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都不谈姐弟恋》
1. 被绿
午后太阳高悬天际,日头正盛。
明媚光晕包裹住整座城市连同海域,坠着碎金的海面上,一艘船推搡开水面驶离码头,刚过检票口的乘客都没能赶上这一班。
这会儿合该是望城的旅游淡季,可不知是什么原因,售票大厅都被旅客挤满。
甚至从昨晚开始菱宜的酒店几乎都是满房状态,乃至今早连退房还得排队。
通往客轮的步行道上,到处是举着手机给那庞然大物拍证件照的“摄影师”。
而在喧嚣之外却突兀地站着个看起来几乎对这一切毫无兴趣的女孩,她眉眼低垂,偶尔抬手拂去鬓边垂落的碎发,神色恹恹地望着被建筑阴影一分为二的地面。
方正的地砖在裴静枝眼里逐渐扭曲变形,整晚没能休息好的身体状态一朝回到两周前赶稿结束的那天——
差得令人发指。
去年年底的体检单像阎王的生死簿,生怕多看一眼那索命的就缠上来,数落她不珍惜生命之类的云云。
“嗡嗡”
腕间手表发出震动,激得她眼皮一跳,涣散的目光都聚拢几分。
裴静枝打了个哈欠抬起手腕,搅乱她心神的信息浮现在电子屏上。
文字长到后面内容都只能用三个点代替。
「蒋成宇」:枝枝,这是我们的家,你怎么忍心就这样丢掉它丢掉...
光是开头几个字她就没有耐心再往下看。
已经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了。
而且,这语气不看备注都知道是谁。
前一晚那歇斯底里的控诉几乎要闯出耳机听筒,要不是中介临时联系她有客户打算看房,蒋成宇或许会跟世界上的所有前任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黑名单里待一辈子。
也不知道他打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发不发虚。
明明出轨视频都快占满那个手机的所有内存,却仍旧嘴硬说和助理没有任何感情关系。
没有感情...
只有□□。
这话听起来比让裴静枝吃了只死苍蝇更难受。
“要登船的乘...客往里走,请尽快..登船。”
倏地响起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突兀,裴静枝的注意力被牵走,抬眸看向远处栏杆上绑着的那个褪色但仍未被替换的塑料喇叭,以及...
它身后那艘比它大出几十几百倍的客轮。
那艘自远处驶来停稳在老旧码头旁,舷梯缓缓转向贴有“菱宜”开往“望城”标志的客轮。
“各位叔叔阿姨往里走,不要拥挤,有序排队!”
这声比那喇叭音量高了不少。
裴静枝循声望去,是个戴着小蜜蜂的绿马甲,手上红旗醒目,上面印着“夕阳旅游团”几个大字。
紧接着大批老年人自她身后的检票口大厅一涌而出。
扇风乘凉闲言碎语的老年人顿时像海浪一样涌到来裴静枝身边,那点房檐下的阴凉处被瞬间占满,留给她的是房檐边投下的三角阴影。
只堪堪盖住一个手背。
“今天真热哦。”
“也不知道这个时间出来有什么好玩的。”
“不是说望城那些建的东西很漂亮的吗?去看看么好了,再拍个两张照片就好回家嘞。”
裴静枝看着快杵到手臂上的扇柄,又往外挪了挪。
菱宜是热带地区,一年四季里只占个夏天,三四十度的高温只有讨嫌的份。
如果不是好友发来的那封请柬,或许她还想不到这座小岛。
正思索着那封请帖的内容,却猛然被抵上胳膊的扇柄给唤回思绪,随之而来的是老太太对她的歉意以及新加入到屋檐下行列的一家三口。
女人骂骂咧咧地拽着男人的背包肩带,质问声越过四五个老太太都还能清晰传进裴静枝的耳朵里。
“出来玩还要搞你那个手机!小孩不管不顾的!他还是不是你儿子!”
“我不要看路线么!”
“谁知道你是在干什么!做什么都背着我!小宝你能不能别跑了!”
“你就知道拽着那点事情说!孙一闵你别跑了!给我安静点行不行!”
“.....”
男女间吵架似乎都绕不开两性关系的话题,裴静枝自己的情感一团乱造,不想浪费多余的情绪也不想了解别人的八卦。
只是...
似乎有些逃不开。
女人大概是被这高温炙烤得情绪上头,当众竟也就开始翻丈夫的旧账。
孩子在一边哭,要不是有热心老太太说和,裴静枝都怀疑这对夫妻能打起来。
“诶呦,吵架归吵架,你们别挤我们呀!本来地方就这么小还要挤!”
她身旁那平翘舌音不太区分的老太太埋怨声和夫妻间的争执声同时在耳边炸开,随着动作,她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墙边的那点阴影只够罩住墙角的那几朵野花。
裴静枝太阳穴都跟着猛抽几下。
再往边上挪也是无用功,索性握紧行李箱握把踏入阳光下。
客轮前早已排满了乘客,待舷梯固定在船上的咔哒声响起,裴静枝大脑这才清醒一些,扶着握把的手也跟着一紧。
比起前任的骚扰和周遭的吵嚷,眼下最大的挑战是...
坐上那艘客轮。
——“记得带好晕船药,别又跟小时候一样吐人船里。”
.....
想到临走前亲妈的嘱咐,裴静枝眉心轻蹙,伸手摸了摸口袋里被当做镇定剂的晕船药。
就算这是本人根本记不清的3岁以前的尴尬事迹,但她也想以最大程度避免这件事的发生,防止老年时期的她回想起成年时期的社死,还想挖地洞把自己埋了。
为此她甚至打算买一整盒,至少吃两粒,但——
附近药店过于精明,40元一盒的晕船药都剪开来单独出售,售价甚至超出平均一粒药价的2倍不止。
秉持着不让黑心药店躲薅她一分钱的原则,裴静枝也不急着买第二粒。
可当她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将那价值15元一粒的晕船药拆开摆在桌上,旋开矿泉水瓶盖正想将其塞进嘴里时,白色小得直径没有五毫米的药丸不翼而飞。
随之而来的,还有倒在小桌板上救之不及的矿泉水。
.....?
饶是水瓶被裴静枝及时拿起,可仍旧泼出去小半瓶,甚至连地面和座椅都被殃及。她握着瓶身的手都不自觉收紧,浅浅抬眸,那小孩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愣在原地。
裴静枝和那小孩大眼瞪小眼地盯了半晌,他似乎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只挺着他那个圆鼓鼓的肚子,直勾勾看着她。
“........”
算了。
跟小孩计较什么。
裴静枝忍着太阳穴的阵痛从随身包里拿出纸巾,将桌面的残局收拾好,刚要把那张湿透被揉成一团的纸巾丢进垃圾袋里,却听到身旁那孩子恶人先告状地“哇”一声哭出来。
刹那间,整个船舱都陷入死寂。
小孩是个稀罕物,尤其是在家长眼里和...老年人眼里。
哭起来这无法无天的样子更是招特定人群心疼,而裴静枝揉揉没心。
她只心疼那粒15元的药和即将晕船的自己。
不知道23年后的现在会不会重现三岁时的丑态。
她沉沉叹出口气。
事情发生得不是时候,现在船上至少有一半人都算这小孩的后援团,就算他道歉都像是被裴静枝威逼出来似的。
她反倒像个迫害好人的无耻罪犯。
裴静枝继续摊开手里的垃圾袋,“算...”
“你怎么回事!”
冷不丁的惊叫声刺得裴静枝抖了一激灵,蹙眉悠悠抬头:“...?”
女人背对着她蹲下把孩子拽到跟前,跟老母鸡护小鸡崽子似的,把人挡得严严实实。裴静枝对孩子长相不敏锐,但这人她眼熟。
是刚才在屋檐下和男人争吵的妻子。
裴静枝觉得,这架吵得似乎完全没意义。
这女人的丈夫还是没看住小孩,甚至殃及他人。
只是这母亲的教训在这四面八方的视线之下,要是还计较就显得是她小气了。
幸福者退让原则,临行前亲妈耳提面命的第二句话。
裴静枝恹恹垂眸。
没睡醒又即将迎来晕船也做不出什么好脸色,刚想挥手把这事儿翻篇把人赶走,对面女人却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眼皮拎起恶狠狠瞪着她。
“我家小孩也不是故意的!你沉着个脸吓唬谁呢!把我家孩子吓出问题你负责啊!”
“不就是打翻一瓶水吗?得理不饶人真是没教养。”
“真是穷得连瓶水都喝不起了,我们还你好了!”
不是裴静枝的错觉。
周围那群看热闹的乘客都纷纷举起手机。
“摄影师”再次上岗,但主角不再是客轮而是自己。
对那女人的恶言她没什么触动,只是不大想要自己的脸出现在互联网上供人玩笑,更别提是在不知道文案是什么的情况下。
“那你还吧。”
“一粒晕车药和一瓶水。”
女孩栗色的发随海风略过耳尖,露出那双凉得几乎能冻住全船人的棕瞳。
女人被那眼神刺得莫名浑身不适,连汗毛都根根竖起。
连还在哭闹的孩子都噤声,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眼前这女孩看着年纪还小她几岁,可那轻描淡写的一眼竟能叫她压力倍增。
女人反手将儿子的脑袋推回去,梗着脖子咽了咽口水,愣是以居高临下的模样试图找回些面子。
“多少钱!”
“我要东西,不要钱。”
女孩木着脸,虽然仰头但气势也不少半分。
女人不满:“分明是在故意为难我们!你要我现在上哪儿给你去找晕车药!”
“你自己说的,‘还’。”
女孩俨然摆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语言里的空子全让她给钻头了,就等着他们一家人往里跳。
“妈妈...我有...”
身后孩子的低语吓得女人一哆嗦,她回头恶狠狠瞪向自己的儿子,“有什么有!你自己不吃了?!”
“......”
看着母子俩再说下去那小孩怕是又逃不过哭闹。
裴静枝连抬眼都懒,伸手把垃圾袋塞进前座的网兜里,出声赶人:“没有就走,别打扰我睡觉。”
“诶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我们没有啊?”
“明明是你先为难我们的好伐?”
“。”
裴静枝无意与情绪上头的人争辩,拽了拽自己遮脸的口罩戴上耳机隔开烦扰,脸转向另一边,没再给那暴怒的女人一眼。
这种没有结果的争吵,近半个月来已经不知道传入她耳朵里几回。没什么好激怒她的,毕竟...
相处三年的前任说出的话比这陌生女人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总是生气,总是解决不了实质性的问题,又总是把自己的错巧妙地甩锅到别人身上,来降低自己的负罪感。
还想让受害者在他们的强烈指责中说出那句“没关系”。
很无理取闹。
裴静枝最烦和这样的人交流。
说没关系太假了。
心情不爽又是真的,但她懒得和任何人争辩什么。争赢了没形象,争输了自己懊恼,反而更委屈。
倒不如假装听不见安稳些。
就像...
假装看不见那些求和短信。
紧贴手腕的表带又震动一瞬,她垂眸看向消息预览界面。
「蒋成宇」:枝枝,我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的。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不要分手好不好?
“....”
信息预览滚动到最后一个字,裴静枝忍住下意识想翻白眼的冲动。
看蒋成宇的消息是她第一次见识到文字对精神的污染能力。
她没什么情绪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右滑。
【删除】
【清空记录同时不显示聊天】
“嗡嗡——”
手表再次震动,手机端消息列表的最上方弹出新的聊天信息。
“枝枝大王!什么时候到呀?房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在四楼,采光超好,就是得委屈你跟我弟做邻居。”
点开语音条,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让裴静枝安心不少,也终于扫开了笼罩在头顶的阴霾,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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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着的是一丝疑惑。
「椰椰不吃树叶」:船运ing...
「椰椰不吃树叶」:你弟?
“昂,我弟路野,十九岁小屁孩一个,每天早出晚归,你不出不归的,应该碰不上。”
路期许的弟弟?
和她做了六年好友,裴静枝对路期许家里的事除了知晓她有一对全国到处各地飞的父母之外,其他一无所知。
是以,也根本不知道她还有个弟弟。
想了想垂眸回复。
「椰椰不吃树叶」:行,我不介意你弟,只希望四楼的采光可以叫醒我的懒觉。
「777」:那应该叫不醒,大王的起床气怕是都能扇太阳一耳光。
「椰椰不吃树叶」:路期许你今晚最好被睡觉。
「777」:我开门等你来暗杀我。
“.....”
路期许作为裴静枝大学四年的室友兼好友,对彼此知根知底就是有那么点坏处,损人都不用拐弯,直击痛处。
裴静枝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没等字打完,轮船的引擎声响起。
对晕船的敬畏之心让她没敢继续玩手机,余光瞥见被她冷处理后坐到离她最远那三个位置上的一家人,心满意足。
冷处理是有好处的。
那种一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感觉,谁出拳都不好受。
那女人有气也只是气着自己。
裴静枝回眸,倚靠在窗边望着被排向两边的海水发呆。
没了好友的插科打诨,脑袋的思绪再次混乱。
戴上耳机前,小孩母亲最后那句辱骂的话和脑海里的声音重叠。
——“跟你这么一张死人脸坐一艘船真是晦气。”
“....”
