳当当将老爷子抱了起来。 许南赶紧在旁边托着爷爷的头部。两人配合默契,把老爷子平移到了推车上。 二号楼是省属医科大附属医院的高干病房区。 一进大门,许南就察觉出这里的不同。 走廊地面的水磨石被拖得干干净净。 墙根齐腰高的地方刷着油亮的军绿色墙裙。 没有任何刺鼻的消毒水味,走廊里安静得出奇,没有普通门诊那种吵闹和拥挤。 平车一路推进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病房。 病房宽敞明亮,中间是一张带着铁摇把的医用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 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人造革的弹簧沙发,中间夹着个铺了白纱巾的茶几,上面甚至还放着一个大红色的牡丹印花暖水瓶。 墙角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这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普通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县医院八个人挤一间屋子,连个转身的空地都没有。 护士长带着两个小护士动作利索地给老爷子换上病号服,接上输液管,挂上最新批次的溶栓药水。 陈主任仔细查看着老爷子的眼皮和四肢反应,转身对魏野和许南说道:“刘院长今天在省里开会,明早八点准时过来亲自查房会诊。今晚你们不用留人陪护,小李护士负责这间病房的夜班,一小时测一次血压心率。你们家属坐了一路车,赶紧去休息。” 许南握着陈主任的手,连声道谢。 她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摸出几张十块钱的大团结,就往陈主任兜里塞:“大夫,我们交住院费去哪里办?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麻烦您费心了。” 陈主任脸一板,赶紧把钱推了回去:“女同志,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住院费的单子压在科室,不用急着交。这床位是军区首长亲自打电话落实的,咱们一切按照最高规格的流程走。你们踏实把心放肚子里。” 许南手里捏着钱,转头看了一眼魏野。 魏野冲她点点头,把钱拿回来重新塞进她的口袋里。 李强满头大汗地拎着两个大尿布包和饭盒走进来。 几人正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对付一宿,病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两支英雄牌钢笔,脚下的黑皮鞋擦得锃亮。 他面带微笑,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直接定在魏野身上。 “是魏野同志吧?”中年男人走上前,主动伸出右手。 魏野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我是。您是?” “我姓王,是省军区后勤处的干事。” 王干事语气客气,利落大方地说道,“首长交代了,魏同志一家远道而来,老太爷治病是大事,但家属的吃住也不能凑合。首长让我来接你们去招待所。” 魏野眉头微皱。 陆正华的大伯不仅帮忙解决了病房,连吃住都安排好了。 他魏野不喜欢欠人太多,当即开口拒绝:“王干事,首长费心了。病房的事我魏野记一辈子恩情。但这吃住我们自己能解决,省城也有普通旅馆,我们去外面花钱租个床铺就行,绝不能再给组织添麻烦。” 王干事脸上的笑意不减,态度坚决:“魏同志,首长说一不二。他交代的事,我要是办不妥,回去是要挨处分的。更何况,这招待所就在医院后头这条街上,走过来只要五分钟。你们住外面,万一晚上医院这边有什么突发情况,找人都不方便。咱们这就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话说到这份上,魏野没法再推辞。 他看了一眼疲惫不堪的许南,又看了一眼跟着熬了一整天的李强,点头应了下来。 许南走到病床前,给爷爷掖了掖被角。 小李护士端着记录本走过来,轻声嘱咐:“家属去吧,这里交给我。老人家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药水滴得慢,不用担心。” 三人跟着王干事下了楼。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停在门口。 王干事拉开副驾驶的门,让魏野他们三个坐在后排。汽车发动,悄无声息地驶出医院,拐进了一条栽满法桐树的林荫道。 车子停在省委第三招待所的大院里。这栋四层高的苏式建筑透着威严。门口站岗的警卫验了王干事的工作证,直接放行。 一行人走进大厅。红色的条绒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前台的女服务员看见王干事,立刻站直了身子。 “王干事,房间预留好了。二楼的一个套间,一个标准间。”服务员递过来两把带着黄铜牌的钥匙。 王干事接过钥匙,带着三人上了二楼。走廊里灯光明亮,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 “这位小兄弟住208标准间。”王干事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李强,“里面有热水洗澡。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车的油票我给报销。” 李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有钱,哪能要国家的油票。” 王干事没多解释,转头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206套间的门,侧身让魏野和许南进去。 “魏同志,这是你们两口子的房间。”王干事走到茶几前,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巴掌大小的纸片,压在玻璃板下面。 “这是省军区内部食堂的饭菜票,你们拿着,一日三餐去二楼食堂吃,不用掏全国粮票。另外这是两张内部通行证,凭这个可以自由进出招待所和医院高干区。” 魏野走上前,目光深沉地看着王干事:“替我向首长道谢。这笔招待费,我走的时候结清。” 王干事笑了笑:“魏同志客气了。首长交代了,让你们安心住着。明天上午八点,我会派车在楼下等你们,接你们去医院听刘院长的会诊。有什么需求,直接用房间里的摇把子电话拨总机找我。那我就先回去了。” 魏野一直送王干事到楼梯口才折返回来。 关上房门,套间里安静下来。 这套间的奢华程度远超许南的认知。 外间是一圈墨绿色的皮沙发,正对着一个棕色的木质组合柜,柜子里摆着一台十四寸的牡丹牌黑白电视机。 里间是卧室,双人木床上铺着印着红双喜的缎面被子。 卫生间里甚至装着白瓷的浴缸和抽水马桶。 “这啥?这上厕所还能坐着上啊?“ ”这房间,得多少钱一晚?” 第178章 魏野身世之谜初现 魏野把装行李的布包搁在椅子上,随口道:“你管那干什么。” “我当然得管。” 许南走过去,把茶几上压着的那几张票翻了翻,饭菜票,通行证,整整齐齐的,“陆战国首长这是把我们当亲戚招待了。联系医生,腾病房,现在连住的都给安排了。这人情压下来,不是一两句谢谢能还得清的。” 魏野没接话。 他把外头的白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翻出包里的干净衣裳换上。 一路赶了这么久,身上都是汗。 许南把那几张票重新摆整齐,压回玻璃板下面。 “魏野,你说实话,首长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就因为你跟陆正华是战友?” 魏野的手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许南没注意。 “战场上救过正华,” 他把扣子系完,语气没什么起伏,“战友情,不跟你们女人说的那种感情一样,比那个重。” “我知道。”许南抬头,“可就算这样,也没理由让一个大首长亲自打电话托关系,腾出高干病房,还把我们安排进省委招待所吧。” 魏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愿意帮,我们拿着就是。” 魏野看着她,“欠了就欠了,以后慢慢还。我魏野这条命,上战场时候就已经不值钱了,捡回来之后做的每件事都是赚的,还不起就豁出去帮他办事,总有还清的那天。” 许南猛地起身,温热的手心死死捂住魏野的嘴。 那股子没散尽的烟草味往鼻子里钻,她心里直发酸。 “魏野,你再胡说一个字试试?” 她声音发颤,手上的力道很大,压根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什么叫命不值钱?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没我的准许,谁也别想拿走。” 魏野没躲,任由那只微凉的小手贴着嘴唇。 他感觉到许南的指尖在发抖。 魏野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慢慢拉了下来。 他掌心的老茧磨得许南皮肤生疼,却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不说了。” 魏野嗓音沙哑,把那只手紧紧扣在手心里。 “以前在南边,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我确实觉得死在哪儿都一样。那时候老魏家只把我当牲口,活着就是受罪。” 他停了停,顺势一拽,把许南带进怀里。 “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家了,有媳妇,还得给爷爷养老送终。” “为了你,我也得把这条命守好了,长命百岁地陪着你。” ———— 天擦黑的时候,陆正华就没再坐得住了。 招待所206那间套房里,他在沙发上换了三四个坐姿,最后干脆站到窗边,手里端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楼下那条灯光昏黄的街道。 大伯一大早就不见了人。 方晨亮也跟着消失。 吉普车停在招待所院子里纹丝未动——所以是步行出去的? 上午他去县医院跟魏野交代完省军区总院床位的事,折回来时,房间还是空的。 下午他去供销社给大伯买了几包淡竹叶茶回来,人还没在。 这不对劲。 大伯这辈子守时出了名,几点干什么事,掐得比闹钟还准。 这次来县城,原本的行程是去城郊祭扫,办完了直接回省城,排得满满当当,不存在“出去溜达”这种选项。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陆正华把茶杯放回茶几,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陆战国在前,方晨亮在后,两人走过来。 陆战国换了身衣裳,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鞋底沾了半圈黄土。 陆正华盯着那鞋底,眉头皱了下。 乡路上的泥,不是县城里的。 “大伯,您上哪去了?” 陆战国走进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正面回这句话,先开口:“魏野走了?” “早上出发的,”陆正华跟进来,把门带上,“我去医院那边送他们,车是机械厂借的,他找了个老战友开车。算时间,现在应该快到省城了。” “嗯。” 陆战国坐进沙发,接过方晨亮递来的热茶,捧着没喝,就那么坐着。 方晨亮往里屋缩了缩,脚步极轻。 陆正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大伯有个特点——永远在想事情。 但想什么,不到他主动开口,谁也甭想套出来。 可今天,那种感觉比平时重了不止一倍,连方晨亮都比往常少了几句话。 陆正华拖把椅子坐到大伯对面,直接问:“大伯,今天到底去哪了?” 陆战国抬眼看他,停了两秒。 “出去办件事。” 就这五个字,再没了下文。 陆正华盯着他,问了第二个问题:“您是不是去打听魏野的事了?” 这回陆战国没停顿,反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您今天反常。” 陆正华靠在椅背上,把手搭在膝盖上,“您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帮人的性子。魏野一来,您就帮他联系刘院长,这事本身就不像您的作风。今天又一整天不见人。” 陆战国喝了口茶,没接话。 陆正华把话说明白了:“大伯,您帮魏野,是因为我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 这问题抛出来,屋里安静了好几秒。 陆战国把茶杯放下,抬眼看了外甥一眼,换了个方向:“你认识他多久了?” “打仗那会儿,” 陆正华想也没想,“我刚上战场,他已经是侦察连的班长。那次被围,他带人进去把战友拖出来,出来的时候让我在阵地后头等。后来一颗子弹擦过来,是他往我这边扑的,直接把我给压住了。” “他这个人,什么毛病都有。话少,脾气怪,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就打仗拼命那件事,没的说。” 陆战国就看着他,没说话。 陆正华被那双眼睛盯得有点发毛,不由自主往椅背上靠了靠:“大伯,您这么看我干什么?” “他在你们连,就这一个人是本县的?” 陆正华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也不是,我们连不少人。但说起来老家是这边的……好像就魏野一个。” 陆战国嗯了一声,把眼神转向窗户外头。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街灯把窗纸映得泛着一点黄。 陆正华忍不住了:“大伯,您到底在查什么?” “没查。” “那您今天去哪了?” “出去走走。” 陆正华:“……” 他这辈子见过的嘴最严的人,排第一的一定是他大伯,没有悬念。 他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想不出个所以然,站起身准备进里屋。 “正华。” 陆战国突然叫住了他。 陆正华转过身。 “魏野他娘,你见过吗?” 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陆正华皱着眉头想了下:“没见过。他跟家里闹翻了,我去他那边,也没上过魏家老宅。怎么了?” 第179章 陆正华脑补私生子,大伯气到原地石化 "有没有人跟你提过,你跟魏野长得像?" 陆战国问这话的时候,脸朝着窗外,没看他。 陆正华愣了一下。 还真有这事。 "有啊。" 陆正华想了想,"刚入伍那阵,新兵营的人,差不多有一半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弟。就是那鼻梁和眼型,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陆战国手里的搪瓷茶缸顿了一下。 陆正华没注意,自顾自往下说:"那时候魏野脸上还没疤,两个人往那一站,老被人追着问谁大谁小。后来我们说不是兄弟,那帮人还不信,以为是在开玩笑……" 说到这,他自己也收了声。 他脑子里开始往一块串: 大伯今天一整天不见人,悄没声息地出去了。 大伯破天荒地帮魏野联系刘院长,动了轻易不动的私人关系。 大伯现在坐这儿,专门问他跟魏野像不像。 这几件事搁一块儿,是什么意思? 陆正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往复杂了变。 方晨亮站在里屋门边,察觉到气氛不对,往后退了半步。 "大伯。"陆正华清了清嗓子,"您今天到底去查什么了……" "嗯?" "您是不是……" 他斟酌了两秒,那句话卡在喉咙口,最后还是撬出来了。 "您是不是在外头,有个……" 方晨亮在里屋脊背猛地绷直。 "……私生子?" 陆战国手里的茶缸"咚"一声搁到茶几上。 他盯着眼前这个侄子,沉默了大概十秒,缓缓开口: "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陆正华梗着脖子,但声音已经虚了三分:"我就是…我就是按逻辑推的。您帮魏野那么大的忙,然后专程出去打听他的底细,然后又问我们俩像不像……" "我大伯母要是知道——" "闭嘴。" 陆战国抬手,直接把后半截话截住。 "我和你大伯母认识到现在,几十年。她知道我身上哪块有颗痣,你觉得我有那个胆子?" 陆正华把嘴合上了。 反应过来之后,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里屋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在用手捂着嘴。 "方晨亮。"陆正华板着脸冲里屋喊,"你别装了,门缝里有你的影子。" 动静消失了。 陆战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难怪老沈总说你只能打辅助,进不了侦察连。" 这话说完,陆正华彻底没词儿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这次没往歪里想,认认真真地推。 魏野,向阳县,大伯这趟来说是祭扫…… 等等…… 陆正华脑子里那根线,突然就绷紧了。 大伯这次来县城,说是替大伯母祭扫三十年前夭折的那个孩子。 三十年前…… 夭折的孩子…… 就是在这个县城…… 陆正华把嘴里那句"私生子"的尴尬劲儿彻底压了下去,从沙发上坐直,眼神往陆战国身上定了定。 "大伯。"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当年那孩子,是不是没死?"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方晨亮在里屋彻底没了动静。 陆战国攥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喝,也没放下,就那么停着。 陆正华盯着他,继续往下说:"孩子出生在这个县城的医院里。魏野也是在这个县城的医院生的。年纪对得上,脸也对得上。大伯,您今天出去,是去魏家那边查了吧?" 陆战国缓缓把茶缸搁回去。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就开口说了一句:"魏家人嘴紧得很,没一个敢说实话的。" 就这一句,陆正华把什么都听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大伯,那就是说,您也觉得魏野他……" "什么都没确认。"陆战国打断他,声音沉。 "可是——" "没有证据之前,什么都不是。" 陆正华把嘴里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最后一拍大腿:"行,那查就是了!这事儿交给我!我去魏家,那几个人就算不开口,我也有办法让他们开口……" 陆正华兴奋得直搓手,转身就往外走。 陆战国出声叫住他。 “站住。” 陆正华停步回头,满脸跃跃欲试:“大伯,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你打算怎么撬开他们的嘴?” 陆战国端起搪瓷茶缸,语气平缓,“那是地方上的老百姓,你别给我犯浑。违反纪律的事不能干。” 陆正华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匪气。 “大伯,您就瞧好吧。对付那种滚刀肉,我有我的招。保密!”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急促又兴奋。 里屋的门开了。 方晨亮走出来,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陆战国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小方,你觉得正华这小子做事靠谱吗?” 方晨亮站得笔直,认真分析这其中的利弊。 “首长,陆连长带兵是一把好手。对付魏家那种乡下无赖,咱们按规矩问,他们只会打马虎眼、撒泼打滚。陆连长不按常理出牌,去吓唬吓唬,也许真能诈出点东西来。” 陆战国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魏家人要是真偷了孩子,那就是犯了罪。 常规手段确实难办。 “让他去折腾吧。” 陆战国把手放在膝盖上,“你这边的线索不能断。县医院那边,当年的人事档案调出来没有?” “调出来了。三十年前妇产科一共六个大夫,八个护士。退体的退休,调走的调走,我已经让人去挨个摸排了。最迟明天下午出结果。” “好。只要找到当年的人,一切就清楚了。” 第180章 半夜鬼敲门,恶人吓破胆! 向阳村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年头村里连路灯都没有,到了晚上九点多,家家户户都吹了煤油灯钻被窝,外头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魏家老宅的后墙根底下,这会儿正蹲着两个黑影。 其中一个男人,正是马六。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正在摆弄一个黑方盒子的男人,压着嗓子开口。 “陆哥,咱真要这么干?” 马六咽了口唾沫,往那土坯墙上瞟了一眼:“这大半夜的,跑人家窗户根底下装神弄鬼,万一把里头那老妖婆吓出个好歹来,咱俩还得担责任。” 陆正华把手里那台砖头大小的索尼录音机揣进怀里,转头瞪了他一眼。 “废话!不这么干,你指望那帮滚刀肉主动去公安局自首?” 陆正华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没点火,就这么叼在嘴里干嚼着解乏。 “对付这种烂了心肝的恶人,讲道理没用,就得用阴招!我白天可是立了军令状的,今天要是撬不开这老太婆的嘴,我陆正华三个字倒过来写!” 马六苦着一张脸:“可这活儿也太损了。我马六好歹在县城也算号人物,现在跑来装鬼……” “少废话。” 陆正华一巴掌拍在马六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震慑力十足,“你忘了魏野以前怎么帮你的?你那三轮车被人扣了,是谁单枪匹马去给你抢回来的?现在三哥的事儿到了节骨眼上,你小子想掉链子?” 一听魏野的名字,马六不吭声了。 魏哥那是他过命的大哥,大哥的亲爹娘找上门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就冲这个,装回鬼算啥! “成!干了!”马六咬咬牙,把心一横,从脚边的化肥袋子里掏出一大团白花花的东西。 这是一件长及脚踝的白布孝袍子,白天陆正华花了两块钱从镇上白事店租来的。 马六三两下把白袍子套在身上,又摸出一个牛皮纸包,抓了一把白面,往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通。 “陆哥,你看我这样成不?” 马六转过脸。 惨白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马六那张涂满白面、毫无血色的脸上。 再加上他那眼窝子本来就深,这会儿看着真跟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一样。 陆正华看了一眼,都没忍住往后仰了仰脖子。 “行,够渗人的。”陆正华把一个手电筒塞进马六手里,“玻璃纸包好了?” “包好了。”马六按下开关。 手电筒的光透着一层绿色的玻璃纸打出来,照在马六的下巴上,那张白脸瞬间泛起一层幽幽的绿光,要多邪门有多邪门。 “词儿都记熟了吧?”陆正华最后确认一遍。 “滚瓜烂熟!”马六拍了拍胸脯。 “上!”陆正华下巴一点。 两人顺着墙根,猫着腰摸到了魏老太那屋的后窗户底下。 这窗户还是老式的木格子,上面糊着报纸,有的地方已经破了洞,风一吹呼啦啦直响。 屋里头。 魏老太正躺在土炕上烙烧饼。 翻过来,调过去,怎么都睡不着。 白天村支书领着那两个大官进院子的画面,就像是用刀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挥都挥不去。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大官,那双眼睛简直能把人看穿。 还有那一句句逼问,什么正月十七,什么县医院…… 大热天的,魏老太浑身发冷,扯过破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老头子……” 魏老太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打呼噜的魏老头,“你醒醒,我这心里突突得厉害。” 魏老头翻了个身,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号什么丧!白天还没丢够人?赶紧睡!” “我睡不着啊!” 魏老太声音都在打颤,“你说,他们是不是全查清楚了?那吉普车……那阵仗……要是真把咱们抓去吃枪子儿……” “放屁!” 魏老头压低声音吼道,“三十年了!上哪找证据去!只要咱们一口咬死老三是亲生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辙!你给我把嘴闭紧了!” 魏老头骂完,翻个身又打起了呼噜。 魏老太缩在被窝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 “呼——” 一阵阴风顺着窗户缝灌了进来。 紧接着,窗外响起了一阵极其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拿着指甲,在抠那糊窗户的旧报纸。 “刺啦……刺啦……”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钝刀子在锯人的骨头。 魏老太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了。 她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那扇透着月光的窗户。 “谁……谁在外头?”魏老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人回答。 抠窗户的声音停了。 就在魏老太以为是野猫抓挠,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 一抹幽幽的绿光,突然打在了糊窗户的报纸上。 紧接着,一个惨白的人影,慢慢悠悠地在窗户外面晃荡起来。 那影子被绿光拉得老长,扭曲得根本不像个活人。 “娘……” 一声凄厉的、拖着长腔的哀嚎,猛地穿透了窗户纸,直直扎进魏老太的耳朵里。 那声音不男不女,带着浓浓的哭腔,在夜风里飘忽不定。 魏老太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她张开嘴想喊老头子,可喉咙里就像塞了团破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窗外的绿光越来越亮。 马六按照陆正华的吩咐,把手电筒贴在下巴上,整张脸凑到了窗户那个破洞前。 “娘啊……底下好冷啊……” 马六压着嗓子,那声音凄惨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魏老太不受控制地转过头。 借着那幽幽的绿光,她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张涂满白面、没有血色的脸!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珠子一动不动! “鬼啊!!!” 魏老太终于爆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她连滚带爬地往炕里头缩,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尿液瞬间失控,顺着裤裆流了出来,在土炕上洇湿了一大片。 旁边的魏老头被这一嗓子吓得直接从炕上坐了起来。 “你发什么疯!” 魏老头刚要骂人,转头一看窗户上的绿光和那张惨白的脸,也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 窗外的马六见火候差不多了,开始往外倒词儿。 “娘……你当年好狠的心啊……” 马六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怨毒:“三十年了……我在这底下当了三十年的孤魂野鬼……连个给我烧纸的人都没有……” 第181章 录音到手,真相大白! 魏老太捂着耳朵拼命摇头:“别找我!别找我!不管我的事!” 暗处。 陆正华蹲在墙根底下,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台索尼录音机,大拇指用力按下了红色的录音键。 磁带开始缓缓转动。 马六继续在窗外哭嚎,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魏老太最恐惧的心窝子里。 “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啊……你为啥要把我扔掉……” “你把我扔在那个冰冷的病床上……自己抱走了大官的儿子去享福……” “你让他在阳间活得好好的……让我在这阴曹地府受罪……你还我命来!!!” 马六最后这一嗓子,几乎是扯破了喉咙喊出来的。 配合着外头呜呜的夜风,真有几分厉鬼索命的架势。 魏老太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这三十年来,那个生下来没多久就没气的死胎,一直是她心里的魔障。 她无数次做梦,梦见那个浑身青紫的孩子来找她掐脖子。 今天白天陆战国的逼问,早就把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现在这“鬼”一口叫破了当年的事,魏老太哪里还扛得住。 “不是我!不是我想扔你的!” 魏老太跪在炕上,冲着窗户的方向疯狂磕头,脑门磕在炕席上“砰砰”直响。 “你生下来没多久就没气了!你浑身都紫了啊!我是你亲娘,我能不心疼吗!” 魏老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语无伦次地嚎叫着:“可我不能抱个死孩子回魏家啊!你大伯母刚生了大胖小子,我要是抱个死胎回去,我在老魏家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窗外的马六心里暗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恶毒,嘴上继续逼问:“那你为啥把我扔给别人!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魏老太吓得直哆嗦,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她就睡在我邻床!她男人不在,她自己生完孩子虚脱睡死了!我看着她旁边那个男娃长得壮实,我脑子一热,就把你抱过去,把她的娃换过来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她索命啊!是她没看好自己的孩子!” 魏老太的哭喊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正华蹲在窗户底下,听得是火冒三丈,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女人! 把自己的死胎扔给别人,偷走别人的健康孩子,还大言不惭地说让鬼去找别人索命! 屋里头,魏老头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他听着魏老太把三十年前的老底抖了个干干净净,气得浑身直哆嗦,随手抓起炕头的一只破布鞋,狠狠抽在魏老太的脸上。 “你个蠢猪!你给老子闭嘴!” 魏老头光着脚跳下地,抄起顶门的木杠子,赤红着眼就往外冲。 “哪来的鬼!老子今天非劈了你!” 木门“哐当”一声被拉开。 陆正华当机立断,按下停止键,把录音机往怀里一揣,冲着还在窗外扮鬼的马六吹了个极轻的口哨。 马六也是个机灵的,听见动静,手电筒一关,扯下脸上的白布袍子团成一团,猫着腰顺着墙根就溜。 魏老头举着木杠子冲到后窗户底下,除了满地的乱草和呼啸的夜风,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见鬼了……真他娘的见鬼了……” 魏老头手里的杠子“吧嗒”掉在地上,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黄土里,冷汗把后背的粗布褂子全浸透了。 墙头外。 马六拿袖子使劲蹭着脸上的白面,喘着粗气压低声音:“陆哥,录上没?” “录得真真的。” 陆正华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这帮烂了心肝的畜生!偷了别人的孩子当牛做马,还敢说让鬼去找亲娘索命!老子刚才恨不得一脚踹开门,把那老妖婆的满嘴牙全给敲下来!” 马六也听得窝火:“魏哥这半辈子算是毁在这帮人手里了。陆哥,咱现在咋办?报公安抓人?” “轮不到咱们报。” 陆正华翻身上了停在村口的大二八自行车,“这事儿,得让我大伯亲自定夺。你先回,我回县城!” 陆正华蹬着自行车,借着月色,一路狂奔赶回县城,陆正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陆战国的房间里亮着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坐在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方晨亮站在门边,也是满脸疲惫。 “砰!”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陆正华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来,眼底全是红血丝,但整个人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大伯!” 陆正华反手把门拍上,大步跨到茶几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台索尼录音机,重重拍在玻璃板上。 “大伯,全招了!” 陆正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这帮烂透了的畜生,您自己听!” 陆战国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半缸子凉茶。 方晨亮往前迈了半步。 陆正华粗暴地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嘶嘶声响起。 紧接着,魏老太那凄厉、恐慌、语无伦次的哭嚎声,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炸开。 “不是我想扔你的!” “你生下来没多久就没气了!你浑身都紫了啊!” “她就睡在我邻床!她男人不在,她自己生完孩子虚脱睡死了!我看着她旁边那个男娃长得壮实,我脑子一热,就把你抱过去,把她的娃换过来了!”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魏老太把怎么换孩子,怎么怕被发现连夜逃出医院的事抖了个底朝天。 咔哒。 陆正华按下停止键。 屋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陆战国依旧坐在那里。 整整三十年。 阿兰生下孩子后大出血,在病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抱着那个浑身青紫的死婴死活不肯撒手。 她自责了一辈子…… 原来他们的儿子没死。 不仅没死,还被这群偷孩子的贼当成牲口一样,在大雪天里扔出家门,发着高烧逼着下地干活,断了腿扫地出门! 啪! 搪瓷缸子被狠狠砸在地上。 陆战国猛地站起身。 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眼眶周围充血发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大伯!” 陆正华咬着牙,“我现在就带人去向阳村,把这老两口直接绑了!这他娘的还是人吗?三哥在他们家受了三十年的罪啊!” “站住。”陆战国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陆正华急了:“您还等什么?这录音都有了!” “你以为绑了他们打一顿就能解恨?” 陆战国转头盯着他,“这是刑事案。偷换婴儿,虐待烈属。我要的根本不是打他们一顿,我要他们老魏家全家把牢底坐穿!吃枪子!” 方晨亮立刻挺直腰板:“首长,请指示!” 第182章 亲爹找上门了 陆战国深吸两口气,强行把胸腔里那股要杀人的戾气压下去。 “小方,你马上联系县公安局的刑侦队长。” 陆战国条理清晰地下达命令,“带上这盘录音带,连夜去抓当年那个接生婆。只要接生婆吐口,加上这份录音,证据链就闭环了。” 方晨亮大声应答:“是!” “告诉县局,这件案子,省军区保卫处全程跟进。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许放跑!” 陆战国抓起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大步往门外走。 陆正华赶紧跟上去:“大伯,您去哪?” “去省城。” 陆战国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大,“接我儿子。” 省医科大附属医院。 早上七点半。 许南端着洗脸盆从水房回来,刚走到二号楼高干病房的走廊,就察觉出气氛不对。 走廊里站着好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胸前都挂着主任医师的牌子。 最中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翻看手里的病历夹。 昨天那个陈主任恭恭敬敬地站在老头身旁。 许南加快脚步推开病房门。 魏野正拿热毛巾给许汉昭擦手。 听见动静,魏野转过头:“南南,把早饭放桌上,我来喂爷爷。”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带头走了进来,身后呼啦啦跟了四五个主任。 “魏野同志吧?” 刘院长摘下老花镜,目光越过镜框上缘,落在这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魏野转过身,将手里的热毛巾搭在盆沿上,微微颔首:“我是。您是刘院长?” “对,我是刘学柏。” 刘院长走上前,原想按惯例握个手寒暄两句,可当魏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彻底暴露在晨光里时,他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像。 太像了。 刘院长在省医科大附属医院干了半辈子,早年给军区首长们做过不少保健工作,跟陆战国也算得上老相识。 陆战国那深邃的眉眼、高挺如刀削的鼻梁,还有那股子冷硬如铁的气场,在军区大院里是独一份的。 可眼前这个叫魏野的年轻人,除了左脸那道狰狞的刀疤,右半边脸的线条、面部骨相,甚至这身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简直跟年轻时的陆战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院长心头狂跳,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昨天下午,省军区后勤处的干事火急火燎跑来,说是陆首长亲自打的电话,点名要留一间高干病房,还要整个神经内科的专家组全天候待命。 当时他还纳闷,陆首长一向公私分明,极少动用特权,这回是为了哪个老战友这么兴师动众? 现在看着这张脸,刘院长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战友的家属!就冲这长相,说不是陆战国的血亲都没人信! 难道是首长老家的亲侄子?还是什么没公开过的近亲? 刘院长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精,心里的惊涛骇浪半点没露在脸上,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惊诧咽了回去。 老头主动伸出双手,态度热络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我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姓刘。实在不好意思,昨天省里开会没能亲自迎接。老爷子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魏野放下毛巾,在裤腿上擦干手,握了上去。 “刘院长客气了,麻烦您一大早跑一趟。爷爷昨晚睡得安稳,药水滴完后,脸色看着比在县城好多了。” 刘院长连连点头,亲自走到病床前,翻开许汉昭的眼皮看了看,又拿听诊器听了心肺。 一套检查做完,刘院长转过身,对身后的几个主任吩咐。 “老陈,溶栓的药不能停。另外,让中医科的老李下午过来一趟,给老爷子配一副针灸的方子,辅助疏通经络。营养科那边也打个招呼,每天的流食必须保证高蛋白。” 几个主任纷纷掏出本子记录。 许南站在旁边,越听越觉得心惊。 这阵仗太大了。 哪怕是县长亲爹住院,估计也就这待遇了。 魏野就是个退伍大头兵,现在是个个体户,这省医院的副院长至于这么上心? 魏野也察觉到了过分的热情,开口拦了一句。 “刘院长,针灸和特供营养餐就算了。我们带的钱有限,按正常的治疗流程走就行,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不用搞特殊。” 刘院长一听这话,赶紧摆手。 “魏同志,你这话就见外了!陆首长亲自打的电话,交代了要用最好的医疗资源。费用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操心,军区那边打过招呼了,全部走特殊账目报销。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老爷子的身体调理好。” 许南脑子里嗡嗡直响。 全报销? 陆战国这人情给得简直没边了。 魏野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最不喜欢这种不明不白的好处。 “刘院长。” 魏野语气沉了下来,“首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一码归一码,我退伍了,不归军区管,不能占国家的便宜。住院费和药费,我会自己结清。” 刘院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乡下来的糙汉子脾气这么轴。 白给的便宜都不占? 正当刘院长琢磨着怎么劝的时候,走廊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沉闷有力。 病房门敞开着。 王干事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处。 陆战国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的将星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他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赶了一夜的路,连夜从向阳县飙车回了省城。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院长带着几个主任立刻站直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野转过身,对上陆战国的脸。 两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就这么对视着。 许南站在魏野身侧,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昨天在县医院匆匆一瞥,她还没太注意。 现在这两人面对面站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直冲天灵盖。 第183章 亲爹摊牌了 魏野那高挺的鼻梁,那不怒自威的眉眼轮廓,甚至连站立时肩膀微微后张的习惯动作,都跟门口这位大首长如出一辙! 陆战国没有看别人。 屋里这么多人,他的眼里只剩下面前这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 三十年。 他想了三十年,盼了三十年。 他的儿子长这么大了,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 肩膀宽厚,像一棵在悬崖边上迎风长大的野柏树,哪怕被风刀霜剑劈砍过,依然站得笔直。 陆战国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进病房。 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陆战国一步步走进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得很慢,视线死死锁在魏野脸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刘院长是个成了精的人物,一看这气氛不对,赶紧往前迎了两步,满脸堆笑地打破了僵局。 “首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是不是不放心许老爷子的病情?” 刘院长双手交握在身前,汇报道,“您把心放肚子里,刚才我们专家组已经全面会诊过了。老爷子主要是脑血管堵塞,送来得还算及时。我们上了最好的进口溶栓药,后续加上针灸理疗,保住命肯定没问题,偏瘫的症状也能慢慢缓解。” 陆战国停下脚步。他转头看了病床上的许汉昭一眼。 “辛苦刘院长。” 陆战国声音沙哑,透着连夜奔波的疲惫,“用好药,不管花多少钱,必须把人治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院长连连点头,回头冲陈主任使了个眼色。 陈主任立刻会意,招呼着病房里的几个主任医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陆战国、魏野、许南,还有昏睡的老爷子。 陆战国重新把脸转回魏野这边。 三十年。 这就是他陆战国的种。 个头随他,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杆戳在地上的红缨枪。 脸上的那道刀疤不仅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添了几分男人骨子里的血性。 陆战国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想抬起来拍拍这孩子的肩膀,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魏野被这大首长盯得浑身不自在。 这人看他的目光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首长。”魏野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站得笔直,按着部队里的规矩微微颔首,“正华都跟我说了,这次多亏您出面,帮我们联系了刘院长,还安排了高干病房。这份情,我魏野记下了。” 陆战国听到“首长”这两个字,心口像是被锥子狠狠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魏野没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波动,接着往下说,语气客气却透着生分: “不过,刘院长刚才说医药费全走军区账目,这不合规矩。我退伍好几年了,现在是个体户。给爷爷治病是我们做小辈的本分,不能占国家的便宜。住院费和药费,我会一分不少地结清。至于您的人情,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还。”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 许南站在旁边,悄悄扯了扯魏野的衣角。她总觉得这屋里的气氛怪怪的。 这位陆首长看魏野的反应,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战友,倒像是在看…… 许南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赶紧摇摇头甩出去。 陆战国听着魏野这番生分的话,胸腔里那股酸涩一个劲儿地往上涌。 这是他的亲儿子! 受了三十年的苦,断了腿,退了伍,为了给家里老人治病大老远跑到省城,现在连住院费都要自己掏腰包,死活不肯占他这个当老子的一点便宜! 陆战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底的热意压下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向阳村那边的案子还没彻底钉死,他不能贸然开口吓着孩子。 “魏野。” 陆战国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你以前在西南边境,救过正华的命。正华是我亲侄子,你救了他,就是我们陆家的恩人。这点医药费算什么?” 魏野皱起眉头。 “一码归一码。战场上互相挡子弹是本能,换成正华,他也会替我挡。” 魏野态度坚决,“钱的事,没商量。” 陆战国看着他这副倔脾气,心里又酸又软。这轴劲儿,简直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认准的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 陆战国没再勉强,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钱的事咱们回头再论。你跟我出来一下,到隔壁办公室,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你。” 魏野愣了一下。 一个军区大首长,有什么话需要单独问他一个退伍大头兵? 许南心里咯噔一下,手心抓紧了魏野的袖子。 魏野反手拍了拍许南的手背,低声安抚:“没事,你在这守着爷爷,我去去就回。” 许南点点头,没说话。 陆战国转身走出门外。刘院长一直等在走廊里,见两人出来,赶紧推开旁边一间挂着“专家会诊室”牌子的门。 “首长,这间屋子没人,隔音好,您随便用。”刘院长极有眼力见地退到一边。 陆战国走进去。魏野紧随其后。 门“咔哒”一声关严实了。 会诊室里只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 陆战国没坐。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让外面的晨风吹进来,吹散屋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魏野站在门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首长,您找我什么事?”魏野开门见山。 陆战国转过身,没接他的话,反而指了指他左脸上的那道疤。 “这疤,是当年在老鸦岭剿匪的时候留下的?”陆战国问。 魏野摸了摸脸上的凸起,点点头:“是。被个土匪头子用劈柴刀划的,当时躲慢了半寸。” “腿呢?”陆战国视线下移,落在他的左腿上,“正华说你退伍,是因为腿受了重伤,差点截肢。” 魏野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伤,这让他觉得像是在卖惨。 “都过去的事了。骨头接上了,阴天下雨有点疼,不影响走路。” 魏野语气有些生硬,“首长,您单独叫我过来,就是为了问我以前的伤?” 陆战国听出了他话里的防备。 他走到长条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下说。” 魏野没动,就那么站着。 陆战国也不恼,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听正华说,你是向阳县本地人。” 陆战国换了个话题,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你退伍回乡之后,家里人对你怎么样?” 魏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这辈子最烦别人提老魏家那帮人。 “首长,这是我的家事,跟您没关系吧?”魏野的声音硬邦邦的,带了点刺。 陆战国看着他这副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心口一阵抽痛。 他昨天去向阳村,赵德发把魏家怎么磋磨魏野的事说了个底朝天。 大冬天扔在雪地里,发着高烧逼着下地,腿断了不给治,最后只分了一把破椅子把人赶出家门。 现在魏野连提都不愿意提,可见那家人在他心里留下了多深的伤疤。 “魏野。” 陆战国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要打听你的隐私。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怀疑过,你根本不是他们家亲生的?” 第184章 换子真相曝光,大首长当场认亲 这句话一出来,会诊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魏野猛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眸死死盯着陆战国。 他不是魏家亲生的这件事,除了许南,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村里人都不知道他其实是魏老太当年在医院偷换回来的。 这个大首长是怎么知道的?! “您查我?”魏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反击的豹子。 陆战国没否认。他迎着魏野防备的视线,一字一顿地说:“是,我查了。我不光查了你,我还连夜去了向阳村,去了魏家老宅。” 魏野愣住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陆战国去魏家干什么? 以他的身份,去那种穷乡僻壤,找那几个烂透了的人,图什么? “为什么?”魏野咬着牙问。 陆战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魏野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这么面对面站着,那股血脉里带着的相似感简直掩盖不住。 “三十年前。” 陆战国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正月十七,向阳县医院。下着大暴雪。” 魏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正月十七,向阳县医院。 这是他出生的日子和地点。 “那天晚上,妇产科的病房里,有两个产妇。” 陆战国继续说,眼眶已经红了,“一个是魏家那个女人,她生了个死胎。另一个,是我妻子。” 魏野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将官军服的男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妻子生完孩子大出血,昏死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护士告诉她,孩子没保住,浑身青紫,已经没气了。” 陆战国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她抱着那个死胎哭得撕心裂肺。她自责了一辈子,觉得是自己没护好那个孩子。” 魏野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魏老太在柴房里说的话:“我趁着邻床那个女人睡死过去,把我的死孩子扔过去,把她的活孩子抱走了!” 邻床的女人…… 大官的儿子…… 魏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陆战国看着他,眼泪终于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砸了下来。 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住魏野的肩膀。那力道极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魏家人昨天夜里全招了。他们承认当年换了孩子。”陆战国红着眼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孩子,你是我陆战国的亲儿子!” 会诊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野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亲儿子…… 这三个字砸在魏野的耳膜上,震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自己的父母也是在向阳县,或许后来又生了孩子一家圆满,又可能已经去世了。 眼前这个肩膀上扛着将星、跺一跺脚整个省军区都要抖三抖的大首长,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首长,您……” 魏野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干涩得发哑,“您没跟我开玩笑?” 陆战国眼眶通红,布满红血丝的眼里满是痛楚。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从军装口袋里掏出那台黑色的索尼录音机,重重地放在长条桌上。 粗糙的手指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微弱电流声后,魏老太那凄厉、恐慌、透着极致自私的哭嚎声,瞬间在空荡的会诊室里炸开。 “不是我想扔你的!” “你生下来没多久就没气了……我不能抱个死孩子回魏家啊!” “她就睡在我邻床!她男人不在,她自己生完孩子虚脱睡死了!我看着她旁边那个男娃长得壮实,我脑子一热,就把你抱过去,把她的娃换过来了!”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句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魏野的骨头上。 