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宿敌99朵蓝玫瑰》 1、楔子 “嗖——” 一道白光冲破雾气,通体瓦白、流线型机体的战舰自万米高空斜向下俯冲。 飞行战舰两翼前端的炮口发出莹蓝色的冷光,巨大的轰鸣声,炮弹从中冲出,精准命中远处的一栋高楼建筑。 十几层的楼房在浓烈的烟尘中坍塌。 高空疾飞,风很大,战舰的门却一直开着。 身穿黑色军服的男人双手抱胸,半曲着一条腿,就那么松松垮垮地背倚在门框上,好似根本没费什么力气。 他面朝外面,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轻轻闭上了。 一阵带着血腥气的暖风拂过脸畔。 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的方向奔来,他们的身后,是地面不断破土而出的尖锐荆棘,仿佛有神智一般,扭曲着蜿蜒而来。而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在变异生物来到面前的前一刻,他感觉自己转了个身,开始和其他人一起狂奔。 阴暗,潮湿。 地面剧震,腐朽的空气中夹杂着丝丝血腥,铺天盖地的棘刺像是蝙蝠的翼膜。 下一秒就要朝他们扑下。 浅褐色的双眼猝然睁开,纤密的睫羽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和他一起的那些人呢? ——都死了。 这句话在脑海中浮现的刹那,司清延抬起头,眼中清明无比。他一手扶住门框,回转上身朝舰舱里低喝道, “当心一点,不要被这里的磁场影响神智,它会让人看到……” “不、不要啊!” 驾驶舱内传来惊恐的呼喊,紧接着原本平稳航行的战舰像是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猛地下沉。 司清延转头看向自己身边同样穿着、胸章上比他少六颗星的副将,“齐野!” 后者已经反应飞快地冲向驾驶舱,从里面换下了那个陷入幻境的军员。 战舰再次平稳斜向下行驶。 经过那栋经炮弹拦腰摧毁的高楼,司清延微微眯起双眼,狂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这颗叫作茨云的星球上,能量分布极其繁乱,从能源核心扩散出来的能量像是无数条触手,在空中错综复杂地萦绕。 “那里有很强的能量波动,目标是最高那栋楼!” 驾驶室中传来副将的话音,话音刚落,又是两发炮弹射出,剩余的本就摇摇欲坠的楼房被拦腰截断,向另一侧歪斜倒去。 一秒,两秒…… 司清延按着门框的手忽然收紧,眉尾有些不耐烦地挑起。透过眼前一小片用来探测能量波动的方形透明屏,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座倒塌的楼房半腰处。 不对! 就在这时,一辆百米长的无轨空列出现在视野中,仿若巨蛟游龙,于林立的楼房间穿梭而来,它本该按照预定的轨迹穿行。 然而在经过那栋高楼时,驾驶室里,男人黢黑的眼中骤然倒映出前方倒塌的房屋,他双唇微抿,双手把控舵柄,不假思索地向另一侧偏去。 强大的阻力令手背鼓起青筋,但他的面色却平静得可怕。 列车的速度太快,极短时间内控制其方向并不容易,列车的舵翼因摩擦产生火花,发出尖锐巨响。 每移动一点都像是蜉蝣撼树,而轰然塌下的钢筋混凝土,像是呼啸奔来的洪水猛兽。 车厢中惊恐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后方的车厢来不及避开,被轰然塌落的楼房钢筋碎块砸到,半边车体顿时凹陷下去,窗玻璃碎开,高空呼啸的烈风灌入车厢内。 驾驶室中,刺眼的红光从显示屏中传来,警报声震耳欲聋。 男人飞快抽出一只手按下列车的广播按键,语气平稳, “各位乘客请不要慌张,列车即将进行紧急迫降。接下来,请打开座椅,取出逃生装置。最后关头之前,我将尽我所能为你们的安全负责。” 话音刚落,一颗炮弹骤然在第一节车厢边炸开。 伴随着一道轻微的电流声,广播戛然而止。 被撞击的车厢中,一名怀中抱着孩子的妇女倚靠在丈夫的怀中,泪水止不住地从她眼尾滑下。 在孩子的呜咽声中,她强忍嗓音的颤抖,带着水光的眼怔怔地看向自己的爱人:“这列车是季车长驾驶的,他的班次从未有过事故,这一次,他也一定会保证我们平安无事的吧……” 被她靠着的男人右手因被窗户碎片划伤正流着血,闻言用另一只手紧紧将妻子抱进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很轻地“嗯”了一声。 倒塌的高楼仿佛随时都会追上来的怪物。 空列灵活地拐过一个弯,总算从高楼坍塌的范围内逃离出来,彻底暴露在战舰的视野之中。 与此同时,驾驶室的风挡内,身穿白色制服的男人若有所察,抬起头,朝空中看去。 恰好对上那个斜靠在战舰舱门口的人。 ——明明隔得很远,司清延却感受到仿若实质的目光,透过探测屏,男人被包裹在莹绿色的光点中,正淡淡地朝这边看来。 副将齐野也看到了那些被代表能量的光点,情况紧急,他回头看了眼司清延,见后者没有提出异议,当即发出命令:“在那里——能源核心在那列车上!集中火力攻打!!!” 一旁操控着火力系统的官员额角渗出细汗,赶紧调整发射方向,对准飞驰的车身就是连着几发。 刹那间车身被拦腰冲开数米,从中间发生爆炸,一道刺目的光亮闪过,霎时腾起浓黑的烟雾,燃烧的火光从中隐约显现。 所有夹杂着惊恐、无助、绝望与癫狂的叫喊瞬间被淹没在无边的寂静之中。 黑色烟雾很快笼罩了驾驶舱。 急促尖锐的警报声响遍车厢广播,伴随着闪烁的红光,被毁坏动力系统的列车于半空骤降。 “等会下去看看能源核心有没有彻底摧毁,差不多就可以收工了吧!” 战舰上,一名肩上扛着机枪的军员吐出一口气,放松道。 闻言,另一名军员紧扶在长机枪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他顺着敞开的舱门往列车坠落的方向看去,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终于结束了,这里我再待不了一点了。” 在他的视野中,靠在门边的司清延却没什么神情变化。 在两侧传来的说话声中,他看向那列急速坠落的空列,若有所思。 列车显然已经步入穷途末路。 而急剧的下坠中,站在驾驶室的人竟没有任何想要逃离的意思。 列车骤然颠簸一下,方向缓缓改变,冲着一片空旷的广场滑去。 司清延不知是想到什么,忽而很轻地哼笑了一声。 他换了个姿势,背部和门边分离开来,终于从外面收回视线,扫视过几名军员。 他唇角带着些淡淡的弧度,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怎么令人愉悦。 “任务没怎么完成。”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几秒钟后,驾驶室也传来了齐野自言自语似的话音,“是……体育场下面?” 在高楼后方的空地上,是个下陷式万人体育场。 若是透过探测屏看去,大片缥缈、杂乱的莹绿色的光点从露天场馆的顶部漫出。 司清延看了眼齐野,后者立刻提高音量,“能源核心在体育场的地下!所有人立刻戒备,战舰即刻准备降落。” 话句的尾音被列车撞击地面的闷响淹没。 “齐野,你带他们先去,我一会儿来。” 说完,原本靠在门口的男人没有半秒踟蹰,转身就从百米高空一跃而下。 轻巧得像是枝头落下一只飞鸟。 战舰加速朝着体育馆的方向冲去。 下落十几米后,司清延打开身后背着的小型飞行装置。 列车撞地时发生剧烈爆炸,在地面震动下,因为刚刚的轰炸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截高楼轰然坍塌,倒下的方向正是列车停在的地方。 滚滚浓烟弥漫在空中,已成一片狼藉。 司清延抬手在耳戴式探测仪上轻按了一下,眼前的透明屏消失,呈现出更加清晰的场景。 原本这片地方或许是个居民活动中心,那栋高楼作为地标建筑,外观由透亮的玻璃制成,顶端伸入灰青色雾气之中,相比周遭的黑暗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而为了避免与下面密集的楼房产生碰撞,那辆空列似乎惯常就是在靠近迷雾的高度航行。 司清延落到附近的地面。 周遭能见度不足两米。 警报灯苟延残喘片刻后彻底宣告了列车的报废。 周遭陷入死寂—— 约莫五分钟过去,被钢筋压得变形的驾驶室中传来一道细微声响。 像是有什么金属被搬起,又重重落地。 男人面色白皙,双眼却黑得发亮,凌乱额发挡在他眼尾,侧颊被溅开的风挡玻璃碎片划出一道细口,鲜血渗出,三种颜色反差强烈,色彩鲜明得像是油画。 在他洁白制服的胸口标签上印着:no.100815季澜。 还没从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状态中缓过来,他搬开压在自己胳膊上的钢筋,急促地喘了口气,紧接着,一手按着身前安全气囊,用力地将围困住他的扭曲的空列舱材推开,从狭小的缝隙间爬了出去。 面前是一道隔着驾驶舱与车厢的金属门,因挤压被掀开一半,露出之后的场景。 方才他搬动金属时引起舱体的震动,溅落在驾驶台上的玻璃碎片滑了下来,掉落在地面发出清脆声响。 剩下的是死一般的静默。 他神情怔然,紧掰着掀起的门板的手指因用力而白得刺眼。 门板在作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车厢中无尽回旋跌宕。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几乎有些支撑不住身体,视线落在驾驶舱狼藉的地面上,眼前蓦地一阵发黑。 耳畔似有轰鸣声响起—— 实际上静得可怕。 操控台已经彻底报废,紧急通讯按钮从中间陷裂,最后一点红光归于暗淡。 玻璃碎片划过驾驶舱地面的声音很轻。 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季澜单膝跪在地面上,微仰起头,目光平静中带着几分疯狂,骨节分明的手因带着力度而青筋明显,毫不犹豫地朝颈部划去—— “砰!” 一道枪声骤然打破死寂! 他的手指几乎被震麻,玻璃碎片从他的指尖飞出,撞击在舱体发出爆裂的声响,他怔了一瞬,猛地转向破碎的风挡外。 就见那里正杵着一个人。 枪在手中转了一圈后,被司清延收进腰间皮兜。 而后,含笑的嗓音冷冷响起,“为他们死,不如跟着我活。” 下一秒,锋利的玻璃碎片毫不留情地朝着他飞去。【】 2、第1章 爱尔拉曼帝国,首都肯曼。 军事局主持的庆功晚宴在星际舞厅举行,目的是表彰那些在近一个月内任务中有所成绩的军员。 舞厅坐落于中心大厦的顶部。 一个半球状的外形,内层是不完全封闭的破碎蛋壳造型,外层是用水晶打磨而成的透明外罩,连接着下面近百层的圆柱形建筑。半球与柱体交接处由透明材料制造,在夜里不亮灯,乍一看就像是立柱之上凭空悬浮着一个半球。 数不清的人影蚁群般汇入舞厅大门。 暖金色灯光将偌大的内部映照得无比辉煌,加之四面环绕的古典乐声伴奏,叫人毫不怀疑这里即将进行的是一场富人的聚会。 舞厅的中央是宽大的圆台,四周每隔一段距离摆放着一张圆桌,上面是精美的小食和红酒饮料。 靠门的桌边,一个穿着卡其色短款风衣、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红发男人翘着二郎腿,惬意地靠在坐在高背椅上,左右手各揽了一个美女。 他张口咬过其中一女人递来的甜点,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哎呦,宝贝儿真乖~” 怀中的女人将脸贴在男人的颈侧,姿态亲昵。 看到这一幕,另一旁的女人眉尖抽了抽,眼珠一转就拿起纸巾为男人擦去沾到唇边的奶油。 男人笑了一声,捏住她纤细的腕骨,俯首在手背处落下一吻。 红发男人叫应灼,是个年轻的富二代,几年前继承了自己过世父亲的遗产,又凭借着一腔油滑拉拢各方人脉,成为在场众富都不想招惹的一个人。 他也毫不收敛,早早地在庆功宴上占据了这个所有人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 伴奏乐不知循环了多少遍,舞厅中的座位被不断涌入的人填满。 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人眼睛一亮,倏地坐直身子,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可算来了。” 司清延被一众人簇拥着走进门,一眼就看到应灼从座椅上跳了起来,麻利地遣散身边两个女人,迎到他面前。 应灼一手吊儿郎当地插着兜,“司清延,又是头等功,心情如何?” 整个帝国敢当面直呼司清延名字的人算是少数,敢一见面就和他开玩笑的更是屈指可数,两者加起来恐怕就只有他一个。 司清延早已习惯了这人的没皮没脸,乜他一眼,“不如何。” 应灼这人有个习惯,说着话就喜欢去揽对方肩膀,他原本已经伸出手去,被司清延乜了眼后,胳膊硬生生直角拐了个弯—— 随手扒了把司清延右肩的勋章。 而后在当事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上次你破记录达成s级任务九连胜,上面给你评了个年度最佳功勋,这个月六次头等功,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你觉得这次会不会再给什么称号?” 话音刚落,司清延喉间发出一声讥笑,“你觉得我稀罕一个称号吗?” 当然……不稀罕。 “也是。”应灼摸了摸鼻子,道,“不过上头打压你也太明显了吧,连我这个门外汉都看出来了。人家三连胜就升四五颗星,你上次九连胜也就给你升了一颗,虽然说阶段越高升星越难应该也不至于就这么点……” 爱尔拉曼帝国的军事体制中分士兵和军官,军官又分尉官、校官和将官,逐级递升。 星级和星色象征军员等级,升到将官后的军员所拥有的星色是黑金星,而从少将到上将每三颗星升一阶,满级为黑金九星。 司清延现在是黑金八星。 齐野跟在后面,闻言睨了应灼一眼。 虽说他跟司清延认识不久,只一起出过三次任务,却也见识过他的实力,清楚上头有多忌惮这位上将。 司清延的前副将是个喜欢自作主张的,在一次任务中擅作决定,选择了错误的进攻方向,导致全军覆没,最终只有司清延一个人完成任务回来。然而回来之后,他不仅没得到应有的晋升,反而因不顾队友安危而只评了个三等功。 齐野是从底层摸爬滚打混上来的,司清延的遭遇没人比他更能共情,而对像应灼那类天生就高人一等、不知民间疾苦的人,他向来是恨在心里却不能付之于口。 因此他的语气算不上好,“当然不止。” “坐得越高,就越担心权力外泄,要是换你当了帝王,难道你会放任一个具有绝对实力的人掌握兵权,一步步往上爬,到最终与他持平吗?” 应灼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又看向一旁身高腿长的男人,“但你不是再升一颗就满星了吗?他们再怎么克扣到也不能一颗星都不给吧。” 刚说完,应灼就迎上了司清延关爱智障儿童的目光。 应灼缓缓睁大了双眼,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那人已经在一个被圆桌分开的岔口与他分道扬镳。 “他在意的是这一颗星吗?” 齐野抽了抽嘴角,丢下这句,毫不留情地也转身离开,只留应灼一人凌乱在不断循环的古典乐声中。 司清延向来不是很喜欢人多喧闹的场合,也没音乐素养去欣赏什么古典乐。这种说是庆功宴的晚会,实则是给富贵人家提供消遣,挥霍一番再顺理成章地做个表彰。 只不过作为举国有名的最高级上将,他无可避免地成为了视觉中心。 投过来的视线之中不乏有权势或有财的年轻男女,神情中是不加掩饰的狂热。 司清延对上那些视线,唇角勾起伪饰的笑容。舞厅暖黄的灯光洒下,掩去他眼底的冰冷。他越是笑,眼尾越是显得凌厉而张扬,勾人心魄。 这个世界仿佛就是这样,越是看上去危险的东西越令人着迷,越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得到。 时间辗转而过,司清延随意晃动着杯中红酒,找了张桌子,懒散地靠坐在桌沿,很快迎来各种人上前敬酒,更有少数大胆的女孩儿瞅准机会就往他怀里钻。 众所周知,司上将向来对投怀美人来者不拒。 他修长的手指勾起怀中人微卷的长发,漫不经心地在指尖玩弄,女人仰起脸颊贴上他胸膛,红唇微张,氛围暧昧。 见到这一幕,许多原本想去敬酒的人都生出几分犹疑,原地徘徊一会儿后自觉离开了。 几乎在那些人转身而去的同一秒,司清延晃着高脚杯的手便停了下来。 他举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勾住女人头发的手指松开,大拇指指腹虚虚划过她的下颌。 “哪来的回哪去吧。”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将女人的的耳尖染红一片。 可他的话却是一如既往地不那么动听。 女人有些不甘心,谁都眺望他,可又有几人能得到他的心呢? 想着她攀着司清延的小臂,指尖自他手腕游离到拿着高脚杯的手背,整个人蛇蝎般缠上他,嗓音娇媚,“上将……” 她抬头望去,却对上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哼……” 远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男人冷哼一声,引来身旁同僚的注意。 “恭喜啊蔚斯,又升一星。” 那名同僚举着酒杯,朝军服胸章上别着两颗黑金星的男人碰杯祝贺,“想当年,帝王上任之初就约定,特种兵员满级后晋升统军元帅,直接参与帝国军政管理,那权力可不小!你就差六颗了,到时候要真做了大官,可别忘记照拂照拂我啊。” 蔚斯与他碰了杯,视线却依旧紧盯司清延的方向,“我要是当上了,保准不让你们吃亏。就怕有些自大妄为的人会先一步踏上这个台阶。” “放心。”同僚顺着蔚斯的方向看了眼,见司清延没看过来,压低了音量,“帝王是铁了心要打压司清延了。谁叫他成天嚣张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 “是啊。” 蔚斯攥紧了酒杯,“谁都不放在眼里。” 跟在蔚斯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一直跟司清延过不去。 起因是蔚斯追求的女人爱慕司清延,司清延当着蔚斯的面将人揽进怀中。 蔚斯为了报复,故意与司清延组队出任务,过程中给他挖坑,谁知后者不仅没跳坑,还顺势步步引导,冷眼看着他出错。 蔚斯当众出丑,事后恼羞成怒要与司清延正面刚,又被两下制服,毫无转圜余地。 从此,两人的梁子就算是结得死死的——当然,仅限蔚斯单方面记恨司清延。 在司清延眼中,蔚斯就跟只苍蝇一样烦人,干不过他却还要成日来他面前显摆。 譬如当下,“嗡嗡”振翅声又在耳边响起。 司清延抬起眼皮看了眼举着酒杯走到自己面前的人,忽然感觉有些吵。 “恭喜啊司上将!连着五次头等功,帝王想必对你寄予厚望。” 说着,蔚斯将酒杯递到司清延面前,看向他只剩下底部残余酒液的杯盏,若有所思地顿了几秒,忽然靠近道,“看这趋势,离晋升应该也不远了吧,司上将?” 若是忽略他眼中那几分自得的神色,倒显得是在真心祝贺一般。 司清延神色如常,转了转手中高脚杯,利落地碰上蔚斯的杯沿。 清脆的声音响起,蔚斯一时没反应过来,手指被震得一麻,杯中酒液猛地晃动,险些溢出来,他脸上笑容一僵。 司清延将一切收入眼底,当着他的面倒转酒杯,让底部残余酒液沿杯壁淌下,笑道,“我没酒了,你喝吧。” “你——!” “有事?” 蔚斯后槽牙咯吱作响,僵持片刻,他面容扭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会真以为帝王会提拔你吧!”【】 3、第2章 庆功宴开始后,表彰名单就在舞厅中央的环形大屏上放了出来,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被表彰人员的功绩、任务评级和晋升情况。 作为功绩和评级都独占鳌头的司清延,晋升情况却不甚可观——从黑金八星升为黑金九星,追加一个“战神”称号,职务不变。 而同为黑金二星的齐野和蔚斯两人,分别升了两星和一星。 对于周遭投来的赞赏目光,司清延默默看向台上军事局的发言人员,内心发出了一句十分客观的评论:什么战神,怕不是“站神”吧。 他从来到庆功宴就被追着敬酒,到现在还没坐下过。 不过蔚斯说的倒也没错,他确实不会被提拔成帝王幕僚。 若是按照军事局对普通兵员的晋升规划来看,他早该在好几次任务之前就已经升到黑金九星,之后再获的功绩都足够他再升五颗星了。 司清延只是想赌,赌这个暴虐奢淫的帝王,会不会为了在百姓面前保留自己那丁点诚实守信的美德,而忽然想起自己的承诺。 事实证明并不会。 晋升情况打在大屏上,在场所有人抬头便能一览无余,对此相关方没有给出任何有关解释。 要说先前几次还勉强能够自圆其说,这一次就连不少外行人都看出了端倪。 他年纪轻轻,实力显赫,为帝国立下不少功劳,只是为人冷酷,几乎到了不讲情面的地步,哪怕面对帝王和上头其他人,也常常只是表面尊敬。 这样的人帝王没办法完全控制,就只能想办法将他压下一头。 即便如此,想趁机拉拢司清延的人依旧不在少数,蔚斯有些气急败坏的话音一出,周围许多双眼睛同时看来。 司清延仿若未见,淡淡地瞥过蔚斯扭曲的神情,语气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不然呢?难不成你已经认定了,你会先被提拔?” 说着,他状似漫不经心,伸手揽过一个举着酒杯朝他靠近的女人纤细的腰肢,偏头与她对视。 那女人一头卡其色大波浪,皮肤白皙,瞳色是剔透的水晶蓝,对上视线时,她的呼吸不易觉察地乱了刹那。然而她余光瞥见蔚斯,很快便领会了司清延的用意,顺着动作靠近了他,一只手攀上男人肩头,揽住脖颈。 温热的吐息自他军服领口裸露的肌肤处漫开,带着淡淡芳香。 “上将,喝吗?” 女人红唇轻启,嗓音性感又利落,不带半分矫揉。 在蔚斯气急败坏的视线下,司清延就着女人递来的红酒杯,仰头喝下。 就在这时,应灼的声音在司清延身后响起,“提不提拔轮得到你说?你怕不是嫉妒?” “……胡说什么?” 蔚斯那点提不上台面的心思被当场点破,登时脸色一青,正欲辩解什么,身后却忽然被同僚扯了扯,同僚眼神提醒他注意军事局的人在场,不宜闹大。 蔚斯气得一把捏爆了手中的酒杯,转身就走。 “啧,真是又菜又烦又敏感肌。” 应灼看着蔚斯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刚想和司清延吐槽几句,声音却被周遭突然响起的窃窃私语淹没了。 “上将怀中那人不是帝王的外甥女斐折么,她都在那儿了,怎么还有女人敢上去敬酒?” “谁知道呢,万一上将更喜欢那个呢?说是帝戚,你见司上将多看过她一眼?” “哈哈哈,你这话要是让斐折知道了……” 应灼看向了那个前来敬酒的女人,顿了两秒,忽地一笑,凑到司清延耳边道,“喏,还记得这人吗?之前在地底酒馆陪过酒的。” 见司清延没有反应,他又低声补充道,“还是你自己点的。” “……” 司清延头也没回,接过斐折手中的酒杯与女人碰了杯。 女人欣喜地望向面前的人,正要说话,就听他随口答,“没印象。” 应灼原本都打算与她打个招呼了,闻言笑脸一僵,讪讪地将话咽了回去。 “哎不是……那你总认得怀里这个吧,帝王的外甥女斐折——” 见司清延低头朝怀中的人看去,应灼顿了顿,将后半句“看上你很久了”咽回了肚子里。 对上怀中女人碧蓝剔透的双眸,很清晰可以看见里面藏着的不只爱欲,还有与其他女子不同的野心。 司清延很轻地哼笑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勾人的磁性。 可惜了,他对主动投怀的女人都没什么兴趣——尤其是与帝王有着血缘关系的人。 比回到手中的红酒杯更先来到的是腰间骤然松开的手,斐折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朝她欠身行礼,“冒昧了,斐折小姐。” 说完他十分顺手地接过应灼递来的红酒,笑着与她碰杯,“这杯敬你。” “再来一杯!再来一杯!……” 酒过半巡,舞厅的灯光暗下来,继而照明变成旋转的宇宙球灯,绚烂的灯光将黑暗一寸寸点亮,下一刻却又无比吝啬地收回给予。隐匿于黑暗中的人随着伴奏与灯光歌舞,放肆地叫喊,沉醉在酒水与劣质香烟的气息中。 司清延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着痕迹地将杯中酒倒进身边人的空杯。 那人看上去醉得不轻,毫无察觉,见到司清延,摇摇晃晃地朝他靠了过来,“司上将,来……来跳舞啊!” 司清延垂眸看了他一眼,蓦地一只手撑在了桌面上,按住额角,作出一幅头疼的样子来,“我喝多了,先走了。” 于是,“醉酒”的司清延便步履平稳地绕过那人,趁乱出了舞厅。 和煦的夜风迎面吹来,即便算不上清新,也比舞厅中扑鼻的烟酒气好得多。 作为首都,肯曼是帝国建立之初就在的星球,既是帝国乃至整个星域经济和科技最为发达的地方,也是政治中心。大部分富商都是从这里走出去,在别的地区建立起更大的产业,也有小部分选择了留下来。 抛却环境不是很好这一点,肯曼的商业发达,交通系统也比别处完善得多,是个生活便捷的城市。 ——当然,这仅仅是针对上层人来说。 