呼吸一紧,她缓缓闭眼,那声音好似要将她拽回半月前的深夜。
“砰——”
一声巨响,可怜的手机被砸向墙角,屏幕粉碎却还依旧能传出视频的声音。
暧昧的低喘混合着叫声像冬日冰棱将坐在她对面的男生钉在原地。
手机是快递来的,在蒋成宇回家前她已经看过一遍。只是内容过于恶俗,裴静枝怕自己连晚餐都吃不下,便没再看下去。
她淡然抬头看向那个不知道是生气偏多还是心虚偏多的自己的未婚夫——
这个差一点就成为她未来丈夫的男生。
很可怜。
他甚至没有机会看到自己这么丰富的面部表情。
“人紧张的时候,全身多个肌肉群会协同收缩,面部表情也会因此紧绷。”裴静枝淡淡瞥去一眼,“所以,真的出轨了,是吗?”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她想,这已经给足了他面子。
可她这份好意,对面明显没想要。
甚至试图把过错统统压在她身上。
蒋成宇像个被戳穿真相的跳梁小丑,不只是裴静枝给的体面不要,就连自己的脸皮也一并撕了丢到地上。
承认出轨时那大言不惭的模样很可笑,比她作品里的反派还要可笑一万倍。
裴静枝冷眸望着他:“和小伊在家里上床很刺激?”
“当然。”蒋成宇撕开那层拙劣的面皮,陡然露出扭曲又狰狞的笑,“我就像看看你发现之后会有什么反应,我不辞辛苦地录那么多视频!可你太让我失望了裴静枝,你根本就是个机器!你对小伊都比对我在乎!”
“你从没对我笑过,没给我好脸色看。你连载期间我都不敢在你眼前多晃一下,生怕惹你烦!”
“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你这张死人脸,我早就受够了!”
“这个家,这套沙发,还有你精心给她布置的办公室,我都跟她做了——”
“啪——”
裴静枝分不清是那日扇在蒋成宇脸上的那一巴掌还是船舱里的动静。
失真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她手有些麻,蔓延到全身,直到心口都变得麻木。
几年前和蒋成宇初识的那个雨夜,她就不该鬼迷心窍收下那把伞。
但世间没有后悔药,她的那顶绿帽子也牢牢被按在脑袋上六个月。
下意识握了握拳,裴静枝缓缓睁眼。
被海水反射上来的金光刺得她微狭眼睑,再缓缓看向船舱内。
大概是乘务员过来清理过水渍,这会儿她身边坐了一对腻歪的情侣,男生手搭在女生的腰间揉捏,距离她的手臂不过一拳距离。
....
裴静枝不适地往里挪了挪,打开适时亮屏的手机。
「涵姐」:你怎么不开门?不会是因为怕我催稿连夜跑了吧??
....
是逃跑,但不确切。
视线落点上移,看向时间。
距离开船才过去十来分钟。
船只漂浮着,四肢逐渐失去力气,后脊也攀上冷意。
晕船反应初见雏形。
但还好午餐没吃多少,还不足以让她真的反胃做出什么让她后悔一万年的举动来。
脑袋重新靠回玻璃窗上,冰凉的温度降低了些许身体的不适。
「椰椰不吃树叶」:没有,出门散散心。
「涵姐」:作品的事你别急,实在不行我们再多看几部纪录片找找灵感,总有创新的职业。
「椰椰不吃树叶」:...我分手了,想散心。
这条消息发出,对面好一会儿都没再回复。正当裴静枝以为她终于堵住了来自责编的关心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对面发来一条语音。
裴静枝点开。
对面,成熟女性特有的稳重声线传来:“哦,你逃婚啊?行那没事儿,别逃我的稿子就行。出去散心别忘了思考,别忘了观察,我等你的大纲。”
.....
沉着脸听完,裴静枝倒扣手机看向窗外。
赤/裸/裸/的资本家...
比公司老板更像资本家。
“咻——”
许是对面那资本家也察觉到这话过于冷漠,紧跟着又发来一条消息。
「下回还谈姐弟恋不?」
裴静枝:“...........”
谢谢,这安慰看得怪让人想死的,还是别安慰了。
这该死的姐弟恋,她再也不谈了!
2. 跌倒
和责编又扯东扯西说了一堆才再闭上眼。
长久的眩晕和口腔里疯狂分泌的唾液并不好受,但说到底她还能再忍一忍。
裴静枝关了手机,重新靠回玻璃窗上。
不知船又开了多久,咸腥的海风透过窗缝钻入她的鼻腔中。
海边...
自从妹妹出事,全家对海这个字就敏感至极。
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结,都害怕提及会打破家庭里这片和乐的氛围。
她也不太喜欢海。
是从小就不喜欢。
没由来的不喜欢。
海似能吞噬万物,将一切过往掩埋,人或物,都会抹去痕迹一般。
船行至海中央,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平面只能看到细细一条的海天连接线。又过了会儿,周围才渐渐出现远近交错的小型岛屿,而她要去的那座,距离最近,岛上面积最大,山也最高。
乍眼一瞧只有成片的坠入眼里的绿,是这片海域唯一的绿宝石。
被船底推开的海水逐渐平息,望城码头持续放大,直到接轨的舷梯出现在她眼前。
终于....
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裴静枝悄悄吐出口气。
“请注意门槛,小心脚下。”
机械的广播声透过耳机传进耳朵里,她转头看向舱内,不少旅客都已经离开座位。
身旁的那对情侣已经冲到了最前头,和她隔了一段距离。
裴静枝跟着起身走到船舱里放行李箱的地方,拽着它排到队伍最后。
船虽然已经停下,但身体似乎还没能脱离眩晕状态。
后颈连着脑袋那块都隐隐发麻,太阳穴仍旧胀痛。
初到望城,似乎就不太顺利。
“诶!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自身后传来的被耳机隔去的叫唤声微弱又渺小,却仍旧被恍神的裴静枝给捕捉到。
她往座位里挪了两步,随手摘下耳机塞进包里。
待那人经过,她重新站回队伍中,只是没想到前头俩女生的窃窃私语毫无防备地被她尽数听去。
“果然谈恋爱还是得看弟弟!宽肩窄腰大长腿,还动不动就喊你姐姐!这谁受得了啊!!”
“是!!你看他那双那狗狗眼绝了!!!”
“哎…年少不知弟弟好,错把哥哥当成宝。要是放到现在,我高低得谈个高中的!!”
“谈未成年?你也不怕遭报应。”
“.....”
裴静枝垂头看了眼手表里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又默默看向窗外。
无意偷听。
如果被绿也算是一种报应,这就说得通了。
下船顺利,出码头也顺利。
甚至在那俩女生的闲天中,眩晕感也已经减轻不少。
以为降临在头上的“报应”总算离去,正算歇口气时,“报应”又悄然发力。
裴静枝跟随着大部队离开售票大厅,拖着行李箱沿着步行道即将走到公交站台时,后背不知被谁冲上来狠狠推搡了一记。
滚轮绊到脚,只一下那行李箱便陡然倒地横在路中央,她被打个措手不及,眼看着就得跟滚烫的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在船上没出丑,下船反倒要出洋相了。
裴静枝绝望地闭上双眼。
算了。
摔一跤也不会死的。
顶多就是社死,这地儿也没一个人认识她。
顶多就是擦破点皮,脸上戴着口罩也不会......
“砰——”
还没等她想完,陌生的碰撞声就在耳边响起。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怎么这望城连地都是软的...?
她闭眼撑在了“地面”上,温热的触感惊得她收回了手。
“..…...”
人...?
裴静枝蓦地睁眼看向身下的“地面”,只一瞬,惊讶被欣赏代替。
那件宽大的T恤遮去他的身材,但面料下的手感不会错。
这路人的肌肉线条比她桌上的素体模特都要优美性感,却又不属于肌肉猛男的范畴。
薄肌..
黑皮...
简直是她眼里男主的标配身材和肤色。
裴静枝下意识抬手想去戳眼前手臂上的肌肉,却没等指尖到达目的地。
“还要摸到什么时候?”
头顶传来声冷淡的质问,连带她脑袋边的胸腔都跟着震动。
....!
指尖悬停在空中陡然一颤,什么感受都在此刻清空,她闭眼猛地起身,连给地上的路人鞠了两躬:“不好意思不好意....”
“噗嗤——”
眼前杯中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裴静枝幽怨地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笑得失了声音的路期许。
“我都快尴尬死了,你还笑!”
路期许的脑袋都快埋进胸口,硬是掐了自己一把才忍住笑意,“你是说你莫名其妙被人推了一下,行李箱莫名其妙绊到一个男生,又莫名其妙地你摔进他怀里,最后你还跟送人走似的鞠了两躬?”
“你是什么天才啊裴静枝!”
“.....”
裴静枝有些抓狂。
要是上岛第一天就被人当成变态去报警把她抓起来,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路期许颧骨再次高耸,眼睛都弯成月牙,“你怎么没问问救命恩人的名字,万一你俩这一跤摔出缘份来了呢。”
“我连他脸都没看清,还问什么名字...诶不过,我这儿有个东西。”
裴静枝话锋一转,伸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张橙白配色的工作证,橙色挂绳在空中甩出弧度,卡套最顶上印着单位名称和LOGO。
这回轮到路期许愣住了,脑袋上都差点浮出个大问号,“你怎么还偷人家东西!你不会真心动了吧?!”
“捡!是捡到的!!”裴静枝蹙眉强调,“应该是他不小心摔倒的时候掉出来的。”
“.....裴静枝小朋友,捡到陌生人的东西应该要交给警察或者是放在原地等人回来哦。”路期许眼尾上扬,“你这么把它带回家,很难不让别人乱想吧。”
裴静枝:“.........”
路期许:“而且你还倒进人家怀里。”
裴静枝:“............”
路期许:“还摸了人家。”
裴静枝:“………………”
谢谢,她突然有点麻。
女孩似是真的开始懊恼,眼皮低垂,路期许仿佛看见那栗色头顶上的兔耳朵都耷拉下来。
停止打趣,路期许清清嗓正色道:“你原来也不是个见色眼开的人啊,你怎么就对陌生人下手了呢。”
那张幽怨的小脸瞬间皱起,恹恹地拿筷子戳弄碗中的炸鸡碎屑,“你知道的,我对那样的身材一向没什么抵抗力。”
路期许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脸,表情瞬间不大爽利,拿出个空杯倒满酒给裴静枝推过去:“没什么抵抗力你还找了蒋成宇这么个细狗?”
“当时你们说他对我好。”
“谁说的找谁去,我当时就差两手两脚都举起来反对你俩在一起了。”
提起过去路期许总会觉得裴静枝是个初入情场的笨蛋。高中没谈恋爱,大学对同学的追求也丝毫没有动心的征兆,但谁都没想到,学前教育系炙手可热的系花竟然会看上一个高中生。
还是个毛都没长齐就出来撩姐姐的高中生!
路期许抬手,玻璃杯轻轻碰撞一下,“说说吧,怎么就发现他出轨了?”
裴静枝闷闷喝了口酒,把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最后靠在手臂上,看着杯子里不停向上窜的气泡撇撇嘴。
谁都说她冷淡,不像是喜欢蒋成宇的样子。
可明明这段关系里,她才是最留恋三年前刚在一起时的人。
那时的蒋成宇傲骨嶙嶙,恃才傲物,仿佛棍棒都打不弯他硬挺的脊骨。一眼就能叫裴静枝在人群里看到他,和现在泯然众人的他不一样。
路期许抿抿唇,嗓音柔和下来:“你不喜欢的枝枝,他也不喜欢你。”
“你们互为彼此初恋,对爱情抱有太多期待因此忽略了你们不合适的事实。”
“出轨绝对是他的不忠,是他忽略了自己的高需求和你的低供给,二者本来就是冲突的。”
裴静枝缓缓抬起脑袋,“所以?”
“所以就算他不出轨你们也会分开,你得找个适合自己的。”
“......”
适合自己的。
裴静枝:"你和隔壁体校的学弟..是因为不合适才分手的吗?"
“....”
路期许想到那粘人的前任沉默半晌,再抬眸连嘴角都被扯平,“算是吧,姐弟恋不适合我。”
“现在这位呢?”
“只是合适还是…你喜欢?”
裴静枝问得小心翼翼,看着对面那双水盈盈的棕瞳里透出的担忧,路期许笑出声:“合适,我也喜欢。总得试过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类型,适合什么样的异性...”
“对吧?”
好像也有道理。
大脑宕机半秒,裴静枝咬住下唇,“那我是不是得再去找个比我大的来试试?”
“那倒也不是....”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铃声勾得裴静枝下意识冲声源处看去。
正中央的备注引人注目。
【狗儿子他爹】
“我去接个电话,你先吃着。”
路期许瞥了眼手机,笑意顷刻间化开蔓进眼底,她留下句嘱咐便离开餐厅,只留给裴静枝一个潇洒离去的背影。
合适...
又喜欢的...
证明…
是会第一时间接他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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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静枝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心。
除了父母的电话,她几乎对谁都是能拖就拖,拖到对面挂断,不想再打电话进来。
如果这是评判标准,那么她大概是真的不太喜欢蒋成宇。
...……
甚至有点讨厌。
裴静枝想不通他怎么总能打电话骚扰她。
分手前是,分手后也是。
轻抿酒杯,腕表也在此时发出震动,吓得裴静枝眼皮一跳。
好在失神片刻中才想起已经给那前男友设了免打扰,这才缓缓拿起手机打开。
聊天记录里赫然出现一张截图,几条留言被红色方框重点框出,还在边上打了几个感叹号。
「带饭钱」:你不更新怎么受罪的是我!!!!
「带饭钱」:求有也太太放过我这个小透明吧!!!我只想周更保平安!!
“.....”