魏野死死盯着那台录音机,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顺着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虽然早已知道真相,但是再次听到魏老太亲口说出真相,魏野仍然有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三十年! 他在那个烂泥坑里挣扎了整整三十年,像条狗一样被磋磨,而他的亲生母亲,却抱着一个死胎自责痛苦了半辈子! “咔哒。” 陆战国按下停止键,切断了那让人作呕的哭嚎。 他看着魏野紧绷到极点的下颌线,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心疼得简直要滴血。 他走上前,一把按住魏野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孩子,爹来晚了。” 陆战国声音哽咽,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却连眼泪都控制不住,“这帮畜生,爹一个都不会放过!我已经让警卫员带人去向阳村了,这会儿,他们全家应该已经戴上手铐了。我要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魏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震惊和愤怒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沉静。 “首长。”魏野开了口,声音虽然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 陆战国听到这个称呼,眼神黯了黯,但没逼他。 三十年的空白,不是一盘录音带和几句话就能填满的。 “这事儿太突然,我脑子有点乱,得缓缓。” 魏野看着陆战国,语气诚恳,“而且,我爷爷还在外面躺着,我媳妇一个人守在病房里,她胆子小,这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他们。” 陆战国听着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眼眶更热了。 这才是他陆战国的种! 重情重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换做别人,知道自己有个当大官的爹,早就扑上来痛哭流涕表忠心了。 可他儿子,心里惦记的是生病的爷爷和糟糠之妻。 “好。” 陆战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爹不逼你。你先顾着老爷子的病,军区总院这边的专家全天候待命。等你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咱们再细聊。” 说完,陆战国转身拉开会诊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 许南正焦急地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 看到门开了,她赶紧迎上去,一眼就看见了走在前面的陆战国,以及跟在后面眼眶微红的魏野。 “魏野,没事吧?”许南一把抓住魏野的胳膊,上下打量。 陆战国停下脚步,转过身,视线落在许南身上。 昨天在县医院,他满心都是找儿子的事,没细看。 现在打量起来,这姑娘虽然穿得朴素,但眉眼清正,眼神干净透亮,刚才抓着魏野胳膊那一下,全是下意识的关心和维护。 在向阳村的时候,赵德发可都说了。 魏野断腿被赶出家门,全村人都躲着走,是这个叫许南的姑娘不嫌弃他,还拉着他一起做生意,硬是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是陪着他儿子同甘共苦的女人。 陆战国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他看着许南,破天荒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 “你叫许南,对吧?”陆战国开口,声音里透着长辈的慈爱。 许南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和吓了一跳,赶紧点头:“是,首长好。” “别叫首长了。” 陆战国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几分亲昵,“以后跟着魏野,叫我一声陆伯伯就行。你们在省城安心住着,老爷子的病包在我身上。有任何需要,直接跟王干事提。” 许南愣住了。这态度转变也太大了!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魏野。 魏野反手握住许南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冲着陆战国点了点头:“谢谢您。” 陆战国没再多留,他知道这小两口现在肯定有一肚子话要说。 他转过身,带着王干事大步流星地朝楼梯口走去。 第185章 认祖归宗,首长爹! 陆战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水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许南转过头,盯着站在门边的魏野。 魏野整个人绷得很紧,胸膛起伏得厉害,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直冒。 “怎么了?” 许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个陆首长跟你单独在屋里说什么了?我看他刚才看你的样子都不对劲,看我也怪怪的,还让我叫他陆伯伯。” 魏野没出声。他反手抓住许南的手腕,力道比平时大得多,掌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许南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进屋。”魏野嗓音发干,哑得像吞了沙子。 两人回到病房。 许汉昭挂着点滴,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 魏野把病房门关上,顺手按下了反锁的插销,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地喘息了两下。 那双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透着让人心惊的脆弱。 许南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见过魏野这副模样。 哪怕是面对持刀的刁二,魏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别提红眼眶了。 “到底出啥事了?你别吓我。”许南走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 魏野垂下眼帘,看着许南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 “南南。”他喉结滚了滚,吐出几个字,“我找到家人了。” 这几个字砸在病房里,砸得许南半天没回过神。 找到家人了? 许南脑子转得飞快。 她想起刚才陆战国进门时的反应。 那个肩膀上扛着将星的大首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那高挺的鼻梁,那宽阔的肩膀。 再看看眼前的魏野。 许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 “是……是刚才那位陆首长?!” 魏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许南觉得腿有点软。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旁边的白墙上,大口喘气。 “这怎么可能?他是省军区的大首长,你是向阳村长大的。这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啊!” 魏野走上前,拉着许南走到靠窗的弹簧沙发前坐下。 他把刚才在会诊室里,陆战国放的那段录音,原原本本地给许南学了一遍。 许南越听越生气。 她心疼。 疼得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割她的肉。 魏野本该是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天之骄子。 他亲爹是大首长,他本该有大好的前程,不用去西南边境拿命拼那点津贴,不用受那三十年的窝囊气。 “他们怎么敢的啊!”许南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你亲娘呢?她知道你还活着吗?” 魏野摇了摇头。 “陆首长说,我亲娘以为自己生了个死胎,自责了三十年。” 说到这里,魏野一直强压着的情绪终于决堤了。 他是个铁打的汉子,流血流汗不流泪。 可一想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因为别人的恶毒,抱着一个死胎哭了三十年,他这心里就堵得慌,疼得喘不上气。 魏野突然弯下腰,双手环住许南的腰,把脸埋了过去。 许南脖子上还有被刁二拿刀划出来的血痕,刚结了血痂。 魏野哪怕在这个时候,潜意识里还记着护着她。 他的头偏了偏,避开了那道伤口,把下巴搁在许南完好的那一侧肩窝里。 滚烫的呼吸打在许南的衣领上。 许南感觉到肩膀处的布料湿了一片。 魏野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宽阔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三十年受的委屈,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苦楚,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许南心酸得一塌糊涂。 她抬起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魏野的脊背。 “别难受,魏野,别难受。” 许南柔声哄着,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老天爷长眼了,没让你这辈子稀里糊涂地过去。” “你不是没人疼的野草,你亲爹找来了。他是个大英雄,你也是个大英雄。你们父子俩长得真像。” 魏野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收紧了手臂,把许南抱得更紧了些。 “南南,我其实挺害怕的。” 魏野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我怕那个录音机里放出来的声音是他们搞错了。我怕明天一早醒过来,我还是向阳村那个没人要的魏老三。” 许南捧起他的脸。 那张冷硬的脸上,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水渍。 许南拿大拇指蹭掉他眼角的泪,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不会的。你看看陆首长看你的样子,那是看亲儿子的模样。他连夜从向阳县赶过来,就是为了看你一眼。他把爷爷安排进高干病房,就是不想让你分心。” 许南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魏野,苦日子熬到头了。以后有人给你撑腰了。” 魏野深吸了一口气,把许南按在自己胸口。 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许南觉得无比踏实。 两人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魏野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拿凉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巴往下滴。 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转头看向病床上的许汉昭。 “爷爷这病得慢慢养。”魏野走回许南身边,“等爷爷的病情稳定了,陆首长说带我回军区大院。南南,你跟我一起去。” 许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角。 “我去合适吗?那是军区大院,你亲生父母家。我一个离过婚的乡下女人……” “胡说八道什么!” 魏野脸一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是我魏野明媒正娶的媳妇!谁敢说半个不字?我爹要是嫌弃你,这大院我不进也罢!” 许南被他这护短的轴劲儿逗笑了,心里那点自卑瞬间烟消云散。 “行,我听你的。你去哪,我去哪。” 病房里安静下来。 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186章 陆战国归家报喜,沈兰泪崩 省军区大院,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撕破了夜幕的宁静,一个急刹车,稳稳地停在了大院深处一栋带院子的二层红砖小楼前。 车还没停稳,陆战国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方晨亮来拿公文包,而是迈开大步,军靴在水泥路面上踏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几步便跨上了台阶,掏出钥匙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沙发上,一个穿着素色居家服、肩上披着羊绒披肩的妇人正靠着靠枕打盹,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开的俄文小说。岁月虽然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但依然难掩她骨子里的温婉与清雅。 听见门响,沈兰猛地惊醒,手里的书滑落到了地毯上。 “老陆?” 沈兰揉了揉眼睛,看着步履匆匆走进来的丈夫,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眉头便蹙了起来,“不是说还要在向阳县多待两天吗?怎么连夜赶回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迎上前去想要替他脱下外面的军装。 可刚走近两步,沈兰就愣住了。 眼前的陆战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那双向来坚毅如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眼睛里,此刻竟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眼眶更是红得吓人! “老陆,你这是怎么了?” 沈兰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正华呢?正华没出事吧?还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战国突然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双肩。 他抓得那样紧,那双常年握枪的大手竟然在剧烈地颤抖! “阿兰……” 陆战国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你听我说,你先稳住情绪……” 看着丈夫这副失态的模样,沈兰的脸色瞬间煞白,腿都软了:“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陆战国深吸了一口气,将妻子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那滚烫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砸在了沈兰的肩头。 “阿兰,我这次去向阳县,查清楚了。” 陆战国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三十年前,在县医院……那个浑身青紫没抢救过来的孩子,不是咱们的。” 沈兰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隔壁床的农妇生了个死胎,她怕回婆家交不了差,趁着你大出血昏迷,把咱们的健康孩子,和她的死孩子……掉包了!” 陆战国将那盘录音带的事情,还有去向阳村逼问魏家人的经过,全盘托出。 最后,他捧起妻子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阿兰,我们的儿子还在!他没死!他还活着!”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地劈在了沈兰的天灵盖上。 她呆呆地立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五秒。十秒。 足足过了半分钟。 三十年来,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她噩梦里、浑身发紫、连哭声都没发出来就夭折的婴儿;那三十年来,每一个深夜里撕心裂肺的自责与懊悔;那因为“没护住孩子”而日夜啃噬她灵魂的毒蛇…… 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啊——!” 沈兰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阿兰!”陆战国一把将她死死捞在怀里,跟着她一起跪倒在地毯上。 “我的孩子……我的儿子没死……” 沈兰死死抓着陆战国胸前的衣服,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哭得喘不上气来,“老陆!你没骗我!你没骗我!他还活着……我的孩子还在啊!” 那是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的自责,三十年的肝肠寸断!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她哭得那样惨烈,仿佛要把这大半辈子的眼泪都在今晚流干。 “他在哪?我的儿子在哪?!” 沈兰突然像是疯了一样从陆战国怀里挣扎着爬起来,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转身就往门外跑,“带我去见他!我现在就要见他!我要我的儿子!” 她连脚上的拖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披头散发,情绪激动到了崩溃的边缘。 “阿兰!你冷静点!” 陆战国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双臂像铁箍一样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放开我!我要去看我儿子!他在外面受了三十年的苦,我一天都等不了了!”沈兰拼命挣扎,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凄厉。 “阿兰!你听我说!” 陆战国强忍着心头的剧痛,咬着牙安抚,“他现在就在咱们省城的军区总院!但他现在不能见你!” 沈兰愣住了,回头呆呆地看着丈夫:“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见我?” “他今天刚知道真相。” 陆战国把妻子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声音沉痛而理智,“这三十年,他把那群畜生当亲生父母,却被当成狗一样磋磨。今天这真相砸下来,他心里比咱们还乱!” “而且,他媳妇的亲爷爷中风偏瘫了,他连夜把老人送到省城来治病。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现在满心思都在老人的病房里守着。咱们要是现在大半夜地冲过去,只会逼着他、吓着他!” 陆战国抚摸着妻子颤抖的脊背:“阿兰,三十年咱们都熬过来了。给他一点时间消化,好不好?咱们不能逼他太紧。” 沈兰听着丈夫的话,终于慢慢停止了挣扎,靠在陆战国怀里泣不成声。 “他……他过得好吗?”沈兰紧紧抓着陆战国的手,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长得像谁?高不高?那家人……那家人对他到底怎么样?” 一提到这个,陆战国眼底的杀意瞬间如刀锋般凛冽。 他扶着妻子在沙发上坐下,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心疼与愤怒。 “他长得像我,但那双眼睛,那眉眼轮廓,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是个一米八几的铁汉子。” “可那帮畜生……根本没拿他当人看!” 陆战国紧紧攥着拳头,“他大冬天被扔进雪地里,发着高烧还要被逼着下地干活。后来他去当了兵,进了侦察连,去了西南边境……” 陆战国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咱们的儿子是个英雄。他在战场上立了功,但也受了重伤。他的左脸,被土匪用刀劈了一道长长的疤;他的腿,在战场上断过,差点被截肢!可他退伍拖着伤腿回到那个家,却被那帮畜生嫌弃是个废人,连床被子都没给,直接赶出了家门!” 第187章 亲情与偏见 “啊!” 沈兰听到这些,心如刀绞,捂着胸口痛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她的儿子!本该在这个大院里锦衣玉食、骄傲长大的天之骄子!竟然被人偷走,被刀砍,被嫌弃,被赶出家门!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那群畜生!” 沈兰咬碎了银牙,平时那个温婉素雅的首长夫人,此刻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和母兽般的愤怒,“老陆,我要补偿他!我要把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我要让他知道,他是有爹娘疼的!” 陆战国紧紧拥着妻子,眼底一片森寒:“放心。伤了我陆战国的儿子,老魏家那一家子,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就在夫妻俩在楼下相拥而泣、痛彻心扉的时候。 二楼通往走廊的一扇房门,不知何时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鹅黄色纯棉睡衣、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正光着脚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她是陆战国和沈兰的小女儿,陆明月。省军区文工团最拔尖的舞蹈演员。 陆明月原本是半夜口渴想下楼倒水喝,却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出石破天惊的对话。 她捂着嘴,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震惊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哥哥? 她那个传说中刚出生就夭折的哥哥,竟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当过侦察连的兵,上了战场,脸上带刀疤,腿受过伤?现在还在省城的医院里? 陆明月的心脏砰砰直跳,从小在这个被保护得极好的大院里长大,她见惯了那些细皮嫩肉、规规矩矩的大院子弟。 此刻,脑海里勾勒出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满身伤疤、粗犷桀骜的“糙汉”哥哥形象,陆明月的心里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涌起了一股浓烈的好奇和兴奋。 “亲哥哥……” 陆明月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个词,嘴角忍不住偷偷翘了起来。 看着楼下还在抱头痛哭、不敢去打扰的父母,陆明月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 爸妈怕吓着哥哥不敢去,她这个做亲妹妹的,去偷偷看一眼总没问题吧? 她倒要看看,这个素未谋面的“糙汉”哥哥,还有他那个让他在医院死心塌地守着的“嫂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省军区大院的红砖小楼里,气氛沉重又透着一丝拨开云雾的悸动。 陆战国将情绪几近崩溃的沈兰半搂半抱地扶回了二楼卧室。 他倒了杯温水,看着妻子就着水服下两粒安神药,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压低声音道:“阿兰,你先躺会儿,我得去书房连夜部署一下向阳县那边的事。这帮畜生,我绝不能让他们跑了一个。” 沈兰红着眼眶点了点头,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松:“老陆,你一定……一定要替咱们儿子讨回公道。” “放心。”陆战国眼神冷硬,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出了房间。 前脚陆战国刚进书房,后脚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就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陆明月穿着鹅黄色的睡衣,光着脚丫子,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悄没声息地溜进了主卧,反手关上了门。 “妈!” 陆明月一个饿虎扑食,直接趴在了沈兰的床沿上,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壁灯下亮得惊人,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兴奋,“我刚才在楼梯口都听见了!我……我真的有个亲哥哥?他没死?还在咱们省城?” 沈兰本来还有些疲惫,一看到女儿这张青春洋溢的脸,再听到“亲哥哥”这三个字,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伸出手,摸着女儿的头发,哽咽着点了点头:“是……你有个哥哥,你亲大哥。他叫魏野,三十年了,妈终于找到他了。”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哥怎么会流落在外头?还被人欺负?”陆明月急不可耐地追问。 沈兰靠在床头,目光有些涣散,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满是消毒水味的寒冷冬夜。 她流着泪,将陆战国带回来的真相,一字一句地讲给女儿听。 讲那个恶毒的农妇如何因为自己生了死胎怕被婆家嫌弃,趁着她大出血昏迷,将两个孩子残忍调换;讲那个农妇一家是如何将本该是天之骄子的陆家长子,当成牛马一样在泥地里磋磨;讲他在大雪天被扔出家门,高烧不退还要下地干活。 “那个魏家老太婆,她偷了你哥哥的命啊……”沈兰捂着胸口,痛得无法呼吸。 陆明月从小在大院里娇生惯养,听过的最坏的事也就是大院子弟打架斗殴。 她哪里听过这种丧尽天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毒勾当? “砰!” 陆明月气得一拳砸在床铺上,那张娇俏的脸涨得通红,眼圈也跟着红了,义愤填膺地咬牙骂道:“这帮畜生!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妈,你别哭,爸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咱们一定要让那个什么老魏家付出代价!把他们全抓去坐牢!” 她气呼呼地挥舞着小拳头,随即又把下巴搁在沈兰的胳膊上,眼神里浮现出浓浓的期待与崇拜:“妈,那我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爸说他当过侦察连的兵,还上过战场?是不是跟我爸年轻时候一样威武霸气?” 沈兰看着女儿满脸崇拜的模样,心里的酸涩稍稍缓解了些。 她侧过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底下的一个带锁的铁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穿着五零式旧军装、英姿勃发的年轻陆战国。剑眉星目,不怒自威。 “你爸说,你哥长得,就跟这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沈兰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眼底交织着自豪与极致的心酸,“他是咱们陆家的好儿郎。在战场上立过一等功,救过你正华哥的命。可他……他也受了太多的苦。你爸说,他左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腿在战场上断过,差点被截肢……” 陆明月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不仅没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简直是个盖世英雄!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盯着照片上那张英气逼人的脸,脑子里自动给它加上了一道刀疤。 不但没觉得可怕,反而觉得……特别酷。 “那我哥现在在省城医院?他媳妇也在?”陆明月把照片小心翼翼放回去,眨巴着眼。 “嗯,他媳妇叫许南,是个乡下姑娘。” 沈兰把信封收回抽屉里,“她爷爷中风偏瘫了,你哥把老人家从县里送过来治病。” 陆明月皱了皱鼻子。 “乡下来的?” 第188章 病房里的奇迹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画面——军区大院的家属院里,站着一个穿着灰扑扑粗布衣裳、缩手缩脚、一开口就"俺""咋"的农村妇女。 别的倒没什么,可万一被院里那帮嘴碎的阿姨们看见了,还不得在背后嚼舌根? 那些人本来就爱传闲话,什么"陆家儿子找了个乡下的""没见过世面""上不了台面"…… "妈,这嫂子她……"陆明月斟酌着措辞,"她能适应咱们这边的环境吗?" 沈兰听出了女儿话里的意思。 她原本靠在床头的身子慢慢坐直了,扭过头,盯着陆明月。 "你什么意思?" 陆明月往后缩了缩,嘴上还在嘟囔:"我就是怕……万一嫂子不太习惯,到时候——" "陆明月!" 沈兰突然提高了嗓门,吓得陆明月一哆嗦。 "你给我听清楚了。"沈兰一把捏住女儿的手腕,力气大得陆明月"嘶"了一声。 "你哥在那个破村子受了三十年的罪!那些年谁管过他?是许南!" "你哥断了腿被赶出家门,全村人都躲着走,是许南不嫌弃他,跟他搭伙过日子,一口一口把他从泥坑里拽出来的!" 沈兰松开手,但话没松。 "你在大院里吃香喝辣的时候,你哥在雪地里饿肚子。你穿新衣裳的时候,你哥连床完整的被子都盖不上。你有什么资格嫌弃人家?" 陆明月被训得一句话都不敢回,低着脑袋拽被角。 "许南是在你哥最难的时候出现的人。"沈兰一字一句,"陆家欠你哥三十年,也欠许南一份情。以后她进了门,你给我客客气气的,谁要是敢给她脸色看,我第一个不答应。" 陆明月瘪着嘴,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大声点。" "知道了!" 沈兰这才松了口气,把女儿重新拉进被窝里。 陆明月缩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嘴上虽然答应了,心里头还是不服气。 不过她也没打算闹别扭。等见了面,她自己看看这嫂子到底啥样再说。 …… 与此同时。 省医科大附属医院,二号楼高干病房。 夜色浓重,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许南坐在一把软椅上,双手正有规律地给许汉昭老爷子那条失去知觉的右腿做着按摩,防止肌肉萎缩。 这已经是来省城的第三天了。 不得不说,省医院的进口溶栓药确实有效,加上每天老中医过来扎针灸,老爷子的脸色比在县城时红润了不少,呼吸也顺畅了。 “爷爷,您好好养着,等您能坐轮椅了,我推您去省城的公园转转,听说那儿的湖可大了……” 许南一边按摩,一边轻声细语地跟老爷子说着话。 就在这时,许南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握着的那只属于爷爷的右手。 就在刚才,那只一直僵硬、毫无反应的右手食指,竟然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许南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大约五秒钟。 那只干枯的手指,再次动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比刚才更大,甚至连中指也跟着微微蜷缩了起来! “动了……爷爷的手指动了!” 许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甚至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魏野!大夫!大夫!” 许南激动得声音都破了音,眼泪夺眶而出,转身就往门外冲去。 走廊里。 魏野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前。 窗外,是省城璀璨迷离的夜景。 那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宽阔的柏油马路,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高楼大厦,这一切对他这个在向阳县土生土长的人来说,都透着一股陌生的距离感。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魏野的左手依然吊在胸前,右手却插在裤兜里,死死地攥着一张对折的信纸。 那是昨天陆战国离开前,王干事悄悄塞给他的。 上面只有一行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省军区大院,三号楼。爹娘在家,等你。” 这张薄薄的纸片,在魏野粗糙的掌心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三十年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人要的累赘,是个连亲爹娘都嫌弃的讨债鬼。 可现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大首长告诉他,他是陆家的长子,他不仅有爹,还有个因为失去他而痛苦了三十年的娘。 认,还是不认? 魏野的眼神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内心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他对那个高门大院没有任何渴望,他只想守着许南,守着他们那个好不容易开起来的卤肉店,过踏实安稳的平头百姓日子。 一旦踏入那个大院,他就不再只是“杀猪匠魏野”,而是“首长之子陆野”。 他那带着刀疤的脸,他粗鄙的习惯,甚至他那离过婚的媳妇,都将面临无数双挑剔的眼睛。 他怕许南受委屈。 “魏野——!”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猛地打断了魏野的思绪。 魏野转过头。 只见许南站在病房门口,眼里含着泪花,脸上却绽放着比春日还要明媚的笑容,冲着他大声喊道: “魏野!爷爷的手指能动了!!” 看着许南那张因为希望而熠熠生辉的脸庞,魏野紧绷的下颌线突然放松了下来。 管他什么高门大户,管他什么流言蜚语! 只要他足够强,只要他站得足够高,就没人敢看轻他的女人! 逃避,从来不是他魏阎王的作风。 既然老天爷把原本属于他的人生还了回来,那他就去拿回来! 为了他自己,更为了给许南一个最坚实的靠山! 魏野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硬与决绝。 他将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妥帖地折好,深深地塞进贴近心口的衬衫内兜里。 随后,他拔出插在兜里的手,迈开长腿,迎着许南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媳妇。等爷爷好一点,我带你去认个门。” 第189章 换装蜕变,军区大院的风波将至 这几天,经过省城专家团队日夜不休的抢救,加上名老中医那出神入化的针灸推拿,奇迹真的发生了。 魏野闻声大步走过来,看着病床上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的老爷子,那张冷硬的脸上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动容。 他伸出那只宽大粗糙的手,一把握住了许汉昭枯瘦如柴的手。 “爷爷,您好好养着。” 魏野的声音低沉有力,“以前您护着南南,以后,换我来护着你们。我保证,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再也没人敢给您气受!” 许汉昭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如铁塔般的孙女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虽然发不出声音,但眼角却涌出了两行浑浊的热泪,反过来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捏了捏魏野的手指。 他知道,自己这苦命的孙女,终于是找到了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真汉子。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刘院长带着陈主任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好消息啊,魏野同志,许同志。” 刘院长翻看了一下床头的记录本,脸上的笑容无比和蔼,甚至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恭敬。 今天一大早,他就接到了陆战国亲自打来的电话。 陆首长在电话里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对这个“魏野”的重视程度,让刘院长这个成了精的老狐狸彻底证实了心中的猜想——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是陆家流落在外的真太子! “老爷子的病情已经彻底稳定住了。” 刘院长推了推老花镜,笑着说道,“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后续只需要在这里静养和进行康复理疗,恢复语言和部分行动能力是有很大希望的。” 许南激动得连连鞠躬:“谢谢刘院长!谢谢各位大夫!” “哎,使不得使不得。” 刘院长赶紧托住许南,转头看向魏野,语气里带着几分暗示,“魏野同志,既然老爷子这边有我们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们也可以放心了。该去处理你们自己的事,就放手去办,医院这边绝不会出半点岔子。” 魏野听出了刘院长的弦外之音。 他冲刘院长微微颔首:“多谢。” 等医生们查完房离开,魏野拉着许南的手腕,把她带到了病房外的走廊尽头。 清晨的微风穿堂而过,吹拂着许南有些凌乱的发丝。 魏野站在窗前,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光线。 他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张陆战国留下的字条,递到许南面前。 “南南,爷爷的病情稳住了,我也该去面对我的事了。” 魏野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黑眸里却透着一股做下决断的锐利,“我刚才做好了决定。我接受陆首长的安排,今天就去那个大院,去见见……那两个人。” 他说不出“爹娘”这两个字,三十年的空白,太沉重了。 “你陪我一起去。”他紧紧盯着许南,语气不容置喙。 许南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衫,黑色的长裤膝盖处还有因为干活磨出的毛边。在这光鲜亮丽的省城高干病房里,她都显得格格不入,更别提去那门禁森严的省军区大院了。 “我……我就不去了吧。” 许南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忐忑,“魏野,那是首长家,是高门大户。我一个乡下来的,还是个离过婚的二婚头,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我怕我去了,会给你丢人,会让他们看不起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魏野突然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强硬地按进自己宽阔滚烫的怀里。 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就被拽进了一个宽厚滚烫的怀抱里。 魏野的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口。 “胡思乱想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让人沉醉的安全感。 “没有你,老子早就烂在那泥坑里了。你是我魏野八抬大轿、三媒六聘娶回来的媳妇,是我心尖上的人。” 魏野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我带你回去,是去告诉他们,这是我媳妇。他们要是认你,咱们就认这门亲;要是谁敢对你甩脸子、看不起你,老子当场就带你走,这劳什子大院,咱一辈子都不踏进去半步!” 这番蛮横却深情的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许南心底所有的自卑和阴霾。 她伸出双手,紧紧回抱住魏野精壮的腰身,眼角微红,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就在这时,走廊楼梯口传来一阵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 警卫员方晨亮手里提着两个极有质感的牛皮纸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一见魏野,方晨亮立刻停住脚步,双腿并拢,“啪”地敬了一个标准且庄重的军礼。 “魏同志!首长派我来接您和嫂子回家!” 这声“嫂子”叫得震天响,把许南叫得脸上一热。 方晨亮放下手,将两个牛皮纸袋恭恭敬敬地递上前:“首长和夫人说,两位出来的急,没带什么换洗衣物。这是夫人昨天连夜去友谊商店亲自挑选的衣服,请两位换上。” 许南接过纸袋,心里暗暗吃惊。 这位素未谋面的婆婆,心思竟如此细腻。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陆家不仅在乎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也同样尊重和接纳了她这个儿媳妇。 两人回到空着的陪护病房里换衣服。 当许南换好衣服走出来时,正碰上推门而出的魏野。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陆家准备的,是一套剪裁极好的深灰色列宁装。 魏野原本就生得高大魁梧,肩宽腿长。这身衣服一上身,瞬间洗去了他身上那股市井的屠户气息。 挺括的衣领衬托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那道刀疤不仅没有破坏美感,反而给他平添了一股不怒自威的铁血军人气质。 气场全开,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第190章 魏野高调护妻,沈兰泪眼认亲 而许南,换上了一件质地极好的月白色长袖翻领衬衫,搭配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及踝长裙,脚上是一双半跟的小皮鞋。 她原本底子就极好,皮肤白皙,只是常年的劳作掩盖了光华。 此刻这身素雅又不失体面的打扮,将她身上那股子温婉坚韧的气质完全衬托了出来,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收拾妥当,走出病房。 方晨亮办事极为周到,不仅安排了专车,还特意留下了两名经验丰富的军医和特护,专门在病房里照顾许汉昭。 “老爷子这边您二位绝对放心,我们走吧。”方晨亮在前面引路。 一辆挂着特殊白色牌照的军用吉普车,已经停在了住院部大楼下。 随着车门关上,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吉普车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汇入省城宽阔的车流中,朝着那座象征着权力和威严的省军区大院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距离那个未知的地方越来越近,车厢里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起来。 前方,一处高耸的红砖高墙逐渐显露在视野中。 庄严的大铁门前,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得笔直。 吉普车开始减速,缓缓向大门驶去。 许南的手心开始冒汗。 随着前方的道路越来越幽静,一座宏伟的拱形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大门两侧,是荷枪实弹、站得笔直如松的哨兵,鲜红的八一军徽在阳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 吉普车开始减速,准备接受岗哨的检查。 就在这让人感到无形压迫的寂静中,许南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地伸出手,在座位上摸索着,一把紧紧抓住了魏野那宽大的手掌。 魏野反手一扣,将她微凉的手指牢牢锁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别怕。”他偏过头,目光深沉如海,“有我在。” 吉普车缓缓驶过那道森严的大门,一场未知的家族风波,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吉普车缓缓驶入省军区大院。 随着“唰”的一声,两名荷枪实弹的哨兵在看到车牌的瞬间,整齐划一地立正,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许南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敬畏之情。 越往里开,道路越发宽阔幽静,两旁种满了参天的法国梧桐,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 透过树叶的缝隙,隐约可见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红砖小洋楼,每栋楼都带着独立的小院,安静得只能听见鸟鸣。 这跟向阳县那些拥挤杂乱的家属院完全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一股庄严肃穆、不容侵犯的气息。 这就是魏野原本该长大的地方。 许南下意识地攥紧了魏野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到了。” 方晨亮轻踩刹车,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洋楼前。 这栋楼的院子比其他家都要大,院墙上爬满了蔷薇,铁花大门敞开着。 更让许南感到紧张的是,此时那宽敞的院子里,竟然已经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服的,男女老少,神色各异。 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审视,还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整个院子里的气氛庄重而压抑,只等正主现身。 魏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被当成猴子参观的感觉,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反手握紧许南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长腿一迈,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 当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院子里原本压低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了。 虽然穿着便装的中山装,但他站姿笔挺。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那道醒目的刀疤非但没让他显得粗鄙,反而平添了一股在刀尖上舔血的凶悍与凌厉。 那些原本准备看“乡下穷小子”笑话的亲戚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气场,这身段,还有那双冷厉如鹰隼的眼睛,简直就是年轻版的陆战国! 魏野没有理会那些打量的目光。 他转身,极其自然地走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个看着能止小儿夜啼的凶悍男人,竟然微微弯下腰,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车顶,将车里的女人扶了下来。 那动作里的温柔和呵护,跟他的外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许南深吸一口气,搭着魏野的手下了车。 她今天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虽然没有脂粉的修饰,但那张脸白净温婉,眼神清亮。 “这就是那个乡下媳妇?” 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身时髦碎花裙的堂嫂王丽,忍不住拿手帕掩着嘴,小声地跟旁边的人嘀咕。 “长得倒还过得去,就是这身段看着太单薄了。听说还是个二婚头?也是大伯心善,由着他把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领进门,这要是在咱们老王家,连大门都别想进。” 说话的女人叫王丽,陆战国亲弟弟陆战民家的儿媳妇。 娘家老子在市物资局占了个科长的位子。 她自恃是省城高干家庭出身,最看不起底下县城来的人。 王丽的话音刚落,就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在自己脸上。 她猛地抬头,正好对上站在台阶上的陆战国那双震怒的眼睛。 陆战国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却足以让人胆寒。 王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帕差点掉在地上,赶紧低下头,半个字也不敢再多说了。 而在人群的最后方,陆明月正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地往前看。 她原本还在心里暗戳戳地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给那个乡下嫂子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知道大院里的规矩。 可当她看到魏野下车的那一瞬间,陆明月整个人都呆住了。 第191章 阔别三十年的重逢 这也太帅了吧! 那宽阔的肩膀,那冷峻的侧脸,还有那漫不经心却又霸气十足的护妻动作,简直比电影里的战斗英雄还要迷人一百倍! 陆明月那颗原本高高在上的少女心,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敬畏和崇拜。 她乖乖地缩回了脑袋,之前那些关于“下马威”的念头,早就被她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野无视了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目光,他反手将许南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十指相扣。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定在陆家的大门前。 他身姿笔挺,下颌线绷紧,犹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无声地宣告着他对身边这个女人的绝对主权。 谁敢看不起她,就是跟他魏野过不去! 陆战国站在大门正中央,看着眼前气宇轩昂、无所畏惧的儿子,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压下去,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所有亲戚。 “都看清楚了!” 陆战国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这就是我陆战国失散了三十年的亲生儿子!他叫魏野,以后,他就是我们陆家的长子!” “这是他的妻子,许南,是我们陆家名正言顺的长媳!”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仅是认亲,更是陆战国在给魏野和许南撑腰,在给所有人立规矩! 就在陆战国的话音刚刚落下之际,屋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还伴随着椅子被撞倒的声响。 “阿兰!你慢点!” 随着保姆焦急的呼唤,一个穿着素色旗袍、脸色苍白如纸的妇人,跌跌撞撞地从门里跑了出来。 是沈兰。 她甚至连鞋子都没穿好,半只脚踩在外面,脚步虚浮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可她的目光,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贪婪地锁定在魏野身上。 三十年的日思夜想,三十年的锥心泣血。 沈兰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硬,却有着和丈夫年轻时一模一样眉眼的男人。 她的视线滑过他左脸上的刀疤,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指尖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着,想要触碰他,却又害怕这是一场一触即碎的美梦。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儿……儿子……” 一声压抑了整整三十年、浸透了无数血泪的呼唤,终于从沈兰的喉咙里,破碎地溢了出来。 “儿子……” 沈兰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拖鞋掉了一只也没顾上。 她一把抓住魏野的胳膊,手抖得厉害。 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慢慢摸上魏野的脸。 碰到他左脸那道刀疤时,沈兰的手缩了一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三十年了。 她以为早就不在人世的孩子,现在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长得这么高大,却吃了这么多苦。 “对不住……对不住啊……” 沈兰哭得喘不上气,腿一软就要往下掉,“是妈没看好你,让你在外头受了这么多年的罪……” 魏野的身子瞬间僵得像块木头。 这三十年,他没体会过妈妈的疼爱。 在老魏家,他就是个干活的工具,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 可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直不起腰的女人,看着她眼里那种毫无保留的痛惜,魏野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一把托住沈兰的胳膊,声音哑得厉害:“妈……” 这一声“妈”,让沈兰彻底绷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魏野,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嚎啕大哭。 三十年的骨肉分离、自责、煎熬,全在这哭声里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陆战国站在一旁,这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偏过头去抹了把脸。 