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遗物整理师》
1. 第 1 章
‘他们的工作总是在夜间悄悄开始,像是计划一场完美犯罪一样,不留下自己的指纹。’
凌晨两点,老式居民楼。
确保目的层住户基本睡下,许诺和搭档陈代和这才艰难地提着装备上楼。
狭窄的楼梯仅能容纳一人,昏暗的灯光下斑驳的墙面和结满污垢的地面仿佛被镀上一层胶体,让原本艰难的步伐愈发艰难。
“几楼来着?”
“九楼。”
陈代和闻言啐了一口,看了眼一身轻装备的许诺,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刚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默默卯足了劲儿。
艰难地爬上九楼,真正的艰难才刚刚开始。
两人在门口站定,老旧的门板阻隔不了什么,腐尸味穿透门板充斥在鼻腔中,地面上还隐约渗透着干涸的□□,蛆虫自门板下沿往上蠕动着。
情况似乎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即便见惯了这样的场面,陈代和还是抑制不住地干呕,一边往脸上戴防毒面具,一边伸手示意许诺。
许诺瞥了眼没出息的某人,而后快速往身上套装备,冷静地掏出钥匙,开门。
开门的一瞬间,大量苍蝇扑面而来,许诺伸手挥开,摸索着打开灯。
灯光映射下,屋内布局逐渐清晰,脚下的人形印迹也显露出来,从洗手间往大门的方向爬,生前应该有过强烈的求生念头,但是很可惜,距离门口还差几厘米。
许诺进门的位置正好踩在印迹的头部,默默挪开脚步,然后打开记录仪。
他们接的这起工作是一个典型的孤独死案件,逝者是一名大货车司机,孤身一人背景离乡在大城市打拼,一个多月前因货主拖欠压车费和扣留费导致货物腐败,被判赔偿三万,最终在出租屋内因为心碎综合症死亡。
死亡后由于举目无亲没能及时被发现,最终于一个多月后的前不久才被邻居发现并报警。
一个成年男性,因为三万的赔偿金额导致心碎致死,许诺无法想象那笔钱在他心目中究竟是怎样沉重的一笔。
发觉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动静,许诺回头,就见陈代和蹲在门口看着某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许诺注意到那道人形印迹手部位置,地板上被指甲划出的几道血痕,心下不免一痛。
许诺没有催促,只是率先开展工作,因为他知道他那位多愁伤感的搭档需要点时间缓一缓。
由于尸体长时间未被发现,□□渗透,严重腐败,即便尸体已经被拖走,但现场的状况依旧惨烈。
许诺先是在空气中喷洒消毒剂,再开窗通风,然后评估蛆虫扩散范围和□□渗透范围,看是否需要将地面拆除。
接着就是门口处的鞋柜了,上面已经爬满了蛆虫,密密麻麻的蠕动,令人头皮发麻。
许诺打算先将鞋柜移开,刚有所动作,下一秒一双手就落在鞋柜另一侧。
陈代和隔着防护镜冲他眨眼示意,许诺会心一笑,两人的工作就此展开。
等初步处理完现场的蛆虫和人体印迹已经快天亮了。
这时旁边的邻居出门上班了,经过门口时,脸上还带着鄙夷,躲晦气似的,脚下生风。
俩人对视一眼,倒没有什么情绪,从业多年,这样的眼神他们见过不少,往常若是有类似的案件发生,整整一层的住户基本都会搬离的,但这次却没有,就连隔壁邻居也还住得好好的。
“这里的租金大概多少钱一个月?”
“这里……蚂蚁楼,600最多了。”
许诺点头,600一月的租金,在临城算是非常良心的价钱了,估计这间房子刚处理完很快就会有人接着住进来。
毕竟在基本的生活保障面前,恐惧算不得什么。
两人解开面罩累得瘫坐在地,初春的夜晚身着不透风的防护服劳作了好几个小时,身体闷得不像话。
“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跟着师傅去委托现场吗,那时候咱刚入行,第一次现场工作就跟这差不多。”
“当然记得了,我的天,那画面冲击整的我差不多一个月没睡好觉。”陈代和一阵唏嘘。
许诺也跟着笑:“是啊,咱们几个人里面,就数你胆子最小,起初师傅还觉得这场考验你过不了,说你可能得转行了,谁知道一个月后你又开始吃嘛嘛香了……”
聊到以前的事情,许诺被工作压抑的心情也好受了些,然而陈代和却忽然出声打断。
“阿诺。”
陈代和表情纠结且痛苦,说出口的话却好似解脱:“我不打算干下去了。”
“你说什么?”
简单的一句话,许诺却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清了。
“我说。”陈代和吸了口气:“处理完这一起案子,我就不干了,我打算转行,做婚庆。”
这次许诺听得清楚了,却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干巴道:“婚庆……挺好的,挺适合你的。”
“我也觉得,我陈代和还是适合干些喜庆的工作,唱唱歌跳跳舞、说些热场的话,这才是我的舒适区。”
说完这句,气氛也彻底冷了下来,“我走了之后,师傅的徒弟就剩下你一个了,你还是不打算走吗?”
许诺摇摇头,苦笑:“别的我也不会,我就会这一行,这辈子估计也就干这一行了。”
“对你来说……确实。”
陈代和仰头靠在墙壁上,轻叹:“师傅带的几个人里面,你心最硬,也难怪你可以坚持干下去。”
许诺闻言睫毛轻颤,却没有接话,就听陈代和絮絮叨叨:“别看最开始那一个月我挺过来了,其实后面无论哪一次工作我都还是很难受,那些遗物背后的语言、家属的恸哭……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能学会你那套本领,或许我是真的不适合这份工作。”
“我知道……”许诺嗓音干涩,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轻笑:“你每次处理完案子来我家找我喝酒,都会醉得一塌糊涂,然后在沙发上一阵痛哭。”
“不是吧啊喂,你瞎编的吧?”陈代和捂脸。
“骗你干啥。”想到陈代和往常的种种醉态,许诺也不禁笑起来。
等笑够了,陈代和踢了许诺一脚:“咱俩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这事儿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呢。”
“因为……怕你要面子。”
“喂,我陈代和虽然要面子但向来玩得起好么?”
两人说说笑笑好一阵,天色渐渐微亮。
处理完最惨烈的一部分,接下来就是遗物的归整了,然而在还没有见到逝者家属之前,许诺并不打算动这些遗物。
最后将屋内的垃圾打包,两人提着袋子下楼。
楼下,将垃圾交给专业垃圾分拣师,两人一同看着远去的车子,久久未动。
从入行到现在,他们陪伴着彼此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以后,他们再也不会有一起并肩的时候了。
“兄弟,这一行不容易,祝你以后一切都好。”陈代和拍了拍许诺的肩膀。
“好,也祝你……在婚庆行业大放异彩,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快乐。”
“会的。”
临分别前,陈代和却忽然顿住脚步:“你为什么不劝劝我?”
许诺闻言看向陈代和的眼睛,那里面有疑惑,也有些许执拗,但却再没有当初对这份工作的向往。
“因为我不仅是你的搭档,还是你的兄弟,人这一生太长了,工作时间也长,能开开心心工作最好。”
“哇塞,说实话,阿诺,你要是个女的,我真要爱上你了。”陈代和笑嘻嘻拍了拍许诺的肩膀,挥手:“回去补觉去了。”
看着陈代和远去的背影,许诺渐渐收回目光,往反方向走去,他的家,在这边。
回去的路不算远,许诺缓慢地走着,路过公园看到大爷在健身,才想起来这段时间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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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案子都疏于锻炼了。
就干脆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跑步,沿着往常跑步的路径,这次还特地多跑了一圈,大汗淋漓之后坐在离家不远的一处人造湖畔旁,眼前是那座熟悉的绿色小公寓。
这座公寓在这里很多年了,从许诺有记忆点开始,这座公寓就坐落在这里,似乎早已成了公园的一部分。
公寓常年都是绿意盎然的,藤蔓爬满整座公寓,不大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花花草草,复式结构,从外面望过去,只能瞧见二楼落地窗,像这座公寓在张着嘴巴笑。
每当许诺跑完步看到这座房子都会觉得心情极好,这座房子的主人似乎常年不在家,院子的花草都是交给一个花匠大叔打理,两人碰过好几次面,偶尔还能聊几句。
但最近一段时间似乎都没有见过那位大叔的身影了,许诺猜测应该是这座公寓的主人回来了。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看到来电号码那瞬许诺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具体什么时候见过。
“您好,请问哪位?”
“我打算放弃治疗了。”
没有任何铺垫,直白的一句,惊得许诺差点被口水呛到。
许诺在脑海里搜寻了许久,最终作罢,这声音沉闷中透着沙哑,甚至辨别不出男女,他不记得有认识这号人物。
对面可能也觉察出这点,解释:“一个月前,我找你预约过。”
许诺这才想起来,一个月前他收到过一封邮件,对方问他什么时候有空闲,说有个案子想交给他,他只回了一句:看缘分。
所谓看缘分,是因为死亡这件事情等不得,逝者遗物的处理也等不得,这种特殊情况就注定不能跟别的事情一样去排队。
他的精力有限,同时也为了全身心服务于委托人,所以一个时段只接一个案子。
所以即便他是金牌遗物整理师,也不存在后面有很多客户排队的现象。
对面似乎洞悉他的想法,“我还没死,等我死了,你手头上的事情应该也差不多结束了。”
依旧直白的话语,许诺一想,倒也是,目前这起个案,就差逝者出租屋的遗物没有整理了,逝者的家属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处理完全。
“那约个时间吧,咱们见面聊一聊。”许诺心想,这么巧妙的时间节点,就当是一场缘分了。
“明天早上八点,金鸡湖湖畔,可行?”
许诺闻言下意识抬头往公寓二楼的落地窗里面看去,因为他莫名觉得,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就在金鸡湖畔。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了,大名鼎鼎的金牌遗物整理师许诺。”对面含笑。
许诺一噎:“不是,我是说,咱们见过?”
对面沉默一瞬,“明天见面你就知道了。”
挂断电话,许诺心里仿佛有东西在挠,他迫切地想知道,电话对面的人究竟是谁。
回到家,许诺先是从头到脚冲了一遍,洗去一身的疲惫,也洗去了那股抓肝挠肺般的好奇感。
洗澡可以冲掉许多东西,却冲不走心头的惆怅,跟陈代和的对话又浮上心头,许诺站在窗前,窗户倒影着他满面的凝重。
许诺抬手敲了敲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叹:“如果连我们遗物整理师都打退堂鼓,那逝者怎么能安心?逝者的家属又如何能安心?”
躺在床上,身体的疲乏瞬间化作睡意袭上心头,睡梦中,画面真实到让人有些分不清虚实。
故事重演,他和陈代和面对面坐着,就连陈代和踢他的力道都没变,“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醉酒就哭这事儿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呢?”
梦境里的他不同于现实,歇斯底里的回答震得他心口发麻:“因为我也会哭啊,我也……每次都会哭……”
2. 第 2 章
第二天醒来,许诺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
昨天的事情骤然在他心头落下不轻的一笔,但拉开窗帘阳光倾泻的那一刻,他的心抖了抖,与最初别无二样。
现在是早上七点,距离见面还有一个小时,不知是凑巧还是别的,那个“神秘人”约的见面时间,竟然与他的日常作息时间高度契合。
跟每日起床的步骤一样,许诺先是在锅里煎上了简易的早餐,保温,然后出门跑步。
他们小区外面就是临城最大的公园,树木很多,尤其是金鸡湖岸边,春来鸟儿归巢,这会儿随处可见低飞的鸟类在湖两岸驻足。
耳朵里是鸟儿天然的歌籁,耳机都省去了,鼻子里充斥着树木与泥土的味道,对早起跑步的人来说无疑是最好的输氧。
许诺来来回回跑了两圈,然后又面向那座公寓在湖畔的老位置坐下。
抬眼望去,却意外发现了公寓院子里那个许久没出现的大叔的身影。
许诺有些惊喜,不自觉起身靠近,越是走进,越是惊喜,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远比之前见到的还要多,也还要漂亮,或许是春天的缘故。
“黎叔。”许诺隔着篱笆跟里面的人打招呼。
黎叔闻言回头,看到是他,原本温和的脸越发温和,看着就让人亲近。
“是……小诺,对吧!”
“对,您记忆力不错嘛,都快三个月没见了吧。”
“对啊…三个月了…”黎叔笑着,笑容里却藏着事情的样子,许诺也不好多问,只是下意识往楼上一瞥。
“那行,您忙,我也该回去了。”
许诺笑着挥了挥手,小跑着回到家里。
这会儿七点过半,许诺慢悠悠吃完早餐,再快速冲了个澡,然后挑选了一套常规的工作服换上就出门了。
金鸡湖旁边,半小时之前他来还是因为跑步,这会儿却已然一身正装,是为工作。
公寓的院子里,黎叔的身影不见了,想来应该是忙完了,院子这么大,花草这么多,黎叔年纪也大了,干活却挺利索。
许诺一边想着,一边不着声色四下搜寻,试图寻找那位跟他约见面的“神秘人物”。
冷不丁的,许诺的眼神跟远处走来的某个人对上。
对方身着灰色的宽松长款罩衫,牵着一条狗。
一人一狗的画风好似被刻意降低了饱和度,灰蒙蒙的,跟人群分隔开来,
许诺仔细打量这张脸,却并不记得人生中有哪个时刻见过。
来人脸色发灰,眼底也灰扑扑的,带着股招摇的死人气息,她的狗也一样,耷拉着眼睛,没有精神气。
那人也瞧见他,远远的,眼眸里的死气裂开,露出热情底色,大喊:“亲爱的……”
过分年轻的嗓门,诡异地从她嘴里传出来,许诺被她这个称呼惊到,余光快速扫过行人看戏般的表情里,下意识屏住呼吸。
眼见着对方的脸色因高喊缺氧爆红到渐渐恢复常态,而后才捡着刚刚的尾调缓缓启唇:“遗物整理师。”
待她说完整一句话,许诺也终于松了口气。
“说话这大喘气呢。”是实话,也半开玩笑。
待走近了,许诺瞧得愈发真切,眼窝凹陷,嘴唇紫黑,眸光涣散,是将死之人。
“近来总是这样,说话都费劲,估计是没多久了。”她回答得倒是认真。
“嗯……”即使处理过很多这类事情,在闻及对方近乎妥协和平静的语气时,许诺还是忍不住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她。
“辛苑,委托人,也是……遗物的主人。”许诺一边翻看前不久对方发过来的资料,一边语气缓慢地确定一遍。
病历那一栏,冗长的一大段,许诺甚至没有勇气去仔细看。
“嗯。”对方微微勾起唇角,云淡风轻点头。
许诺张了张口,想问的话很多,例如:你的家人呢?或者朋友?身边没有人可以在你去世之后再委托我们吗?