带饭钱...不对,是黛凡茜,她是裴静枝在这个圈子里唯一的好友,这一点粉丝皆知。
是以,每当裴静枝更新不及又找不到裴静枝时,黛凡茜的微博就少不了热闹。
许是最近没登微博也没发任何关于番外或是下一本的进度条,她粉丝才一股脑全涌进了黛凡茜的微博里“要债”。
有点抱歉。
但裴静枝一向没什么良知。
「椰椰不吃树叶」:十条消息里还有五条是催你的,赶紧更新。
屏幕最上方,原本应该是备注的地方长时间保留着六个字【对方正在输入...】
看起来是骂她来了。
裴静枝对此充耳不闻当没看见,继续摆弄着盘里的薯条。
蓦地,手机发出连续不间断的震动。
那备注好似都带着怒气一般杵在屏幕中央。
“....”
亲口骂就有点难逃了。
甫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黛凡茜的恶魔低语:“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ip公布出去。”
“....想我死的话不需要这么麻烦。”
裴静枝拿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不是我不想画,提一个职业就被涵姐打回,半个月至少得有10个了,我都不太想参加那个活动。”
网络文学乃至漫画行业的男主职业几乎覆盖各行各业,常见的总裁、飞行员,十本里至少有八本都是如此,包括裴静枝自己的成名作,也都是以大热职业为主。
可最近网站内部在搞什么创新,几个编辑手上的漫画家几乎都过着和她一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跳出自己舒适圈本就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报应”当头,裴静枝也不太想给自己找麻烦的事做。
“要是你再消极怠工,今年下半年主推的作品肯定是华晓了,”黛凡茜冷哼一声,“是谁都行,但就不能是华晓。”
裴静枝淡声开口:“别对她有这么大敌意嘛...”
“出道新秀踩着给你扣的屎盆子上榜,还营销拉踩你,也就你这个咸鱼脾气不去计较。”
“一想到年会要见到她上台惺惺作态,比让我吃屎还难受。”
好似被人戳着脑门又教训一通,裴静枝看了看手里的薯条,顿时也没了食。
抬手轻触眉心。
“想接触新职业不是件容易事。”
“你不是去望城了吗?最近短视频有个走红的男生,一条视频点赞暴涨到162万呢!那职业我看着就挺新的。”
裴静枝:“什么职业?”
“好像叫什么...沙滩救生员?黑皮薄肌,五官精致,不是正好能当做参考对象?”黛凡茜越说越兴奋,“而且!那个男生就是望城人!”
黑皮薄肌...
望城人....
形容词叠加惊得裴静枝眼皮一跳,肌肉特有的触感还犹在掌心。
恰在此时,餐厅外传来不太真切的对话声。
裴静枝记得路期许不久前才提过——
最近几天民宿爆满,故而她被安排住进了隔壁那栋他们自己住的房子里,但用餐仍旧在民宿解决。
由于供餐到七点结束,九点过后几乎不再会有别人进出厨房,所以两人的聊天话题才敢足够放肆。
那现在这是...
不愿被人窥探隐私,裴静枝和好友没说几句就掐断电话,支着脑袋望向被餐厅门遮挡起来,跟取景框似的只露出一节的走廊中段。
正对出去的墙壁上还挂着路期许妈妈亲手绣的《星月夜》。
绣工齐整,收线干脆,当手工艺品出手或许都能卖出高价。
轻重交错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愈发靠近,似乎近在耳边。
为避免再被扣上偷听的嫌疑,裴静枝收回视线,又低头给自己倒了杯酒。
而就在下一秒,餐厅外响起女生带着哭腔的绵软嗓音,裴静枝没忍住好奇撩起眼,那个颀长的身影闯入“取景框”,遮住了她眼前那幅装裱精致的《星月夜》。
3. 杜宾
门框外的男生大概是刚洗漱好,微卷的黑发还因潮气湿哒哒地落在前额,五官被头顶射灯投下的光隐在刘海下面,神色不明。身上只着一件素色T恤以及简单的浅色睡裤,与之产生强烈视觉反差的,是他的肤色。
黑皮...
短短几个小时内能被提起三次,裴静枝都分不清是这望城专产黑皮还是自己跟黑皮是真有缘分了。
占着位置优势,裴静枝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端酒看戏。
可真是...
素材积累的最好时机。
“季同说了你明天没有训练!你为什么不肯陪我去玩?”
黑皮身旁的女生同样穿着睡衣,她仰起头看向男生,雪白的手紧拽着素T下摆不让人走。那件宽大的领口瞬间都被拉得往下坠了半截,露出掩盖在领口下的锁骨。
可就在下一秒,黑皮临睨着那矮他一截的女生,只抬手轻轻一拉,衣摆便从女生手中溜走,转身离开的背影里只冷冷地留下两个字。
“没空。”
裴静枝举起酒杯的手和那女生的手同样在空中停滞半秒,转而她的视线落向桌面。
那张橙白色工作证上的姓名栏,赫然出现着两个大字——
“季同。”
QS俱乐部的....
游泳教练?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裴静枝下意识地就将两人归到了同事范畴。
原来和这黑皮还真是一起的。
懒怠的眉眼轻抬,眼底也浮现出些许醉意。
“那....那!”女生仓惶地跑了几步跑到黑皮身前,双手张开拦住去路,“我们明天一起吃晚餐!”
黑皮自始至终都侧对着裴静枝,她没能看清他的神情但能从那女生的反应察觉出一二。
站在“取景框”里的少年,大概是恼了,连话都没回,只是垂眼回望都吓得女生气势弱了几分。
“不,吃饭也行。”
裴静枝:“.......”
居然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吗?
眼看闹剧即将走向尾声,她也努努嘴收回目光。
小孩告白的理由就是挺莫名其妙的。
突然的喜欢,突然的告白。
说不清缘由,又突然放....
“你给我联系方式,我立马走!”
裴静枝跟着那声下定决心似的拉高音量的话撩起眼帘,那黑皮懒懒倚靠在那副《星月夜》下的矮柜上,比起之前似乎还多了点混不吝的腔调。
“想窜未成年,犯法的知不知道?”
裴静枝眼底的醉意都被惊得散了九分。
“........???”
谁?
未成年?
他?
这个身材?
那蒋成宇算什么?
算幼儿园?
还没等她继续震惊,门外那女生就又拽上那件素T下摆。
“我只是想感谢你!再说,如果下次我还溺水的话.....”
“溺水找救生员。”
“可你就是救生员啊!”
黑皮语气里的懒散都淡了几分,“...我不是。”
“但你救了我!”
“小姐,正常人出于人道主义都会出手相救。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别再纠缠我了。”
“可你!”
女生大概是急于留下黑皮,伸手便攀上他的手臂,却在掌心都没碰上一秒时,被那人的一个眼神又吓退回去,弱弱缩回手。
“可你..还是按压了我胸口。”
“该说的我都说了,就算那天溺水的是个老太太,是个小孩,是个男人,我也会这么做。”黑皮语速缓慢却不容反驳,“你在我眼里,没什么特殊的。”
最后那句话但凡落入旁人耳朵里都得忍不住咬咬牙,可坐在位置上的裴静枝只是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太像了。
紧绷的侧脸,黝黑的肤色,修长的四肢。
和椰椰蹲在她身边时的样子,实在是...太像了!
而那头的女生确实受到了伤害,素T下摆终于被她自己松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站在灯光下的黑皮,恋恋不舍地离开。
闹剧的主角一方退场,闹剧也才算正式结束。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回神的一刹那听到了来自门外的黑皮的一声叹气。而下一秒那闹剧的男主就转身,一步踏进餐厅。
只是脚步迟迟未传来第二声。
路野被窗边的那个女孩拦在了餐厅外。
....用眼神。
餐厅柔和的暖光尽数倾洒在女孩身上,栗色长发被盘在脑后,头顶还带着个丑鱼发箍。刘海下那双缓慢眨动的双眼与他对视许久都没挪开半寸,甚至用手背托着脸颊,歪着脑袋看他。
路野眸光一滞,下意识看向女孩手边那被浅紫色的易拉罐,以及仍旧冒着气泡的玻璃杯。
眉心轻蹙,沉着脸退出餐厅,顺手还带上了那扇常年不关的移门。
走回房间的路上,他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日光下扑进怀里的柔软身躯和灯光下的柔和身影。
喉结不自觉滚了滚,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楼梯,在路过自己对面那间紧闭的房门时脚步一顿,飞快开门回房间。
“怎么才来啊野哥?都要开始了。”
头戴式耳机里传来男生轻快的嗓音,昏暗的房间只留有电脑屏幕发出的亮光以及水箱运转的绿光,路野坐在电脑椅里定了定神。
“我今天被女流氓袭胸了。”
“啊...啊??”罗景莫名,“袭胸??”
“她假装跌进我怀里,然后...摸了我的胸。”
冷沉的嗓音里带着些不确定。
“然后??”
“她现在在我家民宿的餐厅里。”
罗景大惊,“又跟着你去民宿了?”
“她还想勾引我。”
“在你家餐厅?这么明显?”
“嗯,我也觉得明显。”
路野鼠标轻点操控着人物转向往前,淡然出声:“她还穿着睡衣在喝酒。”
“卧槽....”罗景想到了什么香艳画面,下意识骂了声脏话,倒吸口凉气,“这你还不报警??”
“她没对我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没对你做还是来不及对你做?你等她晚上爬床吗?”
爬床.....
路野操纵的人物突然顿在原地,被从天而降的木棍砸得飞出平衡木,人物垂直下跌,直到屏幕变成灰色。
“啧,想什么呢野哥,你人呢!”
“死了。”
路野手指摩挲一瞬,鬼使神差地,抬手拿起亲姐落在房间里的糖盒。
甫一打开,里头纷乱的水果香味竞相涌出,屈指在里头游移片刻,翻找出一颗最接近葡萄味的颜色丢进嘴里,又勾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罩回头顶。
“啊啊啊啊!你怎么先死了!这下我得被对面达成筛子了!”
路野点开队友视角继续观战,“你加油,我去关窗户。”
“等...等等,你去关窗户干什么?”
屏幕里的人物正忙着躲避障碍物,罗景却仍旧分神反问。
没一会儿,耳机里传来声骚了哄的腔调,还擒着些许笑意,跟调戏人似的尾音勾起,“怕有人爬我床。”
“啪——”
耳机里传来人物倒地的音效,紧接着屏幕再次变灰。
没一会儿观战自动退出,游戏回到主界面。
路野正儿八经去关了窗才坐回电脑椅里,长腿微屈身子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刚带上耳机便听到罗景那句幽怨的讨伐。
“野哥...我是不是你兄弟。”
“我记得我俩没绝交。”路野随口应着。
罗景有些抓狂,“发骚请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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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行,你知道你这声儿透过耳机有多蛊人吗!”
“别人想听还听不到呢,这是赏你的,赶紧谢恩。”
“我谢你个溜溜球,我像变态吗?”
“变态另有其人,用不着你急着认领。”
罗景听这话连游戏开始键都没按下去,半晌才开口:“天天被骚扰的日子我看你都过了快半个月了,这俱乐部还去吗?”
葡萄味果汁硬糖被牙齿叼住压碎,路野视线撇向电脑旁的合照,隐在毛巾下的情绪不显。
耳机里安静片刻后才响起少年软和下去带着些许无奈的嗓音,“去啊,考核不过也还要上班,肯定得去的。”
“.........”
其实罗景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要放在往日,路野能不暴起揍他都已经算是好脾气了。
但显然他今天心情极佳,甚至在提及考核相关的话题时都少有的好说话。
于是,罗景就有些得寸进尺。
“因祸得福,你现在可是QS俱乐部的活字招牌,就算考核不过,老板也不会舍得开除你了。”
只一瞬,路野便明白了好友的意思,凉声反驳:“我是去救人的又不是去做鸭的,这周都第几个了。”
“做鸭有做鸭的快乐,你没发现吗,你特别符合富婆姐姐的口味。”
“望城必吃榜第一,到时候不会是QS俱乐部吧?”
“游泳教练上必吃榜,还是个青春男大.....”
罗景大概是仗着短时间内不会和路野见面得不到制裁,调侃的话一茬接一茬,看起来是连命都不打算要了。
齿间的硬糖已经在罗景说话时被咬得粉碎,融化在舌尖,口腔满是葡萄酸软的气息。
那心似乎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痒意难消。
良久,屏幕暗处色块的倒映里出现少年微勾起的嘴角,眼底却显得薄凉,“罗景。”
“嗯?”
“你的女仆照,在我手上。”
罗景:“..........??????”
与此同时,民宿餐厅内。
被那黑皮莫名其妙瞪了一眼后,裴静枝视线仍旧没收回,看那人离开的方向是民宿大门。百思不得其解,裴静枝又给自己灌了两杯才等来那个见色忘友的路期许。
甫一进门,路期许就看到那耷拉着眼皮的女孩薄唇开合低声自语,下意识撇向桌边。
开了五瓶易拉罐。
“我这是被讨厌了?”
“为什么?”
“我又不认识他,为什么瞪我。”
“嗯?什么?”
路期许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快速走到餐桌边低头靠近才听清女孩的低喃,“谁讨厌你?”
“一只杜宾。”
“杜宾??”
路期许记得目前入住的客人都没有办宠物托管,民宿里哪儿来的狗??
“嗯!”裴静枝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抬手指向餐厅门外,“在那儿,一只杜宾,很凶还会瞪我。”
杜宾...
