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藏族美人觊觎已久》 1、 闯入 大巴车身一晃,李见山的头“哐当”一声撞上了窗玻璃。 她睁开眼睛,发现车子已经停下。她竭力抑制住想吐的冲动,向旁边的女孩问了一句:“我们到了?” 那女孩看样子也才睡醒,迷迷瞪瞪地探出头去,喊了一声:“妈,这是到了吗?” 一个短发干练的女人从前排站了起来,她拿起话筒,声音从上方的广播里传出,压下了车厢内悉悉索索的窃语声:“大家稍安勿躁,我下去看一眼。” 等她回来的空隙里,李见山觉得胃里泛上来的恶心感更重了。密闭车厢内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越坐越闷。李见山心情烦躁地将视线投向窗外。 低矮的房屋,泥泞的土路,被圈起来的院子里卧着几只散漫的羊。 接着,那砖砌的矮墙上缓缓升起了一个脑袋。 一个约莫四五岁,脸蛋脏兮兮的小女孩不知道踩在什么东西上,正两只手扒在围栏边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李见山迟疑片刻,拿不准要不要伸手给她打个招呼。 咔嚓。 身后忽然传来相机的快门声,还开了闪光。那颗小脑袋“唰”地一下不见了踪影。 李见山微微皱了下眉。她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发作,又是“咔嚓”一声响,她被闪了眼睛。 旁边的女孩叫起来:“朱大哥,你别拍了!她想吐你看不出来吗?” 她口中的“朱大哥”顶着流浪艺术家的长发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毫无歉意地接了一声对不起。 他叫朱腾,是义诊队里的摄影师,本职是导演,年轻又有点傲气。 陈清语抱着手臂还想再说,先前下去的女人忽然跳上车来,扯着嗓子喊道:“那个——不好意思啊大家,车轮陷坑里头了,我们可能得走过去了。” 陈清语闭上嘴,转头看了旁边的李见山一眼,有点担心道:“你脸色好难看啊,真没事吗?” “没......”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李见山就干呕了一声,吓得陈清语马上缩了回去。 女人还在说话:“......大家有序排队哈。为了欢迎各位到来,下车后会有藏族同胞为大家献上哈达!今天咱们没什么任务,参加完欢迎仪......” 她话还没说完。李见山“啪”地一下将手拍上了前排的座椅,第一个站了起来。旁边的陈清语一惊,迅速起身给她让路。紧接着李见山像颗炮弹似的弹了出去,三步并一步地跳下了车。 女人愕然地看着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的李见山,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陈清语提高声音解释了一句:“妈,她想吐!” 随着她这句话,一整车人的目光都向李见山投去,不在窗边的甚至站起来向外张望。 接着,众人便看见刚刚冲下车去的女孩撞进了一个藏族姑娘怀里。那个藏族姑娘举着白色哈达,正笑盈盈地想给她献上。 然后李见山就吐了,吐得气势磅礴一泻千里昏天黑地。 众人整齐划一地收回了惨不忍睹的视线。 李见山头昏脑胀地抬起头来,先是看到了黑色的藏袍,随后是深红的内衬,上面沾满她的呕吐物,脏得精彩纷呈。 最后是一张脸,一张在阳光下漂亮得令她目眩神迷的脸。 李见山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如果要票选一生中最尴尬的时刻,这一瞬间绝对可以荣登榜首。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冲下车扶住李见山,一边替她道歉一边把她架走了。 李见山恍惚地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拿过那姑娘手里捧着的哈达,有人翻出纸巾递给她,有人喊起来但听不清在喊什么。接着那女孩扭头跑起来,看样子是回去换衣服了。 李见山收回视线,第10086次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 “行了,起吧,感觉好点没有?”陈琳把风油精的盖子拧好,收回包里,顺便拍了拍李见山的背。 李见山呆呆地点了点头。 陈琳觉得好笑,继续道:“晕车晕傻了?” 李见山感觉太阳穴凉凉的,被熏得眼泪直流,一边淌着泪水一边回答道:“没有。” “没有那就起来,”陈琳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更好笑了:“我们回去了。” 李见山刚离开凳子,听到她后面那句话,又“咚”地一下坐回去,声音有几分颤抖:“陈阿姨,太尴尬了......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去吧。” 陈琳“啧”了一声,拉住李见山的胳膊,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这有什么?你又不是故意的,给人家道个歉就行了嘛。” 李见山不情不愿地跟着她走了几步,脑海里又回放起了刚才的画面。她沉默了一阵,问陈琳:“刚才那个是谁啊?” “被你吐一身的那个?”陈琳想了想,道:“叫德吉梅朵,是这家的女儿。义诊队每年都是她家接待的,以前是她姐姐来接我们,这两年去读大学了,现在就换成她了。” “哦。”李见山应了一声,琢磨着陈琳说的话。 “诶,就在前面了。你去找个位置坐着,我一会还要上去讲两句。”陈琳推了李见山一把,随后从人群后面绕过去,走了。 李见山僵在原地,四下打量了一圈。 她被陈琳带到了一个院子里。院子中央摆着两排拼成的长桌,桌子上堆放着各种水果,还有糌粑团,酥油茶等当地特色食物。地上两侧铺着厚实的毯子,上面已经坐满了人。 找了一圈,李见山没见着空位。她犹豫了一会,不知道该往哪走。 忽然,地上那堆人中忽然冒出一只手来,手的主人一边向她招手一边轻声叫她名字:“......李见山!这边,有位置。” 是陈清语。 她是陈琳的女儿,就比李见山小一岁,她们这几天在大巴上都坐在一起,还算熟悉。 李见山当即松了一口气,猫着身子溜到她旁边坐下。 大家落座的方向正对着屋子。房子是很典型的藏式房屋。原是红白相间的,但在岁月经年累月的侵蚀下,已经显得灰头土脸起来。 房屋比院子所在平面修得稍高些,两三节台阶连接着门廊。门廊上堆满了纸箱,里面装着义诊队带来的药品。 门前的一小块位置空着,陈琳此时就站在上面,正在为此次义诊做动员。 李见山左右环视了一圈,没见着刚才那个被她吐了一身的藏族姑娘。 她终于安下心来,如释重负地打量起桌上的食物来。 李见山端起面前的塑料碗,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一粒一粒的,棕红色的。形状像没剥壳的花生。上面浇着半融化的白糖,晶莹剔透。 方才吐出来之后,那种晕车的恶心感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李见山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东西,产生了一点食欲。她把碗伸到陈清语前面,问:“这是什么东西?” 陈清语脑袋旁边忽然又冒出一个脑袋,一个声音接着响起。 “这是人参果,拌了白糖,可好吃啦!” 李见山乍一抬头看,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后弹了一下。 随后她仔细一看,发现趴在陈清语肩膀上的人是德吉梅朵。 这还不如乍一看呢。 怪不得她刚才东看西看都没找着德吉梅朵,原来她坐在陈清语后面,完全在李见山的视野盲区里。此时她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看上去并没有要追究刚才事故的打算。 李见山瞬间觉得头皮被揪紧了,半晌,她终于从喉咙里卡出两个字:“......谢谢。” “不用谢。”德吉梅朵甜甜地对她一笑,继续听陈琳说话去了。 这一笑在李见山心里撞出了翻天巨浪,她面无波澜地转过头去,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攥住衣摆,耳根也烧了起来。 李见山深呼吸几次,终于平静下来。她舀起一勺人参果送进嘴里,口感面面的,确实好吃。 她把碗放回原位,做好心理准备,打算主动找德吉梅朵搭话道个歉。 但一刻都不想让她消停似的,李见山的手机忽然催命般响起来。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李见山的耳朵又烧起来。 她飞速向下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萍姐”,是她妈。李见山抓起手机冲出院子,她撑在围墙边上喘了会气,终于按下接听键。 刘雅萍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吼得李见山魂都颤了颤:“李!见!山!你现在到底在哪里?赶紧给我说清楚了!” 李见山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她吼完之后又默默把手机送到耳边:“......在川西。” “穿......不是,川什么?!” 李见山战术性咳嗽,清了一下嗓子:“咳,就是那个,四川西边嘛。” 刘雅萍在那边静了两秒,李见山怀疑她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了。 又等了一阵,刘雅萍的声音再度传来:“......你跟着你陈阿姨去义诊了?!” “嗯,对,”院子里忽然响起音乐声,李见山一边回答她妈一边往院子里看,“我把回贵阳的票改到成都了,从成都跟着陈阿姨过来的。” 刘雅萍又有好长时间没说话,估计已经气懵了。李见山用了点力气,把院门推开了些,好看得更清楚点。 只见德吉梅朵站在中间围出的一小片空地上,正跟着音乐的节奏翩翩起舞。李见山看得呆了两秒,随后又被她妈的声音瞬间拉回了魂。 刘雅萍喊道:“你、你真是长本事了啊!” 李见山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绕着围墙走起路来,没有回话。她对她妈再了解不过,知道在刘雅萍愤怒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嘴,一直点头认错就行了。 于是她说:“妈,我错了,但是现在我已经到义诊这了......”李见山装模作样地停顿了一会,随后像真的听到有人叫自己一眼,喊道:“哎哟哎哟!她们叫我帮忙呢,先挂了啊。”随后她放下手机,按下了挂断键。 刘雅萍听着手机传来的“嘟嘟”声,半晌没回过神来。 李见山长舒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陈琳是刘雅萍大学时认识的朋友,在贵阳经营一家中医馆。两人关系很好,虽然大家毕业后各奔东西,但偶尔还是会约出来吃个饭。去年李见山跟着去了一次,还在刘雅萍热情的招呼下和陈琳加了好友。 于是李见山就从陈琳朋友圈里看见了她要带队去川西义诊的消息,顺手就报了名。 应付完她妈后,李见山又悄无声息地溜回空位上。 她进去的时候德吉梅朵已经跳完舞了。李见山只隔着门缝匆匆瞥了一眼,什么都没看仔细,莫名有点失望。 随后又是其他一些藏族的姑娘小伙为大家表演了节目,演完之后又轮到义诊队的被推上去表演。陈琳潇洒地一甩短发,抢过话筒为众人倾情演唱一首《我只在乎你》。 氛围很快被调动起来,李见山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思绪又飞到了德吉梅朵身上。 要不要趁这个时候道歉?正好到处都乱哄哄的,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边。 打定了主意,李见山对陈清语招了招手,低声道:“我俩换个位置。” 陈清语忙着当氛围组,把手拢到嘴边喊了一声,嚎完之后才把目光投向李见山:“你说啥?” “我说,我想跟你换个位置!”李见山凑近了些,微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陈清语没听清,更大声地问了一句:“什么?!” 李见山忍无可忍,几乎喊了出来:“换个位置!!!” 音乐在她话出口的瞬间突然停了。其余声响连带着一同消音,只剩下了李见山喊出口的那四个字。 简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李见山从未比此刻更痛恨过连接不稳定的蓝牙音箱。 陈清语目瞪口呆了两秒,随后她“哦哦”两声,无比迅速地站起身来:“换吧,换吧。” 她一站起来,后面被挡住的德吉梅朵便出现在李见山面前。 李见山和她大眼瞪小眼片刻,一天之内脑子里第二次冒出这个念头—— 如果要票选她这一生中最尴尬的时刻...... 李见山不想票选了。 李见山想死。【】 2、 上马 李见山硬着头皮坐下来,蓝牙重新配对成功,又播放起了音乐。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甚至不敢往旁边斜一点。因为稍微一侧头就能看见德吉梅朵了。李见山咬着嘴唇,庆幸她没有再主动搭话。 剩下的半场欢迎仪式,李见山如坐针毡。在陈琳宣布结束,让大家起来帮忙的那一刻,李见山比范进中举还要高兴,差点喜极而泣。 义诊就在院子里进行。简单地分工整理后,院子焕然一新。门框上挂着一条横幅,朱腾则为众人拍下了此次义诊之行的第一张合影。 拍完照后,李见山收拾东西耽搁了一会,就在她准备回酒店时,陈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叫住了她:“见山,你等等!” 陈琳语气有点歉意:“坏了,我刚刚才发现还有药粉没分袋。出来一看人都走光了,你能来帮下忙吗?” “行。”李见山干脆利落地掉了个头,又跟着她往药房走去。陈琳一边走一边告诉她要做什么:“......你就把药粉装进密封袋,再贴上标签就行。” 随后李见山领到了一叠塑料密封袋和一沓标签,标签上详细写着每一种药的名字、功效以及服用方法。李见山大学读的临床,看到这些中药的名字不禁觉得新奇。有什么“保心散”、“和胃散”、“祛风散结止痛散”之类的,后两者的数目尤其多。 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李见山手脚麻利,一勺一勺地往外舀着药粉,很快就空了几个麻袋。 身后的屋子里走出个藏族女人,递了一杯酥油茶过来。李见山接过,道了声谢。 是德吉梅朵的妈妈,李见山依稀记得陈琳介绍过她叫白珍。她丈夫叫做丹增,腿上受过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李见山很快把药粉分装完。她站起来转了一圈,看见陈琳还在跟人商量事情。她没有打扰她,远远对陈琳挥了挥手,示意她干完活先回去了。陈琳分了点注意力过来,朝她点点头。 李见山背上书包,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没想到刚探出头去,她就撞见一个人骑着马从道路尽头走来。 是的,没错,好巧不巧,又是德吉梅朵。 李见山又猛地把头缩回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院子,随后放下心来。里面挤成这样,德吉梅朵总不可能骑马进来吧! 李见山安慰好自己,做贼一样贴到围墙边上,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德吉梅朵走过去。 但等了半晌,她也没看见德吉梅朵从门口走过。 难不成她拐进其他地方去了? 李见山思索一会,越发觉得这个想法有有道理。她的腿已经站得有些发麻了。李见山不打算再等了。她决定再偷偷往外看一眼,没看到人就溜之大吉。 她往门边挪了几步,随后双手扒在围墙边上,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猝不及防地和坐在马上的德吉梅朵撞上了视线。 李见山:“......” 看见她,德吉梅朵欣喜地张大嘴巴,鼻子眉毛跟着一齐往上抬:“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我在门口等了好久,还以为你没弄完呢。” 专门等我?等我干嘛?找我算账? 李见山脑海里“唰”地跳出三个问号,但身子动得比脑子快,等她再度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和德吉梅朵面对面站着了。 李见山干笑两声,尴尬无比地挤出了一句话:“呃,那个,晚上好。” “晚上好啊,”德吉梅朵,弯下身子笑盈盈地回了一句。接着,她向李见山伸出一只手来,问:“上来吗?我送你回去。” 李见山看了一眼德吉梅朵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觉得自己的大脑“滋啦”一声宕机了。 她甚至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糊味。 呵呵。李见山在心里想,她疯了才会答应吧!今天丢的脸捡起来够绕地球一圈了,她要再跟德吉梅朵相处一会,怕是八百辈子的脸都不够丢的。 但是她脚像生根了一样钉在原地,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好像长出了自主意识,直接伸到了德吉梅朵掌心里。 被德吉梅朵腾空拉起的那一刻,李见山恍惚了一下,觉得自己真的疯了。随后她稳稳坐到了德吉梅朵身后。 德吉梅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散:“......抱着我,坐好了!” 话音刚落,德吉梅朵一甩缰绳,两人骑着的黑马瞬间动作起来,李见山由于惯性猛然往后一仰。接着,德吉梅朵反手抓住她的手臂,直接把她的手贴在了自己腰上。 李见山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她不习惯与旁人贴得这么近,下意识想抽回手来。刚挣扎一下,李见山又被德吉梅朵拽了回来,这次直接整个人都贴在了她背上。 “说了,要抱好,不然容易摔。”德吉梅朵低笑一声,侧过头来又说了一次。 “嗯......”李见山已经紧张得发不出声音了。 德吉梅朵继续和她说话:“刚刚我去帮忙下行李了。你们都住一起的吧,王府大酒店?” 李见山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陈琳在群里发过的地址,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于是她点点头。随后她又意识到德吉梅朵坐在前面看不见,开口道:“对。” “那就行。” 马儿的四蹄敲在泥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李见山开始还僵着身体,但接下来的路马儿走得很平稳,她也逐渐适应,不用德吉梅朵提醒也知道抱着她了。 又沿着土路走了一段,德吉梅朵拽紧一侧的缰绳,指挥着马儿拐了个弯,随后走上了一条水泥路。 她们此次义诊的目的地是川西高原上的一座小镇。这里群山包绕,条件艰苦,医疗匮乏,四处都是低矮的平房。 镇上有且仅有一条水泥路,就是她们正在走的这条。道路两旁开着店铺和餐馆,招牌灰扑扑的,卖的也是些不知道积了多少灰的商品。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地发展着,这里却像停滞在三十年前。 李见山到处打量了一番,随后她发现前方两栋建筑之间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光线越来越弱。李见山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策马扬鞭......庆佳节?” “嗯?”注意到她在看旁边的横幅,德吉梅朵侧过头来解释道:“赛马节的横幅,每年都有。” “赛马?”李见山脑海中莫名闪过德吉梅朵骑马时挺拔的背影,脱口而出,“我们能去看吗?” 德吉梅朵想了一下,回答道:“陈阿佳来了好多年啦。有时候会去,有时候不会去,你可以问问她今年是怎么安排的。” 李见山歪了歪头,疑惑道:“阿佳是什么意思?” “哎哟,”德吉梅朵笑起来:“我说习惯了。‘阿佳’就是‘阿姨’的意思,我们这边会这么叫。” “哦哦,”李见山鸡啄米似的点了一下头,夸赞道:“这样啊。不过你普通话说得真好,我都听不出来什么口音。” 德吉梅朵抿嘴笑了一下:“学校教的嘛,我们老师就是汉族人。” 李见山问:“噢。你还在读高中?” “今年毕业了。” 李见山挑了一下眉:“好巧,那你比我小一岁呀。我听说你还有个姐姐,放假不回来吗?” “不知道她的,”德吉梅朵语气沉了沉,微妙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在读大学?” 李见山很敏锐地觉察到她语气里的情绪变化,很识趣地没有往下问,只答了一句:“是啊。” 德吉梅朵犹豫了一会,又开口问道:“大学是什么样子?” 李见山被她问得卡了一下。也许促使她来这里义诊的直接原因是她看见了陈琳发的朋友圈,但根本原因则是她想逃离。 逃离城市、逃离她妈、逃离......大学。 她妈一手操办了她的大学和专业,把对医学并不感兴趣的李见山打包踹进了光辉神圣的医学殿堂。她并不觉得她的大学生活过得很愉快,除了抱怨之外实在憋不出一句好话来。 但李见山听出德吉梅朵语气里的期待,实在不忍心说出些丧气话,只是开口道:“每个人感受都不一样吧。你今年不也要去读大学了吗?自己体验一下不就知道了。” 德吉梅朵低头看了眼手中攥着的缰绳,沉默下来。 太阳逐渐落下去,天边的云彩由金黄转向黯淡。视野尽头,一缕余晖洒在雪山上。 日照金山。 面对这样的美景,李见山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来,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前面的人。 后半截路德吉梅朵没再主动开过口,李见山再向她搭话,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上一两句。