在肯曼,除去头部百分之三有权或有钱的人口,剩下百分之九十七的人都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没有人权,没有经济来源,不受帝国法律的保护,唯一的生机是为上层打一辈子的工以换温饱,或是沦为富人的玩物,其尊严也许还比不过他们养的一条机器狗。 而肯曼光鲜亮丽的外表——林立的高楼与绚烂夺目彻夜不灭的霓虹灯,以及时刻穿梭在定制航线上的载人环线飞艇——却无时不在向外展示着这个星球的发达。 这样的夜景司清延见过无数次,高楼间蛛网般的地形他也再熟悉不过。 离开星际舞厅后,他搭乘垂直电梯下楼,一路经过错综复杂的沟通长廊,走过数十个拐角,其间没有哪怕半秒的停顿。 只在经过自己的房门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高楼外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镀亮的发梢边缘透出浅棕色。 似是忽而想起了什么,司清延掉转了原本朝向门口的脚步。 半分钟后,他出现在了一条走廊之外的两楼连廊上,连廊的地面是透明的水晶制成,中段是一个挺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中间是一个花坛,周围设置了秋千和长椅。 这地方雅称空中花园。 而司清延目前打算前往的地底酒馆,最近路线的必经点就是这里。 既然帝王已经表明态度,那他也就不用再期待什么,这腐朽透了的帝国,总该有人来彻底清洗一番。 司清延步子大,走得很快,途经空中花园的时候也无心观赏—— 虽说他就从来没观赏过。 花坛中不知是月季还是玫瑰的花开得正盛,一靠近,其浓郁香气顿时将人包裹其间。 花园的顶部攀援着深绿色的藤蔓,让人仿佛置身雨林。 司清延侧头避过垂挂下来的藤条,看向前方,他瞳孔却忽地一缩。 双腿骤然失力,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军靴踢在花坛边缘发出轻响,他头晕目眩,及时伸手扶住一旁的秋千架,才堪堪稳住身形。 无声地喘了两口气,司清延蹙眉望向地面,强迫自己将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定了定神,脑海中飞快地一帧帧闪过晚宴上的场景。 是香?还是酒? 没等想出答案,那阵短暂的眩晕退去,转而代之的是一阵从未有过的滚烫燥意,蓦地自心口浮起,浪潮般迅速地席卷蔓延,连带着骨骸都浸出一丝酥麻。 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他自内而外点燃。 司清延抿着唇,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汗水一路沿着颈侧线条淌下,没入敞开的领口。 他按在秋千架上的手用了力,发出吱呀一声响。 随着指尖掐进皮肉,他的眼眶泛起一层薄绯,浅褐色瞳眸逐渐清明。 一道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自前方传来。 司清延抬头望去,对上了女人水晶般剔透的蔚蓝双眼。 卡其色的大波浪与嫣红的唇色毫不掩饰的显现着她的自信与张扬。 随着微风拂过,携来女人身上的淡香,竟是比花香更加浓烈地牵动起敏锐的神经。 是斐折杯中的酒……和她身上的香水气味。 司清延想。 没想到这位帝戚不仅是有野心,手段也是了得……他还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啊。 司清延抬手按住鼻根,双眼轻闭。 见到他额角的汗,斐折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下一秒,她翘起红唇,朝司清延的方向走近。 “上将,怎么不问问我下的是什么药?” 司清延缓缓半睁开眼,女人银白的高跟鞋尖停留在他前面十几公分处。这时,他余光却蓦然瞥见连廊外空中漂浮的一个红色光点。 摄像机? 司清延按着鼻根的手放下,拇指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食指上戴的黑色指环。 鞋跟敲击声停下。 司清延伸出手,毫不迟疑地揽住女人柔软的腰肢,带进怀中。 骤然强烈的刺激固然让药效愈发明显。 司清延喘了口气,指尖微微收紧。 斐折发出一声轻笑,整个人无骨一般攀在他身上,一手沿着司清延的胸口一路上滑,另一只手要去解他衣领的纽扣。 就在斐折的手搭上司清延肩头的刹那,摄像机像是受到某种信号的干扰,红色光点闪烁几下,悄无声息地熄灭。 紧接着,司清延低下头去,在斐折的耳边一字一顿道,“是谁教你的这种方法?” 斐折猛地一僵,男人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下次记得换个蠢一点……或者弱一点的人下手。” 一阵强烈压迫感让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掐住腰牢牢定在原地。 斐折顿时有些慌了神,她胸膛猛地起伏几下,开口正要说话,颈侧却忽地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司清延那一掌没留什么情面,他站直身子,垂眸看向倒在地上的女人,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一些。 不用多想便能知道她下的什么药。 司清延原本打算去地底酒馆的计划被打乱,只得先回去再说。 离开时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下是真头疼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过去,将斐折放到了花园长椅上——狗仔的摄像机已经拍摄到部分内容,要是再加上之后斐折一个人倒在地上的画面,还不知道明天一早又会出现什么新闻内容。 - 走廊拐角,灯光在脚步声下亮起。 银白色金属门旁的屏幕在检测到来人的虹膜信息后亮起绿光,随即伴随“咔哒”一声,门自动打开。 司清延正想开灯,却想起自己现在状态恐怕看上去不算很好,便按捺下动作,摸着黑往里走去。 随着走廊灯光被隔绝门外,室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却有些不同于往日的轻微差别。 尽管这点差别很小,司清延却还是条件反射地屏息。 就在这时,一道气流忽地擦着皮肤而掠过。 司清延毫不犹豫地伸手抓去,按住了企图近身的那人肩膀。 对方毫不迟疑地抬腿踹向他的膝盖外侧,出腿利落,力道不小。【】 4、第3章 纵使及时抬腿,司清延还是被踹到了小腿。 他不防闷哼一声,另一手却已经趁机扣住男人的被绑在一起的手腕,猛地向上扳起。 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将人重重贯倒在一旁沙发上。 倒下去的时候那人的手肘撞到沙发边上的衣架,衣架晃动几下,哐当倒地。 巨大的响声过之后,司清延听到自己清晰紊乱的呼吸声。 身下的人因为刚刚的动作同样气息不是很稳,低喘伴随挣扎时沙发的吱呀声响。 因为重心问题,司清延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半曲在沙发上的膝盖和一条手臂支撑,上半身压得很低。 薄薄一层光亮从楼梯墙边的窗子透进来,司清延依稀看清面前的人影。 男人双唇微张、眉头紧蹙,面部线条在薄光下被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他皮肤偏白,发色与瞳色却是浓墨一般漆黑,放在无论什么地方都是很出众的那种长相,虽然眉眼带了几分疏离淡漠,却不像司清延那样锋芒逼人。 ——若是忽略此刻他眼眸中露出的几分狠色的话。 季澜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被捆住双手锁在门里许久他已经极度不满,再加被强硬按住,他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人撕了。 他一面尝试挣开双手束缚,一面屈起腿去踹司清延。 力度与他的外表形成惊人反差,若是随便换个普通人大概率一时都招架不住。 “你这劲可不像个单纯开车的。” 司清延勾了下唇,手上用劲将男人的手腕牢牢压进沙发。 混乱中,身体分外敏感的部位被屈起的膝盖撞到,方才一路上好容易熄下去的火焰再次腾起。 肢体不断的触碰惹得他整个人都发烫,欲念与理智两相抗衡,燥意像是荆条般攀上心口。偏偏身下的人因为他刚刚那句讽刺的话挣扎得愈发强烈。 “总好过你这种残害无辜的人!” 司清延猛地屈膝抵住男人的大腿,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压在他身上,逼近身去。 身下的人想也不想,抬头便朝他下颌撞去。 司清延偏头避过,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肩颈,带着侵占的意味。 “放开!” 季澜抑制不住急喘,低声怒吼。 喘息声像是比斐折的香更加有效的催化剂。司清延大脑嗡的一声响,忽然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撑着沙发的手指尖收紧,下一刻,张口咬了下去。 身下的人几乎是在瞬间一僵,喉间发出一道闷哼,而后挣扎得更猛烈。 咬在肩颈的力度却愈重,像是野兽要撕扯猎物。 直到口齿间漫起一丝血腥味,被药物控制的神识才渐渐苏醒,司清延松了口。 “哒”一声轻响,灯光在指环控制下亮起。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彻底看清了身下的人。 白色制服领口凌乱敞开,露出底下如玉瓷般的冷白肌肤,肩颈处两道泛红的齿痕分外醒目。 男人黢黑的眼瞳中带着怒意,死死地盯着他,眼尾浮起一层薄红。 药效还没过去,司清延的喘息声有些粗重,在静谧封闭的室内格外明显。顿了片刻,他缓缓松开手。 几乎是摆脱束缚的瞬间,季澜便反击回去,手肘一记重锤撞在司清延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清延眉头轻皱,疼痛却没使他的行动延缓半分。 他瞥了眼地面,一手抽过随着衣架倒下掉落在地面的浴袍系带,动作迅捷地将男人不安分的双腿和双手一样绑了起来。 而后他起身捞过浴袍,走向浴室。 走到半途听到身后的声响,他扔下一句,“别花什么心思在逃跑上。” 浴室传来哗哗水声,客厅昏黄的灯光跳动一下。 司清延拢着浴袍走出来时已经彻底清醒,冰冷的水珠自他发梢滴落,浅褐色的眼眸经过清水濯洗变得愈发透亮,眉尾入鬓,平添几分凌厉。 他看向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人,正好撞上后者的双眸。 场景仿佛回到几个小时前的白天。 司清延就那么站在破碎的列车风挡前,意趣盎然地看着驾驶室里的男人。 他有些意外,就从列车遭遇突发事件时的情况来看,这名列车长的心理素质似乎好得惊人。不仅如此,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完好幸存,命也是够大。 那颗叫作茨云的星球,是爱尔拉曼的征伐目标之一。 当权者注重民生,因此星球上几乎没有穷困潦倒的人,但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相应地,当地的科技发展就要落后得多。 无轨空列算是最为先进的一样交通工具,然而对其列车驾驶员的选拔要求极高,不仅要有极强的临场反应能力,还要有能够从紊乱磁场造成的幻象中快速脱离出来的意志。 那时候司清延就有些好奇那该会是怎样的人。 只不过他还是没想过会看到最后那幕。 看到身着雪白制服的男人拿起玻璃碎片,划向咽喉时神情中那几分平静的疯狂,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自心底涌起。 像这样的人,不该就这么结束。 许多年从枪林弹雨中过来,司清延见惯了死亡,也再明白不过弱肉强食不过是自然规律,可那一刻,他却无端生出一种陌生的冲动,想要阻止面前这一幕。 真是可笑……脑海中蓦地响起一道声音,像是给他找了一个正合时宜的理由。 带回去,说不定能用上呢。 还没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动作。司清延开了一枪,子弹撞开男人手中的玻璃碎片,而后他笑着开了口。 …… 他视线落在沙发上。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在手脚都被绑住的情况下,把自己收拾起来,做到现在这副端端正正坐着的样子的。 见到司清延投来的视线,季澜移开双眼,朝一旁别过头去,转头时不防扯到肩颈处,不禁轻吸一口凉气。 “一份牛排……嗯,送到门口。” 这种时候还要来点吃的助兴吗? 季澜忍住了想用看神经病的眼光去看司清延的冲动,只觉得这个冷血自大的男人又进一步突破了他对侵略者的认知。 还没在脑海中骂出下文,脚踝处传来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猛地看去,司清延竟然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一蹲下浴袍的领口就垂下来,露出胸腹流畅的肌肉线条,再往下一直没入浴袍深处。 “你——” 季澜眉尖抽了一下,刚开口,忽地感觉小腿的束缚一松。 “司清延。” 司清延不紧不慢地拎着系带站起身,将浴袍系好后看过来,正好见到季澜面上怔愣的神情。 他像是有些好笑似的扯起唇角,俯下身去,将人围困在沙发里。 季澜向后仰去,同时双臂抬挡,像是生怕这人又突然发疯咬他一口,咬牙切齿道,“……你不如杀了我,给个痛快!” “杀了你?”司清延的脸停在了距离他还有十公分的位置,手指勾住了绑着季澜双手的布条,冷笑道,“你就这么想死?” 季澜微微闭眼。 “就一点都不想复仇?” 季澜一顿,喉间逸出一道自嘲的笑,反问,“我能吗?” 沉默之际,季澜的双眸忽地睁大,有些意外地看向解绑的双手。 因为长期的束缚,手腕处已经出现红痕,活动起来隐隐发麻。 他有些惊疑地看向面前男人,就见后者已经拉开了和他的距离,直起身将布条扔到沙发旁的茶几上。 “既然当时我能活着把你带回来,你就该知道,你根本身不由己。听话跟在我身边,只要我不让,你就死不了。别想了。” 说话的时候司清延倚在门边的墙上,用毛巾擦干头发。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阴影将男人的下颚线切割得分明。季澜双唇微抿,垂在腿上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掐进皮肉,带来的细密痛意让他短暂地冷静下来。 “为什么?” 闻言司清延手上的动作一顿,扯了扯唇角正要说话,门铃却忽地响起。 片刻后,一盘带着胡椒香气的牛排被摆上茶几。 司清延抱臂看着季澜,见他一动不动,嗤笑一声,“怎么,还要配红酒吗?” 季澜指尖微动,视线在桌面上淡淡掠过。肩颈传来的轻微牵扯叫他微扯唇角,抬起头,与司清延对视,漆黑的眼眸叫人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是狗吗?” 司清延将毛巾在手中转了一圈,动作流畅到像是拿枪一般,勾起唇角,“狗可喝不了酒。” - 次日清早,司清延在指环催命般的振动中睁开眼。 肯曼的天总是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即便拉开落地窗帘室内也没显得多明亮。 他扯过深黑色制服套上,指环中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司上将,请接受紧急任务:即刻前往霍仑星平定叛乱。任务期限:三日。” 司清延嗓音慢悠悠的,像是还没睡醒:“能不接吗?” “……请立即接受任务。军事局已为您配备军队,正在出征机场等候。” 由于军事局的人都不怎么想和司清延交流,这是经过通讯部接转来的通知。 隔着指环,司清延心中感叹,对面的人听声音年纪轻轻,胆子还真够大啊。 “请立即接受……” 嘀—— 司清延挂断通讯。 这种平反的紧急任务完全是吃力不讨好,他很少参加,早就将自己的态度摆在明面上了。 不过看起来,在帝王和议会摆明了对他的打压以后,军事局也是越来越猖狂。 司清延简单地洗漱好,走下楼时见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人。 季澜的衣服依旧是昨天那套,整整齐齐地穿着,显而易见地并没有去司清延给他安排的侧卧过夜。 “早啊,列车长。” 司清延视线自他身前印着名字的胸章上掠过,语气几乎算得上轻佻。【】 5、第4章 闻言季澜淡淡瞥了他一眼,很快又别过头去,双唇紧抿。 他颈侧昨晚被司清延咬的地方还未结痂,被严严实实地遮盖在衣领之下。 司清延还欲说什么,指环忽然又振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投影屏上显示的来电名称,想也不想就摁了挂断。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叛乱,军事局竟然已经着急到这种地步,看来他是想推脱也推脱不了了。 时间紧迫,司清延只来得及给应灼拨了个通讯,让他在三分钟内赶到,自己则打了个飞的赶去出征机场。 两分钟后,顶着一头凌乱红发、睡眼惺忪的应灼出现在了走廊上。 见司清延朝这边走来,他眼睛一亮就迎了上去,后者却与他擦肩而过。 “我去出任务,这期间你看好他,带他了解一下肯曼。” 不等应灼回话,司清延已经迈上了飞艇。 “欸,不是……” 应灼只得将视线投向对面那个穿着白衣站得笔挺的,当即就被男人漆黑冷邃的眼眸冻了一下。 好在应灼常年在上层混,什么人没见过,再加上看这人充其量不过是司清延从外星带来的一个战俘,手上没刀没枪的,能把他怎么了。 于是他瞅了眼季澜胸前的标签,很快便昂起头晃到了他身边。 这次他控制住了一说话就想搭人肩的冲动。 “季澜是吧,我叫应灼,是司上将的朋友。” 黑眼黑发的男人“嗯”了一声,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这里是爱尔拉曼,浮空星域内疆域最为辽阔,实力最为强盛的帝国……” 应灼忽然有些后悔一大早来找司清延了。 面前这人分明就是个阶下囚,但司清延却让他看好,还要带人了解肯曼,让他一时间有些摸不准到底该以什么态度对待,只得一板一眼地边走边解释。 听到“疆域最为辽阔”的时候,季澜冷笑一声,“靠的就是不断对外征伐,毁灭,伤害无辜?” 应灼抽了抽嘴角,“……这话你可别乱说,要是管理层知道了,没什么好下场。” “除了被处死还能有什么下场?” “……” 应灼刚想脱口“会被玩死”,斜睨了眼季澜那张出类拔萃到与司清延有得一拼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季澜淡淡朝他投去一眼,“我不怕死。” “不是哥们……你不怕死也不能作死啊。” 应灼泫然欲泣,赶紧环顾四周,见没有上头的眼线才松了口气。 司清延刚刚临走时说啥了,让他看好他,可这要是一不小心真的触犯天规了,他光有钱也救不了啊。 为此,应灼抬起手背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此时两人已经乘坐电梯到达了一楼,一走出去,空气顿时比先前浑浊不少,隐约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污水和腐烂物品混杂的气味。 季澜不禁蹙眉,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 连片的高楼林立,加上之间蛛网般的联络通道,将地面遮挡得严严实实,抬眼望去,只能看见各色跳跃流动的霓虹灯光。 空中长年漂浮着一层灰白的雾霭,给人一种压抑低沉的感觉。 应灼像是早已习惯一般,走在前面,一路上给季澜介绍几栋中心区域大厦的性质和用途。 沿街有不少在犄角旮旯里开起的摊铺,多是销售各种食品。一见到有人经过,摊主就开始放声吆喝。 虽然说身后那位冷冰冰的看样子不像是会进食的样子,应灼还是提醒了一句,“这些最好别吃。” 季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一个摊主将不知哪里来的一桶深黑色油状物质倒进了冒着烟的锅中,锅内发出滋滋轻响。摊主用沾了油的手抹了把头发,一抬眼看见季澜,他睁大眼睛,冲他招手道,“要来点炸鸡柳吗?用的是自制上等食油!” 季澜收回视线。 他面上本就冰冷的神情没有因为带着热气的烟雾融化分毫,反而愈发冰冷。 他淡淡瞥向应灼正走的方向,前面道路开阔起来,路边也没了摊贩,转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亮着灯的商户,整洁干净的玻璃门和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与方才那一片浑浊格格不入。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垃圾场的边上开了一个装饰精美的五星级酒店。 能走进那些干净店铺的人也无一不是穿着整洁,光鲜亮彩到叫人几乎忽略了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那里有无数双眼睛正沉寂地望向外面的光芒。 在肯曼,贫民是一个无处不在的群体,肯曼稀缺的土地资源,他们却占据了一半以上,被高层称为耗子或蟑螂般的存在。 再往前走,街市逐渐变得繁华热闹起来,遥遥看去有个巨大场馆建在立交桥下方,场馆玻璃门上方固定有几个发光的立体字牌,连在一起是“keman”。 应灼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他将凌乱的头发用手撩去脑后,示意道,“那是肯曼知名的娱乐贸易场所——‘地底酒馆’,背靠统战街区,是个好位置。不仅酒多,嘿,美人儿也多!” 季澜站在他身后五米左右的地方,正抬头打量着场馆侧面一条窄小的夹道,暗淡的天光自深处的墙头照进来。 “喜欢什么类型的?给你点一个?人情算司清延的。” 应灼的话又响了起来,此刻他已经走到了酒馆门口的台阶前,站在台阶之上的两名安保见到他,脸上顿时笑容灿烂,“哎呦应大少爷,今天你这来的时间可真是,早不早晚不晚的。” 应灼笑着摆了摆手,“带人来玩。” 说着,他转身看向身后,两名保安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三人同时看到了空气。 “季……” 应灼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一阵寒气顿时直击天灵盖,他猛地原地跳了起来,“人呢?!” 在得知他把事情办砸之后司清延那张能把人冻住的脸浮现眼前的前一秒,应灼当机立断地一连拨了三个通讯,“立刻、马上!给我找一个人,白衣服黑头发,消失在商业街地底酒馆附近!务必在十分钟内给我消息!” 打完后他焦灼地在原地踱步,过了半分钟,他胡乱地抓了抓头发,认命般地拨下最后一个通讯。 通讯响了一秒便被接通,那边传来司清延淡淡的嗓音,“什么事?” “上将,你带来那人身手好像不错。”应灼咽了咽口水。 司清延正从购票大厅往闸口方向走,闻言顿了一下,前面领路的女职员转头看过来,“上将,怎么了?” 司清延瞥了她一眼,张口话却是对着通讯说的,“你想表达什么?” 通讯耳麦对面传来应灼干巴巴的陈述:“……人跑了。刚刚。” “哐当”一声响,角落里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被掉落的油罐惊起,发出尖锐的叫声后影子般窜上墙头。 正好与对面墙下的人面面相对。 两双黑瞳毫无波澜地对视,季澜移开视线,从落地的缓冲中站直身子,他迅速地观察自己所处位置,除了更加宽广的道路,两边的房屋风格也与商业街不同,看上去像是行政办公的区域。 季澜抬头看去,见路牌上写着“统战街区”四个大字。 墙后的夹道中传来脚步声,油罐在地面滚动发出摩擦的轻响,季澜来不及思索,转头就沿着路边闪进一条小巷里。 走到一半,隐约的人声从刚刚他落地的位置响起。 “你们负责那一片,我在这里找。动作快点!” 季澜后背抵在建筑上,指尖碾过粗糙的墙面,他神色微凛,扭头看向了另一边巷口。 脚步踩在潮湿的路面发出轻微声响。 这里距离司清延的住所已经越来越远,几乎每一块土地对他而言都是全然陌生的,对于那些长期在这里生活的人相比,他是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出他的身份。 季澜扯了扯衣领。 他警惕地走出巷子,顺着街道上来往的人流往一个方向走去。 经过一个转角,一座宏伟宽大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建筑的入口由六个连续的玻璃门组成,此时只开启了其中两扇。引擎发动的巨大声响从远处响起,带着附近的地面轻微晃动。 季澜顿了顿,身后一道混在人群之中的脚步声也跟着停顿片刻。 就在这个短暂的空当,季澜倏然往旁边一拐,加快脚步从一侧的门中走了进去。 “司上将,距离战舰最迟起飞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了,您还要去与此次任务的队员打个招呼……” 女职员原本的职责是带领司清延前往指定战舰停靠地点,并安排他与军事局安排的人见面,谁知这位上将连闸机都还没过,忽然在大厅里接了个通讯。 挂断通讯后,她明显感到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不少,女职员不禁微微俯首,脸上的职业微笑有些僵硬起来。 谁知这位上将懒散地背靠在闸机旁的墙面上,看了眼通讯指环显示的屏幕,“再等等。” 女职员一口气险些梗在胸口没喘上来,她颤颤巍巍地看向大厅入口墙上方的挂钟,收回视线时却忽然被一张脸吸引了视线。 那人正好朝这个方向看过来,黢黑的眼眸像是宇宙的极深处,看上去神秘宁静。 即便匆匆一瞥也令人过目难忘。 女职员轻吸一口凉气,顿了好几秒才收回眼。 她掐着秒,正准备再提醒司清延一句时间,却听旁边传来一道若有似无的哼笑声。 就见司清延站直身子,目光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下一秒,他关闭面前正显示着应灼发来消息的显示屏,朝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两分钟。” 女职员还没反应过来,司清延已经按住了正在寻找地方藏身的那人肩膀。 季澜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司清延挑了挑眉,垂眸道,“季车长怎么在这里,好巧啊。” “……” 季澜转头就要跑,司清延却先一步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扳了回来,“来都来了,不如就先和我一起出个任务。” 季澜想也不想就要拒绝,然而男人按着他的力度让他几乎难以逃脱,更何况是在目前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他顿了两秒,垂下头去,停下了企图挣扎的动作。 倒不如先跟着,后面再找机会翻身。 挂钟上的指针走过两小格,女职员双目圆睁地看着朝她走回来的司清延……身边跟着的人。 “麻烦给他准备一套制服。”司清延说着看向闸机上的拍摄装置。 识别到他的虹膜信息,闸机门打开。 女职员跟随在后面过了门,她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点头,“什么军衔?” 闻言司清延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星。” “哦哦……” 女职员一边说着一边拨下通讯,通讯还没接通,她猛地抬起头来。 没……星? 是她听错了还是什么,这平乱任务怎么说也是被评了个s级的,军事局指名道姓要司清延去,谁知道后者转头就带了个一颗星都没有的——别说军衔了,连军籍都没有。 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等她反应过来望去,司清延已经带着人往军用停机坪的方向走去了。【】 6、第5章 霍仑是爱尔拉曼的核心星球之一,以工业发达著称,但由于受到帝国总部的统辖,不得不长年源源不断地向肯曼和帝国的经济中心凯菲娜输送物资,以致于当地的经济几乎有些落后。 由于工业发展需要,当地的居民几乎都被发配去了工厂做苦力活,虽说生活不算富足,但至少不挨饿受冻。 随工业技术的逐年发达,除去外输部分,物资剩余的也逐年增多。近年来,说是凭着积攒下来的物资,霍仑处在中心地带的城市逐渐繁荣起来。 “而事实却是,帝国派去驻守当地的官员贪污腐败,谎报每年的产出以便多一些物资进自己的口袋。” 肌肉健壮、面带刀疤的男人是这次跟随司清延的副将,见到司清延带来人时他先是一愣,视线在季澜的脸上短暂停留几秒,某个深信不疑的念头浮上脑海。 整个肯曼谁不知道司清延风流成性,副将远远也见过几次他怀中迥异的女人,只道是没机会见过还有男人,并且看样子上将还打算带他一起出任务玩。 他心中不禁感叹一句“不愧是顶级上将,玩得真花”,便开始简单地给两人介绍任务情况。 “除此之外,他们还长期垄断百姓生活资源,向平民大量征税,在中心城市增设工厂,他们自己住在干净的高层,却导致百姓的生活环境乌烟瘴气。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霍仑也因此被称作‘小肯曼’。” 听到这里,司清延突然屈指敲了敲舷窗,嗓音懒懒的,“这可不兴比。肯曼没人敢叛乱。” 战舰已经脱离轨道引力,正平稳地驶离肯曼,朝着目标星球前进。 季澜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无数林立的高楼在广袤的地面只剩下轻微的起伏,极高的建筑顶层从朦胧的灰雾中露出尖来,像是溺水者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水面之下,皆为死寂。 他忽然回想起不久前在商业街所见之景,心道:怕不是没人敢,而是阶级差距太大,想叛乱也有心无力吧。 战舰滑向远处一颗星球,那副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动乱规模很大,并且已经形成有序的组织,危及当地驻守官员。起初是由于新增的工厂低价强招大量民工,有民工反抗时被枪毙,引发众愤。 “在组织头目‘枭隼’的带领下,大量民众起义反抗,将官员逼入绝境,后者才不得已在帝国网上发布求助信息,被军事局看到后评定为s级紧急任务。” “就没有其他人能执行这个任务了吗?”司清延适时发声。 刀疤脸副将看过来,咧嘴一笑,“军事局指名道姓了要您去执行嘛。毕竟您可是目前帝国最为年轻有为的军官。” 纵使这人本意可能并非如此,司清延却觉得莫名被讽刺了。 最年轻有为……大概他在绝大部分人眼中的印象就是这样。然而在那些手握权柄的人手中,他只会是个想要剔除的眼中钉。 他淡淡收回视线,余光恰好瞥见季澜朝这里看过来。 “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男人的皮肤是偏冷白的类型,加上冷淡的嗓音更加叫人觉得不好接近。 黑得纯粹的额发和眼珠在他面上形成无比鲜明的反差,叫人有种错觉,这种人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高层办公室里,十指不沾阳春水。而此刻他身着整套黑色军服,领口和袖口都理得服服帖帖,胸章上却空空如也。 司清延转头与他对上视线,那双眼眸毫无波澜,似乎深邃又无尽,让人联想起宇宙中的黑洞。 他提了提唇角,看上去并不正经地吐出两个字:“惜、才。” 季澜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又要像在废墟上那样朝他飞过去一片碎玻璃,但好在周围并没有可以让他发挥的凶器。 他双唇动了动,正要出声,却忽地神色一凛。 战舰已经进入霍仑的上空,逐渐朝中心城市的方向下降,就在这时,舰身却像是骤然撞到什么东西,紧接着一道爆炸声自舷窗外轰然响起,舱体猛地抖动一下,往一边歪斜去。 季澜站在战舰中间,和司清延隔了一米的距离。 战舰猛颤时,他一时间没有稳住重心,整个人有被抛出去的趋势。在双脚离地的前一秒,他下意识伸手抓向舱门上的扶杆,却够了个空。 下一秒,司清延一手按着窗沿,另一手拽住季澜未收回的小臂,将人一把拉了过来。 季澜有些怪异地瞥他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反攥住司清延的胳膊,借着他的力站稳在舷窗边。 战舰上,其他没来得及找到支撑的人,在又一声爆炸后无一例外地被颠到了对面的墙体上,发出几声闷响。 战舰的侧翼遭到轰炸,那一侧引擎损毁一半,无法维持正常的升力,战舰开始倾斜着下降。 几秒,舱内的地面便几乎呈四十五度角倾斜,只有司清延和季澜两人站在高的那面,其余人歪七扭八地斜在对面的舱壁上。 “战舰遇到地面袭击,所有人警戒!”刀疤脸副将一手撑着墙面,开口说完后,他看向司清延,似乎在等待指示。 滚滚浓烟从舷窗外飘过。 司清延面无表情地目睹了这一幕。 对面背贴在舱壁上的军员都一脸期待地看向他,等待这位声名显赫的上将的指令,谁知就见他倏然侧目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季澜同样看着他,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神情可以说得上冷淡,像是根本不在乎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也不关心这人是否会下达正确指令。 司清延左手还攥着他的小臂,战舰紧急滑翔时又一下剧烈的晃动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季澜借机想要挣脱,却被更紧地拽了过去。 在那一侧动力系统彻底宕机之前,他倏地松开按着窗沿的手,朝季澜的方向迈出一步,转身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身前,按着肩膀将人推到舱门前。 下一秒,他按下了舱门边的红色按键。 猎猎狂风顿时从打开的舱门外呼啸而来,季澜的额发被风吹得凌乱,他的背部紧贴着司清延的胸膛,想要后退却被死死按住。 “……忘记了。” 司清延的嗓音乍然在身后响起,“没给你配飞行器。” 说完不等被圈在身前的人有所反应,他伸手箍住了他的腰,全身的重量都往前压,带着季澜从千米的高空直坠下去。 失重带来的汹涌麻意裹紧了心脏,耳畔在瞬间变得安静至极,列车的警报声与刺目的红光仿佛再次重新,淹没了季澜的五感。 几乎是顷刻间,他紧紧抓住了司清延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尖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察觉到他的异样,司清延眉头蹙起,却太腾不出手去对付。 降落时稍微的一点动作都可能导致失去平衡,他只能加重了力道将人箍得更紧。 下降到一定高度时,他打开了飞行器。 佩戴式飞行器的升力虽不至于让两人平稳悬停,但还是起到了显著的缓冲作用。 换作一般人指不定在空中便乱了阵脚,无法保持平衡,那样便容易产生降落事故。 但好在两人的素质都不一般。 降落的地方正好是中心城市的厂群所在地,飞行器引擎的声响被工厂运转发出的巨大轰鸣声盖过。 几乎是落地的同时,季澜就从他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往旁边几步拉开距离,扶着墙站稳。 司清延拧了下眉,正要说什么,一道巨大的声响忽地从后方传来,伴随着极大的反冲气流,卷起地面的尘土扑来。 他抬臂挡了下眼,回头望去,只见那道从工厂边缘向空中一跃而起的炮弹弧光,向着远处空中的战舰射去。 他眯了眯双眼。 视线中,战舰冒着滚滚浓烟不断下降。 从一侧的舱门中,十几名军员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背着飞行器向空中跃下。 隔了老远,司清延还隐约能听到来自空中动听的呐喊。 “我日啊!!!司清延人呢?!就这么抛下我们走了?!!” “当心啊,有袭击——!” “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反击?” “……” 司清延不喜欢和人长期打配合,因此很少组队出任务,一般都是系统随机分配的队友,除了有等级限制的任务外,分到的队友往往都是良莠不齐。 对此他早已习惯,遇到能力差的队友,就自己一个人把任务完成后摇人返航,当然,他也因此遭到过投诉,说是他没有团队精神,甚至有死在任务中的家属把帽子扣到他的头上。 那些“光荣事迹”捅到军事局后,负责人员对他的意见不小。 看着空中下饺子似的盛景,司清延沉默了一会儿,忽而觉得军事局派他来出这个任务,可能就是纯看不惯他。 无声冷笑了几秒后,他按下唇角,平淡地收回视线。 等卷起的尘土散去些许,司清延环顾四周,看清了两侧约莫有五六层楼高的建筑外墙,头顶上是连接两栋建筑的透明玻璃栈道。 “有人。” 季澜略微压低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感色彩,更像是单纯地阐述事实。【】 7、第6章 他说话时,司清延也已经感受到来自地面的轻微震动,判断是从前面的转角右侧来的。 他回看过去,视线扫过季澜有些苍白的脸,确认他还在,而后按下耳戴式探测仪的开关,随着一声轻响,透明的薄屏从出现在眼前。 在这个由“能量”运行的世界,用来判断一个星球繁衍与发展潜力的直接要素,其一是看所在恒星系的恒星能,其二就是看其自身所储存的总能量。 由于星球本身的类型和基本组成有差异,其上能量形态也有所不同,通过探测仪只能粗略地看到其分布情况,屏幕后不同的颜色则代表了不同类型的能量。 司清延透过透明屏看向工厂厂房,一片晶莹的淡金色光点浮动在空中,如同丝带一般缠绕在厂房外围,隐约有向某处汇聚的趋势。 在能源核心的附近开设工厂,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通过刀疤脸副将的描述,在这里开设工厂的官员已经被逼入绝境,那么这处最为要害的地方,很有可能已经遭到了侵占。 即便还没有,求救官员或反动组织的人,他也总能见到一个。 若是后者,那任务就简单很多了,只要抓了人,严刑逼供得到组织头领的位置就行。 此时,隐约的脚步声已经在转角响起,几个手持机枪的人出现在道路尽头。 “什么人?!” 带头那人的话音响起的同时,司清延头也不回,拽上季澜就窜进另一方向的拐角。 砰!砰!砰! 接连几道催命的枪响在后方响起。 司清延带着季澜,面不改色地闪进了前方半开着的工厂侧门。 前脚刚踏进门时,季澜眼神情蓦地一冷,侧身避让。 只听哐当一声,原本朝着他飞来的子弹撞在门框上,碎片飞射开来,溅出火花。若是刚刚他躲得迟半分,恐怕便已经被子弹打中脖颈,鲜血喷涌。 躲避几乎是习惯性的动作,转身间季澜下意识就摸向自己腰间,却摸了个空。感受到司清延看过来的目光,他动作一顿。 收回手时司清延已经收回视线,转身踹上门。 工厂内部的空间极大,一层的空间几乎有将近十五米高,十几个直径五六米的巨大金属罐上方连接着管道,沿着墙壁一路延伸,地面上,几十台机械臂在传送带边进行流水线操作。 器械运作时发出的响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进门的左侧是一道回字形台阶。 “去上面!” 司清延说着,率先上了台阶,他的手指碰了碰别在腰间的手枪,不着痕迹地移开。 两个人行动的速度都不慢,金属的台阶发出哐啷的声响。 在季澜后脚踏上二楼平台的下一刻,铁门被撞击开的声音就如惊雷响起,盖过了他的脚步声,紧接着,又是接连不断打来的枪响。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从台阶上逼近,听声音约莫有数十人。 一道粗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要开枪,以包围为主!当心损坏工厂设备!” 说完,那人又对前面的两人道,“现在停下脚步,束手就擒,或许我们还能讲讲道理。” 话音刚落,司清延带着几分痞笑的声音就从平台前面传来,“讲道理……你确定,和我?”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带头的魁梧男人,眼尾弯起。即便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那张脸上也没有出现分毫犹疑的神色,仿佛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决定了胜负,再多的人也奈不了他何。 “是司清延……” 那群人中有人小声开口,为首的那人顿了一下,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机枪,面部肌肉紧绷,“司清延又怎么样,我们人多,他们只有两个人,围上去!” 似乎没想到这些人这么不知好歹,司清延原本不想与他们纠缠,不耐烦地从舌尖发出一声轻啧,回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走!” 不用他说,季澜也不可能在这里等死。 毕竟被人逼入绝境和自己想死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两人顺着平台之后的玻璃栈道一路奔去,离开工厂器械聚集的区域,身后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栈道尽头通往工厂办公楼,楼内布局错综复杂,许多不同大小的房间接连贯通,一个房间又可以同时通往好几片不同区域,俯瞰下去如同蜂窝一般。 不知是因为动乱导致工厂内部无人管理,秩序混乱,还是因为他们的潜入被发现,引起了那些人的关注,他们所在的这层办公区域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几个人。 绕过几个门,彻底将后面追逐的人甩下。 司清延停下来,平复心跳的间隙,他再次打开了耳戴式探测仪,抬眼环顾四周,片刻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某处。 身后,季澜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平定叛乱是你的任务吧?既然与我无关,为什么要带我来。” 闻言,司清延回过头去,神情带着几分好笑,忽然转身向季澜逼近,“不带你来,让你有机会可逃?” 说话时他微微俯身,将距离几乎拉到了分寸间,眼神却带着种俯视的姿态,强烈的压迫感让任何一个在这种处境下的人都会生出些许紧张来。 季澜却站得笔直,黑邃的眼静如死水般迎上他的目光,叫人看不清里头的情绪。 司清延挑了挑眉,正要再说什么,两人身侧的墙面忽地猛地一震,强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办公区域的分隔用的都是纤维墙板,坚固程度可想而知,在隔壁猛烈的撞击下顿时向外弯曲,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只听“轰”的一声,半面墙竟当场坍塌,带起的碎屑和尘埃漂浮在空中,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一件重物随着坍塌的墙体碎块一起飞了过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一声。 竟然是个人! 司清延几乎是和墙体在同一时间进行了同步位移,此时正站在几米开外,眯着眼看着这片狼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前一米处,就见一个身着白领黑衬衫的戴眼镜男人正抱着一边胳膊倒在地上,口中正不住地往外冒着鲜血,将胸口浸湿了一大片。 “救……救命!” 疼痛几乎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注意到旁边站了个人,忙不迭出声求助。 司清延睨了他一眼,淡淡移开视线。 待烟雾散去,他将视线投向自己身边,蓦地一怔——就见本该与他站在一起的季澜此刻早已没了人影。 环顾四周,只见办公区另一侧的玻璃门正在缓冲器下施施然合上。 司清延眉头无意识地压低,眸中闪过几分危险的神情。 这时,坍塌的墙体后方骤然响起一道沉重的声响。 一个穿着青色制服、顶着个圆滚滚啤酒肚的男人双手拖着一把巨大的炮枪,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不断地喘着大气。扛起这把枪的一半并将其驱动似乎是用尽了他所有力气,男人一脱力,枪筒便砸落在地,将地面的瓷砖都炸开几片。 他抬头望见站在对面的男人,眼睛猛地瞪大,“司、司上将?!” 他甚至忘记了惊惧和疲惫,连滚带爬地就跑了上去,“司上将,你是总部派来支援我们的吗?” 眼见那人就要攀上他的腿,司清延及时往旁边躲开。 他瞥了眼那人胸前代表着驻守官员的徽章,嗓音冰冷,“我来执行任务,平定叛乱。” - “什么人?!” 杂乱的脚步在狭窄的通道中响起,激起一阵阵回声。 季澜不动声色,两眼扫过前方的岔口,毫不犹豫地转向了其中一边,谁知刚走几步,迎面就撞见了对面持枪走来的两名武装人员。 身后响起呼喊:“你——站住!快拦住他!” 两人的块头都很大,身上肌肉健硕。 季澜想也不想便掉头折返。 此刻他身上穿着的是特种兵员的制服,在这些人眼里堪比活靶子。 他一边在心里又蛐蛐了司清延一句,另一边加快了腿上的速度,眨眼间就与两人拉开距离。 两名武装人员这才反应过来,举起抢来。 还不等他们瞄准,季澜一把抓过转角迎面追来那人的肩,将他往一边推开,自己则转身向另一边跑去。 被推开的那人猝不及防跌坐在地,见季澜逃跑,手脚并用就要追上去,过道中飞来的子弹却将他吓得整个人弹了回去。 “人往哪里跑了?” “那……那里。” 两名武装人员似乎并不是很习惯扛着枪支奔跑,速度和灵活度都跟不上,季澜虽然对地形不熟悉,却也还是轻而易举地甩开了他们。 刚才墙体倒塌,他趁机借着烟雾摆脱司清延,之后一路往一个方向,来到这片看着像是接待管理的地方。 这里已经是一楼,绕过几个转角就到了正门入口,门口却同样把守着两名持枪人员。 看样子那些所谓的反动者恐怕已经占领了这片工厂,他手无寸铁,想要硬闯出去基本没什么可能。更何况此刻他就是出了工厂也跑不了多远——他一没有交通工具,二没有身份凭证,在这颗陌生星球可谓寸步难行。 在门口站岗的两人听到动静回过头之前,季澜一个闪身,躲进旁边作为安全通道的楼梯间。 这种紧迫的关头却催得他头脑异常清醒,心脏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内,他抬手按着墙面,指尖因使劲微微泛白。 他本该在昨日就和那一车的人一起死去的…… 那阵最初驱使着他走向灭亡的冲动,混乱间急转成一种强烈的仇恨和不甘,加诸于那个阻拦他的人身上。 季澜从来没有那么想要一个人偿命过。 而仅存的理智又告诉他,硬碰硬的胜算不大,眼下别无他法,不如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暂且躲着,等司清延完成任务,再趁其不备将其攻破。 想到这里,季澜蓦地抬起头来。 “不见了?” 安全通道半掩的门外传来隐约的对话声,似乎是嫌机枪太重,那人调整了一下姿势,机枪在手中发出轻微的零件碰撞声。【】 8、第7章 “那些人穿着军服,估计是那几个泼皮大肚的让上头派来对付我们的人。务必要小心对待……不过看刚刚那人手中没枪,指不定也是个吃干饭的,咱俩就能解决!” “嗯。他出不去,我们分头找。” 话音落下,两道脚步声分开,其中一个朝相反方向远去,而另一个则逐渐靠近了季澜躲藏的位置。 安全门的斜对面是个公厕,洗手台的镜子中出现那名持枪人满下巴胡茬的脸,他颠了颠自己的手中的枪支,下意识朝镜面看去。 霎时间,他瞳孔骤缩。 几乎在被看见的同一秒,季澜小腿发力,骤扑了上去,一臂别住男人持枪的手,另一臂肘关节弯曲,勒紧了那人的脖颈。 男人只来得及从喉中挤出半声惊呼,就被季澜拽进了安全通道。 虽然季澜的力量和敏捷度都不一般,但与体型比他大一圈的男人相比并不占优,他将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压,才得以将男人短暂压制。 男人被勒得眼球突出,面部涨红,张口却无法发声。 意识到季澜企图去夺他的枪,男人登时一个激灵,带着季澜就用力地往墙边撞去。 季澜及时闪避开,手中的力道却不免因角度松懈,男人稍一得到解脱,手指弯曲着就扣动了扳机,同时另一手扳住季澜的指头,用劲将其往外掰开。 只听“砰”的一声,一发子弹擦着季澜的发梢飞过,打在楼梯间的墙面上。 “你们这些……帝国的走……狗!” 压抑着的低吼自那人嗓中挤出,如破风箱般沙哑。 季澜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尖几乎陷进男人的皮肉间,在闪避的同时,他一腿踹在男人的膝弯处。 男人身形不稳向后倒去,季澜趁机夺过他手中的枪,往旁边让开一步。 男人背部猛地砸在地上,大吸几口气,突出的眼球直愣愣地望向站在身侧的男人。 就见他眸色冰冷,近乎低喃,“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刚刚那声枪响在楼梯间逼仄的空间内荡开,震耳欲聋,不知是守门的那两人还是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很快安全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季澜手中抱着枪,简单地摸索了一下使用方法,抬起眼皮,视线从地上的男人转向门外。 走廊上的脚步声愈来愈响,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惶。 