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邪短篇》 二百八十二 最后一天在香港,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酒店那种遮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是整片落地窗都亮着的那种。我眯着眼看过去,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香港的早晨铺展在窗外,高楼,远山,海面上碎金般的波光。小哥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像一幅剪影。 几点了?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还早。 他没回头,但知道我在看他。“早。”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早。”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什么时候起的?” “刚。” 骗人。他衣服都穿好了,头发也梳过了,分明起了很久。但我没拆穿他,只是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窗外有船经过,鸣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香港的早晨和雨村不一样,雨村的早晨是安静的,只有鸟叫和风穿过竹林的声音;这里连空气都是忙的,能感觉到整座城市在加速醒来。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门外炸进来,隔着门板都震耳朵,“起了没?张海客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今天张海客说要带我们玩。昨晚他打电话过来,说这两天光开会了,没好好招待,今天他亲自当导游。当时胖子在边上小声嘀咕“他请客就行不用亲自来”,被我一胳膊肘怼回去。 “起了!”我冲门外喊了一声,开始穿衣服。 下楼的时候,张海客已经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了。今天他没穿西装,换了一身休闲装,深蓝色的外套,米色的裤子,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旁边还放着几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胖子已经凑过去了,正往袋子里张望。“这是啥?给我们的?” 张海客没回答,只是把那几个袋子推到他面前。胖子打开一个,眼睛瞬间亮了——是吃的。各种吃的,蛋卷,杏仁饼,鸡仔饼,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糕点。“都是香港特色的,”张海客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调调,“带回去尝尝。” 胖子已经拆开一盒蛋卷了,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他又打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几个精致的盒子。“这是给吴二爷的茶叶,”张海客说,“这是给解当家的,这是给霍当家的……” 他一样一样地交代,每个人都有份,连苏万和黎簇都有。胖子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一边听一边往嘴里塞蛋卷。 我看着张海客,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周到的。虽然他平时那张脸总是板着,说话也总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这些小事,他从来不落下。 “走吧,”他站起来,看了看手表,“先去吃早饭。” 早餐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分钟。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茶餐厅,门面不大,里面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奶茶和菠萝包的香气。张海客显然是常客,一进门老板就招呼他,用粤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带我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想吃什么随便点,”他把菜单推过来,“这家的菠萝包和奶茶是招牌。” 胖子已经不客气地开始点了:“菠萝包,奶茶,肠粉,虾饺,烧卖,叉烧包……”他报了一长串,服务员飞快地记着。 我看了看菜单,点了一份菠萝包和一杯奶茶。小哥什么都没点,只是坐在我旁边。张海客帮他点了一份粥,一碟肠粉,还有一笼虾饺。 粥上来的时候,白米粥熬得浓稠,冒着热气。小哥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咽下去之后,又舀了第二勺。 菠萝包是现烤的,外皮酥脆,夹着一片厚厚的黄油,咬一口,热乎乎的,甜丝丝的。奶茶是典型的港式奶茶,茶味重,奶味浓,喝起来有点涩,但回甘。 胖子已经干掉两个菠萝包了,又夹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比雨村的好吃。” “你什么都比雨村的好吃。”我说。 “那不一样,”他咽下去,认真地说,“雨村的东西也好吃,原汁原味,但和这儿的不一样,不用自己做。各有各的好。” 这话倒是没错。 吃完早饭,张海客带我们去了太平山顶。缆车很陡,车厢里挤满了人。胖子挤在窗边,举着手机拍外面的风景,嘴里念叨着“好高好高”。我站在他旁边,被挤得东倒西歪,小哥站在我后面,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我背后,没碰到我,但我知道他在。 山顶的风很大。站在观景台上,整个香港尽收眼底——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维多利亚港像一条蓝色的绸带, ships在海面上画出白色的尾迹。远处是山,层层叠叠的,颜色从深绿变成浅蓝,最远处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 “哇——”胖子发出一声惊叹,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也太漂亮了!” 我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来过香港。那时候是跟着三叔办事,匆匆忙忙的,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吃,办完事就走了。后来那些年,发生了太多事,香港这个地方,早就被忘在脑后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又站在这里,身边的人不一样了,心情也不一样了。 “好看吗?”小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他正看着我。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好看。”我说。 他点了点头,也看向那片海。风吹过山顶,带着一丝凉意。胖子还在拍照,张海客站在不远处接电话,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从山顶下来,张海客带我们去了一家烧鹅店。店面不大,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浓郁的烧腊香味。 “这家是香港最老的烧鹅店之一,”张海客说,“开了六十多年了。” “六十多年?”胖子瞪大眼睛,“那得尝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们。烧鹅是现斩的,皮脆肉嫩,咬一口,油脂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香气。胖子吃得停不下来,一盘烧鹅很快见了底,又点了一盘。 “好吃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张海客,你早该带我们来这儿。” 张海客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烧鹅,又去了一家糖水店。胖子点了一碗杨枝甘露,我点了一碗双皮奶,小哥什么都没点,只是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 双皮奶奶香浓郁,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我舀了一勺,递给小哥:“尝尝。”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吃了那勺双皮奶。咽下去之后,他说:“甜。” “好吃吗?” 他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张海客带我们去了庙街。这条街和上午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窄窄的街道两边摆满了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衣服,鞋子,手表,古董,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炒栗子的甜香,烤鱿鱼的焦香,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市井的烟火气。 胖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一家一家逛过去。他买了一堆东西——给秀秀的丝巾,给瞎子的墨镜,给苏万的手办,给黎簇的模型。他自己也买了不少,一件花衬衫,一条大裤衩,还有一双人字拖。 “你这是要去海边?”我看着他那一身打扮。 “回雨村穿,”他理直气壮,“雨村夏天热,穿这个凉快。” 我看着他,很难想象胖子穿着花衬衫大裤衩人字拖在雨村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 张海客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给我们介绍一些店铺的历史。他对这里很熟悉,哪家店开了多少年,哪家店的什么东西最出名,他都知道。 “你常来这儿?”我问。 “小时候来过,”他说,“后来忙了,就很少来了。” 小时候。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多了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怀念的东西。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十年。那十年里,我讨厌他,他也讨厌我。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但后来发生的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又一遭,那些讨厌,好像慢慢变淡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就像庙街这些老店,六十年,七十年,还在开着,卖的还是那些东西,但来来往往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来!这个好玩!” 我走过去,看见他站在一个摊位前,手里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面具,笑得合不拢嘴。“像不像瞎子?” 我看了一眼那个面具,歪着嘴,眯着眼,确实有点像。“像。”我说。 他更乐了,举着面具跑去结账。 夕阳西沉的时候,张海客带我们去了海边。不是那种游客很多的海滩,是一个小小的码头,停着几艘渔船,海水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 “这里看日落最好,”他说,靠在栏杆上,“小时候我常来。”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海。太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像泼了墨的画。海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船经过,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迹。 胖子在旁边拍照,拍了几张不满意,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拍。小哥站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但我知道他也在看那片海。 “谢谢你,”我开口,声音很轻,“带我们玩了一天。” 张海客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应该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族长很少出来玩。这次他看起来挺开心的。” 我看向小哥。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海,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淡,但我看见了。 “嗯,”我说,“他挺开心的。” 张海客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海。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胖子终于拍到了满意的照片,正举着手机给我们看。 太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码头上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人间。 “走吧,”张海客说,“该去机场了。” 我们转身往回走。胖子走在最前面,还在翻手机里拍的照片。小哥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张海客走在最后,偶尔回头看一眼那片海。 出租车在路口等着。我们上车,驶向机场。窗外,香港的夜正热闹起来,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把整座城市照得五彩斑斓。 我看着那些灯光,想起这几天的经历——小哥开会,我和胖子逛街,小哥发消息报备,我们一起吃烧鹅,一起坐缆车,一起看日落。 挺好的。 “天真,”胖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下次再来,多玩几天。” “好。” 小哥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往我这边靠了靠。 窗外,香港的夜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飞机起飞了,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想着雨村的院子,想着那棵柿子树,想着屋檐下那串还没挂起来的风铃。 快到家了。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香港番外 囍帖街 囍帖街在我曾经去香港的时候去过,那个时候是我父母单位组织去香港旅游,我们家在那一天选择了不跟团自由行,我带着我爸妈乱串无意见走到的,说句实话,我现在记不太清了,那个时候我还很小,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一张定格的相片,囍帖街曾经辉煌过,又没落,再被重建。我想它作为一个历史文化保护街区应当被看见。 这篇与正文时间线不符,剧情不连贯,也和现实不符。 - 那大概是千禧年的第一个春天,空气里还残留着上个世纪的味道。 我们是从一条斜坡走下去的。香港的路总是这样,上坡,下坡,拐弯,再上坡,像一座建在山上的迷宫。那天下午没有太阳,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湿又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膜。胖子走在前面,穿着他那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昨天在庙街买的,他说是真的,二十块钱,我们都信了。 我和小哥走在后面,没有拉手,但离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传过来,很轻,很淡,像隔夜的梦。 囍帖街。利东街。 我们本来是要去一家什么烧鹅店的,胖子在手机地图上找的,说网上评分很高。但走着走着,路就变了。两边的楼越来越高,越来越旧,墙壁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水渍,裂缝,还有褪了色的广告牌,歪歪扭扭地挂着,像一排排掉了牙的嘴。街上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香港。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张旧报纸,哗啦啦地响。 然后我们看见了那些囍帖。 它们贴在墙上,贴在橱窗里,贴在已经关了门的店铺的卷闸门上。红色的,金字的,印着双喜,印着龙凤,印着鸳鸯。有的已经褪色了,粉红变成灰白,金色变成暗黄;有的还新着,像是昨天才贴上去的,在灰暗的天色里,红得刺眼。 我停下脚步。 胖子也停下了,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那些囍帖,没有说话。小哥站在我旁边,他的目光从一张囍帖移到另一张囍帖,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读一本没有字的书。 囍帖街。我后来才知道,这里曾经是香港最有名的印刷街。每家每户结婚,都要来这里印囍帖。那些年,街上总是排着长队,准新郎准新娘手牵着手,等着印一份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喜帖。老板们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一个花纹一个花纹地描。印好的囍帖摞在一起,厚厚的一叠,摸上去能感觉到凸起的字迹,像新娘头上的珠冠,一粒一粒,都是实的。 可是现在,这条街要拆了。 墙上贴着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市区重建计划”、“利东街即将清拆”、“请各商户于X年X月X日前搬离”。告示已经贴了很久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我们不走。”那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老人写的,笔画发抖,但力道很重,重到纸都破了。 胖子走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店铺前。那店很小,夹在两栋楼之间,像一道裂缝。门口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着,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模板,正在刻字。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红色的印泥。但他刻出来的字很细,很匀,一笔一划,像绣花。 “老板,”胖子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还能印囍帖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我们。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慢,像他刻字的速度,一笔一笔地绽开。 “能。”他说,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只要还有人结婚,我就还能印。” 胖子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给我印一张,”他说,“不用写名字,就印个双喜。” 老人看着那张钞票,没有拿。他低下头,继续刻字。 “不要钱,”他说,“最后这些日子,不要钱。” 胖子没有把钱收回去。他把它压在柜台上的一个玻璃镇纸下面,那镇纸里压着一朵干花,粉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已经褪色了,但形状还在,像一枚凝固的标本。 老人刻完手里那块模板,把它翻过来,给我们看。那是一个双喜,正楷,笔画方正,棱角分明。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字的边缘,确认没有毛刺,然后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红纸,铺在桌上,把模板放上去,拿起刷子,蘸了金粉,轻轻地刷。 一下,两下,三下。 红纸上渐渐浮出一个金色的双喜,在灰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一盏灯。 他把那张囍帖递过来。胖子接住了,动作很慢,像接一件易碎品。他低头看着那个双喜,看了很久,然后转身递给我。 “天真,给你。” 我接过来。红纸很薄,金粉很细,摸上去能感觉到凸起的纹路,像心跳。我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笔画开始模糊,开始融化,变成一片金色的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我把它递给小哥。 他没有接,只是低头看着,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他伸出手,不是接,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双喜。金粉沾在他指腹上,细碎的,闪闪发亮,像星屑。 老人看着我们,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慢,更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你们是来玩的?”他问。 “嗯,”胖子说,“从内地来的。” “内地哪里?” “哪儿都有。北京,杭州,还有他——”他指了指小哥,“他哪儿都去过。” 老人看着小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香港好么?”他问。 小哥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回答的光。然后他点了点头。 老人又笑了。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我们走的时候,老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继续刻字。他的手指在模板上移动,一笔一划,很慢,很稳,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某种不会停止的钟摆。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不是香港那种倾盆大雨,是很细很密的毛毛雨,飘在空气里,像雾,像烟,像一层洗不掉的灰。胖子走在前面,花衬衫被雨打湿了,贴在背上,能看见他肩膀的轮廓。