李见山心头一紧,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听到马蹄踏在路面上的声音。 “到了。”德吉梅朵忽然收紧缰绳,停下马来 李见山转头一看,发现她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酒店。她抬眼往里面看了一下,大厅贴着的瓷砖光可鉴人,明亮又宽敞,在外面那些灰扑扑建筑物的对比下显得格格不入。 德吉梅朵率先跳下马去,随后又把李见山扶了下来,开口道:“我就送你到这啦,你进去吧。” 酒店大堂里暖黄的光透出来,映在德吉梅朵的脸上。她的五官很立体,光线在鼻梁一侧投下阴影,在朦胧的光线中几乎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德吉梅朵冲她笑笑,唇边浮现两个梨涡道:“拜拜,明天见!” 李见山又看得呆了一下,听到德吉梅朵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也道:“……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李见山的视线投向了德吉梅朵刚才离开的方向,带上了几分探究。 为什么在提起大学时,德吉梅朵会沉默呢?【】 3、 冰雹 回到房间之后,李见山忽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和德吉梅朵聊了这么多,但居然忘记向她道歉了。 李见山光是回忆一下早上的场景,就觉得自己的脸“噌”地烧了起来。她捞起手机翻了个身,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陈琳说过,近两年都是德吉梅朵负责接待她们的。为了方便联系,陈琳拉了一个微信群,德吉梅朵说不定也在里面。 李见山戳进群成员翻找,群里所有人都是实名的,因此李见山一眼就看到了德吉梅朵的名字。 点进去一看,李见山发现德吉梅朵的微信名叫“山”。 正好她名字里也有一个山。这个不大不小的巧合莫名令李见山有点激动。随后她又点开了德吉梅朵的头像。 她的头像乍一眼看上去是纯蓝色的,但打开大图才发现,那蓝色其实是天空,中间还漂浮着一片形似羽毛的流云。她朋友圈背景也是这张图片,没有个性签名,干净得像个假号。 李见山在心里感慨一句:“还挺有意境。” 随后她手指动了动,把好友申请发过去。扔开手机的时候,李见山居然有点紧张得冒汗。随后她暂时搁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起身洗漱去了。 陈琳叮嘱过,刚到高原的前三天不要洗头洗澡,不要剧烈运动。李见山虽然总觉得自己身上沾了灰,但也不敢以身犯险,所以她只是快速洗漱了一下,换上睡衣后又躺回了床上。 她盖好被子,捞过手机,正打算查看一下德吉梅朵有没有同意她的好友申请,一个电话就砸了过来。 李见山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好不容易拿稳了一看,又是她妈。刘雅萍同志从不给她发信息,因为发信息还要等待回复这一点非常低效,而她妈最讨厌的就是低效。 李见山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终于按下了接听键:“喂,妈?” 刘雅萍的声音听起来比下午下午冷静不少:“你现在到酒店没?” 李见山松了口气。本来就是嘛,木已沉舟,她妈就算把她骂个狗血喷头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像这样心平气和地好好讲话。 “到了。”李见山很快回答道。 李见山听见刘雅萍在电话那头重重吐了一口气,接着道:“你下次再不经过我的允许到处乱跑,我就要控制你生活费了啊!” 可惜李见山并没有被威胁到,她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已经快二十了。” 刘雅萍的嗓门拔高了些:“二十怎么了?二十还不是小孩!我是你妈,就算你七老八十了,我也放心不下你!” 她妈有种神奇的能力——永远能在三句话内让她的心情变糟糕。 李见山一点也不想跟她吵,她把通话音量调到最小,把手机拿远了些。刘雅萍的说话声逐渐响成了嗡嗡的一团。 直到话筒传来的声音小下去,李见山才重新捡起手机。刘雅萍又在那头说了一句话:“......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去找你,听到没!” 李见山皱起眉头:“你过来干嘛?我是来帮忙的,又不是去玩!” 刘雅萍冷笑一声:“你能帮什么忙?帮倒忙还差不多。少啰嗦!” 李见山气极反笑:“想让你陪的时候你要工作,不想让你来的时候你非要过来?真是不可理喻!”说完,李见山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挂了电话,又把刘雅萍拉进了黑名单,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做完这一切,李见山扔开手机,感到精疲力尽。 她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呆,随后掀开被子下床,慢慢走到了窗边。 除了山之外,这栋酒店几乎是方圆几里内最高的东西,她可以从窗台俯视整个镇子。 高原地区入夜之后气温降得极低,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气。李见山伸出手胡乱抹了抹,视线清晰起来,手心却被沁得冰凉。从建筑里透出的灯火零零散散,但最后连成了一片。 李见山向下望了望,猜着德吉梅朵家的院子会在哪个方向。 陷进被子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她走回床边,捞起手机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李见山刚沉下去的心又喜悦地一跳。她手忙脚乱地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嗨。” 等了一会,德吉梅朵没理她。李见山皱眉头想了一阵,删删改改,又发出去一条:“走的时候忘记跟你道歉了。早上的事很对不起,你衣服多少钱买的?我赔给你。” 李见山又看了一遍,觉得有点生硬,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一起发了过去。 这次德吉梅朵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不用。” 李见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坚持道:“你千万别不好意思,告诉我吧,我转钱给你再去买一件。”她又在这条信息后面加了一个颜文字,点击发送。 对面很快又跳出来一条消息:“不用。” 李见山:“......”怎么感觉这人线上线下不太一样呢。 沉默了一会,她又绞尽脑汁地扔了个话题过去:“你们这赛马节是怎么样的啊?” 这次德吉梅朵直接弹了条语音出来。 李见山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 她平时和朋友聊天很少发语音,只有她那罗里吧嗦的爹喜欢这么干。 沉默了一回,李见山习惯性地语音转文字。转完之后,她又忍不住点开听了一遍。 德吉梅朵一连发了好多条长语音过来,也不知是今天太困了还是怎么样,听着听着,李见山便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义诊正式开始了。 陈琳昨晚已经将分工发到了群里,李见山被分配到医疗组,组长是陈琳,她的职务是医助。 医助......大概是给医生帮忙的,具体要做什么得问陈琳。 李见山赶到院子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排起了长队。她从人堆里挤进去,在小帐篷里看见了陈琳。陈琳伸手招呼她过去,随后简单给她介绍了一下工作内容。 病人在检查室测量完血压血糖等基础指标后会领到一张单子,接着到陈琳的问诊室就诊。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单子的“药方”一栏填上陈琳开的药。还有就是在本子上记录病例,方便最后统计。 工作并不复杂,唯一考验的就是手速了。 陈琳去其他组安排工作了,李见山一个人坐在问诊台前,随后德吉梅朵也走了进来。 她把手里的塑料凳子放到了李见山旁边,顺带打了个招呼。李见山想起来两人昨晚在微信上的聊天,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还在生气吗?” 德吉梅朵一脸茫然地将视线投向她:“生什么气?” “......衣服,”李见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在微信上说‘不用’,我感觉你有点生气。” 德吉梅朵皱起眉头,看上去更疑惑了:“‘不用’就是不用的意思啊,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 因为你只发了两个字,连个表情包都没有,显得语气很凶啊! 李见山咧开嘴笑了一下,把话涌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合理怀疑她俩之间有代沟,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 正好这时陈琳过来了。她穿上白大褂,带上手术帽和口罩,这才坐下来。 见她们坐在一起,陈琳有些好奇地投来视线。她对李见山眨眨眼睛,压低声音问道:“你们不尴尬了?” “......”李见山卡了两秒,也跟着压低声音:“我俩昨晚聊天了,早不尴尬了。” “那就行。”陈琳笑眯眯地收回视线,拍了拍李见山的肩膀,恢复了正常音量:“那就好好合作啊!我们把效率提起来,争取每天多看几个病人。” “嗯!”李见山和德吉梅朵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不过片刻之后,李见山又凑近陈琳耳边,小声问道:“她要干什么啊?我没看到分工表上写。” 陈琳回了两个字:“翻译。” “翻......”李见山愣了一下:“为什么要翻译?” 陈琳把桌面上崭新的本子推到李见山面前,开口道:“你马上就知道了。”说完,她的视线越过李见山投向后面。 李见山跟着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服的老人正向她们走来。她身形臃肿,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身子随着脚步左右起伏。李见山眼皮一跳,立刻收回视线,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很快她就明白为什么需要翻译了。先前她只和德吉梅朵交流过,先入为主地认为这里已经普及汉语,但实则并不然。 年轻一些的还好,但上了年纪的藏族人大都不会说普通话,所以翻译就尤为重要了。李见山接过老人的单子,边抄边抬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德吉梅朵戳戳她的手臂,凑过来:“在找什么?” 李见山答道:“在看其他地方有没有翻译。” 德吉梅朵对她挑了挑眉,“当然有。”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喏,那个黑衣服站着的就是啊。不过......” 李见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藏族女孩。她以为德吉梅朵接下来还有什么重要的话,问了一句:“不过什么?” “不过,我的普通话是最好的。” 李见山:“......”她猜如果德吉梅朵有尾巴,现在大概已经摇上天了。 李见山很给面子地顺着夸了一句:“你说藏语也好听。” 老人走了以后,李见山抽空问了一句:“你跟其他翻译都认识?” 德吉梅朵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就认识刚才指给你看那个。我们一个班的,经常一起去上学。” “哦,”李见山应了一声,又瞅了一眼那姑娘。 藏族人长得很有特色,一水的高鼻大眼,五官都很深邃。李见山又把目光收回来,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感觉德吉梅朵长得最和她眼缘。 可能是她唇角边的一对小梨涡,也可能是她的眼神。表面上亮亮的,但底下好像又藏着什么东西,一时半会让人捉摸不透。 * 接下来两天的义诊很顺利,李见山的手速快了不少,甚至能跟上陈琳念的速度了。 某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李见山得空,随后翻阅了一遍这些天的病例。 迅速浏览一通之后,李见山不由得拧了下眉头。 这里的很多疾病好像是共通的。比如胃病和关节痛,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十几岁青少年,几乎都有这两个毛病。李见山抓起本子追上陈琳,把这个发现告诉她,问道:“陈阿姨,为什么啊?” 此时正是吃午饭的时间,炒好的菜装在大铁盆里,沿着桌子排开,香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陈琳递给李见山一副碗筷,又自己拿了一份,边盛菜边说:“你看到那些坐在院子里的人没有?” 早上看诊的人比较多,有些病人从比较远的地方赶来,没排到,便留在院子里等医生下午上班。只见墙根处盘腿坐着一排人,有的手上拿着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还有些怀里抱着小孩,怎么看也是一派和乐安详的氛围。 李见山问:“看到了,怎么了?” 陈琳把手里盛好菜的纸碗递给李见山,从她手中拿过空碗:“拿着吃,饭在那边......还没想通?昨晚上才下过雨,地面上都是潮的,这还是泥巴地。” 李见山愣了一会,好像懂了:“关节痛是......因为他们经常坐地上?” “嗯,一个方面吧。这边人的生活方式跟我们很不一样。他们会经常到雪山上挖虫草、贝母之类的东西,很伤关节。再加上经常提重物,关节变形都是常有的事,尤其是那些年纪大的。” 怪不得昨天她贴标签的时候发现“祛风散结止痛散”的数量这么多,那就是减缓关节疼痛的。 陈琳打完菜,走到旁边添饭去了。李见山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义诊报名的时间正值期末,李见山当时头晕眼花地坐在图书馆里,连着刷到了好几个关于藏地美景的视频。看得她是心驰神往,脑袋一热便提交了报名表。 但真的到了这里,她才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这片土地并非像短视频里或者无数文艺青年臆想的那样,只有诗意和远方。其后的疾病、贫困、落后却如冰川下涌动的暗流,给生活在这片高地的人群带来了无数苦难。 李见山打好饭,端着碗走了一圈,正好看见了陈清语,她面前坐着个翘着二郎腿的女人,说话语气十分之粗犷,也留着短发,但比陈琳的还要短,几乎贴着头皮。 她叫王佑,以前当过兵,后面改行厨师去了。这次义诊是炊事组的组长。在大巴上的时候大家都自我介绍过,李见山对她印象很深。 李见山走过去和她们打了个招呼,随后在陈清语身边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们聊天。 “......我不是听你妈妈说你一直想学医吗,最后报了什么?” “汉语言。”陈清语语气恹恹地回了一句。 她本来是个活泼的性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意外地话少。 李见山扒拉着碗底的饭粒,有点纳闷地抬头看了陈清语一眼,但从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李见山又把目光移开了。 视线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她没看见德吉梅朵。身旁的两人换了个话题聊,李见山没再分神去听,周围的对话声逐渐被模糊掉,就像水煮开时那种咕嘟咕嘟的声音。 啪嗒。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到了李见山的头顶上,她有些错愕地放下筷子,从发丝间摸到了一点水渍。 她抬头看了一眼,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变了脸色,天色阴沉沉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地面上。 随后又是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云层就像被豁开了一个口子,雨水从里面渗出来,淅淅沥沥地飘向地面。 院子里有人叫起来:“哎哟!下雨啦!赶紧进屋去啊——” 仿佛一声令下,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动作起来。又有人喊起来:“快快快!先把药箱搬进去!” 李见山冲进混乱的人群中帮忙,好在昨天他们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留在外面的药箱并不多,很快就搬完了。 这雨不算很大,细细的,像雾气一样将四周染得模模糊糊。 李见山站在门廊上喘了会气,觉得陈琳的提醒还是很有道理的。就跑了这么几步路,她的头就有些隐隐作痛了,高反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忽然,李见山的脸上传来了一种冰凉的刺痛感。 李见山愕然垂下视线,看见刚刚砸到她的东西又在地面上跳了两下。蹲下来一看,是一颗黄豆粒大小的白色小球。 李见山有点发懵,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冰雹。 “嘿,快让开,冰雹会砸伤人的啊!”不知谁经过她身边时喊了一句。 李见山像被提醒了似的,一跃而起,冲进了屋子里。目光环视一圈,没有看见德吉梅朵。 她焦急的目光扫过院子,突然定格在门廊角落。德吉梅朵今天一直背着的那个旧布包,还静静靠在墙边。 李见山心一沉。【】 4、 脱了 李见山一跃而起,冲向院子里。院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李见山皱了皱眉,往房屋后面走去。 正巧,朱腾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正着急上火地抢救他的一堆摄影器材。李见山立刻抓住他问道:“朱大哥,你看见德吉梅朵了吗?” 朱腾本来很急着走,但看见李见山比他还急,不得不短暂地停下脚步,给她指了个方向:“好像从后门出去了。” 李见山立刻往他指的方向跑去。 风刮起来,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李见山眯了眯眼睛,果然看到围墙上开着一个小门。先前她没有来过这里。 门并没有上锁,李见山轻轻一推就开了。这扇门后面连着羊圈,所有羊都惊恐地蜷缩在棚子下面,被冰雹的声音吓得“咩咩”直叫。 天空中划过了一道明亮且迅猛的闪电,一下子映亮了一大片云层。天色转瞬间又黑了许多。雨势也逐渐转大,滂沱的气势令人不寒而栗。 李见山抬手挡在眼睛上方,费力地向外面张望着,随后在雨幕里望见了一个若隐如现的背影。 这道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向远处,在茫茫天地间就像一粒微小的灰尘。 李见山当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飞身向前,扒拉着院子的围栏,对前方大喊起来:“喂——德吉梅朵!你要去哪里?!” 德吉梅朵没有回头。 冰雹砸落在围栏上、棚子上、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但李见山的心跳比这声音还要响,脑子里就像有十万个炸弹同时炸开了一样。 然后李见山不假思索地翻过围栏,把包取下来挡在头上,朝德吉梅朵追了过去。 “停下,”李见山奔跑起来,提高音量:“停下!德吉梅朵!” 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德吉梅朵终于听到她的喊声,放慢了脚步。 李见山冲上前去,声音简直尖锐得发抖:“你在干嘛?!下冰雹了你往外跑什么!”她抓住德吉梅朵的袖子,把她往回拽,“赶紧回去躲雨啊!” 德吉梅朵愣了,站在原地没动:“......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雨水拍得李见山睁不开眼睛,她卡了一下:“......这有什么为什么?没看到你我就出来找你了啊!” 德吉梅朵向身后看了一眼,拧起眉头,急促道:“你快点回去。”说完,她推了李见山一把,转头又想走。 “你......”李见山一把抓住德吉梅朵手腕,将她扯了回来。她本来想说“你疯了吗”,但又觉得她们没有熟到那个地步。 话在舌尖打了个旋,李见山喊道:“你到底要干嘛?!” 德吉梅朵抽回被她攥着的手,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没看好,丢了一只羊。我得赶紧找回来。” 李见山愣了愣,随即觉得有些不可理喻:“雨停了你再来找啊!下这么大雨你能看清什么?在下冰雹你没感觉到吗!”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把顶在自己脑袋上的书包塞到德吉梅朵怀里:“赶紧挡在头上!雨停了我陪你去找,你现在先回、回去......我靠,砸我头上了!” 随后她绕到德吉梅朵身后,推着她跑起来:“赶紧动啊!” 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李见山脆弱的神经被惊得一跳,加大了手中的力度。“轰隆隆——”雷声像催命一样传了过来,德吉梅朵终于被她推得跑起来。 和德吉梅朵一起冲进门廊的那一刻,李见山松了一口气,差点脱力跪在地上。