举起那重机枪,饶是躺倒在地面的大块头男人都要费几分力,在季澜的手中乍一看却像是没什么重量的玩具般。 他单手提着枪,动作利落地关闭安全门,并扣上了锁。 地上的男人胸膛剧烈起伏着,喉间火辣辣的痛意让他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喘,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季澜手中那柄枪,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死期。 季澜的视线正如他拿枪的动作那样轻飘飘地掠过男人。 男人缓缓闭上眼睛。 等了几秒,枪声却没有如约而至。 季澜移开视线,看向了楼梯上的方向,楼梯转角平台处的窗外透进来惨白的天光,将他黢黑的眼眸映得发冷。 几道脚步声在安全门前停下,季澜顿了顿,抬腿往楼上走去。 “邦邦邦”的拍门声在身后响起。 透过安全门上部的玻璃,外面赶来的人只看到季澜上楼的背影,纯黑色的军服异常醒目,让他们顿时警铃大作。 “门被锁了!” “我们从另一边楼梯上,快通知老大!总部的人来了!” 季澜对身后的吵闹恍若未闻,脚下几乎无声地迈上下一级台阶。 刚走到楼梯转角的平台处,却有另一道脚步声突兀地响起,不紧不慢地朝楼下靠近。 若是有人从远处走来,他不可能察觉不到,然而那脚步就跟刻意埋伏似的,在他刚踏上平台时才出现。 季澜警觉地后退一步,抬头看去。 对上一张冷隽的脸。 正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 “……” 季澜注意到司清延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枪支上,脑海中很快组织好用来解释的语言,正要开口,就见后者在几步台阶之上停了下来,对着自己的方向举起了手中的枪。 季澜心脏猛跳,抓着机枪的手骤然收紧。 然而比机枪的上膛声更先响起的,是司清延的手枪声。 “砰砰砰!” 三发子弹几乎没有间隔,伴随着第三声响起,季澜侧身后传来一身痛呼。 季澜握着机枪的手还微微发麻,硬生生地止住了想要开枪的冲动。 在司清延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他就忽然注意到枪口瞄准的方向。 不是他——尽管仅仅是枪口偏离的那么几厘米的距离——而是朝着他身旁。 他余光扫过一层安全门内的地面上,原本躺着人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而自他的身后,因为刁钻的角度只被命中的手臂的男人顾不上鲜血直流的伤口,眼见自己陷入死局,面目狰狞地就冲着季澜的方向撞来,猛地撞向他的手肘。 “我和你拼了!” 突兀的痛麻蓦地自右臂传来,季澜眉头一皱,咬着牙没发出声。 机枪从手中脱落,撞击在地面,刹那间,膛中一颗子弹飞出,打在墙角。 与此同时,那人发疯般扑向季澜,双臂钳制住他。 “来……开枪啊!” 男人按着季澜的肩,话却是朝着对面的司清延说的。 俨然是将他当成了挡箭牌。 但,这有用吗? 季澜的呼吸有几分急促,抬眸望向台阶上站着的男人,在不久前,那人还跟他说只要他不让,他就死不了。 对上黑洞洞的枪口,季澜的眉头压低了些。 司清延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正要扣下扳机的手指忽然一顿,唇角玩味地勾起一个浅笑,浅褐色的眼眸上被长睫投下阴影,叫人难以分辨其中情形。 紧接着,他扣下扳机。 身后的男人显然没想到他会毫不顾忌地开枪,慌忙松开季澜就往一旁躲去。 谁知那颗子弹却并没有朝着他刚才站的方向飞去。 司清延将枪往腰间一别,三步并两步从台阶上跃下,手臂速度极快地从季澜的肩头伸过,掐住了他的后颈,季澜往旁边躲开,司清延顺势反扭住男人的双手,以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往身后坳了过去,同时连踹他双腿膝窝。 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冰冷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季澜当即移开视线。 意料之中的枪声却没响起。 司清延用枪柄敲晕了男人,站起身来,将地上那柄机枪一脚踹到了楼梯之下。 对上季澜投过来的有些意外的视线,他淡声道,“在想我为什么不杀了他?” 不等季澜回答,他将手枪在指尖转了一圈,收回腰间,慢条斯理道,“我怕溅出来的东西脏了手。” 说完他忽然朝季澜走近一步。 后者呼吸骤然急促。 ——只见司清延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逼近到一个危险的地步。 “你还会嫌脏?” 季澜微微后仰了些,瞥过他腰间的手枪,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开口。好似轻描淡写地将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一笔带过。 明明处于弱势地位,却依旧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司清延冷笑一声,视线自季澜颈间扫过,眼中带上几分威胁,如同某种肉食动物在观赏着自己到手的猎物。 下一秒,他直起身,从季澜身边挤过,大步走向二楼的安全门。 “司清延。”季澜转身。 司清延头也不回,冲身后招了下手,“跟上。” 他的不过问反而让季澜隐隐不安,他双唇紧抿,低头看了眼司清延塞进他手中那把带鞘的匕首,牙尖轻咬,跟了上去。 “刚才我遇到个驻守的官员,没想到作为受害者,他们手中还有威力如此强大的热兵器——”话音一顿,司清延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季澜并排而行, “你说,这次的任务到底是让我来帮其中一方,还是平定两方斗争呢?” 季澜选择性耳聋,他也并不想在这地方多待,加快步伐,没想到司清延却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他只得将视线望向别处,就在这时,他倏地注意到前方转角处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司清延只比他晚看到半秒,唇角一弯,低声道,“如果不想杀他们,就跟紧我。” 闻言季澜用有些怪异的视线瞥了他一眼,未及开口,司清延就忽然加快脚步赶超了他。 两人作为活靶子中的上上等,在四通八达的走廊之间穿梭,身后很快吸引了一大批的人。 但好在通道狭窄,只有最前面那几个人得以放肆开枪。 在一路枪林弹雨中,两人从另一侧的楼梯口横冲直下,途中司清延顺手踹飞了几个试图从正面近身的。 出了办公楼,他通过探测屏确认了一下方向,下巴指了指对面一栋更高的建筑,“那里,能源中心,不出意外目标就在那里。”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阵市场促销般的脚步声。 “站住!给我停下!” 中心城市厂群之外的道路上,几个身穿黑色军服的人中正一路狂奔。 在他们的身后,是数十个扛着枪的壮汉。 “我真的服了司清延了!他就是这么带队的?!”队伍中有人发声。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刀疤脸男人,他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毕露,见前面转角有扇大门,当即吼道,“往这里来!前面那栋楼最高,一定是最关键的地方,我们先过去!” 话音刚落,身后顿时几声枪响。 跟在男人身后的人更加深信不疑,毫不犹豫地冲进那扇大门,直往高楼前去。 高楼内部的电梯正常运转,上下过一轮,电梯停在一楼大厅前,打开了门。 里面两个人刚走出来,就被突然窜出的人一左一右拿住了。 季澜看着干净,把人打晕的时候倒也干净利落。 见他上了电梯,司清延按下一个楼层。 电梯打开的时候,几个穿着特种军服的人正从门口经过,似乎有些拘谨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司清延瞥了一眼,发现其中一个正是他的副将。刀疤脸副将回过头,撞见司清延时神色也明显有些意外,却担心出声会引来人,便只冲他眨了眨眼。 他们一行人进入楼内后就两三个一组,分别探查不同楼层。 他们从战舰上紧急跳机,什么大型兵器都顾不上带,现在除了人手一把手枪之外,几乎没什么能用上的,因此只能摸着墙潜行。 ——虽然司清延并不觉得他们的潜行有多么隐蔽。 他指了个方向,刀疤脸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带着人探了上去。 司清延又回头确认了眼人还在,这才示意季澜一眼,和他一起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边走边观察着周遭环境。 通过那名官员口述,参与决策增设工厂的几名官员平时就住在这栋称为工厂总控部门的高层,那叛乱组织在两天前进攻这里。 霍仑政府封锁了热武器,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的,短短十几个小时,总控部门便在围攻下全部失守,大部分官员因为熟悉路线,都及时逃了出来,从霍仑的军用秘密武器库中取得武器用以自卫。 现在这栋楼里安安静静,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地面也一干二净,丝毫没有对抗过的痕迹。司清延猜测,事发之后原本在这里办公的人要么加入了组织,要么就逃光了。 不过就事实来看,更大的可能性应该是加入了组织。 一旁的季澜看起来也想到了这点,他抬眸扫过走廊门玻璃内空荡荡的办公室,眸色沉沉,冷不丁开口,“什么程度的压榨,才会让这么多人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的话音不大,一出声就湮没在周遭的死寂中。 只有司清延侧眸瞥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忽地视线一凛,抓住季澜的手臂猛地往一旁闪避。【】 9、第8章 就见他们刚刚经过的那间空办公室中,骤然窜出一个魁梧的人影。 似乎是料定了走在最后的这两人才是队伍的核心,那人出手利落,直切要害。 “有埋伏!” 注意到后面动静,刀疤脸忙不迭出声,几名队员的脚步声随之顿停。 刀疤脸正想转身带头回来帮忙,却听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如惊雷乍响,一旁办公室的门中骤然窜出来三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袭来。 两边都被迫应战。 司清延对面的男人身上没带武器,但体格却是几个人中最大的,肉眼可见的健壮肌肉几乎要将薄薄的上衣撑爆。 而且即使体型巨大,那人的反应却毫不含糊,出手极快,招招直切要害,不给对手任何反击的时间。 若不是司清延刚刚及时拽了一把,季澜兴许来不及反应避开。 缠斗一个回合,那人被司清延在小腹狠击一拳,而相应司清延的肋间也挨了一下。 在那人的重拳再次挥来前,他侧身避开,退闪到季澜身边,飞快地说了句,“这人在军中混过。” 他刚说完,尾音还未散去,对面男人的攻势就再次如急雨袭来。司清延的手刚摸到腰间的枪,见状松手再次迎了上去。 两边的战况都十分激烈,而似乎因为胸章上的星级,让他看上去没什么威胁性,季澜站在墙边,竟哪一边都没参与进去。 刚刚司清延那句话的余音还没在他耳边散去,他手中轻轻握着匕首刀柄,看向面前这两人。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司清延对着这人,看似面上一副游刃有余的感觉,实则也并不占多少上风。 尤其那男人招招莽进致命,颇有种打不死也要同归于尽的感觉。 ——司清延很少没碰到过这种有点实力的对手了,近身肉搏打得忘我,于是干脆放弃了去掏手枪。 一时间胜负难分。 季澜握着匕首的手收紧了些。 若是稍微动动手脚,补个几刀,兴许就能看到两败俱伤的结局,他得渔翁之利。 这又何尝不是个好时机,让他为茨云和那些无辜的人复仇。 “喝啊!快按住他——” “当心!” 另一边的战况不比这里平静,反而因为人多而显得格外混乱,不断传来惊险的呼声。 但相比司清延的单打独斗,人多势众显然使得他们更有优势。 司清延平稳地接下对面男人的招式,两人的动作都极快,在旁人眼中只见残影。 司清延挡开男人的重拳,在短暂分开的间隙看了季澜一眼,而后忽然调转身位,后背对上了他的方向,伸手捞向腰间的枪。 同一时间,季澜拔出匕首。 司清延偏头躲开向他袭来的拳头,装作开枪姿态,旋身避到男人后方,在男人准备屈肘朝他撞来之时,他抬手格挡,同时手腕一旋,枪柄猛击男人的后脑勺。 “呃啊!”男人的动作明显停顿,鲜血沿着脖颈淌下,他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下一刻,喉间发出一道嘶吼,“老子弄死你!” 见男人抡起拳头锤来,司清延果断向后一跃,同时抬脚借着落势猛踹在男人腰间。 那人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这一扑恰好朝着季澜站的方向。 看着面前这一幕,季澜眉头轻微皱起,举起匕首准备发力的手一顿,刀尖悬停在了半空中。 “这人在军中混过”,是想告诉他,这人也是参加过侵略战争、滥杀过无辜的吗? 落地时司清延脚跟抵到墙面,顺势借力往前一蹬,顺着惯性扳住男人的双臂,向后使劲一掰。 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季澜,对之四目相对。 下一秒,骨骼的折裂声伴随一道惨叫,男人被以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向前推去。 “噗嗤”一声,刀身没入胸口。 喷出的血液溅在握着匕首的手背上,落下滚烫的触感,季澜指尖骤然一顿,随即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们……” 男人刚张开嘴,满嘴的血液就顺着嘴角不断涌出,很快他两眼一翻,扑通倒地。 血流了一地。 司清延像是嫌脏似的拍了拍手,退让一步。 他斜乜了眼后退避开血泊的季澜,视线在他绷着的面上扫过,落在那双沾了血的手上,忽地唇角勾起一个笑,若有所思道,“你不会没亲手杀过人吧?” 季澜缓缓回过神来,手背仍旧残留着血液的温热,沿着他的指尖一路淌下,男人倒下前看向他一眼历历在目,他抿着唇没说话。 “上将,我们的踪迹恐怕已经暴露了,要不要先隐蔽?” 刀疤脸刚将倒地的两人踹到一起,抬头时目光滑过季澜的手——那星星点点的猩红在他过分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有些扎眼了。 怎么能让人家做这种事? 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惊骇,很快又转化为叹慨。 司清延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他人眼中的微妙变化。 他只注意到刀疤脸的视线停留在季澜身上,担心他过问起季澜这个在帝国没有户籍的人,从而引起麻烦,于是动作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将人挡住大半。 他摆了摆手,正要说话时,一道枪响蓦地自身后响起,穿透走廊。 司清延偏头躲开,子弹几乎擦着他侧颊飞过。 他目光一瞬间凌厉,转身望去,就见走廊尽头正立着一个瘦小的男人,一手扶着身边半开的门,看上去年纪不大,戴着圆框眼镜,皮肤白净。 见司清延看过来,眼镜男似乎有些紧张,可双手握枪却丝毫不抖,黑洞洞的伤口瞄准了司清延。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司清延的声音忽然慢悠悠响起,“你就是‘枭隼’?”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光凭长相,大概谁也没有不会将面前这个文文弱弱的人和反动组织的头目联系起来。 事实上——就连司清延也并不觉得两者之间有多少联系,只是这人实在与其他的耗子都看上去太不同了,以至于出现在这里都显得有些突兀。 他本也抱着先半唬半试探的念头,谁知对面的姿态明显紧张起来。 枪口晃了晃,眼镜男的双眼死死盯住了前方。身着军服的男人懒懒散散地抱臂而立,语气轻慢,眼中尽是挑衅意味。 “顶着这么个头衔,长得倒是挺秀气……” 闻言,身后副将的目光下意识移向季澜,好在仅剩的理智令他控制住了脑海中的浮想联翩,抬手压下身边几名队员的窃语。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忽地从对面楼道响起。 有人正在从楼上往下赶! 不知是敌是友,副将神情顿时紧张,面上刀疤扭成一道闪电。 司清延的嗓音却再次不紧不慢地响起,“是的话,自己投降吧,我也懒得动手,一不小心万一落得个以强欺弱的风评。” 他说着,指尖在枪管外壳漫不经意地敲击。 选择这层的时候,司清延就预想到可能会遇到任务目标,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先前从办公区域的官员口中得知这栋楼是原先驻守官员办公的地方。 楼内的环境整洁舒适,起义者成功上位后很大可能会将这里作为自己的驻地。 进入高楼后,两人很轻易就甩开了原本追在身后的人,而楼道内也几乎没什么人。 ——看样子就像是在专门迎接他们的到来。 营造一个无人的假象,再四处设埋,刚刚突然跳出来偷袭的几个人实力不均,显然是随机分配的。前往其他楼层的队员大概率也遇上了类似的情况。 那个死在季澜刀下的大块头看样子是这帮人中的最强战力,根据他的出招习惯,司清延能判断出他曾在帝国特种军队中待过,且军衔可能并不低。 至于如何成为了动乱组织的一员,无人知晓。 而其余那些组织内与他们有过正面交锋的,个头也都不算小,只有面前这人身板单薄,即使枪法算得上精准,但看样子并没有什么近战能力。若是有人忽然从近处偷袭,这人只怕难以对付。 没有对战能力,却能深受其他人的信任? 司清延微微挑眉,认为信的人大概也许可以把脑子捐了做慈善。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刀疤脸的声音:“错不了了,据帝国网刚刚上传的任务目标图片,这人完全符合!” 算了—— 任务怎么要求就怎么做呗。 有时候杀伐果断靠的不仅是狠心,还要能抓住主要而舍弃次要,做效率与利益最高的事。 这是他很小就被灌输的思想,他短时间内在帝国功绩绝尘,靠的不也就是这点。 司清延不动声色地将视线重新落回眼镜男身上,唇角笑意更甚。 下一秒,眼镜男毫不犹豫扣动扳机,一连几发朝着司清延的方向打去。 其中一发被司清延回打的子弹挡回。 两颗子弹于空中精准相撞,带着火光和爆鸣声炸开,碎片飞溅。 在眼镜男抬手去挡眼的空挡,司清延扭头对身后道了一声“分散包围”,而后自己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房间。 眼镜男见状停下手枪,神情有些焦灼地望了眼旁边的楼梯口,他手中按着通讯器,速度极快地向对面发过去消息:霍仑三号基地遇袭,请求指示! 发完后,他转身走回了出来时的房间,唇色因紧张而发白,通讯器响起提示音的刹那,他连门都来不及关,脚步极快地走向敞开着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俯瞰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被猛地踹开! “站住别动。” 一名军员手中举着不知从何处卸来的钢板,一手举着枪对准了眼镜男。 后者连开几枪都被钢板弹开,心下登时一凛。 而在军员身后的走廊,不断传来的拳脚和枪声昭示着另一场乱战正在进行。 那群军员中有几人跟着副将一同从另一个楼梯绕过去进行包抄,而剩下几人则在见到眼镜男窜进房间后一股脑拥了上去,和那些人缠斗起来。 而这时,先前分批探查的那些人从另一边楼梯赶来,也加入战局。 方才季澜正想趁乱脱身,却被从楼梯间冲上来的人阻挡,情急之下,他只能再次捡起染血的匕首借以防身。 视线掠过旁边开着门的房间内飘动的窗帘,他神情忽然一凝。 眼镜男背对着窗口,脚后跟已经抵至墙角,他咬着牙看向前面的人,视线又在通讯器上扫过。 最后,他像是放弃挣扎般,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道:“我、我认输,别开枪……!” 持枪的那名军员迟疑片刻,缓缓将枪口放下了些。 同时他瞥向指环,正准备发个消息通知。 谁知说时迟那时快,在看到他放下枪口后,眼镜男当即一咬牙,忽然转身跨上了窗沿,重心往前就要往下跳。 视线扫过下方接应的网兜和软垫,他心中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即将放手一跃之时,余光忽地瞥见一道黑影朝他逼近,他眼睛来不及睁大,下一刻,一条腿猛地出现在视野中,踹上他的胸口,给他踹回了屋子里。 那名军员刚编辑完消息,抬起头来见眼镜男逃跑,脚下一抽就要上前,却不等他靠近,眼镜男的身体就猛地朝他飞了过来。 军员惊险地避开,视线落在刚从窗外翻进来的司清延身上,顿时睁大了眼。 “司上将……” 话没说完,就见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上眼镜男的太阳穴,司清延垂眸睨着那人。 “有什么话留到公法局去交代吧。在交代清楚之前,没人能动你性命。” 总部派来接驳的战舰在轰鸣声中驶离霍仑,穿梭过浩瀚璀璨的星云间。 司清延一队人不止带回眼镜男和那个疑似叛军的壮汉,还顺带捎了几个贪污腐败的官员。 抵达肯曼时已是次日下午。 天灰茫茫一片,将暗未暗,地面的积水反射着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辉,给整座城市增添几分油腻与嘈杂感。 出征机场昼夜不分地有航班起降,跟在司清延他们的战舰之后,还有另一架军用战舰降落。 公法局首都总局和军事局都在统战街区,分别在街区的主干道两头,各自独霸一方。 司清延跟着负责押送目标人物的人去公法局走了一趟,大致交代了霍仑的动乱情况,而后作为任务参与者,整支队伍的人都按例前往军事局进行任务表现的评级。 按照以往来看,这种评级通常决定了当月结算时的晋升情况。 只不过就眼下的情况来看,晋升就别想了,自己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军事局那些人面前,恐怕还会破坏他们的心情,起到负面作用。 司清延倒也不是那么想招人记恨。 前往军事局的时候,他刻意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季澜跟在他身边,垂着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的鲜血已经在刚回到肯曼时就被他清洗了,却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走到半路,他冷不丁出声,“你应该看得出来,那人的实力根本不可能领导那样一个组织。” 司清延不置可否,连脚步都没有迟缓半拍。 季澜掀起眼帘,“起义组织的那些人会被怎么样?”【】 10、第9章 听他说“起义”而非“叛乱”,司清延眉头微挑,看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可能会被剿杀,或者,送去能源局服役。” “能源局?” “与军事局和公法局一样,都是帝国的重要管理单位。只不过能源局最为特殊,紧急情况下,它的优先级凌驾于其他各单位之上,且与交通局密切关联。” 说着司清延停顿几秒,抬头朝一个方向望去,远处,浓稠的灰扑扑的云层之上,一道弧光划过,宛若流星。 “如果爱尔拉曼的臭名已经远扬到茨云,那你应该听说过,有一辆特殊的列车,‘星际101’。被送去能源局服役的人,都会搭乘那辆列车,前往未知的外星系执行任务。 “而踏上了那列车的人……你猜怎么着?一半以上都是有去无回。” 司清延的语气不重,像是水面上微风轻拂过一层波澜,很快在前方的脚步声中消散湮灭。 这是统战街区5号楼的十三层,军事局的大门敞立在前方。 距离那里还有十来米的时候,他脚步一顿,而后毫无留恋地转身就往回走。 季澜与军事局门口站岗的两名安保视线相碰,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跟上了司清延。 两人没走多远,一道富有节奏的脚步声旋即在露天走廊的拐角处响起。 不紧不慢,颇有种游刃有余的风度,不重,却很稳,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 随着两人的前进,拐角的场景在眼前展开。 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出现在视野中,正朝着这边走来,一头齐肩短发恰好能轻扫过黑色军服的肩部,发尾如刀切过般平整。 