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跑,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很慢。 我走在中间,手里还捏着那张囍帖。红纸被雨打湿了一点,金色的双喜洇开了,像一朵正在融化的花。 小哥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在,一直在我身后。 走到路口的时候,胖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雨雾里,那两排老楼像一排排褪色的照片,灰的,白的,还有一点点红,是那些贴在墙上的囍帖,在雨里洇成一片一片的,像血,像胭脂,像烧尽的纸钱。 “天真,”胖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说,那些人的囍帖,都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那些印在红纸上的承诺,那些刻在模板上的祝福,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属于两个人的、微不足道又重如千钧的誓言。楼拆了,街没了,它们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雨越下越密,街灯亮了,一盏一盏,在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黄的,白的,像梦里才有的颜色。我们站在路口,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街在雨里慢慢模糊,慢慢消失,像一段正在褪色的记忆。 后来我们找到那家烧鹅店了。它不在囍帖街上,在隔壁那条巷子里,门面很小,挤在一家糖水店和一家凉茶铺之间。店里人很多,闹哄哄的,空气里飘着烧腊的香味,还有油烟,还有人们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 胖子点了一整只烧鹅,又点了叉烧,又点了烧肉,又点了炒河粉。菜上来的时候,他吃得比平时慢,每一块肉都要嚼很久,咽下去之后还要沉默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烧鹅,没有吃。那块烧鹅皮脆肉嫩,油脂丰富,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但我看着它,想起的却是那张囍帖,那个双喜,那个老人手指上红色的印泥。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他吃得很少,一碗粥,几块烧鹅,一碟青菜。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口古井,什么都能沉下去,什么都不浮上来。 我夹起那块烧鹅,放进嘴里。肉很香,皮很脆,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堵,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天真,”胖子突然开口,“你说,那个老人现在在干嘛?”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手表。八点多了,天早就黑了,雨还在下。那个老人,大概还坐在那间小店里,戴着老花镜,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刻字。 “刻字吧。”我说。 胖子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出来,雨已经停了。街上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的光,红红绿绿,一片一片,像打翻的颜料。我们走回酒店,路过那条斜坡的时候,我往下面看了一眼。囍帖街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胖子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小哥走在我旁边,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 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贴着我的手背,微凉,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我没有握住他的手,也没有躲开。我们就这样走着,手指贴着手指,在潮湿的香港夜晚里,在那些褪色的霓虹灯下,在一座正在遗忘自己的城市里。 那张囍帖还揣在我口袋里。红纸被体温捂热了,金粉沾在衬里上,擦不掉了。我想,回到雨村之后,要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不是信什么,是舍不得扔。那些刻在纸上的字,那些藏在笔画里的时间,那些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不知道寄给谁的祝福,总该有个地方安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我查过囍帖街的历史。它本名叫利东街,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就是印刷囍帖的地方。最鼎盛的时候,街上挤满了印刷店,一家挨着一家,从街头到街尾,红彤彤的一片,像一条流淌着喜气的河。那些年,香港人结婚,都要去利东街印囍帖。准新郎准新娘手牵着手,一家一家地看,比较价格,比较纸张,比较字体。老板们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刻着别人的幸福。 后来,城市要发展,老街要拆。那些店铺一家一家地关门,那些老板一个一个地离开。曾经热闹非凡的囍帖街,变成了一条空荡荡的、等待消失的巷子。 再后来,它真的消失了。 那些印着双喜的红纸,那些刻着龙凤的模板,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属于两个人的、微不足道又重如千钧的誓言,都跟着推土机一起,变成了瓦砾,变成了灰尘,变成了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正在褪色的点。 但我还记得那个下午。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空气,老人手指上红色的印泥,金粉刷过红纸时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胖子压在那个玻璃镇纸下面的、没有名字的钞票。 小哥指尖的金粉,应该早就洗掉了吧。但我没有问。 那张囍帖还压在我枕头底下,红纸已经有点皱了,金粉也掉了一些,但那个双喜还在。每次看见它,我都会想起那条街,想起那些贴在墙上的、褪了色的囍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只要还有人结婚,我就还能印。” 可是老人,街没了,你去了哪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印的囍帖,那些还没来得及寄出的祝福,那些藏在模板里的、刻了一半的字,都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旧报纸,哗啦啦地响。像在翻一本没人读的书。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百八十三 从香港回来的那天,我们坐的是红眼航班。 胖子订票的时候还特意比对了半天,最后选了这班晚上十点多起飞的航班。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图便宜,后来才知道他是故意的。胖子说,红眼航班人少,头等舱更安静,上了飞机就能睡,睡醒了就到家了,既不耽误白天的时间,也不用在机场里耗着等来等去。最关键的是,这班飞机的头等舱座椅能完全放平,比那种只能半躺的舒服多了。 小哥没什么意见,我也没什么意见。反正是三个人一起走,什么时候飞都一样。 我们在香港待了两三天。张海客那家伙说是让小哥来视察的,但好在他没有一点时间都没留给小哥,前面带着小哥开会——准确地说,是拉着小哥去公司听小张们汇报公司的事。小哥坐听得昏昏欲睡,脑子里全是雨村的院子、喜来眠的后厨、还有胖子炖的汤。小张们倒是讲得认真,一页一页地翻报表,满脸紧张,深怕给族长留下不好的印象。 小哥其实听了,但听进去的不多。那些数字对小哥来说就是一个数字,涨了跌了盈利了亏损了,听起来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小哥现在最关心的是明天菜园子里该浇多少水、后山的竹子有没有发新笋、喜来眠那个新菜品的酱汁要不要再调一调咸淡。 我有次坐在小哥旁边,不说话,也不看报表,就看着小哥放空,时不时提醒他点个头。偶尔我走神走得太过明显,张海客会咳嗽一声,我就转头看他一下,再戳下小哥,小哥就会点下头,又开始发呆。 胖子没去开会,他在香港也有自己的事要办——具体什么事他没细说,但我知道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多花点张海客的钱。我对此很是支持,胖子这人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该靠谱的时候比谁都靠谱,花钱嘛,他特别在行。 临走那天张海客送我们到机场。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典型的港岛精英。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下次来多待几天,别光顾着自己逛街。” 我说:“那你别拉小哥开会啊。”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你以为我想开?有些东西总得有人看。”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那些公司、那些资产、那些关系网,总得有人打理。张海客在这方面做得比我们好一万倍,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这些东西本该是小哥的担子,但因为我的任性,现在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小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张海客,微微点了一下头。张海客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就那么一瞬间的事,但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我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客气,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胖子在边上嚷嚷着说饿死了要进去吃碗云吞面,催着我们赶紧过安检。我冲张海客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形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他看到我回头,又笑了一下,抬起手冲我挥了挥。 我转回头,跟着胖子和小哥走进了安检的队伍。 安检挺快的,晚上这个点的航班不多,排队的人也没几个。胖子在前面过了安检,一边系腰带一边回头跟我念叨说头等舱的休息室里有吃的,待会儿先去垫吧两口。我说你不是刚吃了晚饭吗,他说那都两个多小时前的事了,肚子早就消化干净了。 小哥默默地把我的包和他的包一起拎上了传送带,安安静静地走过安检门,全程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安检的小姑娘多看了他好几眼,估计是觉得这人长得太好看了,但又不敢多看,因为小哥脸上那种冷淡的气场实在太强了。 休息室确实不错。香港机场的这个贵宾休息室我之前来过一次,那次是跟着小花,他带我走的快速通道,我全程迷迷糊糊的,连休息室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这次倒是清醒得很,进去之后胖子就直奔餐台,端了一碗云吞面回来,吃得呼噜呼噜响。 我没那么饿,就倒了一杯热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停机坪上的飞机。小哥坐在我旁边,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胖子吃完一碗面,又去拿了一碟烧卖和一碗粥,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这休息室的东西就是比外面强,虽然量少,但味道正经不错。小天真,你真不来点?” 我说:“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点,”胖子把一碟虾饺推到我面前,“待会儿上了飞机你就睡了,一觉睡到明天早上,到时候饿醒了可别怪我。”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夹了一个虾饺吃了。味道确实不错,虾仁很新鲜,皮也薄,咬一口还有汤汁。我又吃了第二个,然后把碟子推回去说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胖子用一种“我就知道你吃不了多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把剩下的两个虾饺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小哥在旁边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微微侧头看了胖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大概可以理解为“你怎么还这么能吃”。胖子假装没看见,端起粥碗稀里哗啦地喝了个底朝天。 登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头等舱的通道和普通通道分开的,我们三个人走在那条空荡荡的通道里,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一大半,安静得有点不真实。空乘站在舱门口微笑着迎接我们,态度温柔又专业,那种服务水准确实比普通舱好太多了。 我们的座位是连在一起的。小哥坐中间,我坐他旁边靠窗的位置,胖子坐他另一边靠过道的位置。这个座位的安排是胖子特意选的,他说让小哥坐中间是为了方便照顾两边——虽然我严重怀疑他是想让小哥帮他递东西。毕竟胖子这个人,上了飞机就跟长在座位上了一样,恨不得什么东西都让人递到手里。 头等舱的座椅确实宽敞,比我之前坐过的那些商务舱宽了一大截。每个座位都是一个独立的半封闭空间,座椅前面有一块大屏幕,旁边有控制面板,可以调节座椅的角度、按摩功能,还有阅读灯。座椅之间的隔板可以升降,拉下来之后两个座位就连在一起了,变成一个类似双人沙发的空间。 我坐下来之后就开始研究那些按钮,把座椅调到一个半躺的角度,试了试按摩功能,又调了调阅读灯的角度。胖子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鼓捣了,又不是第一次坐飞机。”我说:“之前坐的都是经济舱,哪有这些玩意儿。” 空乘过来送欢迎饮品,我要了一杯温水,胖子要了一杯橙汁,小哥要了一杯茶。空乘把茶端给小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紧张,大概是觉得这个人太好看了,不由自主地有点慌。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但面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飞机还没起飞,胖子就已经把座椅放平了一半,毯子盖在肚子上,眼睛半闭半睁地开始酝酿睡意了。他说:“小天真,我跟你说,红眼航班最好的地方就在于,上了飞机就睡,睡醒了就到了,完全不觉得在路上花了时间。你要是坐白天的航班,五个小时你就得在座位上干坐五个小时,那叫一个煎熬。” 我说:“你上次坐白天的航班去北京的时候不是挺能睡的?” “那不一样,”胖子一本正经地说,“那是被动睡眠,这是主动睡眠。被动睡眠是因为太无聊了不得不睡,主动睡眠是因为我规划好了要睡。这里面有本质的区别。” 我懒得跟他争辩“被动睡眠”和“主动睡眠”有什么区别,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我把座椅调到了一个完全放平的角度——其实就是一张窄窄的单人床,长度大概有一米八左右,我躺上去刚刚好,脚能伸到最前面不顶头。毯子是那种厚厚的羊毛毯,摸起来很软很暖和,枕头也是那种记忆棉的,枕上去之后整个脑袋都陷进去了,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飞机开始滑行了。窗外的灯光慢慢地往后退,先是慢的,然后越来越快,机身轻轻一震,机头抬起来,那些灯光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消失在云层下面。我靠在座椅上,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夜色,香港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镶满了碎钻的黑绒布,璀璨得有点不真实。 飞机爬升的时候稍微有点颠簸,广播里说遇到了气流,让大家系好安全带。我伸手去摸安全带的时候,小哥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帮我把腰侧的安全带拉紧了一点。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我的腰侧的时候带着一点温度,不凉也不烫,就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觉得安心的温度。 我说:“我自己来就行。”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确认了一下安全带扣好了,才坐回自己的座位。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百八十四 飞机穿过云层之后就开始平稳了,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灯火变成了纯粹的黑暗,偶尔能看到远处的云层被月光照出一层银白色的轮廓,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山脉。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就把遮光板拉下来了一半,留了一条缝,打算待会儿睡着了也许能被月光晃醒——虽然我知道大概率不会醒,我睡觉的时候属于那种雷打不动的类型。 胖子已经在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了。他的呼噜声不大,属于那种有节奏的、听起来还有点催眠的白噪音。我听着胖子的呼噜声和飞机引擎的低沉轰鸣,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重。 空乘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吃什么,我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谢谢。小哥也摇了摇头。空乘就微笑着离开了,走之前帮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我侧过头看了小哥一眼。他没有躺下,还是坐在那里,座椅调到大概一百二十度的角度,后背靠着椅背,手里捧着那杯茶,目光落在前面屏幕的某个地方,但显然没在看屏幕上的内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垂在额前,被阅读灯的光打出一层柔和的阴影。 他感觉到我在看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个眼神很淡,很安静,像是在问“怎么了”。 我说:“你不睡?” 他说:“你先睡。”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困意已经涌上来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嗯”。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毯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在座椅上,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飞机引擎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那种声音很奇怪,说不上好听,但有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它把所有的杂音都盖住了,把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盖住了。我感觉自己像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水面上,水流轻轻地推着我,不急着去哪儿,也不急着停下来,就那么慢慢地、慢慢地飘着。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到有人把什么东西盖在了我的毯子上面。大概是一件外套,比毯子重一点,带着一点点茶香和某种很淡的、说不清楚的气息。那种气息很熟悉,熟悉到我的大脑根本不需要去辨认就知道是谁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小哥是不是把外套脱了给我盖上了。然后又想,他不冷吗。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钟,就被困意淹没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了座椅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调整什么东西。我半睁开眼,看到小哥把我和他座位之间的那个隔板拉了下来。 隔板降下去之后,两个座位之间的空间就连在了一起。本来我睡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现在这个空间变成了一个更宽的双人区域,虽然还是各自有自己的座椅,但中间没有了那道隔板,感觉上就亲近了很多。 小哥把他的座椅也放平了。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的座椅和他的是连在一起的,所以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震动。他放平座椅之后,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大概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裹着毯子和外套的、蜷缩成一团的吴邪。他看了大概几秒钟,然后也躺了下来。 他躺下来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公分。中间没有了隔板,两个人几乎就是并排躺在一张大一点的床上。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毯子和外套,那种温度还是能传过来,不烫,但是很暖,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 我闭着眼睛,意识已经模糊了一大半,但身体还是本能地往那个温暖的方向挪了挪。