她把手撑在腿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混着雨水将衣服牢牢贴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来自己今天穿的是白裤子。而现在白裤子已经变成了泥裤子,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似的。 李见山竭尽全力才遏制住了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 在原地缓了一会,她才向德吉梅朵走去。鞋子也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一种粘腻而拖沓的声响。 李见山嫌弃地“啧”了一声,想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再把这一身上下的行头都扔进垃圾桶。她伸手戳了戳德吉梅朵的肩膀。 德吉梅朵转过脸来,看上去比她还要狼狈,一脸失魂落魄的表情。 对上德吉梅朵通红的眼睛,李见山“哎哟”叫了一声,一时间忘了烦躁:“呃,梅朵,你没事吧?” 好像这两天以来她还没正儿八经地喊过德吉梅朵的名字,虽然她更喜欢叫人全名,但这么喊好像确实显得亲近点。 德吉梅朵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开口道:“没事。” 李见山心道:“你这可不像没事。” 她犹犹豫豫又凑近了半步,琢磨着该怎么安慰两句时,陈琳忽然从屋子里走出来:“嘿,还在外面晃什......你俩怎么一身水?刚没过来躲雨吗?”见两人淋得跟落汤鸡似的,陈琳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白珍也跟着走出来。她连忙走过来,一手拉一个,将她们带进屋子里。李见山站在门槛外面犹豫了一下,摆手说自己鞋上全是泥,进去要把地面弄脏的。 白珍却像没听到似的,加大了力气,直接把她拽了进去,李见山被扯得一踉跄,差点扑到地上去。德吉梅朵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低声解释道:“我阿妈听不懂汉语,没事,直接进来吧。” “这样啊。”李见山点点头。 一进屋子,一阵干燥的暖意便扑面而来。炉子被烧得红彤彤的,沙发上坐满了人,絮絮叨叨聊着天,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显得很热闹,和外面刺骨的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清语看见两人进来,连忙围上来,给她们一人手里塞了一杯姜茶,顺道拿走了李见山背上的包。 李见山听见旁边的德吉梅朵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白珍旁边,贴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白珍的脸色变了变,她把手里的毛巾塞给德吉梅朵,拍了拍她的手臂。德吉梅朵咬着嘴唇,轻轻点了下头。 片刻之后,德吉梅朵向李见山走来。 “用这个擦头发,”她将其中一条毛巾递给李见山,“跟我过来,先去换个衣服。” 李见山愣了一下:“我没带衣服。” 德吉梅朵点点头:“我知道,穿我的。” 穿谁的?这不好吧。 “......”李见山在内心斗争片刻,妥协了:“行。” 掀开门帘,德吉梅朵带着她穿过走廊。德吉梅朵推开了尽头的房门。 出于礼貌,李见山目视前方,一点都没往别的地方瞟。但是房间里的陈设实在是过于简洁了,她一进门就看了个一清二楚。 桌子、床、书架。凳子没了,估计是拿出来“充公”,给义诊用去了。床尾对着的地方有个衣柜。 德吉梅朵转身去关门,李见山转过去看了她一眼,随后看见了满墙的奖状。 李见山呆了片刻,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半步。 这些奖状上名字一行写的都是藏文,李见山看不懂,但能够从外形辨认这些花花绿绿的奖状全都属于同一人。 最旧的能追溯到十几年前,最新的一张贴得最低,日期停留在去年。 德吉梅朵锁好门走过来。李见山把视线从墙上移开,问德吉梅朵:“这些都是你的?” “嗯,”德吉梅朵应了一声,“唰”地拉开了衣柜。 李见山的声音提高了些,由衷夸奖道:“好厉害。” “谢谢。”德吉梅朵转头打量了一下李见山。李见山比她矮小半个头,有点瘦。她翻出两件衣服丢过去,道:“我前几年穿的,应该合适。” 德吉梅朵又找出来一套给自己,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房间霎时间昏暗下来。只剩窗帘四周透出来的一点微光。 李见山模模糊糊地看见德吉梅朵的轮廓。 先是传来拉链的声音,德吉梅朵脱下外套和毛衣,松松拎在手里,往桌上一扔,身上只剩下了贴身的内搭。 随后薄薄的布料被掀起来,像放了慢动作似的,一寸一寸露出下面光滑的皮肤。德吉梅朵晃动了一下,有光从她的脊背上溜过去。 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德吉梅朵微微侧过头来。 李见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她慌忙错开视线,面红耳赤地背过身去。随后她听见德吉梅朵轻笑了一声:“都是女生,你躲什么?” “......没躲,”李见山抿了一下嘴唇,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慌乱起来。她快速换好衣服,抱起自己的湿衣服问了一句:“有没有袋子?我包在外面。” “袋子?”两人都换好衣服,德吉梅朵拍开了灯。她走到桌边,一左一右刚好有两个抽屉。她先拉开左边那个看了一眼,随后又拉开了右边的那个,“这里有。”德吉梅朵从抽屉里翻出个叠好的布袋子递给她。 德吉梅朵随后一推,抽屉被关上了大半。李见山伸手接过的时候,从余光中看到抽屉里还躺着一个蓝色的东西,看上去是个小册子。 德吉梅朵起身将窗帘拉开,道:“走吧。” “嗯。”李见山有点好奇那是什么,视线多停留了一会,然后那抽屉“啪”地一声被人合上了。 李见山抬头,对上德吉梅朵的视线。她明明是在笑着的,但李见山却从她的目光中读出了一点警惕。 德吉梅朵不想让她看见那是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李见山的手指微微曲起来,极有边界感地收回了目光。【】 5、 寻羊 高原上的天气变幻莫测,前一秒还大雨滂沱,后一秒就太阳高照。 这场冰雹来得猝不及防,好些人都淋到了雨。陈琳决定取消下午的义诊,让大家回去换个衣服。在高海拔地区感冒是很危险的,容易引发肺气肿。 义诊队的成员陆陆续续离开了。李见山磨蹭了一会,留到了最后,因为她答应过要陪德吉梅朵找羊。 德吉梅朵走到李见山身边。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对站在客厅的丹增道:“阿爸,我再去找一下羊。” 白珍已经把丢羊的事告诉了他,他的面色阴沉沉的,也许是碍于外人在不好发作。他气呼呼地拖着腿走到沙发上坐下,看都不看德吉梅朵一眼,用力甩了下手,示意她赶紧去。 德吉梅朵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李见山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李见山她想起之前和陈清语闲聊的时候听她说起过,丹增的脾气不太好。她轻轻拉起德吉梅朵的手,带她快步离开了房子。 德吉梅朵到马厩把马儿牵出来,李见山先前见过的。 “能摸吗?” 得到德吉梅朵的肯定答复后,李见山大着胆子伸出手去。 黑马温顺地将头靠了过来,贴在她的掌心上。 德吉梅朵翻身上马,把手伸给李见山:“上来吧。” 李见山踩住马蹬,借力上了马。她在德吉梅朵身后坐稳,问道:“刚才你怎么不骑马去找?” “它淋雨了会生病,”德吉梅朵俯身捞起缰绳,“治起来比人还要金贵。” 李见山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所以你是觉得,一匹马,或者一只羊,都比你人还重要,对吗?” 德吉梅朵愣了一下:“......也不是这个意思。” 李见山开口打断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人可以淋雨,可以挨冰雹,但是羊不可以,马不可以。”她停顿片刻,稍微皱了皱眉:“这种想法,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话刚出口,李见山就有些后悔地闭上了嘴。 德吉梅朵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她不过是个刚闯入几天的外来者,好像并没有立场去指责她什么。但听到德吉梅朵这么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时候,李见山还是莫名烦躁起来,没忍住呛了一句。 李见山很快在心里为自己找到了借口。她肯定是为自己损失了一条白裤子而烦躁,那裤子还是她新买的。 德吉梅朵一时哑口无言。幸好李见山坐在她后面,看不见她难堪的表情。 马儿又走了一段。李见山的手虚虚扶着德吉梅朵的腰,目光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瞥。 李见山眼睛一亮,拍了拍德吉梅朵,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快看那边。” 德吉梅朵抬眼望去,只见半截彩虹横在云雾上,一端连接了山,一端连接了天。 “嗯,看到了。”德吉梅朵偏过头,微微笑起来,阳光折进她的瞳孔,就像一汪清浅的泉水。 “其实......”德吉梅朵把头扭回去,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不是动物比人重要。” 李见山蓦地抬起了头。 “只是动物生病了,就要花钱去治。要是丢啦、死啦......卖不出去,也会少很多钱。但是人就不一样嘛,忍一忍,好像什么都能忍过去了。” 德吉梅朵说话的语调有些忧伤,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李见山的脑海里浮现出早上见过的病例,这次轮到她哑口无言了。 “你......”李见山卡了一下,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你下次最好还是不要这样了,身体更要紧。” “嗯。”德吉梅朵低下头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个字。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火烧似的霞光泛了上来,天空布满了鱼鳞状的云朵。 德吉梅朵在一片还算平坦的草场上停下了马。她从马上跳下来,朝那片空地一抬下巴,对李见山解释道:“我家一般就在这放羊。前面一块都很空的,树少,地也平。” 她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但是这附近有块面积很大的碎石滩。” 她牵着马走过去,很快到了刚才说的地方。 李见山放眼望去,只见地势崎岖不平,四处都生长着密集的灌丛,找个下脚的地方都难。要是羊真的躲在里面,简直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 李见山的心沉了沉。 现在距离太阳完全落山还有些时间。碎石滩里的情况复杂,两人都不熟悉。如果天黑之后还待在里面很危险,所以她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出来。 为节省时间,两人分头行动,李见山往左找,德吉梅朵往右。 李见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行进速度很慢。她把手拢作喇叭状,贴在唇边,“咩咩”地叫起来。 德吉梅朵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可以喊名字。是只小羊,叫达瓦!” “打......瓦?”李见山懵了一会,转过去看了德吉梅朵。德吉梅朵埋着头往前走,不像是在跟她开玩笑的意思。 “算了,”李见山嘀咕一句,收回了视线。 反正今天她见过的奇怪名字也不止这一个了,早上还有个病人叫拉扯呢。 做好心理准备,李见山一口一个“打瓦”地叫了起来,德吉梅朵的声音也跟着传来。两人就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地喊了一通,听着对方的声音逐渐变小,意味着她们也越走越远了。 “咔嚓”一声,李见山踩进灌丛里。她抬了一下腿,但卡住了。 李见山皱起眉头,又用了点力,总算把腿给拔出来了。地还是湿的,她才换的裤子又溅上泥水,上面挂满了长着倒刺的植物种子。 她叹了口气,俯下身来拍了拍裤子,余光忽然瞥见了斜前方的灌丛中好像有一团白色的东西。这东西离她有些距离,被灌木遮挡着,看不真切。 李见山放缓了呼吸,轻轻将腿放回地面,接着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方向挪动起来。 “打瓦?”李见山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句。 那团东西晃了一下,李见山屏气凝神,侧耳去听。 除了德吉梅朵愈发/缥缈的呼唤声和风声外,李见山模糊听到了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是那团东西发出的。 一阵狂喜直冲李见山天灵盖,她心脏狂跳起来,手心渗出细汗,大着胆子靠得更近了些。 她从没抓过羊,是该从正面慢慢走过去,还是从背后靠近,突发制羊? 李见山思索片刻,选择了后者。 她很快走到那团白色的东西后面,声音听着更明显了,就像是羊被卡在灌丛中,挣扎时弄出的动静一样。 李见山和那只羊只隔着一团很大的灌木了。她从灌木旁边绕过去,在即将扑过去的前一秒,她的心里曾闪过一丝犹豫,但冲动胜过了理智,李见山往前一扑,直接罩在了那团白色的东西上。 想象中羊毛柔软厚实的感觉并没有出现,李见山觉得自己像扑在了一团空气上,紧跟着她惊恐地发现身下的白色东西被她压扁了。 而且由于这一扑用力过猛,她毫无缓冲地砸在地上,随即滚动起来。 她下意识伸手一抓,抓住了身下那团白的的东西。随即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她终于认清了那是什么——一个大号的白色塑料袋。不知道用来装过什么,黏糊糊脏兮兮的。 随后她的后背硌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整个人腾空了两秒,从斜坡翻了下去。 人不能,至少不该倒霉成这样吧?! 这是李见山飞起来时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 李见山四仰八叉地仰面躺在沟底,浑身像散架了一样,五脏六腑抽着疼。 眼前约莫黑了两三秒,她才重新见到了光亮。各种颜色的光点闪得她眼花缭乱,头顶的天空也旋转起来。 李见山仰面朝上躺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四周打量一圈,她发现自己摔进了一条沟里。这沟不深,宽度大概能容纳下两个人并肩而行,而且很长,估计原来是条小河。 “德吉梅朵?”她试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想起两人之间距离太远,四周很空旷,德吉梅朵估计根本听不见。 算了,先爬起来吧。 这一下摔得不轻,李见山倒抽一口凉气,手肘撑在地面上,慢慢直起身来。 她又尝试站起来,随后发现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捞起裤腿来看一眼,已经有要肿起来的迹象。她试着转动了一下脚踝,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李见山深呼吸几次,将脊背用力向后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才用手在地上撑了一把,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感觉到痛。她伸出手来看了一眼,发现手心里泥和血混在一起,又脏又狼狈。 向前看去,远方的山体庞大的轮廓正在逐渐被夜色模糊,极有压迫感地矗立在远方,就像在审视她。 刘雅萍冷笑着的语气忽然出现在耳畔:“你能帮什么忙?帮倒忙还差不多。” 刘雅萍的话一出现,一切本来还能接受的东西瞬间变得难以忍受起来。她看着手心的血迹、自己沾满尘土和枯枝的头发、以及刚换上又被弄脏的衣服......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当然,她最难以忍受的还是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轻率地就扑上去,不知道为什么会倒霉到摔进旁边的沟里,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什么经验都没有就提出要帮忙,结果反倒变成了最大的“忙”。 李见山有些沮丧地抓起身旁的石头往前一扔,石块砸到对面的沟壁,飞起一点尘土来。 就在此时,她听见有动静从前方传来。【】 6、 同床 李见山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河水干涸后,沟底长满植物,视线被遮挡,什么都看不清晰。在这种状况下,听到动静可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是蛇,或者别的更糟糕的生物。 李见山往后挪动几米,神情紧张地盯着前方。那声音仍在持续,却没有要靠近的迹象。 李见山微微松了口气,顾不得手心里的伤口,撑着旁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右脚踝伤得很重,甚至不能沾地。 她抬头看了一眼,估计了一下自己手脚并用爬上去的可能性。最后得出了可能性为零的结果。她一条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平时完全又不锻炼上肢力气,爬得上去才有鬼了。 思索片刻,李见山从地上摸了块石头握在手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她往前走了一段,那动静忽然消失了。 接着一阵穿堂风刮过,吹得李见山后心拔凉拔凉的。她定了定神,用脚拨开挡住视线的植物,手中的石头随时准备砸下。 刚一把杂草扒拉开,李见山就和一双惶恐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她一愣,扔了手上的石头,诧异道:“打瓦?” 地上的小羊弱弱地“咩”了一声,好像在回应她。小羊焦虑地甩动着脑袋,又挣扎了一下,发出了李见山刚才听到的动静。 李见山松了口气。她弯下腰,伸手进去摆弄了一下。隔开挡视线的枝叶,她发现达瓦的左前腿被卡在了石缝里,怪不得看见她也不跑。 小羊和李见山并不熟悉,在她伸手的时候哆嗦个不停。李见山拍了拍羊的脑袋,站身四下搜寻了一圈。随后她弯腰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尝试着用树枝撬开石块。 石头在土地里嵌得很牢固,李见山试了好几次也没有成功。长时间被困,达瓦逐渐有些体力不支起来。它将另一只腿向里折,卧了下来。 李见山“啧”了一声,扔了树枝,她一只脚踩在地上,直接双手抱着石块掰了起来,整个人就是只扑腾的金鸡。 李见山憋得脸红脖子粗,那石块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由于她整个人身体后倾,几乎是用全身的重量对抗这块石头。随后这块石头终于不堪重负,整个被她从泥里拔了出来。 李见山抱着石头往后踉跄几步,随后摔了个扎实的屁股墩。而那只重获自由的羊则从草丛中一跃而起,看也不看她这个救命恩人一眼,扭头就跑。 “我靠!别跑啊!”李见山尖叫一声,想爬起来去追,结果忘了腿上还有伤,刚蹦两步又“啪嗒”一声摔地上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德吉梅朵的喊声,那声音一次比一次清晰。想来是专心致志找羊的德吉梅朵终于觉察到她不见了,现在正往她这边赶。 “德吉梅朵,”李见山艰难地爬起来,一跳一跳地往前追去:“德吉梅朵!你在哪啊?!快过来,我找到你的羊了!” 德吉梅朵猛地转过头去,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跑去。在碎石滩上行走,她比李见山有经验多了,移动的速度也快上不少,很快就跑到了李见山附近。 德吉梅朵跑得气喘吁吁,环视一圈,声音还在响,人却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你在哪啊?!” “这边!这边!”喊完,李见山用仅剩的一只脚艰难地保持着平衡,腾出一只手来用力挥舞,还尝试蹦跶着跳了几下:“下面,在沟里!” 德吉梅朵的脑袋终于出现在李见山头顶上。德吉梅朵双手一撑,直接跳了下来。 “谢天谢地,”李见山摸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快点快点,就、就在前面,你赶紧去!” “好!”德吉梅朵飞速向李见山指的方向追了过去。她的体力极好,即便刚刚才跑了这么长一段距离,现在狂奔起来依旧毫不费力。 李见山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德吉梅朵实在来得太及时了,见到她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精神瞬间松懈下来,就像比赛时递出接力棒的那一瞬间。 李见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尘土,却已经懒得再去拍干净了。