可触及对方一脸淡然仿佛将死的人不是她的时候,许诺就把满嘴的话咽了回去。
他从业很多年,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见,说实话在生前亲手操持自己死后的事宜,是需要比面对死亡还要大的勇气的。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剔除了所有恐惧与彷徨的人,那他就再没理由劝对方用怯懦加以逃避。
这个案子梳理起来其实很简单,在逝者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多加关照,按她的要求处理好相关财产和物品,死后帮忙联系殡仪馆,这个案子就算结束了。
“那行,这个案子我就接下了,相关签约手续我的助理……新助理会联系你。”
许诺往后翻了翻,她发来的资料除了简单的情况说明之外,其余涉及后续事宜的一律没有提及,倒像是为了把情况说明好让他安心接下。
“后续的所有细节我会找你一一协商,不用担心,最后这些天你只需要好好生活就可以了。”
许诺说完才意识到说错话了,毕竟明晃晃地把生命倒计时以天为单位度量,任谁都接受不了。
但此刻找补的话似乎也没必要,于是一时之间许诺陷入短暂的纠结。
但是很快沉默被打破,辛苑笑成眯眯眼,眼角挤满了皱纹:“麻烦啦,把事情交给你,我很放心。”
许诺被她的笑容怔住,回过神来,故作惊讶:“我名气这么大的吗?”
“别贫啦,金钱让我们相遇。”
也是了,许诺是临市最贵的金牌遗物整理师,以服务周到出名,多少人挤破脑袋打听他,奈何遗物整理这事儿等不得,所以归根到底也就看个缘字。
“你真的是因为名气才来找上我的?”许诺微微眯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一切巧合得有点儿像…刻意安排好的。”
辛苑就笑,弯下身子摸了摸狗头,嗓音在湖水浅碧的底色衬托下有种不属于这个空间维度的错觉,“我的病历你看了吧,要真能刻意安排就好啦。”
“抱歉。”许诺想起文件里那满目的病历字眼,懊恼地捏了捏眉心。
早晨的湖面仿佛披上一片金黄,风徐徐吹来,湖面圈圈荡开,层叠交织,构成一张大网,网眼闪烁着亮光,比那太阳还让人不敢直视。
两人和狗沿着湖慢慢往前走,气氛有一时间凝滞。
没多久,辛苑在湖边的长凳上缓缓坐下,仅仅走了很短的距离她却喘得不行。
等休息够了,又再继续往前走,直到走的距离越来越短,辛苑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
“辛苦你了,跟着我们一路走走停停的。”
辛苑坐在椅子上,讲话的间隙胸口起伏很快,进气多,呼气少。
她的狗也一样,依偎着主人的腿趴在地上,面容里是比它主人更甚的疲惫感。
它似乎也在硬撑。
许诺摇摇头,目光看向这只温顺的拉布拉多。
“它多大了?”
“14岁了……”她说着,从包里拿出狗狗的水喂到它嘴边,狗狗喝了几口便不喝了,耷拉着耳朵,好像更累了。
辛苑就收起水,一遍一遍抚摸着狗狗的头。
许诺其实早就注意到她这个动作了,似乎在每一个伸手能够抚摸到狗头的地方她都会尽可能弯下身子,一遍又一遍抚摸它的头,即使这只狗看起来老得快要死掉了,但透过辛苑温柔的眼眸,许诺仿佛看到了狗狗年幼时的样子。
许诺嗓子略微干涩,许多话堵在嘴边,最后只道:“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话落辛苑腼腆地笑了笑,“再有一个月零5天它就15岁了,也不知道……”
她没再说下去,抬起眼眸看向湖面,湖面折射的光在她脸上变幻不停,以至于许诺难以确定,刚刚在她脸上一晃而过的难过神色。
许诺的喉头再次哽住了,因为他察觉出辛苑对于生命的遗憾脱离了她本身,而与其他生命体挂钩。
许诺无法形容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晨光下两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灵魂相互依靠,强撑着,似乎都在争一口气,做待在原地挥手送别的那个。
至于为什么是做待在原地送别的那个,大概是在他的认知里,一场分别中更痛苦的是留在原地的那一方。
留在原地,看着牵挂的背影逐渐远离,那种可视的、抽丝剥茧般的痛苦,是比走向一个未知的世界更让人难过。
这意味着原本热闹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而你却在热闹里独自落寞。
“钢蹦~”许诺学着辛苑的语气,缓缓伸出手试图抚摸狗狗的头,钢蹦很友好,轻轻动了动耳朵以示回应。
许诺摸得认真,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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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防听到一声憋不住的笑,抬头恰好撞见辛苑来不及收回的笑容。
“你没养过狗狗吧?”
“是……很明显吗?”
许诺懊恼地收回手,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摸狗的动作有多僵硬,刚要退开,手背上却忽然覆上一只手,干燥的,柔软的,略微有点粗糙。
“放轻松,不要害怕,狗狗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你接纳了它,它才能回应你,就像这样慢慢来……”
辛苑带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狗狗的背脊,钢蹦也十分配合地侧身躺下露出肚皮来,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你看!是不是不一样。”
辛苑的眼眸顿时鲜活起来,灵动感跳跃在发黑的眼眶里竟然也不违和,反而莫名地有些吸引人。
许诺别开眼,伸手点了点钢蹦的脑袋,笑着:“你小子,倒是挺给我面子。”
忽然间,他注意到狗狗前爪部分一块像小鱼仔一样的黑色印迹,惊奇:“哇,好巧,我手上也有这个印迹!”
许诺把手伸出来放在狗爪旁边,不对比不知道,这一对比才发觉这俩印迹真的仿佛一模一样。
“那真的很巧呢。”辛苑也抿唇笑。
“是的。”许诺连连赞叹,话也多了起来:“我这块是块胎记来的,从小就在手上了,小时候明显,被人起外号叫鱼仔,后来我长大了胎记却没大,渐渐的就不明显了,也没人叫我鱼仔了。”
许诺说话间,辛苑全程就是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表示回应。
坐得久了,他们又慢慢往前走,沿湖一圈的距离,走了许久,也聊了许久。
没有固定话题,也没有刻意找话题,他们这个年纪相遇的人,有太多对方不知道的故事,有太多可以聊的事情,东抛一个,西接一个,不似小年轻的那种神采飞扬,没有多大激情的,仿佛随时会掐断,但下一秒又有人接上。
“我到家了,今天谢谢你,跟你聊天很愉快。”辛苑发自内心地笑起来,阳光的笼罩下,整个人显得愈发柔和。
然而许诺的注意力却落到她身后,“这是你家啊?!”
许诺抬眼看了看她身后的绿色公寓,就在两个小时之前他还在猜测这座房子的主人,谁曾想,竟然是她的。
而他每每晨跑时总会从这里经过,可偏偏,那么多年了,他们一次也没有遇见过。
“你好像很惊讶。”辛苑读出了他的表情。
“有点。”许诺大方承认,指了指某个方向,“前面有个小区,快20年了,我是那里最早的一批业主。”
“临城一府吗,我知道。”辛苑扬眉一笑,再无下文。
许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确定她再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也逐渐相信两人之前从不认识,可心里却有点儿说不清的复杂感。
再次抬眼看向这座房子,许诺还是忍不住感叹。
独栋小洋房,处处都有植株点缀,像一个迷你版的小森林。
许诺无法估量它的价值,位于黄金地段还带有一个小院子,特别是在现在普遍追求松弛感的时代,价值更是翻了好几倍。
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把房子打上价格标签,许诺悻悻收回这个念头。
“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跟我说,不管是生活上还是情感上,我都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主打一个服随叫随到。”
“好。”
加了联系方式,辛苑指了指身后的房子,“要进去看看吗?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触及到对方眼底微微浮现的期待,许诺看了眼手表,带着点儿歉意推脱:“不好意思,我的委托人刚刚发消息说快到车站了,我得去接一下。”
“行,没事的,去吧。”
辛苑挥挥手,刚要分别,却忽然出声:“等等,我有一个请求……”
注意到辛苑眼底的哀伤,许诺立马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方便快速记录。
“如果……我说如果,我真的走在钢蹦前面,余下的日子麻烦你帮我照顾好它,它年岁已大,应该不会麻烦你太久。”
许诺闻言微微一愣,笔尖下墨水晕开一小团。
“当然没问题,这是你对我提出的第一个诉求,我已经记住了。”
许诺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随后扬了扬手上的笔记本,微微一笑。
3. 第 3 章
许诺赶到车站的时候另一个身影早就已经到了。
陈代和站在委托人身边,双手环胸,冲他挑眉,“不对劲啊,咱们的金牌许师,竟然也有迟到的一天。”
“咳,很抱歉,刚有点事情耽搁了下。”
许诺将目光落在陈代和身边一老一少的两个人身上,老奶奶满头白发,佝偻的脊背让她看上去跟旁边的小女孩差不多高,而女孩也不过十来岁的样子,下巴削尖,圆而亮的眼睛有怯意却不露怯,脊背挺得笔直。
两人身边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裹,再看一眼女孩肩头被勒出的红痕,许诺无法想象,这样单薄的肩膀,以后却要扛起一个家庭的责任。
家庭的责任太重,落在这样小的年纪,往后她的人生该如何才能不被压弯?许诺的这场工作还有很长远的路要走……
“先带她们去安排好的房间吧。”
许诺拍了拍陈代和的肩膀,两人接过行李带着委托人上车。
一路上车厢内安静得出奇,许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一老一少脸上的神情,心头越发难受了。
到合作的酒店办理好入住,许诺先照顾老奶奶睡下,她们来临城已经连续坐了一天一夜的车,现在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睡觉,因为她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出来的时候瞧见陈代和正蹲身跟小女孩说着什么,但小女孩的表情却没有半分动容。
许诺走近了,给陈代和递了个眼色,陈代和就走开了,在一边默默喝白开水。
许诺拉了张凳子在小女孩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个糖塞在小女孩手里,自己也剥开一个吃了。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许诺却觉得喉头苦涩蔓延。
“吃个糖,痛苦的时候吃个糖会好很多。”
俗套的开场白,小女孩听闻之后表情依旧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还微微撇开了头。
许诺哂笑:“以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以为只要吃个糖就会好很多。”
“但其实,甜味和苦味是最好区分的,不吃糖还好,一吃糖嘴里的苦味就更明显了。”
许诺不知道小女孩能不能听懂,只是自顾自说着:“但我后来还是习惯随身带着糖,因为我不知道别人的想法跟我一不一样,我想着,万一呢,一万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觉得痛苦的时候吃糖有用,都算不枉费我一番心思,而且要是遇上低血糖的人,这糖的价值又翻了一番。”
许诺扭头看向小女孩,“那么你呢,你是哪一类人呢?”
话落,小女孩这才缓慢地剥开糖纸将糖吃进去,品尝许久:“又甜,又苦。”
许诺就笑,泪光在眼角闪动,“那你跟我是一类人,我们都是……会带糖的人。”
说着,许诺往小女孩手上又塞了一把糖,然而这时候小女孩却忽然有些绷不住,伸手抱住了他,细小且瘦弱的胳膊,攀在他肩头却有种窒息的力量。
小女孩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声抽噎着,许诺很快感受到肩头那块的衣服一阵湿热。
许诺伸手轻轻拍着女孩的肩膀,不知过去多久,攀在他肩头的胳膊渐渐卸去力道,小女孩也和着泪痕在他肩上睡去。
估摸着女孩睡沉了之后,许诺这才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出去。
套间阳台,陈代和正靠在栏杆上抽烟,许诺走过去也点燃一根。
“你安慰人还真挺有一套。”陈代和咬着烟,斜眼看他。
许诺从喉间溢出一声,算是回应。
“诶你说那些什么…什么甜啊苦啊的,是临场发挥还是真有这么回事?”
陈代和说着,伸手在他兜里摸了一把,糖纸的声音的碰撞开来,陈代和忽然就不闹腾了,“看来是真有这回事了。”
许诺没说话,算是默认。
良久,陈代和将烟头丢在地上狠狠一踩,低声咒骂一声:“x的,我是你好兄弟吗,怎么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呢,要不是今天有幸听你安慰别人一嘴,我tm还不知道,我兄弟原来这么苦啊…”
“没有不跟你说。”看着陈代和因为情绪上头渐红的眼眶,许诺咽了咽口水,“没有跟你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大男人之间说多了矫情,况且……也没有时机不是?”
许诺苦笑,每次两人喝酒,陈代和都是先倒下的那个,纵使酒后吐露心声,他就是说再多,陈代和也听不见不是。
“那行,下次喝酒,我就非不喝,就非让你喝,看你说不说。”陈代和语气缓和了许多,想了想,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丢到垃圾桶。
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老奶奶和小女孩,两人悄身退出去。
酒店外车里。
这会儿车里就只有他们两人,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抽烟,烟雾缭绕间,感官却逐渐放大,这份痛苦,是连烟味都无法短暂压下去的。
“她们在老家办完葬礼才来的?”
