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狱燃灯》 1、人面桃花 (1) “含着~” 随着一个冷淡声音,一颗鹅卵大小的夜明珠被一只白皙有力的手送到眼前。 小小少年的心脏在胸腔里乱动,如雷的心跳声震动着耳膜。 他是吓得,一如以往的害怕。 但也无法表现出更多,更无法拒绝。 少年乖乖张嘴,甚至主动用嘴探向那颗珠子。 那只手顺着少年的动作将珠子塞进了少年嘴里。 仿佛有笑声,很轻,朦朦胧胧的。 对于少年来说,珠子有点大,冰凉的质感紧贴着他的口腔和牙齿,塞满了一整张嘴,唇也合不上。 少年感觉自己可能在喘,但似乎又没有。 他很难受。 “伸手~” 那个冷淡的声音继续说。 少年依言乖乖伸出双手。 “覆~” 冷淡的声音无丝毫变化。 少年翻转掌心,骨节分明的十根手指尽展,指掌相连的关节更是有些突兀的耸着。 “啪!” 冰冷的木戒尺抽在耸起的关节处。 疼痛炸然窜进脑壳,瞬间刺痛每根神经。拉扯着牙关狠狠地磕上了珠子的材质,一点微不足道的新痛和着还未消散的疼,从少年眼中窜出,拽下来一串串泪珠。 少年的手痉挛般地抖起来,微微有些回缩的趋势,但又在一阵痉挛中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似乎双手的位置从没有变过。 疼,但他生生忍住了。 似乎又有轻笑声,朦朦胧胧的。 “啪!” 戒尺再一次落下,力度增加了几分。 “唔~” 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少年嘴里溢出,珠子的僵硬地顶着上颚。似乎有液体流进嘴里、又似乎是从嘴里流了出来。直到少年品出一点后知后觉的咸味抬眼去看眼前人时,眼前朦朦胧胧模糊的一片光景,才让他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没想哭的,但似乎痛觉激发的眼泪是不由他控制的。 他能控制住想要缩手的下意识,就已经用完了他全部的毅力。 他不敢躲。 再疼也得忍着,他不知道要忍多久,更不知道他最终能不能忍得住。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忍着。 “迟了,要罚!” 那冷淡的声音加了一点严厉,一字一句都变得可怖。 那高举的板子再一次落下 “啊~” 无声的惊叫从口中呼出,月寒江睁开了眼睛。 (2) 月寒江就是睁眼的下一秒看见黥朗的。 ——这是他第一次下山,日夜兼程里唯一一次小憩——在这棵至少活了百年的古槐树上惊醒、透过一片斑驳晃动的日光、转眼看见了昏死在树下的黥朗。 那个当下,他并未立时认出那人是谁。 只见其身量细长,一身粗布葛衣脏的看不出本色、甚至有些褴褛。脚上同样脏的靴子却并不似平常人家穿得起的。 月寒江从不插手江湖闲事。 但好巧不巧地、一阵尘风吹起那人额前厚厚的发,难得还算光洁的额头上,那暗粉色的印记生生刺入月寒江的眼。 月寒江双目,可察秋毫之末,此刻他分明看清了那人额上的印记。 非钿非妆,是天生胎记:五瓣桃花。 ——月脸冰肌香几许,人面桃花黥十郎 那人是黥家十郎,黥朗! 一个遥远的声音突然在月寒江的耳边响起: “苒之,今天带你骑马的事,你可以千万别说出去哦,樾哥哥他不让我与人同乘一匹马。” 说话的孩子瞪圆的眼睛眸光盈盈,玉盘似的脸庞有些羞赧,如京都的朝阳,映着额间的桃花印记灼灼而华。 那真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遥远到,那时的月寒江,还不是月寒江。 如今,那马上的少年孤身流落在此,曾经赧然唤出口的樾哥哥,去了哪里? (3) 黥朗醒来的时候,见到眼前一人似戴银面、着白衣,恍惚间一张脸囫囵地向着自己,应是正垂眸看他。 “你的眼睛…” 那人开口,声清如深谷幽泉击撞山石。 “可以囫囵看见些东西…” 黥朗知道他想问什么。 对方默了一瞬,说: “我为你续了些内力,你片刻后方可走路……我现下有要事在身不得久留。” 那人说着便似俯身拜了一礼,就要离开的样子。 “多谢。” 黥朗缓声说。 旁的话没有,但被人相救一场,谢总是要谢的。 那人闻言停住,似在思考什么,少顷问:“你是想去什么地方吗?” 相遇的地方正是三洲交界之处,此人有眼疾,又不甚识得方向,月寒江想。无论他要去哪里,想是走了不少弯路的。 听到月寒江问,黥朗略怔愣,继而稍放下一丝戒备,轻问: “公子可曾听说过,九域之外的重云宫?” (4) 东都宰相黥怀瑾被刺案已过去三月有余,刺客当场被俘下狱。相传宰相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儿子——黥朗听闻噩耗重病不起、黥府上下一片悲凄。就连发丧也是皇帝酌令内务司帮忙料理的,黥朗只在出殡日出现了一回,见过的人都说他形容飘零,大有不长久之兆。 传言九假一真,黥朗自认这副身体确是不能长久了。 要不是深夜辗转听见窗边的密谋,要不是那人亲手毁去他一身武功……他或许也坚持不到这里。 说不清是恨意还是不甘,凭着一股心气儿和所剩的一点轻功,黥朗跑出了东都、一路跑出三洲,跑到这里来。 靠的是运气吧,他从来都运气好。 小时候迷路,被路过的哥哥接回府,还能顺带讹碗甜汤喝。 如今迷路,被路过的公子救起,还意外被渡了些内力。 想起刚才自己问他,可知九域之外的重云宫在何处? 那人默了半晌,从脑后拔下一物,塞进他手里,说: “沿此路向西五里就是云洲界,过了云洲界继续南行三十里便到重云宫。待到了山下,若有人阻你,你便给他看此物,告知他是月寒江所赠。待你上山之后……自会有人引你去重云宫。” 手里是一根发簪,有玉石的冰凉。 黥朗还记得那公子凑近时的脸,银面遮眼,白衣束身,抬手拔簪之间顿时青丝瀑面。 虽不知那公子姓甚名谁,但,应是有缘再见之人。 那银面之后,应是一张很好看的面容。 黥朗握了握手里的簪,想。 簪上仿佛还留着那人身上的香味、似是一种很特别的线香,是黥朗此前从未闻过的。【】 2、花惆笑 (1) “爷,您……这边,啊……疼……” “疼就叫出声来……” “爷手法好厉害,奴都要受不住了……” “爷,您轻点……弄疼奴了……” “怎么,你这贱货爷还打不得吗?” “奴哪里敢,爷高兴就好,啊…疼……疼……爷~~” 红烛燃尽一半了,荧荧的焰火在窗纱上烧出一团暧昧的光晕。映在窗边矮树上、一身黑衣的苏软语嘴边,变成了一抹凉笑: “没想到这个镜花水榭的贱俾,平日里傲着一张脸,在床上倒是有点手段…怪不得能被宫主一直留在身边……” 他身边立着的另一身着夜行衣的人,神色凝重的多,声音低沉: “该动手了。” 苏软语轻轻笑了: “令名师兄急什么?掌座的烬羽令上可是说,等月寒江到了,再动手~” 独孤令名默了声。 他们听窗根已经有一阵子了,本来“红烛三分尽”,就是钟如七大劫将至之时。但同行这人似乎跟里面那俾子有过节,想是有意在让人吃点苦头。 独孤令名对这些人的心思并不感兴趣,不过,他说的也没有错,月寒江不来,他们不能行动。 烬羽令,十二支弟子持令而动,同行弟子不可缺,缺一人即弃令。 “你这贱货叫的爷的兴致来了,这就来满足你……” 屋里的yin声浪语似是又大了些,说话间就是衣带解开的声音。 苏软语好笑,都说这钟如七是个色阎王,见到美人儿,都是一顿“解肉刨骨”、用尽手段玩弄之后才会亲身上阵,没想到遇到这人,也变得性急了。 天下色鬼一般货色。 “爷别急嘛,夜还长呢……” 屋里人的声音听起来虚了不少,调笑的语气似乎有些勉强: “爷怎么也是东都金殿上的高贵人,怎么如此急色……呵……” 钟如七的语气却是藏不住的严厉了起来: “哼,别说你这么个小贱货,爷想要,就是娘娘也不敢不给!” “别,啊……不行,爷……别……住手!” 屋内传出了明显的挣扎声。 “啊……” 里面的人一声痛呼。 接着是突然而至的安静。 钟如七的声音陡然阴沉响起: “你这贱货居然还有刀?!难不成你要杀我?!” 语气里倒是完全不见了刚才急色的影子,像是冷静了不少。 屋外树上的人俱是一愣。 月寒江就是在此时到的。 他瞥了一眼那开着的窗内已燃尽七分的红烛,运气传音对树上的人抛出两个字: “行令!” 不肖他说,几乎是在月寒江刚现身的同时,独孤令名便飞身跃入窗内。 苏软语迟疑一下,咬咬牙也跟着翻身进入。 擦身而过之时,月寒江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在他身上扫了一下。 躺在床上的花惆笑只觉得有劲风吹开了窗,一偏头,就见到窗边的红烛应声而熄,吐出一缕长烟。 “终于来了…” 被疼痛浸满的脑子里有了这个念头,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再回头的时候,那“风”已经吹到了床前,而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也已迎了上去。 两人在须臾之间便已拆了数招。 不愧是大内第一的高手! 独孤令名这么想着,思忖这对手真正的实力。 他还有三招! “无名剑?”钟如七惊疑出声,“你是谁?” 无名剑已经在江湖绝迹已久,由不得他不对眼前人的身份好奇。 “自然是无名之人!” 答案与剑法同时而至,独孤令名使出九成功力的一剑劈身而来。 钟如七“拈花步”急身而避。 无名剑和拈花步都是以快出名的江湖绝学,两快相权,谁心境纯稳,谁便能占得先手。 钟如七刚才在床上虽未真的做什么,此刻却有些气血翻涌。 他属实想不到那个弱不禁风的贱人居然设局害他。 全力一躲之下,竟让那剑堪堪划过了脸颊,留下一丝红痕。 还有两招! 独孤令名心念一转,悬在空中翻身挑剑,刺向钟如七的命门。 钟如七躲闪不及,本就不整的衣衫“嘶——”地被割去一半。 还有一招! 独孤令名心想,虽未刺中却并不气馁,无名剑穿衣而过,眨眼间接上了一剑… “师兄,我来帮你!” 一直在旁默观战况的苏软语此时出声了。 他不出声还好,他一出声,钟如七情急之下冲着独孤令名打出的一掌击雷掌、在苏软语飞身加入战局的一刹那,临时转念劈向了苏软语。 早在他俩一进屋,钟如七就判断出: 两个人武功,一个内力菁纯,一个平平无奇,所以他才第一时间对上了独孤令名,而未将一旁的苏软语放在眼里。 如今这人出声倒是提醒了他,想出了这招声东击西。 独孤令名看着钟如七的掌风冲着苏软语去了,他立时拧转剑势往飞身而来的苏软语身前挡去。 苏软语不是十二支弟子,他接不住钟如七的一掌。 而烬羽令,若持令弟子亡,则令失,属任务失败。 对于烬羽令,独孤令名可从未失过手。 钟如七见独孤令名果然被自己虚晃一招改了剑势,心中大喜。自古出剑者临阵改意都是大忌,运气的路数和剑势都会大大削减、甚至反噬。 天赐良机,他不能再等,拼尽十分力蓄出一掌向钟如七天灵劈去。 电光火石之间,钟如七的手掌并未如他期望的那样按上独孤令名的额头,确是对上了另一个人的掌心。 ——正是月寒江。 “师兄,十招到了…” 几乎是在刹那,月寒江右手持剑荡开了独孤令名和苏软语,左手一掌迎上了钟如七。 钟如七只觉得自己丹田似有一股寒气猛冲进来,内力以惊人的速度从体内迅速散失。 战况一瞬扭转。 这是什么武功?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是钟如七昏厥过去之前,脑中接踵而至的,最后两个念头。 (2) 钟如七倒下的样子很难看,苏软语从地上起身、不屑地踢了他一脚。独孤令名也稳住身形——他被月寒江的一剑隔出去了一段距离,但未像苏软语一样倒地。 月寒江收手,那柄软剑如水般流入他腰间宽带中,似他从未携带过任何武器出现的那般: “他武功已废,天亮前不会醒。” 这时,众人才抬头看到了床上的香艳场面: 床上那人不着寸缕,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融花了胭脂,泛红的眸子和鼻尖看起来楚楚可怜。白净的皮肤上全是伤口,此刻左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右手在解着被绑在床头的另一只手。 想来是刚才挣脱了一只手,持刀跟钟如七对峙,挣扎间反被钟如七将刀推进了自己身体。 这就是花惆笑了。 月寒江与他虽在宫主身边,但近几年、从花惆笑被禁止踏入宿云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更别说他如今这副样子。 随手将床边的衣袍附在花惆笑身上,月寒江伸手一指断开了他被绑在床头的手: “你的伤…” “不影响……” 花惆笑只手拔了胸口的匕首,不再出声,只拿起衣服裹在身上、翻身下床,系好外袍的带子时,胸口就晕出一团湿乎乎的血。 独孤令名看到花惆笑的第一眼,便背身过去,临窗而立,此时方才出声: “你不该动手…” “对呀,你闹起这么大动静,差点坏事。” 苏软语借机指责。 此刻花惆笑已扶床站起,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样子看起来有点虚,俯身冲背对着他们的独孤令名虚拜一下: “奴有失,未能拖住他更长的时间。” 这里的四个人,只有独孤令名是十二支弟子——重云十二支地字科的掌事师兄——是他们中身份最高的,跟独孤令名相较,他们都只是奴才。 花惆笑的话是对着独孤令名说的,起身时脸却冲着苏软语: “只是奴没想到,师兄来的这么晚……想是被什么不相干的人拖了后腿。” 苏软语知道他在说自己“不相干”,忍不住出面讥讽: “我们也没想到,你这种时候倒还装起了贞烈。” 月寒江走到独孤令名身后,俯身下拜: “令名师兄,既已令成,回宫复命要紧。” 独孤令名转身: “嗯,赏罚奖惩,掌座自会公断!” 看到独孤令名并不打算深究,苏软语还想说些什么,没想到这时月寒江却又开口了: “令名师兄,寒江还想请您的烬羽令一观。” 在场众人俱是一愣。 独孤令名眉头微皱: “可有不妥?” 月寒江缓声回答: “行令人数…不符。” 独孤令名伸手入怀,方想起: “我的令…在他那里……” 苏软语腾地脸红起来,突然有些腿脚发软。但转念一想,既然令已成,自己也没有误事,想来不算什么大事。瞬间又有了些底气: “令名师兄的令在我这里,月寒江,你有什么资格查师兄的令。” 此时,屋里的人都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包括花惆笑在内。 烬羽令,对于行令对象名号、何时行令,行令之人何几,都会有明示,虽每令内容因人而异,但行令人有几个到场是对得上的。 花惆笑的令上,指明了会有两人接应,但现在到场的有三个人,多了谁?自然不言自明,花惆笑冷笑。这个苏软语跟着跑来,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害他、看他笑话。不惜闯这样的祸,就算他们家那位能保得住他,估计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是寒江僭越,既然令成,寒江请退。” 月寒江再拜行礼。 他本就没有要真的查独孤令名的令,一则他确实没有资格,二则弟子令互不相通。他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是想提醒独孤令名他多带了个人来,也是想阻止苏软语再挑起什么争端。 独孤令名自然也明白了,下午苏软语传令之时他就觉得有些奇怪,没想到是苏软语自己想跟来擅自加了要求,说是掌座令上说的,要带着他一起。 独孤令名看出月寒江是想提醒他,此刻见他再拜,便不想在此纠缠: “各自依令行事,不得怠慢,诸事待回宫之后自有定夺。” “尊令。” 众人附声。 月寒江起身离开时,听到独孤令名用内力度过来的声音: “你晚到之事,我不会对掌座提起,就当你全了我十招的人情…” 月寒江银色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弯了一弯,轻声回他: “多谢师兄。” 很多年前,独孤令名第一次拿起无名剑时,说,如果有朝一日遇到钟如七,能跟他过十招就算自己出师。所以,今日月寒江才在屋外,等他们胶着十招之后才进去。 独孤令名其实还记得,当时为他捧剑之人,就是月寒江。 诸事方毕,诸人散去。 花惆笑走过苏软语身侧时,倾身附在他耳边笑了:“蠢货!呵~” 苏软语霎时气结。 却又无可奈何。【】 3、重云 (1) 人们常说,死后的世界有十八种地狱,凡犯杀生、诽谤、偷窃、奸yin等戒的罪人会堕入其中、受无间痛苦。 但这样的犯戒之人却没有那么轻易死去,反而是那被冤杀、被诽谤、被奸yin…的无辜之人的生命,因处世纯善不加防备而更加脆弱。 凡有一二幸免罹难侥幸存活的,却要与那作恶之人同活于世。若所受之冤不能昭雪、所受之屈辱不能得报,甚至,即便与恶人同死若不同入地狱之道,亦难得见他堕生地狱之报。此间种种心境,宛如人间另一种炼狱般的存在。 黥朗此刻,就坠身于此种炼狱之中。 约莫建元五年左右,云洲方向隐隐有了关于一个江湖门派的传说。 江湖传言,凡有大仇在身未得报者,去四洲之外、登半劫山、入重云宫,便可一尝夙愿,得报大仇。 十几年间,关于重云宫的传说版本已越来越多。 有传说重云宫藏获天下各派至高武功秘籍;有传说重云宫住着不世神仙、是人间仙境;甚至有传说重云宫是人间阎罗殿,能使恶人生封地狱,在世得尝因果轮回。 这种种的传说,真假难辨、神乎其神,也是因为: 一来重云宫在江湖之外,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外人无从真正知晓重云宫内到底是何种天地; 二来,十几年间无论民间还是江湖,零星发生的无头命案里总有一丝半蛛线索指向重云宫。被有心人将巧合串联、传出些旧怨情仇的故事。 众说芸芸之下,重云宫这“人间阎罗殿”的印象便深入人心。许多身负血海深仇的苦主,一生所求,便是能叩山门、投在重云宫主门下,借其之力报仇雪恨。 也因如此,那北凉城外的半劫山,成了许多人慕名而寻的世外之地。 有身负家仇的、也有单纯拜师学艺的人。但几乎没有人听说过,谁真正到过重云宫。 一些人,可能走不到半劫山就身死魂消了; 一些人到了半劫山,却被重云宫拒之门外,连重云宫三个字都没有瞄到一眼就匆匆下山; 还有一些人,自从进了重云宫,就生死不明、再也没有了消息。 所以,江湖中人把它传的玄而又玄,也就不足为奇了;有人信其有,有人信其无,重云宫影影绰绰地变成了一个传说。 传说 世上万仇离恨处 人间九狱归重云 黥朗,就是相信这个传说的那类人。 (2) 黥朗问寻一路到了山下,才终于知道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半劫山”。 所谓的“半劫山”原本是一座无名山,因重云宫座于山顶,而以“重云”之名冠之。 这云洲之人或是知道“重云山”却是鲜有人知“半劫山”,江湖中人叫它“半劫山”,是因了重云宫的传说,便有了“凡到此山者,此生劫难了一半”的臆断。 黥朗越过山脚“重云山”的界碑,一路缓坡行去大约两里,只见一座高大山壁,耸入重云。山壁上,有一扇人力开凿的、可以任六架马车通过的山门,山门上有覆着厚厚青苔的三个大字。凭着轮廓,黥朗判断那三个字是:重云宫。 走近了才发现,那门似乎是石质的,向内开。 门后的阴影里站着两个守门的青年。 黥朗甫一探身,便与右侧青年打了个照面。 那青年走过来,眸光在他身上扫了几眼,拱手行礼: “瞽、眇、聋者、不能习武者,重云宫不收,公子请回!” 一眼就看出,他是筋脉尽断的废人了。 黥朗此时明白了,那几日前所遇之人为何要赠他玉簪。原来凭他如今这幅样子,怕是连山门都进不去。 黥朗于是拿出玉簪: “这是在下得月寒江所赠,持此投身重云宫,望公子通融一二。” 那青年迟疑接过,而后与另一位守门的年轻人对视一眼,便飞身进去通报了。 如果黥朗的眼睛还如从前一般的话,他会看到那石门边的山壁上,赫然写着的几行字: 身有残者不可入此门! 身无冤者不可入此门! 身在仕者不可入此门! 这几行字与山壁混为一体,在天光照射下,视力正常之人或不会无视,但黥朗,他始终都没有看到。 还有一点,也是此时的黥朗不知道的,此三者中,也有例外——重云宫主亲选之人不在此列。 (3) 不多时,进去通报的青年出来,抬手虚引: “公子请跟我来~” 黥朗跟着青年,穿过山门、曲径通幽地走了一段路之后,眼前突地霍然开朗,一整片天光浑然照下,黥朗陡然觉察到:自己脚下所立之处,是这山间仅有的一条山路,路宽可任三四人并排同行。而路的两侧竟是深渊,有树木错落自渊底向上而生,渊林疏密、绿影茵茵,行人宛如在树冠上迈步。 一时有些眩晕,黥朗停下了脚步。 回首再看那刚过的山门,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自己刚才走的那段路是在大山的肚子里面,这门竟真的是一座大山凿通其下,所开的山门。除了在外面方才所见,穿过山洞,此刻回身,山壁的这边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门。 重云宫竟将这一整座孤立的、高耸如云的山,全部当做了它的一道门。 若不是仙人,恐怕无法从这大山的任何一处翻越而过。 简直,坚若天宫。 前面的青年初时并未催促,由着黥朗看,见他环顾一周后依旧停在原地,方察觉此人的眼疾恐怕不像自己想的那么轻。 于是回去,抓起黥朗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说: “公子扶着我行,前面是石阶,公子小心。” 语气平淡,却让黥朗霎时安了心。 果然再走过去就是石阶,这深渊中唯一的山道。虽然不窄,但若是普通人,难免畏惧恐高。黥朗因自己的眼疾,强迫自己将这深渊当做草地,竟也走的四平八稳,没有露出怯意。 百余个石阶之后,那青年开口: “到了!” 黥朗抬头,看到前方横在路中间的一个很大的亭子,亭上写着…… “这是枕江亭,公子在此稍候,待天百师兄过来,公子听他嘱托便好,在下先行告辞。” 青年说着,转身下山去了。 “多谢!” 黥朗只来得及在他身影消失的方向,揖了一个礼。 (4) 这亭中只有一方长条石桌,立在正中,其余便别无长物,连个石凳都没有见到。黥朗到此刻,却也不觉得累了,倚柱而立,环顾四周景色,有种今夕何夕之感。 也不知是方才守门青年的善待,还是这山中的奇景,黥朗多日来凄惶的心竟然莫名平静了。仿佛疲行多日的旅人,找到了不错的归宿。无论此后境况如何,这重云宫,确实是他的最后一博。 或许,我博对了…… 黥朗想。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有一年轻人自山上下来。穿着的一袭青衫与方才离开的守门青年的穿着似是一样。走近些,黥朗方才看到他手上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 那年轻人不待黥朗开口,就吐出两个字: “稍等。” 而后将匣子放在石桌上,自内取出笔墨砚纸张,依次铺开,不紧不慢。 这应该就是那青年所说的天百师兄了。 黥朗猜想。 待所有物什摆好,那年轻人开口了: “请公子将自己的名、字、原籍、及上重云宫所求之事,写下来。” 黥朗有些迟疑地上前去,那年轻人的目光在黥朗的眼睛上停留一瞬: “公子是否可自书?或由在下代劳,也可。” “我自己来” 黥朗说着,拿起了笔。 一笔行云流水般地字跃然纸上。 自己所求之事吗? 在日夜反复煎熬的心辙内,已碾过千遍万遍了… 凡是练武之人都能看出,这提笔的青年一定曾经是个闭眼能书的高手。武学造诣到一定境界,耳口鼻眼、五感想通,便不受限于某一感的缺失。目不可视便耳代之、耳不可听便嗅代之,只要五感尚存一,也能胜过普通人许多。 那年轻人对黥朗的举动并不惊讶,似是见多了、也似是不关心。平淡地脸上没有多一丝表情,只是淡淡的补充说道: “凡向重云宫所求之事,不可作伪、不可矫饰,若所述不实,一律驱逐下山,望公子知悉。” “自然半字不虚!”须臾之间,黥朗便写就停笔。 年轻人手指向那纸一引,纸张便对折两番,被年轻人封入袖中取出的竹筒内。接着他自口中呼哨一声,一只白色羽鸽忽从天边飞来,停在他手上,接着年轻人当着黥朗的面,将那竹筒系在鸽脚处,继而放飞。 这一番动作结束,那年轻人才转过身来,还是那张平板的脸,说着语调同样平板的话: “虚或不虚,自有掌座亲自校验。公子随我上山稍候几日,待掌座复信,公子或可有缘上殿拜见宫主。” 黥朗点头,在霍然乍亮的天光里,随他拾阶而上。 再没有人看到,那羽翅在空中掠过的白鸽脚上带着的竹筒内,封着的几个大字: “东都黥朗,求请天子殡天!”【】 4、月寒江 (1) 虽然日夜不寐地赶路,月寒江回到重云宫时,还是比计划晚了半日。 照例先去了弟子宫,拜会掌事大师兄复命。 重云宫十二支弟子,每一支都有掌事师兄统管。 其中天子科的掌事师兄叶寂痕既统管天字科,又同时执掌十二支所有弟子,是重云宫唯一的掌事大弟子,也是重云宫主收于座下的首位爱徒。 重云宫令的执令弟子,原则上都由叶寂痕指派。令毕,各分支执令弟子需向各支掌事师兄复命,而后各支掌事师兄会统一交复到叶寂痕这里。 严格来说,月寒江并不属于重云十二支弟子。 他不是重云宫主的徒弟,也不与十二支弟子一同受训,不过是重云宫主为了方便指派、将他挂在了叶寂痕的天子科这一支。若有令要出,月寒江也可交由叶寂痕统一调派。 月寒江是重云十二支弟子中唯一特殊的存在。 他不是弟子,只是重云宫主的私奴。 将烬羽令和复命帖交到大师兄手里的时候,叶寂痕语气淡淡: “你的簪子宫主收回了,令你回来即刻去宿云宫复命。” 月寒江拜了一礼,便要离去,却听叶寂痕又说: “你引荐之人已安置在卧月轩,待天择日宫主会亲见。” 他似是叹了口气,接着说: “师父收回簪子时,脸色不太好…” 月寒江一愣,复又拜了一礼,似比刚才还要郑重一些,致谢道: “多谢师兄告知,寒江告退。” 说罢转身离开。 叶寂痕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抹淡淡的惋惜。 须臾转念,叶寂痕又将这情绪从心头挥去。 (2) 重云山外天光明媚,云行如水。 宿云宫内寂寂无声、落针可闻。 穿梭行走的宫人似都在屏息移步般、宿云宫殿内异常安静。 早在进入寝殿前,暮雨便用手势告知月寒江: “宫主安寝,殿中静候。” 这一个静候,就候了一个日夜。 月寒江在宿云宫的寝殿外跪了一个日夜,却并未得召。 银面素袍皆已除去,月寒江只着一身单薄里衣,赤足而跪。长发散落在身侧,恰到好处地遮住他微垂的眼眸。 那眸中风起云涌的思绪,无人察觉。 月寒江在害怕,跪的越久,越怕。 但似乎,那怕,也是忽远忽近的。 一时在心念的缝隙中生出些不确定的遐想、伴着恐惧蜂拥而至。一时纷乱的思绪又在整个大殿的寂静中平静下来、将最后一念恐惧也挤走,还他片刻心安。 他怕什么呢? 这是他第一次接令下重云。早在下山之前他就想好了,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去一趟淳安郡。这是他一早在心里盘算好的,他甚至想过万一回赶不及的所有后果,他都想好了。 这些打算月寒江没与任何人说起过。 但此刻,他还是怕了。 他为什么会怕? 可能是殿里太安静了?! 月寒江讨厌这样安静的大殿,他也讨厌自己,讨厌害怕那个人的自己。 那个人甚至只是在里面睡觉,什么都还没有做。 太没用了,月寒江想。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强迫自己分心去想些别的,来分散一些这内心滕然升起的惧意。于是思绪又自然飘到了黥朗的身上:黥朗已经来了,既然宫主让他上山,那么重云宫势必要卷入其中了……或许是早就卷入其中也未可知。 不是缘分、也不是注定。 月寒江知道,宫主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理由,而自己的那支簪子,绝不会是理由之一。 不知黥朗所求为何?……他的身体又如何了?…既然同在这重云山,自己还是有机会再去见见他的。 却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去见呢? 月寒江忽又有些惆怅,继而又想到了淳安郡所见所闻。虽然只是远远见了一面,但那张笑盈盈的小脸还是让他牵挂。十三年没见,小人儿已经长大了,都能垫脚打枣了…… 念念啊…… 月寒江在心里叫出她的名字,那张跟自己甚是相似的面容又浮现在了眼前。 月寒江的心,忽地平静了下来、继而、又感到一丝伤感。 久违的,伤心之感。 不知道多少年未曾体会过的伤心。 念念啊…… 他又在心里重复了一声,闭上眼…… (3) “咦~怎么哭了?” 一声似是含着笑的、清冷的声音飘入耳际。 月寒江的脸被一只手抬起,睁开的双眸、诧然迎上了一双冷若霜雪的眼,那人嘴角似是挂着笑的,而眼中却全无笑意。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是什么时候,醒的呢? 我是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呢? 月寒江竟全无察觉。 “主人……” 不知是从何说起,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月寒江只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 那高大犹如神祇的男人俯下身来,一张英气而又精致的脸,迎着的殿门外的天光,骤然逼近至月寒江眼前。 或许是光芒太甚、或许是泪眼婆娑,月寒江迎着那双令人生畏的眸子,却看不清那人的神情。 月寒江忘记了躲避。 也忘了自己是从不被允许直视这双眼的。 “怕了?” 那清冷声音的声音里似是多了些玩味,继而,笑了。 但那双眸子里,可是没有半分笑意的。 月寒江终于回神,垂眸躲避那双眸中的冷意。 但他避不开那人打量的目光。 他知道,那人还在看他。 “看来不是……” 那声音没有了玩味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人的手离开了月寒江的下颌。 “主人……” 月寒江俯首拜下去,声音轻而哀哀。 这一刻,他怕了。 似有人走过来了,却无人言语,片刻之后,那清冷的声音响起: “起来~” 月寒江起身,依然跪着,也不敢抬眼去看。 颈边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一个金色的项圈扣上他的脖颈,连着纯金的链子——是月寒江并不陌生的链子。 一阵惊惧袭上心头,月寒江低首轻唤: “主人~” 声音里满是哀求,但那人似是没有听到,只是冲他凉凉地说: “第一次放你下山,就脱了缰……你是真不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呢,还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嗯?” “主人……” 月寒江声音有些抖,眼角忽就落了泪下来。 