靠着边缘坐了一会,德吉梅朵终于抱着羊走过来了。 小羊在她的怀抱里蜷缩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李见山起身往她的方向跳了几步,德吉梅朵立刻出声道:“你腿怎么了?” “刚刚没踩稳,摔下来的时候扭到了,”李见山不好意思告诉她自己把塑料袋当成羊的蠢事,两句话就带过去了,“不过正好,因祸得福,还在这底下找到羊了。” 德吉梅朵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把羊塞进李见山怀里,直接半跪下来,伸手去捞李见山的裤腿。 “它不咬......”李见山被德吉梅朵忽然下跪吓了一跳,往后弹开半步,“我没事,就一点小伤,你赶紧起来!” 德吉梅朵不由分说地伸手固定住李见山的腿,捞起裤子一看,脚踝处已经肿了。 李见山感觉到德吉梅朵有些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皮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德吉梅朵跪在她面前,抬起眼问道:“疼不疼?” “......还好,”李见山撒了个小谎,把德吉梅朵拉了起来,“哎呀,还能忍啦。我们赶紧上去吧,天快黑了。” 德吉梅朵低着头沉默了一会,道:“你才告诉我不要忍。” “......”李见山沉默了一下:“这不能一概而论吧。” 德吉梅朵没再开口,她先爬了上去,从李见山怀里接过羊之后,再把她给拉上来。 李见山刚往前走了几步,又被德吉梅朵抓住了手:“还有其他地方受伤没有?” “没......”刚出口一个字,手心被抓住的地方一痛。李见山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德吉梅朵立刻松开,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攥着的手指掰开了。 手心的伤口正缓慢地往外面渗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乍一眼看上去十分触目惊心。 李见山立刻抽回手去:“真没事,这也不深,回去消下毒就好了。” 德吉梅朵垂下眼睛,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过来的。” 李见山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去看了德吉梅朵一眼。 就像一口气忽然闷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早就习惯了委屈自己,并且将这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事。忽然有人为此道起歉来,她反倒觉得无所适从起来。 片刻之后,李见山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我要跟你道歉才对......你本来只用抱只羊,现在还要拖个瘸腿的人,我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尽量用了一种轻快的语气,并不想把氛围弄得太沉重。要不然你一句我一句道十个八个来回的歉,她们估计天黑了都走不出去。 德吉梅朵抬了抬怀里的羊,抱紧了些,随后对李见山道:“好,不说了。你把手搭在我脖子上,我扶你走。” “不用了吧,我自己可以走的。”李见山看了看德吉梅朵怀里的羊,感觉已经够重了。要是自己再压到德吉梅朵身上去,不得给她压垮了。 德吉梅朵撇撇嘴:“可是你的腿现在这样,要怎么回去?跳一路吗?” 李见山沉默了一会,乖乖地把手搭了上去。 待到两人一羊一瘸一拐地走回黑马旁边时,咸蛋黄一般的太阳已经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了。周围的云层被晕染出深红、橘黄、淡金......一层叠一层。 在光线晕染下,这里的山已经彻底褪去了乍见时灰头土脸的模样,静默地站在天地间。 德吉梅朵把李见山先托上马,接着又把达瓦递给她。小羊沉甸甸的,很温暖,正没精打采地蜷缩在她怀里,半闭着眼。 太阳接近地平线之后下降得很快,不过三五分钟的功夫,大半个咸蛋黄就被吃进地平线下。 “坐稳了,”德吉梅朵轻轻一夹马肚子,身下的黑马应声而动。四面八方的风将她们笼罩,李见山眯了眯眼睛,往偏过头去,小羊也跟着动了一下。 李见山好奇道:“为什么要给羊起这么个名字?你平时......喜欢玩游戏?” “什么游戏?”德吉梅朵愣了愣。 “打瓦啊,”李见山有点懵,“你家不会还有叫王者荣耀的羊吧?”刚问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不由得笑起来。 德吉梅朵沉默了一会,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她说的话,半晌才道:“没有。” 随后,李见山听见德吉梅朵的声音带着笑从前方传来:“‘达瓦’是月亮的意思,不是游戏。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的毛最白最干净。” “哦,”李见山呆了一下,“不是打瓦......” 片刻之后,她忽然发出一声笑来。就像被戳开了什么开关,李见山笑得浑身发抖,差点抱不住怀里的羊。 德吉梅朵还是第一次见摔了腿还能笑这么开心的人,虽然不太知道她到底把“达瓦”理解成了什么东西,但也莫名有些想笑起来。 笑声随着高原上的风来回曲折,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过了一会,李见山终于止住了笑。她轻轻将脸贴到德吉梅朵的背上,声音低下去:“你看那边。”她遥遥地指了一个方向。 德吉梅朵顺着望过去,那是一座与两人遥相对望的雪山,周身笼罩着烧红的云彩,就像燃起来了一样。 李见山长久地注视着远方。马儿奔跑起来,风很大。而她前面是德吉梅朵,怀里是暖烘烘的小羊,一点也不觉得冷。 没由来的,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李见山心上—— 要是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是城市里漂泊的旅人,却在马背上找到了安宁。 * “唉,你俩......真是胡闹!” 李见山心虚地抬头看了陈琳一眼:“陈阿姨,你怎么还在这?” “给你发信息也不回,我不就只能来找你了?”陈琳没好气地帮她把绷带扎好,“你这孩子,要不是你妈打电话给我,我还不知道她根本不同意你来呢!” 李见山嘀咕了一句:“我都成年了,能自己做决定。” 陈琳撒开手,眉毛挑了起来,眼神示意她的伤腿:“这就是你做的‘决定’?” “......”李见山一时哑然,没底气地移开了视线。 “行了!还好只是扭伤,不严重,”陈琳把她的腿放回床上,“一会给你妈打个电话,她说你把她给拉黑了,怎么回事啊!” 李见山扭头瞥了德吉梅朵一眼,莫名觉得有点尴尬。陈琳把她说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似的。 她垂下视线,点了点头:“好。” 陈琳站起身来:“这两天不能碰水,晚上睡觉的时候在腿下面垫个枕头把腿抬高点,听到没有?” “好的。” 但还没走出去两步,陈琳忽然又转回身来,曲起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往李见山头上敲了一下:“也是给你长个教训了。” 李见山捂着头,不敢怒也不敢言。 “行了,回酒店吧,”陈琳收回手来,抱在胸前,“但是.....你这能走回去吗?” 李见山正想表示自己没问题,德吉梅朵却抢先一步脱口道:“要不她今晚就睡这吧。” 李见山到嘴边的话忘了说。她看向德吉梅朵,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7、 越界 “你睡哪边?”德吉梅朵抱着被子站在一旁问。 李见山刚把她妈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她放了手机靠坐在床尾,有些拘谨:“都行。” 德吉梅朵点点头,干脆利落地把刚搬来的被子铺到了外面:“那我睡里面。你伤的是右腿,正好放外边,免得晚上压到了。” 李见山点点头,盯着她铺床,思绪却莫名其妙开始神游起来。 她一个人住在酒店是很不方便,她是为了帮德吉梅朵找才受伤的,留在这里让德吉梅朵帮忙照应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没人告诉她,她要和德吉梅朵睡一张床上啊! “行了,”德吉梅朵动作麻利地铺好了床,“你就坐在这等我哈,我去打水给你洗漱。” “......哦哦,”李见山被她喊回神来,“行,你去吧。” 德吉梅朵转身出了门。 李见山好像终于回过神来似的,面红耳赤地把自己扑进了被子里。 实在是太尴尬了! 她至少已经十多年没有跟别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过觉了。她爸妈离婚得早,她跟的她妈。而她妈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她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睡。 别说床上了,房间里多出一个人来就足以让她夜不能寐了。 李见山转头看了一眼,两床被子整整齐齐铺在床上,泾渭分明。 还好还好,不是盖一张被子。李见山勉强松了口气。 洗完漱之后,李见山便溜进了自己的被子里。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房间里,像是在四处都撒上了糖霜。 德吉梅朵关了灯,拖沓着脚步走过来,又“唰”地一声把窗帘拉上了。 “等等,”李见山忽然出声叫住她,“留点光吧。” 德吉梅朵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来看了李见山一眼,又将窗帘拉开了些:“这样?” 李见山点点头。 德吉梅朵爬上床去,钻进了里面那条被子。李见山瞬间僵成了一块木板,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挪。 但这动作还是被德吉梅朵觉察到了,她停下了动作,有些局促地解释道:“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很干净......我、我身上也不脏的。” 李见山懵了一下,慌乱解释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睡,个个,个人习惯问题......不是嫌弃的意思啊。” “哦,”德吉梅朵看上去松了口气,很自觉地往边上挪了挪。 发现她的动作之后,李见山又是一阵慌张:“我真不是那个意思。诶、你......你别动啊。” 李见山一急,居然直接伸手搭上德吉梅朵的腰,将她整个人拉回来了。 德吉梅朵转过头来看向她,也懵了。 她们面对面贴在一起,鼻尖差一点就能碰上了。 李见山呆了两秒,随后猛地撒开了手。 我靠。 李见山自己都惊呆了。 她“哐当”闭上眼睛,猛然翻了个身面朝外面去了:“睡睡睡觉吧!” 李见山喊了一声。 德吉梅朵没说话,房间寂静下来。李见山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从胸口里蹦出来了。 外面的世界也很安静。窗户外没有虫鸣,世界只剩下了心跳声。 “嗯,”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见山终于听见德吉梅朵轻轻地应了一声,“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我家的羊已经卖掉很多啦,要是再丢了,我阿爸一定会很生气的。” “没事。”李见山开口说了一句,感到自己心跳逐渐平缓下来,脸上的热意也一点一点褪去。 她犹豫了一会,慢慢转过身来,换了一个平躺着的姿势:“其实......我要谢谢你才对。” “我从来没骑过马,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落日,但是今天都体验到了......这里真的很美。” 德吉梅朵转过来面向她,笑了。 李见山也侧过头来,看见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 一连几天过去,李见山的脚踝好了不少。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甚至没到三天就回到工作岗位上去了。 毕竟抄写东西又不用脚。只要给张凳子坐着,她就能从早写到晚不带歇的。唯一不方便的就是吃饭。 刚开始德吉梅朵会把她扶到人堆里坐着,但跳了一回李见山就嫌麻烦了。现在都是德吉梅朵直接把饭打好,端到帐篷里给她吃。 “今天有什么菜?”李见山满怀期待地盯着德吉梅朵手里的碗。 “番茄炒蛋、麻婆豆腐、玉米炒肉......你自己看吧,有些菜我也叫不出名字,”德吉梅朵把碗和筷子递给她,“快吃吧。我去打个饭就过来。” 李见山接过,用筷子把饭菜搅和在一起,应道:“行......你赶紧去吧,免得一会都被抢完了。” 两人都笑起来,德吉梅朵又赶回去吃饭了。她刚走没一会,陈清语端着碗过来了,美其名曰怕李见山寂寞,专程过来和她聊聊天。 但马上就被李见山戳破了:“我看你就是不想晒太阳吧。” 陈清语冲她挤挤眼睛:“聪明。” 陈清语在李见山旁边坐下来:“德吉梅朵呢?你俩平时不都一起吃饭吗。” “你找她?”李见山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不是,”陈清语把凳子往她旁边挪了挪,“刚刚有个女生找她。看着挺眼熟的,好像是哪个组的翻译。” “她去打饭还没过来。” “哦,”陈清语点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鸡蛋,一脸陶醉的模样,“王阿姨做菜实在太好吃了。” “她之前不是当兵的吗?怎么改行炒菜去了。”李见山笑了,顺着问了一句。 “好像是因为哪个亲人吧,别人家的事情我也不好问太清楚,”陈清语忽然沉默了一下,随后她耸耸肩膀,道:“其实我还挺理解她的,不管怎么说嘛,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好了。” 李见山也跟着沉默了一下,随即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德吉梅朵也过来了。三人又聊了一会,一个藏族女孩忽然走了过来。 “哎哟!”陈清语搁下碗,一拍脑门,连忙对德吉梅朵道:“我一聊起天来就全忘了,梅朵,这个女生刚刚就在找你。” 李见山盯着来人看了一会,记起来她是谁了。这正是她和德吉梅朵聊天时提到过的那个女孩。她还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 德吉梅朵连忙介绍道:“这是央金。”随后她又对央金说:“这是陈清语和李见山。” 央金笑得很腼腆,声音细细地跟她们打了个招呼。 德吉梅朵转向她,问:“怎么了?” 还有旁人在,她们没有说藏语。央金的普通话确实没有德吉梅朵流利,带着很明显的口音,语速有点慢。 央金开口道:“明天......我,不帮忙了。阿妈说,日子订好了,家里......在准备,我要嫁人了。” 她眉眼间藏着点羞赧,说话时头微微低着,脸红红的。 李见山眨了眨眼睛,表情诡异地沉默下来。 她不是记得德吉梅朵说她们是一个班的吗?刚高中毕业的年纪,什么都还没弄明白,怎么就要...... 李见山定了定神,意识到这样盯着别人看不太礼貌,快速收回了视线。 陈清语并不知道央金的年龄,正在很高兴地祝福她。 李见山又把目光投向德吉梅朵,她看上去好像也并无异样,神情就像听到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喜事一样。 李见山明明站得好好的,却觉得好像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看着德吉梅朵的笑脸,无端打了个寒颤。 难道她也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那她会不会也...... 陈清语突然拍了她一下,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嘿,人家要走啦,跟你挥手呢!” 李见山回过神来,连忙伸出手和央金道别。 央金人走了,李见山的魂好像也跟着走了。 午休很快结束,回酒店休息的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下午的义诊开始,李见山虽然人坐在椅子上,但满脑子胡思乱想,写东西连着写错了好几个。 陈琳看出她不在状态,不由得出声提醒道:“见山!你好好往上看看。” 李见山手上动作一滞,视线上移,发现自己把男患者的性别抄成了“女”。她尴尬地对陈琳笑笑,连忙改过来。 德吉梅朵也在看她。但当两人即将对上视线的时候,德吉梅朵快速地将目光错开了。 李见山打量着她,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心神不宁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挨到义诊结束,李见山总算舒了口气。 她腿伤后在德吉梅朵家睡了两天,就说什么都不肯再住了。但德吉梅朵坚持要照顾她。所以在当天义诊结束后,德吉梅朵会等她收拾好东西之后把她送回酒店,早上也会过来接她。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了。 李见山还没想好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也没想好要以什么方式才能自然地将话题引到央金身上,所以她一直在犹豫,犹豫该怎么和德吉梅朵说话。 她慢腾腾地收着东西,磨蹭到周围人都走光了,依旧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 “你弄完了吗?”德吉梅朵走到她的旁边,倒是先开口了。 “......嗯,”李见山动作停顿了一下,把刚才拿出来的矿泉水瓶又放回包里,终于道:“走吧。” 两人肩并肩往院子外走去,李见山一边手拄着拐杖,另一边手在德吉梅朵的强烈要求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们没有骑马,就这么慢慢向酒店走去。路上碰到了不少义诊队的成员,也许大家彼此间尚且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但是都算面熟,便也很熟悉地打着招呼。 李见山伸手回应,但下一秒就忘了自己究竟碰到了谁,又究竟说了些什么。 转一个弯,再向前方走个一百米左右就到酒店了。李见山看着前方的建筑,脚步一顿。 “怎么了?”德吉梅朵侧过头来问她,眼神真挚,好像真的只是出于纯粹的关心。 看着她的眼神,李见山忽然觉得自己积攒起来的勇气瞬间溃散,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应该把所有话都吞进肚子里,尽到本分,义诊到时间了就离开。 因为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央金怎么样,德吉梅朵怎么样,她们无论是选择出嫁还是继续读大学,都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李见山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央金她......愿意吗?” 德吉梅朵也停住了脚步。李见山看见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但也许没有,只是她的错觉。 片刻之后,德吉梅朵开口了:“父母安排的......都是好的嘛。她怎么会不愿意呢。” 她的语气完全听不出异样,仿佛在跟她讨论“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似的。 李见山抬眼看她。 暮色将尽,黑暗如同一张细密的网,从太阳的另一边缓慢地拉过来,罩住了这座小镇。 李见山感到一种朦胧的不真实感,世界晃动了两下。接下来的话从她的唇齿间流淌出去,却烫得她自己遍体鳞伤。 “......那你呢?”【】 8、 摸头 德吉梅朵移开了视线。 风声像是要替她回答一般,越来越大。德吉梅朵微微蹙起眉头,走到李见山前面些的地方,替她挡住了一些,似是而非地开口道:“我......晚上降温了,我们先过去吧。” 李见山自然看出了她言语中的逃避之意,并没有选择死缠烂打下去:“行,先走吧。” 被德吉梅朵搀扶着向酒店走去时,李见山被吹起的灰尘迷了眼睛。她眨了眨眼睛,那个声音又在她耳边叫嚣起来:“关你什么事呢?为什么要问呢?” 德吉梅朵一路将李见山送进了酒店大厅。李见山晃了晃脑袋,将所有乱七八糟的话彻底清出脑海。 她伸手掸了一下衣服上的灰,终于再次抬起头来看向德吉梅朵的眼睛:“谢了。送到这就行了,你先回去吧。” 德吉梅朵没动。 李见山犹豫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探问别人隐私嫌疑。她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解释一句:“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对不起,不该问这么没礼貌的问题的。” 李见山抬起头来看她,在头顶吊灯的光线下,德吉梅朵的眼珠就像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光。微光闪动,德吉梅朵缓慢地摇了摇头:“我......” 她顿了一下,轻轻咬住嘴唇,声音也低下来:“我不想这样......可是姐姐已经走了,我必须留下来。” 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德吉梅朵收回目光,丢下一句“我先走了”,随后转头就走,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像在躲避着什么东西似的。 