她一双凌厉的丹凤眼,眼瞳是澄澈的金色,五官长相算不上特别出彩,至少与酒馆中那些浓妆淡抹的美女相比不算惊艳,周身那种气质却很轻易令人过目难忘,带着几分朔风的凛冽。 见到司清延,她微微抬了抬手,“司上将。” 若非要说司清延难得会在哪个异性面前收敛些许,面前这人就算是一个。 听到问候,他微一颔首,目光在女人的胸章上一扫而过,面上难得带起了一丝算得上真诚的微笑,“恭喜。” 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刚升上黑金星的时候,如今胸章上挂的已经是四星,这次前来军事局,只怕离再升星不远了。 对此,司清延是感到高兴的。 女人闻言也向他致以礼貌一笑,几乎同一时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一边的季澜身上。 “你不是军员吗?”女人开口道。 季澜正要开口,一旁的司清延不甚明显地往前半步,站到了他斜前方的位置。 司清延的本意是有些欲盖弥彰地挡住季澜没有任何星级的胸章,但落在他人眼中,却是无比明了的划分归属物的意思。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诧异,一抬头就迎上了司清延面上明晃晃的笑意。 她怔了刹那,只是很快便恢复如常,片晌目光又停在季澜的侧脸,轻声道,“他看上去很干净。一点不像你我,身上都是血腥气。” 她嗓音清浅,分明不带什么情绪,可不知为何,季澜莫名从她的后半句话中听出了几分淡淡的遗憾和羡意,来不及反应,鲜血喷溅在手上的温热记忆再次席卷而来。 他眉头轻蹙,漆黑的眼眸如古井无波,“那你或许是看错了。” 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女人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他话中的含义,停顿几秒,唇角忍不住迸出一声轻笑,“我叫褚云烟,你呢?” “季澜,算是我的副将。” 不等季澜开口,司清延已经替他回答了,并且还擅作主张地给他添了个并不存在的身份。 兴许是他的话实在太假,褚云烟抱臂笑了一声,利落的短发被甩去耳后,她口中清清淡淡吐出四个字,“等级不够。” 谎言被戳穿,司清延神色不改,“……那就队员。” 褚云烟倒也没再多问,两人寒暄几句,她便摆手告别司清延,往军事局去了。 霓虹灯不分昼夜地闪烁着,却无法照亮那些常年藏在阴沟里的角落,只在男人浅褐色的发尾镀上薄薄一层光影,略微缓和了几分白日里那种凌厉。 季澜目送着褚云烟走进军事局,回过头再看向司清延。 短短几句对话,竟然叫他有些难以分辨这个叫肯曼的地方,是否真的如他所想那般毫无人情。 那个说他干净的女人,分明看上去比这地方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干净,直白。 尤其是和面前这个能毫不犹豫把人推上刀口的男人相比。 但看起来司清延与她似乎认识。 注意到他的视线,当事人漫不经心地偏头看向他,刚才短暂维持的那点正经姿态转眼间又烟消云散。 “不好奇我和她的关系?” 季澜不语。 司清延也没有自顾自延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语气中有戏谑意味。 “能让褚云烟说出干净这个形容词也是难得,要知道在她眼中但凡是雄性生物,哪怕一只苍蝇都是脏的……” 季澜沉默地看向他。 司清延面不改色地补充,“虽然苍蝇本来就是脏的。” “连她都觉得你干净,季车长怕不是被我说中了?” 话了,尾音上挑,若是换个场景只会叫人觉得这人自大骄傲,可放在当下,却无声地被覆上一层血腥的外衣。 回想起溅在他手上的鲜血,季澜指尖微蜷,别开视线。 “别那么叫我。”片晌他深缓地吸了一口气,“没有。” 他说话时司清延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粘在他脸上,像是想从那里看出点什么。对于季澜的回答,他也不表示信不信,兀自往前走去。 统战街区的道路很宽敞,与一墙之隔的商业街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道路上行驶着长相如同甲壳虫般的四轮车辆;距离地面二十米的空中,鱼形的飞行物不急不徐地穿梭于建筑之间,偶尔还会出现几艘小型飞艇,相比前者更加灵活,速度也更快。 季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地形,将一路走来的路线和标志性建筑都记入脑中。 他扫视那些形状各异的交通工具,却并不清楚它们各自的运行规则——如果他想要离开这里,应该做怎样的准备? 季澜默默望向前面男人的后背,双唇蠕动想要说什么,两秒后果断放弃,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司清延的声音恰逢其时地自前面晃来,“地面上你看到的这些车辆和空中那些大型飞艇是属于交通局的公交,任何人只要招手便能拦,有钱便能乘。而那些小型的飞艇则多为私人,只不过有些人也会用来收费载客,价格就参差不齐了。” 季澜不禁怀疑这人背后是不是长了眼睛,却又没有证据。 正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司清延蓦地抬手招呼了一艘小型飞艇。 飞艇很快在两人身边停下,门自动滑开,季澜在司清延的注视下先一步跨进舱中。 司清延跟随其后,就在他后脚踏入舱门的刹那,指环忽然轻微振动起来。 是应灼打来的通讯。 这位年轻富哥的消息向来这么灵通,他前脚刚回到肯曼,他后脚就得知了。 司清延掀起眼皮,视线在靠窗落座的季澜身上划过,而后,他懒洋洋地后背斜靠在门边的舱墙上,接通了通讯。 对面传来的话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司上将?” 司清延淡淡地“嗯”了一声。 应灼如坐针毡地将昨天自己昨天把司清延让他看的人看丢的全过程复述一遍,硬是将那短短数十分钟讲成了一部跌宕惊险的谍战片,末了又补充一句,“那人身手真的不一般,也不怪我看不住……” 换作平时,司清延指定早就打断应灼这一段水分极多、内容空乏的话或者直接挂断,可这回他竟然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听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盯着季澜,见后者正望向窗外,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左手拇指时不时摩挲着右手指尖。 “确实,身手不错。” 司清延别开眼,回想起在工厂时季澜躲枪的动作,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那边应灼似乎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司清延对这个问句选择了暂时性耳聋,而后他压低了些声音,“上回出了点意外,没去酒馆,怕是让人久等了。” 应灼这回很快反应,“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 “那里的人我已经打点过了,你要的东西让他们多保留了几天。全程保密,除了我们没人知道!” 一说起这桩事,应灼顿时将刚才那点窘意抛之脑后,说着似乎还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 不等司清延开口,应灼的声音又在另一头笑呵呵响起,“今晚我约了人,不如一起去喝几杯?反正也是顺便,要不我把上回那个小妞……” 后面的话被司清延当成毫无营养的插播广告,毫无负担地过滤了。 肯曼的地底酒馆,打着个风月场所的名号,深处实则是个秘密的情报组织,搜集和贩卖着有关帝国内政的消息。 获取情报的人是那些被买通的内部人员和手里不干净的亡命徒,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各种情报从小到大,从低层到高层,只要有钱,能等,就都能得到,甚至还能买断。 司清延与这个组织已经交涉了两三年。 它像是帝国内部的蛀虫,一点一点逐渐侵蚀着这个看似繁荣坚固的政权。 一切都平静,自然。谁也不知道这些蛀虫的首长哪一天会浮出水面,将这个内里空虚的洞穴一招击溃。 司清延向来一副放纵轻浮的模样,作为地底酒馆的常客,怀中的女人也从不重样。 知道他的人都知道他和那个叫应灼的富二代勾搭在一起,大概平日里过的都是一样酒池肉林的生活。 在外界看来他有多风流,却只有司清延自己知道,他觊觎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多久。 小型飞艇的驾驶座和客舱没有隔开,前边的驾驶员一直透过反光镜暗戳戳地注意着司清延,虽然不算明显,司清延却一目了然。 此刻听闻他的对话,司清延和反光镜上驾驶员的双眼对上,不等驾驶员匆忙收回视线,他就轻笑了一声,毫无预兆地打断了耳麦中应灼的滔滔不绝。 “最近忙着呢。”顿了顿,“我加点钱,找个好看点的给我晚上送过来,嗯?” 他语气低沉又刻缓,一句一顿却又咬字清晰,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驾驶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后视镜中的目光移向别处。 另一头应灼的声音停顿片刻,当即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说了声“包在我身上”。 司清延刚挂断通讯,抬头就撞见季澜若无其事地收回看向他的视线,正极力克制着自己面上像是吃到馊饭似的表情。 飞艇调动方向,在空中滑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司清延并没有马上带着季澜回去,而是去购物中心买了几套男装,又去一家位于高楼顶部的露天餐厅用了无比丰盛奢侈的晚餐。 做完这些,他才盯着人回到住处。 肯曼的天已经黑了。 司清延抬手扶上门把,打开门的瞬间,门口走廊墙上的灯应声而亮。 一个身姿窈窕的金发女郎正笑盈盈地立在门前。【】 11、第10章 女郎丰唇大眼,眉目传情,看向司清延时媚气自骨子里透出来。这是生活在地底酒馆那些服务人员所必需的品格。 伴随着一声娇滴滴的“上将”,女郎挺起胸膛,踱步上前。 走廊尽头,亮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幕。 司清延的视线宛若蜻蜓点水般从镜头前一掠而过,神情几乎在零点一秒内就变得含情脉脉起来,他弯着眼,上挑的眼尾勾人心魄,“晚上好啊……我的小姐。” 说着他伸手揽住金发女郎的腰身。 女郎穿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被司清延在腰上一拦,顿时一副柔弱无骨的模样跌进她怀中,脖子上挂着的璀璨银链随动作被抛出去,在灯光下明亮到晃眼。 司清延垂眸,视线自她锁骨处光洁的皮肤上滑过,忽地低下头去,鼻尖吐出的热息似羽毛般在她的颈侧拂过。 女人的脖颈漫起薄红。 哪怕她猜到自己此番前来的作用,却依旧抱着隐隐希望,能与这位倜傥临风的上将春风一度。 那么多人,也不差她一个。 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双唇擦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司清延另一手抬起,手指轻轻一勾,动作流畅地扯下了她颈上银链。 他掐着女郎的腰又一步靠近,同时微微侧过身去,挺拔的身姿顿时将她隔绝在监控视野外,远远地只能看见女人白皙的肩头。 而他的头低埋在女人面前,从某种角度看去如同在亲吻一般。 季澜换好衣服从楼梯上走下来时,正好看到门口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一点即过。 室内的氛围蓦地变得有些暧昧且诡异起来,无端令他觉得有些烦躁。 倒不是他没见识过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只是看着面前这一幕,肩颈处还未完全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混杂着酒气与喘息的回忆扑面而来。 季澜抬了抬下巴,下颚线下意识绷紧了。 就冲他那个红发的“朋友”来看,司清延是个花花公子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只不过,冷血,浪荡,自以为是,这几个词同时放在一个人身上,一种别样的恶寒忽然冲上季澜的心头。 现在这两人是打算当着一个外人的面纠缠到床上去吗? 季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司清延揽着女人的腰将她搂进屋里,身后的房门被他随手撂上。 走了几步,司清延像是察觉什么,忽然抬头看过来,恰好与季澜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对上。 司清延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戏谑,眼尾弯起,还残余着几分方才在门外的深情。 季澜像是被扎了一下,拧起眉头,转身就走。 楼梯上的灯光感应到人的靠近后自动亮起,季澜到任何陌生的地方都会习惯性记下布局,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对司清延的住处轻车熟路,而司清延似乎认定了他在他的眼皮之下离不开这间屋子,没有再绑住他的双手或双脚。 一路无声地走到二楼,季澜在尽头一扇房间门前停留了一会儿,见司清延没要带人上来的意思,他抬手推开了面前这扇侧卧门。 房间的内部,正对门的墙面上是一块近一人高的玻璃窗,镶嵌在半人高的窗台上。 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得见肯曼绚烂的夜景和错综林立的高楼。 男人漆黑的眸光落在沉甸甸的夜里,被窗外的光映出异样色彩,望了片刻,他摸着黑朝窗走去。 之前被关在门里的时候,季澜就尝试过出去,发现大门需要通过虹膜识别验证司清延的身份信息才能开启,无论进出。 而由于高层房条件受限,房屋内能透气的窗子都没几扇,唯二两扇足够大到能过人的,一扇在主卧,一扇在侧卧。 主卧是司清延平时用的,坏就坏在也有门禁。 而侧卧因为不常用而没有录入身份信息,季澜才能够正常进出。 玻璃杯与茶几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杯中泡着的柠檬片随之晃动几下,慢悠悠地沉了底。 女郎坐在沙发上,视线紧盯着那双将茶杯放下的手,沿着手臂一路攀至司清延的脸上。 年轻俊逸的上将依旧眼尾带笑,唇角微勾,却给人以一种冷漠之感。 女郎忍住了想起身上前去的冲动,强迫自己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掩饰面上的几分不自然。 “上将,怎么不过来坐?” 说着她状似无意地摆弄了一下腰肢,优美的弧线顿时展露无遗。 司清延抱臂的手微微松动,掀动眼帘,视线自她裸露的膝盖一路往上游离,最终停留在她脆弱的颈间。 ——那里还留有银链被扯断时刮过皮肤的浅红痕迹。 女郎被他审视物件一样的眼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大着胆子朝司清延挪了一些,“上将,这儿地方小,要不……我们去卧室?”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司清延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很轻的哼声,像是带着些撩拨那种。 女郎心中一动,顿时抬起头去看那双眼。 却听司清延的嗓音紧接着落下:“不巧,除本人之外,还没人进过我的卧室。” 像是一瓢凉水兜头较下,司清延的话却还没停。 “喝完这杯茶后时间也差不多,自己打的回去吧,费用我会报销的。” 说完,司清延转身就要走。 “上将……” 女郎张口想要叫住他,却对上司清延回头时冷漠的视线,她喉间骤地一紧。 肯曼喜欢司清延的人太多,她也没能免俗。 人人都道司清延风流随性,可进过司清延怀里的人,谁又甘心让人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得到呢? 女郎咬着牙坐回了沙发里,注视着男人走向楼上。 黑暗中,一双修长的手掀开厚重的窗帘,在墙上寸寸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却最终无功而返。 这扇窗不仅体型巨大,重量也相当沉,季澜尝试过用蛮力,没能推开。他视线落在纹丝不动的窗缝,就大致猜想到这或许是开关控制的。 虽说肯曼的夜晚异常绚丽,但毕竟在高层,受到层层叠叠楼房的阻碍,能照进房间内的光终究还是有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却依旧没能找到窗户的开启方式。 季澜不禁将视线投向头顶的灯盏。 司清延要是在楼下和那女人……的话,他现在开灯是不是也不会被注意到。 季澜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屏住呼吸刚准备转身往门后的吊灯开关走。 忽然,他的身形顿住。 落针可闻的室内,一阵麻意骤然自他指尖涌起,传遍全身。 太安静了! 就连楼下先前传来的隐约人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澜很轻地送出一口气。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的黑暗中响起一道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季澜转身顶肘,那人却似有所防备似的,动作干脆利落地拗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推。 弯曲的指骨撞在窗上,发出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尤为明显,他的后背也被迫抵上冰凉的玻璃。 窗外变换的霓虹灯映出司清延生得有几分薄情的脸。 “怎么?对给我擦墙这件差事挺有兴趣?还是说……是在找开窗的办法?” 季澜别过头去,淡色的双唇紧抿。 感受到男人的吐息靠近,如游蛇般徘徊在脸颊,季澜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刚才看到的门口那幕,嗓音自牙缝中挤出,“司清延!” 司清延却恍若未闻。 很轻的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轻响在黑暗中响起,在接收到指环发送的信号后,玻璃窗以顶部为轴,缓缓向外掀开。 季澜的背部猝不及防失去支撑,上半身在司清延的压迫下向后仰去。 高处的风在层叠的楼房间穿梭,被挤压成极细一股,在外墙飞檐走壁。 脱离了窗玻璃的窗沿还不到他的腰高,季澜几乎半个人都悬了空。 一阵失重的心悸感迅速地攀上,血液奔涌的声音混杂着风声。 他想挣开双手来保持平衡,却导致重心更加不稳,猛地一晃,双脚几乎要脱离地面。 季澜下意识闭眼,呼吸在某个瞬间停滞。 忽然,一只手适逢其时地托上他的腰间,稳稳当当地止住了他的坠势。 季澜骤然睁眼。 他额角有几滴渗出的冷汗,被凉风一吹散开在空中。 司清延压着他的上半身还在靠近,呼吸几乎就喷在他颊畔。 “外墙完全垂直,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从这里出去可不好看。” 暖色灯光亮起,将浴室瓦白的地面镀上层柔色,也将镜中男人侧脸的轮廓磨得柔和了一些。 在氤氲的水雾中,司清延关了花洒,扯下架子上的毛巾,一面擦头发,一面垂着眼,望向镜子对面洗手台上一道突兀的白光。 毛巾只在湿漉漉的头发上短暂停留了几秒,就被无情地扔回架子上。 司清延随意将浴巾围在腰间,一手勾起了洗手台上那条反着光的银链。 银链的下端穿了一个圆柱状的装饰物,不到指甲盖大,外形晶莹剔透,像是水晶之类的东西。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圆柱一端四分之三处的地方,有一道不易发觉的细缝,或许就连佩戴这件装饰的人都不知晓。 司清延却一看便知。 他很是流畅的打开了这个圆柱形装饰,从里面取出一片更加小的片状物,插进通讯指环上。 指环上的蓝光跳动一下,随后一道光屏出现在司清延的面前。 页面上显示的是一个文件夹,里面铺着十几个长条文件,最顶部的文件夹标题极其醒目:“议会内部人员信息”。 司清延迅速将所有文件浏览一遍后就将芯片随手丢进了马桶。伴随着身后的冲水声,他撩了把额发,走出浴室。【】 12、第11章 刚刚逃离失败的经验显然没有让季澜长记性。 只让他的脸色变得更冷,像是冻了一层冰。 趁司清延进浴室的时间,他又一个人晃下了楼,将视线放在那唯一一扇出入的门上。 女郎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那杯柠檬茶纹丝不动。 她似乎都坐得有些困了,一听到自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却还是立刻提起了精神,期待地投去视线,却撞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女郎猛地一怔,完全没想到在司清延的房中还会有另一个人,她双唇蠕动,正要说什么,却见男人如同没看到她一样走向了门。 “嘀——虹膜信息不匹配。” 熟悉的机械女声从门上传来。 季澜默默收回视线,转头将目光放到了一边茶几上几乎没有动过的柠檬茶,又回响刚刚在楼上时隐约听到的对话,大致猜测出刚才楼下发生了什么。 司清延这是连这点时间都舍不得? 就这么怕他跑了? 他看向沙发上的女郎,注意到她眼中活像守了空房的落寞神情,不禁油然而生几分同情——不过也仅限同情而已,他实在没有什么旁观别人亲热的癖好。 他转身上了楼,还没走到二楼,就见有人已经披着浴袍半倚在楼梯口等他。 司清延的浴袍穿得没个正样,因为腰间围了条浴巾,故而连衣带都懒得系,就那么大敞着,露出结实、线条流畅的胸腹肌肉,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水珠沿着沟壑淌下。 能让那些人念念不忘的,这位上将除了钱,约莫还有这副身子。 季澜脑海中不合时宜地蹦出这句话。 随后,他回想起楼下还在苦苦等待的那个女郎,又看向面前的人,兴许是被司清延传染了,唇角竟然难得地弯了一下,报复性冷声道,“快一个小时了,那人还坐着呢,怕是高估你了。” 事实上,将女郎的心路历程猜测出来并不难。 司清延作为帝国年轻有为的上将,又生了一张好脸,但凡有几番姿色的都恨不得专门服侍他,并以此为荣,其中不乏有几分隐秘的真情。 她原以为自己有幸与这位鼎鼎有名的上将春风一度,却不料事况急转直下。 若是她才进门没多久便出来了,搞不好引人浮想嘲弄,因而哪怕是干坐着,她也要尽可能多待一会儿。 女郎不说,在场两个男人却心知肚明。 司清延忽然敛了敛原本懒散的神情,似笑非笑地盯着季澜看了几秒,“有没有高估,你又没试过。” 两人对视而立,空气似乎都要被来自两头的视线穿孔。 季澜憋了一大串的脏话想说,但临嘴边又拉不下脸出口,脸色一时有些变化莫测。 这一幕被司清延看在眼中,唇角漾起几分恶劣的得意。 就在这时,他手上指环忽然轻微震动,司清延打开光屏,就见上面提示大门内监测到陌生人,与此同时,机械女声从一楼传来。 “嘀——虹膜……” 不等机械女声播报完,司清延就按下远程开门,放走了那位坚持不懈“独守空床”一个小时的女郎。 操作期间季澜透过光屏盯着司清延的脸,似乎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破绽。 既然监测到陌生人脸也会在司清延这里有提示,那他之前几次尝试岂不是都像是当着人家面撬锁。 见司清延若有所思地投来目光,季澜不觉脸上有些愠热。 想到自己暂时该是跑不了了,他几步跨上台阶,绕过司清延就往侧卧的方向走去。 谁知就在快要走到时,手腕蓦地被擒住。 清脆的金属轻碰声响起,冰凉的手铐被司清延戴到了他的双腕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适。 手铐在灯下反着银白的光泽,比女郎那条银链还要闪亮。 司清延食指弯曲勾住了手铐中间的链条,在前面引导着季澜走往另一个方向。 虹膜匹配成功的声音轻轻响起,门立即向内弹开。 检测到来人,房间内的灯自动亮起。 这是司清延的卧室。 房间大而空旷,几乎没什么陈饰,只见房间中央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大床,床对面是一条桌子,上面放了些茶具和一个水壶。 