他怎么敢呢? 他只是太想那孩子了!想到不敢说出口,他怕他不许,他怕若是说了,或许就没有了这一次下山的机会。 他真的怕…… 比现在的怕还要怕。 “现在怕了?呵……” 那人轻笑着,忽然扬手。 链条受了力被带起,精准穿过大殿梁上的环、继而就近绕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月寒江随着那力被腾身拽起,整个人被离地吊起、恰好停在离地半尺的地方。脖颈骤疼,在窒息的刹那,双手本能向上紧紧拽住那链子,缓解脖颈处的勒痛和骤然而至的窒息感。 身体被吊起,月寒江其实是可以平视面前的男人,如果他敢的话,他或许可以看到那男人柔和了一瞬的笑容。 那人说: “把我赏的簪子给了旁人的时候,不知道怕?” 月寒江的心一沉。 那人又说: “去淳安郡的时候,不知道怕?” 月寒江的心重重一沉。 原来他知道的,他都知道。 心若擂鼓、震痛自己的耳膜。 月寒江瞬间心慌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哀求: “主人~主人……” 连声音都是急切的。 可惜。 那人并不在意,只是继续说着: “现在才知道怕——迟了!” 那人轻轻附上月寒江微涨红的脸,欣赏着这双眼睛里、因恐惧而逐渐破碎的光,笑了: “拿来~” 话音刚落,藏风便端着一个细长的匣子、跪呈过来。 那人拿过盒子,轻轻挥了挥手,藏风和殿中的众人随着那人的动作纷纷离开。 随着高大的殿门合上,殿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而整个过程中,那人的视线没有离开月寒江的脸。 他真的太爱这张脸了。 淡眉若蹙、天生凤眼、偏又生成一双含情目,顾盼之间、无论如何隐藏,总有些难言的情绪从细长的眸中溢出。 他就是爱这眼中难掩的、那一丝半缕的情绪,爱这脸上因他腾起的所有的表情、或惧或悲、或欲或求、或苍白或通红。 在月寒江越来忐忑的眼神里,重云宫宫主缓缓推开了那细长的匣子。 约莫鹅卵大小的一排夜明珠、整整齐齐地、缓缓出现在月寒江眼前。 “你会喜欢的~” 月寒江听到他这么说。【】 5、离恨鬼 (1) 那日,守门弟子嘴里的“天百师兄”将黥朗带来这“卧月轩”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 “他们是跟公子一样的投山之人,早于公子几日上山,公子便与他们一起在这卧月轩稍候几日。待掌座指令一到,或去或留自有定夺。” 说完特意招来了轩门外的两个小弟子,说道: “这位公子,便交于你二人看顾。” 两个小弟子忙行礼: “师兄放心,大师兄已交代过,这位公子可暂列千一之号,此后之事交于我们便是。” 天百颔首,又冲黥朗虚行一礼,转身便走了。 “千一公子,这边请。” 两小弟子中的一个看向黥朗,示意他进门。 “千一?” 黥朗因这个称呼略迟疑。 “嗨,他没说清楚,我来与公子说,” 两小弟子中的另一个明显更活泼一点,说着便靠到黥朗身边,说道: “凡投重云宫之人,自上山起,便表示以往身份匿于人世,在这重云宫中脱胎换骨重生一次。故不便以前世真名相称时、只唤代号也可。像公子这样初上山之人,因为还没有安排具体归属何处,便都暂列一个号位,作为暂时的称呼。待真正入宫开始,称呼可根据掌座安排再定。公子现下可暂以千一自称。” “原来如此,感谢相告。” 黥朗行礼相谢。 同时心里也想: 重云宫这规矩倒是贴心,投身此间之人,确实都不便以真实身份示人,他自己便是如此,倒也省去自己编撰名号了。 另一位小弟子看这边解释完了,便继续引黥朗入内,嘱咐说: “这卧月轩内其他公子也不是喜谈笑之人,公子不必担心会被打扰。重云宫提供基本食物和水,留宿期间,万不可出这卧月轩院墙之外,切记!” 那位相对活泼的弟子,此时也正经补充了一句: “擅自离开卧月轩者,会被视为细作。轻则驱逐、重则……丧命于此也是有的。” 黥朗点头。 这条规矩也是对于还未加入重云宫之人的基本戒备。 很合理。 (2) 卧月轩不算小,四面都装了琉璃窗,颜色不一。 每日午后的都有斑斓的光投在黥朗身前的地上,黥朗一仰头,眼前就是一片斑斓色彩,模糊好看。 不知是谁建了这里,一定是个内心极有雅趣的人。 轩内除了一张桌几张椅之外便别无长物。 留宿此间的人,每人除了一张草席和每日的餐食以外,便没有其他。 那两位小弟子——黥朗后来知道,活泼一点的那个叫甲百二、另一个叫丁十五——除了每日按时送餐食过来以外,大部分时间都轮流守在门外。并不主动进来打扰轩内之人,而轩内之人彼此也或打坐或冥想,竟也都是不多出声之人。 这些人中,倒是有一个受伤之人。说是皮外伤,黥朗靠近他时能闻到隐约的血腥味。甲百二定时会单独带些东西给那人,从味道判断,黥朗猜测是某种草药。 那人身量不高,像是个半大孩子,睡在黥朗旁边,终日一言不发。喜欢背对黥朗、面朝墙躺着,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 黥朗之所以注意到他,是感觉他虽然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但明显靠他比别人近一些,可能是因为自己给人的的威胁最小吧,黥朗想。 他毕竟是个瞎子、还武功尽废。 黥朗是这卧月轩唯二终日躺着的人,其他人或打坐、或运功,只有他和那受伤的孩子看起来无所事事一般。 黥朗虽然双目有疾,但住在这卧月轩这几日,已经将这里的人逐一探知了一遍。 这里一共有七个人,除了那个孩子之外,还有两个人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一位是个书生,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和解决三急之外都坐在桌前读书,一动不动,但从他呼吸之间,黥朗判断此人武功不低。 另外一个,则是个体型壮硕的男人,黥朗模糊地感觉他似乎穿着官衙的打扮。且此人不知是有意无意,目光总往自己这边扫,黥朗没办法看清他的神情、故不知是看自己还是看那个孩子。 只是心底多少对这人有了一点戒备。 至于剩下的几人,黥朗便没有注意到更多,只是有意识地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 特别是那个壮汉。 (3) 就这么过了三五日的样子,忽一日,卧月轩突然进来几位重云弟子。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每日守在门口的甲百二和丁十五。 丁十五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然后忽地面向那位壮汉,开口了: “这位公子,掌座复令、尔所陈之情非真、所请之事重云宫不能允,请公子即刻下山离开。” 那壮汉忽地站起,哼笑出声: “让我离开?!好啊,我下山就告发你们,收留朝廷重犯!” 此话一出,全场噤声。 黥朗心里咯噔一下。 被这人认出来了吗? 他这些天自认谨小慎微,从未与任何人攀谈、相貌和衣服都已与从前大不同。就连额上的胎记,也是被厚厚的头发遮得好好的……是自己大意、哪里露出了端倪吗? 甲百二小师弟站了出来,道: “这位公子,投我重云宫之人,无论何种身份来投、我们只讲缘法、不问过往。入山门时所询之事、皆用以衡量重云是否有力相助。既然公子不愿以真情相告、那便请离开重云宫,至于公子方才所说、子虚乌有之事,在下就当没有听到。奉劝公子也就此闭嘴,若以此要挟重云宫,便当真是愚蠢了。” 那壮汉似是有恃无恐: “子虚乌有?在座的谁是朝廷要犯,你们真不知道,那我指给你们看看,不就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失声,壮汉惊恐地朝甲百二方向看去。 甲百二身后腾地飞出一条长绫,瞬间绞上了壮汉的脖子。长绫的那一头系在甲百二身后的一位弟子手里,又是一番动作,壮汉便被五花大绑起来。 甲百二踱步上前,笑眯眯地说: “公子既然不想走,那就……留下吧。” 接着黥朗只觉得甲百二似动了手,那壮汉的脖子上就渗出了殷红的血。 刚才甩出长绫的弟子倏地收手,一个转身割断沾血的那一段。 只听甲百二忽又咋呼起来: “唉,我说小师弟,你瞪我干什么。” 黥朗看不到他们动作的细节,想是那小师弟给了甲百二一个白眼。 但却并未出声,只将地上的人扛起来带了出去。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丁十五重新开口: “几位公子,掌座已复令,各位所请之事重云能允、但未必尽数可允。可待几日后的天择日,宫主亲自定夺。” “在下可将重云宫择人的规矩先行告知各位,请各位心里有个数。” 原来,对于所有来投靠之人,重云宫有自己的选择标准。 在场的人聚精会神地听着,黥朗也是第一次完完整整的知道了这重云宫的规矩。 原来要入重云宫为徒者,需拜重云宫主为师。宫主会因才而择、传授武功心法绝学。武功大成之日,为弟子者可自己亲手了解前事、重云宫会助其一臂之力;即便武功没有突破、练至一定境界,掌座评估你可以动手之时,重云宫同样会助其一臂之力。 但代价是,你的大仇得报之后,需要为重云宫效力十年。 “能不能成为重云宫的弟子、愿不愿意为重云宫效力,就看各位的意愿和造化了。” 丁十五说完这句,便是把规则说明白了。 可是黥朗却越听心越寒。 这世上怕是没有什么武功,是他这个废人能练的了。 重云宫若当真是不收武功尽废之人,那自己即便到了天择日,怕也不能被那重云宫主挑选上。 “还有一条规矩,师弟忘了说。” “当然,还有一条……重云宫泽选门徒虽看练武资质根骨,但若你没有这些,也还是有一线希望入我重云门下的……” 甲百二走到丁十五旁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说道, “凡是被宫主亲自选中的人,无论武功根基如何,都可以无条件入我重云门下。” 轩内此时响起了一些轻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或惊疑、或不解。 大家都有些意外。 便有人问道: “那是什么样的资质才能被宫主亲选?” 甲百二话里似乎夹着一丝笑意: “诸位有所不知,在择选弟子之前,我们宫主还有一个规矩:若是有天人之姿的公子、宫主会择选他入住镜花水榭。选中之人无需受训、他所求之事、宫主一力承担,也不必为重云宫效力10年,只需5年便可离开。” “不过……”甲百二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继续说,“那被选中之人若拒绝,便也不能再拜在宫主门下做重云宫弟子、需得就此下山,且此生不得再跨入重云地界。” “那镜花水榭是什么地方?” 发出疑问的像是那书生的方向,这句话同时问出了在所有人的心里的疑惑。 甲百二似乎还是笑着的,话里似乎有了更深的笑意: “镜花水榭的公子,与重云宫弟子不同,平日无需受训、起居也有专人服侍。而公子们只需要服侍重云宫主一人的起居寝卧……即可。” 霎时轩中腾起了一阵静默。 “哼…呵,原来是重云宫主的后宫啊~” 不知是谁玩味地哼笑了一句。 众人瞬间了然了镜花水榭是什么地方。 黥朗心中惊讶,这重云宫主竟然还有这样的癖好,真乃……真…… “各位公子也不必太过在意,宫主也不是时时都有心情择选的。” 甲百二语气轻松地安抚着众人。 “据说所知,宫主已经有两年没有这么做了……而且,我们宫主的眼光……” 黥朗觉察到甲百二扫视一圈众人才继续说,“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言外之意,在做诸位,怕是没有资格。 必要的事情说完,甲百二便离开了,众人也就各怀心事地散了。 黥朗回忆着黥朗的话,少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看来,自己入这重云宫,也并非无一线可能。 (4) 夜晚有风,卧月轩外树影重重,黥朗闭眼假寐。 心内无甚波澜,白日下定决心之事 似又翻出心缝开始犹疑起来。 “你真的要入这重云宫吗?” 黥朗一时以为是自己心里的声音在问,直到那真实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 那声音就在自己耳边,而说话之人,正是睡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见他没有动静,又问了一次: “你真的要入这重云宫吗?” 黥朗睁开眼,转向那孩子,模糊看到一张清瘦的脸,似长着一双浓眉。 黥朗笑了一下,轻声嗯了一声。 他对这个孩子印象不坏,可能是没有从这孩子身上感受到什么威胁的缘故。 那孩子又问: “你知道入了这重云宫,江湖上的人会叫我们什么吗?” “叫什么?” “离恨鬼……” “是什么?” “他们都说,来这重云宫的人,在山下就算死人了……所以…我们活着就像鬼……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他们说在这重云宫受训,就像在地狱里试炼,很痛苦,所以活下来的人,跟鬼没有两样……” 黥朗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孩子是有点害怕了,所以他问自己是不是想入重云,其实也是问的他自己。他或许犹豫了。 黥朗轻轻问: “那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来重云宫吗?” 孩子突然静了。 长久的沉默起来。 黥朗没有追问他,只回答他开始的问题: “我要入这重云宫,我不怕那些……” 还有一句黥朗没有说出口: 这里是我大仇得报的…最后的机会了。 良久,孩子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也不怕……” 这话里已没有犹疑。 卧月轩外月光圆盘似的挂在当空,盈盈的光撒在树枝间又投影在斑斓的琉璃窗上,在屋里晃动出暗影幢幢。 轩内已无人说话,刚才黥朗和那孩子的简短对话想来所有人都听到了。 此时再无人言语,只有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这里的人,都是前尘断绝之人、亟待投胎重生的孤魂野鬼。 已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也就的确没什么好惧怕的了。【】 6、东都故人(上) (1) 似是周身陷入大火之中般,月寒江只觉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是滚烫的。 灼痛感在嘴里蔓延、又一路往下流过了心肝、肺腑,身体似是要从内里痛的爆开来,意识混沌不清。 分不清白日还是暗夜、阳间还是地狱、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他只觉得痛,在一片混沌之中唯一清晰的感知,就是痛。 真的太痛了。 要怎么形容这种痛呢?月寒江甚至感觉自己有好长时间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漆黑的、或是恍惚的……他看不清自己怎么了,也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他很难受、身体失控般地疼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缓解一般。 如同火海中漂浮的残叶,每一朵火舌的舔舐,都带来灰飞烟灭般地疼痛。 “好痛呀……主人……” 他哀哀地、沙哑地、轻轻地唤出一句。 刚有些知觉的意识又跌入了残酷的梦魇之中。 罗帏被风扬起、婆婆娑娑间掠过床前更衣之人的衣角、顺带将这几不可闻的声音顺入了那人的耳中。 那人难得顿了一顿,继而挑眉。没有让人继续系上大带的动作,而是回身,朝床上望去。 床上之人不着寸缕,周身通红、想是高烧还未退,满身的伤口、深浅不一,都系自己的手笔。那双闭了很久、红肿的眼,于眼角处,又有了新泪。 他哭了很久呢,那人这么想着,笑了。 挥挥手,让人先离开。 那人又坐在了床边,安静地看着这具身体。 月寒江如果醒着,他会看到,此刻注视着他的人的眼神,是多么可怕。 黝黑深沉、似乎燃着这世间所有的恶念、和对眼前人的嗜血欲念,宛如深渊。 “是你自找的……” 那深渊的主人轻轻说,伸手抹去了月寒江眼角的泪水。无视那滚烫地、似是正在燃烧的皮肤带来的灼热,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抚上了那张脸。从眼角、到脸颊、又到那两瓣破烂不堪的唇。 随着抚摸的动作、那黝黑的眸中、似是自深渊中又腾起了丝丝缕缕的欲念,于是手上的动作也随着加了些力度。 或许是力气太大压破了唇上的伤口、昏迷中的月寒江被疼痛拽着、身体痉挛般地颤了颤,人却是还没能醒。 “罢了……” 那深渊的主人敛起眸中的欲念,起身。 “不拦着你了……” “东都故人嘛……想见便见吧……” (2) 月寒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不知始于何处、亦不见归于何处的路。路两边是燃着大火的深渊、烧的这条路也是滚烫滚烫的。月寒江只觉得每一步都痛、蜕皮挫骨般地灼痛。 他呼喊过、但是出口的话语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人听到。 没有人、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煎熬…… 梦里的他跳进了那火海,但是落脚处便又出现了刚刚的那条的路,没有半分的区别。 逃不掉的…… 梦里站在一片火海之中的月寒江,身影恍惚间慢慢缩小,变成了一个泪流满面的小人儿,嘴里喃喃的说: “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 那漫天的火海腾地又变成了东都骄阳高照的天空,阳光直直刺进月寒江的眼睛里,骤然而至的光亮也让他双眼炸疼起来。 “啊……” 一个很轻的惊叫从嘴里喊出,月寒江睁开眼。 入目是苍白的罗帏、和着刺眼的天光在他眼前照出亮晃晃的一大片白。 窗是开着的,他懵懵地想。 月寒江转过脸,看到眼前依然被锁着的手。后知后觉的发现,他还在宿云宫的寝殿里,这是宫主的寝殿。动作间,他又看清了自己的腿脚上的锁,身体各处隐隐的疼痛开始反噬他的神智,灼的他又有了半刻的恍惚。 “你醒了?” 有人自外面进来。 月寒江扭头,见进来的人是暮雨,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他,都好…… “宫主这几日都宿在镜花水榭,不会过来。” 似乎是看穿他在想什么,暮雨边走近边说道。 说话间,取了屉里的钥匙,探身过来,将月寒江手脚上的锁一一打开。 过程中并未往月寒江身上多看一眼。 没有了束缚,月寒江慢慢坐起,接过暮雨随后递过来的衣服。 迟疑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有些迟钝地开口: “这……” 声音哑到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地步。 “那个只有宫主能解……”暮雨淡淡地说,“宫主吩咐过,你醒了,便不可擅离这宿云宫……但你若想去卧月轩,却是无妨的。” 月寒江怔愣,系衿带的动作顿了一顿,还是有些迟疑: “卧月轩?……” 暮雨点点头,将罗帏敛起。 既然话已经传到,便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不再理会他。 月寒江勉力站起,嵌进床边铜镜中的、自己的身影、让他忍不住驻足而望:镜中人面白如纸、脸上和胸前的伤口都已斑驳结痂、似是消瘦了一点。颈上的项圈松了半分,项圈连着的链子自然垂在身后,大半掩在垂落的长发中,隐约或不可见。 那项圈要不是样式古朴厚重、倒也像是什么名贵的首饰一般戴在颈间,加之一身白衣的衬托,反而让佩戴之人更显得耀眼了几分。 “我躺了多久……” 月寒江问,声音哑而轻。 “两三天吧……” 暮雨的声音遥遥传来。 “奥……” 月寒江低头、苦笑了一下。 这身体的恢复能力…真是好的令人失望啊…… 月寒江想。 (3) 虽然很意外宫主会让自己见黥朗,但因为着实不想呆在宿云宫,能逃离片刻是片刻。尽管内心对于是否要见黥朗还有些犹疑,但月寒江人却坐在卧月轩外的树上,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山下那一面,太过匆匆,月寒江虽有心询问他遭遇,却没有时间攀谈一二。如今,又想:小十郎他,可愿意与他相见、说起吗? 以自心相度,他未必愿意在如今的境况下得遇故人。 毕竟是十数年未曾相见了…… 月寒江想得失神,呆呆地看着天空。 重云宫的天很高、也很蓝,云稀而淡,反衬得天光大盛,亮的刺眼。 宛如那年东都秋猎的天,也是天高云淡、骄阳刺目。 黥朗骑着新得的白蹄乌骏停在他身边,逆着光,伸出手,对他说: “苒之,来,我带你跑一圈!” 少年杏目圆脸,笑容美不胜收。 那时的月寒江,还不是月寒江。 他只是六岁的孩童,也是能作文论策的皇子客卿,是被元昌帝笑称“小项橐”的大週神童。 那时的他,叫穆繇、穆苒之——北卫军督将穆泊明的长子。 那些年,东都明媚的少年郎们有很多,但人们夸夸在口最多的两个人,一个是北卫军督将穆泊明的长子穆繇、另一个就是右丞相黥怀瑾的小儿子黥朗。 穆繇是因为他的才名、和元昌帝“特禀异质,迥越伦萃”的一句评价成为东都极富盛名的神童;而黥朗是因他出生时带的桃花胎记和小小年纪便射石饮羽的箭术而美名在外。 两个孩子文治武功各领风骚、成为东都传说里的一对双壁,也成为了相伴长大的挚交好友。 黥朗是黥怀瑾的独子,却在家里排行第十。 丞相夫人嫁入黥府五年才得了这一个儿子,他之前,黥怀瑾那些小妾们零零落落已经生了九个女儿。不幸的是,黥夫人在生黥朗的时候难产去世了。黥怀瑾因为嫡子缘故,便从此未再续弦,也未将哪一位妾室扶正。 黥朗自小在祖母身边被娇养着长大,亲近的人多唤他一声“十郎”或“小十郎”。长到八九岁上也未曾取字,便由着众人,将“十郎”当做了小字。 穆繇就喜欢唤他“小十郎”,但其实,黥朗年长他两岁,是他的哥哥。 穆繇很喜欢黥朗,因为他总是爱笑着看自己,大眼睛弯起来,特别好看。也因为,黥朗是第一个带穆繇骑马的人。 穆泊明作为穆繇的父亲,也从未想过自己没有马腿高、且对舞刀弄枪毫无兴趣的儿子,居然会喜欢骑马。就像他一介武夫,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六岁便能作文论策一样,对于这个孩子的天赋除了惊奇,便是手足无措。没想到儿子对自己的武功家学没有丝毫兴趣,偏偏对那些文绉绉的著书史论读不舍手。 虽然对儿子不能继承自己的衣钵有些心有不甘,但因为“神童”的名声在外,穆泊明也不敢怠慢孩子的学问。小小年纪,便领着他拜在了左丞相黥怀瑾的门下,跟着黥怀瑾学习。 这成为两个小神童缘分的开始。 黥朗也很喜欢穆繇,因为这个孩子真的很好看,快要比自己还好看了。也因为,穆繇对自己总是很有耐心、无论什么问题,不管问几遍,穆繇都会一遍一遍回答他,从来不会觉得烦。跟他那个又凶又没有耐心的爹不一样。凡是一个问题问超过两遍,他爹的脸色就会非常难看。 所以黥朗很怕他爹,更怕跟着他爹念书。 黥怀瑾或许从不知道,黥朗是因为他动不动就挂脸子的原因,才对经史著作失去兴趣、转而喜欢舞刀弄剑、骑马射猎的。他要是知道,或许会对儿子多一点耐心。毕竟作为当世大才的左丞相独子、却是个末学肤受的“莽夫”,多少让丞相有些面上无光。 好在他有了一个关门弟子穆繇。 黥丞相真的是太爱穆繇了。 这个孩子在学问上的天赋和聪颖、让他不爱都不行。什么问题一点就透、读书写字,端坐一天也从不喊累。每每谈史论时策,黥丞相往往恍然有多了一个忘年交之感。 总之,诸般缘分交错下,穆繇和黥怀瑾、成为了彼此儿时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7、东都故人(下) (1) “苒之,来,我带你跑一圈!” 少年杏目圆脸,笑容美不胜收。 “好”,少年穆繇伸出手,甜甜地笑。 黥朗略高出穆繇一头的身量,刚好将小穆繇圈在身前,稳稳坐在马上,说: “苒之,你的手抓这里,坐稳了,不要怕,我保护你!” 穆繇很喜欢这种感觉,骑马飞驰的感觉: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两侧的景致飞速后退,整个人,像飞起来了。仿佛世间之空无物可挡、旷野之境任由翱翔,那种飒爽自由之感,真的棒极了。 虽然说是跑一圈,但因为穆繇看起来太开心,黥朗忍不住带着他跑了好几圈,直到穆繇觉得累了,两人才停下来。 下马牵绳,并排而行。 黥朗间或摸摸黑色的马鬃,眼里含笑地说: “这是阿乌,樾哥哥送我的,漂亮吧~” 黑鬃白蹄,确实很漂亮。 穆繇点点头,问: “阿乌?你起的名字?” 黥朗笑,点头: “对呀,好听吗?” 穆繇答: “好听,阿乌,也很配你那把漆弓。” 黥朗笑逐颜开: “乌马漆弓、就差一个春猎令,我就能带你共猎北山熊了。” 穆繇噗嗤一声笑了,揶揄他: “你还是跟你的樾哥哥去猎熊吧,我可不行。” 黥朗的耳朵、微微红了: “苒之,你打趣我……你坏!” 少顷,又说: “苒之,今天带你骑马的事,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哦……” “樾哥哥他不让我与人同乘一匹马……” 说完,少年黥朗的脸、也红了。 (2) 穆繇七岁那年秋,黥朗的祖母离世,黥怀瑾遵老母遗言、将母亲遗体带回江陵老家安葬,黥朗随行。 出发前一天,穆繇去见他。 黥朗骑着阿乌,带他一口气跑到了东都城外的江边。 黥朗边扶穆繇下马,边说: “明天我们就从那边的码头坐船去江陵。” 穆繇望着那粼粼江水,心里默然有点难过: “什么时候回来呀?” 黥朗难得的没有笑,神情也有些暗淡,说: “明年春天吧,入冬不好行船,爹说会在江陵过年。” 不能跟你们一起过年了,黥朗在心里遗憾的想。 穆繇觉察到他的不悦,知道他心里也是不好受的,遂宽慰道: “我还没有去过江陵呢,那边要是有什么好吃的,你记得带些给我…” 黥朗笑了: “你就知道吃哦~~~” 又说: “我尝过觉得好吃的,都给你留着。” 杏眼弯弯。 穆繇也笑了: “今年上日贺岁花灯,我买个顶好看的,给你留着。” 这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默默并立在江边,看日头慢慢西沉。 少顷,黥朗突然说: “苒之,你会作诗吗?给我作首离别诗吧……” 继而挠挠头说: “古人送别都喜欢作诗,咱俩也是第一次分开,怎么也该应个景儿…” 说完又小声嘟囔: “还没有人给我作过诗呢……” 穆繇歪头看他: “你怎么突然喜欢诗了?” 黥朗佯瞪他: “现在就喜欢了么,不行?你给不给、给不给……” 说罢就要上手挠他。 穆繇笑着闪躲,频频告饶: “给的给的,这有何难,只要你不嫌弃……” 黥朗笑着停手: “你小项橐的诗,哪个敢嫌弃~” 穆繇赧然弯起眉眼。 此时天色转暗,江边渐有风起。远处码头上的灯笼渐次亮起,应是船家陆续收工回家了,穆繇看着看着,心里遥遥一动,唸道: “月隐瑟瑟谷中风,江寒风盛渔火空…… ……卧浪浮舟辞旧雨,此去东都无故人……” “卧浪浮舟辞旧雨,此去东都无故人……” 黥朗不由地在心中默诵,忽觉句中竟有些悲凉意味,心情又蓦地有些沉,缓缓才道: “苒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还带你骑马~” 穆繇点头。 其实,这送别诗,穆繇只是因江景所动、一时有感而作。 哪知这一句“此去东都无故人”竟一语成谶。 年少的他们,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3) “月隐瑟瑟谷中风,江寒风盛渔火空。 卧浪浮舟辞旧雨,此去东都无故人。” 思及当年江边临别,隔了十数年再次想起这句子,竟还可以缓缓念出声。 月寒江没看到,树下连廊边倚柱站着的人,听到此语,明明一呆。 那人自双目失明之后,耳力便出奇地好,他甚至没有看到树上有人,这几句仅仅是喃喃自语的句子,却让他第一时间惊得站起。 那树上有人! 而且那人竟然是、肯定是……穆繇!!! “苒……苒之?……” “……你是……” “……穆繇?” 黥朗惊的怔愣在地,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不远处那树上的人影。 让月寒江犹疑彷徨的再见,就这样猝然发生了。 他蓦然看向树下之人,那张除了桃花胎记、分明已彻底变样的脸却再次跟记忆中的面庞重合。 明媚天光,一半洒在这郁郁葱葱的重云大地上,一半洒在黥朗的脸上。 他还是那么美,美的明艳、就连那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也不显丑陋,反而有些、凄凉而模糊的动人。 月寒江望向他。两人之间,隔着十数年的光阴、隔着无数的物是人非,仿佛两个飘零的灵魂,遥遥相望着,便能取暖。 “小十郎啊……” 随着这声轻呼,黥朗被拥入了一个清香的怀抱里。 是熟悉的无名香。 不久前,他在山下闻到过的那种。 此时的月寒江已经高出黥朗一个头了。 这个拥抱出于本能,树下那张明媚的脸跟一张满月一样的面庞重合了,月寒江飞身拥住了他。 原本的芥蒂和数十载的岁月相隔,仿佛被这个拥抱瞬间消弭了。 月寒江在黥朗耳边说: “十郎,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说罢,松开黥朗,对一旁闻讯走来的甲百二行了一礼: “寒江需带这位公子离开片刻,请这位小师兄行个方便。” 甲百二并未还礼,只歪头笑了一下: “公子自便。” 寒江再拜。 随后揽起黥朗,飞身而上。 黥朗只觉树丛在脚下快速后退,自己仿佛在空中骑马。 不由地想到小时候,苒之喜欢骑马,自己常常带着他在城外跑马,身旁也是这般的浮光掠影。 匆匆而过,一如他们分别的这些年。 少顷,他们在这广袤的重云山上的一棵参天大树上停下,月寒江将黥朗放了下来。 黥朗定定看着月寒江,双手抚上他的脸颊: “这位公子……你是东都城下说要等我的……穆繇穆苒之吗?” 