大概挪了那么几公分,我的肩膀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他的肩膀。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硬硬的,但是不硌人。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而平稳,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半睡半醒地想,这大概就是胖子说的“主动睡眠”和“被动睡眠”之外的那种睡眠——不是因为有规划,也不是因为太无聊,而是因为旁边有一个人让你觉得很安心,安心到你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那么放心地把自己交给黑暗。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周围的那些声音——引擎的轰鸣、胖子的呼噜、空乘偶尔走过的脚步声——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实,像是在水底听到的岸上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流动的水。 最后我记得的事情,是我的手从毯子下面伸了出来,搭在了座椅的扶手上。然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手指——大概是小哥的手,也搭在了那个扶手上,指尖轻轻地碰到我的指尖。那种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我没有把手缩回去。他也没有。 我们就那么指尖碰着指尖,在这架穿越夜空的飞机上,并排躺在一张被隔板连起来的“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胖子后来跟我说,他在飞机上醒来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看到隔板拉下来了,两个人的毯子都堆在一起,我整个人缩在小哥旁边,脑袋差点枕到小哥的肩膀上,而小哥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我的毯子上面,看起来像是在守着我。 胖子说他看完这一幕之后就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心里想的是:这俩人就该坐一起,省得他操心。 我问他操心什么,他说操心我一个人睡不踏实。 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睡觉还需要人陪吗。 胖子说:“你不懂,有些人的睡眠质量就是跟身边有没有人有关的。你一个人睡的时候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有小哥在旁边你睡得跟猪一样,这还用我说?” 我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在雨村的时候,我和小哥睡一张床,我基本上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偶尔他去巡山不在家,我一个人睡那张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翻来覆去要很久才能睡着,而且半夜还会醒。 我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太想去深究这个问题,有些事情想得太清楚反而没什么意思。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晃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遮光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完全拉下来了,舷窗外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机翼上的灯在一闪一闪的。机舱里的灯调成了很暗的暖黄色,空乘在广播里用温柔的声音说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地面温度多少度,请大家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机。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毯子和外套从我身上滑了下去——是小哥的外套,黑色的那件薄毛衣外套,我之前在飞机上盖在毯子上面了。我把外套拿起来,叠了一下,叠得歪歪扭扭的,然后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胳膊上,然后看着我,大概是确认我有没有睡醒。 我说:“我醒了,别看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他站起来,帮我把头顶行李架上的包拿了下来。 胖子已经在过道里伸懒腰了,一边伸一边嘴里嘟囔着:“这一觉睡得真他妈舒服,头等舱就是不一样,我这辈子没在飞机上睡这么踏实过。”他看到我,又说:“小三爷你醒了?你这一路睡得跟死过去一样,我中间醒了好几次,你一次都没醒过。” 我说:“你醒了好几次?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睡得跟个婴儿似的,”胖子说,“我第二次醒的时候看到你和小哥的隔板拉下来了,你整个人都快滚到人家座位上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小哥一眼。小哥面无表情地拎着包往前走了,好像没听到胖子的话一样。 我赶紧跟上去,心里有点虚。我确实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滚到小哥座位上”,我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身边很暖和,就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这应该是人的本能吧?冷了就往暖的地方靠,跟猫一样,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胖子在后面拖着行李箱跟上来,一边走一边说:“行了行了,别不好意思了,我又没说什么。赶紧出去吧,外面冷,把外套穿上。” 我穿上了自己的外套——一件中长款的羽绒服,是出发之前胖子硬让我买的,说香港虽然不冷但内陆冷,不穿厚点回来肯定感冒。我当时还嫌他啰嗦,现在走出舱门的那一刻,一股冷风从廊桥的缝隙里灌进来,我立刻觉得胖子说得对。 凌晨两点多的机场空旷得像一座沉睡的城市。廊桥里没什么人,只有我们三个和前面几个头等舱的乘客,脚步声在长长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点空灵的共鸣。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整个通道明晃晃的,但那种明亮反而让人觉得更冷清了。 取行李的地方也没什么人。传送带在空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上面偶尔滑过来一个行李箱,孤零零地转一圈,然后又消失在帘子后面。我们的行李很快就出来了——三个箱子,两个黑色的一个迷彩的,迷彩的那个是胖子的,辨识度极高,老远就能看到。 胖子一手拎起自己的迷彩箱,另一只手帮我把那个黑色的箱子从传送带上拽了下来,往地上一放,说:“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 来之前我们联系了雨村旁边镇上的一个熟人,让他帮忙把车开到机场停车场放着,这样我们下了飞机就可以自己开回去,不用麻烦别人凌晨来接。胖子走之前就把车钥匙寄过去了,对方也很靠谱,不仅把车开过来了,还帮我们把油加满了,甚至连车里都打扫了一遍。 停车场在航站楼对面,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又把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子里。小哥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的,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加一件外套,看起来完全不觉得冷。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他的体温调节系统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胖子走在最后面,拖着两个箱子——他自己的和我那个——嘴里还在念叨:“这风也太他妈大了,早知道把车停近一点了。小天真你别缩了,再缩就缩成一个球了。” 我说:“你不冷啊?” “冷啊,但冷也不能缩,缩了更冷,你得挺直了走,让血液流通起来。”胖子说着,还真的把胸挺起来了,走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但大概坚持了五秒钟就被一阵冷风吹破了功,缩着脖子骂了一声娘。 小哥在停车场入口处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站在那里,背后的停车场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塑。他等我们走近了,才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始终保持着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刚好让我们能跟上。 车是小金杯,是专门用来跑长途和拉货。车虽然旧了点,但发动机不错,底盘也高,适合跑雨村那段坑坑洼洼的山路。小哥开了驾驶座的门,坐到了方向盘后面。胖子很自然地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排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说:“我继续睡,你们俩在前面聊。” 我说:“你刚才在飞机上不是睡了一路吗?” “那能一样吗?”胖子理直气壮地说,“飞机上的睡眠是浅度睡眠,车上的睡眠才是深度睡眠。再说了,司机是小哥,我放心,闭眼就能着。” 我也懒得跟他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 小哥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变成了一种低沉而平稳的怠速声。他打开车灯,两道白色的光束照亮了前面的路,然后缓缓地把车驶出了停车位。 出了停车场,车子拐上了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大路。凌晨两点的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在车顶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车内的仪表盘发出柔和的蓝色光芒,照在小哥的脸上,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近乎虚幻的美感。 他开车的姿势很好看。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挡把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但又带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警觉。这种状态我在他身上见过无数次——看起来像是在休息,实际上每一根神经都是清醒的。 我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把座椅稍微往后调了一点,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点灰尘的味道,是那种老车的特有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安心。 窗外的景色从机场周边的工业区慢慢变成了城郊的居民区,然后又变成了更开阔的田野和山丘。路灯变得稀疏了,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黑影——是树,或者是低矮的山丘,在夜色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些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又开始重了。在飞机上虽然睡了很久,但那毕竟是半躺着的睡眠,和在真正的床上睡还是不一样。现在坐在温暖的车里,听着引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那种困意又慢慢涌上来了。 “困了就睡。”小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车内的噪音。 我说:“我帮你看着路。” “不用看。”他说。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表示一下我不是那么没用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确实不用看,这条路小哥开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开回雨村。而且凌晨两点的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把座椅又往后调了一点,几乎调到了半躺的角度,然后把羽绒服的帽子重新拉起来扣在头上,侧过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内的暖气均匀地吹在我的脸上和脖子上,带着一点点干燥的热度。座椅的真皮表面被暖气烘得温温的,靠上去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听到小哥换挡的声音,听到引擎的转速微微变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的巡航状态。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5章 车子开得又稳又安静。小哥的驾驶技术一直很好,加减速都特别平顺,过弯的时候也不会让人感觉到侧倾。坐在他开的车里,就像坐在一艘航行在平静海面上的船上,有一种被托举着的、轻轻摇晃的感觉。 那种摇晃比飞机上的震动更让人放松。飞机的震动是高频的、持续的,虽然也有催眠效果,但总带着一点不安定的感觉——毕竟你是在几万英尺的高空,被一个金属壳子裹着,以几百公里的时速往前冲。车不一样,车是在地上跑的,离地面很近,那种摇晃是有根的、有依托的,让人觉得踏实。 我半睡半醒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胖子的呼噜声从后排传来,比在飞机上还响了一点,大概是因为车里空间小,声音被收拢了。那呼噜声有节奏地响着,像一只大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听着听着就觉得世界变得特别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车子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不是到了目的地的那种停,是在红绿灯前面停下来的那种停。小哥把挡位推到了空挡,拉起手刹,然后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个目光不重,像一片很轻的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惊动任何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了。他的指尖碰到了我帽子边缘垂下来的一根线头——大概是帽子上的抽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垂在我脸旁边。他用手指把那根抽绳捏起来,轻轻地塞回了帽子的边缘里面,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做完这个之后,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他的手停在我脸旁边大概几厘米的地方,我能感觉到他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比车内的暖气还要暖一点,干干燥燥的,带着一点点他身上的那种气息。 他停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红灯变成了绿灯,他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又平稳地往前开了。 我全程没有睁眼,但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快了一点。那种快不是被吓到的快,也不是紧张的快,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快。像有人在一面鼓的背面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胸腔都在震。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那是因为车里暖气太足了,闷的。 对,就是暖气太足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少,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我知道我们已经进入了雨村所在的那个县的范围了。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白天的时候两边是稻田和菜地,远处是连绵的山,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味。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车灯照出来的那一小片路面,和路两边黑漆漆的树影。 小哥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这条路的路况不太好,有些地方有坑洼,白天还能绕过去,晚上只能靠车灯照着慢慢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右手放在挡把上,随时准备换挡。 我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仪表盘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轮廓线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线条利落的下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头微微蹙着,是因为路况不太好,他在集中注意力。 大概又开了半个小时,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这条路是通往雨村的最后一段,两边都是竹林,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车灯照在竹子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在路面上交错重叠,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小哥把车速降得更低了,几乎是怠速在往前滑。我知道他是在避开路上的石头和坑洼——这条路没有路灯,全靠车灯照着,有些坑洼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开快了容易颠。 车子慢慢地、慢慢地往前开,经过了村口那棵大榕树,经过了村委会的小楼,经过了胖子经常去打牌的那家小卖部。然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村民家的院墙,墙头上种着一些爬藤植物,夏天的时候会开出黄色的小花,现在冬天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 最后,车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到家了。 小哥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一下子陷入了黑暗。我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过来,然后看到了熟悉的院墙、熟悉的木门、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出发之前柿子就已经摘完了,现在就剩下一些干枯的枝丫,在夜空中勾勒出张牙舞爪的形状。 胖子在后排哼哼唧唧地醒了,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到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伸了个大懒腰,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立刻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骂了一句“真他妈冷”,然后去后备箱拿行李。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觉得腿有点软——在飞机和车上坐太久了,肌肉有点僵硬。我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膝盖和脚踝,等血液流通了才迈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哥已经走到木门前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锁。木门上的锁是老式的那种挂锁,冬天的时候锁芯容易冻住,不太好开。他试了两下,没打开,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往锁芯里滴了几滴什么东西——大概是防冻液之类的东西——然后再试,这次很顺畅地就打开了。 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院子里的景象出现在眼前——石桌石凳、晾衣绳、墙角的那几盆绿植,还有正对着大门的那栋两层小楼。楼里的灯是关着的,黑漆漆的,但我知道哪间是厨房、哪间是客厅、哪间是我们的卧室。 胖子拖着行李箱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说:“到家了到家了,终于到家了。我跟你们说,外面再好也不如自己家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今晚要睡到明天中午,谁也别叫我。” 我说:“没人叫你。” “那就好。”胖子把行李箱放在院子里,没急着搬进屋,而是先去厨房把热水器的开关打开了,“待会儿你们洗漱的时候有水,别摸黑洗冷水。” 小哥把车锁好,把车钥匙挂在厨房门口的挂钩上,然后拎起两个行李箱——一个他自己的,一个我的——往屋里走。我想去拎我的箱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不用”。我就没再坚持,跟在他后面进了屋。 屋里的温度和外面差不多,因为暖气已经关了快一天了。虽然雨村的冬天不算特别冷,但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室内的温度也就在十度左右,穿着羽绒服刚刚好,脱了就会觉得凉。