周围的亲戚和警卫员看着这一幕,都默默低下了头。 许南站在魏野侧后方,看着他们母子相认,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替魏野高兴。他吃了那么多苦,总算找到真心疼他的家人了。 这时候,一个穿着淡黄色裙子的年轻女孩从陆战国身后探出头来。 陆明月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结实、脸上带疤的男人,心里的那点偏见早就没了,只剩下好奇和一点点敬畏。 她咬了咬嘴唇,小步挪过去,试探着喊了一声:“哥……” 魏野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眼圈红红的妹妹,紧绷的嘴角稍微松了松,冲她点了一下头。 他笨拙地拍了拍沈兰的后背:“妈,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等沈兰的情绪稍微稳住,魏野松开手,转身一把拉过旁边的许南。 他拉着许南走到陆战国和沈兰面前,神色很认真。 “爸,妈。这是许南,我媳妇。” 沈兰胡乱擦干脸上的泪,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许南的手。 沈兰握着许南的手,视线顺势上移,落在白皙的脖颈处。那里贴着一块刺眼的白纱布,边缘渗着血丝。 “南南,你这脖子……” 沈兰眉头蹙起,手指虚虚地停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这是怎么弄的?受委屈了?” 魏野往前迈了半步,半挡在许南身前。 “怪我。”魏野嗓音发干,“前阵子村里进了歹徒,我没护好她,被刀划的。” 院子里响起几声抽气声。歹徒?动刀子?这乡下地方也太乱了。人群后头的王丽撇撇嘴,刚要嘀咕两句,硬是被陆战国严厉的眼神给憋了回去。 许南拽了拽魏野的衣角,冲沈兰摇摇头。 “妈,早就没事了。”许南把衣领往上拢了拢,语气轻松,“就是破了点皮,大夫说连疤都不会留。魏野为了救我,手伤得才重呢。” 话音刚落,沈兰顺着许南的提示,直直看向魏野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 刚才光顾着看那张脸,这会儿才看清,魏野的左手手背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里层透着暗红的血迹。 沈兰刚止住的眼泪,跟着又掉下来了。 “手怎么也伤了?”她颤着手去碰魏野的左臂,“伤到筋骨没有?大夫怎么说?” 一连串的追问,问得魏野有些不知所措。 三十年来,他习惯了流血流汗自己扛。 当年断了腿都被魏家扫地出门,哪有人这么心疼过他破个口子。 第192章 婆婆霸气护短 “没伤着骨头。”魏野不习惯这种直白的关心,别过头,“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什么皮肉伤!包成这样能是小伤?”沈兰眼泪止不住地流,转头冲陆战国发脾气,“老陆!你看看儿子这手!你这当爹的怎么当的,人在医院你都不带他去包扎好!” 陆战国被骂得没脾气,摸了摸鼻子,连连点头称是。 “怪我,怪我粗心。我这就安排军区总院的骨科专家过来。” 许南在旁边看着,没忍住抿嘴笑了。堂堂省军区大首长,在外面威风八面,到了媳妇面前也是个挨训的份。 这高门大院里的公婆,倒是出人意料的接地气。 许南的手上全是干粗活留下的茧子,还有几道刚结痂的小口子。 沈兰半点没嫌弃,反而握得更紧了。 “好孩子……”沈兰看着许南,“是我们陆家对不住你们,来晚了。谢谢你护着他。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说着,沈兰突然松开手,把自己左手腕上戴了半辈子的一只翠绿翡翠镯子褪了下来,直接套到了许南的手腕上。 许南吓了一跳,赶紧往回缩手:“妈,这不行,这太贵重了!我平时要干活,碰坏了赔不起……” “长辈给的,收着就是。” 陆战国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带着当兵的利落劲儿,“你陪着魏野熬过了最难的时候,这镯子你戴着合适。” 陆战国发了话,也就是在给许南撑腰。意思是告诉院子里的所有人,这儿媳妇,陆家认了。 许南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又看了看魏野,见他点头,这才红着眼圈道谢:“谢谢爸,谢谢妈。” 站在人群后面的堂嫂王丽,看着那只绿油油的镯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那镯子她眼馋好几年了,沈兰平时摸都不让人摸,说是要留给以后的儿媳妇。大家都以为陆家长子没了,这镯子迟早得落在她家。 现在倒好,便宜了一个乡下来的二婚女人! 王丽拿手帕使劲绞着手指,心里冷哼。 一个卖卤肉的村妇,戴上好镯子也变不成金凤凰。等会儿晚宴上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亲戚,连拿刀叉都不会,看她怎么出丑! “行了,别在院子里站着了。” 陆战国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众人,“进屋,准备开饭。” 管家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里面宽敞明亮的大厅展现在眼前。天花板上的大吊灯亮着,照得屋里通明。 许南深吸了一口气,手被魏野紧紧攥着,两人并肩踏进了这扇门。 大厅通明,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大圆桌。 管家和保姆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凉菜热菜摆了满桌。 陆战国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沈兰一直拉着许南的手没松开,走到桌边,直接把她按在了自己右手边的椅子上。 “南南,坐妈旁边。”沈兰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魏野紧跟着许南,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陆明月挨着沈兰的左手边坐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魏野和许南身上转。 陆正华也跟着落座,剩下的几家亲戚这才纷纷找位置坐下。 按照老规矩,长子理应挨着长辈坐。 可现在,沈兰把许南安排在自己身边,位置比魏野还靠前。 几家长辈和亲戚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调整了坐姿,谁也没吭声。 这坐次摆在这,许南在陆家的分量,他们心里得重新掂量了。 菜上齐了。 鸡鸭鱼肉,还有一道清蒸海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都动筷子吧,一家人,别拘着。”陆战国发了话。 大家开始动筷子。 坐在对面的堂嫂王丽,看着许南手腕上那只翠绿的镯子,怎么看怎么刺眼。 她夹了一根青菜放进碗里,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扯出一个假笑。 “哎哟,说起来,咱们大院头一回办这么大的认亲宴。许南弟妹啊,这省城的菜色,跟向阳县比,吃得还习惯吧?” 许南咽下嘴里的米饭,放下筷子,不卑不亢地回答:“挺好的,谢谢堂嫂关心。” 王丽见她没接招,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习惯就好。咱们大院啊,规矩多,以后你慢慢学。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弟妹你这命也是真好。在乡下不容易吧?听说之前还嫁过人?这二婚头能进咱们陆家的门,坐在这大主桌上,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二婚头”这三个字一出来,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保姆上汤的动作都停在半空。 陆正华正啃着排骨,听到这儿火气就上来了,“啪”地把骨头扔盘子里,刚要开口怼人。 坐在许南身边的魏野,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直冲着王丽压了过去。 王丽被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凉,脸上的假笑都僵住了。 没等他们发作,沈兰“啪”地一声,把手里的象牙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这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请大家来,一是让大家认下人,二也是宣告,她沈兰的儿子没死,回来了! 没想到一来就是下马威,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她平时虽然为人和善,但不代表她脾气好。 “王丽!” 沈兰平日里总是温温婉婉的,连大声说话都少有。 可此刻,她那张素净的脸上布满寒霜,眼神凌厉得吓人。 “你那张嘴要是不会说话,现在就给我闭上!” 沈兰一点面子都没给这个堂侄媳妇留,声音冷得掉冰渣,“南南是我陆家名正言顺的长媳,是我和老陆亲自认下的!谁要是再敢拿她以前的事嚼舌根,说些不干不净的酸话,现在就给我滚出这张桌子!以后陆家的大门,你也别进了!” 王丽哪见过首长夫人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了桌上。 她求救似的看向自己的公公陆战民。 陆战民狠狠瞪了儿媳妇一眼,压低声音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赶紧闭嘴吃饭!” 王丽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沈兰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许南时,脸色瞬间柔和下来。 “南南,别理她。吃菜。” 许南心里淌过一阵暖流。没想到才第一次见面,婆婆就这么维护自己。 她冲沈兰笑了笑。 “妈,我没事。” 旁边的魏野全程没说一句话。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最嫩的清蒸鱼腹肉,放在自己碗里。 那双粗糙的大手拿着筷子,一点一点地把鱼肉里那几根细小的刺挑得干干净净。 挑完之后,他把那块完好无损的白嫩鱼肉,直接放进了许南的碗里。 “吃这个,没刺了。” 紧接着,他又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排骨莲藕汤,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这才稳稳地放在许南手边。 “先喝口汤。”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其自然,就好像他平时在家里就是这么伺候媳妇的。 全桌的人都看傻了。 这可是个在西南边境杀过人、见过血的硬汉。 那左脸上狰狞的刀疤,那魁梧得像铁塔一样的身形,看着就让人腿肚子打颤。 可现在,他居然低眉顺眼地给媳妇挑鱼刺、吹热汤? 这护短的姿态,也太明显了。好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谁要是敢给许南气受,就是跟他魏野过不去。 坐在对面的陆明月,双手捧着饭碗,连饭都忘了扒。 她瞪大了一双杏眼,看看那个冷硬凶悍的大哥,再看看旁边温婉文静的大嫂,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这也太反差了吧! 在外头是活阎王,在媳妇面前是绕指柔! 什么乡下糙汉,什么不懂规矩,这明明就是个绝世好男人啊! 陆明月死死憋着嘴角的笑意,之前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大哥还有的那一点点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心里的崇拜彻底压不住了,她大哥简直酷毙了! 有沈兰的发飙和魏野的行动,接下来的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祥和。 没人再敢阴阳怪气,甚至连夹菜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晚饭进行到尾声。 保姆端上切好的西瓜和水果。 陆战国放下手里的毛巾,擦了擦嘴角。 他这顿饭吃得极舒坦,找回了儿子,看着儿子和媳妇感情这么好,他这心里比打了胜仗还痛快。 陆战国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魏野身上。 “魏野。” “明天早上吃过饭,到我书房来一趟。” 陆战国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咱们爷俩,好好谈谈以后的事。”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亲戚们心里又是一紧。 进书房谈事,这可不是简单的唠家常。 陆战国这是要正式给这个失散三十年的长子做安排了。 魏野放下筷子,迎着陆战国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 第193章 离婚摆摊怎么了?我靠双手吃饭不丢人! 男人们跟着陆战国移步去了前院的葡萄架下喝茶抽烟。 沈兰拉着许南的手,径直走向了小偏厅。 大院里的几个女眷互相使了个眼色,也端着茶杯跟了进去。 偏厅里摆着几组暗红色的真丝布艺沙发,中间一张大理石茶几。 保姆阿姨手脚麻利地端上刚沏好的茉莉花茶,退了出去。 沈兰拉着许南在长沙发上坐下。 陆明月挨着许南的另一边坐了下来,手里捏着个橘子,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众人身上转。 “大嫂,南南这孩子长得是真水灵,难怪咱们家魏野能看上。”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二婶吹了吹浮茶叶,笑眯眯地开口。 三婶也跟着附和:“可不是,这眉眼看着就温顺。不过这乡下的日子可不好熬吧?我听下面的人说,南南以前在向阳县也是个吃过苦的,连婚都离过一回?” 话音一落,偏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大院里的人最讲究门当户对和身家清白。 离婚这种事,在八十年代初的县城都算是大新闻,更别提放在这省城高干家属院里了。 二婶和三婶表面上是拉家常,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往许南的痛处上戳。 陆明月剥橘子的手停了下来,耳朵竖得高高的。 她偷偷拿余光去瞟许南,想看看这个新嫂子是什么表情。 许南端着白瓷茶杯,神色连变都没变。 “二婶三婶说得对,我是离过婚。” 许南放下茶杯,“以前识人不清,遇上个不顶事的,日子过不下去,索性就离了。总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二婶被她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 三婶干笑两声:“这……这倒是想得开。不过女人离了婚,在乡下名声可不好听。听说你后来还在街头抛头露面,推着个小车摆摊卖肉?” 这三婶可是之前就打听清楚了。这许南不仅是个二婚的,还是个抛头露面卖东西的小贩。 “是。” 许南坦然地点头,“不瞒各位婶子,我不光推车卖卤肉,我还在县城后街盘了个铺面,正儿八经干起了个体户。” 她看着三婶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语气不疾不徐。 “我是个乡下女人,没各位婶子这么好的福气,能安安稳稳坐在家里端铁饭碗。我只知道,饿肚子的时候,名声不能当饭吃。 我靠自己这双手,起早贪黑熬大锅,一分一毛地挣钱,不偷不抢,没觉得抛头露面有什么丢人的。国家现在也鼓励个体经济,靠劳动吃饭,到哪儿都说得通。”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原本想看她窘迫的几个长辈,顿时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们习惯了在大院里拐弯抹角地敲打人,冷不防碰上许南这种直来直去的,反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人家自己把底牌全掀了,不仅不觉得丢人,还把“靠双手吃饭”搬出来,谁要是再往下踩,那就是觉悟不高了。 气氛正僵着,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端着个白瓷托盘走了过来。 这是陆家远房的一个表嫂,名叫周萍。 她娘家老子在市里一个科室当科长,平时在大院里最爱显摆自己见多识广。 刚才在饭桌上,王丽被沈兰训斥了一顿,周萍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 这会儿见许南在这儿大谈摆摊卖肉的事,她忍不住想给这个乡下女人一个下马威。 “弟妹,刚才饭桌上见你没怎么吃甜的。来,尝尝这个。”周萍把白瓷托盘往茶几上一放,往许南面前推了推。 托盘里摆着几块烤得金黄的西式点心,旁边还配着一把精致的银色小叉子。 “这叫黄油起酥,友谊商店刚进的洋点心,外头买不着。这得配着红茶吃,用旁边这小叉子,别直接上手拿,容易弄一手机油味儿。” 周萍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 她就等着看许南不知道怎么用叉子,或者吃相粗鲁出洋相。 乡下卖卤肉的,哪里见过这种金贵的洋玩意儿。 许南看着盘子里那几块点心。 她并没有像周萍预想的那样露出局促的神色。 许南放下手里的白瓷茶杯,捏起那把银色小叉子。 她没有去插那块点心,而是用叉子尖轻轻拨了拨表层的酥皮。 细碎的酥皮簌簌掉落在托盘里。 “表嫂费心了。这黄油起酥闻着奶味重,用的是大开酥的手法。” 许南把叉子放回原处,“不过这东西,我吃不惯。” “吃不惯也正常。” 周萍扬起下巴,“友谊商店的稀罕物,一般人闻见这黄油味都嫌膻。弟妹以前在乡下,平时也就吃点窝头咸菜,这洋玩意儿吃不习惯也别勉强。” 二婶和三婶端着茶杯,互相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许南没恼。她伸手抽了张纸巾擦擦指尖。 “表嫂误会了。我不吃,不是因为稀罕,是觉得它做法太糙。” 周萍音调拔高:“糙?这可是外国点心!” “外国的就一定精细?” 许南指了指盘子里的起酥,“这黄油起酥仗着黄油本身的脂香味重,盖过了面粉的麦香。为了追求口感,糖和油下得死手,吃两口就得喝浓茶压腻。至于这开酥的法子,老祖宗几百年前就玩透了。” 她看向周萍,语气淡淡道。 “苏式糕点里的暗酥、明酥、半暗酥,哪一样不比这费功夫?咱们的千层酥、荷花酥,用猪油揉面,讲究层次分明,薄如蝉翼。起酥的层数比这黄油点心多一倍不止。中国人的点心讲究茶食搭配,甜咸交织,入口即化还不腻人。比起咱们自己的手艺,这外国点心,只能算是粗粮重做,上不得大台面。” 偏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本想拿洋点心寒碜许南没见过世面,结果被人当面上了堂面点工艺课,脸皮都被扒了个干净。 陆明月坐在旁边,眼睛亮得惊人。 她凑上前,一把挽住许南的胳膊。 “嫂子,你连这个都懂!那你做的肯定比这好吃多了!” “做餐饮的,一通百通。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就是油糖面的搭配。” 许南拍了拍陆明月的手背,“改天我买板猪油回来,给你做个正宗的苏式点心,保准比这黄油的香。” 陆明月用力点头。 这哪里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妇,这分明是个有真本事的能人! 沈兰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去笑意。 这儿媳妇,骨头硬,脑子活,是个能撑得起台面的。 要是换个软弱的,今天这顿茶喝下来,非得被这群大院里的女眷生吞活剥了不可。 魏野那小子的眼光,有毒辣之处。 沈兰放下茶杯,站起身。她顺手拿起沙发靠背上的一条深紫色真丝披肩,走到许南身后,将披肩稳稳地搭在许南的肩膀上。 “南南,这屋里冷气开得足,别着凉了。” 沈兰拍了拍许南的肩膀,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走,陪妈去楼上看看你们今晚睡的房间。缺什么少什么,趁早跟管家说,今天太晚了,让他明天一早就去友谊商店给你们添置齐全。” 许南顺从地站起身,拢了拢肩膀上的披肩。 “好的,妈。” 沈兰拉起许南的手,连看都没看屋里那几个脸色各异的女眷,直接走出了偏厅。 偏厅里,二婶、三婶和周萍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桌上的那盘起酥蛋糕还摆在那里,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周萍咬着牙,盯着门外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第194章 偷换人生三十年,恶毒魏家全家喜提劳改农场! “叩叩叩。” 魏野抬手,在二楼书房的红木双开门上敲了三下。 “进。”陆战国的声音从门板后传出来,中气十足。 魏野推门走进去。书房很宽敞,靠墙是一整排的红木书柜,空气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陆战国正坐在宽大的写字台后头,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见魏野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真丝皮沙发:“坐。” 魏野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当了几年兵,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改不掉的。 陆战国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桌面上放着的一个墨绿色小铁盒。 铁盒盖子翻开,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文件。 陆战国把那些文件拿出来,全部推到魏野面前。 “看看吧。” 魏野低头。最上面的一份,是向阳县公安局出具的红头批文,下面压着几张按着鲜红手印的口供纸。 “县局那边连夜突审了。” 陆战国靠在椅背上,声音沉稳,“接生婆全招了,魏家老太太和那个叫魏二苟的,也都供认不讳。三十年前偷换婴儿,加上这些年对你的虐待,证据链已经全部闭环。” 陆战国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凌厉:“拐卖人口,数罪并罚。他们一家子,这辈子是别想从大西北的劳改农场里出来了。” 魏野盯着那几枚刺眼的红手印,过了很久,才慢慢把视线挪开。 三十年的打骂,大雪天里被赶出家门的屈辱,发着高烧还要下地干活的折磨。 在这一刻,终于化成了几张盖着公章的纸。 他没有表现出什么大快人心的激动,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罪有应得。”魏野吐出四个字。 陆战国看着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劲儿,心底的赞赏又多了几分。 “这些材料,省军区政治部已经接手了。” 陆战国把文件重新收拢,“你的户口很快就会从向阳县迁出来,正式落回咱们陆家的户籍上。身份恢复的手续,这两天就能走完。” 说到这,陆战国看着魏野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一些。 “至于你的名字。我和你妈昨晚商量过了。” 陆战国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当过兵,上过战场,‘魏野’这个名字,是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也是南南叫习惯了的。如果你不想改,或者暂时不想改,我们都不勉强。你愿意叫魏野,就继续叫魏野。陆家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为了给你套个改名换姓的枷锁。” 魏野猛地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以为,像陆家这种高门大户,最看重的就是血脉传承和姓氏宗族。 他甚至昨晚还在心里盘算,如果陆战国硬逼着他改姓,他该怎么拒绝。 没成想,人家不仅没逼他,反而把他的顾虑全都照顾到了。 魏野沉默了良久,喉结上下滚了滚。 “爸。” 这一声“爸”,叫得自然多了,也沉重得多。 陆战国搭在桌沿上的手指猛地一颤,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但他强行压住了嘴角的弧度,只是沉声应了一句:“哎。” “我认这个家。” 魏野坐直了身子,直视着陆战国,“但我有三个条件。您要是能答应,以后这就是我家。” 陆战国一点没生气,反而来了兴致:“你说。” “第一,许南。” 魏野毫不避讳地提起了自己的媳妇,“她跟着我的时候,我连什么都没有。昨天晚上偏厅里那几个长辈的话,我都听见了。 不管陆家门槛多高,许南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在这个院子里,谁也不能给她气受。如果有人觉得她是个乡下出来的、离过婚的女人就看不起她,那我立马带她走。” 陆战国听完,不仅没恼,反而满意地笑了。 “你小子,护媳妇这股劲儿倒是跟我一模一样。” 陆战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事儿你不用操心。昨晚偏厅里的事,你妈回来都跟我说了。南南是个骨头硬、有脑子的好姑娘,几句话就把那几个长舌妇堵得哑口无言。 你妈对她满意得很。我还是那句话,她是我们陆家名正言顺的长媳,谁敢给她脸色看,就是跟我和你妈过不去。” 魏野紧绷的肩膀松懈了几分。 “第二件事,许南的爷爷。” 魏野继续说道,“老爷子现在还在军区总院躺着,偏瘫的治疗是个长期的过程。医药费我自己掏,但医院里的医疗资源,我需要您出面帮忙保住,不能断。” “这还用你说?” 陆战国眉头一皱,故作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那也是我亲家爷爷。我已经跟刘院长交代过了,用最好的药,最好的理疗师。只要人在医院一天,治疗就绝对不会断。这钱也用不着你掏,陆家出得起。” 魏野没在钱的问题上纠缠,直接抛出了第三个条件。 “第三。我有手有脚。” 魏野目光坦荡,“我回陆家,不是来当大少爷白吃白住的。我在向阳县干个体户,卖卤肉,到了省城,我一样要干自己的买卖。我不会去吃什么闲饭,也不会靠着陆家的权势去谋什么差事。我自己挣钱,养我媳妇和我爷爷。”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陆战国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眼神桀骜、骨头比铁还硬的长子。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突然,陆战国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发出一阵爽朗浑厚的大笑。 “好!好小子!” 陆战国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指着魏野说道:“你要是今天一进门,就张口问我要个什么清闲的官职,或者要个几万块钱去做生意,我陆战国才真要大失所望!” 他站起身,走到魏野面前,宽厚的手掌拍在魏野结实的肩膀上。 “我陆战国的种,就该有这份靠自己双手吃饭的骨气!国家现在正鼓励个体经济发展,你想做买卖,放手去做!只要不违法乱纪,不赚黑心钱,你就算去街头摆摊,老子也觉得脸上有光!” 陆战国看着魏野,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记住,陆家认你回来,是为了弥补这三十年的亏欠,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是有根的,不是为了把你关在这个大院里当个提线木偶。 你想怎么飞,自己做主。如果在外面遇到了不长眼的、受了委屈,只要你占理,你老子就是你最硬的后台!” 魏野听着这番话,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又酸又胀。 这三十年来,他在魏家听得最多的话就是“老三,赶紧滚下地干活”“老三,把你的津贴全寄回来”。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受了委屈老子给你撑腰。 这就是亲爹。 魏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陆战国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第195章 迟到三十年的归属 事情谈妥,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魏野转身准备离开书房,下楼去看看许南。 “魏野,等一下。” 陆战国突然叫住了他。 魏野停下脚步,转过身。 只见陆战国弯下腰,拉开了写字台最底下的一个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带有密码锁的铁皮本,小心翼翼地打开,从中抽出一张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陆战国走到魏野面前,将那张照片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 魏野有些疑惑地接过来。 照片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被人无数次摩挲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女人。那是三十年前的沈兰。 她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她坐在病床上,双臂紧紧地圈在胸前,做出了一个抱孩子的姿势。 可是,她的臂弯里,只有一个干瘪的、空荡荡的襁褓。 最让魏野觉得心惊的,是照片上沈兰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失去了所有生机、蓄满了绝望和死寂的眼睛。 眼泪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流淌,隔着三十年的岁月,那股锥心泣血的痛楚,依然能透过这张薄薄的相纸,直直地刺进魏野的心脏。 “三十年前。” 陆战国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个接生婆把你换走后,护士告诉她,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浑身发紫,没救了,已经抱去处理了。” “她不信。她疯了一样在病房里找,谁拉她她就咬谁。” 陆战国指着照片上那个空荡荡的襁褓,“后来,她就抱着这块包过你的包被,在病床上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眼泪流干了,连眼睛都瞎了一个星期。” 魏野的指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张照片,是我当时让警卫员拍下来的。” 陆战国看着魏野,“我留着这张照片,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我没护好你们母子,我欠了她一条命的债。” “魏野。” 陆战国拍了拍他僵硬的胳膊,“你总觉得你这三十年活得像个没人要的野草,受尽了苦。可你不知道,在这几百公里外的地方,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空的襁褓,为你痛了整整三十年。” 魏野死死地盯着照片上年轻的母亲。 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在院子里,沈兰连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扑向他,摸着他脸上的刀疤嚎啕大哭的模样。 那些曾经因为“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而生出的一丝丝怨怼,在这一刻,被这张照片彻底击得粉碎。 他缺失的三十年,并不是无人问津的空白。 那是有人用半辈子的眼泪和痛苦,替他丈量过的岁月。 魏野的眼眶不可抑制地红了。 他是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连腿断的时候都没哼过一声,此刻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酸水的海绵,连呼吸都牵扯着痛。 “照片……能给我留着吗?”魏野嗓音哑得厉害。 “拿去吧。”陆战国点了点头。 魏野没有再说话。 他将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仔细地折好,贴着心口的位置,放进了衬衫最里层的口袋里。 他转过身,推开书房的红木门,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出去。 走廊的窗户敞开着,初秋的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 魏野伸手隔着布料,按了按胸口那张照片的位置。 直到这一刻,那种虚浮的、如同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终于消失了。 “回家”这两个字,第一次在他的心里,落了地,生了根。 魏野的手从衬衫心口的口袋处缓缓放下。 隔着布料,那张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贴着他滚烫的胸膛。 他踩着木质楼梯,一步步往一楼大厅走。 刚走到楼梯拐角,他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 “南南,你跟妈说实话,魏野平时都穿多大码的鞋?这皮鞋啊,还是得买海鸥牌的,软底,走路不累脚。还有这衣服,我看他肩膀宽,外面百货大楼的成衣肯定不合身,下午我就让军区后勤处的裁缝拿软尺过来,在家里给他量身定做几套挺括的中山装。” 沈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钢笔,正低头在纸上刷刷地写着。 许南端端正正地坐在旁边,看着那写了满满一页纸的单子,有些哭笑不得。 “妈,他鞋穿四十四码的。衣服真不用定做,他在家穿件跨栏背心就下地干活了,太好的料子他干活施展不开,怕给挂破了。”许南轻声回话。 “那怎么行!” 沈兰停下笔,抬起头,“以前是以前,现在他回了家,哪还能让他穿那种破背心!该有的排场,咱们陆家一样都不能少。” 魏野走下最后一步台阶。 沈兰余光瞥见他,立刻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迎了过去。 昨天晚上的那场痛哭,似乎已经把她积压了三十年的郁气哭散了不少。 虽然眼底还有些发青,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期盼。 “魏野,快过来坐。”沈兰拉着魏野的胳膊,把他按在沙发上。 她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献宝似的推到魏野面前。 “你看看。这是妈一早上给你列的单子。你看看还缺什么,妈下午就让人去办。” 魏野低下头。 那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字迹娟秀。 上面列着:上海牌全钢机械表一块,飞鸽牌二八大杠一辆,海鸥牌双镜头照相机一台。往下是四季的衣物,从羊毛呢子大衣到纯棉的里衣,连袜子都写了十双。 最下面一行,用笔重重地画了个圈:大院二楼朝南的大套间重新粉刷,换全套红木打的西式弹簧床和组合柜,外加一台十四寸牡丹牌彩电。 这上面随便挑出一样,放在外头的县城里,都是普通人家攒上几年钱都舍不得买的稀罕物。 沈兰这是恨不得把这三十年欠下的一口水、一口饭,全在这一天里给他补齐了。 魏野看着这份单子,没有像以前面对魏家人时那样竖起浑身的尖刺,也没有发火。 他伸手,慢慢把笔记本合上,推回沈兰的面前。 “妈。”魏野开口,“这单子上的东西,我用不上。” 沈兰脸上的笑容一僵,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本子的边缘。 “是不喜欢这些牌子吗?” 沈兰有些急了,“也是,这些都是国内的。没关系,你爸在海关那边有熟人,我让他去给你弄进口的,瑞士的表,日本的彩电,只要你……” “不是牌子的问题。” 魏野打断了她,抬起那双沉静的黑眸,看着沈兰的眼睛。 “妈,这三十年,我习惯了粗茶淡饭。您给我这些金贵物件,我浑身都不自在。我不缺这些东西。” 第196章 进退有据,自立门户 沈兰愣在原地。 她看着魏野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再看看他那张坚毅冷硬的脸。 一阵猛烈的酸楚直冲鼻腔。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满腔的母爱,用错了地方。 她总想着拿大院里最好的东西去塞给这个失散的儿子,想把他打扮得体体面面,想让他过上高干子弟该有的阔绰日子。 可她忘了,她的儿子是在烂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 他吃过这世上最苦的苦,早就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 那些用来装点门面的花架子,在他眼里,反而是个累赘。 他不是不领情,而是他根本不会享受这些。 他习惯了先考虑生计,习惯了把每一分钱、每一分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沈兰的眼眶红了。 她把笔记本放到茶几上,双手交握在一起,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那……那你告诉妈,你需要什么?” 沈兰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小心翼翼,“只要妈能办到的,妈都依你。” 魏野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许南。 “我刚才在书房跟爸说过了。” 魏野回过头,“我缺的,是把许南和我爷爷安顿好。老爷子在医院得有人照应,许南跟着我也得有个安稳的落脚处。我得自己干买卖,把日子撑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 沈兰听懂了。 儿子这是在向她亮底线。 他要独立,要尊严,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护着他的小家,而不是被陆家当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养在大院里。 许南见气氛有些沉重,轻轻拉了拉魏野的衣角,随后握住了沈兰交握在膝盖上的手。 “妈。”许南的声音温和柔软,像是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屋里的几分僵持。 “魏野他就是个直性子,您别往心里去。他从小穷怕了,一看见这些贵重东西,下意识就觉得烫手。” 许南冲沈兰笑了笑,接着说道:“其实,魏野说得对,大院里的生活好是好,但对我们来说,确实不太方便。” 沈兰反握住许南的手:“南南,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跟妈说。” “妈,您看这样行不行。” 许南条理清晰地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爷爷现在在军区总院住着,偏瘫的恢复是个长久的事,我和魏野每天都得去医院送饭、擦洗。大院离医院太远了,进出还要查证件,来回折腾实在耽误时间。” “而且魏野闲不住,他那手熬卤肉的绝活不能丢,我们商量着在省城也开个卤味铺子。大院里肯定不让干这些满是油烟的买卖。” 许南看着沈兰的眼睛,提出一个折中的建议。 “如果您真想帮我们,能不能托人在军区总院附近,或者省城繁华点的街道边上,帮我们找个带院子的平房? 不用太大,只要有个能架几口大锅的院子,加上两间能睡觉的屋子就行。这样既方便我们照顾爷爷,也方便魏野干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维护了魏野自力更生的尊严,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陆家的帮助,给了沈兰一个宣泄母爱的台阶。 沈兰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看着许南,心里忍不住暗暗惊叹。 这乡下丫头,脑子转得是真快,说话做事周全妥帖。 难怪魏野把她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好!这个主意好!” 沈兰一下子站了起来,刚才那点酸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 “找院子,找个离医院近、离街面也近的院子。这事好办!” 她转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老刘!” 陆家的管家老刘立刻快步走了进来,微微躬身:“夫人,您吩咐。” “你去把后勤处的王干事叫来,就现在。” 沈兰语速极快地交代,“让他把军区总院附近,还有中山路那一片,最近退租或者空出来的公房册子全拿过来。要独门独户的小院,水电齐全的!” “好的夫人,我这就去办。”老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打电话了。 沈兰转过身,看着魏野,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魏野,大院的房间我还是给你留着,平时逢年过节,你带南南回来吃顿饭。平时,你们就在外头过你们的小日子,妈绝对不派人去盯着你们,更不插手你们的买卖。这样安排,你心里踏实不?” 魏野看着沈兰那副雷厉风行却又时刻顾及他感受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开了。 他点了点头。 “踏实。谢谢妈。”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谢谢妈”,让沈兰心花怒放。 她终于明白,对于这个吃尽苦头的儿子,强行塞给他锦衣玉食,不如给他一方能让他自由呼吸、施展拳脚的天地。 给空间,而不是给控制。这就是她这个当妈的,要学的第一课。 没过半个小时,王干事就夹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夫人,您要的册子。总院附近有两套符合要求的院子,中山路那边有三套。” 沈兰接过册子,连翻都没翻,直接把册子拍在茶几上。 “纸上谈兵看不出个好歹来。” 沈兰转身,拿起沙发上的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一串车钥匙。 她走到许南面前,一把拉起许南的手,脸上容光焕发。 “南南,走!妈带你去看房子去!咱们实地挑,哪个院子宽敞、哪个院子下水好,咱们女人家看的最准。” 许南被沈兰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魏野一眼。 魏野靠在沙发上,冲她微微扬了扬下巴。 “去吧。这种事你们定。” 沈兰亲昵地挽着许南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往门外走去。 “让他跟老陆在书房里大眼瞪小眼去吧。咱们看咱们的,相中了哪套,妈直接拍板定下来。顺道再去扯两尺好窗帘布,给你们的新屋子布置布置。” 许南听着沈兰的话,心里那点仅存的拘谨也渐渐消散了。 她跟着沈兰走出大厅。 门外,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等在那里。阳光照在车身上,泛着耀眼的光。 许南知道,从今天起,在这座陌生的省城里,她和魏野,真的要扎下根来了。 第197章 发现省城大商机 红旗轿车平稳地停在中山路中段的百货大楼前。 沈兰带着许南刚看完了王干事找的两处小院,一处在军区总院后面那条街,另一处就在这中山路附近的巷子里。 两处院子都宽敞明亮,独门独户,院里有水井,通了电,许南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看房子的事不急在一时,咱们先去买点日用品。等你们搬进去,连个热水瓶都没有怎么成。” 沈兰下了车,叫司机小陈拎着包跟在后头,亲热地挽着许南的手往街面上走。 省城的街道比向阳县宽敞了不止三倍。 无轨电车顶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从马路中央驶过,自行车的铃铛声响成一片。 两旁的国营商店一家挨着一家,玻璃橱窗擦得锃亮。 许南一边跟着沈兰往百货大楼的方向走,目光却没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的确良衣裳上停留,而是直直地落在了街角的一家国营副食店和旁边的早点摊上。 “妈,您先进去挑窗帘布,我去那边看一眼就过来。”许南停下脚步,指了指街对面的副食店。 沈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全是排队买油盐酱醋和熟食的人,乱哄哄的。 “行,小陈跟着我拿东西就行,你别走远了,就在那儿等我。”沈兰叮嘱了一句,转身进了百货大楼。 许南穿过马路,站到了国营副食店的熟食窗口斜对面。 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 里头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套袖的售货员正板着一张脸,手里拿着把大铁勺。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工人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踮着脚往玻璃柜台里瞅。 “同志,给我称半斤猪头肉,再来两块钱的卤豆腐干。切片啊,我赶着带去厂里倒班当饭粒子吃。”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手脚麻利地从大铁盆里捞出一块颜色发暗的猪头肉,“啪”地一声扔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切了几下,连着几块干巴巴的豆腐干一起往牛皮纸上一包。 “一块八。粮票二两。”售货员把牛皮纸包往外一推,连秤都没让他看清。 年轻工人接过来,打开牛皮纸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肉颜色怎么这么黑?是不是昨天的底子啊?而且这卤味闻着一股子生酱油味儿,大料都没放足吧?” “爱买不买!不买后面还排着队呢!” 售货员眼珠子一瞪,手里的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国营的肉,每天早上现杀现卤的,嫌不好吃你别处买去!” 年轻工人被噎得满脸通红,嘴里嘟囔着“这省城连个像样的熟食都买不着”,却还是乖乖把钱和票递了过去,拿着牛皮纸包匆匆走了。 许南站在巷子口的那棵大槐树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急着走,又在原地站了足足二十分钟。 这条街是个交叉口。往东是厂区,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一拨接一拨地路过; 往西看,能瞧见几个家属院的红砖墙,不少提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在街边挑拣蔬菜; 往南的岔路口,还有成群结队背着军绿色书包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走过。 只要是路过这家副食店的,十个人里总有三四个会停下来,看一眼熟食窗口。 有人嫌贵摇摇头走了,有人哪怕抱怨口味不好、颜色发黑,也依然咬牙割上几两肉带走。双职工家庭没时间做饭,工人需要油水下饭,学生馋嘴想吃点好的。 这省城的人口密度和消费能力,比向阳县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许南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那块猪头肉,糖色熬得过了火,发黑发苦。 卤汤里的香料更是单一,除了八角和生抽,根本没有草果、丁香和桂皮的复合香味。 就这种手艺,半斤猪头肉居然能卖到一块八。 在向阳县,她熬的那锅放足了顶级香料的猪头肉,色泽红亮,香飘十里,半斤也才卖一块钱出头,利润就已经非常可观了。 省城的肉价虽然比县城贵个一两毛,但熟食的售价却翻了近一倍。 这其中的差价,大得惊人。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身后传来沈兰温和的声音。 许南回过神,转头看见沈兰已经从百货大楼里出来了。 司机小陈手里拎着两卷崭新的碎花窗帘布,还有两个印着大红牡丹的热水瓶。 “妈,我看这街上的买卖呢。”许南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迎上前。 沈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家国营副食店,又看了看许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自己虽然没做过生意,但在大院里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刚才在家里,许南说要找个带院子的房子方便魏野熬卤肉,她只当是小打小闹。 现在看许南这副盯着人家铺面盘算的架势,这心里的算盘打得可不小。 “怎么,看上这块地方了?” 沈兰嘴角挂着笑,主动开口,“想在省城也支个摊子做买卖?” 许南没有丝毫扭捏,直接点了点头。 “妈,我在向阳县干的就是这个。我最拿手的就是做卤味。刚才我站在这儿看了半天,省城这边的熟食价格高,种类却少得可怜。国营店的师傅端着铁饭碗,做出来的东西味道就那样,不愁卖,但也留不住回头客。” 许南指了指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流,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里工人多,家属多,学生也多。只要我的货源稳,口味能保持住我在县城的水准,在这边干个体户,绝对比在县城赚得多。” 沈兰听着这番话,心里暗暗吃惊。 这丫头不光有手艺,这眼光和胆识,比大院里那些只知道攀比衣服首饰的姑娘强了百倍。 她不是在异想天开,她是真的把成本、客源和竞争对手都看透了。 沈兰没有急着大包大揽地说“妈给你出本钱”,也没有用长辈的口吻去指导什么。 她想起魏野在单子面前说的那番话,知道这对年轻夫妻要的是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 “既然看准了,那就放手去干。” 沈兰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小陈,“小陈,你是省城本地人,这市里哪几条街的人流量大、适合干这种吃食买卖,你心里有数吧?” 司机小陈赶紧上前一步。 “夫人,这我熟。中山路这条街算一个,不过这边国营大商店多,管得严,私人摆摊容易被市场管理处撵。要是正经租个铺面干,那租金可不便宜。” 小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省城的地图,接着说:“除了这儿,火车站那边人也多,就是太乱。再就是解放路那一片的家属区……” 沈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许南脑子里已经开始把小陈说的这些地段跟县城的市场做对比。 她现在缺的不是手艺,是第一批稳定的客源和一个能站住脚的位置。 “行了,先把东西放回车上吧。”沈兰看日头有些毒了,拉着许南往红旗轿车的方向走。 “南南,铺面的事不用急在这一两天。这几天你先摸摸省城这边的生猪批发市场在哪,把进货的渠道打听清楚。 至于街口和铺面的位置,妈让小陈帮你留意着。碰到合适的,咱们再去实地看。” “谢谢妈。”许南握紧了沈兰的手,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坐进车里,红旗轿车平稳地起步,朝着省军区大院的方向开去。 许南靠在柔软的汽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下。 在向阳县,她的卤肉能卖得火,是因为占了味道好、分量足的优势。 到了省城,她得先去菜市场摸清楚大料和香料的价格,还有猪肉、猪下水的批发价。 省城的消费水平高,她不能只卖猪头肉和卤下水。 可以增加一些卤鸭脖、卤鸡爪,这些东西成本低,但在省城这种讲究吃的地方,当个下酒菜或者零嘴卖,利润空间极大。 之前在向阳县,她是寄人篱下,被逼到绝路上才推着车出去摆摊。 后来嫁给魏野,那间铺子是他们俩遮风挡雨的窝。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坐在红旗轿车里,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第一次,她觉得省城不再是一个让她感到局促和陌生的“高门大院”。 这里有更宽的街道,有更多的人,有数不清的机会。 生活不再只是“寄住”在陆家,也不是依附于谁。 她要在这里,在这个省城,真真正正地打下属于许南和魏野的江山。 轿车驶入了一条安静平整的柏油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冠巨大,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快到军区大院那个森严的铁门时,沈兰突然转过头,看向正在开车的司机。 “小陈,刚才你说的那些地方,有没有既离老刘找的那两处院子近,又离机关单位和学校都不远的路段?” 小陈一边打着方向盘减速,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检索。 “夫人,您这么一说,还真有一条街。” 小陈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放慢了些。 “文化路十字路口。” “那条路横穿过去,一头挨着咱们省委机关的家属大院,另一头紧挨着省实验一中。中间有个十字口,正好是个早市和夜市的交汇点。而且,从那儿骑车到军区总院,也就十分钟的道儿。” 许南听到“文化路十字路口”这几个字,猛地坐直了身子。 一头是机关家属院,消费能力稳定,对卫生的要求高;另一头是省实验一中,几千个正长身体、馋油水的学生。 离医院还近,方便魏野和她每天去照顾爷爷。 这简直就是一个为了她的卤味生意量身定做的地方。 沈兰看着许南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小陈,把这条街记下来。明天上午,你去文化路那一片转转,看看临街有没有合适的铺面要往外租的。不用太大,有个门脸就行。” “明白,夫人,我明天一早就去办。”小陈稳稳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陆家那栋三层红砖小楼的院门前。 第198章 魏野霸气护妻现场 许南跟在沈兰身后,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陆家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刚踏进宽敞的客厅,就听见一阵并不算和谐的寒暄声从偏厅方向传了出来。 “大哥,魏野这孩子吃了三十年的苦,现在好不容易认祖归宗,你这当老子的,虽然说不能亏待了他。我听说大嫂早上就张罗着要给他置办家当,还打算买房子?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陆家搞什么特殊化呢。” 说话的是陆战国的一母同胞亲弟弟,陆战民。 这人平时在市里某个闲水衙门当个副局长,最大的本事就是盯着陆战国这个大首长哥哥的动静,生怕自己这一房吃了一点亏。 昨晚那顿认亲饭,他儿媳妇王丽被沈兰当众训斥,灰溜溜地闭了嘴。 今天上午,他就带着自己那个在物资局当科长的儿子陆建成,打着“看望大侄子”的旗号,上门来探虚实了。 偏厅里,陆战国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魏野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脊背笔挺,那双黑眸冷冷地看着这对父子,一言不发。 “二弟,我陆战国给自己亲生儿子花钱,花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和津贴,不偷不抢,搞什么特殊化了?” 陆战国把茶杯重重地搁在大理石茶几上,“三十年没管过他一天,现在我想补偿,难道还要去向谁打报告申请?” 陆战民被怼得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大伯,您别生气,我爸这也是为了您好。现在外面风气紧,您这身份摆在这儿,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坐在陆战民旁边的陆建成赶紧开口打圆场。 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却透着精明和算计。 陆建成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陆战国。 陆战国摆摆手没接,他也不觉得尴尬,转手又递向魏野。 “魏野大哥,抽烟?” 魏野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硬:“不会抽这种。” 他习惯了抽几分钱一包的劣质烟卷或者大前门,红塔山这种带过滤嘴的金贵玩意儿,抽起来没劲,也呛人。 