陈代和点头,“事件发现当天警方就联系了逝者家属,听说那边信号不好,转接了好几次才联系上…老奶奶还算能拿主意的,说要把遗体运回她们老家,入土才能安,葬礼还在办呢,老奶奶就找人联系上我们了,说这边的房子遗物什么的,还是得处理,不能寒了房东的心……”
“嗯。”
老奶奶现在这个年岁已然是大半截身躯如黄土的人,却遭遇这样的噩耗,身前身后再无依靠的她,即便佝偻着脊背也得站出来拿主意。
许诺忽觉胸口闷得慌,降下车窗才觉得好受些。
“你转行这事儿进展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陈代和颓丧地摊在座位上,“辞呈已经递交了,婚庆公司那边我朋友也出面打点好了,万事俱备,偏偏师傅他老人家联系不上了。”
许诺闻言才想起来现在又是一年春季了,颔首:“那真是不凑巧。”
师傅兢兢业业大半辈子,退休之后却彻底放飞自我,前面几年骑着机车全球各地跑,作为徒弟的他们都只能在网络平台偶尔看到网友更新的跟师傅的合影。
照片里,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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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的机车一次比一次狼狈,但师傅的笑容却一次比一次年轻。
就在他们以为师傅会一直这样直到彻底老去再也跑不动的时候,师傅却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他带回来许许多多的树种,也不出门旅游了,就宅在家钻研树木的种植方法。
都说返老还童,师傅正经了大半辈子,到老了,还真显现出孩童性子来。
那段时间没人能束缚的了他,当然也别想轻易见到他,师傅就算在家,也轻易不见客,顶多也就他们工作中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情能让师傅松口见人。
其他时候没人知道他在家干什么,许诺也只能靠每次经过师傅家门前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木来确定师傅生活的好好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两年,再后来师傅就开始玩阶段性消失了,春夏秋冬轮回消失,而今年刚好轮到春季了。
“其实师傅早年间就说过,这一行进来不容易出去却容易,师傅也从来不挽留任何人,要是真联系不上,你就直接辞了好了,不然要真等下去,指不定得等多久呢。”
许诺看了眼沉思的某人,补充道:“要是实在不行,你先辞了,到时候我去帮你跟师傅开脱。”
陈代和闭了闭眼,“再说吧,先处理完手头这个案子再说。”
“也行。”
车厢内的气氛轻松了些许,陈代和忽然想到一茬,“你新招那个助理,听说刚来就跑去签约去了,怎么,你也终于学会打破规矩了?不是坚持一个时间段只接一单?”
“这次的情况有点儿特殊……”许诺脑海里显现出辛苑那双灰扑扑的眼睛,心里酝酿着说辞。
“诶哟,有情况!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迟到,说吧,你亲戚?”
“不是。”许诺摇头,“不认识……但总感觉应该在哪里见过。”
“你是指委托人?”
“是委托人也是……将来遗物的主人。”
陈代和闻言眼睛瞬间瞪大了,“噢我知道!金鸡湖旁边那栋公寓的主人对吧?”
许诺疑惑:“你怎么知道?”
“我听咱同事说的,听说她特地找要了你的号码,点名找你来着,不过这事儿得两三个月前了吧……那段时间大家都忙,我本来想问你来着,一下就给忘了。”
许诺哑然,两三个月前,也就是黎叔消失的这段时间,原来她真的在那时候就回来了……
“说来也是可怜人,听说她那房子是她爸妈留给她的,只是可惜她爸妈很早就去世了,而她也身患重病,这次找上你,估计是真的到最后了……”
陈代和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逐渐消音,许诺有些心不在焉的,直到回去的时候路过那栋公寓,许诺才回过神,辛苑邀请他进去看看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但此刻公寓房门紧闭,唯有二楼的落地窗开着,像往年每一次路过这里时候的情景一样,仿佛他从不会跟这样美丽的公寓有任何交集。
但此刻他却有种冲动,很想进去看一看。
4. 第 4 章
回到家,许诺接连喝了好几罐可乐,这才把心头那股冲动压下去。
恍然听见邮递员敲门的声音,还以为他出现幻听了,好半晌开门瞧去,邮递员的身影已经远去了。
许诺狐疑地伸手掏向门口常年不用已经生锈的收件箱,手一进去,落了一手的铁锈,而后才摸到牛皮纸的触感。
“还真是一封信。”
许诺抖了抖手上的信,觉得稀奇,这年头通讯发展迅速,大家都用手机交流,谁还写信啊。
再一看门口的收件箱,许诺忽然有个疑惑,这收件箱真的是他家的?为什么他没有多大印象呢……
许诺拍了张门口的照片,一边拿着信往里走,一边给陈代和发消息:[我家门口一直都有这个收件箱吗?]
对方秒回:[一直都有啊,这不是很多年前你自己亲手装的吗?]
[哦。]
许诺摇摇头,在这里住太久了,家里有些物件的来由不记得也很正常。
坐在平常办公的书桌前,许诺打开灯,手指抚过信封简朴的封面,脑海里忽然冒出辛苑灰扑扑的脸,这信封跟她的风格倒是挺像。
许久没有收到过手写信,拆信的时候竟然莫名有些紧张。
“紧张个什么事儿啊。”
许诺在心里暗骂自己,随后小心翼翼将信封打开,里面的字迹也显露出来:
[亲爱的遗物整理师,我喜欢这么叫你。]
开篇的第一句,与此而来的,是脑海里辛苑那与她本人所违和的、热情且年轻的嗓门。
仿佛春风拂过心田,这字迹看起来让人很舒服。
[我因为病痛的折磨,休息时间非常不固定,状态也时好时坏,想了想,还是决定用手写信跟你交流。现代科技发展迅速,通讯也快,手机里的交流来往频繁得让人无法喘息,大家也渐渐不再为语句间的停顿留有包容。但那些言不由衷、欲言又止,才是交流中最牵动人心的环节不是吗。除去面对面交流,我想手写信是最能替代的了。深浅不一的字迹、浓墨的第一笔,每一次停顿都有印迹……]
-
第二天陈代和一早来的时候便看到许诺正拿着工具在刨家门口的收件箱。
“喂,就算看不惯,也不用刨了吧?这好歹也这么多年了,指不定若干年之后成为老古董呢。”
许诺闻言指了指一旁新的收件箱,“喏,打算换个新的,这个太旧了,影响市容市貌。”
陈代和当然不信他这鬼扯的理由,要说影响市容市貌也都影响这么多年了,早不换晚不换,这时候想起来换了。
趁着许诺干活的间隙,陈代和偷偷侧身溜进去,本着对兄弟的了解,陈代和首当其冲跑进了书房,等许诺发现不对劲追上来的时候,陈代和已经拿到了他书桌上那封写好还来不及寄出去的回信。
“欸哟喂,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换收件箱了,原来是有情妹妹给你写信了~”
许诺闭了闭眼,“什么情妹妹,别胡说。”
刚要去抢,陈代和却借着身高优势躲过,一边转着手上的回信,一边砸吧着嘴分析,“让我来猜猜,你这奔四的男人在人生中后期遇到桃花开,应该会怎么回~应~呢?该不会今晚就把人约到家里来吧?”
听着对方越来越无下限的话,许诺一咬牙,踩着旁边的椅子借力一把夺过陈代和高举的信封。
“我看你是脑子被门夹了出门捡狗屎吃了开始口不择言了。”许诺在某人后背狠狠打了一巴掌,“看清楚了,收件人:辛苑,我的委托人!”
陈代和挑眉,定睛一看还真是写给辛苑的,顿时觉得没意思。
“你这位委托人,还挺有仪式感,交流用写信的。”
“你管呢,人家可比你有文化多了。”
许诺撇撇嘴,重新顺了一遍信封的边边角角,然后塞进新装的信箱里,只等邮递员上门取信。
“不是我说,你俩就隔这么点距离,还不够你每天跑步的一半呢,还等什么邮递员,你直接给人送家里去得了。”陈代和鄙夷,表示一万个不理解。
许诺摇头,“你不懂,邮递员上门才叫送信,我上门那算什么,算打扰了好么。”
“行吧,你们绅士的世界我是不懂。”
陈代和在他家逛了一圈,顺走了冰箱里他常喝的那一款饮料,招招手让许诺跟上,还不忘嘱咐:“这款饮料就一瓶了,后面记得补货。”
“知道了,这么多年了你哪次来我没补货……”
今天算是兄弟俩最后一次一起上班,陈代和特地绕路来接他,许诺表示很欣慰。
“委托人一早就起来了,正在酒店那边等着,咱们得动作快点了。”
“是,老板。”陈代和一边开车,一边内涵副驾驶的某人。
许诺白他一眼,“平常我开车的时候你风凉话可没少说,我这才说了一句……”
到酒店,一进去许诺便瞧见一楼接待处整整齐齐坐着的一老一少,规矩的,不安的,有点儿格格不入。
“怎么样,昨晚睡得还好么?”
小女孩见他来,原本紧绷的脊背这才微微放松,露出见面以来第一个微乎其微的微笑,“挺好的。”
身后的陈代和也跟上来,“走吧两位,那些物件的清单已经列出来了,咱们一起去了解它们背后的故事吧。”
经过上一次两人大肆清理,这间出租屋基本恢复了原有的模样,只是门口处新换好的地板与旧地板之间明显的交界线让人还是不自觉回想起上次来的惨状。
两位委托人在带领下踏入这间出租屋,刚一进来,原本一路沉默的老奶奶却突然恸哭起来,佝偻的脊背让人看不到她眼里的泪,但那悲戚的声音却好似一记记沉重的敲打,落在几人心上。
大家都红了眼眶,小女孩这时却表现出与昨天不同的状态,强忍着泪水俯身抱住奶奶,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就这么拥抱在一起,好似风雨漂泊间两根浮木,彼此依靠。
许诺跟陈代和对视一眼,默默开始核对物品清单。
没多久,那悲戚的哭声停止了,老奶奶擦了擦眼角,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许师、陈师,咱们开始吧。”
“行。”
老规矩,许诺负责“翻译”,陈代和负责记录。
这间出租屋是个单间,连厕所都没有的那种,所有物品基本都在眼前,逝者生前在这里居住了七八年,大大小小的东西也不少。
许诺先是将床底下的一个大箱子拖出来,箱子上落了一层灰,但不多,想来逝者生前是有经常打理的。
这个箱子就是普通的纸箱子,但却是全屋最宝贵的东西。
“箱子旁边有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物主之前应该经常像这样把箱子拿出来。”
许诺一边解释,一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大大的塑料薄膜,薄膜里面还有一个大袋子,一层层剥开,里面的物件也显露出来。
入目先是今年很火的粉色玩偶熊,几乎占据箱子大半容积,许诺将目光移到小女孩脸上:“这个……”
小女孩接过玩偶熊,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是我爸爸买给我的,爸爸说城市里的孩子都喜欢这个玩偶熊,所以爸爸也给我买了,说是等过年回家带给我……”
小女孩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小熊太贵了,我就跟爸爸说我不喜欢让爸爸去退掉……我应该说我喜欢的,我看照片就很喜欢了……”
许诺摸摸小女孩的头,“这个小熊买来已经超过半年了,早就不能退了,我想…你爸爸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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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很喜欢,所以一直跟你留着。”
许诺确实见过不少这样的玩偶熊,平常上班或者出去玩总能见到大大小小这个系列的玩偶,大城市里真的太常见了,以至于他忽略了,对于农村普通家庭来说,这样一个玩偶熊是可以出现在收藏箱里的程度。
“玩偶熊不会因为价格成为任何地方的专属,因为爱本就没有边界。”
玩偶熊拿出来之后,剩下里面的东西就显得很少了。
一个铁盒子,一个可密封塑料袋,塑料袋里的物品清晰可见,存折、驾驶证、银行卡、几张加油卡,还有杂七杂八的拉货凭证,以及零零散散大小面值的硬币。
许诺将塑料袋交给老奶奶:“这是物主生前的全部积蓄,现在交由您保管,这些是他为您和您孙女打拼出来的生活经济支柱,之后望你们连带着他的那一份好好生活。”
这句话许诺从业来说过无数次,但每一次说心里都闷得慌。
钱是很多人的毕生追求,可人一旦不在了,再多的钱也好似废纸,家属不会因为留给他们的钱的厚度而有情绪变化,因为不论钱多钱少,他们的悲伤都不曾减少半分。
再后面就是铁盒子了,这个盒子是花鸟图案的,盒面的漆已经斑驳,可见年代久远。
“这个盒子我也有一个。”小女孩说道。
“对啊,你也有一个,你和你爸每人一个。”
老奶奶将盒子抱在手里,一遍遍抚摸着,苍老的声音压抑着传来:“这个盒子是当年阿海辍学出来打工的时候我给他的,他爸走得早,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见识,从来……都没有人引导他这社会这么大该如何走,他就自己摸爬滚打学着赚钱,我说,阿海,阿妈不要你赚大钱,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这个盒子里是我收集的他从小到大的头发,保平安用的。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都当爸爸了这个盒子还在。”
许诺听完心里很不好受,陈代和更是一边记录一边抹眼泪。
这次遗物的整理很简单,除去床底下的大箱子,其余的全是生活用品,锅碗瓢盆,清一色的工作服,以及成箱的泡面和大桶矿泉水。
回顾这间房子,好似看到了逝者生前重复且单调但又因为心系家人而有所盼头的日子。
按照委托人的诉求将需要的物品打包再将不需要的物品移送垃圾站,这次的工作就算基本完成。
将委托人送回酒店,临分别前小女孩却突然拉住许诺的手,“明天……你会来送我们吗?”