胖子去把客厅的暖气片打开了,说让屋子热一热再睡。 小哥把我的箱子放在卧室门口,然后进了卧室。我跟进去,看到他正在铺床。 床上的被子还是我们走之前的样子——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枕头并排放在床头。他先把被子抖开,重新铺了一遍,把被角塞进床垫下面,铺得很平整,是那种酒店里才能看到的铺法。然后他把枕头拍了拍,拍松了,重新放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感动——虽然确实有点感动——也不是习惯,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什么东西。像是在冬天里看到一扇亮着灯的窗户,你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是暖的,是有人在等你的,是你可以不用说话就那么待着的。 他铺好床之后转过身来,看着我,说:“睡吧。” 我点了点头,去洗漱了一下,换了睡衣,然后回到卧室。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的一侧,背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我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被子是凉的,我缩了一下,把身体蜷起来,等被子慢慢被体温捂热。 他大概感觉到了我在缩,放下手机,侧过身来,把手伸进我的被子里摸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把他的被子也盖在了我身上。 我说:“你不盖?” 他说:“我不冷。” 我想说“那你也不能什么都不盖”,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很奇怪,像是在跟一个一百多岁的人讲怎么照顾自己,实在是多余。他要是觉得冷,自然会盖,他不盖就是不冷。 他把他的被子盖在我身上之后,又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肩膀的位置,把被角掖在我脖子下面,像包一个粽子一样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他重新靠回床头,拿起手机继续看。 我被他裹得动弹不得,只能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被子里有两层被子的厚度,温度很快就上来了,暖烘烘的,脚底也不再冰凉了。我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显得很柔和,那些平时看起来冷硬的线条都被柔化了,多了一点不太像他的温柔。 “你在看什么?”我问他。 “新闻。”他说。 “什么新闻?” “没什么重要的。”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看的新闻大概真的没什么重要的——他不会特意去关注什么时事政治,顶多看看天气预报和本地新闻,有时候还会看看美食视频,据胖子说是为了给喜来眠找灵感。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困意又涌上来了。在飞机上睡了,在车上也睡了,但那种睡不是真正的睡,身体还是觉得累。现在躺在自己床上,盖着两层被子,旁边坐着一个人,那种踏实的感觉是任何酒店、任何头等舱都给不了的。 我闭上眼睛,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像被人用体温捂过一样。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的气味——是走之前晒过的被子,虽然过了好几天,但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还在。 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醒来之后,胖子大概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他会煮一锅粥,蒸几个馒头,切一碟咸菜,然后扯着嗓子喊我们起来吃饭。院子里的菜地大概又长草了,得去拔一拔。喜来眠那边也要去看看,走了一个多星期,不知道生意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就散了,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散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留在脑子里的,是一个很简单的感觉——暖。被子的暖,房间的暖,旁边有人的那种暖。不是热,是暖,刚刚好的、不烫人的、让人想蜷起来的暖。 我在那个暖里面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很深很安静的地方。没有梦,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一片纯粹的、安安静静的黑暗,像一个被窝一样把我裹在里面。 意识消失之前的最后一秒钟,我感觉到床动了一下——是他躺下来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屏幕的光,然后躺进被子里——他最后还是盖了被子,大概是我的被子,因为我身上有两床,他拿走了一床。 他躺下来的时候,被子被掀开了一角,有一丝凉风钻进来,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压下去了。他的背碰到了我的背——大概是碰到了,因为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的时候,背靠背是常有的事。 他的背很暖。那种暖和我身上的暖不太一样,我身上的暖是被子捂出来的,他身上的暖是他自己的,像是从身体深处往外散发的,稳定而持久。 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动。我们就那么背靠着背,躺在这张不大不小的床上,躺在雨村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躺在一月的这个寒冷而安静的夜晚里。 窗外的风停了。竹林不再沙沙作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雪,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脊背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那个起伏传到我背上,变成一种很轻的、很有节奏的触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把很古老的琴,琴声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弱得几乎听不到了,但身体的某个地方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震动。 我的呼吸慢慢地和他的呼吸同步了。吸——呼——吸——呼,两个人在同一个节奏里,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但方向是一样的,速度是一样的,连水面的波纹都是一样的。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彻底地、完完全全地、没有任何牵挂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看到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 我翻了个身,发现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和枕头都叠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床的另一侧,像从来没有被人睡过一样。但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说明他确实在这里躺过,而且躺了不短的时间。 我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那个凹痕,凉的。他大概很早就起来了。 院子里传来胖子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大概是小哥,因为除了小哥没有别人。胖子说:“……那个小程序后台你看了没?这几天订单不少,得赶紧把货备齐了。天真还在睡?让他睡吧,坐了红眼航班也够累的……” 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阳光、灰尘、院子里的说话声、被子的温度、枕头上残留的凹痕。所有这些细小的、微不足道的东西,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理由。 我又赖了大概十分钟的床,然后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在抗议我太久没活动了。我揉了揉脖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凉。 我穿上拖鞋,披了一件外套,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暖洋洋的,带着一点金色。窗外的院子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石桌上放着两个茶杯,里面还有半杯茶,大概是小哥和胖子刚才坐在那里喝过。菜地里的青菜长得很精神,绿油油的,有几只麻雀在菜地边上跳来跳去,啄食地上的什么东西。 小哥站在院子角落里,正在整理那些工具——锄头、铲子、水桶,都是平时种菜用的。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擦拭干净,然后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展示架上的商品一样。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道细细的疤痕。 胖子在厨房里,透过窗户能看到他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他大概在煮什么,因为能看到锅里的蒸汽往上冒,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他偶尔会回过头来冲小哥喊一句什么,小哥就抬起头看他一眼,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就是雨村的早晨。没有闹钟,没有日程表,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看到阳光和院子里的两个人,然后慢悠悠地去洗漱,去厨房找吃的,坐在石桌上喝一杯茶,听胖子唠叨今天要做什么什么,看小哥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喝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如果那也能叫梦的话。其实不是什么具体的梦境,就是一片暖洋洋的、模糊的、让人不想醒来的什么东西。在那个东西里面,我感觉自己被什么包裹着,不是被子,也不是毯子,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现在站在窗前,被阳光照着,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是梦里的那种模糊的、抓不住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的、脚踏实地的、可以被触摸和感知的。 它就在这个院子里,在这张石桌上,在这杯茶里,在这个人的沉默和那个人的唠叨里。 在每一个平凡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远处竹林的味道、厨房里飘出来的粥的味道。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叫做“家”的气味。 然后我转身出了卧室,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穿过走廊,推开厨房的门,冲着胖子的背影说:“胖子,给我盛一碗粥。” 胖子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嘴上叼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哟,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呢。等着,粥刚熬好,还烫着呢。” 小哥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刚从菜地里摘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他把篮子放在水池边上,然后走到我旁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很短,短到胖子大概根本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在那个眼神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关心,不是习惯,也不是那种“你醒了”的确认。是更深处的、更安静的、像水底的石子一样沉淀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个东西太沉了,沉到我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却看不清它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我看清了,但不敢认。 我移开了目光,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端起胖子递过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我嘶了一声,但那种烫是好的,是让人感觉到活着的、踏实的、有温度的烫。 胖子在旁边笑我,说我这么大的人了喝口粥还能烫着。小哥在水池边洗青菜,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我捧着粥碗,坐在那里,被阳光照着,被粥的热气熏着,被胖子的笑声围着,被那个在水池边安静地洗菜的人的存在包裹着。 我想,就这样吧。 不管那些眼神里到底是什么,不管那些我不敢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此刻的阳光是暖的,粥是烫的,人是齐的。 这就够了。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6章 从香港回来的第二天,我才想起来二叔还在雨村这回事。 不是真的忘了,是头一天实在太累了。红眼航班加上凌晨开车回来,到家的时候都快四点了,洗完澡躺下的时候天边都已经泛了鱼肚白。那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三点,整个人像被灌了水泥一样沉重,坐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才缓过来。胖子更夸张,一直睡到傍晚才起来,起来之后还嚷嚷着说这红眼航班把他的生物钟搞乱了,得缓两天才能恢复。 小哥倒是正常时间起的,大概早上七八点钟就起来了。我醒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喝茶,面前放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安安静静地翻着,旁边石凳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和一碟小咸菜,大概是给我留的。他看到我推门出来,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同时伸手指了一下那碗粥,意思是让我趁热喝。 我走过去坐下,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拿勺子把那层膜挑开,喝了一口,凉粥的口感不太好,有点黏糊糊的,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胖子熬的粥从来不会难吃到哪里去。我一边喝一边打量着院子,发现石桌上的茶杯有两个,一个在小哥面前,另一个在对面,对面那个茶杯里的茶已经喝完了,杯底残留着一点茶叶渣子。 “胖子起来过?”我问。 小哥摇了摇头。 “那谁来过?” 他没说话,只是抬了一下下巴,朝院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白格子布,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什么东西。我放下粥碗走过去掀开布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篮子青菜——小白菜、菠菜、蒜苗,还有几根白萝卜,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根须都剃掉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青菜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显然是早上刚摘的。 篮子旁边还放着一个保温桶,白色的那种,老式的不锈钢保温桶,外面套着一个棉布套子。我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是热腾腾的豆浆,还冒着热气,豆香味扑鼻而来。保温桶的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给你们带的,趁热喝。”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没省略。我认出了这个字迹——是隔壁张婶的,她家每天早上都磨豆浆,是我们村最早起的那一户,天不亮就开始忙活,磨出来的豆浆又浓又香,在附近几个村子都出了名。 “张婶来过了?”我回头问小哥。 他点了一下头。 “她怎么突然给我们送豆浆?” 小哥没回答,继续翻他的书。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大概想明白了——我们走了一个多星期,院门一直锁着,村里人大概以为我们还没回来。张婶可能是早上路过看到院门开了,知道我们回来了,就送了点东西过来。村里人就是这样,谁家出了远门回来,邻居都会送点吃的喝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个心意。 我看着那一篮子青菜和那桶豆浆,心里暖了一下,但也只是暖了一下,没太当回事。在雨村住了这么久,这种邻里之间的走动已经习惯了,谁家做了好吃的端一碗过来,谁家地里收了什么送一把过来,都是常事。不像在大城市的时候,住了三年的隔壁邻居都不知道姓什么。 我把豆浆拎回厨房,找了个大碗倒出来,豆浆还是烫的,倒的时候热气往上冒,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豆香。胖子还没起来,我把他的那份留在保温桶里,自己倒了一碗端着回到院子里,坐在石桌旁边慢慢喝。 豆浆很浓,入口有一种沙沙的口感,是那种老式石磨磨出来的豆浆才有的质感,不像城里早餐店卖的那种稀得跟水一样。张婶在豆浆里放了一点糖,不多,甜味淡淡的,刚好能压住豆腥味,又不会太腻。我喝了大半碗,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舒坦了。 喝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晒太阳,脑子里开始慢慢运转起来。在香港待了一个多星期,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开会和吃饭,但那种城市里的节奏还是让人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高楼和霓虹灯,眼睛和耳朵接收的信息太多了,脑子一直在处理这些东西,没有停下来的时候。现在回到雨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远处的鸟叫和风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慢慢从脑子里清出去,像一杯浑浊的水放在那里不动,杂质慢慢沉到底下去,水面上的部分就变得清澈了。 我在那个清澈的状态里待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二叔。 对了,二叔还在雨村呢。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差点把碗碰掉。小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我说:“二叔!二叔还在雨村呢!我们走的时候他不是说去镇上住几天吗?现在回来了,得去把他接回来啊。” 小哥听完之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他知道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这件事完全不需要着急一样。 我想了想也是,二叔又不是小孩子,他在镇上住着肯定安排得好好的,不用我们火急火燎地去接。而且我们昨天凌晨才到家,今天就去接他,老人家大概也觉得我们太着急了,搞得好像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似的。还是缓一缓,等下午或者明天再去,显得没那么刻意。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回来了,肯定得把二叔接回来。他一个人在镇上住着算怎么回事?大过年的,一家人总得在一起。而且快到元宵了,怎么着也得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吃顿饭。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7章 说到元宵,我又想起来——离元宵还有五天。五天之后就是正月十五,按照雨村这边的习俗,元宵节是要吃汤圆的,还要在门口挂灯笼,村里的年轻人会组织舞龙灯,热热闹闹地闹一个晚上。去年元宵的时候我们刚来雨村不久,跟村里人还不熟,只是自己煮了一锅汤圆吃了就算过了。今年不一样了,喜来眠开了大半年,跟村里人的关系也处得不错,再加上二叔也在,怎么着也得好好过一过。 更重要的是,元宵节之后,这个年才算真正过完了。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该回香港的回香港,该回北京的回北京。雨村又会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只有我们三个人,安安静静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元宵节这顿饭,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给大家送行的饭,得好好张罗张罗。 我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挺有道理的,就打算等胖子起来之后跟他商量商量。胖子这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在这些事情上比我想得周到,让他来张罗肯定比我靠谱。 胖子一直到傍晚才起来。