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关的十年后》 1、001 学宫内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都泛着潮。 夜幕低垂,沈轻迟点燃烛灯,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翻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小册子是她前不久闭关时突然出现的,秉持着不看白不看的道理—— 她开始了第九遍观看。 书中内容不多,只讲述了女主云昭是如何一步步变强,最终打败魔尊谢殊,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若说是别人,沈轻迟也不会在意,偏偏被打败的这人是她师兄。 她对于师兄是如何叛逃十年就能混上魔尊之位一事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师兄的剑术远远不如她,这种水平就能当上魔尊,也难怪会被云昭打败。 沈轻迟叹气。 她也不是没有尝试着去寻找师兄,但无论用何种办法,最终都一无所获。 最终,为了成功凑上这场热闹,沈轻迟选择跟在云昭身边,说不定就提前碰上了呢。 看她如何依照话本一步步成长很有趣,看师兄如何被打败也很有趣。 眼下已经入学,两人顺利地分入同一间舍馆,因着一路上的互相照顾,关系颇为友好。 云昭正练剑。 今夜无云,漫天繁星点点,撒下的月光混着凛凛剑光,分不清哪个更亮些。 察觉到沈轻迟投来目光,挥剑转身空隙,云昭朝着她腼腆地笑了下。 沈轻迟弯了下眼,随后便继续翻着小册子。 除去云昭的成长线外,沈轻迟在背景的缝隙中,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名死去。 她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只出现在前言里。 那些人与她的关系称不上好,但总归是熟悉的人,沈轻迟心中难免升起一丝悲伤。 合上册子,沈轻迟又叹气。 这声被云昭捕捉到了,她收了剑,快步走到沈轻迟身侧,替她拢了外衣,提上烛灯。 “今夜风冷,你身体本就不好,早点休息吧,明天可是第一次上课,迟到就不好了。”她说。 沈轻迟点点头,“嗯。” 身体不好倒不是假话,自十年前那场意外,伤了些根骨后,她面色总会带着挥之不去的苍白。 十年间庆幸有着哥哥救济,没把自己养死。 身姿却不免变得纤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但弱柳扶风是真的,实际上可以一剑砍翻所有人也是真的。 - 翌日清晨。 “不好啦沈昼——我们要迟到了啊啊!” 声音老远便传来,逐渐接近到沈轻迟枕前。 睡梦中,沈轻迟迷迷糊糊,听到前半句话时还在感慨,真是好久没听到的一个名字。 直到听到下半句话,她猛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哪。 睁开眼睛和云昭大眼瞪小眼两秒钟后,她飞速起身更衣梳洗。 沈昼是她同胞兄长的名字,当初想着看热闹,用真名怎么行,于是便鬼使神差地报出了沈昼的姓名。 对不起了哥哥! 就让我借你的名字为非作歹一段时间吧! 但是过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听顺耳,沈轻迟默默想。 时间不早,沈轻迟草草扫了眼课表,大致记住在哪座峰哪间殿中上课后就如一阵风似的呼啸出门。 太初学宫很大,学生舍馆与教学峰的距离更是遥远。 新入学的一届还未曾学习御剑飞行之术,便只能勤勉,日日早起,步行至峰脚后沿山间石梯至学殿。 运气好时或许能遇上顺路学长蹭上一段飞剑。 现在不一样。 虽然已经许久没来过学宫,但一想到“迟到”二字,沈轻迟就有些头皮发麻。 顾不得那么多,她一把捞起云昭,又捞起她的剑,诚恳道:“事态紧急,到殿里我帮你擦剑。” 话音落下,二人疾驰飞上天际,舍馆在脚下逐渐变得渺小,景色变化不断。 学宫六峰在眼底一览无余,沈轻迟锁定剑锋方向,加大了灵力输送。 耳畔风声急促,云昭紧紧拉着她衣袖,“好——快——啊——” 沈轻迟:“你晕剑吗——?” 云昭:“不啊——好刺激——” 沈轻迟放心了。 一路狂飙至学殿,速度之快,不知违反了《太初学宫守则》中多少条内容。 幸好没多少人目睹,不然沈轻迟免不了被抓去执律院一顿罚。 两人风风火火赶到,为了不引人注目,悄悄地从后门潜入。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站住!那两个人,干什么的?” 殿前小老太火眼金睛,一下子就锁定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们只好站直。 沈轻迟比较有经验,认错的话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对不起刘教,迟到了。” 云昭学得有模有样,垂着头:“对不起。” 刘教轻哼,算是肯定了认错态度,她又问:“叫什么名字?” 沈轻迟这个时候庆幸用的是沈昼的名字了,丢人的不是她,太好了。 她老实巴交道:“沈昼。” 云昭说:“云昭。” 刘教锐利的眼睛盯着她们两人,手中短杖驻地,此时敲得邦邦响,口中念念有词:“昼,白天,昭,光明。这样还迟到,难不成你们晚上阴暗地做贼去了吗?!” 沈轻迟和云昭低眉顺眼。 刘教见状也不过多难为她们,摆了摆手便让坐下了。 云昭终于长呼一口气,劫后余生般拍着狂跳不已的心脏。 压低了声音和沈轻迟说悄悄话:“吓死我了!” 沈轻迟显得淡定很多,她正拿着丝巾狂擦云昭的剑,边擦边心疼。 虽然不是她的剑,但沾上脚印了看着确实不好看。 要不是、要不是……唉! 她把剑身擦得锃亮无比,剑刃反射出她困倦眉眼。 沈轻迟把剑还给云昭,想了想,还是说:“其实刘教挺好的。” 刘教再好,也抵挡不住沈轻迟浓浓睡意。 对不起了刘教! 剑术基础太枯燥了,不是我故意想睡觉的! 睡梦中,她又想到了以前的事。 也如今日场景一般,不同的是,陪她迟到的人是师兄。 谢殊比云昭坏的不止一星半点,进学殿的那一刻便掐了个隐身诀,留沈轻迟一人鬼鬼祟祟。 结果不出所料,沈轻迟当场被捕。 刘教的话历历在目:“沈轻迟,你的迟是迟到的迟吗?” 她偏头,看到谢殊端坐在位上,笑得一脸无辜。 气得沈轻迟下课拿着剑追着谢殊从学宫南砍到学宫北。 她正怀念肆意追着谢殊砍的美好时光时,忽地又听见有人唤她。 “沈昼?沈昼!” 沈轻迟惊醒,茫然地望了一圈,最后绝望地发现,是刘教在喊她。 刘教对她怒目而视:“下课留一下。” 沈轻迟欲哭无泪:“好的。” 云昭安慰地拍拍她手心:“我等着你。” 紧接着她又神神秘秘道:“刚刚我打听过了,下午在烟波湖旁,有场表演赛,学宫全体学子都可以参加。” 沈轻迟立刻来了兴致:“哦?” 她追着谢殊砍时确实记得有个地方聚拢了一大群人,不过那时她正忙,没在意。 云昭继续道:“据说是为了迎接新生特地举办的,主要意在展示各峰风采,毕竟除了我们这种很明确要修剑的,别的人大概还在犹犹豫豫修哪个。” 沈轻迟了然,怪不得她不知道呢,她以前就是奔着当天下第一剑修去的,谢殊了解她,也自然没多说。 “还有啊还有,我还听说,这几年有好多超级厉害的天才,他们会不会参加?”云昭捧着脸,期待道。 这话其实没多大意义,毕竟能进太初学宫的人,哪个不是万中无一的天之骄子? 不过沈轻迟的期待心同样被点燃,好多年没出来,也不知道现在小孩有多厉害。 千辛万苦盼到下课,殿内人一哄而散,云昭在殿外等着,沈轻迟则是苦哈哈地走上殿前。 小老太先开口了,说出的话却并非责罚,而是带着一股怀念,“你和我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很像。” 沈轻迟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时间没人说话。 她看着刘教身侧握着短杖的手,有着干巴巴的、明显的皱纹。 目光向上移,落在身前之人的脸上。 刘教眼中有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沈轻迟无暇去细想,脑中全部被同一个念头占据。 十年了,沈轻迟呆呆地想,明明她的名声一点也不好,怎么还记得她。 修真无岁月,但总归有修为到达瓶颈,寿元耗尽的那天。 漫长的孤寂光阴被具像化,沈轻迟发现,刘教的面容,比记忆中苍老了好多。 她一时哑然。 刘教拍拍她肩膀,缓声道:“算了,你回去吧,外面的那个是你新交的朋友吗?别让她久等了。” 思绪混沌一片,沈轻迟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再不走,总感觉会做出一些很丢脸的事情,比如毫无形象的大哭。 云昭一见她出来,连忙挽住她臂膀,毕竟沈轻迟现在的样子看着像是马上就要晕了。 两人并肩下山走在石梯上,云昭还是没忍住关切地问:“刘教没有为难你吧?” 沈轻迟摇头,“没,她不会为难我的。” “那就好!” 指尖轻触到个冰凉的东西,激起一小片皮肤颤栗,沈轻迟低头一看,是云昭系在身侧的剑。 沈轻迟忽然想到一个埋藏在心中很久的问题,她问云昭:“为什么你,这么热衷于学剑呢?”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即使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很简单,也或许很普通,但不知为何,沈轻迟就是想亲耳听云昭说。 谁成想云昭忽地睁大了双眼,惊讶道:“我居然没有和你说过吗?” “啊?”沈轻迟疑惑,“什么。” 云昭握住剑柄,剑气如潮水般涌出,她提剑潇洒转身,摆了个沈轻迟很眼熟的姿势。 她的声音也不复往日柔细,音量抬高了不少,带着无与伦比的崇拜,“当然是追随我的偶像啊!” 沈轻迟更疑惑了,话本里没说这个啊,于是她问:“你偶像是谁?” 云昭眼神亮得吓人,“沈轻迟啊!” 沈轻迟:“?” “她,超——厉害的!”【】 2、002 前往烟波湖的路上,云昭仿佛打开了话闸子,不停叽叽喳喳说着沈轻迟有多么多么好。 如果不是对着沈轻迟本人说就好了。 虽然被夸很高兴,但还是让沈轻迟产生了一丝心虚。 ……有这么夸张吗?感觉有点吹过了。 她诚实地说:“其实沈轻迟本人没那么好。” 云昭不信,“你又没亲眼见过她。” 沈轻迟:“那你亲眼见过她吗?” 提到这个,云昭再次得意起来,“当然!虽然只是远远看着,没看清脸,但我看到她用剑了。” “嗯,”沈轻迟踢飞脚边小石子,漫不经心道:“其实我就是沈轻迟。” 闻言,云昭笑她。 “别闹呀,沈轻迟是大陆第一天才,可比你这柔弱小身板好多了。” 知道云昭的话并没有嘲笑的意思,沈轻迟还是沉默了一瞬,以她现在的样子,那话似乎真的没什么说服力。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轻迟又愤愤踢飞了重新回到她脚边的那颗小石子。 这次力气用得有些大,小石子快要落地时,沈轻迟用灵力缓和了它的冲势。 她踢归她踢,如果飞出去砸死了旁边刚长出来不久的小花那可怎么办。 - 等两人到时,才发现这表演赛并不在旁处,而是直接在这烟波湖之上。 既是表演赛,当然要打得漂亮。 烟波湖中荷花开得正盛,雨后更显澄澈,水天一色,风月无边。 湖心中有一圆台,供学宫弟子比赛用。 沈轻迟与云昭寻了一处空旷些的地方坐着,沈轻迟还撑着把小伞遮阳。 为表达她对这场表演赛的期待与重视程度,现在坐得比上课都端正。 台上不知名剑修一招一式都带着炫技的成分,灵力波动掀起湖水涟漪,碧云荡澄渌。 惹起台下一阵欢呼。 与她对局之人是位乐修,只见她双手抚琴,十指微动,华丽乐声响起,似蕴含何种道法,下一刻,天边飞来无数鸟雀齐鸣,湖中锦鲤跃动。 台下又是一阵“哇”声不断。 剑修见此情形,收剑抱拳,“技不如人,是我输了。” 乐修也收了琴,朝她拱手示意。 她又转身,对着围观的众人大笑着摆手,“请多多关心我们乐峰吧!” 沈轻迟眨了下眼,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想,不及她细细考量,下一场比试就已经开始。 一符修刚上场,便朝空中扬了一大把符箓,正当众人疑惑时,那符箓直接在空中炸开。 如五颜六色的白日焰火,声势浩大,华丽非凡。 对手面色凝重,心道不好,被他装了个大的。 沈轻迟同样凝重,她意识到自己的那个猜想好像是对的。 紧接着又看了第三局、第四局…… 种种表现无一不是肯定着沈轻迟的想法,但云昭曾说会有很多天才对局,于是她不禁偏头问道: “从哪里开始是天才?” 云昭沉默了:“……” 叫什么表演赛啊你们,干脆叫装x大会好了啊! 或者叫装x之余顺便向路人展现一下我峰风采大会算了! 沈轻迟收起伞,颇为悲愤地用伞尖戳了戳地面,真是的,害她那么期待。 装也就算了,还装得那么刻意,一点也不好看。 她泄愤完抬头,却发现不知何时,身前的人都转头看着自己。 沈轻迟:“?” 她一脸状况外,云昭轻轻碰她手腕,示意她看台上。 隔着重重人群,沈轻迟一眼就看到了有个持剑指着她的人。 有点眼熟,好像是今天一起上了同一节课的人,不确定,再看看。 那人朗声道:“沈昼!今日你课上睡觉,观局也睡觉,你怎么这般傲慢,不怕被赶出学宫吗?!” 沈轻迟迷茫:“啊?” 谁傲慢,她吗? 那人看她这么懒散,更加痛心疾首,不欲多言,只说:“沈昼,拔剑。” 沈轻迟不明所以,但还是拔了。 剑没在手边,拔的是伞。 她的剑太炫酷了,她害怕一拿出来就会引起在场所有剑修的羡慕。 围观群众没几人能看清她动作,只是一道飘然鸿影划过,伞柄已至那弟子咽喉。 还带着点为沈轻迟遮阳留下的灼灼热意。 就连离她最近的云昭也没能察觉到她是如何飞身上前,只觉一阵清风吹过,再眨眼,沈轻迟就出现在了圆台上。 沈轻迟挑着眉笑:“怎么样?” 那弟子愣神,自知技不如人,却也没气恼,反而是更加疑惑,“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一直偷懒?” 沈轻迟没说话,手腕翻转,瞬间挑落那弟子手中铁剑。 这把伞还是不太顺手。 铁剑高高飞起,又急速下坠。 她向前一步,握住剑柄,顺势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剑光锋利,映出她明亮双眸。 随后,恣意又嚣张的声音响起。 “天才,懂不懂?” 四周沉寂几秒,随即爆发出高昂的叫好声。 沈轻迟心中得意,脑袋里仿佛有个小小的她在蹦蹦跳跳,开心啊! 经此一役,沈轻迟在学宫小小出了波风头。 她和台下云昭对上视线,传音确认好交头地点,一个闪身就从圆台上消失了。 才不要在这里傻站着被当猴看啊!跑了跑了。 凭着对学宫地形残存的记忆,沈轻迟抄了个没什么人的近道,却在路上碰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她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招呼。 毕竟今天早上才见过,还被留堂了。 刘教似乎有所感应,转身朝她望过来。 好了,这下一定要打招呼了。 沈轻迟正想问好,刘教先她一步开口了:“我刚刚看了你与人比拼。” “你和我之前的一个学生很像。”她又说。 今天早上听过一遍了。 沈轻迟知道她说的话中人是谁,但她选择装傻充愣,“是吗?谁呀。” 刘教:“你的剑也和她很像。” “哇,”沈轻迟开始睁着眼睛乱说话,“像我这么厉害的不多见呀,那她人怎么样?” 她之前可谓是在学宫横行霸道,每天不是在舍馆睡大觉就是追着人乱砍,偶尔兴起去上课顺路接个飞剑服务把人送去膳堂,御剑飞行飞得太快撞翻过路灵鸟后深夜偷拔灵鸟羽毛被执律院当场捕获等等。 偏偏她修为最高,没人能奈何得了。 不仅如此,沈轻迟在不认识的人面前总做出神秘莫测,高冷傲气的模样,久而久之,口口相传,她在外人的心中,便是典型的寡言剑修天才。 修真界她的迷弟迷妹不在少数。 而知道她真面目的人都沉默了。 如今她心中怀着莫名的心思,想要知道在刘教眼里,她又是个什么形象呢。 刘教只说:“她是个好孩子。” 沈轻迟:“……” 刘教看她不说话,很轻地笑了下,“一个人的剑永远不会变的。”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玉牌,不容拒绝地放进沈轻迟手心,“我执教这么多年,也算有点权利,你拿着这个,去药峰,去找医修她们帮你看看,再采些灵草补补身子。” “……身体怎么变得这般差了。”她叹息。 沈轻迟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没事,话堵在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变成一句干巴巴的“其实她一点也不好”。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沈轻迟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她不断说着:“如果不是她,很多事情就没必要发生。” “出了事情她也只会逃避,一个人躲在山里,十年了才敢灰溜溜地爬出来。” 刘教安静地听完,只是轻抚她的额头,“回来就好,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这些年来,受了太多苦。” 沈轻迟冷硬地别过头,余光似乎瞥见有晶莹泪珠从刘教眼角滑落,“没有,我从来不会吃苦。” 闻言,小老太只是笑。 “以后也不会,大家都很喜欢你。” 沈轻迟抿唇,她想把玉牌还回去,她现在,实在不适合收着这个。 一向待她温和的刘教感受到她意图后,立马变了脸色,强硬无比,“你必须收着这个,不然以后就别来见我了。” 沈轻迟只好悻悻收下了。 见刘教眼尾泪痕,沈轻迟突然想到刚刚放进乾坤袋里的东西。 她心念一动,那东西便出现在她手中。 ——烟波湖里的荷花。 好久不用剑,一出手不小心力度大了些,溢出的剑气不小心波折到这朵可怜的小花,摇摇欲坠,她跑的时候顺便把它摘走了。 此时正好送给刘教。 刘教一生,见过无数奇珍异宝,现在却差点因一朵小花红了眼眶,她说:“别再怪自己了。” 有风吹过,小道幽静,能够清楚地听到刘教的话郑重落下。 “以后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说完,刘教转身离去。 沈轻迟如大梦初醒。 ……不对。 云昭还在等她啊啊啊啊! 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浓浓的愧疚感,一直持续到与云昭碰面。 她主动交代:“抱歉,路上碰到认识的人,耽误了时间。” 云昭摆摆手,“没事的啦,我也刚到不久。” 沉寂下来,先前产生的复杂情绪又全部涌上,沈轻迟只觉得喉口被堵塞,她迫切地想要用吞咽去消化这翻滚不断的东西。 她朝着云昭呲牙。 云昭:“怎么啦?” 沈轻迟又呲了一下,渴望云昭能够读懂她的隐喻。 可惜,云昭没懂,歪头看着她。 唉! 沈轻迟内心的戏台倒塌了,诚实道:“牙齿寂寞了。”【】 3、003 云昭懂了。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去膳堂整点吃的。 沈轻迟:“你想走路吗?” 天色不早,上午坐在学殿听课,下午又坐着看一堆人的炫技耍酷,身体累,心也累。 云昭摇头,果断道:“不想。” 沈轻迟立马从乾坤袋里找出了张飞行符。 这玩意是她在山里无聊随便画的,主要作用是贴在小纸人身上飘来飘去演戏给她解闷,刚想起还有剩余,想来贴在人身上也是同样的效果。 想着,她就把符箓啪一下按在云昭后背。 云昭只觉得仿佛身体的重量全部消失,像羽毛,轻飘飘地悬在空中。 她刚引气入体不久,对灵力的掌控还没那么细致,沈轻迟让她别动,由她来协助。 沈轻迟指尖微动,附着在符箓里的灵气便开始流转,随着她动作,云昭被牵引着转来转去。 这感觉实在很新鲜,云昭开心地挥舞着衣袖,“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沈轻迟得意,“那是当然。” 她又撑起小伞,灵力在身体经脉流通,慢慢悬空。 云昭还是第二次在空中飞行,第一次飞得太快,没能仔细看看学宫风景。 身旁不时有灵鸟飞过,脚下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高耸的各院学殿矗立,有弟子结伴相约而行。 这一切都让云昭感到兴奋,此刻,忽然有了她真正开始步入修真界的实感。 不久前还是一个小小的凡人之女,远远看到过一眼沈轻迟挥剑除妖,她憧憬无比,心想,以后我会不会也变得像她那样厉害呢? 幸运的是,她听闻太初学宫开始招生,而她恰巧有几分资质。 有资质尚且不够,要被录取还需通过层层试炼,也就在这时,她遇到了沈昼。 沈昼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云昭猜测她大概是哪个修仙世家的小孩,明明身体不好,却还处处帮着她。 清风吹过,她看向身侧表情淡淡的沈轻迟,不禁心想,姓沈的都是好人啊! 沈轻迟察觉她视线,“怎么了?” 眼睛亮得吓人,难不成只在空中飘两下就这般兴奋吗?沈轻迟嘀咕。 说来这个小法术还是因为她懒得走路发明的,都修仙了,她就喜欢飘在空中俯视别人的感觉。 不仅如此,更是随时随地吓人砍人跑路利器。 最关键的是,看起来很有高人风范。 云昭摇头:“没!怎!么!” 她像某种小雀,一路兴致高昂地叽叽喳喳,身旁灵鸟早已四散无踪,无他,有点吵。 沈轻迟习惯了。 话本里也没说女主话这么多啊! - 这个点膳堂人不多,沈轻迟打饭时,膳堂阿姨看到她的脸是明显顿了一下,而后手一抖,给沈轻迟盛了满满一大份肉。 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云昭惊奇道:“你的肉好多?” 沈轻迟还没低头看,身旁就传来另一道男声:“是啊,为什么你的肉这么多?” 循声望去,那人坐的离她不远,脸庞棱角分明,称得上是丰神俊朗,腰后系着剑,正眨巴着眼睛看她。 准确地说,是看着沈轻迟盘里高高堆起的一座小肉山。 看了两眼,似是觉得伤心,他又转回头,看着自己盘里那少得可怜的一小点。 那人看着快哭了。 他将目光移到沈轻迟脸上,忽然“啊”了一声。 “你就是今天在湖上那个沈昼啊!” 那人眼神从黯淡瞬间变亮,肉多肉少什么的被他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跃跃欲试,“我看你很眼熟,不如我们来切磋一场吧!” 沈轻迟:“……?” 她拒绝:“不要。” 怎么这两天遇见个人都要对她说一句“我看你很眼熟”,不要乱碰瓷好不好,真认识她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残了,再不济就是叛逃了。 “为什么?!”那人很是失落,“我很厉害的,和我打一场吧!绝对不亏的。” 沈轻迟:“好烦,我要吃饭了。” 那人不气馁,“那我能坐你旁边吃吗?” 沈轻迟古怪地瞥他一眼,“随便你。” 说完,便不再理会他,和云昭闲聊,“你要吃吗?我吃不完。” 她指指盘里的肉,云昭点头后,起身拿了新的餐具分了她一半。 趁这空档,那人也屁颠屁颠坐在了沈轻迟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分肉。 沈轻迟感受到身侧的灼热视线,心中暗暗想,这到底是哪家小孩,怎么又馋又缠。 最终她于心不忍,福至心灵地问:“要不要也分你一点?” 那人受宠若惊,“可以吗?!” 沈轻迟:“哈哈。” 她给这人也分了点,慈祥道:“吃吧吃吧,看你馋的,说不定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那人惊恐:“啊?!可是我看着比你大啊!” 沈轻迟:“哈哈,逗你的。” 那人安心了,话闸子打开,滔滔不绝地说着。 “谢谢你啊!膳堂这家做的肉特别好吃,但是只打一点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 “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 他倏然起身,朝着沈轻迟潇洒作揖,眉眼飞扬,“我叫李纵,剑阁人,去年被师父赶下山来上学了。” 李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想和你切磋也是真的,我排在‘孤独求砍’榜第十,实力不差的,你绝对不亏。” “啊?”沈轻迟瞳孔地震,“你是剑阁的?” 坏了,原来是自家的小孩。 小时候没准真抱过呢。 “啊?”云昭同样瞳孔地震,“‘孤独求砍’榜是什么啊?!” “是呀,”李纵点头,好奇道:“你居然不知道这个榜吗?” 他解释道:“就是在学宫正门口对着的那个特别显眼的大榜,你们没看到吗?” 这两天都是飞着走,根本没注意的云昭:“……没有。” 李纵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这可是我们学宫的一大特色啊,其实原本不叫这个的,原本叫天骄榜。”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我也是听人说的,据说有一届一位师姐,一剑劈碎了那牌匾,但她论道大会得了第一,执律院的人便要她再打一块牌匾出来。” “谁能想到,她大手一挥,写了个‘超厉害’!她当了三年的超厉害榜一,之后就流传着一个传说,只要谁拿第一,谁就可以自主命名那榜。” 李纵神神秘秘道:“你们知道吗?那位师姐名叫沈轻迟,她入学前也师从剑阁,这么说来,我还是她的直系师弟,虽然没怎么见过她……但她的画像在宗门里挂着,我有幸每日瞻仰啊。” 云昭听得双眼发光:“知道知道!她是不是特别风流倜傥,肆意非凡,特别特别厉害?” 两人一拍即合,李纵疯狂点头:“是啊!” 沈轻迟也知道,她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她还知道当时学宫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一部分迂腐的学子觉得这怎么能行,他们需要一个比礼崩乐坏更严重的词。 另一部分开明的学子认为真有意思,好玩,太好玩了。 还有一部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力挺沈轻迟,试问谁不想对外吹嘘我在太初学宫的一个“超厉害”榜上? 因此,这个传统就延续下来了。 甚至下一届名字叫“我师妹比我”榜。 因为那年她被困在秘境,没办法赶回学宫,榜一被谢殊捡漏了。 沈轻迟回来之后不爽地找谢殊大打一架,逼迫他改名。 她是被谢殊捡回剑阁的,此后便一直叫他师兄,一直到入了学宫,这个称呼也没改过来。 因此,榜一是谢殊,就算榜名只是“师妹”二字,他人就知道指的一定是沈轻迟。 她得意洋洋,光是在榜下摆造型合影炫耀就用掉了一百九十颗留影石。 边拍还大声哼哼,“等着吧!下一届我会重归榜一的!” 那留影石现在还静静躺在她的乾坤袋里,只是没人能等到下一届了。 思绪回神,那两人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当场结拜。 “是吧是吧!我特别崇拜她啊!” “有眼光啊!只可惜她没什么消息了。” 沈轻迟叹为观止,反复回忆思考,她的风评真有这么好吗?她怎么记得当时都没什么人乐意搭理她。 现在细细看,李纵说见她眼熟可能还真不是假话,毕竟每天瞻仰她画像呢。 再听下去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沈轻迟轻咳两下,“饭要凉了,我们先吃饭好吗?好的。” 两人愣了下,云昭吃饭速度还好,李纵那简直叫做风卷残云,没几下就吃干净了。 沈轻迟再次叹为观止:“剑阁不给你吃饭吗?” 走得时候家里还好好的啊。 李纵笑了两声:“不是,只是我想节约些时间,那样就可以去练剑了。” 云昭抬头:“知音啊!” 沈轻迟:“……” 看哭了,好努力。 吃完饭临走时,李纵还对沈轻迟依依不舍,“我们切磋一场吧,就一场行不行?” 沈轻迟望天,糊弄道:“我没剑。” 要是真切磋起来,有点太欺负小孩了。 至今能在沈轻迟剑下过招的人全大陆都没几个。 李纵仍旧坚持,“……那我也可以不用剑的!” 这人怎么这么倔强。 沈轻迟瞥到一旁眼中斗志昂扬的云昭,心中忽然改了个主意,她说:“也不是不行,但你要答应我个条件。” 李纵自然满口答应:“好!” 说打就打,三人来到一空旷桃林,沈轻迟随意折了段桃树枝,云昭在一旁加油助威。 “沈昼!冲啊!” 沈轻迟失笑,她抬抬下巴,“你准备好了吗?” 李纵执剑,若有若无的傻气消散,他认真道:“来吧!” 沈轻迟动了。 李纵只觉得面前之人的身影忽然消失,地上散落着的桃花花瓣翻飞,似有疾风掠过,直击他面门。 再眨眼,他鬓边一小缕头发被桃花枝削落,沈轻迟又出现在原地。 李纵仔细一看,原来那桃花枝上生出了点嫩芽,在沈轻迟手下,竟变得锋利无比。 月明星稀,沈轻迟站在桃树下,疾风掀起的花瓣还未落下,悠悠扬扬飘荡到她肩头,而她一身白衣,身材纤瘦,手里还握着那桃花枝,苍白的脸上带着不明显的笑意。 “怎么样?” 李纵听到她声音才回神,激动道:“好厉害!我都没看清你动作!” 云昭看呆了,疯狂鼓掌,“太厉害了!” 沈轻迟勾着唇角,抬手轻轻摆了两下。 低调,低调。 “你还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她说。 “嗯嗯我记得!”李纵点头,“什么条件,说吧,我保证完成!” 不知为何,那股傻气又出来了。 桃花枝在手中翻转,指向李纵,又移到云昭脸前,沈轻迟说:“你以后陪她练剑吧!” 李纵:“行。” 云昭:“啊?” 我打孤独求砍榜十,真的假的? 沈轻迟对她的安排无比满意,这两人都爱练剑,云昭爱自己闷着头练,李纵爱找人互砍,不如凑一起算了,反正云昭现在最需要成长。 李纵又问:“那我还能找你切磋吗?” 沈轻迟思考后回答他:“等你和云昭打得有来有回了再说。” 李纵深知他此刻境界远不如沈轻迟,也不再过多纠缠,手中剑重新出鞘,这次是对着云昭,他说:“来吧,拔剑!” 云昭:“?” 真好呀。 沈轻迟欣慰,我们剑修就是要多砍人才能进步嘛。【】 4、004 算算时间,离下一届论道大会不远了。 看着云昭被李纵痛扁一顿后,沈轻迟拎着她回了舍馆。 云昭脸上带着几丝血痕,眼中似有跃动的火焰,沈轻迟觉得,如果不是被她拎走,云昭能和李纵打到明天。 一直到舍馆两人分别,沈轻迟望着窗外发呆,忽然听到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深夜敢敲她门的人不多了,沈轻迟不用脑子就知道是谁,她说:“进来。” 门扉缓缓拉开,果不其然,云昭抱着个枕头朝她不好意思地笑。 屋内黑漆漆一片,云昭看清后吓了一跳,“好黑,你准备睡了吗?” “啊,”沈轻迟点燃桌上烛火,登时,温暖火光照亮了房间,她解释道:“没,忘记了。” 黑暗与否对她并不重要,更多的还是习惯了。 等云昭终于看清她房间陈设后,吓了第二跳。 所有东西无一不彰显着“奢华”二字,就这么随意摆着,小偷来了都要仰天大笑三声欢呼真是掉进钱窝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金钱的味道,云昭叹为观止。 沈轻迟意识到她视线,迟钝地拍了下脑袋,“我哥资助的。” 云昭注意很快被转移,好奇地问:“你居然还有哥哥吗?” 沈轻迟“嗯”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好久没见过了,不知道死了没。” 云昭:“?” 她惊奇了一瞬,但看出来沈轻迟没有要细说的意思,便不再聊这个话题。 “对了,”沈轻迟问:“这么晚了,你过来做什么?” 话题拉回正轨,云昭半张脸埋在枕头后,忸怩了下开口:“……今天有点太兴奋了,睡不着,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她又连忙补充:“我可以打地铺的!” “倒也沦落不到打地铺这种地步,”住进舍馆那天沈轻迟就已经把原本的小木床换成了她常睡的超大黄花梨木床。 躺两个人自然绰绰有余。 - 吹了灯,云昭望着头顶房梁,突然说:“你的剑好厉害,我以后也能达到那种程度吗?” 她语气似艳羡,憧憬,又似迷茫。 沈轻迟斟酌:“……看你天赋?” 云昭轻轻叹了口气,“我每天都在努力。”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我家离魔域很近,经常有妖兽袭人,很可怕。” “小时候,有一次我差点要被妖兽吃了,它的嘴巴离我很近,我只能不断后退,然后无处可躲。” “我认命的时候,它忽然不动了,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把剑刺穿了它,鲜血溅了我满脸。” “视线变得特别模糊,我看到好远的地方有个人,像是在发光一样,那剑又飞回她手里了。” 云昭顿了下,“后来我问到了,那个人就是沈轻迟。” “我就在想,我也想要变得和她一样厉害,我也想轻而易举地杀死那些妖兽,保护我身边的人。” 沈轻迟眨了下眼,在记忆中反复回想这件事。 可惜的是,相似的场景在她手下发生过太多次了,她想不起来哪次救的是云昭。 云昭又说:“我想找她道谢,但是她走得太快了,快到我怀疑那就是场梦,醒来之后我还有家里的地要种。” 这话说得就有点可怜了,沈轻迟安慰道:“没事,你一定也能变得很厉害的。” 云昭话中含着希冀:“真的吗!” 当然啊,沈轻迟心中默默想,你可是话本里打败魔尊的女主角,她就期盼着那天的到来,然后好让她质问师兄呢。 沈轻迟:“嗯!” 云昭暗暗捏紧了拳头,“放心吧,我会努力变强保护你的!” 沈轻迟:“……嗯!我静候。” - 静候第一步,逃课。 只有沈轻迟逃的那种。 她罕见地起了个早,叫醒睡梦中的云昭,“上课了,上课了。” 云昭迷茫地看着窗外刚升起不久的太阳。 沈轻迟理直气壮,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今天你要一个人徒步去上课了,加油!” 云昭:“啊?” 沈轻迟拍拍她肩膀,“别啊了,和你一样的剑修们都已经在上课路上了。” 说完,她抬手一指,竟真能在重重叠叠弟子舍馆间的小道上看到行走的弟子。 云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开始洗漱了。 沈轻迟欣慰:“对嘛,加油啊!” 虽然自己不喜欢努力,但是看别人努力还是很有意思的。 云昭收拾好了,愣愣地点了下头。 她突然意识道:“你不去上课没关系吗?毕竟……”刘教看起来真的不太好惹。 未完之意云昭没说出口,沈轻迟也懂得她的意思。 沈轻迟挥挥手,“没事的啦,她不会怪我。我今天有事情要做。” 云昭:“好吧。那下课回来的时候要帮你带些什么吗?” 沈轻迟:“我想吃膳堂的琉璃虾饺。” 云昭:“好!” - 沈轻迟睡了会儿回笼觉,醒时看见完全升起的太阳,缓了下才想起今天的任务。 慢慢悠悠地寻着记忆中的路线,她飘到器峰,来到了一处小院。 掐了个隐身诀,沈轻迟悄悄移动到窗户边,看向小屋内。 见到有人,她松了口气,还好,没跑空。 那是个身着月白衣袍,鼻梁侧有颗狐狸痣,眉宇间似乎萦绕着股挥之不去的愁绪,他淡淡笑,温和地和面前之人交谈,时不时偏头掩唇低咳两声。 每咳几下,脸色便更苍白几分。 沈轻迟摸进屋内,飞到房梁上坐着晃荡小腿。 她还是很尊重人隐私的,特意暂时屏蔽了听觉。 但是她会看嘴型。 对面之人似乎也觉得自己再停留片刻,恐怕这人要咳死在这了,他连忙拱手道别。 看口型说的大概是——“我先走了,您注意保重身体。” 宋秋时也朝着对面人拱手。 沈轻迟解了屏蔽。 片刻后,他坐下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他微微蹙眉,将那杯茶水推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而后便低垂着眼,一动不动。 没过两秒,他又抬头,呢喃了一句:“沈轻迟。” 声音很轻,但沈轻迟听到了。 她大惊,差点没从房梁上摔下来,他怎么感知到她的存在的?难不成修为已经比她还高了? 这种想法把沈轻迟吓了一跳。 她解了隐身诀,纵身一跃落到宋秋时面前,叉着腰,眼睛瞪得很圆:“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面?!” 宋秋时一愣,显然没料到沈轻迟会真的出现。 他倏然起身,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将沈轻迟死死抱进怀中。 是真的很紧,紧到沈轻迟快要喘不过气了。 “松开点呀……”沈轻迟拍他后背,也不敢真的用力拍,万一把人拍死了怎么办,她艰难地说:“你再不松我们两个都要窒息而亡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宋秋时终于放开了她,眼神湿润,眼角泛着红,一直盯着她,生怕她突然消失。 “……怎么瘦成这样。”他说。 沈轻迟捂住他眼睛:“你看错了。” 宋秋时睫毛很长,在她手心下轻轻挠着,好痒。 沈轻迟放下了手。 问他:“你是怎么发现我在上面的?” 一边问着,她还一边把掌心在宋秋时身上蹭了两下。 宋秋时唇边挂着浅浅笑意,“除了你,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喜欢在那上面看着我了。” “哦,”沈轻迟似懂非懂,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呀!” “你又不知道我出关了?” 宋秋时垂下眼睫,看着好不脆弱,“我感觉是你。”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要上演无数次,他总会想起很多年前,沈轻迟总爱在各种奇怪地方跳出来挂在人身上,问他在干嘛,然后对着人一顿乱戳后迅速消失。 用她的话来说大概是“看看你还活着没,我好忙的”。 今天她蓦然从天而降,宋秋时很想念以前的时光。 沈轻迟没再理他,拐了个弯走到被宋秋时推远的茶杯旁,俯身瞅了一眼,“你不是最喜欢喝这个的吗?” 宋秋时浅浅“嗯”了下,“现在不喜欢了。” “这么多年过去,人总是会变的。”他说。 沈轻迟盯着他看了两秒,“又骗人。” “还有,你哪里变了,”沈轻迟撇嘴,“刚刚那个人你不喜欢吗?” “你以前不喜欢谁,想让他快走,就喜欢把病装得很严重,说一句你咳一句。现在不也是一样?” 宋秋时笑了,额间愁绪似乎也化开了点,像冰雪消融,“瞒不过你。好多年没见,第一面就是你又偷偷看我和人说话?” 说话的时间沈轻迟没闲着,她在小屋里走走转转,想找出点变化。 “没偷听!”她狡辩:“我只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万一你没留在学宫呢?” 宋秋时起身,也跟在她身后陪她转,两人指尖一一拂过墙上挂着的每样工具,“这些都不会变。” “之前都说好了的,你说我身体不好,让我在学宫等着你,可是你很久没回来,我就等啊等,一直等到现在。” “执律院那些人想帮我把小院重新打造,毕竟很久了,我没同意,万一变了,你找不到我了怎么办?” 他轻叹,“还好等到了。”【】 5、005 沈轻迟哑然,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宋秋时没打算逼问她,只是目光在她身上轻轻落着,难掩心疼。 “怎么受了这么多苦。” 为什么每见一个人都要问她是不是受苦了。 沈轻迟摇头:“我真没受苦。” 就算真的受了,那也全部都过去了,不值得她提。 宋秋时表情明显不信。 沈轻迟假装没看到,继续在屋里东摸摸西看看。 “这是什么?” 她指着角落里一个形似轮椅的半成品问,“你现在已经快要用到这种东西了吗?” 说完,沈轻迟又看向宋秋时,他身量极高却格外弱不禁风,步履虽缓慢但也算沉稳,这东西到底是给谁锻造的? 总不能是他未卜先知,给许多年后的自己先造了再说。 宋秋时愣了下,“你不知道吗?” 沈轻迟:“知道什么?” 最近她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吧!这群人怎么有这么多小秘密,可恶,可恶啊。 宋秋时宽大的衣袖轻掩着唇,低咳了两声,“这是给段清用的。原本他身体养的差不多了,这两年不知为何,行走却不便了,你没去看过他吗?” 沈轻迟沉默了。 “没有。” “因为段清绝对不想见我。”她低声说,“他快讨厌死我了才对。” 见她神色勉强,宋秋时不再多说,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住沈轻迟小指,算是安抚。 沈轻迟偏头,本想扯着唇角笑一下,余光却瞥到宋秋时另一侧垂下的衣袖里刚拿着手帕刚缩回去的手。 那手帕带血。 沈轻迟顾不上难过,顿时迅速握着宋秋时手腕高高举在眼前,眉头紧皱,“怎么咳血了?” 宋秋时挣了下,没挣脱出来,沈轻迟握得太近了,他只好无奈地笑了下,“不要紧,老毛病了。” 沈轻迟不说话。 宋秋时想缓和一下气氛,他认真地想了想后说:“真没事,你看,我们三个现在不是刚好凑齐了病弱残吗?说不定差不多一起死了呢。” 沈轻迟快哭了。 - 宋秋时的病是从出生就带着的。 家里请了许多医修,却都对他的病无从下手,久而久之,周围的小孩都开始叫他宋家那个短命鬼,宋秋时没力气反抗,那群人便更加肆无忌惮。 宋秋时不再外出,每日把自己关在家里,变得沉闷孤僻。 宋母觉得不行。 恰巧他有些天赋,宋母欣喜过望,一拍板把他送进了太初学宫,让宋秋时和同龄人多交流交流,不说话变傻子了可怎么办。 好消息,有人和他玩。 坏消息,是沈轻迟。 宋大少爷鲜少出门,入学那天太阳毒辣,直接晕了过去。 好巧不巧,倒在了沈轻迟身上。 沈轻迟吓了一跳,连忙求助一旁谢殊,两人一起把宋秋时搬到阴凉处,现场摇了几位医修师姐,宋秋时总算悠悠转醒。 醒来第一眼就是几颗脑袋围在他身前,不约而同地问:“你醒啦?法术很成功。” 宋秋时:“?!” 其中最漂亮最耀眼那人负着剑,遥遥望去,只觉清冷出尘,高不可攀。 下一刻,师姐们全部围在她身边,那人轻飘飘说了几句话,弯了下眼,便逗得师姐们眉开眼笑,花枝乱颤。 不多时,师姐们散去了,这小片阴凉地只剩下她和一个不知名黑衣男子。 那人走到他面前,俯身打量,小声嘀咕道:“脸怎么这么白?不会是师姐们没完全治好吧。” 宋秋时低声解释:“不是,是我天生身子虚弱。” “哦,”沈轻迟点点头,“诊金二十灵石。” “?” 猝不及防地要钱让宋秋时愣了一下,但他还是很快拿出乾坤袋,双手奉上递给沈轻迟。 沈轻迟也没料到他会真给,拎起袋子随意晃了两下,又扔了回去,“逗你玩的呀,怎么可能真要钱。” “哦、哦……”宋秋时呆呆的。 沈轻迟见他这副样子,笑了起来,“哦什么,这么蠢,被人骗了怎么办。” 她说完,便和那个黑衣男子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宋秋时坐在原地,神识探入乾坤袋中,却不知何时,一堆灵石旁,多了一瓶养气丹。 从那之后,沈轻迟身边多了一个小尾巴。 沈轻迟很烦,这很有损她高冷孤狼剑修的名号好不好。 终于有一天,她忍无可忍,“别再跟着我了,那天不光我在,我师兄也在呀,你为什么不去跟着他啊。” 说话时,她忽然注意到,这个小病秧子怎么长高了。 还一直笑眯眯的,一点也没有以前那个好骗的样子了。 宋秋时:“是吗?哈哈,真巧。” 沈轻迟:“……” 事情的转机在于沈轻迟认识了段清。 段清此人,练最修身养性的琴,说最讨打的话。 沈轻迟正在最要面子的巅峰时期,天才又难免有许多傲气,听不得别人说她半句不好。 两人碰面不是剑琴相向就是冷嘲热讽。 宋秋时觉得好玩,于是事情就变成了—— 沈轻迟砍人他修剑,段清骂人他递茶,问他二选一选谁他苦恼地说“不选可以吗”。 不知哪次出学宫历练,杀完妖兽精疲力尽时,三人毫无形象地躺在乱糟糟草地上,望着天空,看了同一场月亮。 三人的关系莫名其妙变得好起来了。 段清嘴巴贱得出奇,沈轻迟的剑快得出奇,宋秋时在中间和稀泥。 也算臭味相投。 但宋秋时的身体还是很不好,沈轻迟和段清都有意无意让他多休息着点,别累坏了。 宋秋时对此倒并不在意,还会反过来安慰他们,“没事啊,反正我本身就活不长。” “哪天真的死了也不要紧,只要你们两个别忘记我就好。” 沈轻迟每每听到这话都会滋儿哇乱叫:“别啊!我还想要你看着我飞升!” 段清连连点头:“她想让你变成一只千年王八。” 宋秋时轻笑,“那也快了,你可是我们之间最有可能飞升的人。我会在地府保佑你们两个的。” 沈轻迟:“啊啊啊啊!” - 如今,三个人里,两个都变成短命鬼了。 病弱残。 宋秋时病,段清残,沈轻迟觉得她自己不弱。 沈轻迟说:“你不会死。我绝对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去给你们上坟的,不要死,不准死。” 宋秋时移开视线,不说话。 “……” 两人很默契地不再聊这个话题。 末了,沈轻迟今日来找他的主要目的,“你能帮我锻把剑吗?” 宋秋时:“之前那把坏了吗?” 沈轻迟摇头,“不是,不是给我用的。那把剑还很好。” 宋秋时:“好。” 他一口答应。 “你不问问是给谁用吗?” 宋秋时很淡的笑了下,“你开的口,我都会答应。在学宫里,是给你新的朋友用吗?” “她也是你入学时认识的吗?” “算吧,”沈轻迟仔细想了想,“她天赋挺好的,比我差点,但是很努力,剑破破的,给她锻一把好点的。” “嗯。” 宋秋时给了沈轻迟一块玉牌,她看了眼,和刘教给的那块很像。 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器修本就少,高水平的器修更是少,宋秋时虽然柔弱,但他修炼水平没得说,堪称兵器届神医圣手。 于是宋秋时摇身一变,从优秀毕业学子变成了半个留学宫任教教习。 为什么是半个,因为他身体不好,不授课,只偶尔接点锻造委托。 沈轻迟想到了这点,玉牌在她指尖下翻滚几圈,没有收。 宋秋时:“你拿着这个,可以去峰顶宝库,挑些合适喜欢的材料,你对她如此尽心尽力,我自然要帮你。” 沈轻迟迷茫了下,尽心尽力,有吗? 宋秋时看着她的眼,思绪复杂。 他的话虽然那样说,但情绪乱乱的,理智告诉他那是沈轻迟的新朋友,帮一下,感情问他沈轻迟为什么会有新朋友。 他当年还是死皮赖脸缠着沈轻迟,沈轻迟才愿意带着他玩的。 算了,现在想这些没什么意义了,宋秋时敛眉,“那人在何处?” 沈轻迟估算了下时辰,“应该刚下课,在给我买饭。” 宋秋时:“你又欺压人家。” 沈轻迟哼哼,“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叫欺压呢?” 她拿出张符纸,随意撕了一块,提笔一气呵成写了一行字后,三下两下将纸折成飞鹤的形状,沈轻迟点点纸鹤脑袋,“去吧。” 那纸鹤瞬间便如同活过来了一般,扇着小翅膀飞走了。 宋秋时:“怎么没见你给我叠过这个?” 沈轻迟:“?” 她匪夷所思:“你我之间又不用传音?” 宋秋时背过身,“是吗?忘记了,哈哈。” “对了,”宋秋时状似无意地问:“那纸鹤里写的什么?” “让她帮忙再带一道糖醋排骨来这里呀,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沈轻迟运起轻身术,又开始在屋里乱飘了,“都午时了,你都不吃饭的吗?” 宋秋时一怔。 沈轻迟又继续道:“我还和她说,想吃什么随便拿,然后来这里一起吃,早上出门前我给她塞了一袋灵石,应该够用。” 沈轻迟不想一个人吃饭了,她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其实塞那袋灵石,沈轻迟原本还想着,云昭如果在路上实在走得累了,还可以花钱雇个人飞剑载她一程。 她飘出小院,飘得高高的,隔着厚重云雾,她眺望远处看云昭来了没。 宋秋时也出来了,他仰着头问:“你新朋友会御剑吗?” “哦哦,差点忘了。”沈轻迟恍然大悟,她说怎么一直没看见云昭呢。 云昭又不会御剑,她怎么会在天上飞。 不多时,沈轻迟在山间小路上看到了提着食盒,努力登梯的云昭,身侧还跟着那只纸鹤。 她额上已有一层薄薄细汗,沈轻迟连忙上前,宋秋时缀在她身后。 接过食盒放好,云昭拉着沈轻迟衣袖,看着完全陌生的地方,有些不安,又有些好奇。 沈轻迟拍拍她肩膀,示意稍安勿躁。 宋秋时拆了那只纸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沈轻迟打掉他的手,“别看了,吃饭。” 宋秋时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神,理了下衣襟,朝着云昭和煦地笑了下,“你就是小迟的朋友吧?” 说完,他偏头咳了一声,苍白的脸颊上更添病态。 云昭愣了下,点头。 她想沈昼的朋友怎么和她一样,看起来身体都不好。 她又拉紧了沈轻迟的衣袖,自以为十分隐蔽地低声说着悄悄话,但可惜,此地两个人的修为不知比她高出多少,完全听得一清二楚。 云昭说:“沈昼,他怎么叫你小迟呀?感觉眼神不太好,故意的吗?”【】 6、006 沈轻迟正色道:“他记性不好,经常叫错人名。” 随即,她朝着宋秋时投去一眼,“你说对吧?” 宋秋时:“……对。” 他也看着沈轻迟,有些幽怨,用眼神质问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一茬? 沈轻迟假装没看见。 云昭愣愣瞧着这两人你一眼我一眼,秉持着关爱病人的美德,她选择相信沈昼说的话。 毕竟骗她也没有意义呀,她又不会是什么大人物。 闲着也是闲着,她帮着沈轻迟把餐盒里的饭一一摆在小桌上,还不忘眨巴眼睛邀功,“今天膳堂人不多,除了你要我带的,我不知道选什么,就打包了几道平日里看你吃得多的。” 云昭又指了下角落里那碗杏酥饮,“你还记得我们前些天傍晚打饭时遇到的哪个姨姨吗?” 沈轻迟点了下头。 “她好像记得我们,见我一个人,问我怎么没和你一起。”云昭继续说道。 “我说我帮她带饭,她就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碗这个递给我,让我给你了。” 云昭挠挠头,“我看今日膳堂食谱也没有这道饮品啊。” 宋秋时去拉了几把椅子回来,听到了这番话,他给沈轻迟传音,有些讶异,“李姨还记得你爱喝这个呀?” “你去和她聊天见面了吗?” 沈轻迟茫然了一下,“没,只是见了一面。” 她问云昭:“那她还有和你说什么吗?” 云昭想了想:“姨姨说那天看你好瘦,让我盯着你多吃点。” 宋秋时搭腔:“是啊,多吃点。” 说着,他把沈轻迟按在椅子上,不由分说地给她添了一大碗饭。 云昭看得直点头。 沈昼这个朋友,虽然叫错了她名字,但还是很关心她的嘛!