李见山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里思考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那天傍晚的谈话。 时间就在两人的默契配合中飞速逝去。 不算来回车程,这次义诊要持续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听陈琳说,在镇上适应一段时间后,要分一部分人出来去牧场工作,待上半个月再回来。 这么长的日子也不可能全是工作,一周也会抽个那么一两天时间出来,给大伙放假,体验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美食文化。 注意到镇子里那些横幅的人自然不止李见山一个。在陈琳说完话之后立刻兴奋地提问道:“陈姐!外面那横幅上写的什么‘骑马庆佳节’,是个什么节?我们能参加不?”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兴致勃勃地附和道:“是啊是啊!我眼馋好长一段时间了嘞!” “我也是!” 陈琳“呵呵”笑了几声,道:“行!想去的人举手,我统计一下。” 一片欢笑声中,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大家都很感兴趣,毕竟在城市里马都见不到几回,更别说看赛马了。 此事是在午休的间隙决定的。每天中午大家都有两小时休息时间,但有时候病人比较多,休息时间也会跟着缩减很多。因此在陈琳宣布散了之后,院子里很快就没什么人了。 李见山起身伸了个懒腰,本来想去桌子上趴着睡一觉。但是一转头她发现旁边的陈清语还没走,不禁好奇地凑了过去:“你在干啥呢?” 只见陈清语的腿上摊着一个很厚的本子,她正低着头往上面写着什么。看见李见山过来,陈清语合上笔盖:“写日记呢。我记性不太好,喜欢把每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不然容易忘,以后想给别人讲都不知道从哪开口。” 李见山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一向没有这个耐心写东西。曾经她也尝试过写日记,但记了今天忘明天的,最后连本子扔哪去了都不知道。 她不由得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陈清语把本子装进包里,和李见山聊起天来:“‘赛马节’,你了解吗?来之前我都没听过呢。” 李见山思索一会,点了下头:“德吉梅朵在微信上和我说过一点。好像是在另外一个镇子上举行的,叫马什么来着?这边地名太复杂了,你等我看一眼。” 李见山皱起眉头拿出手机翻找一阵:“嘿,找到了。赛马节在德格县下的马尼干戈镇举办,时间是每年七月底,我看看今天几号......大概还有个三四天吧。” “等等!”陈清语忽然开口打断她,“你说你和谁聊微信?” “德吉梅朵啊。”李见山奇怪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们聊得多不多?” 李见山直接把聊天记录怼到了陈清语面前:“就刚加上那天说过这么几句话,没了。” 陈清语脑袋往后一缩,视线还没聚焦,李见山就又把手机拿走了:“哎哟,我就说嘛。” “到底咋啦?”李见山问。 “也没啥事啊,”陈清语背上书包,站起来把刚刚坐的凳子叠到旁边的一摞塑料凳上面,“我前天加德吉梅朵微信她现在还没同意呢。我妈说,‘你没发现这里的人都不怎么玩手机吗?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天天捧在手心看?’” 陈清语模仿起陈琳的语气。李见山一边觉得好笑,一边觉得陈琳这话顺带也骂了自己,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唉,”陈清语叹了口气,恢复了正常,“所以我听到你和她聊微信,还以为她是不想理我呢。” “哦。”李见山点点头,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真的和陈琳说的一样,这边的人没有随时随地抱着手机的习惯,德吉梅朵也是如此。 李见山又划开屏幕看了一眼,视线停留在最上面那两个生硬的“不用”上,好像有点知道为什么德吉梅朵连个表情包都不发了。 应该是不怎么和人聊天,根本没有这种意识吧! 想到这,李见山忽然觉得德吉梅朵有点呆呆的可爱。 半晌,陈清语忽然戳了她一下:“喂,你傻乐什么呢。” 李见山立刻收了笑容,正色道:“哪里乐了?我可严肃了。我在想赛马节的事情。” 陈清语的思绪成功被她带跑了:“是啊,还真有点期待。嘶,等我回去搜一下,应该能搜到往几年的视频,先提前感受一下......” 陈清语说到做到。当晚,她连着给李见山轰炸了几十条信息,全是关于赛马节的。 李见山洗过澡出来,拿起手机时先被吓了一跳。等到把一切都收拾好了,李见山爬到床上去盖好被子,这才有闲心点开一个一个慢慢看。 陈清语发过来的视频里大都在拍摄比赛的场景,少数几条记录的是赛前准备或者场外的观众。 但在这花花绿绿众多视频中,李见山的视线只被其中一条吸引住了。陈清语还引用了这条视频,添了一行字:“我听说梅朵好像要去跳舞呢。” 那是比赛开始前,有许多藏族姑娘围在一起跳舞的画面。 李见山思绪一闪,回到了刚到的那天下午。她跟她妈打着电话,太阳的光斑在身后的围墙上晃动,青草香萦绕在鼻尖。 她挪到院门边,漫不经心地往里一瞥。 德吉梅朵站在人群中央,翩翩起舞,鲜艳的裙摆掀起了一整个明亮的夏天。 夏天。 李见山张开手,任由阳光落在上面。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太阳灼得火辣辣的,李见山眯着眼,看着阳光在皮肤上折返出的亮光,莫名产生了一种眩晕感。 她大学是在广东读的,那里的夏天和这里很不一样,不管躲到哪里去都觉得酷热难耐。而在这片高原上,只要收回手去,躲进阴凉地,便不会觉得热了。 李见山缩回棚子底下坐了没一会,又在朱腾的强烈要求下把桌椅都搬了出去。 “给你们拍张工作照啊!”朱腾捏着下巴打量一番,指了指桌子,“呃......要不把桌椅搬出来吧。” “行。”送走面前的病人,陈琳站了起来,应得很爽快。 “你们在里面太暗了,我闪光灯落酒店了,不在太阳底下根本拍不清楚......”虽然并没有人问他,他还是解释了几句,“诶,对,再往外一点。” 德吉梅朵和李见山一人抬着桌子的一端,在他的指挥下艰难挪动着。 德吉梅朵:“这样?” “对,对!放下就行了。” 李见山和德吉梅朵一同松手。这桌子不知道是从哪家搜罗来的,实木的,又大。 就在太阳底下搬了这么一会,李见山已经起了一脑门的汗。她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朱腾说:“可以了,你们坐着吧。等病人来就可以了。” 陈琳也把三人的凳子搬了出来。 李见山坐下,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太阳光太刺眼,怪难受的。 朱腾退开几步,架好摄影器材,守在一旁准备拍摄。 过了没两分钟,一个高大的藏族男人抱着一个一两岁左右的小孩走了过来。 男人留着络腮胡,又高又壮,看上去十分魁梧。他递上两张单子,看来是两人都要看病。 李见山接过看了一眼,男人叫多吉,今年二十八岁,孩子今年三岁,是他的女儿。德吉梅朵和他认识,两人打了个招呼。 随后多吉抱着孩子坐下,众人立刻投入状态,都安静下来。 给多吉看病的过程很顺利。他最近总觉得视物模糊,陈琳简单问了一下具体症状和持续时间,多吉一一回答过后,陈琳开口道:“你去买墨镜和帽子戴。不要长时间在太阳底下看东西。这边紫外线很强,伤眼睛。” 德吉梅朵将陈琳的话转述给多吉。多吉用力点了点头,连声道:“哦呀,哦呀!” 陈琳又将视线投向他怀里的孩子。小女孩脸颊圆乎乎的,鼻子和嘴巴都生得小巧精致,一双大眼睛不停扑闪着,不过就是头发有点乱,脸上也脏兮兮的,看上去平时养得比较糙。 “哎哟,真可爱,”陈琳从怀里翻出颗糖递给小女孩。她接过去,有点害羞地往爸爸怀里钻了钻。 朱腾也被小女孩吸引去了注意力。 藏区孩子的眼神是最纯真的,他不由得想起某次交流中一位老前辈的话。 这个老前辈往返中国西部三十余次,曾拍摄过一部有关藏区的纪录片。此次他加入义诊队,正是抱着向这位前辈学习的心思。 朱腾将手中的摄像机对准小女孩的脸,不断放大,给了她一个特写。他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取景器中的画面,总觉得有哪里不太满意。 嘶......朱腾皱起眉头。 这小女孩漂亮是漂亮,就是脸上有点脏,头发有点乱。要是能弄整齐点就好了...... 陈琳开口问道:“小朋友怎么啦?” 多吉回答道:“她有点感冒。” 德吉梅朵立刻翻译。陈琳点点头,对李见山说:“给她开点小儿感冒药。” 她又对小女孩道:“啊——张开嘴,给阿姨看看。” 小女孩乖乖张开了嘴。 就在陈琳拆开压舌板,准备放进小女孩嘴里时,朱腾忽然叫了一声:“等等!” 陈琳的动作停下了,李见山和德吉梅朵也不解地抬头看她。 朱腾从包里翻出一张湿巾,直接走到小女孩身边,给他擦起脸来。 “诶!”陈琳下意识起身想要阻止他,李见山也微微皱起了眉,感觉这样不太礼貌。她抬头看了一眼多吉,他看上去有点懵,但并没有伸手阻止朱腾,似乎并没有很介意的样子。 李见山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彻底,李见山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瞬息之间,变故突生。 就在朱腾伸出手放在小女孩头顶,准备为她整理头发的时候—— 只见多吉突然发作,他暴喝一声,钳住朱腾的手,满脸涨红,竟直接将他掀翻出去。 朱腾的背撞上固定在一旁的三脚架,将上面的设备整个撞翻了!【】 9、 牵手 混乱、混乱。 李见山看着眼前扭作一团的两人,听着暴怒的喊声在自己耳畔徘徊,感觉自己像一脚踏进了什么光怪陆离的幻梦。 “快走!”德吉梅朵冲上前去,将李见山整个人挡在了后面。 随着德吉梅朵的一声怒喝,李见山猛然回过神来。 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李见山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凳子也被她一脚踹翻了。 德吉梅朵冲到多吉旁边,语气急促地说着藏语,声音几乎在发抖。 多吉迅速看了德吉梅朵一眼,随后他又攥着朱腾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趁着两人僵持的空档,德吉梅朵换了普通话对朱腾尖叫道:“朱大哥!你快给他道歉!” 但朱腾浑然听不进德吉梅朵在说什么,他盯着被撞翻的相机,眼睛越来越赤红,额角也爆起青筋。 李见山跟着看过去,发现镜头已经从机身上摔落下来,布满裂缝。 周围的不少人被这动静吸引而来,很快,棚子外面就围了一大圈人,有义诊的医生,也有看病的当地人。 朱腾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挣脱了多吉的手。他冲到摔碎的镜头旁边,神色几乎有些癫狂了。片刻之后,他抓起镜头,转过身对多吉嘶吼道:“我操!我操!你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片哗然声迅速蔓延开,场地越来越吵闹。多吉听见他暴怒的语气,立刻转过头去,语气不善道:“他在说什么?” 德吉梅朵脸色铁青,半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能听懂汉话的围观群众拔高音量对多吉喊了一声:“他骂你呢!” 多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忽然对着身后用藏语喊了一句什么。 随后李见山惊恐地发现,越来越多的人本地人眼中露出了与多吉如出一辙的愤怒。 有好几个人高马大的藏族汉子从围观群众中站出来,向着朱腾围了过来。其中一个甚至上前一步,有些粗鲁地搡了朱腾一把。 空气中硝烟弥漫,就像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争。 眼见得场面即将不受控制起来,李见山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双唇都哆嗦起来。 陈琳此时猛地拽了李见山一把:“你先走。”随后她冲上前去,站在朱腾和多吉中间,拼劲全身力气大喊起来:“冷静一下!大家都冷静一下!” 德吉梅朵也用藏语大喊着。 很快稍微冷静点的人冲上来,试图将情绪不对的人分开。但此时不少人被愤怒裹挟着,一时间谁的话都听不进,扑上去救援的人就像几只小小的蚂蚁伸出触角,妄图抵挡情绪的巨浪。 李见山僵着身体愣在原地,想动都动不了。她第一次直面这样恐怖的暴力,一时间腿都吓软了。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的时候,李见山忽然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她被推到一旁,一个女人从她身边走了出来。李见山定睛一看,魂都被惊飞了。 只见这人手里握着一把从厨房顺出来的剁骨刀,刀刃寒光凛凛,闪得人窜起一身鸡皮疙瘩。 王佑上前两步,猛地把刀背砸到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人群瞬间消音了。 王佑盯着眼前的场景,一字一顿,语气无比洪亮地喊道—— “都、给、我、散、开!” 一时间半空中尽是愕然的视线,大家盯着这个举着刀,好像下一秒就会砍过来的凶神恶煞的女人,停下了手中推搡的动作。 陈琳见机大喊一声:“赶紧把他们拉开!” 帮忙劝架的人很快反应过来,在一片寂静中将身侧的人拉远了些。 王佑冲上前去抓住朱腾的胳膊,一把将他提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把他塞进了另一个帐篷,隔绝掉朱腾的视线,随后陈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随后便是一段漫长的时光。调解声和道歉声此起彼伏,陈琳数次举起手机又放下,从院子里进来了几个身穿红色僧袍的喇嘛,为首的一个体型略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长相,看上去有些年纪了。 他们到来之后,院子里混乱的嗡嗡声很快消了下去。大部分愤怒的当地人都被劝回了家。多吉刚开始还愤怒地控诉着什么,陈清语在一旁见机行事,找着机会往他手上放了一杯茶。 多吉抿着手上的茶,情绪很快也平复下来,也暂时被劝回家了。 闹了这么一通,院子里的病人已经走了个空,只剩下了精疲力竭的医护人员瘫在座位上。人人都被吓出一身汗来。直到此时尘埃落定,终于有人问出口:“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离得近,了解情况的人回答道:“......好像是朱腾他用纸给那小姑娘擦了擦脸还是干嘛的,反正她爹就生气了,打起来了。” 人群一片哗然。过了好一会,才有人道:“不至于吧,擦个脸就生气成这样?”说罢,他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摄影器材,惋惜道:“哎哟,这些东西贵的很啊,不知道修一下要花多少钱喽!我平时看到都是绕道走的,哪想到啊.......” 一直没吭声的德吉梅朵忽然开口道:“不是因为擦脸。” 她话一出口,立刻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过来:“那是什么?” 德吉梅朵深吸一口气,快速回答道:“因为他摸了那个小女孩的头。” 李见山看向德吉梅朵,微微皱起了眉。她总觉得德吉梅朵这话有点耳熟,关于摸头的......她是在哪里听到过来着? 站在她旁边的陈清语先一步叫出了声:“啊,我想起来了!我妈当时好像在大巴上说过的。” 德吉梅朵点点头:“在我们的信仰里,只有长辈或者德高望重的高僧才可以抚摸别人的头。所以朱大哥的行为非常冒犯。” 李见山总算记起来了,陈琳好像是说过这句话。 好几天的车程,众人在大巴上睡得歪东倒西,没听到再正常不过。谁都想不到,这么一个小小的行为,居然能招致如此大的愤怒。 李见山觉得自己的血液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她本以为自己对这里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她尊重他人的信仰,也尊重这里的习俗。来之前她就知道,这次义诊她们可能会遇到很多挑战,恶劣的天气,糟糕的卫生条件,语言沟通障碍。 但给这件事直接给了李见山当头一棒。 她对这里,简直一无所知。 “唉,我看今天也不会有病人过来了,”有人抱怨道,随后又仰起头,对站在不远处的陈琳喊道,“陈医生,下午还干吗?” 陈琳正在和为首那位喇嘛交谈。听到这话,她思索两秒,转过头来对蹲在院子里的众人道:“大家下午先休息一下,晚上......六点吧,刚好来这边吃个晚饭,我们再商量一下这事怎么处理。” “行。”大家应道,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有些人回酒店补觉去了,有些人在镇子里逛了起来。不一会,院子里的人就散了大半。 李见山暂时松了一口气,但等她再回过头来时,她发现德吉梅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见了。 她站起来环视一圈,依旧没找到德吉梅朵。 思忖片刻,她悄无声息地背好包,往房子后面走了过去。来到后院的位置,围墙上的小门开着一条缝,李见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在里面发现了德吉梅朵的身影。 她坐在矮凳上,前面卧着一只小羊。她低着头,用手抚摸着小羊脑袋上的毛,嘀嘀咕咕地和它说着话。 李见山侧耳听了一阵,什么都听不清。她又将门推开了些。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这动静立刻引起德吉梅朵的主意,她转过头来,和李见山对上视线。 李见山颇有些尴尬地从门后面走出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德吉梅朵收回视线,又摆弄起小羊身上的毛:“我......没事的时候,我习惯来这坐一会,跟它们待在一起。” 她指的是那些羊。 李见山一边走一边道:“你会和它们聊天?羊能听懂吗。” “不知道,”德吉梅朵抬起头来看她,“有时候我感觉它们真能听懂。但听没听懂都没关系了,我只是想说说话,有没有回应都无所谓的......你要不要摸一下?” 上次找羊的时候李见山已经摸过一次了,但听到德吉梅朵的邀请,她忍不住又伸出手来,搭上了羊的脑袋。 手感很奇妙,就像是触碰到了一团温热的棉花,很柔软,还能感受到小羊呼吸时脊背轻微的起伏。 李见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碰到了德吉梅朵的手指。 李见山的视线瞬间跳了过去,呼吸跟着一滞。 德吉梅朵的体温比她高些,那一小块温热的触感,几乎一路顺着熨进了心里。 就在她想将手抽开的时候,德吉梅朵忽然将整个手掌都覆了上来,轻柔地牵着她的手。 “李见山,”德吉梅朵抬起眼睛看她,“你愿意陪我出去逛逛吗?”【】 10、 裂痕 李见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德吉梅朵牵起的那只手裹在温暖之中,一路烧,一路烧。四肢百骸都被烫得沸腾起来,就像有岩浆在身体内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李见山任由她牵着,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好。” 德吉梅朵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轻车熟路地牵着她离开了院子,拐上了土路。随后德吉梅朵无比自然地将手松开了,李见山的心好像也跟着空了一下。 德吉梅朵把手揣进兜里,和李见山并肩走在一起。 李见山的心仍砰砰跳个不停,她侧过头去看德吉梅朵,看出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应该还是在想刚才朱腾的事。 她压下胡思乱想,将注意力从两人松开的手上转移开,询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德吉梅朵应了一声,但整个人看上去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半晌,她叹了口气,又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陈阿佳,还有过来义诊的你们。” 李见山怔了一下,下意识安慰道:“怎么会,这事又不怪你。” “可是......可是你们大老远到这边来帮忙,不了解也是很正常的。但是他们却......”德吉梅朵的话卡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见山不太擅长安慰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德吉梅朵,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就在某一瞬间,她看见了有什么东西从德吉梅朵眼中一闪而过。李见山说不清那是什么。 自责?愧疚?愤恨? 还是一瞬间的......不甘? 李见山无从得知那一秒从德吉梅朵的脑海中闪过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在移开视线的时候,她莫名想起了那个抽屉里的蓝色册子。 德吉梅朵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她又换上了和往常一样友善的目光,柔柔地开口道:“唉,要是我当时拉住朱大哥就好了,不然也不会出这些事了。” 