路期许记得在裴静枝谈恋爱不久的那次生日上,蒋成宇送了她一只狗,品种就是杜宾。她那会儿怕大狗,所以没见过几回,但裴静枝连微信昵称都改成了狗的名字,对它的喜爱可见一斑。
“想椰椰了?”
“椰椰才不会瞪我。”
“路期许,谈未成年的‘报应’该不会让所有陌生狗都讨厌我吧!”
路期许:“..........”
陌生狗....
报应会不会让宠物讨厌她,路期许不知道,但或许会让她喝醉了出糗,然后第二天醒来因为无法断片而羞愧致死。
“狗不会,人未必。”
“?!”
“我的粉丝会讨厌我?!”
路期许惋惜地拍拍她的肩,“你会讨厌你自己的,在明天酒醒之后。”
4. 报应
裴静枝喝酒不会断片,但醉醺醺之后仿佛精神分裂跟冒出第二人格似的事件在大学四年生活里没少发生。是以当她睁眼发现身处陌生环境后并没多少意外,只倦怠地靠在床头等待意识回笼,而后——
“嗡嗡。”
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了震,屏幕亮光打破房间的黑暗。
大清早就发来的消息裴静枝不太想理睬,选择闭上眼继续神游天外,可那发消息的人像是知道她醒来似的,一个劲发得没完。又在几声震动后,思绪被彻底打断,索性翻身把灯都打开,最后注意力才落到那部手机上。
「涵姐」:你这个礼拜再不交人设,第三第四季度的两个首推就要被华晓全包揽了!
「涵姐」:交人设!!!我求你了!!
「涵姐」:你姐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三高,你要再摆烂,全组都没希望了!!
“......”
算起来,网站的第三季度活动已经正式进入推广预热环节。现有几位编辑手上也只有三组的华晓能和她的热度旗鼓相当,估计唐涵是刚开完晨会又被三组的编辑气得不轻,吃了压力又吃气,才忍不住来骚扰她。
裴静枝尊重,但不想理解。
且不说得通过多少时间的了解和刻画才能得到一个人设,单说这职业,绕了两人快一个礼拜了,也仍旧没有进展。
顶上那备注还显示正在输入中,裴静枝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下意识落到靠窗边的书桌上。
初夏的才晨光跃入未闭合的窗帘,在原木色桌面上投下一块小小的三角,那小三角又落下边缘一路延长,直到将那几件随手搭在床尾的裙子和橙色系带全拢进光里才堪堪停下脚。
——“好像叫什么...沙滩救生员。”
裴静枝视线在那张工作证上微滞片刻。
死马当活马医,权当交差算了。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下几个字,发送出去,没给对面那年纪轻轻就得三高的编辑来催她的机会。
「椰椰不吃树叶」:沙滩救生员呢?这个职业行不行?
消息一发出,对面的正在输入中秒切回备注,可之后几秒都没得到回复,裴静枝冷哼一声便将手机丢进被子里起身去洗漱。
不出意外肯定又会收到两个字“不行”。
职业创新不代表就能接受冷门职业,网站常年霸榜的作品清一水的霸总富二代。沙滩救生员虽说是创新,但在一众重拉扯、本身自带职业张力的人设里,实在算不上出挑。
甚至可以说是无人问津的地步,作为创作者基本都会规避冷题材冷人设的塑造,在编辑眼里就更简单,没市场就等于不赚钱,都得被打回重回做。
裴静枝凑近镜子看了眼脸上快挂下来的黑眼圈。
倘若这回不跟华晓竞争三四季度的活动推广,没准还能好好休息半年。
垂眸眨了眨眼,把牙刷塞进嘴里就转身走出洗手间。
房间确实如路期许所说,采光很好书桌靠窗,窗外就是碧波沙滩,仿佛只要打开窗就会收获满满一屋子咸腥的海水味。岛上生活节奏慢,除去那些来往的旅客,本地居民多数时间不是在乘凉就是在摸鱼抓虾,内陆常见的外卖小哥,在这里都不存在。
望城钟灵毓秀,四面环海,最中央还有座绿植全覆盖的无名山。
如果真在这儿无所事事地呆上半年或许也是不错的。
裴静枝收起视线折回床边,弯腰拾起那张工作证,本应该贴照片的方框处没有照片,只有个孤零零的姓名和俱乐部logo。
“季同....”
不管这证重不重要都得去还给人家才行。
黑皮薄肌的陌生路人,不知道会不会比昨晚的那个男生....
“——!”
裴静枝瞬间瞪大双眼,握着牙刷的手都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看向她时瞬间皱起的眉心,本打算踏进厨房却又离开的双脚以及....
她指着那人说什么来着?
杜宾??
说他像狗??
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认知后,裴静枝深吸一口气。
大概...
应该...
不会有重名这么巧的事吧。
恰在此时,被压在被子底下的手机发出尖锐的电话铃声,吓得那个本就含在嘴边摇摇欲坠的牙刷彻底落到今日外出准备穿的衣服上。
灰色连衣裙被沾上白色泡沫痕迹,甚至还拓出了牙刷印。
....
晃得裴静枝闭了闭眼。
报应....
她窜未成年的报应,明显还没消。
等把衣服丢进脏衣篓漱口出来时,始作俑者已经消停下来,对话框新弹出来的微笑表情都好似在嘲笑她一般。
“.....”
没一会儿,那催命似的电话又跳出来。
唐涵:“男主职业设定非常好!!!很有市场!!!月底前,人物小传和大纲可以给吗?”
“.....嗯?”
不对。
这剧本不对了。
唐涵不应该再次打飞这个人设,然后她心安理得地摆烂,度过这剩下半年吗?
“嗯什么嗯,姐这儿拿到的小道消息。华晓那儿男主人设是往军旅题材上靠的,你也知道就是因为题材敏感才没有这类题材的男主,这种创新画得好是成绩,画得不好就是案底。”
裴静枝:“.......”
唐涵:“本来你要没作品,网站还想保一手看看能不能擦着边上,但是你要有这个人设加持,别说是下半年的首推了,就是影视剧和动漫版权没准都能谈下来。”
和电话那头已经开始幻想光明未来的唐涵不同,裴静枝只看到了自己接下来三个月又得交代在桌前的无力感。
她的假期呢?
她钟灵毓秀的望城呢?
她的...
睡眠呢。
没能得到回应,唐涵又唤了几声:“喂?枝枝?你怎么不说话了?”
“......”
“你真觉得这个人设很好嘛?”
唐涵情绪高涨:“很好啊!沙滩救生员,光是想想就荷尔蒙爆棚了,不管是年上年下,和什么样类型的女主都能碰撞出火花。你签得晚可能不知道,我们网站之前拿金奖的云斐大大,就是体育类男主起家的。你的人气现在毋庸置疑,我们网站的头部非你莫属,只需要一个正向的故事!”
“嗯。”
裴静枝无奈应声。
这类鸡汤从签约开始到如今整整七年,唐涵都是这么给她灌的。
大概语言的威力真的不容小觑,在签约第三年连载的作品交好运爆火,从底层一跃而上,才有了如今的她。
在唐涵把“有也”跟“云斐”画上等号前,裴静枝出声打断这位大饼制造商。
“大纲小传月底前都能交,但最近我要多了解了解职业相关的内容....”
“老规矩,我懂。”唐涵迅速接过话头,“六月底之前,记得时间。”
挂断电话,身旁实习的组员都没忍住来问唐涵情况。
女人笑容淡了几分,慢悠悠喝了口咖啡,眼尾一挑,“我亲自签的人还能有问题?”
“‘有也’要画救生员男主了?!”组员吓一大跳。
“小声点!别被三组的听去了。”唐涵起身关上办公室门,“接下来活动的宣传就由公司这边代替她发吧,至少在六月底之前,得给她腾出个清净的创作氛围。”
认识裴静枝七年,女孩的性格她是再了解不过。
从不拖稿,从不乱画,也会来参考编辑的意见,成绩稳扎稳打。
越是乖,越是让唐涵讨厌三组那几个营销手段比实力强的新签约画家。
什么人都踩着“有也”的名号上位,偏生她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像只任人宰割的绵羊。
-
听筒里的声音立马消失,裴静枝还愣了片刻才把手机放下。
唐涵倒是速战速决了,但.....
她明显速战速决不了了。
光线下那张工作证愈发灼眼,犹豫半晌,打开点评app输入了俱乐部的名称。
【玩乐榜第一】的标签醒目,点进去后,教练的行列里空空如也,头像和首页都只有一张俱乐部的logo照片。
往后翻的几张大门还拍得像证件照似的。
板板正正,无滤镜无美颜。
评论区里的照片都比商家上传得多。
裴静枝往下翻了点,三条热评赫然出现在眼前。
【用户已晕】:小路教练非常专业,五星好评,下次来还点你!
【背着男友点男模】:小路教练人帅活好,技术upup!!回头客下次还点!
【看看男人怎么了】:表白但差评!小路教练能不能别那么有职业素养啊!!联系方式磨了半个月都不肯给!呜呜呜...男德属性拉满了。
【.....】
....诶?
裴静枝表情空白一瞬。
怎么这个俱乐部看起来像是什么...未成年人禁止进入的地方?
可点评区点开后,里面的内容又显得特别正常。
虽然也有表白救生员表白教练什么的...
但肯定比表白那个什么小路教练的要正常。
这手里的工作证瞬间堪比烫手山芋。
早知道不捡了,这下捡完还得给人送去,真跟有什么目的似的。
叹了口气倒在床上盯着那张工作证又看了会儿才慢悠悠爬起来去换下睡衣。
不管什么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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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要还的。
等裴静枝出门时间刚过是十二点,对于她这个经常下午起床的人来说还算早,但对于正常作息的人而言这会儿应该已经吃过午餐,开始发饭晕准备午休了。
路期许就是其中之一。
裴静枝跨进民宿大门时,路老板正趴在桌上紧紧闭着眼,面前的平板还在小声放着最新一期的综艺,但再好看的综艺也挡不住她的睡意就是了。
跟店员打过招呼便轻手轻脚绕到柜台后,刚抬手凑到女生耳边,就听到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间传出来,还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醒着,你要是敢在我耳边打响指,你就完蛋了裴静枝。”
裴静枝:“.......”
无趣。
讪讪收回手,拖开张椅子坐下,“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温柔对你又不管用。”路期许睡眼惺忪地起身,视线在她身上轻轻一瞥,打了个哈欠,“你这是要干嘛去?”
“这个。”裴静枝晃了晃手里的工作证,“去还个工作证,顺便接触一下新职业。”
橙色带子在腕子上绕了两圈,衬得皮肤更白,蓝绿色交织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路期许咂咂舌,推开只手臂,“新职业?”
“嗯,我编辑说救生员适合做人设,采纳并且让我多了解了解。”
女孩笑脸瞬间垮下来,“我的假期又不翼而飞了。”
尾音拖得长再加上她绵软的嗓音,听得路期许心里都软和下去。刚想撑起精神开口安慰几句,身旁这人却已经一咕噜起身,头也不回地直奔门口而去。
只剩下扇玻璃门被大力地推开后,狠狠荡回来摇摆。
再往前探,连女孩发丝都见不到一根。
路期许:“......”
刚不还苦闷来着吗?
“不对...不会真看上那男生了吧....”
“什么男生?”
耳边突然传出的声音吓得路期许没忍住抖了抖肩,回头看清来人长相,拍了拍胸脯一记眼刀狠狠扫去。
“你要死吗?走路没声音的?”
“怎么着,那我下回走路先丢俩石头呗?”路野撇撇嘴坐进那把被拉开半个身位的椅子里,“还没说呢,你看上什么男生了?”
“没有,小孩子别八卦”
“你昨晚几点回的家?本来说要一起吃晚饭都没碰上。”
“八九点吧,不记得了。什么事儿非得一起吃饭,就我俩有这么严肃正经吗?”
路期许点点头,打开网页查看订单,“本来想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顺便告诉你一下对门有人住了,以后别老光个膀子到处晃悠。”
“我?对面的?”
路野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你别是见钱眼开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带了!”
“皮痒了是吧你?”路期许咬着后槽牙慢悠悠转向他,斜眼打量片刻,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我朋友,闺蜜,大学室友。她不喜欢你这种类型,别自己上赶着就不错了。”
路野轻嗤,“我?我还能上赶着?”
“曾经我们有个学弟也是这么夸下海口的。”
“然后?”
“然后?”路期许提高音量,“当然是拜倒在我朋友的石榴裙下,甘拜下风。”
路期许咂咂舌,“别拿一时爆火当资本,话说太满我怕你打脸太快。”
“治治你的中二病吧你。”
路野嫌恶地咧了咧嘴,起身往餐厅去。只是刚踏进门槛便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坐在窗边醉眼朦胧的女孩。
阴魂不散。
昨天下午那被他抛在身后的嗓音,似乎也像昨晚她的人一样柔软。
栗色微微卷翘的长发......
过腕的睡衣袖口....
微微抬起的下颌...
还有那带着气泡的葡萄味鸡尾酒....
“小老板让一让。”
意识逐渐偏离正轨的路野被猛然唤醒,呼吸微滞。
脚步机械性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晃了晃神。
而后不禁皱眉重新看向空无一人的窗边。
脚步一转仍旧没跨进餐厅,直直冲门外走去。
“诶!你今天不是没训练吗!”
路野拎起矮柜上的随行包,“游泳训练。”
胡扯个理由只想快点出门离开这让他不对劲的地方。
他现在...