不错。 沈轻迟:“……” - 李姨是她不知道哪次出门历练时救下的。 彼时沈轻迟正一剑杀死了作乱的妖兽,朝着李姨伸出手,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好意思,手上动作没停,拉李姨起身后,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便施了个净身诀,除去李姨身上不小心溅上的妖兽血液。 沈轻迟转身欲走时,李姨忽然叫住了她。 “等等……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为仙人做一顿饭吧。” 沈轻迟听到这句“仙人”,立刻顿住了步伐,她反复回味,如果沈轻迟有尾巴,那么此时应该要得意地翘到天上去了。 李姨却只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冷着张脸,周身还带着剑出鞘时的寒气。 她踌躇片刻,又继续道:“我开了家小饭馆,手艺大概算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到了。 “如果仙人不介意的话,我姓李,叫我……” 不等她的话说完,沈轻迟突然动了,十分热切地拉住她双手,眼睛亮亮地叫了声:“李姨!” “我们什么时候开饭?” 李姨只觉得仿佛春暖花开,刚刚差点被妖兽袭击的恐惧也消失了,她连忙道:“现在,现在就可以。” “嗯嗯!”沈轻迟转头望了眼,“走吧,还有我朋友,要和他们汇合。” 两人没走多远,便看到了正往这边赶的人。 为首那人穿着一袭紫色衣袍,暗银色绣线在阳光下隐隐约约浮现,华丽高调,腰间还挂着一精巧的玉制铃铛,走起路来泠泠作响。 墨色长发被他用玉冠随意挽起一半,其余的柔顺垂在他颈侧,那人还有双狭长凤眼,目及之处皆是柔情。 但他说的话不怎么好听,张口便是:“身上怎么这么脏,妖兽把你吃一半又吐出来了?” 沈轻迟低头看,只找到几滴妖兽血,刚刚光顾着给李姨清理,忘记给自己清理了。 她一边掐诀一边怒斥:“段清你有病啊!哪里有你说的那么脏!” 害她吓了好大一跳。 他身后那人姗姗来迟,平稳住呼吸后,偏头问沈轻迟身侧的李姨,“这位是?” 沈轻迟不再与段清斗嘴,赶忙介绍道:“这是李姨!她说要给我做一顿饭嘿嘿。” 李姨抬眼笑了下,走在他们几个身前,“我给仙人们带路。” 一路上,他们三个叽叽喳喳。 沈轻迟:“还不快点感谢我?如果不是我你们谁能吃得上饭。” 段清冷笑。 宋秋时:“特别谢谢你。” “哼哼,”沈轻迟说:“段清你怎么不说话?刚刚老远就听到你铃铛呼啦呼啦响,走那么快干什么,宋秋时追你追得都快没气了。” 宋秋时解释:“不是,段清说担心你被妖兽吃了,所以才走得快了些。” 段清又冷笑:“谁担心她,良心都被谢殊吃了。” “啊啊啊啊你!”沈轻迟鬼叫:“居然敢骂我师兄是狗!” “哪里骂了?” “就是骂了!” “谢殊怎么吃空气啊?” “宋秋时居然连你也……!” 听着身后阵阵笑闹声,李姨听着,不知何时嘴角也挂上一抹笑。 将三人带至小饭馆坐下,李姨便去了后厨忙碌。 不多时,一道道冒着腾腾热气与诱人香味的饭菜端了上来。 沈轻迟双眼泛光,就连吃惯了珍馐美食的宋少爷与段少爷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就在这时,李姨端上了最后一道。 满桌美食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欲大开。 李姨向后退了几步,“仙人们请用吧。” 沈轻迟却拉住她衣角。 望着她额头因忙碌炎热生出的细汗,她说:“忙了那么久,李姨也来吃吧。” 李姨连连后退摆手,“这、这怎么能行?” 沈轻迟拉住她往这边来了几分,“没事的呀,毕竟这可是你亲手做的饭,超级辛苦的,来吧。” 李姨踌躇,在看到宋秋时与段清脸上表情均无异样时,才在沈轻迟身边坐下。 人全部到齐,沈轻迟迫不及待夹了一块番茄牛腩送进嘴里。 一瞬间,她幸福得快要哭出来。 牛腩被炖得软烂入味,酸酸甜甜的番茄味道在嘴巴里炸开,一口下去,鲜嫩多汁,使人吃了一口便想接着再吃第二口。 宋秋时和段清也是一脸震惊与享受。 李姨见他们都不讨厌,心里悄悄呼出一口气。 不多时,桌上的饭菜便被扫得一干二净。 沈轻迟满脸幸福,半点没了初见时高冷的样子,“太好吃了……不想走了怎么办……” 李姨受宠若惊,“仙人喜欢就好了。” 说完,她站起身,想要收拾碗筷。 沈轻迟动作比她快,一手按住李姨,另一只手随意一挥,碗筷便干净如新。 接着,沈轻迟又用灵力托举着碗筷,让它们一一飘回该去的地方。 段清挑眉:“又在这种小事上耗费灵力。” 沈轻迟丝毫不在意,“怕什么,反正我灵力多到用不完嘛。” 李姨看着这一切,心中对沈轻迟更添感激,这位仙人,当真是极好的人。 “唉。”沈轻迟郁闷。 宋秋时:“怎么忽然叹气?” “我一想到回学宫,就再也见不到李姨,吃不到李姨做的饭,就好难过啊!” 段清随口道:“那不如把李姨带回去,取代膳堂主厨?” 沈轻迟:“好主意!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段清:“?” 沈轻迟转头,又握住李姨双手,眼中似有亮亮星芒,“姨姨!你想不想和我们回学宫?” 怕这话说得太突兀,沈轻迟掰着手指细数,“学宫里很好的,碗筷会有需要赚灵石的学子帮你刷,到点下值,只要做饭就好了。” “不好的地方大概是第二天你上值时,可能会发现食材变少,没关系,那是半夜饿惨了的人来拿的,可以找内务院再要。” “好像没了,”沈轻迟眨眨眼,“你要来吗?” 李姨被耀眼光芒攻击了,垂着眼看沈轻迟握着的手腕,“仙人不嫌弃的话,我自然是愿意的。” 沈轻迟:“好!” 宋秋时提出疑问:“随便带凡人回去,学宫那边会依你吗?” 沈轻迟双臂环胸,骄傲道:“他们凭什么不依我?” “我平日里接了那么多任务,杀了那么多只妖兽,这只是我的一个小小请求而已,这点都不同意,还要学宫有什么用!” 宋秋时轻笑:“好。” 带李姨回学宫时,内务院管事原本还有些犹豫,在沈轻迟倾情推荐下,吃了一口李姨的饭,瞬间沦陷。 之后的事情也很简单,吃了李姨的饭的人无一不是赞不绝口,每日去膳堂吃饭的人都变多了。 沈轻迟险些吃不上饭。 但李姨每次都会悄悄给她开小灶,打饭打得都比别人多两倍。 沈轻迟觉得这样对其余学子会不会不太好,李姨总是淡淡笑着,“如今我这般,全是仙人所赠,自然要多多报答仙人。” 沈轻迟听完很开心。 段清和宋秋时看着她比旁人更丰盛的饭菜不嘻嘻。 - 沈轻迟看着面前那碗杏酥饮,又看着对她笑的云昭与宋秋时。 她并没有告诉李姨她就是沈轻迟,李姨却还是会给她开小灶,此刻也还是有朋友陪她一起吃饭。 世事无常,方生方死。 沈轻迟吸了下鼻子,起身找了两个茶盏,将那杏酥饮均匀地倒在盏中递给另外两人。 “一起喝。”她说。 杏酥饮入口甘甜,回味无穷,沈轻迟又想哭了,她好久没喝李姨做的这个了。 又夹了几口菜,沈轻迟忽然问:“宋秋时,你这里有剑吗?” 宋秋时:“有,你要用吗?” 沈轻迟:“嗯!” 宋秋时取来那剑,有些眼熟,和她的剑好像。 “只有这个了,是之前锻出的半成品。” 沈轻迟接过:“也行。” 云昭看得吃惊:“啊?” “你居然是器修吗?” 明明看起来这么柔弱! 沈轻迟:“对呀,不然他为什么住在器峰。他还会抡大锤呢。” 宋秋时轻轻笑了下。 云昭震惊:“啊?!”【】 7、007 久违长剑在手,沈轻迟双指并拢,指尖划过锋利剑身,擦出一道冽冽寒光。 手腕翻转,她握着剑柄,肆意笑道:“你们看好了!” 霎那间,小院枯叶无风自扬,剑光横贯天际,翩然飞迓,沈轻迟剑尖轻碰枯叶,时间仿佛凝结一瞬,剑意荡开,枯叶登时一分为二,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云昭双眼放光鼓掌:“哇!好厉害,这是什么剑招?” 宋秋时眉头轻蹙。 沈轻迟昂头得意一笑,“这招叫做———剑气纵横红豆饼!” 云昭:“啊?” 宋秋时:“……” 她不再说话,自顾自地舞着下一式。 沈轻迟被捡回剑阁那天,师父说她有着一颗天生剑心,生来就是要学剑的。 沈轻迟似懂非懂,那这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吧? 师父拍拍她脑袋,说你这么想也可以。 接着递给她一本剑谱,神神秘秘地说这剑谱很难,天下间只有她能练成。 沈轻迟收下了。 她想,师父说得果然没错,这么久了,她才参悟透前三式,第三式还是她把自己闷在山上硬琢磨出来的,可惜,那后两式怎么也使不出来。 又是一阵浑厚剑意,天地为之变色。 一剑天山来去,风雨惯曾经。 沈轻迟没收住力,削平了宋秋时的屋顶。 她怔怔看着。 宋秋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他在餐桌上扫视一圈,搜寻无果后问云昭:“谁给她喝酒了?” 云昭心虚地指了一道菜,“可能是这个,醉鸡,好吃的,你也尝尝。” 宋秋时:“……” 宋秋时抬头望天,万里无云,刚刚沈轻迟给劈没了。 他又低头,满地碎叶,也是刚刚沈轻迟的杰作。 宋秋时又看不远处开始胡乱挥剑的沈轻迟,长久地沉默了。 云昭倒是还欢快,她看风云变幻,仍是激动地问沈轻迟:“方才那招叫做什么?” 沈轻迟挥累了,瘫在一堆落叶上一动不动,“一剑霜寒绿豆饼。” 说是一动不动就是真的不动,任凭云昭再怎么呼喊,沈轻迟只是安安静静瘫着。 这些剑招的名字着实奇怪,云昭忍不住问宋秋时:“真的叫这个名字吗?好神奇。” 闻言,宋秋时诧异地看她一眼,似在疑惑沈轻迟身边怎么还有这种纯良之辈,说什么信什么。 “当然是骗你的,她想吃酥饼了而已。”宋秋时说。 云昭:“……” “……哦。” 宋秋时的小院许久没有这样热闹的时候,有些怀念,但也仅限于此了。 因为他的屋顶被削了,今晚没有地方睡了。 ……啊啊啊啊啊! 宋秋时走至沈轻迟身前俯身,想将她叫起来。 谁料沈轻迟忽然动了。 不知为何,她醉酒时灵力运用地更为得心应手。 碎叶又飘浮,在空中打圈,飞到沈轻迟身前,最后凝结。 ……成了一把轮椅的形状。 宋秋时:“?” 他只见沈轻迟也飞起来,坐在那轮椅上,开始翻来覆去撒泼打滚。 “我也要轮椅啊!你都给段清做了为什么不帮我也做一把!” “你是不是现在不和我好了,只和段清好?” “我知道我们两个好久没见,段清现在又很讨厌我,你是不是不打算和我玩了才只做一把给段清?” 落叶随着她动作移动,保证沈轻迟不会突然摔在地上。 宋秋时:“?” 失策了,之前也不是没见过沈轻迟耍酒疯,但那是之前,现在怎么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宋秋时无奈,给沈轻迟施了个清心诀。 沈轻迟清醒了。 落叶轮椅嘭的一下破碎,她本人也摔在了地上,好在并不高,没多疼。 但沈轻迟彻底清醒了。 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蠢事时,她绝望地抓住了宋秋时的衣摆。 那种事情如果传出去了,她堂堂大陆第一剑修的面子往哪搁? 想到这,沈轻迟悄悄探出个脑袋,想看看云昭有没有看清刚刚发生的事情。 如果看清了,她真的有点想和师兄一起去毁灭世界了。 忽然,沈轻迟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宋秋时拉着她起身,浅浅笑着,“放心吧,她没看见。” 沈轻迟松了口气,却听见宋秋时接着说:“她正在为你骗她这件事感到难过呢。” 沈轻迟疑惑。 沈轻迟思考。 沈轻迟心虚。 这怎么能怪她呢!只是今天想到好多以前的事,伤感时不由得怀念李姨做的小饼而已! 爱吃小饼的剑修能有什么错! 心里虽然这么想,沈轻迟还是很诚恳地走到云昭身边,戳她脑袋。 “不要一动不动啊,动一动,动一动。” 云昭眼泪汪汪抬头。 沈轻迟看傻了,连忙擦掉她眼泪,“怎么还哭了。” 云昭又指向了那道醉鸡,“我刚刚吃这个,我想着如果醉了是不是也能像你一样噼里啪啦剑光引雷霆。” “但是,”云昭开始抽噎,“好辣啊——!” “我要被辣死了,我在辣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我在忍。” 云昭:“但是你刚刚戳我,我实在忍不住了,眼泪全掉下来了!” 沈轻迟:“……?” 沈轻迟怀疑地看向那醉鸡。 鸡肉肥嫩油润,软烂可口,酒香扑鼻,唯一的红色是用作点缀的两颗枸杞。 沈轻迟又怀疑地看向云昭。 云昭仍啪嗒啪嗒掉着眼泪,不像演的。 她偷偷给不远处的宋秋时传音,“不能吃辣算残疾吗?” 宋秋时顿住向这边走来的脚步,“……看情况?” “黄酒的辣味都受不了的那种呢?” 宋秋时迟疑:“……也可能只是个人口味问题?” 沈轻迟认同地点头,“你说得对。” 她胡乱把云昭眼泪擦干,拿出宋秋时给她的玉牌在云昭眼前晃了晃。 “别哭了,走,带你去峰顶挑块好铁。” 云昭怔怔抬头。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被沈轻迟拉着向外走。 走到一半,被宋秋时拦了。 他似乎变得更加疲惫了,无力地指着地面与可怜的屋顶,用眼神控诉沈轻迟。 沈轻迟又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她转头,“计划有变,现在的任务是,给你看看我的第三式。” 沈轻迟苦哈哈地拿着把扫帚,甚至还苦中作乐地挽了个扫帚花,她说:“这招叫做,扫地焚香黄豆糕。” 云昭:“……嗯!” 习惯胡扯的沈轻迟叹了口气,扔掉扫把,打了个响指,地面干净如初。 她擦擦并不存在的汗水,“累死我了。” 宋秋时背影孤寂,遥遥望着他的屋顶,眉眼落寞。 沈轻迟又挥挥衣袖,屋顶奇迹般回来了。 她问:“你在看什么?这个小法术你又不是不会。” 宋秋时转过身,半点不见伤心,但他虚弱道:“想要你帮我呀。”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云昭看呆了,像小麻雀一样粘在沈轻迟身边,“好厉害——这些到底怎么做到的?” 沈轻迟的小小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就喜欢听别人的吹捧。 “特别简单,我教你。” “只是把小屋那里的光阴回溯了,等我回去给你找找我那本写了好多好玩小法术的书还在不在。” 云昭不明觉厉,“哦——!” 宋秋时无奈扶住额头,这世间也只有沈轻迟会说光阴回溯是个小法术了,换做旁人,施法到一半,恐怕就会灵力枯竭而亡。 他不由得出言提醒:“那个法术很耗费灵力,修为不高慎学。” 宋秋时还有没说的是,这法术学宫书院中也有记载,不过使用时注意事项颇多,与施术者修为、灵力储存、施法对象和回溯范围息息相关,推荐使用修为在元婴及以上,生死自负。 沈轻迟显然回想到了,她拍拍云昭肩膀,“以后修为高了再学吧。” “哦哦,”云昭点头,“好!” 她在心中感慨,不愧是沈昼啊,这么厉害! “好了。” 沈轻迟说:“我们要去峰顶挑点东西。” 她偏头问宋秋时:“你要来吗?” 宋秋时轻轻摇头,“不了,你们去吧。” 沈轻迟“嗯”了下,又像之前一样在云昭背上贴了张飞行符,飘飘荡荡到器峰最高处。 山巅风寒,厚重雾气围在身侧,不远处一巍峨楼阁矗立,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沈轻迟拉着云昭走进,冰冷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侧无人看守,寂静沉默。 沈轻迟左右看了下,发现深红大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她拿出宋秋时给她的玉牌,大小比划了两下,把它放了上去。 顿时,沉闷的宝库光华流转,灵力以玉牌为中心翻滚,丝丝缕缕,像在河流中游动的小鱼。 下一刻,大门打开,玉牌掉回沈轻迟手中。 “走吧。”她说。 在两人彻底踏入宝库的瞬间,沉厚石门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大门在她们身后闭合了。 云昭有些紧张:“这样子没事吗?” 沈轻迟盯着那门冷笑了下,“这门还挺有防盗意识。” “安心吧,”沈轻迟说:“走了,挑你的铁。” 她在前面漫不经心走着,路过无数奇珍异宝,云昭看得稀奇,时不时发出一声感叹。 这些东西沈轻迟见惯了,云昭则是以前没见过,纯好奇。 她戳云昭脑袋,没用什么力气,“这才哪到哪,以后你会有很多的,完全不值一提。” 云昭眨巴眼睛,“真的吗!” 她摸摸被沈轻迟戳的那一小块皮肤,“总觉得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沈轻迟:“哈哈,是吗?” “可能你感觉错了吧。”【】 8、008 器峰法宝数不胜数,但看来看去,在沈轻迟眼中看得过眼的没几样,她告诉云昭,随便挑个最顺眼的就好。 云昭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径直走向了一块金灿灿的东西。 “不如就这个吧!” 沈轻迟偏头看,是金乌玄铁,她挑眉,云昭还挺有眼光。 云昭双手放在玄铁上,说:“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这个,就好像是在晒太阳,暖融融的,好舒服。” 沈轻迟颔首,“那就这个。” 锻剑嘛,材质当然要使用者觉得顺心才行。 金乌玄铁块头有些大,没经过处理前,云昭拿不动,沈轻迟把它收入乾坤袋中,一会儿下山了直接给宋秋时。 一路顺遂无比。 直到把玄铁交给宋秋时,云昭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真的要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了。 这一切多亏了沈昼。 沈昼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思及此,云昭不由得看了眼身旁斜斜倚着柱子,正和宋秋时交谈的沈轻迟。 她默默地想,沈昼这般清瘦不爱动弹,万一哪天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全然忘记了沈轻迟欺负别人时的景象。 云昭衣袖里的拳头暗暗收紧,悄悄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努力练剑,保护沈昼。 沈轻迟注意到她视线,往那边瞥去一眼,看到的便是云昭斗志昂扬,眸中似有跃动的火光,恨不得去演武场找一百个人切磋。 坏了,这小孩不会是高兴傻了吧。 云昭发觉沈轻迟看她,不由得嘿嘿傻笑。 坏了,真傻了。 沈轻迟心想。 前面宋秋时最后一句话落下:“……你要参与吗?” 沈轻迟没听清,无辜眨眼。 宋秋时无言:“你又没听我说话。” 沈轻迟戳他脑袋,“不是故意的嘛,你再和我说一遍。” 宋秋时捉住她手腕,拿得离自己脑袋远了些,“怎么还是爱动不动就戳别人脑袋。” 说完,他自己都没忍住笑,宋秋时想起了以前沈轻迟对他们解释这个行为的答案。 她抱着臂,得意洋洋地笑,“当然是因为好玩啊!大人教育小孩就这样,还有还有,我听说戳人脑袋会变笨,把你们都戳笨,我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了,哈哈哈!” 那段时间所有人见了她第一面就是抱头鼠窜。 宋秋时还悄悄找过她一回,“真的能把人戳笨吗?” 他还记得沈轻迟震惊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慢吞吞开口道:“原本我是骗你们的,但是你这样问,我觉得可能是真的了。” 宋秋时悲伤地跑了。 - “喂、喂,干嘛呢,别笑了好吓人的!” 宋秋时从记忆中回神,便看到沈轻迟的手在他眼前不断挥着。 沈轻迟表情一如当年,无语又震惊。 “你傻了吗?说完话就突然一个人在那里笑。” 宋秋时正色,“没,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 “哦,”沈轻迟放下手,“你刚刚到底说的什么?让你再说一遍也不说。” “是这届论道大会,快开始了,你要参加吗?” 沈轻迟又用那副表情看着他,“我参加,那不是欺负小孩吗?” 宋秋时失笑,“也是。” 说到这个,沈轻迟想起云昭,她对着云昭招招手,云昭便很快跑到她身边。 “什么事?”云昭仰头。 “没,就是问你,要不要参加那个论道大会?就是可以自定义排行榜榜名那个。”沈轻迟拍拍她狗头。 云昭被拍的一愣一愣,“我要参加!” 她双眼放光,“我想当第一,追随我偶像沈轻迟的脚步!” “咳——咳咳!” “咳咳……” 云昭注意到,她这话落下的一瞬间,面前这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了声调不一的咳嗽声。 其中宋秋时还很震惊地盯着沈昼看,沈昼也不知道为什么,捂住了脸。 云昭思考两秒钟后,很快得出了答案—— 这两个人身体实在是太不好了! 经常咳嗽嘛,可以理解。 她仰着脸,开心地笑着,脑袋旁边似乎都要开始冒小花了,终于可以和偶像更进一步了,耶! 宋秋时震惊于云昭的语出惊人,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百分之百没有见过沈轻迟以前做的缺德事。 沈轻迟则是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有种哄骗纯良小孩被熟人抓包的羞耻感。 这小孩,说话怎么这么快。 想着,沈轻迟猛戳两下云昭脑袋。 面对这么多天被戳,云昭也有了些经验,她快速抱头蹲下,睁着她那不经世事的单纯双眼,“那你呢,你要参加吗?” 沈轻迟闭着眼哼哼,“我不参加。” 云昭有些失落,“好吧。” 沈轻迟睁开了点眼,斜睨着看她,“你好好打啊。” “打得太垃圾我会把你连带着剑一起扔进宋秋时的炼器炉融了,出门在外不准说认识我。” “不要哇!我一定会认真打的!” 沈轻迟“嗯”了声。 虽然沈轻迟不上场打,但云昭的剑术好歹怎么说,也算是半个她看着学的,如果被人打到落花流水,她沈轻迟的面子还要哪里搁。 真的打不过也没关系,如果有人嘲笑,沈轻迟本人可以打回去。 - 天色不早,三人又一起吃了顿饭。 宋秋时去锻剑了,锻器炉下火光灼热,沈轻迟悄悄离那边远了点。 云昭看得新奇,但也就是一会儿,她很快也被热得受不了,跑一边拿着沈轻迟的废剑练习基本功去了。 沈轻迟找了把躺椅瘫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耳畔,一边是火星噼里啪啦作响,另一边是铁剑挥出的破空声。 今晚夜色很好,星星一闪一闪。 沈轻迟想,最近的生活有点幸福。 虽然想要找到师兄要跟在话本女主身边,但云昭人不坏,还遇到了熟悉的人,有了可以一起吃饭聊天的活人。 以前的事情似乎都模糊了,宋秋时也不会主动提。 夜风凉凉的,沈轻迟起身,招呼云昭,“该回去了。” 云昭把剑还给宋秋时,小跑着到她身前,“哦哦!” 回到弟子舍馆,云昭说她想再练会剑,哒哒哒进屋拿上她那把小破剑,又哒哒哒跑去廊外,不知疲倦地挥着剑。 沈轻迟闲得无聊,提上烛灯坐在廊下发呆。 手上随意地翻着小册子,沈轻迟有点看不进去。 她收回册子,支着脑袋看云昭练剑。 看着看着,沈轻迟就走神了。 她想到以前,师兄练剑也是这么勤恳。 沈轻迟入门晚,修炼速度却赶超别人许多。 有看不惯她的人,这其中有修为高的,也有修为低的。 他们看不惯沈轻迟,沈轻迟也看不惯他们,她一向心高气傲,听到一句坏话便提着剑找上门砍。 修为低的打两顿就不敢说了,修为高的她照打不误。 只是打起来有些艰难,但是她从来不拿命当命,对面觉得这人心气太盛,需要狠狠挫一挫锐气,沈轻迟不服,拼得鲜血流了满身也要打败对方。 往往一场战斗下来,对面败是败了,沈轻迟半条命快没了,就那样躺在血泊里,还不忘嘲讽,“你个废物,还敢说我坏话,回家再练练去吧。” 沈轻迟前半生从不存在挫折,挫折全部被她硬打过去了。 每当这时,谢殊便出现了,疗伤丹药像不要钱一样往她嘴里塞,塞完觉得差不多了,就提溜着她肩膀回去找师父告状,师妹又快把自己折腾死了。 带着她回去时,地上总会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活像杀人抛尸现场。 负责打扫卫生的杂役弟子看得头大,也去找她师父告状,你们下次打架可不可以不要再流这么多血了,很难清理的! 师父被吵得一个两个头大,本来就稀少的头发又掉了几根。 “这不是还有你呢嘛……你师妹就这样,天生剑心,脾气也硬得像把剑,你捡回来的,你多担待。” “不好意思啊……下次她再打架,她师兄会在后面实时清理流下的血的……等她再成长一点,就不会流血了。” 谢殊无语,等沈轻迟醒了之后就拉着她狂练剑。 沈轻迟叫苦不迭,每次练一半就跑,师兄果然是哪里来的练剑傀儡吧! 谢殊想得很简单,只要师妹再强一点,与人对打时便不会受伤了。 受那么多伤,即使有着疗伤丹药,但受伤时还是会很疼,师妹快变成一个血人了,不敢想象有多疼。 - 眼前云昭拿着她的剑,一招一式极为认真。 沈轻迟忽然有些好奇,她问:“云昭,你修的哪条道?” 云昭收剑,茫然地望着她:“啊?” 云昭缓缓坐在她身边,认真回想,“还没想过……这个很重要吗?” “重要吧,都说道法自然嘛,”沈轻迟晃着小腿,“看清自己本心,顺从本心,修炼起来一定更快呀。” “哦……”云昭似懂非懂。 她说:“我想变强,然后去保护我在乎的人。” “这算什么道?” “想变强……无情道啊?”沈轻迟其实分不清这些道啊道的,在她记忆中,无情道似乎还挺强的。 云昭大惊失色,“不会吧?!” “可我还想保护在乎的人?” “而且无情道都冷冰冰的,我有好多话还没有说,不想变得冷冰冰啊!” 说到这个,沈轻迟想起来一个人,“我认识一个无情道,一点也不冷冰冰。” 云昭好奇:“谁呀?” “宋秋时呀。” 云昭:“啊?” 沈轻迟笑:“看不出来吧!” 宋秋时当年告诉她和段清,自己修的是无情道时,把她们两个吓了一跳。 左看右看,宋秋时也不像一个修无情道的人。 但偏偏他修炼一途顺遂,至今没有走火入魔的苗头。 沈轻迟说:“后来我搞明白了,无情道冷冰冰,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脑中不能有任何杂念。” “宋秋时每天笑眯眯,其实心里什么也没有想。” “我原本以为他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人,”沈轻迟顿了下,“后来才发现他只是脑子太笨了,什么都不能想太多,不然会超载。” 云昭:“哇。”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云昭好奇,“那你的道是什么?” “这个嘛……”沈轻迟抬头,看天上明月皎皎,“我不知道了。” 前半生她肆意妄为,这世间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沈轻迟觉得她修的是逍遥道。 但十年前,偏偏出现了一件她做不到的事。 至今想起,脑袋都会隐隐作痛。 也正是那天,沈轻迟道心破碎,伤了根骨。 “道不道的,对我一点也没用。我一样很强。”她淡淡说。【】 9、009 论道大会在即,学宫内松散气息收敛了些,具体表现为—— 各种乐器声扰得人不堪其忧,一天有八百把剑送上器峰维修,符纸朱砂卖得飞快,又会在各种诡异的地方发现废弃符箓,各峰灵兽疑似遭到投毒,后被不知名路过医修妙手回春。 沈轻迟照常逃课,在学宫里瞎溜达。 去烟波湖上挖点莲子吃,找宋秋时唠嗑顺便带着云昭蹭吃蹭喝,和天上灵鸟比谁飞得快,看看膳堂今天有什么新鲜东西,领着云昭去和李纵打架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云昭悟性不错,御剑飞行学得很快,和李纵切磋变得有来有回,已领先同届一大步,打上天骄榜一指日可待,可喜可贺。 又是一个夜晚。 沈轻迟玩着宋秋时给她锻的小玩具,抬眼看面前云昭,“今天不早了,明日就是论道大会,真的不休息吗?” 以前云昭听到这话,定然会收剑回屋,但今时不同往日。 她悲伤地用剑指向别的弟子舍馆,“我也想,可是你看别人!” “之前他们的烛灯不会亮到现在的,一定还在练习,我都听到破空声了!” 沈轻迟思考,“说不定是战术呢。知道你们都想熬灭最后一盏烛灯,有人故意点着灯睡觉,让你们练一晚上,这样明天就可以轻易打败昏昏欲睡的你们?” 云昭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大惊。 “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 沈轻迟掩唇但笑不语。 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呢,因为她当年就是这么可恶的人。 避免别人发现是自己,沈轻迟特地跑去谢殊房间,确认谢殊睡着,点亮了他的烛灯,做完这一切后鬼鬼祟祟跑了。 别人一看,平日里如此勤勉如此厉害的谢殊,这么晚了还在练剑,这不就是比你勤奋的人还比你更加努力! 心中感慨万千,纷纷点了烛灯,披上外衣又起床练剑。 直到天亮,才发现这好像是场骗局。 此招在各项年终考核与大型比试前一晚屡试不爽,上当受骗的人数不胜数,最终被受害者混着血泪写进了《太初学宫防骗指南》。 云昭潜心练剑,还没去过藏书阁,自然不识得这种人心险恶。 她将信将疑,最后选择了听沈轻迟的话,帮她拎着烛灯回屋。 在她们这里的亮光熄灭后,外面陆陆续续又有几扇窗灭了灯。 沈轻迟感慨:“这里的人真坏啊!” 云昭附和:“是啊!” - 翌日。 各峰弟子齐聚演武场前,沈轻迟平常只见剑修,为保持仙气飘飘形象,大多只穿白衣,此刻眼前五彩缤纷,好不热闹。 钟鼓齐鸣,学宫宫主与各峰长老坐镇于云雾缭绕间,威严庄重。 执律院院长正絮絮叨叨宣布本次论道大会规则。 ……好热,怎么还不开始。 沈轻迟打了个哈欠。 想念她的小伞了。 沈轻迟眼神乱飘,忽然和人对上了视线。 宋秋时朝着她笑着眨眼。 “?” 她清醒了。 你小子,怎么在器峰镇峰长老的位置坐着? 看不得熟人过得不好,也看不得熟人过得太好。 沈轻迟心里不平衡了,火速传音:“你怎么在那上面?我允许了吗,下来和我一起受苦。” 宋秋时:“我在学宫呆这么久了,怎么说也要混个职位坐坐吧?” 沈轻迟不信:“你有这本事?” 宋秋时轻叹:“好吧,其实是长老有事,让我替他一天。” “太好了。”沈轻迟舒服了。 恰逢执律院的人冗长演说结束,宫主也有些迫不及待似的,立即宣布了本次大会开始。 场下掌声雷鸣,夹杂着讨论这次榜名会变成什么的兴奋声音。 然后沈轻迟看着他们几个人摆摆手消失了。 沈轻迟:“……” “你怎么忽然走了???” 宋秋时声音里有着压不住的高兴笑意,“因为我的任务结束了呀,你加油。” 沈轻迟:“。” 执律院的人正组织着参加大会众人抽签挑选对手,沈轻迟给云昭指了指一旁树荫,过去遮阳了。 沈轻迟慢悠悠打着伞,从乾坤袋里取出把小摇椅坐下,又取了杯杏酥饮喝着,悠然自得。 周遭人朝她投来羡慕目光。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享受! 沈轻迟看得高兴。 不多时,她身旁多了个人。 那人摇着玉骨扇,穿着淡青色袍子,淡青色原本是不太起眼的颜色,可偏偏这人身上的那件,隔着老远就能看到绣着的金线闪烁,做工繁琐,明显写着“人傻钱多速来”。 沈轻迟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那人却开始和她搭话,“排队报名队伍越来越长,不过去吗?” 沈轻迟莫名其妙:“我不参加呀,你不是也没过去?” 他说话不疾不徐,行为举止间皆有修真世家大族风范。 他笑了一声,“我花了灵石找人替我排。” 沈轻迟:“……哦。” 和她聊天干什么。 举着伞手酸,沈轻迟把伞收回乾坤袋。 那人在此刻终于看到了她的脸,吓了一大跳。 士族礼仪都不维持了,表情惊诧无比,“沈昼?!” 沈轻迟蹙眉,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完全没见过啊,迟疑着开口:“你是?” 那人没回答,仍是惊恐道:“你怎么男扮女装来上学了?!” 沈轻迟:“?” “啊?” 坏了,这个是认识我哥的。 那瞬间,沈轻迟脑中闪过了无数种杀人灭口,消除人记忆的方法。 那人口中不断喃喃自语,声音太小,沈轻迟听不清,最终他似乎自己说服了自己,才又对沈轻迟问道:“你为什么连我都不认得了?” 沈轻迟:“?” “坏了……”那人低着头,“总不能是因为你妹死了太伤心……记忆受创所以男扮女装来的吧?” “?” 沈轻迟这次是彻底疑惑了。 “什么你妹死了?” “你到底叫什么?” 那人似乎刚意识到,一直没自我介绍,实在有失风范。 他连忙摇了两下玉骨扇,理了下仪容,“长宁喻氏,喻舟则,入学宫已三年有余,目前主要在符峰修习。” “哦,”沈轻迟点了下头,学着他的样子,也说:“沈昼,刚入学,剑峰。” 长宁喻氏……沈轻迟回想,她家好像也在长宁。 修真界好小,难不成遇到邻居了? 喻舟则听到她叫沈昼时,来来回回绕着她看了好几圈,像一条小蛇围着人缠啊缠,还不停扇着风,嘴里念叨着“不应该啊、不会吧、不可能吧”。 看得沈轻迟眼晕。 她打断喻舟则的转圈圈,“到底什么叫‘你妹死了’?” 喻舟则:“啊……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一时失态了,抱歉。” 沈轻迟摆手,表示不在意,快说才是正事。 “我幼时有位邻居也叫做沈昼,他长我几岁,我族中事务繁忙,不常与他见面。” “据说他有个同胞妹妹,我没见过,他妹妹忽然离家走了我们才熟络起来。” “我问他妹妹叫什么名字,说不定能帮他找找,他也不告诉我。” “但他时常与我提起他妹妹,忽然有天他忽然说妹妹死了,我实在没见过他那样子。” 听到旁人提起沈昼的事情,沈轻迟没去想他什么样子,反而十分愤怒,怎么能随便和人说妹妹死了啊!她明明活得好好的! 那每个月传送符送过来的是什么东西?给死人的贡品吗! 沈轻迟沉着脸,一瞬不瞬地往外散发着冷气。 心寒,真的心寒! 喻舟则看她表情,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 这姑娘好端端听人说着话,脸怎么说变就变,好可怕。 好在沈轻迟注意到自己情绪有点失控了,连忙换了副表情,扯着嘴角笑了下,“没事,你继续说。” 却不知,在喻舟则看来,更可怕了。 变脸如翻书,比他们家特意上过表情管理课的宗族长老速度还快。 他盯着自己的小扇看了两秒后,才继续道:“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了……就这些,你和他实在很像,名字也一样,只有性别不同。” “见你第一眼我真的以为是他。” 说起来,沈轻迟好久没见过沈昼了,原本还有些想念,但自从得知,沈昼散播妹妹死了的谣言之后,那一丝想念荡然无存。 沈昼,太可恶了! 好歹一母同胞呢!不就是当年离开家走了吗,真是的! 愤愤间,似乎是喻舟则花钱雇人排队抽完签回来了,他给沈轻迟也看了一眼,壹三十二。 论道大会第一轮筛选分为八天,一天进行三十六场。 壹三十二的意思便是第一天,第三十二场比试。 “你这号,蛮好的嘛。”沈轻迟说。 “那当然。”喻舟则得意,又额外给了替他排队那人一袋灵石。 “对了,”他忽然想起,“你又不参加,怎么一直等在这里?” 沈轻迟:“我等人。” “哦哦。” 他们在这聊了好一会儿了,云昭也已经抽到签,正往这边走。 她问:“这是?” 喻舟则拱手,又将和沈轻迟说的那遍自我介绍又重复了下。 云昭:“哦哦。” 听着就是很可恶的有钱人。 她把手里的签条展示给沈轻迟看。 叁十八。 沈轻迟沉吟:“……十八啊,刚好在中午,会不会很热啊。” 云昭挠头。 “这是什么?” 身旁忽然幽幽传出一道声音,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沈轻迟偏头看去,是一个一身黑衣的女修,手里捏着竹签。她瞳仁也极黑,眼尾上挑,此刻真诚地眨着眼睛,指指沈轻迟的杏酥饮。 沈轻迟真诚地看回去,“杏酥饮,我还有,你要喝吗?” “可以吗?” 沈轻迟没再说话,直接从乾坤袋里又取了一杯给她。 李姨给她做了好多,好东西和别人分享一下也行。 她出神地想,像这么馋的,已经遇到第二个了,上一个还是李纵。 那女修接过,喝了一口后眼睛瞬间亮起,显然很高兴。 “我会算卦,今天帮你免费算一卦。你的愿望是什么?” 沈轻迟随口道:“愿望是让云昭的比试时间安排在下午或者晚上。” 她说完,又好奇道:“学宫里有教这个吗?” 云昭摇头:“没有吧。” 喻舟则自看清那人的脸后,表情便有些消失了。 那人也摇头:“我自学的。” 随即掏出一个小签筒,随意晃了两下,递到沈轻迟眼前。 沈轻迟随便抽了一支签,她不怎么信这些。 那人拿到签后,直接说道:“签上说,你今天会心想事成。” 说罢,看了看自己手中比试的签,壹三十四。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交换了云昭和她手中的签后,快快乐乐地飘走了。 沈轻迟:“哇。” 云昭:“……哇。” 这怎么不算一种心想事成。【】 10、010 一切事情似乎都完美解决了。 “所以,”云昭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她是谁呀?” 沈轻迟顺着她背影移到喻舟则脸上,见他表情,若有所思问道:“你认识?” 喻舟则从那女修出现后面上便是一片空白,听到沈轻迟问话,才迟缓地点了下头。 “……也不算认识,只是她很有名,”喻舟则顿了下,“你们不知道?” 沈轻迟和云昭用清澈的眼神看他。 怎么,你们学宫里还有校霸吗? 喻舟则也看着她们两个,沉默了一下,一问三不知,似乎在想这人到底是从修真界哪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来的。 最终他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位师妹出名的方式……很特别。” “她实力不俗,神出鬼没,据受害者言这位师妹总是爱忽然跳出来给人算卦,但水准嘛……不好说。” “心情好的时候,如果卦象没能显现,这位师妹便会去人工干预,直到显现为止,心情不好的时候,受害者通常会收到一顿殴打,但会收到好几瓶上好的丹药。” “高品质丹药来之不易,所以,弟子们其实还挺愿意遇到她的。” 喻舟则说完,面前这两人眨了眨眼。 沈轻迟觉得好笑,“这位师妹还挺有意思。” 云昭一脸“你们城里人怎么这样”。 喻舟则纠正:“她名任随,丹峰弟子,你们应当叫她师姐。” “嗯,”沈轻迟没把他后半句话当回事,真要那么算,学宫里所有人都要喊她声超级大师姐,明明先前还在尖叫,现在怎么像个小古板。 沈轻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如果我也这样去找人算卦的话……” 她转身对着云昭,“我算出你今天会破财。” 最恐怖的两个字出现了,云昭大惊失色捂住了乾坤袋,“啊?不会吧,今天快结束了啊!” 沈轻迟继续道:“我随便说的,不会灵验。但这样的话,我下一步是不是可以直接抢灵石了?” 这次轮到喻舟则大惊失色,“你不是不认识她吗?怎么还会知道她做过的事?” 沈轻迟:“……?” 沈轻迟只是按照她的恶霸思维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位任随也是性情中人啊。 她不由得对任随生出了更多好奇。 好奇怪,好好玩。 沈轻迟与人相处多年,遇到的奇葩只多不少,她对那些人都很宽容,并且很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大概是因为她是最奇葩的那朵。 - 喻舟则惊讶只一瞬便恢复,从小到大的教养要他时刻都保持体面,现在也不例外,刚见到沈轻迟那刻除外。 他轻轻晃动扇子,凉风拂过他面颊,大脑总算清醒了些。 “时间不早,我先走了。论道大会见。”他说。 沈轻迟点了下头,思忖着,这人衣服上金线真闪啊,眼睛要瞎掉了。 云昭挥挥手,“论道大会见。” 不多时,喻舟则身后出现一辆马车。 沈轻迟小脑萎缩了一下,这种东西怎么会在学宫出现的? 注意到她目光,喻舟则笑了下,“家中担心我在学宫不便,托人将飞行法器制成了这副模样,见笑了。” 沈轻迟:“……嗯。” 可恶,她也想要。 喻舟则手腕翻转,扇子合上,沈轻迟看到一闪而过的扇背上似乎有字迹晃过。 想再看时,喻舟则已坐上马车,隔着厚厚的帘子,看不到了。 沈轻迟不确定地问云昭:“你看到了吗?” 云昭有些迟疑,“看到了。” 沈轻迟放心了,那就不是她眼花。 ——哪家正经士族公子会在扇背写“我好帅”三个字? 怪不得她总是看到喻舟则频频举着扇子不知道在看什么啊! 原来是在给自己增加自信心吗?! 云昭拉拉沈轻迟袖子,神情恍惚,“我们也要回去了。” 沈轻迟听到她喃喃道:“……城里人怎么这样,一定要这样吗…” 沈轻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她算半个城里人。 “灵石花完了吗?” 她问。 云昭回神,仔细想了下,摇摇头,“你给我了好多,够用好久呢。” “那就行。” 云昭有点哀伤,“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沈轻迟倒不太在意,灵石这种东西,沈昼给她上贡的多得是。 “你努力修炼就好了。”她随口道。 云昭仿佛又被鼓舞了般,用力点头,“嗯!” - 回到舍馆。 沈轻迟把这些年沈昼给她的零零碎碎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几乎要填满大半个屋子。 沈轻迟陷入了沉思。 沈昼能给她送东西,是因为在刚离开家不久,被谢殊捡回剑阁学了点东西之后,沈轻迟回家找过他。 彼时孤身一人沈昼坐在院子里,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轻迟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背着剑,挑选了一个她觉得最炫酷的姿势从天而降。 沈昼眼神无波无澜,像是傻了。 沈轻迟连忙用手在他眼前乱挥,抱着他脑袋晃,“干嘛呢!” 沈昼:“……” 像是终于忍受不了她,沈昼起身拉开沈轻迟趁机故意扯他头发的手,又退后一小步,方便他看沈轻迟,距离不至于太远。 沈昼第一反应便是蹙眉。 “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轻迟也蹙眉,“哪里有!” 她在原地转着圈圈,想让沈昼好好看看,怎么张嘴就是胡说。 明明师父师兄师姐们都说自从她来剑阁之后,后山养的鸡都不够吃了! 沈昼没搭理她。 指尖捻起她衣袍,细细摩挲,又看向她双手,往日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已添了许多练剑磨出的茧子和许多细细小小的伤疤。 沈轻迟连忙将手缩回袖里。 沈昼冷笑,“你离开家,就是为了去那个地方受苦?” “以往这种料子的衣服,我瞧都不瞧,更不会让它出现在你衣橱里,手上这么多茧也是,你甚至从没和我提过?” 沈轻迟不愿再让他细看,不断向后退,躲到院中一棵大桃树后朝着他嚷嚷。 “你懂什么!这是法袍好不好?我们剑修就这样!我要练剑啊,练剑当然会受伤。” 沈昼坐回靠椅,平静道:“练什么?你那把连个剑穗都没有的寒酸小剑?” 沈轻迟简直想跳起来捏住沈昼的嘴,早知道刚刚趁机多拔几根他的头发了。 她捂住身后的小剑,“你不要对它说这种话!我用剑很厉害的,师姐们都夸我是天才,说我以后会是天下第一剑修!” “哦,”沈昼的疑惑带了点真实,“这就是你为什么放着家里好好生活不过,非要去当个穷鬼的原因?” 他淡淡扯了下唇角,“难道以后我每逢人都要说,我的妹妹为了当穷鬼飘走了?” 彼时沈轻迟还是一个刚脱离庇护,初入修真界不久的小屁孩,没有很高的修为,也没有以后与人聊天斗嘴练出的强大心脏,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眼泪瞬间喷涌而出。 “我、我好不容易才回来看你……你却说这么多特别特别伤我的心话!” 因为哭腔,她的声音变得含糊无比,“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下山找你,我杀了多少只妖兽,除了多少次草,铲了多少次灵兽屎才攒够这次机会的啊……” 沈轻迟越说越伤心,“我再也不回来看你了,我回去就把灵兽全部剃秃……气死我了!” 沈昼显然是没想到出来怎么还这么麻烦,他捏捏眉心,招了下手,“过来。” “我不!”沈轻迟还在哭:“你又骂我怎么办?你又骂我的剑怎么办?” 她离家出走时他都没哭这么惨烈。 沈昼耐心哄着她:“不会,过来。” 沈轻迟这次听话走过来了,她过来的一瞬间,飞扑到沈昼身上的同时,给他施了个禁言诀。 然后她开始放肆地大哭:“你还是我哥哥吗你一点都不想我!一回来就骂我!” “你以前都没骂过我!” 沈昼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 沈轻迟不知道哭了多久,哭累了,把眼泪全部糊在沈昼看起来就很好的衣服上,沈轻迟好久不下山,下山第一件事找哥哥,自然不知道这件衣服有多贵,但她明显能看出来,比自己身上这件贵上个一百倍还是有的。 她糊得更用力了。 大功告成后,施施然把禁言诀解开了。 沈昼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用帕子把沈轻迟脸上的眼泪一一抹去,毫不客气地说:“哭得真丑。” 沈轻迟又想哭了,“明明我们两个长得一样!” 她听到沈昼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不想看你过得很可怜,妹妹。” 沈轻迟学他冷哼,“我过得一点也不可怜,剑阁的人对我很好,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沈轻迟越说声音越低:“……只是大家都穷了点,但是很开心,这没什么……” 沈昼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最终也没盯出个花来,他轻叹,“起居方面也要过得好些。” 沈轻迟不语。 沈昼又说:“我需要每周给你送些东西,你们宗门能进吗?” “啊??” “还是不要吧……” 每周啊,沈轻迟光是想到沈昼的派场,能做出在宗门给她盖座宫殿也不是没可能。 沈昼:“每月?” 沈轻迟义正辞严:“宗门除本宗弟子外不可进。” 沈昼:“那我也去剑阁。” 沈轻迟:“下届招生在五年后。” 沈昼轻啧:“我在门口给你递。” 沈轻迟:“门口很高,不会御剑飞行的人上不去。” 沈轻迟听到沈昼在磨牙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 办法倒还真有,沈轻迟觉得她如果不说,沈昼大概能做出一些很恐怖的方法,于是沈轻迟老实道:“有传送符。” 沈昼挑眉:“哦?” 沈轻迟专精剑术,闲暇时间学点画符,她在沈昼的眼神威压下,画了两张传送符。 又分别滴上两人鲜血,符箓光芒大亮,代表成功。 “怎么还要滴血?”沈昼问。 “我改的。绑定我们两个人的位置,无论在哪里,东西都能传送到我身边,不像那种一次性的,费时费力还容易乱传送找不到人。” “还真学了点东西。” “废话啊!!!!” 沈轻迟回到剑阁后把她的那张传送符放在乾坤袋中。 某天一查看,差点傻眼。 众多灵石已经是最不起眼的东西了,华美衣裙数不胜数,发簪剑穗应有尽有,玩的用的一应俱全。 怎么办,感觉哥哥抢劫了修真界所有的钱庄。 忽然乍富,沈轻迟没敢表露。 因为剑阁大家都穷穷的,都在赚钱养剑,凭什么你忽然暴富? 沈轻迟这样想着,隔天便听说有一不知名沈氏世家给剑阁捐了几座山,山上有好几条矿脉。剑阁忽然也,暴富了。 全宗上下喜气洋洋,沈轻迟惊恐。 饶是如此,沈昼每月给沈轻迟的东西比这些还要昂贵不少。 十几年如一日。 沈昼只有每次给她打钱时,心中烦闷郁气总算能消解几分。 ……为什么要离开家。【】 11、011 沈轻迟离开家那天是个很平常的晚上。 街上人很多,灯笼火光照耀着,小贩们脸上带着笑,招呼着每位路过的人。 熙熙攘攘人群向前流动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永远都一样,严肃的,嬉笑的,哭泣的,愤怒的,空洞的。 沈轻迟突然一阵恍惚。 她转身,却不可避免地被人群推着向前走,看到月亮高悬在天空,散发着皎皎光亮。 她又似乎,看到了月光下,沈昼坐在屋顶上,高高的,偏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轻迟喊他:“哥哥!” 沈昼没回应,距离太远了。 沈轻迟开始逆着人流往回走,想要去找沈昼。 人群顺着火光走,她沿月光逆着跑。 在不知道说了多少声“抱歉”,跌跌撞撞再爬起来多少次之后,沈轻迟终于回到了家,沈昼坐在上面,垂着眼看她。 沈轻迟也爬上屋顶,和沈昼肩并肩挨着晃小腿。 大概是那晚月光真的很亮,沈轻迟低头看着自己和沈昼的手,白的快要透明。 她忽然笑,又指着远处热闹的人们,“你看,我们现在好像两只孤魂野鬼。” 沈昼跟着她笑。 沈轻迟安静了一会儿,看脚下四四方方的院墙,又说:“这里好无聊。” 她不记得那天沈昼有没有回答她了,她只记得她又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沈昼。 沈轻迟说:“我要走了。” 沈昼没问她要去哪里,黑沉的眼眸深不见底,一眨不眨,他只是问:“真的要走吗?” 柔顺黑发垂在脸颊,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在他身上似乎只剩下了黑与白两种颜色,沈昼死死盯着沈轻迟,寒风吹过,让人无端感受到几分森森鬼气。 沈轻迟没回答,从屋顶一跃而下,拍了拍衣袍的灰尘,晃晃悠悠向前走,她没回头。 “哥哥,我不想被困在这里。” 大概是那个时候练剑的天赋就体现了,跳下屋顶摔了一跤,有点疼,但是没关系,沈轻迟继续往前走,在人群里摔倒的伤也在隐隐作痛,沈轻迟往前走。 再摔倒就再爬起来,沈轻迟只想往前走。 - 记忆回笼。 沈轻迟无意识动了下手指,碰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她缩了下手,反应过来后便随手从财宝堆里抽出那东西,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沈昼总不可能送个暗器过来吧?! 温暖烛火下,那东西闪烁着璀璨华光,缀满了漂亮宝石。 是一根发簪。 有些眼熟,沈轻迟在今日众弟子集合时看到过类似的,大概是近日兴起的款式。 