陆建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收回手,自己点上火,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青白色的烟圈。 “大哥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运气也是真好。” 陆建成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这间宽敞奢华的偏厅,语气里夹枪带棒。 “前三十年在乡下泥坑里刨食,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直接成了省军区大首长的长子。这以后的日子,那可真是吃穿不愁,平步青云了。不知道多少人做梦都盼着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这话一出,偏厅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这哪是在恭喜认亲?这分明是在骂魏野是个来路不明、靠着认亲攀高枝的乡下泥腿子! 陆战国刚要发作,魏野却突然动了。 他从自己的衬衫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接着,“啪”地一声按动了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打火机。 火苗窜起,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左脸带着狰狞刀疤的坚毅脸庞。 魏野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夹着烟头,慢慢地俯下身子,将那大半截还没抽完的香烟,直直地按在了茶几上那个精致的水晶烟灰缸里。 “嘶啦——” 烟头在水晶面上被狠狠碾碎,发出刺耳的声响。 魏野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锁住陆建成,像是一头盯上猎物的孤狼。 “运气好?” 魏野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煞气,“我十五岁被扔在齐腰深的大雪里,高烧三天差点没命,这是运气好?” 陆建成被他这骇人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夹着红塔山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我十八岁去西南边境当兵。在老鸦岭剿匪,这把刀差点劈开我的脑袋。”魏野指了指自己左脸上的那道刀疤。 “我在南边战场上,被敌人的炮弹炸飞,左腿断成三截,里面到现在还打着两根钢钉。我在死人堆里爬了一天一夜,硬生生把一条命给挣了回来!” 魏野猛地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带着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陆建成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我魏野能活到今天,能坐在这里,靠的是我自己这条硬骨头,靠的是我身上的伤疤和军功章!不是靠谁的施舍,更不是靠你嘴里那什么狗屁的运气!” 陆建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有些慌乱。 他平时在机关大院里混,见惯了那些弯弯绕绕、笑里藏刀的场面,哪里见识过魏野这种直来直去、充满血性和杀气的阵仗? “你……你怎么说话的!” 陆建成强撑着面子,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试图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来压制魏野。 “我是你堂弟!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在乡下呆久了,连一点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吗!” “规矩?” 魏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突然伸出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陆建成身旁那张红木茶几的边缘。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块足有两寸厚、坚硬无比的红木桌角,竟然被魏野单手硬生生地掰裂了! 木屑飞溅,一道深深的裂纹从桌角一直蔓延到茶几中间。 偏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门外正在打扫卫生的保姆都吓得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惊恐地看着里面。 陆建成只觉得小腿肚子一阵转筋,“扑通”一声跌坐回沙发上,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红木啊!这要是捏在他的骨头上…… 魏野松开手,拍了拍掌心里的木屑,居高临下地看着吓破胆的陆建成。 “我这人脾气不好,手也重。在我的规矩里,谁让我媳妇不痛快,谁敢拿我以前的事说三道四,我就掰断谁的骨头。” 第199章 陆首长霸气护短 他语气平淡,却比任何狠话都让人胆寒。 “你……你简直是个莽夫!不可理喻!” 陆战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魏野的鼻子骂道,“大哥!你看看你认回来的这个好儿子!他这是要造反吗!” 陆战国从始至终都坐在沙发上,看着魏野怎么一步步把这对父子逼到死角。 听到陆战民的控诉,他不仅没发火,反而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我儿子说得不对吗?” 陆战国放下茶杯,眼神冷厉地扫过这对不速之客。 “他上过战场,流过血,他身上的每一道疤都是他自己挣来的荣誉!他就算是个莽夫,也是个保家卫国的英雄!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陆战国站起身,大步走到魏野身边,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魏野的肩膀上,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维护和撑腰。 “我陆战国的儿子,骨头就该这么硬!” 他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陆战民和陆建成,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今天要是来道喜的,我欢迎。要是来这儿摆架子、挑刺的,那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以后要是看他不顺眼,就别踏进我这个门!” 这话等于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陆战民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哥竟然为了一个刚认回来没几天的乡下儿子,连亲弟弟的脸面都不顾了。 “好!好得很!” 陆战民猛地站起身,拉了一把还瘫在沙发上的陆建成,“咱们走!我倒要看看,这个乡下来的野……这个乡下来的长子,能在这省城大院里掀起什么风浪!” 陆建成从沙发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吓得有些凌乱的衣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狠狠地盯了魏野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魏野,你别太得意。省城的水深得很,不是你这种靠蛮力的乡下糙汉能玩得转的。咱们走着瞧,你想在这省城站稳脚跟,没那么容易!” 放完狠话,陆建成跟着他爹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魏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这种躲在阴沟里放冷箭的货色,在战场上活不过一天。 “别理他们。” 陆战国拍了拍魏野的肩膀,“这父子俩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以后他们要是再敢上门找不痛快,你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出了事老子替你兜着。” 魏野转过头,看着陆战国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爸,我知道了。” 许南站在偏厅门口,将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魏野那挺拔的背影,心里不仅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安全感。 这就是她的男人。 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高干子弟,只要敢碰他的底线,他就敢跟你死磕到底。 沈兰从许南身后走过来,看着被掰裂的红木茶几,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这得多大的手劲啊!” 沈兰走上前,心疼地拉过魏野的右手,仔细检查,“没伤着骨头吧?那红木多硬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 “妈,我没事。”魏野抽回手,顺势走到许南身边,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这桌子我赔。”魏野看着陆战国说道。 “赔什么赔!一张破桌子能值几个钱!” 陆战国豪爽地一挥手,“掰得好!就该给这帮势利眼一点颜色看看!刘管家,去,让人把这茶几抬出去劈了当柴烧,明天换张新的来!” 刘管家在一旁应声,赶紧招呼人去抬桌子。 经过这一出,大院里的下人和那些还在观望的亲戚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了。 这位刚认回来的陆家长子,不仅脾气硬如铁,手腕更是狠辣果决。 他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是真正经历过生死、见过血的狠角色。 再加上陆首长和夫人那毫无底线的护短,谁要是再敢不开眼去招惹他和他媳妇,那纯粹是活得不耐烦了。 许南拉着魏野在沙发上坐下。 “刚才跟妈去中山路那边看房子了?”魏野低声问。 “嗯。” 许南点点头,“看好了一处,离文化路十字路口近,旁边就是省实验一中和机关家属院,骑车去总院十分钟。那地方人流量大,适合干咱们的卤味生意。” “你相中了就行。”魏野对这些没意见,只要许南觉得好,哪都成。 “不过……”许南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战国和沈兰。 “不过那条街上的铺面租金不便宜吧?”陆战国耳尖,听到了许南的话,直接开口接了过去。 “是挺贵的。” 许南实话实说,“我刚才在百货大楼那边算了算,省城的物价高,要盘下一个门面,加上进货买香料置办锅灶的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手里虽然有点积蓄,但要想在省城干起来,还是有点紧巴。”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沈兰立刻接话,“妈手里有钱。你和魏野既然想干,妈给你们出本钱。权当是妈入股了。” “妈,真不用。” 魏野直接拒绝了,“本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我在部队退伍的时候有一笔安置费,这些年我也攒了点,足够盘个铺子了。” 魏野当然知道沈兰是好心,但他魏野这辈子,还真没跟谁张过嘴要钱。 陆战国看着儿子这副倔强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魏野这是想凭自己的本事在省城立足。 这股子倔劲,还真是随了他。 “行了,你们两口子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陆战国站起身,摆摆手,“我还有事,去一趟军区。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陆战国走后,沈兰拉着许南又去挑选窗帘布的颜色。 魏野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秋日的阳光很好,葡萄架上的叶子有些泛黄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陆建成临走前放的狠话,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他知道,在省城这种地方做买卖,绝对不像在向阳县那么简单。 这里水深王八多,牛鬼蛇神也多。 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光靠拳头是不行的。 魏野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点上一根。 第200章 只要你能在我身边 魏野将手里那根大前门抽完,烟头扔在脚底下的青砖上,用鞋底用力碾灭。 许南正好从正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帆布包。 “跟妈说好了?”魏野拍了拍手上的烟灰,迎着她走过去。 “说了。妈让咱们先去医院看爷爷,铺面的事她让小陈去打听,有了准信再叫咱们去看。” 许南快步走到魏野跟前,“走吧,快到饭点了,咱们去看看爷爷今天精神怎么样。” 魏野点头,从她手里拿过帆布包提着,两人并肩出了陆家大门。 军区总院离这儿不算远,两人没让司机送,直接在街口坐了无轨电车,几站路就到了医院大门口。 穿过门诊大楼,走到后面的高干病房区。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过的轻微声响。 魏野推开二楼最里间的那扇白漆木门。 屋里亮堂堂的,窗户开了半扇,初秋的微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许南刚一进门,步子就猛地顿住了。 病床被摇了起来,呈现出一个大概四十五度的半靠姿势。许汉昭老爷子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死气沉沉地平躺着,而是背后垫着两个软和的厚枕头,稳稳当当地半坐着。 陆战国专门给请的那个护工王阿姨,正端着个搪瓷碗,拿小勺子一点点给老爷子喂着温水。 “许同志,魏同志,你们来啦。”王阿姨听见门响,转过头笑呵呵地打招呼。 她放下手里的搪瓷碗,拿干毛巾给老爷子擦了擦嘴角。 “老爷子今天精神头可足了!早上喝了小半碗肉沫粥,刚才我给他翻身擦背的时候,他这眼睛一直往门口瞅,我就知道是等你们呢。” 许南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几步走到床边,连帆布包都顾不上接,直接蹲在了病床前。 “爷爷。”许南轻声唤着。 许汉昭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落在许南脸上。 那张布满老人斑和深壑的脸,原本右半边因为中风而完全耷拉着,毫无生气。 可现在,老爷子看着眼前的孙女,左半边完好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一直紧紧抿着、时不时流口水的嘴角,竟然极其艰难地往上扯了扯。 虽然那弧度歪歪扭扭,看着甚至有些怪异,但这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爷爷在冲她笑。 “魏野!你快看,爷爷笑了!”许南猛地转过头,声音激动得发颤,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魏野走上前,看着床上的老爷子,紧绷了好几天的下颌线终于彻底松开了。 “我看见了。” 魏野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沙发上,对着老爷子点了点头,“老爷子,您今天这气色,比在县医院的时候强了百倍。” 正说着话,病房门被人推开了。 神经内科的陈主任和中医科的李老专家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老手里拎着个泛黄的皮夹子,里面装的全是长长短短的银针。 “家属先让一让,今天该给老爷子扎针疏通经络了。” 李老走到床边,示意王阿姨把老爷子的右胳膊和右腿露出来。 许南赶紧退到魏野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床。 李老净了手,从皮夹子里抽出一根长针,找准老爷子胳膊上的穴位,快狠准地扎了进去,手指捏着针尾轻轻捻动。 “这中风偏瘫,西医靠药溶栓,咱们中医就得靠这银针把堵住的经脉重新激活。” 李老一边施针一边解释,手上的动作不停,从胳膊一直扎到小腿,足足下了十几根针。 陈主任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老爷子最新的检查报告。 “昨天用的那批进口溶栓药效果非常好。” 陈主任翻着报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松,“颅内的出血点已经完全吸收了,堵塞的血管也通了大半。老爷子的生命体征现在跟正常人没两样。” 李老在老爷子右手虎口处的合谷穴又下了一针,手指重重地弹了一下针尾。 就在这根针尾颤动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一直平放在床单上、像截枯木一样毫无知觉的右手,突然抽动了一下。 许南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紧接着,那只枯瘦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极其缓慢地往手心里蜷缩了两下,甚至指尖还在床单上轻轻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动了……爷爷的手指又动了!”许南压着嗓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在县医院的时候,老爷子的手指只是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之后就再没反应。 现在,这可是实打实的两次弯曲动作。 李老把手收回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经脉里的气血开始走动了。” 李老接过王阿姨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老爷子这身子骨底子虽然差,但求生欲很强。照这个势头扎下去,不出半个月,这只手就能自己握个空拳了。” 陈主任也上前,用小橡皮锤在老爷子的右膝盖上敲了两下。 老爷子的小腿虽然没有弹起来,但膝盖处的肌肉明显有了一丝紧绷的反应。 “恢复趋势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 陈主任转头看向魏野和许南,给出了最肯定的判断。 “后续只要把营养跟上,每天坚持做针灸和肢体康复训练。我有八成的把握,能让老爷子恢复简单的吞咽和发声功能。拄着拐杖或者在家属的搀扶下,缓慢下地行走也是完全有机会的。” 能说话,能走路。 这六个字砸在许南心上,比什么金山银山都让她高兴。 两位专家交代完后续的治疗方案,收拾好东西出了病房。 王阿姨也极有眼色地端着水盆去了外头的水房,把空间留给他们一家人。 许南再也忍不住,扑到病床边,双手紧紧握住老爷子那只刚刚动过的右手。 “爷爷,你听见大夫说的话了吗?” 许南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全砸在手背上,“你能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和魏野在省城租个大院子,你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天天给你熬肉沫粥喝。” 许汉昭看着趴在床边哭得直抽搭的孙女,眼底一片温热。 他那只被许南握着的手,虽然还是使不上劲,但手指却在努力地想要回握住她。 老爷子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胸膛起伏。 他张着那张有些歪斜的嘴,拼命想要控制自己的舌头,脸上的青筋都因为用力而凸了起来。 “爷爷,你别急,别急……”许南见他这样,吓了一跳,赶紧拿毛巾去给他擦汗。 “南……” 一个极其模糊、沙哑得像是从漏风的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单音节,突然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许南擦汗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老爷子。 “南……” 许汉昭又费力地吐出一个字,虽然发音不标准,甚至有些含混不清,但这确确实实是他在叫她的名字。 “哎!爷爷,我在!南南在!” 许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脸贴在爷爷的手背上,哭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这十年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个声音,会带着疼惜和怜爱叫她的名字。 她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了。 魏野就站在病床的另一侧。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病床上那个费力发声的老人,看着哭得毫无形象的媳妇。 病房里静悄悄的,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魏野的视线扫过床头的那些进口药水瓶,扫过这间干净宽敞的高干病房,最后落在许南那因为激动而不断耸动的肩膀上。 如果是在向阳县那个连走廊都挤满人的县医院,如果他没有遇到陆正华,没有陆战国打的那通电话。 老爷子现在可能已经烂在那个逼仄的破屋里了,许南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亲人咽气。 魏野深吸了一口气。 三十年的空白,那些在魏家受过的窝囊气,他在战场上流过的血。 他曾经极其抗拒去接受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权势,他骨子里有着不肯低头的傲气,他总觉得靠别人施舍来的东西,拿着烫手。 可是现在,他彻底想通了。 陆战国是他的亲生父亲,这陆家长子的身份,不是一个用来束缚他的枷锁。 这是他魏野能够用来保护自己女人的盾牌,是他能够把日子撑起来的底气。 只有站得足够高,手里握着的筹码足够多,他才能让许南不用再受任何委屈,才能让老爷子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 认回陆家,他一点都不亏。 甚至,这是他这辈子走得最对的一步棋。 等老爷子重新睡熟后,魏野拉着许南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水磨石地板上。 许南刚刚哭过,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彤彤的,看着有些可怜,又有些可爱。 “刚才大夫的话都听清了?”魏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听清了。”许南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魏野刚想拿袖子去给她擦脸上的泪痕。 许南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 她伸出双手,直接环住了魏野精壮的腰,把脸埋进了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里。 魏野浑身一僵,双手停在半空。 许南是个内敛的人,这年头在大街上拉个手都怕被人戳脊梁骨,她从来没有在外面,尤其是在医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主动抱过他。 “魏野。”许南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 “我在。”魏野反应过来,宽大的手掌立刻覆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我昨天晚上其实一宿没睡好。我一闭上眼,就怕这高门大院里的规矩,怕那些亲戚的闲言碎语。我怕我一个乡下卖卤肉的,不仅给你丢人,还会让你夹在中间难做。” 许南的手臂收紧了些,把魏野抱得更牢了。 “可是刚才看着爷爷笑了,听见他叫我的名字,我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许南抬起头,那双清亮的杏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和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怕进这个高门了,也不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只要爷爷能好起来,这日子咱们肯定能越过越好。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我许南靠自己双手挣钱,谁也不欠。” 魏野看着她眼里的光,嘴角忍不住扯开一个极大的弧度。 这才是他魏野看上的女人。 韧得像野草,遇到再大的风雨,只要给她一点阳光,她就能扎下根,拼命往上长。 “对。” 魏野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张狂和底气,“这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在这省城里,你想干什么就放手去干,把天捅破了,老子替你顶着。” 第201章 婆婆送房,省城安家 两人在走廊里抱了一会儿,听见有护士推着换药车的轱辘声越来越近,许南才红着脸从魏野怀里退了出来。 魏野顺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并肩往楼下走。 刚走到住院部大楼门口,就看见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停在台阶下了。 沈兰摇下半边车窗,冲着他们招手。 “南南,快上车。妈带你们去看院子。” 两人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顺着宽阔的柏油路开了不到十分钟,就拐进了一条相对幽静的巷子。 巷子两旁种着高大的槐树,路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很干净。 这里离刚才那条繁华的文化路十字路口也就隔了两条街,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车子在一处刷着白灰墙的小院门前停下。 司机小陈下车,动作麻利地掏出钥匙,打开了两扇黑漆木门。 沈兰拉着许南的手,率先走了进去。魏野紧随其后。 这是一个典型的小四合院格局,但面积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 院子正中央有一口压水井,旁边还搭着个葡萄架,只不过现在秋天了,叶子有些发黄。 “这院子是老陆早年间分的一套公房,一直空着没住人,平时就让小陈他们偶尔过来打扫打扫通通风。” 沈兰指着院子里的布局,转头看向魏野和许南,“知道你们两口子骨头硬,不喜欢白拿。这院子妈不送你们,就当是借给你们暂住的。等你们以后在省城发了财,自己买了大院子,再搬出去也不迟。” 这话确实是说到了魏野的心坎里。 他最怕的就是沈兰一上来就给他塞房塞车,现在说是借住,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儿立刻散了大半。 “这地方离军区总院近,你们骑车十分钟就到了。出了巷子口往西走两条街,就是你早上看中的那个文化路十字口,干买卖也方便。” 沈兰拉着许南往正房走。 推开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东边是卧室,盘着土炕,上面铺着崭新的印花床单。 西边是连着院子的灶房,里面砌着两个大灶台,旁边还堆着半人高的劈柴。 许南一进灶房,眼睛就亮了。 这灶台比她在向阳县那个破院子里的还要大上一圈,两口大铁锅擦得锃亮。 灶台旁边有一张宽大的案板,案板上方还悬着两根结实的铁丝,一看就是以前用来挂腊肉或者风干肠的。 简直就是为了她熬卤肉量身定做的。 许南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开了。 左边这口锅用来熬老汤,右边这口锅用来焯水煮肉。 案板足够长,改刀切肉完全施展得开。院子里那口压水井旁边有一大块空地,正好可以搭个棚子,用来晾晒洗干净的猪下水。 “这灶房真好,通风也敞亮。”许南摸着那口大铁锅,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沈兰看着她这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 相比于许南的关注点全在灶房和买卖上,魏野的注意力则完全放在了别的地方。 他从一进院子开始,就没怎么听沈兰说话。 他先是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墙头砌得很高,上面还插着碎玻璃碴子,防贼是足够了。 接着他又去检查了院门和各间屋子的门锁。 门轴有些缺油,推拉的时候稍微有点滞涩,但锁头都是纯铜的挂锁,结实得很。 最后,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四周房顶的瓦片,确认没有漏水或者松动的地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地方安全,隐蔽,就算他以后起早贪黑去进货不在家,许南一个人在院子里熬卤肉,他也能放得下心。 “看完了?”沈兰见魏野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大圈,笑着问他。 “看完了。”魏野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痛快,“这院子挺好,墙头高,门锁也结实。南南住着安全。” 沈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儿子,真是什么时候都把媳妇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既然你们俩都相中了,那这地方就这么定了。”沈兰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串系着红绳的钥匙。 她没有递给魏野,而是直接拉过许南的手,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南南,这院子的钥匙妈就交给你了。以后这就是你们在省城的家,你们小两口关起门来怎么过,妈绝对不插手。” 沈兰拍了拍许南的手背,语气温和却郑重。 “屋里还缺什么日用品,锅碗瓢盆,米面粮油,你列个单子出来,明天我让小陈开车给你们送过来。” 许南握着那串还带着沈兰体温的钥匙,眼眶有些发热。 这不仅仅是一串钥匙,这更是沈兰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陆家尊重他们夫妻俩的独立空间,也在真心地接纳她这个儿媳妇。 “妈,不用送了。这屋里什么都有,已经很齐全了。剩下的零碎东西,我和魏野自己去供销社添置就行,不用再麻烦小陈哥跑一趟了。”许南感激地说道。 “行,听你们的。”沈兰也没勉强,她知道这小两口都是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性子。 “行了,房子看完了,我也不在这儿多待了。你们俩在这儿慢慢规划规划,等收拾停当了,有空就回大院陪我和你爸吃顿饭。” 沈兰说完,叫上司机小陈,转身出了院子。 红旗轿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魏野和许南两个人。 初秋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上。 魏野看着许南手里那串钥匙,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走到许南身后,像前天在向阳县那个小院里一样,从背后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媳妇,这回咱们在省城,算是彻底安下家了。” 魏野的下巴搁在许南的肩膀上,粗糙的大手覆上她握着钥匙的手,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满足。 许南靠在他宽阔滚烫的胸膛上,看着眼前这个五脏俱全、宽敞明亮的小院,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里有她大展拳脚的灶房,有她心爱的男人,医院里还有渐渐好转的爷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魏野。”许南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睛亮晶晶的。 “等明天,咱们就去菜市场打听打听猪肉和香料的价格。我要赶在中秋节前,把这省城的许记卤味,真真正正地开起来!” 第202章 深入市场调研 “师傅,这猪头肉和下水,要是天天拿大货,怎么走价?” 许南站在省城城南的农贸市场里,手里捏着个硬壳小本子和一截铅笔,指着案板上的肉问。 卖肉的王师傅正拿挂面毛巾擦着手里剔骨刀上的油,闻言抬头打量了许南一眼。 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女人,他随口报了个价:“猪头肉八毛,下水四毛,都得搭肉票。没票不卖。” “我自家做点熟食小买卖,要是每天拿五十斤往上,能不搭票吗?” 许南没恼,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价钱上,我一斤多给您添一毛,只要货新鲜。” 王师傅一听这量,擦刀的手停了。 现在私下里做买卖的个体户不少,不要票拿高价肉也是常有的事。 他寻思了一下,点点头:“成。五十斤打底,猪头肉九毛,下水五毛,每天早上六点我给你留好当天的鲜货。” 许南道了谢,低头在本子上刷刷记下。 这价格比向阳县贵了一成,但省城的消费水平摆在这儿,完全能接受。 离开肉摊,她又转头扎进了干货调料区。 八角、桂皮、丁香、草果、小茴香……许南挨个摊位问过去,仔细抓起香料闻气味、看成色。 省城的干货市场确实比县城大,不仅种类全,好些南边运来的香料成色极好,颗粒饱满。 她一边走一边记,把肉价、香料价、甚至连包熟食用的牛皮纸和干荷叶的价钱,全都摸了个门清。 等从农贸市场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许南没急着回小院,而是坐了趟电车,直奔昨天小陈司机提过的文化路十字路口。 到了地方,正好是中午十一点半。 十字路口西北角是省属机关大院,东北角是省实验一中,南边顺着马路走个十分钟,就是军区总院。 这会儿正赶上下班和放学的点。 许南站在路口的一棵大杨树底下,手里捏着半个从家里带出来的冷馒头,一边啃,一边盯着街面上的人流。 穿着蓝色工装的双职工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行色匆匆;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中学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从校门口涌出来;还有些胸前别着钢笔的机关干部,手里夹着公文包往家走。 许南敏锐地发现,这些人路过街角那家国营副食品店时,十个里头有七个都会停下脚。 副食店的熟食窗口前,队伍已经排到了马路牙子上。 许南走过去,站在队伍旁边瞧。 窗口里端出来一大盆刚炸好的肉丸子,还有切得厚薄不均的卤猪肝和酱牛肉。 “同志,给我称半斤炸肉丸,快点啊,家里孩子等着吃饭呢。”排在前面的一个大姐急切地递过去钱和票。 “我要二两酱牛肉,切碎点,回去直接下汤面条。”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跟着喊。 许南拉了拉那个大姐的袖子,客气地问:“大姐,这肉丸子好吃吗?怎么排这么长队?” 大姐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好吃啥呀,面多肉少,炸得还干巴。可中午这时间紧啊,我和我家那口子都在厂里倒班,孩子中午放学回家,哪有闲工夫现生火做饭。买点现成的熟食或者肉丸子,回去下个挂面,对付一口就算了。” 刚买完酱牛肉的男同志也跟着搭腔:“就是。现在这双职工家庭,谁中午有空炒菜。咱们省城这熟食店也少,味道一般不说,油水还大。我想买点干净利索、不那么腻乎的卤味当下酒菜,转了半个城都找不着。” 许南在旁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她拿着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在向阳县,老百姓买卤肉是为了解馋,谁家要是在卤肉里吃到大肥膘,那是觉得占了便宜,要的就是那个油水。 但在省城,情况完全变了。 这里的消费主力是机关干部、医院的大夫护士,还有双职工和学生。 他们手里有钱,也有票,缺的是时间和精力。他们买熟食是为了“快”,也就是快餐化。 而且这些人肚子里不缺那点肥油,他们对口味的要求更高,偏好干净利索、少油不腻的东西。 许南的脑子里瞬间清晰了起来。 她不能像在县城那样,整块整块地卖肥腻的猪头肉。 她得把肉改刀,切成薄片,用干净的油纸包好,让人买回去就能直接上桌。 她还得增加品类。学生手里零花钱不多,但喜欢啃有滋味的东西。 卤鸭脖、卤鸡爪、卤豆干、卤海带丝,这些成本低、利润大、又方便拿在手里边走边啃的零嘴,绝对是抢手货。 想通了这些,许南又顺着文化路往下走,去了附近的一个自由市场,找市场管理员打听了摊位费。 露天的一个小摊位,一个月交三块钱管理费。 要是正经的临街铺面,租金就得往二三十块钱走了。 跑了整整一天,直到太阳快落山了,许南才揉着酸痛的腿肚子,往新家的小院走。 刚推开院门,一股热水和着碱面的味道就飘了过来。 魏野正光着膀子,下身穿着条宽松的军绿色长裤,蹲在灶房门口的水井边。 他手里拿着个丝瓜瓤,正用力刷洗着那两口大铁锅。 听见门响,魏野转过头。 看见许南满头是汗、衣服后背都湿透了的样子,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在水盆里洗了把手,大步走过来。 “跑了一整天?” 魏野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眉头微皱,“怎么也不知道早点回来,饭都没吃吧。” “中午啃了个馒头,不饿。” 许南走到水井边,用瓢舀了点凉水洗了把脸,只觉得浑身舒畅。 魏野进屋,端了缸子温开水出来递给她。 “锅我已经刷出来了,院子里的荒草也拔干净了。明天再去买点劈柴就能开火。” 魏野看着她咕咚咕咚喝水,“打听出什么名堂没?” 许南喝完水,拿手背抹了抹嘴,拉着魏野就往堂屋的八仙桌旁走。 她在桌前坐下,把那个硬壳小本子摊开在魏野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魏野,我今天把城南农贸市场、自由市场,还有文化路那一片全跑遍了。” 许南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记号,一笔一笔地算给他听。 第203章 杀猪匠也是兵王 “猪肉和下水的进价,比咱们县城贵了一成。但是这边的熟食售价,整整高了五成!这中间的利润空间非常大。” 她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画的几个圈。 “这省城的买卖,跟咱们县城不一样。客源主要分三波:双职工、学生、还有机关医院里的人。他们买熟食图的是方便和干净。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在省城不卖大块的肥肉,主打精瘦的切片卤肉。” 许南越说越激动,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点着。 “而且我还得开发新花样。卤鸭翅、卤鸡爪、五香豆腐干、麻辣藕片。这些东西进价贱,但只要大料配得好,做成零嘴卖给那些下班放学的人,一天卖出去的量,绝对比单卖猪肉挣得多。” 她抬起头,眼睛晶亮晶亮地看着魏野:“这买卖只要干起来,绝对有戏!” 魏野坐在长条凳上,静静地看着她。 本子上的那些进价、售价、利润率,他听得并不太懂,他对这些细账本来就不敏感。 但他听懂了她话里的底气,更看懂了她此刻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这女人只要一提起熬卤肉做买卖,浑身上下就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明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再也不是向阳县那个被许家人磋磨得低眉顺眼、满脸死灰的受气包了。 魏野伸手,将许南手里捏着的铅笔抽出来放到一边。 他那双粗糙温热的大手,把她那双在外面跑了一天有些发凉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我不懂你本子上算的这些细账。”魏野看着她,嗓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只知道,你想干什么,就放手去干。进货、扛大包、烧火、剁肉,这些苦力活全交给我。你定规矩,我给你干活。” 魏野捏了捏她的手指,嘴角挑起一个张狂的弧度:“铺子开起来,要是遇到来找茬的,或者遇上不讲理的顾客,你也不用怕。你定,我给你撑腰。” 一句“你定,我给你撑腰”,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管用。 许南只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这辈子能遇到一个无条件托着她往前走的男人,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反握住魏野的手,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今天在文化路那个十字路口站了半天。那个地段,把机关家属院、学校和医院的路全包圆了。” 许南看着魏野,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而且,我今天在那儿盯人流的时候,凑巧看见街角有一家卖毛线的国营代销点。那家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转租’的红纸。” 她抬眼对上魏野的视线,声音干脆利落。 “明天早上,咱们去把那个铺子盘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许南刚把早饭端上桌,军区大院的吉普车就停在了小院门口。 来的是警卫员方晨亮,说是陆战国发了话,今天军区作训基地有内部的摸底考核,老首长想带魏野去训练场转转。 魏野本来打算先陪许南去文化路把那个铺面盘下来,听见这话,眉头当即就拧了起来。 “你去吧,铺子的事我自己能行。” 许南把两个热乎的白面馒头塞进他手里,一边推着他往门外走,“昨天妈不是说了让小陈哥帮我盯着吗?我等会儿直接去找小陈哥,咱们分头办事。” 魏野站在门口,看着许南那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嘱咐道:“价钱上别跟他们硬掰扯,差不多就行,别受气。遇上难缠的,等我回来解决。” 许南笑着直点头,硬是把他塞进了吉普车里。 吉普车一路开进省军区后头的作训基地。 车刚停稳,一阵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就震得人耳膜发麻。操场上尘土飞扬,几百个穿着作训服的士兵正在热火朝天地练着障碍跑和刺杀操。 陆战国背着手站在观礼台下面,旁边站着陆正华,还有几个年纪和魏野相仿的年轻军官。 “爸。”魏野走上前,打了声招呼。 陆战国点点头,指着旁边几个年轻军官介绍:“这都是军区直属连营里的尖子。这个是高锋,一营的营长。” 几个年轻军官纷纷立正,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首长长子”。 魏野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灰布长袖衫,左手手背上还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纱布。 左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早就听说了陆家认亲的事,也知道这位长子以前在乡下当了十几年的杀猪匠。 大院里长大的子弟,骨子里多少带点傲气,虽然嘴上客客气气地喊着“魏哥”,但那眼神里的审视和掂量,魏野一眼就看穿了。 “魏哥这身板,一看就是练家子。” 高锋笑着递过来一根烟,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听正华说,魏哥以前在西南边境是侦察连的尖刀?那可是咱们当兵的都削尖了脑袋想进的地方。” 魏野没接他的烟,淡淡回了一句:“不会抽这烟。退伍好几年了,现在就是个干个体户的。” 高锋把烟收回去,笑了两声:“魏哥谦虚了。今天正好咱们连队在测四百米障碍,要不魏哥也下场给咱们这帮新兵蛋子露两手?让大家开开眼。”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明摆着是想探探魏野的底。 大院子弟最看重实力,你爹是首长是一回事,你自己有没有真本事,那是另一回事。 魏野看了一眼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摇了摇头。 “左手前几天受了点伤,没好利索。今天就不凑热闹了。” 他确实不想出这个风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许南盘铺子的事,对这种小年轻之间的争强好胜早没了兴趣。 高锋见他拒绝,也没勉强,只是转过头去跟旁边另一个军官闲聊。 那个军官压低了声音,但那话还是顺着风飘进了魏野的耳朵里。 “拉倒吧,在乡下杀了几年猪,天天围着锅台转,那底子早就毁了。你让他下场,真要是跑个不及格,首长脸上挂不住,到时候难堪的还是咱们。” 高锋也低声接了一句:“也是,乡下养出来的底子,未必还在了。这刀疤看着唬人,真上了训练场,靠的可是实打实的体能。” 魏野原本一直平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两个还在低声嘀咕的军官。 说他是个杀猪的,他不在乎。 但说他把当兵的底子毁了,这是在拿他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东西开玩笑。 魏野没有废话,直接伸手解开了灰布长袖衫的扣子,把衣服脱下来,随手扔给了站在一旁的陆正华。 里面只穿了一件军绿色的跨栏背心,露出结实虬结的肌肉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 “哪条道空着?”魏野转过头,冷冷地盯着高锋。 第204章 兵王归来,惊呆首长 高锋愣了一下,没想到魏野真敢下场,下意识地指了指最边上那条障碍道:“第三道……” 话还没说完,魏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第三道的起点线前。 陆战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没有出声阻拦。 他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这头狼一旦被激出了血性,谁也拦不住。 起跑线前的发令员看了一眼高锋,见高锋点头,举起了手里的发令枪。 “砰!” 枪声一响,魏野整个人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蹿了出去。 前一百米的百米冲刺,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军用胶鞋在沙土上蹬出一道道深深的印子。 到了第一道障碍——五步桩。 魏野的左手因为受伤不能用力撑,他完全放弃了常规的双手平衡动作。 他身体微微前倾,单靠右臂的摆动和核心力量的极致控制,双脚在五个木桩上连点,行云流水般直接跨了过去。 接着是两米深的高低壕沟。 围观的士兵和军官们都屏住了呼吸。 跳深沟最需要双手双脚的配合攀爬,他一只手受了伤,这沟怎么上得来? 魏野根本没减速。 他纵身一跃跳进沟底,在双脚触底的瞬间,借着强大的反冲力,右脚猛地蹬在壕沟的侧墙上。 他没有用手去抠沟沿,而是全靠右腿那股恐怖的爆发力,单手在沟沿上用力一拍,整个身体凌空拔起,直接翻出了壕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高锋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训练场上那个势如破竹的身影。 矮墙、高板跳台、独木桥、高墙、低桩网。 一套四百米障碍跑下来,魏野全程几乎只用了右手。 他把身体的协调性和爆发力运用到了极致,每一个动作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狠辣、精准、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最后冲过终点线时,魏野的呼吸只是微微有些急促,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整个训练场死一般地寂静。 刚才还在练操的新兵们全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单手跑完全程的男人。 这速度,这流畅度,就算是他们连队里最尖子的兵双手上阵,也未必能比得过。 “妈的,三哥这身手,比在南边的时候还邪乎!”陆正华抱着魏野的衣服,激动得爆了句粗口。 魏野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他大步走到操场旁边的射击地线前。 长条桌上摆着几把刚保养好的五四式手枪。 魏野随手抄起一把,右手单手握枪,大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五十米外,是半身人形靶。 魏野没有刻意去瞄准,他甚至没有用标准的站姿。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臂抬起。 “砰!砰!砰!砰!砰!” 五发子弹,连绵不绝地倾泻而出。 枪声密集得几乎连成了一线,中间连换气停顿的时间都没有。 远处报靶坑里的士兵举起了手里的红旗,拼命地左右挥舞。 “十环!十环!十环!全中靶心!” 报靶员喊破音的嗓子顺着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训练场。 陆正华实在没忍住,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至极的口哨。 高锋和刚才那个说话的年轻军官,脸色涨得通红。 那是被这实打实的实力硬生生扇在脸上的巴掌。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这人说“不凑热闹”。 因为跟他们比,确实是欺负人。 魏野卸下弹匣,退掉枪膛里的一颗余弹,把五四式手枪稳稳地放回长条桌上。 他转身,从陆正华手里拿过那件灰布长袖衫,随手套在身上,一边系扣子一边朝着陆战国的方向走。 陆战国背着手站在那儿,身板挺得像是一杆标枪。 他看着迎面走来的儿子,胸口一阵阵发热,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这就是他陆战国的种! 不管在什么样的烂泥地里滚过,这身军人的傲骨和真本事,永远都刻在骨子里! 魏野走到陆战国面前,站定。 “报告首长,跑完了。” 陆战国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半个夸奖的字,但那句“跑完了”,已经足够让在场的所有军区人明白,这位陆家长子,绝不是个靠着首长爹混吃等死的软脚虾。 高锋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魏野面前,脚跟一并,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魏哥!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的底子,是我见过最硬的!” 高锋放下手,看着魏野,眼里虽然有了敬畏,但那股子大院子弟不服输的劲儿还没散尽。 “射击是肌肉记忆,障碍靠的是爆发力。魏哥,今天我服了。” 高锋盯着魏野的眼睛,大声说道,“不过,等你左手这伤好利索了,下次有机会,咱们在格斗台上见真章。我想领教领教侦察连的拳脚!” 第205章 亲妹变身小迷妹 魏野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冷眼看着高锋。 “成。”魏野语气平淡,“等伤好了,奉陪。” “走,回家。”陆战国背着手,转身上了吉普车。 魏野跟着坐进了后排。 陆正华一屁股坐在副驾驶上,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转过头一脸兴奋地看着魏野:“三哥,你这手绝了!尤其是刚才那五步桩,单手借力,简直……” “哥!” 陆正华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从吉普车后面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鹅黄色布拉吉连衣裙的身影,“哧溜”一下从车后头钻了出来,趴在车窗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魏野。 正是陆明月。 她今天本来是休息,在家待得无聊,听见保姆说爸带着那个刚认回来的大哥去了作训基地,她就偷偷骑着自行车跟了过来。 刚才在操场边上,她躲在一棵大杨树后面,把魏野单手跑四百米障碍、五发子弹全中靶心的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速度,那狠劲,那单手握枪时的冷厉眼神! 陆明月简直看呆了。 大院里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军官,在她哥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就是她亲哥!亲的!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陆战国眉头一皱,看着扒在车窗上的女儿。 作训基地是军事重地,平时家属是不让随便进的。 “爸,我就是来看看我哥嘛。” 陆明月一点也不怕陆战国黑脸,冲着魏野甜甜地喊了一声,“哥,你刚才太厉害了!比电影里的战斗英雄还酷!” 魏野看着这张和沈兰有几分相似的脸,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了松,但还是冷着脸没说话。 他不太习惯对付这种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尤其还是个刚认下的亲妹妹。 “上车。”陆战国发了话。 陆明月高兴地拉开车门,直接挤进了后排,紧紧挨着魏野坐下。 吉普车发动,朝着大院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陆明月就像个好奇宝宝,围着魏野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哥,你脸上这道疤真的是剿匪的时候弄的吗?疼不疼啊?” “哥,你以前在侦察连的时候,是不是天天在泥水里打滚?有没有抓过特务?” “哥,你射击怎么练的?我以前在文工团打靶,连靶边都摸不到!”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车厢里全是她清脆的声音。 魏野被她吵得脑仁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装睡。 可陆明月根本不吃这一套,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完好的右臂肌肉。 “哥,你理理我嘛。你跟我在乡下长大的,平时都吃什么呀,怎么长这么结实?” 魏野被她烦得没办法,睁开眼,冷着脸吐出两个字:“吃苦。” 陆明月一愣,看着魏野那张冷硬的脸,不仅没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这简短的两个字充满了故事感和沧桑感。 “吃苦……”陆明月喃喃重复了一遍,看向魏野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她以前在大院里,见惯了那些因为一点小伤就大呼小叫的公子哥。 现在看看她哥,断过腿,脸上带着疤,却能轻描淡写地说出“吃苦”两个字。 这才是真正的纯爷们! “哥,你放心!” 陆明月突然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在这个家里,我罩着你!谁要是敢说你一句不好,我陆明月第一个不答应!” 前面的陆正华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明月,你可拉倒吧。你哥这身手,还用得着你罩着?他不把你罩着就算好的了。” 