他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是肿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趿拉着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他走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石桌上剩下的那半碗豆浆——已经凉透了——咕咚咕咚一口闷了,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说:“活了。” 我说:“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 “别提了,”胖子揉了揉眼睛,“这红眼航班真不是人坐的。我年轻的时候坐红眼航班,下来就能干活,现在不行了,缓一天都缓不过来。岁月不饶人啊。” 我看着他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胖子比我大几岁,但平时精力比我还旺盛,整天上蹿下跳的,难得看到他这么蔫儿的时候。小哥坐在旁边,听到胖子的话之后没什么反应,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胖子。 等胖子彻底清醒过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橘红色,连石桌上的茶杯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几只鸟从院子上空飞过去,叽叽喳喳的,大概是赶着回窝。远处的山在晚霞中变成了一道深紫色的轮廓线,层层叠叠的,像是谁用毛笔在宣纸上画出来的。 胖子坐在石桌旁边喝第二杯茶的时候,我跟他提了二叔的事。 “二叔还在镇上?”胖子放下茶杯,想了想,“对,他之前说去镇上住几天。咱们走的时候是初几来着?反正走了三天对吧,二叔就在镇上住了三天。二爷也是倔,让他跟咱们一起去香港他不去,让他回杭州他也不回,非要一个人待在雨村附近。你说他在镇上能干什么?一个人住宾馆,多没意思。” 我说:“二叔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想去的地方谁也劝不动。他不去香港是因为觉得麻烦,不提前回北京是因为——算了,我也不太清楚他为什么。可能就是想一个人清静清静,也可能是想多陪陪我们。” “清静?”胖子嗤了一声,“他一个人在镇上住宾馆有什么清静的?宾馆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清静在雨村不清静吗?咱们走了之后这院子就他一个人,比宾馆清静多了。他非要去镇上,肯定有别的原因。” 我想了想,觉得胖子说的有道理。二叔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他说去镇上住几天,肯定不只是因为“想换个环境”这么简单。但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也想不出来。二叔的心思一向深,从小到大我就没猜中过几次。 “算了,不管什么原因,反正现在咱们回来了,得去把他接回来。”我说,“快到元宵了,总不能让二叔一个人在镇上过元宵吧?那也太不像话了。” “那肯定不行,”胖子说,“元宵节一家人得在一起。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去镇上接二叔,你们俩在家收拾收拾。正好咱们从香港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给二叔的那份得整理出来,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我说好,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山上是不是有笋了?现在这个季节,冬笋应该还有吧?还是春笋出来了?我也不太分得清,反正就是那种笋。二叔爱吃山货,咱们去弄点笋回来,让他吃点新鲜的。” 胖子一听这个就来劲了:“有!肯定有!这个季节冬笋还没过,春笋也冒头了,正是吃笋的好时候。我跟你说,后山那片竹林里,每年这个时候笋多得跟什么似的,随便挖挖就是一大筐。二叔要是喜欢吃笋,那太好办了,明天我去接他之前先去山上挖一筐回来,晚上做个笋烧肉,再炖个笋汤,保准他吃得满意。” “你明天不是要去接二叔吗?哪有时间挖笋?” “早上去啊,”胖子说,“我起早点,天一亮就去山上,挖个把小时就回来了,不耽误接人。再说了,接二叔又不着急,下午去都行。二叔在镇上住着又不缺吃缺喝的,晚半天接他也没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安排可以。小哥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听到我们说挖笋的时候,他抬起头往院子后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就是后山,山上有一大片竹林,是我们平时挖笋的主要地点。他的目光在那边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继续喝他的茶。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片竹林里的笋长得怎么样了。小哥对后山的每一棵竹子、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哪里的笋最多、哪里的笋最好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胖子要去挖笋,他大概也会跟着去,不是为了挖笋本身,而是为了——算了,我也不太确定他是为了什么,也许就是喜欢在竹林里待着。那个人在山里待了一百多年,山对他来说比城市舒服多了。 当天晚上我们早早地就睡了。雨村的夜晚没有太多娱乐活动,尤其是在冬天,天黑得早,气温又低,最适合的事情就是缩在被窝里。胖子洗完澡之后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暖气开到最大,说要把这几天欠的觉都补回来。我和小哥回到卧室,他照例先去把被子铺好,然后把窗户关上——平时他喜欢留一条缝透气,但今天外面风大,他大概觉得我会冷,就把窗户关严实了。 我洗漱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他躺在靠墙的那一侧,背对着我,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我注意到他的被子只盖到了腰部,上半身的被子是掀开的——他在等我,等我躺下来之后他才会把被子拉好。 我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钻进被子里。被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不是那种电热毯烤出来的燥热,是人体自然散发的、温和的、让人放松的暖。我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侧过身面朝外,和他就背对着背。 躺了一会儿,我没忍住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他没有动,呼吸依然很均匀。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被子下面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脊柱的那条线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部,被被子覆盖着,只留下一条隐隐约约的起伏。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 “小哥。”我轻声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大概两三秒,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二叔去镇上住,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他没说话。 “我是说,他会不会是不想跟我们住一起?嫌我们太吵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会。” “那他为什么非要去镇上?”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忽然听到他说:“他在让。” 让? 我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下这个字的意思。让什么?让谁?让给我们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大概想明白了。二叔大概是觉得我们三个人在雨村住习惯了,他一个长辈突然住进来,多多少少会让我们不自在。虽然我们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会有那么一点——不是拘束,就是那种“家里有长辈在,不能太随便了”的感觉。胖子不能随便光膀子了,我不能睡到日上三竿了,连小哥大概都会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做什么事都要多考虑一层。 二叔大概是不想让我们有这种感觉,所以才找了个借口去镇上住。他嘴上说什么“去镇上住几天方便”,实际上就是给我们腾地方。这个老头子,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替别人想好了,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想到这里,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二叔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说话也不留情面,但骨子里比谁都细心。他做的很多事情,你不仔细去想根本意识不到,等你意识到了,他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不给你任何拒绝或者感谢的机会。 我盯着小哥的背影看了很久,被子里的温度慢慢升高了,暖得让人有点发困。我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明天早点叫我,我跟你们一起去挖笋。” 小哥“嗯”了一声。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9章 然后我感觉到他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从背对着我变成了面对着我。但他翻身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醒着根本感觉不到。他面对着我躺好之后,呼吸依然很均匀,没有因为翻身而改变节奏。 我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个目光不重,像是冬天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但不会让人觉得刺眼。它落在我的额头上、鼻梁上、嘴唇上、下巴上,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我没有睁眼。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睁眼,大概是因为如果睁了眼,就会看到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那些东西太深了,太沉了,沉到我还没有准备好去接住它。 过了一会儿,那道目光移开了。他又翻了个身,重新背对着我。被子里有一阵凉风钻进来,但很快就被体温压下去了。 我听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在我清醒的意识里,那声叹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叹什么? 我不知道。 我在那个问题里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睡眠的深处。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被子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院子里的一阵动静吵醒了。 不是那种很大的动静,是有人在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和走路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窗户外面还是黑的,只有天边有一点点鱼肚白的迹象。卧室里很暗,窗帘把外面的光线挡住了大半,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家具的轮廓。 我翻了个身,发现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放好了,但被子表面没有温度,说明他已经起来有一段时间了。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睡过的位置,凉的。 院子里的声音又传进来——是胖子在说话,压着嗓子:“……你拿那个筐就行了,锄头我来拿。对了,手电筒带上没有?山上黑,别摔了。” 然后是另外一个声音,很低,只说了一个字:“嗯。” 是小哥。 他们要去挖笋。 我揉了揉眼睛,挣扎着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冷空气立刻贴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伸手去摸床头的衣服,摸到了昨天穿的那件毛衣和卫裤,在黑暗中胡乱套上。脚踩进拖鞋的时候发现拖鞋是反的,又换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胖子手里拿着的手电筒打出一束光,在院子的地面上晃来晃去。胖子穿着一件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看起来像一只臃肿的企鹅。他背上背着一个竹筐,手里拎着一把锄头,正在往筐里塞什么东西。 小哥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轻便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把折叠铲。他看起来不像去挖笋的,倒像是去野外探险的。他的装备永远是那么简洁而专业,多一样都没有,少一样也不行。 “你们怎么不叫我?”我站在门口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胖子回过头来,手电筒的光照到我脸上,他赶紧把光移开了,说:“哟,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睡吗?我们俩去就行了,挖个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回去接着睡,外面冷。” “我都起来了还睡什么。”我搓了搓胳膊,走回屋里又多套了一件外套,然后趿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里,“等我一下,我去洗把脸。” “别洗脸了,”胖子说,“山上又没人看你,洗什么脸。赶紧的,趁天还没亮透,这个时间的笋最新鲜。” 我想了想也是,就没去洗脸,直接走到小哥旁边,从他手里拿过折叠铲——其实是想让他帮我拿着,因为我自己没带什么东西。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把铲子给我,而是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了一把小号的铲子递过来。那把小铲子我之前没见过,大概是他特意准备的,比我平时用的那种园艺铲稍微大一点,但比普通的挖笋铲小,拿在手里很顺手。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我问他。 他没回答,只是把铲子往我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了。胖子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我赶紧跟上,把院门带上,三个人踩着夜色往村后走。 雨村的清晨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暖色。村子里没有路灯,全靠天上那弯残月照着,月光冷冷的,清清的,把屋顶和树梢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偶尔能听到几声鸡叫,从村子另一头传来,隔着几堵墙几棵树,声音变得又远又模糊,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我们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路是土路,白天走起来很轻松,但晚上看不太清楚,要小心脚下的坑洼和石头。胖子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照着路,一边走一边念叨:“这条路我走过八百遍了,闭着眼都能走,但晚上还是得小心点,上周老李家的儿子就在这条路上摔了一跤,把脚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说:“你专心看路,别说话了。” “我说话又不影响走路,”胖子说,但声音还是压低了一些,大概也怕吵醒村里的人。 小哥走在中间,我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路开始变陡了,两边的树也多了起来,月光被树冠挡住了大半,周围变得很暗,全靠胖子的手电筒和天边那一抹逐渐扩散的橘红色照亮。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枯叶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到了那片竹林。竹林在山的半腰处,面积不大,但竹子长得很密,一根挨着一根,竹竿在晨光中泛着青绿色的光。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密的 canopy,把天空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竹叶就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好听,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种古老的乐器。 胖子把手电筒关了,因为天已经亮了——其实也不算全亮,就是那种黎明前的、介于黑暗和光明之间的暧昧光线,看东西有点模糊,但轮廓都能看清楚。胖子放下竹筐,拿起锄头,开始在竹林里转悠,一边转一边低头看地面。 “挖笋得有技巧,”胖子一边找一边说,像是在给我上课,“你不能瞎挖,得看地面。笋长在地下,地面上会有一条裂缝,或者泥土会微微鼓起来。你看这个地方——”他用锄头指了一下地面上的一个小鼓包,“这下面肯定有笋。” 他说着就举起锄头挖了下去。锄头破开泥土的声音在竹林里回荡了一下,闷闷的,带着一点回响。胖子挖了几下,土被翻开,露出了一个黄褐色的笋尖,胖乎乎的,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土。 “看见没?”胖子得意地说,“这就叫专业。这个笋正是最好的时候,不老不嫩,拿回去烧肉绝了。” 他把笋周围的土清干净,然后一锄头下去,笋就被完整地挖了出来。他捡起来掂了掂,大概有一斤多重,满意地点了点头,扔进了竹筐里。 小哥在另一边也在找笋。他的方法跟胖子不一样,他不怎么看地面,而是看竹子的长势和竹叶的方向。他走到一棵粗壮的竹子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竹子根部,然后用折叠铲轻轻拨开表层的落叶和浮土,没几下就露出了一个笋尖。他的动作很轻很准,几乎不费什么力气,笋就被完整地挖了出来,比胖子挖的那个还大一圈。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始找。但我没什么经验,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哪里像是有笋的样子。地面看起来都差不多,到处都是落叶和泥土,分不清哪个是鼓包哪个是普通的土堆。我蹲在地上找了半天,一无所获,膝盖都蹲麻了。 胖子看到我的样子,笑了一声:“小三爷,你别在那儿瞎找了,你那个位置下面全是石头,长不出笋的。你到这边来,这边土质好。”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到胖子指的那片区域。这片区域的竹子比较稀疏,地面的落叶也少一些,能看到深褐色的泥土。我弯着腰仔细地看,忽然看到地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大概有十几公分长,裂缝的边缘微微翘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 “这个是不是?”我指着那条裂缝问胖子。 胖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就是它。挖开看看。” 我举起小铲子,沿着裂缝的边缘往下挖。泥土比我想象的要松软,铲子很容易就插进去了,翻开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新鲜泥土特有的腥气。挖了大概十几公分深,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是笋壳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清开,一个笋尖露了出来。它比胖子和小哥挖的那些小一些,但形状很好看,尖尖的,笋壳是金黄色的,上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摸起来有点扎手。我用铲子从侧面切下去,笋被完整地挖了出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大概有七八两重。 “不错不错,”胖子说,“第一次挖笋就能挖到完整的,有天赋。我当年第一次挖笋的时候把笋挖成了两半,被我师傅骂了半天。” 我把笋放进竹筐里,心里美滋滋的。虽然只是一个不算大的笋,但毕竟是自己的劳动成果,那种成就感跟去市场上买一百斤笋都不一样。 挖笋这件事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挺累人的。你得一直弯着腰或者蹲着,眼睛要在地面上找那些细微的裂缝和鼓包,找到之后要小心翼翼地挖,不能太用力,否则会把笋挖断;也不能太轻,否则挖不开土。我挖了三个笋之后腰就开始酸了,不得不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 胖子还在埋头苦干,他已经挖了十几个了,竹筐快装了一半。他的动作很利索,找到笋之后几锄头下去就挖出来了,干净利落,不像我那样小心翼翼半天才挖一个。小哥挖得比他慢一些,但他的笋每一个都很大很完整,品相比胖子的好。他把笋挖出来之后还会把土填回去,说是为了让竹子明年继续长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在竹林里转了一圈,找了一棵粗壮的竹子靠着休息。竹子凉凉的,隔着衣服贴在后背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竹林里的空气特别清新,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吸一口就觉得肺都被洗干净了。