沈轻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抽出簪子的位置周围那些东西,估计是这段时间刚送来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翻看过沈昼送来的东西了。 沈轻迟看回那处地方,脑中正胡思乱想,忽然,她看到了一角纸片。 心下疑惑,她如法炮制抽出了那张纸。 ……沈昼越来越稀奇古怪了。 那张纸皱巴巴的,角落还有火燎的痕迹,中间一团黑乎乎,却力透纸背,隐隐能看出写字之人积郁满满。 沈轻迟把纸放在烛火前,墨迹有深浅,她试图看出到底写了什么。 点、竖、点、横折……然后就没有了,墨迹陡然加深,将原先写好的笔画涂作一团。 沈轻迟举着纸反复来回看,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几乎能想出那人心路历程,无意识下笔,发现自己在写什么后变得恼怒,开始乱画一通掩盖,最后想要把纸烧掉毁尸灭迹,刚烧了一点,看见字迹后又很生气,揉作一团扔了。 然后这纸不知道怎的,被人压平了混在救济物资里传过来了。 沈轻迟不想再看,把所有东西全部收回乾坤袋中后熄灭了烛火。 还是、还是应该回去看一下沈昼的…… 关爱一下空巢哥哥,万一哪天又失心疯了乱传她死了。 长宁第一不孝妹的良心稍微被狗吐出来了一点。 - 第二天沈轻迟睡到日上三竿,这是昨晚没脑子硬想,还想得太多的后果。 云昭风风火火跑进她的屋里,“快起来啦!” “不早了,我已经练完一整个上午的剑了!” 沈轻迟惊恐睁眼。 云昭仍在催她起床,“现在起来估计还可以好多人比赛呢……” 沈轻迟起了,整个人像是在梦游一样,被云昭拉着跑来跑去。 被拉到餐桌上吃饭,吃完饭又被拉到廊下,看云昭挥了一套基础剑法,望着她求表扬。 沈轻迟给她鼓了鼓掌。 云昭大喜,拉着沈轻迟跑去看人论道大会比赛了,跑前还没忘拿沈轻迟的小伞撑着。 沈轻迟整个人晕晕乎乎,演武场上新的一轮比赛已经开始,她强打起精神。 场上是一位乐修和剑修。 好熟悉的阵容,云昭戳戳沈轻迟胳膊,悄声问:“你觉得,哪个会赢呀?” 沈轻迟眯了下眼,那乐修抱着把古琴,身姿挺拔,深红色衣袍更显他面如冠玉,张扬华丽。 剑修和他站在一起,衬得愈发简朴了。 沈轻迟想到什么,嘀咕了句:“他们搞艺术的,怎么都穿那么鲜艳。” 场上两人似乎都在谨慎地观察对方,还没什么大动作。 她觉得有些没劲,问云昭:“你知道剑修有句名言叫什么吗?” 云昭:“什么?” 沈轻迟神秘莫测:“是剑修就去砍人。” “有什么好看的,砍过去就是了,输的惨烈也不丢人。” 云昭恍然大悟:“哦!” 两人说话间,那乐修似乎开始不耐烦,终于动了,他将琴悬在身前,准备弹奏。 沈轻迟见过的乐修不多,印象只停留在他们弹琴都很厉害上。 她不禁有些期待,这个深红色的乐修,弹琴什么样。 他指尖微动。 沈轻迟沉默了。 场下围观的人沉默了。 对手不知是被控在原地,还是同样沉默了。 那乐修仍认真地弹奏着。 沈轻迟打破沉默,“云昭,演武场似乎在唱歌。” 云昭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好!难!听!啊! 像是一口气锯了整片树林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呕哑声,不像活人能弹奏出来的。 场上乐修又开始了他的动作,再弹出的音符中蕴含灵力与道法,竟硬生生将那剑修震出了演武场。 剑修落地后,吐出一大口鲜血,不多时,耳朵也流出血液。 场外医修连忙将他抬走,淡绿色的灵力不停往他身上招呼。 沈轻迟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原本还挺困,这下子是真的清醒了。 “真的有人能弹琴弹成这个样子吗?” 云昭:“……难道这是一种新的攻击手段?” 沈轻迟睁开眼睛,“这里的人真可怕。” 云昭赞同:“嗯!” 想以前段清虽然也爱穿得很亮眼烧包,但至少他弹琴弹得是真好听,还能为听者疗愈增益,许多人曾不惜花重金,只求段清一曲。 沈轻迟倒没感受到什么,但好听是实打实的。 演武场旁传来一道鼓声,执律院弟子声音响起:“下一场,壹三十——” 沈轻迟回忆了下云昭号码,“还有几场是不是就到你了?” “对,我是壹三十四,还有昨天那个人,我记得他是壹三十二,待会还能看到他比赛。” 沈轻迟点头,用符纸折了个纸鹤,纸鹤扑扇了下翅膀,飞走了。 这场没什么看头,沈轻迟自己和自己玩了会儿,熬了一场接一场,熬到了喻舟则比赛。 她记得喻舟则说他是符修。 鼓声再一次响起,“下一场,壹三十二——” 来了。 沈轻迟坐直身体。 喻舟则长身玉立,还是拿着他那玉骨扇,有事没事扇一下再合上,弯着眼,看着心情不错。 他的对手是个丹修。 沈轻迟开始好奇了,一个符修一个丹修,她还真没见过这两种人怎么打架。 但很快她就不好奇了。 因为真的,很无聊! 只见喻舟则站定后唰一下展开他的扇子,手腕一翻,不知道从哪里扔出去一大把各式符箓,像天女散花。 他手臂伸直,朝着符箓散开的方向扇。 沈轻迟想,他还挺聪明,知道把写了字的那面背对着观众席。 对面丹修不甘示弱,两手各夹着四瓶丹药,同样手腕一甩,丹药便飞快射出,稳稳击中符箓。 两者相击,顿时在空中炸开。 声势浩大,烟雾散了满天。 喻舟则在烟雾后,扇子遮着脸,使劲扇了几下,周身难闻烟雾仍旧不见减少。 他微微蹙眉,主动走下场认输。 不玩了,难闻。 执律院弟子懵了,见他走下来,呆愣了两秒才敲鼓,宣布胜者。 喻舟则施施然走了。 他余光瞥见沈轻迟与云昭,惊讶了下,便抬脚朝她们这里来。 沈轻迟问:“怎么忽然就下来了。” 喻舟则想起上面那气味,又皱眉,“太没气场了。” 想起这事情他就有点烦,问:“我还有好多符箓,你要吗?” 这东西沈轻迟不缺,她摇头,扯了下云昭,“给她吧。” “行。” 喻舟则也不含糊,袖子一甩一甩,甩出了无数沓符箓。 云昭惊了:“?!” 沈轻迟挑眉:“这些都是你画的?” “怎么可能,”喻舟则取了个乾坤袋,把符箓全部装进袋里再递给云昭,“买的。” 云昭受宠若惊接过。 沈轻迟想起他先前的一句话,若有所思,“你原本想要什么气场?” 说起这个,喻舟则又啪一下把扇子合上了,在指尖转了两圈才停。 “上届我有事错过了,但我好歹也是长宁喻氏的人,自然要事事争先,赢得要漂亮迅速。” “所以我准备了很多爆炸符,没想到遇上个丹修,他的丹药也会爆炸。” 喻舟则表情明显带上了不爽,“这一点也不漂亮迅速,不比了。” “等着吧……我会趁他晚上睡着去他舍馆把他扇感冒的……”【】 12、012 马上到云昭比赛,她提前去候着了。 喻舟则没走,接替了云昭的位置坐在沈轻迟旁边。 一个撑着伞,一个摇着扇,要多悠闲有多悠闲。 沈轻迟放飞的小纸鹤飞了回来,脖子上还挂着个迷你乾坤袋。 她取下,乾坤袋立马恢复了正常大小。 纸鹤摊开,写着句话: “临时有事,没办法过去了。” 狂草凌乱,明显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沈轻迟眨眨眼,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收起东西,偏头问喻舟则:“一会儿,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喻舟则没问是什么事情,直接答应了。 “好,刚巧有空。” 不多时,鼓声响起,“下一场,壹三十四——” 沈轻迟坐直身体,这还是她第一次正正经经看云昭与人对打,之前捉她和李纵打的时候,沈轻迟通常在一边扯树叶玩,不爱看菜鸡互啄。 云昭将头发高高束起,亮红色发带随风飘动,像跳动的火焰。 手里拿着她那把小剑,整个人站得笔直,只待出鞘。 她的对手同样是个剑修,气势逼人。 云昭明显牢记沈轻迟那句“是剑修就去砍人”,不等对手动作,便径直冲上前,朝着对手劈头砍去。 对手反应很快,迅速提剑格挡反击。 两剑相击,响起清脆碰撞声,剑气四溅,演武场地面被刮出几道痕。 场上打得激烈,沈轻迟戳戳喻舟则,“走了,帮我的忙。” 喻舟则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正与人对打的云昭,疑惑道:“你不把她的比赛看完吗?” 沈轻迟:“看了呀,打得挺好的。” 喻舟则:“?” “走了走了。” 喻舟则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沈轻迟走了。 两人来到高处空地,演武场里的人打完后,只要抬头,一眼就能看到她们。 沈轻迟从纸鹤送来的那个乾坤袋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红色绸缎,把一端递给喻舟则,“你帮我拿着这个,然后向后退。” “这是什么?” 沈轻迟捏着另一端也向后退,“横幅。” “?” “先别展开。”沈轻迟说。 喻舟则乖乖照做,“上面写了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等场上打完再展开。” “好。” 两人在上面忙碌一小会儿,终于将横幅铺好,只等结束展开。 沈轻迟再抬头,想看看云昭打得怎么样了,却发现战局变换莫测,云昭已落入下方,脸颊上,衣袖上全是剑气划出的细小伤痕,不断流着血。 沈轻迟沉默了。 好在她的对手身上伤痕只多不少,同样没在云昭手下捞到好处。 此刻云昭神情坚毅,目光死死盯着对手,仿佛伤口不存在一般,眼中光芒更盛,一次又一次发起攻势。 喻舟则走到她身边,也看到了战局,惊讶地睁圆了眼,“她怎么忽然变那么惨。” “你横幅上写的内容会不会没用了?” 他虽然没看过具体写的什么,但想来无外乎是恭喜获胜云云。 沈轻迟强忍着扔几颗回春丹下去的冲动,诧异地看了眼喻舟则,“怎么会。” 她没再说话,又垂眼看着云昭不停挥剑,流血,挥剑。 对手与云昭都已是强弩之末,吊着口气,只看谁有毅力让对手咽气。 沈轻迟想,她以前也有这个样子的时候,只是与人对砍时没感觉,只想着让对方快点死,原来在场外人看着,是这副模样。 怪不得师兄每次拖她回去时的表情恐怖的像鬼一样,吓得她想给师兄也来一剑。 她收回视线,俯下身捡起横幅一角,叫了声喻舟则,“别看了,举举,举举。” 喻舟则捡起横幅,“你看出来谁会赢了?” “这还用看,”沈轻迟道:“云昭啊。” “你对她这么自信?” “不是,是对手快没气了。” “?” 果不其然,下一刻,剑刃再次相击时,对手双手不似先前紧握剑柄,脱了力,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云昭恍惚,灵力消耗一空,差点也倒在地上,用剑支撑着才没倒。 医修们浩浩荡荡围上来,浩浩荡荡抬着对手走了。 云昭想,她也倒了被抬走好了。 正打算这样做时,她仰头,看到了正上前方,一道长长的红色横幅被人举着,余晖下,像燃烧的灼灼火海。 横幅前那人浅浅笑着,阳光为她镀了层金边,闪闪发着光。 ——“恭喜云昭成功参加论道大会!” 云昭眨了下眼,干涩的眼球被湿润覆盖,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提剑一甩,直直飞向沈轻迟身前。 沈轻迟刚还笑着,见云昭忽然上来,还是一个满身是血的云昭,飞速甩了二四六七八九十个清洁术过去。 别说,看着真有点吓人,师兄以前愿意拖着她走还是太善良了。 见云昭又有点脱力,沈轻迟连忙接住她,横幅都没空举了。 只剩喻舟则一个人傻傻举着单边横幅,场下时不时有人看过来,他也没好意思再举着,帮沈轻迟收了横幅。 他走到沈轻迟身边时,沈轻迟正一个劲儿给云昭塞丹药。 “你刚刚喂的量再治五个人都没问题。”他说。 沈轻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还懂这个?” 喻舟则骄傲地晃了下扇子,“略懂。” 云昭听着她们说话,手指动了动,恢复了精气,她缓慢站起身。 沈轻迟接过喻舟则递来叠好的横幅收进乾坤袋,问她:“怎么把自己打得这么惨。” “是啊。”喻舟则也看着她,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云昭,看着不大一点,打架打这么凶。 “不过,”他压低了声音问沈轻迟:“她的对手,最后是真的没气了吗?” 沈轻迟:“……?” 这话你都信? 云昭懵。 沈轻迟抢过喻舟则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后合上,用扇柄敲喻舟则脑袋,咚咚响。 扇子离手,喻舟则表情有些慌乱,连忙要去抢回来。 沈轻迟听着声音,又敲了两下,“空的,怪不得。” 喻舟则疑惑,抢扇子的动作顿了下,目光仍直直看着他的扇子,“什么空的?” “脑袋。” 沈轻迟把扇子扔回给他,“怎么那么紧张,我早就知道你的小秘密。” 这话一出,云昭和喻舟则眼神灼灼看着她。 “什么秘密?!” 两人同时问。 沈轻迟戳云昭脑袋,“你不是也知道吗。” “啊?!” 喻舟则更震惊了。 沈轻迟学着喻舟则平日里的样子,扇着空气,假装手里有把扇子,举高望着棒读,“我——好——帅——” 喻舟则看懂了,一瞬间,脸色爆红。 他明明、明明隐藏得很好! 他后悔把横幅叠好还给沈轻迟了,如果没给的话,至少现在他还能把自己的脸遮住。 沈轻迟拍拍他肩膀,“安心啦,年轻人自恋一点,很正常的。” 说着,她又去拿喻舟则的扇子,想再看看那三个字的真容。 喻舟则脸红着,手上动作丝毫不慢,迅速把扇子收回袖中,“……别看了,没写。” 沈轻迟不信,“真的吗?看看。” 云昭复读,“真的吗?看看。” 喻舟则想要逃跑,沈昼这人真可怕。 怪不得和他邻居那个沈昼长得像还重名呢,两个人一样可怕。 喻舟则羞愤欲死,迫于沈轻迟压力,带着点破罐破摔,交出了扇子。 可恶!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每晚在房间里做这种事?! 沈轻迟原本只是即兴发挥,想逗逗这人,没想到给她演上真的了。 脸再红点就和刚刚全是血的云昭有一拼了。 沈轻迟拿着他的扇子,这把与上次她见那把有着点细微的差异。 云昭脑袋凑了过来。 沈轻迟唰一下打开,看清扇面上东西时沉默了。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最近第几次沉默,你们学宫的人真有意思。 看着扇面上反射出的她和云昭两人呆愣模样,沈轻迟火速把扇子合上了。 怎么会有正常人把扇子另一面用灵力做成镜子的样式啊! 原本以为“我好帅”是巅峰,没想到只是个开始。 沈轻迟弯下腰凝视低着头的喻舟则,看得喻舟则愤愤捂住了脸。 好哇你,看着正正常常一个人,除了刚见面时大惊小怪了点,那也没事,但是直到现在才真正发现,你原来是这样的喻舟则! 自恋程度,堪比巅峰时期的沈轻迟! 莫名的,沈轻迟有种遇到知音的微妙感。 但可惜,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她现在洗心革面,老实摸鱼。 沈轻迟直起身,拍拍喻舟则脑袋,“快起来,天黑了,再不走膳堂打烊了。” 喻舟则没动。 云昭戳他脑袋。 沈轻迟:“你肚子打雷了。” 喻舟则惊恐起身后退,“怎么可能!” 沈轻迟:“骗你的,其实是云昭。” 云昭震惊:“我没听到啊!” 听不听得到都不要紧,喻舟则已经活过来了,那沈轻迟和云昭该走了。 如果留他一个人在那里,沈轻迟害怕他会羞愤地蹲一晚上。 挺吓人的,即使沈轻迟就是造成这一惨案的始作俑者。 她招呼云昭:“走了。” 云昭:“哦哦!” 没走两步,喻舟则也跟上来。 “你不害羞了?” 喻舟则:“……不是说肚子打雷了吗?去膳堂啊。” “噢。” 喻舟则本性暴露后,他似乎开始变得放肆起来,在沈轻迟和云昭面前,彻底丢弃了世家公子那套外皮。 他大手一挥,“走,少爷请你们吃饭去。” 沈轻迟和云昭原本往舍馆回的步伐诚恳地拐了个弯。 少爷还特地开了个包厢,果汁过三巡,他拿出了那把写了字的扇子挥来挥去,不同的是,把字那面朝外了。 沈轻迟看得晃眼,说:“你究竟有多少把扇子?” 云昭也猛猛喝果汁,她问沈轻迟:“那你有几把小伞?” 喻舟则神秘一笑,又拿出了好多把扇子,灵力包裹着它们浮在空中,徐徐展开。 分别写满了—— “我真帅”、“我最帅”、“我超牛”、“超级棒”…… 沈轻迟怜惜地捂住了她小伞的伞柄,“别看,我只有你一把。”【】 13、013 各式各样展开的扇子漂浮在空中,把三人包围,诡异的氛围下,喻舟则又喝了很多果汁,时不时和云昭对碰。 沈轻迟不爱喝,她在专心致志挑鱼刺,挑得鱼肉稀巴烂。 喻舟则叽里呱啦诉苦:“当时我都快要吓死了……云昭浑身是血啊,好恐怖……” “嗯……”云昭咬着吸管,“还好吧?” 切磋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都在沸腾,原本想的点到即止,但是发现根本止不下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赢。 结束的那一刻才有疼痛的感觉,然后就被沈轻迟塞了一大堆丹药,比被医修们拉走的那个人好得还快,对那场比赛,明明才过去不久,云昭已经没什么实感了。 “很多都不是我的血呀,我和对面那个人的血互相飙,他砍我一剑,我砍他一剑,噗呲噗呲,哇。” 沈轻迟给她递了根新的吸管,云昭克制住了,没有再咬。 喻舟则听着更害怕了,他一想到两个血人你戳我,我戳你,噗噗,两个人都躺地上死了就难受。 “还好沈昼眼疾手快给你扔了那么多清洁术……” 他说着,身边漂浮着的扇子们随他的心意,不停乱晃。 沈轻迟刚挑出来的一小堆鱼刺被扇子晃出来的风吹散了:“……” 她平生除了练剑外的一大爱好就是亲手挑鱼刺,虽然挑得很烂,但那也是亲手挑的! 现在被喻舟则吹跑了。 …… 吹!跑!了! 沈轻迟很伤心,为缅怀逝去的鱼刺,她指尖凝聚起磅礴灵力,强硬地夺过喻舟则扇子的掌控权。 下一刻,扇子们齐齐调转方向,对准喻舟则。 喻舟则茫然地眨眼,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扇子们不受自己掌控了。 沈轻迟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扇子们疯狂地扇动起来。 十几把扇子一同扇动出的疾风不容小觑,狭小的包厢内温度顿时降低,云昭没见过这阵仗,咔嚓一下,又把吸管咬扁了。 喻舟则的发冠被吹得凌乱无比,斜斜歪着。 他本人过剩的外形管理意识发作,慌忙整理额前发丝,试图挽救最后的体面,但可惜,整理一遍被吹乱一遍。 沈轻迟良心归来,终于让扇子们停了下来。 喻舟则眼球被风刮得干涩,现在风停,他一眨眼,便立刻有生理泪水涌上,远处看,倒真像是在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控制了我亲爱的扇子们……!”喻舟则控诉。 “我什么也没有做……” “明明我比你高了两届,你怎么就……” 沈轻迟打个响指,扇子一齐合上,排着队敲喻舟则脑门。 “你什么都做了。喻道友,上课定要认真听讲,认真修炼啊。” 她惋惜,“不然连我这种,刚入学的新人修为都要超过你了。” 喻舟则抱着脑袋滋儿哇乱叫,“我每天都有很认真上课的好不好!我峰长老都夸过我!” “你峰长老看走眼了。” 等到所有扇子敲过来一遍,沈轻迟终于放过了喻舟则,扇子排排堆在地上。 她明明都没用力,这人乱嚎得倒是用力。 喻舟则警惕看她两眼,生怕她再次操纵着扇子敲人,连忙把它们塞回了乾坤袋。 云昭看得津津有味,扇子排排敲人实在有趣,她也惋惜道:“没有了吗?” 喻舟则:“……你怎么也这样?” “先不说这个,”沈轻迟静了下神,“你们有没有听到一阵声音?” 她话音落下瞬间,那两人同时睁圆了眼。 云昭还对着她比口型:“什——么——?” 沈轻迟比了个“嘘”。 包厢内变得落针可闻,倏然,一阵诡异的声音被放大,传入三人耳内。 那声音可怖异常,像女子凄愤哀怨,又像鸟兽呕哑嘶吼,总之不像是人类能制造出的声音。 喻舟则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云昭一张脸皱得不成样子。 沈轻迟起身,“我要去看看,你们谁去?” 她要离开,云昭自然是跟着的,云昭也起身,亦步亦趋。 喻舟则一看,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不甘示弱,“我也去。” “行。” 修炼岁月漫长,寂静的时间同样漫长,沈轻迟此刻对声音已极其敏感,带着两个人,很快找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 她们走到时,声音恰好停止。 那是在膳堂不远处,一个无光的角落,有一片暗红色的影子。 云昭捏紧了沈轻迟衣角,“那是什么……” 喻舟则捏紧了沈轻迟另一侧衣角,“不会吧……谁的魂魄飘出来了?” 随着她们三人靠近,那片暗红色动了一下。 那暗红色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阴森恐怖,往上,是一双沉寂阴郁的漂亮眼睛。 沈轻迟认出来了,她对这人有点印象,拉着像两颗钉子一样的人走过去。 四下除了她们几个再无旁人,沈轻迟放心地吹了个口哨,“嗨,干嘛呢?” 身后的两个胆小鬼扯她扯得更加紧,她无语地拍拍那两人手背。 “别躲了,是活人。” 暗红色影子实在是个很好看的人,漂亮到锋芒毕露的面容,白皙纤瘦,这也是沈轻迟对他有印象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弹琴真的真的,太难听了。 云昭从沈轻迟身后探出个脑袋,看清那人真容,轻轻感慨:“艳鬼啊。” 沈轻迟敲她脑袋。 喻舟则见状,也探出脑袋,“咦……我记得你,你不就是今天那个弹琴很恐怖那个……” 那人说话了,声音也很好听,说出的话不怎么好听,“我也记得你,落了满身符箓灰认输的那个。” 他神色中带着抹郁气,这神情要是在别的人脸上,沈轻迟早一剑砍过去,但在他脸上,反而更添别样风采,就是两个字,漂亮。 沈轻迟在他身前蹲下,又问:“你在这里干嘛呢?” 那人指指他的琴:“卖艺。” 沈轻迟三人听到答案,沉默了。 “那你卖出去了吗?” 那人:“没有,你们是第一个过来的。” 沈轻迟又回想了下今天下午见他那面,穿得并不差,甚至还有些华丽,不像是要沦落到卖艺的人啊…… 思考的空隙,那人又说话了:“听吗,给你们打折。我饿了。” 三人疯狂摇头。 喻舟则看着那张脸遗忘了他曾经说过的话,拉着他的手起身,“先不听,走吧,请你吃饭。” 那人抬眼:“真的?” 喻舟则“嗯”了声,都已经请了两个了,再请一个也不是问题。 云昭跟着点头,“喻少爷大气啊。” 沈轻迟开始胡说八道,“是啊,喻少爷说这一年的饭他都包了。” 那人忽然目光炯炯,“真的?” 喻舟则:“……” “假的。” 今晚,喻舟则难得硬气了一次。 回到包厢。 满桌子菜其实没动几口,喻舟则和云昭一直在喝饮料,只有沈轻迟随便吃了点,现在拿下去让膳堂帮忙加热就可以吃了。 等待间,沈轻迟看着那人的脸,漂亮间,多少带了几分眼熟。 她支着脑袋问:“你叫什么?” 灯光下,那人精致面容一览无余,他说:“段涣。” 沈轻迟脑袋差点从手上滑下来,“你入学宫前是仙音宗的人?” 段涣似乎轻啧了一声,移开视线,“不是。” 云昭好奇:“为什么这么问?” 喻舟则解释:“乐修稀少,大多数乐修都在仙音宗,剩下的不是在学宫上学,就是留学宫任教不回去了。” 在云昭看来,这种常识性的问题沈轻迟不可能反应这么大,她很少见沈轻迟失态。 沈轻迟轻咳了下,“……仙音宗宗主姓段,我看他眼熟。” 这下轮到段涣发问,“你认识仙音宗的人?” “不认识。” “不说这个,”沈轻迟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那里……卖艺?” 聊起这个,沈轻迟这次清楚地听见段涣啧了一声,眉眼间阴郁更重,“论道大会时,执律院的人说我把对面伤得太严重了,要我赔偿灵石。” 精神损失也算损失的话……确实很严重。 沈轻迟心想。 还好段涣不是仙音宗的,如果仙音宗出了个弹琴这么难听的,大概段清会立马从轮椅上站起来绕宗门狂奔三百圈。 云昭惊呼,“我把对手伤得也很重,不会也要赔钱吧?” 喻舟则思考,“你和对手是两败俱伤,互相赔了等于没赔?” 云昭觉得他说得对,“这样啊!” 沈轻迟却想起一些不堪入目的过往。 “那你知道,在那里弹琴算扰民,也会被执律院弟子抓走罚款的吗?” 段涣大概不知道。 因为沈轻迟看到他表情变得更加可怕了,像是想要去把害他赔灵石的人抓过来再打一顿。 忽然,他像是又泄气了一样,神色依旧冷冰冰,“那是他们不懂得欣赏。” “……” 一室寂静。 好在热好的饭菜端了上来,几人聊了半天,都有些饿,忙着动筷,没人再说话。 沈轻迟看着段涣吃饭时仍旧端正的坐姿,真是越看越熟悉,她不禁发问:“有没有考虑过换种东西卖呢?” 段涣:“什么。” 沈轻迟:“哈哈,你猜。”【】 14、014 论道大会首轮选拔还有几天结束,演武场边人依旧热热闹闹,云昭在勤勤恳恳练剑,沈轻迟在遛弯儿。 她又坐在宋秋时小屋里的房梁上看他忙碌,偶尔看他咳得厉害,就扔下去几颗丹药砸他脑袋。 一看就是没有好好治病啊! 宋秋时抬起头无奈地朝着她笑,“从娘胎里带着的病,治了也不会有什么大成果的。” 沈轻迟看见他这副样子就烦,又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只好砸丹药砸得更勤快了。 这天下午,宋秋时的小院迎来了一个人。 那人抱着琴找上宋秋时,请他帮忙修缮。 段涣垂着眼,看怀中断了根弦的古琴,“琴边还有一处裂缝,麻烦了。” 宋秋时接过,看到琴时愣了片刻,随即笑了下,“是你啊。” 段涣:“……嗯。” 沈轻迟晃着腿,看下面两个人打哑谜,听人墙角就是有一点不好,不能清楚地了解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好在这两人都不算太陌生,沈轻迟直接跳下去,“你们认识?” 宋秋时张嘴,刚想说什么,段涣便开口,“家里人相熟。” 宋秋时跟着点了下头。 “你不认识?” 这话说得好奇怪,沈轻迟眼神在他们两个身上飘来飘去,诚实答道:“刚认识没多久。” 段涣绷着唇,显然是不想多说,沈轻迟也不在这个事情多想多问。 哎呀,不就是小秘密,谁没有几个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呢! “不过,”沈轻迟弹了下他的断琴弦,“前两天看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坏了。” 话音落下,沈轻迟看到段涣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艳丽眉眼都压不住的锋芒,像条花色漂亮的毒蛇,阴测测道:“有人说我弹得很难听。” 沈轻迟:“……” 她用眼神示意一旁看戏的宋秋时,快点出来说几句。 宋秋时对她无辜眨眼,没有一点要说话的意思。 “……那也不至于琴都裂了?”沈轻迟说。 段涣眼神短暂飘忽了下,“那是执律院弟子,我在他身后敲的。” 宋秋时敲了敲琴身裂缝处,感慨道:“那弟子身子还挺硬。” 段涣:“不是。他是剑修,敲在剑上了。” “这样啊,”宋秋时说:“那他的剑估计也要修缮了。” 段涣:“嗯。” 沈轻迟问:“为什么偷袭他啊?怎么不使用精神攻击,我记得你还把人弟子搞的七窍流血过?” 段涣此刻有点像被拔了毒牙的蛇,仍旧凶残,但显然不太聪明,“要赔钱。你说过的,算扰民。” “无故袭击执律院弟子好像要赔的更多?” 段涣:“……不算无故。” 沈轻迟想了想,“你说得对,那弟子算人身攻击。” 段涣神情肉眼可见变得阴沉,像是随时想着怎么去给那弟子再敲一脑袋。 沈轻迟在屋里走了两圈,回来的时候给段涣倒了杯清心茶递他手里,又拍拍他肩膀。 “年轻人,杀心不要太重。” 她把剩下的塞进宋秋时手里,“可以去听下仙音宗宗主段清弹琴,保证身心舒畅,郁气全舒,洗髓伐骨……” “你看,”沈轻迟戳宋秋时脑袋,“他就是这么听傻的。” 沈轻迟想,同是乐修,段清现在在这方面造诣已达巅峰,虽然要坐轮椅,但也不要紧,人们都还拥有基础的欣赏能力,段涣大概可以去欣赏一下……? 哪想到,段涣听到这话,阴沉不仅没减少,反而更加浓郁了,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的两个字,“难听。” 沈轻迟看看段涣,又看看宋秋时。 至少和段清当了那么多年好友,虽然现在他可能对沈轻迟恨得要死要活,但沈轻迟还是要维护一下他的名声的。 “也没有吧,他在学宫时期便一曲难求?你可以骂段清,可以恨段清,干嘛要和好音乐过不去呢……” “假如你拥有他的琴技呢?” 沈轻迟说着,看到宋秋时衣袖遮着脸,不知道在干什么。 果然傻了。 段涣冷嗤一声,“弹成那样谁都不好受。” “……”沈轻迟学着宋秋时的样子,拉着段涣的衣袖捂住了他的脸,“不要再用漂亮的脸讲恶毒的话了好吗。” “如果段清听到的话要悄悄抹眼泪了。” 段涣拉下沈轻迟的手,神情莫测:“为什么。你认识他?” 沈轻迟坦诚:“不认识。” 她停了两秒又说:“你人都这么冷冰冰了,手怎么也是冷冰冰的,又没吃饭?” 宋秋时听不下去,把她扯到身边,“小……沈,不要骚扰。” “……” 沈轻迟沉默,她是那种人吗!明明只是关系一下后辈有没有吃饭! 再说了,这人真的很眼熟,眼熟到让她想随时随地对着这人说嘴毒的话再砍上他几剑。 沈轻迟极力遏制住了这个可怕的念头,毕竟段涣什么也没有做。 段涣也沉默了一下,说:“没吃。” “有饭吗,好饿。” 段涣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睫毛在他脸上打落下小片阴影,不说话的时候,倒真的像个高深莫测的出名乐修。 因为沈轻迟对乐修的印象就是,好看,随身带着乐器。 好看程度与修为高低成正比。 但眼前这位完全反过来了。 沈轻迟抓着宋秋时的头发编小辫,想了想回他:“还要等会儿,云昭练完剑会顺路带饭回来。” 段涣顺从地在小桌边坐下,“好。” 俨然一副等待开饭的样子。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只停留在那把琴的断弦,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条小辫大功告成,沈轻迟开始编第二条,宋秋时一动不动任由她玩,她和段涣闲聊,“乐修一般不是很有钱的吗?怎么天天在路边……” 沈轻迟“卖艺”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段涣打断。 他飞快地瞥了宋秋时一眼,宋秋时完全状况外,段涣说:“自我欣赏。” “行,”沈轻迟改口,“自我欣赏。” 段涣满意了,言简意赅道:“家里每月寄来灵石用光了。” “敲人需要,修琴也需要。” “这样啊。”沈轻迟肃然起敬,很有她当年风范嘛。 为维持形象,她偶尔也会在背后偷偷砍人,不过她比段涣有钱,通常事后扔下一大袋灵石扬长而去。 手下动作没停,小辫子合成一股给宋秋时扎了个小揪揪。 段涣欲言又止。 家里人推荐的这个地方真的可靠吗。 家里人说过如果琴坏了可以拿到这里来修,这里有个人修琴很在行,脾气很好,会给他打友情价,今天一看,脾气确实有点好过头了,有人对他上下其手也不反对。 等宋秋时的小揪揪大功告成,沈轻迟大发慈悲放过了他,宋秋时仿佛灵魂归位一样,对段涣不好意思地弯了下眼,“见笑了。” 段涣:“。” 段涣:“没有。” 沈轻迟拍拍双手飘出去了,宋秋时顶着两颗丸子头抱着琴去维修了,只留段涣漫无目的地想,等琴修好,他一定要再去把那个执律院弟子的脑袋砸了。 “她去哪里了?”段涣问。 这人似乎与他同届,包括她身边那个叽叽喳喳的人也是,怎么那个人在练剑,她在这里飘来飘去? 宋秋时没回头,“她啊……现在大概在外面天上眺望饭走到哪里了?” 段涣不说话了。 转了个身端坐着面向小屋门,专心致志等饭归。 不多时,沈轻迟带着云昭回来了。 云昭身后跟着饭,饭后面还跟着个李纵。 云昭看到屋内人时,小声惊呼了下,“艳鬼啊。” 沈轻迟又敲她脑袋。 云昭早时便传信与她说过,中午能不能再带一个人回来,沈轻迟答应了,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嘛,只是没想到,带回来的居然是李纵。 李纵大笑着和她打招呼。 云昭解释:“每日与我对练大概挺辛苦的……” 段涣见到李纵时却忽地起身,眼神精准地停留在他身上,表情不太好,“是你。” 李纵也认出段涣,也道:“是你啊!” 他双眼发亮,右手握上剑柄,蓄势待发,“你的琴修好了吗?来切磋一场?” 宋秋时在布菜,沈轻迟走过去帮他的忙,随口问:“你们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不认识。” 云昭走来坐在小圆桌边,那两人也收了势,排排坐。 李纵叽里呱啦:“那天我路过,看到他在一个人背后敲他的脑袋!但是敲到那个人的剑了,好刺激!我认识那个人,执律院的,很烦,被看到脸就不好了。” “我见义勇为,帮他补了一剑。” 段涣颔首。 李纵又说:“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么硬的琴!我的剑也很硬,所以想找他切磋一把,看看哪个更硬,但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想到在今天遇上了。” 云昭给他们每个人发了双筷子。 沈轻迟又在挑那个鱼刺,但今天她把稀巴烂的鱼肉全部扔宋秋时碗里了。 一边听着这两人说话,连连点头,“嗯嗯,然后呢。” 段涣吃得飞快,让沈轻迟不禁感慨,这又是饿了几天,直到中途喝水间隙才有空回她,“没有然后。” “切磋琴会坏,修缮要钱,不打。”【】 15、015 一顿饭吃得算是相谈甚欢。 沈轻迟在欢。 以前只顾着给别人制造痛苦了,现在才发现,听别人诉说痛苦也好玩。 论道大会已经进行到第二轮选拔,云昭练剑练得愈发勤奋,吃完饭就又拉着李纵互砍去了,砍完顶着一脸血找沈轻迟求夸奖,沈轻迟给她扔了几颗回元丹,再用清洁术把脸上的血收拾干净后摆摆手打发她继续砍。 段涣似乎赖在这不走了,琴修好后抱着琴,坐在小院后不远处的溪边,盯着小溪里游动的鱼,时不时面露凶光。 偶尔他们一起下山,传回几声比赛胜利的喜讯。 无人时,宋秋时收起手中信笺,问正在晒太阳的沈轻迟,“在学宫这么久了,你有出去见过他们吗?”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沈轻迟不晒太阳了。 她拖着躺椅慢吞吞挪动到阴凉处,撑开小伞装蘑菇,“谁啊,除了你,我还认识别人吗?” 要论以往这样,宋秋时定然会放过她,不再提及此事。 今日不知为何,他走到沈轻迟身边,微微俯身捏着她的伞尖来回晃,叹了口气,“正经一点。” 沈轻迟还不想让她的伞报废,只好收到乾坤袋中,不再撑着。 她抬手,宽大的外袍把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闷闷的声音传出,“他们要恨死我了,我不想见。” 也不全是不想见,其实更多的,是不敢。 沈轻迟害怕遇见故人时,他们脸上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对她厌恶的神情。 对沈轻迟来说,与故人们相处的那段时间,算是她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短暂的快乐时光,她那把小伞,还是和某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得到的。 四周忽然安静了,微风吹过树林,拂过小溪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而后,她感受到宋秋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她额头,“怎么会。” “我不属于他们吗?怎么见我了。你不怕我也要恨死你了?” 沈轻迟没去管宋秋时的手,说话一顿一顿,忍着回忆的剧痛,迟缓地思考着,“不一样,你不是,你那天没在。” “我说了很多很伤人的话,做了很多不好的事,然后一声不吭地跑了。” 宋秋时:“但那不是你的错。” 沈轻迟忽然很小声地冷哼了一下,“你又不在,你怎么知道不是。你这样说得我好像很容易被人原谅的样子。” 她话中的冷嘲热讽再明显不过,宋秋时轻轻拍着她额头的手没停,只是叹气,“本来就这样,你又没做什么坏事。” 沈轻迟:“段清身体现在那么差,是因为和我有关,这还不够坏吗?” 宋秋时眼见拗不过她,只好顺着她说:“坏,特别坏。” 沈轻迟倏然变得很生气。 她一把甩开宋秋时的手,“都这么坏了你还和我说话?” 宋秋时一噎。 但他还是很耐心地抚平沈轻迟炸起的毛,“段清不恨你,没人会恨你,所有人都很想你。” 沈轻迟头转到一边,不说话。 宋秋时跟着挪到她脸前,认真道:“跟在你身边那个小姑娘,之前不是还说过沈轻迟是她的偶像?她也很喜欢你。” 沈轻迟“呵呵”了一声,“她家里很偏,消息流通慢,现在正是传剑阁新收了一个天才弟子叫沈轻迟的时候呢。” “……”宋秋时又说:“那李纵呢,我打听说他是剑阁的,也很崇拜你。” 沈轻迟:“哪个剑修不慕强,我就是最强的,不崇拜我崇拜谁?” 宋秋时闭嘴了。 但眼神一直盯着沈轻迟,一眨不眨,生怕她跑了一样。 沈轻迟有点想笑。 她说:“宋秋时,你好像我母亲。” 宋秋时:“……?” “不太好吧……我、我还不够资格?” “哦。”沈轻迟说:“骗你的,其实我没有母亲。” 宋秋时:“……” 宋秋时捂住她的嘴,“以后不要说这种……嗯…不好的话。” 沈轻迟又取出了她那把小伞,伞柄上有些许细小划痕,除此之外保存的很完善,看得出主人很爱惜这把伞。 “这能算什么不好,我那天说的话要比这个不好一千倍,一万倍,你说他们恨不恨我。” 她起身,将伞用作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然后不轻不重地敲在宋秋时脑袋上。 “你每天到底在想什么,这么多愁善感,小心你的无情道心。” 宋秋时跟着起身,“我没想,那你也不要想。” “我的道心稳固着呢,我看你现在比我还要无情,不如你改修无情道算了。” 沈轻迟撑起伞,施施然又在空中飘来飘去,最后坐在屋顶,俯视宋秋时。 恍惚间,有点像她离开家那天,也是这样高高坐着,脚下一切显得格外渺小。 沈轻迟说:“宋秋时,你好像我父亲。” 宋秋时把她的躺椅从阴凉地挪出来,夕阳西斜,那里不阴凉了,他道:“你少来,我已经清楚你这一套了。” “这次是我没有父亲。”宋秋时说。 “没事,”沈轻迟眨眨眼,“我也没有。” “其实我是想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唠叨?” 宋秋时紧紧绷着唇,“没有,我只想,你好久没拿过剑了。” 在他赖上沈轻迟,但沈轻迟还没彻底接受他的时候,他经常跟在沈轻迟身后,看那么纤瘦一个人,用剑扫平了面前一切障碍。 虽然对身后有他这个没用的小尾巴很不爽,但也会转过身,替宋秋时赶跑找他麻烦的人。 他那时便想着,他要成为厉害的器修,给沈轻迟打造一把最锋利的剑。 沈轻迟许久不拿剑,他仿佛要生锈了。 两人相顾无言。 寂静时,云昭拎着饭蹦蹦跳跳回来了。 沈轻迟投去一眼,“怎么一个人。” 宋秋时的小院常驻吃饭人士有四位,宋秋时本尊,沈轻迟不是本尊胜似本尊,沈轻迟带来的云昭和疑似走后门的段涣。 流动吃饭人士有两位,会自带餐食的喻舟则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李纵,全靠云昭每天回来时能遇上谁就带谁回来吃饭。 极其不稳定吃饭人士有一位,人如其名的任随。 主打一个随意,在峰下遇上云昭拎着食盒,便会很自觉地跟随,即使目的地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器峰。 吃完饭了还会随机留下点东西,有时是新奇话本,有时是几瓶丹药,更有时是不知名弟子的乾坤袋。 吓得云昭连忙跟上她把乾坤袋塞回去了。 - 云昭把食盒放到桌子上,“今天膳堂比武抢饭,人太多了,段涣在弹琴,我先回来了,没遇见别人。” “姨姨提前做好了我们的饭,我直接带回来了。” 沈轻迟挑眉,“还挺新鲜。” 说着,她想到什么,问:“云昭,你爹娘在做什么呢?” “啊,”云昭仰头,似乎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这个,随即爽朗道:“在地府啊。” 沈轻迟:“……嗯。” 她有点对宋秋时感同身受了。 在坐三个人,居然只能凑出来一个母亲! 修真界实在是,世风日下啊! 宋秋时听着她们说话,目光不自觉落在云昭身侧的剑。 是把弟子基础铁剑,入学选课即发的那种。 沈轻迟托他锻造的那把剑还需一段时日,这剑是给云昭所用,那她呢,她的剑如今在何处? 按道理说她也应该有把弟子铁剑,他却从没见她使过,就连那日醉酒,用的也是宋秋时这里的半成品。 宋秋时想再见她用剑。 当年被她用剑凛冽模样吸引到的人不止宋秋时一个。 他跟着沈轻迟,自然也能察觉到有另外的人也在跟着她,是段清。 宋秋时跟得光明正大,段清只能悄悄跟,还要装作不在意。 沈轻迟万众瞩目惯了,自然没察觉到段清也在。 段清总在各种沈轻迟作案现场路过,又在庄重场合作为优秀代表弹琴,弹得沈轻迟困顿无比,连打一百个哈欠。 每当这时,段清总会消失几天,然后咬牙切齿地继续在沈轻迟的全世界路过。 三人成为好友后,宋秋时曾悄悄问过段清,“你也算太初学宫里的凤毛麟角,怎么还做这种事。” 段清冷笑着,“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这里,有人告诉我天下第一剑修在这里,我当然要看看,我怎么说也算第一美人乐修。” 宋秋时沉默,“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恋,以后少看点话本吧。” 段清呵呵,“哪天自恋都恋不起来才是真的惨了。” 即使段清说得话很扯,但宋秋时也能感觉到,沈轻迟吸引他们的原因是相同的。 沈轻迟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宝剑,锋利的同时,耀眼夺目。 即使宋秋时不知道当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讳莫如深,他也知道,真正的事实不会像沈轻迟说的那样。 所以他才会守着那句话,在这个小院等了她十年。 所以他才会说,段清不会恨她。 宋秋时抬眼,看着正和云昭聊天的沈轻迟,有种恍惚感。 比起之前的意气风发,现在的她眼中深处总有股不易察觉的浅浅倦怠,像阵轻飘飘的风,随时就要消散。【】 16、016 不知不觉又过了几天,沈轻迟看着天上云卷云舒,忽然问:“论道大会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云昭在跟着宋秋时拔小花旁边长出的杂草,愣了一下,“对。” “只剩下最后十八人,”说着,云昭很高兴地笑起来,“我入围啦!” 沈轻迟惊讶挑眉,“厉害呀。” 谈起这个,云昭是真的开心,掰着手指和沈轻迟细细道:“不光是我……李纵也在,段涣也在,嗯……他快赔得这一年都没灵石吃饭了吧,任随不在,上一轮她晃着签筒说很无聊,然后弃权了。” 沈轻迟回想:“我好像没看到过她比赛?” “啊,她比赛很简单的,比段涣还要简单。” “她还会练有毒的丹药!把对手毒倒,再喂点疗伤的,循环往复,直到对手认输为止。” 沈轻迟:“……哇。” 学宫真是,人才辈出啊。 宋秋时一个人默默拔草。 云昭完全忘了这回事,聊起论道大会她就很高兴,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交手,当场拿出她的小破剑给沈轻迟挥了一整套基础剑式。 沈轻迟给她鼓掌,“厉害呀。” 宋秋时在拔草。 拔着拔着,他开始拔小花。 十指翻动,编了捧小花束扔在躺着晒太阳的沈轻迟身上。 沈轻迟看也没看就接住,猛地起身,大声控诉:“不准偷袭!” 宋秋时:“……” “你不看是什么东西吗。” “哦哦。” 沈轻迟低头,那小花长得很讨喜,淡黄色花蕊和嫩白色花瓣,团团簇着,她说:“还挺好看。” 说罢,她抽出一朵,裹了灵力,向云昭扔去。 好巧不巧,云昭向前挥出一式,小花不偏不倚落在她的剑尖。 山花烂漫,像是云昭接住了那朵小花。 沈轻迟吹了个口哨。 宋秋时盯着花团中央明晃晃缺了一块,毫无美感可言。 沈轻迟没在意他眼神,又抽出来一朵,还没来得及动作,段涣拎着食盒回来了。 宋秋时低声道:“……牛嚼小花。” 他说完,身侧仿佛有阵暗红色的风掠过,然后,把沈轻迟手中的小花一口嚼了。 “……” 在场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云昭的剑也不练了,宋秋时眼神从花团移到段涣脸上,沈轻迟沉默地保持着手举小花的姿势。 偏偏当事人没什么自觉,在一片寂静中又嚼了两下,吞下后他说:“……不好吃。” 段涣抬了抬食盒,“什么时候开饭。” 宋秋时看看段涣,又看看缺了两块的花团,他有点晕。 “你怎么突然把它吃了??” 段涣蹙眉,“不是你说的?” 宋秋时:“……没让你吃。” 沈轻迟松开手,花枝轻飘飘落在地上,“那朵原本想送给你的来着。” 宋秋时更想晕了。 段涣见他今天实在古怪,拉过云昭布菜去了。 看云昭前襟处有朵一模一样的花,秉持着这些天的饭友情谊,段涣提醒:“不好吃,不建议吃。” “啊,”云昭眼神恍惚:“你说得对。” - 翌日。 沈轻迟难得坐在了人群中,拖家带口看云昭比赛。 喻舟则今日换了把新的扇子,她凑过去,“这次写的什么?” 喻舟则大大方方转过来给她看。 ——符永一。 “这什么?” 喻舟则得意地晃了几下,“算你没见识,永远第一的符修啊。” 沈轻迟夺过扇柄敲他脑袋,“你这人怎么没大没小。” 等扇子重新回到喻舟则手中,他才敢抗议:“到底是谁没大没小?” 他已经入学三年,她才是第一年,怎么看这话都要他来说吧! 沈轻迟没再搭理他,她心想,看来她的自恋程度远不及喻舟则,她可没这么吹嘘过。 看来谦虚是剑修的传统美德。 沈轻迟把自己想高兴了,嘴角都勾起一个笑,看得宋秋时一阵表情复杂。 照以前来说的话,沈轻迟一旦露出这个表情,就一定是她在想了不得的事情。 场上云昭比赛很快开始,她拎着已有许多磨损的剑,认真注视着对手。 比赛越往后,便越是剑修的天下,毕竟其余几个的战斗力不强。 今年有个例外,段涣凭借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琴技硬是打败了无数剑修,受害者们估计此时还在医修的照料中。 破空声响起,云昭提剑上前。 呼啸裹挟着灵力,剑与剑碰撞,荡起疾风。 场下有人惊呼。 “这两人都好厉害?!真是刚入学的吗。” “如假包换啊,你看那剑上划痕多的不像样。” “服,不看了,我回去练剑了。” 沈轻迟隐隐看出优胜劣势,有点苦恼地摸摸脸颊,“云昭不会又把自己搞一身伤吧。” “这也太拼了?” 宋秋时虽不是剑修,但跟着沈轻迟那么久,也能看出些门道,他笑了下,压低声音道:“你之前也那么拼,怎么现在害怕了。” 沈轻迟按着他脑袋推出好远,“正常点说话。” “也不是害怕啊,只是受伤会很疼。” 以前师兄这么说过后,沈轻迟意识到师兄似乎是在关心她,再与人打架时,便会有意控制受伤程度。 没办法,爱砍人拦不住的,只能控制一下伤口不要太过明显,不要太大,师兄捡她回去时看不出来那种。 但师兄似乎看出了她的做法,唠叨少了很多,像报复一样,塞的丹药多了一倍。 喻舟则看不明白,只能看出两人砍来砍去流血不停,他用扇子遮了点眼睛,不想看到人受伤,偏头悄悄问沈轻迟,“你觉得她们谁会赢啊?” 沈轻迟也偏头悄悄和他说话,“云昭对面那个小姑娘。” 喻舟则睁圆了眼,“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云昭不是和你关系特别好吗!” “啊?”沈轻迟眨眼,“不是你问我谁赢的吗。” 喻舟则像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话是这么问嘛……难道你一点也不希望她赢吗!” 沈轻迟懂他在想什么了,懂的同时有点好笑。 “感情上当然希望啊,对面那个小姑娘明显入学前有基础,来学宫只为了学习更多,云昭入学后才开始学剑,虽然很刻苦,但一时半会差距弥补不了。” 喻舟则又看了她好半天,干巴巴憋出来一句:“你怎么这么无情。” 沈轻迟作势要敲他脑袋。 喻舟则悻悻闭嘴。 废话啊!沈轻迟才不想被人说无情! 从她认识为数不多的,修无情道的人里来看,每个看起来都笨笨的,她才不想当脑袋空空的笨蛋啊! 场上结果正如沈轻迟所说,云昭惜败。 初尝败绩,云昭一时无法接受,身上的血还在哗哗流,她的眼泪也哗哗流。 “如果、如果我再努力、再拼命一点……!” 喻舟则率先遮着眼,扔给云昭一堆疗伤丹药恢复灵力的丹药。 云昭早已理清沈轻迟性格,下场前就给自己扔了个清洁术,耐不住结痂的伤口又崩开,鲜血又染湿了衣衫。 沈轻迟叹了口气,她想起那话本中内容,谁能想到日后打败魔尊的堂堂女主角,此刻还在因为输了一场比赛哭得稀里哗啦。 她没怎么安慰过人,只好拿出手帕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一通,“拼什么命,哪有那么多事需要你拼命。” 需要拼命的事情都不是好事情,沈轻迟早就拼完了,后果就是命真的快没了半条,人差点一蹶不振。 “事事争先很累的,按部就班变得强大也很厉害了。” 云昭哭得打嗝。 喻舟则趁机给她塞丹药。 等伤口渐渐愈合时,宋秋时给她施了个清洁术。 总算不那么狼狈了。 云昭听着沈轻迟的话,哭声渐小。 “再说了,要拼命的话,你首先要在接下来的段涣比赛里拼死保住自己的命,他那可是全范围群体攻击。” 云昭顿时不哭了。 回忆起段涣琴声,另外两人神情变得微妙。 沈轻迟见她前襟还别着昨日送她的那朵小花,现在已经被染红,血色缭绕,看不出原先模样。 像另一种花。 一种沈轻迟很讨厌的花。 她指指,“你的小花要变成永生花了。” 云昭被转移了注意力,“永生花是什么?” 宋秋时看沈轻迟一眼,见她表情正常,问:“你见过?” 喻舟则不懂这几个人在说什么,“永生花不就是个传闻吗,你们真知道啊?” 一连三个问题,沈轻迟有点后悔提这茬了。 “顾名思义,就是朵不会死的花。” “没见过,不知道,见过的人恨不得把记忆封印。” 喻舟则好奇:“永生花真存在啊?” 沈轻迟干笑两下,“骗你的。怎么我每次随口说你都信。” “你怎么又耍我!” “那你怎么又信了?” 喻舟则不说话,站一边扇风降温去了。 云昭盯着那朵花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来“永生花”这个名号能和眼前这朵只是被血染红了的小花有联系。 沈轻迟拔掉一片花瓣,“别看了,再看会被它骗走一大袋灵石。” 什么都可以丢,只有灵石不能丢。 云昭被吓得手颤了下,小花跟着颤,“不会吧?!” 沈轻迟似乎是回忆起什么,随口道:“真的,有时候还不止,叫什么永生花,叫吞钱花算了。”