陆明月白了陆正华一眼,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回到大院,魏野直接去了书房找陆战国拿户籍材料。 陆明月则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速写本,拿起铅笔,在纸上唰唰唰地画了起来。 画的正是魏野单手握枪、眼神冷厉的那一幕。 虽然画工一般,但把那道刀疤和那股子狠劲儿画得有模有样。 “刀疤英雄……”陆明月看着画上的亲哥,满意地在底下写了这四个字。 从这天起,她心里那个嫌弃乡下糙汉的念头,彻底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迷妹”属性。 到了晚饭的时候,陆家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 沈兰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一边给许南夹菜,一边笑着问:“今天去看铺子,看得怎么样了?” 还没等许南开口,陆明月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爸,妈,大嫂。”陆明月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魏野身上,极其郑重地宣布,“我今天在作训基地亲眼看见我哥发威了!他单手跑障碍,五发全中靶心!连一营的高锋都服软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兰惊讶地看着魏野,眼底满是心疼:“你这手还没好,怎么就去跑障碍了?” “没事,没用左手。”魏野扒了口饭,语气平淡。 “妈,这不是重点!” 陆明月激动地挥舞着筷子,“重点是,我哥太厉害了!从今天起,以后咱们大院里,或者外头的亲戚,谁要是再敢拿我哥以前在乡下的事说三道四,或者嫌弃我哥我嫂子是乡下来的,我陆明月第一个冲上去扇他嘴巴子!” 陆战国听到女儿这番江湖气十足的豪言壮语,不仅没训斥,反而端起酒杯,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魏野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这个像个小刺猬一样维护他的妹妹,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半寸。 许南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护短的一家人,心里的那股暖流一阵阵往上涌。 吃过晚饭,魏野陪着陆战国在院子里下棋。 许南则帮着保姆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准备回屋算算今天跑市场的账。 还没走到房间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大嫂!” 陆明月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了上来。 许南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明月?找我有事?” 陆明月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到许南跟前,压低了声音。 “大嫂,你回屋不?我找你打听点事儿。” 许南有些纳闷,但还是点点头:“回屋。进来吧。” 两人进了房间,许南在书桌前坐下,把那个记满了菜价和铺面情况的硬壳小本子拿出来。 陆明月拖了把椅子,紧挨着许南坐下,一双大眼睛亮闪晶地盯着她。 “大嫂,你跟我说说呗。” 陆明月压抑着激动,“我哥在乡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酷?他打架是不是特别厉害?你脖子上的伤,真的是他为了救你被歹徒弄的吗?” 面对这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许南哑然失笑。 她看着陆明月那满脸求知欲的样子,知道这丫头是彻底被魏野给迷住了。 “你哥打架是挺厉害的。” 许南想起在许记卤肉店魏野拿着杀猪刀对峙刁二的场景,眼神温柔下来,“不过,他从来不惹事。那次是为了保护我,才跟歹徒动了手。” 陆明月听得两眼放光,双手捧着脸颊。 “太爷们了!大嫂,你快跟我详细讲讲,那歹徒长什么样?我哥是怎么几招就把他制服的?” 许南被她这副八卦的样子逗乐了,只好耐着性子,把那天惊心动魄的场面,挑着能说的,给陆明月讲了一遍。 陆明月听得一惊一乍的,一会儿捂着嘴,一会儿捏着拳头,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在现场。 “大嫂,我哥对你真好。”陆明月听完,看着许南,眼神里满是羡慕。 第206章 凭本事拿货 “这不光是对我好,这是男人的担当。” 许南合上小本子,语气认真,“明月,你哥受了很多苦。但他骨子里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你能认他这个哥哥,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陆明月用力地点点头:“我知道!我哥那是外冷内热!大嫂,你放心,以后在这个家里,我不仅罩着我哥,我也罩着你!谁敢欺负你,我也不答应!” 许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小姑子,性子虽然娇蛮了些,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单纯和仗义。 第二天一早,许南吃过早饭,就准备出门去办事。 昨天沈兰说了,让司机小陈帮她盯着文化路那边的铺面,有消息就通知她。 但她不能光在家等铺面的消息,卤味生意要开起来,最关键的是稳定的货源。 她昨天在农贸市场转了一圈,虽然肉摊的老板答应给她留货,但那种零售摊位的货量和价格,对于长期开店来说,还是不够稳定,成本也偏高。 她得找源头。 正当她走到大院门口,准备去坐无轨电车的时候,沈兰的专职司机老何叫住了她。 “少夫人,您这是要出门办事?”老何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做事很稳当。 “何叔,您叫我南南就行。我打算去趟省城肉联厂,看看能不能打听点进货的渠道。”许南客气地回道。 老何一听,笑了。 “您去肉联厂找进货渠道?那您这趟可是找对人了。夫人昨晚吩咐了,说您要在省城做熟食买卖,让我给您牵个线。” 老何打开车门,示意许南上车。 “我在省城开了大半辈子车,这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肉联厂采购股那边,正好有个熟人。我带您去跑一趟,绝对比您自己去瞎撞强得多。” 许南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赶紧道了谢坐进车里。 有熟人好办事,这在任何年代都是真理。 车子开了将近半个小时,停在了省城肉联厂的大门外。 老何带着许南,轻车熟路地绕过大门保卫室,直接进了一栋破旧的办公小楼。 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挂着“采购股”牌子的办公室门前,老何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略显油腻的男声。 老何推开门,带着许南走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体型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他正拿着个大茶缸子喝茶,看见老何,立刻放下茶缸,站起身迎了过来。 “哎哟!老何大哥!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男人叫周广德,人称周胖子,手里握着肉联厂副产品的出货大权。 “周老弟,没打扰你办公吧?”老何笑着跟他握了握手,转身指了指身后的许南。 “今天来,是受人之托。这位是许南同志,打算在咱们省城开个熟食铺子。 我知道你手里握着厂里每天杀猪剩下的那些下水、猪蹄的调度权。这不,带她过来跟你认个门,看看能不能从你这儿走个长期的批单。” 周胖子一听是来进货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上下打量了许南一眼。见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虽然干净整洁,但听口音明显不是省城本地的。 “老何大哥,既然是您带来的人,我肯定得给面子。” 周胖子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手里转着,语气变得有些敷衍。 “不过您也知道,咱们厂每天杀出来的那些副产品,大头都得供应给国营饭店和内部食堂。剩下那点零星的,早就被那些常年合作的老主顾给包圆了。 这新开的铺子,一没定额单,二不知道销量稳不稳。我这要是贸然匀货出去,下面的人有意见啊。” 这话说得很明白。 看在老何的面子上我见你一面,但你一个外地来的女人,拿不出长期的单量,我凭什么把紧俏的货给你? 老何刚想开口帮着说两句好话,许南却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站在了周胖子的办公桌前。 她没有因为周胖子的敷衍而露出半点胆怯,反而神色平静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周股长,您这话说得在理。新开的铺子,没凭没据的,确实不能让您为难。” 许南开口,声音清脆利落,“不过,您既然管着这副产品的出货,想必对这肉里的门道也是行家。” 周胖子一愣,停止了转笔,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在商言商,咱们不谈面子,谈规矩。” 许南微微一笑,熟练地背出了一串数据。 “我虽然是个刚来省城的,但在这行也算干了挺久。一头两百斤的生猪,出栏后的猪头肉大约在十五斤上下,去骨去毛后,净重顶多剩十二斤。大肠、小肠、猪肚这些下水,洗干净焯水后,损耗率在三成左右。” 许南顿了顿,看着周胖子渐渐惊讶的眼神,继续说道。 “周股长,我这铺子一旦开起来,每天保底需要五十斤猪头肉,三十斤下水,二十个猪蹄。这只是试营业的量。如果货源稳,质量好,一个月后,这个量我能翻一倍。” 办公室内安静得出奇。 周胖子手里转着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那双被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重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许南一遍。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女人刚才说的损耗比例、处理方法,精准得让人害怕。 这绝对是在灶台前摸爬滚打了无数次,熬了成百上千锅肉,才能总结出来的真东西。 而且她报出来的这个每天百十来斤的需求量,根本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街边摊,这是冲着做大做强去的! 周胖子脸上的敷衍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见到潜在优质客户的精明和热情。 “许同志,真人不露相啊!”周胖子站起身,拿起暖水瓶,亲自给许南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刚才是我眼拙。就冲你刚才这番话,我就知道你是干这行的真把式。这省城里做熟食的不少,但能把这门道摸得这么透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周胖子回到座位上,拿出一个记录本。 “老何大哥带来的人,加上许同志你这份真本事,这面子我周胖子肯定得给。 这样,你刚才说的那个量,我每天从三食堂那边给你抠出来。先给你匀三天,试试你的销路。你要是真的能吃得下,以后每天的货,我保质保量给你留着!” 许南接过茶杯,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容。 “谢谢周股长。那我就先定三天的货。” 老何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对这个少夫人竖起了大拇指。不靠陆家的权势压人,硬是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几句话就把这个滑头的周胖子给拿下了。 临出门前,周广德亲自把他们送到楼梯口。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对许南提醒了一句。 “许同志,咱们省城这熟食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里面的水深着呢。你这铺子还没正式开张,这几天在外面跑,尽量别把这风声放得太大。等你的招牌挂上去了,货备足了,咱们再正大光明地挣钱。” 许南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周股长,我明白您的意思。多谢提点。” “那行,三天后,早上六点,你直接带人来厂子后头的仓库看货。只要货你相中了,咱们当场交钱拿货。”周广德笑着挥了挥手。 许南和老何下了楼,坐进红旗轿车里。 车子平稳地驶出肉联厂的大门。 许南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厂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最大的货源难题,终于解决了。 有了周广德这边的稳定供货,她的许记卤味,不仅能在省城开起来,而且能开得更大,走得更远。 第一步的底气,已经实实在在地握在了她的手里。 第207章 陆家老爷子现身! 许南刚把从肉联厂拿回来的价目单整理好,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不是沈兰的红旗轿车,声音更沉闷,像是老式的吉普。 许南从窗口探头一看,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正停在巷口。 司机绕到后面,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搀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却挺得笔直。 虽然拄着根黑漆木拐杖,步子却稳当,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慢。 沈兰迎到院门口,快步走上去搀住老人的胳膊。 “爸,您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让小陈去接您啊。” “接什么接,我自己还走得动。” 老人声音洪亮,中气很足,一点不像个快八十的人。 他进了院门,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从堂屋门口走出来的魏野身上。 老人停下脚步。 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这就是陆战国的父亲,陆家的老爷子——陆德山。 之前在外省一个偏远的乡下参加老战友的葬礼,前后折腾了大半个月。 陆战国打电话到养老院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火车转汽车,汽车转拖拉机,七十多岁的人了,硬是从山沟里赶回了省城。 电话里陆战国只说了一句话:“爸,老大找到了。” 老爷子当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两分钟,把养老院的护工吓得不轻,以为老人家犯了病。 结果两分钟后,话筒那边传来一声粗重的鼻音,接着就是:“我明天就回来。” 此刻,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央,眯着眼打量魏野。 魏野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陆战国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到老爷子身后。 “爸,这就是你大孙子。” 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朝魏野走了两步。 他抬起手,指了指魏野左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又看了看他那双骨节粗大、满是老茧的手。 “高。”老爷子嗓子有些发紧,“比战国还高半个头。” 他转头瞥了陆战国一眼,鼻子哼了一声:“随我。” 陆战国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这茬。 老爷子又转回头,仔仔细细地把魏野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在魏野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好孩子。”老爷子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在乡下受苦了。” 许南站在堂屋门口,听见这四个字,鼻头一酸。 魏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苦。” “吃饱了饭,有力气干活。后来当了兵,部队管饭,比在家里吃得好。”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陆战国站在老爷子身后,看着魏野的侧脸,手里攥着的烟盒捏得咯吱响。 十五岁被赶出家门差点冻死在雪地里,十八岁去前线脸差点被劈成两半,腿断了在死人堆里爬了一天一夜——这叫“不苦”? 但陆战国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得很,魏野这是在给老爷子兜底。 快八十的人了,千里迢迢赶回来,要是在老人家面前把那些苦处倒豆子一样往外抖,老爷子那颗心还不得碎成渣? 这小子,硬气归硬气,粗中有细。 “不苦就好。”老爷子点点头,手从魏野肩膀上移开。 他扭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许南。 “这就是孙媳妇?” 许南赶紧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爷爷。” 老爷子上下打量了许南两眼,点了点头:“长得周正,是个能干的。” 沈兰在旁边笑着接话:“爸,南南可不光是能干活,做饭也是一把好手。您先进屋坐,一会儿就开饭。” 老爷子被沈兰和魏野一左一右搀进了堂屋。 许南赶紧去灶房烧水沏茶。 等她端着茶盘出来的时候,老爷子已经坐在了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正跟魏野说他那个老战友的事。 “老张头走得急,睡着觉人就没了。他儿子在山沟里当民办教师,穷得叮当响,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 老爷子接过许南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我把身上带的钱全给他留下了,回来的路上差点连饭票都买不起。” 陆战国眉头皱了一下:“您身上带了多少钱?” “两百。” “两百块全给了?” “那是跟我一块在枪林弹雨里滚过的兄弟,走了连口好棺材都没有,我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胡子翘起来了。 陆战国不说话了。 魏野在旁边听着,把茶杯推到老爷子手边。 “爷爷,喝茶。” 老爷子看了魏野一眼,脸上硬绷着的表情松了松。 “你这孩子,脾气硬吧?”老爷子突然问了一句。 “嗯。”魏野没否认。 “像我。”老爷子又把功劳揽到自己头上了,末了还补了一句,“你爹就不行,太圆滑。” 陆战国在旁边重重地咳了一声。 许南端着茶盘站在一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正说着话,帮佣刘阿姨匆匆从厨房那边过来,脸上带着些为难。 “夫人,您过来一下。” 沈兰起身走到门口,刘阿姨压低嗓子说了几句。 “张婶今天家里有急事,临时请了假。老爷子平时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和蒸蛋羹,今天这饭可怎么安排?我的手艺您也晓得,做个家常菜还行,做精细的实在拿不出手。” 沈兰拧了拧眉。 老爷子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胃也不太行。 张婶做了十几年,摸透了老人家的口味,红烧肉炖得烂糊入味,蒸蛋羹嫩滑如豆腐。换个人做,老爷子筷子都不愿意动。 今天是老爷子头一回见大孙子和孙媳妇,这顿饭马虎不得。 “那我自己下厨吧。”沈兰想了想,挽起袖子往厨房方向走。 许南听见了这话,放下手里的茶盘,快步跟上去。 “妈,我来吧。” 沈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您这两天没歇好,腰又不太舒服。” 许南走上前,声音放轻了些,“您告诉我爷爷平时爱吃什么口味,我来做就行。” 沈兰张了张嘴,想说“你不了解老爷子的口味”,但看着许南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想起这丫头可是能把周萍那盘洋点心批得体无完肤的主。 做饭这事儿,是她的老本行。 “行。”沈兰拍了拍许南的手背。 第208章 拿捏老爷子胃口 她拉着许南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掰着手指头交代起来。 “老爷子牙口不好,肉必须炖到用筷子一夹就散的程度,太硬了他嚼不动。蒸蛋羹他喜欢嫩的,蛋和水的比例得是一比一点五,搁一点点香油和虾皮提鲜,蒸的时候碗上盖个盘子,不然蛋面起蜂窝眼,他就不吃了。” 许南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老爷子还有个怪脾气,” 沈兰又补了一句,“他不吃甜口的菜,嫌腻。但他好这一口——用黄酱炖出来的五花肉,得是带皮的那种,酱香味重,但不能齁咸。这个菜张婶做了十几年才摸到他的门道,不好做。” 许南眼睛亮了一下。 黄酱炖五花肉,这路子她太熟了。 在向阳县,她给赵老太做了将近十年的饭,也是这种口味——牙口差、好酱香、忌甜腻。 “妈,这道菜我拿手。” 许南没多解释,直接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烧起来之后,许南利索地从冰柜里翻出一块五花肉。 带皮的,肥瘦相间,正是炖酱肉的好料。 她拿菜刀把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冷水下锅焯去血沫。 另起一口锅,锅底搁了两片姜,不放油,把焯好的肉块皮朝下,干煎。 五花肉的油脂在铁锅里“滋滋”地往外冒,煎到皮面微微焦黄、起了虎皮纹路,她才翻面。 这一步是关键。 干煎逼油,炖出来的肉才不会腻,皮子还能保持韧弹的嚼劲。 煎好之后,她用肉本身逼出来的油,炒了一大勺黄酱。 酱香味一出来,整个厨房都被那股浓郁的豆酱香气包裹了。 接着下肉,加水,搁两颗八角、一小段桂皮,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趁着炖肉的空当,许南又打了四个鸡蛋,按沈兰说的比例兑了温水,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散。蛋液过了一遍细纱布,滤掉气泡和蛋筋,倒进白瓷碗里。 碗口扣上一只盘子,上锅蒸。 最后,她又炒了一个清淡的时蔬,熬了一小锅软烂的白米粥。 四十分钟后,许南揭开炖肉的锅盖。 五花肉已经炖到了颜色深沉、酱香四溢的地步。 她用筷子轻轻一戳,筷子毫无阻力地穿了进去。 这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许南盛好菜,一碗一碗端上了堂屋的八仙桌。 沈兰扶着老爷子坐到主位上。 陆战国和魏野分坐两边,陆明月挤在魏野旁边。 陆明月一坐下就没消停。 她筷子还没拿稳呢,嘴巴已经开始突突突地往外冒话了。 “爷爷,您不知道,昨天在作训基地,我哥可威风了!” 陆明月两只手比划着,连饭都顾不上吃,“四百米障碍,左手还缠着纱布呢,单手就跑完了全程!那个一营的高锋,平时在大院里鼻孔朝天的那个,您还记得不?跑完之后站那儿脸都绿了!” 老爷子眼皮子都没抬:“高锋?高建军家那小子?” “对对对,就是他!” 陆明月猛点头,“他之前还在背后嘀咕我哥,说什么在乡下杀猪底子早毁了。结果呢?我哥五发子弹全中靶心!报靶的小战士嗓子都喊劈了!高锋当场就给我哥敬了个军礼,说''我服了''!” 陆明月说到这儿,得意得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架势,好像跑障碍打靶的人是她自己。 老爷子这才抬了下眼皮,朝魏野瞟了一眼。 “五发全中?” 魏野含糊应了一声:“嗯。” 老爷子哼了一声,没再问。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鼻子动了动。 “今天换厨子了?” 这老爷子鼻子灵得很,一闻就知道不是张婶的手艺。 张婶做酱肉喜欢多搁糖色,炖出来偏甜。今天这股酱香,纯粹,没有一点多余的甜味。 沈兰给老爷子盛了碗粥,没急着回答,只递了双筷子过去。 “您先尝尝。” 老爷子哼了一声,夹起一块五花肉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肉皮软糯但不烂,肥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一丁点都不腻。酱香味厚实,裹着肉的每一丝纹理,咸淡刚好,不用配饭都能直接吃。 老爷子又夹了一筷子蒸蛋羹。 蛋羹面上平整如镜,没有一个蜂窝眼。勺子舀下去,嫩得像豆腐脑,入口即化,虾皮的鲜味和香油的香气在舌头上散开。 老爷子吃了第二口,第三口,手里的筷子就没停下来过。 沈兰看着老爷子这吃相,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老爷子吃了半碗肉、一整碗蛋羹、还喝了两碗粥。这饭量,比平时张婶做饭的时候多了将近一倍。 “这肉,谁做的?”老爷子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沈兰笑着一指许南:“爸,您孙媳妇做的。” 老爷子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许南,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你做的?” 许南点头:“爷爷,我家里也有个老爷子,跟您口味差不多。这道酱炖肉我做了快十年了,算是手熟。” 老爷子“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这回嚼得很慢。 旁边的陆明月凑过去,悄声问:“爷爷,好吃不?” 老爷子没搭理她。 但许南注意到,老人家端着碗的那只手,微微有些抖。 沈兰也看见了。 她没说破,只是轻轻地把一碗粥推到老爷子面前。 这个在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头子,被孙媳妇的一碗酱肉吃红了眼圈,硬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吃完饭,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许南面前。 “丫头。” “爷爷,您说。” 老爷子从自己旧军装的胸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许南手里。 “拿着。” 许南打开手帕一看,里面是一枚老旧的军功章,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爷爷,这……” “你跟着我孙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还把手艺练成了这样。” 老爷子拍了拍拐杖,声音粗哑,“这章子跟了我四十年,给你了。” 许南捧着那枚沉甸甸的军功章,手指发烫。 魏野站在旁边,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 老爷子转身朝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屋里—— “战国。” “爸,我在。” “你那个弟弟,是不是又上门找事了?” 陆战国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老爷子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明天,让他来见我。” 第209章 老爷子亲自撑腰 次日一早,陆战民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茶,家里的电话就响了。 电话是老宅那边打来的。 老刘的声音半点起伏都没有:“二先生,老爷子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陆战民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在裤腿上。 老爷子昨天才从外地回来,今天一早就点名叫他,绝不会是闲着没事拉家常。 他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换了外套就往老宅赶。 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不对劲。等跨进老宅那道高门槛时,脚步都慢了几分。 正厅里,陆老爷子端端正正坐在主位。 那根黑漆拐杖横在膝前,脸拉得很沉。 魏野坐在左手边,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许南坐在他旁边,神色平静,手边那盏茶一口没动。沈兰也在,坐在下首,脸上没笑意。 屋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战民一进门,后背就凉了半截。 这哪像叫他来喝茶,分明是等着他来对账。 “大哥……爸,嫂子,这一大早的,怎么都在啊?”陆战民挤出点笑,想先把场子暖一暖。 陆老爷子眼皮都没抬,直接开口:“前几日,谁在院里对长孙媳妇阴阳怪气?” 一句话,直插正题。 陆战民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为这事。 “爸,您看您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女人家坐一块儿喝茶聊天,哪有那么严重?再说了,乡下出来的——” “咚!” 拐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声音不算特别大,却把陆战民后半截话全砸了回去。 陆老爷子抬起头,盯着他:“我问你是谁,不是让你在我跟前打哈哈。” 陆战民喉咙一堵,脸上火辣辣的。 正厅门外这时又传来脚步声。 老刘领着陆建成进来了。 陆建成昨晚才在偏厅被魏野掰裂桌角吓得差点瘫软,今天一进门又撞上魏野那张冷脸,眼神当场就虚了,脚下都慢了半拍。 “爷爷。”陆建成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陆老爷子没让他坐,直接问:“你爹说是女人家闲聊。那你呢?昨天谁在院里拿自家人当笑话看?” 陆建成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 他最怕的就是老爷子这种不留余地的问法,连个迂回的口子都不给。 “爷爷,我真没别的意思。”陆建成干笑了一声,“就是……就是随口开两句玩笑。大哥刚回来,大家都不熟,我也是想活跃活跃气氛。” “玩笑?” 陆老爷子盯着他,声音沉了下来,“我陆家不兴拿自家人取乐。” 一句话,直接把陆建成堵得面皮发青。 陆战民也站在旁边,连帮腔都不敢再帮。 正厅里没人说话了。 门外几个干活的保姆和勤务兵本来还悄悄往这边看,听见老爷子这句,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都听出来了。 今天这不是问两句,这是要当场定规矩。 一直没开口的魏野,这时忽然抬了下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裂开的红木桌角,往茶几上一放。 “啪”的一声,不重,却很响。 那截木块棱角分明,断口新鲜,一看就是被人生生掰裂下来的。 陆建成一看见那东西,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昨天偏厅里那声“咔嚓”,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红木桌角都能单手掰裂。 那要是真落在人骨头上呢? 陆建成后槽牙都发紧,手心里一下冒出了汗。 魏野还是没多说,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越是这样,陆建成越怕。 因为他知道,魏野不是会跟人空口放狠话的那种人。 他说掰骨头,是真能下手的人。 老爷子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脸色更沉了几分。 “都给我听好了。”陆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人,“魏野,是陆家长孙。许南,是陆家长孙媳。” “以后谁再敢拿出身说事,拿婚史说事,拿乡下来历说事——” 老爷子目光一扫,先落在陆战民脸上,又落在陆建成脸上。 “那就别进陆家门了。” 这一句落下去,正厅里像是被人狠狠干了一锤。 陆战民脸都木了。 他本来还想着,今天无非就是老爷子把人叫来敲打两句,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谁能想到,老爷子竟然直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别进陆家门。 这不是警告,这是赶人。 陆建成更是后背发寒,连头都不敢抬。 他昨天还觉得自己只是口头上挤兑了几句,算不得什么大事。现在才明白,老爷子这是把许南和魏野,正儿八经地摆到了陆家最前头。 谁碰他们,就是碰老爷子的规矩。 沈兰这时候才缓缓开口:“爸的话,我也补一句。” 她语气不重,却半点不软。 “南南进门第一天,就有人想拿她的出身、过去和做买卖的事来压她。昨天是偏厅,今天是老宅。事情闹到这一步,也该有个说法了。” 沈兰看向陆战民父子,眼神冷了下来。 “今天当着爸的面,把错认了,这事就算到此为止。就当最后一次。” “要是还有下回——” 她没把话说满,可谁都知道,绝不是今天这种场面能了结的。 陆战民额头上都出汗了。 他再不低头,就真是给脸不要脸了。 “爸,嫂子,是我糊涂。”陆战民咬了咬牙,硬生生弯下腰,“是我没管好家里人,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说完,他又猛地拽了一把旁边的陆建成。 “还愣着干什么!认错!” 陆建成被拽得一个踉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这辈子还没在家里这么难堪过。 可那截红木桌角就摆在茶几上,魏野坐在旁边,像座压人的山。老爷子还在前头盯着,他连一点挣扎的胆子都没有。 “大哥,大嫂……是我嘴贱。”陆建成低着头,声音发干,“昨天是我不对,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魏野没接话。 许南看了他一眼,也没立刻出声。 不是她拿乔。 是有些话,别人逼着说出来,和真知道自己错了,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今天有老爷子坐镇,目的已经达到。 她若是还抓着不放,反倒落了下风。 许南放下茶杯,语气平稳:“一家人,把边界守住,比赔多少不是都重要。” 这话一出,陆老爷子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两分赞许。 不哭不闹,不借势撒泼。 该硬的时候硬,该收的时候也收得住。 是个撑得住场面的。 陆战民父子更不敢再多说,只能连声应是。 门外站着的几个下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明白了。 这位少夫人,不是借着长孙的光才坐稳位置。 她自己也是个有骨头的。 从今往后,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那就是自己找不自在。 事情发落完,陆老爷子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战民,你把你儿子带回去,回去自己关上门,好好教。” “是,爸。”陆战民连忙应声,带着陆建成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父子俩一走,正厅里立刻空了不少。 沈兰也站起身:“爸,我去后头看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老爷子点了下头,却开口道:“南南留下。” 许南微微一怔。 魏野下意识侧头看她。 “你也出去。”老爷子看了魏野一眼,“我跟你媳妇说两句。” 魏野这才站起身,和沈兰一块出了门。 等人都走了,老爷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朝许南招了招手:“坐近点。” 许南依言坐近了一些。 陆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看着她说:“今天这事,你做得不错。” 许南没吭声,只安静听着。 “别人阴阳怪气,你不急。别人低头认错,你也不端着。这叫沉得住气。”老爷子把茶杯放下,眼神很直,“陆家不缺会哭会闹的,缺的是脑子清楚、脚底下站得稳的人。” 许南轻声道:“爷爷,我只是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说什么,不如自己把路走实在了。” 老爷子听完,点了点头。 “这话对。”他顿了顿,又往下说道,“你想在省城做买卖,这事我听你妈说了。” 许南坐直了些。 老爷子看着她,声音慢而稳:“省城跟县里不一样。做买卖,光会做东西不够。人情脸面要拿稳,账更要算清。能给别人方便的时候,别把路走绝;该你拿的,一分都不能让。” “记住了,心软能做人,账糊涂了,买卖做不长。” 许南把这几句话一句一句记进心里,认真应下:“爷爷,我记住了。” 第210章 堂兄弟相认,一码归一码 省军区总院神经内科,特需病房。 刺鼻的来苏水味里混着点清晨的阳光。 许南端着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盆,从水房打了一盆温水回来。 病床上,许汉昭正偏着头看窗外。 老头子现在的气色比在向阳县那会儿强太多了,两颊肉眼可见地丰润了些,脸色也红润不少。 魏野坐在床沿,正拿热毛巾顺着老爷子偏瘫的那条腿,一下一下地搓揉。力道控得刚刚好。 许汉昭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右手动了两下,勉强搭在魏野的手背上。 这是在心疼孙女婿。 “爷爷,我没事,手上的伤早结痂了。”魏野把毛巾丢进盆里,反手握住老人的手,手心温热干燥。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长端着托盘走进来,后头还跟着主治的陈主任。 “今天恢复得不错啊老首长。” 陈主任笑呵呵地打招呼,翻了翻床头的病历卡册,“今天除了例行检查,主要是给家属换药拆线。魏同志,你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魏野伸出左手。 手背和掌心裹着厚厚一圈白纱布,透着点发暗的血印子。 护士长拿着医用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剪开纱布圈,一圈圈绕下来。 许南赶紧凑过去看。 掌心正中间,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已经结了深紫色的厚血痂,周围的新肉泛着粉,看着依然有些触目惊心。 陈主任用棉签蘸了点碘伏,在伤口周围滚了一圈。 “体质可以,底子硬,愈合得非常快。” 陈主任把用过的棉签扔进铁盘,“以后这几天别泡水,特别是别碰生水。重活也暂时缓一缓,等这层痂自然脱落就算全好了。” 许南把这话一字不落全记在心里,连连点头道谢。 “许同志,你也坐下。”陈主任指了指旁边的圆凳,“我顺便看看你脖子上的伤。” 许南依言坐下,解开领口的盘扣,稍微拉下一点衣领。 脖颈侧边那道细长的划痕现在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粉色痕迹,不凑近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小姑娘恢复也还可以,不过这以后啊,还是会留点疤,这个是没办法避免的。”陈主任交代完,嘱咐护士长把纱布收好,带人出了病房。 许南给爷爷掖好被角,交代护工阿姨多盯着点打点滴的进度,这才和魏野一起走出医院大门。 十一月的省城,秋风里已经带着实打实的凉意。 街上骑着飞鸽自行车上班的双职工来来往往,车铃声清脆。 路边国营包子铺的大蒸笼冒着腾腾热气。 许南搓了搓手,魏野极其自然地把她的手抓过来,揣进自己军大衣的宽大兜里。 兜里暖烘烘的,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这几天你在家好好歇着,铺子的事我出去跑。” 许南边走边盘算,“昨天去肉联厂找周调度,货源算是稳下来了。今天下午我去把文化路十字路口那个铺面的租约签了,再找泥瓦匠把灶台盘起来,争取中秋节前开张。” 魏野步子迈得稳:“搬砖和泥的糙活我来干,我这手不能沾水,用右臂一样单手干活。你别跟一帮大老爷们去挤建材市场。” 许南仰头冲他笑:“行,咱们分工合作。你负责后勤保障,我负责冲锋陷阵。” 两人溜溜达达拐进文化路的胡同口。 刚到新给他们安顿的那座四合院门前,远远就瞧见青砖墙根底下站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板正的军绿常服,没戴帽子,双手插在兜里,脚尖时不时踢一下地上的碎石子。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许南看清了来人。 是陆正华。 陆战民的儿子,陆建成的亲哥,也是魏野嫡亲的堂兄弟。 昨天陆家老宅里,陆战民和陆建成父子俩被老爷子骂得狗血淋头,今天陆正华就堵在门上,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正华大步走上前,先是立正,极其正式地敬了个礼。 “大哥,嫂子。” 这声“大哥”喊得毫不含糊。 魏野也没端着,点点头:“要过来咋不提前说,在外面吹冷风,进院里说吧。” 许南拿出钥匙开挂锁。 推开朱红色的两扇木门,把人往院子里领。 院子当间有棵粗壮的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和四把石凳。 魏野拉开一把石凳让陆正华坐,许南进屋去倒水。 等许南端着两只搪瓷缸子出来,把热腾腾的高沫茶摆在石桌上,陆正华双手捧起茶缸,搓了搓冰凉的手心。 “大哥,嫂子。今天我特意调了半天班过来,就是想给你们道个歉。” 陆正华叹了口长气,满脸歉意。 “我爸那人好面子又糊涂,建成更是从小被我妈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昨天在老宅发生的事,我昨晚回大院听说了。” 陆正华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他们做长辈和兄弟的不地道,我作为长子和大哥,得替他们把这声对不起补上。嫂子,委屈你了。” 许南在魏野旁边坐下,手里捧着暖手的茶杯,没急着搭腔。 魏野靠着椅背,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正华,咱们都是当过兵的人,说话不绕弯子。” 魏野开门见山,“一码归一码。你爸是你爸,陆建成是陆建成。他们跟我过不去,我自然有我的规矩招呼他们。但这事算不到你头上。” 魏野这话说得干脆利落,黑白分明。 陆正华端着搪瓷茶缸,水温烫手,却把冷气驱散不少。 魏野那句干脆的“一码归一码”,直接砸进他心坎里。 在大院里长大的子弟,习惯了逢场作戏,遇上魏野这种直来直去的硬骨头,反倒觉得痛快。 魏野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磕出一根递过去。 陆正华赶紧接住,掏出洋火,刺啦一声划着,先给魏野点上,自己才凑着火苗吸了一口。 两口烟吐出来,院子里的气氛松弛了许多。 “大哥,说起来这事真是邪门。” 陆正华弹了弹烟灰,苦笑着摇头,“当年咱们都在新兵连,睡在我下铺那个山东兵,老是盯着咱俩看。他那时候就说咱俩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非说咱们是亲兄弟。那时候我脾气也爆,还为了这事跟他打了一架。” 魏野夹着烟,轻笑出声:“打架?那是因为你那时候看不起我这个乡下兵,觉得被占了便宜。” “哪能啊。” 第211章 钱就在兜里,有本事你过来掏 陆正华脸上一热,连连摆手,“后来比武装越野,你背着五十斤沙袋跑全连第一,我那是输得心服口服。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本事,我陆正华从来只认这个。谁能想到转了这么大一圈,战友那句玩笑话成真了。” 魏野弹飞烟头:“以前咱们都在部队待过,脱了那身绿军装,你是什么性子,我一清二楚。所以,陆建成的烂摊子,你不用往自己身上揽。” 许南坐在一旁,捧着茶缸没吭声,心里却有了底。 这陆正华确实是个明事理的,跟陆家二房那对父子完全是两路人。 陆正华喝了口高沫茶,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 “大哥,嫂子。我今天特意跑这一趟,其实还有个事得给你们交个底。” 许南把茶缸放在石桌上:“正华,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有啥事你直说。” “建成那小子,从小被我妈惯坏了,心眼比针尖还小。” 陆正华眉头拧成个川字,“昨天在老宅被大伯和爷爷那么收拾,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他在省城没个正经单位,天天跟一帮街溜子混在一起。我听说,嫂子准备在文化路十字路口盘个铺子?” 许南点点头:“对。那地方守着两个大家属院,后面还有学校,双职工多,做熟食生意最合适。” “地方是好地方,但是招人眼红。” 陆正华手指敲着石凳,“文化路那一带有个叫黑豹的地头蛇,手底下拢着十几个无业青年,平时专收保护费、倒腾黑市票证。建成和黑豹平时称兄道弟的,这铺子的风声,八成是建成漏出去的。我怕他背地里给嫂子使阴招。” 听完这话,魏野那张冷硬的脸庞瞬间绷紧。 他捏着茶缸的骨节泛白,冷哼一声:“黑豹是吧?他最好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别往枪口上撞。” “大哥,你身上的功夫我见识过。” 陆正华劝阻,“可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帮人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要不我去跟那片管事的街道派出所打个招呼?” “用不着。”许南笑着摆摆手,眉宇间全是干练,“咱们光明正大做买卖,手续全乎,要是被几个街溜子唬住,这省城也就别待了。再说了正华,这事你要是去压,你弟弟回家肯定要跟你妈闹,到时候你夹在中间受窝囊气。” 陆正华面露愧疚。 魏野反手拍在陆正华肩膀上,力道很沉:“你嫂子说得对。这事到此为止,你别管了。陆建成要是觉得日子太舒坦,我亲自给他松松骨头。” 送走陆正华后,许南进屋换了身行头。 她穿了件干净的的确良白衬衫,外头套了件藏青色的对襟毛衣,头发利索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股清爽利落的劲头。 她拍了拍帆布挎包:“走吧,昨天跟那房东说好了今天交钱拿钥匙,去晚了别真被人截胡了。” 魏野二话不说,拿起军大衣套上,大步跟在她身旁。 文化路十字路口。 这地方是个黄金口岸,临街连着五六间红砖大瓦房。 许南看中的那间就在国营理发店旁边,原本是个闲置的仓库门面,两扇斑驳的木板门半掩着。 房东姓赵,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工人。 许南和魏野刚走到铺子斜对面,就听见一阵喧哗。 门前围着四个小青年。为首的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喇叭裤,鼻梁上架着副夸张的蛤蟆镜,手里还拎着台双卡录音机,里头正放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 赵老头缩在墙角里,死死护着腰里的那串钥匙,满脸苦相。 “赵老头,别给脸不要脸!” 喇叭裤吐了口痰,流里流气地指着老头的鼻子,“这铺子,我豹哥看上了!每个月给你涨五块钱,三十五块盘下来!你赶紧把钥匙拿出来!” 赵老头急得连连摆手:“这不是钱的事儿啊!我昨天都答应人家小许同志了。做人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合同都写好一半了,你们这不是砸我这把老骨头的招牌吗?” “去他妈的先来后到!钱到了才是硬道理。” 喇叭裤一把揪住赵老头的衣领,恶狠狠地威胁,“今天这门钥匙你不交,明天我就找人往你这铺子里泼粪水!让你以后租给鬼去!” 许南大步穿过马路,声音清脆响亮:“光打雷不下雨算什么本事?你那三十五块钱在哪儿呢?拿出来我看看。” 几个小混混闻声转头。 喇叭裤松开手,上下打量许南。 见是个年轻水灵的女人,立马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哟,这就是那个小许同志?长得还挺标致。怎么着,你也想跟哥哥们抢食吃?” 喇叭裤往前凑了两步,手贱地想去摸许南的下巴:“妹子,听哥一句劝,这省城的水深着呢。黑豹哥看上的地盘,你一个外乡人把握不住。不如跟着哥……” 话还没说完,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钳住喇叭裤的手腕。 魏野像座铁塔似的挡在许南身前。 他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左手猛地一翻一折。 “咔哒”一声脆响,喇叭裤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顺着力道跪倒在地,录音机也砸在青砖地上,外壳摔得稀碎,磁带滚落一地。 “瞎了你的狗眼,再多看一眼,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魏野的声音毫无起伏,听不出喜怒,却透着股骇人的煞气。 旁边三个混混见状,纷纷从腰后摸出钢管和甩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要围上来。 喇叭裤跪在地上嚎丧。剩下三个混混这会儿彻底反应过来了。 带头的黄毛掂量着手里的自制水管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艹你妈的!敢动我兄弟?知不知道我们是跟谁混的!” 黄毛用管子指着魏野的鼻子:“这片可是黑豹哥的地盘!今天这事儿没完!你他妈的把强子手撅折了,没个五百块医药费,你们俩今天谁也别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另一个穿着破洞牛仔服的混混跟着起哄:“跟个残废废什么话!陆哥交代了,这铺子绝对不能让外地土鳖占了。咱们今天连人带铺子一块给端了!” 魏野没动。 他顺势把许南往身后护了护,右手大拇指随意地抹了一下下巴。 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 “五百块?”魏野的声音不大,透着股混不吝的糙劲,“行啊,钱就在我这兜里,有本事你过来掏。” 第212章 惹到了这尊真神的头上 许南站在他背后,顺手拉了一把吓得直哆嗦的赵老头,把人拽到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上。 她不仅没害怕,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几个街溜子。 几个小混混而已,魏野这种在南疆战场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单手捏死他们就跟碾死几只臭虫一样简单。 “给脸不要脸!给我弄他!”黄毛急眼了,抡起手里的铁管子就朝魏野肩膀砸过去。 眼瞅着铁管子就要落下。 “都他妈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突然从马路对面炸响。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明显是天天在操场上带兵喊出来的嗓子。 黄毛手一抖,管子停在半空。 几个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笔挺的65式军装、四个衣兜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地狂奔穿过马路。 黄毛一看清来人,立刻乐了。 他把铁管子往肩膀上一扛,冲着来人招手:“大猛哥!你今天怎么有空上文化路来了?” 跑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驻省军区某侦察营的连长,张大猛。 黄毛原名叫张小猛,是张大猛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张小猛觉得亲哥这身四个兜的军装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护身符。 他指着地上的喇叭裤,又指着魏野,恶人先告状: “哥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咱们正帮黑豹哥办事呢,这哪钻出来的乡巴佬,仗着有膀子力气,把强子手腕子都给掰断了!你赶紧叫你们连里的车过来,把强子拉医院去,顺便把这小子拘了关禁闭室!” 张小猛算盘打得噼啪响。 有连长老哥撑腰,今天不仅要出气,还要狠狠敲这乡巴佬一笔竹杠。 张大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跑近。 他昨天刚跟着高营长去作训基地观摩,今天正好休半天假出来买点家里用的老寒腿膏药。 这刚走到十字路口,就听见亲弟弟那个破锣嗓子在叫嚣。 张大猛顺着弟弟的手指,骂骂咧咧地转过头。 看清魏野那张冷硬的脸庞,以及他缠着厚厚白纱布的左手。 张大猛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干净净。 双腿不争气地打了个软颤。 卧槽! 这不是昨天在基地里,单手跑完四百米障碍、五连发全部正中靶心、把他们整个营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的那个活祖宗吗! 高营长后来可是千叮咛万嘱咐。 这不仅是个从南疆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绝顶兵王,更是省军区陆大首长失散三十年刚认回来的嫡亲大公子! 张小猛这狗犊子,惹谁不好,惹到了这尊真神的头上! “哥?你咋不说话?”张小猛还在那叫唤,拿着铁管子凑过去,“你今天必须把这小子……”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张大猛抡圆了胳膊,反手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张小猛脸上。 张小猛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直接飞出来一颗,满嘴都是血沫子。 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直接傻了。 地上的喇叭裤和旁边的混混也全愣住了。 什么情况? 亲哥打亲弟?吃错药了? “哥你疯了?你打我干嘛!”张小猛捂着肿成猪头的脸,满脸难以置信。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不长眼的畜生!” 张大猛气得浑身发抖,抬腿又是一脚,狠狠踹在张小猛的膝盖窝上。 “扑通”一声。 张小猛硬生生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见自己那个平时在家里横着走、在部队里带兵威风凛凛的连长亲哥,“啪”地一下双脚并拢。 立正。 挺胸抬头。 冲着对面的男人,敬了一个军礼。 “魏连长好!”张大猛嗓门吼得震天响。 全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小猛脑子彻底宕机了。 魏……连长? 这他妈是个退伍兵?还是个军官?连自己亲哥这种正规连长都要给人敬礼? 魏野连手都没抬,更别提回礼了。 他双手插在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额头直冒冷汗的张大猛。 “你认识我?”魏野开口了。 张大猛咽了口唾沫,腰杆拔得笔直:“报告!昨天在作训基地,我在现场看您跑障碍赛。高营长是我的顶头上司!” 魏野点点头,视线扫过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张小猛。 “那这是你弟弟?手里的管子挺沉啊,想要五百块钱。” 这句话没带半个脏字,却把张大猛吓得魂飞魄散。 他太清楚这种上过前线的老兵是什么手段了。 真要动起手来,张小猛十条命都不够填的。 最要命的是,这位的亲爹可是军区的大首长! 随便动根小手指头,他张大猛这辈子就别想在部队混了! “魏连长您消消气!”张大猛转过身,一脚把还在发愣的张小猛踹趴下。 “小畜生!瞎了你的狗眼!魏连长昨天在基地单手打靶枪枪十环,你他妈手里拿个破水管子在这装大尾巴狼!” 张大猛一把揪住弟弟的领子,扯着嗓子吼:“快说!是谁让你来闹事的!不说实话老子今天先废了你!” 张小猛这回是真吓尿了。 他平时也就仗着亲哥的势头在街上狐假虎威,现在亲哥在这尊神面前跟个孙子似的,他哪还敢有半点隐瞒。 “哥……哥我错了!我说!我都说!” 张小猛连滚带爬地往后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黑豹哥!不对,是陆哥!昨天晚上陆建成找到我们,塞了二十块钱,说今天有人要来盘这间铺子,让我们无论如何把活搅黄了,最好能把那男的腿打折。” 许南站在后面,轻轻挑了挑眉。 