远处的天已经完全亮了,东边的山脊上挂着一轮红日,光线穿过竹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我看着胖子和小哥在竹林里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和谐。胖子在那里一边挖笋一边念叨着晚上要做什么菜,小哥安静地在另一边挖着,两个人各干各的,互不干扰,但又让人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胖子挖累了会停下来喝口水,顺便看一眼小哥那边挖了多少;小哥挖到一个大的会把它放在竹筐的边缘,让胖子看到,胖子就会说一句“哟,这个不错”,然后小哥就会微微点一下头。 我在那棵竹子旁边站了很久,看着他们,看着竹林,看着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唱一首很古老的歌。 大概挖了两个小时,竹筐装满了。胖子掂了掂,说大概有三四十斤,够吃好几顿了。他把锄头插在筐里,背上竹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揉了揉膝盖,说:“老了老了,蹲一会儿就受不了了。想当年我在巴丹吉林沙漠里蹲一天都不带喘的。” 我说:“你在巴丹吉林沙漠里蹲一天是在蹲坑吗?” “去你的,”胖子笑骂了一句,“走了走了,下山。回去洗洗弄弄,我还得去镇上接二叔呢。” 我们沿着原路下山。下山比上山好走多了,但胖子背着满满一筐笋,走得不快。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胖子也老了。虽然他的嘴上还是那么能说会道,精力看起来也很旺盛,但有些细微的变化是藏不住的——比如他蹲久了膝盖会响,比如他走路的时候偶尔会扶一下腰,比如他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根白发。 但这些变化不影响什么。胖子还是那个胖子,还是那个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说“没事儿”的胖子。他背着满满一筐笋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调子跑得离谱,但他哼得很开心。 小哥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背挺得很直,完全没有受到年龄的影响——虽然他的年龄是三个人里最大的,大到我都不敢去想那个数字。他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确认我们跟上了没有。每次回头的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0章 胖子是下午两点多把二叔接回来的。 那之前我一直在院子里坐着,准确地说,是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下面的藤椅上坐着,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院子里阳光的位置也跟着挪了,我就把藤椅拖来拖去地追着太阳跑,像一只懒得动弹的老猫。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笋已经剥好了,小哥在厨房里处理那些食材,我进去问了两遍要不要帮忙,他都是看我一眼,然后摇摇头,第三遍的时候他干脆把厨房的门关上了。不是那种用力的关,是很轻很轻地带上,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你别进来了,在外面待着就行。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会儿呆,然后老老实实地回到院子里,重新坐回藤椅上。 小哥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这个我早就知道。他在厨房里有一套自己的节奏和秩序,锅碗瓢盆放在什么位置、食材按照什么顺序下锅、火候什么时候调大什么时候调小,所有这些都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排好了。旁边多一个人,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他也会分神。不是嫌我碍事,是他那种人的注意力太集中了,任何多余的存在都会被他感知到,然后他就会不自觉地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留意那个人,没法完全沉浸在做菜这件事里。 所以我选择不去打扰他。 但我也没进屋里去躺着,因为我想等二叔回来。胖子走之前说了大概下午两三点就能回来,现在已经两点过了,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到了。我就坐在院子里,面朝着院门的方向,一边晒太阳一边等。 二月的阳光比一月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是有那么一点凉意,但晒久了身上会发暖,那种暖不是夏天那种燥热的、让人出汗的暖,是温和的、从皮肤慢慢渗进去的暖。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整个人陷在藤椅里,半闭着眼睛,听着院子外面偶尔传来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打击乐;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被主人喝住了,声音戛然而止;风吹过竹林,沙沙沙沙的,像是下了一场很远的雨。 我在那种声音里慢慢地变得很安静,不是睡着了,是介于醒和睡之间的那种状态。意识还在,但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件事情上,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水面平静得能照见天上的云。脑子里偶尔会飘过一些念头——晚上做的笋烧肉要不要多放点糖、元宵节要不要买几个红灯笼挂在门口、喜来眠那个新菜品的酱汁比例我好像又忘了——但这些念头都飘得很慢,很轻,来了就走了,不在脑子里留下什么痕迹。 我就那么半梦半醒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电瓶车的声音,从村口那边传来的,突突突的,由远及近。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是胖子那辆小电驴,它的发动机有一种独特的沙哑感,像是嗓子不太好的老人在咳嗽,跟村里其他电瓶车的声音都不一样。村里人有时候开玩笑说,胖子的车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 电瓶车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慢了下来,大概是拐进了我们这条巷子。我听到胖子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听不太清楚具体在说什么,但那个嗓门和那个语调是错不了的。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低一些,沉稳一些,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是二叔。 我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我也没管。我把手里的茶杯放在石桌上,杯子底碰到石面的时候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格外清脆。我站起来,脚有点麻——坐太久了,血液不太流通——我扶着藤椅的扶手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往院门口走了几步。 院门是关着的。我从香港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出过门,院门一直闩着,外面的插销是拔开的,但里面的门闩还挂着。我走过去,手搭在门闩上,没有立刻拉开,站在那里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电瓶车在院门外停下了,引擎声灭了,然后是胖子从车上跨下来的声音——他每次下车都会先跺一下右脚,不知道是习惯还是腿脚不太灵便,反正每次都是这个顺序。然后是电瓶车支架被踢下来的“咔嗒”声,车身晃了一下,减震弹簧发出吱呀一声。 “二爷,到了。”胖子的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带着一点恭敬。他跟二叔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太放肆,该有的礼数一点都不会少。 “嗯。”二叔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是脚步声,往院门口走过来了。 我把门闩拉开,铁质的门闩在槽里滑动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中显得很清晰,“哗啦”一声,然后我拉开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有点晃眼。我眯了一下眼睛,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胖子站在电瓶车旁边,正在从车后座上拿东西——一个黑色的旅行袋,不大,大概是二叔在镇上住的时候用的。他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把电瓶车的支架又踢了一下,确认车停稳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叔站在门口,正对着我。 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子翻得很整齐。裤子是黑色的休闲裤,裤线笔直,没有一丝褶皱。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鞋,擦得很干净,鞋面上几乎没有灰尘。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又白了一点,两鬓的白色已经很明显了,但梳得很整齐,往后拢着,露出宽阔的额头。脸上的线条还是那么硬朗,颧骨高,下颌方正,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感。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着我,目光平静,没有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关切的目光。 我注意到他比我走之前瘦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一个人在镇上住着没吃好,还是因为——算了,二叔这个人,瘦了胖了都不是因为吃的问题,他是那种心里有事就会在身体上表现出来的人,瘦了说明他这段时间脑子里没少想事情。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大概对视了两三秒钟。 然后我反应过来——我该叫人了。 “二叔。”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一点,在安静的巷子里听起来有点突兀。我赶紧又补了一句,“你回来了。” 二叔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我知道他听到了,也看到了我。 然后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院子——石桌石凳、柿子树、菜地、墙角的绿植、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掠过,像是在确认这个院子还是他走之前的那个样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厨房的方向。厨房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是水蒸气,说明里面正在热火朝天地炒菜。透过那层白雾,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灶台前移动,动作不紧不慢,很稳。 二叔的目光在那个窗户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我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在院子里坐着?”他问。声音不重,就是随口一问的那种语气。 “啊,对,”我说,“晒太阳。等你回来。” “等”字说出口之后我觉得有点太直白了,好像显得我很闲似的——虽然我确实很闲——但又觉得没什么好掩饰的,等二叔回来本来就是应该的。我就没再补充什么,就那么站着,有点局促,但又说不清楚在局促什么。 二叔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进了院子。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二叔抽烟,但不凶,一天大概两三根,而且从来不在室内抽。他在镇上住的那些天,大概也没少抽。 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边站住了,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茶杯——就是我刚才喝的那杯,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他没有坐下来,只是站在那里,背着手,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那个姿态很二叔,就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姿态。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1章 胖子拎着旅行袋从后面跟上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使了个眼色,嘴巴无声地动了一下,我看懂了他的口型——“礼物”。对了,礼物。从香港带回来的礼物,给二叔的那份。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我赶紧转身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觉得这样跑进跑出的太慌张了,显得很不稳重,就放慢了脚步,改成快步走。走进卧室,我的行李箱还靠在墙角,没有完全收拾好——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从外面回来之后箱子能摊在地上好几天不收拾,胖子说我这叫“拖延症晚期”,我觉得他说得对,但就是改不了。 我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翻找起来。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鞋子、杂物,还有从香港带回来的各种东西——给胖子带的烧鹅,真空包装的,塞在衣服中间;给小哥带的茶叶,铁盒装的,放在箱子最底下;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食和纪念品,都是在香港的时候随手买的。 给二叔的礼物我单独放在了一个袋子里,是临走那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特意包好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小哥在旁边收拾他自己的东西,我坐在床边,把给二叔的礼物从购物袋里拿出来,又找了一张包装纸把它包起来。包装纸是酒店商务中心买的,只有那种很素雅的米白色,上面有暗纹,看起来还算体面。我包得很认真,把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最后还找了一根深蓝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小哥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事,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 那个蝴蝶结我系了三遍才系好。第一遍两边不一样长,第二遍系得太紧了形状不好看,第三遍才算勉强满意。我对着灯光看了看,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的礼物了。 现在那个礼物被压在了几件衣服下面,包装纸有一点点皱,但还好,没有破。我把上面的衣服扒开,把礼物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是一个紫砂壶。 准确地说,是一把仿古的紫砂壶,是在香港一家老字号的茶具店里买的。那天张海客带我们去吃午饭,路过那家店的时候我在橱窗里看到了它。它摆在橱窗最中间的位置,被一盏小射灯照着,壶身泛着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光泽,不是那种亮闪闪的贼光,是那种被时间和茶水养出来的、沉静的、有厚度的光。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推门进去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先生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书。他看到我进来,摘下眼镜,站起来问我要什么。我说我想看看橱窗里那把紫砂壶。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意外——大概是觉得我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会买紫砂壶的。但他还是把壶从橱窗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铺了一块绒布,然后把壶轻轻地放在上面。 我把壶拿起来看了一下。壶不大,大概能装两百毫升的水,拿在手里很压手,说明泥料不错。壶身的造型是那种传统的仿古样式,圆润、饱满,线条流畅,壶盖和壶口的贴合度很好,严丝合缝的,转动的时候没有一丝卡顿。壶嘴是直流嘴,出水口做得干净利落,没有毛刺。壶把是耳形的,弧度刚好,手指穿过去很舒服。壶身上没有任何刻字或者图案,就是干干净净的紫砂本色,泥料的纹理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老先生在旁边介绍说这是宜兴的原矿紫砂,老泥料,手工做的,作者是一个不太出名但手艺很扎实的师傅。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推销的急切感,就是在陈述事实。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了一个数字,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属于那种——怎么说呢——属于那种真正懂行的人会觉得物有所值、不懂行的人会觉得太贵的价位。 我想了一下,还是买了。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懂紫砂——我根本不懂,我对紫砂壶的所有认知加起来大概就是知道“宜兴产紫砂”和“泡茶好喝”这两件事。我买它是因为——因为我觉得二叔会喜欢。 二叔喝茶,而且很讲究。他在杭州的家里有一个专门的小茶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一幅字,桌上摆着一套他用了很多年的茶具。他每天下午都会坐在那里喝一两个小时的茶,雷打不动,不管多忙都不会省掉这个环节。他用的那把紫砂壶我已经看了很多年了,壶身被他养得油亮油亮的,但壶盖的边缘有一道很小的裂纹,是前年不小心磕的。他没换,也没修,就那么继续用着。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把,他说习惯了。 我想,他大概不是真的习惯了那把旧壶,而是没找到一把他觉得合适的新的。 我不知道这把壶他会不会觉得合适。我不太确定他的审美标准,也不太确定这把壶的泥料和做工能不能入得了他的眼。我只是觉得——我在橱窗里看到它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叔。我觉得这把壶的样子很像二叔——不张扬,不花哨,安安静静的,但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经过打磨的,每一处线条都是有道理的,没有一寸是敷衍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把壶买下来之后,张海客在旁边看了一眼,说:“给你二叔的?”我说是。他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多看了那把壶两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大概是他没想到我居然会想到给二叔带礼物,而且还是这么用心的礼物。 我把礼物从箱子里拿出来,捧在手里,又检查了一下包装纸有没有破损。还好,只是边角有一点皱,我用手指把皱的地方压平了,又把蝴蝶结重新整理了一下,让两边看起来对称一些。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卧室。 二叔还在院子里站着,不过已经从石桌旁边走到了菜地边上,正弯着腰在看地里种的青菜。他看得很认真,目光在菜叶子上慢慢地移动,像是在检查每一棵菜的长势。胖子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旅行袋,嘴里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在介绍菜地里种了些什么,因为我能听到“这个是小白菜”“那个是菠菜”“墙角那几棵是蒜苗”之类的话。 二叔没有回应胖子的话,但也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我捧着礼物走过去,走到二叔旁边的时候,胖子先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嘴巴又无声地动了一下,这次的口型是——“快给”。 我站在二叔旁边,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直接说“二叔这是给你的礼物”好像太生硬了,说“二叔我们在香港给你带了个东西”又显得太随意了。我站在那里犹豫了两秒钟,手里的礼物被我攥得有点紧,包装纸发出了细微的窸窣声。 二叔大概是感觉到了旁边有人,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的脸上,然后往下移,移到了我手里的东西上。他看到那个用米白色包装纸包着、系着深蓝色丝带的小盒子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二叔,”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一些,“这是……我们在香港的时候看到的,觉得你可能会喜欢。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把壶,紫砂的。我看到您那把旧的壶盖上有裂纹了,想着您可能需要一把新的。” 我说完之后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啰里啰嗦的,像在给自己找借口一样。但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我就那么捧着礼物站着,等着二叔的反应。 二叔没有立刻伸手接。