“当然。”许诺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发顶,“接送你们是我的职责和义务,还有……作为朋友的情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对吗?”
小女孩点点头,但仍旧拉着许诺的手不愿放开。
“你还有话对我说?”
小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见她如此纠结,许诺笑着将名片塞在她手里,指了指酒店的移动电话:“如果你还没想好,没关系,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短信,我这边24小时待机。”
分别后许诺将打包的物品一一寄回委托人家庭地址,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商场。
回到家时间已经不早了,许诺特地看了眼门口的信箱,空空的,回信已经寄出去了,但还没有收到来信。
下意识的,许诺往公寓的方向看了一眼,公寓的大门依旧紧闭,难道已经睡着了?
不过想来也正常,毕竟都这个时间点了。
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许诺回顾了一遍目前这个案子的全部细节,确保没有遗漏,这才闭眼睡觉。
睡梦中听闻叮咚一声提示音,许诺迷迷糊糊摸索,一条来自酒店号码的短信跃入眼帘。
“叔叔,我再也没有爸爸了……以后我该怎么办?”
5. 第 5 章
许诺这一晚彻底失眠了,一直睁眼到天微亮。
小女孩的问话持续在他脑海里盘旋,似曾相识的字眼,尘封的记忆也开始抖动,似乎……在很多年前就有人这样问过他。
而他娴熟的回答也再一次印证了脑海里的想法。
“我再也不会快乐了……以后我的人生该如何面对?”
记忆里,带着时光昏黄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个不太稚嫩的孩子的声音,渗透着平静的向生而死的绝望感。
“很简单,就像你问我这个问题一样去面对。”
另外一个声音,是许诺自己的,同样带着略微稚嫩:“快乐要真那么简单,那世界上就不会有人悲伤了,我们都是不甘心得不到快乐的人,所以你会执着地问我,而我也认认真真回答你。”
“问问题或者回答都不代表清醒豁达与否,只是我们都需要有一个人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
“而我,以后就像回答你的问题这样去认认真真生活,也希望你能执着地……活着。”
许诺稚嫩的声音铿锵有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小时候就能讲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
天边的白逐渐浸染一整片天空,天彻底亮了。
许诺回想了一整晚,也依旧想不起来究竟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场景下说过这段话。
最后他只能放弃。
一早,临城高铁站,许诺给委托人申请特批的高铁票,大巴车太摇太晃,一老一少两个人哪里受得了再来一次那样的长途颠沛。
把小女孩送上车,许诺再次叮嘱:“身份证收好,到站后行李会有乘务员叔叔给你们拿,下车人多,记得牵好奶奶的手。”
小女孩全程乖乖点头,脸上再不见昨日对他的依赖,又变回了初次见面时那个坚强且独立的她。
“高铁很快,四个小时就到了,但是火车和大巴依然在,因为要适应不同人的需求,我的意思是,你也不用着急长大,体验过高铁和大巴的你,终会找到最适合你的成长方式。”
广播里,机械的女生在催促了,许诺拿出昨天在商场为小女孩挑选的手机,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老规矩,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刚起身,小女孩却拉住他的手,随后柔软的小手落在他眼角。
“叔叔,不难过,我们都不难过。”
许诺闻言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落下泪来,笑着点点头,“好,我们都不难过。”
高铁开走了,他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看着手里女孩塞的糖果,许诺剥开一颗放到嘴里,嗯,又甜,又苦。
每个案子结束,许诺都习惯掏出笔记本记录心得。
金鸡湖旁边,许诺咬着笔头,一边走一边记录,洋洋洒洒一段话,写完才发现恰巧经过辛苑的公寓。
公寓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一样,花草依旧茂盛,但他的目光却忽然落在公寓一角,那个跟他家之前一样的,锈迹斑斑的信箱。
某个念头在心头划过,许诺顿时觉得心脏一阵紧缩,某种被他遗忘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感受忽地席卷全身。
他再不敢想了,脚步很快、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回到家里。
经过门口的时候,许诺习惯性往里一掏,没抱希望的,但在触及到熟悉的牛皮纸触感的时候,内心还是不可抑制的雀跃了一下。
抑制住心里的雀跃,许诺把信封搁置在书桌上。
夜晚降临,许诺按照老规矩开了一瓶红酒。
每次案子告一段落,当晚陈代和都会来他家,两人一起开一瓶红酒庆祝,庆祝他们在这个行业里又成长了一点。
但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手机里,是前不久陈代和发过来的视频,视频里的他穿着一身喜庆的主持人衣服,在酒店豪华且喜庆的婚礼背景下,宾客散去后他醉醺醺的几句话:
“阿诺,今天是我主持的第一个婚礼,虽然……也不算主持,我朋友在旁边带着,但是新人父亲说我很会烘托气氛,加了我微信,说把我推荐给他朋友……我好高兴,阿诺,你也会为我高兴的吧……”
一瓶红酒很快只剩下一半,许诺点开语音回复:“恭喜你,以后赚大钱了记得请我吃饭。”
那头陈代和再没消息,估计是醉酒睡着了。
陈代和的朋友总是很多,许诺也从不担心他的安全,只是华灯初上,昏暗的屋子里,连影子都看不见,许诺忽然觉得有点儿孤单。
拎着剩下的半瓶酒,许诺一步一晃走到书房,书房里常年开着一盏台灯,台灯下信封安静地放在那里。
许诺走近了,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来,这是辛苑写给他的第二封信。
[亲爱的遗物整理师:]
还是熟悉的称呼,许诺此前稍微有点儿emo的心情一扫而空。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开心,上一次给你写信的时候我还有点儿犹豫,这次没有了,但这次的回信却慢了很多……钢镚这两天突然有点儿异常,它不怎么吃饭了,我带它去看医生了,宠物医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他说钢镚这么老了,身体出现不适是很正常的,但我还是三番五次带着钢镚往医院跑,我可以接受钢镚自然死亡,但我不允许它因为任何疾病的出现而缩短寿命……说实话如果钢镚走在我面前我或许会有点儿开心,这意味着在这个世界它不是孤零零走的,但我又害怕在那个世界它看不到我会慌张……你说,人是不是越接近死亡就越贪心?]
辛苑给他写的信似乎任何事情都可以讲,但唯独不涉及一丁点儿工作上的交流,而他似乎也渐渐习惯并且为之期待。
[祈平安:]
台灯下,许诺拿着钢笔一笔一笔写下,写着写着,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丝毫没有发觉。
睡梦中,许诺站在一处墓碑前,墓碑上是两个人的合影,黑白的照片却依旧挡不住两个人笑容上的甜蜜,许诺抱着一束双色花,还没开口,眼泪就砸了下来,“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梦境里的他幼小且无措,站在墓碑前觉得被全世界抛弃,忽然间一个宽厚的怀抱将他拥抱住,师傅年轻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小家伙,你就跟了我吧……”
许诺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梦境里的悲痛太过真实,导致他恍惚间有点儿分不清虚实。
眼泪还糊在眼角,新旧交错,一睁眼,干裂的感觉蔓延开来,许诺轻叹一声,他还是没有改掉案子结束当晚就哭的习惯。
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书房的时候,心道不妙,一照镜子,果然眼角都是泪水和墨水晕染的痕迹。
许诺垂眸一看,书桌上被他压变形的信件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字迹几乎看不清,全部糊作一团。
估摸着邮递员上门的时间,许诺快速重新写了一封,依照着记忆里的话语,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写下。
忙完这一切,许诺忽然好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不知该干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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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一整夜歪着的脖颈此刻还隐隐作痛,最后他下定决心,拿着车钥匙出门。
临城最大的墓地,许诺依旧抱着一束双色花,像往年每一次一样,他开口:“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墓地有专人按时打扫,几乎一尘不染,但许诺还是习惯性用手一遍遍擦过墓碑,一遍又一遍。
小时候他也这样,那时候是为了缓解哽咽的喉咙,等擦完喉咙也稍微好受了些便开口说话,现在他不会再哭了,也还是这样,因为众多的话语不知从何说起。
“爸妈,我最近又完成了一个案子,案子的委托人是个小女孩,她问我说她没有爸爸了,以后她该怎么办…”
“我跟她说,让她像求助我的时候这样…抱着希望对方回答的心去生活。”
“这样娴熟的话语,我总觉得好像很久以前跟谁说过,但我想不起来了,爸妈,你们是不是也会觉得耳熟……”
回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接着远处吹来的风,拂过他的耳畔,像是父母的低语。
“这话听着,确实有点儿耳熟呢。”
突然的一声,惊得许诺差点儿跳起来,一回眸就瞧见一头火龙果色的头发,接着是师父那张熟悉的脸。
“师父!”
许诺惊呼,一把跳到师父身上,“师父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我们都好久没见到你了,过年去你家也没见着人。”
“诶哟你个臭小子,赶紧下来,我这老腰都差点给你闪断了。”
许诺这才连忙跳下来,悻悻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啊师父,一下子太激动了。”
曹钦尧没好气拍了拍许诺的脑袋,自己选的徒弟,有什么办法呢。
“师父,你这头发……”许诺看了眼这夺目的火龙果色,感叹。
“怎么样好看吧,这两天刚染的,你还是幸运嘞,全临城你是第一个看到的。”
“呃…那还真挺幸运的。”许诺的眼神在曹钦尧身上扫视,“师父,你还没回答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呢,而且……你来这里干什么?”
许诺不记得师父每年有需要拜访的故人,也不觉得师父会是那种常年来墓地拜访故人的人。
“今天刚回来呗。”曹钦尧展示了下手上的小锄头和树苗,“这还不明显吗,当然是来种树的。”
“来墓地种树……给谁啊?”许诺踮着脚往四周看,下一秒却被曹钦尧一把按住,“来吧,帮你师父把这些树种带回去,我院子里还有些土没用上,你顺带给我种上。”
“哦,欸?!那您去哪儿,不回家了?”
“不回了,我来临城就是专程回来种几颗树的,既然有你这个好徒弟帮我,我就放心了。”
眼看着师父要走,许诺连忙将人喊住,开始说正事。
“师父,这段时间您不在,陈代和可是给您一顿好找。”
“那臭小子,找我何事,不会是又遇到难题找我哭鼻子吧?”
“不是……”许诺舔了舔嘴唇,“师父,他不想干咱们这行了。”
曹钦尧闻言脚步微顿,然后继续走,只落下一句:“我跟他师徒缘分浅,能走到今天已算幸事。”
看着师父逐渐远去的身影,许诺回过神来蹦跶着挥手大喊:“师父,徒儿不在身边,万事多保重。”
远去的背影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彻底看不见踪迹,许诺也逐渐明白,属于师父的季节性失踪计划结束了,接下来是无规律不限时失踪计划。
6. 第 6 章
第二封寄出去的信隔了好几天都没有收到回信,有了上次的解释,这次许诺也不着急,因为总感觉对方或许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但写信这种事情说来也是奇妙,似乎一但开始,就没法停下来了。
脑子里仿佛被种下某种基因,开始巴巴地,期待回信,连带着对邮递员的猜忌也上升了好几个度,总会想着邮递员是不是因为工作失误,漏了几封信……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拿出空信封发呆之后,许诺决定打破规律,主动再给辛苑写信。
[祈平安:]
一下笔,这几天抓心挠肝般的火气就降了下去,许诺挺直腰杆坐在书桌前,笔下的字迹也仿佛有了自主意识,回过神来时,已经写了小一页纸。
[说来也是奇怪,虽然咱们之前并不认识,但每次书信来往,话语间的轻松娴熟…总感觉咱们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这几日没有收到你的来信,我设想过最坏的,但总感觉是我多虑了。公寓的花草依旧繁茂,那葱葱郁郁就好似不断的生机,在你们的周围盘旋,我想……这会是一个好兆头。]
[前些日子我去扫墓碰到我的师父了,他失踪了很久回来了,说是回来种树,可是种树为什么来墓地呢?我没来得及知道答案,师父就又踏上了远去的征程。我在想是否多年以后我也会像师父一样,规规矩矩退休、浩浩荡荡走四方……师父给我的感觉有点奇怪,像是一具身体里沉睡多年的次人格觉醒,于是两个人格一起争抢着,通过一双眼睛去看世界…但又有所不恰当,因为师父的眼睛里,那种柔和,是两种人格互相珍惜着,互相托举着……]
这些话语毫无章法输出,但无一例外都是许诺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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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突然被冰了一下,一杯特调出现在眼前,接着是陈代和满面春风的脸。
“我说金牌许师,不会这时候还在想案子吧?”
陈代和同样端着一杯特调,身着喜庆的婚礼主持人衣服,冲他挑眉:“看看楼下这婚礼现场布置的,低调奢华有内涵,关键是处处彰显着喜气,这喜气都快冲天了,怎么就是染不到你身上呢?”
陈代和啧啧摇头:“既然来参加婚礼就喜庆点咯,不然别人还真以为你被你的职业腌入味了。”
许诺抿了一口,点头,“确实,出来了还是喜庆点好。”
“看你这样子,有心事啊,不过……这世界上还有你金牌许师处理不了的案子?”
“我又不是神人,怎么就说的好像所有案子我都处理得好一样……”
“不是,真有情况啊!”陈代和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快跟我说说,我虽然转行了,但老本还是在的,说不定能给你出出主意。”
“没有的事。”许诺将陈代和推开,酝酿着说辞:“我就是有点想不通……你说,一个人吧,本来跟你聊的好好的,但是突然就没消息了,是怎么回事呢?”
“死了呗,或者……改嫁了。”
陈代和说的轻巧,但许诺却在听闻死这个字眼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连带着声音也不自觉加大:“你这说的什么话,人家活得好好的!避筬,避筬知道吗!”
声音之大,楼下的宾客全都寻着声音往上看过来,陈代和连忙将人往旁边拽了拽。
“你这么激动干啥,想毁了你兄弟全权主持的第一个婚礼是吗?”