【】 17、017 到段涣上场时,沈轻迟发现,场下众人不约而同地运起灵力,护住了自己的耳朵,云昭也不例外。 沈轻迟除了第一次比赛时来看过一眼后便没再看,她修为高超,段涣那点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见此情景,有点愣。 云昭以为她在发呆,聚出更多灵力帮沈轻迟也护上双耳,煞有其事,“不要小看段涣的琴技啊……每次场下都会有人被波及,听完后神魂衰弱了好几天呢。” 沈轻迟眨眨眼,“那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人围着?不应该趁早跑得远远的吗。” 云昭看着场上抱着琴,身姿颀长,眉眼浓稠昳丽的段涣,“可能是看他长得好看,都在欣赏脸吧……” 沈轻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比赛刚开始,段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对手扔了个定身术。 对手与他修为相当,困不住多久,段涣也心知这点,指尖轻轻拨动,灵力随着琴弦颤动流出。 诡异呕哑声中含着道法本源,朝那弟子攻去。 那弟子刚挣脱定身术,便被奇异的声音攻击了神魂,表情痛苦地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场下有修为不济的,同样露出痛苦的神情,但程度显然不如场上那位。 沈轻迟心念微动,一层旁人看不到的灵力屏障隔绝了场下众人,方才还神情痛苦的人,眉头顿时舒展几分。 场上那人已是强弩之末,为了自己的健康的神魂,眼眶双耳渗出鲜血时便走下场乖乖认输。 段涣适时停下拨弄琴弦的手。 长时间输出灵力,他精力消耗也挺大的。 场下观众长舒一口气。 见段涣胜利后,沈轻迟懒得再待下去,想要回去晒太阳了。 宋秋时跟着她回去。 云昭原本也想回,但是被沈轻迟按在位上让她继续看。 “不是还有好几场比赛吗,我记得好像还有李纵的?你多观摩一下。” 云昭眨巴眼,“你不看吗?” “剑修和剑修打架最难看了,”沈轻迟摆摆手,“你留在这看,不要偷偷跑回来。” 两只菜鸡互啄更是难看,这句话沈轻迟没说,因为在她眼里,除了她以外的人都是菜鸡。 这种比赛沈轻迟看多了只会打哈欠,云昭多看看说不定能提升点实战经验,所以她勒令云昭坐下继续看,她要回去打着伞晒太阳了。 云昭依依不舍地坐下了。 沈轻迟回到小院里她的专属躺椅上,指使宋秋时给她摇躺椅。 宋秋时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实在没想到此人脸皮居然比十年前更厚了。 十年前顾及着高冷天才名号,这种东西都是在没人的地方悄悄玩,顶多指使一下师兄。 和相熟的朋友们玩闹时也没有这么理直气壮。 现在的沈轻迟无所谓了,反正没有人认识她,她当下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跟着云昭找到师兄然后握住他肩膀疯狂摇晃,质问当年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堕魔,再狂殴他一顿。 所以使唤起身边这群初出茅庐单纯小屁孩们和宋秋时这个脑袋空空笑眯眯大屁孩时,颇为得心应手。 宋秋时就算在外是器峰行踪神秘的大能,在内也要乖乖给老大沈轻迟摇躺椅。 宋秋时显然贼心不死,仍惦记着前日的话题,“说起来,好久没见过你的剑了,需要修缮吗。” 沈轻迟伞一合,手腕向后倒,轻而易举地用伞柄敲宋秋时脑袋。 “剑好好的,特别好,比我都好。” 宋秋时没生气,还是笑着,“那怎么能行,你也要好才对。” 兜兜转转绕这么多圈子,沈轻迟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放心吧,我师父以前给我的剑谱还有两式没想通,我没放弃练剑,你在想什么。” 宋秋时笑眯眯,“我什么也没有想呀。” 沈轻迟翻了个白眼,早说了修无情道的人脑袋都很笨,宋秋时那点小九九只差写在脸上了。 “我可是天下第一,怎么可能把这个名号拱手让人。” 宋秋时颇为认同地点头。 沈轻迟起身,拉过宋秋时的手把他按在躺椅上。 “便宜你了,我帮你摇怎么样?” 照经验来说,沈轻迟肯主动的事百分之八十都是坏事。 但宋秋时还是很受宠若惊,“真的啊。” 沈轻迟哼笑,似在轻嗤,小小宋秋时,竟然质疑她的话。 不多时,宋秋时说:“不要拔我的头发泄愤。” “哈哈,”沈轻迟用灵力销毁手中几根发丝存在的痕迹,“怎么会呢。” “我只是看到你有几根白头发。” 宋秋时偏过头看她,“修真界除了将死之人,没有修道者会有白头发,凡人才会有白头发。” “白也不会只有几根,是全部的颜色在慢慢变浅。” “是吗,”沈轻迟把宋秋时赶下躺椅,自己重新躺回去,“你怎么这么聪明。” “我都分不清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 宋秋时说着,手上诚实地给她摇躺椅。 “当然是夸你啊,我真不知道。”沈轻迟眼神真诚。 宋秋时轻笑了下,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 天色渐晚,云昭拎着人和食盒回来了。 小餐桌上,大家自然而然地聊起关于论道大会的话题。 云昭:“今年榜首会是谁啊……虽然都不太认识。” 沈轻迟不怎么饿,把挑出的鱼刺摆成一长排,闻言想了想,“你之前不是说这次有个入学六年的人参加?那估计就是她了吧。” 段涣场上凶残,吃饭时总显得很认真,不怎么参与话题,除非有人问他,其他时间只偶尔点头“嗯”一下。 宋秋时好奇,“这届还有入学六年的参加啊,不应该忙着结业试炼吗。” “趁着最后时限拿个榜首纪念一下吧。”沈轻迟说。 云昭注意到他话中所说,“居然还有结业试炼吗?” “嗯,”宋秋时点头,碗里又收到了来自沈轻迟的稀烂鱼肉,神色如常地吞下后继续道:“入学满六年便要结业,通常看你这几年间出学宫历练次数多少和是否圆满,上课是否按时之类的……” “之后学宫会给你颁布最后一个历练任务,可以和好友结伴,完成了就算彻底结业。” 沈轻迟插嘴,“然后你就可以选择是留在学宫协助任教,去各大宗门深造,当个散修自立门户,还是去世家大族里当门客了。” “比如李纵,他剑阁出身,结业后一定会回剑阁,还有喻舟则,就会回他家里当矜持的喻少爷。” “哇,”云昭越听越新奇,这些都是她从没接触过的,她问:“那段涣是乐修,以后会去仙音宗深造吗?” 段涣抬眼,沉默两秒后,“……嗯。” 宋秋时听她说的话,眨了下眼。 沈轻迟瞥他,“你眼睛进鱼刺了?” 宋秋时不眨了,“……没有。” 云昭没在意这段小插曲,她在想历练任务,于是转向了在场她认为学龄最久的宋秋时,“你以前的结业历练,有和好友一起完成吗,会不会简单一点?” 提及旧事,宋秋时神色有点古怪,但还是说了,“我没有结业历练。” 云昭:“啊?” “原本和我一起的朋友们没等到那个时候就辍学了。”宋秋时说。 他说这话时,还装作无意地看两眼沈轻迟。 沈轻迟无动于衷摆鱼刺。 段涣有点惊讶,于吃饭的百忙之中抬眼看了下宋秋时。 云昭更加震惊。 宋秋时慢吞吞道:“学宫看我过往经历优秀,修为优秀,结业后志向又是留学宫,给我特批免除历练了。” 段涣放下筷子,难得提问:“辍学的有谁?” 似是觉得唐突,段涣补充了一句:“家里人……提起过这些,但不愿多说。” 沈轻迟把横着摆的鱼刺全部拨得竖起来。 宋秋时有点歉意地笑,又在偷瞄沈轻迟,“学宫只让提优秀结业生,不能提超坏结业生。” 段涣遗憾点头,“好吧。” 沈轻迟把鱼刺全部拨乱了,自己和自己生闷气。 何止是辍学了,简直是要辍修真界了。 每每想起,沈轻迟心中总有郁气难消,破学宫,怎么一点也不看她过往的数次优秀历练! 这下好了,堂堂剑道天才,竟然是学宫超坏结业生! 虽然不再来学宫并非她本意,但那种情况,怎么让人心平气和来上学啊! 还好并无几人知晓这个名号,只知道她忽然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不然她真的要气得大闹学宫。 唯一的安慰是她们这么多人间,除了宋秋时,其余人全部都是超坏结业生。 - 云昭搅动了下果汁,轻叹道:“好可惜,我还是想夺得榜首。” 沈轻迟气饱了,跑一边拔草泄愤去了,听到云昭说话,回道:“没事啊,我们下届再来。” 段涣吃完一根烧鸡腿,“我也想。” 但他目前短板太过明显,遇上个比他修为高,反应快的顷刻便能击退他,一路过关斩将到现在,主要靠出其不意和幸运,抽到的对手没有修为高出太多的。 明日那场比赛估计要输了。 宋秋时看着懒洋洋的沈轻迟,默默想,以前沈轻迟也这么说过。 那时她被困在秘境错过了一届论道大会,气得她每天翻来覆去都在说“等着吧,我下一届一定是榜首”! 但是再没等到了。【】 18、018 凉风习习,沈轻迟难得把躺椅搬到小溪边,一只手闲闲翻着话本,另一只手垂落,懒散地在小溪里划来划去。 冰凉的溪水从指缝间流过,沈轻迟抬手,给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宋秋时溅了满身水花。 宋秋时:“……” 他很快运起灵力烘干,用很受伤的眼神直勾勾看着沈轻迟。 沈轻迟被他盯得瘆得慌,只好收起话本坐直无语望天。 宋秋时塞给她一串烤鱼,“段清说想你了。” “是想杀我了吧。” 沈轻迟接过烤鱼,一口下去,酥脆鲜香,鱼肉软嫩,入口即化,没有多少鱼刺,沈轻迟脸色缓和几分,又咬了一口。 她挪了挪身子,给宋秋时移出一半躺椅。 宋秋时坐下,隔着点距离用灵力翻动眼前小火堆上正烤着的鱼。 “没,他说真的想你了。” 两人并肩坐着,手中的鱼吃了大半,沈轻迟掰下一小段干净的竹签,在宋秋时大腿上戳来戳去。 宋秋时:“不要拿我的腿泄愤。” “哈哈,”沈轻迟说:“我以为你在说梦话,想看看会不会疼。” 宋秋时不反抗,也不挪地方,沈轻迟玩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把竹签扔进火堆里,继续专心吃鱼去了。 宋秋时怎么敢反抗,反抗的话,不知道下次再有幸坐上她的躺椅是何年何月。 沈轻迟吃完了,“其实我没有在泄愤。” “真的?” 沈轻迟煞有其事点头,“我和医修们学了一手,刚刚是在给你用针灸的手法治病。” 宋秋时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双眼弯弯的,“嗯嗯。” “你怎么还不上道?” “啊?” 沈轻迟下巴微抬,目光炯炯地看着小火堆上正烤着的鱼。 宋秋时懂了,立马将鱼奉上,“谢谢大师,疗效特别好。” 沈轻迟没忍住笑,这样搞的她们好像一个奸臣和奸臣的狗腿。 火堆上原本有五条小银鱼,此刻只剩下一条。 不远处,云昭和段涣盘腿坐在小溪边,一人一条吃得不亦乐乎,段涣腿边放了根竹签,已经吃到第二条了。 两人身侧是一大筐待烤小银鱼。 这一切的起因还要从段涣说起。 今天下课早,不到吃饭的时候,段涣一回来,抿着唇把所有人拉到小溪边,说想要报答这些天饭情,新学了首曲子,弹给她们听。 云昭偷偷问沈轻迟,为什么要在小溪边? 沈轻迟盯着水中游动的小银鱼,随口答,高山流水,多有意境。 然后——段涣就为她们带来了极其惊天地泣鬼神的一首不知名乐曲。 确实惊了。 惊了一大堆小银鱼翻着肚皮飘在水面。 沈轻迟定定地看了段涣两秒,似是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功能,欢快地拍拍手,“那我们今天中午吃烤鱼吧!” 所有人,尤其是段涣,双手赞成。 宋秋时怀疑段涣是不是早就眼馋他养的小银鱼,但他没有证据。 最终宋秋时被发配烤鱼,云昭和段涣自告奋勇捉鱼,沈轻迟快乐摸鱼。 - 吃完第二条小鱼,沈轻迟如法炮制地把竹签扔进火堆,把宋秋时拉下躺椅,她重新平躺。 宋秋时顺势蹲下,认真道:“段清真说他想你了。” 沈轻迟翻了个身背对他,“怎么可能。” “就算是一起玩的那会,他也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我只听他骂过我。” “不对。”沈轻迟翻身翻回来了。 “段清又不知道我来学宫了,他应该只会知道我杳无音讯,你和他偷偷通风报信?” 宋秋时拿了把喻舟则给他的扇子,说是什么,感谢让他来蹭吃蹭喝,此刻正给沈轻迟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真没有,”他真诚道:“你知道的,以前你们吵架,我都站在你这边。” 沈轻迟冷笑,“站在我这边然后和段清煽风点火。” 宋秋时移开眼神,“你知道的,你知道的……我们修无情道的必须心无杂念,对众生平等啊。” 沈轻迟还是冷笑,听宋秋时鬼扯,“他现在是仙音宗宗主,每天处理事务还来不及,没事想罪魁祸首干什么。” 宋秋时轻拍她手背顺气,“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 “他以前就没人和他玩,现在更没人和他玩,每天要寂寞死了,给我寄的每封信里都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当然知道,”沈轻迟弹宋秋时脑袋,“没人和他互骂了,段清可不是要寂寞死吗。” 宋秋时点头,“是啊,那你想什么时候去见见他?” 沈轻迟把宋秋时的脑袋推一边了。 净说些她不爱听的话,烦。 - 小火堆上最后一条烤鱼被拿走,沈轻迟望过去,云昭在处理小银鱼,然后把它们串在竹签上,段涣在捕捞水面漏网翻肚小鱼。 宋秋时像是察觉不到她心情一样,还是在和她说话。 “不说那个了,能不能和我讲讲,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沈轻迟瞪他一眼。 这话讲的她好像下一秒就要和宋秋时一人手拿一杯酒,准备开始长篇大论,哪里有那么多沧桑可讲! “你怎么过我就怎么过啊,唯一区别就是你在小院里住,我随便找了座山劈了个洞就住了。” 宋秋时不说话了。 沈轻迟也不说,火星子噼里啪啦响着,两个人沉默地对峙。 云昭和段涣移动阵地,开始烤鱼。 他们自说话起便隔了道静音屏障,另外两人只当他们相谈甚欢。 沈轻迟不欢。 宋秋时有些干涩道:“我只是想让你与从前的人多接触些。” “不要一个人闷在这里了,和人多多说些话吧。” 每次他见沈轻迟一个人卧在躺椅上,躺在屋顶,挂在房梁,宋秋时总会觉得很难过。 云昭要时时上课,他留了学宫,也要不时去帮忙,锻造修缮旁人的武器,不能经常陪在她身边。 他看到沈轻迟孤零零的,虽然她没什么表情,宋秋时只觉得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 她应该是被很多人簇拥着的,也许沈轻迟习惯了孤寂,但宋秋时不习惯。 记忆中的沈轻迟,是意气风发,众星捧月所向披靡的天才剑修,而不是一个人孤单的,有淡淡倦怠的沈轻迟。 宋秋时此刻表情像是快哭了。 沈轻迟不想面对人的这种表情,捂宋秋时的脸太远了,只好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不会说话了,明明每天都和人说了很多话,你不是人吗?” 宋秋时声音很闷,“你知道我不是这种意思。” 沈轻迟轻叹,“总会接触的,但不是现在。” 宋秋时不死心,“总会的,总会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沈轻迟想了想,“话本再翻几页,女主角要开始历练的时候。” “……” “…………” 宋秋时:“你说好的。” 那话也不算沈轻迟随口胡说,看话本中,算算时间,云昭已经快要可以接学宫任务历练了,她总是要跟着去的。 还有两个月,她还可以再逃避两个月现实。 但看宋秋时难得像现在这样情绪波动这么大,所以沈轻迟无情道:“话本被我撕了。” 她从指缝中透过一点,看他表情,原本宋秋时眼泪是欲掉不掉,现在是真要掉了。 见状况不对,沈轻迟连忙见好就收,“骗你的,骗你的,会接触的。” 宋秋时身体本就不好,万一被她气得郁结于心,更加不好怎么办。 还是要关爱弱病残的。 宋秋时总算不再提这事。 聊了这么久,沈轻迟有点饿了,她想起那两人在烤小鱼,于是偏头看过去。 只一眼,她吓了一大跳。 那两人不知何时躺倒在地,面容安详,身旁摆满了竹签。 沈轻迟扯扯宋秋时衣袖,“你养的小银鱼吃死人了。” 宋秋时原本还在把眼泪憋回去,忽然听到这话,转过头,瞳孔地震。 顾不得别的,两人连忙跑到云昭和段涣身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喂一大堆丹药再说。 珍贵丹药像不要钱一样不断塞进两人嘴里,好半天,仍是不见好转。 气息匀称,身体温热,就是醒不来。 宋秋时放出无数只纸鹤飞往药峰,摇人来看看怎么回事。 沈轻迟嫌慢,打了好几道疾风术上去,顿时,纸鹤飞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沈轻迟看了看云昭和段涣,又看了看宋秋时,“你真下毒了?” 宋秋时:“……” “没有。” “那这两个人怎么会这样,”沈轻迟戳戳云昭,戳戳段涣,“而且只有你没吃,你真的下毒了。” 段涣闭上眼时的面容比起睁眼时柔和许多,更像一个沈轻迟很讨厌的人了。 她趁机狠狠扯了段涣的脸一下。 宋秋时:“……你也吃了,你怎么没事?” 沈轻迟轻嗤,“我这么厉害还想毒倒我?做梦。” 说话间,纸鹤捉来了一个医修。 落地瞬间,便被沈轻迟拉着到那两人身前。 医修乍一看,站着两个人,躺着两个人,还以为误入了什么砍人埋尸现场。 还好看到了有些熟悉的宋秋时,医修放下心来,仔细端详地上两人。 看看旁边的小银鱼尸体,又看看地上疑似人类尸体,医修不禁问:“……你们提炼了多少小银鱼毒素喂给她们?” 沈轻迟:“?” 宋秋时:“小银鱼还有毒素?” 沈轻迟指指满地竹签,“她们自己吃的。” 医修沉默了,解释道:“小银鱼毒素微弱,凡人吃了也没问题,积少成多才会中毒,迹象便是如此。” “毒性不大,只会让人安眠做梦罢了。” 宋秋时浅笑,“麻烦你了,这次实在唐突。” 医修摆摆手,宋秋时在学宫也算出名,只是常传他独来独往,待人温和,修为深厚却不多与人结伴。 医修只是压低了声音,惊讶道:“你还有朋友啊?” 宋秋时:“……?”【】 19、019 等地上两人悠悠转醒的过程中沈轻迟想了很多。 她盯着云昭熟睡的脸,内心产生了深深的疑问,一个吃鱼把自己吃中毒的笨蛋,真的可以钓出师兄吗。 不知道啊,话本里是这样写的。 沈轻迟戳戳段涣的脸,轻叹了口气,这么笨,也算是能让她再多逃避一会儿现实。 虽然一直在说见到师兄要狠狠揍他一顿再质问他,但沈轻迟其实并没有做好面对故人的准备。 能逃避一会算一会儿……! 宋秋时和那医修在旁边说悄悄话,说完重新放出纸鹤,把医修送回去了。 他走到沈轻迟身边蹲下,“表情怎么这么惆怅?” 沈轻迟卸了力,干脆整个人直接靠在宋秋时身上,“你看错了。” 地上段涣的脸颊被捏得发红,一看便知道是谁的手笔。 “你最近想什么呢,怎么总在泄愤。” 沈轻迟表情放空,眼神随着天上的灵鸟飞,“都怪你。” “啊?” “你经常说些我不想听的话。” “……不要再戳别人的脸了。” 沈轻迟悻悻收回按在段涣脸上的手指。 “你不觉得他长得很眼熟吗?”她说。 宋秋时:“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沈轻迟脑袋轻飘飘的,无暇去思考,“我只知道他长得很欠打。” “不要人身攻击。” 沈轻迟撇撇嘴,“和他长得像的那个人经常人身攻击我。” 宋秋时似乎想说什么,见地上两人手指轻颤,闭上了嘴。 云昭费力睁开眼时,就见到两颗并在一起的脑袋看着她。 “你醒啦?法术很成功,你已经变成小银鱼了。” 云昭惊恐。 一侧段涣也醒了,他反应很慢,双手在脸颊上不停摸来摸去。 “为什么……好疼。”段涣说。 云昭望过去,“是哦,你脸好红。” 沈轻迟移开了眼。 宋秋时一本正经,指着两边散落的竹签,“你们小银鱼吃太多中毒了,脸疼是后遗症。” 云昭的手也摸上脸颊,“可是我的脸不疼?” “因为你吃的比他少。”宋秋时说。 云昭信了,“这样啊。” “……” 沈轻迟仰头望天。 她忽然感觉有点对不起那话本,因为在她的拔苗助长下,女主角变得越来越好骗,越来越笨蛋了。 不对,也可能是因为除了她,周围的人全部都是笨蛋的环境因素导致的。 绝对不是她的原因。 - 隔天,沈轻迟一如既往地又逃课了,躺在屋顶看风吹树叶响。 与之前不同的是,今天云昭回来时的表情十分兴奋,兴奋之余表情还有点崇拜。 她站在屋檐下,蹦蹦跳跳,“我们可以出学宫去历练啦!” 沈轻迟:“?” 啊? 说好的,还有一段时间会出学宫呢! 她滑下屋顶在云昭身前站定,握住她肩膀晃来晃去,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什么意思……” 云昭被晃得说话都稀里哗啦,“因为、因为今天下课时刘教忽然告诉我,如果你再逃课的话,你会被劝退……” “我就问刘教,要怎么办才能改变,她说可以出去多历练历练,平衡一下。” 沈轻迟心好痛,双手无力地从云昭肩膀垂下。 云昭反而握住她的肩膀,精神奕奕,眼睛亮亮的,“我知道的!我说你怎么一直不去上课,原来是为了提前获得出去历练的机会!” “我们会是第一批出去历练的耶!” 沈轻迟有气无力,“……嗯。” 倏然,她目光落在不远处,宋秋时的身影上。 别以为他用袖子捂着嘴,她就不知道他在偷笑! 电光火石间,沈轻迟想通了。 刘教对她那么好,对她逃课的这件事很纵容,其他人忙着自己上课还来不及,无心关注沈轻迟上不上课。 只有宋秋时,宋秋时去和执律院那群老古板打小报告,她不去上课的事情才会暴露的! 这段时间总是提点她不爱听的话,然后转头就把她逃课的事情捅破! 沈轻迟拉下正开心的云昭,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到宋秋时眼前,疯狂摇晃他肩膀。 云昭只感受到身前一阵疾风刮过,沈轻迟便不见踪影。 宋秋时话音破碎,“好久……好久、没见你,这么有……咳咳!活力了,啊……!” 段涣在一旁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擦拭他的琴。 今天被带回来吃饭的神秘嘉宾是喻舟则,他和段涣肩并肩坐着,用扇子遮挡着偷吃小点心。 “只是几天没来而已……你们这里已经变得这么热闹了?” “话说刚刚沈昼她动作好快,我都没看清她是怎么一瞬间过来的……” 段涣看着他手里的小点心,停下了擦拭古琴的手,自己也拿了一块,躲在古琴后面吃,说话变得含糊不清,“没有,只是今天。” 不多时,宋秋时终于被放开。 他背过身去咳了好几下,脸色更加苍白,才缓和了下来。 见他如此羸弱,沈轻迟心中忽地涌上股愧疚。 不该这么冲动的……就这一个宋秋时,摇死了怎么办。所以沈轻迟也背过身,不再看宋秋时。 只要看不见就是她没有做,愧疚感奇妙地消失了! 云昭不知何时也跟着那两个人排排坐,用剑挡着吃点心,沈轻迟摆摆手,三个人挪远了。 她又勾勾手,点心被她挪到身前,她也要吃。 点心消失,三个人排排坐联盟顿时瓦解,自己做自己的事等开饭去了。 宋秋时脸色红润了些,移到沈轻迟眼前,哀怨道:“我也要吃。” 沈轻迟合上盖子,“没有了。” 宋秋时盯着她。 沈轻迟冷笑,“你再看也没有,谁让你和执律院那群人打小报告,我原本有我的计划!” 其实根本没有计划,说出来吓唬一下宋秋时。 果不其然,宋秋时移开眼,不敢盯她了。 “……没关系,早历练晚历练,都一样嘛…” “你也知道都一样?” “哈哈……” 沈轻迟:“不准哈。” 她朝云昭招了下手,云昭立马放下剑哒哒哒跑到她身前,“怎么啦?” 沈轻迟掀开点心盒子给云昭递了一块,“你说的那个历练,从什么时候开始?” 宋秋时又开始哀怨地看她了。 云昭一口咬下半块小点心,“刘教说从即日开始……即日,那就是现在吧?” 沈轻迟:“……” 沈轻迟不太想说话。 云昭又说:“刘教说可以组队,带着我一起去吧一起去吧!” “嗯嗯,”沈轻迟有气无力地拍了两下她的头,“一定会带你的。” “去玩吧。” 云昭蹦蹦跳跳跑走了。 沈轻迟低头看着鞋尖,大脑疯狂运转,她好像……也可以不用面对以前的人? 又没有说一定要和那群人见面。 她就算主动去见,那群人现在位高权重,怎么可能会轻易见她! 小小历练,只要避开熟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沈轻迟想开了。 思及此,她脸色都好看了许多,对着宋秋时又冷笑了一声,你打小报告又怎样,天才面对问题当然会迎刃而解! 宋秋时看她表情,一会绝望,一会阴沉,一会得意,太好笑了,简直像是在心里完成了一场大戏。 宋秋时不敢笑,他趁这会已经成功偷到小点心,跑一边吃去了。 - 小餐桌上。 沈轻迟宣布:“准备去历练了,谁想一起?” 云昭:“当然是我!” 喻舟则是刚刚偷吃小点心最多的,现在不饿,在一杯接一杯地喝果汁,听到新鲜事,立马举手,“你们不是刚入学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就能去历练。” 但他没想太多,“历练好玩,我也要去。” 段涣在努力吃饭,言简意赅,“我。” 宋秋时似乎也想说话,被沈轻迟一眼瞪了回去。 沈轻迟无情剥夺了罪魁祸首的餐桌说话权。 云昭想起喻舟则比她们资历要深许多,于是问:“你之前有去历练过吗?” 喻舟则又展开了他的扇子,“超厉害”三个字晃来晃去,他表情有些世家大族特有的高傲,“没去过。” 云昭:“啊?” 喻舟则表情不变,“以前没有人懂我,不爱跟他们去。” 云昭没懂,沈轻迟懂了。 少爷病就这样,以前她哥经常犯,估计是喻舟则和沈昼玩的那几年被传染了,沈昼有病。 段涣似乎也懂了,他忽然抬头看着喻舟则,“我也没有人懂我。” 两个人互相看着,充满了偶遇知音的欣喜。 沈轻迟觉得,他们两个的懂好像不在一个懂上。 饭后云昭去问了另外的两个神秘嘉宾,李纵说他已经有了固定的历练小队,抽不开身。 至于任随……没找到人,但据同峰弟子所言,任随在闭关研制一种能炸掉一座峰的丹药。 沈轻迟听闻后:? - 下午沈轻迟没再懒洋洋,拉着一群人去执律院翻任务。 执律院外有一块很大的任务板,贴满了各种历练信息。 沈轻迟争取所有人意见,“想去哪个?” 云昭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消灭妖兽任务,没忍住惊呼了一声,“哇。” 段涣紧紧盯着一个“为万佛寺讲坛奏乐”的任务。 喻舟则更是随意,说他都可以。 沈轻迟不争取了,一锤定音,“去魔域边境杀妖兽吧。” 这个地方足够偏僻,刚好是云昭老家,说不定还能遇上忽然从魔域里溜出来的师兄。 其他人以她为老大,自然没意见。 几个各自往历练任务中输送灵力,便视为接取任务。 沈轻迟问:“还记得我说过的吗?” “当然!”云昭兴致勃勃,“见到妖兽就杀,见到人就跑,绝对不和莫名其妙的人多说话!”【】 20、020 沈轻迟说的那句“不和奇怪的人说话”不是空穴来风,她以前第一次历练,就是因为多看了奇怪的人两眼,被骗钱了。 那人着实可恶,沈轻迟至今想起仍耿耿于怀。 这次历练,喻舟则拿出了他的飞行法器·豪华大马车版,除了沈轻迟外的人都感到很新鲜,段涣也不抱着他的琴了,掀起车帘一角观察着外面。 喻舟则端坐,捧着一盏热茶,静静看着车内鸡飞狗跳。 云昭征得了马车主人的同意,兴奋地在车里跑来跑去,“这里面真的——好大——” 无论云昭再怎么活动,飞行法器始终保持一成不变的平稳。 车帘外,云层在身旁飘过,各色风景闪过,学宫的建筑不断缩小,最后消失不见。 段涣看腻了帘外,看了眼活蹦乱跳的云昭,又垂下眼看着自己的琴,不知为何,沈轻迟看出了一种他想当场奏乐一曲的架势。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沈轻迟问喻舟则:“你怎么会有热茶?” 喻舟则不紧不慢道:“世家大族子弟,无论何时都要维持仪态,体面一点。” “哦。”沈轻迟懂了。 少爷这是又装起来了。 路途遥远,沈轻迟在乾坤袋中翻翻找找,本想寻个小玩意儿解闷,神识却在触及角落处一把剑上的一块花瓣样式的玉佩后顿住。 好心情消散,她闭上眼睛,漫无目的地想。 这玉佩是一个她很讨厌的人给的,骗了她的钱,然后拿这枚玉佩抵债。 虽然说这玉佩确实好看……沈轻迟把它挂在剑上做了剑穗,但并不妨碍沈轻迟讨厌他。 后来看习惯了,剑穗便一直没有换过。 - 魔域附近灵力匮乏,方圆十里不见绿意,一行人下了马车后,踩在枯黄干裂的地面,看着眼前这幅荒芜景象,饶是见多识广的沈轻迟,此刻也有些发愣。 从出了学宫她便能感受到,灵力逐渐稀薄。 学宫设有大型聚灵阵,沈轻迟许久不出学宫,以为外界灵力即使比不上学宫,但也不会差得太多。 现在一感受,何止是差得太多。 沈轻迟问:“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这里灵力实在太稀薄?” 段涣摇头。 喻舟则不适应风沙,用扇子遮着下半张脸,“还好吧,也许是你在学宫里待习惯了还没适应?”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沈轻迟眉头微蹙,“云昭,你以前生活在这里,你觉得呢?” 云昭“啊”了一下,认真思考后说:“真的还好呀,距离我去上学没过多久,这里的灵力一直是这样呀,很稀薄的。” 沈轻迟眉头蹙得更紧。 她以前也来过这附近,当时的灵力浓度虽然也不高,但远超过现在。 几人都觉得没什么问题,沈轻迟暂且压下了心头疑惑。 “算了,先找找这附近哪里有村落,安顿下来再说。” 云昭:“嗯!” 段涣和喻舟则自然也没问题。 喻舟则恨不得现在就闪现到客舍,他快要被大风吹得睁不开眼了,偏头见段涣仍是一身深红衣袍,抱着琴唇角下压,仿佛风沙不存在一样。 喻舟则又拿出了好几把扇子,操纵灵力把扇子浮在空中,与大风对峙。 段涣:“?” 几人没走几步路,一旁不知何处,忽然窜出一只妖兽,朝着沈轻迟飞奔而来。 獠牙利齿,凶神恶煞。 它的速度太快,沈轻迟几乎是下意识的,握住了离她最近的武器。 剑出鞘,直直捅穿了那妖兽的心脏。 它仍维持着朝沈轻迟跑来的姿势,半人高的妖兽,眼里充斥着杀戮的欲望,一击毙命。 鲜血溅出,落在沈轻迟脸侧。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握住剑柄的手,瞳孔中一丝温度也无。 死亡的可怖妖兽与衣衫溅血的苍白少女,冰冷无情。 “啊。”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沈轻迟甩开了剑,转身对呆愣的三人笑了下,“别怕,死了啊。” 云昭最先回过神,火速拉着沈轻迟左看右看,“没有伤到哪里吧……!我都没有反应过来!” 随后她才去看那柄剑,云昭身上现在只挂着个孤零零的剑鞘,她怎么也看不出来,这柄破剑连她劈柴烤小银鱼都会钝,究竟是怎么把这么大一只妖兽一剑捅死的。 段涣似是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好半天才有动作。 喻舟则更是在沈轻迟拔剑那刻便闭上了眼睛,现在只敢从指缝中观察外界,声音止不住颤抖,“……你有受伤吗?我带了很多丹药你要吗啊啊啊……” 沈轻迟绕到他身后,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喻舟则吓了一大跳。 “啊!” 沈轻迟戳他脑袋,“没多血腥,一剑就死了,没来得及流很多血。” 喻舟则将信将疑睁开眼。 沈轻迟望他脸前凑。 于是,当喻舟则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面对世界时——就看到了一张来自沈轻迟的,溅着血的脸。 “啊——!” 这次尖叫声比上次更加洪亮,喻舟则连连向后退了好几大步。 沈轻迟偏头,“云昭,你有听到哪里的水壶烧开了吗?” 云昭听得恍惚:“好响亮啊……堪比段涣的琴声了……” 听到这话,段涣首次怀疑了自己的琴声,脑中不断回想起刚刚的声音,真的……有这么不堪吗…… 沈轻迟看他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拍拍他肩膀,“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别往心里去。” 段涣松了一口气,“好。” 余光中有东西在靠近,沈轻迟拔出那把剑,飞速闪身到喻舟则身后。 喻舟则崩溃:“干什么,你又要吓我啊?” 没等到沈轻迟回答,等到的是利剑捅穿皮肉的声音。 又一只妖兽死在沈轻迟剑下。 “没吓你,不信你回头看看。” 喻舟则不用想也能猜到身后是什么光景,他连忙向前跑,躲在云昭与段涣两人身后。 沈轻迟拔出染血的剑,在那妖兽上又戳了两下。 噗呲、噗呲。 鲜血喷涌而出。 喻舟则躲得更严了。 沈轻迟“哇”了下,“不是吧,这么怕血啊?” 喻舟则不出声。 “符修这么怕血,怎么没有去当个医修,这样就可以在见血之前立马疗伤止血恢复?” 喻舟则嚷嚷:“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算了,不想和你说这么多!” 沈轻迟:“那之前云昭比赛那次,完全成了血人,你当时不怕云昭,现在怎么这么怕我?” “什么啊!当时我低着头在帮你扯横幅,再抬头云昭被你不停用清洁术,石头都要清洁成灵石了,我怎么会怕啊!”喻舟则真的崩溃了。 沈轻迟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他,“行吧。” “这一片的妖兽有点太凶了,先快点找到村落再说。” 几人并肩走着,喻舟则站在离沈轻迟最远的位置,誓死不肯靠近她一步。 沈轻迟喃喃自语,“以前这里的妖兽有这么多吗……” 云昭搭话:“其实有?但没现在这么恐怖……他们活动范围越来越远了。” “嗯?” 云昭:“现在其实离魔域没那么近,以前这里的妖兽没这么凶悍,这种都是要离魔域很近才有的。” 段涣:“魔域的力量在壮大,妖兽进阶了。” “咦,”沈轻迟偏头看他,“你知道?” 段涣微微颔首,“家里人聊起过。” 这已经是段涣不知道多少次提起家里人了,沈轻迟不禁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家里人,明明知道这么多,但把孩子养的饭都吃不饱,有点太不称职了吧! 已经走了很久,却仍不见村落踪影。 “云昭,你们都住得这么远啊?” 云昭也在轻轻蹙眉,“不应该啊……” “按理说应该不远了才对,虽然以前也会隔一段时间向前搬迁,可是我走的时候刚搬迁过?还没过多久呢。” 喻舟则好奇,“你们还会搬迁啊?” 他们那种大族,一扎根就恨不得永生永世整本族谱都住在那里,出门在外名字前还必须要带上所居地名,不带就是不礼貌,他倒真的没见过时时搬迁的。 “嗯,”云昭点头,“一般是被妖兽袭击多了就会搬迁……因为这代表那里已经不适合生存了,要再往前,找没有妖兽的地方。” “我们要适应环境,妖兽也要适应环境,更何况时不时还会有修仙人来扫除妖兽,不应该搬迁那么频繁才对……” 一时间无话。 这实在是有些沉重的话题,搬迁不是个好的意味,必定伴随着妖兽肆虐,死伤无数。 又不知走了多远,众人总算瞧见些人烟。 喻舟则高兴得快要哭出来。 这个村子规模不大,街上偶尔有玩闹的儿童,却很快被家中大人带走。 透过门窗,沈轻迟能感受到有村民们在观察她们,那眼神并无恶意,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来的不是妖兽,来的是活人,衣着光鲜亮丽一看就是不属于这里的活人。 几人找到客舍,前台小二眨了眨眼看她们,她的肤色蜡黄,不大的年纪手上便已布满了厚厚的茧,眼中却仍透着纯真,“怎么最近总有仙人来这里……” 沈轻迟:“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小二顿觉失言,捂住了自己的嘴,但还是支支吾吾地说了,“只有一个人……每天行踪不明不说话,但是很好看,我不太见他。”【】 21、021 “有多好看?” 这小孩一看就是没太多接触过外人,眼神澄澈,沈轻迟起了逗弄的心思,把段涣拉到身前,“有这个好看吗?” 段涣:“……?” 不理解,但还是站着让那小孩看。 客舍小二竟真的听从沈轻迟的话,认真观察段涣,又谨慎地蹙眉思考。 想了好半天后,她严肃地说:“不一样的呀!” “这个好看得有点吓人,那个好看得很……嗯……”小二想来想去,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很晕晕乎乎!” “看着他的脸,脑袋就会变得晕晕乎乎……” 沈轻迟挑眉,“这么好看啊?” 小二真诚点头,“嗯!” 沈轻迟又晃晃段涣肩膀,“听到没有,多笑两下,人家都说你漂亮得很吓人了。” 云昭:“是啊是啊,刚见面的时候我和喻舟则都被你吓了一跳呢!” 喻舟则不承认,“没有,只有云昭你被吓到了。” “是吗?”云昭很容易就信了,但她不在意这些,转头跑去和那客舍小二聊天去了。 她们年岁相仿,故乡相同,自然而然便能聊到一起。 喻舟则一路惊吓过度,先上楼休息了。 段涣在沈轻迟的话语中渐渐迷失自我,尝试扯起唇角,努力对着沈轻迟微笑。 不笑还好,暂且可以维持高冷漂亮锐利乐修的外表,一笑起来,像话本里的阴郁漂亮杀人无数的邪恶魔修。 沈轻迟开始怀疑,“你真的不是装的吗?” 笑得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段涣伸手揉了两下,沈轻迟看得难受,趁他手还没收回去,拉着段涣手腕把他唇角压平了。 段涣艰难开口:“一直这样。” 左看右看,沈轻迟还是觉得不太对,“看着好奇怪,你平时好像也不长这样?” 段涣闻言,彻底放松脸颊,沈轻迟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嘴角是向下的。 段涣每天看起来都阴沉着脸,不高兴的原因,找到了! “我还以为你每天真的不高兴。”沈轻迟说。 段涣别过头,“没有,很开心。” “那就好嘛,你家里人和宋秋时认识,万一放假回去觉得宋秋时真的把你养得很差怎么办。” 沈轻迟看着眼前这张脸,终于找出了与记忆中那人的差别。 虽然经常说段涣长得很眼熟,但沈轻迟第一次这么细致地观察段涣,他的唇角是天然向下的,含情的凤眼垂着,旁人难以窥探他心思,便油然生出一股阴郁感。 记忆中那人与他五官相仿,唇角却是翘着的,面无表情时也会让人觉得他是在笑,所有人见了都觉如沐春风,沈轻迟和他经常吵架,见了只觉阴风阵阵,这人准没安好心。 想通了这些,沈轻迟开心多了,“行了,玩去吧。” 被莫名其妙盯了好一会儿的段涣:“?” 见他还愣着不动,沈轻迟戳戳他的琴,“干嘛,你不去玩我可是要去的。” “啊……”段涣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护着琴还是先护脑袋,据他目睹,沈轻迟下一步通常该戳人脑袋了。 不等他反应完,沈轻迟已经自顾自走出客舍了,连个背影也没有留下。 “……” 段涣上楼休息了。 沈轻迟出了客舍,没想好目的地是哪,漫无目的乱转。 她本想捉一个本地人问问为什么这里越来越荒芜了,明明她以前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但走了半天,别说是人影了,连草影都不见几个。 沈轻迟随便找了个大石头坐下,延续了在宋秋时小院里的传统,思考时手不自觉地就想拔地上的杂草,胡乱摸了半天,最后摸到干裂的土地,沈轻迟放弃了。 她开始想以前第一次来这里时是什么时候。 嗯……出学宫历练,然后被人骗了,一路追杀那人来这里,顺手砍了几只妖兽,没想到救了一个云昭……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但当时的魔域边境,不管是灵力充沛程度还是绿化程度都要比现在好太多。 不应该啊…… 正想着,垂落在身侧的手忽然感受到一阵温热,沈轻迟偏头,是一只小猫。 不对,不能说是小猫,按照猫的年龄来看,它是一只很年迈的猫了。 但对于沈轻迟而言它还是很小,姑且依旧叫它小猫,沈轻迟顺着它的脑袋挠了两下,“你怎么走路悄无声息。”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出现一只猫,还是一只皮毛光亮,柔软蓬松的小猫。 况且就算有哪户人家闲着养猫,那猫定然不会如此亲人。 沈轻迟只是摸摸它的脑袋,它就一下子窜入沈轻迟的怀中,喵喵叫着。 “你这样很容易被妖兽抓到的。”沈轻迟拎住它的后颈皮。 小猫望着她。 没办法,沈轻迟又把它放回地面,小猫挣扎着又想往她的怀里钻,被沈轻迟强硬制止。 “不行啊,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我还有……” 沈轻迟用另一只手数着,“一、二、三……数不清了,反正有好多个人要养呢,养不起一个你了。” 话虽然这样说,沈轻迟又挠了挠它的下巴,然后义正词严地拒绝它。 小猫的花色也十分眼熟……橘白相间,四只脚都是白色的。 沈轻迟只当小猫们都长一个样子,没想太多。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长得和你很像的小猫,它比你瘦好多好多啊!” 那是沈轻迟追杀骗她那人时遇到的事情。 追杀追到后期,沈轻迟有些累,那人也很累,沈轻迟打算放过他了,他却一反常态,拉着沈轻迟的衣袖,想跟着沈轻迟。 一路上,沈轻迟见了许多往常不曾见过的修真界风景,正处于新鲜劲儿,不想回学宫,打算再玩一会儿,便由着那人了。 两人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偶尔也会一起搭伴闲逛。 某天在路边碰到一只干瘦的小猫,沈轻迟心生不忍,那人也觉得小猫可怜,在乾坤袋里拿出了几块灵石摆在小猫眼前,“小猫小猫,你拿着这些灵石去买点吃的。” 掏的是沈轻迟的乾坤袋。 沈轻迟当时也是有病,没有把那人暴打一顿,而是又拿出了更多灵石摆在小猫面前,“对,不够的我还有。” 小猫无力地冲她们两个叫唤。 叫了半天,沈轻迟疑惑,“小猫怎么还不去?” 那人眉眼弯弯,差点笑弯了腰,“它是只小猫啊,小猫怎么可能会自己买吃的?” 沈轻迟脑袋终于反应过来:“……” 她本想恼羞成怒地提剑把那人揍一顿,却没想到那人似乎提前料到了她的想法,顺势倒在她怀里,柔柔地笑,“别耽误时间了,我们去给小猫买吃的呀。” 美人在怀,沈轻迟对那张脸实在没有抵抗力,更别提被这人骗的原因就是因为多看了那张脸几眼,放弃了揍他的念头。 最后买了很多吃的,那人甚至还想要拿一套碗筷,被智商在线的沈轻迟怒戳脑袋。 两人有事没事就去闲逛偶遇小猫,喂小猫,产生争执,沈轻迟被安抚,结伴回家,第二天重复。 如果那只小猫长大,估计就是这般模样,圆圆的,胖胖的。 沈轻迟不舍地摸摸眼前小橘猫,一看就是被人养得很好,体型有点像喻舟则的马车。 这次她不再是毫无准备只有灵石的初出茅庐沈轻迟了,她现在是有着丰富的养自己经验的沈轻迟,乾坤袋里装了很多吃的。 随便找了一个大人小猫都爱吃的零食喂它,沈轻迟出神地想,她果然还是很讨厌那个人。 那人和她其实很合得来,沈轻迟说想要带他一起回学宫,那人也点点头说好呀都听你的。 沈轻迟会给他灵石,白天沈轻迟要练剑时,他就自己出去玩,鬼混回来还会给沈轻迟带些外面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发簪,有时候是小猫掉的一团毛球,有时候是他用留影石记下的画面。 沈轻迟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某天,那人再也没有回来,小猫也不见了,像是人间蒸发一样,轻飘飘地消失了。 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更何况是这种最简单的方式。 沈轻迟最讨厌分别,不管是人,还是一只瘦弱的小猫,沈轻迟不想分别。 沈轻迟最讨厌那个人。 心情忽然跌至谷底,小猫的零食吃的只剩最后一点,她最后摸了下小猫脑袋,然后告别,“我走了哦。” 说不清是什么心思,“你想我就去那间客舍找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小猫,但是我看你很有缘。” “如果你真的想投奔我也可以……”沈轻迟絮絮叨叨说着,“我也不是不能多养一只小猫。” 她也不管这只小猫是否能听懂她的话,说出的话也没什么逻辑,眼中点点亮光闪烁,沈轻迟语气变得有些认真。 “我要走的时候会和你说的,不知道你会不会走,但是如果你要走的话,能不能也告诉我一下?” 小猫眼睛圆圆的,一直看着她。 沈轻迟:“知道了吗,知道的话叫一声,不知道的话叫两声,第二声不许发出声音。” 小猫“喵”了一下。【】 22、022 直到沈轻迟走进客舍,那只小猫仍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上楼时,她余光瞥见一片红色衣角掠过,但此刻沈轻迟心情不怎么样,懒得去看那人是谁。 刚进房间不久,云昭便神神秘秘地开门进来,朝身后招招手,其余人闪身而入。 “你终于回来了!” 沈轻迟“啊”了一下,没看明白她们想干嘛。 云昭:“我打听到了!” “什么?” 云昭:“小房说最近妖兽袭击变得很频繁,大家不得不往前搬,她们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太多,腿脚不便,最多只到这里了。” “还有好多村搬的特别特别远,我家大概属于搬得特别远的那批……?” 喻舟则:“小房是谁?” “刚刚下面那个呀!她说她母亲希望她遇到妖兽时像这里的人们一样跑快点。” 段涣虚心请教:“关系是……?” 云昭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两个,“搬迁呀。” 沈轻迟也不理解这里人跳跃的思维,但她不主动问。眼神落在喻舟则的扇子上,二话不说抢走了,自己扇来扇去。 顶着喻舟则疑惑不解控诉的眼神,沈轻迟淡定道:“不对劲,不对劲啊。” “魔域最近动作很频繁啊。” 这个时间,师兄已经晋升魔尊了,搞这么多小动作,以前还真是看错他了。 没想到师兄小心思竟然这么多,早知道以前多打他几顿了! 云昭捧着脸,“魔尊是不是真打算毁灭世界了?那我偶像会出现打败他吗?” 喻舟则又问:“你偶像是谁?” 云昭再次欢快地说出了那个令沈轻迟想要立马逃跑的四个字,“沈轻迟呀!” 即使已经听过很多遍,沈轻迟还是不太习惯,云昭的态度太过坦然,真诚炽热地崇拜着那个天才剑修,那个她无法接受的过去的自己。 段涣眼神微动,“她不是消失很久了么。” 喻舟则的扇子又被沈轻迟塞回他手中,沈轻迟嫌累,懒得用了。 “你们都认识啊?” 段涣点头。 “家里人说起过,她很强。” 听到这话,云昭表情比旁人夸奖她时还要自豪,“当然,天下第一啊!” 喻舟则:“那她怎么还会消失?” “十年前她与一群人前往秘境,之后便消失了。”段涣说。 “嗯嗯,”云昭补充,“那年好像是她入学的第四年吧,还不到结业的时间,但那之后她再没去过学宫了。” 喻舟则:“和我邻居家的妹妹好像?他们家也姓沈,只是我邻居她妹在十年前死了。” 这几个人聊起八卦来要没完没了了,沈轻迟岔开话题,“我们这次出来可是有任务在身的。” “什么任务?” 当时决定的太草率,几人只知道任务大概是在魔域附近杀妖兽,更具体些的没仔细看。 一路跟着沈轻迟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也是心大,居然没有一个人问过。 沈轻迟吓唬她们:“要杀掉整整五十只妖兽,然后带着尸体回去交差。” 谁料这群人没什么反应,甚至还想继续上一个话题。 云昭:“那也还好?毕竟在路上你就唰一下,杀死了好多只!” 沈轻迟:“那是因为我太强了。” “五十只对你们来说好多的,妖兽可比你们强多了,我会为你们加油的。” 喻舟则表情痛苦:“我好像没带够符箓。” 段涣垂着眼看自己指尖,似乎在想自己能不能坚持着弹那么久。 云昭仔细比对了见到的妖兽体型速度与自己的差距,原本兴奋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骗你们的,其实只用杀五只。” 毕竟刚入学宫不久,哪能让人一下子上来杀那么多只,那完全就是给妖兽送口粮嘛。 云昭顷刻间转悲为喜,抱起小破铁剑,“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其余两人没意见,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沈轻迟自然也没意见,几人便浩浩荡荡出门了。 重新走到荒无人烟的地界,段涣轻掸衣袍上的灰尘,指尖落在琴弦上,发出了不像人类能制造出的声音。 沈轻迟早早用灵力掩住双耳,顺带帮云昭和喻舟则也掩了,段涣本人倒是弹得陶醉。 段涣修为不高,琴声对妖兽的影响微乎其微,但那也够了。 妖兽们顺着声音源头狂奔而来,动作因琴声有些迟缓,不似先前那般迅猛,也正因如此,给了云昭和喻舟则进攻的机会。 用声音吸引妖兽的办法虽然好,但这个地方的妖兽实在太多了,为避免三个人真的被妖兽群淹没,沈轻迟运起灵力,在她们周围建了个屏障。 而她本人去到更远些的地方,见到太强悍的妖兽就杀死,一般强但比她们强的妖兽先放着,强度刚刚好的妖兽送进屏障,太弱的杀掉。 沈轻迟都不禁在心底夸赞自己的细心,这也想得也太周到了。 确认过她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后,沈轻迟自己一下一个大妖兽,杀得不亦乐乎。 只是这些妖兽身上的魔气有些太浓郁了,要不了多久,就可能会变得更强。 思及此,沈轻迟愈发怀疑,自己当初怎么没看出来师兄居然是这种人? 她又去的更远,远到魔域近在眼前。 黑乎乎的一个大洞,周围浓郁的魔气压得沈轻迟喘不过气,她连忙离那洞口远了些才好受一点。 她想不到师兄为什么会忽然堕魔。 明明在很多个夜晚,她和师兄并肩躺着,看天上繁星点点,师兄说他要成为修真界最厉害的剑修。 沈轻迟看他像看白痴,每次都笑他,有我在,你怎么可能成为最厉害的剑修?你只能成为第二厉害。 师兄并不反驳,只是问她,那你成为天下第一之后会做什么? 沈轻迟不知道,她从没想过这些,但既然师兄问了,那师兄就一定想过。 于是她追问谢殊,你呢,你要做什么? 谢殊并不回答,强硬地拉着沈轻迟袖子把她的脸捂上让她回自己舍馆睡觉去。 这么看来,沈轻迟喜欢到处作弄人也不是空穴来风。 沈轻迟当然不肯乖乖睡觉,她一向不达目的不罢休,于是夜半三更拔剑,两人大打出手。 但那天到最后两人都打的遍体鳞伤,沈轻迟也没得到问题的答案。 - 沈轻迟回神,在魔域洞口边待着实在让她浑身难受,想到师兄,想到没有答案的问题同样让她难受。 她决定回去看看云昭她们打怪打得怎么样了。 出乎意料的,三人战果还不错。 喻舟则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一把符箓就往妖兽身上甩,符箓炸开的瞬间,他立马转身,绝不回头看血花四溅。 妖兽皮糙肉厚,这点伤不至于让它死亡,但云昭趁这个时机,飞身上前,在妖兽弱点处不断攻击。 