此去经年,再相见,月寒江只觉胸口闷痛: “对不起……我没等到你,我给你买了上日节的花灯的……但是…我买的花灯碎了……”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分别的路口。 黥朗闻言,心碎如刀割。 月寒江自己也不知道,隔了这么多年的初次相见,他脱口而出的、当年最想告诉他的、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却是这句话。 那年的上日节,他走了好几条街巷,挑了顶好的花灯……但最终,没能等来那持灯的人。 黥朗,几乎瞬间听懂了他说的话。 巨大的悲伤轰然砸下,黥朗泪如雨下: “苒之,苒之……真的是苒之啊……” 回搂住这个怀抱的手不自主的有些抖、连他的声音也是: “苒之,苒之,父亲死了……我的阿乌死了……阿乌死了……苒之啊……” 黥朗搂上月寒江的脖子,被突如其来的委屈击垮: “苒之,苒之,我看不清你,我看不清你……” 黥朗泪流满面,将月寒江的脸拉进自己,依旧是个模糊的影子。 悲伤大而急促,黥朗心如刀割,瞬间泣不成声。 他很久没有这么哭了。 阿乌死后的这几个月来,他再也没有哭过。 原本以为,所有的眼泪已经在阿乌晕死的路边流干了。 阿乌载着他跑了十天十夜,带着他逃出东都的“牢笼”、甩掉无数的追兵,最终累死在了路边。 黥朗在那个路口,嚎啕痛哭、像失去至亲迷路的孩童一般痛哭,几乎把一双眼哭至全盲。 阿乌死了。 他跟东都最后的一丝联系,也没了。 此去,东都,真的无故人了。 (4) “是谁干的?”月寒江问。 没有明说是问阿乌的死,还是问黥朗所遭受的。 都是。 月寒江轻轻拍着黥朗的背,试图给怀里人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黥朗真的太瘦小,这么多年竟然没有怎么长个子一般。 印象里那个比自己还高的十郎,真的变成他嘴里的“小十郎”了。 黥朗泪眼定定望着他,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看个清楚。 可是,依旧只有个囫囵的影子,和清晰的、幽幽线香。 见他没有回答,月寒江又问: “是轩辕樾?” 早在山下时,月寒江就察觉黥朗经脉尽断、双目失明。 是谁可以无视樾王的庇护,对黥朗下毒手到这种地步? 若樾王有心相护,就算是当今圣上,也休想将黥朗伤到这种地步。 除了轩辕樾自己,月寒江想不出其他人。 黥朗模糊的双目竟又重新蓄满了泪水。 月寒江见状,一直隐隐作痛的心口仿佛又痛了几分。 月寒江轻轻抹去黥朗眼角慢慢溢出的眼泪、动作很轻,似是怕吓到他一般,语气也很轻: “如果你来此,所求是他的话,我可以替你杀了他!” 此时的黥十郎还不知道,能让月寒江如此笃定地给出承诺的人,这世上恐怕没有唯二的那个人了。 黥朗说不出话,却摇了头。狠狠眨眼,又一大颗泪珠从那圆眼中滴落,那双明亮的圆圆的眼睛,跟小时候殊无二致。 哽咽间,他对月寒江说: “我入重云宫,所求不为他……我此心所向,只要轩辕昊翀、死!” 颤抖的声音里竟有一丝藏不住的狠意。 月寒江的眼神暗下来,蓦地沉默了。 少顷,说: “轩辕昊翀……” “重云宫未必会助你……” 继而犹豫: “或许,他们……也不反对……” 黥朗敏锐地听出这话里的玄机,问: “你说的他们,是谁?重云宫主?” 月寒江点头,又后觉黥朗可能看不到他点头,复答: “是掌座和宫主。此等大事,若非他们首肯,重云宫不会帮你……” 黥朗反问: “你说的掌座日前刚驱逐了一人下山,但我却留下来了,那,只要我入了这重云宫,他们就会助我一臂之力。” 月寒江欲言又止,只说: “你真的,想入这重云宫?……” 黥朗点头,继而又说: “我想入重云宫,都说这里有良药或许能医好我……还说这里有神功或许我还有救,当然传言不一定为真。但若你们掌座没有驱逐我,是不是就表示……它真如传言一般可助我一程。” 月寒江目露不忍: “若这重云真如传言所说,是人间九重炼狱,你还要来吗……” “来……”黥朗点头,“我不怕的,苒之,我现在,什么都不怕的……” 月寒江有些难过,他很久没有这么难过了。他看着眼前的人,透过他似乎看到了一些过去的自己的影子、痛苦而绵长的、断断续续的一些影子。 觉察到月寒江的沉默,黥朗轻轻拉拉他的衣摆,问: “苒之,你会帮我吗?……” 月寒江摸摸他的头发,一贯淡漠的神情忽然有些柔软: “我可以试试,却不一定能成功……” 他将黥朗额上的发掠起,又看到那一瓣桃花印记,忽然深深地说: “倘若你此行未能如愿,你作何打算?” 黥朗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其实,从未想过此行会失败,不到真正死亡的那一刻,都不叫失败。 “若你不能入重云宫,你便打算自己去做、即便以卵击石也无所谓?!” 月寒江的声音传来,言中了他的心事。 被说中了心事,黥朗更加无法开口。 月寒江又抱了他一下: “我会帮你……” 黥朗忽然觉得浑身都暖暖的,他不想再多说自己的事情,他不想给眼前的人增加更多的负担。 有这次的相见他已经很知足,他不想自己的计划让别人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换了话题,轻轻问: “苒之,这些年你一直在这里吗?” 继而,又终于没忍住,追问道: “你在山下的时候说,你现在……是……月寒江?” 月寒江似乎安静了一会儿,才答: “是。”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 黥朗并没有多意外了,想也知道这世上难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山下那匆匆一面就交付信物、助自己上山之人,他早有猜想、或许是故人也说不定。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故人,竟然是消失了十数年前的故人。 那些过往,说来话长,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又何尝不是呢。 到了此刻,这数十年分别的时光,竟然已经勾不起黥朗探究的心绪了,他只轻轻问: “那……你过的好吗?” 黥朗其实想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怎么活下来的、又怎么到了这云洲?……他有很多很多问题,只是突然发现,根本无从问起。 也问不出口了。 他们都各自有自己的经历,在各自的人生中走出了这么久了。 他们已经失去了彼此相伴的这么多时光,再见已是上天恩德。 “好……” 月寒江说。 “没有什么不好的……” 月寒江又说。【】 8、祁山 (1) 月寒江回到宿云宫时,已是日暮时分。 宫主已经回来了。 宿云宫东殿内,大师兄叶寂痕正立在宫主身前,回禀着什么。 月寒江走过去,连一丝风甚至都没有带起,翩然而至宫主身侧,轻轻跪了下去。 ——那原本就是属于他的位置。 仿佛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插曲,叶寂痕继续着他的回禀: “……已有数日,掌座应在近两日便能回山。” 坐着的那人问: “这次是谁跟着?” 叶寂痕答: “熙霜、连雾、藏风、还有冷香和凉烟这次也一起回来。” 月寒江此时头痛难耐,自离开卧月轩起就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其实并没有听清叶寂痕在说什么,脑中轰鸣、心口也剧烈疼起来,疼得他视线甚至有些模糊。 无意识的,月寒江将头轻扣在了身边人的膝头,整张苍白的脸隐入了阴影里。颈间项圈上的金链条顺肩头抖落、发出一声轻响。 重云宫主这才第一次将目光往膝头之人身上掠了一分。继而将手放在月寒江的发间、一下一下、慢慢轻抚起来。一时停下了跟叶寂痕的对话,对殿外唤了声: “暮雨”。 暮雨闻声、捧着一个盒子进来,放在宫主手边的桌几上,并顺手打开盖子后退下了。 盒中的一丸朱色丹药显露出来。 叶寂痕的视线刚从丹药上移开、便听到宫主对他吩咐道: “你明日派人下山去接应,旁的事情…待祁山回来一并定夺吧。” 宫主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没有从月寒江身上移开。 叶寂痕躬身答是,起身告退时,目光在月寒江身上一瞥即回。 (2) 此时重云宫东殿内,只剩了一坐一跪两人。 重云宫宫主万旃君,伸手顺着月寒江的发顶,一下一下轻抚着,面如平湖。 良久,视线往那桌几上的丹药上驻了片刻,伸手抬起了月寒江的脸。 无视这张连双唇都失了血色的、苍白异常的脸,万旃君盯着那双或因疼痛有了氤氲水汽的眸子,问: “阿乌是谁?” 月寒江混沌的脑袋怔愣了一下,许久才反应过来是谁在问他、在问什么。 弱声回答: “是轩辕樾送给黥朗的生辰礼,一匹黑棕白蹄的千里驹。” 万云舟并没有放开他: “你说……你可替他杀轩辕樾?是谁……准你的令?嗯?” 能让月寒江笃定地给出承诺的人,由不得万旃君不在意。 月寒江终于明白了宫主身上隐隐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了。出口之言、覆水难收,但那却是自己的真心话、即便时光重回,这句话也一样说的出口。 感受到捏住自己下颌的手指、力量更甚了。 月寒江知道自己再次在劫难逃了,他伸手,一手顺着万旃君的手腕、攀住了万旃君的胳膊,一手攀住万旃君的座椅,将身体撑高至几乎与万旃君眉目相当、转而面对万旃君,这个动作其实是僭越的,但月寒江似未曾觉察,只以目光盈盈相对: “主人,寒江知错……” “但……求主人,允他拜入重云宫门下,若主人嫌他身怀有疾、将来需他所行之事,若力有不逮者,寒江愿意、代之出手。” 万旃君笑了: “你代他?”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月寒江眸光暗下去,人也越发虚弱起来。双手撑着的力道忽然散失,整个人顺势跌落在万旃君怀里,头便枕上了万旃君放于腿上的右手。 不知是本能、还是昏迷之中的分辨不明。 月寒江的唇轻轻的吻上了那只手,啄吻的点滴触感,伴着深重的呼吸,在万旃君的手上留下一片滚烫的温度。 “主人,主人……” 随着无意识的轻唤,又一阵头痛剧烈袭来,月寒江眼泪扑簌簌落下——无法控制的、因疼痛而激出的眼泪。 万旃君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在装着药丸的盒子边,摩挲着,盯着眼前人满是泪水的脸。 月寒江不喜欢哭,但自己总有办法让他流泪。比如此刻,万旃君知道月寒江的眼泪是因为疼痛不自控而流出的,而不是因为自己的责难。 但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吻的缘故,他忽然有点满意。 “如此轻诺之事,不要再有下一次……” 月寒江不知是听清了还是没有听清,只用脸轻轻地蹭了蹭万旃君的手。 万旃君睨着他,眸光深深。 随后,那躺在盒子的里药丸、由万旃君的指间、出现在了月寒江嘴边: “含着……” 在万旃君将那颗药丸推进月寒江嘴里的同时。 月寒江也失去最后的意识、陷入和深深的黑暗当中。 (3) 几个月前,东都发生了一件大事,东都大殿之上,有刺客行刺圣上,宰相黥怀瑾以身护驾,立毙于大殿之上。 刺客被当场捉拿、关在大理寺候审。 宰相独子黥朗经此一事一病不起,葬礼之后更是下落不明;东都市井街巷传言颇多,宰相府一朝遣散家仆、一时竟有点门庭寥落之感。 此案经过几个月的审讯一直没有任何进展,两日前,关在大理寺的刺客突然招认,幕后主使竟是当朝太子。一时间传言四起,此事虽并未有明旨,但据传太子已被禁足储宫。 禁足之说一出,满朝哗然,求情的朝臣流水一样出入宣政殿,但都未得召见。 而对于远在西洲边陲的重云宫来说,也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掌座公子回山了。 黥朗在卧月轩的连廊处靠坐着,忽听轩内脚步声凌乱而起,穿着弟子服身影的人都在急往山下冲。身边靠过来一阵草药清香——这些天一直都睡在黥朗身边的那个孩子此时也一边往山下张望,一边在黥朗耳边说: “他们说,重云宫的掌座公子回来了!” 话音未落,忽见山下“飘”来一个四人抬的红轿子、轿前轿后跟着几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从服饰来看,是重云宫的弟子没错了。 还没等黥朗惊讶,那轿子忽已至他眼前,一瞬后,又从他上方掠过——最后竟是从卧月轩顶上飞上去的。 宛若仙人凌空而过。 “这得是多好的轻功啊。” 旁边那孩子惊叹出声。 如果黥朗有那孩子的目力,他会看到那四人抬的轿子比东都府衙内的四人轿可大的多。雕梁流苏,无不精致,轿前有一男两女护佑,轿后跟着的一众重云宫弟子中,就有甲百二。 这些人动作统一,飞身向上之间身影竟未差分毫。抬着红轿不断在空中起落,宛如众仙捧日、洵然上山而去。 不过,这一瞥而过的景象,黥朗没能看个清楚了。 (4) 重云宫前殿。 “前尘尽却”金匾之下,万旃君立于阶上,朝云、暮雨、及月寒江等人随侍身后。而重云弟子则在宫主身旁,拾阶而下立于两侧。 听到弟子通传不过片刻,便有一顶红轿自山下而来,翩然落在大殿前的空地上。轿落之后,一直在轿前引路的叶寂痕,见到殿前的重云宫主,便率随轿的一众弟子跪拜行礼: “弟子贺掌座归山、贺宫主万安!” 台阶上的重云宫弟子,在掌事师兄行礼后,也一起跪身行礼: “弟子贺掌座归山、贺宫主万安!” 轿帘轻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消瘦的手掀开轿帘,一张清俊的面容越轿而出。 一身青衣、头顶玉冠,从红轿中走出之人、芝兰之姿,宛如花海中掠起的一阵清风。 重云宫掌座公子偃祁山,时隔一年,终于回到了重云宫。 偃祁山下轿的第一眼,便看到在殿前等着自己的人。 ——眉似漆、目盛星、鸾肩仙姿皎如玉树,这两年来,这人竟无丝毫变化。 偃祁山不觉眼角就泄出了一丝笑意,双手抱拳,躬身下拜: “宫主万安!” 话音未落,那殿前之人已翩然至于眼前,伸手抬起他的双手,轻轻说: “我的祁山啊……终于回来了……” 这礼便也未能行全,偃祁山抬眼便看到万旃君笑盈盈的眸中里、那个同样面容欣然的自己。 “众人平身,今日重云宫取消宵禁,贺掌座归山!” 万旃君看着偃祁山,同时对众人下令。 人群里隐约有小声的欢呼。 偃祁山略有点无奈地低头轻笑,随着万旃君牵着他的手,一起朝大殿走去。 (5) 重云宫前殿的大门阖上了。 万旃君高坐在敞椅之上,偃祁山在万旃君身前的位置,听下面十二支掌事弟子的回禀。 都是未曾传书过的、偃祁山尚未料理的事务。 便在这里,当着众人,一一分派。 这也是惯例了,但凡掌座在重云宫,一并事务便都需当面请示。 不过,所有事务,也仅限在场的十二位弟子知道。 当然,还有重云宫主的私奴们,也不必退避。 比如朝云、暮雨、以及月寒江。 其余人等,包括随着偃祁山归来的四位护法,都守在殿门外。 各掌事师兄回禀接近尾声的时候,殿后轻传来一阵小碎步,站在最边上的月寒江远远就瞧见了迎面跑过来的人。 ——着一件青布衫子、不太高的个头却身量清瘦,顶上两个高高挽起的双髻上垂下的发带,随着跑动摇曳晃动着,自有一派这重云宫少见的天真气。 来人正是重云宫尚膳司司理——甄白果 白果也看到了月寒江……的手势。 ——月寒江在身后将手翻转轻轻压了一下,白果瞬间明白,立刻改跑为走,慢慢踱步过来。 在大殿后跑动、即使脚步再轻,也会打扰到殿上之人,事后若真有人追究白果失仪,总是麻烦。 当然,白果知道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概率几乎没有,但他也明白月寒江的谨慎小心是为了自己着想。 白果走在月寒江身边,惯例行礼、之后,轻声对他耳语道: “宴席已经备好,宫主和掌座随时可入席。” 同时,白果在只有月寒江能看到视线角度里,做了一个只有他俩才懂的手势。 月寒江瞬间了然,点点头,面上竟隐约出现了一丝孩子气的赧色。 白果站在原地等待,看月寒江走到重云宫主身侧,躬身传话。 宫主挥挥手,白果便明白,应该是不会再问自己其他事了,便退下了。 月寒江回禀完,复又回到原位,见到白果离去的背影。 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6) “自太子被禁之后,当今并无新的动作,想来也存了看你作何反应的心思。” 偃祁山将手里的白子落下,跟眼前人漫谈东都局势。 宴席之后,遣退众人,重云宫主和掌座便在这御寒阁对弈起来。 宿云宫的御寒阁,是重云宫主练功之地,藏着重云宫搜罗的天下所有珍贵的武功秘籍。向来除了重云宫主以及朝云、暮雨、藏风、驻雪、月寒江五位私奴之外,其余人等是不能进入的,当然,重云宫掌座偃祁山不受此限。 因此此刻两位对弈,除了原本就守在这里的驻雪之外,只有月寒江随侍在旁。 万旃君起手又落一子,抬眼看偃祁山: “该你了” 祁山取了新子,注视棋局,继续说道: “蔷蘼姑姑托人带信来,太子储宫内伺候的人有了一些变动,连带秾华殿也受到一些影响。” “不过,并无大碍,我们换一批人进去便罢。” 祁山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旃君,继而又补充道: “蔷蘼姑姑的意思是,你不必忧心。” 旃君目光没有离开棋盘,只是浅浅的应了一声: “嗯” 祁山继续落子,道: “钟如七之事,临行前已做部署,此刻圣上应该已经知晓……估计又要龙颜震怒,我们此次折他一条臂膀,不知他会不会觉出痛意。” 万旃君淡淡地说: “觉不出痛……那就再折一只……” 祁山一凛: “你想选谁?” “蔷蘼姑姑托谁带的信?” 祁山略一思忖: “如意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叫……夏边璋。” “钟如七的行踪也是他透漏给我们的,这人虽行事暧昧,但目前于我们而言是友非敌……” 正说着,祁山恍然微皱眉: “你要除掉夏凉?” “既然是友非敌,那帮他动动位置,也算我重云宫投桃报李了。” “你这一石二鸟,恐怕咱们这位圣上这次要痛彻心扉了!” “知道痛,才会记得教训……他想重现当年的宁王案……” 万旃君说着将手里犹疑片刻的黑子摁下,随着出口的话,竟发出一丝轻响: “痴心妄想!” 祁山挑眉,接着瞬息变化的棋子,落下一颗白子: “你打算派谁去?” 旃君举棋不落,似将全盘心思都放在棋盘之上,并未作答。 在一旁站立良久的月寒江,此时上前,往万旃君手边的杯子里倾了一盏新茶。 又走到祁山身边,同样往他的杯子里添了茶,复又退后。 偃祁山抬眼,这才、自上山以来第一次,将目光略认真地在月寒江身上放了一寸: “寒江似是清瘦了不少。” 旃君目不斜视,随口答: “前几日牵机发作,折腾了不少时候,许是药性还没有过。” 祁山沉目: “都说似他这般人,贤主弗内之于朝。却也只有我们宫主,总是不拘一格……” 旃君听出祁山话里的一丝讽意,展眉: “淳安郡的事我罚过他了,不会再有下一次。” 月寒江闻言,立时轻轻跪在了万旃君脚边。对弈的两人却都没有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只听偃祁山颇为冷淡的声音传来: “虽念他与幼妹多年未见情尚可原,但擅往淳安郡实在妄为,若再有下次,我便……” 月寒江闻言俯身叩首,祁山下面的话便没有说下去。 旃君笑了一下,换了个话头: “平忧那孩子怎么样?” 祁山敛神: “无碍,只是禁足在储宫之中,不便出入。听闻三皇子每日都去请教课业……想来太子并不会太无聊……” 说罢祁山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嘴角。 旃君也笑了: “请教课业?三天太学能有两天缺席……亏他说的出口……呵。” 祁山笑容也大了些: “三皇子淘气归淘气,还是很关心哥哥的。” “平忧有歆儿陪着,应该能宽心不少。” 万旃君用手在棋局上方比量了一下,忽转口问道: “歆儿现在有这么高了吗?” 祁山点点头: “差不多……” “离开东都之时,祁山已传书进缉熙殿,告知太子不必忧心,想来太子读后会减少一些思虑……” 见旃君的目光似有些许怅然,忍不住又说: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旃君将目光收回到棋局上,轻轻地、似笑非笑地微微摇头。 祁山见他神情并无低落之感,心便放下来,继续落子: “这次回来没有见到百里巧,他是已下山?” “还在添香院住着,软语前几日下山差点坏了你的事,百里把他关在院子里,估计自己也陪着,有段日子没有出来过了,不过……你回来的消息,恐怕他这会儿也知道了,估计憋不住是要来见你的。” 祁山:“要不是他护着,软语这一次,是一定要正法的。” 旃君:“……所以,为了软语,他少不得也得跟你陪个不是。” 祁山:“烬羽令不是儿戏,他虽是我重云宫的客人,也要有所分寸。” 旃君:“你放心,他有分寸。至于软语……交给朝云处理便好。” 祁山不语,将手里的白子落下,算是认可了旃君的话。 便提起另一件事: “听寂痕说,你派人去寻青相子、邀他上山?”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跪在地上的月寒江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心内升起一丝寒意,整个人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旃君瞥了月寒江一眼,接道: “这几日应该就到了……” “天择日之后,你筹谋之事或可成,这次上山的人里,应有你需要的。” 月寒江直觉这个“祁山需要的人”是指黥朗。 下意识地便上了心。 却不料万旃君话锋一转,忽然说: “墨墨想必饿了,你这几日怠慢它了……” 月寒江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说的,于是俯首: “奴这便去!” 旃君挥手,月寒江膝行后退,出了御寒阁。 见他离开,祁山问道: “黥家十郎的事,寒江不知道?” “他只知道,黥朗想杀轩辕昊翀……” 祁山微不可察的叹口气。 旃君忽然说: “你输了。” 祁山低头看了一眼棋盘,笑: “宫主棋艺,祁山甘拜下风。” 旃君哈哈笑起来,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祁山啊,从小到大,你每一局棋都恰恰输我半子,从不多也不少,真的难为你了。” 祁山起身,整理棋盘,并不言语。 此时,外面传来暮雨的声音: “宫主,掌座,百里公子在外求见。” 旃君和祁山相视,心照不宣地笑了。【】 9、断尘峰 (1) 重云宫实际是三座山峰次第相连,彼此之间只靠一条窄窄的山道往来通行。 山道两边便是峭壁悬崖,崖下是高耸丛密的长松,间或有些巨型山杉,树冠甚至高长过山道。 普通人即便掉落这深渊之中,也有些许生还可能,只不过死不了但也活不好罢了。 最前面一座峰被完整地当成了山门,最高最大的主峰顶便是重云宫,而重云宫后面的这座断尘峰,便是重云宫禁地。 除了重云宫主和宫主的私奴之外,禁止其他人涉足。 确切地说,除了万旃君和月寒江,没有人能真正在这断尘峰上自由行走。 因为这峰上,住着领地意识异常强的重云宫山尊——一只吊睛碧眼的白虎——墨墨。 虽然重云宫众人都知道墨墨的存在,但实际见过的人非常少。 因为自被宫主带上重云宫、安置在这段尘峰之后,墨墨几乎从没有出来过,这整座山峰都是它的。它的日常膳食都是月寒江在照料,好在墨墨并不需要每日投喂,这山间的飞鸟走兽也是它的猎物,一般情况下,它不会挨饿。 但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离开的几天里,宫主真的没有让人来投喂,还是墨墨自己没有捕到猎物,它看起来真的饿极了。 月寒江提着两桶生肉刚一露面,墨墨就忽地出现在他面前。 以往都是月寒江吹好半天口哨,它才会慢悠悠地晃出来。 今天它不仅闪现,而且见了月寒江,伸爪就拍。 月寒江堪堪躲开,将桶里的食物留在了原地。 但墨墨却盯着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冲着食物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月寒江似乎从它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怒气。 月寒江无奈,又走回食物旁边,将两桶食物提到它眼前,还伸手作了个揖: “山尊,是寒江怠慢了,耽误您老人家用膳了,这就给您赔罪。” 墨墨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然后伸爪就又拍了过来。 这一次月寒江没有躲,生生受了这一掌。他知道,不让这畜生出气,恐怕它会不依不饶。 墨墨不算下手重,但二百多斤的身躯,这一掌少说也有几钧的力道。月寒江虽动用内力有所防范,但也被它拍得有些血气翻涌,喉咙里有了些许腥甜的味道。 “教训”完月寒江,墨墨似乎满意了,方才朝着自己的食物走过去。 月寒江飞身上树,看它吃。 墨墨是一只通体雪白的老虎,被万旃君抱回来的时候刚出生一日。 小小的一只,眼睛都睁不开,缩在万旃君怀里,很惹人怜爱。 旃君给它起名叫墨墨,最初的那几个月、万旃君几乎爱不释手地照顾它,走到哪里都抱着它。等小东西开始不老实地自己跑动之后,万旃君就将它完全交给了月寒江。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月寒江在伺候这个小祖宗。 真的是个祖宗。 小东西对月寒江并不友好,起初把同样还是孩子的月寒江当成威胁,月寒江颇废了一番功夫才让这小祖宗放下敌意。后来,在月寒江给他喂食、洗澡、伺候它出恭的日常里,似乎渐渐把月寒江当成了自己的奴才。 不那么疏离了、但依然不亲近,至少轻易是不愿意月寒江碰它的。 就这么过了几年,好容易可以偶尔呼噜呼噜它的毛、墨墨似乎也不排斥他靠近了、甚至有那么一两次还允许他搂着它的脖子挂在它身上。但月寒江还是发现,这小东西终究是跟万旃君最亲。无论万旃君何时抱它,它都是一副柔顺的乖宝宝模样。两只小爪也都收起来、只用掌心软乎乎的肉垫去拍万旃君的脸。月寒江想,它要是会笑,那脸上的表情一定是谄媚的。 月寒江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起初,月寒江还是小孩子心性,很想抱抱这个小东西。但是被狠抓了几次之后,也没有抱成功过。后来被万旃君看到他身上的伤痕、还被罚跪了三天,那之后,月寒江彻底没有了跟小老虎亲近的心了。 顺其自然地、跟这个小祖宗保持一定距离。 或许,墨墨也完全把他当个奴才吧。 七年如一日。 如今,正值壮年的墨墨已经是重云宫的山尊了,他更是得敬着它一点,是得罪不起的。 如这重云宫大多数人一样。 月寒江毫不怀疑,墨墨在万旃君心里的地位远超自己。 依稀记得某个自己被迫情动的夜晚,万旃君盈盈看着他玩笑道: “等墨墨到了发情期,若是想要你,我就把你赏给它,也不是不行……” 说这话的时候,万旃君的手还抚在月寒江的脸上,立时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万旃君却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哈哈大笑起来。 由不得月寒江不怕,因为万旃君说的话,真的可以…变成现实。 但这断尘峰,却是这重云宫中,月寒江为数不多、喜欢的地方之一。 只要不在宿云宫,他就在这里。 这里除了墨墨,只有些沉默的山杉长松。没有人会命令他,连墨墨也不能。墨墨生气或许会追他、扑他,但他可以跑。现在的自己,只要不想,墨墨就追不到。不像小时候,被墨墨追倒在地,啃的满嘴泥。 月寒江喜欢在这树冠上飞奔,听山风疾呼而过。他神出鬼没的轻功造诣大半得益于此,有时候,月寒江感到非常快活的时刻,甚至敢骑在墨墨身上,让这白虎带着它跑。只是这种时候墨墨就会非常暴躁,会想尽办法把他甩掉,专挑树枝茂密的地方钻。总有一些躲避不掉的尖锐枝杈、逼得月寒江从墨墨身上离开。 还得反身躲避墨墨的攻击——是的,墨墨甩掉他的第一时间会追咬他,因为它感到自己的被欺辱了,怒气化为虎啸响彻山涧。 这种时候,月寒江就得拼命跑、最大可能消耗掉墨墨的体力。然后在他俩都精疲力尽之后,墨墨的怒气值会降低很多,然后两人在空地处一番“肉搏”,这场风波最终以月寒江被墨墨教训几下而平息。 必须要平息,因为墨墨若不能出这口气,便不会善罢甘休。 月寒江第一次挑衅墨墨那次,就是凭着自己已进益不错的身手,顺利脱身。将怒气未消的墨墨丢在断尘峰,自己回到宿云宫。 当天晚上,墨墨从断尘峰翻山而过、循着气味扑进了宿云宫。 当值的人没敢拦,万旃君被惊动,披着就寝的薄衫便迎了出来。 墨墨一看到万旃君,仰起脖子就“嗷呜”了一声,然后屈膝、将硕大的脑袋抵在万旃君的胸口,一整个委屈至极的样子。 月寒江好死不死地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墨墨的视线里。 然后墨墨突然就怒了,冲着月寒江龇牙嘶吼出声。 万旃君瞬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万旃君轻招手,月寒江便乖乖跪在墨墨和他身前。 然后就被墨墨咬住肩膀甩出了八丈远。 就算如此还不算,墨墨走过去,伸爪又是一拍,将月寒江拍回到了万旃君脚边的地上。 月寒江左肩血流如注,内息被摧,几乎晕厥。 墨墨这样便似是算消气,不再继续攻击月寒江,只去继续粘着万旃君,好似还是很委屈一样。 万旃君轻扶它脖颈的毛,然后翻身骑上白虎的背,轻轻在它耳边说了句什么。墨墨便背着万旃君飞奔出去。 大概一个半时辰之后,万旃君才回来,想是将墨墨送回了断尘峰之后少不了安抚了不少时候。这期间,月寒江就跪在宿云宫门前空地上,没有挪动。 万旃君回来的时候冷冷地对他说: “你若再惹它追下山,我就扒了你的皮。” 所以,从那以后,月寒江学会了,断尘峰的事就在断尘峰了。 墨墨也再也没有追他追到山下过。 (2) 月寒江倚在树上,看着墨墨在下面大快朵颐,似乎也随着轻柔的山风有些飘忽。 想到刚才万旃君的话,又想到黥朗,月寒江的心里难得有了一点久违的在意。 那人支开他,想是不愿他知道。日前自己曾请求那人允十郎入这重云宫,想来这些天那人也并没有回绝自己,加之刚才提到的话头、月寒江判断,黥十郎想进重云宫的事情八九分可成,剩下的就待天择日了。 思及此,月寒江转念便不再深思。 现在的他不是个喜欢多思的性子了,他很少像今天这样想之前想以后、特别是关于自己的事情、未来的事情,他从未想过。 “嗷呜~~”一声较低沉吼声,把月寒江思绪拉了回来。 墨墨吃完了,看着他,似乎是想跟他玩耍。 月寒江飞身下树,摸摸墨墨的脖颈毛,白虎舒服地抬头。 月寒江弯弯眼睛,对它说: “墨墨,我被你打疼了,跑不动了,你陪我安静地呆一会儿好不好?” 白虎好像听懂了,仰着脖子顺势躺了下来,舒服地让月寒江给它顺毛。 月寒江确实有点累,他的身体一直没有痊愈。即使吃了解药,牵机的毒性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排出。他轻轻靠进墨墨的怀里,墨墨难得没有反对。 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墨墨的肚皮太舒服了,月寒江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墨墨有点不耐烦地从肚皮里呼噜出声,月寒江被惊醒,睁开眼看天色,竟然要日暮了。又安抚了一会儿墨墨,直到它毫不留恋地甩开尾巴就走。月寒江才离开断尘峰。 墨墨的食物是尚膳司统一安排的,一般交给月寒江的是新鲜的肉类。月寒江不来的时候,也会准备活的羔羊什么的、由当值的弟子赶到断尘峰入口,羔羊会自己跑进山——墨墨也就有口粮了。 月寒江将洗干净的桶归还到赏膳司的时候,发现内院没人。 已经快过了用膳的时间,想是灶上的人被安排去各院奉膳还没有回来。 他正要转身离开,突然从庖屋里走出一个人,拉住了他。 是甄白果,神神秘秘地看他,拉他走到庖屋角落。然后蹲下,打开最底下的一个小柜子上的锁,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又打开盒子上的锁。 边做这些,边说: “你去了这老半天,我差点要等不到你了。” 月寒江的视线,黏在甄白果从盒里拿出的那个碟子上,挪不开了。 雪白的碟子上依次叠着三块雪白的、做成弯月形状的点心。 甄白果笑了,压低了一点声音说: “这是新供上来的食材做的八珍糕,我特意留了这几块给你。你快吃。” 月寒江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糕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糕点入口的那一刻,月寒江的眼睛里瞬间像是炸开一束烟火,仿佛世间千万幸福美满的流光溢彩、都从这双眼睛里泄了出来。 甄白果最爱看这样的寒江,虽然那张清冷的脸上依旧没有其他表情、全部的专注都用在了用力咀嚼食物上。但这失神的、眼里仿佛有星空的人,却是只有他见过的,独一无二的月寒江。 “慢慢吃,我把他们都打发出去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 甄白果说着从灶边端来一碗茶,递给已经将糕点全部送进嘴里的月寒江。 “就点茶,也去去嘴里点心的气味。” 月寒江点点头,端起碗就喝掉了。 甄白果笑着问他: “好吃吗?” 月寒江拼命点头。然后弯弯嘴角,笑了: “这茶也好吃。” 甄白果看着他,老母鸡护崽的心情油然而生: “这是白茶,特意为迎接掌座换的,宫主要问起来,你也好答话。” 月寒江点点头: “他不会问。” “不问最好。” 甄白果边说,边将刚打开的柜子、盒子之类该收收,该锁锁,说话间已经规整好一切,手脚麻利极了。 月寒江看着他忙碌,投桃报李似地跟他透露: “连雾这次也跟着掌座回来了,你要是不想让他走,大可以跟他提。只要他愿意,掌座和宫主不会反对的。” 听月寒江提起连雾,白果叹了口气:“我不想绊住他的手脚,你们的事情我不懂,但我知道他更愿意随掌座回去,我……不想拦着他。” 看甄白果的神情有点委顿,月寒江于心不忍,又开口: “我听说这次回山,掌座原本没有打算带他回来,是他要求随驾的……足见这山上是有他想念的人在。” 甄白果愣了一下,面颊上微泛起一丝红晕: “真的吗?是他要求随驾的吗?” 月寒江点头,看甄白果明显开心了一点,心里一松: “果果,你不用总是替别人着想,你想要什么说出来别人才会知道。” 甄白果知他是替自己担心,应了一声:“嗯。” 又看看天色不早了,说: “你快回去吧,太晚了恐怕宫主那边不好交代。” 确实时候不早了,月寒江也确实不能多留:“那我走了。” 甄白果冲他挥挥手。 月寒江三两步走出内院的门便不见。 甄白果就着院内月光投在地上的清明的光亮,在院子里头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目送月寒江离开,还是在思考月寒江的话。 兀自发呆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甄白果回身,却突然惊觉屋里有人。 “谁!出来!” 庖屋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怀抱着一把剑、眉头紧锁,神情略显可怕: “他为什么,叫你…果果?”【】 10、天择日 (1) 重云宫天择日,是每年一度重云宫主择选弟子的日子,是只有重云掌座在,才会举办公开的拜师礼的日子。 而只有在天择日这天行过拜师礼的弟子,才真正可以计入重云十二支弟子谱,成为重云宫弟子。 对于像黥朗这样的新弟子来说,现在还留在卧月轩没有离开,就意味着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重云宫的大门。 “ 重云宫天择日纳新仪式只有三部分: 第一,宣弟子规,即重云宫宫规; 第二,新人试炼,掌座指定门中师兄跟各位新人切磋,以便了解各位师承及功法、判断各位更适合习练哪派功法、安排去往十二支弟子中的一支。若有习练非正统武学的、或在试炼中暴露身体隐疾的,均无缘我重云宫。 第三,就是拜师礼了,在座各位凡是符合要求的,试炼结束后一同行拜师礼,完成拜师礼便正式成为我重云宫弟子。” 听完天百二说完这些规则,黥朗想:看来这重云宫收徒的步骤果然干净利落,竟不似别个门派那般繁琐。 “明日昧爽而礼始,各位听候安排即可。”天百二说完,扫过在场的人,“各位公子可有疑问?” 黥朗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疑问。 同室的几个人似乎有些窃语声,但最终没有人提问。 “诸位公子若没有疑问,在下便暂且告退。” 天百二说完便离开了。 卧月轩内一夜无话,第二日天将破晓,便有小弟子鱼贯而入,端了洗脸的盆子并一应洗漱之具而来。 每人面前还比往日多了一个奁盒。 黥朗闻到了盒子里有香膏的味道,正疑惑这是什么,忽听同寝的孩子问出了声: “这怎么还有胭脂?这是给女孩子用的吧。” 他的询问并没有得到什么答复,同屋的人只略抬头看了看他、并不把这多出来的盒子当回事。除了那个书生在细细梳理长发,大部分人只略略洗把脸了事,甚至大部分东西都没有动过。 黥朗却犹豫了,知道了这是妆奁之后,他盘旋在心底的想法此刻忽然又开始摇摆。他依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选那条路,但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那个妆奁。 梳妆理容黥朗并不陌生。即便目力有损,但凭着过往的记忆,他还是给自己的面上略略施了一些粉、唇上和双颊淡淡铺了一点胭脂,又将自己的长发梳理清晰。并未戴冠、只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至少气色要看起来好一点,不能太像很不中用的人,黥朗想。 (2) 昧爽时分,朝霞大盛。宿云宫在漫天瑰丽之中,傲然伫立山巅,宛如世外天宫。 黥朗他们一行人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色。 即使眼前是模糊的,黥朗依旧能感知到这绚丽的天空和这山间之景。 “这里就是人们嘴里的’人间九狱’,却如此像极乐之地。” 黥朗身边那孩子突然感叹。 想来,也是一片盛景。 带路的弟子们脸上一派骄傲,似是对这些人的没有见识见怪不怪,只在前引路: “各位公子这边请。” 宿云宫前,重云弟子拾阶而立。统一穿着天青色的袍衫,或佩剑、或握刀,或不见武器随身,每一个都面容冷淡、目不斜视,仿佛没有见到这群正迎面走来的一行人。 云阶尽头的大殿的硕大的“前尘尽却”四个金字在朝阳里熠熠生光,耀的黥朗眼前一片光亮。他几乎看不到什么,只跟着一行人随波逐流着,也就先前走在自己后面的那个孩子时不时搀扶他一下,他才不至于走的趔趄。 行至殿前,领头的弟子与殿前的值守的弟子行礼,只听值守的弟子高声宣道: “宣新人进见”。 众人踏入大殿,从光亮的地方乍然进入殿内,黥朗的眼前一黑,有短暂的一刻什么都看不到。 “公子扶着我” 那孩子此时反而抓紧了他的手。 黥朗心里一松,难得有了些许感激。 待跟着众人站定后,听到领头的弟子叩拜的声音: “弟子携新人进见,宫主万安、掌座万安!” 众人一起拱手行礼,却不必似重云弟子那般行叩首礼。 “礼毕,起!”殿上有人高声喝道。 待黥朗平身而立时,眼前才重新恢复了一些朦胧的视线。他看到似有丈余高的台子,台上立着一个身着青衣、个头比自己高的身影,在他对侧是一个青色垂手立着的弟子、而那人身后,却是一帘自穹顶落下的白色销纱、那销纱后似有一张敞椅、又似一张长而大的榻、上面倚着另一个人影。那人影旁边也影影绰绰立着一些人。 黥朗第一眼看到的那个身姿卓然的身影,便是重云掌座偃祁山。 这大殿便是重云宫主所居的宿云宫前殿,立在殿上自一众弟子中身姿超然跃出的便是重云掌座偃祁山。 祁山身着一件青衿绛绡衫、头戴玉冠。面如朗月,立如芝兰,整个人矜贵非常;他身后的销帘内,倚坐着的便是重云宫宫主万旃君。 月寒江、暮雨、藏风依次立在万旃君身侧。而朝云则在帘外立在祁山对侧,躬身垂手。 重云宫主有四大家奴:朝云、暮雨、藏风、驻雪。除了一般不喜出现在人前的驻雪之外,其余人等今日都在场。 不过这些人中,月寒江是特例。他不是宫主的家奴,只是宫主收留的私奴、日常虽形影不离随侍在宫主身侧。但他是没有跟宫主家养的情分的,自然地位远远不及宫主家奴。这也是重云宫人尽皆知的事情。 当然,这些现在的黥朗是不知道的,他甚至不知道月寒江今天在不在这殿上,他看不见。 此刻,他随众人暂列一侧,满心想的只有接下来的试炼,他只想知道自己今日之后,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留在这重云宫。 而月寒江,却在这行人一进入大殿那一刻,便看到了黥朗。 虽然隔着销纱,但黥朗那出众的面容还是霎时跃入他的眼中。 月寒江惊讶于他的美貌、也惊异于他为何作此装扮。 实在是……太出众了… 所有来人中唯一不戴冠的就是黥朗,青丝瀑于身后,额上的只留了薄薄的发。额间桃花印记隐约可见,衬的他整个人的容貌明艳非常,跃然在众人之上。 这些,黥朗并不自知。他确实是花了心思,但也碍于眼疾,只草草梳妆,并不知道只是这样已经可以引起旁人的注意,甚至让月寒江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他。 殿上众人就位,祁山抬手,站在一侧的朝云会意,便向前一步大声说道: “掌座令,宣弟子规。” 黥朗对侧的重云弟子中,站在最前面的一人越众而出,正是重云宫大弟子叶寂痕,只听他朗声道: “重云弟子规: 弟子规,重云训。 首敬悌,次谨信。 凡宿仇,则同报。 有重恩,必亲偿。 同门呼,应勿缓。 宫主命,行勿懒。 师父教,须敬听。 掌座责,须顺承。 习武艺,当自砺。 晨省起,昏定止。 冬无歇,夏不怠。 勿生戚,勿自弃。 凡弟子,俱同仇。 秉初心,怀死志。 天同覆,地同载。 天与道,必可至。” 重云弟子随着叶寂痕一起复诵,声音竟有推开大殿穹顶、响彻云霄之势,在一波一波声浪里,黥朗也忍不住生出了一些肃穆之心。 “天同覆,地同载。天与道,必可至。” 若真入了这重云宫,或真可如此。 黥朗此念刚起,便发现众人齐声已落,领诵那人躬身向上方那青衣人影行礼,道: “弟子规已毕,请掌座宣重云宫宫规!” 青衣人挥手让叶寂痕退下,随即扫视底下众人,方才开口: “入我重云宫者需遵宫规三条: 不可忤逆僭越、不可擅行不禀、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是,十年之约未毕、虽死不可离宫! 凡违抗宫规者皆重惩不待,诸位若有不愿遵守者,此时便可退出!本座许他离开!” 这声音竟似清泉击石般悦耳、黥朗暗自心惊,这怎么听都只是一位弱冠少年,却不想已是这重云宫掌座了。声音虽清悦动人、但言辞之间却威严异常、有一种莫名的老成持重之感。黥朗不禁对这人燃起了无限好奇、也对这重云宫燃起了无限好奇。 那少年言罢视线扫向众人,黥朗直觉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若有实质。 自然是无人出列的,既然都是上山的离恨鬼了,自然没有人会在这时离开重云宫。 “既然无人想离开,那么——” 重云掌座说着,缓步下台阶,然后从站着的这一列人前走了一圈,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细细扫过。而后缓步走上台阶,回身,开口继续道: “隐川,要劳你先来了!” 叶寂痕闻言出列,躬身朝掌座一拜,应道: “是!” 朝云此时开口了: “掌座令,新弟子试炼开始。” 而后转身又拜了众人: “各位,可以一起来,点到为止。” 说着便突然出招,攻向站在最前面的人,这一列人中站在最前面的三位便顺势合围了叶寂痕,殿上其余众人霎时散开,为他们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不过片刻功夫,叶寂痕便从众人的包围中脱身,而那几人或被点穴、一动难动,或者被击中弱点跌出数步、或被叶寂痕踢到在地、或因跟不上叶寂痕的招数被闪到队列之外的……总之,片刻之间,叶寂痕已于在场众人都交手了一轮,在掌座的叫停声中收住了动作。 高下立判,并无人受伤。 掌座问: “各位的师承我已知晓,退下吧!” 众人齐拜,依言退下。 黥朗身边那孩子忍不住轻声说: “这就是重云宫的掌事师兄吗?好厉害啊……” 黥朗想此时殿上很多的人心声,恐怕跟这孩子一样。 他虽看不清他们具体的招数细节、但叶寂痕翩然瞬移的身法即便是他,也很难听到声响。叶寂痕竟然能做到无声而动,这一点不得不让黥朗心惊。 黥朗所在这一列最前面的一个人最先站出来,只听那少年掌座说: “这次,换乔安!” 叶寂痕遂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云弟子中跨出一个身量不高、身材纤瘦的少年,与先前出列的那位新弟子霎时便过起招来。黥朗只看到两人你来我往在换招,却看不清更多的身法细节。 只听身边的孩子小声跟他描述: “这才五个回合,那重云弟子已经换了三种武功了,好厉害。” 黥朗也心下讶异,同时也有了一丝欢喜。这重云宫果真如传说的那般藏尽天下武学吧、所以才会如此卧虎藏龙。 那自己若能拜入重云门下,是不是也有可能重新…… 黥朗猛地停下了自己的想法,他这身体,是不可能了。 不能期待太多,有期待注定会失望。 在黥朗心下暗想的时候,他没有看到,他们这一队的人几乎所有人都上去了一遍了。 直到自己身边那孩子提醒他,他才回神,已经到他了。 黥朗排在这一行人的最后,到他了,也意味着结束了。 他缓缓走上前,冲前面模糊不清的人影款款拜了一礼。 只听那消瘦的弟子忽然开口: “这位公子脚步虚浮,怕是没有什么武功傍身,掌座……” 还没等重云掌座说话,黥朗便接过了那弟子的话头: “在下并不想与这位小师兄过招,事实上,在下有一个不请不请……” “公子不妨直说。” 那个青衣人影的声音,是温和的。 黥朗扯了一下嘴角,冲着那殿上那帐帘的方向,露出一个有些妩媚的笑: “在下一心只想入住镜花水榭,不知……可否有这个荣幸……” 殿上霎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黥朗投去。 重云宫主确实是有择选公子入住镜花水榭的做法,但从来都是由宫主本人提出,从来没有人,自己主动说想要去的。 因为……这多少,有些自轻了。 黥朗此言一出,重云宫上下皆是一愣。 月寒江心跳一顿。 少顷……大概是过了须臾的光景,少年掌座挑眉、侧身回望向身后的帘内之人。 “呵呵……” 有轻笑声从那帘后传来,重云宫主今天第一次出声。那笑声虽轻、却带着一丝愉悦。 不知哪来的风,忽然吹起了那悬着的帐帘、又恰到好处地叠悬在了一旁的环扣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越帐而出。 重云宫主在这个清晨第一次从帐后起身,霎时便站在了黥朗面前的台阶上,俯身擒起他的脸。 黥朗只觉得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瞬间遮盖住、随着一阵好闻的浓郁的清香,他模糊看到眼前骤然放大的一张英俊的面孔——是的,就算只是模糊的影子,黥朗也能从那浓墨一样的眉、和深陷在其下的眸影里,判断出这一定是一张惊才绝艳的脸。 只是他看不到那人眉梢眼角处带着一点隐隐的风流和残忍,神情玩味。 重云宫主开口: “你凭何以为你……可以入得了重云宫的镜花水榭呢?……凭这张脸吗?” 黥朗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看不清眼前人的眼神,但并不影响他此刻眸光里带出的一点勾引: “那这张脸,宫主……不喜欢吗?” 万旃君难得地认真看他。 这张确实活色生香的脸,他承认黥朗很好看,毕竟是名动东都一张花容。 想到东都、万旃君仿佛想到了有趣的事,对面前之人轻笑道: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公子既然愿意,那镜花水榭往后便有君的一榻之地。” 说着便松开了手。 黥朗闻言,状似欣喜,俯身扣拜: “谢宫主垂青。” 万旃君并未多言,转瞬人已经重新站在了台阶上。黥朗身前口留下一阵好闻的香味、很熟悉的香味。似是一种少见的线香。 想及此,黥朗一愣,他知道为什么这香味熟悉了,他在月寒江的身上也闻到过。 一个念头隐约从心底浮起…… 黥朗面上的表情瞬间有些挂不住,他有些不自在地往那帘帐后的身影们望去。他不确定月寒江在不在其中,但万旃君接下来的话却帮他瞬间心里一颤—— 万旃君说: “不必多礼,你要谢……便谢月寒江吧。” 此时,殿上有两颗心,齐齐一沉。 黥朗站起,片刻便收拾好自己的形容,只朝虚空拜了拜:“多谢月公子”。 朝云望向掌座的方向,见后者一言不发,只垂目示意他,便上前,大声道:“诸事已毕,众弟子行拜师礼!” 重云宫主长身玉立。少年掌座默契地退后半步,立于他身侧。 经历过试炼的众人此刻在殿前排站好,由叶寂痕领着,向殿上的重云宫主行叩拜礼。从今往后,重云宫主便是他们的授业之师了,他们便是重云宫十二支弟子了,从今往后,他们在这世上的名字便消失了,他们的大仇将得报、他们的人生将重启、他们将在这重云宫重生。 当然,黥朗是无需行拜师礼的,虽然不能成为重云宫弟子,他还是如愿进了这重云宫。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黥朗心里淡淡的想着,将心底的隐约的一丝烦乱悄然掐灭了。【】 11、鞭 万旃君将手里的马鞭交给朝云的时候,祁山刚从外面进来,因这殿内腾起的血腥味微微皱了眉: “宫主这是……因何恼怒?” 万旃君接过暮雨递来的手帕拭着手,轻笑回道: “无事,只是手痒……” 祁山的视线往地上那方鞭痕交错的裸背上飘了一寸,淡淡地说: “一声不吭,倒是有些骨气……” 万旃君边拭手边回答祁山,视线却没有从地上跪着的月寒江的身上移开半分: “他这是…对我不满呢。” 说着,旃君悠悠转至月寒江的正面,突然伸手在他的肩头秉风穴处狠狠按下。 “啊~~~” 月寒江瞬间叫出了声。赤裸的皮肤上在众人眼皮子底下霎时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整个人也瞬间蜷缩了身体、叩首伏地。 万旃君将手里的帕子轻摔进暮雨端着的的盆里,冲祁山说: “走吧,边走边说。” 祁山跟着万旃君出去了,没有再看月寒江一眼。 此时的月寒江眼前发黑,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等他的神智稍微回笼的时候,才发现宫主和掌座都已经离开了。 万旃君说的话,对也不对。月寒江的不满不是对万旃君的,他没有资格对重云宫主不满、也更加不敢。 月寒江不满的,是自己。 大殿上黥朗自荐进镜花水榭的时候,月寒江才明白自己做错了一件事:他应该早点告诉黥朗…万旃君是会收他入重云宫的。 就是那天,自己请求万旃君收下黥朗的那天……虽然自己后面神智不清了,但他清楚地记得,万旃君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就是答应。 月寒江本来是可以提前给黥朗吃一颗定心丸的。但他低估了黥朗的决心、也没想到黥朗会折腰求全、选入镜花水榭这条路。 新上山的人天择日前都会知道,镜花水榭,就是重云宫主的后宫。 而黥朗选了这条路。 月寒江不知道黥朗作何感受,但月寒江自己却是有些难受。虽然重逢以来,黥朗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跟儿时相关的影子了——他比小时候瘦了好多,人也苍白虚弱、完全没了那个百步穿杨的少年的影子,个子高了,胆子也大了,小时候那个动辄羞赧的孩子,已经完全不见了——但黥朗还是感受到他满目疮痍的外壳下保存完好的心性。 月寒江直觉,小十郎的心性,终究是没有变。 所以,那个敏感自尊的小十郎、在大殿上举止妩媚、自请入镜花水榭时,他的内心一定是破碎的。 月寒江难受起来,他太理解那种破碎了 所以他也非常理解黥朗的举动,换位而处,自己多半也会这么做。 每每多想一次,月寒江对自己的不满就多几分。即便是受万旃君的鞭刑时,他也本能地没有吭声,仿佛这样这样,可以缓解几分自责。 只不过这样的行为,在万旃君眼里与忤逆无异。 万旃君打他,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是万旃君想、他就得受着。 只是,万旃君喜的,是他的哀求、或呻吟,而最不喜的,就是他的默不作声。月寒江知道万旃君最喜欢看他痛苦时的反应,只是今日,因黥朗而分神的他,忘记了这一点。所以万旃君才会狠点了他的秉风穴——秉风穴是月寒江的死穴,特别是在“牵机”的毒素尚未完全消失的时候。点中秉风的那种痛,是令月寒江“只求速死”的那种痛。 痛得他当场两眼发黑、瞬间大脑空白,什么思绪都消失了。 等他稍微恢复感知的时候,突然发觉自己前面蹲着一个人。 月寒江抬头对上的是暮雨淡淡戏谑的眼神: “你在不满什么?……你们东都双璧能一起伺候宫主,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三人行…想来也是其乐无穷……呵呵~” 这话虽说的侮辱,但对月寒江来说,丝毫不会介怀。因为类似的话语,他听的太多了,甚至比这更重的羞辱,他也经历的太多了。 早已麻木。 所以,暮雨说完、却没有得到意料之中反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暮雨有些着恼,正想开口再骂两句,一旁的朝云眉头一皱,出声喝止了他: “暮雨,不可妄言。” 暮雨撇撇嘴站起,没有再多话。朝云的话,他可不敢不听。 虽然他们同为万旃君的家奴,都是跟着宫主从小一起长大的,但是朝云却是这宿云宫的“大管家”,负责这宿云宫、包括镜花水榭所有公子的赏罚奖惩。说是家奴,实际上可是最有实权的“家臣”。 朝云和暮雨出去了,月寒江依旧跪在原地,没有宫主的命令,他是不敢起来的。 暮雨的话,他自然并未放在心上。 说什么一起侍奉、什么三人行……月寒江比任何人都清楚,万旃君对黥朗可没有那种心思。 当然不是因为重云宫主洁身自好,相反,若世上真有管男欢女爱的神仙,重云宫主的风流债怕是能堆满他的仙生。光是这镜花水榭这些年来来去去的公子,没有哪个是万旃君不爱的,也没有哪个离开时能忘记万旃君的。 情爱之事上,万旃君颇为放肆、随心所欲,没有他折不下的花。 但有一说一,万旃君对这些镜花水榭的公子们却是真的好。体贴温存、照顾有加,特别是宠爱的时候,更是摘星采月、无有不允。 只是,在万旃君愿意碰的人里,月寒江是不一样。月寒江不能跟那些公子比的,他身份低贱。万旃君在他身上、就算是情爱之事,也是别具一格地、无所不用其极。 从小如此,从来如此。 现在,多了一个黥朗,自然更是不同。 月寒江知道万旃君对十郎没有情爱之欲、他对十郎,另有所图。 而正是这个另有所图,却是最让月寒江不安的。【】 12、风动(上) (1) 与重云宫掌座回山差不多的时间、帝郡东都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是刺杀丞相的刺客被查出此前曾是御林都尉钟如七府上的客卿。此前去宣政殿为太子请命过的大臣们再一次纷纷上书、参钟都尉素日跋扈僭越种种罪状、不排除他心怀忤逆是刺杀幕后主使、要求大理寺重新彻查,为太子正名。 其二,是今年甄选进宫的秀女里,有一位在东都皇城内上吊自尽。死前一晚曾彻夜啼哭、不断哭喊着“御林都尉□□妃嫔、罪大恶极,妾身清白已失、无颜面君面父,愿以死明志下黄泉诉冤情……”。 等监理的太监宫女赶到时人身子都凉了,只留下手书一封:状陈昨日被御林都尉钟如七强迫失身,不甘受辱以死明志。 此事一出,宫中流言四起。甚至在短短一个白日、流言自皇城内传至市井街巷。 大理寺接手案件之时,市井间连秀女籍贯身家都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了。 大理寺不敢怠慢,不过两日便掌握了钟如七□□秀女的人证物证。 其实从锁定钟如七开始,大理寺丞连都尉府的大门都没有进去。之所以搜证这么快,是宫中路遇此事的宫人甚多,提供了的证词和线索也非常多。虽然都是些身份低微的宫女和小太监,但大家众口烁烁、供词线索竟都对得上。即使缺了钟如七的口供,但这些也足够大理寺丞上奏请命了。 大理寺的奏本是在散朝后才送进宣政殿的,传言皇帝过目后震怒,摔了一盏前年上供的琉璃茶碗。 传言所言非虚,皇帝确实非常震怒,但也不仅仅是奏本所奏之事。事实上,皇帝连那本奏本翻都没有翻开便仍在一旁,只问站在大殿下大理寺丞: “这些证人里,有事发时在场、亲眼目睹了全程的吗?” 大理寺丞汗都下来了、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这么问。 但听话听音、皇帝对待这些证词的态度似是全然不信一般。 大理寺丞此刻的心别提有多忐忑了,如果可以,他实在不想将矛头指向这位皇帝的心腹之人——东都大内第一护法、御林都尉钟如七。 整个东都谁不知道,钟如七是皇帝第一倚重和信任之人。虽挂职御林督尉,却享有必要时可内宫行走的特权。不仅是因为其武功奇高难逢对手、更因为他是自当今尚是皇子时便跟在身边的人。是即便杀个嫔妃也不一定会被降罪的人。 要不是这秀女案这么快就闹得全城沸沸扬扬、人言沸沸、大理寺丞猜测皇帝甚至可能查都不会查。 现如今是不能不查、就算了是为了堵百姓的嘴,这个案子也得有个章程。大理寺丞只怨自己命苦、奉命调查、但好像也不好真的查出什么……无论哪种结果、皇帝似乎都不会满意。 大理寺丞擦擦额头的汗,略有些战战兢兢。躬身回圣上的话: “回陛下,作证之人确实没……没有目睹整件事的、但有几位都听到了事发时秀女和都尉的争吵声。对钟都尉和秀女的话供述一致,可……以……判断基本属实。” 大理寺丞边说边觑着皇帝的脸色,却看不出什么端倪。遂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此案目前尚没有最终定论,臣至今还没有见到钟都尉、或许都尉有新的说法,臣只求陛下赐臣便宜行事,好让臣去都尉府询问……不,探望一二……” 皇帝微微皱了眉: “他们争吵什么?” 大理寺丞一愣。 皇帝背靠上龙椅、神情似宽容了一些、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冷淡: “朕是问你,你说钟如七跟那秀女争吵、他们争吵什么?” 大理寺丞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问,其实证词都在折子里写的很清楚了,但皇帝似乎根本没有翻一翻的兴趣。大理寺丞当然知道证词是什么——那是他斟酌了好几日才写出的折子,里面的一字一句他甚至可以倒背如流——但这些证词却不是适合在大殿之上讲出来的。 所以皇帝的一句话,让大理寺丞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臣……臣不敢说……” 皇帝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你尽管说,朕不会降罪于你。” 大理寺丞的头皮都硬了,声音都不然地带了一些颤抖: “那秀女先是哀求、后是怒骂、还搬出陛下……说陛下定不会轻饶他,但钟都尉他说…说…说……” 皇帝微恼: “说什么!” “钟如七说:陛下来了又如何,你区区一个秀女、就是妃子本大人想要也要得!” 话一出口,大理寺丞随机俯首扣头,整个身体都开始哆嗦。 这话实在太狂了,虽只是转述钟如七的话,但话从他口说出,多少也有点大逆不道之嫌。 “放肆!”皇帝震怒,将案几上的素日不离手的茶盏摔在阶下,瞬间粉碎。有零星碎片砸至大理寺丞面前,后者忙不得又扣首,只怕被迁怒。 殿上之人、也齐齐跪下。 宣政殿上一时间落针可闻。 就在殿上之人都静若寒蝉之时,夏凉公公自殿外走了来。 作为从小就随侍在皇帝身边的人,夏凉公公一只脚踏进殿内之时,就敏锐地觉察到这气氛有些不对。 夏凉心下更为谨慎起来,脚步却不急不缓,镇定步入殿中,躬身回禀: “奴俾刚从钟府上来,都尉拒不承认自己与秀女案有关、只说这几日染病并没有出门、求陛下给他申冤……” 皇帝面容阴沉: “他是真病还是装病?” 夏凉公公答: “是真病……” 夏凉说着便上前,凑近在皇帝耳边,压低声音轻轻继续说: “钟如七武功尽废,臣探过他的脉……不是装的。” 听闻此言,皇帝愣了一下。刹时有一些不可思议、继而又有一些了然。 半晌后,正当殿上之人对皇帝的心思琢磨不透的时候,皇帝对殿下的大理寺丞开口吩咐道: “爱卿尽管彻查,都尉不便亲去大理寺,爱卿差人去钟府问话就是,若确是钟如七所为,朕绝不姑息。” 有了这口谕,大理寺丞在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 忙不迭谢恩。 (2) 七日后,秀女案便结案了。 外人都称赞大理寺的断案神速有力,而只有大理寺丞自己知道此间波折。 钟如七并没有皇帝的口谕而变得配合,反而对大理寺的询问一口否认,并一再吵嚷着要面见陛下。只是话虽如此说,但钟如七确实是卧榻难起、没有办法真的进宫面圣。 皇帝更加没有来着都尉府上探望的道理。 案件的转机出在钟如七接受问询的两日后。 膺福殿有一个小宫女密告:事发当夜正是她当值,被钟督尉要求带路。所去的方向正是去往秀女的住处。 他们就是在距离秀女所居宫殿最近的宫道上、遇到了后来自尽的那位秀女。 当时那秀女被钟都尉喝令止步、然后钟都尉指挥带路的宫女去宫道尽头的门外守着,若有人就知会一声。那宫女本不疑有它、遵命照做了,因离得不远,她后来听到钟都尉和那秀女有一些争执的声音、因声音不大她也就没在意。直到那秀女似乎往这边跑了几步还喊了几声,守门的宫女觉察到异样、探头去看,才发现钟都尉与那秀女是在行那苟且之事。 事发时那秀女似乎在哭、但哭的很小声。那守门的宫女吓得六神无主,回神后才后知后觉地往更远的地方走了一些。 最终也没有上前去细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钟都尉完事后出来,看她一脸无知无觉。想是以为她并没有听到什么,还给了她一些赏银,吩咐她可以走了。 这宫女回去以后就有了心病。后来听说了秀女自尽的消息,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后来终于忍不住向膺福殿的主宫娘娘坦白了此事。 便由娘娘做主知会了陛下后,将那宫女送来了大理寺。 这简直为此案了结提供了最强有力的助力。 膺福殿的主宫,正是当今圣上最宠幸的戚贵妃所居之处。那告密的宫女正是戚贵妃内殿的人,且钟如七平日不少巴结戚贵妃,与膺福殿的丫鬟们都算熟悉,素日就听闻他因与丫鬟玩笑口无遮拦而被斥责过。 而今,是贵妃殿里的人告发此事,这案子便板上钉钉坐实了。 只有钟如七矢口否认此事、拒不认罪,但也拒不说出事发当日他到底身处何处。 偏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前丞相被刺案的凶手突然翻供,指认说就是钟如七指使他行刺陛下。因故错杀丞相后,也是钟如七指使他诬告太子。 这凶手原本就出身都尉府,且已是必死之人,此时改口,不可谓不可信。 两案并发,无论钟如七如何自辨已无力回天。 钟如七即刻下狱、因怕节外生枝,人是从都尉府被抬去的天牢。 进天牢几日,之前还矢口否认此事的钟如七便签字画押了。 皇帝下旨,判了腰斩两日后午门行刑。【】 13、风动(中) (1) 膺福殿深处、送子观音的像龛前,戚贵妃双手合十、不安而又虔诚地不停念叨着: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小丫头锦儿一路小跑地进来,嘴里略有些着急的唤: “娘娘……有信儿了……有信儿了……” 说着又忍住继续冒失地大喊,只撞到贵妃所在的内间才才又开口: “皇上下旨,查抄都尉府、诛钟都尉……不,诛钟如七九族!” 早在锦儿的声音传来的时候,贵妃就已经惊得站了起来,此刻听了这话腿一软,又重新跌坐在了垫子上。 锦儿看娘娘这个反应,一时着急便上手扶她。嘴里出演安慰道: “娘娘安心……听说皇帝下了严旨,他不认罪就大刑伺候,他现下已经认罪也没有继续喊冤。” 贵妃缓了一阵,方才后知后觉出了丫鬟刚刚说的话,讷讷问道: “大……刑伺候?” 锦儿点点头: “是的,钟如七受不住就画押了,明日午门腰斩……娘娘尽管放心,坠儿也已经平安回来了……” 坠儿就是先前密告大理寺的宫女。 锦儿见贵妃还是有些恍惚,忍不住继续宽慰道: “娘娘不必忧心,钟如七自作孽不可活,并不与娘娘相干。娘娘此番大义出手,陛下肯定会感谢娘娘、没准还有赏呢……” 贵妃听了这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意的笑容: “呵呵,赏赐……确实是会赏赐……那钟如七曾经也得到过皇帝的赏赐、非常多,非常多……” 可如今不也是受不住大刑伺候、还被判了腰斩? 后面这句话戚贵妃只在自己心里说,终究是没法出口的。 帝王的薄情,令人心惊。 不知哪里起了风,从膺福殿大开的宫门外刮进来,戚贵妃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娘娘是不是受了凉?”锦儿关心地问,又冲外面喊道:“拿件夹袄进来!” 宫人们奔跑之际,锦儿也扶起贵妃并顺手整理她的裙摆。没有人看到,戚贵妃脸上突然滑落的一滴泪、蜿蜿蜒蜒的一道泪痕,在这阵风里便瞬间干涸了。 仿佛被谁轻轻拭去一般。 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在与膺福殿东西相望的秾华殿,蔷蘼脱掉身上与夜色相融难辨的斗篷。穿过重重宫帏、走到那在佛前闭目端坐的女子身旁,躬身在她耳边说: “钟如七什么都没有说……” 女子手中的捻动的佛珠停了一下,睁开眼、点头,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蔷蘼继续说:“他既没有说,以后便也没有机会说了。” 那女子轻声问:“可曾有人察觉你去过天牢?” 蔷蘼回道:“不曾……娘娘放心,明日之后,也不会有人知道。” 那女子重新合上了眼: “罢了……或许他对那位、也是有一点真心。” 蔷蘼点头,然后拿起一旁的剪刀,将高台上燃着的红烛的烛心剪掉一截。刚还在跳跃的火焰瞬间温顺了不少: “娘娘宽心,如此一来,太子那边想是也无碍了……娘娘保重身体,今日便早些安寝吧。” “嗯,半刻便好。” 女子眉目淡淡,轻轻应声,静坐未动。 佛堂烛影幢幢,更衬的那龛中供着的不动明王神情严厉起来。 这深宫之中的人,只知道皇后娘娘素日深居简出、喜好礼佛,却很少知道娘娘的佛堂供着的主位却是这位和善毫不沾边的不动明王。 (2) 钟如七午门行刑后,太子的禁足也第一时间解除。 一切暂时尘埃落定后,却有些细小事情却不为人知的地方被永远忽略了。 比如钟如七行刑前一晚,有人去探望他。大概半个时辰,那人走后钟如七便变成了哑巴。 再比如,大理寺收敛那个自尽秀女的尸体时,发现尸体已不见踪影,最后只将仵作的卷宗归档。 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只想早点结案,至于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并没有人在意或者再去深究了。 两件轰动一时的大案就这样在东都宫墙内悄无声息地结案了,动静如同此刻轩辕昊翀落下的棋子一般,声荡如尘。 当今天子轩辕昊翀,此刻正坐在延和殿的内榻上,跟站在对面的大内总管夏凉对弈,冬暖随侍在他身侧。其他小宫女小太监们,都被冬暖安排在了殿外伺候。只留下一个素日里跟在夏凉公公身后的小跟班儿、以便招呼。 除了他们四人,整个延和殿并没有旁的人。 “是谁伤的钟如七,查出来了吗?” 天子淡眉垂目,语气也平淡。 夏凉公公正襟而立,恭谨地回: “青成山那边没有确切的线索……李盟主只有一个大致的猜测,他怀疑、大概可能是云洲的方向的……宗门子弟寻仇。” 轩辕昊翀摸索着手里的棋子,沉吟: “云洲?” 这两个字跳在了他敏感的神经上。 夏凉公公也觉察到了皇帝的脸色,语气也不自觉地有点子着慌: “只是…只是猜测……奴婢似乎记得李盟主的信上也没明说……对了,如意也看了那信,可记得怎么他怎么说来着?” 夏如意就是素日里跟在夏凉公公身边的小太监。 因跟夏凉公公同姓的缘分、被公公收为义子。为人颇为机灵勤快,加之过目不忘、夏凉任何书信往来事件也并不避讳他。又常跟着在御前伺候,连皇帝面前也混了脸熟。 如意素日里伺候都是揣着十二颗心地谨慎,特别是在皇帝身边,更是不敢怠慢。此刻听到他义父在问他,赶紧上前答话,但不知为何原本想好的话还是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换了个说辞: “李盟主信上说此路武功在雍梁三洲比较多见,因此怀疑贼人来自西面边郡、也不排除中原门派的人……” 如意刻意避开了“云洲”两个字。 夏凉公公接话: “李盟主的意思是……单从武功身法很难判断贼人师承,江湖习武之人也并非都出自正门正派,而且钟都尉因为好……嗜好,在江湖上惹的恩怨也颇多。” 轩辕昊翀不紧不慢地又落了一子上去: “都尉府那边都处理好了吗?可还留下什么人?” 夏凉公公觑着圣上神色,谨慎回话: “都尉府的人都隶属御林军,樾王亲自处理的。凡在册或可用的都分派进禁军了,平素有跟钟如七关系亲密的…参与谋逆的,就都被处决了。” 轩辕昊翀抬眼:“好。” 话音刚落,又落一子,忽而展颜: “你要输了!” 夏凉公公忙不迭落下一枚棋,露出了一副苦瓜脸: “早就该输了,奴婢这两下子,每每一落子,奴俾都预感到要输……” 轩辕昊翀扯了扯嘴角,有些凌厉的五官难得显出了一丝柔和戏谑: “谁让你没把兄长给朕留住,也不便再宣他跑一遭……让你暂代他几局也是该的。” “奴俾这臭棋篓子怎么能跟樾王的棋艺比……明日早朝后,奴俾说什么都得把樾王留下、好让陛下尽兴……呵呵……” 夏凉公公说着又接着皇帝的落子落了一子。 轩辕昊翀略加思索: “黥家十郎的下落有了吗?” 夏凉公公忙回: “樾王府上的人回来说,在荆州发现了十郎的坐骑已经毙命,人大概率是不在了。只是……并没有寻到尸体。至于咱们派出去的人除了至今未回下落不明的之外……回来的人没有带回有用的消息……奴俾已经重新安排人去寻了。武林盟也发了盟主令,已经告知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轩辕昊翀的视线从棋局上移开: “樾王呢,有新派人手出去吗?” “樾王没有再派人出去……好似也认为黥十郎已经命陨……” 轩辕昊翀落子不言,你来我往间,这一局棋,夏凉公公越发走得艰难了。 少顷,轩辕昊翀吩咐道: “也不用等明日,今日晚些时候……朕去樾王府看看他。兄长最近似是精神不好,你去将今年雍州上供的人参取一只带上,便一起带去给他罢。” “是!”话刚说完,夏凉公公发现自己已经无处落子了:“陛下,奴俾这局输了……” 皇帝将手里的棋子扔进棋钵,从榻上站起。 恰好此时如意从外面进来回话: “贵妃娘娘来问陛下午膳是否去膺福殿,娘娘备了皇上最爱吃的圆子。” ——原来方才宫门外有宫女作揖。因见冬暖姑姑忙着添茶、无空,如意便起身迎了出去,问过才知是膺福殿的小宫女来替贵妃传话的。 皇帝闻言神色稍霁,嘴角也带了点笑意,应道: “好…摆驾吧。” 说话间又对夏凉公公: “你的棋艺虽不怎么样,但你调教出来的人倒是挺机灵的。” 如意一听皇帝是在说他,忙扣头谢恩。 ——在宫里伺候,能被皇上夸两句,实在是个好兆头。即便如今他已经是夏凉公公的心腹,但谁不想更进一步呢? 夏凉公公也陪笑: “陛下瞧得上眼也就是他天大的福气了。” 如意闻言,自然又是磕头。 皇帝摆驾膺福殿、跟以往每一天一样。【】 14、旧殇 樾王府。 轩辕樾罢朝之后就进了东院的春水阁再没有出来——跟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奴才们除了将素日里王爷要紧的信件送进去、也不不被允许在里面多呆。大多时候,春水阁里只有轩辕樾一个人。 桃花春水生,这春水阁从一开始就是为黥十郎建的。 十郎从小就喜欢往王府跑。大一点了,都知道他成日里跟樾王最亲,丞相也就不大管他了。因管也管不了,好在樾王还是礼数周到的,并不常让黥十郎留宿。每每白日疯玩够了宵禁前也会送他回来。若真因故宿在樾王府,轩辕樾都会差人给黥府捎信儿。 总之,东都的少年郎们都知道:要找黥家十郎,去樾王府寻人比去黥府寻人还要靠谱。 早几年间,轩辕樾为了方便黥十郎留宿,甚至专门辟出了一处院子,并盖了这春水阁。包括朝向、摆设、物件一应都是十郎喜好。 春水阁建成那天,轩辕樾第一次带十郎来,那孩子大大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线,咧着嘴冲自己灿烂了一整天。 那样明媚的黥朗,直直烙在轩辕樾的心中,至今难以抹去。 “樾哥哥,以后这里就是我的了,你不许让别人住进来哦。”那喜悦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但那声音的主人,已经……下落不明了。 明明说要一直住在这里的人是他,最后拼了命也要逃离的人也是他…… 派出去的人陆续都已经回来。 得到的消息里,黥朗最后出现的地方在雍州。樾王府令雍州刺史协查寻人的命令也有了回复:雍州全境寻遍也没有找到人,雍州刺史来信说黥朗人并没有落脚雍州,不排除只是过境,更大可能是去了云洲。 云洲…… 黥朗当然是去了云洲。大週九域无封王,但云洲收复战之后,陛下破例将云洲分封给了此战立下赫赫战功的万平疆——万皇后的父亲。万平疆也成为了大週继监王之乱后、陛下撤销所有藩王属地之后,唯一的异姓王。 享世袭永继。 樾王的令牌出了东都在大週九域依旧有令行禁止的威效,但却进不了云洲——那是云洲王的封地。 雍州刺史信上还说了一件事,让轩辕樾十分在意。雍州的信上说,还有一些江湖人士也在找黥朗。 是谁? 黥朗何时跟江湖中人有瓜葛? 轩辕樾并不知这些人底细,但为避免节外生,他决定不再派人去大张旗鼓地寻人。只是暗中又给荆梁两洲的故旧送了信探问消息。这些时日以来,零零散散的消息传回,有真有假,无一例外的是再无黥朗的消息。 直到今日,轩辕樾收到一封期盼已久的回信、也是让他恨之入骨的回信: “黥朗去了重云宫”。 轩辕樾当时捏着那张封信像是捏着黥朗的脖子,发狠的样子吓到了伺候在身边的下人。他们退出春水阁的时候,还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此刻已经身首异处。 轩辕樾恨、恨当日不该一时心软答应黥朗去骑马。想着他武功已失自然不会再生出逃跑的心思,没想到他看着长大的十郎竟然如此好心机。一面在自己面前颓然示弱、一副就此认命的模样骗着自己心软,一面却暗自谋划逃跑。竟然连书信都不留下一封就不辞而别,还跑去了云洲,着实可恨。 恨着恨着,轩辕樾突然又笑了: “云洲重云宫……人间九狱…恶鬼重生、万恨得偿……黥朗,你这是想找谁复仇啊?” 脸上的狰狞未退,却又显出几分痛苦。 轩辕樾胸口又开始疼痛发作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染上了这心悸的毛病。特别是在想到黥朗的时候,尤其容易犯病,莫名剧痛。宫里也派了好几个太医过来,没有一个顶事儿的。众口一词地说是气血不紊、心绪郁结所致,开了调养的方子也见效甚微。 轩辕樾倒并不在意。便如此刻,疼痛难当之时他顺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匕,然后解开衣袖。 若有外人在场,一定会为自己看到的景象心惊。 只见轩辕樾用那匕首在自己左臂上慢慢地、却又有些发狠地、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出,越来越多,新的伤口掩盖了一点胸口的镇痛,轩辕樾只觉得好受了不少。 他将匕首扔在一边,唤人进来换水。下人鱼贯而入的时候,他将脱下的长衫穿上。衣衫从他的左臂滑上肩头,沾染了血渍、也遮盖住了那臂上密密麻麻却整齐的刀痕。 王府的总管此刻也跟着众人一起进来,没敢看王爷在做什么,只恭谨的回禀: “宫里传旨说,陛下傍晚要来看望王爷。” 轩辕樾系好绨带,语气淡淡: “知道了。”【】 15、风动(下) 大週皇帝轩辕昊翀驾临樾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晚膳时间。 因轩辕樾兴致缺缺,轩辕昊翀便顺着他没有提摆一局新棋的话。两人只在春风阁外的凉亭,品茗赏月。 轩辕昊翀背月而坐、轩辕樾却面向月影长身而立。 “黥家十郎还没有消息吗?” 轩辕昊翀问。 轩辕樾皱眉,眉间似有些许不悦、又似有些愁绪的样子: “有了,他去了云洲……” 轩辕昊翀愣住,他本是明知故问,却不料轩辕樾竟然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云洲?那几乎到了大週边境……他去那里干什么?”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他远离了庙堂,自然流落进江湖草莽……但他不该上重云山……” 轩辕樾说着,语气就有些发狠。 轩辕昊翀心下吃惊,他并不知道黥朗具体去了何处,但轩辕樾却知道。 “……重云山?” “重云山上有一个近几年新起的门派,在江湖有些名声。相传不与武林其他各派相交、其门下弟子也鲜少下山,故并没有人知道它的底细……” 轩辕樾踱步至轩辕昊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对于黥朗的去处,难得他愿意多说几句。 “那门派便叫重云宫,号称人间阎罗殿……民间倒是有些传闻……估计十郎就是听了那些传闻里的话,才去了那处……他总是这么莽撞,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长进……” “什么传闻?” 轩辕昊翀并不想听轩辕樾和黥朗之间的无头官司。 “传闻说重云宫是个可判世间恩仇的去处,若有大仇难报、或有大志未酬的、可拜入山门再世为人、大仇得报……” “好大的口气,我大週自有法度怎容得冤假错案;有志儿郎尽可投效我大週朝堂……区区一个云洲门派、倒想做朝廷该做的事情!” “陛下言重。不过几个江湖草莽吹出来的名头,用来招摇撞骗罢了……” 轩辕樾捏着细白的瓷盖、沿着茶碗的边沿摩挲着。 “江湖事也是大週天下事……朕看这个什么宫就是个江湖邪教……哼。” “就算是个江湖邪教,远在云洲之远、一时半刻间也是鞭长莫及……不过,也不值当……” “兄长,可还打算继续去寻吗?” 轩辕樾盯着自己的杯中的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必了……他这是恨我入骨,一心要来找我寻仇呢~” “本王等着他来……” 轩辕樾抿一口茶,脸色晦明难辨。 轩辕昊翀闻听此言,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掩饰一般也随着轩辕樾的动作喝了一口茶,顺便掩下心中的惊异,只一瞬便收拾好了形容: “这重云宫沽名钓誉的吹嘘引了黥朗去,但若说再回来,他怕是未见有真有那本事……” 轩辕樾并没有觉察到对面人脸色的变化,只沉着脸在想自己的事情: “沽名钓誉也好、不值一提也罢,黥朗此去云洲就是公然与我作对。他不来便罢了,他若回来我定不会轻饶了他……呵呵,我倒是盼着他来找我寻仇……” “黥朗当真已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门派?万一是不实消息,兄长此时生气倒是生早了。” 轩辕昊翀温声宽慰。 轩辕樾几不可查地舒了一口气: “不会有误……陛下有所不知,送本王消息之人乃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一位前辈。本已退隐多年,因早年曾与家父有些故交,这一番才应我所求替我探寻。他老人家从不打诳语,他既然说黥朗去了重云宫,那就一定是了。” “原来如此。”轩辕昊翀点头,“既然这重云宫在云洲境内,归云洲王管辖。朕可以下令,让云洲王去将人给兄长抓回来……” 轩辕樾皱眉:“陛下,黥朗不是朝廷钦犯。” 轩辕昊翀僵了一僵: “朕是说,着人把人给兄长送回来。” “江湖之事官府不方便牵扯进去。再者,云洲王若说云洲境内并无重云宫,或重云宫一口咬死并无此人,咱们也奈何不了他……” “况且,本王信不过万平疆……” 轩辕昊翀脸色又变了几变,最终还是露出一贯在轩辕樾面前的谦和: “兄长说的是,既然兄长觉得不妥,那朕就不扰云洲王……” 轩辕樾颔首: “无需云王插手,既然黥朗去了重云宫,那他就有回来的一天,我等着他自投罗网。” 轩辕昊翀笑笑,适时转移了话题: “近些日子,窦尚书总在朕面前转悠,朕看他是有事在心难开口。朕倒想替他老人家问问兄长的意思……朕赐婚已有些时日了,兄长打算什么时候迎娶尚书令的千金啊?” 尚书令的嫡女赐婚轩辕樾的圣旨是几个月前就下了的,轩辕樾因着黥朗的缘故虽接了旨但一直未下聘。后又因丞相被刺案,一时便延误了下来,今日轩辕昊翀提起,轩辕樾方才想起了还有这回事。 他不置可否: “臣会让钟勤去打点,择了吉日便可迎进门。” 轩辕昊翀笑: “终于是要有喜事了,朕也要有嫂嫂了。皇叔若泉下有知定然也要为兄长高兴的。” 想到父王,轩辕樾的脸色也温和了许多: “是啊,父王他老人家……” 话说到一半没有说完,轩辕樾似莫名有了些伤感。 “兄长……”轩辕昊翀见他神情低落,犹豫了一下,说,“无论何时,还请兄长莫要忘了,你也是朕的哥哥……” 轩辕樾愣住,抬头看着这个跟自己只差了一岁的天子,有些意外他的称呼。自他们小时相识以来,轩辕昊翀便一直唤他兄长,很少叫过他哥哥。但轩辕昊翀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兄长,朕现在只有你一个哥哥了……”轩辕昊翀仰头看他,狡黠一笑“兄长莫要忘了……你可不只是他黥朗的一个人的哥哥,也是朕的哥哥。” 是啊,轩辕樾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是轩辕昊翀啊。黥朗从来都不是他的血脉相承的幼弟。 轩辕樾知道轩辕昊翀这么说,是为了开解自己。或许是自己这些时日的情绪不佳让陛下有了误会。 “陛下言重,这样说可就折煞臣了。” 这么说着,但轩辕樾并没有丝毫惶恐之感,只是难得面露笑意。 打更声音传来,轩辕樾望着对面的人终于形容轻松了些: “要宵禁了,陛下万金之躯不宜宫外逗留太久,早些回宫吧。” “怕什么……这皇城有兄长的南卫军守着,就算是一只蚊子,没有令牌也进不来。” 轩辕昊翀笑,如此说着。但那边的夏凉公公听到打更声已经拿着披风过来伺候了,显然了备好了銮驾回宫。 轩辕樾也笑着回应: “天子出行,再小心也不为过,臣差人送陛下回宫吧。” 轩辕昊翀歪头: “有劳兄长。” 轩辕樾招手,唤了自己贴身的随扈破云护送陛下回去。樾王亲送至王府之后,又安排了南卫军当值军将随行护送。 轩辕昊翀受完樾王拜别礼,转身的一刹那脸色就变了。 登了銮驾一路无语,直到进了宫门一路停到延和殿前,破云和南卫军的将领才跪拜离开。 轩辕昊翀跨进延和殿的门,屏退了候着的宫人,转身突然给了跟在身后的夏凉一耳光: “黥朗去了云洲、你们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还有那个重云宫,又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你们这群废物,轩辕樾都知道的事情,朕居然闻所未闻!朕看你们真是该死了!” 夏凉公公肝胆巨震,扣头不止: “奴俾没用,奴俾该死,奴俾这就去查……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轩辕昊翀缓了缓。 看着从小伺候他的夏凉公公此刻忐忑的模样,一时的激怒便也过去了。只阴沉着脸踢他: “起来吧!现在就给朕去查!这个重云宫是什么来头……还有云洲,让雍州刺史和梁州幕去查,黥朗投靠重云宫,云洲王有没有牵扯其中。” 夏凉公公忙不迭点头称是,接连应着。 轩辕昊翀见他这样,残余的一分怒气也消失了。 夏凉从小就胆子小,虽然武功身法不输钟如七,但从来不敢跟人红脸和结怨,也从不跟宫人争执什么。轩辕昊翀小时候也并不很看得起他,觉得他懦弱胆小。 直到自己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遭遇被行刺那一晚,胆小的夏凉飞身挡在自己身前,以一人之力诛杀了刺客,轩辕昊翀才生平第一次对这个人刮目相看。只是那天过后,夏凉就打回了原形,还是一如既往地胆子小。虽然自己一再提拔他,他在宫中地位也超然,但依旧改不了他的战战兢兢的模样。 特别是对上自己的时候,好像就更胆小了。 思及此,轩辕昊翀有点无奈: “算了,明日再查便是,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安歇吧。” 夏凉感激不尽,自然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只是此时夏凉不知道,从他这一查开始,便踏进了万劫不复的风波里。 轩辕皇室百年的浩劫,终于席卷而来,首当其冲便拍到了他的身上。【】 16、少年储君(上) “哥,哥,你的禁足解了……你的禁足解了……” 刚过完十岁生辰的轩辕歆一步并三步地跨过青宫的大门,一溜烟往里冲,边喊边跑。还没踏进缉熙殿的门,不料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一路的高喊声也被“哎呦~”一声痛呼给截停了。 轩辕歆这下也不跑了,坐在门槛上揉自己的脚。头上小小的发髻一晃一晃有些要歪散下来的趋势。 跟在身后追着的奴才们吓了一跳,瞬间全围了上来。 “歆儿怎么了?”一个略有些沙哑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少年独有的正处在变声期的声音,让闻者齐齐跪了下来: “太子殿下!” 少年头戴金冠,身着蟒袍,那张酷似当今圣上的面容、此时带上了一点佯怒的神色,更让人视之有些膝盖发软了。 “哥,哥,你的禁足解了,父皇解了你的禁足了,哥。” 轩辕歆皎月一样的小脸仰着,眼睛亮亮的、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忘记了自己刚刚才绊到了脚。 少年太子轩辕上虞蹲下身,查看那小小孩子的脚、关切地问: “扭到了?” 轩辕歆有点不好意思,急着就要站起来,嘴里还不迭声地说: “应该没有扭到、就是……有点痛……哎,哥……” 在轩辕歆的惊呼声中,轩辕上虞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说来也是神奇,轩辕上虞比轩辕歆也就早出生了三年,但是在个头和身量上,却几乎差出一倍。太子身量健壮、是同辈的皇子王孙中最高的,龙凤之姿昭然。而轩辕歆因为素来挑嘴个头长的也比一般孩童要小一些,这兄弟俩的差距才有些过分明显起来。 太子抱着轩辕歆大步走到内殿,把他放在踏上、顺手脱了他的鞋袜查看。 轩辕歆活动了一下脚踝,发现什么事儿都没有,可怜兮兮地跟他哥说: “就脚趾有点痛,好像没有伤到筋骨……” 轩辕上虞也仔细查看了一下歆儿那几根糯米一样白嫩的脚趾,果然只有一些红红的,并没有肿起来,便冲身边的小太监说: “含章,去拿点药膏来涂一涂,以防肿起来了。” 含章跟着轩辕上虞一起长大,最是知道他的心思,此时出声安慰道: “殿下,三皇子这不碍事的、擦一点清凉膏就好,用不着那跌打的药膏。” 轩辕上虞点头:“取来吧。” 含章说着便去寻了。 歆儿觑着他哥的脸色: “哥,真的没事,其实啥都用不着。” 少年太子看着自己这个弟弟,有点无奈: “你以后再要这样冒冒失失的,我可就要罚你了。” “别!不要!” 歆儿忍不住把手缩到了背后,瞬间想起小时候被他哥打手板的痛来,一张小脸都皱起来了。 继而,又冲他哥谄媚地笑了: “我就是一时高兴没有留意脚下,哥,你禁足解了不高兴吗?” 看他这变脸似的表情,轩辕上虞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正说笑着,外面传旨的大监便来了。轩辕上虞示意轩辕歆好好坐着,自己迎了出去。 果然是陛下解了太子禁足的诏书、并一些赏赐,太子叩首谢恩领旨自不必说。等送走一众传旨的大小总管们,轩辕上虞回到塌前,便看到了笑意盈盈的轩辕歆,显然他已经听到圣旨的内容了。 含章拿了清凉膏过去: “奴俾帮歆殿下擦药吧。” 歆儿没有拒绝,只看着他哥继续说: “这下好了,哥不用再闷在这青宫了。” “其实,也无妨的,有你日日来、也并不觉得闷。” 轩辕上虞神情也放松了几分,伸手抚了抚弟弟头上的发髻。 “你这头发是谁梳的、潦草成这样。” 轩辕歆“啊”的一声伸着一双手就摸向脑后。 胳膊不长倒像是抱住了头,一张小脸紧张兮兮的: “松开了吗?我自己梳的,东都新时兴的样式,他们都好笨没见过,还不如我。” “简直胡闹!”轩辕上虞嗔怪一声,对含章吩咐道,“取梳子来。” 边说边上手松开了轩辕歆那松了的发髻。 含章拿了梳子、篦子并发簪等一众物什过来。 轩辕歆一看他哥要帮他梳头、便乖顺地要去那椅子上坐。含章便把椅子搬过来、又帮轩辕歆穿好鞋袜后便退到了门口——轩辕歆的脚属实是没有什么大碍,清凉膏很快就被吸收,完全不影响他下地行走。 这卧房里便只剩下了轩辕上虞和轩辕歆兄弟俩。 歆儿身体坐的板正,太子娴熟地梳着他的头发。 “哥,父皇都下了旨了,自然也不会继续误会你了,真的是太好了……” 少年太子一下一下、动作很稳,在短暂的沉默后,轻轻说: “父皇从未误会过我……他从来,都是圣明的……” 歆儿偏头: “没有误会?那父皇怎么会信那些胡说八道的话,还禁哥哥的足?” 太子轻扶正弟弟歪着的脑袋,不问反答: “哥哥问你,谁都知道那当庭行刺的恶人是钟如七的人,那钟如七是谁的人呢?” 歆儿刚才还摇晃着的小脚突然停了下来,那双明亮的眸子刹那暗淡了一下,小小的人儿甚至有了点与这个年龄的孩童不大相符的沉稳感: “哥,要是父皇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罚我禁足?” 太子顺完了歆儿齐腰的发丝,开始挽发髻,像是永远都有无尽的耐心一般,不急不躁。 “歆儿,这世上的事情,摆在明面的上的缘由,是最不重要的。至于它真正的目的……除了布局者自己,旁人很难完全清楚明白。” “哥……你说的好复杂……” 歆儿皱着眉头,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平日里惯有的一派天真此时又多了些严肃的模样,只让人觉得可怜可爱。 太子将发簪簪进已挽好的发髻里,确认这下不会轻易散开了。转至正面端详发髻高低,便看到了歆儿这一副惹人恋爱的模样,心底的某处忽然有点软软: “所以,你若问父皇为什么要禁哥哥的足,哥哥一时也很难讲清楚……但是有一点,他是我们的父皇、也是天下人的君上,他想做什么一定有他这么做的理由,至于对我们……总归……不会太狠心的。” 至少对你,父皇永远不会狠心。 太子在心里默默说着,却并没有让这句话出口。 整个东都的人知道,大週皇帝有三位皇子。 