急需大量的冷水来洗洗那个全是那女流氓身影的脑子。
女流氓手段高明,居然差点就中招了。
“你游泳!”
路期许话都没说完,那扇推拉门又晃了晃,门上的风铃都被砸在玻璃上叮当作响。男生闯入阳光下,仅片刻,连影子都没再看见。
“.......该训练的不是小孩吗?”
5. 迷路
望城虽说是个好地方,但路线难找。饶是卫星定位导航再厉害,于它而言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裴静枝就在这错综复杂的各个弄堂里穿梭却仿佛鬼打墙,照着导航走,东弯西绕地没找到大路,反而误闯进一条全是小吃的街道。里头没多少人,烟火气却比外头足上百倍。
打头的几家商铺门口冒着热腾腾的蒸汽,正午的阳光都被笼成柔和的金光。
裴静枝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眼睛瞪得浑圆,没来得及吃上的“早饭”被尽数买回,不消片刻,手腕上便出现大大小小好几个袋子。垂眼看着被勒出的红痕,也不太在意地把袋子往小臂上推了推继续往前走。
街头是面食主食,街尾便都几乎都是小吃糕点一类的铺子。连着走了好几家都没在店里看到老板,只得慢悠悠晃到最后一家。
铺子不大,门头空空荡荡,只有外头支起的小黑板写着店名。
“请延当前道路继续直行120米。”
手机里消失已久的导航在她即将踏入店门前蓦地出声,惊得裴静枝这脚都滞空一瞬。
“妹妹,我们这里用不了那个东西的。”
还没等裴静枝从导航的提示音里缓过神,柜台后头的摇椅里就坐起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冲她摆了摆手,“要去哪里啊妹妹?”
“去....您知道QS俱乐部怎么走吗?”
“什么俱乐部?”
“QS.....”裴静枝抿了抿唇,老太太耳朵很好,再问估计是听不明白英文。
迟疑片刻后再次开口,“就是游泳的那个小路教练,我想去找他,您认识他吗?”
按照点评网站上的知名度来看,大概率...
也是有所耳闻的吧?
柜台里的老太太沉思一会儿,突然警觉地抬眼看着她:“小路?海边上那个?”
“——”
“嗯!”裴静枝点点头,“您知道他单位在哪儿吗?”
老太太笑脸一僵,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坐回摇椅里时好似还嫌弃地扫了她一眼。
“你们这些小姑娘,天天去骚扰人家。他也还只是个小孩子,你们这样打扰他像话吗?都还不是正式员工,就被你们当乐子耍。”
打扰...
还当乐子?
裴静枝忽然联想到那几条调戏意味十足的评价,有些尴尬。
似乎...
是挺冒昧的。
“我不是去找他的。”
清软的没有一点杂质的嗓音被送进老太太耳朵里,语气里的坦荡是她没想到的,但路野嘱咐过,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老太太眼都没睁一下,“我知道,又是去找季同小子的。你们是一个组织吗?连词都不改。”
裴静枝:“........”
她开始好奇了。
让女生化身色狼的那个小路教练的魅力,到!底!有!多!大!
手里攥着的工作证紧了紧,又被塞回包里。
小路教练,害人不浅。
女孩垂眸看向玻璃柜里方方正正通体雪白的食物,指了指,“那我要份椰蓉酥....”
“.......”
等裴静枝提上装袋的椰蓉酥走出小店时,导航声又在此时响起。
“请在前方路口掉头。”
看着一眼望到巷子口的小路,裴静枝默默关掉导航,折回小店。
“奶奶,那我能问问晓墅里民宿该往哪儿去吗?”
“晓墅里?”老太太声音从里间传来,随后带着围裙走到店门口,冲巷口一指,“那儿,直走出去右转,走到前衙路,再往东走个八百米就差不多到了。”
敢情她...用一个小时的时间走了段从公交车站到码头的路?
报应...
到底还是报应。
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随后便出门往老太太手指的方向去。
——
季同没想到在休假日也会被路野拽出来去俱乐部报道,应该说是没见过有路野这么爱上班的。生无可恋地在阳光底下东躲西藏的,还是没抗住那条毫无阴影供他躲避的小吃街。
抬头看了眼高挂天顶的太阳,“这个点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路野:“吃午饭。”
“怎么?考核不过路姐就不给你饭吃了?”季同欠了嗖的搭上他的肩,“听人说你昨天下午在马路上被人扑倒了?”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里的异样又再次升腾起来,路野不爽地用手肘抵开身旁那人,“离我远点。”
“我离你远点也没办法抹去你被扑倒这件事了。”季同放下手耸耸肩,“昨天你刚被扑,十分钟后你那个词条里就有视频了。”
路野往前走的脚步一顿,“被拍了?”
“拍了,360度全方位无死角。”
“我说这女生不会是有备而来吧,随便摔倒怎么可能还戴个口罩。”
路野眉头轻抬,“那她被骂了?”
“骂惨了好吗!你那群线上小粉丝都快把人骂成筛子了。”季同摇头咂舌,“所以我说她有备而来啊,不然这会儿估计祖上是做什么的都一清二楚了。”
“诶,你要吃什么?”
“张婆婆那家店好像开门了。”
耳边季同的声音在路野抬眼的一瞬间被屏蔽在外,距离他不远处,正站着那个扑倒他的女孩。
看起来似乎没有被网上那些有的没的所影响到,但居然连这个地方都找来了....
跟那群女生也是一样的,对他只是一时兴趣而已。
不出两天就会下岛离开.....
“.....野哥?”
一直没得到回复,季同回头看向路野,发现那人跟个木桩似的在原地傻站着,视线落在他的后方。
“看什么呢你....”
走到少年身边,再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话音戛然而止。
“我擦!”
巷尾处的简陋铺子门口正站着个穿着浅绿色吊带长裙的少女。
长发被扎成麻花辫搭在一侧,肤色在太阳底下堪比白雪,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留下痕迹。
而下一秒,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
女孩手腕抬起,被搁置在上头的塑料袋滑到小臂,只留下腕间那几条红印,触目惊心。
乍眼一看,惊才绝艳。
仔细一瞧,如沐春风。
季同眼珠子都瞪得老大。
紧接着,低头看向手机的女孩倏地抬头东张西望,纤细的手指似是在辨认导航里的方向,而在某一瞬,大概是季同恍惚的一瞬里。女孩的眼神似乎微滞片刻,随后面无表情地挪开了视线。
好半晌,季同才捂住心口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她是不是迷路了。”
路野淡然收回视线,“不知道,你刚跟我说什么?”
“她...”
“你是说老林。”
“哦...哦老林,说你预支工资那事儿,三个月内让你必须通过考核,不然他真的要降薪了....”
季同的视线仍然没从那处收回,“刚那女生....”
路野舔了舔唇,转身往回走,“下午训练要迟到了。”
“诶....野哥!那女生迷路了,我们不管吗?”
“不管。”
“迷路找警察,找我有什么用。”
“你不是路路通吗?”
“你不还活地图吗?”
“我记得高尚的家在那附近.....”
伴随着斗嘴声的远去,裴静枝的视线才有了落点,转回头看向那两人,松了口气。
怎么就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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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
还好离得不算近,话也听得没特别清楚。
等那两人身影完全消失,裴静枝才把手机塞回兜里,慢慢往前走着。
直到按照老太太说的直行右转再800米,到达下一个死胡同之后,面对着放满扫把和竹匾的墙角时,生无可恋。
绕不出去了。
家也回不去了。
她甚至就算打通路期许的电话,也没法明确说出自己的地理位置进行求助。
盯着拨号键半晌。
选择放弃。
或许现在直接原路返回走到那条小吃街,再打电话给路期许来接她更方便。
手腕上的食物变成前进的累赘,裴静枝咬了咬唇,塞了快椰蓉酥放进嘴里。
许是有当地特产的buff加身,这零食比想象中要好吃,清爽不腻,等吃完口腔里还萦绕着淡淡的椰香。
也稍微打散了些脑袋上的乌云。
可正当她低头打算拿第二块时,视野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双黑色运动鞋。
一双满是脏污和黄褐色泥点的黑色运动鞋。
裴静枝眸光微滞,缓缓抬头。
映入瞳孔的是一张近乎狰狞的脸,满脸横肉的脸上五官分散,就连眼型都是非常经典的恶人眼。偏偏他还咧唇笑着,给那张脸平添几分惊悚感。
裴静枝往后退两步,蹙眉看着那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你是谁?”
“我?这片的熟人。刚看你像是迷路了,小妹妹,要不我送你....出去?”
本就因为在烈日下晒得有些不适,此时被汗味笼罩周身,连呼吸都开始不顺,心率直线上升,冷意自尾椎骨直蹿至后颈。
不会这么倒霉的。
在陌生地方遇到这种事的几率不会这么高....
“——!”
那男人往前走了几步,将裴静枝逼进角落里。身后是扫把,是竹匾,是死胡同,是就算她喊破喉咙都未必会有人来搭救的陌生地方。
“你别再过来!”
女孩提高的音量都发着抖,眼尾猩红地看着那个逼近自己的男人。
“我这可是好心啊妹妹,你别怕,我不是坏人,哥哥能送你回去的。”
和手机贴合的掌心都泛着潮意,裴静枝浑身止不住颤抖。
报警...
对,这时候得....
“——”
手机刚被拿起就被对面男人用力夺去,虎口处的烧灼感没能抵消男人在她身上游移的视线。
像泥泞的沼泽。
黏腻...
恶心...
那双眼睛像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想要发声的喉咙。
“都说了,哥哥是个好人。”
“你这样报警,不是太不相信我了吗?”
男人越靠越近,盯着女孩纤细手腕的眼神藏不住欲望,唇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你看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地来望城玩,和哥哥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滚开!”
“——是你妈。”
不同的声线交叠,正面突然袭来的扫帚和从天而降的黑色斜挎包砸得男人后退几步,步子定在了裴静枝的安全距离外。
瞬间扭转的局势让裴静枝没回过神来手里还捏着那把杆子比手臂还粗的扫帚,只听到不远处的巷口,逐渐有脚步声逼近,而下一秒,男人的身后响起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声。
“野哥!你不是说.....不是说不管的吗!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嗓音冷沉,少年轻嗤一声,“你这几步跑得跟李叔找狗似的,能当上救生员就怪了。”
“——你有没有良心!”
“哦...”路野懒懒斜睨过去一眼。
“那你比找狗都不如。”
·
6. 打架
视线越过那陌生男人的肩膀,站在巷口被阴影笼罩的男生顷刻间出现在眼前。
昨晚的...
杜宾?
刚离得远,这会儿倒是把人看得个门儿清。
“杜宾”身量极好,就算身上只有一件普通的T恤,衣角被掖进裤腰。
长腿微屈,整个人都慵懒地倚在白墙旁。
只是没等裴静枝再仔细打量,挡在两人中间的男人捂着被砸得发晕的脑袋转身,本就狰狞的脸上愈发凶神恶煞。
“妈的,多管闲事!”
“毛长齐了吗就想教训你爷爷!”
矛头对准站在墙边的男生,然而那人似乎并没有听到那些话,自顾自打了个哈欠,眼睫低垂。
“你他妈!老子跟你说话呢!”
“吼什么?”男生撩起眼帘,眼底沉如墨色,语气里尽是不耐,“刚被放出来心里憋闷是吗?”
“什么心里憋闷,我看明明是蹲少了!”
站在巷口姗姗来迟的男生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接上话茬,几步走到“杜宾”身边,“我说也别跟他废话了,我去打电话叫老邓。”
“报警?呵。”男人恶狠狠冲墙边啐了一口,突然笑起来,“你以为老子怎么提前出来的!现在话事人是我姐夫!你们算什么东西?”
闻言,“杜宾”斜睨了一眼同行的人,“老邓下岗了?”
“听他放屁。”
言简意赅。
“哦——”他点点头轻嗤一声,“高尚,你姐夫现在保安当到看守所去了?”
“你他妈!!”
轻飘飘的两句话又把人给激怒,面子被下了又下,气得男人脸色都发红,扭头随手捞起把扫帚就往巷子口走去,“老子之前看在你是小孩不跟你计较,一而再再而三坏我的事,老子今天就替你爸妈教训教训你!”
“就凭你?”
“杜宾”还没来得及说话,同伴就先冷笑一声,“高尚,不用挽尊成这样吧?”
这头话音还没落,那头攥着扫帚杆的手就已经往墙边挥去,力气大到裴静枝都仿佛听到了破风声在耳边响起。
这一棍子冲着脑袋去,不死都算是轻伤了。
“杜宾”手无寸铁的,再能打也扛不住这么粗的冷兵器。
裴静枝这会儿回过神,余光扫到墙角,那儿有根比扫帚杆粗上一倍不止,正儿八经的木棍。
眼前两人正以“你追我赶”的架势逐渐往巷口退,使尽挥出的几棒全都落空,看男人那架势,估计都快上头了,大概也没空再来管她这儿的动静。
——
除了第一下是高尚铆足力气挥下来的之外,后面几乎都没什么杀伤力,对于路野来说光靠躲的也能让他力竭倒地。
可就在即将离开胡同口时,季同忽然冲他挥了挥手,而后从边上飞来个长棍。
路野下意识接住,随后一愣。
“你哪儿来的棍子?”
季同退到安全地带,侧开个身位指了指后头,“小姐姐给的。”
路野:“......”