段涣勤勤恳恳弹琴,妖兽近身后,他的琴音效果变得不可或缺,妖兽行动肉眼可见变得呆滞,给另外两人制造出无数机会。 她们身旁已经堆了三只妖兽尸体了,沈轻迟在一旁看着,等五只妖兽全部杀死后才走到她们身边。 第一件事是给所有人扔了七八个清洁术。 尤其是云昭,活像是从血堆里出来的,喻舟则看天看地就是不肯转身看云昭。 第二件事用新的乾坤袋把妖兽尸体装好,回学宫好交差。 历练任务顺利完成,几人打道回府,云昭叽叽喳喳朝沈轻迟说着,可惜她没亲眼瞧见,自己刚刚遇到妖兽时有多么多么勇猛,多么多么临危不惧。 沈轻迟时不时点下头,示意自己在听。 喻舟则不甘示弱,两人甚至开始抢着说。 “我最临危不惧好吧。” “你看到我杀掉妖兽溅出的血明明都快哭出来了!” “空口无凭,不要随便污蔑啊。” 弹琴耗费了段涣大量的灵力,他没力气去和那两个人争,眼底透出淡淡的疲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沈轻迟悄悄从云昭和喻舟则中间退出,挪到段涣身边。 段涣不爱说话,果然还是这里最清净。 一偏头,却见段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中求夸意思同样明显,“我也很厉害。” “……行。”沈轻迟服了。 怎么都来找她求夸?她现在的外表看起来很强吗!怎么没有人来夸她一下。 一行人吵吵嚷嚷走着,过了拐角,忽然有一人出现在眼前。 沈轻迟在看清那人的一瞬间便怔住。 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不及她细想,身体便已更先做出回答,一声清脆剑鸣响起,众目睽睽之下,一柄通体雪亮的剑直直刺入那人胸膛。 鲜血顺着剑身逐渐滑落,流到那块花瓣状的玉佩上,血红的颜色,使那花瓣更加娇艳欲滴。 那人不顾正在流血的伤口,径直握上剑身,锋利的剑刃割破他的掌心,他不在乎,反而将那剑往身体里又深入了几分。 他轻轻柔柔笑着,潋滟双眼更显多情,他说:“小迟,你开心吗?” 他又说:“其实有点痛痛的,捅得爽吗?不开心可以再来一剑。” 泪水不知何时在沈轻迟眼眶蓄满,她定定地看着那人的脸,温热液体在她脸颊滑落,“我讨厌你。” 眼泪与鲜血交汇,沈轻迟只是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讨厌你。”【】 23-30 第23章 你也带我一个嘛。 鲜血在玉佩上凝聚,那人把玉佩送给她的那天,说这花瓣应是殷红色。 沈轻迟想过很多次重逢的场面,却没想过是如今这般模样。 她嗓音沙哑:“……徐藏。”- 那是沈轻迟第一次出学宫历练。 彼时她学着在话本中看到过的样子,为了耍帅找了间茶馆,特地穿得简朴了些,只身坐在二楼,俯视所有人。 茶有些涩,沈轻迟不喜欢喝,尝了两口便推得远远的,专心回想如果她是世外高人的话下一步要做什么。 忽然,沈轻迟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抬眼,对面长廊,坐着一个极其招摇的人。 长发半束,艳色发簪斜插入鬓,若是旁人带了这般华丽发簪,只会喧宾夺主,使人无暇去关注他的容颜。 可这人不一样,沈轻迟只看一眼,便被他绮丽面容所惑,像朵绽放地正夺目的花。 他也发觉沈轻迟捕捉到他的视线,朝她眨眨眼,笑得眉眼弯弯。 沈轻迟一下子就呆住了。 之前一直生活在剑阁,大家的钱都被拿去养剑了,平日穿得很是朴素,满山望去,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后来进了学宫,整日泡在剑峰,一出门就是去和人打架,也见不到什么鲜艳颜色。 乍然一见这人,沈轻迟觉得自己的脑子要晕晕乎乎不转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那人举起茶杯,遥遥朝着沈轻迟碰了一下,随即和身后侍从耳语了几句。 不多时,便有一盏茶被奉至沈轻迟身前,沈轻迟也朝着那人眨眨眼,他又对着沈轻迟笑。 沈轻迟刚清醒的脑子变得比方才更加晕乎了……完全忘记了这茶是她不喜欢喝的口感。 只是喝完再一抬头,那人消失了。 长廊对面空空荡荡,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沈轻迟的错觉,身前只剩下见了底的茶盏。 一时间,沈轻迟心头竟有些怅然若失。 她没心情再坐下去了,理了下衣冠便转身下楼结账,但奇怪的是,这座茶楼的价格也太贵了吧?! 她明明只要了一盏茶,如果加上那个人送来的一盏,那也不至于这么贵吧! 顶着沈轻迟的不可置信的眼神,茶楼小二擦了擦额角的汗,“我们茶楼最是童叟无欺!你和方才那位公子不是一起的吗?他说把账记在你那里。” 沈轻迟:“……?” “哪位公子?一身红衣特别张扬特别好看那位公子吗?” 小二:“对呀!” 沈轻迟:“……行。” 她含泪把钱付了。 若换做旁人便算了,但沈轻迟是谁,是超级厉害超级记仇的新生剑道小天才。 一声冷笑从她的牙缝中挤出,手握上剑柄,沈轻迟开始满世界追杀那人。 找到的时候那人还朝着她笑。 笑得太好看了,沈轻迟没舍得打他的脸。 沈轻迟质问他:“你为什 么要把账记在我那里。” 那人讪讪笑:“哎呀…哎呀………” 沈轻迟最害怕看到他笑,多看几眼她都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原谅他。 “笑笑笑不准笑了!修真界都要被你笑毁灭了!” “知不知道我们剑修都很穷的,第一次出学宫就遭遇诈骗,以后还要怎么办啊!” 当然,这话是沈轻迟胡说的,她只穷过离家出走到回家找沈昼的那段时间,天才是各个方面的天才,有钱的方面也是天才。 那人扯着沈轻迟的袖子,声音要多柔有多柔,一句话被他说得千回百转,尾音拉得长长的,“对不起啦……不要再打我了嘛……” 配上那张脸,沈轻迟听得浑身酥酥麻麻,连忙拉走她的袖子,“你别这样啊,我不吃这套的。” “老实交代,为什么要骗我的钱!” 那人幽幽叹气,“怎么又是骗了呢…明明你也帮我付钱了呀,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沈轻迟直勾勾看他。 终于,在沈轻迟的严刑拷打之下,那人肯说出点真话了,“你明明也在骗我。” “出门在外穿得招摇,简直写着人傻钱多速来几个字嘛。” 沈轻迟:“?” 到底是谁招摇。 “剑鞘上镶了那么多宝石,我的眼睛都要被晃瞎了……显而易见就是第一次出来呀,不骗你骗谁。” 沈轻迟:“。” 亏待什么也不能亏待自己的剑,于是当年沈轻迟打造剑鞘时,把沈昼送来的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什么华丽用什么。 没想到…这次被当成冤大头了…! 说不上来什么心情,一大半估计是恼羞成怒,沈轻迟很不爽,甩了袖袍就要走。 那人却又拉着她,斜斜倚在她肩膀,好不可怜,“别走呀……你要去哪里,也带我一个吧。” 沈轻迟冷笑。 那人继续道:“不要丢下我嘛,我绝对不会拖后腿的……” 说话间,不知名的馥郁花香席卷沈轻迟,稍微偏头就能见到那人潋滟双眼。 鬼使神差的,沈轻迟点了头。 那人很开心,四周花香变得更加浓郁,他解下一枚花瓣状玉佩,一点一点掰开沈轻迟手指放进她手心,“这个给你,抵茶钱行不行?” 沈轻迟小声哼了一下,“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就跟着我?” “当然知道,”那人轻笑着,“大名鼎鼎的天才沈轻迟谁不认识。” 哪想沈轻迟听完这话忽然又生气了,“好哇你,是不是蓄谋已久来骗我?” “怎么会……我叫徐藏,你一定要记住我呀。” 何止是记住他,沈轻迟觉得自己修炼到飞升也不一定能忘记这个人,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藏?怪不得你那么能跑,我找你找得要累死了。” 徐藏弯着眼,“当然要藏呀,不然我太容易被人找到怎么办,我行踪一向很神秘的,你不要和别人说啊。” 徐藏说话尾音总是一绕一绕的,像哄小孩一样,听得沈轻迟耳朵痒痒的,连她哥小时候都不会这样对她说话。 沈轻迟威胁:“你以后不要这样子说话。” “为什么呀?” 沈轻迟揉揉耳朵,“旁人说不定还会以为…尤其是你穿成这样…我们的关系看起来……不怎么正经……” 徐藏笑得更开心了,笑得浑身都在抖,任由身体滑落,把沈轻迟吓了一跳,连忙接住他。 姿势从一开始的倚在她肩膀,变成了躺倒在她怀里。 “那就让旁人说嘛,难道我不好看吗?” 徐藏总是语出惊人,沈轻迟差点把他扔出去,“你小声一点!” 再之后就是,徐藏拉着她的袖子摇啊摇,“给我一点点钱给我一点点…就一点点嘛……” 钱大多数被用来买小零食喝茶喝酒打赏路上的小猫,徐藏鬼混回来会给沈轻迟带很多小玩意儿,沈轻迟给钱给的挺心甘情愿,只是徐藏喜欢说些奇怪的话。 虽然徐藏很不靠谱,但意外的,是沈轻迟除了师兄和哥哥以外感情最深的人,那次历练的时间要比之后几年沈轻迟所有历练的时间加起来还要长。 所以当徐藏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沈轻迟脑海里的那根弦是真的崩断了。 沈轻迟不喜欢这些年。 她在自己一个人的山洞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过去的日子,再也没见面的朋友们,受重伤的朋友们,都怪她,如果十年前,她可以变得再厉害一点,再强大一点,如今的一切会不会全部不一样了? 沈轻迟无法接受,无数个精神崩溃的瞬间,她想要变得更强,再也不要和任何一个人分离。 她声音低低的,重复那个名字:“……徐藏。” 徐藏还是像以前那样回应她,“我在呢。” 沈轻迟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仿佛刚刚才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把刺在他胸口的剑拔出,眼泪一滴接一滴落下,疯了般不停地擦拭那染血的玉佩。 云昭第一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沈轻迟的私事,拉着其他两人先行离开,她觉得沈轻迟大概不想要别人看到她的狼狈。 徐藏看她慌乱的表情,随手捂住那个巨大的伤口,鲜血顺着他指缝流出,他丝毫不在意,只拍着沈轻迟的背,柔声安抚:“没事呀……染血了也不要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朵花本来就是这个颜色嘛。” 殷红的血液逐渐停止流动,绽开的皮肉在他手下不断生长愈合,最终,伤口恢复原样。 除了衣袍破了个洞,两人的衣服被染了不少血之外……完全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徐藏伸出手把玉佩压下去转移她的注意力,两人视线交汇,沈轻迟眼神毫无光彩,只有泪水不断地流。 “……你不要死。” 徐藏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我不会死。” “你也不要哭啊,你之前说过的,你再也不要哭了,上次哭得那么狼狈,这次怎么还是这样。” 沈轻迟任由他动作,“你骗人。” 徐藏让她看自己的伤口,耐心地解释着:“已经全部恢复了,真的不会死。” “不对……”沈轻迟看着他的眼睛,“以前你的恢复速度没这么慢。” “……” 徐藏移开视线,俯身擦拭沈轻迟手腕脱力掉在地上的剑,“你有见到小花吗?我现在把它养的好胖了。”——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徐藏是个什么(? 第24章 怎么这么多人缠着你。 “你不要转移话题。” 沈轻迟毫不留情地踢开脚边的剑,逼迫徐藏直视她。 “……哎呀,”徐藏没生气,又去把那剑捡回来,擦去血污的剑身泛出光芒雪亮如霜,徐藏把它好好放进沈轻迟手心,“没转移话题……对你的剑好点嘛,不要随便乱踢人家。” 沈轻迟把剑收回去了。 徐藏“哎呀、哎呀”地喊着,“你是不是不记得小花了?可惜它以前那么喜欢你呢。” “那你为什么要带着它不告而别?”沈轻迟说着,眼泪又想要掉下来,她忍住了,“不对、不对……你又在转移话题!” 徐藏没回答,直接躺倒在她怀里,极其无辜地朝着她眨眼,试图用脸蒙混过去。 “……”情绪还没收住的沈轻迟不得不接住他,他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又回到了以前亲密无间的时刻,沈轻迟却越看越难受,过去的回忆席卷,心情更加崩溃,她干脆松了手。 “……?” 被扔在地上的徐藏呆愣了两秒。 他控诉:“你变了!你以前明明很喜欢我这张脸的!你亲口说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沈轻迟转身蹲下不看他,“摔你就摔你,谁让你爱瞒着我。” 徐藏亦步亦趋,拉着她的手摸上自己胸膛前已经愈合的伤口上,笑眼弯弯,“别生气呀,那就再来几剑,一直捅到你开心为止。” 沈轻迟又转身,狠狠甩掉徐藏的手。 徐藏跟着她挪。 沈轻迟转身。 徐藏挪。 ……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眼前晃了!什么都不肯和我说,还一直晃来晃去!”沈轻迟怒。 徐藏贴近她,“别呀……你知道的,我最喜欢跟着你。” “那你做什么都瞒着我?别仗着你不会死就笃定我一定会原谅你。” “那就原谅我嘛,”徐藏贴得更近,两人间距离无限缩小,沈轻迟又闻到了那股花香,“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精怪,怎么会懂得人类的心思呢……” “许多人都在找我呢,我只跟着你,你还不好好珍惜我。” 沈轻迟听得心烦,冷笑两声,“哪里是小小精怪,只在传闻中出现的永生花,谁不想要?” 徐藏:“你。” “谁喜欢再经历一次不告而别。” 魔域边境总会吹很大的风,刺得人脸颊生疼,沈轻迟讨厌这样的天气,她都分不清楚是因为风中的沙砾吹进眼睛所以想流眼泪,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了。 “你也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你伤口愈合的速度变慢了。你曾经和我说好的,以后都不会再骗我。” “徐藏,你又食言。” 徐藏:“……” 他的脸颊同样因为风沙泛着红,“没有。” “你有感受到吗,修真界灵气愈发稀薄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诞生于此间生灵,我的命数与它们息息相关。” “生灵们的气息愈发薄弱了,我自然是随着它们衰弱,”说到这,徐藏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不是故意瞒着你的,这是天道机密,你是除我以外,第一个知道的人。” 沈轻迟伸手在他脸上揉了几下,把他的表情揉开,愁眉苦脸的,丑死了。 “这样才对。” 徐藏可怜巴巴挤出两滴眼泪,“我可就告诉了你一个人,我要继续跟着你,小花被我喂的好肥好肥,可惜从小就没了妈妈,好可怜的。” 沈轻迟:“你没钱花了?” 徐藏:“不是,是小花想你了。” 他一口一个小花,显然是昨天沈轻迟在路边遇到的那只小猫,她不明白,成精的一朵花干嘛要给一只小猫取名叫小花。 好自恋。 沈轻迟:“当初你不是说不给它取名?想让它当一只自由的小猫,你现在叫它小花,怎么好意思。” 一朵花喊小猫叫小花,简直像一句绕口令,怎么想都很奇怪! “但是小花现在被我喂的特别好。” 徐藏眉眼间的得意怎么挡也挡不住,沈轻迟懒得搭理他,好好的小猫被他喂成了一辆马车,还在邀功。 沈轻迟起身整理了衣襟,拉着徐藏的手向前走,回客舍。 徐藏受宠若惊,语速飞快地说出了一大段话,“我就这样子和你回去吗,会不会有点不太礼貌?现在好像不太好看,会给你丢人吗?” 沈轻迟瞥了一眼他的胸膛。 被那剑捅出的衣服裂口就那么大剌剌的敞着,本人毫无自觉,也可能是察觉了但想多敞敞。 沈轻迟收回眼神后,徐藏又“哎呀”上了。 “怎么办我还是一朵鲜嫩的小花,没被别人杀死过,也没被别人看过,只想给你看的,你不能再丢下我了。” 沈轻迟冷笑。 到底是谁丢下谁。 “又说假话。” 徐藏几乎是整个身体都倚在沈轻迟身上,任凭沈轻迟带着他向前走,“没有……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沈轻迟:“你的名字是永生花,不是藤蔓。” “你也知道我是朵花,我听不懂人类说话的。” 沈轻迟:“……” 两个人走了一路就拌了一路的嘴,几句话反反复复来回说,谁也不嫌烦,徐藏倚着沈轻迟,沈轻迟要么倚回去,要么把他撕下去,徐藏又马上贴回来。 亲密无间,仿佛两人从未分离过。 这套动作不知道重复到第几遍的时候——客舍终于到了。 小房在前台支着脑袋发呆,见她们两人一起回来,惊叫出声:“呀!” “你们原来认识吗!怪不得之前问我哪个好看……”小房又见沈轻迟衣冠整齐,徐藏衣衫凌乱还破了个洞,没忍住小声嘀嘀咕咕:“再好看也不能这样乱来呀……” 沈轻迟瞪了徐藏一眼,和小房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种事情本就多说多错,沈轻迟便径直上楼回房间。 途中她气得不断用手指猛戳徐藏后腰痒痒肉,徐藏一边笑,一边缠着她问:“谁比我好看?你身边有比我更好看的人?你为什么要拿我和他比?我在你心里不再重要了吗?” 他笑得眼角泪花都出来了,嘴上仍不依不饶。 沈轻迟遇上故人,智商总会拉低到十年前的水平,嘴巴比她的剑还硬,“所有人都比你好看,我从来没在意过你。” 徐藏一听这话立马急了,缠着她东问西问,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样,嘴里说个没完。 沈轻迟不说话快步上楼,徐藏就扯着她的衣袖不让她走,她便要走,徐藏整个人就快要附在她身上。 于是当云昭听见门外有动静,出来查看时,便是见到了一幅十分混乱的场面—— 沈轻迟绷着唇目不斜视,先前有一面之缘,被沈轻迟一剑捅穿的那个男人正好端端地站在这,甚至是衣衫凌乱的站在这,死死扒在沈轻迟身上。 云昭:“……” 云昭:“!!!” 云昭发出尖锐爆鸣。 她指着徐藏,对沈轻迟泣不成声,语无伦次道:“他、他……不是,那、那宋前辈,宋秋时怎么办!?” 沈轻迟:“。” 徐藏听了那话,同样在沈轻迟耳边哀叫,“宋秋时又是谁?他也比我好看吗?他也比我更得你的喜欢吗?” 眼见云昭有想说下去的趋势,沈轻迟理智回笼,一人甩了一个禁言咒过去。 世界从此清静了。 沈轻迟一手拎一个,两脚踢了踢段涣和喻舟则的房门,几人在她屋里聚集。 徐藏一见到段涣便产生了极大的敌意,他已经猜出与他比漂亮的那人是谁,更何况他们二人还撞了衣服颜色。 只是段涣的红色偏暗,徐藏的红色更艳。 至于喻舟则,徐藏直接就排除了,虽然也好看,但是好看得太端庄太无聊了,沈轻迟肯定不喜欢这一种。 被陌生人一直盯着的段涣:“?” 按住了徐藏的脑袋向下压,让他没办法再敌视段涣后,沈轻迟不紧不慢开口,“历练任务顺利完成了,你们可以先行回学宫,我还要再去一个地方。” 徐藏在她手底下被镇压,沈轻迟收手时才有些恍然大悟地想,徐藏果然没钱了,以前她摸徐藏脑袋,都是只能摸到珠翠的。 云昭疯狂发出“唔唔唔”的动静。 沈轻迟想起来了,禁言咒还没解,连忙给她解开,她说徐藏怎么这么安分呢。 云昭长呼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大声喊着:“我也要和你一起去!也带上我吧!” 沈轻迟:“你就不怕有危险?” 云昭哼哼两声,“有危险我更要去呀,我要保护你的,不会离开你单独行动的!” 段涣被徐藏看得难受,悄悄挪了个地方,“我也去。” 他倒没别的,纯粹不想太早回学宫,一个没有知音的学宫,不回也罢。 喻舟则展开了一柄新扇子,赫然写着两个字“我也”。 “你们都去,我哪能不去,肯定很好玩。” 沈轻迟不知道说什么,又不忍心打破他们天真的幻想,“不好玩,说不定还很危险。” 此番行动,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云昭:“那又怎样!” 其余两人纷纷一脸赞同。 徐藏有一下没一下地捏沈轻迟手心,刚刚禁言咒只解了云昭的,没解他的,现在徐藏只能在脑中传音给她,倒也 正合他意。 “现在怎么又有这么多人喜欢缠着你……以前小花也喜欢缠着你,明明我对它最好了。” 沈轻迟:“最喜欢缠着我的人不是你吗?” “你又不让我缠……” 沈轻迟不再和他说话。 但先前徐藏说,这世间生灵的气息在变得薄弱,她方才想到一个地方,回春派。 回春派有好几座山头培育着珍稀花草,它们吸收天地灵力生长,若真有异动,那定然是它们先察觉。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带来的后果,不可避免的,沈轻迟感受到一阵阴冷—— 作者有话说:写的有点赶赶的好多错字我先跪了orz! 第25章 重新出世。 再次坐上喻舟则的马车,所有人都在暗戳戳观察沈轻迟带回来的这个奇奇怪怪的朋友。 奇奇怪怪的朋友被沈轻迟以伤风败俗的名义强硬地套上了她的外袍,不然胸前敞个洞也太奇怪了。 不知道徐藏这些年在外面怎么鬼混到这种地步,沈轻迟要他换件衣服时他可怜巴巴地说乾坤袋在来的路上被人偷了。 沈轻迟在沈昼送来的财宝中找啊找,找到了一件宽大点的衣袍。 ……看样式像是沈昼的,可能是不小心送过来的?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沈轻迟经常在很多东西上找到沈昼的痕迹。 徐藏一开始还很乐意,但看到那衣服太大,顿时变了脸,不停拉着沈轻迟东问西问撒泼打滚,“这是你的衣服吗?你怎么带着男的的衣服……我不想穿这个,不要给我穿这个……” 沈轻迟冷笑着给他套上了。 “爱穿不穿。” 徐藏一脸屈辱,“我这次是真的要枯萎了。” 沈轻迟才不管他,“在我死之前你枯萎不了。” 于是乎,在马车上,徐藏抢占了云昭原本的座位,像藤蔓一样紧紧贴在沈轻迟身上,双手牢牢抓着她的衣袖,任凭沈轻迟怎么推他,就是不放开。 云昭咬着牙去和喻舟则坐一排了。 其他人没见过这种场面,毕竟连宋秋时他们都没见过他和沈轻迟黏得这么紧。 喻舟则不捧他的热茶了,先前在沈轻迟屋中时光顾着听沈轻迟说话,没多关心这个奇怪的人,现在无聊,他好奇地问:“你以前和沈昼认识吗?” 徐藏没听过沈昼这个名字,但他眼睛一转,很快便想通了,倚在沈轻迟肩膀,笑眼弯弯,“是呀,我们认识好久好久了。” 小花趴在段涣腿上,被徐藏看了好几眼,小花晃了晃尾巴,不理他。 云昭也问:“那你一定也很厉害?” 在云昭印象里,沈轻迟的朋友们好像都很厉害。 徐藏却笑得更开心了,用毛茸茸的发顶蹭沈轻迟的下巴,“没有呀,我很弱的,都是她在保护我。” 段涣:“那一剑是……?” 沈轻迟当时动作太快,他们只见到一道迅影和雪亮的剑光划过,剑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然后他们就被云昭拉走了。 直到回到客舍,他们才反应过来刚刚看到了什么样的一幕。 一起商议时那人身上也没有伤口,便暂时忘记了这事,现在无事,忽地想起了。 “这个嘛……” 徐藏拖着长长的尾音,“我们以前经常那样子玩,那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我也没有真的受伤呀。” 段涣瞳孔地震,怎么会有人玩起来是捅对方一剑的,愣愣答道:“……这样。” 沈轻迟听不下去,把徐藏脑袋推走了。 徐藏不甘心,想要再躺回来,被沈轻迟用一只手推着他脑袋抵着。 她另一只手伸向小花,“嘬嘬”了两下,和徐藏不同,小花很快跑进她怀里。 沈轻迟握着小花的前爪对着徐藏,“坐好,不然它要抓你了。” 徐藏悻悻,“小花才不会像你那样无情地对我。” 他眼睛亮亮的,“小花喜欢你。” 随即目光转向段涣,“小花不喜欢你。” 段涣:“。” 从第一面开始,段涣就觉得这人对自己意见好大,他好像没惹过这人吧。 沈轻迟敲他脑袋,“好好说话。” 徐藏又“哎呀、哎呀”。 “你以前可是从来不会为了别人这么说我的,你不喜欢我了吗,我真的会死哦!” 沈轻迟捂住他的嘴,“你不会死,不准说话了。” 徐藏的道与苍生息息相关,他爱着苍生,所以苍生永远都不会让他死。 此次来魔域边境,只是为了寻找破局之法,若不是碰巧遇上,沈轻迟不知道他还想藏着多久。 所以沈轻迟现在听着徐藏的话,全部当乱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见得有几句真话。 她仍在讨厌徐藏当年的不告而别,但两个人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太多了,一言难蔽,沈轻迟不想让他离开,就每天听着他胡言乱语。 偶尔兴致来了就和他一起胡言乱语。 徐藏仗着别人听不懂他们两个间的小暗号,像是要把这么多年间的话全部说回来一样,一天到晚说个不停。 比小花吃饭还频繁- 在以前,沈轻迟就不爱去回春派,那里的饭好清淡,穿得绿绿的,山头绿绿的,每天吃绿色蔬菜脸色也变得绿绿的。 总而言之,回春派整个派都是绿绿的。 倒很适合喻舟则,他喜欢穿浅绿色,混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一行人晃晃悠悠到了回春派。 他们后山的灵草灵植一般不对外人开放,沈轻迟早早想了个由头,让宋秋时给她送了个信物,借着他的名号进去。 毕竟宋秋时现在也算是在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了。 看门的两个弟子拿着玉牌分辨了两秒,抬头告诉她们一行人,“掌门正接待贵客,容我们先去禀报。” 沈轻迟点点头,随他们去了。 等得无聊,她打了个哈欠蹲下身,摸摸回春派地上的杂草。 软软的,没有宋秋时那里的扎手。 不愧是大宗门啊,就连杂草养的都比宋秋时种的花要好。 沈轻迟都不舍得拔了。 云昭拉着她的手不让她破坏人家宗门门口的草坪,沈轻迟遗憾收手。 喻舟则谴责她没素质,遭到沈轻迟和徐藏的一致攻击。 段涣不断朝着里面眺望,沈轻迟问他在干嘛,他说他在好奇贵客是谁。 他不说还好,一说沈轻迟也开始好奇,现在修真界比宋秋时还贵的客屈指可数,到底是哪一个? 没等众人展开激烈讨论,前去禀报的小弟子喘着气回来了,一看便是跑得太猛了,“掌门、掌门说…贵客在,不方便远迎,但贵客说想见见你们,所以,请随我来吧……” 几人跟在小弟子后面走着,云昭说:“贵客想见我们…?我们有什么好见的啊。” 沈轻迟:“说不定是想见宋秋时呢。” 喻舟则:“他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只每天笑眯眯,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沈轻迟点头,“学宫任教,你以为呢。” 徐藏拉着她的衣角,“我也很厉害呀,只是没人认识我,那群人有眼不识泰山。” 沈轻迟理他,徐藏会高兴地说很多话,沈轻迟不理他,徐藏会恼怒地说更多话。 回春派大殿在即,沈轻迟选择给他了个禁言咒。 旁人只见他又开始“唔唔唔”了,纷纷投去怜悯眼神。 站在门口,便能听到里面说说笑笑的声音,沈轻迟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 小弟子推开殿门,主座上两人齐齐望过来。 其中一个绿绿的老头,不用说便能看出他的身份,回春派掌门。 另一人飘逸长发高高竖起,眉峰上挑,嘴角噙着笑,一柄巨剑立在她身侧,潇洒异常。 沈轻迟眨了下眼。 下一瞬间,长发飘荡到她眼前,伴随着兴奋的女声,那人紧紧抱住了她,“小迟!” 抱得太紧了,沈轻迟连忙推开了些,虚弱地说:“我不是……” 闻言,那人双手捧上沈轻迟脸颊,左看右看,又握住她肩膀离远了些,仔细观察。 “是哦…你们长得很像,”那人爽朗一笑,“抱歉啊,认错了,你叫什么名字?” 就是这股熟悉的味道……乘月姐姐还是和以前一样潇洒……好热情……沈轻迟感觉她要被融化了。 “我叫沈昼。” 她指了指周围的人,“这些是我的朋友。” 那人挨个拍了拍肩膀,“不错啊,看起来都很有活力,加油啊。” 最后她转向沈轻迟,“我是应乘月,你和小迟很像,那就和她一起喊我姐姐吧。” “嗯嗯,”沈轻迟从善如流,“乘月姐姐。” 她叫完,应乘月又拉着她看来看去,“就连声音也很像啊……不过你比她瘦弱多了,怎么,谁欺负你?我去替你报仇。” 沈轻迟连忙摆摆手,“没有啦,天生就这样。” “那就行,”应乘月忽地叹了口气,“只是我也很久没见她了,她闭关好久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沈轻迟愣了一下,分不清是什么心思,她问:“小迟是谁啊,真的和我很像吗,她人怎么样呀。” “那当然。” 应乘月说起来似有滔滔不绝之势,但顾忌着掌门还在上面等着,她收敛了些,“我是剑阁人,不夸张地说,我们全宗上下没一个不喜欢小迟,怎么样?” 沈轻迟:“……嗯。” “哎呀,”应乘月拍拍她脑袋,心道这小孩刚刚不还那么活泼么,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总之她人很好,如果你们哪天能见到她就知道了。” “好了,”应乘月转身回到主座上,朝着掌门解释了几句,随即问她们:“你们来要做什么?” 沈轻迟上前两步,“最近宋秋时病情反复,需要一味药材,寻遍多处无果,想来这里碰碰运气。” 掌门大笑两声,先前她与应乘月姿态亲昵,自然愿意卖她一个面子,“原来只是这般小事,你们随弟子前去后山,自行寻找便是。” 沈轻迟拱手。 很快,两名弟子上前,指引着沈轻迟一行人前往后山。 离开大殿,其余人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开口,云昭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好紧张我都不敢说话!” 沈轻迟拍拍她脑袋。 但还未走至后山,沈轻迟便已感受到此间气息古怪。 灵力虽然不至于像魔域边境那样消减飞快,但凭徐藏此刻表情,她就明白了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灵植们仍郁郁葱葱,生命力却并不似先前旺盛了。 之前两个人跑遍修真界的时候,徐藏经常偷偷溜进这里,并肩躺在草地上,感受着生灵气息,他很喜欢这里。 沈轻迟说不定比带路的小弟子还熟悉通往后山的路。 只是她们出现以后,天地似乎都变得灰暗,沈轻迟感受到一阵不好的气息。 云层堆积,阳光不复。 徐藏虚弱地拉着沈轻迟小指,轻轻晃了晃,传音道:“在这里待着好难受……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头好晕……” 带路那小弟子也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天色,怎么一瞬间就变了。 他停下了脚步,有点忐忑不安地思考着还要不要再往前走。 沈轻迟也停下,缓缓拔出蒙尘长剑,暗淡天地间,唯有她手中剑光闪烁。 下一瞬,风雨大作,魔影纵横。 沈轻迟抬手,清亮剑鸣响彻云霄。 天宇骇,地庐惊。 一剑破鸿濛。 大陆第一天才重新出世,一如当年—— 作者有话说:一剑天山来去,风雨贯曾经。 这时候就有人要问了,小迟,小迟,你怎么这么厉害? 第26章 沈轻迟传说打假指南。 阴云散去,雪亮剑身折射出沈轻迟凛冽冰冷双眼。 回春派掌门与应乘月见天地变色,匆匆赶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白衣少女只身立于天地间,衣袂翻飞,浩荡剑气环绕。 沈轻迟在魔气中感受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和十年前一样。 她向下投去一眼,众人纷纷定在原地。 徐藏脸色总算是好些了。 等不及她落地双脚站稳,便落入了一个大大的怀抱。 “小迟!我就知道是你!” 同时,她感受到有一只大手在她头顶不断蹂躏,“好啊,还装作不认识我!” 沈轻迟艰难地挤出破碎的话语,“乘月姐姐…姐姐……我要呼吸不上来了……” 应乘月掐着她的脸,“出关了都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还和我装不熟呢?” 沈轻迟刚耍完帅,还没好好接受众人瞻仰的目光,就开始求饶了:“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嘛……” 她好说歹说,应乘月才总算放过了她。 沈轻迟揉着发红的脸,心情悲愤,十年来好不容易才耍帅一次嘛! 徐藏走到她身边帮她揉,云昭愣愣站在原地,眼神呆呆的。 再怎么不聪明,她也该想到了。 修真界能使出那一剑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其中一个还在魔域。 再加上回春派贵客口中那句亲昵的“小迟”,稍微一联想,便很容易想到一个名字。 ——沈轻迟。 ……!!? 这么多天,偶像竟在我身边?? 云昭大脑宕机了。 喻舟则和段涣也没好到哪去。 毕竟沈轻迟真的是只在传说中出现的人。 徐藏捏捏沈轻迟的手,“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轻迟垂眼,“还好。” 道心破碎后,她许久没有动用这么多灵力了。 原本这一剑是留给师兄的。 应乘月又来捏她的脸了,“怎么这么瘦啊,以前在剑阁的时候好健康的。” 沈轻迟苦哈哈地笑。 以前在剑阁,师兄练剑忙的时候,她就去找应乘月玩。 应乘月带着她,今天捉这个长老养的鸡吃,明日捉那个长老养的鱼烤,把沈轻迟喂得白白胖胖,小脸比刚入门时圆了一圈。 师兄见她吃得满嘴流油,忍不住地蹙眉,然后抓着她去练剑,沈轻迟苦不堪言。 徐藏偷偷传音问她,“你和她很熟吗?有多熟,比我们两个还熟吗?” 沈轻迟悄悄踢他一脚,解释道:“在剑阁经常请我吃饭的漂亮姐姐。” 应乘月又一次放开了沈轻迟的脸。 徐藏又趁机给她揉来揉去。 沈轻迟此刻无比像一个大面团,被应师傅揉扁搓圆后再被徐师傅反复加工。 应乘月对徐藏也很好奇,“小迟,这是谁啊?你抛弃你师兄了?” 反驳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便被徐藏抢先开口,他眨眨眼,“我叫徐藏,我们认识好久了,我是她养的……” 趁最危险的几个字还没吐出来,沈轻迟连忙捂住他的嘴,“朋友,养的朋友。” 应乘月眼神在她俩身上转了两圈,随后用一种“我懂”的眼神拍拍沈轻迟肩膀,“没事,没事,不想说也没关系。” 沈轻迟:“……” 不知道为什么,在每个人眼中,她好像都变成了一个背信弃义负心女的形象。 沈轻迟好冤枉的。 应乘月朝她招了下手,“我去和掌门解释一下。” 她对着沈轻迟身后挑了下眉,“你要不要也去和你的好朋友们解释一下?” 沈轻迟:“……嗯。” 虽然从来没怎么认真伪装过,但这种“身边的好朋友竟是我崇拜/瞻仰已久的大前辈”的俗套情节,想也不用想那几个人会是什么表情。 沈轻迟慢吞吞转身。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泪眼汪汪的云 昭。 莫名其妙的,身边的人好像动不动就会哭,沈轻迟已经养成了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擦干眼泪再说。 徐藏不知道在干嘛,一直挪来挪去的。 沈轻迟捂住云昭的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先不要说。” 云昭含泪点头。 等待了一两秒,确认云昭情绪可能稳定下来后,沈轻迟放开了她。 沈轻迟没确认好。 下一瞬,云昭的尖叫声似乎要比沈轻迟刚刚的剑鸣声还要响亮,直冲天际,眼神亮得吓死人,“啊——” 沈轻迟又捂住了云昭的嘴。 她偏头,徐藏一直在动,“你在干嘛?” 徐藏笑眼弯弯,“没有干什么呀。” 似乎是喻舟则看不下去,把徐藏往旁边拉了一点,遭到了徐藏的怒目而视,露出了他身后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段涣。 沈轻迟:“……” 沈轻迟:“?” “徐藏,你多大了?” 徐藏哼了一声,抱着小花一溜烟跑了,到灵植中躺着去了,此刻令他难受的气息被驱散,正是滋养的好时机。 云昭眼睛仍旧很亮,亮得沈轻迟不知所措。 即使看了那话本很多遍,她现在依旧搞不懂云昭在想什么,可能修真界新生代就这样吧。 应乘月不知和回春派掌门解释的什么,大笑着朝她招手,“小迟,快过来,掌门要和你说话呢。” 那柄半人高的巨剑立在应乘月身侧,云昭悄悄比划了一下,刚刚好到她的下巴。 掌门和蔼地笑着,“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 沈轻迟:“啊?” 应乘月拍拍她脑袋,“啊什么,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呀。” “原本呢,掌门请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近日不知为何后山灵植死气沉沉,无论如何呵护也不见成效,便请了我来帮忙。” “还没出手,小迟你就来啦。” 说到这,应乘月很是开心地用力揉了两下沈轻迟脑袋,“不愧是我们小迟啊,就是聪明,一下子就找到根源了,哈,那一剑,够全修真界再学三百年。” 云昭缓过来了,听着这话,赞同地点点头。 段涣若有所思地看着沈轻迟。 沈轻迟抱住自己脑袋,超级小小声抗议,“乘月姐姐……发型乱了,乱了!” “哦哦,”应乘月连忙移开手,“不好意思哈。” “还是以前你师兄给你扎的小揪揪好玩,现在太容易揉乱了。” “这明明是现在最流行的款式,最流行的——” 应乘月又连拍两下,沈轻迟住嘴了。 回春派掌门终于能插得上话了,“可真是帮了我派大忙,不知你有什么想要的?” 沈轻迟差点把这掌门给忘了。 她还真没什么想要的,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此刻答案明了,先前告诉掌门,宋秋时病重为他求药是临时编的一个借口而已,沈轻迟偏头问:“乘月姐姐与掌门答应好的条件是什么?” 应乘月愣了一下,“这是你的奖励,说你想要的就好了。” 沈轻迟摇头,“可我就想要你得到报酬。” 沈轻迟真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应乘月还是惦记着她。 看到与她相似的面容,但不健康的身体时,眼中流露出的关心与怜爱并不是虚假的,记忆总是会美化的,饶是如此,在沈轻迟问出“那她人怎么样呀”的时候,叙说时还是会表达出真情实感的思念。 沈轻迟不知所措。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在她心中,比起这个,让乘月姐姐得到报酬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掌门抚掌大笑,欣然同意。 应乘月偷偷传音和沈轻迟说,她想要的报酬其实是一块这老头刚搜罗到的漂亮宝石,她想要装在剑柄上,一定超级拉风。 沈轻迟:“……” 她就知道。 乘月姐姐平生的爱好有两个,第一是搜罗宝石装饰她的剑,第二是沈轻迟。 沈轻迟的审美受她影响颇多,主要体现在沈轻迟的剑鞘上也有很多漂亮宝石。 事情解决,小弟子领着她们去了宗门客舍暂住。 四下无人时,喻舟则端庄沉稳的外皮撕下,憋了一整天的话倾泻而出。 “不是吧,你真的是沈轻迟?就是那个传说中,超级厉害的剑道天才?” 沈轻迟被他说得还有点不好意思了,“还好还好,区区第一而已。” 段涣也盯着她,“听说沈轻迟在学宫时期有两个至交好友,宋秋时和段清,真的吗?” “还好还好,段清现在关系和我不怎么样。” 段涣:“你之前还说你不认识他?” “之前是之前嘛。” 喻舟则拨开段涣,又问:“你是沈轻迟,那沈昼是谁?” 沈轻迟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我哥。” 喻舟则怪叫出声,“我邻居十年前死了的妹妹真是你啊!” “……” 云昭拉开他,“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随即云昭自己目光炯炯,“听说沈轻迟的剑无与伦比,我能看看吗?” …… 俨然一幅沈轻迟生平传说打假指南的场景。 沈轻迟刚开始还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了,到后来这几人问得越来越多,她是真的招架不住了,连忙找个借口跑了。 途中,她想起有什么东西似乎被她忘记了。 ……啊,是在灵植里睡觉的徐藏啊。 只是喻舟则提问了一个点,让她很是在意。 他说,沈昼都那么编排你了,怎么还不去找他算账? 沈轻迟记得她当时回答道:不敢,怕他一气之下不给我钱花了。 她仍记得沈昼莫名其妙写的那个字,有一点点想念,害怕沈昼现在是不是独守空家十余年快疯了。 第27章 沈昼有病。 沈昼疯不疯不知道,沈轻迟现在有点想疯。 距离她使出那一剑到现在,已经收到了无数只宋秋时发来的小纸鹤。 自从她教会宋秋时怎么用这个传信小纸鹤后,宋秋时每天都要给她发一只,今天更是每隔一刻钟就飞来一只。 小纸鹤不停扑扇着翅膀,沈轻迟拆开看的速度都赶不上飞来的速度。 “我感受到天地异动,学宫里有好多人往那边赶了。” “回春派?你在那里吗?” “你身体怎么样?有很难受吗?” “早说让你带我一起,你偏不让我一起……” 小纸鹤经过宋秋时改良,可以带着声音一同传送,沈轻迟只觉得耳边有一堆宋秋时在叽叽喳喳。 比云昭还要恐怖。 无论沈轻迟跑去哪里,小纸鹤都会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一连串,想甩开都难。 她后知后觉感受到当时的冲动。 透过门窗,她看到应乘月路过,顿时感觉找到了救星。 挥开小纸鹤,跳窗,扑进应乘月怀里,一气呵成。 “乘月姐姐——” 应乘月被她忽然出现吓了一跳,把沈轻迟抱在怀中搓了两下,“怎么表情这么可怜,谁欺负我们小迟了?” 沈轻迟指指身后重重叠叠的小纸鹤。 数量之多,应乘月也是一惊。 “不怕不怕哈,”说着,她单手举起巨剑,潇洒一挥,小纸鹤们纷纷碎成两半,“好了,问题解决!” “嗯嗯!” 亲手解决小纸鹤内心会有小小负担,但如果让别人解决掉,那就完全没有了! 沈轻迟计划通。 以前在剑阁,她也经常帮乘月姐姐解决烦人的信件,怎么不算一种从始而终。 不怪她,实在是这次宋秋时有点太烦人了。 破碎的小纸鹤徒劳地用一半身体扑扇了一下,最终无力地飘落到地上。 应乘月看着满地符纸,没忍住“啧啧”了两声。 沈轻迟大脑自动忽略了,她看应乘月行色匆匆,问:“乘月姐姐,怎么忽然下山了?” “原本这种小事,怎么看都轮不到你出来?” 提起这个,应乘月长长叹了口气,四下无人,她悄悄凑到沈轻迟耳边,“剑阁机密,我偷偷告诉你。” “这几个月阁主他们都在节衣缩食,据说是给剑阁资助那人断供了,好像是家里出了问题。” 她惆怅地 摸了摸剑鞘上冰凉闪烁的宝石,“我的宝石没有了,只好下山自己赚点。” ……家里出了问题? 那岂不就是沈昼出了问题? 他好端端的,会出什么事? 沈轻迟回想了自己乾坤袋中这几个月的进账,嗯……好像也没少? 甚至还多了点。 她挑出一些乘月姐姐可能会喜欢的宝石样式递给她,“我记得乘月姐姐离突破很近了?下山做这些事感觉有点浪费……我这里还有很多!” 应乘月一愣,把沈轻迟抱进怀里狠狠揉搓了一顿,“哎呀,这么多年不见,我们小迟还是天底下最好的小迟!” 只和乘月姐姐见面了不到两天,沈轻迟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捏来捏去了。 可恶,在这之前明明都是她揉捏别人的份! 应乘月捏开心了,离去时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下次再见啊,姐姐请你吃饭。” 沈轻迟拿出冰袋敷在脸上挥手,“好。” 应乘月只说了下次见,没问她回不回剑阁,大概是两人间心有灵犀,她从来不会让沈轻迟感到为难。 ……也不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 沈轻迟支着脑袋坐在窗边,看天上云卷云舒,日出日落。 喻舟则用扇子逗小溪里的鲤鱼玩,挥向那边,鱼群便跟随着游向那边,段涣可能也属于被逗的鱼,他蹲在溪边,眼神随着小鱼游。 顾忌着这里是别人的地盘,两人很克制地没有去捉鱼烤了吃。 云昭原本想和沈轻迟说话,被沈轻迟赶去追小鸟玩,美名其曰这是练剑练得好的要诀。 小鸟爱往灵气充裕的植物们里飞,徐藏也喜欢在那里躺着晒太阳。但小鸟显然更喜欢徐藏,徐藏跑,小鸟飞,云昭追。 徐藏苦不堪言,每一次想找沈轻迟告状都被她毫不留情拒绝了。 乘月姐姐和她聊了几句就走了,她说她还有修真界里的很多失足少男要拯救。 沈轻迟就这么百无聊赖地看了一整天,在大家逗回屋休息,天空中挂起繁星的时候,她做了一个违背小时候的她的决定。 ——常回家看看! 毕竟她现在过得好像挺好的,留沈昼一个人在家传出去害怕别人说她虐待孤寡老人。 沈昼小时候就有病,每天装鬼吓唬她,长大了肯定更有病,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呢。 乘月姐姐说他给剑阁断供了,可能是家里生意出了问题,想想都觉得可怕- 于是第二天,沈轻迟把这个消息宣布给了众人。 “带你们回我家看看,怎么样?” 云昭首当其冲:“哦哦!这么快吗……那可是偶像的家啊……” 喻舟则十分淡定,捏着两只猫爪在和小花玩,“那我岂不是也能顺带回家一趟。” 徐藏在和他争夺小花的抚摸权,“不准摸、不准摸……谁让你们两个家里离得那么近了。” 段涣把琴翻了翻,在平滑的那一面上放了张宣纸,手中拿着炭笔,看他俩为了小花打架。 据说他最近解锁了新的爱好,画画。但他搞出的艺术是相通的,和他弹的曲子一样,能欣赏的人极少。 云昭眼神比沈轻迟在路边喂过的小狗还亮,“从没听说过偶像在剑阁以前的经历……好紧张……” 沈轻迟一巴掌拍上她的脑袋,“我也是第一次带人回家。” 以前在家里出门和别的人玩沈昼都要死要活,更别提带人回家,沈昼怕不是马上要找根绳子吊死了。 段涣身体朝沈轻迟这边歪了一点,“段清也没有吗?” 沈轻迟:“没。” “你好像总是很关心他?” 段涣本就话少,听完这话,更是一句也不说了,表情像是吞了苍蝇般难受。 徐藏不摸小花了,捂着嘴偷笑。 段涣难受完,像是忽然来了灵感一样,唰唰唰两下,一幅诡异的画被递至众人眼前。 几颗脑袋和一颗小猫脑袋把那幅画团团围住。 一柄扇子,一根木棍,一个勉强看得出是人形的东西,还有一柄小剑和一个……波浪线。 这几样东西堆在一起,旁边是一道长长的竖线,竖线另一端是一个类似人形的东西2.0。 小猫脑袋在段涣脸边拱来拱去,他灵光一闪,抓着小猫的脚把它用炭笔涂黑,按在波浪线的最上面。 徐藏发出惊天尖叫,抱起小猫就往溪边走,“你干什么!你帮它洗脚啊!” 徐藏骂骂咧咧走远了,一朵花怎么这么没素质。 沈轻迟摸摸脸颊,“所以……” “这画的到底是什么?” 大致意思倒是能理解……沈轻迟携一群不知名物体回家。但问题来了,为什么要这样画? 众人真挚的目光投向段涣,想要他出来解释一下。 段涣一时间还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拿着炭笔开始讲解。 他给对应的东西,对应的人画了个大大的指示箭头。 “小剑,云昭。扇子,喻舟则。人,沈轻迟。蛇,我。绳子,徐藏。猫爪,小花。” 段涣最后圈了下另一边单独的一个人,“你哥。” 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沈轻迟听着有点像修真界新生儿语言练习高频词汇。 喻舟则指着此画最大两个疑点,“……你怎么把自己说成蛇,把徐藏说成绳子。” 云昭连连点头,“是啊,这明明是木棍和曲线。” 段涣:“。” 徐藏刚抱着小猫洗完脚回来,双手湿漉漉的,闻言甩了喻舟则和段涣两脸水,挤在沈轻迟身边坐下。 他像没骨头一样贴在沈轻迟身上,沈轻迟戳他脑袋,“不准用小花擦手。” 徐藏刚“哦”了一声,沈轻迟又接着道:“也不准用我的裙子擦手,这件我挺喜欢的。” 徐藏:“……哦!” “我的手早就干了,你不要冤枉我!” 段涣躲避的及时,倒没沾上水,喻舟则就惨了,完全没躲过去。 他用灵力烘干水分后,抓起段涣的炭笔就要改画,“你干嘛把他画得这么好看?换一个!” 云昭趁机狂摸小花。 段涣是真的觉得他画得很贴切,挡着画不让他改,“现在很合适,你看,他总缠着她。” 云昭:“……原来是缠东西的绳子。” 徐藏不信,冷笑两声,“那你把自己画的又是什么意思?” 段涣面无表情垂眼,阴郁气息再度席卷,柔顺黑发贴在脸颊,暗红色长袍衬得他愈发白皙。 沈轻迟懂了。 但她在心里悄悄嘀咕,怎么感觉太初学宫没一个正常人,难不成入学条件之一是自恋吗。 徐藏的冷笑声在耳边快要绕梁三日不绝了,沈轻迟捂住他的嘴,“别笑了,再笑声音都哑了,难听。” 徐藏闭嘴了。 正说着,沈轻迟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说:“等到了长宁之后,你们先去喻舟则家避一下。” “好久没见我哥了,不知道他现在变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沈昼敏感程度是那种早年离家出走的妹忽然带回来一大堆人表面没什么,晚上沈轻迟单独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吊死在卧室了。 (对不起我乱说的其实沈昼没这么有病 第28章 妹妹的穷鬼朋友们。 宋秋时不知道从哪听了消息,千里迢迢赶来回春派,要和沈轻迟一起回家。 徐藏紧紧贴在沈轻迟身后,在她脑袋里传音,质问她这又是谁,像有个人在沈轻迟脑袋里不停翻滚,吵得她头大。 一行人吵吵嚷嚷上路,天色阴沉,似要落雨。 等几人到长宁时,濛濛细雨瞬时落下,泛着寒意。 沈轻迟见宋秋时脸色微白,便知他是老毛病又犯了,在他周身凝聚出一层薄薄灵力,又把伞递给他防风。 徐藏又闹了。 “这明明是我送给你的伞!你为什么要给他!” 众人早已对徐藏的话见怪不怪,纷纷捂住耳朵跑远了 ,这是世界上第二可怕的声音,第一是段涣的乐曲。 沈轻迟:“那怎么办,我只有那一把伞。” “……”徐藏显然不信,“真的?” 沈轻迟自己周身也凝了一层灵力,不等细雨落到她身上便已被灵力吞没,“真的。” 徐藏又问:“一直一直,只有那一把伞吗?” “嗯。” 