陈代和没好气给了许诺的肚子一拳,“再说了,我说的没毛病啊,按照咱们之前的职业来说,突然消失很有可能就是死了啊,但要按照我现在这个职业来说的话……”
陈代和压低了声音:“你瞅瞅化妆台那个新娘,漂亮吧,再瞅瞅新郎……集团老总的儿子!听说新娘之前有个恋爱长跑七年的未婚夫来着,据说又高又帅,但奈何太穷了,新娘着急结婚对方给不起彩礼钱,这不转头就改嫁了,联系方式全拉黑了。”
陈代和的声音在耳朵里进进出出,许诺却满门心思在想:要是既没死也没改嫁呢……
没改嫁这点是肯定的,至于死没死……
辛苑那张灰扑扑的脸再次出现在他脑海里,即便这段时间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但许诺就是感觉,对方还是活着的。
吉时到,婚礼正常进行。
人造绿色草坪上,一众宾客围坐着,在陈代和热情高涨的情绪带动下,现场的氛围好的没话说。
而许诺只身站在二楼,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很快到了大家最最期待的环节,新郎也已经准备就绪,大家正翘首以盼那扇华丽的大门后面新娘的出现。
[现场的各位亲友,让我们把目光焦距在幸福之门!音乐准备,掌声准备,心跳准备!接下来,即将出场的是我们等了很久的女主角,在通往幸福的道路上,等待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不得不说,陈代和天生喜庆的嗓门再配上亲和力max的脸以及满肚子的墨水真的很适合这份工作。
就连此刻干冰四处弥漫的雾气都恰到好处,仿佛在加以肯定,他天生就是干这份工作的料。
反观之前陈代和跟他一起工作的时候,不是愁眉苦脸就是嚎啕大哭,或许,他早该转行了。
婚礼进行曲依旧在欢颂,然而许诺的目光却落在不远处走来的,身着保安服的一人身上。
身高腿长,满脸戾气,简单的保安服穿在他身上像是高定款,许诺当即眯眼,不对劲!
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是动作,恰好这时那扇门打开了,现场宾客无一不被新娘的美貌折服,各个惊叹连连,与此伴随着的,是许诺顺着二楼绸缎往下跳之后落在广告牌后面的闷响。
许诺来不及顾及身上的疼痛,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不能让人搞砸了陈代和主持的婚礼。一边一步一瘸往外跑,一边打手势示意现场保安,在几人无声的合作下,成功将来势汹汹的男人拦截。
许诺猜的没错,来人正是新娘的前未婚夫。
巨型广告牌后面,在两位人高马大的保安的制裁下才堪堪将人按住,许诺站在离人两步远的位置,表示不解。
“哥们,要真舍不得她跟别人结婚,早干嘛去了?人家结婚你来这一出,整得多深情似的。”
刚说完,那人就呜呜地咆哮,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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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按了按眉心,示意保安将人脱离现场。
把人带到安全地带,确保婚礼不会收到影响,许诺这才将他嘴里塞着的布拿出来。
男人此刻仿佛心死,四肢下垂着,整个人萎靡不振。
保安退下后,现场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许诺给陈代和发了个消息,随后在旁边蹲下,点了个烟缓缓抽着。
“你是他的什么人?走狗当惯了吧,这么会替他排忧解难。”
“谁?”许诺思绪游离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呵,不敢承认了?雷布斯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这么忠心。”男人躺在地上,哂笑。
许诺懂了,淡淡开口:“我跟新郎不认识,我是司仪的人。”
对方就不说话了,许诺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期待这场婚礼圆满完成的远不止新郎,婚庆、两边亲属,还有……新娘。”
“你tm胡说!她明明就不爱他!”
“但这是她的婚礼,人这一辈子幸运的话就结这一次婚,至于爱不爱的,反正新郎给了她一场婚礼不是吗?听说你们认识很久了,那你应该知道她究竟有多期待一场属于她的婚礼。”
“哥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何必执拗。”许诺拍拍他的肩膀,恰好这时候陈代和带着几个弟兄气势汹汹赶来。
“阿诺,人呢?就他是吧!”陈代和撸了把袖子就要往前冲:“你小子知不知道今天差点就给我这场婚礼毁了?场地布置花了我多少心血你知道吗?要真被你毁了我*……#”
许诺连忙将人拉住,“你得了,这好日子可不兴动手啊,而且这不没发生什么吗。”
陈代和这才把气顺了下来,指了指瘫坐在地上的男人:“算你小子走运,今天的事情我就不告诉新郎了,赶紧滚吧。”
然而地上的男人却不识好歹,“你们俩在这演绎什么大度呢,你,以为你主持个婚礼就了不得了吗?还有那个,冷漠的走狗……”
许诺往前走的步伐一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再有任何顾虑地离开了。
身后传来拳头落到实处的响声,以及乱七八糟的咒骂声,都跟他无关了。
晚上回到家,许诺端着酒杯站在阳台上,男人对他的咒骂仿佛就在眼前,呵,冷漠的走狗吗……
要是真的冷漠就好了。
脑海里回想起多年前那场葬礼,他神情木然跪坐在灵堂里,周围的亲戚说这种时候是要哭的,可他就是哭不出来,那时候那些人是怎么说的来着?哦,也是说他冷漠。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下,陈代和发来语音:“兄弟,今天的事情多谢你了,婚礼很成功,等尾款到账咱俩撸串去!话说不愧是金牌许师,不仅能接案子,处理这种事也是丝毫不拖泥带水……”
许诺将手机揣进兜里,心里忽然有种冲动,于是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下:“我真的是个冷漠的人吗?”
写完之后才幡然醒悟,他这算什么?
他跟辛苑不过是几封信件往来的关系罢了,他们之间既不了解也不熟悉,他又有什么理由把这样深沉的话题抛给她?
7. 第 7 章
许诺多少还是有点被陈代和的话影响到了。
是啊,跟一位身患重病即将走到人生尽头的人好几天没联系,他最先应该想到的不应该是对方很有可能出事了吗?
在连续几次惊醒之后,许诺彻底沉不住气了,干脆翻身起床。
此刻将近凌晨四点,屋外头还是月亮为主宰,四周静悄悄一片。
这个点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出门时机,然而那些不好的念头一旦出现就难以消磨,为了压住不安的心,许诺干脆拿起扫把开始打扫房间,里里外外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之后,天也差不多亮了。
六点一刻,比平常早了一个小时,许诺踏出房门,脱离了原本的跑步轨迹,有些急切地,径直往辛苑的公寓跑去。
远远的,公寓外面黎叔忙碌的身影出现了,许诺一颗不安的心也沉淀下来。
“小伙子,今天这么早,往常不都是七点才跑步吗?”
许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没睡好,干脆就早起来跑步了。”
“近来深春了,天气转变的快,别说人睡不好了,就连这花花草草都蔫了吧唧的,不好打理咯。”
许诺一边听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频繁地往公寓角落里那个信箱撇去。
“黎叔,你一手打理的这些花草都好漂亮,我都想请您去我家给我养养那几盆花了。”
“那不敢当,你要不嫌弃,改天把花搬过来,给你养好了再给还回去。”
“啊……”许诺舔了舔嘴唇,后面的话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却成了对方回应的中心,这会儿倒是有些下不来台了。
正当他停顿间,忽闻一声醇厚的低笑,黎叔堆起满脸的褶子,“小伙子,要说打理花草,老头子我啊也只能算得上是个半熟手,这栋房子的主人呐,那才是真的厉害的。”
“啊,那她人呢?”许诺有些不自在换了个站姿,“我是说平常见到的都是您在打理,好像没怎么见过……这栋房子的主人。”
“她啊……出远门见朋友去了。”黎叔还是笑。
“她都这样了还出远门吗?”
许诺这会儿也不掩饰了,语气正经起来,“黎叔,我是辛苑提前找好的遗物整理师,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容许她四处奔波了,我很担心她,希望您能代为转告,如果她回来了,记得提醒她给我写回信。”
黎叔闻言点点头,“行,我一定代为转告。”
许诺走后,黎叔转头看向公寓二楼:“都听见了吧,还需要我老头子转告吗?”
-
许诺是回到家才后知后觉的,黎叔刚才的反应很奇怪,按理说若是他不知道辛苑跟他的合作,那刚才的话黎叔怎么找也得疑惑吧,但黎叔很平静,那就代表他早就知道一切的事情了?
那他那些扭捏跟当众拉屎有什么区别?
许诺双手捂脸,然而尴尬之余,对于辛苑的担心却渐渐落到实处,至少能够确定她目前是好好的不是吗。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懈下来,许诺开始犯困,深春的气候总是带着催眠的功效,没一会儿许诺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下子睡到了晚上。
他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刚一接通陈代和兴奋的尖叫声刺入耳膜:“兄弟,知道我这一单拿了多少酬劳吗?”
许诺没说话,那头继续兴奋:“二十万!整整二十万!还不算现场给的红包啥的,说吧,想吃点啥,这次不限制在大排档了,高档餐厅什么的也不在话下!”
许诺想了想,高档餐厅他很少去,也自觉不太适合那样高档的环境,况且跟一大老爷们去高档餐厅,怎么看怎么别扭。
“那还是老地方吧,‘舌尖上的美味’。”
“你确定?可别后悔哈。”
“不后悔。”
“那行,给你十分钟,赶紧出来。”
十分钟足够了,许诺随手套上一身衣服,再快速洗漱了下,顺带排空了一下肾,出门。
然而出门前,许诺下意识伸手往信箱里一掏,惊喜地发现里面居然有辛苑写来的信件,而且还是两封!
许诺回忆了下,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回来之后倒头就睡,恰好错过了邮递员送信的时间,看来黎叔的转告还是很有用的嘛。
一个小时后,陈代和第n次打来电话催促:“不是,你tm是掉厕所了还是被温柔乡缠上了?出个门一小时还没动静,要不是怕位置给人占了,我早上你家逮人去了。”
“好好好,马上了。”
台灯下,许诺敛住眼底的情绪,快速将信件塞到抽屉里,生怕陈代和下一秒就出现在家门口,许诺连忙骑上小电驴出发。
‘舌尖上的美味’大招牌后,陈代和已经点了满满一桌子的小吃和烧烤串,脸色比煤炭还黑,见人来,一把将许诺的肩膀往下压。
“乖儿子,你可真是让爸爸一顿好等,你最好给我个合适的理由,不然……明天咱俩都上新闻头条!”
陈代和做了一个锁喉的动作,微微使力。
“不敢不敢…”许诺连忙求饶,“真的是有点事情耽搁了,出门前收到了委托人的来信,你知道的,工作上的事情可忽悠不得。”
“真的假的?”陈代和狐疑。
“还能骗你不成?”
许诺背过身摸了摸鼻子,在满是油气的桌子前坐下:“今天这么奢侈?”
“害,这就奢侈了?”
陈代和的心思完全被转移了,也不质问他了,只一个劲儿地幻想未来:“兄弟我这才刚开始就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了,那往后就更不用想,什么山珍海味咱不得尝尝?”
说到兴头上,陈代和将自己带来的洋酒给许诺倒上一杯,自己则对着瓶子开喝:“兄弟,不是我小气,这酒度数太高了,怕你受不住,我就不一样了,我酒量好着呢。”
许诺欲言又止,想起之前陈代和还高喊说下次喝酒他自己不喝就要看他喝,要看他醉酒的模样,许诺到底是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别光喝酒啊,吃点东西垫垫胃。”
这句话许诺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拦酒也拦了不下五十次,最终大瓶洋酒一半洒在地上,一半进了陈代和肚子里,人哐当一下就倒在桌上了。
许诺无声叹息,一大桌子的吃的最终还是得他来解决。
吃到后面许诺有些生无可恋,对面的陈代和似乎也酒醒了一点点,开始频繁变换姿势,下一秒,带着酒气的一声惊天高喊:“喂!在座的各位,今晚的所有消费我买单,大家尽情消费!”
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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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东西的人不少,这一声高喊把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
“不好意思,他喝醉了,瞎说的。”许诺连忙回应。
大家听完该干啥干啥,没人把醉鬼的话当真。
怕陈代和再乱说话,许诺只得叫老板把剩下的东西打包。
“瞎说什么呀,我可是赚……”
陈代和还在不服气挣扎,许诺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提着沉甸甸的打包袋子,艰难地把人往外拖。
好在陈代和是开车出来的,不然就真得架着他走路回去了,可不得把他累疯。
坐进驾驶座,许诺想了想,要是这时候把他送回家,保证会被他老婆骂死,最终许诺还是选择给他老婆发了个消息知会一声,随后把人带回自己家。
一到家,陈代和就冲进厕所狂吐,许诺在后头慢悠悠吃烤串,而后开了瓶矿泉水给某人递过去。
然而陈代和却顺着他的手摸上来,撅着嘴嘟囔:“老婆,亲亲。”
许诺心里一阵嫌恶,一拳把人给打清醒了些,“陈代和,你恶不恶心?看清楚我是谁。”
陈代和摸了摸被打的颧骨,眼神也清醒了半分:“好啊你许诺,下手这么狠!我要告诉我老婆看她打不死你。”
说着,气汹汹往外冲,许诺在后面默数:“3、2、1……”
刚说完,陈代和就熄火了,在客厅沙发处倒下,抱着枕头嘟囔:“我就是最牛逼的婚礼策划,我要赚大钱……”
许诺看着他在睡梦中都对未来充满期待的脸,忽地想起以前每次案子结束后他都会痛哭的模样,这要是在以前,是许诺从来不敢想的,原来陈代和遇到适合且喜欢的工作,是这般模样。
那些烧烤许诺最终还是没吃完,全都丢在了垃圾桶。
黑夜下有人对未来充满期待,也有人借着夜色偶尔迷茫。
许诺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来前不久才拿到手的信件,即使,这信件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亲爱的遗物整理师:]
[很抱歉这么久没有回信,让你担心了。回复上文,钢镚的身体好转了,它开始吃一点东西了,但是我的身体却不太好了,我能感觉出来……我想,我是时候跟你聊一点儿工作上的事情了。]
[如你所说,跟你交流也让我觉得如故,弥留之际能遇到你这么优秀的朋友,我感觉很幸运也很安心,不论我的身体如何,我都希望能当你短暂的树洞,我这个树洞可能不够权威,但肯定会有回音,这点请你放心……]
后面第二封信就是辛苑关于财产的整理划分诉求:
[我名下的所有流动资金大概有x万元,1/4留给我的狗狗,1/4捐给公益机构,剩下1/2我想请求你帮我带去世界上有我朋友的地方,这1/2除去日常花销住宿还有你的辛苦费,剩下的请以红包的形式给我世界各地的朋友们,当作是回礼。这个请求过于艰难,但我想你会同意的……]
许诺仰头叹息,这封信不论再读多少遍都是会感觉胸口压抑的程度。
关于这封信的疑惑他有很多,例如一只很老的狗压根用不了那么多钱,还有……回礼是什么意思?