抬眼看向那个眼尾泛红的女孩,随即撇开视线。
“带她走远点。”
“诶,好嘞好嘞。”
季同连连点头,向后一看,只有面跟房檐齐平的石墙。垂头又对上女孩的视线,尴尬地笑了笑,“我们在这儿呆着吧,你别怕,他很能打。”
“他很能打?他是练武术的吗?”
女孩的嗓音和她长相一样柔软,似猫爪轻挠般,惹人心生异动。
季同眨眨眼搓了搓耳尖,“不是,他是游泳队的。”
“那为什么能打?”
“.....”
“小时候叛逆,天天惹是生非,练出来的吧。”
季同唇角扯平,不太好意思。
“那你们——”
“我说怎么这么偏僻你都能来找事儿,这是你马子?”
话音被男人的暴怒声截断,他像是想通了什么,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前年纪比自己小个子却比自己高,还丝毫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少年。
笑意很快重新回到他脸上,“怎么样?她是不是比岛上的嫩——”
但很快,男人笑意消退,连尾声都被压回喉咙里。
眼前少年仍旧冷着脸,但怒意没有收敛。
粗长的木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打断那脆弱的扫帚杆,直击男人面门。
高尚瞳孔骤缩,看着距离自己只有几厘米的木棍,眼底只留下恐慌和后怕。
咽了咽口水。
眼前这人,倒真像个疯的。
“——砰”
不给男人喘息的机会,动作干脆利落抬脚将男人踹到在地,木棍被随手抛到角落,少年在男人身旁缓缓蹲下,垂眸临睨着他。
“你嘴再这么不干净,我不介意真的帮你缝起来。”
“说到做到。”
逐字逐句地尽数传入耳朵里,倒地不起的男人后脊一凉,捂着胸口连连点头。
路野冷冷一瞥,拍掉手上的脏污又掸了掸灰尘,打算绕过男人去捡地上的包,却在此时一只区别于在场所有人肤色的手闯入视线,骨肉匀称的指尖勾住黑色包带,对着那块灰扑扑的地方拍了拍。
女孩缓步冲他走来。
“谢谢。”
“......”
路野愣了愣,几秒后伸出的手避开她抓的那截,飞快夺过垮上肩。
“不用,换做是别人我也会出手。”
看着避她如蛇蝎的速度,裴静枝缓缓收回手,“我知道,但还是谢谢。”
看来昨晚不是错觉。
杜宾确实是讨厌她的。
只是原因不明,裴静枝也不想深究。
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而已,救了她,她道谢。
仅此而已。
她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讨厌。
随即蹲下捡起自己的手机,冲愣在一旁的男生同样颔首示意后绕过战场往巷子外走去。
——
马路上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噪音传进小巷,听不真切。刚在路野/战斗时季同就已经报了警,几乎是在女孩离开的下一秒,老邓就带着几个下属过来收场。
淡淡看着高尚被戴上手铐,季同突然回神,盯着对面那个耷拉着眉眼的少年,“路野,你刚干嘛说谎啊?什么只是路过,明明都走出去了又折回来的。.”
想到自己狼狈到达时的模样,季同停顿三秒,表情古怪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这么说比较酷吧?”
两句调侃换来一记冷眼警告,“你放屁”三个字就差印在脸上。
那视线冷得他都得在这逼近四十度的午后缩缩脖子,季同撇撇嘴。
“好好好,不是故意的。”
“所以..你和那个小姐姐认识?”
路野:“不认识。”
季同狐疑扫向他:“不认识还救?刚才那棍子可就冲着让你脑袋开花来的。”
“真不认识。”
路野淡声反驳,跟收队的老邓打过招呼后从墙边站直身子,“走吧,训练去。”
“这个月也没到评热心市民的时候啊...”
路野:“........”
“季同。”
“啊?”即将走到出口的人回过头。
“你知道为什么老李年纪这么大了腿脚还比你灵活吗?”
季同迟疑片刻,“因为...不多管闲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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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路野摇摇头,缓步路过他,轻飘飘落下一句话,“因为他做好人好事,好人有好报。”
季同差点白眼都要翻到天上。
好人?好事?
路野但凡不做救生员,四个字里都只能占个“人”字。
还好人好事。
“那好人有好报的路野同学,刚才那位小姐姐明显是迷路了,你怎么不直接把人送出去!”
离开小巷,路野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懒声反驳:“我又不是警察,邓队刚走,碰上了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开口问的,你怕什么。”
“邓队?”
季同嘴角抽了抽,“那五大三粗说话都得吼三声的,你也不怕他把小姐姐吓晕了。”
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路野,那脚步微顿紧接着轻嗤一声:“她晕?被吓晕的应该是我吧。”
“——!”
“你还说你不认识她!”
-
和两人预想的都不太一样,裴静枝既没被吓晕也没碰到警察。
从巷子里原路返回的途中碰上了个好心的老太太。
这儿的居民似乎都对陌生面孔的女孩有些防备甚至抵触。
这回裴静枝学聪明了,关于那位QS俱乐部的“头牌”愣是半个字都没敢提。
和老太太一路走一路唠,许是发现裴静枝真没什么别的目的,没过多久便绕出了那迷宫似的住宅区。
她和老太太告别,左右张望了一眼。
所在位置没离民宿太近。
又看了眼前近在咫尺的海边和....
不远处立着螃蟹亚克力门头的QS俱乐部。
误打误撞地竟然真让她给找到了。
导航说的左上方,原来真的是在“迷宫”外的左上方。
裴静枝看着拎了一手的食物,打算找个地方先吃掉些再进去了解情况。
这儿大概是属于游客必来的区域,在离海水有一段距离的岸边有大大小小不少商铺,也有临时供人休息的座位和太阳伞。
和大部分景区的临时座位相似,两条长凳一个桌。许是时间不对,商铺关着,海边也没几个人。
伴着带有潮意的海风,裴静枝艰难地解决掉大半食物,才起身丢掉垃圾往俱乐部走。
俱乐部在所有商铺的尽头,老板看起来不是个差钱的主,占地面积几乎是所有沿岸商铺加起来的两倍多。大门口还有两棵椰树一左一右充当门神,给入口处投下块阴凉地。
这儿倒是比刚才那处热闹不少,三五成群的女生在太阳伞下休息,只是那眼神总不自然地往那扇开合的自动移门瞟。
裴静枝眨眨眼,垂眸拿出工作证再次确认了俱乐部的地址。
没错了。
要是有机会,她还挺想看看那张让女生们为之倾倒的脸到底长什么样。
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裴静枝抬腿走上台阶。
玻璃移门自动打开,里头的冷气透过门缝着急忙慌地往外涌出,热汗瞬间变冷,激得裴静枝都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今天小路教练不在,具体排期还不清楚哦,实在抱歉....”
前台愁眉苦脸地挂断电话,在名单上划掉一人,刚抬头就瞧见了站在大厅中央的女孩,紧跟着视线便看向单向玻璃外的那群意志力坚定的“钉子户”,叹了口气。
她扬起个不算友善的笑脸,“最近小路教练都在休假,课程也已经排满了,想排课可以在年后来哦。”
看着和那两位老太太相似的态度,裴静枝猜出个大概视线扫过别在女孩胸口的工牌,耐心听人讲完才递出自己手里的工作证。
“我不找小路教练。”
“我找季同。”
7. 路野
“找...季同?”
前台小姐姐明显愣住了。
虽说季同长相也算清秀那挂,但路野最近的风头正盛,除了那几位固定的家长依旧买他的课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新客户找来。
一时间她都难以分辨眼前这女孩的话是真是假。
半晌,眼前的女孩莞尔,语气坚定:“嗯,找季同。”
这很不对。
非常不对。
这客户怎么冲她笑得这么....
温柔。
她看着那笑失神几秒,随后猛地低头,“我!我找找他的排班表!”
心里无措,手却仍旧翻找着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夹。
QS俱乐部的游泳教练几乎都是望城大学的学生,望城大学的游泳社算是整个省数一数二的存在,以他们的水平来俱乐部当青少年的教练是绰绰有余的。
“有了!”
她翻到属于季同的那一页,“季同...他今天也不在。”
裴静枝点点头,把手中的物件摆到桌面上:“那他的工作证可以先交给你吗?”
“当然,这样您要不先留个电话,明天季教练上班了我给您消息?”
“好....”裴静枝接过纸和笔,却在落笔时顿了顿,“我想问下,你们这儿接受外来人员收集素材吗?我可以出钱。”
“收集素材?”前台皱了皱眉,“是什么——”
“简然!老板找!”
“好,等会儿就去!”
被叫做简然的女生冲里间回了话,接着转过来有些为难,“我们俱乐部有时训练会涉及到比赛和一些私人课程,您的这个请求,我需要先去问问老板。”
裴静枝应得很快。
需要请示总比直接拒绝要好。
以前接触新职业采风时也碰到过不少要和陌生人沟通取材的事,并且照她的经验来看,一般留有余地的说辞最后都得到准许。
简然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又转身接了杯水。
“请问您怎么称呼?”
“非衣裴,裴静枝。”
“裴小姐,”简然绕出座位,冲里头抬了抬手,“您可以先去接待室休息会儿,我请示完立马过来。”
裴静枝:“好,辛苦。”
玻璃门被轻轻合上,裴静枝坐进单人沙发里看向四周。
靠走廊那边用的是磨砂玻璃,上头张贴着QS俱乐部所有的救生员以及领头教练。
一身漆黑的穿搭,公式照里被紧绷的肌肉撑起的修身短袖都有些唬人,像是某种特殊组织的打手。
光看面相也能猜出大概是个不好相与的。
她又往后走几步,队员里倒是有几个看起来还算温柔的。
只是没什么眼缘。
要是合作起来或许也会比较困难。
裴静枝有些纠结地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视线不期然地瞟到了一块只有姓名和一行字介绍的游泳教练信息。
她走上前,在里头的第二行找到了季同的名字,而压他一头的那个贴着小皇冠贴纸的名字,她也不陌生。
——“我弟路野,十九岁小屁孩一个。”
路期许发来的名字和这块板上的一模一样。
举起手机将它拍下发给路期许。
「椰椰不吃树叶」:这是你弟?
「777」:诶?是他,你在他俱乐部里?
裴静枝:“........”
所以,被这么多女生觊觎的脸,和路期许居然是打断骨头连根筋的关系。
又仔细抬头看两眼,别人的介绍是一句话介绍,而路野的介绍是一个个头衔叠加起来的荣誉证书。
甚至第一条是“少儿组男子组200米自由泳冠军”。
「椰椰不吃树叶」:嗯,我来还工作证。
「777」:那天我也没看仔细,你捡到的那张工作证是谁的?
“季....”
虚拟键盘上的字还没打出去,玻璃门就被再次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纪不过三十多的男人,是最常见的度假风穿搭,要是再套一条印着蓝天椰林的短袖衬衫,就更符合裴静枝对游客的刻板印象了。
“您好,我是这儿的老板林泽凯,裴小姐是来买小路教练的?”
裴静枝:“...........”
饶是她这样不大会因为别人的话而有较大情绪起伏的人也被这话吓了一跳。
“不...老板,裴小姐是来谈合作的。”
简然拿着本子小步跑到男人身后,有些尴尬地冲站在远处的裴静枝笑了笑,低声提醒,“而且...她找的是季同,不是路野。”
声音不大,但外头很安静,接待室空间很小,裴静枝很想封闭自己的耳朵,但明显做不到。
她扬起一点唇角,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不是路野?!”
裴静枝:“.........”
简然:“.........”
男人显然是在场人里最不怕尴尬的一个,表面维持的缓和被尴尬打破。
简然笑着,却咬牙切齿。
“老板,您开的是俱乐部,不是鸭店!”
像是在提醒中才恍然大悟,却还是没多正经地笑了笑,“是是是,你看看我,老本行从良还没改过来。”
简然想抽死他的心都有了。
“卖个鸭子有什么好从良的!”
话音一落,接待室一片死寂。
站在身前的男人眼底擒着笑,站在远处的裴静枝眼底全是尴尬和误以为闯入什么奇怪地方的恐慌。
“不...不是,那个。”
似乎不管怎么解释听起来都苍白又无力,简然没忍住狠狠瞪了身旁那个没什么正型的人一眼,“裴小姐,此鸭非彼鸭。”
倚靠在门边的男人像是终于良心发现,笑容越来越深,随后轻咳两声走到摆着水杯的那张沙发对面坐下,对裴静枝伸出个请的手势。
“裴小姐想谈什么合作?”
裴静枝扫了眼站在门口做鬼脸的女生,轻笑了声走到沙发边入座,简明扼要地说清来意。
“哦~”半晌,男人点了点头,“您是说要花钱来买我的员工?”
裴静枝一时语塞。
虽说花钱,但也并不是花在特定一位的身上,这么听来和起初那句有争议的话倒是旗鼓相当。
“也不是...”
“只是观察他们日常训练,作为…采风素材而已。”
说要花钱也只是为了避免日后作为取材出现在作品里的纠纷,裴静枝是怎么都没想到还有这样解释的。
“我懂。”
她遮遮掩掩的回复似乎真的勾起了老板的兴趣,像是真的开始盘算着要把手底下哪个员工“发卖”出去似的。
男人沉思半晌,打开计算器:“目前来说他们的工资都是上万一个月的,如果您需要全程观察,我建议您可以直接成为包年用户,1v1私教课比较适合您。”
“我不学游泳,也用不着这么久。”
裴静枝抿了抿唇。
包年学游泳,就算是个旱鸭子也能学到比赛水平了吧。
“但您会进入游泳区域,会占用我们教练的教学时间,况且....”