沈轻迟一边随口敷衍着他,一边闲闲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雨来得匆忙,但好在并不大,路上行人排排走在屋檐下,不疾不徐往家中走。 她离开这里的时间真的很早,沈轻迟看到小时候喜欢吃的一家小饼铺,那里的阿嬷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是一个和阿嬷有三分像的女子,穿着一身白。 沈轻迟出神地想,不知道这个姐姐有没有继承到阿嬷的手艺。 徐藏叽里呱啦不停说着,“那我以后再送你一把就是了,只有一把伞,说出去让人笑话。” 他虽然这么讲着,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得意,“我就知道你对我念念不忘,一直带着我送你的东西。” 忽然,沈轻迟停下了脚步。 徐藏被迫也停下,偏头疑惑地看着沈轻迟。 喻舟则拉着那两个人站在不远处一颗大树下,朝着宋秋时和徐藏招手,示意他们也过来。 朱红色的古朴大门近在眼前,记忆中的这扇门明明很高大的,门环她都够不到。 沈轻迟抬手,轻轻环握住门环叩了两下,随即推门而入。 院中立着一个人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雨似乎愈下愈大了。 那人影像是等候多时,隔着厚重雨幕,沈轻迟看到他握着伞柄的苍白指节与削瘦下颌。 沈轻迟和沈昼一母同胞,长得很像,尤其是如今沈轻迟不复往日康健,逐渐苍白纤瘦,两人更像了。 但若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旁人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沈昼眼尾长而上挑,瞳孔很黑,本是明艳的长相,却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森森鬼气。 被他盯着,细雨仿佛都变得寒入骨髓。 沈昼唇角上扬,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一时间让沈轻迟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你还知道回来?” “……” 只一眼,沈轻迟就知道,沈昼似乎比以前更有病了。 屋外大树下几个人鬼鬼祟祟猫在一起,云昭两只手指撑着眼皮,“她们在聊天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进去了?” 喻舟则显然比她更懂沈昼,扇柄抵在下巴上摇头,“我们进去的话,她怕是要进地府了。” 云昭惊了,“这么恐怖啊。” “你以为呢。”- 大雨打湿沈昼衣摆,他也不在意,只是直直地盯着沈轻迟,冰冷的气息仿佛渗透进沈轻迟身侧,沈昼一直看着她。 沈轻迟受不了,“你干嘛要和别人说我死了?” 沈昼轻描淡写抬眼,“这么多年不回家,不是死了是什么?” “……” 他倏地合起伞,任由雨水落在他脸颊,又顺着滑落到他衣襟,吓得沈轻迟连忙给他扔了一堆清洁术和灵力屏障。 沈昼转过身就要往屋内走,轻轻的,语气似叹息,“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沈轻迟看着他愈走愈远的孤寂背影,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沈昼踏上台阶,他微微偏头,露出一点苍白侧脸,他轻嘲,“你还想让你的穷鬼朋友们在外面躲多久?” 沈轻迟:“……” 又来了!又来了! 沈昼每次见一个人,都要嘲笑别人是穷鬼,就连沈轻迟也不例外,第一次出剑阁回来找他那天被从头到尾嘲了个遍。 人怎么能可恶成这样?! “那颗树是我花了高价钱从回春派移植的,千年古木,”沈昼又淡淡道,“你朋友快把我的叶子拔光了。” 沈轻迟:“?” 沈轻迟大惊,连忙回头看去,那颗树好端端立在那里,一旁探出了好几个脑袋,目光炯炯朝着她看。 叶子也好端端的,只是有一片在小花嘴里嚼啊嚼。 估计是徐藏拔的。 沈轻迟:“……” 怎么办,回家第一天,养的万年小花伤了我哥养的千年古木。 事已至此,沈轻迟招招手,把朋友们招进来再说,毕竟藏在大树后面,看起来真的蛮鬼鬼祟祟,不太正经。 几人团团围着沈轻迟,七嘴八舌。 云昭:“好豪华……喻舟则你家是隔壁那个吗?怎么看起来比这里小这么多。” “……”喻舟则:“其实是这里太大了,长宁城你放眼望去,没有一户比这里更大了,第二大是我家。” 宋秋时和徐藏一人靠着沈轻迟一边肩膀,互相想把对方赶走。 云昭又说:“你哥好可怕……比那天晚上碰到段涣的样子还可怕。” 段涣摸摸自己的脸,“没有。” 喻舟则掰着手指,“也没过去多久啊……我记得我上学以前你哥还没这样?” 一群人叽叽喳喳,沈轻迟拖家带口地往大堂走。 沈昼高坐主位,额前发丝垂着,在脸上打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虽然正常说话的时候也分不清他表情就是了。 沈轻迟闯荡修真界好多年,硬是没找到一个和她哥一样这么冷漠无情捉摸不透的人。 沈昼随意扫了一眼沈轻迟身边的人,指节轻叩了两下,便有一群穿着一模一样的人鱼贯而入。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架起众人,鱼贯而出。 空荡荡的府内只剩下沈昼和沈轻迟,还有她怀里的小花。 瞧见沈轻迟的神情,沈昼开口解释道:“你的狐朋狗友们去客房了,没让你把他们也带进来。” 沈轻迟:“……不是你说的吗!” 小花晃着尾巴,“喵”了一下。 沈昼仿佛现在才注意到它,“把猫养得这么肥,自己搞成这样,我记得每个月都会给你很多钱?” “你说话这么这样,”沈轻迟忙捂住小花耳朵,“小猫听不得这种话,你不准说了。” 沈昼支着脑袋,饶有兴致继续道:“十年前那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还是我去和旁人打听才得来的消息。” “真神奇,妹妹差点死了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十年后复活了,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如果我不给剑阁停止供给,你还想什么时候来见我?” “又穿得这么寒酸,我不是给你买了很多衣服?” 沈轻迟听得无力反驳,只好把脑袋埋在小花肚子里,小花还拼命用爪子推她脑袋。 她觉得自己好惨啊,在外是修真界第一,回家了还要被哥哥说穷酸,怎么会有活得这么惨的第一。 ……再说了,这明明一点都不穷酸啊!料子还是好的,只是款式过季了,被沈昼说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去流浪街头敲碗乞讨。 “这也不是我的错啊……就是想让你不那么担心,你怎么那么不领情?”沈轻迟强词夺理。 沈昼冷笑,“谁会没事去担心你?若是真照你说的,当年你为什么要走?” “……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和沈昼说话很费脑袋,沈轻迟呼吸稍微大了些,就感觉吸了一嘴猫毛,她小声道:“当然是我想走就走了……” “总比你在外面散播谣言好一点吧!” “怎么会是谣言。” 忽地,沈昼像是极为疲惫般轻叹,“我许久未见你。” 说起来,这还是沈轻迟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以前只有两种,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冷笑,像鬼一样,在沈轻迟记忆中无孔不入。 他从不轻易外露情绪,难得一见,沈轻迟大度地不计较他没大没小,软化了态度,“你知道的,我总会挂念着你,毕竟我们两个就剩彼此了嘛……” 沈昼沉默片刻,随即收敛情绪又冷笑抬眼,“你也知道?” 沈轻迟:“……” 啊啊啊啊啊! 沈昼!真的是!有病! 欺骗!她的感情! 真的是,现在都学会伪装来骗她了,以后还能得了? 沈轻迟怒:“我再也不想 和你说话了!我明天就走!不对,等雨停…不行,我现在就走!” 堂堂剑道天才一回家便受到此奇耻大辱,这个家不回也罢! 沈轻迟气哼哼抱着小花起身就要走,沈昼沉默坐着,没有一点要挽留她的意思,沈轻迟更生气了。 踏过门楣的第一秒,沈轻迟想到一件事。 她转身又走回去,在乾坤袋里翻翻找找,拿出了那张她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皱巴巴纸团,铺平展开在沈昼面前。 沈轻迟指着那奇怪的笔画,“这什么意思?你说完我就走。”—— 作者有话说:那就不说了。 第29章 那我就去死 院中大雨不知何时停了。 寒风阵阵,吹起沈轻迟衣摆,有点冷,小花卧在她颈上当围脖。 沈昼看着眼前这人,那么脆弱,那么强大,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身边总环绕着很多人,他们距离越来越远了。 近在咫尺,却又如同远在天边。 “没什么,闲暇练字罢了。” 沈轻迟不信,“你怎么会有这种闲工夫?我可不记得你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沈昼移开眼,“怎么不会,我可不像你,大忙人。” 他又冷笑,“人总是会变,只许你变不许我变?” 沈轻迟:“……” 她真的要烦死了!所以说最讨厌和沈昼说话,没讲两句就要开始嘲讽她。 讨厌,讨厌,特别讨厌! 没等她说话,沈昼又点点她额头,“走开点,你头上有很多那只肥猫的毛。” 沈轻迟一连向后跳开两步,“不准这么说它!!” “哦,”沈昼食指缓慢轻叩桌面,那双极黑的眼眸里并没有什么情绪,“我在你心里都不如这只猫吗?” 沈轻迟眨眨眼,没搞懂沈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倏然起身,转动了下墙角的花瓶,墙面翻转,满满一面华光溢彩宝剑。 这些是沈昼这些年从各处搜罗来的名剑,只可惜沈轻迟好像不太需要。 沈昼随手取下一柄剑,剑鞘被他毫不在意丢在地上,锋利剑刃抵上苍白的脖颈,隐隐能看到他薄薄皮肤下的苍青色血管。 “那我去死了。” 沈轻迟:“?!” “你少来这套!” 她对别人在自己眼前自杀这种事真的要应激了,上次是徐藏,这次又是沈昼。 沈昼不说话。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剑身滑落。 沈昼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划伤的不是自己脖颈。 “……” 沈轻迟打掉他手中剑,伤口仍在不停流血,谁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 沈轻迟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刚闭关的那个时候了,周身空气好像被无限挤压,她喘不过气。 师兄当时的表情和现在的沈昼很像,让她觉得很难受。 一样的要死要活,一样的沉默。 以前和师兄太年轻以为两个人就能改变世界,结果犯下弥天大错,她不甘心又无能为力,晕倒前,师兄就这么看着她。 沈轻迟搞不懂。 “你不准这样。”她指尖沾满沈昼血液,狠狠抹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颜色。 沈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嗯。” “我最讨厌别人这么对我,你明明不会死。” 沈轻迟语速不自觉加快,连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大脑里的一根弦绷得很紧,紧到下一秒仿佛就会断掉。 “我和你的命数相连,修为共享,寿数共享,只要我不死,你就永远不会死。” 沈昼情绪终于有了点波动,极黑的瞳孔直直看着沈轻迟,“真的啊。” 沈轻迟崩溃了。 “你以为你这些年你的脸为什么完全不变?你还真以为你每天吃的驻颜丹有用啊!你不知道你还真的敢自杀?你真想死在我面前?” “嗯。” 沈昼把剑放回去了,墙面再次翻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脖颈上那道血淋淋疤痕灼人眼球。 “我想看你会不会制止我。” 沈轻迟:“……” 天地孤寂,世间恍如只剩下她们两人。 沈昼问:“什么时候做的?” 他语气又没那么让沈轻迟难受了,虽然表情没变,但隐约能看出沈昼此刻有些开心。 这人真讨厌。 先前沾在指尖的血迹干涸成碎块,随风飘走了,沈轻迟不高兴,“你管我?” 沈昼:“我管了你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 沈轻迟:“。” 这个不能不高兴,这个真的在管她。 “好早之前那次,”沈轻迟垂着眼,“我要我们两个的血画传送符的时候。” “你就不会想想,凭我这么高的天赋画张小小传送符怎么可能还要这么麻烦,需要滴血的不是禁咒就是魔修的东西。” 沈轻迟烦死沈昼了。 沈昼甚至开始赶她走,“行了,话真多,带着你的超级大肥猫走开。” 沈轻迟:“……我现在超级后悔!” 她放下狠话,悄悄摸摸地来了,气势汹汹地走了。 走的时候把门槛踩的咔咔响。 欺负不了沈昼,还欺负不了你这个小小门槛吗! 沈昼真讨厌! 走之前摸了摸小花,又摸出一大把浮毛,全部扔在沈昼身上了。 被仆从们绑架的几个人摸索着聚在一起,认真研讨要不要去拯救沈轻迟。 最后得出结论是她哥哥一看就很恐怖,寄人篱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遂放弃。 沈轻迟听后:“……” 沈昼很讨厌,这群人也很讨厌! 徐藏扒着门框眼巴巴瞅着,瞧见沈轻迟身影时就扑了上来,把小花的位置挤走了,小花很生气,在他脑袋上跳来跳去。 他又在“哎呀、哎呀”地嚷嚷。 喻舟则摇着扇子,看沈轻迟的眼神颇有几分同情。 在前几年他算沈昼的半个朋友,沈轻迟讨厌乌及乌,抢走喻舟则的扇子在他脑袋上敲敲敲,“回你客房去,回你客房去。” 众人顿时化作鸟兽散。 于是当夜沈轻迟和衣临睡前,忽然睁开了双眼。 她说:“沈昼,你在干什么?” 沈昼:“没做什么。” 沈轻迟怒,翻身而起趴在窗边,“没做什么你站在我窗户后面干什么?” “看你会不会趁半夜逃跑。” “……” “你有病啊!我晚上要睡觉的,谁会像你这样闲!” 沈昼站在冷冷夜空下,几乎要和月光融在一起,简直和鬼一模一样。 “好久没见你,看看你。” 沈轻迟好想把他的脑子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怎么会说出这么理直气壮的话。 白天是他先赶人的,晚上又是他先来沈轻迟窗边站岗的。 “我们两个不是长得一样?你多看看你自己不就好了?” 沈昼:“驻颜丹不好用。” 言下之意就是,看了,但还是有差别。 沈轻迟:“……” 她数不清自从见到沈昼后她生了多少次气了,沈昼真的是有病,病得不轻。 小时候虽然也爱这样,但也没现在这么严重! “你究竟是谁,附身在我哥身上有什么目的。” 沈昼看着她。 午夜梦回,沈昼很多次想起沈轻迟。 在梦中,沈轻迟没有走,他们守着即使什么也不做也能活得很好的家产过了很平常的一辈子。 只是梦醒,沈昼看着空荡荡的府内,看着他给沈轻迟搜罗来的无数奇珍异宝,内心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股浓烈的情绪。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走到书房想要练字静心,提笔那一瞬思绪又忍不住放空,等再回神,意识到自己写出的那个字是什么后不由得惊惧。 ——一个 不成形的“恨”。 在以前沈轻迟说想要走的时候,沈昼也想跟她走,可是不行,为了沈轻迟,他没办法走。 一旦走了,沈轻迟可能会变成一个吃不饱穿不暖风餐露宿的小穷光蛋,想到这种可能性,沈昼就害怕。 他可以,妹妹不行。 至于那种情绪,是恨吗,沈昼不知道,太浓烈,那姑且就是恨吧。 偶尔眼前会出现虚幻的泡影,沈昼对她说了无数次恨。 你当年为什么不带我走?你明明知道我们两个才是彼此唯一的人。 虽然喜欢重复这句话,但沈昼也知道,这终究只是一个执念而已,一点也不现实。 不这样恨着的话,他连活着的动力都没有了。为沈轻迟寻找各种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为她不断地将资产扩大,涉及到她有可能会接触到的领域。 沈昼靠着恨意在活着。 其实真的恨吗,也不恨,就是太想她了。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近在眼前的人,沈昼垂眼,“你当年为什么不带我走?”—— 作者有话说:哥哥感觉你快疯了快喝中药调理一下 第30章 今天心情坏。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沈轻迟问住了。 沈昼神色认真,显然不是随便问问。 但当沈轻迟脑袋转过来弯,终于想明白他问的到底是什么时,沈昼又忽然把窗户关上,沈轻迟吓了一跳。 “没事,你睡觉。” 沈轻迟:“?” 有病啊! 谁会没事把那么多年的事情记在心里这么久!关窗关得那么突然差点碰到她的鼻子啊! 沈轻迟气得推开窗,沈昼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瞧着她,下一秒仿佛就要原地飞升。 “有完没完?” 沈昼不说话,最后瞥她一眼,鬼一样飘走了。 “……” 莫名其妙! 不知道沈昼回去能不能睡着,反正沈轻迟睡不着了。 她如法炮制站在云昭床头,把云昭盯醒,看着人练了一晚上的剑,直到破晓。 云昭醒时懵懵的,但她无条件认同沈轻迟的话,当即翻身下床,比沈轻迟还要精神。 沈轻迟终于舒服了。 第二日再睁眼时坐在树下,肩上凝了一层薄薄寒霜,云昭撑着脸瞅她,剑扔在一旁。 “说好的看我练剑,看了一半你睡着了。”云昭指指点点谴责。 沈轻迟眼神游离,“不是故意的嘛……” 很快她又理直气壮起来,“好啊你,都敢这么和我说话了。” 大概是这段时间听得耳朵起茧了,云昭也学着徐藏的样子“哎呀、哎呀”。 据云昭观察,偶像对这种行为根本没有抵抗力啊! 果不其然,沈轻迟沉默了,云昭落在一旁的剑忽然飞起到她手中,随意挽了个剑花,沈轻迟起身,“今天心情坏,教你一下。” 云昭:“啊?” 云昭:“哦哦哦哦!!!” 她也忙起身,“不要心情坏!” 沈轻迟动了,很普通的一把剑,在她手中却尖利如刺芒,放射出耀眼的凛凛寒光,时时龙鸣。 剑意浑厚,凌然天成。 云昭无端看出一股落寞。 枝头新叶露水滴落,化作水汽飘散,薄薄云雾中,沈轻迟眉眼淡漠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学就倚天空束手,剑锋腾踏绕霜花。 云昭疯狂拍手,“哦哦哦!!” 沈轻迟:“你有看出来我挥的什么吗?” “嗯……”云昭挠挠脸,“没看太明白,但是有种感觉……说不上来。” 沈轻迟把剑还给她,拍拍云昭狗头,“看不出来也没事,因为我在炫技。” 云昭:“……啊?” “我师父给我的剑谱中第三式,云烟,刚悟出来不久。” 云昭似懂非懂点头,“其实我有感受到点什么……” 她冥思苦想,不经意抬眼时,看到一个人,瞬间耳清目明,“就是那个呀,感觉特别像!” 沈轻迟顺着云昭所指的地方看过去。 那人长身玉立,静默站在远处,影子拉得很长,瞳仁极黑,却没什么精神,发梢被清晨露水打湿,显然是已经站了很久。 ……有鬼啊! 沈昼,你怎么阴魂不散! 沈轻迟崩溃了,云昭为什么要说她那招像沈昼啊! 她夺过云昭的剑,想也没想,一道剑光狠狠朝着那个地方飞去。 沈昼没躲,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剑光不偏不倚,打在他身后的树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树叶纷纷扬扬落在他肩上,沈昼抬手接住了一片,顷刻间便在他手中消散。 自从昨天沈轻迟告诉他,他们两人共享修为后,沈昼就经常这样,感受着一件物品在他手中化作粉末,但也仅限这样了。 更多灵力沈昼没动,那毕竟是属于沈轻迟的东西。 这一小会儿功夫,沈轻迟已提剑飞至沈昼身前。 那道血痕还在,明明就是一个治疗术就好的功夫,沈昼一直没管,任由那伤口结痂脱落,最后留下一道淡淡的粉。 在沈轻迟看来,很刺眼。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沈昼抬眼,“不能吗?这是我们家。”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砍你你也不躲,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昼抹平她紧簇的眉头,“你在生气,没关系。” “……” 沈昼用很轻缓的语气说着:“怎么一看到我就情绪波动这么大。” “要么在哭,要么在生气。” 没关系、没关系,沈昼一直长久地注视着沈轻迟。 这话如一捧冷水,沈轻迟忽然冷静下来了。 沈昼总在惹她生气。 她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沈昼。 沈昼可能也觉得耍她很有意思,唇角上翘,恢复了往日冷笑时的神情。 “怎么,你真听外面的人哄你哄惯了?” “他们哄你你就信,然后真的傻傻地去替他们卖命,最后差点把自己的命给卖没了?” 外界传来长宁的消息里,总有人在夸如今修真界出了个绝世天才沈轻迟,后生可畏,飞升有望。 要么是她今日如何闯过了秘境,要么就是她昨日如何如何顿悟突破。 单一、死板、无聊。 沈昼每每听到都觉得烦闷。 她不该是这样的,沈昼听不出她的喜怒哀乐。 小时候沈轻迟总和他叽里呱啦每日见闻,脸上表情丰富异常,他淡淡听着,只觉这种日子十分美好。 可是消失了。 沈昼似乎怒极了,反而笑了出来,“你关心过那么多人,杀死过那么多妖兽,却这么多年都不曾回来看我一次?” 沈轻迟:“……” 她想说不是那样的,她只是在做她想要做的事情,转念一想,沈昼似乎被排除在外了。 ……也不是,在她心中,沈昼从来都是默认和她站在一起的,她不明白沈昼为什么这么想。 沈昼声音又传来,带着淡淡嘲讽,“你为那群人卖命,我连看你一眼都不允许吗?” “这世间可是只有你我血脉相连。” 沈轻迟眨了下眼,“你看得有点太频繁了。” “那你杀了我。” 沈轻迟:“不要。” 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觉得沈昼永远是自己这边的,不然也不会和他共享修为,这在沈轻迟眼中,是独一份的重视。 沈昼觉得她一点不关心他,只顾着为苍生拔剑,这个苍生不包括他,极度缺乏安全感。 沈轻迟理清一切后,不由得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沈昼怎么比徐藏还要胡搅蛮缠! 沈昼,哥哥,能不能搞搞清楚,你才是哥哥。 沈轻迟睁开眼,深觉如果再纠缠下去说不定哪天沈昼真的做出一些恐怖的事情,她决定结束这个话题,“给我打下月生活费。” 面前传来一声“嗯”。 ……好像找到了对付沈昼的方法。 还是去找云昭吧,傻傻的好安心。 一连好几天相安无事。 因为一旦沈昼表现出“我要做点什么”或者“我要说 点什么“的意图时,沈轻迟就会指示他做很多事情。 包括但不限于想吃小时候街角那家的小饼了,练剑时衣服破了个角帮我缝,剑鞘上的宝石好像不漂亮了等等。 沈昼总会停下手头事情去帮她达到目的,只是完成时要么面无表情盯着她,要么冷笑嘲讽她。 但比起在附近阴森森看着她,沈轻迟还是觉得这样好一点。 至少不会怀疑哥哥是不是真的精神有问题。 但沈昼之前说的那番话还是让沈轻迟有点不爽的,什么叫别人一直在哄她,给人卖命啊! 沈昼,一点人性也不通!是她自己强大了也想保护一下别人的好不好! 之前救过的李姨,云昭,还有宋秋时,也算她救过的人,大家明明都是很好的人,被沈昼说得仿佛她遭到了一百次徐藏诈骗。 如果以后遇到乐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受难,救还是要救一下的……沈轻迟一直很向往话本中行侠仗义,快意潇洒之人。 不然,十年前在秘境时,也不会察觉到前方凶险,仍毅然决然地去了。 虽然结果不堪回首- 这几日长宁城内有妖兽袭击。 有沈轻迟在,城中并未受到伤亡,只是这妖兽来得实在太奇怪了些。 喻舟则回家问了他族中长老,得知此事是近几月才发生的,好在城中大家族内多培养门客,同样无人伤亡。 沈轻迟不想去问沈昼。 她倚在徐藏肩头,扯扯他头发,“你算不算妖修?算的话去问问那群妖兽,到底是谁指使的它们。” 徐藏平日十分不靠谱,但毕竟是天地间独一朵且开了灵智化形的永生花,闻之凝神静气,沈轻迟这两天没事就来吸一吸。 “当然不算!你为什么把我和那群东西相提并论?”徐藏听完很生气,觉得被看扁了,“现在这世间只有你知道我是什么,如果它们知道了,怕不是要把我花瓣全拔了生吞,才好长生不死早日飞升。” 沈轻迟:“这么厉害?那我也要。” “那当然,”徐藏得意,两人话题莫名其妙跑偏聊起来了,“如果你要我肯定心甘情愿。” 然后被宋秋时以说悄悄话的名义敲了脑袋。 沈轻迟呲牙:“那算了,不要了。” 徐藏放了小花去咬他。 可惜小花一向爱护老弱病残,更何况宋秋时看起来就命不久矣,咳一次手帕沾血一次,小花乖乖地任宋秋时摸。 徐藏气得要爆炸,花香味愈发浓郁,沈轻迟很开心。 一筹莫展之际,宋秋时身前忽然飞来一纸鹤。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丹峰被一学子炸毁,如何修?求教—— 作者有话说:正义感其实很强的我们小迟…… 沈昼是缺乏安全感高需求人格,具体表现在想要妹妹对他有很多需求。(你 经常说妹是个穷鬼朋友也是穷鬼,其实只是想让妹好好看看在自己身边和在外面生活水准根本不是一个level 意图达到吸引妹回家的目的 可惜小迟不怎么在意这个…! 最终还是舍不得妹受苦所以每月打钱甚至资助了整个剑阁,沈昼你的嘴好硬。【】 30-40 第31章 他要杀我你记得拦一下。 随着宋秋时把那行字缓缓念出,一时间,所有玩猫的、玩琴的、玩别人头发的人都顿住了。 沈轻迟放下手中刚编好一串的小辫子,拿起那张符箓反复看,明明都是熟悉的字眼,组合起来却让她感到陌生。 什么叫——一学子把丹峰炸毁? ……还挺厉害的。 一时间,妖兽袭击的事情被大家短暂忘去,满脑子都是,丹峰被炸了??? 这在学宫建年史上是头一遭。 “丹峰被炸毁……”沈轻迟思考:“谁炼丹威力这么大?” “那群老古板吗?” 宋秋时想了下平日与他共事的那些老头,“不会吧,半截入土了怎么还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沈轻迟敲他,“怎么说人家坏话。” 云昭困困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刚得知消息那会儿的新鲜劲过去了,她昏昏欲睡。 徐藏不在意这些,百无聊赖地捻起猫毛又吹飞,他更希望学宫六峰全炸了。 “诶!” 喻舟则扇子一合,在手心轻敲了下,“是不是任随做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云昭眼睛睁开一点缝,看着喻舟则动作,没忍住说:“你有点适合去茶楼说书。” 她又打了个哈欠,“是哦……之前问任随要不要一起来,她说她在研制能炸掉一座峰的丹药……” 说着,云昭眼睛忽然睁大,“真被她研制成功了啊。” 罪魁祸首抓到了,沈轻迟却出神地在想,自从徐藏来了之后,大家说出的话好像都变得可恶了。 正如此刻喻舟则很生气地在用扇子敲敲敲云昭脑袋,敲得咚咚响,像木鱼。 “没有茶楼那么有钱能请得起我。” 云昭抱头逃窜。 小花苦徐藏摸毛久已,虽然正是掉毛期,但徐藏吹走的毛毛会顺着风飘回来! 小花跑了,即使不知道云昭在干嘛,但跟着她跳来跳去。 小院中一时人飞猫跳。 宋秋时还算淡定,又取出一张符纸回信,提笔的时候顿住了,“我好像没有修这个的经验……?” 沈轻迟把那句短短的话翻来覆去地看,“她是不是要赔学宫好多钱?” “我有好多钱,能不能像这样无所谓地活一次?” 宋秋时笔下无意识画了个举着剑的小人,“你平时还不够无所谓吗?” 沈轻迟接过他的笔,在小人身上画了个井字棋,若无旁人地开始玩起来,“不一样啊。” 内心深处有不愿意碰触的一些事,导致脑海中总紧绷着一根弦,相较来说开心的时光,居然是现在看着朋友们斗嘴摸猫插科打诨。 最后一个圆圈落下,沈轻迟赢了。 她得意地握着笔,手腕翻转,习惯性地挽了个花,全然忘记了她此刻拿的不是剑,是沾满了墨汁的笔。 墨汁四溅,甩了她和宋秋时满身黑点点。 坐在对面静静发呆的段涣也没能幸免。 段涣:“……” “不要紧不要紧,”沈轻迟连忙补救,“看我清洁术!” 不多时,几人身上便干干净净。 段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暗红色衣袍,没说其实他看不出来溅上了和没溅上有什么区别。 沈轻迟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是乐修,那你应该比较了解仙音宗宗主传位之后段清几乎把仙音宗重修了个遍?” 段涣:“……为什么会了解。” “你是他朋友,应该更了解。” 宋秋时把井字棋中沈轻迟赢下的那步棋悄悄改掉,“虽然所有乐修都基本集中在仙音宗,但你也要先想想清楚人家散修其实没那么想去仙音宗?” 沈轻迟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一边点头一边抢走符纸揉成团扔掉了。 这件事还是宋秋时无聊到时候当成八卦讲给她听的,段清当上宗主到现在也没过去几年,即位那天,把仙音宗按照他的审美上上下下全部重新装潢。 据说他看不顺眼原来的风格很久了。 段清的审美……沈轻迟想了一下,那应该挺好看的,毕竟是上学时每日都要花费几个时辰搭配衣冠发饰的人。 她戳戳宋秋时肩膀,“那你去请段清不就好了?他对这件事估计很熟练。” 宋秋时重新拿了张符纸,铺开展平,“他现在架子大得很,你去请说不定还能请的动。” 沈轻迟缩了缩脖子,“算了吧,我出现在仙音宗门口的第二秒就会被抓走打断双腿。” “你都没认真和我说过,在你心里你们究竟多大仇多大怨?” “特别大仇特别大怨。”沈轻迟认真地说。 “你又敷衍我。” 段涣看着对面这两个人讲悄悄话,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问:“你们要去仙音宗吗。” 沈轻迟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便被宋秋时截断,“对。” 他甚至又重复了一遍,“对,要去仙音宗。” 沈轻迟:“……” 沈轻迟踢了他一脚。 她此刻心态说不明道 不白,没在第一时间去反驳,也就失去了最好的时机,众人已经哗啦啦围上来了。 大概这趟回家之行最开心的是喻舟则,他家中族人对他回来表示了极大的惊喜,一直在说什么“快看啊这是我们家第一个考上太初学宫的人”。 然后奇珍异宝像不要钱一样塞了喻舟则满怀。 他穿着虽仍像平时那样低调华贵,走起路来却泠泠作响,是他身上挂着的各种古玉相击。 还像散财童子般分给了众人许多。 徐藏对此表示拒绝,他更喜欢珠翠,玉太低调了没意思不要。 还有一点原因是沈轻迟嫌吵,走路都不愿意和他站在一起了,怕被人当成冤大头骗上个一百零八次,喻舟则自我感觉良好,生怕别人看不到脸上写着的“人傻钱多好骗”。 喻舟则站在沈轻迟身旁,“真要去仙音宗么?我家中长辈说只有仙境能与那地相作比……风景漂亮,人也风雅,曲也婉转。” 宋秋时点头,“是呀,要解决一下学宫丹峰被炸毁的问题,思来想去,只有仙音宗宗主有经验。” 徐藏插话,“其实也就一般,感觉不如……” 话刚说一半,被沈轻迟按下强行噤声了。 云昭戳了下不知为何变得黯淡阴郁的段涣,“乐修应该都很崇尚仙音宗?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段涣:“……” 段涣:“…………没有。” 沈轻迟同样变得黯淡,她还没有做好去仙音宗的准备……也没有做好怎么和沈昼说再见的准备…… 宋秋时模仿云昭的表情和动作戳她,“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 宋秋时:“你还在害怕见到他?” “……也不是怕啊……” 宋秋时循循善诱,“毕竟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好友,你怎么比我还无情?你害怕去,但是我总要去一趟的,你不陪我吗?” 沈轻迟不说话,眼神看天看地看落叶,就是不看宋秋时。 宋秋时不气馁,“就算在你心里他再怎么恨你,可他如今这般境地,你不想看看他吗?在远处看一眼也可以的。” “那他想杀我的话你能拦他一下吗?” 这就是有些松口的意思了,宋秋时自然笑着应她,“当然。” 沈轻迟:“……哦。”- 做好了见段清的心理准备的后果就是,当天晚上,沈昼又阴森森站在窗边看着她,说出的话仿佛都是从后槽牙挤出来的。 “你又要走?” 沈轻迟:“你偷听我们说话?” 沈昼冷笑,“家里每个角落都贴有传音符,哪里算得上是偷听。” “……” 有病啊! “如果我不来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又打算自己一个人走?” 沈轻迟小声嘀嘀咕咕反驳:“哪有一个人,明明是很多人。” “再说了,你每月给我打钱,我一路上花你的钱,这不算我们两个一起吗。” …… “唰”一声,窗户被猛地关上了。 外面传来沈昼似乎被哄好,带着点愉悦的声音,“行。” 沈轻迟:“……” 莫名其妙。 第32章 我再也不炼丹了。 去仙音宗之前,要先回一趟学宫,把历练任务交了顺便看看丹峰到底被炸毁到什么程度了再说。 还未入学宫,远远的,沈轻迟便看到任随垮着一张脸站在学宫门口,手里举着一块刻有“我再也不练丹了”的木牌。 字迹狂放杂乱,木屑纷飞,雕刻者的不服气差点溢出来。 沈轻迟飘过去戳戳木板,“怎么在这站着?” 眼前人一身黑衣,嘴角向下撇着,任随整个人周身仿佛都弥漫着幽怨黑气,说话都咬牙切齿,“炼丹太成功……宫主都惊动了……让我在这里站着……” “又不是不赔钱……等我抢劫抢够了就赔……” 似乎终于找到人倾诉,沈轻迟只觉她说话时怨气愈来愈重,连忙拍拍她脑袋安抚,“嗯……确实是有点太成功了。” 任随小小声哼了一下,而后凑在沈轻迟耳边,“打劫。” 沈轻迟:“?” 她有些惊奇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这感觉实在太新鲜,沈轻迟平生还是第一次遭人主动打劫,徐藏那次算被动,就连以前看她不顺眼的同门们也不会明抢,只会朝她下战帖,赌上法宝,约她一决胜负。 但是战帖的字写得太丑了,每次沈轻迟都要看上好半天,还以为是谁后院养的鸡不小心踩上去又被灵鸟叼来她这里了。 沈轻迟摸了摸木板上痕迹深浅不一的凹槽,认真地问她:“你打算怎么抢?” 任随也在认真思考:“你想怎么被抢?” 对于新鲜事,沈轻迟总是耐心很足,“不知道啊,第一次被抢劫,都有什么方式?” 任随瞥了眼她身后正赶来的众人,又看看沈轻迟,“一般是直接打晕然后搜身,但是你们人好多,感觉打不过。” “不如你给我一点钱,我帮你再炸掉一座峰怎么样?” 任随说这话时眼睛很亮,露出了一颗尖尖的小牙,人矮矮的,沈轻迟要低头看她,有点像黑化版小花瘦时候。 太好玩了,沈轻迟戳她脑袋,“再炸一座岂不是要赔更多钱?” 闻言,她听到任随很不服气地啧了一声,低低暗骂破学宫,早知道不上了。 “学宫要你赔多少?” 任随说了一串很长的数字。 “哇。”沈轻迟咂舌,感觉学宫比沈昼还斤斤计较,怕不是想借机翻新丹峰,毕竟早有许多学子吐槽公用丹炉破旧得像马上要半步飞升,炼个丹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考虑完成度,而是要考虑自己会不会先一步被炸死。 说话间,众人也赶到沈轻迟身侧。 小花率先跳上沈轻迟肩膀,又被徐藏拎着后颈皮移开自己趴上来,“你怎么走那么快,一点都不等我。” 把小花气得在空中蹬腿,被任随接走了,一人一猫大眼瞪大眼。 沈轻迟朝着徐藏伸手,“给我一点钱。” 她朝着所有人伸手复读,“给我一点钱。” 喻舟则已经在摸乾坤袋了,“你要多少?” 段涣也拿出了乾坤袋,反着向手心倒了倒,倒出了空气和一卷琴弦,段涣沉默了。 云昭和段涣差不多,倒出了一把破破的小木剑,一根笔直的树枝,一片很圆的叶子……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分钱。 “啊……最近好像吃得太好了,把钱花完了。” 徐藏好点,能倒出来很多珠宝翠饰,但他眼泪汪汪,“你想要做什么?这可是我心里爱惜程度仅次于你的宝贝们!” 宋秋时小有资产,也问她:“你要多少?” 沈轻迟双手在空中晃了晃,“一点点呀,全部都给我。” 任随看着,抖了抖手中的小花,“你有钱吗,也给我一点。” 回应她的是小花的听不懂的喵喵叫。 那两人已经开始抖着乾坤袋,亮晶晶的灵石不断掉落,汇聚成了一座亮晶晶的小山,衬得旁边三人抖出来的小垃圾们更加黯淡。 任随眼睛滴溜滴溜转,又凑到沈轻迟耳边,“你们都这么有钱啊?” 沈轻迟摸摸小花脑袋,还顺手拍拍任随脑袋,“还好吧,马上就没有了。” 说话间,那两人的灵石倒完了,沈轻迟目测了一下数量,觉得再加上自己的存款,去除学宫坑人的部分,差不多够了。 大手一挥,所有灵石被她收入一个单独的乾坤袋中,“走吧,交差。” 云昭跟着把地上自己到处捡来的小玩意也收起来了。 任随还抱着小花站在原地,愣愣的。 还是沈轻迟回头瞥她一眼,“怎么了,还不走吗?” “哦哦,”任随连忙跑到她身边,“真要帮我交罚款啊 ?我打劫成功了?” 沈轻迟想了想,肯定她,“对。” 毕竟任随做的这件事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哪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对学宫没有怨念,怎么不算一件好事。 沈轻迟听得开心,她愿意为开心的事情买单。 ……虽然不全是用自己的钱,但那两个人怎么不是心甘情愿! 学宫正门到各峰有段距离,沈轻迟有点好奇,“你把丹峰炸成什么样子了?我记得丹峰的镇峰法宝还挺多的。” 其他人纷纷凑近,竖起了耳朵。 任随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也还好。” 她在原地转了个圈,人如其名般随意,“你看,我不就没事?” 沈轻迟信了,看起来毁掉的范围不太大,在她想象中,大概也就是少了半座山头。 宋秋时面色罕见地有些凝重。 不多时,几人走到丹峰前,除了任随踢着陪了她一路的小石子,其余人纷纷沉默站定,看着眼前景色。 短短一行字果然还是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云昭打破沉默,“有人看到丹峰了吗?” 任随把小石子踢飞,小石子骨碌骨碌滚进眼前的深坑,“就在这里啊。” 徐藏比对了一下两旁的山峰,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学宫,便看到这般场面,他难得虚心求教,“那么高,这么深,怎么做到的?” 段涣也说:“求教程。” 宋秋时差点晕厥,猛咳几声,感觉快要咳出血来,“有没有人员伤亡?” 哈哈,这话说的。 那么大一座山峰顷刻间化为乌有,若真有人,那么也早已化作粉末随风而去。 不过显然任随还是很有道德感的,“没有,我特地挑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强留着不走的也被我打晕扔下山了。” 宋秋时顺过来气了,“那还好。” 倒不是因为别的,宋秋时太过善良才问这话,而是像他们这些算半个在学宫任教的人,若是有学子在他们手下出了问题,执律院是定要找他们麻烦的。 他不敢想象,如果丹峰上还有人,受重伤,那该有多恐怖,比他无情道心碎掉还恐怖。 喻舟则早早拎着妖兽袋去提交历练任务,与这场面错过了。 “啊……”沈轻迟说:“感觉学宫要那么多钱不冤。” 任随:“那还是有点冤的!我再炸掉一座都不亏。” 有同时来瞻仰圣地的学子路过,听到她们谈话,悄悄私语,“是啊是啊,再把剑峰炸了吧。” “不行!剑锋每晚有好多人练剑,赶都赶不走,还是把我们药峰炸了吧。” “你什么意思?药峰上都是学姐们辛辛苦苦种的灵植,怎么能呢!还是符峰吧,峰主会找你麻烦,但不是很麻烦。” “那还是先炸乐峰吧,我同窗弹得难听死了!乐峰到底什么时候炸?你们丹峰真是有福了。” “……” 沈轻迟抬头望天。 我们学宫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宋秋时拉着她衣袖,“走吧,去找宫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了,震震惊惊地走了。 即将进入学宫宫主议事院前,任随被拦了下来,门口小弟子说:“抱歉,宫主说最近看见您头会很疼,所以您不能进去。” 任随无所谓地转身,在路过的众多弟子好奇打量的眼神中蹲下,和小花玩。 云昭等人也被拦了,说宫主不想多见客。 本来沈轻迟也在被拦行列中,只有宋秋时能进,但那小弟子看清她的脸后,似是震惊,又连忙把她放进去了。 对此沈轻迟摸了摸脸,又摸摸宋秋时的脸,“我现在的名声有这么大吗?刷脸都可以了?” 宋秋时无奈地笑,“你是不是有点太小瞧自己了。” 沈轻迟把他的苍白的脸上扯出了一道淡淡的红印。 学宫宫主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众人私底下这么称呼他,一头白发,有着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面容却依旧俊美不显苍老,无人知道他如今是如何修为。 但他似乎经过丹峰被炸这事后变得沧桑了一点。 宋秋时先行拱手,沈轻迟跟着他学。 “宫主。” 宫主温和地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一点也看不出先前被气晕过,情绪管理十分强大,沈轻迟不由得悄悄感叹。 他说:“许久不见你出世,一来竟是为了此事。” 沈轻迟想,宫主果然是个老妖怪,怎么记她记了这么久,但沈轻迟面上不显,只是很不走心地说:“小孩子不懂事,宫主见谅。” 宋秋时在桌案下小幅度敲了敲她的手背,暗示她不要偷偷在心里讲宫主坏话。 沈轻迟敲回去了。 宫主对他们的小动作视若无睹,长长叹了口气,“小辈犯错,自然要多多体谅,只是这修缮的金额,实在有些庞大啊……” 宋秋时面上挂起笑,拿出早已准备好装满了灵石的乾坤袋,“囊中羞涩,已尽力了。” 乾坤袋并未设障,宫主用神识一扫,便能得知其中数额多少,他指尖微动,那乾坤袋中灵石顷刻间消失了,宫主道:“心意领了,那便就这样吧。” 宋秋时回以微笑。 待走出议事院,沈轻迟才感慨,“好可恶,好贪财的一个老妖怪啊。” 宋秋时深以为然——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迟 *对长辈:乖巧,懂事 *对平辈:奴役,撒泼(? *对小辈:好玩,戳戳 其实这群人聚是穷光蛋散是富二代来着有谁发现(并没有 第33章 妹行千里哥担忧。 院外,云昭几人斜斜倚着柱子抱臂等待,任随仍蹲在地上,手中晃着签筒,对着小花振振有词。 沈轻迟凑近,听清她的话时沉默了一下。 “大吉!你在未来几个月中还会重好多斤。” 小花听不懂,闲闲甩着尾巴拍地,沈轻迟一手捂住它的耳朵,“不行,你不能听这个。” 任随吹了个口哨,拍拍手起身,顺手把那支大吉签塞进了沈轻迟怀里。 宋秋时想起有话忘记说,脚步一转,重新进了议事院,等他出来时,沈轻迟把小花往他怀里一塞,问:“你又说什么了?” “关于丹峰修缮问题,会找有这方面经验的人来帮忙,”宋秋时说:“问宫主能不能还点钱,不然没钱吃饭了。” “哦哦,”沈轻迟想了想自己空空如也的乾坤袋,这确实是个问题,“要了多少?” 宋秋时比了个数字。 沈轻迟秒懂。 ……这个可恶的老妖怪,守财奴! “算了,”她宽慰自己,“其实勉强够,马上下月了,妹行千里哥担忧,沈昼该给我打钱了。” 一旁喻舟则点头,“家中下月也会打钱。” 他手中扇子晃来晃去,“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想当年这点钱出便出了,如今还要苦苦等待家中给钱,早知道少买一些玉扇……” 云昭接话:“比如你前些日子被小贩欺骗买的那把五千灵石,相传是飞升之人曾用过的扇子,买了一定能飞升?” 喻舟则:“哪能叫被骗了?那么好看,冥冥之中,我与它有缘,定有飞升之姿。” 云昭吹口哨。 这个话题就此作罢,只要不是真的穷光蛋就好。 几人在学宫中休养几日,临出发那天,议事院门口那个小弟子匆匆赶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臭脸小人。 “等等等等——!宫主说了,此次行程定当一帆风顺,不如再带上这个吧!” 他将那人塞到沈轻迟身前,她定睛一看,是任随。 脸好像比前些天在学宫门口看她举着小木牌时还臭。 沈轻迟倒也并不在意多了一个人,总归实行的是放养政策,多一个人她还能多戳一个脑袋。 “行,那走吧。” 飞行法器逐渐升空,沈轻迟看到那小弟子在底下作揖后疯狂擦汗,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似送走了一个大麻烦。 沈轻迟又看看捣鼓丹药任随,脸上的表情恨不得把整个学宫都炸掉,不免觉得十分有趣。 只是自上了飞行法器起,段涣的脸色一直不 太好看。 喻舟则:“我知道!族弟也经常会有这种反应,似乎是什么……在即将去往一个新的地方时总会不由得紧张?” 段涣恹恹的,并不答话。 任随拿着签筒在他眼前晃晃,“我给你算算此行风险。” 段涣抬眼,没什么精神,不想拂了她的好意,于是随手抽了一支,递给任随。 任随一看,“哇,大凶。” 云昭竖起耳朵,“有多大?” 沈轻迟:“云昭,不要说骚扰的话。” 任随认真看了两眼,“感觉没有扇扇子的那个大。” “……”沈轻迟:“你也不要说骚扰的话。” 段涣:“……” 喻舟则:“!” 人越来越多就会有一个坏处,那就是原本纯良如云昭,最近说话也越来越怪了。 沈轻迟合理怀疑是徐藏的错。 不过看到段涣表情,沈轻迟也不免忧心,毕竟目的地是仙音宗啊……她真被人抓走打断了双腿可怎么办。 于是,抱着逃避的心态,沈轻迟强势提议,在仙音宗管辖的仙镇先住上几晚再说。 至于到底几晚,还没想好。 宋秋时拗不过她,带她来这里本就是沈轻迟退了一步,如今他再退一步,两人算扯平。 段涣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一行人在仙镇上穿梭,他显得格外如鱼得水,很快便带着她们走到一家客舍入住。 云昭走了一路,东张西望了一路,无人时才忍不住感慨:“这里的人长得都好漂亮!路两边种了好多漂亮的花,感觉人人都会随时随地奏上一曲……” 徐藏扶着耳边他刚簪上的艳丽鲜花飘过,“还好吧,感觉不如我。” 喻舟则被此人自恋程度震惊,反复对比街边人与徐藏脸庞,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得出一个结论,那果然还是徐藏更好看些……到底怎么保养的?! 徐藏已经拉着沈轻迟一点袖子,脸和她凑得很近,花香扑鼻,“你觉得那个什么……仙音宗宗主,和我比起来,哪个好看?” 徐藏凑得真的很近,近到沈轻迟眼底只能容纳下他那张漂亮到极致的脸颊。 “如果是他更好看呢?”沈轻迟故意说。 闻言,徐藏轻轻磨了下后槽牙,“我不信。” 沈轻迟笑他,“你不信也要信。” “那我要让他院中藤蔓生长,在夜晚他熟睡时挠花他的脸。” 沈轻迟把他推远了些,以防那张脸扰乱她的思绪,“你以前也没有这么见不得别人比你好看?” 徐藏贴得更近,语气不免带上幽怨,“那以前你也没有当着我的面夸别人啊!” 沈轻迟怕了他了,“我胡说的,胡说的,你最好看。”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众人早习惯了徐藏永远贴着沈轻迟,并且阴晴不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闷气的样子,只有任随,有事没事朝这边飘来一眼。 云昭出门练剑了,她说她喜欢这里的风景,想在花丛里舞剑,掀起的剑风都是香的。 段涣也出门了,不知去了哪里,他的行踪总是很神秘,在学宫时也这样。 任随除了来到这里的那天多看了会儿沈轻迟,其余日子便把自己闷在屋里,非吃饭不出门。 喻舟则本想说大家一起去街上逛逛,但看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于是自己去逛了,买回来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留在客舍里陪沈轻迟的只剩下宋秋时,徐藏和小花,徐藏喜欢趴在窗边眺望下面走来走去的人群,偶尔有人与他对上眼睛,被他容貌所蛊惑,徐藏就会比一个“给我钱”的手势,那人便悻悻离开。 宋秋时不出门纯粹是因为这地方太熟悉,熟悉到在这里的各个角落都有他们三人当年出学宫历练时的足迹,难免触景伤情,加上身体状况不佳,鲜少离开。 沈轻迟仍在逃避现实,有事没事摸摸小花。 直到这天众人聚在一起吃饭时,云昭忽然说:“这两天我练剑的时候有个奇怪的人找我搭话!” 沈轻迟:“有多奇怪?” 喻舟则:“比任随奇怪吗?” 任随对喻舟则的话不做评价。 这座仙镇到处充满着鲜花,客舍招牌便有一样鲜花酒,度数几乎低到不计,甜甜的,云昭很爱喝,出乎意料的,宋秋时也喜欢。 云昭捧着她的第三杯鲜花酒,回忆道:“……也不算是奇怪?那人长得好漂亮呢,就是一直看着我,刚开始我还没发现,我练完才和我搭的话。” 徐藏:“有多漂亮?” 喻舟则点评:“挺善良的,知道不打扰你练剑。” “是真的很漂亮啊!感觉比现在见到的所有人都漂亮,一直弯着眼笑,完全讨厌不起来……但他似乎身体不太好,坐着轮椅。” ……轮椅。 沈轻迟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昭继续道:“他问我家住哪,师从何处,这套剑招从哪学来,师父有跟我一起来吗,好奇怪,问这些干嘛。” 好不容易一口气说完,云昭猛喝了一大口鲜花酒。 沈轻迟:“……” 云昭所练剑法,是沈轻迟在学宫的基础剑法上加以改良再教于她的,更添了灵活性。 这套剑法从前只有她一人练,身边众人皆知,辨识度极高,熟人能认出的概率极大。 宋秋时也意识到了,偏头看了沈轻迟一眼。 