嫡长子轩辕上虞和三皇子轩辕歆虽是一母同胞的两兄弟,轩辕上虞又是一出生就被册立的储君、是整个大週最尊贵的皇子。但皇帝、皇后捧在心尖尖上最疼爱的那个孩子却是轩辕歆。 特别是皇帝,他喜爱轩辕歆甚至超越了戚贵妃所生的轩辕铨。不仅自小就将轩辕歆养在身边,悉心照顾教导,甚至一应吃穿用度在一定程度上超过了太子和二皇子。 大週太子——皇帝的嫡长子,从小尊师重学。学有终、行有礼、文采武功均不凡,在朝臣中很有些威望。 大週二皇子——贵妃的独子,文采卓然、才华出众,兼之风流倜傥的外貌,在东都很有些贤名和才名。因为有一些文章辞藻在东都市井香闺间流传,所以二皇子向来是东都名门闺秀、勾栏瓦舍女子们的梦里人。名声在外,每每出入也是扈从无数。 比起太子,大週皇帝最喜爱的是他的两个小儿子,视若珍宝: 轩辕铨得皇帝宠爱被允许养在生母身边。年纪轻轻就给了他出入宫门的便宜,只要有总管跟着,每月可以有两次出宫的特权——这个特权甚至太子都没有。 轩辕歆虽然说是在撷芳殿抚养,但却被皇帝亲自带在身边,待遇又更不同。因为皇帝常留宿在贵妃处,他甚至要求贵妃在膺福殿专门辟出一间宫殿给轩辕歆居住。贵妃自然不敢怠慢,一应用度也都做到跟二皇子一样。——当然,歆儿在屋里坐不住,也并不常呆在膺福殿。 如此种种,整个东都谁人不知,轩辕歆虽然不是储君,但却身份矜贵在一众皇子中的地位超然。 “哥,既然父皇不止是我们的父皇……那他会不会有一天为了别的人、抛弃我们呢?” 刚才还在苦思的轩辕歆,突然问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轩辕上虞愣住了。 轩辕歆浑然未觉出哥哥的怔愣,还在继续追问: “哥,你以后也会成为天下人的君上……那你有一天会为了别的人、抛弃我吗?” “不会!” 轩辕上虞很果断地吐出了这两个字,虽然轻,却没有迟疑。 轩辕歆站起来,看着哥哥笑了,脸色却有些认真: “哥,真的不会吗?……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虽然是父皇的儿子,但是父皇不止有一个儿子。哥哥虽然是歆儿的皇兄,但也是铨哥哥的皇兄……那儿子和儿子之间,父皇会不会放弃其中一个?弟弟和弟弟之间,哥哥会不会放弃一个?” 小孩子讲起道理来虽然啰嗦,但却往往真实直白。 轩辕上虞没有想到自己的弟弟会这么问,是自己的话,让这个小小的孩子不安了吗? 思及此,轩辕上虞在歆儿刚坐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搂过弟弟。让他坐在自己的膝上,人也半搂在自己怀里: “歆儿想一想……如果父皇手里有一块糖,歆儿想要、哥哥也想要、甚至铨儿也想要,那是不是就势必会有人得不到?” 歆儿点点头。 轩辕上虞继续说: “只有一块糖,父皇必须做出选择。父皇英明、一定会把糖给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孩子。父皇作为天下人的君上、他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如果父皇选择能让大多数人幸福,那没有被选中的儿子并没有被放弃,其实是帮助父皇达成了他的心愿。如果可以帮助父皇达成心愿,那歆儿愿意做那个拿不到糖的人吗?” 歆儿先是迟疑、而后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轩辕上虞笑了,摸摸他的小脑袋: “不过,如果歆儿真的想要那块糖……父皇最后一定会给歆儿的。” “啊,为什么?”轩辕歆惊讶,眼睛亮亮地追问。 “因为……如果父皇把那颗糖给了哥哥,哥哥会把它送给歆儿……如果父皇把那颗糖给了别人,哥哥就把它抢过来、再给歆儿。”轩辕上虞捏捏轩辕歆的小脸、轻声戏谑地说。 歆儿有点开心,又有点羞赧: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轩辕上虞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歆儿也跟着哥哥一起露出笑脸,他习惯性地伸手拽着他哥的头发,然后居然叹了一口气:“ 哥,我不喜欢这样想。宫里的嬷嬷老是问我喜欢母后还是喜欢父皇,我就很不喜欢。父皇母后我都喜欢,太子哥哥和铨哥哥我也都喜欢……我不喜欢父皇拿我跟哥哥和铨哥哥比,也不想哥哥拿我跟别人比……” 歆儿的话音刚落,轩辕上虞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的严肃,稍纵即逝。 “歆儿不需要跟别人比、哥哥也不会拿歆儿跟别人比。在哥哥心里,歆儿就是最重要的,有哥哥在,歆儿什么都不用怕!” 轩辕上虞捏捏轩辕歆略显忧愁的脸颊。 轩辕歆似懂非懂,但心里知道哥哥是很喜欢他的,整个人也开朗起来,乖乖的应声:“嗯……” 轩辕上虞看着他,岔开这个话题,问:“歆儿今日有替哥哥去给母后问安吗?” 歆儿点点头:“还没有,哥哥跟歆儿一起去吧。” “好。”轩辕上虞应道,“不过,约定好的,哥哥跟你说的……” “哥哥跟我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别人。” 歆儿抢着说道。 轩辕上虞和轩辕歆有个约定:凡是兄弟俩之间说的任何话,都不能告诉第三个人,连父皇和母后也不行。 当初之所以做这个约定,是因为轩辕上虞发现虽然歆儿年纪小、但是却聪明异常、常常在自己处理政务时候问出很多看似简单却直击要点的问题。 轩辕上虞从不吝啬回答他,虽然轩辕歆只是个孩子,但轩辕上虞却从未把他当成无知孩童,任何问题都会耐心回答。但这些对话显然不适合其他人知道,所以兄弟俩才有了这个约定。没想到,轩辕歆一直做的很好。 从未有人从轩辕歆的口中听到他说过太子哥哥半个字,他也从不将太子哥哥挂在嘴边。有不明就里的外人甚至觉得三皇子好似跟他的太子哥哥并不亲近,反而跟二皇子轩辕铨更亲密一些。 既然说好了一起去看母后,轩辕歆跳下地、蹦蹦跶跶就往门外走: “哥,走,我们现在就去找母后吧。” 轩辕上虞无奈的笑笑,站起来跟上去:“歆儿慢点,留神脚下。” 刚跑到门前,歆儿忽然站住了。逆着门外艳阳高照的光芒里,回头看他哥: “哥,如果有一天,我手只剩下了一颗糖……就算父皇母后铨哥哥都想要的,我也只会给你。” 十岁的孩子逆着光站在那里,神情难辨。 听到这句话的轩辕上虞却心中巨震,有柔软的暖意泊泊淌过。 “好。” 轩辕上虞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眼里的笑意直达心底。【】 17、少年储君(下) 大週有专门的皇子居所——撷芳宫。 轩辕上虞和轩辕歆虽然是皇后所出、但按照大週的律例,他们都是在撷芳殿长大的。六岁之前、只每月有一次机会去皇后宫内问安的机会。 皇后从未对此有过任何微词。 谁都知道皇后淡泊避世、贤良大度,从不争宠、协理后宫也是公允厚道,在后宫及朝野都很有些贤名。轩辕上虞刚出生就被抱走,皇后一个月才能见一次自己的儿子,但她并没有因此抱怨过陛下一句。 熬过了三年,才有了第二个儿子——轩辕歆,也是一出生就被送去撷芳殿,但只这一次,皇后破天荒地求了圣旨,让皇帝允她探视的便宜,皇帝自然是允了。 可能是小儿子更得父母疼爱一些,轩辕歆虽名义上住撷芳宫但其实却是被被皇帝养在身边。皇后娘娘虽然不是日日探视、但每月轩辕歆在撷芳殿的日子里,她也能有三五日过去瞧一瞧的。 轩辕上虞和轩辕歆长大以后,皇后倒是少操了这方面的心,两个孩子可以自由来皇后宫里请安。轩辕上虞还会尊着太子的规矩,每月三次,例行问安;轩辕歆则是三天两头会跑来,除非又有什么时兴的玩意儿绊住了他的脚。 “蔷蘼姑姑,歆儿来啦,歆儿来吃你做的八珍糕啦……” 轩辕上虞牵着轩辕歆的手,刚跨进秾华殿的院门,歆儿就开始喊上了。 蔷蘼姑姑在殿外,听到声音,笑着朝他们迎过来。 一位穿戴素雅却矜贵的女子,款款从殿内走出来。 “母后!” 歆儿撒丫子就跑,轩辕上虞都没拉住他。 再一回神,发现歆儿已经将皇后纤腰抱了个满怀,边抱边嚷嚷: “母后,母后,歆儿好想你好想你……” 轩辕上虞看着母后难得露出的笑容,有点羡慕。 在轩辕上虞的印象里,母后很少笑。 即便是在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也是严肃的、甚至是苛刻的。 只有一次,自己的老师和教导自己骑射的将军,在母后面前对他赞不决口的时候,轩辕上虞才难得在母后的脸上看到过一次轻轻浅浅的笑容。 但也不及这一次。 轩辕上虞一直觉得母后不爱笑,是因为她过得并不好。 虽有皇后的尊荣和协理后宫的大权,但谁都知道皇帝更宠爱贵妃、日日留宿膺福殿、几乎从不来这皇后所居的秾华殿。 母后想来心里也是苦闷的,过得并不算如意,才会生出这样冷淡疏离的性子,不愿轻易笑一笑的。 “太子殿下也来了,快给皇后娘娘请安呐。” 蔷蘼姑姑的一句话将轩辕上虞的思绪拉回来。 轩辕上虞躬身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安好。” 轩辕上虞规行步矩惯了,阖宫无不夸赞太子的礼仪。即便是在父皇和母后面前,他也不会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见哥哥行礼,歆儿也松开抱着皇后的手,也装模作样地拜了一拜: “歆儿也给母后请安。” 皇后先是拉了歆儿的手,语气也温柔了几分: “好孩子,平身吧。” 又对轩辕上虞说: “太子也免礼罢。” 轩辕上虞平身。 皇后拉着歆儿的手,与台阶下的轩辕上虞相对而立,问道: “近日功课可有懈怠?” 轩辕上虞答: “儿臣日日不曾懈怠、课业没有落下。” 皇后又问: “武艺可有退步?” 轩辕上虞再答: “儿臣日日早起练习、未曾退步。” “那就好。”皇后的语气也软了一分,“你父皇既解了你的禁足,之后你也不用拘在青宫里闷头练习了,功课武艺还是要多去请教你的老师……” 轩辕上虞躬身称是。 皇后又说: “本宫这里无需挂念、太子既请过安了,便回去吧。” 轩辕上虞愣了一下,轩辕歆也愣了一下,疑惑地抬头: “母后,哥哥不在这里用膳吗?” 蔷蘼姑姑也上前: “已经到午膳时间了,就让太子殿下留下用膳吧。” 皇后恍然,问轩辕上虞: “太子想在这里用膳吗?” 平常的这种时候,轩辕上虞会回答不必。 他每次来请安,母子之间惯常的几句问答之后,轩辕上虞便会离开。他不喜欢在母后身边呆太久,他直觉母后也并不喜欢跟他相处太久。 但今日,可能是难得跟歆儿一起来,他不想离开,于是点了点头。 皇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点头示意他可以留下,然后拉起歆儿的手往殿里走去。 歆儿被母后拉着,人一蹦一跳地往里去,嘴里还在不停地絮絮叨叨: “母后,有八珍糕吃吗?歆儿饿了。” “有的,有的……早知你今日要来,母后一早便让人备着了……” 皇后和歆儿走在前面,轩辕上虞安静地跟在后面。 现在也差不多是午膳时间,秾华殿已经摆上了皇后用膳的桌案。皇后拉着歆儿便坐了过去,宫人忙着在侧旁添加太子专用的桌案。 轩辕上虞规矩地站在堂下等待。 “不知太子殿下今日会来,还好小厨房做了燕窝鸡汤,是殿下惯常爱吃的。……殿下若还有其他想吃的,奴婢这就吩咐他们加菜……” 蔷蘼姑姑笑着问,边说边解了太子的外袍,好让他轻快些。 没等轩辕上虞说话,皇后便开口了: “太子的饮食不宜挑拣,有什么便给他吃什么吧,不必另做。” 轩辕上虞躬身行礼: “儿臣尊命。” 蔷蘼姑姑欲言又止,但还是闻言便去安排了。菜上来的时候,轩辕上虞发现,有自己不爱吃的几道菜、在皇后的案几上有,自己的案几上却没有上。 心下了然,是蔷蘼姑姑在照顾他。 要说这秾华殿里、最疼爱轩辕上虞的人,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这位蔷蘼姑姑。 轩辕上虞从小到大的衣物用品、即便有专人定做,但蔷蘼姑姑每年都会亲手做一些给他。母后却从不做这些——也不是不做,偶尔做的一些也都穿在歆儿身上。 所以,对蔷蘼姑姑,轩辕上虞的感情是很不同的。 一顿饭,因为歆儿的在,也吃的其乐融融。 膳后,母子三人不过才闲话了几句,歆儿孩子性情就有些犯困。皇后吩咐将皇帝偶尔来小坐的东暖阁的收拾出来,留歆儿在秾华殿小憩。 皇后亲自去安顿歆儿睡下。 轩辕上虞却并未离开。 待皇后出来发现轩辕上虞还等在堂前、竟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些意外: “太子可曾去给陛下请过安?或者去太傅那里点个卯?不必在本宫这里逗留……” 话里话外,竟是赶人的意思。 轩辕上虞压下心下漫起的心酸,只躬身行礼: “儿臣晚膳时再去给父皇请安,今日也不用去太傅那里上卯,儿臣想……儿臣想……” 轩辕上虞说着有些犹豫,再三思量才说出一句: “……儿臣心中有惑,无人可诉、儿臣想求母后为儿臣解惑。” 其实他只是想跟母后多呆一时片刻,原本来着一趟,也并不是为了跟母后讲什么心事的。但如今话赶话说到这里,话出口的一刻轩辕上虞竟然有了一点对孩子对母亲的孺慕之意。 但在皇后眼里,这是轩辕上虞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这一面,皇后也颇为意外: “何事?” 轩辕上虞再拜: “儿臣被禁足这几日,终日反思……自认与那钟都尉并不相熟、为何他要设计陷害儿臣?而父皇宁愿听信一个刺客的话却不信儿臣,就连……是儿臣做错了什么、让父皇不喜了吗?” 虽起先无意对母后诉苦,但既然说出来了,话却是真话、惑也是真惑。 轩辕上虞毕竟是个孩子,虽然也是规矩板正地说着这些话,语气里却不免还是带上了一丝委屈。 皇后看着这个个头已经要赶超自己的孩子,面色有些晦暗不明: “这些话,太子为何不去问你的父皇?” 自然是不敢的。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这些话无疑会被人说成是心中有怨,太子自然不是不能去问他的父皇。当然他也是不该问自己的母后,可是,除了他们,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问谁。 或许是看到刚才皇后对歆儿无微不至地照顾、让他突然想任性一次,也对自己的母后吐露自己的困惑和委屈。或许母后也会想要照顾和安慰他一下呢?——虽然他从未被如此对待过。 看母后的神色,果然是自己唐突了。 轩辕上虞的心情突然有些低落,他忽然后些后悔,想着方才用过膳便离开就好了。 知道是自己失言了,轩辕上虞也敛了神情,轻轻找补说: “是儿臣失言,母后责备的是,儿臣日后不会再问了……但这些话儿臣却是不敢问旁人的。若问父皇、恐惹父皇不悦,就更不喜儿臣了。” 皇后皱眉:“要他喜欢,就那么重要吗?” 轩辕上虞怔住。 他没有想到会从母后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普天之下,谁人不想得到皇帝陛下的青眼,可他的母后——深居内宫的大週皇后,却问他,皇帝的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看着发愣的儿子,皇后忽然有了点心软。 自己确实对这个孩子不太上心,这些年来,连交谈都甚少,说起来自己也是应该有些愧疚的。 想到这里,皇后脸色也柔和了很多:“你跟我来。”【】 18、皇后 (1) 穿过重重帘帐,走进秾华殿后殿,皇后带着轩辕上虞拐进了最里处的佛堂,那上面供着的是垂目肃颜的地藏王菩萨。 这是轩辕上虞第一次来母后的佛堂,平日里这里并没有外人可入,自己也很少在秾华殿逗留。竟然从未见过母后每日礼拜之地,竟然是如此明亮肃穆。 虽然所处幽深、宫窗采光却不差,虽被重重帘帐遮盖住了透进来的光线,但也并不似一般的佛堂那般幽暗甚至压抑。 皇后先是在地藏王菩萨面前拜了一拜,然后走上前,打开菩萨脚下放着的佛龛,从里面拿出一柄长剑。皇后转身、自然地拔剑,百炼花纹钢的剑身应声而出、锋芒大盛。 皇后端详着剑刃,目露一丝欣然和向往。 那把长约4尺的剑与皇后略显娇小的身材有些格格不入,那剑看起来并不轻、并不适合女子握持,但皇后却稳稳握着它。 哪怕身着长裾裙装、哪怕只是将那剑随意在手里左右轻晃了两下,也挡不住皇后整个人的勃勃英气。 轩辕上虞从未见过这样的母后,一时有些看愣住了。 皇后的视线并未从剑上离开,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儿子的目光。她自顾自地端详这把久违的宝剑,问: “这把兀傲剑,原是你舅舅最爱的配剑。但在我进宫那一年,他送嫁离开时,却从腰间解下来送给了我……他对我说‘清商复为假,无累云间翔’……” “清商复为假,无累云间翔。……阿姊此去勿念家,相逢有时各珍重,宫门一入非无恃,万氏倾族护阿姊。” 万旃君奉剑时的话,声音不高不低,近旁观礼的朝臣大人都听的分明。 那高大的少年屈膝半跪,将手中名扬东都的宝剑赠予了出阁的阿姊,这在当时的东都街头巷尾一时传为佳话。 轩辕上虞自然也是听说过,却是第一次听母后说起。 送嫁之后,外公便带着舅舅出征雍州了,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你舅舅是告诉我,不要害怕,但他不知道,我从未害怕过……”皇后将剑归鞘,复又放回剑中。转身面对轩辕上虞,“我不怕入这深宫、也不怕你父皇不爱我……就像这把剑我虽然并不用,但它就在我心里,有了它,我就没有任何畏惧。” “我的父兄,是大週的护国将军。于国,征战半生,收复云洲、洗清大週数十年的割地屈辱;于陛下,万氏力保他登基称帝,为他扫平监王之乱,有从龙之功;于家,我是万氏嫡长女嫁予他为妻,为他生下嫡长子。无论于国于家…即便对皇帝而言,我万氏从未负过大週。无论你的父皇如何想、无论他喜不喜欢,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皇后边说便在边堂所设的蒲团上落座。 “母后……”轩辕上虞想说母后慎言,但却没有说出口。 皇后示意他在对面落座,轩辕上虞自然听从,坐在了母后的对面。 只听皇后又说: “丞相被刺案,凶手指向你的意图如此明显,满朝文武都看得出,你的父皇自然也看得出。他明知你是冤枉的,却还是要将你禁足,你以为、他是针对你?” 轩辕上虞不做声,只用眼神默认了。 蔷蘼姑姑从外面端了茶进来,放在了两人面前的桌几上,便离开了。 这佛堂明显除了他们两人,并无外人。 “是针对你,但也不全是……他针对的,是我万氏一族,”皇后将茶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但并没有喝,“你可知道当年的宁王之案?” 大週宁王案,发生在当今圣上登基的第二年。 当时的宁王被皇帝宣入宫闲坐,刚好午膳时间,宁王便被陛下留下共进午膳。当时宴席上有梁州新贡的鱼糕,宁王吃了几块,便中毒身亡。此案牵扯的试毒太监宫女一众被处决,梁州幕全族被诛,震动朝野。 传言皇后娘娘跪在延和殿前三日三夜,为宁王求情,惹陛下不喜,自此之后便疏远了皇后。 轩辕上虞自然是听过这个案子,但此刻却有些欲言又止: “儿臣是听过一些传言,传言说母后为宁王……求情……” 其实坊间多是这些不成体统的传言,连皇后与宁王有私情的传闻都有,不过终究是犯皇家忌讳、这种谣言寥寥,并不成气候。轩辕上虞是听说过一耳朵这样的无稽之谈,但此刻并不好承认罢了。 皇后抬眼,眸光深深: “并非是替宁王求情,本宫与宁王素昧谋面,何来情谊可求……本宫当时是替梁州幕求情……” 轩辕上虞面露惊诧,他竟是第一次知道,母后与宁王叔竟不相识。 皇后顿了一下,继续说: “梁州路远……梁州幕一朝被罢,新任官员不能即时就任。梁州辖内所有政令封禁,等新任官员上任裁决……” 皇后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而后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满口苦涩。 “儿臣不解……梁州幕就任,母后为何忧心……” 见皇后话说一半,轩辕上虞疑惑追问。 皇后面上神色不变,嚼着那直入心底的苦涩,缓缓道: “当时是建元二年……是云洲苦战最关键的时候。梁州是军粮调度要塞,朝廷调往云洲的军粮卡在梁州、因梁州幕未及时就任便再也无法西行。……我跪求陛下着选梁州在职其他官员代政、疏通云梁两地粮道……但俱被驳回,我跪求陛下让雍州就近驰援送粮也被驳回……” 说到曾经宫门跪求却屡屡被拒的回忆,皇后的语气如同浸冰: “你的外公和舅舅,以及三十万西征云洲的破月军将士苦战粮绝达半年之久……” 皇后握着杯子的手发起了抖,盈盈眸光微微颤抖,又一次停了下来。 轩辕上虞腾地站起,大惊道: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这……” 他原地踱步,方寸大乱,似思似惊,心神巨震。 “这……所以……所以……” 几度开口,却哑然失声,悲愤之情逐渐染红了轩辕上虞的双目。 “所以云洲之战的惨胜、破月军三十万将士全军覆灭的…捷报……是这么……这么来的……” 难以置信的真相浮出,轩辕上虞哽咽难忍,双眸似承受不住那逐渐蓄满泪水,滚滚落下。 “是。”皇后镇定地望着自己的儿子,眸光盈盈。 “破月军全军覆灭、同时也将月弥主力军全歼在了云洲边界。万氏将士死伤殆尽、云洲一洲百姓死伤无数,换来了月弥国投降的国书……在先皇时就被割让的云洲全境收归大週。……这就是人人尽知的捷报!” 皇后抬眼看着轩辕上虞,眼中已无泪光,方才一瞬间蓄满眼眶的泪水已看不出痕迹。 “此战之后,你的父皇为了安抚朝内其他武将的心,将已成一片焦土的云洲封给了你的外公,免十年赋税,享世袭罔替。你舅舅和外公,因此便不能再回东都。” 轩辕上虞呆愣着,看着看着,听着听着,心一分一分凉了下来。神情从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得知真相的痛苦、伤心、难过,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 (2) 皇后看着轩辕上虞这副模样,忽然百味杂陈。 这段回忆自己每每想起都悲愤难忍,方才看到这样真相同样也伤到了这个孩子。看那张跟当今陛下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容上露出的痛苦,她是有一丝快慰的、只是快慰之后,突然就心软了。 轩辕上虞还能痛自己所痛,也不枉他们母子一场。 想着想着,皇后露出了些许清浅的笑意:“平忧,你坐下。” “嗯?什么?”轩辕上虞还有些恍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皇后便又说了一句:“我说,你先坐下。” 这一次,没有用敬语。 轩辕上虞这才反应过来,忙又缓缓落座。方才坐定,便反应过来刚才母后说的话,又是一阵惊讶。 皇后没有再看她那不知为何略有些呆傻的儿子,继续说道: “都过去了……十年了,你的外公和舅舅如今也都安好。” 皇后提壶为轩辕上虞斟茶、轩辕上虞忙要上手被皇后制止了。 清冽的茶汤淌出一条优美的弧度、然后稳稳落入轩辕上虞面前的茶碗中。清冽茶水声伴随皇后沉着的声音一起传来: “凡人行事总要付出代价,你舅舅当年送嫁时说的那句‘宫门一入非无恃,万氏倾族护阿姊’,想必被你父皇记在了心里。……宁王案不过是他针对万氏设的局。或许是出于忌惮、也或许认为万氏在威胁他,所以他便存了亡我族人之心。只可惜……我万氏,并未让他如愿。” 皇后笑着,将茶碗往轩辕上虞面前推了推: “你父皇做事,向来不喜做在明面上。就如宁王案他真正的目标是万氏,这次的丞相被刺案,他针对你也并不算他的本意。他的本意是在试探我、试探你的舅舅、试探万氏……他想看看如果动了你,万氏会作何反应。” 轩辕上虞震动,不可思议: “所以钟如七被绳之以法……是舅舅……” 皇后颔首: “是也不全是……钟如七得势多年,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之所以走到今日的地步,最大的原因其实还是你的父皇。” “父皇?钟如七不是父皇身边最得力的干将的吗?” 轩辕上虞再次疑惑。 皇后今天超乎寻常地有耐心: “是得力干将没错。但当这位干将武功尽失成为废人,再也不能为他出生入死了。那在你的父皇看来,就跟一枚废棋无异。……加之又出了秀女的事情,你的父皇不过是顺水推舟、让这一切水到渠成罢了……” 轩辕上虞恍然,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皇后看着他,忽然问: “平忧,你真的想做这天下之主吗?” 轩辕上虞愣住,这一次他确信他没有听错,方才母后唤他的那声“平忧”果然不是他的幻觉。 母后从未唤过他的字,从来都唤他“太子”,守礼却疏离。这还是第一次,母后唤了他的字,唤他“平忧。” 轩辕上虞有些惊喜,不对,是很惊喜,他甚至忘了母后在问他什么。满脑子都是母后那一声“平忧”。 平忧、平忧…… “平忧?”皇后直觉的自己儿子今日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多,竟然有些痴傻之态,不得不再唤他一次。 “啊,母后说什么?”轩辕上虞回过神来,面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母后问你,你是真心想要那皇位吗?”皇后不得不再问了一次。 皇后神色肃穆,轩辕上虞也不由地正襟危坐、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 皇后心内不自然地松了一口气: “你是大週的太子,是父皇和母后的嫡长子,那皇位原本就应该是你的!你若不想要便罢了,但既然你想要,就只管放心大胆去拿,属于你的东西别人抢不走。轩辕铨抢不走、歆儿更不可能,就算是你的父皇,也不能!” 这是母后第一次给他如此重的承诺,轩辕上虞大为感动。他从小就以为母后是不喜他的,但是母后却原来如此看重他,竟然愿意将这天下最贵重的东西交给他。 原来母后一直是向着他的,轩辕上虞望着母亲的双目盈盈。 皇后扭脸看向方才的那把剑: “母后和整个云洲,就是你的兀傲剑,你尽管藏锋芒在胸,无需畏惧任何。” “母后……”轩辕上虞忍不住起身行礼,“儿臣叩谢母后!” 皇后也起身,扶太子站起:“太子无需多礼,今日这些话你知我知,不可出这佛堂。” “儿臣遵旨…” “既然有这份心……你若得闲时,不妨代母后去万府看看……” 轩辕上虞点头:“舅舅日前还给儿臣送过信,让儿臣不必烦恼……” 收到信之时,轩辕上虞确实觉得有刹那安心。 “那不是你舅舅……你改日去过之后便明白了……” 皇后面露一点微笑、似有深意。但并不想解释太多的样子,轩辕上虞便没有追问。 “母后……”轩辕上虞挣扎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母后以后能唤儿臣的字吗?平忧喜欢母后唤儿臣字。” 皇后愣住,看着难得面露赧色的儿子,有些不适应,但还是点了点头。 轩辕上虞瞬间笑了。 皇后还是不适应今日的轩辕上虞,挥挥手: “本宫也有些累,你也该去给你父皇请安了……” 轩辕上虞没有觉察皇后的别扭,躬身行礼: “叨扰母后多时,儿臣这便去。” 皇后点点头,自己先行在前。轩辕上虞在她身后落后几步,将桌案上自己茶碗里的茶拿起,仰头饮尽。 这是轩辕上虞第一次喝到母后斟的茶,新茶特有的清苦,后调却是甘甜的。 跟着母后出了佛堂,看母后要往歆儿休息的暖阁去,轩辕上虞才又想起了一事: “母后……歆儿身边的嬷嬷,问他喜欢父皇还是喜欢母后……” 轩辕上虞并没有将话说完。 皇后驻足听罢,皱了皱眉:“本宫知道了。” 有了这句话,轩辕上虞知道母后会处理,便喜笑颜开地告辞而去。 蔷蘼姑姑走进来:“太子今儿这是怎么了,竟如此开心……” 皇后摇摇头:“不知,想是茶吃多了,噎傻了吧。” 蔷蘼姑姑愣住,皇后可从未如此说笑过,这是怎么了? 今儿真的是奇了。【】 19、青相子(上) (1) 就在东都人心浮动的时候,重云宫中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神医青相子来了。 相比神医这个名号,他的另一个名号更为人熟知——杏林邪神。 毕竟神医是青相子自称,他自认医术天下第一、古今无出其右。 单论医术来说,青相子确实是举世无双,不仅救死人肉白骨这些传说中如同神迹般的医术,他都做得到,甚至是凡人闻所未闻的沉疴怪症,他也可以治。江湖传言他能令少妇回春、令断肢重生、换心续骨,融肌换皮……无所不能。 总之,凡人生死问过阎王尚不一定,但若问过他,生死立判。 凡他说救不了的人,那普天之下便再无人可治、无药可医。 但青相子之所以被叫做“杏林邪神”,也是因为他心无善恶、做事出格、一心痴迷医术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曾为了看看心善之人与心肠歹毒之人的心到底有什么不同,就杀了一个以为他深夜迷路无家可回而收留他过夜的善良村夫,和一个就算他自称乞丐却还要抢他身上仅剩的三两银子的强盗。 青相子挖出两人的心比较了一下,发现并无不同,便丢在一边。看到锅内还没来得及煮的生米,有点惋惜,懊悔自己应该等粥熟了再下手,那样他还能喝碗热粥。那米,是那个村夫家里仅剩的最后一点米,他放进锅内准备给青相子熬粥的。 可惜火还没有生起来,人就断了气。 有父子都生了怪病多年未愈、寻到青相子这里。青相子却说只救一个,另一个要自愿留下给他试药,最终儿子病好离开,父亲留下,被折磨的失去意识,最终惨死。 诸如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所以,即便青相子也救过很多人,但他在江湖的恶毒传说也不少,甚至被他救过却反过来要取他性命的也大有人在。 后来,也是机缘巧合,他行至云洲境内时结识了万旃君。后者却对他的医术非常青睐、甚至是欣赏,青相子便由此结缘重云宫。 虽然青相子在重云宫出入自由、且长居过长达一年之久。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算重云宫的人,只是重云宫的贵宾。 在重云宫的一年里,青相子过的十分惬意,可以说是他前半生梦寐以求的日子。 无论他做什么,重云宫主都不反对,药材医书,凡他所求一应满足。甚至还给青相子送药人给他,供他试药。只要青相子想要、连尸体也能按他的要求寻到。最惊喜的,莫过于宫主本人的很多想法,也常常让青相子兴奋非常。 所以,青相子在第一次踏足重云宫之后,便在这里呆了足足两年。 