这些话他没问,因为他总觉得,在不久的将来,他会知道,或者说,辛苑会用她的方式让他知道。
8. 第 8 章
早凌晨六点。
许诺坐在书桌前,提笔,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收到信件后第一时间写回信。
信件里辛苑关于遗产的划分着实是有点影响到他了,以及结尾的那个请求,他也该给出一个正面回应。
[祈平安:]
依旧是熟悉的问候语,但似乎每一次的份量都比以往重一些。
[首先关于你的请求…没问题,原本你这个案子就很简单,帮你完成这个心愿也算给我自己一个定心丸,收尾款的时候不至于愧疚哈哈哈哈……]
笔下的内容写得有多轻松,许诺的脸色就有多凝重,初次见面时他还可以坦坦荡荡跟辛苑把生命以天为单位度量,但现在他却连死这个字眼都觉得无法直视。
或许,年纪大了,他也开始把感性写在明面上了。
[遗嘱方面,我会尽快联系权威的代理律师帮忙起草,你只管把剩下的诉求想清楚告知于我即可……]
最后想了许久,许诺还是在结尾补充了一句:[如果感觉身体有明显异常,请及时给我打电话,24小时待机。]
初入这行时,许诺总觉得24小时待机这句话很让人崩溃,那种时刻待命、虽然在家但却丝毫感觉不到放松的紧绷感让人抓狂。所以那时候他和其他几个兄弟们总是若有若无刻意不去强调这句话,以此减少工作量。
但现在他却频繁跟人提起,24小时待机……
这封信他写了很久,写完之后已经八点一刻,过了跑步的时间。
屋外下着蒙胧胧的小雨,雨幕笼罩着这方天地,以至于他看不清,雾气的那一头,辛苑的公寓是否也有被雨幕笼罩。
将回信小心翼翼塞进信箱,许诺看着雨幕出神,不知过去多久,身后沙发上的陈代和这才悠悠转醒。
“阿诺,你在这守了我一夜?”
许诺回头瞥他:“昨天给你那一拳不会把你脑子打坏了吧?说这些不切实际的。”
“喂,大清早的能不能对我好一点?”陈代和随手丢过来一个抱枕,“早餐还热着呢吧?”
“微波炉里。”
刚说完,陈代和就跑去厨房一顿□□,连连感叹:“嗯~~~宣~”
许诺表情抽搐地看着此刻顶着鸡窝头不修边幅的男人,“你好歹也刷个牙再吃吧……真不知道你老婆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吃完再刷也不碍事。”陈代和嘿嘿笑:“你懂什么,我老婆就是图我这有趣的灵魂来的,当然,还有帅气的外表。”
“可拉倒吧。”
“话说兄弟,你都奔四了,一次恋爱都没谈过,是身体有隐疾还是……为某人守身如玉啊?”
陈代和假意大惊失色:“你不会惦记我吧?我可告诉你,虽然你小子长得眉清目秀的,但我可是有家室的银~”
闻言许诺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抽屉里被好好收存的那几封信,很快又摇摇头。
“我身体有没有隐疾,咱俩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许诺伸手掏向某人□□,陈代和连连求饶:“好了好了,不说你了,怎么还急眼呢?”
两人闹了一会儿,原本小雨的天气忽然变成狂风骤雨,陈代和就算有外出的打算也只能暂时作罢。
阳台处,两人点着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昨天的事情跟我老婆说了?”
“说了,她让你干脆在我家长住好了。”
“好主意啊!”
许诺嫌恶:“我这里不收有家室的人。”
“哦。”陈代和咬着烟,看着大雨发愁,随口一问:“你这次的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了?那位辛小姐身体还好吗?”
许诺咽了咽口水,“她快不行了。”
话落,天空骤然劈下一道紫色的闪电,轰隆的爆裂接踵而至,显得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是死寂。
陈代和嘴角咬着的烟一抖,掉在地上,许诺便把手里的烟递给他:“没抽的。”
“抽了的也没事。”陈代和吸了猛猛一口,呛得直咳嗽,“我记得她年纪也没有很大不是吗?”
“跟我差不多吧,89年的。”
“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许诺此话一出,陈代和就像看鬼一样看向他,“兄弟,你变了!”
“有吗?”
“有啊!之前咱们什么样糟糕的情况没有遇见过,你哪次不是镇定自若处理好不带一点儿私人情绪的?这次却露出这么悲从中来的苦闷神色,你不对劲啊。”
许诺闻言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之前的情况再糟糕,逝者身边至少有亲人陪伴吧,但她只有一条老狗。”
“而且……她爸妈也很早就去世了。”
陈代和沉默良久,点点头,“她这个案子看起来很好处理,但忙上忙下的,最后那几天你得去照看着吧,联系殡仪馆什么的,还有那栋公寓……估计处理起来也费时间,你新招那助理也不知道顶不顶事,之后要是有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兄弟虽然转行了,但永远是你的兄弟。”
恰好这时候乌云散开,雨停了。
许诺抬眸看去,阳光倾斜而下,大片金黄落在远处绿色的公寓上,仿佛重生。
“走了,约了房地产老总见面。”陈代和拍拍他的肩膀。
“喂,换行业了,风险意识还是要有的,客户记得筛选筛选……”
“知道了,放心吧,人家是刷到我上次布置的婚礼现场,觉得很好看,要跟他已婚的妻子求婚来着。”
“嗯,少喝点儿酒,小心被你老婆罚跪榴莲。”
“啰嗦~”
人走后,空旷的阳台只剩许诺独自站着,脑海里回想起陈代和的质疑,他真的变了吗……
许诺突然想起些什么,快步冲到书房,在右边最常用的抽屉最下层抽出辛苑的个人档案。
这份档案他当初没有仔细看,新助理签完合同之后就给他了,但一直被他压在抽屉最下面。
此刻他旋开档案袋细绳,那颗来自很早之前的、一直被刻意忽略的、想看的心,此刻也被释放出来,心脏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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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节拍,一下一下仿佛在吹着鼓动的号角。
档案袋很薄,轻飘飘两页纸,比他接手过的街边流浪汉的档案还薄。
除去个人家庭住址联系电话以及基本信息之后,就是满满一大篇的病史,跟辛苑最开始发给他的简易文档没有多大出入。
病史见证了她长达数十年与病痛对抗的历史,最开始治疗地点都是在临城,直到一次转机。
2003年,辛苑忽然辗转爱尔兰治疗,没有指出具体的治疗医院,但那段时间病情似乎得到了一定的控制,因为下一个时间节点在两年之后。
许诺的目光回落在亲属那一栏,2002年,父母双亡。
所以,辛苑是在父母双亡之后选择出国的吗?
那时的她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遭遇病痛的折磨之后又遭遇父母双亡的噩耗,这样沉重的事情即便是落在一个成年人身上都是难以接受的程度,那么当初那样一个年幼的她又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他没去过爱尔兰,但他想,那里该是个很好的地方。
能承接住一个脆弱得仿佛细沙的灵魂,并将其完完整整拼凑回来,爱尔兰,该是个好地方。
许诺好似忽然明白,初次见面时辛苑眼底化不开的哀伤和向生而死的平静感,那是历经了多少次风雨过后的满分答卷!
再往下看,几乎时隔两年辛苑就会换一个地方生活,这些地方似乎不论医疗水平高低都没有待的时间上的区别,许诺忽地想起辛苑的请求。
世界各地的朋友们……
许诺将辛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在地图上标记出来,最后将各处标记连成一条线,线虽然扭曲,但依稀可以看出来,是一只小狗的图案,甚至在狗狗手部的黑色印迹处都有标记。
“是钢镚小时候的模样吗?”
许诺伸出右手手臂,桡骨外侧,那个时常被他隐没在袖子里的黑色鱼仔胎记,也是从童年时期蔓延至中年的不愿揭露的心结,此刻却像一枚勋章,跟图案上的标记呼应上。
这天的时光过得很快,许诺将所有标记过的地点都查找了一遍,所处的位置,环境,交通,医疗,甚至是否有设立动物保护法……
这天他很忙碌。
夜幕降临,他再次提起笔。
[祈平安:]
[今天百度百科查找了一个城市,爱尔兰,那是一个自由与美食并存的世界,不论是街头的海鲜小棚还是新晋米其林餐厅,都让我十分向往……我想我会很喜欢那个城市,如果有机会,你应该很适合做导游带我去那里看看,但如果机会不太多,那你可以口头上跟我讲讲……]
落笔,像往常一样,许诺将信封塞到信箱里,但在收回手的那一刻,他忽然有所察觉,这可能是他为数不多能给辛苑写信的时候了。
将辛苑信件里跟他提到的几个要点整理好,发给常年合作的代理律师,那边很快发过来初步拟好的文件。
‘遗嘱’两个字刺入眼帘,许诺忽然有些没有勇气点开。
这夜色,还很漫长……
9. 第 9 章
这一天比许诺想象中来的还要早。
接到辛苑电话的那一刻,许诺其实早有所感,在电话响起的前一刻睁开了眼。
一晚上他都没怎么睡,接近凌晨才堪堪入梦,而后早上七点毫无征兆就醒了,接着就是辛苑的来电。
他们很早之前就互换了联系方式,但直到今天辛苑才拨通他的号码。
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七点呢?
偏偏是他一贯会出门跑步的时间,偏偏是这样一个会让他多想的时间点。
许诺仿佛看到了电话那头被病痛折磨着,被反复的焦灼鞭挞着,但依旧顾及他的作息时间而选择在七点一刻才打来电话的她的模样。
许诺颤颤巍巍划动手机屏幕,好几次才接通。
“亲爱的……遗物整理师……”
那头气息微弱,辛苑的声音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让人陌生,“这次,可能得麻烦你带着律师跑一趟了……”
-
当许诺带着代理律师初次踏入公寓的门槛时,黎叔已经负手在大门处等了许久。
黎叔在许诺的眼里一直是如沐春风般和蔼的长辈形象,从来不会有任何不好的情绪在脸上,但此刻他一身灰黑的中山装,庄严的脸上是一片沉寂的悲色。
这位老头子,在用他的方式书写沉重的告别。
意识到这一点,许诺心头一楞,行走的步伐也好似沉重了起来。
他第一次踏入这里,一步一景,公寓里面的景色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大片落地花卉和用花盆装点的植物错落分布,形成视觉盛宴,公寓边缘满面的蔷薇仿佛披肩盖在房子上,鼻腔里充斥着花草芳香的气味。
这是他处理的案件里面环境最好的气味最宜人的,但他的眉头却深深皱起,竟比身处尸腐味的出租屋时还让他不知所措。
只粗略看了一眼,许诺便继续迈着大步子往里走。
这些花骤然精美,但此刻在他眼里却好似突然失去了色彩,不若先前每次经过公寓门口时从外往里眺望来的吸引他。
黎叔老远就看到了他们,临近跟前了微微颔首,“许师,她……没多少时间了,快上去看看吧。”
许诺听闻黎叔的称呼,急切的脚步一顿,身形猛地一晃,这位常年叫他小伙子的黎叔,终究是不一样了,许诺原本想让他如常那般称呼,但最后到底是没说出口。
在黎叔的带领下,许诺协同代理律师往公寓二楼走去,越是靠近,脚步越是艰难。
公寓的楼梯修建得足够宽阔,但他却一不小心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是他的脚步乱了。
“小心。”
身后代理律师付曦扶了他一把,许诺点头,他俩共事多年,以至于他甚至不敢抬头,生怕被对方发现他此刻的慌乱。
终于来到二楼,垂落的纱质帘子隐约可见里面的装横,黎叔驻足,“她就在里面,你们进去吧。”
黎叔退下了,许诺深吸一口气,缓缓拨开帘子。
里面的景象与隔着帘子时看到的差不多,玻璃透明的材质,一扇巨大的落地可移动门,大量光线扑散下来,晃人眼睛。
许诺有些不适地闭了闭眼,再睁眼,对上辛苑带笑的眼眸:“你们来了。”
说话间她脚边蜷缩着的老狗也微微仰着脖子看过来,随后又无力地趴了回去。
此刻辛苑坐在房间中央的老式木制摇椅上,依旧身着一身灰色的长款罩衫,疾病的折磨使她日渐单薄,整个人仿佛镶嵌在摇椅上。
“你……还好吗?”
辛苑虚弱地摇摇头,却依旧带着点儿笑意,“能把遗嘱细节交代完就不错啦。”
走近了,两个大男人的出现使得房子的空间逼仄起来,许诺这才想起来介绍:“付曦,跟我常年有合作的代理律师,他很专业,接下来将由他提供专业咨询并共同见证遗嘱生成。”
“辛小姐,您好。”
两人坐下,关于遗嘱的细节敲定便开始了。
“辛小姐,您名下的财产我已经全面评估完毕,根据昨日许师提供的遗产初步划分,关于流动资金方面其实已经很明确,但至于这栋房子……您想怎么处理?”