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手里的礼物,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对我来说有点漫长,漫长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多余的事——也许二叔根本不需要新壶,也许他根本不觉得那把旧壶需要换,也许他觉得我乱花钱,也许他看不上我在香港随便一家店里买的壶。 但然后,二叔伸出手来,把礼物接过去了。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把礼物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上的蝴蝶结——那个我系了三遍才系好的、还是有点歪的蝴蝶结。他的目光在那个蝴蝶结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翻过礼物,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用拇指摸了摸包装纸的折角。 他没有急着拆。他只是把礼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和质感。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写在脸上的开心。二叔这个人,你永远不要指望他会在脸上写出“我很开心”这四个字。他的情绪是藏在很深处的东西,像是一口很深的井,你得趴在井口往下看,才能在倒影里看到一点点端倪。 但我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 我看到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光。他的眼角有一点点细纹,比之前深了一些,但在那个眼神里,那些细纹看起来不像是岁月的痕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变得柔和了。 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没有笑,没有咧开嘴,就是嘴角微微地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大概只有一两毫米的程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因为我一直在看他的脸,在他低头看礼物的那几秒钟里,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表情。 他没有说喜欢。二叔从来不会说“我喜欢”或者“我高兴”这种话,他表达情绪的方式永远是最小限度的、最不露痕迹的。但他把礼物拿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递给胖子或者放在石桌上,就那么拿着,用一只手托着底部,另一只手搭在盒盖上,拇指在蝴蝶结的丝带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香港买的?”他问。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波澜。 “对,”我说,“在一家老字号的茶具店。店里的老先生说这个是宜兴原矿紫砂,老泥料,手工做的。我其实也不太懂这些,就是……就是看着觉得挺好的,觉得您可能会喜欢。” 我又说了一遍“觉得您可能会喜欢”。说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复读机,但也没办法,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除了这句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二叔“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别的。他把礼物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还是那么托着,没有要拆开的意思。大概是想等回到屋里再拆,或者——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二叔的心思我从来都猜不透。 但我注意到他换手的时候,右手在包装纸上又摸了一下,手指沿着包装纸的折角慢慢地滑过去,把那个被我压平了但还是有一点皱的边角又抚了一下。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心酸,是一种更复杂的、混着很多东西的情绪。我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二叔买了一条领带——其实就是学校门口小卖部里卖的那种很便宜的领带,化纤的,花纹俗气得要命,但我当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领带。我拿回家送给二叔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接过去的,拿在手里看了看,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摸了摸包装袋上的折角。 那条领带他后来有没有戴过我不知道,但那个动作我记了很多年。 现在这个动作又出现了,只是包装从透明的塑料袋子变成了米白色的包装纸,蝴蝶结从随便系的一根绳子变成了我系了三遍的丝带。 我站在二叔旁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就咳了一声,假装是嗓子不舒服。 胖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直没插嘴。他看到二叔把礼物接过去之后,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大概是在替我觉得——怎么说呢,大概是在替我觉得“过关了”。他拎着旅行袋走到屋里去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冲我挤了一下眼睛,这次的口型是——“我就说你二叔会高兴的”。 我瞪了他一眼,让他别瞎说。他嘿嘿笑了两声,进屋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二叔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礼物放在石桌上,还是没有拆,就放在那里,旁边是他那杯——不对,是那杯我喝了一半的凉茶。他看到那个茶杯,看了一眼,大概是认出那是我的杯子,就没碰,只是把礼物放在杯子的旁边,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天空。 我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影子。有一朵云正好飘过院子上方,形状像一只慵懒的猫,慢慢地往山的那边挪。 “院子收拾得还行。”二叔忽然说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都是胖子弄的,”我说,“我就是在旁边打打下手。菜地也是胖子在管,我就负责浇水。” “嗯。”二叔点了点头,“多干点活,对身体好。” “是是是,”我说,“我现在比以前能干活多了。上次胖子不在,我一个人把院子里的地翻了一遍,翻了一整天,第二天腰都直不起来,但第三天就好了。胖子说这说明我的身体素质在提升。” 二叔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怎么说呢——有一点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的意思。他说:“翻地翻到腰直不起来,还值得拿出来说?” 我:“……” 好吧,确实不值得说。我闭了嘴,在二叔对面坐下来,把那条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搭在腿上。二叔看了一眼那条毯子,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在想“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冷了”。我以前确实不怎么怕冷,年轻的时候大冬天穿一件卫衣就敢出门,现在不行了,稍微有点凉风就想裹东西。胖子说这是因为我的“阳气”不如以前足了,我说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词,他说那用什么词,“新陈代谢变慢了”,我说这个可以。 我们就这样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二叔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晒着太阳。二叔坐在石桌的北边,我坐在他对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中间的石板地上。 这种沉默在别人看来可能会觉得尴尬,但我不觉得。二叔和我之间的相处方式一直就是这样,他不是那种会跟你闲聊的人,不会问你“最近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这种问题。他坐在你旁边,就是一种陪伴,他不需要说话,你也不需要说话,就那么待着就行。 但这种沉默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让你觉得踏实的东西。就像你知道旁边有一堵很厚的墙,你不用去摸它,不用去确认它在那里,你就知道它是坚固的、可靠的、不会倒的。你可以在它的阴影里安心地坐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厨房里传来一阵香味。 是笋烧肉的味道。那种香味很浓,很厚,带着酱油的咸香和糖的焦甜,还有五花肉被煸炒之后渗出的油脂的香气,混在一起,从厨房的窗户缝里钻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胃里咕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二叔也听到了,他看了我一眼,这次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我确定他在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饿了?”他问。 “有点,”我说,揉了揉肚子,“早上就喝了碗粥,中午没怎么吃。” “中午怎么不吃?” “等您回来一起吃。” 我说完之后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太刻意了,像是在表功。但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在表功,就是觉得一家人吃饭应该等人齐了再吃,这是基本的规矩。虽然我平时在雨村过得比较随意,但这一点规矩还是知道的。 二叔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以后不用等,你们先吃。” “没事,也不差这一会儿。”我说。 二叔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目光转向了厨房的方向,透过那扇蒙着白雾的窗户,能看到小哥的身影还在灶台前移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个礼物。 他的手指又搭在了那个蝴蝶结上,轻轻地拨了一下,让两边变得更对称了一些。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 我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做这些事。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发亮,那些头发在光线中几乎是透明的,像是银丝一样。他的脸上有了一些我没见过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多了,法令纹也深了一些,手背上的皮肤不像以前那么紧致了。 他老了。 这个认知忽然涌上来,像一杯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知道人都会老,这是自然规律,谁也逃不掉。但看着二叔变老,是一件让我觉得有点难受的事。在我心里,二叔一直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是那个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永远不会倒的人。但现在的他,头发白了,皱纹多了,手上有了老年斑,坐在那里的时候背虽然还是直的,但坐久了会不自觉地换一下姿势,大概是腰不太舒服。 我正看着二叔发呆的时候,厨房的门开了。 小哥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刚出锅的笋烧肉。那盘菜还在冒着热气,油亮的酱汁裹着金黄色的笋块和红亮的五花肉,笋块切得大小均匀,五花肉肥瘦相间,皮的部分被炖得微微透明,看起来就很有食欲。他把盘子放在石桌的中间,然后又转身回了厨房。 我站起来想去帮忙端菜,但二叔比我快了一步。他也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进去了。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跟在后面也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盘子和碗,都是已经做好的菜。小哥站在灶台前,正在把最后一道汤从锅里盛出来——是笋汤,用挖回来的笋最嫩的部分做的,汤色清亮,里面飘着几片薄薄的笋片和几粒枸杞,看起来清淡又鲜美。 二叔走进厨房之后,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他的目光从灶台上的盘子扫过,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些厨具——铲子、勺子、漏勺,一排一排的,挂得整整齐齐——最后落在小哥身上。 小哥感觉到有人进来了,转过头,看到是二叔,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尊重。他对待二叔的态度跟对待其他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刻意的恭敬,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长辈的敬重。大概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二叔是我二叔,也许是因为二叔这个人本身就值得敬重。 二叔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辛苦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二叔会说“辛苦了”这种话?在我的记忆里,二叔从来不会说这种客套话,他最多就是说一句“还行”或者“凑合”,今天居然说了“辛苦了”,而且还不是那种敷衍的语气,是很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2章 元宵节是胖子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的。 正月十二那天早上他就在院子里一边晒衣服一边说“马上元宵了啊,得去买点汤圆”,正月十三他又说了一遍,正月十四他拉着我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汤圆、灯笼、香烛、鸡蛋”,鸡蛋后面打了个括号写着“猜灯谜用”。我看了一眼那个括号里的字,问他猜灯谜跟鸡蛋有什么关系,他说你不懂,雨村的猜灯谜是有奖品的,奖品就是鸡蛋,猜对一个给两个鸡蛋,猜对十个给一斤,去年有人一口气猜对了二十多个,拿回去三斤多鸡蛋,半个月没买蛋。 我说:“你去年不是没在雨村过元宵吗?” 胖子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哦对,去年我没在,但我提前和隔壁的阿姨打探了啊,去年的猜灯谜就在村委会门口那条街上,摆了十几个摊子,热闹得很。阿姨说她儿子当时正好回来,就拉着他去凑了个热闹,猜对了十几个呢,拿了二十多个鸡蛋回来,吃了一礼拜才吃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仿佛在说铁三家里面就我提前做了规划,因为紧接着他就补充了一句:“不过去年参赛的基本上都是老人家,年轻人没几个,阿姨的儿子才侥幸答对了这么多,如果是我,在年轻人堆里估计也就排个中游。” 我没接话,但心里想的是——胖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的评价有时候不太准。他在年轻人堆里怎么可能是中游,他那个脑子转起来比谁都快,只是平时懒得转而已。 小哥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像是在给胖子的话打节拍。他听到“猜灯谜”三个字的时候斧头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词的意思,然后继续劈,没说什么。 二叔那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听到我们在讨论元宵节的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在听。胖子问他去不去,他说:“你们去吧,我就在院子里待着。”胖子又追问了一句“真不去啊”,二叔说“不去”,语气不重但很确定,胖子就没再劝了。 我知道二叔为什么不去的。他不是不喜欢热闹,是不喜欢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他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不自在”的感觉。二叔这个人身上自带一种气场,不是凶,不是冷,就是一种让人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的气场。雨村的猜灯谜是那种很随意很热闹的活动,大家嘻嘻哈哈的,答错了也没人笑话,答对了就拍手叫好,二叔要是往那儿一站,整个气氛就不对了。大家会变得拘谨,说话会压低声音,笑也不敢大声笑,好好的一个节就过变味了。 二叔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说不去。他没说原因,但我知道。 元宵节那天早上,胖子起了个大早。 我醒来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胖子在哼歌。我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小哥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摸了一下,还有点余温,说明他刚起来不久。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看到厨房的灯亮着,胖子在里面忙活,小哥在院子里打水。井轱辘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在清晨的安静中听起来特别清晰。小哥提了一桶水上来,倒进旁边的大缸里,然后又打了一桶,动作不紧不慢,很有节奏。 “醒了?”胖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围裙上沾了不少面粉,“正好,汤圆快煮好了,你去洗把脸过来吃。” 我愣了一下:“早上就吃汤圆?” “元宵节早上不吃汤圆什么时候吃?”胖子理直气壮地说,“我跟你说,今天早上吃汤圆,中午也吃汤圆,晚上还吃汤圆,早中晚三顿,顿顿不落。这叫团团圆圆,懂不懂?”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想算了,胖子这个人过节的时候特别讲究仪式感,你要是跟他说“汤圆吃一顿意思意思就行了”,他能跟你从早上辩论到晚上,引经据典,从古代说到现代,从南方说到北方,最后把你绕晕了然后该吃几顿还吃几顿。所以我就点了点头,去洗漱了。 回来的时候汤圆已经盛好了,六个白瓷碗在灶台上一字排开,每碗六个汤圆,大小均匀,圆滚滚的,在碗里浮浮沉沉,汤是清的,上面撒了一点干桂花,金黄色的花瓣被热气一熏,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甜香。胖子说二叔那碗已经端过去了,小哥那碗在灶台左边,我那碗在右边,他自己的那碗已经端到院子里去了,因为他要在院子里边吃边晒太阳。 我端着自己的那碗走到院子里,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是那种金红色的,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二叔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子上,面前放着一碗汤圆,手里拿着勺子,正在慢慢吃。他吃得很斯文,一口只咬半个,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胖子已经在吃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大得像是饿了三天。他看我坐下来,含混不清地说:“快吃快吃,吃完去赶集。今天集市开得早,八点多就开始摆摊了,猜灯谜九点开始,去晚了好的位置就没了。” 我说:“猜灯谜还有位置?不就是一个摊子吗?” “什么一个摊子,”胖子咽下一口汤圆,用勺子指了指村口的方向,“今年听说有七八个摊子,村委会门口那条街从头摆到尾,吃的玩的猜的一条龙。而且猜灯谜是分区的,简单题在一个摊子,难题在另一个摊子,奖品也不一样。简单题的奖品是鸡蛋,难题的奖品是洗衣粉和肥皂,还有一档中等的,奖品是毛巾。你想拿什么奖品就去哪个摊子。” 我咬了一口汤圆,是芝麻馅的,馅料调得很好,不太甜,芝麻的香味很浓,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有一种沙沙的口感。胖子做的汤圆皮薄馅大,比超市里卖的那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一边嚼一边想,待会儿去猜灯谜,我要去哪个摊子?鸡蛋好像不太需要,上次张婶送的还没吃完;洗衣粉和肥皂家里也不缺;毛巾更不用说了,上次去香港的时候酒店里拿回来的那些还没拆封呢。 但转念一想,猜灯谜又不是真的为了奖品,就是个乐子。答对几个题,拿几个鸡蛋回来,送给隔壁张婶或者村委会的老李头,也是一份心意。 小哥从厨房里端着他的碗出来了,在我旁边坐下来。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勺子碰到碗壁的时候都几乎没有声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反正我每次吃汤圆的时候勺子都会碰到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跟胖子比起来不算什么,但跟小哥比起来就显得很吵。 他咬了一口汤圆,是花生馅的。胖子这次做了两种馅,芝麻的和花生的,在碗里混着煮,你吃到哪个算哪个。我吃到的基本上都是芝麻的,胖子说他那碗全是花生的,他觉得这是因为他做的时候把两种馅的分开放了,煮的时候也没搅匀,所以一边是芝麻一边是花生。我说你就不能搅匀了再煮吗,他说搅匀了不就混在一起了吗,混在一起了还怎么区分芝麻和花生。我说为什么要区分,他说因为有人只喜欢吃芝麻的有人只喜欢吃花生的啊。我说那你做的时候就该把芝麻的和花生的分开煮,他说那多麻烦,两个锅,洗锅都洗半天。 这个逻辑我捋了半天没捋顺,但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反正汤圆不管是芝麻还是花生的都好吃,没必要较这个真。 吃完汤圆之后胖子开始收拾碗筷,我帮忙端进厨房。