在此期间,重云宫为青相子提供了绝对安全的庇护。仇家可能是顾虑重云宫、在青相子留在重云宫的日子里、无任何人来打扰他。 当然这两年,青相子也不算白吃白喝。重云宫很多世人闻所未闻的丹药、毒药,甚至很多隐秘的借助医理提升武功的心法、也都出自他之手。 为此,重云宫主给了青相子特别出入的令牌,令他在这重云山进入自由。 但万旃君也有一个要求:凡重云宫之人,青相子不医便罢,若医便只可医生不可医死。 这对青相子来说并不难,行医之人,医人生死这方面他从未失过手,以后当然也不会。 只要是他不存心将人医死、他所医之人便死不了。 满打满算,青相子也就在重云宫住了两年,之后便离开了重云宫。 自青相子离开那日距今也已经三年了,谁都不知道他时至今日是死是活。重云宫主寻人的信发出去月余,才有了此人的消息。 青相子不仅活着、还活的颇为滋润,正觉得无聊之际,接到了万旃君的信,寻他上山。他没有拖延,即刻就往这重云宫赶来了。 青相子回山,最先忙乱的就是他所在的永春堂。 重云宫永春堂只有两个弟子,大蓟和小蓟。虽然青相子不是重云宫中人、但他在重云宫那两年里,偶然从山下捡的两个“天资不凡”的孤儿,带上山养了。重云宫主没有反对,允了两个孩子入重云宫、一应供给都按重云弟子的规格,于是,跟青相子不同,大蓟小蓟算是真正的重云宫中人。 青相子在山上的时候,大小蓟跟在他身边学医。 青相子也乐得自在,对外也愿意说大小蓟是他的徒弟,但其实这两个徒弟干得更多的都是打杂的事情。虽然青相子从未正经教他们什么,但两人跟随青相子学了两年,医术居然也像模像样。青相子不在山上的时候,永春堂就靠大蓟小蓟这俩人撑着。 重云弟子平时练功受的一点伤筋动骨、或者头疼脑热的病,他们都能治。 平日里大小蓟已经算是勤勉了,但此番青相子说要回来,永春堂瞬间如临大敌。药材、器具有没有整理?有没有归类?保存的药材有没有变质?效力有没有减弱?新药有没有处理?……等等一应杂事都要重新盘点一遍,以防青相子盘问。 要知道,青相子为人挑剔,以往那两年,凡是做错都会被罚。 青相子的罚,但凡经历过一次,便万万不敢领教第二次。 大小蓟连日忙了好一阵子,每日早起晾晒药材、分拣整理。 月寒江有一日路过永春堂三回,回回都能看到两人忙碌的身影。 直到有一日,日上三竿、永春堂还不见有人出来晒药,月寒江便知道青相子到了。 青相子上山,自然是为了黥朗。 宫主既然要用十郎,就不会坐视他变成全盲。月寒江很容易推测出这一点。因为是黥朗的事情,他终于忍不住想往镜花水榭去看看了。 这些时日,他并没有去打扰黥朗。月寒江知道自天择日之后,黥朗入驻了镜花水榭,一应事物朝云自然会打点好。至于宫主,近些时日也都宿在这里,没有往镜花水榭去,对十郎来说,也算是无人扰他清净。 现在看来,这种清净的日子应该是用来等青相子的。十郎身上的那些旧疾,怕也只有青相子治得了了。 其实按照宫主的规矩,月寒江是不能随意出入镜花水榭的,他在重云宫可以进出的地方只有宿云宫和断尘峰。再多就是借着给墨墨取食的由头去趟尚膳司了,其他的地方,无诏是不许他踏足的。 镜花水榭自然也是,除非是跟着宫主、随行伺候之外,他也从来没有自己去过镜花水榭。 不过,或许是因之前宫主给了他探视故人的便利,所以在他进镜花水榭的时候,朝云并没有拦着他。只在跟底下的人吩咐事项的间隙,漏给他一句“黥公子在清风阁”,月寒江自然行礼拜谢、依着方向而去。 (2) 清风阁内,青相子正给黥朗诊脉,却越诊越兴奋: “你这眼睛不出半月就可痊愈,但你的身体……有意思……嘿嘿……” 黥朗的手不由得蜷起来,握紧了自己的衣角——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但他却不自知。 “您是说我的眼睛还有救?”黥朗的声音甚至有点激动。 “有啊……睛不是问题~但你这身子怕是没救了……”青相子笑着说,“以后也就是个废人了,区别是做一个能看得见的废人~还是做一个瞎眼的废人。” 青相子说的兴高采烈,仿佛是什么喜事一般。 但这话并不能伤到黥朗。 黥朗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这一路以来,他早已不再对自己这副身子抱有什么期待了。如今听到连所谓的神医也如此说,也有些意料之中的心定:果然是没救的。 不过是又一次被告知了他身体的事实,黥朗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但至少,他可以看见了,这已经值得他高兴一场,这重云宫果然不算白来。 “咦?”青相子看他并无多少憾意,有点意外,“以后就是个废人了,你不觉得难过吗?” 黥朗摇头,并不以为意的样子。 “当日毒瞎我的人,曾扬言普天之下无人可让我重见光明。如今先生能治好我的眼睛,可见医术冠绝天下,在下已然感激不尽。至于我的修为……那是被我最信任之人废去的、我全然没设防而他下手也没留余地……” 黥朗说着,有片刻地停顿。 “……我知道自己筋脉尽损,早已是个废人了,断没有恢复的可能。岂有心存侥幸为难医家的道理。……”黥朗淡淡的说着,不见任何悲伤,眉宇之间甚至有一丝因眼可医治带来的点点欣喜。 青相子却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哼,什么叫为难?!老子活到这么久还没被什么病症难倒过。……哼~你遇到的那些个庸医怎么能跟老子比……” 说着,不服气似的,本已经结束诊脉起身了,此刻青相子却又拿起了黥朗另一只手,竟然重新诊上了: “老子还没说话呢,谁说的断无恢复的可能,都是放他妈的屁!”【】 20、青相子(下) 青相子说着,不服气似的,本已经结束诊脉起身了,此刻青相子却又拿起了黥朗另一只手,竟然重新诊上了: “老子还没说话呢,谁说的断无恢复的可能,都是放他妈的屁!” 青相子瞬间暴怒,吓得一旁的大蓟称药的手都顿了顿。 黥朗惊讶,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得罪了这人,这大夫哪来这么大的气性?莫名的,黥朗就没有敢再随便说话,只由着青相子继续诊脉。 这一次,青相子也没有说话,握着黥朗的手仿佛静止了。随行的大蓟站在一旁备药自然更不敢出声,一时间清风阁安静非常。 大约过了有半柱香的功夫,青相子收回了手: “哼~今日不早了,大蓟,先把眼上的药给他敷上,剩下的过后再说。” 看来就算是神医,自己这身体一时半会儿也难有个定论…… 当然这话黥朗可没敢再说出来,不然谁知道这青相子又会不会再生气。万一一气之下将自己彻底变成瞎子那就不妙了。 只随意交代了大蓟几句药草之类的事情,青相子便甩袖而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驻足,冲空气发火: “老子要走了,不用躲着了,哼!” 说完大步离开,连背影都有些气鼓鼓的。 直到青相子的人影都不见了,月寒江方才在清风阁门前现身。 “月公子”大蓟行了一礼,“家师他老人家许是又遇到了难题,公子不必介怀。” 要说大蓟和小蓟这两人,大蓟有礼、所行稳重端方,小蓟行事却颇为谨慎乖巧,确是很好区分。 “足下多礼。” 月寒江还礼,在这重云宫很少有人叫他公子,这大蓟便是其中之一。 直到此时,听到他们对话的声音,黥朗才知道是月寒江来了。 “苒之,你来了……”黥朗冲着声音的方向有点艰难的扯了个笑脸。 “嗯……”月寒江走到他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肩头。 黥朗心里先是高兴,紧接着便是紧张。天择日自己在殿上的请求和如今自己所处之处、都让他在面对月寒江的时候,莫名有点难堪。 这些时日以来,除了日常伺候的一些奴仆,自己这里并没有人来。 重云宫主没有来,月寒江也没有来。 重云宫主不来对黥朗来说是好事,虽然他在殿上一腔孤勇自请献身,但那真要践诺的时刻、还是越晚越好。 月寒江不来,却是令黥朗颇为难受的。他回想那天,已经很肯定那日月寒江就在殿上、目睹了他自请入这镜花水榭的全过程。虽然不知道月寒江会如何看待他,但这么些时日都不现身,多少说明月寒江对自己是有看法的,这一点猜想让黥朗很难受,但他却并不后悔。毕竟那是自己所能做的唯一的努力了,但他还是忐忑,忐忑久了,反而也没有那么想见月寒江了。 今日,伺候的人说神医回来了,会过来给自己看诊,没想到月寒江随后也来了。 黥朗紧张、忐忑的心情,在月寒江的手搭上他肩头的刹那,瞬间消散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是一开口却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怕他?” “谁?”月寒江不解。 “那个相大夫……”黥朗说。 方才听那大夫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月寒江应该早就来了,但却不进来,黥朗本能觉得月寒江是不愿跟那人见面。 “……只是……如无必要,不想见……”月寒江言辞间难得犹豫了几分。 “奥~”黥朗点点头,继而便有了淡淡的难过,“你是不是……也不想见我……” “不是……”月寒江看他,良久说,“……镜花水榭,不是我可以随意来的地方。”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但至于自己心中真正的顾虑,月寒江一时半刻解释不清,所以他选择暂时不谈。 此时,大蓟走了过来,他已经将师父方才嘱咐的药研磨调理好,便要敷在黥朗的眼睛上: “劳月公子搭把手,帮我为这位公子敷药。” 月寒江自然不会推辞。 两人手脚麻利敷药、大蓟又耐心地缠上几圈纱布,期间三人都未有再说话,很快一切妥了。大蓟看出他二人是有话要说,便不多耽搁,快速收拾离开。 屋里便只留了月寒江和黥朗两人。 其实方才听月寒江说他并没有不想见自己,黥朗心里一松、继而有了一点喜悦。 不可避免地,他又想到天择日,又想到月寒江……到底是如何看他的呢?想着便有了些迟疑,但就在他迟疑的时候,月寒江却率先开口了: “他是神医,他说你的眼睛可以治好,就可以治好,你不要担心。至于你的身体,我听他方才所言,恢复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安心养着便是……” 话里话外,都是安慰之意。 黥朗闻言心内一暖,轻轻开口: “嗯……我其实已经很满意了,只是苒之……” 黥朗有些欲言又止的忐忑。 月寒江不解:“怎么?” “我自请入这镜花水榭,你会不会觉得……我……” 黥朗咬了咬下唇,自轻自贱四个字还是有点说不出口。 月寒江瞬间明白,小十郎这是还在在意他的看法。 想来自己这些时日没有过来,这人不知辗转想了几多事情。 思及此,月寒江有些于心不忍: “如果我是你……一心要进这重云宫的话,我应该也会那么做的。……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所以,倘若选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多思多虑反而徒增烦恼、难为自己……何况,如若你要杀那个人的心意没有变的话,那普天之下,只有重云宫可以帮你。只是……” “只是什么?” 黥朗握紧了自己身侧的衣角。 月寒江站在黥朗对面、并没有在旁边的椅子落座: “只是……宫主向来不做无利之事,他既然答应你进镜花水榭,想必已经想好让你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如果……如果那个代价太大,我希望你到时可以首先为自己着想、不要勉强……” 月寒江看着黥朗,眼里带了一点温柔和担忧: “十郎,我们能选择的路虽然不多,但这世上能达成目的的路不止一条,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们可以另寻他法的。” 月寒江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的嘱托、话里的心疼和担忧甚至无法伪装,黥朗忽然有些鼻酸。连日来的忐忑已经荡然无存,原本还在意这位儿时伙伴的对自己的看法,如今明白,月寒江是懂他的:懂他的无奈、也懂他的执着。不仅毫不介怀,还一心宽慰自己。 黥朗看不到月寒江的样子,但他知道月寒江此刻的神情一定是温柔的。 “苒之,你多虑了,如今的我,还有什么可以被人利用的呢?除了这身皮囊……还有点委身于人的价值……” 黥朗仰着脸,一双裹着纱布的眼睛却准确地捕捉到了月寒江所站的方向。 月寒江皱眉: “你妄自菲薄了……姑且不说你对东都的了解、单是丞相在东都士族中的影响、甚至……你跟轩辕樾的关系、都是他可以拿来做文章的……” 乍然听到轩辕樾的名字,黥朗有些怔愣。强行忍住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脑中便要疯长的一切思绪,黥朗强迫自己转变关注点,他敏锐听出了月寒江话中更深的含义: “重云宫一早就对东都……有计划?” 月寒江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想,你很快会知道的。宫主和掌座来见你的时候,想必你就会有答案……” 月寒江再一次忍不住提醒他: “十郎,无论他们要你做什么,只要是你不愿意的,都可以拒绝。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月寒江反复叮嘱的话,让黥朗有些不解,他看着月寒江,慎重地说: “苒之,我不知你为何如此担心。但在如今这种境遇下,凡我所有无不可允。说实话,如果重云宫主真能助我达成心愿,那他提的要求,我想我不会拒绝、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哪怕真的要我……要我侍寝……我也是愿意的。” 月寒江呆了一下,不止是因为黥朗如此郑重的刨白,还因为突然听闻黥朗说要侍寝的话。他本无意提到侍寝这件事、却没想到黥朗自己提起了,他一时间甚至反应不及,面上略露出一份怔愣。 但也就是一刹那,他眼睛瞥向别处,仿佛自语般轻轻说: “侍寝的事情……你不必担心,他……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的。” 这下换黥朗意外了: “你何以肯定?” 这些月寒江却有了一丝不自在,他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子: “等你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见月寒江如此肯定宫主不会碰自己,黥朗反而起了揶揄的心思、忍不住有些想笑: “你如此说,我反而想早点见到他了……能让我们苒之在他麾下效力的,想来眼光也不是一般高……” 月寒江知道黥朗想叉了,垂目有些许无奈: “这倒……不会是因为我……” “那是因为谁?” 黥朗接的顺嘴,并没有过心,没曾想却听到月寒江说: “轩辕樾~轩辕樾的人,他不会招惹……” 黥朗嘴角的笑意僵住了,第二次听到轩辕樾的名字,让他强忍的神经再次紧绷: “我不是轩辕樾的人!……以后,再也不是了!” 黥朗的语气有点发狠,月寒江隐隐觉得或许是自己失言,小十郎看起来并不愿意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抱歉”月寒江道歉,“你不愿提起那人、以后我便不提。” 没料到月寒江会道歉,黥朗一时愣住。虽然自己确实不愿意听到轩辕樾的名字,但月寒江并不知道自己与那人的恩怨,即便说起也是无心之言,其实不用道歉的。 反正小时候的苒之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道歉的,或者说,苒之从不会为了任何事情道歉。记忆里,黥朗从未听到或见过,东都最骄傲的少年天才穆苒之向谁道过歉。 可是如今,他居然如此自然地向自己道歉。 他似乎变了很多……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苒之,重云宫主是东都故人吗?”黥朗忽然问,“如果与樾……那人熟识、没有道理是我没有见过的人……” “等你见到他的时候自热就知道了……我是说,亲眼见到的时候。”月寒江说。 月寒江本不想隐瞒黥朗的,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并不想由自己嘴里说出万旃君的身份。因为那势必会牵扯出自己和万旃君的过往,月寒江心底隐隐有些排斥、并不想主动提及这些事,特别是面对黥朗的时候。 见月寒江欲言又止,却不道破,想是有为难之处,黥朗也就没有再追问了,只接着月寒江的话: “苒之,其实,我最想亲眼看看的人是你,你……你……一定很好看……像小时候一样好看……” 月寒江愣了楞神,继而展眉: “……应该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或许……你见了也认不出我了……” 话在出口的一刻,月寒江有了一点不自觉的、淡淡的低落。 这么多年,他和黥朗中间,隔着的,算不清已是多少“物是人非”了。【】 21、罚(上) 月寒江离开镜花水榭的时候,不过晌午。黥朗用药后需要休息,月寒江也不便多打扰。 回宿云宫的路上,转过两个山道弯,却看到一个身着红衫的人蜷坐在树下,抱着一个木盒子,肩膀微微一耸一耸,像是在啜泣。 月寒江以为是哪一支的小弟子受了委屈在这里躲罚、本不欲多言,却不料那人一抬头,一张倔强而明艳的脸冒进月寒江的眼中。 却是花惆笑。 上次见他还是两个月前自己下山的那次任务,没想到他已经回来了。月寒江猜测他的任务是做完了,只是不知如今因何在这里独自抹泪。 要说花惆笑此人,跟月寒江还是有几分缘分的。 花惆笑初上山时,是因为杀了人,躲仇家。想拜在重云宫主门下,学些个武功傍身,却没想到在天择日上被万旃君一眼看上,收进了镜花水榭。 当时的花惆笑年纪很小,长得秀气又好看,像水灵灵的水仙花, “清风拂柳若带羞,姚花惆笑似多愁”重云宫主金口玉言,“你以后就叫花惆笑吧。” 没有人知道花惆笑以前叫什么名字,就连花惆笑自己,也记不清了。他进了镜花水榭没几天就大病一场,病好后,自己之前人生大半的事情都被他忘记了。只记得了花惆笑这个名字。 最初的那几年,花惆笑是比较得宠的。宫主很喜爱他,平日里快活之余也会教他一招半式,虽说跟正式的入门弟子不能比,但学得好在江湖上行走防身是足够的。 就连镜花水榭里的清风阁,最初也是因他住进去而改名叫清风阁的。 这样过了几年,镜花水榭也进不少了新人,宫主对他的兴趣便渐渐淡了。本来镜花水榭的公子们,五年之期一到便可得自由身,离开重云宫,但花惆笑却意外地不想离开。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毕竟重云宫主对他已经没有了兴趣,再留在这里并无益处。花惆笑这些年在重云宫也攒了一些家私,若要带去山下生活,也是衣食无忧的,但花惆笑却不愿意离开。 只有月寒江知道花惆笑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他爱上了万旃君。 每每万旃君离开镜花水榭——无论是从哪位公子处出来——身后数丈之余的地方,总有一个眼睛在遥望着、目送万旃君离开。 月寒江知道那是花惆笑。 次数多了,谁都知道是花惆笑。 但万旃君似乎并不知,他也从未为此驻足过、当然也再未去过清风阁。 五年之约放在万旃君和花惆笑之间,仿佛是一道禁令,时间一到,万旃君与他之间的瓜葛一夜之间挥发,连一丝眷恋都没有。 当真绝情的厉害。 万旃君不来,花惆笑也不走。 仿佛一场没有任何结果的默契。 当然,花惆笑不离开,也没有人会赶他。 镜花水榭的公子们只要住够五年,便来去自由,若不愿离开重云宫倒是也无妨。一应用度也不会有所克扣,但若宫主一直不来,用度自然也会比宫主来的时候要少一些。 就这么过了两三年,或许是看到了这场感情的无望,也或许是花惆笑放弃了,他终于不在执着于在镜花水榭里空等。花惆笑第一次自请进入琼羽楼受训,他想做重云诡间。 终究还是不愿离开重云宫。 重云宫主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重云宫琼羽楼,在宿云宫和重云前殿之间,跟无殇楼东西并列矗立。 从重云宫前殿穿过,就可以看到九层高的的琼羽和无殇。 东面是无殇楼、西面就是琼羽楼。 与传授杀人术的、重云弟子必须要去的无殇楼不同,琼羽楼授媚术、培养的是重云诡间。但在琼羽楼受训的却大多不是重云弟子、而是重云宫在山下捡来的一些孤儿、或者其他没人知道来处的人。 无殇楼的弟子受训完毕,凡是活着出来的,会收编进重云十二支弟子谱,统一住进弟子宫。接受重云宫宫主亲传武艺,同时也有了听从重云掌座调遣的资格。 琼羽楼却不同,这个地方有进无出,凡是进了这里的人,便再也不会出现在重云宫。 但也有两个例外:月寒江和花惆笑,也是仅有的两个例外。 月寒江跟花惆笑、便是在琼羽楼相识的。 说是相识,两人在琼羽楼时却并未真正的交谈过,不过是你来我往的几次照面之后,知道这里有了一个还算不那么陌生的人。 若不是花惆笑每每擦肩而过都会主动扬起笑脸,月寒江甚至不会与他有更多交集。 但花惆笑却似乎很喜欢月寒江。 虽然在镜花水榭那几年也没有跟月寒江说过话,但来了这琼羽楼、他反而对月寒江更热络了些。他很乐意冲月寒江微笑,甚至刻意讨好。 月寒江虽然并未表露出亲切之意,不全是因为他生性淡、也因为他长年与所有镜花水榭的公子保持距离的本能。但月寒江面对花惆笑展示出来的善意,自然也是不反感的。 得益于两人在琼羽楼的这段相见经历,他们的关系自然也说不上陌生。 直到月寒江出琼羽楼一年后、才知道花惆笑早已开始执行诡间的任务了。 重云诡间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山上,月寒江再见花惆笑,便就是在他第一次下山执行任务的时候了——就是捡到黥朗的那一次。 这是琼羽楼之后的第二次见面。 花惆笑果然是抱着一个盒子在哭,此刻他也看到了月寒江,一张不服气多过累累伤痕的脸上还挂着几颗泪珠,此刻却挂上了一点笑容: “寒江,怎么是你呀。” 还是一派自来熟的样子。 月寒江无法忽视那个笑容,便也站住了,自然地接口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 月寒江看着这条路再往上去便是镜花水榭和添香院的方向,又问: “你这是……是百里公子还是朝云?” 添香院毗邻镜花水榭,目前住着唯一的客人、也是重云宫的贵客——百里巧。日前花惆笑在山下得罪的苏软语,便是这位百里公子的房里人。 百里巧向来护短,苏软语在山下吃了亏,回来定然是要找百里巧给他做主的。即便是他理亏在前、但要认真告花惆笑一状的话,那花惆笑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观花惆笑这肿胀的异常厉害的脸颊,要不是百里巧的手笔,那就是花惆笑做了什么被朝云罚了,月寒江猜测无外乎这两种情况。 花惆笑闻言,只冷笑了一下: “百里巧要给他那个贱蹄子出气,自然不能放过我……算他有本事,居然能让掌座和朝云放过了那个小贱人……哼……哎呦……” 说着又扯到了嘴角,疼的忍不住伸手捂上去。 月寒江见他这样,也不急着走了。在他旁边坐下,顺便探身查看他的伤势: “看起来虽严重、但好在没有伤到根本。你花些钱去永春堂开剂药、三五日便能好。” 临了又补了一句:“与你这花容月貌无碍的。” 花惆笑难得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接着把自己怀里抱着的盒子往月寒江眼前拱: “我去拿药了,小蓟还吓唬我,说得找相大夫看才行……我哪敢找他,不定要受什么罪……” “无碍的。”月寒江扫了一眼那盒子里装着的一个圆形瓷盒、拿起来打开看了看,绿色的膏体是自己用过的,“小蓟是在逗你,但他给你拿的这个药确是上好的,你敷过几日便知……如果你不想的话,也不用劳烦相大夫了……” “我就说……花了我不少钱呢……”花惆笑突然也反应过来,佯怒了一下:“哼……这个小蓟,嘶……波……冉我逮到机会……哼……” 说的话多了,又动到了伤了的脸颊,后面的话忍不住崛起嘴巴只小小幅度地说。但也略有些大舌头般的口齿不清。 月寒江看他的样子,忍不住道: “你可以离开重云宫的,走了,离了他们,也不用再受这种委屈了。” 花惆笑做诡间一直都是出色的,立了不少功,但其实也换不来多少奖赏,不过是些钱财之物。在月寒江看来,花惆笑的选择留下是没有必要的。他既没有夙愿未了、也没有规矩在身,完全自由、却还留在这里。明明只要他想,他是随时可以离开这重云山的。 月寒江无法理解花惆笑,在他眼里,花惆笑就是怀揣万金而偏偏要过饥不果腹的日子。 听到月寒江的话,花惆笑有点颓唐,也有点迷茫: “我其实想……但我不知道……寒江,我不知道下山以后我能去哪儿……我的家人都没有了,我身上这点微末武功连自保都做不到……说起来,也就只有一点伺候人的伎俩,但也难容于寻常人家。” 说着又有点委屈: “可在这山上好像也不行了……宫主是不要我了,本来我还想着能靠上百里巧……没想到被苏软语抢先了……我……我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能去哪儿……” 几年前,花惆笑刚从琼羽楼出来的那一年,被安派在贵客的洗尘宴上跳舞,那位贵客就是百里巧。 在宴席上,是花惆笑第一次遇见百里巧——相貌风流、举止矜贵,那人的目光从他登台那一刻起,就没有从他身上下去。目光仿佛犹如实质,把花惆笑那点不多布料都要勾下来。 后来得知百里巧是重云宫主都奉为上宾的人,后半生着落渺茫的花惆笑便起了勾搭的心思。也有过几次私会的机会,但花惆笑却意外地矜持、许是拿乔过了头,百里巧便冷了他。一连数日不再理他,连像如往常一样送去的信件,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 等花惆笑终于鼓起勇气、找了个由头自己巴巴地赶去添香院的时候,便看到了坐在百里巧怀里、往百里巧嘴里喂浆果吃的苏软语……那天,花惆笑好容易燃起的一点渺茫的奢望,破灭了。 再后来,花惆笑便也安心地做着重云诡间,也少有在山上的时候。但每一次任务结束,他还是会按时回重云宫交令,但没有一次提出要离开。 他不是不想离开重云宫,而是在山下久了,反而更加六神无主。 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谋生的本领,下了山只能吃老本,而自己攒下的这些银子也远远不够一辈子吃喝不愁的。也不能像普通男子一样娶妻生子,到时候被邻里不容也未可知。 可在这山上,他也没有机会再傍到一个像百里巧一样的靠山了,他甚至打过重云弟子们的主意。但他日常所行被严格限制,凡在山上连镜花水榭都出不去,更别说去弟子宫了。 花惆笑如此坦白自己的境况,月寒江沉默了。 “其实……若你对那百里公子还有想法……”月寒江思忖着,“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花惆笑愣住,继而自嘲般地冷笑了一下,指指自己的脸: “他都对我下这么重的手了,我还能有什么机会?”【】 22、罚(中) (1) 今日一早,花惆笑被传话,让他要去添香院听训。 花惆笑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敞椅上的百里巧。一身蓝衫,对襟散散地系着,竟真令人移不开眼。 要不是他怀里抱着的苏软语狠狠瞪过来的目光,花惆笑不知会不会继续失礼下去。 花惆笑跪下行礼。 重云宫的诡间是无需向宫主和掌座以外的任何人行礼的,当然重云诡间也不可能见到宫主和掌座以外的其他人。 因为诡间的身份不能曝光在白日之下,从这一层面上来说,花惆笑并不算真正的重云诡间。他如今虽依然住在镜花水榭,但早已从清风阁搬出,虽担着一个镜花水榭的公子身份,实际上,比起镜花水榭里伺候的下人地位高不了多少。 百里巧来宣他,朝云也并未拦着,也说明了花惆笑目前的身份多少是尴尬的。 更何况,他可不太敢在百里巧面前端什么架子。 因为没有人发话让他起来,花惆笑继续跪着。 “就是你在山下欺负了语儿?” 百里巧语音凉凉的问。 花惆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百里巧的声音了,这样凉薄的语气更是从未听过。从前仅有的几次见面,百里巧对他还算语气温婉,从来没有用如此生硬的声音跟他说过话。 花惆笑瞬间知道是谁恶人先告状了,略有些不服气: “明明是他有错在先……” “啪!” 一旁候着的一个侍卫一样的人,走过来甩了花惆笑一巴掌,用力极重。 花惆笑被打懵了,他明显感觉到了脸颊渐渐肿胀起来的钝痛感。 百里巧正了正身子,继续语气凉凉地问: “再问你一次,是不是你在山下欺负的语儿?”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不是,是他自找的!” 花惆笑瞬间倔强起来,大声喊道,有一点无法自控的口齿不清。 “啪!!” 刚才动手的那人扬手,又是一巴掌,比刚才还重。 花惆笑被打的发了晕,疼得他眼冒金星,瞬间跪都跪不稳了。恍恍惚惚地,半天,才听到百里巧再次开口的声音: “……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花惆笑知道今天是躲不过了,这人是存心要教训他的,怕是不会轻易饶了他,再这么下去,自己这条小命儿都不够他们泄愤的。 花惆笑一下子怂了,轻轻说:“是。” 是百里巧想要的答案。 “好……罚……”百里巧悠悠开口,却被苏软语打断了。 苏软语开心地抢话道: “给我把他的脸打烂!” 百里巧无奈的笑笑,揉揉怀里人的后背: “他是该罚、但罚要有度,就罚……掌嘴20吧!” 苏软语没再反驳,只软在百里巧怀里,温顺地点头: “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百里巧捏捏他的脸,笑容温柔。 花惆笑后悔了,刚才就不应该触怒百里巧。挨20巴掌就算了,现在好了,不仅多挨了这两下,等下20下结束以后不知道自己的脸还保得住保不住。 要是这张脸毁了,怕是连做诡间的资格也没有了……那这重云宫自己也就再没有理由待下去了…… 思绪烦乱,花惆笑整个人沮丧起来。 那侍卫模样的人拿了个板子过来,就开始动手行刑。 开始是很疼的,后来就没有知觉了。 20下打完,花惆笑整个人都灰败了些,脸肿的厉害、视线也有点模糊,也听不见别人说的话。 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失去了初进门时的精气神。 