果然是陆建成那个蠢货。 陆正华前脚刚走,这群小喽啰后脚就赶到了。 陆家这二房,真是一个比一个拿不出手。 魏野听到“陆建成”三个字,哼笑了一声。 “行。”魏野迈下台阶,走到张小猛面前。 一米八几的个头压迫感十足。 “回去给陆建成带个话。” 魏野俯下身,声音又沉又缓,“就说铺子我拿下了。他要是还有什么手段,让他自己滚过来使,别总是雇些不上台面的阿猫阿狗。” 说完,魏野直起身,扫了张大猛一眼:“人你带走。管好你们家的人,再有下次,这手就别要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张大猛如蒙大赦,再次敬礼。 他赶紧招呼旁边吓破胆的两个混混,架起断了手的喇叭裤,薅着张小猛的后脖领子,灰溜溜地逃离了十字路口。 一场闹剧收场。 周围看热闹的几家住户纷纷探出头,对着魏野的背影指指点点,满眼都是钦佩。 赵老头更是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那串黄铜钥匙。 “小许同志!小魏同志!今天这事多亏了你们。要不然我这铺子真要被这帮活土匪糟蹋了。” 许南笑着走上前,从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租房合同和钢笔。 “赵大爷,咱们按规矩来。您这铺子三十块一个月,我先付半年的租金,一共一百八。” 许南当场点出十八张大团结,塞进老头手里。 老头拿着钱,千恩万谢地按了手印。 许南拿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走到两扇破旧的木板门前,“咔哒”一声扭开锁头。 推开门,里面一股子陈年霉味扑面而来,但空间足够大,后墙还留了排风口,做卤味作坊简直完美。 “明天找几个泥瓦匠,把后面的窗户打通,盘两口大柴锅。”许南规划得明明白白。 魏野单手推开窗板,让阳光照进来。 “不用请人。”魏野随口接话,“这活我能干。几块砖头两包水泥的事,我下午就去建材厂拉料。” 许南知道他闲不住,这人骨子里就是不肯吃软饭的硬汉。 “那行,粗活你包圆了。我去供销社买点大料和香叶,咱们这几天先把味调出来。” 两人在铺子里里外外丈量了一圈,把格局定好,这才把门重新锁上,准备回去。 第213章 真真切切地过上了安稳日子 这里从今天起,就是他们两口子在省城的阵地了。 “媳妇。你坐电车去供销社买香料。我去西郊的建材厂拉红砖和水泥。”魏野低头看着她。 许南点点头,抬头看了看他缠着纱布的左手。 “你干活当心点。搬砖和泥别逞强,用右手就行。千万别让左手沾了生水。” “放心。我有分寸。” 魏野抬起右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许南被风吹红的脸颊。 两人在文化路十字路口分头办事。 许南坐着无轨电车,直奔供销社。 八角、桂皮、丁香、草果,她挑的都是成色最好的。 等她把几大包香料装进挎包,再回到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大院的餐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白炽灯。 一进屋,就是一股扑鼻的饭菜香。 沈兰今天没让保姆插手,亲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葱爆羊肉、糖醋鲤鱼、油爆双脆,还有一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小鸡炖蘑菇。 陆战国和陆老爷子正坐在桌边说话。 陆明月一看见许南进门,立刻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挎包。 “大嫂快洗手去。就等大哥和你了。” 刚说完,魏野也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沙土味,显然是刚从建材厂卸完料回来。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气氛其乐融融。 沈兰盛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在许南面前。 “南南。铺子的事今天办得怎么样?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许南双手接过汤碗,笑着摇了摇头。 “妈,特别顺利。合同已经签了。魏野下午也把盘灶台的材料拉过去了。” 陆老爷子在旁边听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做事就是要有雷厉风行的劲头。想准了就干,不能磨叽。” 沈兰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到许南碗里。 “这铺子一旦开张,那可是个体力活。天天起早贪黑熬汤切肉的,魏野的手又受了伤。” 沈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许南。 “南南。店里是不是得招两个帮手?你们小两口这身子骨,要是累坏了可不值当。” 许南咽下嘴里的鸡汤,放下筷子,脑子里早就把这事盘算得清清楚楚。 “妈,您说到点子上了。这买卖光靠我们俩,确实转不开。” 许南坐直了身子,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省城的客流跟县城没法比。一到中午和傍晚,买熟食的人肯定要排长队。” “前面得有人切肉打包收钱,后头作坊里还得有人看着火候。我今天在供销社就在想,确实得雇人。” 沈兰一听这话,立刻接了茬。 “这好办。你要是需要帮忙,直接跟妈开口。大院里有不少退伍军人的家属,人老实本分,干活也踏实。我明天就给你挑几个靠谱的过去。” 婆婆的这份心意,让许南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可她心里有另一杆秤。 许南眼底带着笑,语气却很坚决。 “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咱们这买卖刚起步,我暂时不打算找熟人帮忙。” 大家微微一愣。 许南耐心地解释。 “大院里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论辈分我还得叫声叔伯婶子。这做买卖讲究个按劳分配,要是招了熟人,活干得好不好,我都不好张嘴说。” “而且这卤味的配方是咱们吃饭的本钱。我打算先从外面招两个零工,只干洗菜刷锅的粗活。等以后买卖做大了,规矩立好了,我再来找您借兵。” 这番话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陆战国听得连连点头。 陆老爷子更是放下酒杯,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赏。 沈兰见儿媳妇这么有主见,心里彻底踏实了。 “行。买卖上的事,你自己全权做主。真遇到了难处,随时回家来。” 一顿饭吃得和和美美。 饭后,许南帮着收拾了碗筷,又陪着老爷子看了会儿电视。 电视里传出新闻联播结束的熟悉旋律。 墙上老座钟当当敲响了八下。 许南把切好的果盘端上桌,扶着老爷子回了里屋休息。 看时间确实不早了,魏野站起身,跟沈兰和陆战国打了招呼。 “妈,爸,天冷了,我们先回小院了。明早我还要去建材厂拉点水泥,铺子那边的灶台得赶紧盘起来。”魏野沉声说道。 沈兰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又拿油纸包了些点心,硬塞进许南的挎包里。 “你们小两口回去路上慢点。明天缺啥就给家里说。” 出了大院。 秋夜的冷风夹杂着落叶吹过来。 街道两旁的水泥电线杆下,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省城的夜晚比县城亮堂得多,远处偶尔还能听到汽车喇叭声。 魏野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大步走在外侧挡风。 他极其自然地握住许南的手,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整个揣进自己宽大的衣兜里。 衣兜里暖烘烘的,透着男人身上滚烫的体温。 “媳妇。” 魏野走在夜色里,声音低沉稳重,“等咱们这铺子开起来,赚了钱。我带你去百货大楼,买台属于咱们自己的缝纫机和电视机。” 许南心里一甜,仰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行。我都盘算好了。中秋节前开业,第一笔赚来的钱,先给你买两身好料子的衣裳。你看看你这大衣,袖口都磨破皮了。” 魏野低头笑了一声,胸腔发出轻微的震鸣:“老子糙惯了。钱都给你攒着。” 两人手牵着手,穿过幽静的青石板巷子。 推开那两扇黑漆木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这就是他们在省城安下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洗漱完毕,两人进了东边的主卧。 屋里没开大灯,只拉了一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泡,昏黄的光晕把屋子照得透出一股子暖意。 土炕早就烧过了,这会儿正好温热。 炕上铺着沈兰给准备的红牡丹印花新床单,还有两床松软的棉被。 嗒的一声轻响。魏野拉灭了电灯开关。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外面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户棂子透进来几缕,勉强能看清床头的轮廓。 许南穿着干净的棉布睡衣,规规矩矩地躺在被窝里。 没过半分钟,身边的床板微微往下沉。 魏野带着一身水汽和皂角香,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两人睡在一个炕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在向阳县那会儿,许南脖子又受了伤,差点没命。 接着就是认亲,搬家,跑医院,盘铺子。 一桩桩一件件事压下来,两人谁也没心思去想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 这阵子,魏野心疼她,一直死死压抑着自己。 每天晚上就只是规规矩矩地搂着她睡,连过分的动作都没敢有。 但今晚不一样。今天两人的伤口都拆了线。 这里又是省城的小院。 没有烦人的许家人和魏家人,没有乱七八糟的纠纷。 大局已定,只等开业赚钱。 两人这算是真真切切地过上了安稳日子。 黑夜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许南能清晰地听见身边男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第214章 长夜漫漫 一阵悉率的布料摩擦声响起。魏野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她。 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横过来,稳稳地落在她的腰上。 稍微一用力,就把许南整个人收进了那个宽阔滚烫的怀抱里。 许南的后背贴上他结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跳得很快。 “媳妇。” 魏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许南在黑暗中捏紧了被角,嗓子眼有些发干:“嗯。” 魏野没再说话。 他顾忌着自己左手上缠着的纱布,只用完好的右手慢慢摸索着。 粗糙带着厚茧的指腹,带着让人战栗的温度,从她的肩膀,慢慢滑到修长的脖颈。 最后,极其轻柔地停留在她脖侧那道已经结了粉色血痂的伤痕上。 男人的手指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边。滚烫的呼吸直往许南的耳朵眼里钻。 “伤都好了。”魏野低低地喘着气。 许南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就算没开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像煮熟的虾子。 魏野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先是耳垂,然后是脸颊,鼻尖。 最后,准确无误地攫住了她柔软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凶猛又克制,带着男人积压了太久的渴望,一点点剥夺着许南的呼吸。 许南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他的脖子。 指尖触碰到他后颈上硬茬茬的短发。 这轻微的回应,就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魏野眼底的暗芒。 他稍微退开了一寸。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媳妇。”他死死盯着她,额角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忍得浑身肌肉都绷成了一块铁板。 “今天晚上,行吗?” 空气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南咬了咬下嘴唇,羞窘感快要把她淹没。 但她还是坚定地伸出手,搂住了男人宽厚的背。 俩人已经领证有一段时间了。 这段时间顾忌着两人身上的伤,一直没有履行夫妻义务。 现在伤也好了,俩人都躺一张床上的夫妻,没有什么好矫情的。 她把滚烫的脸颊贴近他的颈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嗯……” 只这短短的一个字,男人感觉自己浑身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夜风把院子里的葡萄藤吹得簌簌作响。遮住了东屋里细碎的动静。 男人的力气太大。 床单被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长夜漫漫。 魏野常年在部队拉练出来的变态体能,在这一晚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虽然竭力克制着动作,生怕伤了许南,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野性和爆发力,依然让许南毫无招架之力。 等一切重归平静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许南像一摊水一样软在魏野怀里。 连抬一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 魏野倒了热水,拿毛巾仔细地给她擦拭干净身子。又换了床干净的被套。 他单手把人重新搂回怀里,下巴极其满足地蹭了蹭她的发顶。 听着怀里小女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魏野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这是他名正言顺的媳妇了! 命都能给她。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 许南是在一阵浑身的酸痛中醒来的。 骨头就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腰更是酸得抬不起来。 她眯着眼睛摸了摸旁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许南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腰酸得像被卡车碾过,两条腿更是软得使不上劲。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乏力。 她揉了揉脖子,正准备撑着炕沿坐起来。 “吱呀”一声。东屋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魏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肩膀上搭着一条干净的热毛巾。 男人换了一身利落的旧军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头麦色的小麦色肌肤。他精神抖擞,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钢刀,哪有半点昨晚折腾了大半宿的疲态。 “醒了?”魏野把搪瓷盆搁在炕边的木架子上,几步走到床前。 许南抓紧被角,脸上烫得厉害,小声埋怨:“都怪你。现在几点了?我今天还得去铺子里看……” 话还没说完,魏野已经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粗糙的大手隔着被子,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腰窝上,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嘶——轻点。” “我手劲重了?”魏野立刻放轻了动作,顺势把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 男人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又沉又浑厚:“现在才七点半。你今天就在家待着,哪也不许去。” 许南急了,挣扎着想起来:“那怎么行!昨天刚把铺子盘下来,今天得把后面的灶台盘好。还得把昨天买的香料配出来打成粉。” “灶台那是个泥瓦匠的糙活,灰大得很。” 魏野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人死死钉在被窝里,“我都盘算好了。我去建材厂拉了红砖和水泥,下午我就把两口大柴锅垒起来。这点活,在部队里都不够新兵蛋子热身的。” 说完,他转身去端桌上的铝饭盒。 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葱花香油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满满一盒白面面条,卧着两个煎得金黄酥脆的荷包蛋,上面还撒了一小把翠绿的小葱花。 “早饭做好了。” 魏野拿筷子挑起一挑面条,吹了吹热气,直接递到她嘴边,“张嘴。吃完再睡个回笼觉。铺子里的事有我盯着,你男人还没死呢,用不着你挺着身子去吃灰。” 他这话说得粗糙,但话里话外的疼惜却是实打实的。 许南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面条,再看看男人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老脸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我自己来就行。”她伸手去接铝饭盒,连脖子根都透着红。 魏野知道她是真害羞了,也没勉强。 他把饭盒连着筷子搁在炕桌上。 “行。那你趁热吃。吃完把门插上,好好补个觉。” 魏野站直身子,顺手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拽下来擦了把汗,“我去铺子里干活。中午我随便在街边买两个包子对付一口,你别折腾着去给我送饭了。” 许南捧着饭盒点点头。 男人大步出了屋,“哐当”一声带上院门。 许南吃完这顿喷香的早饭,出了一身透汗,身子总算松快了些。 她没听魏野的话继续睡。 买卖刚起步,千头万绪的事都在脑子里转悠,哪能睡得着。 许南强撑着酸疼的腰下地,把昨天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大料全部倒在堂屋的簸箕里。 桂皮掰碎,草果拍开,八角挑去碎渣。 这卤汤是许记的招牌,香料配比差一分,味道就得差千里。 她按照比例分出五包,用白棉布包扎紧。 弄完这些,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到十一点。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把香料包塞进挎包,推着院里那辆旧二八大杠自行车就出了门。 到了文化路十字路口,老远就听见铺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砖声。 许南支好自行车走进去。 屋里灰尘有些大。 魏野脱了那件旧军装,光着膀子,只穿了件军绿色的跨栏背心。 第215章 回去好好躺着 汗水顺着魏野古铜色的脊背直往下淌。 跨栏背心早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块块分明、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他左手虽然没缠纱布了,但悬在一侧完全没发力。 单凭一只右手,他干活的利索程度丝毫不减。 一把磨得锃亮的瓦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舀起一坨和好的青灰水泥,往红砖上一抹,接着一块砖稳稳地压上去。 刀柄在砖面上“当当”敲击两下,砖缝里的多余水泥被刮得干干净净。 两口能装下半头猪的大柴锅雏形,已经规规矩矩地靠着后墙立了起来。 满屋子都是呛人的水泥灰和石灰味。 许南心疼坏了,赶紧支好二八大杠,从挎包里掏出干净的棉布手绢快步走过去。 “你伤口刚好点你就出这身透汗,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她抬着手去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珠子,语气里全是不满。 魏野听到动静停了手里的活。 他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 男人低下头凑过来,由着许南在自己脸上胡乱擦拭。 “你咋不在家多睡会?腰不酸了?” 这句话没压着声音,外面人来人往的。 许南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赶紧四下看了一眼,确认铺子的门板挡着外面街上的视线。 “大白天你胡咧咧啥!”她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我都说了这活请泥瓦匠干,你这手还没拆线呢!” “请人还得花冤枉钱。” 魏野不在意地用手背蹭了一把下巴上的灰水,“这算啥活?我在南疆挖战壕的时候,一晚上能掏出个防空洞来。这俩灶台下午就能彻底晾干,明天就能上锅熬水。” 他把瓦刀扔进旁边的铁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顺手拿起搭在窗台上的旧毛巾,胡乱把身上的汗擦干。 又穿上那件旧军装外套,扣子也不系,敞着怀。 “走。带你去吃饭。” 魏野走过来去牵她的手。 许南往后躲了一下,指了指他手上沾着的水泥灰:“先去后院把手洗干净。” 后院有个压水井。 魏野单手压了几下,凉水流出来,哗啦啦冲掉了一手的泥点子。 两人锁好铺子的大门。 魏野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来到马路牙子边。 大长腿一跨,稳稳当当地踩着脚蹬子。 “上来。今天中午不在街边吃包子了,带你去下馆子。” 许南侧身坐在后座上,伸手揪住他军装下摆。 自行车在文化路上骑得飞快。 中午日头正烈,秋风吹过来透着一股子凉爽。 魏野蹬着二八大杠,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连青石板都没铺全的土巷子。 巷子窄得很,两边都是灰砖垒的院墙。 到了一处敞着两扇破木门的院子前,魏野长腿一撑,把车停下。 “到了。下车。” 许南跳下后座,打量了一下四周。 连个招牌都没有。 只在院墙的青砖上,用白石灰歪歪扭扭地刷了一个大大的“面”字。 院子里搭着个防雨布棚子,底下摆着四五张方桌。 这会儿正是饭点,棚子里坐满了人。 有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工人,有脖子上搭着毛巾的蹬三轮汉子。 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南跟着魏野走进去,找了个刚空出来的角落位置坐下。 “老板,两碗肉丝面!大碗!多抓一把面条!”魏野冲着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 “好嘞!马上得!”灶台后头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正满头大汗地捞面。 许南眼睛不动声色地把这院子扫了一圈。 一共五张桌子,全满。 旁边还站着三个端着碗等座的。 现在是八十年代初,虽然上面已经开了口子,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但经历过前些年那些事,老百姓心里都有余悸。 大街上真敢明目张胆做买卖的个体户,还是少之又少。 大家都在观望。 生怕哪天政策一变,又给扣上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 这面馆老板显然是个聪明人。 不敢去临街租铺面,干脆在自家院子里支个摊子。 靠着量大管饱、价格公道,硬是做出了口碑,把周围厂子里的工人都吸引过来了。 “媳妇,看啥呢?”魏野倒了杯高碎茶,推到许南面前。 许南压低声音凑过去。 “这老板脑子活泛。你看这客流,一天下来少说也能卖出去百十碗。省城的人口密度和消费能力,真不是咱们向阳县能比的。” 魏野拿起桌上的几瓣生蒜,大拇指一搓,蒜皮就剥得干干净净。 他把剥好的白胖蒜瓣放在许南面前的小碟子里。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这藏在巷子里,赚的都是辛苦钱。” 魏野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咱们那铺子可是正对着文化路十字路口,临街的买卖,动静比他这大多了。” 许南点点头。 “这老板做的是街坊邻居和工人的熟客生意。”许南压低嗓音,用筷子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但咱们铺子在文化路十字路口,人来人往,太扎眼了。真要是开门营业,不办个合法的手续肯定不行。” 魏野剥蒜的动作一顿。 他把剥好的蒜瓣推到许南面前。 “媳妇说得对。” 魏野靠在椅背上,“这阵子报纸上风向变了,上面鼓励自谋生路。但底下的人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咱们要在当街大张旗鼓地卖卤肉,就得拿个盖着大红公章的尚方宝剑。” 他琢磨了一下,接着开口。 “下午我去打听打听。正华在地方上人头熟,市局和工商那边都有他认识的人,我去找他问问这手续该怎么跑。” 正说着,胖老板端着两海碗面条走了过来。 “两位的肉丝面!小心烫!” 粗瓷大老碗往桌上一搁,热气腾腾。 手擀的面条透着微黄,面上头盖着一层厚厚的酱色肉丝,旁边还点缀着几根翠绿的菠菜。分量实在得吓人。 许南早就饿了,刚才闻着味就直咽口水。 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呼噜吸进嘴里。 面条筋道,肉丝炒得咸香适口。 配上一口魏野剥好的脆生大蒜,辛辣味顺着鼻腔往上窜,那叫一个过瘾。 “好吃!”许南赞不绝口,“难怪生意这么好,就冲这分量和味道,一块钱都值。” 两人风卷残云般把面吃了个底朝天,魏野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结账一共才花了五毛钱,外加四两全国粮票。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 出了院子,魏野长腿一跨,重新蹬上二八大杠。 许南本来还想回铺子继续收拾,车头却直接被魏野一拐,奔着四合院的方向去了。 “哎?去哪?”许南急了,“铺子里那几口大缸还没刷呢。” “回家。” 魏野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铺子里的粗活有我。全是水泥灰,你去吃土?回去好好躺着歇你的腰。” 许南脸上一热,忍不住伸手在魏野结实的后腰上拧了一把。 这人,大白天的三句话不离昨晚那点事。 魏野背上一紧,喉咙里溢出一声闷笑,脚下的踏板蹬得更起劲了。 回到四合院,魏野把许南推进屋,按在炕上,顺手把门一关。 “听话。我去干活,下午顺道去找正华。你哪也别去。” 第216章 满城尽带卤肉香 交代完,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许南躺在微温的炕上,听着院门落锁的声音,翻了个身。 浑身酸痛是真的,但让她大白天躺着睡大觉,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买卖还没开张,千头万绪的事全在脑子里打转。 她撑着床沿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直奔厨房。 开卤味店,最核心的就是那一锅老汤。 昨天沈兰让人送来了一堆食材,里面正好有两个大棒骨和一只老母鸡。 许南挽起袖子,把棒骨砸断,老母鸡剁成大块。 先焯水去血沫,然后找出一口最大的砂锅,把肉骨头全丢进去。 加上切好的葱段姜片,再扔进去一包调配好的香料。 最后倒满清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这汤起码得炖上几个小时,把骨髓里的胶质和母鸡的鲜味全熬出来。 许南守在灶台边,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老汤在砂锅里滚了快三个小时,表面浮起一层黄灿灿的母鸡油。 许南用抹布垫着把手,揭开砂锅盖。 她手脚麻利地把昨晚用粗盐和白醋反复搓洗过的猪大肠、猪心、还有半个劈开的猪头,依次整齐地码进旁边那口大铁锅里。 然后拿起大长柄木勺,把砂锅里浓白鲜香的老汤一勺一勺舀过去。 铁锅装了个八分满。 许南顺手把装满桂皮、八角、草果的白纱布料包扔了进去。 接着,她在旁边的小煤炉上架了个小铁锅,抓了一把冰糖碎,倒了点菜籽油。 小火慢熬,直到锅里冒出密集的黄褐色小泡,散发出一股焦糖香。 “刺啦——” 许南把炒好的糖色直接泼进大铁锅里。 原本清淡的汤水瞬间染上了一层红亮诱人的色泽。 她拿长筷子搅弄了几下,盖上厚实的木头锅盖。 “这就齐活了。”许南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口,往膛里添了两根粗柴。 火候必须把控好,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煨。她打算下午卤熟了,先切两斤猪头肉,再切一盘肥肠,配点刚出锅的卤豆腐干,趁热给大院那边送去。 这算是“许记”在省城的第一锅试水。公公婆婆和老爷子平时吃惯了食堂和小灶,这口重口味的民间吃食,保准能让他们换换口味。 卤香味根本藏不住。 不到半个钟头,那股子混合着肉香和几十种大料的浓郁味道,就顺着四合院的墙头飘了出去,直往胡同里钻。 前院住着的两个正在洗衣服的邻居大妈,闻着味直抽鼻子。 “我的老天爷,这是谁家炖肉呢?这味儿也太霸道了,馋得我这大晌午的直咽唾沫。” “准是后院新搬来那对小两口。我今早看那闺女买了老大一个猪头回来。真舍得放料啊!” 许南听着前院隐隐传来的议论声,嘴角轻轻弯了弯。 另一边,魏野骑着二八大杠,一路蹬到了省军区某个训练基地。 营区门口的两个哨兵一看清骑车过来的人,二话不说,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昨天魏野在作训基地单手跑障碍、打靶满分的风声,早就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军区大院。 谁都不敢拦这位大首长家刚认回来的硬核长子。 通讯员过来说有人找他,陆正华挥挥手让队伍原地休息,自己快步跑到魏野跟前。 “大哥,你怎么大老远跑这来了。铺子的事弄完了?” “有事麻烦你。” 魏野压低声音,直奔主题,“铺子那边的灶台我盘好了,锅也架上了。南南说,这临街做买卖不能跟黑市打游击似的,得去办个正规手续。说是叫什么个体工商营业执照。” “这事啊。” 陆正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嫂子不愧是当家的一把好手,想得就是长远。现在街面上那些卖大碗茶、卖包子的,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是偷偷摸摸干,成天提心吊胆怕被抄。真要踏踏实实干大买卖,这红头公章的纸绝对少不了。” 魏野看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便问:“你有门路?” “这你算找对人了。” 陆正华拍了拍胸脯,“市工商局营业科的副科长李铁军,原来是我手底下的副排长。复员后分配到地方去的。我这就带你找他,一准给你办得利利索索!” 说完,陆正华跟副连长交代了两句,回宿舍套了件外套,跨上魏野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 两人直奔市工商局。 一路上,陆正华絮絮叨叨地讲着现在地方上办事的弯弯绕绕。 现在上面确实鼓励自谋生路,但这政策落到底层,具体怎么办,全靠办事员一张嘴。 没熟人,拖你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半小时后。 市工商局的一间办公室里。 李铁军一听老连长来了,激动得赶紧倒了两杯高沫茶端过来,一口一个“连长”叫得亲热。 “铁军,叙旧的话改天再说。今天我带我大哥来,是找你盖个戳的。” 陆正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接说明来意,“我大哥大嫂在文化路十字路口盘了个铺面,打算做点熟食生意,你给拿张申请表来。” 李铁军搓了搓手,笑着连声答应:“这算啥大事,包在我身上!大哥大嫂打算做正经营生,这是响应国家号召啊!” 他转身从铁皮柜子里抽出一张表格,顺手递给魏野一支钢笔。 魏野接过笔,刷刷几下在上面填好许南的名字,又在地址栏写上“文化路十字路口三号铺面”。 字迹苍劲有力。 李铁军笑呵呵地凑过去检查表格,准备拿去隔壁盖钢印。 屋里就剩下魏野和陆正华两人。 魏野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陆正华,又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两人凑在一起点上火。 不到半根烟的功夫,走廊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李铁军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崭新的白纸。 白纸上方赫然盖着一个鲜红饱满的工商局大印。 “魏大哥,成了!这可是咱们市里头批下来的个体户营业执照。你和大嫂以后在省城就是名正言顺的买卖人了,谁也挑不出你们的理来。”李铁军双手把执照递过去。 魏野掐了烟,伸手接过那张纸。 白纸黑字,上面端端正正写着“许记卤味”四个字,下面是许南的名字,地址清晰注明了文化路十字路口三号铺面。 这张薄薄的纸分量可不轻。这就代表着媳妇以后能在这省城挺直腰板做生意,再也不用像黑市那些倒爷一样东躲西藏提心吊胆。 魏野把执照小心翼翼地对折,贴身揣进军装上衣最里层的口袋里。隔着布料,他重重拍了两下,心里极其踏实。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直接塞进李铁军的抽屉里。 “铁军兄弟,今天这事谢了。办事痛快,改天我跟你嫂子在铺子里摆一桌,专门请你过去喝一杯。” 第217章 回大院撞见不速之客 李铁军连连摆手说不用客气,亲自把两人送出了工商局的大门。 秋日的太阳西斜,天边泛起大片的火烧云。 魏野长腿一跨,稳稳踩在旧二八大杠的脚踏板上。 陆正华极其熟练地跳上后座,两人迎着秋风往四合院的方向骑去。 “正华,今天多亏你跑这一趟。现在这红戳手续办下来了,你嫂子心里那块石头也就彻底落了地。” 魏野蹬着自行车,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高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回家,把这张盖了鲜章的纸交到媳妇手里。 他就想看媳妇冲他笑,想看媳妇眼睛亮晶晶地夸他能干。 陆正华坐在后头笑着接话。 “大哥你这话见外了。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嫂子要在这省城扎根做买卖,我这当弟弟的出点力不是天经地义嘛。” 魏野点点头,单手把着车把拐进了一条大路。 “晚饭别回你单位食堂吃了。跟我回家吃吧。南南今天在家熬了第一锅卤味,你正好去尝尝鲜,给她提点意见把把关。” 陆正华一听这话,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两人骑车拐进文化路附近的青石板胡同。 刚到巷子口。 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郁肉香,顺着秋风直直地钻进两人的鼻腔里。 这香味太勾人了。深吸一口气,嘴里的口水都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陆正华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瞪圆了。 “我的亲娘咧。大哥,这是什么味儿啊?这也太香了!” 魏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骄傲。 他知道,这绝对是他媳妇的手笔。 胡同里这会儿正热闹。几个下班回来的双职工推着自行车,正站在路边交头接耳,一个个都在咽唾沫找香味的源头。 “这谁家今天过年啊?炖的什么神仙肉,能把人魂都给香出来!” “可不是嘛!我刚才在屋里纳鞋底,闻着这味儿,我那小孙子馋得哇哇直哭,非在炕上打滚闹着要吃肉。” 魏野听着街坊邻居的议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心里生出一股巨大的自豪感。 这就是他魏野的媳妇。 凭真本事就能把一条街的人都馋哭。 魏野把自行车停在四合院门口,推开两扇朱红色的木门。 院子里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白雾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许南系着一条蓝底白花的棉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大铁勺,正站在灶台前轻轻搅动。 她热得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白皙的脸颊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 听到推门动静,许南转过头。 见是魏野和陆正华回来了,她立刻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 “你们可算回来了。时间卡得真准,这一锅马上就能起锅了。” 魏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直接从贴身的军装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他双手递到许南面前,深邃的眼睛里藏着求表扬的笑意。 “媳妇。你看这是啥。” 许南放下铁勺,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赶紧接过那张纸。 展开一看,最上方盖着一枚鲜红饱满的市工商局大印。 《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底下清清楚楚写着“许记卤味”和她的名字。 许南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攥紧了那张纸。 “这么快就办下来了?我还以为得等上十天半个月去排队走流程呢!” 魏野扬了扬下巴,指了指身后的陆正华。 “多亏了正华。他找了他原来的老部下,人家给开了绿灯,当场直接给盖了钢印。以后咱们这买卖,就是受上面保护的正经营生。谁要是敢来找茬,咱们拿执照砸他的脸。” 许南高兴坏了。 这可是八十年代初的第一批个体户执照。 有了这个东西,她就有了在省城大展拳脚的底气。 她把营业执照小心翼翼地收进东屋的抽屉里放好,转身走回院子。 “正华,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你这可是帮了嫂子一个大忙。今晚就在这吃,嫂子给你切肉下酒!” 陆正华早就被大锅里的香味馋得直咽口水,搓着手凑到灶台边。 “嫂子你这是啥独门秘方啊。我在部队食堂吃了这么多年,就没闻过这么霸道的味儿。我刚才在胡同口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许南拿长柄铁勺从翻滚的深酱色卤汤里,捞出一个油光水滑、色泽红亮的大猪头。 卤肉的皮已经被炖得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热腾腾的香气瞬间在院子里炸开。 她手起刀落,动作极其麻利。 卤肉切成薄片的猪头肉,肥瘦相间,纹理清晰好看。 她又从锅里捞出几块吸满汤汁的卤豆干和一段肥肠,一起切了装进一个白瓷大盘子里。 “你们哥俩先尝尝。我这第一锅还在试味道。你们帮我把把关,看看这咸淡和香料味够不够。” 魏野没客气,直接伸手捏起一片切得透亮晶莹的猪头肉。 肉片还在往下滴着浓郁的琥珀色汤汁。 他张嘴丢进去。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陆正华看大哥吃了,也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夹了一大段肥肠。 他顾不上烫,胡乱吹了两口就塞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陆正华的眼睛亮得像两个大灯泡。 “我的亲娘嘞!嫂子,你这手艺实在是太好了!” 陆正华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大喊,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猛地竖起大拇指,“我敢打包票,省城国营饭店的主厨都没你这本事。这肥肠处理得一点腥臭味没有,这卤汁更是香到了骨头缝里!” 许南笑着拿棉布擦了擦手。 魏野不动声色地把白瓷大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直接挡住陆正华还要下筷子的手。 他沉着脸瞪了堂弟一眼。 “行了。尝两口得了。这是我媳妇辛苦熬出来的,全让你小子吃干净了。” “大哥,你这护食也太明显了。”陆正华意犹未尽地砸吧嘴,眼巴巴地看着那盘肉。 许南被魏野这副霸道的样子逗笑了。 她转身去堂屋拿了几张干净的厚油纸。 “正华,你别眼馋。这肉我多切点。” 许南手脚麻利地把肉切好,分成几份包起来,“咱们现在就去大院。爸妈和爷爷今天应该都在家,正好给他们加个菜。你跟我们一块回去,晚上就在大院吃饭。” 这头一锅的卤味,味道最正最浓。 许南不仅包了猪头肉和豆干,还特意从锅底捞出一个炖得最烂乎脱骨的猪肘子,仔细包好装进网兜里。 三人把院子里的火压小,锁好铺子大门。 魏野骑着二八大杠载着许南,陆正华骑着他那辆飞鸽自行车跟在后头。 一路迎着秋风往军区大院赶。 今天省城的天气极好,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许南坐在后座,手里稳稳提着装肉的网兜。 香味顺着风飘了一路,引得街边的路人频频回头。 很快就到了陆家大院的洋楼门前。 魏野长腿一撑停稳自行车。 许南跳下车,提着网兜往台阶上走。 刚推开客厅厚重的木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沙发上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 第218章 怕是对魏野有什么盘算 刚推开客厅厚重的木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沙发上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 紧接着,许南手里提着的网兜也被冷风吹进了屋,那股浓郁的酱肉香气立刻在客厅里霸道地散开。 年轻女人留着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副金属框眼镜。 她身边还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烫着时髦的羊毛卷,穿着一件挺括的的确良碎花衬衫。 沈兰正陪着她们说话,看见儿子儿媳回来,立刻满脸笑容地站了起来。 陆正华把车钥匙揣进兜里,从魏野高大的身躯后面探出头。 “秋雁?今天礼拜二,你怎么有空上大院来了?” 那个叫秋雁的年轻女人站起身,抿着嘴文静地笑了笑。 “今天总院门诊轮休。我妈说好些日子没来看望沈阿姨了。我正好拿了听诊器和血压计,顺道过来给阿姨量个血压。” 蒋母的目光压根没在准女婿陆正华身上停留。 她的眼珠子就像是长了钩子,直勾勾地黏在走在最前面的魏野身上。 高大挺拔,肩宽腰窄。 那身打着补丁的旧军装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股不怒自威的猛兽气场。 蒋母在心里暗暗咂舌。 这陆家大儿子虽然流落在外三十年,受了点苦,左脸上还留着道浅浅的疤。 但这模样、这气度,非但不难看,反而透着股生猛的男人味。 这可是旁边稍显文气软和的陆正华拍马都赶不上的。 真要论起来,这才是正经的陆家长孙,陆家未来的当家柱石。 蒋母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隐秘的惋惜和算计。 “沈姐。” 蒋母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细纹,热情地站起来,“这就是你们家刚找回来的大儿子吧?哎呦呦。这身板这气度。简直跟陆首长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兰从沙发上走过来,笑着拉起许南的手。 “是。这就是我大儿子魏野。这是我大儿媳妇许南。” 沈兰亲热地拍了拍许南的手背,“南南。这是你蒋阿姨。还有她闺女秋雁。秋雁是军区总院的心内科医生,也是正华处着的对象。” 许南心思何等通透。 她八面玲珑的心肝在肚子里只稍稍一转,立刻品出了刚才蒋母看魏野那拉丝的眼神里藏着的意思。 这中年妇人怕是对魏野有什么盘算。 许南面上不动声色。她大大方方地把手里的网兜放在茶几上,笑着开口叫人。 “蒋阿姨好。秋雁同志好。” 蒋母的眼神这才落到许南身上。 她挑着眉毛上下打量了一番。 许南穿着普通的蓝底白花布衫,没戴手表,没穿黑皮鞋,头发只用一根红头绳简单扎了个麻花辫。 再闻闻她身上和网兜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大料味,蒋母心里那股子优越感立刻就冒了出来。 “哎呦,大儿媳妇长得倒是挺清秀。” 蒋母假笑着开始试探,“这刚回省城,在哪高就啊?进了哪个国营大厂当干事呀?” 许南拿过茶几底下的抹布擦了擦手,语气不卑不亢。 “没进厂,我手笨干不了精细活。今天刚去工商局办了个体工商户执照。就在文化路十字路口盘了个铺面,打算做点熟食卤味的买卖。” 蒋母一听这话,脸上的假笑瞬间淡了几分,眼里的轻视再也藏不住了。 “卖卤肉啊?” 蒋母刻意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大明显的鄙夷,“哎呦。这不就是街头摆摊的个体户嘛。这成天起早贪黑、抛头露面的,多不体面。咱们军区大院的儿媳妇,怎么也得端个铁饭碗。就像我们家秋雁,在总院穿着白大褂,那可是受人尊敬的正当职业。”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陆正华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他刚吃了许南做的肉,这会儿准岳母却在这当面揭嫂子的短。 他急得赶紧喊了一声“蒋姨”,想要打个圆场。 还没等陆正华的话说出口,魏野已经大步跨上前。 男人宽阔的脊背就像一堵铁墙,直接把许南护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冷冷盯着蒋母,黑漆漆的眸子里裹着刀尖一样的寒气。 “凭自己的真本事赚钱吃饭,不偷不抢。怎么就不体面了?” 魏野的声音极冷,低沉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我媳妇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做卤肉,我乐意给她劈柴烧火。这是我们夫妻自己的日子。” 魏野一点面子都没给长辈留。 什么玩意,仗着一个长辈的虚名就想给自家媳妇下马威,魏野可不惯着。 “再说了。” 魏野冷哼一声,“我们陆家都不嫌弃,什么时候轮到外人在这指手画脚了。您嫌个体户沾惹油烟,那茶几上这刚出锅的肉,估计也入不了您的金口。” 蒋母被魏野这夹枪带棒的一番话堵得脸色涨红。 她半张着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大团破棉絮,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沈兰也早冷了脸。她最见不得别人瞧不起许南。 “蒋妹子。现在上面都鼓励自谋生路。南南这叫响应国家号召,做的是正经买卖。” 沈兰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语气淡淡的下了逐客令,“南南的这门手艺,老太爷都赞不绝口。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一家子准备吃晚饭了。就不留你们娘俩了。” 蒋母这辈子在军区大院里就没受过这么直白的窝囊气。 偏偏赶人家的是大首长夫人沈兰,护妻的是刚立了威风的陆家大少爷,她根本惹不起。 “那啥。既然快吃晚饭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蒋母干笑两声,扯起沙发上的布兜子,一把拽住蒋秋雁的胳膊,“秋雁,收拾东西,咱们走。” 蒋秋雁脸色也十分难堪。 她抱歉地看了陆正华一眼,赶紧背起医药箱,跟着母亲灰溜溜出了陆家大门。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出大院的岗哨。 秋风一吹,蒋母心里的邪火再也压不住了。 “妈!你刚才在屋里干嘛呢?” 蒋秋雁停下脚步,压着嗓子埋怨,“人家大嫂第一次回城做点买卖。你非得拿话刺人家干什么。你看看正华刚才多尴尬。” 蒋母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狠狠戳了一下闺女的脑门。 “你个死丫头。你懂个屁!” 蒋母咬着牙,眼底全是算计和不甘,“你知不知道。当年陆老太爷跟你爷爷定下的可是指腹为婚。那是把咱们蒋家的闺女,许给陆家的长房长孙!” 蒋秋雁愣在原地。 蒋母气得直拍大腿继续说道:“要不是魏野刚出生就丢了。这长孙的名头,能落到二房的陆正华头上吗?当年咱们家也是看长房没儿子了,这才退而求其次,让你跟了陆正华。这陆家未来的大权,那是肯定要交到长房手里的。” “你再看看那个魏野。那就是头下山猛虎。陆正华站在他跟前,活像个被拔了毛的鹌鹑!一点阳刚气都没有!”蒋母越说越觉得亏大发了。 要不是造化弄人,这陆家大儿媳妇的尊贵身份,板上钉钉就该是她闺女蒋秋雁的。 结果现在倒好,被一个乡下来的、满身大料味的个体户女人给占了位置。蒋母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蒋秋雁听懂了母亲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惊得脸色发白,赶紧紧紧抓握住挎包带子。 “妈。你别做梦了。就算他魏野是大孙子,人家连结婚证都领了,证在民政局可是有档案的!” 蒋秋雁皱着眉头表态,“再说了。正华对我言听计从的。脾气也温和。我觉得我们现在挺好的。你以后别再掺和他们大房的事了!” 蒋母冷哼一声,没搭腔,只是狠狠瞪了一眼陆家洋楼的方向,扭头踩着皮鞋走了。 第219章 馋坏老爷子! 这头,陆家大院的洋楼里。 讨人厌的苍蝇赶走了,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许南洗了手,解开茶几上的网兜。 厚实的牛皮纸一剥开,那股霸道的卤肉香味瞬间冲顶。 陆战国和陆老爷子正好从二楼书房走下来。 老爷子人还没到跟前,鼻子就先抽动了两下,一双矍铄的眼睛死死盯在茶几的白瓷盘子上。 陆正华赶紧献宝似的走过去。 “爷爷。大伯。这是大嫂今天亲手熬的第一锅老汤卤出来的。大嫂专门拿回家孝敬你们的。” 老爷子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主位的沙发上。 他也不讲究规矩了,直接伸手捏起一片切得薄薄的猪头肉,扔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 那双原本透着威严的浑浊老眼,猛地瞪得滚圆。 紧接着他吧唧吧唧飞快地嚼了几口,连肉带汁水一起咽进肚子里。 “好吃!非常好吃!” 肥肉部分软糯起胶,一点也不腻人。 瘦肉部分吸足了汤汁,一点都不柴。 老爷子馋虫彻底被勾上来了。 他连筷子都顾不上拿,粗糙的大手再次伸向那个白瓷盘子,准备再捏两片过过瘾。 一只白净细腻的手眼疾手快地端走了盘子。 许南端着盘子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爷爷。您要是觉得好吃,那说明我这手艺还算过关。但这肉再好吃,您现在也不能多吃。” 许南声音轻柔却透着坚定。 “这猪头肉虽然炖得烂乎,但毕竟是肥腻的东西。您肠胃弱,马上又要吃晚饭了。空腹吃太多油水重的,晚上该不好消化了。” 老爷子手伸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 换了别人敢这么拦着他吃东西,他这暴脾气早就发作了。 可面前站着的是他最看重的大孙媳妇。 人家这可是实打实的心疼他的身体。 魏野顺势走过去,高大的身子挡在许南面前,把那盘肉接了过来。 “爷爷。南南说得对。您要是吃坏了肚子,那不是砸了我们许记卤味的招牌吗。等会儿开饭了您就着热米饭吃。” 魏野这话虽然糙,但满是维护媳妇的意思。 老爷子哈哈大笑,指着魏野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倒也没生气。 沈兰从厨房走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 “南南拦得对!爸您这馋嘴的毛病可得改改。马上开饭了,大家洗手准备上桌!” 沈兰招呼着。 许南跟着沈兰进了厨房,拿了几只干净的青花瓷盘。 把网兜里的猪头肉、肥肠、猪肘子、卤豆干分别装盘。 那颗炖得脱骨的猪肘子被端正地摆在正中间,红亮诱人的色泽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几盘卤味一端上八仙桌,饭厅里的空气瞬间被这股霸道的香气占满了。 陆战国刚洗完手走过来,闻到这味道,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大家平时规矩严,长辈不动筷子,晚辈都得等着。 陆战国夹了一块切得透亮的猪头肉放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省军区大首长,硬是半天没说话。 他细细品味着肉里的余香。 陆战国放下筷子,由衷地赞叹。 “我年轻那会儿在京城吃过几家百年的老字号卤肉铺子。南南这手艺,比那些大师傅做得还要地道!这肉里的香料配比恰到好处,既压住了猪肉的腥臊,又没有掩盖肉本身的鲜香。火候更是没得挑。” 得到公公这么高的评价,许南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沈兰也夹了一块卤豆干尝了尝。 豆干吸满了肉汤的精华,一口咬下去全是鲜美的汤汁。 “真好吃。一点也不比国营大饭店的差。咱们南南这手艺,真是被埋没了。这回在省城开铺子,肯定是老天爷赏饭吃。”沈兰毫不吝啬夸赞之词。 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唯独坐在末座的陆明月迟迟没有动筷子。 小姑娘穿着件浅粉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辫。 她手里端着半碗白米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色泽红亮的肥肠和猪头肉。 虽然闻着是挺香的。 但这东西的来历实在是让她心里发毛。 在大院里长大的娇小姐,平时吃的都是精细的排骨、里脊肉。 猪头肉那可是连着猪鼻子的部位。 肥肠更是装过那什么东西的下水。 这能吃吗? 陆明月咬着筷子头,小脸皱成了一团,满脸写着抗拒。 她想吃嫂子做的菜,但实在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坐在她对面的陆正华早就大快朵颐了。 他连扒了两口大米饭,又夹了一大筷子肥肠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见堂妹在那干看着不吃,陆正华用手背抹了抹嘴。 “明月!你发什么愣呢!赶紧尝尝啊。我跟你说,大嫂这卤肥肠堪称一绝。你不吃绝对后悔一辈子!” 陆正华疯狂安利。 陆明月嫌弃地撇撇嘴。 “正华哥,这东西看着油乎乎的,又是下水,我总觉得不干净。” 许南听到这话也不生气。 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都嫌弃动物内脏,这是正常的心理。 许南刚想开口说要是吃不惯就吃点别的。 陆正华已经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拿起公筷。 他精准地从盘子里挑了一块最瘦的猪头肉,外加一块吸满汁水的卤豆干。 直接放进了陆明月面前的白瓷碗里。 “你个傻丫头!你大嫂办事那叫一个讲究。那肥肠洗得比你的脸还干净。你先尝一口豆干,要是觉得不好吃,你剩下的全丢给我。” 陆正华信誓旦旦地打包票。 陆明月将信将疑地看着碗里的豆干。 那股子直钻鼻腔的香味确实勾人。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豆干,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就这一小口。 陆明月的眼睛瞬间亮了。 第220章 陆明月:没有人能逃过真香定律,没有人! 香。 太香了。 这豆干里面居然是蜂窝状的,里面灌满了咸鲜浓郁的卤肉老汤。 