李见山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画面,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会,将视线转向德吉梅朵,语气有些迟疑:“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 “他大爷的!我就是不明白了,摸一下头怎么了?能怎么样?会怎么样?!他至、至于把我东西摔成这样吗?啊?!” 朱腾狂怒地在帐篷里转着圈,手里拿着摔碎的镜头,甚至不忍心低头再看一眼。眼见得他拔高音量,又要喊出来了,被吵得头昏脑胀的陈琳终于受不了,喊了一声句:“小声点!” 朱腾看了陈琳一眼,胸腔依旧剧烈起伏着,但声音可算压小了些:“这!这完全、完全就是一群野蛮人,这地方,太落后了!” 他年纪轻,又有才,一向都是被人捧着的,还从没受过这么大的气。 陈琳耐心地安慰道:“他们这么做,确实不对嘛。但你也不该问也不问就上手摸人家头啊,对不对?” 朱腾气呼呼地往地上踹了一脚,一块石头应声飞起,骨碌碌滚出了帐篷。他不管不顾地接着道:“非得让他给我修好才行!一群野蛮人!” 陈琳正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一个扬起的女声突然传来,盖过了她的话头:“野蛮?哼!我真不知道谁才是野蛮,还好意思在这里骂别人。” 朱腾抬眼望去,只见王佑没好气地抱着手臂,从帐篷门口走了进来:“行了,赶紧去吃饭!还要我一个一个来叫吗?” 朱腾脸色沉了沉,也不敢再抱怨了。 叫完人之后,王佑扭头走了。朱腾和陈琳也一前一后走出帐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陈琳语气很轻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你是林老师引荐过来的,我知道你是想追求你的艺术,想拍出和她一样好的作品。” “但我猜她一定告诉过你,不管是什么艺术,最重要的一定是‘尊重’。” 说完这句话后,陈琳目不斜视地从朱腾身边走过,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朱腾的脚步顿了一下,半晌没吭声。 德吉梅朵和李见山从街上逛回来,挨着大家坐在一起。 简单吃过饭之后,陈琳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赅地给众人说了一遍白天发生的事情。 其实也不用她说,在场的人就算没凑到这个热闹,也从旁人的口中听说了。早在过来之前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因此陈琳话音刚落,队伍里立刻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的讨论声。 随后队伍中的人很快就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支持朱腾去道歉的,另一派则觉得该道歉的不是他们。一时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根本辩不出个是非对错来。 陈琳伸出手来往下压了一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小下去,她站起身来,才开口道:“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咱们大老远来帮忙,结果因为这么件小事,就弄出这么多不愉快来。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对不对?” 陈琳目光平静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随后话锋一转:“但是,来之前我也在车上说过了,这边的信仰和我们有很多不一样,做什么事之前要先问一句,听指挥办事。梅朵下午也解释过了,伸手摸别人脑袋在这边是一种很不尊重的行为。那既然是我们有错在先,是不是该拿个态度出来,先去给人家道个歉?” 朱腾坐在凳子上,抬眼瞥了她一眼,没吱声。有几个人看上去还想说什么,但碍于陈琳的面子,也没有提出什么反对的话。 陈琳舒了一口气,接着道:“今天下午我和几位师父商量过了,明天他们领着我们去多吉家道个歉,这事也算是过去了。朱腾,你这边......有问题吗?” 忽然被喊到,朱腾总算抬起头来。 一时间大家的视线都聚焦到了他身上,窃窃私语声也停了,场面一度寂静。 他盯着陈琳看了半晌,语气硬邦邦的:“我知道这鬼地方穷,我最多不要他赔偿了......给他道歉?想都别想!” 他朱腾不缺这一点钱,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朱腾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李见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多吉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明天,真的能顺利收场吗?【】 11、 争吵 说完这句话,朱腾站起来转身就走,根本不给陈琳再开口的机会。 “诶诶!”陈琳下意识往他离开的方向追出去几步,随后又焦头烂额地退了回来。 陈琳伸出手揉了揉眉心,一时有些无奈。 今天晚上开这场会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做朱腾的思想工作,但话还没说两句,主人公就跑了。 朱腾一走,人群中立刻浮现出悉悉索索的讨论声。义诊队中各个年龄段都有,一时间叫“小朱”、“朱大哥”的声音不绝于耳。听得李见山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养猪场 “朱大哥阔气啊,这么贵东西说不赔就不赔了!” 有人拔高音量喊道:“不道歉就不道歉了嘛!陈姐,你去给那人说一声,大家各退一步,两全其美不好吗?” 此话一出口,立刻引来了数人附和:“就是就是!” “大家安静一点!”陈琳收回视线,她看向众人,叹了口气,“这恐怕是不行的。下午调解的时候,多吉说了,必须让朱腾本人去道歉。我和几位师父都劝过了,不管用。”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阵哗然。一道尖锐的声音刚冒了个头就掐住了:“给脸不......”李见山顺着望过去,是个心直口快的阿姨,才退休不久,就跟着义诊队来到帮忙了。 明明所有人来这里的初衷都是善良的,但现在李见山一眼扫过去,有些人脸上隐隐露出后悔的神色。后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放弃舒舒服服的假期,跑到这里来受罪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整个队伍底下暗流涌动,已经埋下了要分崩离析的隐患。 陈琳没再说话,但在扫过朱腾留下的空椅子时,视线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并不是错觉,虽然朱腾离开时语气依然生硬,但陈琳能够听出其中松动的迹象。看来离开帐篷前她对朱腾说的那句话还是有点用的。虽然他并未完全理解这话的含意,但至少开始认真思考了。 陈琳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林君雅将朱腾引荐给她时说过的话——朱腾这孩子,人善良,但就是有点傲。 她准备再去找朱腾好好聊一聊。 “行了!”陈琳忽然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吸引过来,“今天就先讲到这里,道歉的事我再去找朱腾聊一聊。时间都不早了,先赶紧回去休息吧!” 说罢,陈琳第一个离开了。 陈琳一走,那些起初还是压着嗓门的议论越来越多,像暗流在人群底部涌动。 “本来就是嘛,我们又不是来受气的......”一个中年阿姨嘟囔着,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清。 “就是!好心帮忙还帮出仇来了?那镜头我看了,贵得很!”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李见山感到身边德吉梅朵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逐渐沸腾的声浪里,微弱得根本挤不进去。 “要我说,小朱有骨气!凭什么道歉?”那个心直口快的退休阿姨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最后一层遮掩,“我们带着药,带着器械,跑这么大老远,图什么?图的就是他们这种‘规矩’?摸下头天能塌下来?我看就是穷讲究,没见识!” “何姐,话不能这么说......”有年轻队员试图反驳,声音却透着犹豫。 “那该怎么说?”被称作何姐的阿姨火气更旺了,“你年纪轻,不懂!我们掏心掏肺,他们呢?一点不懂变通!这是帮忙吗?这是热脸贴冷屁股!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在家带孙子!” “就是!这地方......唉!”几声附和的叹息响起,里面裹着清晰可辨的懊悔和烦躁。 情绪像泼进热油里的水,瞬间炸开了。 争议的焦点从“该不该道歉”,迅速滑向“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苦”、“值不值得”、“他们到底领不领情”。 每个人的话都像一块砸进池塘的石头,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更多的不满和质疑。声音越叠越高,话越说越难听,帐篷里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眼看就要坠向彻底的对立和怨愤。 李见山看着一张张或激动、或阴郁、或茫然的脸,感到一阵窒息。 她看见德吉梅朵低下头,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低头咬着嘴唇。她看见陈清语想站起来说什么,却被她旁边的王佑轻轻按住了手臂。 整个团队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再绷一下就要断裂,即将抽打在每一个人脸上。 就在这最嘈杂、最混乱、几乎要失控的顶点—— 一个不高却斩钉截铁的声音,猛然砸了下来。 王佑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人群的视线中心。她并没有吼,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硬生生把满院子的噪音压了下去。 她抱着手臂,脸色冷硬,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众人。 院子里瞬间变得安静,只剩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王佑双手抱在胸前,脚步踏在泥地上,没什么声音,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压力。 “吵?接着吵啊。”她声音平静,却隐隐带着刺,“吵赢了,明天病人就排着队来夸你们了?吵赢了,这地方就能按你们的规矩改了?” 没人接话。 王佑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刚才叫得最响的何姐脸上,又扫过几个神色犹自不服的队员。 “觉得委屈?觉得这儿落后,这儿的人不识好歹?”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深切的、近乎痛楚的讥诮,“行,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就讲你们陈队,陈琳。” “问问你们自己,有谁比陈琳更有资格觉得委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连陈琳留下的那把空椅子,似乎都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佑的目光投向头顶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许多年前。【】 12、 私奔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陈琳第一次跟队来这边义诊,比你们现在大多数人年纪都小。也遇到过今天这种事,甚至更糟。当时队里有个年轻男医生,心是好心,看一个藏族阿妈腿上伤口化脓严重,没等翻译完全沟通清楚,也没等家属点头,就直接上手清创。阿妈的儿子当时就在旁边,抄起赶牛的鞭子就抽过去了。” 她声音平铺直叙,却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鞭子,抽在陈琳胳膊上。因为她正好站在中间,想拦。”王佑抬起手,在自己小臂位置比划了一下,“隔着衣服,血痕肿得老高,一个星期才消。那男医生吓懵了,也气疯了,嚷嚷着要报警,说这里的人都是野蛮人,这义诊做不下去了。” “你们猜,当时比陈琳还年轻的我是怎么想的?”王佑看向众人,眼里没有笑意,“我跟你们现在想的一样:这地方没法待,这些人不懂好赖,我们走!” “是陈琳拦住了我们。”王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种回忆的悠远,“她捂着胳膊,疼得脸发白,却对那个暴怒的儿子,用刚学会没几句的藏语,结结巴巴地说:‘对不住......我们,着急,错了。’又指着男医生手里的器械,比划着说:‘这个,治,好。’” “她没急着辩解我们多伟大,没抱怨自己多无辜。她就忍着疼,一遍遍笨拙地解释,道歉,直到那位儿子慢慢放下鞭子,别过头去。” 王佑顿了顿,让寂静吞噬每一丝杂音。 “后来,那个阿妈的伤口处理好了,临走前,她儿子塞给陈琳一小块风干的奶渣,什么也没说。” 王佑看向所有人,目光灼灼,“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里,尊重不是你觉得你给了就行,而是得让对方感受到了。而想要对方感受到,有时候,你就得先咽下自己的道理,拿出真诚来!” “陈琳今天为什么坚持要道歉?不是为了卑躬屈膝,是为了保住这条‘路’!这条路是她,是很多像她一样的人,用了十几年,一次一次,用耐心、用理解、甚至是用吃亏受委屈,一点点铺出来的!让你们能顺顺当当地来这里,看病,发药,拍你们想拍的‘好照片’!”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抑的激动。 “你们现在觉得硌脚了?觉得路不平了?就想甩手不干,还想把路给炸了?凭什么!” 帐篷里鸦雀无声。原先沸腾的怨气,像被一场冷雨浇透,只剩下湿漉漉的沉重和反思。 李见山看到许多人低下了头,那个何姐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发出声音。 王佑最后看了一眼朱腾空着的座位方向,语气沉缓下来,却字字清晰: “朱腾那小子,有才华,也有脾气。但陈琳看中他,愿意带他来,不是让他来这儿撒艺术的疯的。而是让他来看看,真正的‘尊重’该怎么放在镜头前面。” “话我就说到这儿。觉得还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自己琢磨琢磨。觉得受不了的,”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明天天亮,有车回县里,自己搭高铁回家。” 说完,她再不看众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将一片沉重的、足以催生改变的寂静,留在了身后。 一片沉默中,德吉梅朵好像终于无法忍受这种窒息的压抑,最先站起身来。李见山立刻抓住她的衣摆,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你去哪里?” 德吉梅朵犹豫了一会,俯身在她耳畔回答道:“出去透口气。” 李见山立刻道:“我和你一起。” 德吉梅朵的目光在李见山脸上停留两秒,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见山站起身,踮着脚跟着她一前一后从后门溜出去。 走出院子了,视野豁然开阔起来。今夜天空中没有什么云,月亮像个被打饭的酸奶碗,撒了满地的月光。 德吉梅朵轻车熟路地走在她前面,不是往镇上的方向,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德吉梅朵正带着她向巨大的荒原走去。 李见山陡然生出一种对于未知的茫然。但奇怪的是,这种茫然带来的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砰砰直跳的期待。 就好像刚才在院子里德吉梅朵对她说的那句话不是“出去透口气”,而是“我想逃走”。 而她追上了想要逃走的德吉梅朵,于是这变成了一场共同的逃离。 “到了。”德吉梅朵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她手里握着手机,开着电筒。光亮随着她的话音一转,停在了斜上方。 李见山顺着看去,只见被光照亮的地方,长着一棵矮矮的歪脖子树。这片连绵的山坡上就只有这么一棵树,好像在为这方圆十里的土地站岗似的。 这场逃离开始得仓促,结束得也实在太快了些。李见山觉得她们才走出去几步,怎么一下就到了。 李见山转过头来,愣愣地接了一句:“怎么就到了?” 德吉梅朵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想往前走?” “啊,”李见山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太快了点。” 听着她有些慌乱的语气,德吉梅朵眉眼间聚集的忧愁忽地散了大半。她看着李见山,“扑哧”一笑,唇角两个小梨涡又浮现出来。 “嗯,”德吉梅朵带着笑意应了一声,“走这么一段,是因为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李见山心情为之一振。随着迈开腿跟着德吉梅朵走了过去。 不一会,两人便已经爬到了坡顶,和那棵歪脖子树并肩站在一起。李见山走得有些喘,高原氧含量稀薄,随意动一动就心跳加快四肢沉重。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休息了一会,问道:“你说的地方,就是这儿?” 德吉梅朵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又一次牵起李见山的手,带着她转了个圈。李见山的视线随之转向山坡的另一边。看清眼前景象的一刹那,李见山屏住了呼吸。 月光之下,藏着一片花海。【】 13、 海洋 花瓣在光线下轻轻摇动,折射出一种晶莹的质地,好似自仙境落入人间一般。 在来时的大巴车上,李见山就见到过这种花,她叫不出名字来。大都在路边,一小丛一小丛的,粉嫩的颜色,在遍地的绿色下显得杂乱。但此刻这些小巧的花朵聚集在一起,几乎汹涌成了巨大的花浪。 “这是格桑花。”德吉梅朵在一旁低低地开口道。 “小时候跟阿爸出来放羊,趁阿爸没有注意我,我跑迷了路。”德吉梅朵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当时的场景,“这一面的草长得不怎么好,大家放羊一般都不会到这里来。但是那天,我在这里发现了很多花。” 随后德吉梅朵带着李见山走下去,两人垫着脚,小心翼翼地从花朵间穿过。花海中央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德吉梅朵先将李见山扶上去,随后自己也坐了上去,坐在李见山旁边。 两人并肩坐着,李见山抬起头,远处的群山、坡顶孤独的树、晃动的花海......天地万物都笼罩在一层月光做的薄纱中。 李见山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德吉梅朵双手环抱膝盖,目光垂落下来。 李见山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还在自责吗?” “嗯,”德吉梅朵将脑袋搁在手臂上,她歪过头看向李见山,低低笑了一声,“刚才听他们骂那些话,我总觉得在说我似的。” “怎么会,”李见山轻声安慰道,“他们只是一时气话,根本不能当真。” “是吗,”德吉梅朵的手从膝盖上垂下去,落到了石头上,她抚摸着那些表面的凸起,声音像是飘过来的,“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也没说错。” 李见山心一紧,下意识看了过去。 “穷讲究,没见识......”德吉梅朵的目光飘远了些,不知想到了什么,“谁也理解不了谁。就听着周围人的话,稀里糊涂一辈子就过去了” 德吉梅朵的神情看上去不像在和她说话,倒像是对着这一片花海自言自语。 李见山一时拿不准注意该不该接话,但德吉梅朵落寞的目光看得她心里酸软一片。 “可是......”李见山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有点发颤,“可是,你不是能理解吗?” 好像忽然才意识到身边坐着个人似的,德吉梅朵瞳孔一缩,几乎是瞬间扭头看了过来。 李见山咽了咽口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继续开口道:“你和他们又不一样。他们没有办法理解外面的世界,但是你可以啊。你的人生,其实根本不需要和别人过得一样,你也可以不用听周围人的话,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德吉梅朵盯着李见山,骤然清醒过来,她摇了摇头,移开视线:“没什么不一样的。” “我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的。” 