他还道那百里公子是旧人、可人家想必已经记不得他了。 ——瞧瞧这不把他当人的手段,竟连半分面熟的情谊都没有了。 花惆笑有点茫然,遇过的人都不要他……他终归也是无处可去的孤家寡人一个。如此想着,心里多了几分沮丧之气。 不知道怎么从添香院离开的,直到模模糊糊地到了万春堂,才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 配了药出来,想起小蓟吓唬他的话,又想起方才在添香院受的委屈,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坐在路边哭了起来。 就这样被路过的月寒江看到了。 (2) 月寒江说,如果他还想投靠百里巧,也不是没有机会。 这话,花惆笑是不信的: “他下手毫不留情,可见对我已无半分情谊了,现在他宠着的是苏软语,我还能有什么机会?” 月寒江在他身边坐下: “百里巧不是专情之人,这重云宫中,他看上谁,不过是当个新奇的玩意儿、新鲜感再长也总会过去……要论了解百里巧,你不输苏软语。若你真心一试,没有不成的。” 月寒江认真看着他: “其实你自己也知道……若你只把百里巧当成你的一个诡间任务对象,你不可能失败……你之所以从未对他下手甚至刻意避开……难道不是因为你心有杂念吗?” 花惆笑的脸色,在月寒江的话里,一点点僵硬起来。 “诡间夜行、最忌讳的就是守不住真心……”月寒江索性将话说破,“以色侍人,只需将其人当做一个任务对象、或者是一个需要暂时效忠的主子。因为是暂时的,所以能听命顺从、能献身,却不能交心。只要不动心不动情、只当这一切不过是萍水相逢一场戏,都是暂时的,不求长久,就能无情。只要无情就不会被他们所伤……琼羽楼教你的那些,你难道忘了?” 花惆笑听着这些话,喃喃自语:“不动心则无情……无情则无殇……” 月寒江说着说着,转回头去不去看他,只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道路,仿若自语般地说: “我们与他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只要我们配合他们、做一场情爱的戏罢了,他无心你无情,曲终人散的时候,全身而退才是最要紧的……” 花惆笑焕然笑了: “是啊,他自然是无心的、我又何必有情……” 月寒江站起来,也顺手拉他起来: “百里巧那里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归宿,如果我是你,我更愿意离开这里……” 花惆笑轻轻拭了拭脸颊上的泪,想了想缓出了一口气: “可惜啊寒江,我不是你……” 说完笑了,紧接着跟月寒江告别: “谢谢你,寒江……我知道我要怎么做了……” 又摇了摇手里的匣子: “这就回去先试试这药……小蓟他最好没有框我……” 月寒江点点头,花惆笑转身,脚步轻盈地往住处走去。 月寒江目送他,直到看不见那人身影他才收回视线。 他今天说的话很多,多到有点反常。或许花惆笑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总能勾起别人的怜惜之情,竟然连自己也不例外。 罢了,终归是个可怜人。 月寒江整理思绪,正准备离开,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异常严厉而凉薄的声音: “无心无情,逢场做戏?……你就是这么效忠你的主子的?” 月寒江转身,看到了在身后数步远的地方站着的人。 偃祁山看着他,目如寒霜。 强压下心头的惊惧交加,月寒江双膝一曲,跪了下来。【】 23、罚(下) (1) 偃祁山双目含冰、神情冷厉,眼里似有风暴蓄势腾起,那风暴后面还隐约裹挟着一些鄙夷和恨意。 月寒江向来不能直视掌座的眼睛,此刻就更加不可能去探究那双眸子后面的情绪了。 此时盘桓在他心头的只有一个念头: 偃祁山听到了他刚才的话…… 他听到了,就是宫主听到了…… 强压下心头的惊惧交加,和脑中瞬间纷至沓来的思绪。 月寒江双膝一曲,跪了下来。 身侧垂着的手骤然握紧,月寒江的手指深深扣进掌心、突然的刺痛,掩盖住了微有些颤抖的身体。 在重云宫所有人眼里,月寒江都是温顺的。一如他此刻身姿谦恭、卑微顺从地跪在这里一样。 但在祁山眼中,却并不是这样。 重云掌座对月寒江的观感一直与旁人不同。 祁山总觉得月寒江这个人表现出的谦卑之后藏着的是一个叛逆的灵魂,即便重云宫主多次证明了他收复叛逆的手段,但是重云掌座对此一直不置可否。 当然,祁山也不会因为月寒江跟万旃君争辩什么。素日最多对这个人视而不见,心底里与其说是鄙夷、更多的居然是提防。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无人的角落里吐露的真心话,居然如此地……大逆不道、悖逆诛心。 因此,即便此刻的月寒江恭顺地跪在那里,祁山心中大盛的怒意,却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的: “月寒江…你对宫主真正的心意,便如你刚才所言,无心无情,不过做戏?是不是?” 偃祁山走到月寒江的面前,睥睨着他: “你可敢将方才所言当着宫主的面再说一遍?” 月寒江没有出声。 他……当然不敢。 偃祁山看着那沉默地跪着的人,神色冷厉: “月寒江~你也知道,在这重云宫中,想将你挫骨扬灰之人不知凡几。若非宫主保你,你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偃祁山越说怒意越盛,竟然是真的动了气的模样: “……你寡恩薄义不知感激也便罢了,居然包藏如此心机……怎么,难道你还想再背叛他一次?” 月寒江震动,俯身叩首,长拜不起。 祁山言重了,月寒江当然不敢。 “寡恩薄义”四字自重云掌座口中说出,已经是月寒江承受不起的指责。他连跪都跪不住了,但依然强忍着内心因“寡恩薄义”四字引起的澎湃,没有出声辩驳任何。 因为月寒江知道,此时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浇灭祁山的怒意,反而可能激怒眼前这人。 也更因为,话出自他口,面对盛怒的偃祁山,月寒江也无可辩驳。 偃祁山此生唯一的逆鳞,就是万旃君。 这一点,跟他们一起长大的月寒江,岂会不知。 见月寒江只字不吐,却叩首不起,偃祁山的怒意倒没有刚才那么盛了。只是眼前人如此这般不辩驳、不反抗、一味沉默,却还真有一点让人无可奈何。 偃祁山盯着他,眼神幽幽: “若本座把你方才的话告诉宫主,你猜宫主会如何处置你?” 不知是不是错觉,偃祁山感觉在自己的话出口的瞬间,月寒江的身体似乎微微抖了抖。 少顷,偃祁山便听到那依旧在叩首的人,轻轻说了一句: “不会的……” “不会什么?”偃祁山一时疑惑。 月寒江抬头起身,平静地看了偃祁山一眼。 那盈盈一眼,哀而不求、怆而不悲,若平湖无波、碧空无云。 月寒江什么都没说,却似借着那一眼,说了重要的话。 仅一眼,便让偃祁山愣住了。 那一眼之后,月寒江便低眉垂目,依然沉默不语。 两人之间,似有不少思绪在彼此之间静默地流转。 片刻间,偃祁山便明白了。 月寒江说不会的,是说偃祁山不会将所闻说于宫主听。 偃祁山自然不可能将方才听到的讲给万旃君听。 对万旃君不尊不敬的话,虽是出自旁人之口,但若从他偃祁山嘴里说出,便是对那人的再次不敬。 对万旃君不敬之事,偃祁山自然不会做。 偃祁山此刻也明白了月寒江料定了自己不会说。 所以他如今才会如此沉默以对,一副听凭处置的模样。 偃祁山气笑了。 只是那笑容有些冷、连眼神也随着他的话渐渐结了霜: “穆繇~~你给本座听好!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无论你在盘算些什么…只要你妨碍到云舟一丝一毫……本座定将你穆氏九族、挫!骨!扬!灰!” 月寒江心神震动,甫一抬头对上一双狠厉的眼——他从未见过偃祁山露出过如此狠厉的眼神,仿佛他们之间隔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偃祁山俯身,这一次,他直视月寒江的双眸: “本座知你寡恩薄义、也知你智计无双……但这世上,万云舟既有我偃祁山,便可无需穆苒之……” 偃祁山神情轻蔑,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月寒江,你最好谨守本分,时刻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在他身边,只有跪着的份儿,若你敢僭越……本座保证让你连后悔都不知道如何去悔……” 月寒江下拜:“寒江谨记……” 偃祁山背过身去,没有继续说下去,余光淡漠地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命令道: “从现在起,你就跪在这里。什么时候我允许你起来~你再起来。在那之前,你最好连膝盖都不要挪动一丝一毫!哼!” 说完,偃祁山大步离开,不再看那跪着的人一眼。 而在他身后,月寒江的眸光无可压抑的颤抖着,早已蓄满泪水的眼眶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两行清泪摇摇而坠,留下深不可见的伤痕。 偃祁山的指责是极重的指责,威胁也是最狠的威胁。“穆繇”这个名字唤起的不仅是自己过往的身份,还有无法消弭的罪过。 月寒江心肺剧痛,一直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变得摇摇欲坠。 偃祁山的几句话,仿佛将月寒江累世的伤疤暴力掀开,内里鲜红的血肉骤然暴露在空气中。 让他在一瞬间,生不如死。 (2) 直到回了宿云宫,偃祁山心底隐隐的火气都没有完全消失。 宿云宫前殿,秉事的几位弟子早已候在那里,见掌座来了,便进入正题开始说正事。 众人只觉得今日的掌座格外的严肃,脸色似乎也不太好。于是,弟子们开口也不自觉变的更加谨慎了些。 “有东都的消息了,半月前从宫里送出的……” 叶寂痕将近日得来的重要信件告知掌座。 “……这些时日三州交界处多了许多青城派弟子……一些持云洲的通行令的外地人也多了起来。不过,云雅城禁令未撤、外来的人目前没有能进城的……” 不等掌座追问,叶寂痕将山下弟子带来的所有信息悉数道出。 偃祁山点点头,从信筒里倒出小小一卷的纸,看起来。 万旃君走了进来。 议事的众人停下,向宫主行礼。 见祁山也停下手里的事要躬身,万旃君忙摆手: “你们继续,不必多礼。” 说完走到祁山身后不远的榻上斜靠着坐下。 众人继续回禀,万旃君并不太专心地听着。 暮雨端了新茶进来,放在宫主手边的桌几上。 万旃君看了一眼祁山的案边,随口笑着吩咐: “近日有新贡的罗岕茶,煮一盏端来给你们掌座。” 祁山一边查看弟子们送上来的消息,一边听他们回话。听到万旃君的这句,身形顿了一下,但也并没有其他反应了,继续着自己的事情,仿佛这个插曲不存在。 祁山的反应,万旃君没有放在心上,抿了一口茶,听众人议事。 左不过一些三州之地的、云雅城的、东都的零散消息,并不算多。 更多的时候,祁山只是在认真看着各方消息、并不说话。所有事情,若弟子们没有补充的,大殿上便是沉默的时候更多些。 呈上的消息都阅完之后,若有必要,祁山难得几次会分派任务。就如今天,议事快结束了,祁山似乎也没有什么命令的意思,众人便心知今日大概率不会有令出了。 万旃君也是如此判断。 自他进来,无关紧要的消息没吸引到他全部的心神,他的目光在祁山的背上停顿了几秒。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到今天的偃祁山怪怪的,具体是哪里怪也说不上了。 万旃君没有在这上面费心琢磨,不经意扫了一眼大殿之上的人,忽然漫不经心的问: “月寒江呢?” 一旁的暮雨摇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知道浪去了哪里……” 正说着朝云从外面进来。许是听到了王旃君刚才的问题,朝众人行过礼,便上前在宫主耳边俯身说了些什么。 万旃君一愣,非常意外地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祁山。 偃祁山仿佛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身体也正了一正。此时大殿之上要议的事已经结束,偃祁山拜拜手下去让众人离开。 万旃君也挥手,朝云暮雨便听命离开了。 等殿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时,万旃君忍不住好奇,问: “你罚了月寒江?” 偃祁山的背脊霎时僵硬了几分,其实自万旃君进来,他就多少有些不自然,此刻听万旃君问,也并不回身。 要不是方才朝云说了两遍,万旃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给月寒江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招惹偃祁山。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招惹了,祁山也绝不会罚他。 ——因为月寒江对外的身份一直是万旃君的私奴,无人会越过万旃君处置他,偃祁山就更不会了。 所以万旃君真的好奇,到底他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能让祁山如此“失态”…… “怎么?我罚不得?” 偃祁山语气淡淡,挑眉回望万旃君。 怀着一点点赌气的成分,隐隐猜测着万旃君是否会因此对他动怒。 语气平静,但神情挑衅: “我就罚了,你要奈我何?” 甚至含着一丝隐隐的怒气和……怨气…… 万旃君这下更奇了。 但因为祁山的脸色,他刻意控制着自己不要笑的太明显,嘴上却是一个劲儿地赔笑道: “罚得,怎么罚不得?你是这重云宫的掌座,凭他是谁…掌座想怎么罚就怎么罚……” 偃祁山硬挺着的背脊松了,方才心中的一点忐忑也没了。 万旃君说着起身,走到祁山身边,低头端详他不悦的神情: “我真的好奇,怎么有人敢惹我们的掌座?你告诉本宫主,月寒江他做了什么?看本宫主再扒他一层皮……” 重云宫主开始没正形了,偃祁山被他这副样子无奈到了。不客气地翻了白眼,回身不愿再理他: “为什么罚他你别问~~也别去查…就当做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不用知道……” 万旃君挑挑眉,似乎祁山生的气并不小,此刻人已经又开始背对着他了,这背影还是熟悉的倔强。 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万旃君从面轻轻搂住了祁山,感受到怀里人明显的怔愣: “好~你不让我问呢~~我就不问。那你受得气,可就没人替你出喽……” 偃祁山并不太习惯被万旃君这么抱着,当然也很少有这种时候。小时候有过几次,都是自己受惊吓了、或者被欺负了,万旃君才会如此抱着他,一边笑嘻嘻地说没事儿会替他报仇,一边安慰他。 这么多年、世道变了、人变了,唯一没变的,是他一直护着自己。 偃祁山是喜欢这种拥抱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轻易这样抱自己了。 而此刻万旃君的这个拥抱,让偃祁山语气也软了几分: “我并不曾受气……云舟……” 祁山顿了顿,还是问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云舟,当初你要留他在身边我是反对的……但你依然执意如此,是因为……爱他吗?……” “哈~~”万云舟在祁山肩头笑出了声,“怎么可能……” “不过一个新奇的玩意儿~当时坏了太可惜而已。这些年、这人也顺心顺手了,顶多算……还没有腻……” 万旃君偏头看着祁山白皙的脖颈。 “再说,你觉得凭他也配?……”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想?” 闻言,偃祁山悬着的一点心落了地。又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怅然。 是啊,万旃君怎么可能爱上月寒江呢? 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而且,为什么要这么问? 就算万旃君真的爱上了月寒江,又关他偃祁山什么事呢? 他终究是僭越了。 想到这里,祁山的脸有些发烫,强自镇定。他偏了偏头,余光看肩上的人: “你就不怕他……再背叛你一次?” 万旃君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多了一丝残忍。他半松开祁山,伸出一只手摸索上祁山背上的算盘骨。 “祁山,是人就有可能长反骨,抽了就好……” 边说边靠近祁山的耳边,语气森然。 “月寒江的那根反骨,被我抽了,这一辈子……包括下辈子,他都不会有那个胆量敢背叛我……” 这话说的,若不是偃祁山,怕是听得也要跟着生出一些寒意的。 万旃君停下摸索祁山后背手,又抱住了他: “你放心好了,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偃祁山本来想反驳、忽然发现自己无从反驳起。 万旃君的话太笃定了,或许他是真的有把握握紧月寒江这颗棋子,也或许是他盲目自大——但偃祁山知道,万旃君不是盲目的人。 仔细想来,万旃君说的没错,月寒江没有背叛的资本。 万旃君并不真的把他当成至亲至爱之人,这是最让偃祁山放心的事情。 “嗯……”祁山轻轻说,“云舟,你的处境一直危险重重,养不熟的狗和练不好的刀,不要留。” 万旃君松开他,又忍不住摸索他的手臂。 “放心,他不敢。” “且不说他受牵机的限制,就一个活着的穆念生,也足够他投鼠忌器……” 说完又忍不住揶揄: “说起来他也是有点本事,让我们的……瀛洲小卧龙也这么患得患失……” 瀛洲卧龙偃祁山,是他儿时同人玩笑时,身边人给偃祁山的诨号。原是没人知道的,但祁山早先在军中积累了几分虚名,不知怎的这诨号就被散布了出去,还真给坐实了。 但偃祁山自己其实不喜欢这个名头。毕竟瀛洲本就不存在,而他儿时狂妄之言,被人或煞有介事、或居心叵测地提及,实在让他喜欢不起来。尤其此刻这人还是万旃君……偃祁山不由地狠狠刮了他一眼,将案上的一封传书扔进他手里: “宫里来消息了,那位让夏凉查重云宫。” 万旃君一目十行,递回给他,同时冷笑了一声: “哼,不用他查,我们原本就要送上门去的……” “这几日就可差人动身……我们动作快的话,青城山的人连云雅城都进不去就会回去了……” 偃祁山说着停住了,脸色开始有点不太好看。 万旃君笑了: “……重云宫动作最快的人……正在镜花水榭门前跪着呢……什么时候出发……得听凭掌座安排……” 这个差事,一早定的便是月寒江。偃祁山被万旃君佯装风凉的话弄的很是无奈,一甩袖子拔脚就走,不想再理那个什么都能拿来取笑的人一下。【】 24、前夜 (1) 月寒江不过也就跪了一天,天将黑的时候,重云宫里来人告知他,掌座免了他的罚,他可以回去了。 月寒江跪了一天,身体尚可支撑,唯精神有些颓靡。只缓了缓自己略有些麻木的双膝,挪步回了宿云宫。 刚跨进宿云宫的门,还没进寝宫便遇到了暮雨。暮雨这一次倒没有对他冷嘲热讽地说些废话,只拦住了他、示意他去沐浴净身后再进去。 月寒江有些木然,什么也没有说,听话地往早已备好的浴堂去了。 宿云宫作为重云宫主所居的宫殿,毗邻寝宫是设有专门的浴殿的。浴殿里单独辟出一个有门无窗的房间,是一间与浴殿相比小了不知多少倍的浴堂,这里专属于月寒江。 除了伺候的宫人们在特定的时间打扫、准备之外,其余时间,若无吩咐,除了月寒江和重云宫主,是没有人踏足的。 朝云暮雨他们、包括重云宫的宫人们,都有自己的住处,一应洗漱都在自己的房里就好。 只有月寒江是特殊的。 他没有自己的卧房,却有只供他使用的浴堂。 浴堂不大,此刻空无一人。堂中地上,是向下挖砌的一方汤池,三四阶石台顺势而下,所用石料与外面浴殿的材质并无不同,莹莹仿若某种玉石。浴堂有一面壁上整齐的挂着大大小小十数种工具,有一些刀、箭之类,怎么看也不像是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毗邻这面墙壁的旁边,是几乎要占满整面墙的银镜,不似中原之物,奢靡非常但所照非常清晰——整个汤池照览其中,一览无余。 月寒江没有往那墙上去看,因沐浴所需的大小工具已整齐地放在了汤池的边上,甚至香膏皂荚一应俱全。 月寒江背过身去,将身上穿着的衣袍解开,然后赤足走进水里。 想是备了挺久,水温算不上热了,但还是抚慰了些许身体的酸痛。月寒江闭了闭眼,将白日与祁山的对话细想了一遍,顺便压住心中翻腾起的情绪。将眼睛里水汽蒸腾起的一点潮意挤出,月寒江睁开了眼。顺手拿起旁边的那些物件,顺次放进身体里。 轻车熟路的。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哆嗦了几下,面皮也有些不自然的抖动。月寒江瞥见镜中的自己,面色也太白了些……月寒江抚了抚这张面皮,想: 主人不会喜欢。 仿佛瞬间被这个念头拉回了现实,月寒江加快了清洗的动作,他没有多的时间浪费在这里。 万旃君的耐心,很有限。 穿上一件质地轻薄的单袍,那袍子也不太像中原制式的衣服,是万旃君命人给月寒江单做的——月寒江身上的每一件衣裳,都是万旃君亲自命人单独为他裁剪缝制——整件袍子没有扣带、只有一只宽大广袖,整件衣服穿上如半批在身上的一批丝帛、只在肩头系了一个活的结,除此之外再无可束缚之处。 若有人、哪怕一点外力轻轻扯动一下那个结,整件衣服便会全部脱落。 这件袍服看起来也不像是单穿的,但到了月寒江这里,此刻除它之外未着寸缕。一头青丝擦拭的半干垂在身后,月寒江便这样朝着寝宫而去。 衣袍在步履之间腾起,那袍下的风光若隐若现,无限迤逦。 (2) 重云宫寝殿。 万旃君着一件月色单衣,斜倚在床榻上。衿带稍系,单手擒茶,正在听着公子倾城抚琴。 公子倾城原名叶城,倾城是万旃君给他取的字。叶城原来没有字,得了这个便也随遇而安地欣然接受了。 叶城是四年前来重云宫的。他满门被别派所灭,孤身来的重云宫,来时奄奄一息。万旃君救了他并因为贪图他的姿容将他留在了镜花水榭。 叶城自身功夫低微,因从小太贪玩不愿习武,背负血海深仇却不得报。万旃君待他伤势痊愈,亲自带着叶城去了仇人的门派,一人一剑一炷香的时间,便为他报了仇。 那天漫天血雨之中,重云宫主白衣银剑身姿硕然、犹如天上谪仙。身影飘忽间、那些半月前还让自己惊恐万分的入侵者就变成了躺在地上的尸体。 那一天的万旃君,于这天地之间、于叶城的心里,化升神明。 那一天,少年叶城悄悄下了要一世追随万旃君的决心。 那一天之后,镜花水榭便多了一位倾城公子,并深受宫主宠爱,长盛不衰。镜花水榭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但万旃君最喜欢也最常去的,便是叶城的“幽兰小筑”。 月寒江进门的时候,倾城的琴声已到尾声,他便敛了声息、蹑步行至万旃君塌前,跪了下去。 月寒江行走间,万旃君的目光片刻便流转完了他的全身。待他在自己身前跪下的那一刻,万旃君微微笑了,只是笑容有些冷意。 琴声未绝,万旃君姿态未变。 不过数手弦音之后,一曲终了,叶倾城收手。 “妙啊,几日未见,这琴声倒有几分出神入化的势头了。” 万旃君满目含笑,不吝夸赞。 “宫主谬赞了。”倾城款款起身,目光掠过跪着的月寒江,躬身下拜,“宫主既今夜无闲,倾城便就此告退了……” 万旃君点点头: “朝云,送倾城回去。” “宫主万安!”言毕,倾城又对朝云一拜,“有劳。” 叶倾城素来有礼且知进退,在重云宫口碑甚好、得宫主器重也是情理之中。要知道就镜花水榭的公子们,能让朝云亲自相送的,也只有叶倾城了。 万旃君拜拜手,宫人们也随着朝云和叶倾城一起退了出去。 重云寝殿内,便只余月寒江和万旃君两人了。 “过来。” 万旃君命令道,声音清冷。 月寒江乖觉地向前膝行几步,而后叩首,头恰恰抵上了万旃君踩着的脚踏边沿。 万旃君正了正身子,月白的靴袜踩上了月寒江的头,神色随着声音严厉了起来: “是谁给你的胆子,去招惹祁山?” 偃祁山果然什么都没有说。 “主人……”月寒江的声音有一丝大难未至而带来的颤抖,“奴从未……也不敢对掌座不敬……” 但这颤抖,却与他素日害怕时的语气,殊无二致。 “喔?” 万旃君挑眉, “你的意思是,非你之过,是祁山招惹了你?” “奴不敢!” 月寒江的语气更加谦恭了。 “掌座统理重云弟子事,奴得掌座调教是奴的福分,不敢、也从未有怨。” “哼…”万旃君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张嘴啊……说起这种话来,倒是越来越顺口了……” 这话不知是勾起了什么回忆,月寒江一下子红了脸。 从脖颈处泛起了一丝红晕,月寒江的低低的语气听起来也柔软非常:“主人……” “罢了……” 万旃君足上用了些力: “不管你做了什么,不要有第二次,记得住吗?” “奴谨记!” 月寒江没敢继续说多余的话。 万旃君收回脚: “起来。” 月寒江直起身子,抬头,额上一片殷红、连带脸颊上的红晕还未退尽,整张脸白皙红润、活色生香。 他自然是不敢站起来的。 万旃君伸手,擒住他的下巴: “这是……胭脂?” 月寒江愣住,诺诺点头。 出浴堂的时候,或许是因为面色太白,也或许是真的担心万旃君不喜。 月寒江鬼使神差地抹了一点点胭脂在脸上。 他从未在面对万旃君时,主动这么做过。除非万旃君兴致来了,要求他如此装扮,他才会这么做。 所以,这次他善做主张,便不怪万旃君会有些意外了。 月寒江有些无措: “宫主若喜欢、奴下次……下次……” 说着便有些拘谨、再说不下去。 月寒江话很少,一旦说长一点话的时候就容易拘谨,特别是面对万旃君的时候。 “呵……下次什么?” 万旃君玩味地笑了,他倒是很欣赏月寒江这种拘谨。 “下一次……还换成宫主喜欢的样子……” 月寒江有些艰难地开口,头低了下去。 万旃君看着他,目光深深、似笑非笑: “起来吧。” 这一次,月寒江才敢站起。 方站起,万旃君便扯了他那仅有的一方广袖,月寒江一个不稳,便撞进了万旃君怀里。 月寒江丝毫不挣扎、很顺从地倚在了万旃君双腿之间。 万旃君身量较一般人高大许多,只是坐着,也并不显得比月寒江矮多少。反观月寒江,因为身量消瘦,虽然个头并不算低,但此刻却显出了些许娇小。 万旃君一边肆意摩挲着怀里人的身体,边漫不经心地欣赏月寒江的表情。忽然,万旃君愣了一下,揽着怀里人,挑眉问道: “……这么怕我啊?” 月寒江的身体在颤抖,微不可察。虽然他强自压抑,但因为离万旃君实在太近,还是被看出来了。 只要离近万旃君,月寒江的身体就会有一些难以自控的战栗。从小到大一直如此,但他克制的很好,若非今日如此亲昵的时刻,他还能隐藏的更好。 月寒江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勉强。在闻到万旃君身上浓郁线香的那一刻,他身体里蠢蠢欲动的欲望便已经压抑不住了,他低眉、语焉不清: “奴……奴是欢喜……” “欢喜什么?” 万旃君凑近月寒江的肩头,轻轻一吹、风里带了一点点的内力,月寒江那件袍服的绳结应声而开,衣衫滑落…… 始作俑者将手伸了进去: “说来听听……” 月寒江的身体开始大面积泛红,眼里也氤氲起了水汽,身上的牵机在这一刻发作了,他甚至再也无法保持住自己的清明: “主人……” 这一声,似是哀求,又是谄媚……月寒江忽然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眉眼间媚态尽显,竟有了一丝风尘意味。 “我们寒江……真是好看呢~” 万旃君轻笑着,看着这具身体的变化。他用眼睛、用手,肆意的打开所有他想要打开的地方,目光愉悦。 “主人……喜欢就好……” 月寒江的神智在那样的目光中沉沦,开始不甚清晰起来。 他不自觉地用脸蹭着万旃君的肩,呼吸着这具身体散发出的香味,忘情又难以自持。如走失的小兽找到失散已久的母兽,焦急而又略显笨拙地表达着自己的亲近之意。白皙细长的脖颈探出来,毫不设防。 万旃君摸索着月寒江的脖子,每一下都能带来手下皮肤的一阵战栗,每一阵战栗同时也能让他的心情愉悦一分。 “可是,你知道吗?你的另一个样子,才是我最喜欢的……” 万旃君眼波荡漾,笑的有些邪魅起来。 “什么?……” 月寒江露出了困惑神情,他双颊的红晕甚至泛至了眼底,迷迷糊糊的,他费力思考着主人的问题。 但也只在刹那。 在月寒江思考的那一刹那,他脸上的困惑便陡然转变成惊惧,满面的红晕霎时褪去,只留下一下一张惨白的面皮和其上浮着的一点可怜的胭脂。 “啊————” 一声凄惨的痛呼从月寒江口中泄出,连带他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抖起来。 ——万旃君在他最动情的时刻,用力掐住了他身体最脆弱的地方。 “忍着……” 一声淡淡的命令送入耳中。 那声尖厉的痛呼戛然而至。 月寒江将头附在万旃君的肩头,如濒死的鱼般喘着气,双臂已在无意识间环上了万旃君的脖颈。双手在万旃君的命令出口的那一刻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扣进肉里,分散了一些疼痛的注意力。 与最开始微不可见的战栗比起来,月寒江此刻的身体在剧烈的抖着——因为疼痛。他不能脱离万旃君的怀抱,只能蜷缩其中,抖成一团。 万旃君已经停下了摸索这具身体的动作,只松松地揽着、感受着怀里人的战栗,脸上却露出了十分温柔和善的笑容: “就是这幅模样,最让我欢喜……也最惹人怜爱呢……” “主人……” 月寒江眼里落下泪来,他开始求饶,有气无力地。 从小,月寒江学会的第一个规矩,就是不许求饶。所以,在他哀求的时候,便只能轻轻唤一声“主人”,借助这两个字来表达自己的哀求、争取主人的宽恕。 面对万旃君,除了哀求,他做不了任何事情。 从来如此,一直如此。 “呵……”万旃君伸手抹去了他眼角的水渍,轻笑, “明日才要派你下山呢……今夜,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你现在就这幅模样的话,怎么让主人尽兴呢?” “主人……” 月寒江声音低低,整个人的生气悍然被截断,泪水泊泊划过脸颊。 “主人……主人……” 泣不成声、却哀声婉转,一声声唤着。 万旃君将人抱起,不为所动一般,在他耳边轻笑: “别急,带你去个好地方,你会喜欢的……” 夜,真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