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大料的香气和肉的鲜味完美融合。 陆明月赶紧把剩下的大半块豆干塞进嘴里,嚼得十分起劲。 吃完豆干,她不再犹豫,果断夹起那块瘦肉放进嘴里。 没有一丝一毫她想象中的腥臊味。 肉质酥烂,满口生香。 简直打开了她新世界的大门。 “大嫂!这也太好吃了吧!” 陆明月激动得脸颊通红,大声喊了出来。 真香定律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直接伸向了刚才还十分嫌弃的肥肠盘子。 夹了一块最肥厚的肠头放进嘴里。 软糯弹牙,越嚼越香。 “我还以为下水很难吃呢。这简直比红烧肉还解馋啊!” 陆明月一边疯狂炫肉,一边含混不清地夸赞。 许南笑着给她盛了一碗汤。 “慢点吃。喜欢吃以后嫂子天天给你做。店里每天都要熬新汤,留最精华的部分给你们带回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饭桌上的几盘卤肉很快就被扫荡一空。 吃完饭,沈兰把许南叫上了二楼。 “南南,你跟妈到楼上来一趟,妈有几句体己话想跟你说。” 许南点点头,跟着婆婆上了二楼。 二楼最东边是沈兰和陆战国的卧室。 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靠墙摆着个大红酸枝的衣柜。 沈兰拉着许南在床沿坐下。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绸布包,轻轻放在许南手里。 “妈,这是什么?”许南有些疑惑。 沈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十分温和。 “这是魏野奶奶当年留下的一对绞丝金镯子。本来是打算给你和魏野结婚时当彩礼的。” 沈兰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几分愧疚。 “你们在乡下领证,家里也没给你们办个像样的酒席。这镯子你拿着,就当是妈补给你的见面礼。” 许南摸着那沉甸甸的红绸布包,心里一暖。 她知道,婆婆这是在拿实际行动给她撑腰。 “妈,这太贵重了。魏野对我很好,我们在乡下也不讲究这些虚礼。” 许南想推辞,却被沈兰一把按住。 “拿着。这是陆家大儿媳妇该得的。” 沈兰语气坚决,不容拒绝。 紧接着,沈兰的话锋一转,提起了下午的事。 “南南。下午在客厅里,你蒋阿姨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兰仔细观察着许南的脸色。 “她那个人,眼皮子浅,说话不过脑子。你干个体户怎么了?凭自己双手挣钱,比谁都干净。” 许南抿嘴笑了笑。 “妈,您放心。我没生气。我做买卖是给自己挣底气,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沈兰听她这么说,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 但她还是觉得,有些陈年旧事必须跟儿媳妇交代清楚,免得以后落人口实,让许南心里不痛快。 “南南,其实下午蒋家母女过来,那眼神酸溜溜的,是有原因的。” 沈兰拉着许南的手,压低了声音,“这事说起来,还是老一辈定下的规矩。” 许南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当年你爷爷和蒋家老爷子是过命的交情。两人在战场上就定下了娃娃亲。” 沈兰陷入了回忆。 “当时定的是,把蒋家的闺女,许配给咱们陆家的长房长孙。” 许南听到这,心里猛地一跳。 长房长孙,那不就是魏野吗。 沈兰点点头,证实了许南的猜测。 “对。这门亲事,原本是给魏野定的。也就是蒋秋雁。” 沈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可是后来,魏野刚出生就没了。后来我也没再生个男孩,就生了明月一个女儿。” “蒋家那边看咱们大房没了男丁,又舍不得陆家这门好亲事。他们就退而求其次,让秋雁跟了二房的正华。” 许南恍然大悟。 难怪下午那个蒋母,看魏野的眼神那么古怪。 那眼神里带着算计,带着不甘,还带着隐隐的懊悔。 原来是觉得自家闺女亏了。 放着正牌的长房长孙没捞着,退而求其次选了二房。 现在魏野这个正牌大少爷回来了,蒋母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她这是觉得,许南这个乡下来的个体户,抢了她闺女本该有的风光位置。 这老太婆算盘打得倒是精。 也不看看魏野是什么脾气,那是能任人摆布的软柿子吗。 “妈,我明白了。”许南反握住沈兰的手,笑得十分坦荡。 “您跟我说这些,是怕我心里有疙瘩对吧?” 沈兰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是啊。妈就怕你多想。你下午也看出来了,那蒋家婆娘看魏野的眼神不对劲。” 沈兰拍了拍许南的手背。 “妈今天把话给你交个底。魏野是你男人,你们俩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 “不管当年定过什么娃娃亲,那都是老黄历了。谁也别想插足你们两口子的日子。” 沈兰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许南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她有个明事理的婆婆,有个无条件护着她的男人。 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妈,您把心放肚子里。”许南笑得眉眼弯弯。 “我这人从来不小心眼。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好。有你这句话,妈就彻底放心了。”婆媳俩在屋里交了心,气氛变得格外融洽。 正说着话,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魏野推开门走进来。 男人已经洗完了碗,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妈,时间不早了。我带南南回小院了。明天铺子还有一堆事呢。” 魏野大步走到许南身边,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沈兰笑着摆摆手。 “去吧去吧。这铺子要开张还有很多事要忙。你们小两口早点回去歇着。” 沈兰跟着站起来,一路把两人送到大门外。 秋夜的冷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魏野推着那辆旧二八大杠,长腿一跨。 许南熟练地跳上后座,伸手搂住男人结实精壮的腰。 自行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魏野蹬着脚踏板,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软触感。 “媳妇,刚才妈在楼上跟你说什么了?说了大半天。” 第221章 魏野急眼 男人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低沉浑厚。 许南靠在他宽阔的背上,忍不住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伸出手指,在男人紧绷的后腰上轻轻戳了两下。 “妈说啊。你可是个香饽饽。” 许南故意拖长了语调。 “说你原本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人家现在可是军区总院的大夫呢。” 魏野猛地捏紧了刹车。 自行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他长腿撑在地上,稳住车身,转过头死死盯着许南。 男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什么未婚妻?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魏野急了,连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 “媳妇,你可别听别人瞎咧咧。老子连那女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魏野急切地表忠心,生怕许南误会。 “我魏野这辈子,就认你许南一个媳妇。别说她是总院的大夫,她就是天仙下凡,我也看不上!” 看着男人这副急红了眼的模样,许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凑上前,下巴搁在魏野的肩膀上。 “瞧把你急的。我当然知道你看不上她。人家现在可是你堂弟正华的对象。” 许南把沈兰说的话,原原本本给魏野学了一遍。 魏野听完,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绷得紧紧的,黑漆漆的眸子里冒着火星子。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上赶着在别人家大放厥词,嫌弃自己亲媳妇做个体户就算了,还暗地里盘算着怎么撬别的女人的家户。 “这老妖婆,真是欠收拾。”魏野从牙缝里极快地挤出几个字。 许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男人结实的窄腰。 “行了,气什么。我也就是跟你学学闲话。” 许南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软软的,“我能不知道你的心意吗?刚刚就是逗你的。” 听到这句软话,魏野浑身的紧绷感才瞬间卸了下来。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瞪了许南一眼。 “以后少拿这种事寻开心。老子听不得这个。”魏野语气霸道,伸手在许南揽在腰间的小手上重重捏了一把。 小手滑腻柔软。 “那女人连我媳妇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魏野咬牙切齿地表白,“坐稳了,回家。” 魏野脚下一蹬,二八大杠平稳地穿过夜色,往文化路那座幽静的四合院骑去。 秋夜的风越吹越凉。 两人回到四合院。 许南洗漱完就钻进了被窝里准备睡觉了。 这一沾枕头,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没过一会,魏野带着一身干净的皂角味,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许南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一条滚烫的胳膊就圈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惊人。 男人在黑暗中精准地翻身,大半个身子直接压了过来。 粗糙的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带着热气的亲吻严丝合缝地压在许南柔软的嘴唇上。 这吻来得又急又凶,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许南一下子被亲清醒了,双手本能地抵在男人滚烫坚硬的胸膛上。 推不开,根本推不开。 男人就像一座小山,把她牢牢地笼罩在身下。 唇舌交缠间全是他霸道的雄性气息。 许南被吻得头晕目眩,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蛮横地剥夺。 不知亲了多久,魏野才稍稍退开一寸。 他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黑黝黝的双眸里翻滚着浓重的情欲。 “媳妇。”他低声唤着,沙哑的嗓音能刮出火星子,顺势低头,又去啄吻她修长的脖颈。 许南气喘吁吁,双手死死捏着男人的肩膀,指节都泛白了。 她急眼了。 “别闹了。”许南声音里透着股娇软的抗拒,“今天真不行,我真没力气了。腰还酸得厉害呢。” 昨夜简直要了她半条命,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再由着他胡来。 身体可不是铁打的。 魏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温热的嘴唇擦过她敏锐的耳垂。 男人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闷笑,胸腔跟着剧烈震动。 “怕什么。” 魏野咬住她的耳垂,声音低沉又混蛋,“不需要你出力。你躺好就行,我来。” 他这话说得极其直白露骨。 许南哪怕平时再沉得住气,这会儿也被这糙汉情话撩拨得满脸通红,羞得无地自容。 还没等她再开口拒绝。 魏野火热的大手已经强硬地滑向了她衣服的盘扣。 长夜漫漫,四合院的东厢房里一片旖旎春光,连窗外的月光都被羞得躲进了云层里。 与此同时,另一边。 陆正华骑着他那辆飞鸽自行车,顺着省城的大马路往总院职工宿舍的方向骑。 飞鸽自行车路过一个没有路灯的小巷子口时,路边突然窜出一道瘦小的人影。 “正华!” 陆正华吓了一跳,猛地捏紧手刹。 车胎在路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定睛一看。 是蒋秋雁。 秋夜的风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凉意。 蒋秋雁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小巷子口。 她身上那件军绿色的毛线开衫有些单薄,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脚下踩着一双黑色方口布鞋,鞋尖在地上不安地蹭着。 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阵子了。 “秋雁,你怎么站在这儿吹冷风?”陆正华走上前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虽然脾气温和,但看着未婚妻大半夜在路边挨冻,心里还是有些不落忍。 他顺手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蒋秋雁的肩膀上。 蒋秋雁拢了拢带着男人体温的外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起头,借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光,看着陆正华那张端正的脸。 “正华,我在这等你,是想跟你道个歉。”蒋秋雁咬了咬下嘴唇,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陆正华叹了口气,没接话。 蒋秋雁急切地伸出手,一把拉住陆正华的衣袖。 “今天下午在大院里,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那个人就是嘴碎,眼皮子浅,平时在大院里被那些阿姨婶子们捧惯了,说话就没个把门的。” “但她真的没有什么恶意,她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不是存心要给大嫂难堪的。” 蒋秋雁急切地解释着,生怕陆正华因为这事跟她生了嫌隙。 陆正华任由她拉着袖子,脸上的神色却并没有因为这番解释而缓和下来。 他太了解蒋家母女了。 蒋秋雁性格有些软糯,平时在医院里也是个本分规矩的大夫。 但她那个妈,蒋阿姨,可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 今天在大院客厅里,蒋母看他大哥魏野的那种眼神,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那种充满算计和贪婪的目光,陆正华当时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陆正华把蒋秋雁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轻轻拿开。 第222章 陆正华: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大声了点 夜风穿过没有路灯的小巷子口。冷得刺骨。 陆正华把蒋秋雁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轻轻拿开。 “秋雁,咱们俩处对象也有大半年了。”陆正华的声音平静却很严肃。“你的脾气我了解。今天这事,我没怪你。” 蒋秋雁刚想松一口气,陆正华的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冷硬。 “可是你妈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今天下午看得清清楚楚。” 陆正华目光炯炯,看着蒋秋雁那张苍白的脸。 “她看我大哥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什么金元宝。那话里话外透着的不甘心,当谁听不出来呢。” 蒋秋雁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却被陆正华抬手打断了。 “秋雁。我知道你们蒋家以前和我大伯家有过娃娃亲。那是老一辈定下的规矩。后来都以为我大哥没了,这门亲事才落到我头上。” 陆正华语气发沉,“如果你们蒋家觉得,现在我大哥找回来了,我这个二房的孙子不值钱了。想解除咱们俩的婚约,我陆正华绝不拦着。” 蒋秋雁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陆正华咬着后槽牙,继续往下说。 “但是有一点。我必须把话放在这儿。如果有人想打什么歪主意,想去拆散我大哥和大嫂,去攀长房长孙的高枝。那绝对不可能!” “我大哥大嫂是领了结婚证的合法夫妻。谁要是敢去他们中间搅和,我陆正华第一个不答应!” 蒋秋雁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傻了。 夜风吹在身上,冷透了骨头。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处了大半年的对象。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决堤而下。 “陆正华!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蒋秋雁浑身发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她一把扯下肩膀上披着的那件带着男人体温的外套,狠狠砸在陆正华的宽阔的怀里。 “我妈是我妈!我是我!我今天大半夜站在这风口里等你,就是怕你心里不痛快!我想跟你解释清楚!” 蒋秋雁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贪慕虚荣的人。 “我蒋秋雁就算再怎么不济,也干不出那种见异思迁、去破坏别人家庭的龌龊事!”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 “既然你觉得我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女人。既然你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我。” 蒋秋雁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那这婚约,确实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我明天让我爸去退婚。” 说完这句话,蒋秋雁猛地转过身。 她踩着那双黑色方口布鞋,头也不回地朝着黑漆漆的小巷子深处跑去。 陆正华抱着怀里的外套,心脏猛地一缩。 看着那道在夜色中单薄又决绝的背影,他瞬间慌了神。 “秋雁!”陆正华大喊了一声。 他把外套往旁边的自行车车把上一搭,迈开长腿大步追了上去。 蒋秋雁跑得不快,但拼了命地想甩开他。 没跑出十几米,陆正华就追到了跟前。 他一把攥住蒋秋雁纤细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 蒋秋雁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撞进了一个结实宽阔的胸膛里。 陆正华顺势从背后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圈进怀里。紧紧抱住。 “你放开我!陆正华你松手!”蒋秋雁拼命挣扎着,双手用力去掰他胳膊。 “我不放。” 陆正华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秋雁。别动。对不起。是我混蛋。我话说重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浓浓的懊悔。 蒋秋雁听见他的道歉,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陆正华的衣袖。 陆正华叹了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秋雁。我没这么想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本分,善良,从来不贪图那些虚名。” 陆正华低头,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 “我刚才那些话,不是冲你。我是被你妈下午那个态度气着了。” 蒋秋雁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我大哥他真的太不容易了。你不知道他在乡下吃了多少苦。” 陆正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沉重。 “他流落在外三十年。在南疆战场上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退伍回了乡下,还得受那帮黑心肝的养父母磋磨。”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杀猪匠。手上的伤,身上的疤,全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蒋秋雁也是个医生。 她今天下午虽然没仔细看,但也瞥见了魏野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听陆正华这么一说,也知道,这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大嫂跟着他,也是吃了大苦头的。” 陆正华继续说道。“大嫂以前在乡下,为了护着我大哥,差点连命都没了。她脖子上现在还有一道那么长的刀疤。” 陆正华稍微松开了一点手臂,把蒋秋雁转过来,面对面看着她。 “他们两口子,是真刀真枪、同甘共苦一路走过来的。那份感情,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陆正华伸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蒋秋雁脸上的泪水。 “我大嫂是个有大本事的女人。她不靠任何人,就凭自己的一双手,要把这卤味铺子撑起来。我大哥心疼她,命都能给她。咱们作为弟弟妹妹,帮不上大忙,但绝不能添乱。” 陆正华看着蒋秋雁的眼睛,目光里全是真诚。 “秋雁。我护着我大哥大嫂,就像我以后会拼了命护着你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蒋秋雁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的男人。 心里的那点委屈和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陆正华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 他今天能这么护着他大哥,将来也一定会这么护着自己的小家。 蒋秋雁伸出手,主动环住了陆正华的腰。 她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正华。我懂。我都懂。” 蒋秋雁闷声说道,“其实我今天看到许同志,我就觉得她不是一般人。面对我妈说那些难听话,她都不卑不亢,反而回击得漂漂亮亮。我心里是佩服她的。” 蒋秋雁抬起头,眼神坚定。 “你放心。回去我会好好劝劝我妈。我绝对不会让她再去大院里胡闹。” 陆正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在蒋秋雁的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好。外面风大。咱们回去吧。我送你回宿舍。” 两人彻底解开了心结。 陆正华重新把外套披在蒋秋雁身上,推着自行车,两人并肩走进了夜色中。 省城的夜越来越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四合院的东屋里。 许南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睁开了眼睛。 她揉了揉酸痛的腰,转头一看。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 魏野这男人,体力简直好得吓人。昨晚折腾了大半宿,今天居然还能起得这么早。 许南赶紧穿好衣服下地。 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去厨房看了一眼。 昨晚熬的老汤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黄澄澄的油脂。那是老母鸡和猪骨头熬出来的精华。 第223章 宠妻狂魔上线:媳妇你歇着 许南正盯着那层黄澄澄的母鸡油盘算着接下来的工序,院门“吱呀”响了。 魏野大步跨进院子。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和两个铝制饭盒。 “起这么早。”魏野走到灶台边,把东西搁在案板上。 许南揉了揉后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今天可是去肉联厂拿货的正日子。”许南打开水龙头洗手,“周调度那边昨天就说好了,三天试用期的货,今天一早去后仓库提。” 魏野掀开铝饭盒的盖子,里面是刚出锅的豆腐脑,还冒着热气。油纸包里是四个大肉包子,面香混合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先吃饭。”魏野把筷子递过去,“吃完我跟你一块去。” 许南接过筷子:“你那手……” “拆线了,不沾生水就行。” 魏野拉过个小马扎坐下,拿起个肉包子两口就咬掉一半,“五十斤猪头三十斤下水,你那细胳膊细腿能搬得动?老子去给你当苦力。” 许南心里热乎乎的,咬了一口包子。 有这男人在,确实什么都不用操心。 两人吃完早饭,天已经大亮。 魏野推出那辆旧二八大杠,许南侧坐在后座上。 自行车穿过省城的街道。 这个时候正是双职工上班的高峰期,满大街都是穿着蓝色、灰色劳动布工作服的工人,清脆的车铃声响成一片。 半个小时后,两人到了省城肉联厂的后门。 这里平时都是运猪车进出的地方,味道大得很。 周广德已经站在仓库门口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坐办公室的中山装,换了件灰布褂子,手里端着个大搪瓷茶缸,正伸着脖子往外看。 一瞅见许南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周广德那张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 “哎哟,许同志!你这可真够准时的!”周广德迎上来。 许南笑着打招呼:“周股长早。麻烦您在这儿等。” 周广德刚想接话,视线一转,落在了正在支自行车的魏野身上。 魏野个头太高,宽肩窄腰,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 尤其是那张冷硬的脸和浑身透出来的煞气,让常年在厂里跟各种人打交道的周广德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这男人绝对见过血。 “这位是……”周广德迟疑着开口。 许南走过去,自然地站在魏野身边:“这是我爱人,魏野。今天陪我来提货的。” 魏野冲周广德点点头,没吭声。 周广德赶紧笑着递烟:“魏兄弟一表人才啊。来来来,咱们进仓库看货。” 三人走进阴暗宽敞的后仓库。 靠墙根摆着几个大号的红双喜搪瓷盆。 周广德指着盆里的东西:“许同志,你验验。五十斤猪头肉,三十斤大肠小肠,还有二十个猪蹄。全是我今早亲自去杀猪车间盯着他们剃下来的。最新鲜的一批,大头都没让他们拿走。” 许南走上前。 她没嫌脏,直接上手翻了翻那半扇劈开的猪头。肉质紧实,皮色发白,没有淤血。再抓起一把猪大肠看了看肠壁的厚度。 内行看门道。许南在心里暗暗点头,这周胖子确实没拿次品糊弄她。 “周股长办事讲究。”许南接过魏野递来的破布擦了擦手,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卷大团结,“货没问题。咱们按规矩,当面结清。” 许南数出相应的钱数,递给周广德。 周广德沾着唾沫点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就喜欢跟这种痛快人做买卖。 “许同志,这也就是老何大哥牵线,加上你有真本事。” 周广德把钱揣进兜里,“以后这货,只要你要,我天天给你留这成色的。” 许南没急着走。 她看着那三大盆血糊糊的下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周股长,货是好货。但我有个难处,想跟您商量商量。”许南语气诚恳。 周广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你说。” “这下水处理起来太费功夫。得翻肠子、加盐加醋反复揉搓,还得刮油。” 许南指了指那盆大肠,“我们铺子刚起步,就我和我爱人俩人。他手前阵子受了伤,不能长时间泡冷水。光靠我一个人洗这三十斤下水,一天的时间全搭进去了,根本腾不出手熬汤炒料。” 许南看着周广德:“厂里能不能通融通融?我这边每斤下水加两分钱的手工费。您找车间的工人,帮我把初洗这道工序做了。只要洗掉里头的脏东西和明面上的肥油就行。” 周广德一听这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许同志,你这可是难为我了。”周广德叹了口气,“你是不了解咱们国营大厂的情况。” 他在仓库里踱了两步。 “车间里那些杀猪的、洗下水的,全是有正式编制的工人。人家每天都有定额。干完定额就去澡堂子泡澡喝茶了。这洗大肠又脏又臭的,谁愿意为了那两分钱去接这私活?”周广德倒苦水,“我要是强行给他们派活,那帮刺头敢去厂长办公室拍桌子骂娘。” 许南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代的国营厂就是这样,铁饭碗端着,干多干少一个样,没人愿意多出力。 她盘算着,实在不行,只能回去自己慢慢洗了。 大不了前几天少睡几个小时。 魏野在旁边听着,大步跨过来。 他单手拎起那个装满大肠、足有四五十斤重的搪瓷大盆,轻松得像拎了只小鸡仔。 “媳妇,没事。我右手能干活。回去我拿个棍子翻肠子,你别沾手。”魏野声音沉稳。 许南哪里舍得让他刚结痂的手去碰那些腌臜东西。 正准备招呼魏野把货搬上自行车。 周广德捧着茶缸,突然凑近了两步。 他左右看了看,仓库里没别人。 “许同志。” 周广德压低了嗓音,“厂里的工人是指望不上了。不过,你要是真心想找个专门干这洗切粗活的人。我这儿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 许南停下脚步,转过头:“哦?什么人?” 周广德神秘兮兮地砸吧了一下嘴。 “这人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以前在咱们肉联厂干过十几年,那处理下水、剔骨切肉的手艺,厂里没人比得过。”周广德竖起大拇指,“你要是雇了这人,你那三十斤下水,保准给你洗得比脸还干净。” 许南立刻来了精神。 开卤味铺子,后厨要是能有个熟练的帮工,那简直是如虎添翼。 “那感情好啊。这人现在在哪?一个月要多少工钱?”许南连声追问。 第224章 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咱们 周广德却没立刻回答。 他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和犹豫,胖手搓了搓茶缸的边缘。 周广德胖手搓着搪瓷茶缸的边缘,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他看了看许南,又看了看站在旁边跟尊煞神似的魏野,叹了口气。 “许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推荐的这人,是我亲表姐,叫秦芳。” 周广德把茶缸放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压低了嗓音。 “我表姐以前也是个苦命人。她年轻那会儿,娘家在省城是开大饭馆的,也算是有点家底。后来风向变了,她家被划成了资本家,家产全被收了。” 周广德说到这,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唏嘘。 “前些年闹得最凶的时候,她男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铁饭碗,硬是逼着她离了婚,连两个孩子都不让她见,直接跟她划清了界限。” “她娘家的人也在那些年里陆陆续续都没了。现在她孤家寡人一个,连个落脚的屋子都没有。就在咱们肉联厂后面的破棚户区搭了个棚子,平时靠给厂里的单身汉洗洗衣服、捡点破烂糊口。” 许南静静听着,没打断他。 八十年代初,这种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导致家破人亡的事情太多了。 周广德见许南没吭声,以为她心里有顾虑,赶紧接着解释。 “前两年上面政策松了,她家的成分也算是平反了。但你也知道,大家伙儿心里还是有阴影,都不愿意跟她沾边。厂里招临时工,车间主任一看她的档案,直接就给刷下来了。” 周广德搓了搓手,满脸堆笑。 “许同志,我这表姐成分是不太好。但她干活绝对没得挑!从小在饭馆后厨长大,那刀工,那处理下水的手艺,比咱们厂里那些老师傅还利索。你要是能给她口饭吃,她保准给你干得妥妥帖帖的!” 说完,周广德忐忑地看着许南。 他知道现在街面上做买卖的个体户,最怕惹麻烦。 谁愿意雇一个以前成分不好、还离过婚的女人在店里干活?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许南突然笑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魏野。 魏野单手扶着自行车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看我干啥?” 魏野声音低沉,“咱们家你当家。你相中谁就用谁。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咱们招工。” 这男人,护短护得理直气壮。 许南心里踏实了,转过头看着周广德。 “周股长,您这话说得见外了。” 许南语气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我开的是卤味铺子,招的是洗菜切肉的帮工,又不是选拔去大会堂开会的干部。” 周广德愣住了,茶缸都忘了端。 “现在上面都发了红头文件,鼓励咱们老百姓自谋生路。连我这营业执照都盖着工商局的大印呢。”许南指了指兜里的方向。 “只要秦大姐手脚麻利,人老实本分。别说她成分已经平反了,就算没平反,我这也就是雇个人干点粗活,谁还能把我这铺子查封了不成?” 许南直接拍板定音。 “您带路。咱们现在就去看看人。只要手艺过关,我一天给她开一块钱的工钱,中午管一顿饱饭。” 一天一块钱! 一个月就是三十块! 这在八十年代初,都快赶上国营厂正式工人的工资了! 周广德激动得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乱颤。 “哎哟!许同志,你这可是活菩萨心肠!我替我表姐谢谢你了!” 周广德连茶缸都不拿了,直接在前面带路。 “走走走,她住的地方离这不远,拐个弯就到。” 三人出了肉联厂后仓库,顺着一条满是煤渣子的土路往里走。 越往里走,周围的房子越破败。全是用油毡纸和烂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棚子。 周广德停在一个勉强能遮风避雨的棚子前,冲着里面喊了一嗓子。 “姐!秦芳!你在家没?” 棚子里传来一阵响动。 紧接着,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女人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女人大概四十多岁,身形消瘦。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但洗得非常干净。 最让许南满意的是,这女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纂儿,没有一丝碎发掉下来。 干餐饮的,最讲究的就是个人卫生。 “广德?你怎么大清早过来了?”秦芳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眼神有些躲闪地看着周广德身后的许南和魏野。 周广德赶紧走上前,把许南招工的事情说了一遍。 秦芳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许南,眼眶瞬间红了,嘴唇直哆嗦。 “大妹子……你,你真不嫌弃我的成分?你真愿意雇我?” 秦芳这些年受尽了白眼,去哪找活都被人赶出来。 现在突然有人愿意给她开一个月三十块钱的工钱,还管饭,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秦大姐,咱们不谈出身,只看手艺。” 许南走上前,语气温和却很有分量,“我那铺子马上要开张,每天都有几十斤的下水要处理。这活脏,累,还得有技巧。您能干吗?” “能!我太能了!” 秦芳激动得连连点头,生怕许南反悔。 “大妹子,你别看我瘦,我有一把子力气。以前我爹在饭馆的时候,后厨的猪下水全是我一个人包圆的!” 秦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用打着补丁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大妹子,你放心。只要你供我一口饭吃,我秦芳这条命卖给你都行!” 许南笑着摆摆手。 “秦大姐,咱们不兴说这卖命的话。咱们是正经雇佣关系。” 许南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四面漏风的窝棚,“你今天要是方便,现在就跟我回铺子。今天算第一天试工,工钱照开。” 第225章 试工 “方便!方便!”秦芳连声应着,转身就往窝棚里跑,“大妹子你等我一分钟,我拿点东西!” 不到半分钟,秦芳就出来了。 她手里没拿别的,就捧着个用发黄的旧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周广德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许同志,我这表姐别的全丢了,就这把当年她爹留下的菜刀,当命一样护着。这回算是跟对人了。” 许南点点头,目光转向仓库门口那三大盆肉和下水。 八十来斤的货,加上三个人,魏野那辆二八大杠肯定拉不下。 周广德是个有眼力见的,立马招手叫来个过路的学徒工。 “去,把后勤股那辆倒骑驴推过来!” 没一会儿,一辆有些掉漆的三轮倒骑驴推到了跟前。 魏野二话不说,单手拎起那三个大搪瓷盆,稳稳当当地码在三轮车车斗里。 他长腿一跨,骑上车座。 许南拉着秦芳坐在车斗边上。 “周股长,今天谢了。明天的货还是老规矩。”许南冲周广德挥挥手。 “好嘞!许同志慢走!”周广德笑得见牙不见眼。 魏野脚下一发力,三轮车稳稳地驶出肉联厂后巷,直奔文化路。 文化路的铺子是昨天刚盘下来的。 前面是个临街的门面,后面带个宽敞的方正小院,院角还有口压水井。 这格局用来做熟食加工再合适不过。 三轮车刚在后院门口停稳,秦芳就麻利地跳下车。 她根本不用人招呼,直接上前去搬车斗里的搪瓷盆。 “秦大姐,你放着,这沉,让他搬。”许南赶紧拦着。 魏野已经一手一个,把装满下水和猪头的盆拎进了院子,放在压水井旁边。 秦芳看着魏野那毫不费力的样子,暗暗咋舌。这大兄弟看着就不好惹,力气更是大得吓人。 不过她也没闲着,转身把院子里的几个大木盆找出来,用水冲洗干净。 “大妹子,粗盐和白醋有吗?”秦芳挽起袖子,露出干瘦但青筋凸起的小臂。 “有,昨天刚备下的。”许南从屋里拎出半袋粗盐和一瓶散装白醋。 秦芳接过东西,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油布包放在干净的窗台上。 一层层解开。 里面躺着一把老式宽背菜刀,刀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但刀刃却磨得雪亮,透着一股森森的寒气。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秦芳拿起菜刀,走到装满大肠的盆前。 她根本不用棍子去翻肠子。 只见她左手捏住肠头,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一抠一翻,顺着肠道往下猛地一撸。 “哧溜”一声。 一整根两米多长的大肠,瞬间翻了个面,露出里面挂满白色油脂和污物的内壁。 许南眼睛一亮。 这手法,太漂亮了! 以前在乡下,许南自己处理下水,得用根筷子一点点顶着翻,费时又费力。 秦芳这手艺,没个十几年的功夫根本练不出来。 翻完肠子,秦芳抓起一把粗盐,均匀地撒在肠壁上,又倒了小半碗白醋。 双手齐上,在盆里用力揉搓。 伴随着“沙沙”的摩擦声,大肠上的粘液和腥臭味被迅速分解。 揉搓了大约五分钟,秦芳走到压水井旁。 魏野十分默契地走过去,单手握住压水井的摇把,上下按压。 清凉的井水哗啦啦流出来。 秦芳把大肠放在水下冲洗,紧接着,她拿起那把老菜刀。 刀刃倾斜成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贴着肠壁轻轻一刮。 那些附着在肠壁上的白色脂肪,就像是被剃头推子推过一样,整整齐齐地剥落下来。 没有伤到半点肠衣,刮得干干净净。 不到四十分钟。 三十斤大肠小肠,全被处理得白白净净,散发着淡淡的醋酸味,原本那种刺鼻的腥臭味荡然无存。 许南站在旁边,看得心里直呼捡到宝了。 一天一块钱,雇这么个顶尖的刀工师傅,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大妹子,你看这成色行吗?”秦芳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神里透着一丝紧张。 她怕自己干得不好,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饭碗又砸了。 许南走上前,拿起一截大肠看了看。 肠壁透亮,没有一点多余的肥油。 “秦大姐,这手艺,没得挑。”许南竖起大拇指,“以后这后厨的洗切活,全交给你了。工钱我绝不亏待你。” 秦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个踏实的笑。 “行!只要你信得过我,这活我包了!” 下水处理完,接下来就是劈猪头。 这种粗活,秦芳正准备拿刀,魏野已经走过来了。 “我来。” 魏野从旁边抄起一把砍柴的斧头。 他连案板都没用,直接把那半扇猪头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 斧头在手里掂了掂。 “咔嚓”一声闷响。 手起斧落。 那坚硬的猪头骨被劈得整整齐齐,连一点骨头渣子都没飞溅出来。 秦芳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力道,这准头。 这大兄弟以前到底是干啥的?这劈骨头的手法,比肉联厂那些杀了几十年猪的老师傅还利索! 许南看着魏野那干净利落的动作,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男人,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 食材全部备齐。 刚刚秦芳洗下水的时候,许南就跟魏野去把熬卤味要用的料和那锅底汤全部拿过来了。 大铁锅架在灶台上。 魏野坐在灶坑前,熟练地引火、添柴。 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烧开。 许南把带来的老汤底料倒进去,紧接着拿出一个纱布包。 里面装的是她昨晚连夜配好的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肉豆蔻、丁香……足足十几种。 香料包一入水,再加入炒好的糖色。 原本清澈的开水瞬间变成了红亮诱人的酱色。 “下肉。”许南发话。 秦芳赶紧把洗净焯过水的猪头肉、下水和猪蹄端过来,依次下入锅中。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不过半个钟头,那股霸道浓郁的酱香味,顺着后厨的窗户缝,直愣愣地飘进了院子。 又顺着院墙,飘到了文化路的大街上。 这年头,老百姓肚子里的油水都少。 谁家要是炖个肉,那香味能馋哭一街的半大小子。 更别提许南这加了秘制香料的老汤卤肉了。 那香味,带着肉的醇厚和大料的鲜香,简直像长了钩子一样,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秦芳站在锅边,不停地咽口水。 她以前在饭馆长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但这么香的卤肉味,她还是头一回闻到。 “大妹子,你这配料好香啊。”秦芳由衷地感叹,“就冲这味儿,铺子开张绝对不愁卖。” 许南拿大铁勺搅动着锅里的肉,笑了笑。 “秦大姐,等会儿肉出锅了,你先尝第一口。” 第226章 加上这两味秘方,这口卤肉直接香到骨子里 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酱红色的汤汁顶着大个儿的肉泡。 那股子霸道的香味,早就顺着院墙飘出去了。 许南拿长柄铁勺在锅底搅了搅,防止糊锅。 “火候差不多了。”许南冲着灶坑前的魏野喊了一声,“撤两根柴,用暗火再焖一刻钟。” 魏野麻利地抽出两根还燃着的劈柴,扔进旁边的铁桶里用水浇灭。 秦芳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铁锅,喉咙忍不住上下滚动。 “大妹子,你这手艺,是这个了。”秦芳由衷地竖起大拇指,“我从小在饭馆后厨闻着肉味长大,这味道差不了。” 许南笑了笑,正要说话。 “砰砰砰!” 院门突然被敲响了。力道还不小。 魏野眉头一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大步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男人,看打扮像是附近厂里的工人。 打头的一个胖子探着脖子往院里瞅,使劲吸了吸鼻子。 “大兄弟,你们家这炖的啥啊?” 胖子咽了口唾沫,“我们在外头大街上走,这香味直往鼻窟窿里钻,馋虫都给勾出来了。你们这是国营饭店的内部食堂不?” 魏野身子一横,把门挡得严严实实。 “不是食堂。自家炖肉。” 胖子一听,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死心。 “那你们这肉卖不卖啊?我出钱买点行不?就这味儿,我拿回家下酒,能喝二斤散白!” 许南听到动静,擦了擦手走过来。 “几位大哥,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这肉刚下锅,火候还没到,不能卖。” 许南笑脸迎人,“不过,我们这‘许记卤味’明天早上七点,就在前面门店试营业。到时候猪头肉、卤大肠、猪蹄全有。您几位要是捧场,明天早点来。” 胖子一听有戏,眼睛都亮了:“感情是干个体户的啊!行!冲你这味儿,明天早上我下夜班,准带几个工友去给你开张!” 三个工人恋恋不舍地走了,一步三回头地闻着味儿。 关上院门。 许南转过头,看着秦芳:“秦大姐,咱们开锅。” 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 浓郁的肉香瞬间在整个院子里炸开。 许南拿长筷子扎了一下猪头肉。一扎就透,软烂刚好。 “出锅。” 魏野拿过一个大搪瓷盆。许南把里头的猪头肉、下水一块块捞出来。 刚出锅的卤肉,颜色红亮透彻,挂着一层晶莹的油脂。 许南拿过一把小刀,切下一块带着皮的猪头肉,递给秦芳。 “秦大姐,你尝尝。你是内行,给提提意见。” 秦芳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肉。 刚出锅的肉还冒着白烟,烫手得很。秦芳却顾不上这些,直接把那块带皮的猪头肉塞进嘴里。 肥肉的油脂在口腔里瞬间爆开,瘦肉软烂拉丝。 “大妹子,你这火候掌握得真不错了。” 秦芳拿手背抹了抹嘴巴,连连点头,“大料配得足,咸香浓郁,彻底压住了猪头的腥气。这手艺,就算放在以前的国营大饭店,那也是能挑大梁的。” 许南听出她话里有话,笑了笑。 “秦大姐,您别光挑好听的说。您从小在饭馆后厨长大,舌头比我灵。这肉要是有欠缺的地方,您尽管提。咱们这是开门做买卖,味道越好,回头客才越多。” 秦芳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魏野。 魏野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灶台上的汤汁,察觉到她的视线,头也没抬:“我媳妇让你说你就说。咱们家不兴那些弯弯绕。” 有了这句准话,秦芳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大妹子,那我就托大说两句。” 秦芳往前凑了凑,“你这肉,刚吃第一口绝对惊艳。但要是连着吃上三五块,就会觉得有点腻。下水和猪头本来就是油水最大的东西,光靠八角桂皮这些重料,压不住那股子厚重感。” 许南眼睛一亮,赶紧追问:“您接着说。” “少了一味解腻提鲜的料。” 秦芳搓了搓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以前我爹在饭馆掌勺,炖这种大油的下水,都会在料包里加一两炒得微焦的广陈皮,再配上三五颗去核的干山楂。” 秦芳指了指那口大铁锅。 “陈皮理气化痰,山楂解腻化肉。这两样东西不抢味,反而能把肉里的醇香给吊出来。吃完了,嘴里还有股淡淡的回甘。大妹子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加这两样试试。” 许南一听,脑子里瞬间通透了。 她一直以来的想法是用大料压制住肉的厚重感,把肉的香味激发出来,哪里讲究过这些细致的搭配。 中医讲究药食同源,陈皮和山楂确实是化解油腻的绝佳配伍。 “秦大姐,您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许南当即拍板,“我今晚就回去试!” 天色渐渐暗下来。秋风一吹,院子里凉飕飕的。 第一锅试水的卤肉已经好了,许南把肉泡在卤水里,让它泡过夜,明天味道会更好。 “秦大姐,今天辛苦你了。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 许南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直接塞进秦芳手里,“这是今天的工钱。明天早上六点,你直接来店里,咱们准备开张。” 秦芳看着手里那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币,连连摆手,死活要往外推。 “大妹子,今天我才干了半天活,哪能拿一整天的工钱!你管了我一顿饱饭,我已经知足了。” 这新东家是个大方的,只干了半天活就给一块钱,这工作来之不易,秦芳也不是个贪心的人。 “拿着。”魏野走过来,大掌按住秦芳的手腕,把钱硬压回去,“我媳妇给的,你就拿着。明天活多,别迟到。” 秦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腰弯得很低,连声道谢。 临走前,她手脚麻利地把院子里的水渍扫得干干净净,案板刷得透亮,这才离开了。 晚上七点多。许南和魏野锁了铺子后院的门,推着自行车往四合院走。 路过胡同口的时候,许南特意去了一趟还没关门的中药铺,花了两毛钱买了一小包广陈皮和干山楂。 一进四合院的门,许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钻进了厨房。 按照秦芳的方法,再加入了陈皮和山楂熬煮了。 许南拿长筷子夹起那块猪头肉,吹了吹热气,直接递到魏野嘴边。 “你尝尝。” 魏野张嘴咬下。 肉在嘴里一抿就化了。 后道是一种醇厚绵长、透着微微甘甜的鲜香。 越嚼越有味道,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真的泛起了一丝回甘。 男人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咽下肉,看着许南。 “好吃。”魏野给出两个字的评价。 他这个平时不怎么重口腹之欲的男人,盯着砂锅里剩下的半块肉,喉结滚了滚。 许南自己也夹了一小块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成了。明天一早,咱们就把这料加进大锅里。” 许南信心满满,把剩下的肉全拨进魏野碗里,“全归你了,吃完早点睡,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227章 好东西得紧着媳妇吃 昏黄的白炽灯下,桌上摆着两大海碗刚出锅的手擀面。 许南特意用凉水过了一遍面条,浇上一勺蒜水、两滴香油,再倒点陈醋。 刚才试锅剩的那半块猪头肉,被她切成薄片,全拨到了魏野的碗里。 魏野拿着筷子,三两下就把面条拌匀了。 他没急着吃,反而把碗里的肉片挑出一大半,夹到了许南的碗里。 “你这是干啥,刚才不是说了都给你吃吗?”许南拿着筷子挡了一下。 魏野头都没抬,又夹了两片过去:“我是个爷们,糙惯了,少吃点肉没事。好东西得紧着媳妇吃。” 许南看着碗里冒着香气的肉片,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 “我哪吃得下这么多。”她小声嘟囔。 魏野咬了一大口面条,嚼了几下咽进肚里。他突然凑近了些,灼热的呼吸打在许南的耳边。 “多吃点。晚上运动量那么大,一会儿就饿了。” 许南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子都像是在滴血。她拿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男人一下。 “你这人……怎么啥话都往外瞎说!”许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魏野咧开嘴,笑得一脸坦荡又混蛋:“这屋里又没别人,我跟我自己媳妇说实话怎么了。” 许南说不过他,干脆低头扒拉面条,不再理这满脑子颜色的糙汉。 魏野几口把剩下的面条扒拉干净,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 他站起身,大掌一划拉,把两个空海碗摞在一起。 “你歇着,我去洗。”魏野端着碗往外走。 许南也没跟他抢。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把毛票,一毛、两毛、五毛的都有。 这是她下午特意去供销社换的零钱,明天开张找零用得着。 她坐在炕沿上,把那些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张展平,按面值叠好。 院子里传来压水井“吱呀吱呀”的声音。没过一会儿,魏野带着一身凉气推门进屋。 “哐当”一声,门栓落下。 许南把零钱收进铁盒子里,洗漱完就钻进被窝。 刚躺下没两分钟,旁边的被子被掀开。 魏野带着一股清爽的皂角味贴了过来。 男人体温高,像个大火炉。一条粗壮的胳膊横过来,稳稳地搭在她的腰上。 许南浑身一僵,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折腾。她腰上的酸劲儿还没过去呢。 她赶紧伸手抵住男人坚硬的胸膛,身子拼命往墙根那边缩。 “魏野……明天还得早起开业呢。”许南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 黑暗中,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肌肤传过来。 魏野手上稍稍用力,把她重新捞回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 “躲什么。老子又不是禽兽。” 魏野粗糙的大手在她后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快睡。明天是场硬仗,得养足精神。今晚不碰你。” 许南半信半疑地绷着身子。 等了一会儿,发现男人确实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规规矩矩地抱着她。 她紧绷的神经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宽阔的胸膛散发着让人安心的热度。 许南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魏野听着怀里小女人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也闭上了眼。 省军区大院,陆家洋楼。 二楼的卧室里亮着一盏台灯。 沈兰穿着睡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抹着雪花膏。 自从认回了大儿子,沈兰这几年的心病算是彻底去了。 原本枯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连眼角的细纹看着都舒展了不少。 陆战国戴着老花镜,靠在床头翻看今天的报纸。 “老陆。”沈兰盖上雪花膏的盖子,转过身来,“明天南南的卤味店就在文化路开张了。我寻思着,明天上午我叫上老李家的和老赵家的,一起去给她捧捧场。” 陆战国翻过一页报纸:“去看看行。但别搞太大阵仗。魏野和南南都是踏实做事的人,不喜欢讲排场。你们几个老姐妹去买点肉就行了,别去给人家添乱。” “这我能不知道吗。”沈兰走到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老陆。你说,咱们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大儿子,以后就真打算一辈子在那个卤肉店里干活了?” 