沈轻迟问:“那人说话时表情怎么样?” 云昭努力回想:“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一直笑着的?他走的时候很好玩,轮椅推得歪歪斜斜,我都想上前扶他一把,但是他走得特别快,像马上要飞起来,我追不上。” 段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轮椅什么样式?” 说了一大堆话,云昭喝鲜花酒都不方便了,她依依不舍地放下酒杯,如实道:“看不懂,反正就是,很高级,很厉害的样子,刻了很多符文,看两眼我的脑袋都快要晕掉了……” 沈轻迟把她的酒杯推远了些,“还有一种可能是你喝鲜花酒喝醉了。” 她看身侧宋秋时脸颊,同样有些泛红,于是把他的酒杯也默默拿远了。 与云昭搭话那人百分百就是段清……堂堂仙音宗宗主,不好好处理公务,迢迢千里坐着轮椅来看人练剑什么意思? 沈轻迟不太懂。 你们宗主都这么闲的吗。 轮椅还推得歪歪斜斜,一定是宋秋时锻造时出了问题!想到这,沈轻迟瞪了宋秋时一眼。 但见了云昭的剑,必然能认出指导云昭之人是她,既然认出了,又为什么不露面,快些给她一个痛快? ……明日好像真的不得不去见段清了。 第34章 大家都很喜欢你。 当晚沈轻迟拎着小花进了宋秋时的房间。 小花负责在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挠宋秋时两下。 宋秋时盯着她,她也盯着宋秋时,两个人相视沉默,但宋秋时看起来欲言又止。 在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时,沈轻迟立马把小花举在眼前打断:“不准说!” 宋秋时:“……” 半晌,他轻轻叹气,“怎么还像以前那样,遇到没办法解决的事情总爱逃避。” 沈轻迟“哼”了一下,“因为以前会有人帮我解决啊!” “现在也有。” “没有。”沈轻迟斩钉截铁道:“一个现在想毁灭世界,还有一个想让我直面困难,可以帮我兜底的人都消失了!” 宋秋时手指在小花脑袋上打转,小花顺势蹭蹭他掌心,“你都不愿意和我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帮你兜底。” 沈轻迟:“……” 见状,宋秋时无奈轻笑,“你看,你总是这样。” “我说见到段清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你不愿去,我想要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不愿说。” “旁人见你这样怕不是要直接破口大骂了。” 沈轻迟:“……啊啊啊!” 她有些烦躁不安地手指不停敲击桌面,宋秋时陪她耐心地等,又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她态度软化。 “那我真的说了,如果真相和你想得差距很大,你会恨我吗?” 沈轻迟总爱纠结亲近之人对她的态度,宋秋时也好沈昼也罢,通通都是被划分在她的阵营里的,必须无条件服从她相信她支持她! 宋秋时又笑,他的笑淡淡的,也许是面上并没有多少血色的缘故,仿佛随时都要远去,沈轻迟不喜欢。 “你这样问过好多次了,你还不相信我吗。” 沈轻迟:“快问快答,段清和我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跳进去和你们一起死。” “你不飞升了?” “但是只剩我一个人了,那有什么意思?” “……” 静默半晌,沈轻迟抬手掐灭了屋内的燃得正旺的烛火,顿时,仅剩的噼里啪啦火星跳跃的声音也消失了,入目漆黑一片。 宋秋时:“做什么?” 沈轻迟坐正,汲取着小花身上毛茸茸的温度,慢吞吞道:“看着你的脸我说话会紧张。” “……”宋秋时忙摸上他脸颊,“我有向徐藏取经每天呵护保养的,但血色就是养不回来……” 沈轻迟张了张嘴,“不是这个原因,况且从认识那天起我就没见到过你脸上的血色。” 宋秋时安心了,“那就好,你说。” 沈轻迟又敛眉静默一会儿,黑暗中,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神色,只能看到大致模糊纤瘦的轮廓。 “你知道的,那次忽然横空出现一个庞大秘境,气息很强大,各方都对它虎视眈眈,我自然不能落了下风,就想着要进去闯一闯。” “我以为像以前一样,很快就能出来,你当时有伤在身,我便让你留着学宫等我回来,找了几个人一起去了。” “那秘境最后关头很奇特,师兄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似有天道意识,我不以为意,毕竟在那时的我心里,我真是天下第一。但段清已经负伤在身,我想要他留在原地等我,他不肯,我说了很伤人的话。” 沈轻迟的声音顿住了,语气似有哽咽,声音很小,宋秋时听不太清楚,只好在黑暗中,轻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不多时,沈轻迟继续说:“我说,我不需要你们,你们于我而言是拖累,我和师兄去便足以。” “……” “然后我就去了,那根本不是我能抵御的,差点死了,师兄也差点,”沈轻迟扯扯嘴角,“你猜我怎么活下来了?” 宋秋时:“……” “段清忽然出现,为我挡了致命一击,天旋地转,再然后我就晕了。” “所有人都半死不残,那东西觉得无趣,自己走了。” 沈轻迟:“再醒来时我在一座不知名的山脚下,所有人不见踪影,我寻到最近处的小镇,便听到了师兄堕魔的消息。” 宋秋时哑然,不知如何回应。 他笨拙地安抚着沈轻迟,指尖无意拂到她手下的小花,却摸到一片沾着水滴的猫毛。 “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找师兄,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只能到听到他去了魔域,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我也偷偷去仙音宗看过段清,他一身血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两边全是走来走去满脸焦急的医修,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他一定恨极了我。” 宋秋时:“……没有,怎么会,他若是恨你,那为什么要挡在你身前。” 沈轻迟:“……” “我太得意忘形,旁人吹捧我两句我便信以为真,觉得这世上我眼前的一切障碍都能清扫,没有人能抵得上我。” “……如果我再强一点,再强一点,段清不会受伤,师兄也不会叛逃不见踪影,修真界灵力也不会日渐稀薄,所有人都会幸福的。” 宋秋时垂着眼,“你总是把别人的负担也压在自己头上,你并不需要去拯救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沈轻迟不说话。 “段清是自愿为你受伤,你师兄有他自己的考量,修真界早就开始衰弱,若不是你,恐怕还要提前好多年。” 大概是今夜高悬之月太过明亮,皎洁月光透过薄薄的一层窗,照亮沈轻迟一侧脸颊。 她一半笼罩在阴影中,一半又在月光下,笑出来也像是在哭。 宋秋时声音很轻,却如万钧重,“段清与我传信时曾说过,那秘境着实古怪,有天道的气息。” “但那气息并不纯净,天道应是包容万物,那气息中却有一股侵占、吞噬的感觉。” “如今灵力到这般境地与它脱不开关系,但现在如同温水煮青蛙,很缓慢。段清猜测在那时它便生了心思,若没你阻止,将它赶跑,使它产生忌惮,恐怕修真界在十年前就会遭到侵袭,灵力枯竭。” 沈轻迟:“……” 宋秋时继续道:“天道不仁,而你将它驱逐了,没有狂妄自大。” 小花背上沾湿的毛毛好像更多了,它发出了抗议的喵喵叫。 “……不能这么算,我没有做到更好。” 四周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不知名小虫在叫,翅膀振动的声音与花瓣绽开的声音清脆悦耳。 段清真的很喜欢鲜花,当上宗主之后将这座小镇本就浓郁的花色添得更艳。 宋秋时笑了,鲜花仿佛自他身边生长而出,和煦的声音清晰传入沈轻迟耳中,“但大家都很感谢你,想念你,从来没怪过你,大家觉得你已经很棒了。” “小迟,大家都很喜欢你。” 沈轻迟别过头,“……你又骗我。” “没骗你,是真话。” “假话。” “我不会拿这种事情骗你。” “那你发誓。” “若我有半句虚言道心立即破碎永世不得飞升。” 原本平静的夜晚顿时炸响几道平地惊雷。 “……也不用发这么毒的势!” 宋秋时无辜地笑,“我担心你不相信。” “啊啊啊啊啊!” “……”- 翌日清晨。 虽说昨夜与宋秋时聊了很久,沈轻迟心里还是没底,睁着眼睛睁到天亮,眼下冒出了点青黑。 她环视一圈,段涣眼下竟也有,这人昨夜又去哪做的贼。 云昭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为什么……起这么早啊……” ……因为沈轻迟心里有事睡不着,天刚蒙蒙亮就把所有人都叫醒,她睡不着,所有人也不准睡了。 徐藏更是困得倚在门边就要睡着。 沈轻迟良心发作,把所有人赶回去重睡了,留下宋秋时陪她再说说话。 众人闪得比沈轻迟的剑还快,宋秋时站在原地,打了一二三四个哈欠。 聊到半夜又被早早叫醒的宋秋时:“……” 沈轻迟:“不行,我还是感觉段清会骂我怎么办?他现在可不是任我欺凌的那个小乐修了,堂堂仙音宗宗主,我怕他找人群殴我。” 宋秋时半阖着眼,“你们哪次见面没有对骂吗……你骂得过了就高兴,骂不过就砍他,我还要拉架……” 沈轻迟立即反驳,“胡说,你明明在背后一会儿支持段清一会支持我!你这根墙头草!” “嗯嗯,”宋秋时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你这不是还记得吗。” “……啊啊啊啊!” 沈轻迟痛呼出声,不断走来走去,看得宋秋时眼晕,更想睡觉了,直到,她想出一个绝妙无比的主意。 “你不是给段清锻造过好多把轮椅,我记得之前也朝你要过你没给,你现在还有吗?” 宋秋时:“有很多练手时的瑕疵品,怎么了?” “给我,让我坐。” 沈轻迟自认为此主意十分 高明,“我坐着轮椅去找段清,他定然觉得我们同病相怜,看在这个份上,是不是可以不那么计较我以前说那么坏的话!” 宋秋时困到意识涣散,已经无暇去思考沈轻迟口中话语正常与否,只是不断点头应和她,“好,好。” “嗯!” 于是乎,在一个困顿的上午,沈轻迟坐着轮椅在客舍狂飙好多圈,美名曰为练习如何正确使用。 第35章 重逢 中途被打断过一次,众人睡到下午才陆陆续续起床觅食,然后被宋秋时拉着去仙音宗拜访。 沈轻迟飙轮椅时给自己加了一层静音咒,因此当除了宋秋时以外的人看到她的新装备时都震惊了一下。 “怎么忽然受这么严重的伤!”云昭摸下巴:“昨夜我有听到雷声,该不会是……” 喻舟则睁圆了眼,刚想说话便被沈轻迟夺走扇子攻击脑袋。 “有别的原因,解释起来很麻烦,总而言之我先当一天瘸子。”沈轻迟说。 云昭神神秘秘地点了下头,像是话本里不小心窥探到了惊天大秘密的那种表情。 沈轻迟也用喻舟则的扇子轻轻敲了她两下。 段涣罕见主动提出想要帮沈轻迟推轮椅,被徐藏紧盯双眼质问其居心,他又沉默好久,最终解释道: “因为像小厮。” 沈轻迟看着他那张存在感很强的漂亮脸蛋,还是同意了,毕竟爱搞艺术且搞得不怎样还很坚持的人心思能坏到哪里去。 一群人吵吵嚷嚷出发前,宋秋时目光在沈轻迟和段涣身上停留几秒,“段涣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随时把你推下去。” 沈轻迟立刻转头看段涣。 段涣迟钝地眨了下眼,脑袋还没转过来弯,沈轻迟的头又转回去了,“没事,人家本来就长那样,面无表情时虽然看起来凶巴巴,但好看啊。” 宋秋时:“……行。”- 走出客舍,无比浓郁的清甜花香扑面而来,这座小镇附属仙音宗,沿着最漂亮那一丛花走,走到最盛放处,那便是仙音宗的大门。 然后沈轻迟就被徐藏封闭了嗅觉。 这点小法术她动动手指便消解了,但莫名其妙的,沈轻迟朝着徐藏递出一个疑问的眼神。 徐藏理直气壮:“太难闻了,好庸俗,我在守护你的嗅觉呀。” 沈轻迟:“……” 好了,真相大白,是徐藏的嫉妒病又犯了。 门口有穿着亮眼的小弟子看守,给了沈轻迟和云昭这两个常年白衣的大小古董一点色彩震撼。 宋秋时走在前,出示了信物,那两个小弟子围上来,声音清脆如活泼黄鹂,叽叽喳喳地邀请她们入宗。 甫一入宗,沈轻迟才彻底懂得了宋秋时曾说过那句,段清把全宗上下都按照自己的审美改了一遍是什么意思。 ……这哪是宗门,简直是世外桃源啊。 天清境胜。盛放的春水海棠连成片漫上云端,映在溪水中影影绰绰,花柳呈妍香云霭,双桥落彩虹。 风月无边。 千重碧树笼春苑,沈轻迟目不暇接,认真思考道:“段清能不能把丹峰也改造成这样?” 任随一袭黑衣穿梭在花影中,不甚突兀,“大概要不了一月便会被来听课的其他峰弟子当成消灭留影石圣地。” 沈轻迟想到了自己以前和天骄榜合影用掉了一百多块留影石,顿了一下。 身前小弟子听到谈话,笑嘻嘻偏头附和:“是很好看吧,宗主亲自设计!” “每天都香香的,宗主超级厉害!” 不仅如此,入宗而来一路平坦,沈轻迟丝毫未觉颠簸,仙音宗还挺好的,大概是段清要坐轮椅便一同把路修了。 沈轻迟越逛越觉新鲜,其余人亦是如此,她甚至把要找段清这件事给忘了,也把身后推着轮椅的段涣忘了,打了声招呼自己去别处逛了。 来了仙音宗就已是极大进步,宋秋时自然是都依她。 她绕到小溪边,刚一上桥,便有飞花扑面而来,美则美矣,但是糊住了她的眼睛。 沈轻迟:“……” 耳畔传来一阵轮椅滚在地面声,清风徐来,沈轻迟忙着拂下脸上花瓣,听得并不真切。 等她和花瓣打架胜利,才发现对面不知何时来了个人。 那人神情微愣,还和以前一样,唇角不笑时也是翘的,发冠衣饰华丽漂亮得一丝不苟,更重要的是,那人同样坐着轮椅。 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见面了。 段清表情很快恢复,轻笑了一下,“这么久不见,你怎么也成了个残废。” 似乎有花瓣飘落,又好像没有,沈轻迟眼前变得模糊了。 她如今模样早不像从前那般张牙舞爪,虽不说大相径庭判若两人,若不是最相熟,只怕没人能第一时间认出她便是那个传说中的沈轻迟。 沈轻迟脑袋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她倏然从轮椅上站起,在桥上踱步,最后自暴自弃般道:“我没有,我装的。” 段清好像又愣住了,随即他展颜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泪水顺他脸侧滑下消失不见,他说:“怎么还这么爱耍人玩?” 沈轻迟莫名其妙也笑起来,“什么意思啊你。” 一切的近乡情怯顷刻消弭,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亲密无间嬉笑打闹的学宫时刻。 内心隔阂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在想,太好了。 还能和你再见面,太好了。 沈轻迟走到段清身前俯视他,“听说你前些天一直在看一个人练剑,还很吓人地和人家搭话?” 段清眉眼舒展,“因为有人不和我搭话,我只能和学她剑法的人打听啊。”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不来见我?” “哪敢啊,”段清也看着她,“有的人胆子快要小到看不见了,狡兔三窟,有的人已经十窟,远超狡兔啊。” 沈轻迟踢踢他轮椅,“下来,给我玩玩。” 段清:“……我身有残疾。” 沈轻迟没什么诚意,“是吗,忘记了,看你牙尖嘴利,挺活泼的。” “你要没办法飞升了。” 沈轻迟又踢他,“为什么?” “飞升之日会降下功德金光,可我完全看不到你的这种东西存在啊,怕不是倒扣了。” 沈轻迟:“……你话真多。” 她转了个圈,走到段清身后,握住轮椅把手,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完蛋了。” 话音落下不到一秒钟,沈轻迟便已推着轮椅开始冲刺。 废话,她之前练习飙轮椅可不是白练的。 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段清段宗主,此刻也被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因为以前见到的人都很敬重他,沈轻迟也只把他当作一个人。 “停下——!” 风声在耳畔不断呼啸,连带着花香,鸟鸣和沈轻迟无耻的声音,“你——说——什——么——?” 一路偶遇小弟子,脸上表情俱是惊吓。 仿佛都在说:“我风雅翩翩的宗主啊——!” 这场闹剧直到沈轻迟冲过头了,遇到宋秋时一行人才停下。 为他们带路的小弟子没找到宗主,便提议带他们逛一逛宗门解闷,众人自然没意见,只是这不逛不要紧,一逛,就直接遇上失踪的宗主了。 失踪的宗主正紧急打理凌乱的发型,时不时瞪沈轻迟一眼,不过因为脸太漂亮,在沈轻迟看来没有什么杀伤力。 片刻间,段清已恢复往日神态,微笑着向众人打招呼。 沈轻迟越看越觉得眼熟,有点像模仿宋秋时笑眯眯,因为以前段清笑着,总会给她一种不寒而栗心里憋的全是坏水的感觉。 好哇!怪不得你现在风评这么好! 如果还像以前那样笑,仙音宗恐怕早就传出“宗主是个很可怕的人笑起来像魔修,乐修慎入”此类流言了。 段清看到人群中的宋秋时,便明白了这群人与沈轻迟的关系,目光细细扫过人群,在徐藏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钟,而后一直落在段涣身上。 久久不曾离开。 沈轻迟刚想再踢他一下,问他怎么都当上宗主了还这么没礼貌时,段涣动了。 他 慢吞吞地走到众人身前,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哥。” 沈轻迟:“……” 沈轻迟:“?” 啊? 一个家里面怎么会出现弹琴好听程度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不对不对,原来段涣一直说的那个家里人,指的就是段清啊! 怪不得这么不靠谱! ……他们名字如此相仿,早该想到的!都怪、都怪段涣的琴技影响了她的判断! 沈轻迟在脑中疯狂嘀咕。 眼前几人也是神色各异,云昭如遭雷击,好像被背叛了一样,好哇你,原来也是修二代! 宋秋时倒是神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沈轻迟也感觉到被背叛了。 那边段清仍浅浅笑着,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很像以前沈轻迟和他对骂时的前兆,他说:“不是在学宫吗?” 段涣:“历练。” 段清偏头问沈轻迟:“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从没和我说过。” 沈轻迟把他的头推回去,“今天是我们十年后第一次见面,我也刚知道那是你弟弟。” “哦,”段清看向段涣,手掌搭在轮椅侧边,“怎么不和我支会一声?” 段涣:“没问。” 段清似乎被气到了,推着轮子自己转了个身,不再看他。 任随拉了拉云昭衣袖,“这人真的靠谱?” 云昭摇摇头,“不知道啊……总之他们都互相认识,应该靠谱吧。” 徐藏已经准备放小花咬人了。 天色渐晚,寒风渐重,沈轻迟看着段清背影,若有所思。缺失的这十年,大家似乎经历了很多事,变得不再像从前了。 第36章 又在画那个丑画。 时间不早,段清为众人安排了住处,徐藏拉着沈轻迟衣袖要了最多鲜花簇拥的那一间。 众人陆陆续续歇下了,沈轻迟推开房门探出脑袋,与长廊尽头的宋秋时对上双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沿着一路烛火光走。 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下。 透过薄薄窗纸,焰色光芒跳跃,一人影独坐。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人也只是淡淡抬了下眼,而后目光又转回堆满公务的案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沈轻迟吹了个口哨,“段清,谁把你阳气吸走了?” 烛光倒映在段清眼中,他冷冷扯了下唇,“你猜。” 沈轻迟拉着宋秋时到他对面坐下,“不猜。” 段清搁下笔,毫不犹豫地把那堆写满字的公务转了个圈,正对他们两人,下巴朝着一旁笔架微抬。 这么多年的老熟人,虽然很久没见,但段清一张嘴沈轻迟就知道他准备放什么屁。 见状,她也学段清冷笑,“自己的公务自己写。” 宋秋时无奈笑笑,主动拿起笔帮段清批了起来。 沈轻迟一看那密密麻麻的小楷便觉得晕字,但宋秋时都看了,她自然不甘示弱。 “你就不怕我窃取仙音宗机密,去打造一个音仙宗吞并这里?”她一边嘀嘀咕咕说着,一遍从那沓公务里随手抽了一张。 “……近日有小镇居民反应,白日炎热,花卉过多,蚊虫叮咬烦不胜烦……” 沈轻迟眉毛打结,“这都什么?” 她不死心又抽了一张。 “……宗门弟子常给落花湖中七色鲤喂食,日积月累,七色鲤形如满月,极为不美……” 段清:“还要窃取吗?” 沈轻迟放下手中公务,往宋秋时那边塞了塞,“不识字,看不懂。” 她支着脑袋发呆,桌案下时不时踢宋秋时一脚替他醒神,目光又不自觉盯着段清。 段清垂着眼,手指搭在眉骨处养神。沈轻迟从没见过他如此疲惫的模样,以往段清从来都是最有精力的那个。 每日先用三个时辰研究今日天气与哪套衣冠最配,学宫课程满得要命,他还能抽出时间和沈轻迟斗嘴,夜晚临睡前再用上三个时辰思考明日如何穿着。 烛火摇曳,一时间只剩下宋秋时写字的沙沙声。 灯下看美人,美人更美。 美人却身有残缺,如昆山碎玉。沈轻迟有些出神地看着他一半隐没在桌下的双腿。 段清察觉她视线,不着痕迹地拉高了搭在膝上的小毯。 “又偷看。” 沈轻迟当即反驳:“没有!”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段清主动道:“没什么大碍,陈年旧伤罢了,我已习惯了。” 沈轻迟:“……我知道是陈年旧伤……” “嗯,”段清说:“那你还看。” 宋秋时批得眼晕,打了个哈欠,瞥向沈轻迟,“你在想什么?” “……”沈轻迟把他脑袋推回去,“我什么也没有想。” 段清挑了一支还未沾过墨的笔,用笔杆敲沈轻迟脑袋,“都过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胡思乱想?” 沈轻迟躲过去了,“我真没有!” 宋秋时也想敲,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后,不慎甩了一身墨汁,快速使用清洁术后假装无事发生。 段清揉揉眉心,“那你今晚偷偷摸摸来我这里干什么?这么久现身,一现身便是在做贼,别人都睡着了才来。” “宋秋时不也来了吗?”沈轻迟在段清的桌案上画王八,画完王八又在它的壳上下井字棋,“你怎么不去说他。” “宋秋时没和你一样人间蒸发,还以为你真的得道飞升了打算与我们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段清冷哼。 “哎呀、哎呀……”沈轻迟试图糊弄过去。 “不对,有正事啊,”沈轻迟忽然灵光一闪,底气十足道:“我来找你,是想要托你回学宫,帮忙修缮丹峰!” 段清面前不知何时摆了面铜镜,取下发旁簪花的同时,随口应和着沈轻迟:“宋秋时早在信中和我说过了。” 沈轻迟在桌下偷偷踢宋秋时一脚,“怎么说这么早!” 宋秋时笔下顿时聚出一个墨团,他朝着沈轻迟无辜地眨眨眼。 说话间,他的华丽发饰尽数取下,搁在一旁。沈轻迟多看了两眼,段清便要拿着将那东西插到她的发间。 沈轻迟躲避同时,把宋秋时的发饰也眼疾手快摘下,试图挑起更大战争。 段清活动不便,玩了一会就放下了,从桌案下拿出一罐膏体,在脸上细细均匀涂抹。 “这是什么?”沈轻迟问。 “养颜膏。” 段清说:“我可不像你这般永葆青春,我枯等熬过这么多年,再不注意点,就真的人老珠黄了。” “怎么没见宋秋时用?” 段清趁着空档瞥了宋秋时一眼,看他表情并无异样,便说:“他的用完了,这次顺便多取些。” 沈轻迟:“……哦。” 一时无话。 似乎过了很漫长的时间,沈轻迟忽然干巴巴地问:“……你,心中是不是还对我存有怨恨,我……” 吞吞吐吐说了半天,段清终于把脸上的边边角角涂好,他打断道:“这话是我想问才对,你是不是对我仍存怨怼?” “啊?”沈轻迟慌忙摆手否认,“明明是你……” “没有。”段清说。 “我为何会有怨?我本来就是心甘情愿替你挡下的。倒是你,这么久不来见我,见了也说不出话,沈轻迟,你的理直气壮,肆意妄为呢?” 沈轻迟小小声辩解:“人总是会变的啊……” “行。”段清似乎被气笑了。 “那我说,比起冷眼旁观看你在秘境里死去,我还是更希望你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找我说话,你从哪里看出我会怨你?” “……”沈轻迟老实巴交:“看不出。” 段清冷哼:“闭关十年把人都闭傻了。” 沈轻迟就听不得这话:“你说谁傻?” 段清:“谁回说谁。”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斗嘴。 宋秋时最近和段涣一起修身养性,比如说,他也开始画画了。段涣是意象风,需要人有很大想象力,不然难以看出人形,宋秋时是写实风,看到什么画什么,易辨认人形。 不过二者有个共同点,那就是—— 都挺丑的。 他心情愉悦地看着这两人互啄,一下一下落笔,逐渐形成一张有碍观瞻的大作。 是他们三人今晚共聚的场景。 只是宋秋时还没多欣赏一会儿,斗嘴战局忽然波及到他的身上了。 沈轻迟:“你才脑袋空空没一点长进!那分明是宋秋时,又在画那个丑画,和你弟有一拼!” “……” 前几句还没什么,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段清哑口无言了。 宋秋时很生气,作为报复,在离开后把画贴在了段清的房间门上。 翌日。 沈轻迟找到段涣,看他从头到尾焕然一新,符合她对仙音宗的刻板印象,不由得问:“你之前离家出走,是不是因为你的审美和你哥差距太大了?” 段涣鲜少穿亮色,平日只一身暗红色衣服,和段清简直是大相径庭。 “……没有离家出走过。” “那你在学宫时还每天没钱吃饭?我还以为段清虐待你,你受不了逃跑了。”沈轻迟说。 段涣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没有,修琴很贵。” 不知为何,看与段清相似的脸吃瘪,沈轻迟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宋秋时忽然出现把她拎走,晃晃手中信笺,“别耍人玩了,学宫又来信了。” “要快点抓段清回去交差了,且最近修真界一处有些奇怪,他们想让你带人去看看。” 沈轻迟:“……” 沈轻迟怒。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嘛!为什么要我去,我早就已经结业了还要使唤我!” 宋秋时怜悯地拍拍她肩膀,“因为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沈轻迟呀,加油,学宫超坏结业生。” 第37章 你对别人没这么坏。 这几天不怎么见徐藏,他不是在花丛中躺着,就是在树上挂着。 这种花草多,生机鲜活的地方于他而言最滋养不过。 走时还特地去小镇饰品铺里大肆采购了一番,沈轻迟给的钱。 喻舟则也去了,被人忽悠着大坑一笔。 待到离去,众人浩浩荡荡站了一片,沈轻迟忽然发现,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原本在她的计划里,身边只有云昭一个人才对…… 眼前一行人东倒西歪无所事事,打哈欠的打哈欠,逗猫的逗猫,揽镜自照的揽镜自照,还有蹲在地上画小人的,还有和她一样在东张西望的,看起来极其不靠谱。 …… 一路疾驰到学宫,门口早已围着好多人,沈轻迟拉着宋秋时嘀咕,“我之前回来的时候阵仗也没这么大?” 宋秋时叹气,“没办法呀,谁让他现在混成堂堂宗主了呢。” 沈轻迟:“真讨厌。” 云昭附和:“就是就是。” 段清花车落后他们一段,喻舟则初见他飞行法器时深感挫败,没料到世上竟还有与他同样深谙此道之人,而且比他的法器更加奢靡华贵,但喻舟则没挫败几秒,便摇着扇子去向段清打听这是出自哪位大师手下的杰作了。 不多时,段清花车徐徐落地,激起一阵浅淡花香,却迟迟不见人影。 沈轻迟混在围观人群里,不断和宋秋时窃窃私语,“他飞行法器上装饰的居然都是鲜花啊,好香,我以为都是假的,图个好看。” 宋秋时不紧不慢在他们二人间施下一层隔音结界,主要担心前面这群人里会不会有段清的迷弟迷妹,这些话被他们听到了是要挨眼刀的。 “也可能是重金购入丹修研制的固香丹,真花的话太浪费了。” “也对,”沈轻迟:“但他哪天不浪费。” 等得久了,沈轻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站着,“怎么还不出来,知不知道现在正在等待的人是,修真界第一天才,百年难遇天生剑心,现役魔尊唯一师妹,即将成为修真界首富之人的妹妹,剑阁指定大师姐……沈轻迟?竟敢小牌大耍。” 宋秋时:“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 沈轻迟踢他一脚。 “不管怎样段清就在花车里让我们大声喊他出来好吗?” 宋秋时:“好的。” 下一刻,段清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聊天般,竟真的缓缓露面。 他身披绣着精细繁琐花纹的淡色宽大外袍,抱琴小童垂眼侍立在他身侧,一派缥缈仙风。 围观众人中顿起一阵惊呼,欢迎声中不免夹杂窃窃私语。 “我的天道啊,宗主好看,侍从也好看,一阵香风走过去了……” “据说当年此人一曲万金难求,可惜啊,可惜,天妒英才。” “现在坐了轮椅一曲也是万金难求,怎?” 段清面无表情从人群中穿过。 沈轻迟打量他两下,“哇,学人精。” 宋秋时:“怎么说?” “他出发时明明穿的不是这一件,发饰……发饰居然全部换了一遍,”沈轻迟拉着宋秋时和她的衣袖,“你真没看出来啊?” 宋秋时低头,看看自己和沈轻迟的颜色,又看了看段清的颜色,恍然大悟,“他学我们。” 沈轻迟连连点头,“真烦人,不就是昨天骂了他几句,又在他门口贴了一张丑画吗,怎么这样!” 宋秋时原本也在跟着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时忽然发问,“哪有丑画。” 沈轻迟停顿两秒,“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 段清被请进宫主议事院商讨具体事宜,任随本来想跑,也被拎过去了,段涣作为家属,在院外等着。宋秋时回器峰小院看他的剑如何了,云昭回舍馆休息,喻舟则往家中寄信,托他们打听大师的消息。 只剩下徐藏和小花陪着沈轻迟,一花一猫看着她。 沈轻迟:“你现在在学宫算黑户。” 徐藏又搭上她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可是有你在呀……你对我最好了,不会让我被赶出去的。” 沈轻迟哼了一声。 “你这些天都在陪你的旧爱……一点也没搭理我,”徐藏说:“你先哼上了。” 沈轻迟拂开他脑袋向前走,徐藏亦步亦趋跟着她。 “哎呀、哎呀,走慢点嘛,我还抱着小花,快要跟不上你了。” 沈轻迟脚步没停,轻飘飘向后投去一瞥,便见徐藏眨着眼,故作可怜地看她。 她走得更快了。 今天沈轻迟在飞行法器上静坐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知徐藏是那传说中,天地间独一朵的永生花,可别人不知道。在旁人眼中,徐藏只是一个忽然出现的,沈轻迟的奇怪朋友。 但在沈轻迟眼中,徐藏也是忽然消失,忽然出现。 喜欢和她说很多假话,要么就是不告诉她,但似乎没什么目的,平生最大的爱好是缠着她。 唯一一次逼得急了,才告诉她生灵们的气息在逐渐衰弱,沈轻迟连夜赶去回春阁。 总而言之,徐藏好像对她瞒了太多。 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刻,沈轻迟后知后觉有点不高兴。 徐藏在她身后紧赶慢赶,还要顾忌着怀里的小花不能掉,头上的发簪不能乱,不能跑太快,否则会踩到衣角摔倒,也不能太慢,否则会跟不上沈轻迟。 “为什么忽然生气……谁惹你不高兴?别不理我嘛,别这么对我……”徐藏气喘吁吁。 沈轻迟脚步没停,“你自己想。” “是我吗?是我啊……可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别不理我啊……” “诶!”身前沈轻迟步伐骤然加快,徐藏惊呼一声,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嘛!” 他也不去管金石声不断的发饰了,举起手中的小花,“小花都在叫你呢!你不理我,总要理小花的吧!” 沈轻迟站定,“我想起一些很生气的事。” 徐藏长发半散,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他拉着沈轻迟衣袖晃呀晃,“什么生气的事……你都不告诉我,我还要怎么才能挣得你的原谅!” 沈轻迟:“把你不想告诉我的事情全部告诉我,我就和你正常说话。” “你明明知道我一天不和你聊天就会郁闷得想死……”徐藏眼睛微微睁圆,“杀花犯……” 沈轻迟才不理他,摸了把小花的猫头,又顺势在小花身上摸了摸,摸下来一团浮毛。 她把浮毛全部吹在徐藏脸上了。 “你想着去死都没想着告诉我。” 徐藏还维持着他那双眼微睁眼尾 泛红的无辜模样,遭到猫毛攻击,仍维持着表情,只是小幅度晃晃脑袋,力求在无辜的同时让沈轻迟心软。 但他忘了头上珠珞早在小跑时便已松散不堪,现在一晃,更是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奇异的是,这类情形发生在徐藏身上,不显狼藉凌乱,只显柔弱可怜。 他也知如何最能让沈轻迟松口,徐徐清风吹过他脸颊,徐藏声音轻轻的,“你说了嘛……是我不想说的事情……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沈轻迟看着他,“你每次都这样,想蒙混过关。” 徐藏又眨眨眼睛,“那你这次想不想让我过关?” “不想。” “……哦!” 两人沉默对峙片刻,徐藏表情几经变换,但全部都是围绕着让她如何心软变的,要多无辜又多无辜,沈轻迟心若磐石。 又不知过了多久,徐藏仿佛破罐破摔,神情变成了倔强,“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只会对你隐瞒的人吗?” 沈轻迟:“不然呢?” “……我没有!” “只是还不到时候嘛……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当然会和你说的!” 沈轻迟看着他,“你说的时机,会不会是等到我那魔尊师兄,把世界毁灭以后?” 她想了想,“最近魔域小动作不断,估计是我师兄想要毁灭世界的心情达到顶峰了。” 沈轻迟说着话时不断看着徐藏,看他又变得泫然欲泣,她便知道徐藏想要控诉她一些莫须有的奇怪罪名了,连忙抱过小花,“算了,不想和你说话。你快把发型整理一下,免得别人说我欺负你。” 徐藏慢吞吞蹲下身,一点一点捡地上零零碎碎的发簪。 “那是事实……你对别人都没这么坏。” 徐藏上辈子的品种大概是喇叭花,捡个东西嘴里还不停嚷嚷。 “你根本不在乎我……这根簪子是以前你给我买的,早就过时了,我到现在还戴着。” “还有这根,也是,这颜色旁人都觉得土,但你说我戴着好看。” “……这个也是……你说这朵花和我很像。” 捡到最后,徐藏又控诉她。 “每一件我都很珍惜……你总在怀疑我,欺你瞒你,你根本不相信我。” 沈轻迟被他说得良心隐隐不安,但她转眼一看,“刚刚掉在地上的东西好像没这么多?” “……有!” 沈轻迟:“嗯嗯。” 显然不信。 徐藏闭嘴了,拿起发簪便随意往头上插,没有丝毫美感,松松散散,忙活半天,束发进度零。 “你根本……不在乎我……” 沈轻迟打了个哈欠,“你又在栽赃陷害什么?” “我在阐述事实……” “你再这样,我就要丢下你走了,”沈轻迟说:“然后学宫执律院的人会来巡逻,他们找到你,发现你不是学宫的人,会把你打包扔出去,你就只能在外面流浪了。” 沈轻迟无所谓地笑了下,“你现在乱糟糟的,不好看。” 徐藏顿时如遭雷劈。 他凭空摸出一小镜,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哪里不好看,“不准骗我……” 这明明是他精心设计的凌乱落魄美,不是什么乱糟糟! 徐藏最听不得这话,连忙收拾好起身,小心翼翼抬眼看着沈轻迟,生怕她再说不好看。 沈轻迟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的时候把别人情绪波动惹大,沈轻迟就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喜怒无常沈轻迟 第38章 你们背着我有小秘密了。 段清的审美影响果真极大。 只是去宋秋时的小院走了一圈,片刻不到,便焕然一新。 沈轻迟还以为误入了世外桃源,据她打听,段清对此仍觉不满,太素。在宋秋时的极力劝说下才没把这里改造成一座大花园。 段清似乎还有帮沈轻迟舍馆也改造一下的念头,被沈轻迟连声摆手拒绝。 她最近不适合看到花- 宋秋时的剑炼成那天,所有人在小院门口排排坐着围观。 霎那间,风惊尘起,散而不止。 那剑通体灿灿,如灼灼日光,耀眼非常。 沈轻迟压着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眯着眼看那边情形,戳戳云昭,“去,去试试。” 宝剑出,风浩荡。云昭同样捂住乱飞的发丝,眼中光芒比那剑更盛,“真能去吗?现在可以了吗?” “去吧,”沈轻迟说:“本来就是给你的剑。” “嗯!” 她迎着风,一路飞奔到宋秋时身侧,得到他首肯,云昭便缓缓握住剑柄,挥出了她最熟悉的一式。 热烈剑气四溢,厚重云层散开,风倏地静止,天地间,只留下在小院中央,被浓郁灵力包裹的云昭。 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 徐藏不知何时挪到沈轻迟身侧,“你怎么都不给我一把剑,我也想要被那么多灵力围着。” 沈轻迟睨他一眼,“你用什么剑。” “她突破了。”沈轻迟顿了一下,“人类修行要比天地灵物困难多了,你想变成人修炼?” 徐藏最怕吃苦,眉心浅浅蹙着,“你都不愿和我说两句好听话。” 沈轻迟冷笑。 段清也挪到沈轻迟另一侧,不知他听去了多少,他问:“你怎么不让宋秋时也给我再锻一台琴?” 沈轻迟终于知道沈昼为什么那么爱冷笑了,她此刻也冷笑不断,“若是你想要,那还用得到我说?” “当然啊,”段清轻叹,“腿脚不便,许多事情都要麻烦别人。” 沈轻迟:“少和我卖惨。” 徐藏:“就是就是。” 此前徐藏一直看段涣不顺眼,如今他哥段清来了,他开始看不顺眼段清。 气性大的吓人。 段清当然不甘示弱,原本是沈轻迟一对一冷嘲,徐藏一插嘴,变成了这两人热讽。 沈轻迟趁机退出战局,战局却不肯放过她,耳旁仿佛有一百只小鸟在叽叽喳喳。 她捧着脑袋看云昭突破。 说起来,倒真不愧是话本女主。 天赋可比她那菜菜师兄好多了。 不多时,灵力散去,露出其间一个握着剑满脸兴奋的,清晰的云昭。 云昭蹦蹦跳跳,忙不迭给沈轻迟展示。 “看——!超级闪!超级快!超级锋利——!” 沈轻迟“嗯嗯”鼓掌。 “你打算给这把剑取名什么?” “啊?” 这问题倒是问住了云昭,她停下,抱着剑左看右看,“还要取名吗?” 沈轻迟点头。 “没想过……”云昭:“你的剑叫什么?” “剑。” “?” 迎着云昭有些疑惑的眼神,沈轻迟定定道:“就叫剑啊。” “简单好记,朗朗上口。”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沈轻迟没说,旁人问起来,说这个让其摸不着头脑反复思索,感觉有点像世外高人,捉摸不透的那种。 云昭:“……原来如此!” 她又看了自己的剑几秒,“既然如此,那便叫黄金吧!” 宋秋时:“……” 一个两个,都在给他锻出的绝世名剑起的什么名啊。 “怎么叫这个?” 云昭将剑举高了一点,日光剑光交融,亮得人睁不开眼,“因为很像黄金啊。” “我喜欢黄金,这把剑像黄金,太适合了……” 沈轻迟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半个她看着带大的剑修,取名方式和她这么像! 宋秋时已无力吐槽。 云昭快快乐乐拿着剑玩去了,徐藏和段清还在吵架,喻舟则被剑光刺到眼睛,半天没缓过来,段涣盯着宋秋时的炼器炉,看起来很想把自己的琴丢进去。 任随只看了一眼就跑了,学宫抓她当壮丁,监管丹峰修缮,抽出空来看一眼实属不易。 真好,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修真界的未来一片光明。 段清把这里改造得太彻底,沈轻迟想拔杂草玩都没地方拔,只好又搬出了她的小躺椅,看着半死不活的宋秋时。 “你干嘛呢?”她问。 宋秋时趴在圆桌上,一旁是他喝光了的茶水,有气无力道:“累。” 他话语中淡淡疲惫不似作假,沈轻迟不躺了,坐他身边左戳右戳。 “你现在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以前一天锻好多好多都没问题。” “嗯,”宋秋时朝她这边侧了下头,露出小半张苍白侧脸,“也不是,昨晚没睡好,今天精力耗费大了些。” “再说……我本来就身体不好呀……” 沈轻迟端详他两秒,“你有点怪。” “早知不让你这般劳累了。” 宋秋时笑了下,“真没事,最近秋乏,没什么精气神。” “真的吗?” “真的。”宋秋时说:“你如果真的心疼我,那可不可以给我捏捏肩。” 沈轻迟无情地回躺椅了,“不要。” 宋秋时:“……” 沈轻迟晃着从喻舟则那抢来的扇子,“你之前说,修真界某处奇怪,学宫想让我带人去,哪处啊?” “你给我捏捏肩就告诉你。” 沈轻迟翻了个身,“那不听了。” 宋秋时:“……翻回来,我说。” 沈轻迟真的慢吞吞翻回来了,“那你说。” “……” 宋秋时仍然趴着,眼睛瞧着沈轻迟,长长的发丝垂下,他说:“好像有一个秘境现世了。” ……秘境。 他接着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秘境里的妖兽凶残程度不高,资源倒是挺丰富。” “不仅学宫想要,各宗门也想要,但是一群上了年纪的人抢来抢去又有点难看,便商议着,各自派出优秀弟子,凭实力争夺。” 沈轻迟眨了眨眼,“那学宫还让我带人去啊?” “这不算欺负人吗?” “是呀。”宋秋时小幅度点点头,“但学宫又说,旁的宗门也会选出修为强劲的带队首领,派你……好像是最优选。” 沈轻迟:“烦。不想去。” “超坏结业生。” “……” “超坏……” 沈轻迟:“闭嘴。” “不是我说的,是学宫说的。” 沈轻迟重重地“哦”了一声- 沈轻迟是真的对秘境有点心理阴影,上次那个秘境,外表也是平平无奇,但就是让她们那么多人死的死,残的残,消失的消失。 但这个秘境似乎又是不得不去。 一是学宫要求,二是,若是这里能找到师兄踪迹呢? 这么多时间过去,日升日落,师兄真的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如果不是魔域那边传言他是魔尊,沈轻迟怕是真的会以为师兄死了。 再者,秘境向来是有大机缘处…… 她在脑海里反复回想闭关时掉下的那话本内容,好像……中途也有一个秘境? 没什么危险,云昭得了机会突破,随后又马不停蹄继续修炼砍怪升级。 沈轻迟内心天人交战数回,最终决定—— 还是去吧! 不是迫于学宫强权不得不去的意思。 她半夜翻进段清暂居在学宫的小院,从他窗户跳了进去,把正卸下发冠的段清吓了一跳。 沈轻迟也吓了一跳。 她看了看高悬的月亮,“你怎么还没睡?” “?” 段清:“我要是睡了,你还来做什么?” 他看着眼前铜镜,倒影中,沈轻迟彻底钻进屋内,正在把窗户拉起来,“鬼鬼祟祟,下次能不能走正门?” 沈轻迟:“这样方便嘛……我想窃取一下你们仙音宗机密来着。” 段清拿了木梳,细细打理长发,“那还是走窗户吧。” “说吧,想窃取什么?” 沈轻迟毫不客气坐在他身边,拍拍他大腿,“给我说说,那个秘境,你们宗门打算派多少人,派谁去?” 段清垂眼将取下的发饰一一收好,“别拍了,我腿上早没有了知觉。” “哦哦。” 沈轻迟悻悻收回手。 段清却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你怎么也知道那个秘境?宋秋时说的?” “嗯嗯。” 他轻哼一声,“我以为他会瞒着你。” “为什么?” 沈轻迟眼神顿时锁定他,“你们背着我有小秘密了?” “没有,”段清淡淡道:“怕伤害你那颗小小玻璃心,怕你触景伤情,难受得再十年不说话。” 沈轻迟:“……喂!” 也没有那么脆弱吧! 烛影昏黄,段清合上最后一个饰品盒,“还未和宗门内各长老商议,预计从内门弟子选出几人,不会太多。” “怎么,问这个,害怕遇到你的旧情人?” 沈轻迟:“……你今晚话好多,我在你们仙音宗哪来的旧情人。” “不是你问的?” 沈轻迟把段清合好的盒子们重新一个一个掀开,怒了一下,但没有太怒。 “你现在是真的混上宗主了,说的话那么高级,我听不懂。” 段清轻哼,“我看你夜半翻窗,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沈轻迟不死心扯他头发,“你夜半还坐在这里不睡觉,谁约你出门玩了?” 扯着扯着,沈轻迟又摸了几下,滑滑的凉凉的,手感真好,她不自觉地扯着那小缕头发,开始给段清编小辫。 段清拍她的手,没拍掉,“编的丑死了。” 沈轻迟不满嚷嚷:“怎么就你说丑?之前给宋秋时编了好多他都没说丑!” “他身体不好,眼睛也快瞎了。” 沈轻迟不撒手,“你一个瘸子还骂上别人瞎子了?” “总比你这个傻子好。”—— 作者有话说:你们不要再吵了啦 第39章 剑修,唉,剑修! 最后以沈轻迟和段清对骂三个时辰直到破晓,沈轻迟跳窗跑走结尾。 第二天两人反应平平淡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任随最近每天都灰头土脸,吃饭时还不忘给沈轻迟塞一点她打劫到的小玩意儿,被沈轻迟评价为不忘初心。 段涣弹琴变得频繁了,魔音灌耳,总是被段清强硬打断,段涣一脸不服气,但还是放下了琴,画画去了。 相安无事了几天后,学宫派人通知沈轻迟,秘境大开,即刻启程。 她把众人凑到小院排排坐,解释了一番后,问道:“不确定能不能活,谁想和我去。” 宋秋时举手。 “我想。” “……?”沈轻迟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没问你,你已经不是新鲜的学宫在读生了,去不了。” 徐藏掩着唇偷笑,“哈哈,人老珠黄了吧。” 沈轻迟戳戳徐藏脑袋,示意他少说点,换来了徐藏的无辜眨眼。 云昭举手:“我也要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还没去过秘境呢,”喻舟则说:“那里面有意思吗?我要去。” ……这是个问题。 沈轻迟对秘境的全部印象只剩下了血,漫天的血。杀不尽妖兽的血,朋友们的血,师兄的血。 好像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如果你活着那应该还是挺有意思的。”她斟酌道。 任随举着小花的爪子,“我也去。宫主说去了之后可以把我犯的那个小错误一笔勾销。” ……宫主这个老妖精又开始算计了。 “行,”沈轻迟点了下头,转向段涣,“那你呢,还是说你会跟着段清,仙音宗的队伍去?” 段清前两日便走了,说是在这里气得他头疼,还不如回仙音宗处理公务,至少听的都是好听话。 沈轻迟不可置否。 段涣没怎么犹豫,直接道:“跟你。” ……搞艺术总被打断,估计段清也把他气得头疼。 征求意见完毕,沈轻迟长舒口气,翻出符纸朱笔便和学宫交差。 真烦,真烦! 老妖精宫主,真烦! 说不定宋秋时 身子不见好转就是一直待在学宫害的!谁一天到晚面对这些学宫任务心情会好啊! 一直到出发那天,沈轻迟才发现去秘境的人似乎比她想象得要多。 只是他们统一站在一大团,沈轻迟这里是单独的一小团。 ……宫主你有点太可恶了- 秘境入口开在一个僻静的荒野,沈轻迟到时,周围早早聚集了各宗门天之骄子,个个仙气飘飘,傲气快要溢出来。 沈轻迟放眼望去,没一个眼熟的。 她带着这几人已经无聊到在地上画井字棋了,显然同样没什么熟识的人,段涣更是从来到现在都没正眼瞧过仙音宗那群人。 徐藏没有跟来,照理来说,他本应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粘着沈轻迟的,这次不知为何,沈轻迟提都没提,他便自己玩去了。 沈轻迟打了个哈欠,思来想去,也蹲下身和他们一起下井字棋。 这种等待的场合太无聊了,她得了一种看见修真界新生代小屁孩面无表情装酷就想笑的病。 学宫那一大团人的领队她们这样,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轻迟悔棋三次出老千五次后,秘境入口彻底大开,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静静漂浮在空中。 各家领头人纷纷对视一眼,径直率领各自弟子飞入秘境,抢占先机。 任随看看地上又胜利的一盘棋,又看看四周所剩无几的人群,拿出签筒随意晃了两下,“我们不进去吗?” 沈轻迟连输四局,用力把输掉的痕迹抹平,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进吧……?” “好东西会不会被进得早的人先行抢占?”云昭问。 “占就占了嘛,”沈轻迟说:“占了好呀,我们就能抢劫他们,然后把好东西一网打尽。” “……还能这样!” 闲聊间,地面上只剩下他们几人还未进入秘境,任随的筒中掉出一支木签,她拾起一看。 “吉。” “走吧,”沈轻迟起身,“你这签准吗?” “超级准,不准也会准。” “那就行。”沈轻迟说。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灵力笼罩几人,身体仿若轻飘如燕,眨眼间,众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再睁眼,目之所及,一片水绿山青,郁郁葱葱,灵力充盈,比修真界还像修真界。 