男人顿了顿,“我听说你们搞创作的不是都要亲身体验才能更好抓取素材吗。”
“.......”
裴静枝突然有点后悔走进这家俱乐部,有点后悔捡起那张工作证,甚至有点后悔在那个时间踩上望城的土地。
还真是个烫手山芋,丢都丢不掉。
而且,看这老板的架势,不推销成功是断然不肯让她走的。
"我是观察救生员,和游泳教练也搭不上边吧。"
“游泳是成为救生员的必要条件,游泳教练也都在准备救生员考核,训练的内容您可以看到得更多。”
裴静枝转出去的盘子被俱乐部老板一一丢回来,看了眼那笑眯眯的男人,泄了气。
-
和路野折回小吃街买了点当做是午餐的小食便东歪西拐地走出住宅区。
季同啃了一口手里的鸡排,口齿不清:“还好有你这个活地图在,不然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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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地方,要我自己走半天都绕不出去。”
“腿脚不如老李,脑子不如他家的狗。”
路野淡淡打量他一眼,“难怪高中我爸妈不让我跟你玩。”
“.....”季同瞬间板起脸,不满道,“我好歹也是望城大学的特招生!”
“是,典型体育生。”
“多吃点吧,再过两个月就吃不上了。”
季同接过路野递过来的牛肉饼,“为什么吃不上了?”
“吃的饭撑到脑子了?”路野狐疑看他一眼。
季同挠了挠头,几秒过去,仍旧没想起来。
“为什么吃不上了?”
“.........”
“比赛。”
“哦,但那场我们不是不参加.....嚯!”
季同话锋急转,步子也刹停在距离俱乐部还有几百米的铺子门口,“真是自从那条视频爆火,我们俱乐部门口就没消停过诶。”
“互联网真可怕,真让你做上头牌了。”
看着伞下东张西望的女生,路野皱了皱眉,“我又不是鸭子。”
“做鸭子都亏了我跟你说,你得做被富婆包养的男模!”
季同越说越起劲,跟着路野的步子绕道俱乐部后门,刷脸进去。
“每天从八百米的大床上醒来,有人伺候你洗漱....”
“要不要我跟泽哥提议让你接客?”路野斜刺他一眼,“连培训的力气都省了。”
“我做不了。我是个连道儿都走不动的柔弱….”
“….……”
“滚一边儿去。”
后门走到更衣室仍旧需要穿过大厅,也不可避免地两人都看到了接待室里两个对坐的黑影,和刚巧开门出来的简然。
“诶?简然姐,怎么今天还有要到接待室接待的客人?”
简然看着两人有些惊讶,“你俩今天不是不排班吗?”
季同没个正型地斜倚在门边,“路野喜欢上班,争做劳模,过年最佳员工都得颁给他。简然姐,里头那位是谁啊?”
“说起来我还要问你呢,工作证随手乱丢,还好被人小姐姐捡到拿过来了,不然你的更衣室柜子我看你拿什么开。”
橙色工作证被简然从本子里拿出来,在季同胳膊上狠狠怼了两下,“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这小姐姐就是因为你的工作证找来的,还是个大客户。”
“这工作证...”
“我那天下班让路野帮我带走的啊....”
季同接过,看了眼杵在走廊上没动的人,“你什么时候把它弄丢的?”
路野蹙眉:“我一直放在包里...”
话语一顿,思绪飄回在马路上被扑倒那一刻。
“——”
恰在此时,简然推开门走进去送水,里头轻而缓的嗓音从门缝里溜出,钻进门外两人的耳朵里。
“那....我可以指定吗?”
“当然可以。”
“我们这里有12位游泳教练,但金牌教练只有一位,就是....”
“我要季同.....”
下一秒。
女孩柔和却坚定的声音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内,季同愣了两秒,站直身子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
“我没听错吧。”
“里头那个大客户,是那个漂亮小姐姐?”
“她刚是不是喊我名字了?”
路野望向玻璃门的目光沉了沉,狭着眼周身都快被“不爽”两个字给充斥。
前脚扑倒他追他到民宿还在餐厅里穿着睡衣喝酒,后脚又跟到俱乐部来钓季同。
这女人。
荤素不忌是真的,花心也是真的。
视线停滞半晌,头也不回地迈步往前走。
季同一路讲到更衣室,换衣服时也不忘烦他两句。
“诶!路野!你还没说呢!这不是我的错觉吧!”
“难道我的春天要来了?!”
“——砰”
更衣室柜门被路野狠狠关上,“春天?我看你是要被当成鱼养了。”
8. 包养
玻璃门重新合上,裴静枝的话音落下室内又陷入诡异的安静。
半晌,那老板再抬头时神色凝重。
“裴小姐,你确定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
裴静枝表情有瞬间滞空。
她和那人都不认识,哪儿来的认错一说。
垂眸想了想,找了个还算恰当的说法:“我要刚才工作牌上的那个人,上面写着‘季同’的。”
“这样,我把两个人叫来,您比对比对。”
“他俩总是混在一块儿,名字又都是两个字,名字对不上脸也是常有的事。”
话落,老板作势要拿手机给前台打电话,裴静枝及时出声将人拦下:“我不用认识,其实是谁都行,但非要雇佣一个的话,选季同就好。”
“您看您也说了是谁都行,都报这么贵的课程了,不得给您配个金牌教练吗。”
这么贵...
裴静枝听得眼皮一跳,“这课程....多贵?”
“我们...先看人,先看人。”
老板笑了两声,还是把那通电话播了出去。
不消片刻,玻璃门再次被推开,裴静枝听到动静抬眸,瞳孔蓦地瞪大。
“.......”
两个戴着泳镜泳帽浑身湿漉漉,还在往下淌水的赤膊男站在了她眼前。
饶是平时画再多的素体模特,也没有肌肉直接出现在眼前的冲击感强烈。
裴静枝不自然挪开视线,直勾勾盯着老板的脸。
还是穿着衣服的男人顺眼多了.....
可下一秒,老板似是察觉到她表情的不对,跟着转头。
“你俩怎么不穿衣服?”
“还在泳池里就被你催命一样叫过来,哪里有时间穿衣服。”
其中一个男生嗓音带着运动后的低哑,电镀泳镜遮去他的眉眼,语气平淡看不出态度。
老板叹了口气,起身从柜子里掏出两条浴巾丢人身上,等两人围上才走到那俩用浴巾裹住上半身的男生中间。
比那俩人还矮上一截。
从她这个距离望过去跟在玩造字游戏似的。
老板指了指左手边那个莫名傻愣在那儿的男生介绍:“这是季同。”又转而指向右边那个神色不愉,把坏脾气都快写在脸上,眉眼压低的少年,“这是路野。”
“裴小姐...您看看是不是认错了?”
“看...什么?”
裴静枝有些迟疑。
“看..”老板左右看了两眼,有些抓狂,“你俩能不能别戴着眼镜说话。”
“近视眼。”
老板压根儿不搭理那男生的话,“就算是瞎子也赶紧给我摘了,和客户说话呢,没个正型。”
盯着两人把泳镜不太情愿地摘下来,这才再次回头,“裴小姐再看——”
不想话都还没说完,就看到一张表情都凝固的脸。
“——”
昨晚在民宿莫名对她皱眉的是路野?
被她说像杜宾的...也是路野?!
看着长相是和路期许的眉眼有相似的地方,身材...
身材不说,还好刚才没敢看。
朋友弟不可欺,就算不是觊觎,光是这么看也已经到了欺负人的程度。
按照昨晚他对那女生说的,再想到今天那卖椰蓉酥的老太太说的——
他还是只是个孩子!
此时,裴静枝已经没心思去想那张工作证到底是谁丢下的了。
她不可能天天对着朋友赤膊的弟弟来收集素材,窜蒋成宇的报应已经足够重了。
“.....”她回神,“你们这儿有没有身高185以上,上半身没那么壮,但有肌肉的,并且成年的男生?”
“怎么?喊我们来参加选妃?”
路野神色不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跟尖刺一般,“真把我们这儿当鸭店了?”
裴静枝:“...........”
现在的小孩,说话都这么没轻没重吗!!!
她咬了咬舌尖,“不....”
“你别吵!”老板反手一下打到路野的手臂上,又对裴静枝扬起个笑,“只有他,我们俱乐部185以上的男生,只有路野一个人,并且游泳能力很强,肯定能教会你。”
“教不了旱鸭子。”
“......”
男人脸上的笑差点绷不住,
一记眼刀扫过去,咬牙切齿凑到路野身边小声警告。
“接下去再开口说话,你的预支工资就没了。”
路野:“..........”
“卑鄙。”
“谢谢。”
笑脸重回男人脸上,“裴小姐意下如何?”
裴静枝看眼前这两人跟唱双簧似的演了一轮,撑起个抱歉的笑,“我不学游泳....”
“那也没事,他....”男人拍拍被遮在浴巾下的手臂,“身强体壮,就算是作为创作原型,写他画他都不会有问题。”
这点事,怎么似乎边上的季同也能做到呢。
裴静枝看向那爱给人下套的男人,他脑门就差印上“强买强卖”四个大字了。
黑店...
赤/裸/裸/的黑店。
裴静枝被迫点点头,“那价格....”
“你要包我?”
哑声的质问激得裴静枝眼皮一跳,“我是买课。”
路野大概也不在乎她的回答,转头换了个人质问,“你要改行做拉皮条的了?”
“你说什么东西呢!你要毁了俱乐部吗!”
男人转身瞪了一眼摆臭脸的路野,随即回到沙发上,“我们走合同,合法合规。他们一节私教课按照320来算,您打算包他...啊不是,雇佣...雇佣他多久?”
裴静枝不太清楚市场上私教的价格,但320似乎也还能接受。
“一个月...?我在这里呆不了多久。”
“一个月啊,一个月你连点皮毛都学不会呢,要不两个月?”
男人打开计算器继续加减乘除,最后举起手机,裴静枝差点没数明白后面有几个零。
虽然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父母没让她饿着让她穷着,存款加上自己工作赚来的钱,确实,还有那么些。
但....
谁好人家是这么挥霍的!
“裴小姐真心想买的话,我给您打个折。”
“10万,小路教练两个月都只属于你一个人,其实很划得来了。”
“——”
老板把10万说得像10块一样轻松的语气让在场三人都陷入沉默。
“林老板。”
“您的生活是有什么困难吗?”
看着对面女孩认真询问的表情,林泽凯难得一噎,而身后没忍住的低笑让他咬了咬牙,挪着凳子凑到裴静枝身边。
“裴小姐可能不知道,小路教练情况特殊急需用钱,但自尊心又强,不想和家里说。”
“其实也挺可怜一个孩子,年纪轻轻地就....”
林泽凯的叹气让路野打心底里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而下一秒,预感得到验证。
坐在沙发里的女孩看向他的眼神里情绪复杂,有些犹豫,垂眸深思片刻紧接着从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眼睁睁看着那张卡在刷卡机边划下,出单据,女孩接过笔在空白处落下签名。
路野看得眼前一黑。
真的是为了接近他不惜豪掷千金。
“那裴小姐要不跟我们小路教练先加个微信....”
裴静枝再次抬眸,只看到男生冷冷落在两人身上的视线。他没有理睬老板的话,甚至撂挑子不干了直接推门而出。
等那扇门再落回原处,都前后摇摆了几下。
潮湿的鞋印在地砖上印出水痕,接待室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裴静枝和站在一旁神色尴尬的季同面面相觑,最后落回老板脸上。
“小路教练不愿意的话,季教练也可以。”
“这小子怎么可能不愿意!肯定是去拿手机了,我去看看!”
临走前,生怕裴静枝反悔似的,老板还带走了那份刚新鲜签署的合同和pose机。
季同看着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有些尴尬地退到门边,“小姐姐你先休息会儿,我..我也去看看。”
裴静枝:“.........”
瞬间冷清下来的接待室连手机的震动声都清晰可闻,看着黛凡茜新发来的消息,想到刚才路野的反应,无奈叹了口气。
她好像无意间伤害了小孩的自尊心?
——
“路野。”
“路野!”
林泽凯追出去一路跟着人到更衣室,接着把门关上,还顺手合上了路野的衣柜。
“你这什么干什么。”
浴巾被路野狠狠丢到长凳上,“你什么意思?卖我?真把我当鸭子看啊!”
“合法合规,什么就叫卖你了?不就是四个月只教一个人和四个月教好几个人的区别吗?”
“反正都是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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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小姐应该也用不着你教什么。”
“老子是你师兄,还能害你不成?”
路野:“两个月只教一个人,你干脆跟她说我两个月都只伺候她得了!你知道她什么来历吗就卖课!林泽凯,你要不要这么见钱眼开啊!”
“我?我见钱眼开?”
林泽凯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平时走路说季同走马观花都是好听的十分钟的路都能走出二十分钟来,但这会儿怕两人真吵起来,连跑带条地直冲更衣室。
开门时,那俩人的气氛正焦灼着。
看着还没动手,季同也不急了,靠在门边盯着两人,“10万...泽哥,你跟抢钱似的。那小姐姐也不是个傻的,到时候反应过来了,我们要被约谈的。”
“签了合同,合法合规,市监没理由约谈我们。”林泽凯回头甩甩手,“再说,这钱也就是在我手里转一转,等会儿就要打到路野卡上的。你问问他能抢得来10万吗?小优可还等着做手术呢!”
“要不是小优等不了,我这单就不可能接!”