沈兰眉头微皱:“南南是个能干的,她做买卖我一百个支持。可魏野呢?他那身板,那气度,天天窝在后厨里劈柴烧火、干那些粗活……我这当妈的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陆战国摘下老花镜,把报纸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妻子,语气十分平稳:“你觉得他委屈了?” “能不委屈吗?” 沈兰撇了撇嘴,“昨天蒋家那个婆娘来咱们家,话里话外都在酸咱们南南是个干个体户的。魏野当时护着媳妇,把人怼回去了。可这外头的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陆家的大儿子呢。” 陆战国冷哼一声。 “外人爱怎么编排怎么编排。咱们陆家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说三道四了。” 他拍了拍沈兰的手背,放缓了语气。 “兰子。你得看透彻一点。魏野这三十年在乡下,吃了别人几辈子都吃不完的苦。他现在最看重的,就是南南,就是这个安稳的小家。” “他愿意给媳妇劈柴烧火,那是他心里有担当,疼老婆。这有什么好跌份的?” 沈兰叹着气点头:“这道理我懂。可他那一身好本事,在西南边境立过大功,连正华都说他是兵王里的尖子。就这么埋没了,实在可惜。” 陆战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埋没不了。” 第228章 满心满眼都是媳妇 陆战国转过身,声音沉稳有力:“你以为那天他在作训基地露那一手,就这么轻飘飘过去了?” 沈兰一愣:“怎么?军区那边有动静?” 陆战国点点头。 “老首长今天下午专门把我叫过去,问了魏野的情况。他看了魏野以前在侦察连的档案,拍着桌子说这是埋没人才。” 陆战国走回床边坐下。 “老首长发了话,想走特招渠道,把魏野重新招回军区直属的特战大队当教官。编制直接给正营级。” 沈兰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惊喜:“真的?那这是大好事啊!你答应了吗?” 陆战国摇了摇头。 “我没直接答应。” 沈兰急了:“你这老头子,这么好的机会你干嘛不答应!” “这事不能我替他做主。” 陆战国态度很明确,“魏野是个有主意的。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帮媳妇把铺子开起来。我要是硬逼着他穿上这身军装,他心里会有疙瘩。” 陆战国握住沈兰的手:“兰子。咱们欠这孩子太多了。他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让他自己选。就算他真打算在文化路卖一辈子卤肉,只要他行得正坐得端,他也是我陆战国最骄傲的儿子。” 沈兰听完这番话,眼眶有些发热。 她反握住丈夫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第二天凌晨五点。 天还是黑透的,省城的街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四合院里,许南和魏野已经穿戴整齐。 两人推着三轮倒骑驴,直奔省城肉联厂。 周广德昨天得了许南的准话,今天早早就把货备好了。 五十斤猪头肉,四十斤下水,外加三十个猪蹄,全是用大木盆装好的。 交钱,过秤,装车。 两人赶回文化路铺子的时候,才刚过五点半。 后院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秦芳已经到了。 她正蹲在灶坑前生火,两口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热了。 “秦大姐,来得够早的。”许南笑着打招呼。 “第一天开张,可不能耽误事。” 秦芳站起身,挽起袖子,“大妹子,货拉回来了?我这就开始洗。” 秦芳拿着那把老菜刀,熟练地开始处理下水。 魏野在旁边帮着劈骨头、焯水。 许南则负责调配老汤。她把昨晚买的广陈皮和干山楂加进料包里,扔进滚开的大锅。 没过多久,浓郁霸道的卤香味再次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七点整。 天光大亮。文化路十字路口开始热闹起来。 赶着去上班的双职工、骑着自行车的学生、还有提着菜篮子的大爷大妈,人来人往。 魏野搬出两张长条桌,拼在铺子门口。桌上铺着干净的白塑料布。 许南端着两个大搪瓷盆走出来,重重地搁在桌上。 一盆是切好的猪头肉和卤豆干,另一盆是油光红亮的卤肥肠和猪蹄。 肉香顺着晨风一吹,整条街都能闻见。 魏野从屋里拿出一挂红皮鞭炮,挑在竹竿上。 “噼里啪啦——” 鞭炮声震天响,炸出满地的红纸屑。 “许记卤味”的木牌子正式挂在了门楣上。 许南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外面系着蓝底白花的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一把锃亮的切肉刀,站在案板前,笑容满面。 “许记卤味,今天开张!走过路过的街坊邻居,都来尝尝鲜!” 许南嗓音清脆,“猪头肉一块二一斤,肥肠一块五!不要粮票!前十名买肉的,送一块卤豆干!” 这年头,买肉不要票,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加上那股要命的香味,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哎呦,这肉看着真不错,红亮亮的。”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咽了口唾沫,“闺女,给我切半斤猪头肉!要肥瘦相间的!” “好嘞!您拿好!”许南手起刀落,切片、上秤、用油纸包好,动作行云流水。 魏野站在旁边,负责收钱找零。他身材高大,往那一站,像尊门神,根本没人敢在摊子前捣乱。 正忙着,昨天那个胖工人带着四五个穿着厂服的工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大兄弟!大妹子!我们下夜班了!” 胖工人扯着嗓子喊,“昨天闻着味儿就馋得不行。今天必须得多买点!给我切两斤肥肠,两斤猪头肉!我们哥几个回宿舍喝两口!” “没问题!大哥您稍等!”许南麻利地切肉。 铺子门前的生意瞬间火爆起来,排起了长队。 人挤人,队伍一直排到了马路牙子上。 许南手里的刀就没停过,案板剁得邦邦响。 魏野站在一旁收钱。他脑子转得飞快,根本不用算盘,别人报出斤两,他看一眼秤,直接报出总价。 “一块八。收您两块,找您两毛。” 粗糙的大手接过毛票,顺手扔进面前的铁皮盒子里。 不到两个小时,铁皮盒子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后院的秦芳也没闲着,第一锅卖空了,她赶紧把第二锅刚卤好的肉端出来。 一直忙活到上午十点半,这波早高峰的客流才算渐渐散去。 三大盆堆得冒尖的卤肉,卖得只剩下盆底的几块碎肉和一点豆干。 许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切肉刀,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 魏野端着个大搪瓷缸子走过来,递到她嘴边。 “喝口水。”男人声音低沉,看着她额头上的细汗,眉头微微皱起,“手腕疼了?” 许南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大口温开水,嗓子舒服了不少。 “不疼,就是一直切肉有点酸。” 许南看着铁皮盒子里满满当当的钱,眼睛亮晶晶的,“魏野,咱们今天这算是开门红了!” 魏野把缸子放下,大掌包裹住她的右手手腕,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明天我来切肉,你负责收钱。”他不容商量地定下规矩。 正说着话,铺子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响声。 第229章 赵蓉战力爆表:你女婿挣得还没他多! 沈兰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 她穿了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皮包。 跟在她身后的,是三个年纪相仿的中年妇女。 这三位都是军区大院里的家属。 走在左边的是孙政委的爱人李白凤,面相和善。 右边的是关副参谋长的爱人赵蓉,是个直肠子。 落后半步的,是后勤部郭部长的爱人,孙桂芳。 孙桂芳平时在大院里就喜欢跟人攀比,尤其爱在沈兰面前显摆她那个在机关里当干事的女婿。 今天听说沈兰刚认回来的大儿子在文化路开了个卤味店,她非要跟着来看看热闹。 “兰子,就是这家店?”李白凤抬头看了看门楣上崭新的“许记卤味”木牌子。 “对,就是这儿。”沈兰满脸带笑,率先迈步走进铺子。 铺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大料和肉香味。 孙桂芳一进门,立刻掏出一块带着雪花膏香味的碎花手帕,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她皱着眉头,拿眼角打量着这间不大的临街铺面。 视线扫过油腻的案板,最后落在了腰上系着个围裙的魏野身上。 魏野正帮许南把空了的搪瓷盆摞起来,准备端去后院清洗。 “哎呦喂。”孙桂芳夸张地叫了一声,“兰子,这就是你家那个流落在外三十年的大儿子吧?” 沈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本来没想叫孙桂芳一起的,是孙桂芳听说她儿媳的店今天开业,非要跟着一起来,说是还没见过她儿子和儿媳。 沈兰点了点头:“是。这是魏野。旁边的是我儿媳妇许南。” 许南拿抹布擦干净手,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几位阿姨好。” 孙桂芳根本没拿正眼看许南,她踩着半高跟皮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魏野身上来回扫视。 “这小伙子长得倒是高大结实。” 孙桂芳啧啧两声,话锋一转,“可是兰子啊,老陆好歹是堂堂大首长。你们家这长房长孙好不容易找回来了,怎么跑这街边卖起猪大肠了?” 她故意提高音量,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你看看这满手的油腻,成天在这儿伺候人。这要是让大院里其他人知道了,还以为你们两口子苛待这刚找回来的孩子,故意把他往外推呢。” 孙桂芳拿手帕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撇着嘴:“这传出去,多不体面啊。” 沈兰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魏野手里端着空搪瓷盆,动作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着孙桂芳,正要开口。 “我说孙桂芳,你这手绢捂得可真够严实的。”还没等魏野发作,站在右边的赵蓉先炸了。 赵蓉是个炮筒子脾气,平时在大院里就看不惯孙桂芳那副捧高踩低、掐尖要强的做派。 她把手里的帆布兜子往长条桌上重重一放,冲着孙桂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咋的?这满大街的肉香味,还能熏着你那金贵鼻子了?” 赵蓉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孙桂芳,“你家过年不吃猪肉啊?还是你平时喝露水长大的?” 孙桂芳被怼得一愣,脸上的假笑有点挂不住了。 “赵蓉,你这人怎么说话像吃了枪药似的。我这不是替兰子觉得委屈嘛。” 孙桂芳撇着嘴,强词夺理,“老陆好歹是军区首长,大儿子在街边摆摊卖猪下水,这说出去好听啊?” 其实孙桂芳心里这会儿正痛快着呢。 她家老孙在后勤部当部长,职位比陆战国低了一大截。 平时在大院里,她见着沈兰总觉得矮了一头。 前阵子听说陆家把走丢三十年的大儿子找回来了,孙桂芳还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生怕这大儿子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把她家那个在市委当干事的女婿给比下去。 结果今天一来,居然是个围着锅台转的个体户! 孙桂芳这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卖猪大肠的,能跟坐办公室的机关干部比吗? 这下她终于能在沈兰面前直起腰板了。 “委屈啥?我看你是心里偷着乐吧!”赵蓉根本不给她留脸,直接戳破了她的心思。 “你平时在大院里,三句话离不开你那个当干事的女婿,恨不得拿个喇叭全军区广播。这回终于觉得能压人家一头了是不是?” 赵蓉指了指铺子门外排队的人群。 “你睁开眼睛看看,人家魏野和南南凭自己的真本事吃饭,劳动最光荣!国家现在天天在报纸上鼓励发展个体经济,人家这叫响应国家号召!你在这儿摆什么官太太的臭架子?” “你家女婿在机关里坐办公室,一个月拿那五十八块五的死工资,还得靠你家老孙平时贴补。人家这铺子一开,一天挣的钱说不定都赶上你女婿几个月的了!你有什么可显摆的?” 赵蓉这番话像连珠炮一样,句句戳在孙桂芳的肺管子上。 孙桂芳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赵蓉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孙桂芳气急败坏地喊道。 “行了。”沈兰冷着脸开了口。 她平时顾忌着大院里的和气,不愿意跟孙桂芳一般见识,但今天这女人跑到她儿媳妇的铺子里来撒野,她绝不惯着。 “桂芳,你要是觉得这儿油烟大、铜臭味重,那你就先回去吧。别脏了你的衣服。”沈兰语气平淡,但赶人的意思明明白白。 孙桂芳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许南站在案板后头,把这几个大院家属的交锋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给赵蓉竖了个大拇指,这阿姨战斗力真强。 她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但也不能让人觉得好欺负。 许南拿过一把干净的竹签子,从案板上挑了一块切得极薄、肥瘦相间的猪头肉,又扎了几小块吸满汤汁的卤豆干。 她绕过案板走出来,笑盈盈地把竹签递到大家面前。 “赵阿姨,您别为了点小事动气。今天是我们许记开张的第一天,大家尝尝我这手艺,给提提意见。” 许南面带笑容,半点没受孙桂芳的影响。 赵蓉接过竹签,顺手就把那块猪头肉塞进了嘴里。 刚嚼了两下,赵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她平时在家里也是个会做饭的,吃过的好东西不少。 但这块猪头肉一入口,软糯起胶,肥而不腻。 “我的老天爷!” 赵蓉嚼着肉,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南南,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第230章 开业大爆 她把剩下的那块豆干也塞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老赵成天念叨着说国营饭店的酱肉好吃,我觉得你做的比国营饭店的都好吃!”赵蓉毫不吝啬赞美。 “南南!给我切两斤猪头肉!再来两斤肥肠!我今天必须得带回去让老赵开开眼!” 旁边的李白凤见赵蓉吃得这么香,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南南,给我也切一斤猪蹄,一斤猪头肉。我带回去给老李下酒。”李白凤笑着掏出钱包。 “好嘞!赵阿姨、李阿姨,您二位稍等!”许南麻利地走回案板后,手起刀落,切肉上秤。 魏野走过来,动作熟练地拿油纸把肉包好,用细麻绳打了个结,递给两位长辈。 “阿姨,今天开业,多给您二位搭了一斤卤干子。拿好。”魏野语气客气,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股子硬气。 孙桂芳孤零零地站在铺子门口。 那股霸道的卤肉香味一直往她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直翻腾。 她其实也想尝尝,但刚才大话已经说出去了,这会儿怎么也拉不下脸来开口买肉。 看着沈兰、赵蓉和李白凤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完全把她当成了空气。 孙桂芳咬了咬牙,重重地哼了一声,扭着腰踩着半高跟皮鞋,灰溜溜地走了。 沈兰看着孙桂芳走远的背影,这才转过头看向许南。 “南南,刚才你孙姨的话,你们别放心上。”沈兰拉着许南的手,赶紧宽慰她。 “妈,我没事。”许南笑着摇摇头,“做买卖什么样的人遇不到。只要咱们行的端做得正,别人说什么都当耳旁风。” 赵蓉提着两大包卤肉,凑过来拍了拍许南的肩膀。 “南南这丫头敞亮!阿姨喜欢!以后啊,多来阿姨家串门,阿姨欢迎你!” 三个长辈在铺子里又聊了几句,见门外排队买肉的人越来越多,便不再多留,提着肉结伴回了大院。 这一上午,许记卤味就没有歇过。 许是大家都图新鲜,加上味道实在是不错,五十斤猪头肉、四十斤下水、三十个猪蹄,不到中午十二点,全卖了个干干净净。 连大铁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卤汤,都被一个经常上夜班的工人花两毛钱买走,说是拿回去下挂面吃。 赵蓉提着两个油纸包,跟着沈兰进了陆家的小洋楼。 李白凤在岔路口就回自己家了,赵蓉闲着没事,索性来沈兰这儿坐坐,顺便讨口水喝。 “兰子,今天这趟可是没白去。你家这大儿媳妇,是个利索人。说话办事敞亮,这手艺更是没话说。” 赵蓉把肉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沈兰去倒了两杯热茶,递给赵蓉一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南南这孩子确实懂事,魏野能娶到她,是魏野的福气。” “不过啊,” 赵蓉喝了口茶,好奇地凑近了些,“我刚想起来,南南这铺子开张,这么大的喜事,怎么没见她娘家人来捧个场?她家是向阳县乡下的吧?再远,坐大巴车半天也就到了。” 听到这话,沈兰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她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是不是家里离得远,不方便?”赵蓉看沈兰脸色不对,赶紧追问。 “不是远不远的事。” 沈兰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老陆之前派人去向阳县查过魏野的事,顺带也把南南家的情况摸了个底。这孩子……命苦啊。” 赵蓉是个直肠子,最听不得这个,赶紧催促:“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说。” 沈兰就把许家那对偏心眼的爹妈做的那些糟心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砰!” 赵蓉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跟着晃了晃。 “这世上还有这种丧良心的爹妈?!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这还是人干的事吗!”赵蓉气得直咬牙,胸口剧烈起伏。 沈兰赶紧拍拍她的后背:“你小点声,别气坏了身子。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南南跟了魏野,我们陆家肯定不能让她再受委屈。” “这丫头好样的!” 赵蓉竖起了大拇指,满脸赞赏,“换了那种性子软的,估计就只能认命被卖了。或者结了婚还被娘家吸血。南南这丫头有骨气!断得好!断得干净!就冲她这份魄力,做你儿媳妇,你就烧高香了!” 沈兰点点头,继续说道:“南南不仅果断,还是个有情有义的。她那个爷爷瘫痪在床,她硬是顶着压力,把老爷子接到了省城,现在就在军区总院住着。魏野那孩子也是个实诚的,跟着跑前跑后,连句怨言都没有。这小两口啊,心都善。” 赵蓉听了,更是感动:“这年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个孙女。这丫头不仅有魄力,还有良心。兰子,你家魏野这是捡到宝了!娶个这样的媳妇,以后家里绝对错不了。不像孙桂芳家里那个,天天只知道回娘家搜刮东西贴补婆家,小家子气!” 沈兰被赵蓉这直来直去的脾气逗笑了,心里的那点郁结也散了不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大院里的闲篇,赵蓉眼看着墙上的挂钟指到了五点,赶紧提着两包肉起身告辞。 “我得回去了,老关和静静快下班了。今晚这顿肉,保准把他们爷俩的馋虫都勾出来!” 傍晚时分,大院上空飘起了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赵家的小二楼里。 关副参谋长关明远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酱肉香。 他深吸了两口气,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大步走进客厅:“老赵同志,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这味儿也太香了,我在大门外就闻见了!” 赵蓉正端着两盘切好的肉从厨房出来。 一盘是肥瘦相间的猪头肉,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另一盘是卤得红亮软糯的肥肠,配着几块吸满汤汁的豆腐干。 “你鼻子倒灵。” 赵蓉把盘子放在饭桌上,又去拿了瓶西凤酒,“赶紧洗手去,今天你有口福了。”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第231章 这肉太香了,我要给许南姐做个大专访!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孩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这是赵蓉的女儿关静,今年刚大学毕业,分配到了省城晚报当实习记者。 “妈!你炖肉了?这也太香了吧!”关静连包都没放下,直接凑到饭桌前,伸手就要抓一块猪头肉。 “啪!”赵蓉一巴掌拍在闺女手背上,“没规矩,洗手去!” 关静嘿嘿一笑,赶紧跑去水池边洗了手,拿了三副碗筷回来。 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前。 关明远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大肠塞进嘴里。 那肥肠洗得极干净,内壁的油脂剔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肠子的独特风味,又不显得油腻。 一口咬下去,卤汁的醇厚混合着香料的辛香在舌尖炸开,肠衣劲道弹牙,越嚼越香。 “嗯,好吃!”关明远忍不住赞叹,“这火候掌握得炉火纯青,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韧。比东风饭店那个王大厨做得还要地道!这是在哪家买的?” 关静则专攻猪头肉。那肉切得极薄,肥肉部分已经熬出了胶质,入口一咬即化,瘦肉部分吸饱了汤汁,一点也不柴。 她连吃了三块,才顾得上说话。 “妈,这肉太香了!你从哪淘换来的?明天我还要吃!” 赵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给自己也夹了几块。这父女俩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再不夹要被他们吃完了。 “这可不是什么国营饭店大厨做的。这是沈阿姨家刚找回来的那个大儿子,他媳妇亲手熬的!” “陆伯伯家的大儿媳妇?”关静咽下嘴里的肉,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刚从乡下接回来的?” “对!”赵蓉一拍桌子,来了精神,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今天在文化路铺子里的见闻。 从铺子门口排的长龙,讲到孙桂芳怎么阴阳怪气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最后又把许南断亲的壮举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你们是没看见,南南那丫头站在案板后头,手起刀落那个利索劲儿!面对孙桂芳那种老尖酸,人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笑盈盈地就把场子镇住了。” 赵蓉越说越兴奋,“最绝的是她那份魄力,敢跟吸血鬼爹妈一刀两断,自己跑到省城开个体户!这胆识,大院里几个年轻人能比得上?” 关明远听着,也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老陆这个大儿媳妇,是个干大事的料。有主见,不随波逐流。” 关静听得眼睛都亮了。 她最近正在为报社的新闻选题发愁。 主编让她们去挖掘一些新时代下敢于突破、响应国家号召的个体经济典型。 她跑了好几个市场,没几个愿意接受采访的,要么采访的都是些唯唯诺诺、怕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小商贩,写出来的稿子干巴巴的,一点爆点都没有。 现在,一个绝佳的素材活生生地摆在了她面前! 一个从乡下逃脱包办婚姻、果断断亲的年轻女孩。 一个敢于在省城繁华路段开熟食店的第一批个体户。 而且手艺还这么好! 这简直就是现成的新时代独立女性典型啊! “妈!”关静激动地放下筷子,一把抓住赵蓉的胳膊,“你刚才说,许南姐的铺子在文化路十字路口?” “是啊,叫许记卤味,新开的。” 赵蓉被闺女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拍了下她抓自己的手,“怎么了?你这风风火火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不了了!” 关静沉浸在编辑表扬她的稿子的美梦中。 “我明天中午要去一趟文化路!” “你去干嘛?买肉啊?” “买肉是次要的!”关静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稿子在向她招手了。 “我要去会会这个许南姐!我要给她做个专访!这绝对能上咱们晚报的头版头条!” 赵蓉一听,乐了:“行啊,你去给她宣传宣传,正好帮她拉拉生意。不过你可别吓着人家。”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关静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采访大纲了。 …… 另一边,军区大院。 孙桂芳踩着半高跟皮鞋,一路气冲冲地走回自家。 刚进门,“砰”的一声,她把手里的包狠狠砸在沙发上,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跟着跳了跳。 “气死我了!真是反了天了!” 孙桂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心里的那股邪火却怎么也压不住。 赵蓉那个炮筒子! 平时在大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多少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今天倒好,就跟吃了炸药桶似的,为了沈兰家那个乡下来的大儿媳妇,当着那么多人,下了她的面子! “不就是个卖猪大肠的个体户吗!有什么可显摆的!”孙桂芳咬牙切齿地骂着。 她家老郭好歹是后勤部部长,她女婿朱涛可是市委机关正正经经的干事! 端的是国家给的铁饭碗!走出去谁不叫一声朱干事?怎么就比不上一个满身大料味的村姑了? 赵蓉居然还拿她女婿那五十八块五的工资说事! 孙桂芳越想越憋屈。 正生着闷气,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孙桂芳的女儿郭雪婷牵着三岁的女儿朱依依走了进来。 郭雪婷穿着件的确良碎花衬衫,是百货大厦的最新款式。 朱依依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半块江米条在啃,怯生生地喊了声:“姥姥。” 孙桂芳一看是女儿回来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目光扫到外孙女身上时,又立刻拉长了脸。 她一直嫌弃女儿第一胎生了个丫头片子,在婆家挺不直腰板,也没少给女婿朱涛甩脸子。 “这大中午的,不在家吃饭,怎么跑回来了?”孙桂芳没好气地问。 郭雪婷本来就一肚子委屈,被亲妈这么一问,眼圈瞬间红了。 她把手里提着的网兜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捂着脸就呜呜哭了起来。 朱依依被妈妈的哭声吓着了,手里的半块江米条掉在地上,也跟着撇起嘴要哭。 孙桂芳心烦意乱,重重拍了一把茶几。 “哭哭哭,进门就嚎丧,我还没死呢!到底怎么回事?” 第232章 活得连个村姑都不如 郭雪婷抽噎着抬起头,眼泪把脸上的妆都冲花了。 “妈,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婆婆那个老不死的,她根本不把我们娘俩当人看!” “又吵架了?”孙桂芳皱起眉头。 郭雪婷连连点头,把中午发生的事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原来今天中午朱涛的弟弟朱海回了家。 朱家老太太特意去副食店割了半斤猪肉,和了白菜包饺子。 结果煮熟了端上桌,老太太把肉馅的饺子全拨到了朱涛和朱海的碗里,给郭雪婷和朱依依面前放了一盘全是白菜梆子馅的。 依依年纪小,闻着肉香馋,伸出小手去夹朱涛碗里的肉饺子。 结果被老太太一筷子狠狠敲在手背上,手都敲红了。 老太太还骂骂咧咧,说丫头片子是个赔钱货,吃什么好面好肉,吃饱了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 郭雪婷当场就炸了,把筷子一摔,跟婆婆吵了起来。 谁知道朱涛不仅不帮着自己媳妇,反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骂郭雪婷不懂规矩,不孝敬老人,还让她给老太太道歉。 郭雪婷气得浑身发抖,抱起依依就跑回了娘家。 孙桂芳听完,气得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门外破口大骂。 “朱涛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当初要不是你爸拉下老脸,找关系把他塞进市委机关当干事,他现在还在那个破街道办扫大街呢!” 孙桂芳越骂越火大。 她平时虽然也嫌弃外孙女是个女孩,觉得女儿没给自己长脸,但关起门来那是自家的事。 朱家算什么东西,也敢骑在郭家头上拉屎? “反了他们了!真当咱们老郭家没人了是不是!”孙桂芳气得一直在拍自己胸口。 郭雪婷擦了擦眼泪,委屈巴巴地看着亲妈。 “妈,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朱涛现在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拿离婚吓唬我。” 孙桂芳停下脚步,转过头,视线落在郭雪婷平坦的肚子上。 她走过去,挨着女儿坐下,压低了声音。 “雪婷啊,这事说到底,根子还在你这肚皮上。” 郭雪婷愣了一下:“妈,你什么意思?” “你要是争口气,生个带把的大胖小子,那死老太婆敢这么给你甩脸子?朱涛敢跟你大呼小叫?” 孙桂芳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女儿的脑门,“母凭子贵,这道理你活了二十多年还不懂?” 郭雪婷急了:“妈!这生男生女是我能决定的吗?再说了,我生依依的时候大出血,医生都说我伤了身子,不好怀了。” “不好怀也得怀!” 孙桂芳打断她的话,“你听妈的,赶紧去医院开点中药调理调理。等怀上了,这回咱们去托人做个检查,听说现在有个科技,可以看肚子里的是男是女,要是个男孩,就生下来。要是女孩……” 孙桂芳比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郭雪婷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妈,你疯了!现在单位里计划生育抓得多严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个月市委刚下发了红头文件,公职人员超生,直接开除公职,连党籍都要开除!” 郭雪婷连连摇头:“朱涛把那个铁饭碗看得比命还重,他要是知道我怀了二胎,肯定押着我去医院打掉!” 孙桂芳有些恨铁不成钢。 “死脑筋!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朱涛怕丢铁饭碗,难道连个传宗接代的儿子都不想要了?” “那也得有命生啊!” “你傻啊!” 孙桂芳凑到女儿耳边,“等怀上了,你就借口身体不好,请个长假,去乡下你舅舅家躲几个月。等把孩子生下来,抱回来就说是你舅舅家超生的,过继给咱们家养。” 郭雪婷听得目瞪口呆,这主意也太损了。 “等这大胖小子养熟了,朱涛看着亲儿子在跟前跑,他能不认?” 郭雪婷紧紧咬着嘴唇,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法子听着解气,可真要操作起来,风险太大了。 万一被单位查出来,朱涛的前途就全毁了。 “妈,这事太大,我得好好想想。”郭雪婷不敢直接答应。 孙桂芳看女儿这副畏头畏尾的窝囊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今天在外面受了一肚子气,回家还要看女儿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想想想!你想个屁!” 孙桂芳指着郭雪婷的鼻子,“你看看人家!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都敢在省城开铺子做买卖。你一个堂堂部长千金,活得连个村姑都不如!” 郭雪婷被骂得一头雾水:“妈,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什么乡下来的泥腿子?” 孙桂芳端起茶几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把今天在文化路受的气,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你不知道,沈兰那个刚找回来的大儿子,娶了个叫许南的乡下女人。今天这丫头在文化路开了个卖猪大肠的破铺子,叫什么许记卤味。” 孙桂芳越说越来气。 “赵蓉那个炮筒子,为了拍沈兰的马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朱涛那点死工资来踩我!说人家卖一天肉,顶朱涛干几个月的!气死我了!” 郭雪婷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大院里这些家长里短她最清楚,赵蓉平时就看不惯她妈,这次肯定是借题发挥。 “妈,这许南也太嚣张了。一个外地来的盲流子,敢在咱们省城的地界上这么狂?”郭雪婷撇撇嘴。 “谁说不是呢!”孙桂芳咬牙切齿,“要不是沈兰护着,我今天非掀了她那个破摊子不可!” 郭雪婷听完亲妈的抱怨,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拿出手绢,胡乱给女儿擦了擦嘴边的点心渣,叹了口气。 “妈,你糊涂啊。” 郭雪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个许南是个什么东西,从哪来的,这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是沈阿姨认下的大儿媳妇。” 孙桂芳瞪着眼,胸口还在起伏:“我就是咽不下赵蓉那口气!她凭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踩我?” “赵阿姨也是个直肠子,你今天当着沈阿姨的面嫌弃人家儿媳妇,沈阿姨心里能痛快?” 郭雪婷虽然在婆家受气,但在大院里从小长到大,人情世故还是懂一些的。 “你这不是上赶着给人上眼药吗?” 郭雪婷看着孙桂芳,“陆伯伯是什么级别?咱家老郭是什么级别?你跟沈阿姨置什么气?” 孙桂芳被女儿说得一愣,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以后见着沈阿姨,还得笑脸迎人,该怎么处还怎么处。必须得跟她们处好关系。” 郭雪婷把话揉碎了给亲妈分析,“要是老郭在后勤部想往上动一动,或者将来朱涛在市委想提个副科,还不是陆伯伯一句话的事?你为了个乡下丫头,把沈阿姨得罪了,图什么?” 孙桂芳撇撇嘴,端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喝了口凉白开。 她其实也是个纸老虎,在外面咋呼得厉害,心里也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还用你说?” 孙桂芳放下搪瓷缸,嘴硬地回了一句,“我还能真跟沈兰翻脸不成?我就是关起门来,跟你抱怨两句。真到了外面,我还能不知道轻重?” 第233章 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郭雪婷这才松了口气。 孙桂芳的视线落在还在地上捡江米条碎渣吃的朱依依身上,心里的烦躁又冒了出来。 她一把将外孙女拽到沙发上,动作有些粗鲁。 “别吃了!饿死鬼投胎啊!朱家连口饭都不给你吃?” 朱依依被拽疼了,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郭雪婷赶紧把女儿抱进怀里哄着,不满地看了一眼孙桂芳。 “你别拿孩子撒气啊!依依才多大。” 孙桂芳指着郭雪婷的鼻子,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三天两头提着包袱回娘家,大院里那些长舌妇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住在娘家不走了?” 郭雪婷咬着牙,眼眶又红了,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 “我不回去!这次我绝对不低头!” “不回去?你打算离婚?”孙桂芳拔高了音量。 郭雪婷恨恨地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朱涛他妈明摆着欺负人,朱涛连个屁都不放,还让我给他妈道歉!凭什么?” 孙桂芳冷着脸看她:“那你打算怎么收场?” “这次除非朱涛亲自买着东西,上门来求我!” 郭雪婷咬牙切齿,态度坚决,“他必须当面给我赔礼道歉,保证以后他妈不再作践我们娘俩。否则,我绝不踏进朱家那个破门槛半步!” 孙桂芳冷哼一声。 “朱涛那个死要面子的脾气,他能来求你?他把那个干事的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他不来拉倒!”郭雪婷也来了脾气,“我就在这耗着!看谁耗得过谁!他要是真不想要这个家了,那就耗一辈子!” 母女俩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气氛沉闷。 …… 另一边,市委家属楼。 朱家那套略显拥挤的两居室里。 朱老太正盘腿坐在里屋的床上,手里拿着根火柴棍剔着牙。 朱涛坐在旁边的方桌前,眉头紧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屋子里烟雾缭绕。 朱涛的弟弟朱海正坐在饭桌旁,把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两个肉馅饺子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哥,我说句公道话,嫂子这脾气也太大了。” 朱海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拱火,“妈不就是没给她吃肉吗,至于闹成这样吗?咱妈辛辛苦苦和面剁馅包的饺子,她还摔筷子,这也就是你脾气好,换了我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朱涛烦躁地掐灭烟头,瞪了弟弟一眼。 “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朱老太吐出一根肉丝,三角眼一瞪,拍了拍床板。 “涛啊,你听妈的,这次绝对不能去接她!” 朱老太声音尖锐,“她郭雪婷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是部长千金就高人一等了?嫁进咱们朱家,就是朱家的人!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还敢甩脸子!” 朱涛揉了揉眉心。 “妈,差不多行了。雪婷她爸毕竟是后勤部部长,闹太僵了不好看。我明天还得去单位上班,这事要是传到领导耳朵里,影响我年底评优提干。” “提什么干!你就是太惯着她了!”朱老太根本不听,“女人就得管!你越去接她,她越蹬鼻子上脸。你就晾着她!” 朱老太开始给大儿子出主意。 “过个三五天,她自己就得灰溜溜地回来。到时候,她就得乖乖听咱们朱家的话!你信妈的,绝对不能去大院求她!” 朱涛没吭声。 他心里其实也对郭雪婷有气。 每次一吵架就往娘家跑,根本没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 今天当着弟弟的面摔筷子,更是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行,听您的。我先晾她几天。” 朱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我明天单位还有个会,先去睡了。她爱在娘家待着就待着吧。” …… 夜幕降临,文化路的四合院里。 院子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打在青石板上,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 许南和魏野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 桌上堆满了今天收回来的零钱。有一毛两毛的纸币,也有硬辅币,还有几张崭新的大团结。 许南把钱一张张捋平,分门别类地叠好,动作麻利。 “一百二……一百五……两百一十块零八毛!”许南数完最后一把硬币,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魏野坐在对面,看着媳妇高兴的样子,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他那张冷硬的脸庞此刻柔和得不像话。 “媳妇,今天一天就卖了这么多?”魏野虽然知道做买卖赚钱,但也没想到能有这个数。 “这还只是毛利。” 许南拿过旁边的旧算盘,手指翻飞,“刨去买猪肉和下水的本钱,还有香料、煤球的消耗,咱们今天净赚了差不多八十五块钱!” 八十五块钱! 这在八十年代初,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两个多月的工资了。 魏野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钱,心里那股要让媳妇过上好日子的劲头更足了。 两人收拾完铺子,洗漱休息。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 许南早早起床到店里。 把昨晚封好的炉门捅开,添了两块新煤球。 她刚把老汤的盖子揭开,院子角落就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许南转头一看,秦芳已经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蹲在压水井旁边了。 她袖子挽到手肘,正拿着个丝瓜瓤子,用力刷洗着昨天装下水的大木盆。 “秦大姐,你怎么来这么早?” 许南擦了擦手走过去,看了眼天色。 这会儿顶多也就早上六点,街上的国营早餐铺子都才刚下第一锅油条。 秦芳听见声音,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珠。 “大妹子,你醒啦。” 秦芳笑得有些局促,指了指洗得干干净净的几个大盆,“我这人年纪大了,觉少。躺在那个破棚子里也睡不踏实,干脆早点过来收拾收拾。把家伙什都洗出来,一会儿大兄弟拉货回来,咱们直接就能上手,也能早点炖出来拿去卖。” 第234章 比嘴上说多少句宽慰的话都管用 许南看着秦芳那双被井水冻得通红的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年头,成分不好的人找份活干比登天还难。 秦芳这是怕自己干得不够多,这好不容易端上的饭碗又给砸了。 “秦大姐,咱们这铺子规矩没那么多,说好几点上工就几点来。” 许南语气温和,“以后你不用来这么早,多睡会儿。这活儿一天干下来也不轻松,得把身体养好。” 秦芳连连点头:“哎,哎,我晓得。我就是闲不住。大妹子你心善,我多干点心里踏实。” 许南没再多劝。 有些人受苦受惯了,你突然对她太好,她反而惶恐。 她心里盘算着,等这个月月底结工钱的时候,直接给秦芳包个五块钱的奖金,比嘴上说多少句宽慰的话都管用。 正说着,后院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魏野推着那辆借来的倒骑驴三轮车走了进来。 车斗里满满当当全是货,三大盆猪下水,外加三个大猪头。 男人只穿了件跨栏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上面挂着细密的汗珠。 “媳妇,今天肉联厂那边杀的猪多,周广德给咱们多留了二十斤货。”魏野把车停稳,单手拎起一个装满猪头的大搪瓷盆,轻松得像拎了只小鸡仔。 许南眼睛一亮:“周股长够意思,我还想着今天第二天,生意估计会比昨天好,量不加的话,应该会不够卖呢。” “那可不。”魏野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赶紧弄,弄完了我给你下碗面条吃。” 三人立刻忙活起来。 …… 文化路十字路口。 关静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手里攥着个肉包子,正伸长了脖子往街角看。 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连报社都没去,直接坐了第一班公交车杀到了文化路。 昨天晚上听她妈赵蓉吹得天花乱坠,她这心里就像猫爪子挠一样,非得拿这个“个体户新女性”的头条不可。 “这味儿也太香了吧……”关静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带着八角桂皮的辛香,还有肉类炖煮到极致的醇厚。 手里的国营饭店肉包子瞬间就不香了。 关静咽了咽口水,顺着那股霸道的香味,一路摸到了“许记卤味”的铺子门口。 店门半敞着,里面热气腾腾。 许南正站在大铁锅前,手里拿着个长柄大铁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卤汤。酱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猪头肉和各种下水在里面上下翻腾,那香味直往人天灵盖上冲。 关静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肉包子往随身的帆布挎包里一塞,迈步跨进了门槛。 “同志,实在对不住啊。” 许南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手里的活儿没停,“咱们店上午十点才正式开门营业,这会儿肉还在锅里炖着,火候还没到呢。您要是买肉,晚点再来。” 关静赶紧摆摆手,往前凑了两步。 “许老板,我不是来买肉的。” 关静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皮小本本,翻开递到许南面前,“你好,我是省城晚报的实习记者,我叫关静。我今天来,是想给你做个专访!” 许南搅动汤底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 记者? 八十年代初,老百姓对“记者”这个词还是挺敬畏的。 这可是能在报纸上写文章的文化人,平时采访的都是些劳模、干部,怎么跑来采访她一个卖卤味的个体户了? 还没等许南开口,后院的门帘被掀开了。 魏野手里拎着一把劈柴用的斧头,大步走了出来。 他刚才在后院正劈着大棒骨准备熬高汤,听见前面有人自称记者,眉头立马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年头,个体经济虽然放开了,但还是有不少人眼红,背地里举报“投机倒把”的事也不是没有。 突然冒出个记者,魏野第一反应就是来找茬的。 他往许南身前一挡。 “我们就是本本分分做点小买卖,营业执照都在工商局挂着号。没什么好采访的。”魏野声音低沉。 关静被魏野这阵势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陆明月的大哥啊,长得也太凶了吧! 许南从魏野身后探出头,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把斧头放下。 “关记者,我男人脾气直,你别见怪。” 许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客气却透着疏离,“但我们这儿真没什么好采访的。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带着家里人做点小买卖,糊口过日子罢了。” 关静一看许南要拒绝,顿时急了。 她这好不容易碰上个绝佳的新闻素材,哪能就这么放跑了。 “哎!别别别!许老板,你先别急着赶我走啊!” 关静赶紧把手里的红皮记者证塞回挎包里,往前凑了一步,“其实……其实我是赵蓉的女儿,我叫关静。昨天我妈从你这儿买了两大包卤肉回去,在饭桌上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的,我这才找过来的!” 许南愣了一下。 赵蓉? 那个昨天在铺子里帮她怼了孙桂芳,战斗力爆表的赵阿姨? “你是赵阿姨的闺女?” 许南脸上的防备瞬间卸了下来,换上了一副笑脸。 “对对对!如假包换!” 关静连连点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妈昨天一回家,就跟我说文化路新开的许记卤味,老板娘是个女中豪杰。我这不,今天一大早就跑过来了。” 许南噗嗤一声笑了。 这母女俩,性格还真是像,都是这种风风火火的直肠子。 “魏野。” 许南转头看向还像尊门神一样杵在原地的男人,“你去后院帮秦大姐把那几个猪头劈了,这儿我来招呼。” 魏野看了看关静那个细胳膊细腿的样子,确定她对自家媳妇构不成什么威胁,这才把斧头换到左手。 “有事叫我。”魏野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这才转身掀开门帘去了后院。 许南拉过一条长条凳,拿抹布擦了擦。 “关记者,坐吧。铺子里乱,连个正经倒水的地方都没有。” “叫什么关记者,多生分啊。我听我妈说,你比我大几岁,我叫你许南姐吧!” 关静一点也不嫌弃,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把帆布挎包放在腿上。 许南点点头,去里屋倒了杯温开水递给她。 “你刚才说要采访我,我这心里真没底。” 许南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实话实说,“我老家是向阳县乡下的,满打满算也就读到小学毕业,只认识一些字。我能帮上你什么忙?” 关静双手捧着搪瓷缸,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许南姐,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谁规定只有大学生、大干部才能上报纸的?” 关静放下水杯,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第235章 给别人带来一点点改变的勇气 “现在国家大力提倡发展个体经济,鼓励咱们老百姓自谋生路。但其实很多人心里还在观望,特别是很多女同志,结了婚就被困在家里,围着锅台转,围着孩子转,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关静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我妈昨天都跟我说了。你敢跟偏心的爹妈断亲,敢自己跑到省城来开铺子。你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比那些在国营厂里混日子的强?” 许南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她想起在向阳县的时候,村里那些婶子大娘,哪个不是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下地挣工分,回家还要伺候公婆丈夫。 干得比牛多,吃得比猫少,稍微有点不如意,还要挨男人的打骂。 “许南姐,你不知道,我最近在跑新闻,采访了好几个个体户。他们要么是偷偷摸摸怕人知道,要么就是男的不愿意妻子抛头露面的。” 关静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像你这样,自己当老板,把生意做得这么红火的年轻女同志,我还是头一回见!” “我就是想把你的故事写出来,登在咱们省城晚报上。” 关静扬起一抹笑,“让大家都看看,咱们新时代的女性,不仅能顶半边天,还能自己闯出一片天!这能鼓励多少被困在家庭里的女同志走出来,实现自己的价值啊!” 鼓励更多的女同志走出来。 这句话,重重地敲在了许南的心坎上。 她自己淋过雨,知道那种被困在泥沼里挣扎不出的绝望。 如果她的经历,真的能给别人带来一点点改变的勇气…… 许南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犹豫的神色变得坚定起来。 看着关静那满是期待的脸,她轻轻点了点头。 关静高兴得差点从长条凳上蹦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翻开笔记本,拔下钢笔帽,摆出一副要长篇大论记录的架势。 许南赶紧摆手,指了指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关记者,你先别急。我答应归答应,但我现在这手头上全是活儿。” 许南拿起大铁勺,在锅里搅了两下,卤汤的香味瞬间更浓了。 “你看,这肉还得再炖半个钟头,外面马上就要上人了。我这铺子就三个人,实在腾不出空来坐下跟你慢慢聊。” 关静顺着许南的手指看过去。 门外的街道上,骑着自行车的工人、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渐渐多了起来。 已经有几个人在铺子门口探头探脑,显然是被这霸道的香味勾过来的。 “哎呀,是我考虑不周了。”关静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许南姐,你这生意这么好,我这会儿打扰你确实不合适。那咱们约个别的时间?” 许南想了想,铺子一般下午就能卖空,但收拾洗刷还得一阵子。 “要不这样,你晚上来。晚上我时间宽裕,你想问什么都行。” 关静连连点头,在笔记本上唰唰记下时间。 “行!那就晚上!我过来找你。” 关静麻利地把本子和钢笔塞回挎包里。 “妥了!许南姐,你先忙着,我回趟报社,把采访提纲好好理一理。晚上我准时到!” 关静站起身,刚准备转身往外走。 铺子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大嫂!我来啦!” 伴随着这声中气十足的呼喊,陆明月推着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跨进了门槛。 今天陆明月穿了件浅蓝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下身配着条时髦的微喇叭裤,头发扎成个高高的马尾,整个人透着股青春洋溢的劲儿。 关静刚迈出半步的脚硬生生停住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同时愣在原地。 “关静?” “陆明月?”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关静和陆明月打小就在军区大院的泥坑里滚大。 沈兰和赵蓉交情深厚,连带着这两个丫头也成了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杆。 小时候大院里发过节物资,陆明月抢糖人抢不过那些调皮捣蛋的男孩子,总是关静挽起袖子把人揍趴下,把糖人抢回来一人分一半。 到了初中,陆明月数学考不及格不敢回家,也是关静帮着打掩护,硬说是在自己家复习功课。 这俩人凑一块,从来都是互相拆台,见面必掐。 陆明月把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脚尖踢下车撑。 她上下打量着关静那身白衬衫和军绿挎包的标配,这行头平时只有去市委采访大领导才舍得穿出来。 “你这大清早的不去报社上班,跑我大嫂这儿干嘛来了?” 陆明月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关静挎包的带子,语气里满是调侃,“买肉啊?我大嫂这还没开锅呢,你来得也太积极了吧。别是馋肉馋疯了,来蹭吃蹭喝的吧。” 关静被戳中痛处。 昨天她在家里确实吃得狼吞虎咽,连盘底的卤汁都拿馒头蘸着吃干净了。 但记者的面子不能丢,她一把拍开陆明月的手,扬了扬下巴。 “什么买肉!我可是来干正事的。” 关静挺直腰板,理直气壮,“我这是出于敏锐的新闻嗅觉。许南姐可是新时代独立女性的标杆,跟你这个只知道要零花钱的大小姐说不通。” 陆明月瞪圆了眼睛,转头看向许南。 “大嫂,真的假的?你要上报纸了?” 许南笑着点点头。 “关记者说要写个关于个体户的文章,我就答应跟她聊聊。” 陆明月顿时乐了,一把搂住关静的肩膀。 “行啊你,关静!这回算你眼光好。我大嫂这手艺,这魄力,绝对够得上头版头条!你可得好好写,把那些什么国营饭店的王大厨李大厨全比下去!” 关静嫌弃地推开陆明月。 “去去去,我这是严肃的新闻采访。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大清早的跑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