在她偏开头的一瞬间,李见山看见她的眼圈有点发红。 李见山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那你姐姐呢?” 德吉梅朵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没有回过头来。 李见山不依不饶地问了下去:“你姐姐不是去读大学了吗?那她和你们一不一样?” 德吉梅朵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她不一样。” 李见山舒了一口气,将原本弯着的两条腿垂了下来,在石头上晃动起来,“那不就对了。你不是也要去读大学了吗,出去之后你会看到......”李见山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会看到更大的世界,更多的可能性。你也就不会......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了。” “嗯。”德吉梅朵低低地应了一声。 李见山往德吉梅朵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随后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别想那么多了,开心点。” 李见山在德吉梅朵面前站定。 当两人独处的时候,总会生出几分亲近的错觉来。此时李见山就笼罩在这种错觉中。但刚才提到德吉梅朵的姐姐时,德吉梅朵并没有表现出和上次一样明显的抗拒......李见山恍惚一瞬,忽然觉得这种亲近仿佛不是错觉了。 她看着德吉梅朵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开口道:“那天你抽屉里的,是录取通知书吧。” 德吉梅朵将视线移向她。 一阵沉默过后,德吉梅朵轻轻摇了摇头:“不,那只是个......没用的东西,录取通知书还没到。” “哦。”李见山低头看了看手机,现在才是七月上旬,好像确实没到时间。 德吉梅朵也从石头上跳下来:“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李见山应了一声,打开手电筒。 两人并肩走在小路上。李见山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怎么都没有星星?” “因为月亮太亮了,”德吉梅朵偏过头来看了李见山一眼,笑了一下,“你头发的颜色,很漂亮。” 李见山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说起了这个。 上大学前刘雅萍就明令禁止过她染发。李见山将自己耳后的一缕头发染了颜色,但没敢全染,大部分时间都被藏进马尾里,什么都看不见。 有时候李见山会觉得,这就像她的人生一样。她短短十九年人生,全都走在刘雅萍的悉心安排里,这样一点小小的叛逆,能够短暂地将她从那条笔直的大道上拉出来一下,但不管怎么样,最终都会回到正轨上。 染发如此,义诊亦然。 李见山将长发拢到耳后,短促地笑了一下:“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风把李见山的头发吹得很乱,在莹白的月光下,德吉梅朵又一次看到了那黑色发丝中藏着的一抹亮色。 蓝。像一片涌动的海。 她没见过海,但听姐姐描述过。 一望无际,看不到边,人可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哪里都是自由的。 也许此生她都不会有机会走到海边。 德吉梅朵把目光收回来。 风将头发扬起,不知也将谁的心高高扬起了。【】 14、 吃醋 “妈,朱大哥他还是没同意?” 在陈清语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陈琳终于忍无可忍地拍开了她的胳膊,骂了一句:“给你说了没有!手拿开,赶紧去做你的事。” “啧。”陈清语吃痛,将手收了回来,“可是今天都没几个人来啊,小徐姐她一个人就能抓完药了,”她转头对药房喊了一声,“小徐姐,你说是不是?” 药房前站着一个年轻女生,隐约听到陈清语在叫她,很好脾气地转过来笑了一下。 “还贫?”陈琳伸手把她脑袋推开了,“你看人家理不理你。” “哪里没理了?”陈清语不服气地应了一声。她扭过头来看向她妈,叹了口气,“唉,我们也太不容易了,怎么得罪一个,一群都不来了啊。” 陈清语又缓缓地趴到了桌子上,她歪着脑袋,正好朝向李见山的方向,“我们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啊。要不干脆我们去替朱大哥道歉吧。” 李见山和她对上视线,想了半晌,倒是真的觉得可行。昨天多吉很明显还在气头上,但今天再怎么说气也消了一些,说不定不用朱腾,她们去道歉就原谅了呢? 正思索着,德吉梅朵忽然开口道:“我觉得可以。” 李见山见状,也立马跟道:“我也去。” 陈琳原本和几位喇嘛都约好了,上午十点一同去多吉家道歉。但朱腾像只倔驴,谁劝也没有用。陈琳本来想的是如果一直劝不动朱腾的话,她就去替他道歉。 陈琳抬眼扫了一圈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女孩,觉得好像多几个人去也不是不行,于是她点点头道:“行,那过一会我们一起去吧。” 等到了约好的时间,几位喇嘛准时来到德吉梅朵家院门口,他们修行的寺庙离这里有段距离,是坐摩托车下来的,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陈清语觉得有趣,多打量了几眼他们骑下来的摩托车。德吉梅朵则跑到屋子里为他们端茶去了。陈琳连忙上去迎接,和为首的那位喇嘛说起话来。 李见山站陈琳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说话。 除了去多吉家道歉的事之外,李见山还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有关寺庙的事。李见山正想竖起耳朵仔细听听他们在说什么,陈清语忽然对她一挑眉,好像有什么事情想跟她说。 陈清语走到李见山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开口道:“你听见他们说什么没?” 李见山转了转眼珠子,思索了一会:“好像是在说什么......寺?” “嗯,”陈清语抬头望她妈的方向瞥了一眼,对李见山继续道,“协庆寺。我刚看你一直在听,但隔那么远估计也没听明白,就叫你过来了。” “怎么?”李见山看她,“你知道?” “知道啊,”陈清语不假思索地开口道,“我跟我妈住一起的嘛。” 李见山点点头:“那是什么事?” “朱大哥昨天不是跟本地人起冲突了吗。我妈就在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们融入一下当地信仰文化,免得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刚好她来这边义诊这么多年,也认识当地的一些喇嘛,就想着和他们商量一下,带义诊队去参观一下寺庙,请大师为我们赐福一下。” “这样啊,”听陈清语说这一通,李见山颇为感兴趣,“那说定了吗?我们多久去?” “不知道,”陈清语摇摇头,抬着下巴示意了一下陈琳的方向,“现在应该就是在商量。我猜等我们从多吉家出来就走了,反正今天也没几个人,刚好当放假了。” 德吉梅朵很快端着茶水过来了,休整一阵后,众人便往多吉家走去。 镇子很小,慢悠悠走上半个小时便足以逛完整个镇子。不过十多分钟的功夫,他们就走到了多吉家的门口。 几乎和德吉梅朵家一模一样的构造,但房子稍微大一些。 德吉梅朵凑到李见山耳边悄悄道:“他家前两年才搬的新房子呢,家里人多,才住得下。” 李见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门口站了一会,一个年轻的藏族小伙走出来将他们迎进门去。德吉梅朵和李见山走在最后,等前面的人都进去了,藏族小伙终于抬眼看见了德吉梅朵。 他欣喜地叫了一声:“梅朵?” 德吉梅朵这时也才注意到他,也跟着惊讶地喊了一声:“平措哥?” 被唤作“平措”的藏族小伙对着门里喊了一句话,随后转过头用藏语来对德吉梅朵道:“我给他们说了,我们晚点进去。” 德吉梅朵连忙道:“说普通话。” “诶?”平措颇为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这才注意到德吉梅朵的身后还有个人。 平措盯着李见山,呆了两秒,直到德吉梅朵喊他才回过神来。 德吉梅朵问:“你怎么在家,没训练吗?” “......喔,我、我才回来,”平措挠了挠头,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她是?”他的视线转向李见山。 “哦哦,我不是在义诊队当翻译吗。这是李见山,队里的医生。” 李见山立刻惶恐地纠正道:“医学生、医学生。不是医生。” “喔,”平措凑近了些,好像对她很感兴趣的样子,“那就是,学生医生嘛!” 李见山心道:“爱咋叫咋叫吧。”她礼貌地对平措笑了笑。 德吉梅朵又转过来为她介绍道:“这是平措。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他骑马可好了,过两天还要参加赛马节呢。” 居然能提前见到赛马节的选手,李见山不经有些好奇地抬眼打量了他一番。 李见山又和两人聊了一阵,想到陈清语还在屋子里,她随后开口道:“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德吉梅朵点点头,对她挥了挥手。 目送李见山走进去后,德吉梅朵回过头来。她发现平措的眼睛还在盯着门口,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德吉梅朵抿了抿嘴,出声打断了他:“喂,你还在看什么呢?” 平措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来:“看那个,学生医生呢。” 学生医生? 德吉梅朵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头,总觉得这个称呼无端带着点亲昵。心头莫名窜上一股无名火来,她提高了点声音:“她叫李见山!” “哦,”平措又挠了挠头,有些不着头脑地应了一句:“我知道啊。” “......”德吉梅朵也没弄懂自己这火气是从哪冒出来的,片刻之后,她收回视线,冷然道:“反正别叫学生医生。” 平措颇为奇怪地打量她一眼,耸耸肩膀,改口道:“好吧,李见山。她好漂亮啊,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德吉梅朵微微偏开目光,没再搭理他。【】 15、 导游 不到中午,几人就从多吉家出来了。 一天过去,多吉的气消了一些,再加上喇嘛们和陈琳的劝说,他对待义诊队的态度也好了不少。众人进去时受到了还算热情的招待。 这是一个大家庭,多吉及其妻女、他的弟弟妹妹以及他的父母,全都住在一起。刚才在门口遇到的平措便是多吉的弟弟了,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但多吉虽然出于礼数待客周到,但他的脾气也很倔,没有得到朱腾道歉以前,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帮义诊队把病人叫回来。 回到院子以后,陈琳便将下午启程协庆寺的事情告诉众人。 反正今天也没几个病人来,正好当休假了。众人简单收拾一下,便坐上了大巴。 车程大概在半小时左右。高原的天气素有“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之称,等到李见山再次向窗外看去时,天空已然布满了阴沉的乌云。外面的气温降得很快,再过了一会,那车窗上竟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李见山将自己抵在窗户上的额头移开,伸手往窗户上抹了一下。窗外的景象虽不如冰雹那天吓人,但暗下来的天色还是带给她一种末日即将来临的错觉,而她坐在诺亚方舟上,不知道将去向何处。 朦胧的绿色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刚才擦掉的雾气再次浮上来,将她眼前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 身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李见山倏然收回视线,从世界末日的幻想中回过神来。车上很安静,只能听见车辆行驶时呼呼的风噪声。 李见山犹豫一下,瞥了一眼身边的德吉梅朵。她好像已经被困意笼罩,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一半,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缓慢。视线下移,李见山忽然注意到她耳垂下方的一小点绿色,轻轻晃动着。 是一枚绿松石耳坠。 李见山望了一会,抿嘴笑了一下。随后她回过头去,悄悄地伸出食指,在窗户上画起了小人。画技并不好,一个圈,几条线,再点上两点当做眼睛,就画好了。哦,还有右耳上的一枚耳坠,用一个小小的圈代表。 这是德吉梅朵。 李见山盯着简陋的小人看了几秒,又伸出手划拉了几笔,把自己添上去了。 不一会,两个圆头圆脑的小人便手牵着手站在了一起。李见山扑哧一笑,左右环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她,又飞快地用手把小人抹掉了。 做完这一切,李见山心情好上不少,就像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得逞了一样。她缩回德吉梅朵身边,车内人多,挤在一起,热量缓慢地堆积着,李见山不知不觉也有些犯困。 ......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见山再度睁开眼睛,她是被一阵叫喊声惊醒的。 “到了?”李见山晕头转向地扫视了一圈,不知道周围人在叫什么。 德吉梅朵压着笑意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快到了。你先往外看一眼!” 李见山目光投向窗外,一道色泽鲜丽的东西突然跃进她的视野里。她又用了两秒钟来清醒,随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是一道从地上冒出来的,真正的“彩虹桥”。它在天空中划过了一道标准的弧形,从车身上方绕过去,稳稳地落在了另一端。大巴很有人情味地放缓了速度,李见山眯了眯眼,又在彩虹桥后面看到了一个淡些的影子。 双道彩虹。 随后李见山做了一件车上的所有人都在做的事——举起手机来录像。但李见山视线一转,却看见德吉梅朵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并没有别的动作。 李见山下意识脱口道:“你不拍照吗?”刚问完她就觉得自己有点蠢,毕竟人家就生活在这里,说不定早就司空见惯了。 德吉梅朵将视线移向她,摇摇头:“用眼睛看就够了。” 李见山愣了一下,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透过窗户落到了前方。大巴很快穿过彩虹桥,再一拐弯,便开始爬坡了。 协庆寺坐落于半山腰,途中四处能看到飘扬的五色经幡。这些天来李见山经常能看到这些彩色的布料,她不由得咕哝了一句:“那些彩色的东西是用来干嘛的?怎么到处都有。” 德吉梅朵正准备回答她,前座的陈清语忽然转过来,对李见山挑挑眉:“那叫经幡,他们用来祈福的!” “真的?这个为什么能祈福?” 陈清语还想再说,德吉梅朵抢先一步开口,截断了她的话头:“经幡上面写有很多经文,风把经幡吹起来,就是帮人们祈福了。” “这样啊。”李见山点点头。 下车的时候德吉梅朵走在李见山的后面。她轻轻拽了一下李见山的袖子,低声道:“你下次可以直接问我,我都知道。” “问你什么?”李见山愣了一下,最后终于反应过来,饶有兴趣地偏过头问道:“你要给我当导游吗?” “嗯,”德吉梅朵低下头去,笑了一声,“专属你的导游。” 车停在寺庙下面的一处平台上,周围没什么车。平台周围有一圈栏杆,两人跟着人群走过去。 李见山站到围栏边上,目光向前看去。 灰黑色的山体,在半山腰处陆陆续续挂上了白雪,山顶几乎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山脚下连缀着无边无际的苍茫草原,藏式民居顺着河谷与缓坡错落排布,坐落在群山之间,被雪山、草甸、天穹包围着。 “嘿,导游。”李见山忽然叫了德吉梅朵一声。 德吉梅朵偏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你教我说句藏语吧。”李见山轻轻道。 德吉梅朵有点诧异:“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李见山耸耸肩膀:“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了。不是说要给我当导游?导游教我一句当地话,不过分吧?” 说完,李见山立刻补充道:“不许说扎西德勒,这个我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德吉梅朵哑然失笑,她把手肘搁在栏杆上,托着下巴,微微眯起眼睛:“好啊……我想想,教你点什么呢……” 等待她回复的间隙里,李见山又将思绪放远了。 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李见山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这个请求好像从她第一次听见德吉梅朵说藏语的时候,就开始萌芽了,只是现在才找到机会说出口。 德吉梅朵偏过头来,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李见山。 盯了半晌,她终于开口了。但说的却不是在她脑海中闪过的任何一句话。 李见山收回注意力,跟着她念了一遍刚才的藏语,有点绕口,她又重复了两次,好奇道:“什么意思?” 德吉梅朵突然哑然。好半天才开口道:“你……猜一猜?” 李见山随便猜了几个,都被否决了。 她不由得有些气恼起来:“猜不到,你直接告诉我吧。” 德吉梅朵好像也不准备逗她了,张了张口。 眼见得答案呼之欲出,李见山有点紧张地看着她的嘴唇,莫名有些期待起来。 就在此时,陈琳从不远处走过来,清了清嗓子,冲散成一盘沙的队伍道:“集合!我们上去了!” 被陈琳这一打岔,德吉梅朵又猛然闭上了嘴:“以后再告诉你。” 随后她调转方向,径直走向队伍。 李见山想问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寺庙主体修建在平台上方,需要走台阶上去。众人依依不舍地停下拍照,跟着陈琳往台阶上走去。 两位喇嘛站在门前的空地上等待着。看见陈琳过来,他们轻微躬身,合掌向陈琳行了个礼。 一切交代妥当后,陈琳转头对众人道:“大家注意,进寺庙内禁止拍照,尤其是不可以拍到佛像!进去之后大家先到佛像前,会有大师为我们加持。” 踏进殿门的瞬间,酥油的暖香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肃穆的威严感。众人低低的笑语瞬间收束,都正色起来。 李见山悄悄地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 殿宇内多深色的木质结构,数根彩色幢幡自殿中梁柱垂挂而下,上面印着经文,下方坠着流苏,微微飘动着。 静默着,众人十分有次序地向大殿正中的佛像走去。佛龛之上,依次摆放着三尊佛像。 觉察到李见山偷偷打量的目光,德吉梅朵在她身侧悄悄道:“殿里供的是三世佛。中间的是释迦牟尼佛,也就是‘现在佛’。释迦牟尼佛左边的是燃灯佛,即过去佛,右边的是弥勒佛,称作未来佛。” 李见山的视线跟着德吉梅朵的话语向上看去,佛像低眉垂目,端坐于大殿,正充满慈悲地注视着众人。【】 16、 可爱 一位年长的喇嘛正站在释迦牟尼像前,陈琳最先走过去。他低声道了一句,陈琳便低下头来。他拿起一条置于桌案上的哈达,搭到了陈琳的头顶,随后低低地念诵起祝福的经文来。 摸顶赐福。 义诊团队很快便在佛像面前排起长队,喇嘛依次将哈达覆在众人头顶,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念出祝福的经文。 很快便到李见山了。在殿堂内庄严氛围的影响下,李见山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喇嘛宽大的僧袍从李见山的面前扫过,带出一阵清冽的藏香。李见山将头又埋低了些。 一块微凉的布料落在了她的头顶,一只宽厚的手掌紧跟着覆了上来。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 低沉的经文从喇嘛口中溢出,像一口嗡嗡作响的旧钟。那厚重的祝福在佛像的注视下盘旋于大殿,与四周的暗影和幢幡交织在一起。 李见山恍惚间觉得,仿佛整座殿宇的神圣与威严都顺着这触摸向着她涌来,而她越缩越小,变成了天地间的一粒浮尘。 以自身渺小而见万物,所以对万物皆有敬畏之心。 加持结束之后,众人又参拜过佛像,按顺序走出了协庆寺。刚出院门,一片阳光就挥洒下来,将殿堂内外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过几步,却恍若隔世。 李见山恍然被外面的明亮刺了一下眼睛。她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侧过头,刚好看见了随她出来的德吉梅朵。 她想起昨天两人在街道上的对话。她说她还是不明白,那不过就是一件小事,多吉到底为什么要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大动干戈,弄得大家都不愉快。 