“房子……确实也是我一直没想好的。”辛苑略微思索,“我的狗狗还在,我想这栋房子至少要一直留到我的狗狗去世。”
“那目前给你的方案有两个,鉴于法律层面动物是不能成为遗产的继承人的,所以要么设立遗嘱信托,找一个合适的信托人,要求他照顾狗狗的生活,再或者,把房子赠与值得信赖的人。”
“信赖的人……”
辛苑的目光在许诺脸上一闪而过,“那把房子留给黎叔吧,他常年照看我的房子,留给他我很放心。”
……
遗产敲定很快,最后签完字付曦的工作也算完成了。
付曦走后,房间里就只剩下许诺和辛苑两人,许诺也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按理说,黎叔跟你来往这么多年,而且对你的公寓这么熟悉,你为什么不让他帮忙照看你的狗狗呢?”
对上辛苑发黑的眼睛,许诺再次开口:“没有别的意思,我很愿意照顾狗狗,就是单纯的疑惑。”
辛苑见他解释的模样,笑了笑:“黎叔对狗毛过敏。”
“噢……”许诺挠了挠脑袋,原本心里升腾出的一点点来不及捕捉的奇异感瞬间消失不见,原来答案竟然这么简单。
手机略微震动,许诺低头一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师傅,殡仪馆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但墓地的款式什么的还没定下来。”
许诺将手机揣回兜里,嗓音干涩,“墓地的款式你有看中的吗?”
“有的。”辛苑指了指他身后的柜子,“帮我拿一下上面的白色书籍可以吗?”
许诺回头,果然瞧见柜子后方那本白色的很厚的书,封面写着‘自己选个家’。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开始看了,这本书还是我在国外带回来的。”
辛苑娴熟地翻到某一页,指尖落在一个图片上:“就要这个款式吧,这个款式我很喜欢。”
许诺垂眸看去,辛苑所指的是国外设计师x的名作,这款墓地采用包围式结构,从上面看去,好似被一只熟睡的小狗蜷缩包围着,正面看去则是小狗的脸和墓碑贴贴。
“这确实是个很受欢迎的款式。”许诺挑眉:“那可巧,设计师x是我师父的老友,说不定我能请他亲自出面帮你制作。”
“真的吗?!”辛苑的脸色已经不能表达出太多喜悦,唯有那双凹陷的眼眶里瞳仁的闪烁显现出几分她此刻激动的心情。
“当然,交给我,我会尽力去办。”
“嗯,交给你我很放心。”
一阵沉默,许诺抬眼往四周看去,如果说公寓外面是一个仿若纯天然的植物园,那么房子里面就是一个小型花房。
四周是各式各样的盆栽花卉,花卉几乎占去房子大部分面积,放眼望去,整个二楼除了他身后的立体可移动书柜,就只有辛苑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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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摇椅了。
“你对爱尔兰很感兴趣?”
辛苑躺在摇椅上,虚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许诺忽然觉得脸上躁得慌。
那是一种由信件交流突然改为面对面交流的不适应感,可明明从业这么多年以来他几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年纪大了。
“是……你看到我给你写的信了?”
“看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写回信,就……”
辛苑扭头看向屋外,“爱尔兰是我第一次出国的落脚点,其实选择去那里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只是我刚好决定出国,刚好就在杂志上看到这么个地方,我就去了。”
“到那之前我心里其实没有任何期待,甚至我还不了解那边的医疗水平,但我毅然决然离开了,我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但到那里之后我才发现那里竟然是那样适合我,我可以无忧无虑去任何地方,那里没有任何我以前的痕迹,我到那之后关于我的故事才开始书写……这样的自由我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
“在爱尔兰的时光我很快乐,异国的语言和食物却意外地治愈了我破碎的心,但我在那边只待了两年,后来我就开始满世界跑了。”
“但要说当导游的话,我想我不是那么适合,因为我去过的地方都不是一个适合旅游的地方,凌晨三点郊区山头的流星,早上七点的老叔牛肉,骑车一整晚只为一睹中央大道尽头飘落的花瓣……这些,都不是能够作为旅游项目的。”
辛苑的目光重新看向他,带着点儿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许师,爱尔兰有我最想念的朋友,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如果你去到那里并且见到她,记得代我向她问好,还有,她很喜欢中国的辣椒炒肉盖饭。”
“辣椒炒肉盖饭……”许诺有些哭笑不得,“那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我到时候第一个去爱尔兰。”
“没有联系方式。”辛苑摇摇头。
“那……她家住哪儿?”
“她没有固定住址。”
“…那我怎么找她呢?”
辛苑想了想:“她很好认,一头亚麻色的粗麻花辫永远别在右边,鼻尖有一颗黑色的痣,喜欢穿五颜六色的衣服,笑起来像憨豆先生。”
“呃……”
“对了,她还有一个房车,她到哪都住在房车上,她的车耳朵上的红绳是用红色内裤剪裁出来的。”
“……好,那我要是遇不到她呢?”
“一定会遇到的。”
“一定吗?”
“一定。”
许诺不知道她这句一定是从何而来,究竟是对某种缘分的肯定,还是对好友极致的想念,亦或者……期许?
辛苑又扭头看向外面,强光打在她眼睛里,发黑的瞳孔此刻看起来却呈现出琥珀色。
“今天的天气有点儿雾霾,应该是看不到夕阳了。”
“这里能看到夕阳?”许诺闻言扭头往外看,从房子的朝向和高度来看,公寓二楼的位置应该很难看到夕阳。
“能的,每到日落时分,我都会看到天边的夕阳或橙或黄,都很好看。”
许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上午时分接近中午,再等五个多小时就能看到夕阳了。
“天气预报显示,雾霾下午会散去,我们应该能看到夕阳。”
“能吗?”辛苑扭头看过来,简单的一句,许诺却从中品出来另外一层意思。
“一定。”
这次他的回答是带着满满的期许。
10. 第 10 章
“你饿吗?”
辛苑看了眼时间,“现在快中午了,我让黎叔做顿饭给你吃吧。”
“有点儿饿了。”许诺摸了摸肚子,“但我这青壮年在这儿呢,让黎叔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给我做饭不太好吧?”
“那……”
两人对视一眼,许诺瞬间意会,“那我自己来吧,你要吃点儿什么?”
“我其实……”辛苑停顿了下,“我吃什么都行。”
“番茄炒蛋打卤面?”
“我的最爱。”
许诺惊喜地瞪大了双眸,“那很巧,也是我的最爱。”
两人之间忽然有种遇到知己的惺惺相惜感,就是一切都顺得有些超乎想象。
就比如许诺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栋公寓,但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引,他就能精准找到厨房的位置,并且根据自己的习惯在厨房对应的位置找到他所需要的食材。
就连冰箱里置办的所有东西都是他所熟知并且喜欢的,甚至一些他认为很小众的小习惯都完美复刻,例如葱姜蒜是要分别打碎泡在酱油里直接用的。
此刻许诺正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拿着刀的手忽然就有些卸了力道,一股来自内心深处的浓重的遗憾和无力感突然席卷全身。
为什么他们没有早一点儿相遇呢?
如果早一点儿相遇,或许他们现在已经成为彼此的挚友。
-
许诺端着两碗一模一样的番茄鸡蛋打卤面上楼的时候,忽然感觉二楼安静得有点瘆人。
小心翼翼拂开那道帘子,许诺的目光首先落在辛苑闭着的眼睛上,随后是她仿佛没有任何起伏的胸膛,端着碗的手一颤。
他小心靠近,每走一步,心脏就好像脱一层皮,直到走到她跟前,只剩下空旷的跳动。
“辛……”
许诺刚开口,一直蜷缩在辛苑脚边的狗狗才发觉有人靠近,伸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
许诺一颗悬着的心倏地就放下了,顺带把尾音咽了回去。
然而辛苑还是被他微小的声音惊醒,缓慢睁开眼皮,好一阵才聚焦。
“黑鱼仔,是你吗?”
“嗯?”
这句黑鱼仔喊得极其顺口,以至于许诺一时间竟然没发觉不对劲,直到辛苑的眼神终于清醒过来带了点儿光泽,两人皆是一愣。
“面做好了,咱们趁热吃吧。”许诺将书柜上的小型桌面架到辛苑的摇椅扶手上,好让她方便进食。
关于刚刚的小插曲两人都会心地没有再提。
“怎么样,好吃吗?”
“很好吃,面很劲道,一看就有过凉水,番茄也炒够了火候,甜甜的,尤其是这鸡蛋,滑嫩。”
辛苑这会儿一下子说了好多话,精神气也好像突然好了一些,原本灰扑扑的脸也隐约透出点儿粉来。
但许诺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被你夸的,我都有点儿飘飘然了。”
“这叫实至名归,说实话,要是你有想法发展一个副业的话,去卖番茄炒蛋打卤面我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
“倒是可以考虑。”
许诺其实是真的有过这样的想法,在曾经无数次在工作中遭遇困难打算退缩的时候,他都会想一个人去一座很安逸的城市摆摊卖番茄炒蛋打卤面,想出摊就出摊,卖几份都没关系。
那时候他把这个想法跟陈代和说过,陈代和说他这个想法对于单身狗来说还是可行的,因为不用养家。
后来他还是没去,因为他后来对于工作有了新的感悟,但以后会不会去,他不确定。
“亲爱的许师,我的资料你都有看过,那你对我应该也有一定了解了,但我对你还不怎么了解呢。”
辛苑抬起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介于命令和恳请之间的语气:“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这样的语气的巧妙之处就在于,不会让人觉得被指使,反倒给听者一种信息,似乎自己的故事在对方那里有着浓重的兴趣。
这远比‘我对你的故事感兴趣’这句话来的更勾人心。
“我的故事就很简单啊,从小跟着师父学工作,成年之后直接就入行了,后面就一直重复这些工作,好像也没什么好讲的。”
“我也很少出国,长这么大最常待的地方就是临城,我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
许诺戳了戳碗里剩下的一些碎面条,讪笑:“听着是不是很无趣啊?”
“没有。”辛苑摇摇头,缓缓开口:“我只是觉得你很幸福。”
“啊?”
“照你这么说,你的人生平安顺遂,事业线清晰,有一路指引你的师父,而且你也成了跟你师父一样厉害的人,还有一直托举你长大的临城,最近成为很多年轻人旅游的首选,如此说来是不是挺幸福的?”
“那倒是。”许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在她面前像个新兵蛋子。
“你说没什么好讲的,那你所热爱的事业,你遇到的每一个案子,有让你印象深刻的吗?”
“印象深刻的案子自然是有的……但几乎每一个案子我都印象深刻。”
“嗯哼。”辛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比如我接的上一个案子,委托人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刚开始见面的时候她对我挺防备的,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开始放下对一名陌生男性的天然芥蒂,渐渐接受了我。”
许诺说着说着,话无意识增多:“这个小女孩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总觉得似乎在很早以前我就遇到过一个这样的小女孩,但我后来回去翻了我所经手的全部案子,里面没有任何一个关于类似委托人的记录……可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吧。”
许诺说完,发觉辛苑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走神,又似乎透过他在看其他人。
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语气衔接程度好似刚才并没有出神,“说不定是你小时候遇到的人,那时候还小,不记事,长大之后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也有可能,不过我小时候的玩伴基本都在临城发展了。”
许诺想到些什么,“你父母应该也是临城人吧?那你呢,你小时候就在公寓住吗?按理说咱两家隔这么近,小时候应该见过……”
“没有,我父亲是临城人,但我母亲是荔市的,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把我扔给奶奶,我就跟着奶奶在荔市长大。”
辛苑回答得干脆,以至于许诺觉得某个遗漏的细节在心头闪过,再回想却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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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这碗面他们吃了很久,或者说许诺在迁就辛苑的速度吃着。
她吃得很缓慢,像是要把每一根面条的口感在心里打下烙印。
吃完面,许诺想是时候跟她聊聊遗物整理的事情了。
“这栋房子里面,除了这些花花草草以外,你的衣服包包首饰什么的,是需要我帮你卖掉或者特殊处理吗?”
辛苑摇摇头,“衣服那些就不要了,至于包包,我用的都是很普通的,也不要了,首饰的话,我倒是有一套纯金打造的中式茶具,刚好够分给我的朋友们每人一个,算作纪念吧。”
“好……那些书籍呢?”进门的时候许诺就有注意到一楼那一整面墙的书籍。
“可以的话我想捐给山区的学校。”
“没问题。”
许诺再想了想,好像除了这些,其他的也没有需要特别强调的。
“许师,你刚那会儿是说,你这小半辈子都一直在从事遗物整理这个行业?”
忽然跳脱的话题,让许诺一愣,“是的,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师父在学了。”
“那我想问问,你为什么想从事这个行业呢?”
“因为……”
许诺想了想,这个问题其实一直都有人问他,每接一个新客户就有可能被问到,明明他应该熟练回答的,但此时他的大脑却穿过这么多年以来的回答,落在最最开始他下定决心入行的时候。
“因为我想尽一份力,像师父那样,让逝者安心,让逝者的家属安心。人刚出生时会有人期待着给准备新衣服新玩具什么的,死了,也该有人帮忙整理遗物,连一支笔一个玩具都不落下的那种。有始有终,人生才落得圆满二字。”
“嗯。”辛苑笑着点头,“那就祝你永远保持初心,在这个行业继续发光发热。”
许诺闻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连带着,辛苑此刻的笑容也让他觉得熟悉,那股熟悉却又摸不透的感觉又升腾起来了,充斥在四肢百骸。
好似在很多年前,就有这么一个人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
许诺刚想问些什么,辛苑却忽然间似乎又回到了之前不太好的样子,整个人疲惫地靠在躺椅上,深陷的眼眶也微微泛着紫黑。
“我累了。”她说。
许诺点点头,没有说话,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在这一刻忽然间弯曲了,心脏隐隐抽痛。
“今天的夕阳我应该是见不到了。”辛苑伸出手,瘦如骨的手在空中划拉了几下,又无力垂落。
“我们之前是加了微信的吧?”