不多时,司清延便从门外单手拎了条被子裹着枕头进来,扔在了床上,新来的被子与床上的原住民坨在一起。 季澜这才反应过来司清延卖的什么药。 他盯着司清延,默默将被铐住的双手举到眼前,眼神仿佛在无声发问:“既然已经清楚我离不开你的房间,为什么还把我铐住?” 司清延却像没看到一般,径直走到了床的另一边,一腿跨上了床,择出自己的被子就躺了下去。 深夜。 带着铁锈气息的凉风卷起干枯的枝桠上最后一片落叶,如同鬼魅般奔涌进破碎的窗,从另一侧哀嚎着穿过。落叶在碰到地面的刹那,破碎成烬。 宽广,无垠,苍凉,孤寂。 这是这个世界留给其上住民的最后印象。 高耸的楼房在这片荒芜中岿然不动。 在高楼的某处开放平台上堆满了被风卷来的各种杂物,栏杆之上结出薄薄一层白霜,一个像是某种动物幼崽的脑袋从高楼防护门中探了出来,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个黑色残影。 过了不知多久,从防护门中小心翼翼地走出一个男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有着一头醒目的黑发和一双黑得望不到底的眼睛。 好冷…… 这是季澜脑海中唯一剩下的想法,周围的寂寥无声像是要将他所能活动的范围压缩到极致,眼尾残留的泪痕已经被风干,就连一丁点绯红都没再留下。 他站起身时腿脚已经有些颤抖,却还是一步步走向了栅栏边。 高楼之下,暗无天日。像是望进一口不见底的深井之中,孩童的身形与之相比不及井上一粒石子。 好孤独啊——有没有人能陪我说说话…… 为什么要留我在这……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去死呢? 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之下,季澜忽然抬手抓住了栏杆,本就摇摇欲坠的栏杆被他一碰,顿时向外侧栽倒下去。他望着无尽的深渊,抬腿迈去。 下坠,急剧的风声在耳畔猛拍。 一只黑淋淋的触手忽地自深井中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袭去! 季澜猛地惊醒,下意识挣扎间他的腕骨磕在冰凉的手铐上,一阵凉意顿时从背脊攀上头顶。 他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背的汗,因失水有些口干舌燥。 ……被拷着睡觉的感受实在不算好,尤其是旁边还躺着一个巨大热源。 季澜已经适应了房间内黑暗的环境,大致辨别出方向,以一种别捏的姿势撑着半侧过身,从床沿坐起来。 检测到他站起,床头灯发出暖橘色的光芒,照亮了一大片空间。 季澜屏住呼吸,回头瞥了一眼平静仰卧的男人,而后才向对面的桌子走去。 兴许因为走得太急,在经过床角时他一个不留神被绊了一下,双手在手铐的束缚下无法挣脱,他重心不稳,眼看就朝着桌角磕去。 一股极大的力气自手腕上方传来,硬生生将他向后拽了回去。 季澜踉跄几步,借着橘色的光看清了男人凌厉的眉眼,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模样。 几分钟后,司清延勾着手铐的链条带小孩似的将人扯到桌前坐下,将刚从水壶中倒出的一杯水递向季澜。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接,司清延撩了下眼皮看去。 就见后者扬着下巴,唇角紧绷,双眸如同淬毒的利剑般死死指着他。 “看我干什么?不是你要喝水吗?还是——我会错了意?” 说着,他眼中流露出很明显的谑笑。 下一秒,他听到了从季澜口中发出牙齿摩擦的轻微声响。 司清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人,竟然觉得他有些像某种困兽。越毁灭,越挣扎。 司清延眼中稍纵即逝地划过一点幽深的火苗。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蓦地在脑海中腾起,他原本只是顺便将这个人留在身边,逐步策反,以便哪一天能用得上,可现在,他忽地想,为什么不能是合作? 在霍仑时,他就见识过季澜的表现,无论是反应能力,还是铤而走险的风格,都胜过他那些萍水相逢自以为是的“队友”。 若是抛却那些可笑幼稚的同情心,下手再果断利落一些,兴许真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更何况…… 司清延心中难得地生出一分恶趣味:看着一个表面上干干净净的人走向万劫不复的血与恶的深谷,不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短短几分钟内,季澜似乎经历了极其百转千回的心理挣扎后,最终用被拷住的双手接过了水。 司清延在一旁抱着双臂,见他仰头喝完水,面无表情地将杯子放回桌上后,伸出右手,用戴着指环的手指碰了碰手铐的感应区域。 手铐“咔嚓”一声打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而后,司清延无视了季澜像要吃人一般的神情,转身躺回床上,闭上眼开始假寐。 透过眼皮,他感受到床头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监测到红外线移动而熄灭,过了两秒又亮起。 轻微的脚步声在室内响起,随后身边的床铺向下凹陷。 几乎在季澜的背刚刚和床面接触的刹那,司清延一睁眼,又快又准地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而后,在旁边传来的极力压制着的低吼声中不紧不慢地开口,“代替手铐。”【】 13、第12章 不算明亮的灯光从会议室穹顶的各个角度打过来,中央的圆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边上围坐了一圈人。 除了一个人,其他人都清一色地穿着黑色正装,正神态各异地半倚半靠在椅背上——好似正在进行的不是帝国顶层的例会,而是一场随时都能退场的酒席。 而唯一正对着门坐的那人,却十分突兀地穿着一身银白色燕尾服,礼服外侧还泛着淡淡的碎金色,似乎昭彰着他与众不同的身份。 乍一俯瞰,活像一圈黑色的珠子中混入了颗白的,串成一条不伦不类的手串。 “各位我瓦希和亲爱的贵客们,欢迎前来参加例会,与我共同商讨目前帝国内部存在的显著问题。” “白色珠子”开口了,其他所有“黑色珠子”都将视线投向那里。 有几人端庄地停下了口中的咀嚼,意识到这回这位帝王呼唤他们来或许并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吃喝晚宴,而另一些人则继续不以为意地拨弄着手中的刀叉,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 瓦希和视线扫过在场众人:“这次我主要是想和大家聊一个人。”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静了片刻,而后有一阵搔动。 “上次表彰大会,我与你们和军事局三方共同敲定对于司清延的晋升办法,结果也已公之于众,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他语气听上去有些苦恼,说着刻意拉长了尾音,给其他人留下接话的空间。 坐在这张圆桌上的除了帝王就都是议会的人,无不受到了帝王允诺他们的好处,正如瓦希和口中所说的是“贵客”。 不管心里如何作想,对于帝王的决策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 真要他们出言划策时便各个都噤了声。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才终于有人谨慎开口。 “陛下不早就与那些军中的人约定,说达到最高级后就会提拔他们为那什么……‘统军元帅’?” 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实则点出了主要矛盾所在。 在场的只要不傻都能明白。 上次表彰大会上,一些军外人员已经对帝王忌惮司清延的态度有所察觉,稍微胆大一点的都巴不得趁这个好时机去勾搭他。 在这个酒肉横行的帝国首都,稍微松懈便容易放纵沉沦。 万一司清延真的受到那些人的挑拨,被打消了积极性,不再愿意为帝王效力,只怕帝国会失去一个得力上将。 可若是真的按照约定将其升至统军元帅,手握兵权,他的存在又会对帝国产生直接威胁。 毕竟那样一个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的人,放在哪里都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他们先前放任帝王的决策,就是建立在他们自身利益得到保障的前提下,若是连自身利益都遭到了动摇,他们也不得不捡起自己的职务进行干涉了。 很快就有人对瓦希和上次的决策表示了质疑。 “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其他军员,他们再怎么拼死效命也不会得到晋升吗?” “是啊。我也觉得陛下上次的决策似乎有所不妥……”又有人观察着周围人的神色,谨慎开口。 这时,一道轻缓的声音忽然从帝王坐的方向传了过来:“不然呢?” 说话的是给瓦希和身边给他倒酒的男人,这人留着一头长发,脸上画着妆,尖下巴,长相和他的嗓音一样带着种阴柔的气质。 所有人只看了一眼,就不约而同故作无意地收回视线,似乎看见了什么很惨不忍睹的东西。 瓦希和笑眯眯地接过他递来的酒,任由男人娇软地靠在他的肩上,说,“要是不那样决策,难道你们要让那么一个血腥暴力的男人靠近陛下?” 在场没人说话。 就听侍男的声音又一字一顿地响起,让人联想到某种竖瞳冷血动物,“高、层、禁、血、腥~” 瓦希和对此并无不满,只眼神示意男人别再公开说话。自己喝了几口酒以后,面上转而有有些担忧起来。 “如你们说的,司清延真的会消极怠工,更甚影响到军中其他人,那该如何是好呢?” 在议会的大快朵颐和时不时响起的酒杯磕碰声中,有人道:“放心……少他一个又怎么样……嗝!” “不如找他谈谈?”长发侍男的声音又夹着响起。 - 咖啡厅。 司清延坐在一间有着落地窗的包厢内,一手松垮垮地支着下颚,漫不经心地往一旁窗外看去。 街对面的某个狭窄的巷口,探出半个脑袋,而后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这里。 司清延没眨眼,指尖在桌面很轻地敲击了一下。 窗面反射出坐在他对面的人。 已经六十出头的年纪,面上隐约有细纹,却算不上苍老。 据不完全统计,正常星际人的平均自然寿命可以达到一百二十岁左右,然而肯曼人口的平均寿命却只有六十岁不到。 主要原因是其上占据人口大头的贫民缺乏医疗保障和基本生存需要,死亡率极高;而处在顶层的人譬如帝王,又因贪淫作乐普遍寿命都不长。 就司清延心里话来讲,瓦希和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这个位置也该换人了。 只不过这话自然不可能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 司清延甚至连异常的脸色都没有分毫表现,他客客气气地看着瓦希和先喝了一口咖啡,自己才端起面前那杯浅浅抿了一口。 帝王单独约谈他,还偏要在这种不怎么正式的场所,很难让人不多想,但顾及整个咖啡厅应该已经被瓦希和的护卫队暗中包围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得毕恭毕敬。 “陛下应该不是只想约我喝个咖啡吧?” 司清延刻意低垂着眼睛没看瓦希和。 在瓦希和看来这是一种臣服的表现,于是他笑了一声,“你也可以这么认为,我就想和你聊聊天。” “这帝位,其实我坐得也不安稳,这些年来,也就有你一个人最让我信任,也多亏了你,为帝国打下不少功业。” 瓦希和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 至此,司清延心下已经明朗了瓦希和此次前来的目的。 他状似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忙坐直身子,“慌乱间”手肘撞了一下桌面。 咖啡杯碰撞桌面发出轻响。 “陛下说笑了,为帝国立功难道不是我该做的吗?” 瓦希和视线扫过杯中晃动的咖啡,“我知道你会这样想,这也是我信任你的原因。” 说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司清延趁机微调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嘴角,看着咖啡上映出的瓦希和的倒影,正心中疑惑这老玩意又要干什么,就听他再次开了口。 “清延啊……” 司清延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住一拳砸过去的冲动,只觉得肾上腺飙升。 “一眨眼都过了十二年了,我还记得十二年前,我把你从那个恐怖的地方救出来的那天……那时候你才是个半大的孩子,能有现在的地位怎么说也该对我感激不尽……你还记得吧?那时……” 司清延蓦然顿住。 片晌,他扯起一个淡淡的笑,“当然。” 他当然会永远记得那一天。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人跟他聊起。 更可笑的是,瓦希和竟然还期望用这件黑白颠倒的事来打动他,让他继续为他效忠。 腥臭的暖风仿佛又扑面而来,司清延平静地看向瓦希和,眼前又浮现了那场……屠杀。 “司清延!跑啊——!!” 身后来自队友的喊话声响起,司清延握紧手中兵器,刚要转头,一股热流喷洒到他的脸侧,沿着脖颈淌下。 重物倒地的闷响在耳边炸开。 他没有时间去辨认那是哪个队友,因为满地都是尸体,而浩荡的脚步声又在身后逼近。 他来不及思索,拔腿就跑,胸口传来伤口撕裂的剧痛,如根根绵密的细针扎在头顶。 他提着兵器的手因长时间负重而有些失力,几乎快要抓不住。 粗犷的男声在身后响起,“那里还有一个!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不……不! 他清楚地记得,他还有队友,那三个伤势未愈的队员正守在能源核心的位置……他们需要支援! 忽然,他像是疯了一般转过身,提起手中兵器就朝最前面几个敌人冲了过去。 一阵厮杀,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全身都被黏腻的血液浸透,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身上的伤口已经失去知觉。 他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前走了几步,将兵器支撑着地面勉强站立。 飞船降落的强烈气流仿佛要将地面上一切冲散,他忽然有些耳鸣。很快,一双鞋停在了他面前。 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陛下,能源核心已被攻占,抓到三个……” 司清延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回思绪,睁开眼望向军事局的大门。 他依旧记得自己第一次是怎样走进这扇门的。 十多年的仇恨似乎随着他一次又一次踏进门槛,逐渐被踏平了。 司清延敛起面上不慎流露的神情,浅褐色的眸中冷静得可怕。 直到一阵很轻的脚步挪动声在身畔响起,司清延倏地回过头,就见季澜神情古怪地盯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 司清延收回视线,几乎转瞬间又恢复那副有些嚣张跋扈的神态,若无其事地用下巴点了点前方,示意季澜跟上,自己则迈着大步率先朝军事局走去。【】 14、第13章 距离上次平乱任务才过去没多久,军事局便又迫不及待地给司清延塞了个s级征伐任务。 虽说帝国内能带领执行s级任务的人不多,但也不至于就单单盯上他了吧? 也不知是瓦希和以为上次那番“真情流露”真的让他感动到心甘情愿为帝国出生入死,还是军事局早已将他视为眼中钉,恨不得尽快除掉他。 总之,司清延完全没有推脱的余地,就再次被“委以重任”。 出任务前,他临时带季澜去了一趟军事局登记军籍,顺便将其绑定为自己的副将,以便每次出任务时都能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虽然按理来说级别相差过大的两人应当不能绑定,但办事处的听说季澜是个没出过任务的新人,加上他那张乍一看就没什么能力的脸,当时眼都直了,巴不得他能在任务中拖死司清延,故而爽快答应。 几日后,战舰降落在爱尔拉曼帝国边界,一颗音译名为“仁城”的行星上。 这颗星球尚处在热兵器刚刚普及的时代,贫富差距有如天堑。 贵族资源富余,信奉宗教,聚集的地方建立起大型的宗教和娱乐场所,贸易集市更是随处可见;而大部分平民则聚居在土石塑成星罗棋布的矮楼,平时靠耕种打猎自给自足,将多余的粮食廉价卖给贵族以积累一些微末的钱财。 但随着发展,资源的极度不平衡日益彰显,贵族想要获得更多利益,而平民也逐渐认识到自己在生产中不可替代的价值,开始争夺权利。 带来的结果就是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矛盾骤然激化,到热兵器普及之后,更是彻底爆发。仁城的战火已经持续了两三年,从半空中俯瞰,遍地都是垃圾、废墟、残骸。 负责驾驶的军员好容易才捡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地面停靠。 反冲时,巨大的气流与地面碰撞,激起漫天尘土。 战舰门刚打开就有人走了出去。 “咳咳咳!咳咳……” 不过三秒,空中漂浮着的浓重尘土随着被呛到的那名军员一同卷回舱内。 “咳……!这什么鬼地方?!不是说帝王扩张领土也是要提前观测,判断价值的吗?难不成这地方的能量特别充裕?” 另一个军员回答了他:“你不知道?” “这颗星球从几个月前开始靠近帝国所在的恒星系,预计将在近几个月被浮空的主恒星捕获。不说这个位置近到威胁帝国的利益了,光是要瓜分走一部分主恒星的恒星能这件事,帝王就不可能放任发生!” 司清延听着他们拉歌似的对话,觉得耳边有些吵——这对他们的任务有影响吗? 几步之外的齐野似乎也有同样的疑惑,但他只是看了眼司清延,等待他的指令。 他这次不是以副将的身份来的,而是在帝国网上接下的这个任务,和其他几人随机组队。 他没想到会在任务中遇到司清延……和他那位副将。 齐野的视线已经忍不住在季澜的胸章上瞟过无数次了,但出于礼貌他还是什么都没问。 司清延接过他的视线,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尘土,转身对舱内道, “来五个人跟我一起,正面突进打掩护。驾驶室的留下来守着,其他人听齐野安排,潜入寻找并尽量攻破能源核心!速战速决,降低损失。” “是!” 立刻有人应声,出来五个扛着长枪的人站到了司清延面前。 空中漂浮的尘土逐渐散去了一些,战舰外的场景展现在视野中。 他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平民聚落的外围,十几米之外,高低起伏的石屋像是无数个从地里长出的烟囱,其间夹杂着狭窄曲折的道路。 虽说刚刚两名军员的对话聒噪了一些,但事实也的确如他们说的那样。 从帝国网提供的任务信息来看,仁城不仅发展落后,气候也算不上好,至于能量……多是没有的,能源核心也是够分散的。 一个星球的要害之处,也是其上能量最集中的地方,被称为“能源核心”。 相比其他较为分散的能量,能源核心处的能量有着自己特定的结构,一旦被破坏,能量就会失控,散落到漫无边际的宇宙,不再为这个星球所使用。而这时,若没有外界输入,星球上剩余能量又不足以维持正常运行,整个星球很快就会急速衰老,最终湮没。 爱尔拉曼做的,就是攻破那些外星球的能源核心,在住民走投无路,被迫臣服之时,再将帝国内部储存的能量输送进去,从而实现对星球命脉的控制。 能源核心作为一个星球上能源最集中的地方,很多时候不止一个,位置各不相同。 譬如仁城,据监测其能源核心共有五个,其中三个位于平民生活区,另两个位于贵族聚集的地方。 要在短时间将其全部攻破并不容易。 即将到达聚落时,司清延忽而停下脚步,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原本走在他身后的季澜险些没来得及刹住脚,本就阴沉的脸上眉头蹙得更深。 司清延却好像没看到,将一把手枪枪柄的方向对着季澜,递了出去。 季澜那张活像吃了几天前馊饭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愕然,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枪,一动不动。 “怎么,不会用?”司清延十分微妙地笑了一声,颇具挑衅意味。 季澜双唇蠕动一下,正要开口,司清延的手忽然在眼前落了下去——直接将枪别到了他腰间皮带卡扣上,转身留下一句话。 “不会喊我教你啊,季……副、将。” 站在一旁的几名军员看着司清延这一句堪称调戏的话,表情都不约而同地扭曲了一下。 见司清延已然打头往聚落的入口处走去,他们赶紧提枪跟上。 四下阒然无声。 一行人刚走进一条仅容两人同时通过的小巷道,司清延身后有名军官“嘶”了一声,嘀咕道,“这地方跟迷宫似的弯弯绕绕,可真是适合埋伏!” 说着,他扭头往旁边地上唾了一口。 那口唾沫刚沾地,一阵不知何处而来的风蓦然吹沙而起,猝不及防喂他吃了一口尘土。 那军官呸了一声,松开抱着长枪的一只手就去捂嘴。 这时,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 一支锋利的短矛直直朝着他飞去,男人只来得及转头看去,瞳孔骤缩间,短矛已经插进了他的脖颈! 鲜血喷溅,男人抽搐几下,砰的一声倒地。 所有人顿时神情紧绷起来,长枪上膛的声响此起彼伏。 司清延的脚步微顿,握紧了腰间的手枪。 他之所以没选择杀伤力更大的长枪,就是考虑到长枪需要双手操作,在如此狭小曲折的空间不易施展,一个没反应过来就会像刚才那男人一样。 他回头看了眼季澜,就见后者抿着唇,兴许是为了躲开身后那人飞溅的血,和他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拉近了。 “注意风口!” 司清延压低声音提醒。 这地方的地形本就错综复杂,左右两侧都有可以过人的羊肠小道,加之时不时刮来的风卷起尘土,阻挡视线,可谓敌暗我明。 司清延说完,朝后方一名军官做了个军中约定成俗的手势暗号,那人会意,从囊中掏出几个烟雾弹,向各个方向扔去。 几乎刚扔出,四面八方就传来混乱的枪炮声,与短矛发出“嗖嗖嗖”的声响两相呼应。 几米之外,一道身影如兔子般窜过,乍一看竟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少年。他手中扛着有他半人高的枪,从腰间拔出一支短矛塞进枪口,半蹲在一座矮房子后,抬起枪瞄准了一个方向。 突然,一个烟雾弹却骤然在他前方炸开,浓重的烟雾自视野范围内开始蔓延,很快就将连他所在的区域一起包裹。 “妈的!” 少年忙放下枪,用手肘掩住口鼻,禁不住咳了几声,而后弓着身往反方向跑去,一边招呼着那边同样持枪的几人,“小心点!他们竟然有那种东西,暂时不要贸然进攻,珍惜兵器。最好抓到活口,让他们给我们批量制造,有那东西我们就不需要想办法制造风尘了。” 说完,他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小跑过去。 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生担忧道,“万一他们叫援兵怎么办?” “放心吧,他们的制服样式不一样,应该不是和那些死土豪一起的。大不了我们就威胁他们,不让他们有通风报信的机会。” 刚刚卷起的尘土逐渐散去,一行人在烟雾弹的掩护下一路向前,最终来到一片空地。 这地方类似与聚落中开展活动的公共场所,土屋在其外围围成一个椭圆形,向外呈放射性延展。 除季澜之外,其他几名军员在司清延的指令下往各个方向分散,很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迷宫般的地形中。 刚踏进那片空地,一颗子弹便自侧方破空而来。 司清延迈出的腿骤然收回,拔出手枪以一个微妙的弧度将其拍开。 子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柔韧的曲线,朝着对面的土屋飞去,接触墙面的刹那,子弹轰然炸开,在墙面延伸出几道裂纹。 剧烈的震响尚在耳边回荡,司清延已经做出了下一步动作。 他开了一枪,血肉喷溅的声音随之响起,一个身着土黄色制服的人踉跄倒在空地上。 那人正是刚刚子弹的来源。 他的死似乎惊动了躲在暗处的其他一些人,杂乱的脚步声自周围响起,又司清延神色平淡,视线自前方的屋林间平稳扫过。 正在这时,他身后的季澜似乎注意到什么,手枪举起时发出一道很轻的撞针碰撞声。 然而下一秒,一阵孩童的啼哭声猛然自前方的土屋间响起! 