但现在从寺庙里出来,李见山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信仰就像那只落在她头顶上的手掌,是有重量的。这样的重量让多吉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什么,而身为外来者的他们若不曾亲身体验过,的确是无法理解的。 下楼梯的时候,李见山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朱腾还站在门口,长久地注视着大殿内昏暗的光。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年长的喇嘛将哈达收回桌案上,抬眼时对上了他的视线。 喇嘛的目光澄澈而平静,就像在看一个终于愿意停下脚步的孩子。 * 离开寺庙以后,众人的协庆寺之行并未结束,接下来还要去佛学院参观。 李见山本以为德吉梅朵说给她当导游只是开玩笑的,但这一路过来,她居然真的像模像样地介绍起来。 德吉梅朵有问必答,虽然不能做到样样答对,但从她口中李见山也了解到了不少东西。比如当喇嘛也是要考学位的、画有眼睛的佛塔是仿照尼泊尔风格修建的、寺庙里捐功德钱是可以找零的...... 李见山跟在德吉梅朵身后,从小石板路走近了一片极其广阔的绿地。绿地上离众人不远处立了块石头,其上有深红色的字:万众梵野苑,旁边还开着星星点点的格桑花。 陈清语走在两人前面,最先看见了那块石头,不由得转过身道:“这名字好奇怪啊!像童话书上皇宫里的地方。” 李见山目光环视一圈,赞同道:“是啊,感觉下一秒就会有只鹿从哪里跑出来一样。” 德吉梅朵在一旁听着两人的谈话,忽然笑起来:“说不定真有呢。” 李见山愣了一下,刚想说“怎么可能”,前方却忽然传来了低低的惊呼声。 扭头一看,她到嘴边的话彻底咽了下去。 不远处,两只体型健硕,四肢修长,皮毛呈深棕色的鹿正步履轻盈地向着人群跑来。姿态优雅又轻盈,四脚像没沾地似的。 不一会功夫,那两只鹿就跑到了人群跟前,丝毫不见外地一头扎进人堆里。惊叫声此起彼伏,一是因为它们横冲直撞地到处乱跑,二是因为这鹿的体型实在是太大了些,几乎和人一般高。 在四散而逃的人群中,陈琳的淡定显得尤为可贵,李见山见机行事,躲到了陈琳身后。 见人都快跑光了,那两只鹿放缓了脚步,绕着人怡然自得地散起步来。 李见山忍不住开口道:“这鹿也太大了!不用关在笼子里吗?” 陈琳的视线从鹿身上收回来,眼里尽是笑意:“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这就是这里的魅力所在吧。人不是任何动物的主人,就和这些鹿、羊、牦牛一样,都是短暂地借住在这片大地上而已。” 陈琳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青涩的脸庞上充满好奇,不由得令她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这些年关于这片高原的故事依然历历在目。她还记得某一年有队友吃了本地人给的食物,第二天就上吐下泻拉到医院去挂水了、某一年夜间赶路时车胎爆了,当时的领队苦中作乐号召大家下车观星,结果看了半天发现看的是灯、某一年泥石流封路、某一年疫情管控...... 不断有人离开,也不断有人加入,这个故事一直讲下去,就像高原上亘古不断的风。 陈琳从回忆中醒来,对李见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这样很好,不是吗?” * 很快到了吃饭的时间,众人在一位小喇嘛的带领下来到了佛学院的食堂。 食堂四周都是透明的玻璃,可以直接看见外面的场景,打饭方式和普通学校的食堂一样。打好了饭,李见山便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德吉梅朵坐在她的对面。 李见山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虽然全是素菜,但味道很不错。抬起头的时候,她忽然从余光里看见了外面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李见山往旁边挪了一下,好看得清楚点。 在那绿草掩映下,有一只白色的幼猫。不一会,刚才带着众人过来的那个小喇嘛出现在窗外。他蹲在小猫前面,伸手往怀里掏了一下,变戏法似的翻出一根火腿肠来。 李见山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笑道:“我家以前也养过小猫。” 德吉梅朵认真地注视着她:“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啦,”李见山试着回忆那只猫的样子,但以失败告终,“我爸妈以前闹离婚,我被送到爷爷奶奶家住,那只猫和我一起去的。后面它从爷爷奶奶家逃出来,不见了。” 李见山小时候还因为这件事哭过很多次,但现在她甚至连这只猫的花色都记不清了。好像痛苦离开当下就失去了意义,所以不论她再怎么努力回忆,也只能想起来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 李见山笑了一下:“但我还记得那只猫叫妹妹,有点傻,但我当时真把它当我妹妹养。” 她指着刘雅萍对猫说,这是妈妈。又指着李明辉说,这是爸爸。最后指指自己,说她是姐姐,他们是快乐的一家人。 然后猫丢了,家也散了。 她没能成功找回猫,也没能阻止她爸妈离婚。刘雅萍和李明辉两个人相差实在是太多。一个很能吃辣,一个吃不了辣;一个温文尔雅啰哩啰嗦,一个脾气暴躁一点就炸。 离婚之后刘雅萍没有再找,但李明辉再婚了。她跟的她妈,有时候也会去李明辉家住一段时间。她始终没办法将那里当做自己的“家”。她总是拘谨地扣着书包带子,格格不入地站在李明辉家门口。 不过说实话,更多时候,她宁愿一个人。 “小猫妹妹?”德吉梅朵忽然出声,将李见山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嗯?”李见山抬头看她。 德吉梅朵笑了:“真可爱。” 窗外的光透进来,映出德吉梅朵琥珀色的瞳孔,像两颗玲珑剔透的玻璃珠。 李见山看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着,鬼使神差地开口问:“你在说谁可爱?小猫吗?”【】 17、 圆满 好像被问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似的。德吉梅朵坐直了些。 她注视着李见山,目光越过桌上的食物,越过那枚静立在桌角的祝祷牌,到最后甚至越过了静谧的数十年时光,落到了当初那个会抱着小猫叫妹妹的女孩身上。 德吉梅朵认真地开口道:“小猫和你都很可爱。” 李见山的心毫无规律地乱跳起来,像烟花一样在耳畔炸开。 一时半会,她甚至分不清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那双漂亮的眼睛。 李见山快速将这个话题跳了过去,生硬地转折道:“你的耳坠真好看。” 德吉梅朵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到这个,有些意外地伸手碰了碰耳垂上的绿松石:“是吗?” 那一点绿色就像是心事凝成的实体,她稍微一动便堂而皇之地晃动起来。 “嗯。”李见山匆匆应了一声,低下头来吃饭,不敢再抬眼望她。 两人很快吃完饭走出食堂。这处地方三面环山,她们迎着唯一一个看不见重山的方向走去。李见山靠在德吉梅朵身边,周围的空气无比恬静,安宁得就像从未有人涉足过。 走了两步,德吉梅朵倏然转过头来:“我可以送你。” “送我什么?”李见山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她在说耳坠。李见山心一跳,慌忙道:“不、不用了!” 德吉梅朵不解道:“你不是说好看吗?” 李见山哑然,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视线往四周转了一圈,李见山忽然“诶”了一声,成功将德吉梅朵的注意力转移了:“前面那是什么?” 德吉梅朵顺着看过去。 天空又开始扫晴了,几缕极淡的云彩飘在浅蓝的天空上,天地都呈现着一种奇妙的色彩。一条大道从两人脚下延伸出去,又长又宽阔。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块深蓝色的标语牌被高高架起。 靠得太近,李见山和德吉梅朵的手背微微靠在一起。不过是一触即离,李见山却觉得一阵电流从皮肤窜了进去,直达心底。 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标语牌上的那句话—— 迷茫漂泊的众生安住于大圆满吧! * 回程路上,李见山困意全无。 德吉梅朵也没睡着,她把头靠在李见山肩膀上,摆弄着手机。李见山难得见她用手机,不由得好奇问了一句:“在给谁发消息?” 德吉梅朵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回答道:“我姐姐。她说她要回来了。” 李见山一愣:“我听陈阿姨说这两年她去读大学了,都是你在接待,还以为她不回来了。” “要的,”德吉梅朵简短地应了一声,“再过几天要去牧场了,那边她比较清楚,会回来帮忙。” “这样。”听她这么一说,再联想到之前提起她姐姐时德吉梅朵难以形容的神情,李见山心里不免有些好奇,“你们平时联系多吗?” “......还可以。”犹豫片刻,德吉梅朵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样啊,”大巴转过了一个弯,阳光斜着盖了过来,李见山伸手挡了一下,挑了个最不会踩雷的问题问,“你姐姐在哪里读大学啊?” “成都,”德吉梅朵笑了一下,“你去过吗?” “小时候去过,只记得看了大熊猫,别的都不记得了。有个熊猫玩偶现在还在家里摆着呢。” 德吉梅朵点点头,李见山盯着窗外又看了一会,忽然道:“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一起去成都玩吧。” “嗯,”德吉梅朵语气含着笑意,“有机会的话。” 窗外宛如一幅巨大的电影画面。绿色山丘缓慢地移动着,让人莫名联想到了抹茶冰淇淋,牦牛则像是点缀在上面的黑芝麻。空气里好像都弥漫着一种甜腻的气息。 “嘿,两小姑娘说什么悄悄话呢?”李见山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来,接着!”那人又喊了一声。 李见山伸出手去,转瞬间手心里就多了一大把糖果。李见山抬头一看,是王佑,她又如法炮制地给德吉梅朵抓了一把糖。 原来并不是错觉,车里的空气是真的充满了甜味。 李见山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段路还算平稳,王佑发完零食之后走回李见山她们后面坐下。李见山跟随她的动作往后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她竟然和朱腾坐在一起。一时间有些惊奇,她把座椅靠背往后移了一下,歪着身子,竖起耳朵想听他们要聊什么。 但李见山等到脖子都僵了,后面的那两人也没说过话。 在一片风声里,李见山有些失望地换了个姿势,刚一扭头就和同样刚转回来的德吉梅朵对上了视线。 李见山憋着笑,忽然觉得她俩好像听墙角的贼。 就在这时,王佑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李见山立刻停住动作,屏息凝神地侧耳去听。 王佑:“早上我话说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啊。” 虽然是道歉的话,但听上去也没有什么好气,把内容换成“你再敢生气我就揍你了啊”似乎更为恰当一点。 李见山有点疑惑,微微睁大了眼睛。德吉梅朵及时凑过来,对她耳语道:“早上你还没来的时候,他们大吵了一架。” 李见山:“......” 就连王佑自己都觉得话说重了点,那话得多重啊。 李见山抬头看了德吉梅朵一眼,德吉梅朵立刻道:“你别问我,我记不得了。” “......行吧。” 李见山往边上靠了靠,从窗户和座椅的缝隙里继续听后面两人的谈话。 朱腾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李见山只听见了半截尾巴:“......没事。” 他的声音停了一阵,随后既像是在和旁边人说话,又像是自己嘀嘀咕咕:“其实最开始我没打算跟着来......旅游......在路边拍......” 朱腾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再加上噪音不断,李见山听得费力,感觉脖子都要扭折了。 车晃动了一下,王佑的声音随之响起:“说大声点,我听不清!” 她这一喊的效果立竿见影,朱腾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不少:“我说,我最开始也没打算跟你们来,就想在旅游的时候随便在路边找人拍照,是我老师推荐我过来的!她......” 王佑忽然打断道:“讲话讲清楚点,哪个老师?”【】 18、 微信 “林......”朱腾刚说了一个字,立刻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了你也不知道啊。就是我本科时候一个老教授,我选过她的课。” 停了一会,他又道:“她告诉我跟着你们来不仅能拍到很好的素材,还能学到别的东西......我就来了。我先前还有点不明白,但是这几天下来......” “停,停!”王佑又一次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我怎么不认识了?我这些年可都是和陈琳一起来的。她说的什么能学到别的东西,就是尊重吧?” 这话陈琳曾对他说过一次,朱腾一时有些惊讶:“你怎么知......” “你肯定要问我怎么知道的对吧?”王佑扭了下脖子,嗤笑一声,“那小老太太次次来都要念一遍,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摄影师要尊重、镜头要尊重’、‘不要怜悯,不要干涉’、‘客观而充满感情’......是不是这些?” “你!”朱腾听着王佑戏谑的语气,卡了一下。 王佑说话的方式和气质完全不像她这个年龄段的人,总会让人下意识地想用对待亲近同辈的语气说话。 朱腾脸色黑了黑:“......尊重点,叫林老师,什么小老太太。” 王佑忽然乐出声了:“这时候你知道什么叫尊重了?” 朱腾一愣,随即意识到她是故意的,彻底哑口无言。 “我对艺术不了解,也不是什么摄影师、纪录片导演,对你很重要的什么老师啊教授啊,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小老太太。同样的道理,你不了解的东西对于别人来说,很可能是非常重要的。就说是不是这个理吧?” 朱腾的脸涨红几分,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了。” “嗯,”王佑往边上看了一眼,收了尖利的口舌,语气也放柔和了些,“回去给你那藏族大哥道个歉吧。” 沉默半晌,朱腾像根拧松掉的螺丝,终于松了口:“......好。” 王佑点点头,靠回自己的座位上:“我也跟你道个歉。你的那个林老师,很厉害,也很善良。” 王佑的视线停在某个地方不动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半晌,她闭上了眼睛,轻声道:“虽然她每次都说,拍纪录片不能干涉,不要干涉。但是我知道,她每次回去之后都会偷偷往这边寄东西。每次来义诊,很多药品也是她赞助的,她还资助了好多女孩上学......” 王佑的声音越来越小,李见山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还资助了好多女孩上学。” 李见山不由得想,这里面的“女孩”,是否包括德吉梅朵的姐姐呢? * 从协庆寺回来之后,有两件事情值得一提。 第一件事,李见山开始在微信上和德吉梅朵聊天了。 说不上频繁,而且几乎全是李见山先挑起话头,德吉梅朵再顺着接下去。 李见山会给德吉梅朵讲大学的事。李见山思考良久,甚至还在某书上翻了好多帖子,绞尽脑汁想把自己读书的地方描述得唯美些。 她发:广东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四季更迭缓慢,秋天像是一场倒叙的春。十一二月份的时候,公园开满花,花瓣飘下来像梦一样美。 李见山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跟犯了文青病似的,没忍住乐了一会。但她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撤回。 德吉梅朵仔细看完,又慢吞吞打字回她。她给李见山讲小时候家里母羊生小羊,她和姐姐两个人因为谁来给小羊起名字吵得不可开交。 还讲冬日落了雪,雪山会连绵成一片,每天早上起床,冷冽的空气呛进气管里,代表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李见山惊异地发现,德吉梅朵比她有文采多了。 李见山听着这些她从未了解过的故事,想象着自己也走进了那片冬日里,和德吉梅朵一起推开沉重的院门,走进了茫茫雪原中。 ...... 第二件事,便是朱腾向多吉道了歉。 更准确地来说,是他们互相道了歉。据德吉梅朵所说,多吉的转变离不开平措的劝说。 “平措是......”李见山愣了一会,随即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捡起来了些模糊的印象,“那个赛马节的选手?” “对,”德吉梅朵应了一声,替她接过一个病人递上的单子,“来病人了,先看病。” 李见山见缝插针地又问了一句:“赛马节多久开始啊?” 陈琳从另一边回答她:“还有三天。” “那快到了,”李见山点点头,拿起笔来,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多吉的事情解决了之后,病人们又恢复了以前的数量,众人又开始忙碌起来,院子里再一次被颜色各异,花纹繁复的民族服饰涂抹成了一幅色彩鲜艳的油画。 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单子,李见山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眼熟。抬头一看,不止名字眼熟,眼前的病人也有些眼熟。 思索两秒,她想起来这是她们看过的第一个病人,那个叫“达呷”的藏族老奶奶。当时陈琳给她开了为期一周的艾灸理疗,按道理说她应该前两天就做完了治疗才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过来了。 陈琳显然也认出了这个病人,她示意德吉梅朵问问这个老人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德吉梅朵和她交流了一通,李见山看着老人连连摆手,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索性先把基本信息抄在本子上。 正写着,一道影子突然从正上方笼罩过来。 李见山笔尖一顿,抬头才发现是那个老人正艰难地倾身向前。她手里捧着一条金色的哈达,泛着绸缎的光泽感,想要给陈琳挂上。 德吉梅朵“哎哟”一声,连忙解释道:“她说她不是来看病的,是来说谢谢的。” 陈琳急忙起身来接。她把头弯下去,金色哈达轻轻落在她的脖子上。陈琳双手合十,她也不会说藏语,只能连声道:“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老人同样低头还礼,她抬起浑浊的目光,隔着一层阴翳,也不知有没有看清楚陈琳,半晌,她张开嘴,居然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道:“谢谢。” 直到老人走了好一阵,李见山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哈达的重量很轻,但又是一种无比纯粹的感谢。 李见山有点感动,但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不由得勾起了某些尴尬的回忆。她偷偷扭头瞥了一眼,德吉梅朵在帮陈琳翻译,并没有看她。 李见山又做贼心虚地把头转了回来。 又忙了一阵,忽然有个导医跑过来叫德吉梅朵:“梅朵,门口有个人找你。” 早上的病人已经看得差不多了,陈琳点点头,示意她快去。 德吉梅朵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出了院子,旁边的围墙边站了个人,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她喊了一声,那人转过脸来,正是不久前才提到过的平措。 德吉梅朵心里立刻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不爽感,但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开口问道:“你叫我出来做什么?” “你现在还在帮义诊翻译?”平措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往大门方向挪了几步,探头往里看去。 德吉梅朵也跟着走过去,用半个身子遮住了他的视线:“是啊。嘿!你到底在看什么?” 平措“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头来。他又带着德吉梅朵往另一边走了几步,摆出一副要跟她说悄悄话的架势来,示意她凑近点。 德吉梅朵勉为其难地侧过耳朵,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个是我家新做的奶渣,你拿着吃,”平措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德吉梅朵,随后又举起另外一个袋子,压低声音道,“梅朵,你再帮我把这袋给那个,学生医生,行不行?” 德吉梅朵的动作瞬间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