小哥在院子里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放在石桌上,然后去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黑色的登山裤,一双徒步鞋。他穿这身不是为了去赶集,是因为他不管去哪儿都穿这身,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基本上都是这个风格,颜色不是黑就是蓝,偶尔有一件灰色的,已经算是他衣柜里最活泼的颜色了。 我也去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件薄羽绒服,戴了顶毛线帽。胖子在门口等着,看到我的帽子笑了一声,说你这帽子跟二叔那顶挺像的。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叔,他今天戴了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确实跟我这顶有点像,只不过我的那顶是藏青色的,他的那顶是灰色的。二叔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到我们整装待发,点了一下头,说:“去吧,玩得开心点。” “二爷真不去啊?”胖子又问了一遍。 “不去。” “那中午我们回来做饭,您别自己弄啊。” “嗯。” 胖子又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大概是想说“冰箱里有菜您别饿着”之类的话,但想想二叔又不是三岁小孩,说这些显得多余,就挥了挥手,转身往院门口走了。 我跟在小哥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叔。他坐在藤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银发照得发亮。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们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很淡的——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转回头,跨出院门,把门带上,跟上了胖子和小哥。 从雨村到村委会门口那条街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不远不近。我们沿着村后的那条石板路走,路两边是村民的院子,有的院墙上爬着枯藤,有的门口堆着柴火垛,有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橘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人摘的橘子,已经干瘪了,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褐色,像几个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 路上遇到了不少也往集市方向走的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被儿媳妇扶着,走得慢悠悠的;有牵着孙子的老大爷,孙子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糖渍;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中年妇女,边走边聊,聊的内容不外乎谁家的儿子今年考上了什么大学、谁家的女儿找了个什么样的对象、谁家的母猪生了一窝崽这种话题。她们看到我们三个,都笑着打招呼——主要是跟胖子打招呼,因为胖子在村里人缘好,跟谁都能聊几句。有个大姐冲胖子喊:“王胖子,今天去猜灯谜啊?今天准备拿多少?你昨天可说你猜谜很厉害的。”胖子笑着回:“今天拿三十个!”大姐哈哈大笑,说:“吹牛吧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哥走在前面,谁也没看,谁也没理,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漠,就是自然而然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村里人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没有人会觉得他不懂礼貌或者架子大,大家都知道这个小伙子就是不爱说话,但人很好,谁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他一声他就来了,从不推辞。 我跟在小哥后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风景。二月的雨村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路边的草丛里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野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蹲下来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们开得很认真,花瓣舒展着,花蕊上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田里的油菜花还没到盛花期,但已经有几株迫不及待地开了,黄灿灿的,在一片绿油油的菜地里显得格外扎眼。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淡淡的、清清爽爽的,吸一口就觉得肺里很舒服。 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地就看到了村委会门口那条街。街口搭了一个竹制的牌坊,上面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欢度元宵”四个大字,字是用金色的颜料写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牌坊两边各挂着一串红灯笼,风吹过的时候灯笼轻轻摇晃,像是在跟来往的人打招呼。 整条街都被装点得红红火火的。每家每户门口都挂着灯笼,有大红纸糊的圆灯笼,有绸缎做的宫灯,还有那种塑料的、里面装着灯泡的现代灯笼,各种样式都有,参差不齐但热热闹闹的。街两边的树上也缠了彩灯,虽然现在是大白天看不出什么效果,但可以想象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应该很好看。地面上撒了不少红色的鞭炮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红色的雪上。 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老人、小孩、中年男女,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在逛摊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东西。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油炸糕点的香味、烤红薯的甜味、鞭炮燃放过后的硫磺味、还有一点点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节日的味道。 胖子一进街口就开始兴奋了,眼睛到处看,嘴里不停地说:“那边那个摊子在卖糖人!那边那个在卖花灯!那边那个——哎那个是卖什么的?好像是卖手工面条的?走走走先去看看猜灯谜的在哪儿,猜完了再逛。” 猜灯谜的摊子摆在街的中段,一字排开,占了大概四五十米的长度。每个摊子前面都竖着一块大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张红色的纸条,纸条上写着谜面,纸条下面钉着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谜底——或者说装着答案的核对方式,具体怎么操作我也没太看清楚,反正就是那种传统的猜灯谜的布置。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3章 每个摊子的前面都围了不少人,有的在仰着头看谜面,有的在交头接耳讨论,有的已经拿着纸条去找摊主对答案了。最热闹的是最左边那个摊子,奖品是鸡蛋,围着的多是老人家和带小孩的妇女。中间那个摊子奖品是毛巾,人少一些,但也不少。最右边那个摊子奖品是洗衣粉和肥皂,人最少,因为那个摊子的题目最难,大部分都是字谜和典故类的,对普通人来说门槛有点高。 “先去哪个?”胖子问。 我想了想,说:“先去最难的。” 胖子看了我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说:“我就知道你要去那个。行,先去最难的,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小哥,你呢?” 小哥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直接迈步往最右边那个摊子走了。这就是他的回答。 我们三个走到最右边那个摊子前面。这个摊子的人果然少很多,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仰着头看谜面,而且都是那种看起来像是读过书的中年人,有一个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起来像是镇上的老师或者退休干部。 摊主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坐在一张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摞洗衣粉和几块肥皂。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字,杯盖已经掉了漆,露出下面的铁皮。他看到我们三个走过来,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在胖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来啦?” 胖子说:“来了来了,大爷,今年这题目难不难?” “难不难?”老头嘿嘿笑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木板上那些红色纸条,“你试试就知道了。今年想拿洗衣粉?那可没那么容易。” “那我试试。”胖子撸了撸袖子,走到木板前面,仰起头开始看谜面。 我也走过去,站在木板前面,仰起头看那些红色纸条。谜面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不讲究,一看就是村里会计的手笔,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但缺乏美感,就是那种“我尽力了”的感觉。 第一个谜面写的是:“一月一日非今天。——打一字。” 这个简单。我几乎没有思考就想到了,“一月一日”合在一起是“明”字,“非今天”意味着不是“明”而是“暗”还是什么?不对,“一月一日”组合起来是“明”,但“非今天”的意思是——等等,“今天”是什么?“今天”是“日”吗?“非今天”就是“非日”,那就是“月”?也不对。我再想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一月一日”四个字,去掉“今天”的部分。不对不对,我想复杂了。这个谜面的标准解法是:“一月一日”拼在一起是一个“明”字,但“非今天”的意思是不要“日”,因为“今天”就是“日”,去掉“日”剩下“月”。所以答案是“月”。 但我觉得不对,“月”这个答案太简单了,而且跟“一月一日”的关联有点牵强。我又想了几秒钟,忽然灵光一闪——“一月一日”拼在一起是“明”,但“非今天”的意思是“今天”不是“明”的组成部分?不对,“今天”是“日”,“明”由“日”和“月”组成,“非今天”就是不要“日”,剩下“月”。还是“月”。 我正准备放弃想这个去猜下一个的时候,小哥在旁边说了一个字:“胆。”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谜面上,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又看了一眼谜面——“一月一日非今天”,跟“胆”有什么关系? 然后我忽然想通了。 “一月”是“月”,“一日”是“日”,但“非今天”意味着不是“日”——不对,这个思路不对。换个思路:“一月一日”四个字,“一”和“月”组成“有”?不对。我盯着那个谜面看了又看,忽然明白了——“一月”可以看成“月”和“一”,“一日”可以看成“日”和“一”,但“非今天”意味着“今天”不是“日”——等等,小哥是怎么想到“胆”的? 我看向小哥,他也看向我,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淡淡的——怎么说呢——像是觉得我应该想得到的样子。他看我没想出来,就说了一句:“肉月旁。” 哦——我恍然大悟。“一月”可以理解为“月”字旁,也就是肉月旁;“一日”是“日”,但“非今天”意味着不是“日”而是“旦”?“旦”是“日”下一横,“非今天”就是去掉“日”加上“旦”?不对不对。肉月旁加“旦”是什么字?是“胆”。对了!“月”字旁加“旦”就是“胆”,而“旦”可以理解为“一日”——“一”和“日”——但谜面说的是“一月一日非今天”,如果是“月”加“旦”等于“胆”,那“非今天”又怎么解释? 我想了又想,终于明白了:“非今天”的意思就是“今天”不是“日”,“今天”可以理解为“金日”——不对,我越想越乱。但不管怎么说,答案是“胆”这个我是认同的,因为从拆字的角度来看,这个谜面唯一合理且不牵强的答案就是“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转过头看胖子,他也猜出来几个了,正在对着一个谜面念念有词:“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这个简单,‘告’字,对不对?”他冲着摊主喊了一声,“大爷,这个是不是‘告’字?” 老头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说:“你自己对答案去,别问我。” 木板旁边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沓纸和一支笔,纸上是所有谜面的编号,你要把你猜到的答案写在对应的编号后面,然后拿着纸去跟摊主对答案,对一道给一个章,盖满五个章可以换一块肥皂,盖满十个可以换一袋洗衣粉。 胖子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了几个答案,写完之后拿着纸去找老头对答案了。老头接过纸,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印章,在纸上啪啪啪盖了好几个章,每盖一个就点一下头,盖到第五个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胖子一眼,说:“不错嘛,已经对了五个了。” 胖子得意地笑了一下,说:“那必须的,我这脑子可不是白长的。” 我拿起笔也开始写。第一个谜面我写了“月”,但想到小哥说的“胆”,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了“胆”。然后往下看第二个谜面:“山上还有山。——打一字。” 这个太简单了,“出”字。写上去。 第三个:“十张口,一颗心。——打一字。” 我想了一下,“十张口”是“十”和“口”,十个口排在一起是什么?不对,“十张口”可能不是十个“口”,而是“十”“张”“口”——“十张”是“什”?不对不对。换个思路,“十张口”可以理解为“十”和“口”组合成“田”?“田”是四个口,不是十个。“十”和“口”上下组合是“古”字,左右组合是“叶”字。再加“一颗心”——“心”可以写成竖心旁或者“忄”。如果“十张口”是“叶”,加“心”是什么?“叶”加“忄”是“协”?不对。 我又想了一下,忽然想到了——“十张口”可以理解为“十”“张”“口”,但“张”在这里可能是动词?不对。“十张口”是十个嘴巴,十个嘴巴就是“十口”,“十口”合在一起是“古”字,“古”加“心”是“怙”?不对,那是竖心旁加古,但谜面说的是“一颗心”,可能是“心”字本身,不是竖心旁。“古”加“心”是什么字?没有这个字。 我把这个谜面暂时放下了,先看下一个。 第四个:“半放红梅。——打一字。” 这个有点文艺。“半放红梅”,“半放”可能是指“放”字的一半,“红梅”可能是指“梅”字的一部分。“半放”可以是“方”或者“攵”,“红梅”——“红”色的“梅”花,“梅”字去掉“木”是“每”,“红”色的“每”?不对。“红梅”可能是指“梅”字中的“每”,但“红”色可能暗示“赤”,“赤”加“每”是什么?没有这个字。 我又卡住了。 胖子在旁边已经对了七个了,盖了七个章,离十个还差三个。他看我拿着笔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纸,说:“第三个,‘十张口,一颗心’,答案是‘思’。” 我想了一下,“十张口”是“十”和“口”,十个口就是“十口”,但“十口”不是“田”吗?“田”字有四个口,不是十个。但“思”字上面是“田”,下面是“心”,而“田”可以拆成“十”和“口”——四个“口”是“田”,每个“口”里面都有一个“十”字?不对。“田”字确实可以看成是四个“口”拼在一起,每个“口”里面都有一个“十”字的分隔。所以“十张口”可以理解为“十”和“口”组成“田”,加“一颗心”就是“思”。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在字谜里算是常见的思路。 “第四个呢?”我问胖子。 胖子看了一眼,“半放红梅”,想了想,说:“这个应该是‘繁’字。” “繁?”我看了一眼那个字,“繁”字上面是“敏”的左边,下面是“糸”,跟“半放红梅”有什么关系? “半放”可以理解为“放”字的一半,“放”字的一半可以是“方”或者“攵”,“红梅”的“红”是“赤”或者“红”色,“梅”是“木”和“每”。胖子解释说,“半放红梅”的解法是:“红”字的一半是“纟”,“梅”字的一半是“木”或者“每”,取“每”,“每”加“纟”是“緐”,就是“繁”的古体。 我觉得这个解释有点过于复杂了,但也没有更好的答案,就先写上了。 小哥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拿笔也没有写。我写完了五个答案之后,把纸递给他,说:“你也写几个。”他看了我一眼,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写的第一个答案是“胆”,第二个是“出”,第三个是“思”,第四个是“繁”,第五个是“一”——我不知道第五个对应的是哪个谜面,但他就写了一个“一”,大概是觉得这个谜面的答案就是“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写完之后把纸递给我,我拿着纸去找老头对答案。老头接过纸,一个一个地看,每看一个就盖一个章,盖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站在旁边的小哥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盖章。盖完第五个之后他把纸递给我,我看到上面盖了五个红彤彤的章,整整齐齐的,像五朵小花。 “五个了,”老头说,“要换洗衣粉还是再攒攒?” 我说:“再攒攒。” 我拿着纸回到木板前面,继续看谜面。胖子已经对了十个了,换了一袋洗衣粉,拿在手里掂了掂,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他说:“这洗衣粉够用一个月的了。走,再去隔壁鸡蛋摊子看看。” 我们三个从最难的那个摊子转移到鸡蛋摊子。鸡蛋摊子的人明显多得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大多是老人家和带小孩的妇女。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嗓门特别大,说话的时候整个街都能听到。她在摊子前面放了一个大竹筐,里面装满了鸡蛋,旁边放着一摞红色的塑料袋,猜对一个给两个鸡蛋,当场兑现。 鸡蛋摊子的谜面比刚才那个简单多了。我随便看了一眼,第一个谜面写的是:“上边毛,下边毛,中间一颗黑葡萄。——打一物。” 这个也太简单了,是“眼睛”。第二个:“一个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红衫,坐在绿船上。——打一花。”荷花。第三个:“弯弯的月亮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打一水果。”香蕉。第四个:“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白胖子。——打一食物。”花生。第五个:“头戴红帽子,身穿白袍子,走路像公子,说话像疯子。——打一动物。”公鸡。 这些谜面基本上都是给小孩和老人家准备的,根本不需要动脑子,看到谜面就能想到答案。我拿起鸡蛋摊子的纸,刷刷刷地写了十个答案,交给大姐。大姐看了一眼,啪啦啪啦盖了十个章,然后从竹筐里数了二十个鸡蛋,装进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递给我,笑着说:“小伙子挺聪明啊。” 我笑了笑,接过鸡蛋,退出了人群。 胖子也在写,他写得比我快,一口气写了十五个,换了三十个鸡蛋,拎着两个塑料袋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满脸都是得意。他说:“你看,这就是实力。虽然那些题目简单,但架不住数量多啊。三十个鸡蛋,够吃一礼拜了。” 小哥没有写鸡蛋摊子的题,因为他觉得——我也不知道他觉得什么,反正他没有拿笔,也没有去领鸡蛋,就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某个人的身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开,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拎着那袋鸡蛋站在街边,看着鸡蛋摊子前面热闹的人群。那些老人家和小孩围在摊子前面,有的在猜谜,有的在领鸡蛋,有的在互相讨论答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猜对一个谜面,拿到了两个鸡蛋,高兴得合不拢嘴,把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带来的布口袋里,然后又开始看下一个谜面。她看得很认真,眯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大概是在默念谜面的内容。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妈妈抱起来看谜面,他指着其中一个纸条说:“这个我知道!是眼睛!”妈妈笑着把他放下来,他跑到摊主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阿姨,那个谜面是眼睛!”大姐笑着给了他两个鸡蛋,小男孩捧着鸡蛋跑回妈妈身边,脸上全是光。 我看着这些画面,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这些谜面对于我和胖子来说太简单了,简单到根本不觉得是挑战,但对于这些老人家和小孩来说,每一个猜对的谜面都是一份成就,两个鸡蛋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奖励。他们不是为了奖品来的——或者说奖品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是那种“我猜对了”的快乐,那种参与其中的满足感。 这就是元宵节的意义吧。不是要比谁聪明,不是要比谁猜得多,而是让每个人都有参与的机会,让每个人都能在这个节日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快乐。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all邪短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