路野半晌没说话。
涉及到小优,他没办法不迟疑。
但也不可能为了小优就出卖自己,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收下人家女生的这比这么大额的钱。
“不可能,这活我干不了。你把钱退给她,我不去。”
“你!”
林泽凯一口气被压在胸口不上不下,“又不是让你陪睡你怕什么?就是个大小姐,有钱烧得慌。甭管她是画画的还是写书的,要个原型,采采风,这钱不比你东拼西凑好赚?”
“小优月底可就得做手术了,就以你现在的存款,你不让你爸妈你姐知道,是打算靠头铁去凑到剩下的10万?”
只要提及小优,路野的迟疑都在两人的意料之中。
认识得足够久,林泽凯也就是捏准了这点才能逼得路野一再退让。
林泽凯一巴掌拍上路野的肩,“别想了,现在钱有多难挣你知不知道?死小子,要是我,就算她真的包养我,我都乐意!”
“.........”
路野蹙眉拍掉那只手,“这话让简然姐听到,你半条命就废了。”
“不至于。”季同见缝插针,“这小姐姐应该看不上你。”
林泽凯:“.........”
这俩师弟他真不能一拳一个地打扁他们吗?
撇撇嘴挤开季同打开更衣室的门,又回头冲里面站着的人嘱咐道:“路野,这钱你好好拿着,乖乖给人家提供素材,听到没?”
路野没看他,自顾自冲澡换好衣服,等把头发吹干才走到刚才的接待室。
被唤作“裴小姐”的女人还坐在里面,麻花辫已经不知何时被拆散,长发披在身后,绕在她裸露在外的肩头。她眼睫低垂不知在看些什么,嫌刘海挡眼还抬手将它撩到耳边。
似是有所察觉,忽一抬头两人视线隔着玻璃门在空气中相交。
抓着门把的手不自然紧了紧,呼出口气推门进去,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里。
“......”
“我叫路野。”
“我..知道。”
“钱...有五万是押金,结束会退给你。”
“啊?”
裴静枝一下没反应过来,“你们这儿押一付一?”
“你也用不坏吧。”
路野:“............?”
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人,付款前还一副没贼心的样子,付款后本性暴露?
在心里把林泽凯不知道骂了多少遍,却还是笑着咬牙切齿地强调。
“裴小姐,我不是鸭子,卖艺不卖身。”
裴静枝皱了皱眉。
这地方奇怪得要命,怎么开口闭口都是少儿不宜的事。
“.......”
两人无声对坐着。
虽然在这会儿这么形容有些不合时宜。
但真的很像裴静枝见到过的那些在咖啡厅里相亲的男女。
没话说却还要被捆绑在一起。
她该庆幸两人现在眼前只有一杯水,而不是什么食物。
“两个月。”
不知道钻到哪个角落里去的意识被狠狠拽回,裴静枝撩起眼看向对面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的男生,等待他的下文。
半晌,对面砸过来几个比石头还硬的字——
“多一天都别想。”
裴静枝:“............”
“不好意思,我也没有占人便宜的嗜好。”
9. 陪饭
话落,路野没再说话,但那表情似乎是不大相信裴静枝那番话的样子。
可以理解。
路野本就长得不赖,想来读书时必定也少不了追求者。
再加上小路教练是QS俱乐部的香饽饽,自恋一点也是正常的。
裴静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向不停弹出消息的手机上。刚才因为路野的闯入,两人的聊天在裴静枝的“长得很好看”里戛然而止。
面对突然不给回复的裴静枝,黛凡茜的消息跟轰炸似的一条条发来。
「带饭钱」:别光说!!给我看看长啥样吧!!
「带饭钱」:这也要留钩子吗老师?
「带饭钱」:这算不算职业病?
“......”
裴静枝草草扫了一眼,怒吼的文字在脑海里自动转化成语音,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行。”
刚打算抬手回复,对面玩木头人的小孩突然出声,裴静枝动作微滞,“你说到做到就好,裴小姐。”
听着被着重突出的几个字,裴静枝有一瞬的无奈。
“你放心,绝对不会占用你私人时间的。”
取材这种事原本也算裴静枝的工作,只要是工作就一定有上下班。
在正儿八经下笔之前,她绝不可能让这件事浪费自己的闲暇时光。
说完裴静枝还淡淡瞥他一眼,没再给路野开口的机会,起身拿起挎包离开俱乐部。
导航依旧没有放弃给她往那片住宅区带,她只得避开“迷宫”,宁愿绕着最外面的大路走,比导航上预计到达时间还晚了将近十分钟。
路期许正倒在藤椅上看那综艺,从声音听大概还是她喜欢的那个明星。
见门口有动静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取材结束了?”
裴静枝放下包在她身边落座,扫向平板随口应道:“雇了个供我取材的教练。”
“又雇?”路期许斜睨她一眼,“您这主业到底多能挣钱。”
裴静枝莞尔,“跟之前比是贵了点,但还能负担得起。”
“诶,那俱乐部是不是清一水肌肉男?”
“八块腹肌都不用遮掩那种?”
“运动之后充血的肌肉是不是荷尔蒙爆棚?”
问题一个个抛出,路期许也越凑越近,裴静枝看着她的视线仔细想了想。
在那里浪费了快一个小时,只见到个跟花孔雀似的老板,和两个小孩。
荷尔蒙爆棚这几个字,不管是放在老板还是小孩身上都不适配。
裴静枝拿起摆在桌上的零食吃了一口,随后摇摇头,“没有。”
路期许笑容一垮,“什么没有?”
裴静枝:“都没有。”
“没什么好看的。”
“.......”
这么大个俱乐部被裴静枝说得像是什么和尚庙似的。
让人提不起欲望。
路期许侧头看向那个神色淡淡的女孩,又仔细想一想这种事和裴静枝讨论确实有些太过于超前。
甭管多有性张力的身体摆在她眼前估计脑子里也只有一种想法——
适合做素体模特。
在她眼前秀肌肉堪比抛媚眼给瞎子看,这么些年也就蒋成宇那个烂人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裴静枝的眼。
砸吧两下嘴,路期许瞄了眼时间,“五点开饭吧,正好我把我弟叫回来,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两人现在多了层雇佣关系加之路野对她的态度,一起吃饭裴静枝总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和你弟一起吃饭?”
“本来第一晚就想叫他一起了,作为我弟不得陪个饭吗?”
“介绍你俩认识。”
裴静枝看着平板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拒绝的话被压回肚子里。
她倒不是香饽饽,不至于被所有人喜欢,但作为香饽饽本身的路野今晚吃饭或许就不会那么好受了。
约定下晚餐时间后没多久裴静枝就以整理素材为由躲回房间,应付完黛凡茜的消息打开电脑。
半小时过去,素体模特下落不明,屏幕的画布上却出现了个男生的身影。
肩宽腰窄,比例协调。
再多画一点上个色,没准就能直接当人设图来使用。
想是这么想的。
可接下来的一小时里,笔尖反复落到那张空白的脸上,五官却始终没有填上。
电脑椅转了两圈,裴静枝转向窗边。
望城的落日会沉到山的另一头,能被她从窗户里窥见的只有远处那片金灿灿的海面。
海浪洇湿沙滩留下水痕,裴静枝想起了接待室里被搞湿的瓷砖。
她对肌肉是没什么抵抗力,但她有道德。
朋友弟与未成年不可欺,是裴静枝到望城给自己捆上的第一条道德枷锁。
——
到了饭点,刚踏入餐厅裴静枝就在路期许的招呼下缓步走过去,坐在对面沙发里的男生听到动静有了点反应,恰好抬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上,路野眼底的诧异没能逃过裴静枝的眼睛。
果然,与她的猜想无异。
狠话放得再厉害也不过只是个小孩而已。
裴静枝收回视线,在路期许拉开的椅子里落座,“晚上没有客人吃饭吗?”
“民宿晚餐供应时间从六点开始到七点结束,专门空出来一个小时让我们枝枝大王用餐。”
路期许冲她抬了抬下巴,“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对了路野,这就是我今早跟你说的朋友,现在住在你对门。”路期许说完没给他眼神,转而看向裴静枝,“这是我弟,路野。”
裴静枝点点头,看路野没开口的意思,便连打招呼的过程都省去。
她也乐得自在。
期间路期许嫌上菜时间慢,中途离开去厨房当监工。
餐桌边只剩下他们两人,她刚垂头打开一罐饮料把吸管插上喝了一口,就听到对面传来声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敌意的疑问。
“宜城人到望城来旅游?”
裴静枝愣两秒才应声,“是,听说望城的环境很好。”
那人莫名轻嗤一声:“环境好的全中国多了去了,怎么偏偏就选在望城?”
“……?”
裴静枝一时语塞。
来望城旅游还需要找个合理的理由吗?
她犹豫了几秒缓缓开口:“你姐姐要结婚了,所以顺便....”
路野欠揍地点点头,抬手打断她的话,“我姐婚礼在十月,还有四个月。现在来是不是太早了点?”
裴静枝:“.........”
看她不顺眼到这份上….
所以这算什么?
赶客吗?
裴静枝忽然想到路期许早前对她说过的话,在她没来之前,他们家四楼没人住。
难道一开始对她不满就是因为侵占了他原本可以独处的私人空间?
他年纪还小,裴静枝也无意把自己被绿的私事摆到台面上。
就算路野真的不满意领地被入侵,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她花了钱,不管是住宿还是雇佣他作为被观察者。
裴静枝捏着吸管在瓶口戳了戳,轻声道:“那你忍忍吧,我花了钱的。”
空气静默一瞬。
半晌,对面坐着的路野突然又笑了一声。
裴静枝分不清是被气笑的还是真心想笑,她懒得深究。
路野在她眼里也就是多了路期许弟弟的这个身份而已,除去暂时的“邻居”和雇佣关系之外,他俩就是没见几面的陌生人。
裴静枝从不会在陌生人身上花费心思。
对面投来的打量的视线被她无视,自顾自低头回复着手机里的新消息。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度过了几分钟,直到厨房门被关上,路期许端着菜盘出来的前一秒路野再次开口。
“行啊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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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还未落下路期许就端着盘子走到桌旁,“老板?什么老板?”
裴静枝眉心一跳。
抬眼看去,路野恰好收回视线伸手去接餐盘。
“夸你呢,路老板。”
“还亲自给客人端菜。”
路期许反手打了他一下,“小屁孩一个还学会吐槽你姐了?”
“谁小屁孩?”
“你说谁是?在场没过二十的不就你一个?”
姐弟俩的插科打诨裴静枝挤不进去,她也只想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可对面那人大概是不想让她如愿,视线再次轻飘飘扫过她。
路野抬了抬眉,“那有些大人连小孩都撩,是不是挺可耻的。”
裴静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路野的这句话,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路期许翻了个白眼,“大人对小孩那叫撩吗?那叫怜爱,是长辈对小辈的关怀。”
“书读了十几年,讲话还是跟文盲一样。”
路野难得没回嘴,冷淡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埋头吃菜的女人。
“哦,那我是不是还得说……”
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狭起眼。
“‘谢谢姐姐’?”
那坦荡的称呼硬是被路野叫出点奇怪的意味来,裴静枝夹菜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路期许也夸张地抖了抖肩,“你还是别叫姐姐了,蛮恶心的。”
路野:“..........”
说给你听了吗就听。
路野扯了扯唇角,捏起筷子不再说话。
没多会儿菜全上齐。
席间,除了路期许叽叽喳喳开始介绍餐厅的招牌菜之外,另外两人都安静得不像话。
裴静枝话不多,一向如此。
但自家弟弟似乎不太对劲,就连最喜欢吃的菜都宛如嚼蜡,一根青菜在嘴里起码咬了七八口才吞下。
等桌面上的餐盘被替换成果盘,趁着裴静枝去厕所的空档,路期许踹了对面坐没坐相的人一脚,“诶,你今天在俱乐部过得不开心?”
“没有。”
路野神色依旧冷淡,连眼神都没从手机上挪开一下。
“那你怎么话这么少?不能是看到我朋友不好意思了吧?”
“不好意思?”路野轻嗤一声,坐直身子视线扫向餐厅门口,“我躲她都来不及。”
撞进他怀里又合理地住进他家,又找去他俱乐部,又非常不讲道理地把他买下。
一个巧合还好说,一长串要都说是巧合,说给傻子听都没人信。
“你好端端的躲她干什么?人家对你这种年纪小的不会有兴趣的,你就别莫名其妙给自己加戏了弟弟。”
路期许看向他的眼里都仿佛在说“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路野没再开口。
不消片刻,路期许被工作上的电话叫走,餐厅也到了供餐时间,路野便起身离开餐厅走到外头的小花园里。
甫一出门便看到椰树下的秋千里坐着个人影。
长发披散在肩头,指尖抓着秋千绳,脚尖点地轻轻晃着。椰树上的微弱的灯珠投到她身上,却不敌耳边的屏幕亮光。
路野虽然对她的做法有所不满,但还不至于讨厌到要去窥探人家隐私的地步。
插着兜正想往反方向走,却听到身后女孩低低叹了口气。
“蒋成宇,我们已经分手了。”
路野脚步一顿,那脚像是被什么胶住了似的迈不动步子。
“你和小伊的事与我无关,不用和我多说什么。”
“……”
“我在哪里和你也没有关系,你尽快从我家搬出去吧,中介过两天会带人去看房。”
“......”
路野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隐在暗处的女孩。
这人…
竟然还是个拿钱砸人的惯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