紧接着那声音又突兀地中断,像是被人强行捂住了嘴。 一个土黄色制服的人从土屋间探出半个身子,正寻找机会前往哭声来源的方向。 与此同时,司清延转身抓过季澜握枪的手,仿佛全然没有感觉到来自手中的抗拒,摁着他的指尖就对准那人扣下扳机! 开枪的瞬间季澜的手挣了一下,枪口轻微偏移,只击中那人的肩。 季澜一咬牙,挣脱了司清延的手。 而枪声却依旧没有停。 那一发子弹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其他几名军员立即从各个方向开启进攻。 司清延的右手立刻又扣住季澜持枪的手腕,左手开枪毙了被击中肩膀那人,而后又朝另一个方向连发几枪。 一个准备偷袭的人在距离他们几米处应声倒地。 司清延这才松开季澜。 几乎在他指尖刚刚分离的刹那,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犹豫指向他的颈部。【】 15、第14章 枪口之后,是季澜冰冷的双眼,比黢黑的枪口更加深邃。 “凭什么……” 被他击中了肩膀后倒下的那人历历在目,季澜的嗓音有些发紧,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就不怕我朝你开枪?” 枪口就指在司清延最脆弱的部位。 他定定地和面前的男人对视几秒,缓慢地抬起左手,将自己手中的枪对上他的胸口,唇角倏然扯起个玩味的笑。 司清延喉结轻微滑动,嗓音压得极低,发出一个短促又果断的音节。 “开。” 几步之外,他的队员已经单方面压制那些身着土黄色制服、看上去像是组织内的人。 那些人是贵族雇来的,本是为了捞笔大钱好一劳永逸,故而铤而走险,却不想有人会因此失去性命。 能参加s级任务本就已经筛掉很大一批特种军员,除了先前那个因为太过自负而死于暗袭短矛之下的,剩余这些跟司清延来的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剩下的土黄色制服面对劲敌从原本伏击的地方“倾巢而出”,反击了几个回合,见形势愈发不利,心里纷纷打起退堂鼓,混乱间有人喊道,“撤退!先撤退!!” 同时,离他们更远的地方,强烈的轰炸声乍响。 紧接着淹没于枪声和急匆匆的脚步声之中。 季澜胸口起伏得有些明显,但握枪的手却很稳,他双眼死死地盯着司清延,像是想要将他穿透。 手指被紧紧摁住时挤压的痛感已经消去,但触感却仿佛还在,他甚至能想象到司清延当时该会是怎样一副睥睨蝼蚁的神态。 ——自最初从茨云被带到肯曼,在霍仑对击起义群众,再到被迫参与这个征伐任务,他没有一件事是自愿的。 刚才,司清延又按着他的手强迫他对仁城住民开枪,相当于变相地让他参与了这场侵略性质的袭击。 那些人对司清延他们来说或许是猎物,或许是可有可无的碍眼存在,但对季澜而言,他与他们完全无冤无仇,他凭什么…… 他原本也是受害者中的一员。 而这个丧心病狂的人,竟然一点一点将他拖下水,让他的手上沾满罪恶的血,贴上侵略者的标签。 想到这里,季澜的呼吸就难以遏制地急促起来,心率随之狂飙。 他指尖微微收紧。 ——现在,他只要按下扳机,司清延就会倒下在他面前。他就可以为那辆空列上的人报仇,为他被侵略的星球…… 不对。 “你觉得你的敌人是我吗?” 和脑海中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司清延略带哂笑的话音。 远处,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忽然出现在一栋土屋之后。 随后一个少年青稚的脸庞半露了出来。 “那个人是不是他们的头领?”稚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少年头也没回,抬起手将从他腰后探出的绑着双马尾的脑袋按了回去。 他视线落在司清延的身上,手中紧握枪支,眼中却闪着炯炯的光。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躲在他身后土屋中的几个人,轻声说,“刚才小鸥宁的哭声被发现了,是那个人帮我们解决的。他的人还赶走了那些黄土兵,敌人的敌人就是战友——你说,他们是不是天神派来救我们的?” 听闻他的话,躲在土屋中的几个人缓缓走出来看向他,却并没人说话。 他们几人中有老人、小孩,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妇女怀中那个还未断奶的孩子就是少年口中的“小鸥宁”,刚刚不知是饿了还是被此起彼伏的枪声吓坏了,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被妇女急忙用手捂住嘴。而此刻,他正叼着妇女一根手指吮吸着,口水从脸颊流下来,浸湿了襁褓。 妇女好像没注意到,她望着少年,眉头蹙起,看上去有些担忧。 “他们比我想象的强。” 少年的视线落回司清延身上,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我想去投靠他们,我可以为他们提供那些贵族准确的位置作为交换……” 说着一手扒住了前方土屋的墙沿,只差一步就要暴露在掩体之外。 身后却突然伸来一只手抓住了他,“尔莱伊!” 被叫到的少年回头看去,与那妇女四目相对,妇女摇摇头,双唇抿得紧紧的。 尔莱伊与她对视片刻,正要摇头叹出一口气,一道纷杂的脚步声忽然自远处逼近,他双眸猝然睁大,神情紧张地看向身后其他人,转身反抓住妇女的胳膊,带着她和他们一起往反方向撤离。 比那道有如千军万马临城的脚步声更先来到的,是司清延指环中传来的消息。 齐野:“第一处的能源核心已攻破!” 随便换个人,旁边跟了个随时可能开枪击杀他的人,或许早就连呼吸都无法顺畅控制了,但司清延却淡定的好像季澜手中是把假枪,不紧不慢地放下刚刚拿起来看完指环消息的右手。 这时,他身后一条小径中传来零散的脚步声,正逐渐靠近。 季澜的脸色有些泛白,举枪对着他的手忽然轻微晃了晃。 很快,那道脚步声在司清延身后停了下来。 “报告上将!” 那名军员刚开口,就敏锐地发觉现场的氛围有些寂静且怪异,不知为什么,自己这位上将正和他的副将正立在一座矮屋掩体后,沉默地面对面而立,垂在身侧的手中都紧握着枪,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针尖碰麦芒的交锋。 交锋? 他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脑袋。 正在他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前打搅的时候,就见司清延的手忽然动了动,动作流利地将手枪别进腰带的卡扣中,朝他转过身来,唇角似乎有一道微乎其微的笑意转瞬即逝。 军员的脑筋蓦地打了个结,他慌忙解开,将那点遐思抛之脑后,朝司清延颔首道:“附近已经扫荡完毕。那些身穿土黄色服装的人应该是一伙的,因为打不过我们逃了,因为地形不清楚,我们追起来很吃力。” 司清延朝他挥了挥手示意明白,而后其他刚刚跟随他一道的三名军员姗姗来迟,跟着一起返回战舰停靠处。 虽说敌人实力并不强劲,但在这复杂错综又全然陌生的巷道中进行游击,他们中的几个人多少还是负了些轻伤,一边走一边从囊中掏出布条来止血。 “可吓死我了,刚刚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正瞄准呢,一个人忽然从旁边朝我这里开了一枪,你们知道那子弹的威力有多大,一爆炸我直接整个人给掀飞了,要不是穿了防弹马甲,弹片就穿进我胸口了!” 说着那名军员掀开被割开一个洞的外衣,给其他人展示他防弹马甲上烧焦的凹痕。 防弹马甲由军中统一制造,随着制服一同分发给每名军员,耐寒耐热,被子弹一次洞穿几乎是没可能的,最多在上面留几道烧焦的凹痕。 也正因为有这层防护,先前那个军员才会大意丧生。 “你们遇到有人用短矛攻击的了吗?”忽然有人问。 很快一道声音回答了他:“没有,都是子弹,撞击目标后会燃爆。” 另一道声音骤然惊乍,“不对!” “我们后来基本也把那一帮人见了个遍,他们进攻很莽,能处理的我们都处理了,顺便搜罗了一些物资来,但都没有见到短矛,那只在之前被偷袭的时候见到过……” 那人说着声音忽然弱了下去,与此同时,其他人的神情都随着一阵沉默紧张起来,刚刚才松懈下去的手又抱紧了枪,如临大敌地环视四周。 然而走了几分钟,不仅没有突然卷起风尘,更是连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都听不到。 司清延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结果,连腰间的手枪都没去碰,仿若闲庭信步,率先出了那处聚落。 也是令人惊奇,明明在这种像是迷宫一样的地形中只走了一次,他却能凭借着一种惊人的方向感找回来路,众人一出去便是那艘停靠的战舰。 见他们回来,门缓缓移开,里面走下来两名负责驻守的军员。 “不出意外的话,刚刚我们应该遇到了两种不同势力的袭击,按照惯性的想法,无外乎贵族和平民两方。我们进入的时候,两方尚处在战局僵持阶段,又或许是注意到这些‘外人’,故而决定暂时停战合作。” 一名看上去基本没受伤的军员担任了讲解员的身份,向那两人简单交代情况。 说这段话时,齐野正好带着人聚落外围赶回来,相比司清延这边多数是轻伤,他们那边的战况似乎更惨烈一点。十来个人的队伍少了两三个人,其他人也各个灰头土面,其中一人还正面目狰狞地从肩膀上拔出一支短矛。 刚听到“讲解员”说完最后一句,齐野就忍不住打断,“合作个屁!你们那里遇到用短矛和鼓风机进攻的了吗?” 那人正下意识要反驳,他的话就又赶着响起,“我们去了能源核心的位置,全他妈是人!我感觉那里正好是个平民集中活动的场所。他们对地形太熟悉了,很快就发现了我们,不断制造风尘来混淆我们的视线,然后用短矛进攻,要不是后来另一批人牵制了他们,我们估计都很难靠近能源核心。” 那人这才干巴巴地闭上了嘴,将视线投向他们队伍中的核心人物。 却看见司清延正抱臂斜靠在战舰的门边,压着眉一动不动地盯着季澜。 似是感受到周遭投来的视线,他抬起眼睛,凛冽的目光如芒刺般自众人身上一扫而过,无端让人有些寒毛竖立。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像是玉石一般冰冷,带上几分锐利的戾气,“管他们有几方势力,但凡阻碍任务的,一并杀了不就成了。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我可没闲工夫和你们把这个任务耗到最后期限。” 顿了顿,他转而看向季澜,“你说是吧,季副将。”【】 16、第15章 等战舰成功降落在下一个目标地点附近时,日已近暮。 大地被昏暗的紫色光辉笼罩,每分每秒都在被无尽的暗夜啃噬。 司清延根据帝国网上给出的情况,加上现场大致考察了一番,得出下一个距他们较近的能源核心的位置。 那是贵族生活区一个城堡外形的宽大教堂,不算高,从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尖,在当地叫作“库马堡”。 众人经过讨论,一致以负伤为由,同意在战舰上休整一晚再进攻这一处能源核心。 当然,作为团队核心的司清延对此的表态是没有态度。 无论在什么任务中,他都不喜欢参与团体行动,更倾向于我行我素,与队伍中的人几乎不会产生什么交集,而事实证明,他每次作出的决定都是效率最高的。久之,其他与他组队的人习惯于将司清延奉为真理般的存在,即使不全然听从,但任何决策前也都会征求他的意见。 不过也仅限于他们问一句司清延答一句,绝不多说。 军事局还就他缺乏团队意识当众点名批评过,那之后司清延就被限制了接受非领导者任务的资格——即每次出任务他必须要作为队伍的领导者,为整支队伍的行动负责。 这个规则被宣布的时候,在场大概只有应灼看到了他黑得像要杀人的脸。 即便如此,司清延依旧不怎么参与团队讨论。譬如这次任务,那些队员们的分析他早在战斗半途就已经想清楚了,但鉴于这对完成任务没有什么帮助,因此他干脆没提。 谁知那些人偏偏对这些事格外感兴趣,一直聊到了最后一点天光隐入地平线。 “晚上轮流守夜,两个人一小时,轮到的自觉醒来。” 因为人数为奇不好分配,故司清延扔下这么一句,自己先占了这最开始的一个小时。 仁城的白天有些燥热,相比之下晚上的天气就凉爽得多,偶尔吹来的微风没有白日里那样嚣张。 战舰的舱门半开着,从外面吹进的凉风恰到好处地冲散了舱内的闷热。 季澜后脑勺靠着舱墙,支着一条腿,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却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舱内的空间不大,将近二十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横七竖八地挤在里面,扑鼻而来的汗臭和隐约的血腥味将狭小的空间塞得满满的,在里面待久了叫人近乎作呕,而那些人不知是待惯了还是真的太累了,没一会人竟然就有人打起了鼾。 季澜皱着眉阖了一会儿眼,那阵隐约的血腥气像是与他血管中流动的液体交相呼应,狂涌着扑上他脑门。 脑海中再次浮现白日里司清延抓着他的手瞄准的那一刻。 就在扳机将按下的那一刻,季澜倏地睁开眼,按着枪的手因为用力而被枪柄上的纹路硌得隐隐作痛,在他松开时知觉才缓缓跟上。 因为觉得季澜是司清延带来的人,看到他胸章上的星级时,那些军员最开始的反应和上次任务中的刀疤脸不谋而合,都下意识地把这当作了司清延的情趣。 毕竟谁也不想招惹这个以杀伐果断著称的上将,即使挨着挤着也不往季澜那边挤。 季澜因而得到了一块几乎足够躺下的空间。 他很轻松就从地上站起来,环视一眼舱内,悄无声息地半开的舱门挤了出去。 出乎意料地,他没在门口看到司清延。 仁城的夜空格外清澈,数不清的星子像是洒在黑幕上的沙砾,虽不算很亮,却给这夜晚增添了几分奇幻之感。 季澜望着那星空顿了几秒,将目光扯回来,落在前方。 一簇自树林中透出来的隐约火光吸引了他的视线,火苗舔舐干柴的噼啪轻响在不远处响起。 刚刚挤在逼仄的环境中只觉闷热,一走出来,习习的凉风很快卷走了身上那点温度。寂静空旷的环境中,那点窜动的火光竟然让人感觉到几分安全感。 季澜不知不觉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同时手中不经意摸向腰间手枪。 然而他一步还没踩到底,左臂就被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手抓住了。 季澜呼吸一滞,瞳孔骤缩,正要转过身去,却听司清延的声音轻飘飘地在旁边响起,“不打报告擅自离开组织,加之白天企图制造内讧。我很难不怀疑你现在的行动动机啊。” 事实上,若是季澜刚刚出门时转个头,说不定就能看到这人正支着腿坐在战舰顶上。可惜他望着夜空不小心出了神,并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季澜正要碰到枪的手顿在了原地,转过身去,对上那双浅褐色眼睛,他习惯性挣了挣被攥住的手,语气毫无波澜,“起夜。” 闻言,司清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放开手。 季澜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果断,但也仅仅是一瞬,得到自由后,他转身就往远离战舰的一个方向走去。 谁知没走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就跟了上来,始终和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季澜蓦然停步,转过头时脸上带有几分恼羞成怒。 司清延的脚步随之停下,视线落在那头被披上银白星光的黑发,往下滑进他那双漆黑到底的眼睛——里面是锋利得想要将他就地切片的锐利目光。 “现在动机不明,我当然得盯紧你。”仿佛没有看到其中的愠怒,司清延笑眯眯道,“谁知道你想去做点什么对任务不利的事,或者……逃跑?” 顿了两秒,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语气中带上几分玩味,“怎么?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季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蜷,骤地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而立。 两人之间的氛围一下子又回到了白天的剑拔弩张,唯一的区别是季澜还没拿起别在腰间的枪,指尖停在距离枪柄还有几厘米处。 司清延视线掠过他腰间那柄手枪,忽然觉得没有将其直接没收是一件有些错误的事。 即使在白天那时候,他也没有百分百肯定的自信,季澜真的不会扣下扳机。 不过……一路刀尖舔血走来的人即便真的到了被刀穿过心脏的时候,也会摸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过害怕吧。 凉丝丝的风从树梢挂着的残叶间刮过,发出窸窣碎响,带动着远处的火苗也禁不住更加欢腾起舞,一下子蹿到半人高。 噼啪的燃烧声中,一道脚步声忽然自林间响起,朝着战舰的方向而来。 两人的目光都是一凛,几乎同时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17、第16章 来人是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一头亚麻色短发,有着很显著的淡绿色眼睛。他臂弯上提着一个篮子,视线有些警惕地在四周扫过,落在了两人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从树林中走了出来,往两人的方向走来。 司清延顿了顿,这才发现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他只有他一半高的小女孩。女孩看上去有些怕生,攥着少年的衣摆亦步亦趋,又忍不住将头从后面探出来看,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 司清延的视线从女孩身上落到少年臂弯提着的篮子中,就见里面放着一只被树枝串着的烤兔,边上还堆了几个红色的果子。 未及走近,扑鼻的香气就已经随着风钻进了鼻子里,勾引起沉睡许久的嗅觉。 “啊……是你们!”走到近处,那少年状似才发现他们的样子,轻呼一声,在几步之外站定,有些紧张道,“我叫尔莱伊,是这片村落的住民,来替村民们向你们道谢,多谢你们替我们赶走了敌人。这里是野果和我们猎的野兔,来送给你们。” 他说着将篮子递向司清延。 司清延垂眸扫过少年,方才短暂的对峙他已经敛去了脸上的笑,露出了那张脸本该给人的样子,冰冷,淡漠,给人一种如临大敌的压迫感。 即使篮中烤兔的热气也挡不住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杀气。 尔莱伊的手顿了顿,条件反射地收回了几寸,又硬生生顿住,他抬头看向司清延,还没等说出什么,身后抓着他衣摆的力道忽然松懈。 女孩因怯懦而格外轻软的嗓音小心翼翼地响起:“你、你们能不能帮……帮哥哥一起打那些坏人?他们……他们把我们的房子都打坏了,我们没有地方住,只能挤在一起,很多人……求你们……” 她活像只受惊的兔子,说话时眼睛不停地左右打转,似乎想看司清延却又不敢,最终眼巴巴地望向他旁边的人,似乎想起什么,又磕磕巴巴地补充一句,“……大哥哥。” 女孩说到一半的时候,司清延就注意到尔莱伊动了动。 他似乎想要去打断自己妹妹这番有些冒昧的话,但刚低下头就看到她那双盛着水光的眼睛,一时间没忍心出声,任由她说完了这段话。 而后,尔莱伊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面上闪过一丝紧张,像是接受审判。 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答,少年咬了咬牙,抬起一只手很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冲面前男人挤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抱歉打扰了。这些……” 话没说完,尔莱伊的动作骤然顿住,他缓缓看向抓住篮子的那只手。 就听一道带着几分漫不经意的嗓音自上方响起,“我收下了。不过那些人——我们本来就打算杀。” 一直到那少年拽着女孩离开,背影消失在重叠的树影间,司清延才移开放在他们身上的视线。 篮子中的烤兔依旧冒着热气,薄薄一片氤氲在司清延的面前,他的余光忽然注意到旁边正往这边投过来的视线。 于是他转过头,将篮子递到了季澜面前。 “看什么?饿了还是馋了?” “……”季澜正要开口,猝不及防哑了一下。 方才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因为这段插曲被打断,紧张的氛围冲淡了不少。 按照惯例,出任务的军员会获得军事局按人头特供的军用速食产品——如果加上那艘勉强可以过夜的战舰的话,勉强称得上“包吃包住”。 然而那速食产品虽然扛饿充能,味道却着实令人费解,像司清延这种身经百战、对其味道已经习惯的还好,但也仅限于每次短暂摒弃味觉后大闷几口。 季澜就更不用说,一天下来基本上没怎么进食,因此看到篮子里的新鲜食物时,他着实还是愣了一下神。 然而理智还是控制住了食欲,他压下腹中的饥饿感,垂在身边的手指微微蜷起,直视司清延的眼睛:“你的任务不是杀人。”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司清延还是立刻就读懂其间的意思。他勾了勾唇角,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漫不经心的嗓音中夹带几片冰碴。 “那又怎样。” “从前面突击打掩护根本不需要包围式进攻,你明明知道那些人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为什么还要对他们下手?” 闻言,司清延忽然上前一步,嗓音压低了些,嗤笑一声,“手里握枪的人,你怎么就确定他的枪口下一秒不会对准你的脑袋?” 他仿佛意有所指,说话时视线虚虚滑过季澜白皙的脖颈。 “那些所谓的村民手中不也拿着枪,他们不也对准了你的队员?” “那亏他们跑得快了,否则一样死在你我手……” “司清延!” 季澜骤然打断他的话,眼神利如冰棱,“你根本没有理由凭自己的主观判断去定义一个人的正邪善恶!站在一个第三方的角度来看,没有一方是无辜的,没有谁生来该死。” “那些被你以征伐星球为名残忍杀害的人,没有人替他们归葬,你却可以踩着他们的尸骨步步高升。你现在又凭什么坚守你所谓的正义,去帮助这些你认为无辜的平民?” 他吐字极快,清晰却冰冷。 话音落下,黑夜中骤然卷起一阵风,吹起他凌乱的额发,露出的额头将那双眼睛衬得更加漆黑无比。 司清延盯着看了几秒,蓦地朝着季澜微俯下身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落息可感。他忽然扯了扯唇角,一字一顿道,“你觉得我像是会在乎善恶正邪的人吗?” 司清延俯身时两人的视线被拉平,他浑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带来宁静的压迫感,季澜莫名体会到一种像是猎物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让他下意识想要后退。 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预想到或许会惹恼面前的人,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有所准备地掏向身上唯一能防身的武器。 可司清延却动作更快地拦住了他的去路,一脚伸出抵住季澜的后跟,空着的那手已经扣紧他的想要碰枪的手腕。 “动不动就拿枪。季车长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滥好人啊,再帮我多杀几个,说不定就习惯军中标准了。” 季澜猛地挣扎,却是徒劳。 手腕处被银白的手铐勒出红印,在战舰内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分外醒目。 “季副将,还是不要做无谓挣扎了。这手铐是军中特制,只有司上将一个人的指环感应才能开启,你还不如先吃点东西,等他回来。” 季澜沉默下来,视线落在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脸上。 这人理着寸头,发色略微有些显褐绿色——正是齐野。 齐野说完后就不再看季澜,他并不了解季澜和司清延发生的冲突,只觉得自己比这位副将还要无辜。 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做得不对,司清延后半夜忽然把一舱的人都叫醒,说要临时进攻库马堡,其他人齐野不清楚了,但他自己是毫无怨言的,最初讨论的时候他提议的就是晚上突袭。 