“是的。”
“我走之后,把我的微信删了吧,留着……不吉利。”
许诺哑然,张了张口,还来不及说话,一直蜷缩在辛苑脚边的狗却忽然间猛地窜了出来,跳到辛苑身上,一下又一下舔着辛苑的脸。
许诺也意识到些什么,但整个人却好似被定住,灵魂已经踉跄地站起身,躯体却无法被支配。
这个过程好漫长,直到一股热流从眼角滑落,迟钝的躯体才缓缓站起,许诺将手搭在辛苑的脉搏处,随后迈着步子踉跄地走到窗边,恰好与提着保温桶进来的黎叔对上视线。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黎叔提着的保温桶掉在了地上,滚落一圈。
11. 第 11 章
辛苑的离世对许诺来说似乎没有太大的冲击。
或者说,没有他想象中那种痛哭流涕撕心裂肺的悲伤,反而他很平静。
像是处于蛋壳与鸡蛋薄膜之间,洪水猛兽般的悲痛被薄膜裹挟,他只能透过孔隙缓慢感知。
而这场缓慢释放的悲伤会持续多久,又会在哪个时刻加重浓度甚至直接破壳倾倒,他不知道。
辛苑去世的第一时间许诺就给陈代和打电话了,后面遗体的运送以及殡仪馆的对接都交由陈代和去打点。
“那你呢?你不会想不开殉情吧?”
“不会,我只是想睡个觉。”
许诺不知道陈代和那句殉情从何而来,他也没什么精力去思索,只是忽然觉得好累,想好好睡个觉。
到家后即便已经累得不行,许诺心里还是惦记着某件事。
耷拉着眼皮给师父打去电话,毫无疑问,那边无人接听,他只得编辑信息:
[师父,求助/哭唧唧,您能帮我约一下墓地设计师x吗?]
编辑完信息,许诺往后一躺,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疲惫感了。
上一次体验好像还是在几十年前,父母离世的时候。
这一觉睡得很沉,好像怎么都睡不够,越睡越沉。
睡梦中许诺回到小时候,那时候他年纪还不大,手臂上的黑色鱼仔胎记异常明显。
梦境里的背景是临城很早之前的儿童乐园,乐园里的孩子都是熟面孔,大家七嘴八舌叫他黑鱼仔,忽然之间许诺从众多叫唤声中听出一道特别的、耳熟的叫唤。
他仓促回头,在人堆里寻找,然而那道声音却离他越来越远,他焦急地跟着声音的方向走,每走一步手臂上的黑色鱼仔图案就缩小一圈,等走到边缘篱笆处,那道声音彻底消失不见,而他也长大了。
他回头,儿童乐园里依旧有很多小朋友在玩耍,但那些面孔却变得陌生,他身处外围,有些格格不入,他想走,但倏忽间却看到来自记忆深处两张熟悉的面孔。
“爸,妈……”
许诺有些不敢置信,小心翼翼靠近,但那两人却好似看不到他,对他说的话置之不理,他跪坐在地上,一遍遍呼喊。
这时在他们面前玩沙子的一个小男生却忽然间有些不耐烦了,开口:“爸妈,这人谁啊,怎么一直在喊你们?”
许诺愕然,“原来你们能听到我说话?”
这句话好似突然触发了某种机关,儿童乐园里的人全都扭头看向他,那一刻他是恐惧的。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许诺回头,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辛苑?你怎么也在这……”
来人身着一身宽松长款罩衫,但颜色却不似之前沉闷的灰色,而是鲜艳的淡粉色,整个人也不似之前灰扑扑透着死气的模样,脸蛋白皙粉嫩,头发顺滑茂密,是年轻时候的辛苑。
“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辛苑自顾自往前走,走到儿童乐园大门口的位置。
许诺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看着身后的父母。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辛苑招招手,他靠过去,就听她小声道:“你不属于这里,快回去吧。”
“那我属于哪里?而且……我爸妈还在这儿。”
“听我的,回去吧。”
“好吧。”
许诺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听从辛苑的话,刚往外走一步,脸上就传来火辣辣的一阵疼。
他是被陈代和打醒的。
刚一睁眼就对上陈代和杀红的眼眶和高举的手掌,眼见着下一巴掌就要落下来,许诺连忙制止,“干什么,想把我打死,然后杀人灭口?”
“你tm终于醒来了,要再不醒我真得请师父大驾光临给你做法了。”
陈代和倒在一旁,高举红彤彤的手掌,“我一来,tm看到你睡着那么安详,以为你死了,我寻思你不至于真殉情吧,一摸脉象才发现你进入梦魇了,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tm这次真得睡过去。”
许诺摸了摸肿得老高的脸颊,一骨碌爬起来照镜子,咬牙:“那你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吧,我还没睡过去估计都被你打死了。”
镜子里的他两颊极其对称,都肿得像红猪头。
“呃……不过话说打得是挺爽的,左右开弓。”
“你tm……”
“欸欸欸,我好歹救你狗命,哪有报复救命恩人的?”
许诺踹他一脚,随后从冰箱里掏出冰块敷脸,胃内一阵腐蚀的灼热感袭来。
许诺揉了揉胃,“我睡多久了?”
“谁知道,你不会从回来就开始睡吧?”
“对啊。”
“我靠!”陈代和支起上半身,一脸不可置信,“哥们,从你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辛小姐的遗体都已经送至灵堂了,等仪式完成就要火化了。”
“你是不知道,这两天可给我一顿忙,你小子当起甩手掌柜来也是挺牛逼哈……”
陈代和还在絮絮叨叨,但许诺的思绪却已然游离,“两天……”
他摸出手机,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给手机充上电,漆黑的屏幕亮起,屏幕里他略微有些焦灼的脸庞被隐去。
开机短短几秒,许诺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点进未读消息,然后……
“yes!”许诺惊呼出声,兴冲冲把手机举到陈代和面前,“怎么样,咱师父出马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墓地设计师x?”陈代和挑眉,“你约他干什么,为辛小姐找的?”
“嗯,她指定要的那款墓地是x的成名作,我想着师父不刚好跟他相好吗,就问了问。”
“真就这样?没一点私心?”陈代和眯着眸子质问。
“神经病吧你,我能有什么私心?你知道的,对于客户的要求我都是有求必应的……”
“虽然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对这位辛小姐有点过于上心了,以前你不是说师父退休了有什么事情尽量不要去打扰他老人家吗?”
陈代和一脸不相信,“兄弟,别忘了咱们刚入行时师父的嘱咐!”
许诺闻言想起他们刚入行时,师父一脸凝重地告诫他们:“咱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户。”
不知为何,现在想到这句话他心里莫名有些难受,是比心慌还要重一个度的感受。
“你有病!”
许诺推了他一把,缓了几秒,慌乱的心才逐渐稳下来。
忽地想到些什么,他脑子宕机一瞬,而后一把放下手上的冰袋,扯了件衣服就往外冲了出去。
一路狂奔到公寓,公寓大门有录他的指纹,毫无阻碍的,许诺一口气跑到二楼,然而却没有看到狗狗的身影。
他以为是自己太着急看漏了,又仔仔细细将二楼每个角落都搜寻了一遍。
“一楼,钢镚肯定是跑到一楼去了。”
许诺又下到一楼去找,然而找遍了也依旧没有看到狗狗的身影。
他往公寓院子走去,院子里的花草才两天没有人打理,却已然枯败了好多,放眼望去都蔫了吧唧的,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忽然间没了生气。
许诺抱头蹲下来,平生从未有过的自责浮上心头。
后面赶来的陈代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不是,阿诺你到底咋了,二话不说跑出来,到这又蹲在门口,要真那么伤心你干脆……”
“钢镚不见了。”
“什么?”
“钢镚,辛苑养的狗,她生前将狗托付给我,但狗不见了,它已经老得快要死掉了,我不知道它……”
许诺越说,心里越是自责,喉头一阵发紧。
陈代和却表示疑惑:“那狗不是在灵堂陪着呢吗?”
悲伤骤然被打断,许诺抬头:“真的假的?”
“不知道是不是钢镚,反正灵堂辛小姐遗体旁是有一只狗来着……”
陈代和话还没说完,许诺已经起身离开了,身旁带起一阵风,“这两天辛苦你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还有,隔天墓地设计师x会落地临城机场,你帮我去接一下。”
看着已经远去的背影,陈代和嘴角抽了抽。
-
殡仪馆灵堂处。
辛苑说她不喜欢黑白那种特别严肃且庄重的场合,她认为的死亡是可以用一种轻松的心态去面对的,因为死亡仅仅代表着她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是完成某种任务的性质,理应轻松面对。
所以按照她的要求,她的灵堂布置得特别‘花枝招展’,所用的所有物件都在原有的基础上刷上了七彩的颜色。
许诺踏入灵堂的时候,感觉他走进的不是一间灵堂,而是一间少女喜欢的公主屋。
不同的是,公主是永远沉睡的公主。
许诺的目光先是搜寻到遗体旁那只黄色的狗,悬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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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渐放下,而后再将目光落在灵堂前穿着灰黑中山装为辛苑守灵的黎叔身上。
黎叔的背影挺得笔直,头发花白的老头此刻却跪坐在灵堂前为小辈送行,令人何等唏嘘。
许诺走过去,在黎叔旁边跪下,想说的话很多,一开口还是习惯性开玩笑:“黎叔,辛苑不是说她不喜欢黑白灰这种严肃的穿着吗,您不打算回去换件衣服?”
黎叔大概是很久没有开口了,一开口嗓音很沙哑,“我知道你们小辈有很多自己的想法,把灵堂弄成五颜六色的颜色……我之前还从未见过。”
黎叔笑着摇摇头,“七彩颜色的衣服我太太在为我准备了,很快就能准备好了,虽然阿苑对于死亡总是轻松的态度,也总劝我不要伤心,但我还是想为她在这个世界的离去表示悼念,这是我们老一辈固执的想法,还请见谅…”
“黎叔,您言重了。”
许诺自认为表达能力还不错,但此刻在一位年长且赤诚的老者面前,他却连接话都显得尤其困难。
“钢镚一直都陪在这里吗?”许诺问道。
“它啊……今天才到的吧,把阿苑的遗体运过来那天,我们都都忽略它了,然后今天它自己突然就过来了,这只狗年岁已大,这么遥远的路程,它自己走过来的。”
许诺闻言瞳孔微震,从来没有养过动物的他对小动物爱的稠度表示震撼,在这之前,他一直自诩小动物的爱跟人的爱比不得。
因为在他看来爱是需要表达的,但他忘了,表达爱的方式不仅仅靠语言。
比如一只将死的老狗拖着沉重的步伐徒步好几公里来到灵堂只为送主人最后一程。
用行动告诉世人,爱还可以是无声的。
许诺脑海里浮现出钢镚之前仅仅是走几步路都疲惫得直喘气的模样,他无法想象,这一路过来它究竟经历过多少次休息与等待,嗅觉味觉反应力都下降的它又该如何辨别方向、如何规避这一路的风险?
但如今它安安稳稳在这里,不能说话的设定就决定它不会像人一样去抱怨,它只为成功回到主人身边而喜悦,它的爱很纯粹。
许诺走到钢镚身边,将身上揣着的小袋装狗粮放在钢镚面前,钢镚嗅了嗅,很快吃了起来,似乎饿极了,吃得很大口。
许诺摸了摸钢镚的头,轻声道:“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还挺聪明,知道补充点体力。”
钢镚似乎听懂了,轻轻蹭了蹭他的手以示回应。
许诺以前总觉得养小动物很麻烦也很难,辛苑委托他照顾小狗他也觉得这只是一场简单的饲养,喂喂狗粮和水什么的。
但这一刻他却忽然生出些情愫来,真真切切把钢镚当成是跟自己有关的一份子,像养小孩一样,期待对方的回应。
所以他静静地看着钢镚,感受着内心巧妙的变化。
黎叔全程就在前面看着,看到这一幕也觉得心里暖意上升了些。
“阿苑去世那天,吃了你给她做的一碗面?”
黎叔突然询问,许诺一愣,“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奇妙,阿苑其实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进食了,晚来都是靠营养针吊着,我那天带的饭也是给你带的。”
“啊……那会不会是因为那顿饭才……”
“那不会。”黎叔摇头,“阿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而且你来之前我就已经感知到她快不行了,是回光返照吧,她生前最爱吃的就是番茄鸡蛋打卤面,临死最后吃一碗,也算妙哉。”
黎叔说完起身,身形一晃,许诺连忙上去扶。
“我老了,身体扛不住了,也就只能守到这时候了,你也回去吧,我看你精神气也不太好。”
许诺摸了摸脸颊,“黎叔,我已经睡了两天了,接下来这里就交给我吧。”
“回去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们都回去吧。”
“可……”
“走吧。”黎叔看他实在犟不过,干脆扯着许诺的衣袖往外走。
许诺只能妥协,末了看了眼遗体旁的狗。
他走过去,拉了下钢镚的爪子,试图沟通:“明天是你主人的葬礼,我们都要养精蓄锐,跟我回去吧,我给你准备花衬衫,嗯?”
他原以为钢镚会执着地等在这里,然而它并没有,像是真的听懂了他的话似的,支起苍老的身躯,缓慢跟在许他身边。
狗狗和黎叔都老了,他们走得很慢,许诺在中间,牵着他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