他原本斗志昂扬,已经做好和司清延搭档事倍功半的准备,却不想司清延临走时将他这位副将给拷在了战舰上,又吩咐他留在战舰看着人,自己转头带着其他军员前往库马堡了。 教堂主建筑自上往下呈圆形,上面是一个陡峭的尖顶,在它的侧旁还连接着一左一右两个造型相似但整体比例缩小了一半的建筑。外面还筑了一圈两人高的围墙。 围墙只有一扇大门,门口有两名身着土黄色制服的人,手中抱着长枪。 教堂主建筑距离大门只有十米左右的距离,那建筑的门半敞着,壁灯发出的昏黄光芒从里面溢出来。 教堂内部,墙上和穹顶都布满了壁画,两排木制长桌椅沿着建筑内墙摆成弧形,中间则放着一个方形高桌,上面点了几只蜡烛,旁边衬着黑色的花束。 而两派的长桌上则摆放着用精美餐具装盘的食物,还散发着一阵类似于炭烤的气息。 桌后坐了一圈的人,各自都穿着华丽繁复的衣袍,与站在建筑中央那群衣着简朴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其中一个头发稀疏发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扫视过正在吃东西的贵族:“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在我们的村落出现了一些陌生人,他们的文明看上去比我们要先进得多,并且手段残忍暴虐。若是不及时扼杀,恐怕会发展壮大,到时候不光是我们,也会危及到你们的生活啊。” 一个怀中抱着一只白白胖胖的猪崽的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短刀挑起一块烤肉送进嘴里。 老人继续说,“我提议我们两方暂时停战,联合起来,共同击退外敌!” 他身边的其他村人纷纷附和,“联合起来!联合起来!……” 响亮的口号声在空旷的教堂内回荡,这时,一道酒杯破碎的声音却倏地响起,呼喊声停顿了一下。 这个间隙,坐在最靠近中的一个长脸贵族忽然拍桌站了起来,“吵什么吵?!” 抱猪的妇女怜惜地拍了拍怀中的脑袋以示安慰。 完事她眼神幽怨地扫过站在桌前的一群人,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仿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鼻子,皱眉道,“真是的,穿成什么样都往这里跑。我们这地方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吗?” “都是人,你什么意思啊?!”站着的一个年轻女人立刻不服地反击。 闻言,那名站起来的长脸贵族视线淡淡扫过两个女人,在那名抱猪的妇女身上停留片刻,妇女顿时闭了嘴,有些气不过地别过头。 老村长像是看到希望,拄拐朝那个长脸贵族走近了一步,“先生,我不是为了我们这些人着想,而是考虑到我们两方共同的利益啊。还希望您能与与我们联合……” “联合?” 不等老村长说完,那个贵族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长脸拉得更长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有多黑——哦,忘了你们应该连一户一面镜子都没有——那麻烦看看在场各位,有那个你觉得你们能配得上站在一起的? “我们凭什么跟你们合作?那些人攻打你们,可不一定会攻打我们,我们何必自找不快呢?” “你——” “你们别欺人太甚!”跟在老村长身后的一个青年气急败坏,抡起拳头就绕过老村长径直走向长脸贵族,身后有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村民也都一拥而上。 那长脸贵族显然没料到这帮人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忙冲着门外就叫唤,“快来人,抓住他们!” 声音混在壁灯的光一起从门缝流淌出去。 原本靠在大门边,已经昏昏欲睡的两个土黄色制服被这阵号令惊得一个激灵,顿时睁开眼。 两人还没来得及捞紧从怀中滑下去的枪,瞳孔猛缩,一声“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瘫软地滑倒在地,没了声息。 排山倒海似的脚步声自教堂门外涌进。 长脸贵族先是愣了一下,心想他们的人竟然来支援得这么及时,然而,下一秒,教堂半开的门活生生被人从外面踹开,撞在墙上“哐当”一声,掉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司清延他们是徒步前往的。而战舰一直等到他们潜入那所宗教场所内部才起飞,靠近库马堡上方时天已经微亮。 战舰停留在库马堡大门的上方。 手铐的另一头锁着舷窗边的扶杆,季澜一低头就能透过舷窗清楚地看见其下场景。 教堂的内部不知发生了什么,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和杂乱无比的脚步声炖成一锅沸腾的粥,没一会儿,其中一个侧旁的建筑忽然发出一阵巨响,紧接着从外墙的小窗中透出来隐约火光,很快,火势加大,逐渐蔓延到主建筑。 接连又是几声巨响,火光像是放肆的野兽,贪婪地吞噬着这座华丽庄严的建筑,也映亮了季澜黢黑的双眼。 炮弹的爆炸声和火焰燃烧的声响似乎就回荡在他的耳边。 他挣了挣手腕,被那里传来的痛感拉回神,他下意识抿紧了双唇,视线紧紧地盯着建筑的大门口。 几个村民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紧接着是几个贵族连滚带爬地跌了出来,滚倒在地,试图熄灭身上的火苗。【】 18、第17章 “是司上将!” 齐野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季澜一怔,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从燃着火焰的侧方建筑出来的司清延。 其他的军员也陆陆续续从各个地方爬或走了出来。 包括那些军员在内,库马堡围墙内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被火苗烧到了一点,唯有司清延,看上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身衣服整整齐齐,走出来时甚至还一边观赏着自己这项“壮举”,一边轻飘飘地拍去手中的灰。 季澜的视线静静地在他身上定格几秒,正要挪开,司清延却仿佛能精准定位似的,忽然朝这个方向抬起头来,透过舷窗看向了他,唇角扯出个得意的笑。 像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成果,又或许是为了威慑他。 总之分明本该是一种有些挑衅的神情,可似乎隔了玻璃窗外远远的距离,从而模糊成格外纯粹的炫耀。 ——像是自认为表现优异等待着被表扬的孩子。 这个想法在脑中闪过的时候,伴随而来的是一阵荒诞感。 季澜顿了一下,一时间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接连攻破两个能源核心后,队伍趁热打铁,很快又再次进攻了另一个贵族生活区,这时的贵族才意识到那些平民口中的危险,却依旧不愿意和与他们的阶级有些天差地别的平民联合。 而平民虽说居住的地方地形复杂,又手握兵器制造的第一动力,却因为组织散乱,其中又有大量不具备战斗能力的老人和小孩,在负隅顽抗后依旧没能守住剩下两处能源核心。 夜幕很快再次降临,第六天的深夜,所有能源核心被攻破,无声宣告着仁城这颗星球的易主。战舰连夜起飞返回肯曼,在深邃的星空下划过一道亮线。 连着几个晚上没休息好,这天战舰起飞时不知被谁打开了一半的舱门将外面的风放进来,冲淡了舱内闷热的气息。 季澜无意识地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背靠着舱体睡着了。 这次的梦意外的竟然不是库马堡那场狂舞的烈火,也不是被自己握着匕首的手被暗红的血液包裹,而是平民聚落外的第一个夜晚。 深夜,天空依旧晴朗,漫天的星子寂静地铺满沉黑的夜幕,凉爽的微风从树梢间挤过。 “大哥哥,谢谢你们帮我们打跑那些坏人!” 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像是没有得到大人的同意,一个人偷偷来的。 过来的时候她左看右看,似乎在观察着有没有坏人,见到战舰舱中只有季澜一个人醒着,她这才踮着脚从半开的门中探进头来。 因为视角阻碍她没看到季澜被拷在扶栏上的手,只看见他略微有些震惊的神色。这时齐野正好去方便了,除去战舰驾驶舱内的两个睡着的军员便只有他在。 女孩睡眼还有些惺忪,却没有空出来的手去揉眼睛,因为她的双手正紧紧拢着,里面像是藏了什么东西,需要很小心地去保护。 一直等走近了季澜,女孩的手才摊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几粒成人拇指大小、毫无光泽的褐色椭球。 不等季澜有所反应,女孩已经轻声地开口,稚嫩的嗓音像是水珠滴落水面:“……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 季澜一愣,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神情自然一点,问。 “不是刚刚送过了吗?” 女孩摇摇头,冲他咧嘴一笑,“那不一样,刚刚是哥哥送的——这是我送的。” 注意到季澜的视线,女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眨巴两下眼睛,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堆到了季澜尚且自由的那只手中。 “这是阿娘留给我的种子,种下去就会开出漂亮的花!我藏了很久的……” “你阿娘呢?” “阿娘啊……她在几年前去了那些坏人那里,后来……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再也没看见过她了。但我觉得阿娘肯定在等我们去找她,我们要把那些坏人都打跑……” 一道光线自舷窗外照进来,季澜动了动眼皮,指尖微动,摸到了囊中的那几颗干枯的种子。 算上在路上的时间,回到肯曼时正好赶上了又一次表彰大会。 季澜作为已经登记军籍的军员,自然也获得了晋升机会,星级从原本的一星变成四星,队伍中的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升了星。 而全场最为醒目的依旧是司清延。 自上次表彰大会他升到最高星级到现在,期间他参加了两个s级任务,先是以不到任务期限一半的短时间内高效完成了平反任务,这次又以近乎完美的表现结束了对仁城的征伐任务,解决帝国的燃眉之急。 表现得几乎无可挑剔。 所有军中知情的人都认为司清延这次升迁势在必得,却不想结果再次出人意料。 “司清延,黑金九星,升至红金一星。因其表现出色,特加赠凯菲娜一套独栋别墅,价值一千万肯曼票,折合两千一百万星币。” 广播中的话音落下,在场静默了片刻,而后爆发一阵掌声与欢呼。 不知道的还以为司清延在等级上获得了一个极大跨越,加上价值一千万肯曼票的别墅,几乎都可以和在场一些顶级富豪的住宅媲美了,甚至还是他们之中有些人可望不可求的。 只因凯菲娜算是帝国少数几个宜居星球之一,那里气候温和,几乎没有极端天气,且景色秀丽,是不少富人的度假圣地。但其上住房不多,需要抽签摇号,即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心仪的。 就连应灼都着实艳羡,然而他刚要回头念叨几句,在看到司清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广播居然还没完,像是注意到场内人群的骚动,又突兀地补充了一句:“为了激励各位军员再接再厉,军事局现增加一条对于军员表现情况优缺点通报: “司清延,优点:行动果断,效率高,判断能力稳定;缺点:团队协调欠佳,征伐行动中未能打入原住民内部,获得民心以便帝国后续控制……” 旁边传来一声酒杯磕在桌面的声响。 “我算是看清了帝国的政策,想改就改,全凭坐在那个位置的人心情好坏。甚至愿意为了一个人失信于全军!” 齐野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季澜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他,又落司清延身上。 他正懒散地靠在圆桌,手中晃着装着红酒的高脚杯,眼皮像是懒得抬起来,望着杯中酒液不知在想什么。 兴许是现在的司清延看上去更加危险,让应灼觉得一直冰冰凉凉的季澜此刻看上去都有了点温度,于是他秉持着朋友的队友也是朋友的想法,朝季澜的方向不动声色靠近了几步。 季澜斜睨他一眼,就见应灼一手揽着个美女,另一手拿叉子叉着块牛排,忽然凑近他用牛排指了个方向。 “那一脸死苍蝇相的叫蔚斯,也不知哪来的自信,自以为可以和司清延平起平坐,成天没事找茬,给他牛逼的嘞……看看,现在又顶着他那四颗星来上将面前晃悠了,啧啧啧。” 季澜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就见前面不远处果然晃着一个男人,手中拿着红酒杯和旁边的人碰杯,下巴却高高昂起看向司清延的方向,眼中满是不屑。 季澜刚收回视线,应灼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比刚刚更加激动,“你知道他为什么跟上将过不去吗?可好笑了,我跟你讲……” 广播中的通报还在继续,杂糅在循环播放的乐声和交谈声中,有些难以听清。 他对这种乱哄哄的场面倒不排斥,只是空气种弥漫的烟酒气息实在有些过于冲了。 碍于无法离开,暂且只能听应灼讲八卦。 季澜不怎么喜欢喝酒,没有碰桌上放着的红酒,只是拿了一杯不知是什么的果汁,慢吞吞地喝着,视线却不知不觉随着耳边的八卦声飘到了司清延身上。 在来到这场庆功宴之前,季澜对这个男人的印象都是嚣张且目中无人,因此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在帝国应当也是极受统治者看重,指不定还是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却没想到他似乎并不很受待见。 至少眼下看来,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可能还是忌惮他的,且似乎想方设法将他控制在股掌之间。 那司清延自己呢?总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季澜的目光在他看不出表情的脸上停留几秒,正要移开,便看到司清延有所感应似的,两根手指夹着空酒杯的杯柄晃了晃,漫不经心地朝他的方向看来。 他蓦地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发现那里面竟然隐约透着几分琥珀的色泽,在舞厅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冷寂而没有温度,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时,无端地给人一种压迫感。 季澜缓缓眨了下眼。 司清延一转过头,就看到季澜正朝这边看着,他晃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几乎是转瞬间,唇角很轻地勾了勾,正要说些什么调侃的话语,却发觉那双漆黑眼眸中的神情带着几分奇异的微妙。 明明两人间隔了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中间却被嘈杂的人声填满。 不知出于什么意图,司清延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有些想要将那双眼中的神情看得更清楚一些。【】 19、第18章 伴奏乐又放完一遍,停顿间隙,广播的通告终于播报完毕,舞厅中蓦然充斥喧嚣的人声,暖金色灯光熄灭,转而替之的是旋转着的宇宙球灯投下的炫彩光影。 庆功宴进行到这个程度,差不多也就到了司清延该退场的时候。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季澜眼中的神色,那双眼眸就与黑暗融为一体。 脚步一顿,他回过神来,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就在这时,应灼的一头红发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眼前,球灯的炫光正好打在他的发顶,显得鲜艳异常。 “司清延,走,去地底酒馆!” 他说着掐了把怀中那女人的腰,“好几个哥们儿都想给你一起庆祝晋升呢!上边刁难你,你不能因此苦了自己是不是。这回据说又来了新一批美人儿,想要啥样的都不愁!” 应灼说起话来嘴里跟抹了油似的,一蹦一连串,中间不带丝毫犹豫的,喘了口气又道,“哎,还有——上回在庆功宴上帮过你的斐折也在呢!怎么样,现在就走?” 有人帮过他? 听到这里的时候,司清延一时没反应过来,然而等后面那个名字一出,他就顿时了然,冷笑一声。 那声笑在嘈杂的环境下并不清晰,应灼只看到司清延面上带笑,几乎没有犹豫便接受了他的邀请。 “好啊。现在就走。” 几乎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季澜朝这边看过来,灯光扫过他的脸,照亮他微蹙的眉心。 司清延视线轻飘飘地自他脸上拂过,“一起吧,季副将。” 肯曼的夜晚流光溢彩,绚丽的霓虹灯照在豪华建筑门口的灯牌上。 “keman” 正是深夜,街上来往的人却络绎不绝,仿佛这时候才是正常的活动时间。 无数人从黑暗中走出,走过这栋建筑,被玻璃门里发出来的光照亮,又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门口阶梯上立着两名保安,正转动眼珠巡视着门前来往的人。 一见到应灼那头耀眼的红发,两名保安顿时像看到金子一般眼前一亮,脸上露出圆润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迎着他和另两位来客进了门。 季澜落后了司清延半步,待他走进去,两名保安跟在后面准备关门。 谁知这时,一道裹着破布的身影忽然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玻璃门。 那是个中年人,两颊凹陷,骨瘦如柴,面色如同肯曼遍地的水泥地一般苍白发灰,看样子不知道已经饿了多少顿,唯有一双突出的眼中还勉强倒影出玻璃门中发出的光亮,支撑着他光着双脚一步一步朝着阶梯上走来。 他想趁着门开的机会进去——只要进去,就能找到吃的,就可以…… 活下去。 在距离玻璃门还剩一个台阶的时候,门中的光映亮他的整张面孔。 下一秒,一道枪声骤然响起。 “噗”一声,那人蹒跚仆地。 不到五分钟,有人来拉走了他的尸体,将门口的地面清理得干干净净。 肯曼的法律对居民起效,然而这些生于混沌中,连姓名都不存在于户籍上的人,不受任何保护。 在这里,扣下扳机不过是上层阶级一眨眼的事情,不说会不会被公法局追究,即便真的摊上责任,他们只需要打个响指的功夫就能拿钱摆平。 那道枪声响起,季澜脚步蓦然一顿,止住自己想要回头的冲动。 地底酒馆是个比中心大厦的舞厅更为精致的贵族聚集场馆。 相比舞厅的酒肉烟味混杂,这里的气味就要舒适得多了。 包厢内的空间堪比一艘小型飞艇,墙顶的氛围灯在黑暗中发着莹莹紫光,起不到什么照明效果。 里面的人能彼此看清,全凭包厢内占满一整面墙的屏幕,上面播放着不知哪个星球正在直播的走秀节目,随着镜头的变化光线时明时暗。 屏幕对面靠墙是一张长条沙发,此刻被六人分占。 除了司清延和季澜,剩下的那些人便是应灼和他口中的好哥们,个个头发做得红绿相间的,乍一看倒让人觉得应灼的一头原生红毛也算有品了。 旁边背对另一面墙还有张双人小沙发,一个卡其色长发、冰蓝瞳色的女人正坐在上面,身穿一条极勾勒身形的酒红色镶钻长裙,与其他那些身份为“服务人员”的女性气质全然不同。 正是斐折。 她纤细的手腕轻轻晃动红酒杯,视线时不时穿过沙发前来往的身影,紧紧望向一个方向。 被她望着的人却似乎浑然不知,单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左手随便揽了个女人,视线散漫地看着茶几上出神。 斐折细长的眉毛顿时一挑,艳丽出挑的脸上浮现不满的神情,同时狠狠蹬了眼一旁的应灼。 下一秒,应灼的指环就收到来自斐折的一条消息:让你给我找个和司清延见面的机会,没让你带那些狐朋狗友过来,还有那些女人也是你找的? 消息刚发出去,斐折的视线就敏锐地捕捉到什么。 “上将,这杯是我们本月度新上的岩烧特调哦,要不我现在就喂你喝一杯?” 身穿黑色蕾丝短裙的女人粲然一笑,手中动作柔软地摇了摇酒瓶,正要打开,司清延就出言制止了她,“不用,今天庆功宴上的酒喝得都要吐了。” 说完又笑着朝女人摆了摆手,示意她让开,前倾上身,右手够到桌上一瓶未开封的果汁,单手开了封口,斟满一杯。 “哎呦司上将真有你的,喝点好酒不就把那味忘了,非要喝那娘们才喝的果汁干嘛?” 应灼瞥了一眼他那哥们,歪头躲开怀中女人递到嘴边的酒杯,道,“你懂什么?要喝起酒来,在场都没几个喝得过司清延的。” “太犀利了,哈哈哈哈……” 在应灼那群狐朋狗友的吵闹声中,司清延捏着高脚杯,仰头抿了一口,愣是把果汁喝出了上等红酒的感觉。 那名遭到拒绝的蕾丝短裙女郎最终还是打开了酒瓶,将视线落在了坐在上将身边的人身上。 她再次提起脸上妩媚的微笑,从瓶中斟了浅浅半杯酒,扭着腰肢靠近。 司清延的视线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的去向,饶有兴味地晃了晃杯,视线落在那张看上去不染烟尘的脸上,脑海中不知怎么又回响起褚云烟那句“干净”。 季澜坐在长沙发的最边上,和司清延中间还隔了半个人的距离,相比其他人大马金刀的坐姿,他占据的空间只有他们平均下来的一半。 在听到司清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风花雪月的邀约后,季澜原本因发现他被针对而产生的那点同情顿时烟消云散。 他自己自然是不想参与这种活动的。 但司清延偏要把他当个人形挂件一样随身携带,他这才被迫参与了这场酒肉聚会。 手枪在任务结束后就被司清延强制回收了,季澜纵使再不情愿,也不可能单枪匹马逃出去,于是干脆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手支着额角,淡淡地半垂着眼装作看大屏上的走秀节目,实则是在走神。 谁知神游到一半,一道娇媚的嗓音蓦地在身边响起,纤细的腰肢遮挡了一半他看向屏幕的视线,硬生生将他从神游中拉回来。 “帅哥,来喝酒吗~” 见季澜骤然坐直身子,蕾丝短裙女郎显然会错了他的意,当即往前走了一步,裸露的小腿蹭过季澜的,俯身就要在他身边坐下去,“不用动,我喂你就好。帅哥第一次来么,不然这张脸我怎么会没印象呢……” 女郎的嗓音像是掺了浓酒一样,仿佛天然就带有一种极强的魅惑性,她的动作也极其流畅,一手稳稳地端着酒杯,另一手虚虚划过季澜的胸口,下一秒就要攀上他的肩头。 却被冷得像是淬了冰的声音喝止:“别过来。” 这道声音压得极低,顿时将两人间旖旎的氛围冲了个干净。女郎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季澜一双没有温度的黑眸。 旁边传来司清延的轻笑声。 看着那蕾丝短裙女郎再次遭到拒绝,司清延面带戏谑的视线从她身上滑过,落在季澜的侧脸,瞥见了碎发遮挡下的耳廓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迹象。 司清延喉间微动,就着杯沿喝了口杯中的果汁。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哎呦宝贝儿啊,别急~哥哥就宠你,哼,好不好?” 说着他揽着怀中女人站了起来,冲着周围投来的视线走向门口,边走边回头道,“各位继续哈,我单开个包厢陪我宝贝儿了~”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应灼非常识时务地冲他“呸”了一声,颠三倒四地骂了几句还是不是好哥们,诸如此类。 却不妨碍那男人依旧搂着女人唧唧歪歪地亲热了出去。 包厢内的气温似乎因为这段插曲而升高一些。 司清延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昏暗的光影掩去他眸中那点冷血,给人一种温情脉脉的错觉。 靠在他怀中的女人忽然仰着脖子朝他靠近了些,抬手按上他的肩头,指尖沿着他的锁骨一路攀上脖子。 正要落在他嘴唇上时,司清延垂眸看了过来,唇线微开,一口热息吐出,顿时将那女人烫得双颊飞起薄薄一片红晕。 “上将,今晚陪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