喻舟则扇子唰一下就展开了,他今日穿得与这景象极为相称,正故作风雅地摇头晃脑。 “如此美景啊——” 沈轻迟看了眼他的扇面,今日写的是……“我最强”。 好字,好寓意,衬景,沈轻迟抢走了。 几人晃晃悠悠前行,像是单纯来秘境赏景的。秘境很大,走了许久都不见旁人踪迹,只有地上时不时有灵植被采去的痕迹与点点血滴,才能证明这里有人来过。 任随在地上折了根草,“好无聊。” “为什么走了这么久——没有妖兽,没有活人,什么也遇不到?” 云昭:“可能这就是吉。” 喻舟则蔫蔫的,走路太久少爷病犯了,恨不得马上坐在地上休息,“好无聊。” 段涣没说话,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无言表达他态度。 沈轻迟……沈轻迟也打了一个哈欠。 哈欠可能会传染,一时间,秘境的这一小片天空里,除了清脆鸟鸣与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便只剩下他们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本来抱着很坏的打算来的,怎么变得如此颓废! 事已至此,沈轻迟从乾坤袋里翻出了一张小圆桌和几把椅子,又拿出宋秋时事先给他们准备的食物,摆好。 “那还是先吃饭吧。” 食物是早已烹饪好的菜肴,稍微用灵力一加热便能吃,香气四溢,口感还是那么美味。 众人一扫疲态,大快朵颐。 但没多久,天有不测风云,也可能是饭实在太香了,吸引来了许多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们仪表堂堂,拿着剑,似乎在群情激愤地对着他们说些什么。 只可惜众人忙着吃饭,距离有点远,听不清。 喻舟则朝那边瞥了一眼,他算见多识广,看着那群人衣上样式花纹,他问沈轻迟:“好像是剑阁的,与你以前是同门?” 沈轻迟忙着吃饭,随意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当然不是,没大没小。” “啊?” 沈轻迟喝了口茶,指尖在杯壁上轻叩两下,那群人便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立在原地集体失声,动弹不得。 “太吵了。” 沈轻迟吃饱了,甚至有点困,她翘起唇角,心情愉悦,懒洋洋地回答道:“那群人,是废物啊。” 云昭看得一愣一愣,连连鼓掌:“哇!” 喻舟则在心底淡淡地为那群人默哀了一下,毕竟比起沈轻迟,在座的哪位不是废物。 要怪就怪,他们打扰到沈轻迟吃饭了吧。 闲隙间,任随一溜烟跑到那群人身前,不知从哪找出许多麻绳,把他们一个个捆了起来,又挨个挂在不同的枝头。 ……一时间,不知道是在危机四伏的秘境里闲逛吃饭的一群人诡异,还是挂满了枝头的人更诡异。 此情此景,段涣开始搞艺术了,云昭瞄了一眼,又在画那个丑画。 不仅如此,他还题字。 喻舟则指着那几颗墨团问:“这是字吗?” 段涣微微颔首,徐徐念道:“一根枝上七个人。” “画得像往左右两边无限延伸的草字头。”沈轻迟点评。 段涣:“……” 他卷起画塞进乾坤袋,谁也不让看了。 任随路过点评了一句“小气”后便走到她的杰作——那颗挂满了人的树下,仰着脸,认真地说:“打劫。” “秘境里捡到的好东西都交出来。” “……” 等了半天,没动静。任随眯眼威胁道:“说话。” “……” 云昭也跑到她身边,同一角度仰着脸,“他们好像没办法说话,被施了定身术和禁言术,连挣扎都没办法挣扎。” 说完,两人恍然大悟般,齐齐转头目光炯炯看向沈轻迟。 沈轻迟很快懂了,在那群人里挑了一个看着最顺眼的解了禁制。 被解除禁制那人中气十足地大吼:“放我下来!你们这是——胜之不武!” 任随:“等你胜了再说。看看乾坤袋。” 那人:“凭什么??” “看看就放你下来。”任随真诚道。 那人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我们在打劫,要你进秘境之后找到的好东西。” 那人艰难地摸索着扔了个乾坤袋下来,“这可是你说的!会放我下来!那时我们再堂堂正正比一场!” 任随理都没理,和云昭面对面盘腿坐下,拿着那人的乾坤袋向下倒啊倒。 ……灵石,丹药,灵植。 任随翻翻看看,“好少,好可怜。” 沈轻迟抬眼看到那人羞愤到通红的脸,华丽的佩剑和空空的乾坤袋,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剑修,唉,剑修!—— 作者有话说:请看封面!我约的小迟,怎样呢!^_-☆ 第40章 小小穷鬼剑修发出尖锐爆鸣。 “这么穷,所以来学人家打劫了吗?”任随看了半天,也没能在那堆东西里找到点能入她眼的。 沈轻迟发现,树上挂着的剑修们,脸不知何时都红得要死。 被解了禁止那人挣扎着晃来晃去,和他同一根树枝上挂着的人被迫跟着晃,有点像很丑的风铃。 “没有打劫——!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讲话要这么伤人……” 说到最后,那剑修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开始呜咽。 沈轻迟顺手解开了其余几人的禁言术。 瞬间,哀怨崩溃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经久不绝,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很难听和真情实感。 沈轻迟打个响指,又把他们声音闭上了。 任随折了根长长的树枝,在其余人身上戳戳,掉下一二三四五个扁扁的乾坤袋。 她只看了一眼,连拾起来打开的兴趣都没有了。 最早解开禁制那人又在哀嚎,“不是说好的看看乾坤袋就放我们下来吗!我们、我们没有想抢劫!” 云昭问:“那你们想干嘛?” “这边太香了,就想过来看看,想请教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任随偏头看了眼,答道:“用钱。” “……” “…………” “啊啊啊啊啊啊!” 小小穷鬼剑修发出了尖锐爆鸣。 在沈轻迟耳中攻击力不亚于徐藏的尖叫和段涣的琴声,她头一次知道这种看着板板正正的剑修也会发出这种声音。 吓得沈轻迟把他禁言了。 “叽叽喳喳鬼鬼祟祟,还以为是小贼。” 段涣不知是否感到同病相怜,他沉默地看了眼自己的乾坤袋,指尖搭上琴弦,作势要弹。 被喻舟则极力制止才作罢。 任随把那几个乾坤袋都打开了一点点,各自挑了一只“大凶”的竹签放进去。 字面朝上那种。 云昭帮它们摆了个好看的阵型,穷鬼又怎样,穷出风采,穷出坦荡啊! 收拾完东西,几人拍拍手,只留下了一树枝人就走了- 云昭没忍住回头望了好几眼,“真的不用放他们下来吗?” 沈轻迟摘了一株醒神的灵植拍在她脑袋,“有缘自己就会下来了。” 临走时,沈轻迟拉着几人和树枝人用留影石合了个影,这么好笑的人现在可不多见了。 任随:“剑修真好骗。” 云昭腰侧黄金剑在刺眼日光下一闪一闪,“真的吗?我觉得还好吧。” 任随遮了下眼,诚恳道:“真的。” 喻舟则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被云昭莫名其妙地看了好几次。 段涣拿过留影石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住问:“那些人,剑阁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有。” 沈轻迟嚣张地摆摆手,“在剑阁,菜是原罪。等打得过我再有问题吧。” “别说那一点点人,再来一堆也没问题。”沈轻迟挑眉,“说出来吓死你,魔尊都打不过我。” 云昭:“一直超厉害!” 沈轻迟手掌在空中虚虚向下压了几下,“低调,低调。本就如此。” 云昭欢快地鼓掌,做足了气氛。 任随眨了下眼,“前面有人。” 几人顿时噤声。 不远处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争吵声与妖兽嘶吼声。 规模还不小。 喻舟则伸了个懒腰,“终于看到活人了,还挺热闹。” 沈轻迟:“那一会你要吓死了,活人多流的血也多。” “你毛病还在啊?”云昭:“我看你这几天总是悄悄烤小溪里的银鱼吃,我以为你调理好了?” 段涣:“?” “什么时候。” “好啊,”沈轻迟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最近宋秋时经常和我说鱼好像都变小了一圈,还觉得是错觉,原来是你把大的全部烤掉吃了?” “我说你怎么喜欢躺在溪边睡觉,原来是吃多了中毒了。” 段涣:“我为什么没吃。” 喻舟则大惊失色:“那是中毒?” “还真是你。” 他扇子并拢,在手心转了一圈后直直指向云昭:“说好的分你一半替我保密呢!是你先说那里的鱼很好吃的!” 段涣:“我呢。” 云昭眼神飘忽,“没有吧,我是想开点小灶给任随送过去,每天在丹峰看着好累呢。” “不信你问任随!” 云昭手指往身侧一指,几人眼神看过去,空的。 “不对不对,在这边。不信你问她!” 云昭手指换了个方向,几人眼神跟着换。 ……还是一片空地。 “?!” “人呢??” 云昭在原地转了一圈,沈轻迟看得眼晕,最终在一棵隐蔽的树后发现了任随。 她与阴影融为一体,手中捏着一把匕首和树枝,静默一会儿,拿着匕首削两下树枝,如此往复,连众人一直看着她都没发现。 喻舟则提问:“这是在干嘛?” 沈轻迟侧耳细听不远处的争吵声,给出了答案:“听八卦啊。” “过去打断的话,小心她揍你。” 等任随手中树枝被削成扁扁一片,她才回神,转头看见盯着她的几颗脑袋吓了一跳。 云昭:“好听吗?” “还行。”任随说。 段涣抱着他的琴,“小银鱼呢。” 喻舟则指指任随手中东西,“这是什么?” “竹签。” 任随摇了摇,“刚刚一次性给出去了那么多根,我要补货的。” 段涣:“小银鱼呢。” 他一直有气无力呼喊着,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为他讨回公道了,众人注意力早被转移,沈轻迟怜惜地戳戳他脑袋,“别喊了,小银鱼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 “…………” 表情像是快哭了…… 在这个有点严肃又有点好笑的场面,沈轻迟却不合时宜,神游天外地想,不愧是小银鱼,都美味到让段涣吃过一次且中毒昏迷不醒后还如此念念不忘。 像个傀儡一样不断招魂死去的小银鱼。 另一侧任随已经开始神秘兮兮介绍起她的各个签筒,沈轻迟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任随算卦,结果都是固定的。 她把签筒一字排开,每个桶里只装了一种签底。 其中全是“吉”的签筒有一个,全是“大凶”的签筒有五个。 云昭摸摸脑袋:“这算不算诈骗?” 任随:“怎么会,凭运气的事。” 沈轻迟瞅了一眼,“那大吉呢?你之前也摇出过大吉?” 段涣抽走了任随的一根“大凶”签,用签柄不断地在地上画小银鱼的遗照。 画一个喻舟则抹一个。 掩盖罪证是一点,影响秘境容秘境貌也是一点,段涣画的不太像鱼,旁人看了还会以为是密密麻麻的诡异魔域阵法,能即刻召唤新型妖兽那种。 那边任随也从袖中取出了“大吉”。 “当然是随身携带,仅此一支。行走修真界这么多年,凶命一条的人数不胜数,打得过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说看错了其实是这根大吉。” 云昭:“哇……” 喻舟则问:“打不过的多吗?” 任随挑眉一笑,“打不过的被我炸死了,所以不存在。” “那,那群人呢,他们似乎发现我们了。”云昭抬手一指。 这次没指空,这次指到了一群人。 ……一群,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人。 有男有女,人数众多。沈轻迟观察了一下他们衣着,惊奇发现,这还是一群大杂烩。 哪个宗门的都有。 花花绿绿,好不鲜艳。 沈轻迟心情好,主动抬手打了个招呼,“嗨。” “你们吵完了?妖兽也杀完啦?” 任随跟着招了招手。 “嗨。” 大概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对面为首几人愣了一下,竟然也跟着抬手,“嗨”了一声。 只是没过两秒便反应过来,其中一暴躁黄衣男子重重“啧”了下,“打招呼干什么?!” “你们躲在树林里,听了多久,终于躲够了?” 云昭:“还好,没听全,你们可以再吵一会。” 沈轻迟没生气,而是深深叹了口气,道:“哪个宗门的?现在人脾气怎么都这么差。” “说不定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那黄衣男子在原地又惊又叫又跳,“你、你——!偷听态度还如此恶劣,如此出言不逊!” 他的同伴仿佛被他传染,也是一副暴跳如雷,呲牙咧嘴的模样。 喻舟则:“好像一个大菠萝。” 段涣:“想吃。” 云昭认真地看了几眼,“哪有,明明是一根跳跃的香蕉,他旁边是猴子。” 段涣:“也想吃。” 任随:“不像鸭梨吗?丹峰以前有学子养鸭,不知道变成烤鸭了还是被我炸成灰了。” 段涣:“吃。” 几人若无旁人地聊了起来,又把对面一群水果气得够呛。 “你们这样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究竟意欲为何?!”黄衣男子怒吼道。 他身边的棕衣男也怒:“怕不是想要趁我们杀死妖兽时正虚弱,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两人身侧还有一个粉色衣裙的女子,“奸诈小人!但我们人多,你们是绝对打不过的,还不快快,给我们一个交代!” 段涣:“菠萝、椰子和桃子。” “想起来了……”沈轻迟喃喃道:“今天吃饭吃到一半被那群人打岔捣乱,光顾着收拾他们,忘记吃饭后水果了。”—— 作者有话说:只进油盐。【】 40-50 第41章 都怪我有点笨笨的>_< 几个水果说话不过脑,沈轻迟几人刚闲聊几句,他们自己便把底细抖落了个干净。 沈轻迟都有点怜爱这些水果的所属宗门了。 此前还觉得学宫里学子懒懒散散极其不靠谱,现在看来,原来是脑子在学宫时期便已用尽了。 黄衣男子嚷嚷着他们偷听,但说实话,沈轻迟还真没听见几句,真正听全的人是任随。 见他们这般如临大敌,沈轻迟有点好奇,虚心请问道:“刚刚没听清,可以再讲一遍吗?” 喻舟则闲暇时便爱听学宫各处小道消息奇闻逸事,闻到八卦气息,他用扇面掩住口唇,问任随:“你刚刚听了全程,他们在吵什么?” “……”任随张口,想说的太多,一时间无法全部复述,只好拐了个弯儿,“比仙音宗小镇书苑话本有意思。” “比起学宫呢?前几日我见执律院弟子收缴了一本《纯情天骄榜一火辣辣》。” 云昭听了一耳朵,瞳孔地震:“你看过吗,讲的什么啊?” 段涣:“恨海情天缠缠绵绵。” 任随:“你看过?描述的好无聊。” ……又聊起来了。 但和水果们上次的暴跳如雷不一样,这次他们眼睛睁得大大的,耳朵统一向这边偏。 ……天道好轮回,偷听者恒被偷听。 沈轻迟打了个哈欠,“你们还能不能再吵一遍?” 粉衣女子眨眨眼,“……你们学宫这么刺激?好可惜,我当年没考上。” 她如数家珍:“但我搜罗了很多学宫八卦,每天一遍。最精彩的还是那篇《高岭之花跌下神坛后》,天才剑修主角,超级刺激。” “有多天才?” 粉衣女子:“超级天才!沈轻迟!听说过没有?” 沈轻迟:“?” 坏了。 八卦吃到我自己。 那粉衣女子已经声情并茂,滔滔不绝地讲述:“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她,但那本写得太好了……我完全刻在了识海里……” “书里写沈轻迟和她师兄青梅竹马,双双携手考上学宫……只可惜,沈轻迟身边蓝颜知己众多,被花花世界迷了眼,逐渐冷落了她的师兄!” “日复一日,终于,她的师兄不甘被如此对待,竟叛逃了!沈轻迟后知后觉察觉后悔,她绝不会让师兄离开半步!那一日,天崩地裂,厚重乌云压的人喘不过气,整个修真界都感受到了震撼!” “只见沈轻迟淡漠抬眼,嚣张地说,师兄,你逃不掉的。” 粉衣女子说着说着,兴奋地尖叫了一声,“怎么样,超级刺激啊!” 那黄衣男蹙眉,也跟着道:“我看的怎么不是这样?明明是,她双眼猩红,把师兄抵在墙角,利剑架在自己的脖颈,哑声道,不准走,命都给你!” 沈轻迟:“。” 云昭一等人悄悄瞥了沈轻迟一眼。 面前几个水果产生争议,又开始了激烈的吵架。 各种粉衣红衣黄衣绿衣人齐上阵,两嘴一张一合便噼里啪啦吐出一大段话,更有甚者把一旁死去的妖兽都拉上了,谁有异议就泼谁一脸妖兽血。 “你又在胡说什么?那话本我通读了不下百遍,她就是如此待她师兄!” “你们都放屁!分明是她师兄根本没有叛逃,沈轻迟只是借此机会,两人双宿双飞,囚禁她师兄数十年!” “……有点刺激,你那版还在吗?让我看看。” “速看。” “……” 沈轻迟忽然有一种无力感。 累了,这个修真界,师兄爱毁灭就毁灭去吧。 任随凑到她耳边,悄声问:“真这么刺激啊?” “全是假的。”沈轻迟无情道。 “刚刚你听他们吵架,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 “是啊,”任随点头,“他们杀了两只妖兽,在讨论它们的生前关系,但缺乏想象力,编的有点无聊。” 最后她评价道:“赐大凶。” 云昭倒是接受度良好,只感叹,不愧是偶像,就连传闻八卦都如此震撼人心、版本众多! 喻舟则跑到对面和水果大军一起看话本了。 段涣眼神有点复杂,显然是真的相信了,他斟酌着问:“那你的蓝颜知己呢?” “……比如,段清。” 怪不得之前问她是否认识段清,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认识,原来他哥曾惨遭沈轻迟抛弃! 估计在段涣的心目中,沈轻迟已然成为修真界第一负心人。 沈轻迟:“……被我抛弃后寻死觅活废掉双腿祈求让我回头,这个答案怎么样?” 段涣的眉头舒展开了,“合理。” “……” 她开始怀疑段清以前是怎么教导小孩的了,怎么长成一幅和他完全相反的模样。 不一会儿,喻舟则便抱着一大堆话本过来,兴致勃勃地展示给她们看。 太好了。 如果话本主角不是沈轻迟就更好了。 那边粉衣女子还在招手,“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一定要都看看啊!尤其是那本《柔弱乐修狠狠爱》,那乐修现在可是仙音宗宗主!刺激吧!” “试问哪个看完这本的乐修不想在战斗时在沈轻迟身后奏曲……”她略有些娇羞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那可是超级天才,所有人都要仰视的天下第一啊!” 云昭十分赞许地点头,然后拿走了一本《我和我的病弱小尾巴》。 这些人,虽然初见印象很差,但爱聊八卦,还愿意分享,总不会坏到哪里去! 一开始时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一声声“真的假的”,“给我看看”中消弭无形,所有人都开心了,只留沈轻迟淡淡绝望。 她小发雷霆,把云昭几人的话本统统没收。 “清醒一点,我们现在是在秘境,我们应该在打劫而不是在看话本。” 喻舟则:“打劫完能看吗?我刚翻到一精彩处,只见沈轻迟在她那师兄纤细的脖颈上落下点点红梅……” “闭嘴。” 任随眼珠来回转,对喻舟则看的那本十分有兴趣。 沈轻迟是真的没想过,自己在大众视角中的风评……意外的还好,宋秋时居然真的没骗她。 大脑停滞了一瞬,但该打劫的还是要打的。 她放出一个巨大的灵力罩,将五颜六色的水果大军们拢成一团关起来。 随后瞥了云昭一眼,云昭意会,立刻接话,“打劫!把身上的好东西全部交出来!” 段涣:“水果。” 对面似是没料到她们变脸如此之快,呆愣了两秒,又在反应过来她们是认真的,且身前这个灵力罩,以他们的修为根本无法打开后,纷纷重归暴跳如雷状态。 “你,你们——!骗了我们这么多话本?!” “永远不会放过你们的!” 粉衣女子一边尖叫一边往外扔话本,“刚刚全部给你们了啊!真没有私藏,这是我仅剩的好东西了!” 灵力罩是沈轻迟亲自设计,除了活人,别的一切都能随意进出。 话本被不断扔至身前,沈轻迟如临大敌般后退了一小步,“不要这种,把乾坤袋扔出来看看。” 云昭和任随把东西都捡走了。 粉衣女子又叫道:“不是不要吗!那都是我的珍藏,不许捡,还给我!” 任随已经把那些统统收入囊中,“哈哈”笑了一下,“扔在地上,我以为没人要呢,有点浪费,我的了。” 粉衣女子似乎又想尖叫,任随给她扔了一根大凶。 她又如法炮制,给所有人都扔了一根大凶。 毕竟,遇上了她们,怎么不算运势超差。 罩内众人更气了,在座各位哪个不是天之骄子,怎么能受得了如此奇耻大辱!纷纷叫嚷起来。 “竟敢如此对待我们——你知道我是哪个宗门的吗!?” “你完蛋了,我家里在学宫有人,我要让我爹把你从学宫除名!” “说吧,你叫什么名字?现在放我出来还能饶你一下。” 沈轻迟淡淡道:“沈轻迟。” ……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粉衣女子猛地向前大跨步,贴着灵力罩,托着脸趴在离沈轻迟最近的一处。 “呀、呀……你居然是沈轻迟……!” 她脸色泛红,嗓音如初生黄鹂般清脆,全然不似讲述话本时那样振奋,“难怪我一见你便觉得亲切……原来是天下第一降临我身前……” “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呀!”她抬手,衣袖虚虚掩着眼角,“都怪我太笨了……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呜呜。” “你会嫌弃我吗……其实也没有特别特别笨,我是乐修呀,仙音宗上月月末考核我排第五,也就一般般啦,对了,你想听曲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弹呀。” 沈轻迟:“……?” 第42章 魔气。 修真界这届新人实在太过古怪,在秘境外一幅高傲冷漠做派,进了秘境尖叫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沈轻迟连打劫他们的心思都歇了,只想快速跑走远离这群人。 棕衣男子不仅穿得像猴子,说话尖叫动作也很像猴子,“别走啊——!我可以为你,为你炼一辈子的丹!” “只要你再看我一眼,给我讲讲,你从前的故事吧!我太想听了!”他抓耳挠腮急切道。 沈轻迟拉着几人就走。 棕衣男子声线穿透力极强,惊起一群枝头小鸟,树叶扑簌扑簌响,“真的要走啊?我在宗门内排行也不低的!” “真走啊——那千万要小心这秘境里的妖兽啊——变异了一样,特别凶!” 沈轻迟拉着几人就回头。 妖兽有问题,你早说啊。 她带着人走回去,棕衣男子的哀嚎戛然而止,像是忽然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但取而代之的是剩下的人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 “啊——回来了!” “我崇拜你好久了——” “带我走吧——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沈轻迟又想走了。 好吵,好吵。沈轻迟觉得他们比妖兽还可怕。 妖兽尖叫捅一下就死了,这群人不能捅,声音还比妖兽大。 沈轻迟有一种被猴子围观的感觉。 ……好可怕啊! 她把所有人统统噤声,最后挑了一个看起来最为腼腆的剑修,随手一点,“你说,妖兽怎么回事?” “呀——我吗??” “我从小就崇拜你了我考上剑阁就是为了瞻仰宗门启圣殿你的画像啊啊啊啊啊!” 沈轻迟:“……” 云昭:“真有吗???早知道我也考剑阁了……不对不对,还是考学宫吧偶像变同窗……” 蓝衣剑修尖叫:“啊?早知道我也考学宫——!” 沈轻迟打断她俩即将越聊越投机的对话,“所以,妖兽到底怎么回事?” “哦哦……”蓝衣剑修听到她声音,立马回到正题,她有些悲愤道:“这里的妖兽修为和外表完全不符啊!” “我们看到两只筑基期妖兽,这点修为,秒杀不是轻轻松松。毕竟谁不知道我们剑修从零开始越级打怪到飞升,可以说没有越级打怪成功或者濒死经历的剑修不是好剑修,血流成河才是剑修真正的浪漫……” 沈轻迟:“说重点。” “哦哦。” 蓝衣剑修轻咳两声,“当时已有几人在搏斗,但是很吃力的样子……我当场提了剑就要美救英雄,谁知、谁知……” “我也没打过。” 似是觉得有些丢人,她捂了下脸,“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我们齐心合力打败了那两只妖兽。” “可恶,可恶!我堂堂筑基,在剑阁排行也是遥遥领先,每次大比前都会瞻仰您的画像上供……但我们一起这么多人才彻底杀死那妖兽!定然是这次前来秘境没有带上画像……我特地花了五灵石买的便携版……呜。” “一堆剑修筑基不敌两只妖兽筑基,它们在秘境里修的才是真仙吗!我修的原来是假仙呜呜呜……” 沈轻迟:“。” 她如今在剑阁,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难怪她见这群猴子水果这么多人这么多派别,原来是偶然遇上,见义勇为出手相助扎堆的,又难怪这么臭味相投。 可惜脑袋看起来都笨笨的,比云昭和喻舟则脑袋都笨,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了,沈轻迟挥挥手,拉着耳朵早已不堪重负的几人走了。 等走远一小段距离后,她才把灵力罩和禁言术解开,饶是如此,鬼哭狼嚎的叫声还是传入到了她耳中。 沈轻迟连忙加快步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在外好歹是个小天才,在秘境里如此放飞自我,你们宗门长老知道吗?! 反正沈轻迟是不知道,沈轻迟要吓晕了。 任随心有余悸,“人类怎么能吵成那样……大凶签不该给他们,大凶的是我们……” 段涣无言揉了一路耳朵,但还是艰难道:“……水果。” 呼喊声在沈轻迟翻出来了一个苹果扔给他后结束,段涣默默啃苹果去了。 喻舟则苦着张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扇子都被他塞进乾坤袋不晃了。 云昭听惯了段涣弹琴,对这点程度接受良好,更何况不久前她甚至想加入那群人一起冲着沈轻迟吱儿哇乱叫:“我也想吃。” 沈轻迟也扔给她一个。 云昭边啃边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这里好大。” 这秘境灵气充裕,花草树木生长更是旺盛,天空被高大树木遮蔽,只有零星几缕阳光撒下,难以琢磨身处何地。 沈轻迟沉默两秒,“……走着看着吧!找到只妖兽看看再说。” 任随:“你是不是不认路?” “没有。” “真的吗?” “……” 任随想了想:“不如我把这里全部炸掉,这样我们不仅能走出森林,还能找到其余人的位置,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她越说越兴奋,右手甚至已经摸上乾坤袋想要取出炸药,跃跃欲试。 沈轻迟:“……还是算了。” “为什么算了?在这里炸一炸不会有人要我赔钱的吧?简直是最好的时机啊!” 喻舟则默默站得离她远了些,生怕下一秒惹到任随哪里不快,任随直接把他炸了。 “容易误伤,把这片炸了,除了树木残骸,你说不定还能看到人类碎片。” 沈轻迟说:“秘境算是可再利用的吧,万一一炸把这里毁了,不止学宫,整个修真界的宗门可都要找你麻烦了。” 任随悻悻,最后还是不甘心地“嘁”了一声,勉强散了这个念头。 但她也没闲着,把一路上看到能炼丹的灵植全摘了,摘完又用致幻丹伪造出灵植还在的假象,不仅如此,任随还在那幻觉灵植的土壤下埋了一小点炸药。 威力刚刚好,不破坏周围环境的同时,还能给摘到假灵植的人换一个崭新的爆炸卷毛发型。 沈轻迟问她怎么这么缺德,她神秘兮兮,“我不希望别人看到灵植后能采摘得像我那么轻易。” 沈轻迟觉得这个主意太坏了。 于是她帮着埋了好多。 甚至还加入了自己的小巧思,比如添加一点会散发各种气味的丹药,多埋一点烟雾符。 高端的秘境战 争,就是这般朴实无华。 云昭原本还有点良心上的不安,最后埋得不亦乐乎,段涣一声不吭只做事,埋出速度埋出强大。 喻舟则这人除了外表像端庄世家公子,别的地方没一点像。 除了沈轻迟和任随,数他最开心。 一想到会有笨蛋会被他们的陷阱打败,喻舟则就高兴地摇着扇子笑个不停。 修真界能有这样的坏人,感觉未来光明多了。 几人走一路埋一路,还会原路返回在陷阱旁蹲守,看倒霉蛋被炸弹炸得灰头土脸,她们躲在树后笑得前仰后合。 段涣外表阴郁,笑点却低得出奇,沈轻迟看着那张和段清如此相似的脸笑得这么开心,莫名有种惊悚感,具体表现在她想给段涣也来一炸药。 最后用她强大的意志力扼制了,沈轻迟想,段涣真要谢谢她。 又走了一小会儿,终于遇上了一只落单的妖兽。 那妖兽体型庞大,尖锐的獠牙泛着寒光,浑浊的双眼冒着血,看到沈轻迟一行人,顿时兴奋无比,直冲他们奔来。 殊不知,沈轻迟一行人比它更兴奋。 黄金剑出鞘,竟比那日光还要亮上几分,却仍亮不过云昭充满斗志的双眼,“终于!” 一路上妖兽仿佛都绕着他们走,细细想来,自从进入秘境,见到的唯一两只妖兽,就在那群吵吵嚷嚷的人身边躺着,死的不能再死了。 如今终于看到一只活的,哪能不兴奋。 喻舟则手腕翻转,数张符箓便朝妖兽飞去,他手中折扇倏地变大,轻轻一扇,符箓紧紧贴在妖兽身上,不过三秒,噼里啪啦声响起。 一阵烟雾飘起,不等消散,那妖兽被激怒,狂吼着冲出大雾,体型竟比刚刚还要大上几分。 再一细看,妖兽身上受那符箓的伤竟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鲜血都不曾滴下。 喻舟则哀嚎了两声,又扔出数张符箓。任随不甘示弱,给云昭塞了回元丹后便不断地朝妖兽那里扔炸药,不求准,只求多。 一声又一声响,地面上霎时多了无数小坑。 沈轻迟敲了喻舟则脑袋一下,“不准学那群人吱儿哇乱叫。” 喻舟则声音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拐了个弯,“……但是这个妖兽!皮怎么这么厚!” “我的符可是、可是……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又被沈轻迟敲了。 段涣指尖翻飞,浑厚灵力含着道法真元,不断朝着妖兽攻去。 这妖兽着实棘手,云昭边砍边跑边叫,在小坑里跳来跳去。 “啊!砍动了!” “呀!他想吃我!” “啊啊啊啊啊!” 沈轻迟察觉状况不对,清亮剑鸣声响起,她飞身加入战局,一剑撕裂浑浊浓雾。 妖兽发出了一声痛苦尖锐嚎叫,随即周身气焰更盛,在树林间横冲直撞,攻势愈发猛烈。 不远处还有三个近战无能,照这个情况下去,妖兽撞到的树木砸中那三人是迟早的事,沈轻迟只想速战速决。 她周身灵力暴起,凌冽剑意随着冰冷剑光,直直砍向那妖兽最脆弱的脖颈。 只一下。 沈轻迟便知不对劲。 这妖兽顶多金丹修为,而她已是半步飞升,这妖兽绝不可能接得住她这招。 心有疑虑,沈轻迟手下便不再留情,原本想让那几人练练手,可如今这根本不是寻常妖兽水准。 澎湃汹涌的剑气不断朝那妖兽攻去,光是威压便让那妖兽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出几下,它便断了气,轰然倒下的瞬间,又激起一阵灰尘。 喻舟则三人跑到她们身边,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这妖兽真是吓死人了!” 沈轻迟没说话,翻过那妖兽身体,毫不留情地抛开它腹部。 果不其然,看到了一颗泛紫的妖丹。 ……魔气—— 作者有话说:昨天因为大风断电断网到凌晨一点啊啊啊 最近极端天气好多大家注意安全!>口< 第43章 恶意引战啊! 正常妖兽的妖丹是金色的,泛着淡淡莹润光芒,似人类金丹。 而此刻这颗妖丹已被魔气侵染,若是没遇上沈轻迟一行人,待到魔气完全侵入,这只妖兽实力大增,只怕秘境中弟子均是凶多吉少。 妖兽殷红鲜血不断从沈轻迟掌中滴落,那缕紫色魔气暴露在空气中,片刻便消散,仿佛从没出现过。 沈轻迟面无表情地捏碎了那颗妖丹。 喻舟则闭着眼睛把手帕扔给沈轻迟,“啊啊啊你快点把手擦一擦,吓人啊!” 沈轻迟条件反射般接住,她本来没想用的,但接得太快,鲜血已染上手帕,她目光触及手帕角落绣着的淡绿色竹纹愣了一下,随即回神:“你又晕血了?” 喻舟则没说话,云昭双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道:“是真的吓人,你刚刚表情好恐怖的。” “啊。” 她方才没想太多,只是本能地去做,脸上自然没什么表情。挖出妖丹时连剑也没用,混着血肉,徒手挖出了那侵了魔气的妖丹。 挖出的那一刻,心里也没有太多感觉。 沈轻迟只是在想,她师兄,到底在干什么啊?! 又是魔气又是天道,没完没了了。 清理完手上的烂肉残渣和妖丹碎片,沈轻迟对着手帕放了七八个清洁术才还给喻舟则,她转向众人,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这秘境被魔气入侵了,妖兽指不定哪刻就会变异,以你们现在的实力,胜算很小。” 云昭“啊”了声,“那现在秘境里所有人岂不都是很危险?” 沈轻迟凝重道:“嗯。” 喻舟则拿出好几张传信符,输进灵力,符上纹路短暂地亮了一瞬,随即又熄灭。 “秘境与外界的联系断开了。” 沈轻迟垂眼,这一切的一切,太熟悉了。 “我不确定还有多久情况会变得更糟,现在要找到在秘境里散落的所有人,我送你们出去。”她说。 “你要强行劈开一条通道?”喻舟则惊讶,随后他想到沈轻迟话中意思,“那你呢,你不出去吗?” 任随拿了三枚铜币来回抛,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云昭想到某种可能性,在沈轻迟身边走来走去绕圈,急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不要啊!那种办法,肯定很耗费灵力!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就算、就算,那也太孤单了……” 说罢,她倏地停下脚步,拉住沈轻迟衣袖晃啊晃,“也带我一个吧!我不想走,我想留下和你一起。” 沈轻迟抽回袖子,别开脸,“我很强。” “知道呀,知道的!你是整个修真界,最强的人,所以秘境里遇到的大家都很崇拜你……当然不希望你去一个人面对!”云昭眼泪汪汪,“大家都很想和你一起的!” 喻舟则摇着扇子连连点头,“这算不算拯救修真界?族中古籍定能为我单开一页……” 任随挥臂,把铜币扔得很远,远到再也看不见,“刚算过了,让我留下,这件事绝对可以顺利解决。” 段涣静默站着,与几人并肩,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 沈轻迟一时间有些恍惚。 以前也是这样,但她当时说的什么?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沈轻迟曾被不熟悉她的人评价太过目中无人,她觉得说得挺对。师兄说过她太过一意孤行,她觉得师兄说得也很对。 然后这两个标签就伴随着她,伴随到段清断腿,宋秋时病情加重,师兄叛逃,她崩溃闭关。 云昭看她沉默不语,又抓着她的手,笨拙地拉了一个钩,“说好了!” 云昭朝身后使了几个眼色,其余几人立马围了上来,纷纷学着云昭的样子拉钩。 “不说话,默认了!” 沈轻迟:“……” 她垂眼,看着眼前交拢的小指,视线仿佛都模糊了,过了很长时间,她低声道:“……嗯。” 云昭很大声,重重道:“嗯!!” 沈轻迟忽然就 心安了,她看了眼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接下来任务,“不管要不要走,找到秘境里的所有人,聚集起来是关键。” “怎么聚?一个个抓吗?” 任随:“那要抓到什么时候……” 喻舟则扇柄抵在下颌,思考道:“有没有什么,摄人心魄,一听就能把人震住的东西?” “……” “……”云昭想到一种可能,“……好像,真的有?” 几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于是齐齐转头,看向了—— 抱着琴打哈欠的段涣。 段涣:“?” 云昭:“够摄人心魄吗?” 沈轻迟:“超级够。” 段涣:“……” 任随凑到他身边,她还没听到过,连比划带问道:“你弹琴什么样子?我认识的乐修好看程度和好听程度成正比,那你弹得是不是特别好听?她们都夸你摄人心魄。” 段涣停顿了一秒,“对。” 任随又问:“那你是不是还有,听了能让人致幻然后向这边赶来的曲子?” “……这个没有。” 沈轻迟评价:“这个听起来像邪恶魔修会做的事情。” “哦,”任随点点头,“那你能现在变成邪恶魔修吗?把人全部聚过来。” 段涣表情逐渐变得空白,“不能吧。” 喻舟则敲了敲段涣脑袋,把他从神游天外的状态敲回来,“如果真那样,我们要消灭的人就变成他了。” 任随有点遗憾,“可惜,你穿得很像魔修,表情和脸也很像魔修,就是那种,阴郁偏执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段涣:“……啊?” 云昭在一旁捂嘴偷笑了半天,沈轻迟过去拉开任随,语气同样带着笑,“那你有发现吗,阴郁偏执杀人不眨眼大魔头脑袋过载了。” 段涣长了一张看起来很聪明的脸,实际上多来几个问句他的脑袋就会逐渐空白无法思考。 沈轻迟经常看着他感慨,你和你哥怎么一点不像,是不是你哥把你的脑子全部抢走了? 任随:“发现了。好玩。” 段涣…… 段涣沉默,段涣坐下,段涣弹琴。 喻舟则趁机,在他的琴身贴了一圈扩音符,保证让整个秘境听得清清楚楚。 段涣抬手,琴弦颤动的那一瞬间,任随表情空白了。 她茫然抬眼,却发现另外三人早已习以为常地捂住了耳朵,一幅幸灾乐祸的表情。 沈轻迟:“怎么样?够不够摄人心魄?” 任随:“……够。” 原来是这种摄人心魄!任随感觉摄的何止是心魄,她的脑袋,耳朵都快要消失了,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升。 升的不是天界,是地府。 任随痛苦地捂上了耳朵。 段涣却渐入佳境,仿佛把被人逼问,被识破其实并不怎么聪明这件事的悲愤心情也融入曲中。 越努力,越难听。 林中惊起无数飞鸟,沈轻迟甚至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先前遇到的那群水果尖叫。 “啊——!什么声音!”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时候差不多了,沈轻迟也拿了一堆扩音符,又用灵力加持,缓缓开口道:“我是沈轻迟,其实这十年里我被困在秘境了,速来琴声源头拯救我,我将传授你我的独门剑法。” 喻舟则:“……好像骗子,真的有人会信这个吗?” 云昭伸出食指,摇头晃脑,一幅“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你根本就不懂沈轻迟这三个字中的含金量啊……” 喻舟则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呀——真的吗!” “天哪!偶像居然这么可怜!我这就来拯救你!” “绝对不是为了你的独门剑法!” 看着云昭信誓旦旦的表情,喻舟则忽然知道之前,任随为什么能那么认真地说“剑修,真好骗”了。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他问:“那还有别的呢?现在只有剑修上当。” 沈轻迟不急,淡淡的,换了一张扩音符,接着说道。 “弹成这样能进仙音宗吗?非自夸,感觉仙音宗宗主就和我差了一点,有没有比亲传更好一点的弟子席位?长老也行。” “感觉医修没必要存在了,去哪都要人保护,便捷程度还不如丹药,不服来辩。” “符修除了会乱画几笔还会干嘛?我上我也行。感觉我们宗门里到此一游全是他们写的,没素质。” “猜猜哪个是丹修炼的小药丸哪个是排泄物?” “……” 沈轻迟一口气念完,长舒一口气,抬眼便见任随和喻舟则两人一脸凝重,抿着唇不说话。 远处声音更加嘈杂。 “究竟是!谁!啊!” “竟敢诋毁我们宗主!!弹得还不如我太奶打鼾!!” “医修!怎么你们了!有本事早说啊!早说不要医修啊!” “啊啊啊啊!我要把你全身上下都画满王八!” 段涣手一抖,弹错了一个音。 喻舟则张了张嘴,“你确定他们来的话,不会先围殴我们吗。” 任随:“恶意引战,感觉我有被攻击到。” 云昭:“嘿嘿。” 沈轻迟心情变得很好,她自信一笑,“没事,我超强。” 下一瞬,混着磅礴剑意的灵力屏障拔地而起,将五人拢在其中。 喻舟则:“这算画地为牢吗?” “只要我们不出去,他们就打不到我们?” 沈轻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向这边奔来的,面目狰狞的人们笑得开怀。 聚在灵力罩外的人越来越多,什么剑气啊符纸啊丹药啊都往灵力罩上招呼,更有甚者,拿着琴砸,沈轻迟看了都心疼。 外面的人叫嚷着。 “出来啊!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有本事引战有本事出来啊!” “你们被我们包围了!” 沈轻迟见状差不多了,打个响指,灵力罩顿时在顶端开始,自上而下消散。 围着的众人还没来得及狂喜,便看到灵力罩在半空中,变了个方向,向外倒去。竟直直将他们围了起来。 沈轻迟得意地重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你们被我们包围了!”—— 作者有话说:偶麦噶突然收到两百多瓶营养液…… 感谢,感谢,特别特别感谢啊!(^з^)-☆ 第44章 画符没未来。 四周一时群情激愤。 “别这么激动啊……有句话没骗你们。” 沸反盈天中,沈轻迟拔剑出鞘,玉石金环相击,秋星为铓,神鬼辟易。 她手腕微扬,雪亮剑光直冲天际,照亮她轻狂眉眼。 “我真是沈轻迟。” …… 嘈杂声静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抬头仰望着,那道浓得仿佛化为实质的凛冽剑意。 天下间,独属于沈轻迟一人的剑意。 “好了,”沈轻迟满意收剑,“看看自己身边,认识的人都在不在?” “秘境现在很危险,不宜久留。” 她话音落下,四周嘈杂声又起,比先前更激烈,云昭还在小声感慨,“帅啊……” 任随把几根竹签扔上天,金色灵力在其周身盘旋,竹签随风飞扬,最后落在她手心,“帅吗?” 喻舟则将额前碎发理得端正了些,青玉扇抵在唇边,“帅吗?” 沈轻迟:“比我差点。” 段涣:“好多点。” 沈轻迟意外地瞥了一眼段涣,“这么会说话?” 有风乍起,段涣怀抱着古琴,暗红色衣角随风飘扬,“帅吗?” 沈轻迟:“好刻意。” 段涣:“……” 其余三人齐齐复读:“好刻意。” 段涣:“……” 远处再没有人赶来,被灵力罩反过来包围的各宗弟子们七嘴八舌举手叽里呱啦。 “我们宗门人齐了!” “我们,我们也齐!” “剑阁齐!求独门剑法教程!” “……” 其中还夹杂着几句恶 评。 “所以究竟是谁弹的琴?总不会是沈轻迟……” “不要污蔑!她后面有个抱着琴的,弹成这样,白瞎那张脸。” 云昭凝了一团灵力把段涣的耳朵掩上,“恶评别听。” 确认没有散落在外的弟子,沈轻迟开口道:“我聚集你们到这里,是因为这个秘境被魔气入侵了,留下来要么死要么重伤,所以接下来,想走的我会送你们走,想留下的生死自负。” “……魔气??我说妖兽怎么那么难打啊啊啊!” “天呐那修真界会不会被入侵?魔修要干嘛?” “真的吗……偶像……我要留下和你一起拯救修真界……” 沈轻迟给他们留了时间思考,最后想要留下的人数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人群自动分为了两波,一边想要留下,一边想要离开。 离开的那一边,大多都是在先前与妖兽搏斗中受了伤还未痊愈,难以再度战斗的。 沈轻迟讶异挑眉,却又觉得这个结果也尚在情理之中,毕竟这个年龄,正是年少气盛,想要拯救世界的时候。 她便不再言语,再次拔剑,风云变幻。 厚重磅礴威压化作实质,落在人身上却轻飘飘,如春风化雨般柔和,空旷的地面,一个巨大的传送阵逐渐成型。 维持法阵需要不少灵力,她轻轻喘气,抬了抬下巴,“喏,去吧。” 罩在想要离开的人群上方的屏障消散,他们一步三回头,对错失拯救世界的这个机会十分惋惜,站在传送阵上后,顷刻便消失不见。 最后留下的那群人,眼神皆是亮亮的,炯炯有神地望着沈轻迟。 沈轻迟也没让他们失望,手指轻抬,灵力罩包裹着他们一同升空,在他们期待的眼神中,沈轻迟把他们放在了传送阵上。 一阵白光闪过,原地只留下了沈轻迟几人。 传送阵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后便关闭,沈轻迟舒了一口气,剑尖抵在地面,斜斜倚着。 云昭一脸问号:“……他们不是想留下的吗?” 沈轻迟有些怠懒地“嗯”了下,“但我没同意他们留下。” 任随:“……帅啊。” 沈轻迟恢复了点力气,很浅地笑了下,“是吧。” 喻舟则蹙眉,“那你有想过你怎么办吗?一下子送走那么多人,你现在的状态可不算好。” 段涣:“我会弹疗愈的曲子。” 喻舟则:“……这还是算了,万一状态更差呢。” 段涣:“我哥谱的。” 沈轻迟:“更算了。” 段涣放弃了,只留下一个哀怨的眼神便不再说话。 喻舟则似乎轻啧了一声,颇有些自暴自弃。 下一瞬,一股清凉舒缓的淡绿色灵力从他指尖散出,逐渐融入沈轻迟身体。 沈轻迟:“……?” “你是医修?” 喻舟则扇子展开,把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指尖还在源源不断输送疗愈灵力。 “别乱说啊……家里不知道我做这个。” 云昭:“你说得好那个。” 任随:“你也认清画符没有未来了吗?” 段涣发出灵魂质疑:“那你以前的符……?” “买的啊,”喻舟则坦坦荡荡,“我有钱。” 段涣闭嘴了。 “入学宫时可以自行选择想要修习的山峰,”喻舟则说:“族中想要我修习强大的,可以自保的门类。” “我对那些没兴趣,但还好我有钱。” “符修轻松,画符扔符便好。我有很多钱,自然能扔很多符。” 云昭问:“那你怎么还会医修的法术?” 提起这个,喻舟则声音都低落了,“其实还是对这个有一点点感兴趣,所以每天跑去药峰偷学的。但是、但是……究竟哪个医修,会晕血啊?!” “说出去很丢人啊,我在族中也会抬不起头的……” 任随:“听起来好随便。” 沈轻迟眉头舒展多了,“那你怎么忽然就暴露了,不怕我们每天笑你晕血医修啊?” 喻舟则:“……自然是有我的考量!总不能我们真一起死在这里,我还想被世人称颂!” “更何况,我们还是同乡啊……眼睁睁看着同乡死在眼前,总不好见死不救!” 沈轻迟点头,“这样啊。” 段涣悄悄偏头,“他怎么这么激动。” 云昭说话也悄悄,“少爷病犯了。” “少爷病是什么?” 云昭刚想答话,猛然想起身边这位其实也是个少爷,虽然总是穷得吃不起饭,但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修真界天龙人,于是默默闭嘴了。 “?” 喻舟则还在那边断断续续口不择言,“总之,就这样啊……别再问了,也别说出去……” 任随:“其实没人问。” 喻舟则表情很好笑,但沈轻迟不忍再打碎他的一颗玻璃少男心,拍拍任随肩膀,“别说了,他快自闭了。” “走吧,去找源头。” 得益于喻舟则,沈轻迟的灵力恢复得很好,若要是旁人施展出这么庞大一个传送阵,早该灵力枯竭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没了后顾之忧,她们逐渐向秘境深处走去。 越走,沈轻迟便越觉得魔气萦绕不散。 ……又来了,熟悉的感觉。 一路遇见许多妖兽,它们却并不似先前遇到的那样,嗅到活人味道便奋不顾身地袭击。 而是一脸烦躁,不断在原地盘旋,肆无忌惮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对沈轻迟一行人视若无睹。 不变的是,沈轻迟能感受到,它们很强。 秉持着保存体力的原则,她们一路并未招惹妖兽,安然无恙地走入了最深处。 ——那是一个庞大的深紫色法阵,源源不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在距离它几步远时众人顿住脚步,纷纷蹙眉。 喻舟则:“这什么?怎么比刚刚那个传送阵还大……” 任随抽了一支大凶,朝那边掷过去,还未触及到地面,便被燃起的紫色焰火吞没。 “……哇,大凶。” 云昭眨了下眼,学着她的样子,随手拔下身边杂草,附上灵力,朝着法阵扔去。 杂草与竹签一样被燃烧,而灵力,在飞向法阵地界的那一瞬间被吸收了。 云昭:“哇,怎么还区别对待……” 沈轻迟静默站着,一言不发。 第45章 我要杀你了。 沈轻迟一瞬间想了很多。 她想到那缕魔气,想到话本中毁天灭地的师兄,想到嘴上说着和人打架再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就不管她了,但还是会悄悄出现,臭着张脸把她捡回剑阁的师兄,想到那妄图吞噬一切的天道。 记忆如走马观花般不断浮现,她轻眨了下眼,朋友们在看着她,期待她会如何做。 沈轻迟定了定心神,单手握上剑柄,灵力附着在她周身,“你们在这里等候,我去探探虚实。” 不等其余人开口说话,沈轻迟便已踏上阵法。 顷刻间,狂风大作。 云昭等人只看到一阵刺眼白光闪过,沈轻迟消失在原地- 出乎意料的,沈轻迟没什么感觉。 没有晕眩,没有被燃烧,没有被吸收灵力。只是平平无奇地向前走了一步,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平常。 和朋友们看到的白光不同,她站在了一个黑漆漆的庞大宫殿,华贵,冰冷,没有丝毫人气。 太黑了,沈轻迟不喜欢。 初来乍到,她闲庭信步,拖曳着剑,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难听的嘶剌声在空荡殿内不断回响,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那样轻松惬意。 忽然,隐秘的拐角处走出一个人影。 沈轻迟看也没看,手腕轻抬,眨眼间雪亮剑刃便贴上那人脖颈。 她听到那人顿住脚步,轻笑了一下,然后问:“吃了吗?” 沈轻迟:“……” 这声音太过久违,久违到沈轻迟剑刃又贴近了几分,那人颈上顿时多出一道血痕。 那人笑,“怎么总 喜欢这样和人打招呼。” 沈轻迟:“那你忽然在秘境布下阵法诱我前来,这是你的打招呼方式吗,师兄?” 谢殊不笑了,大殿内漆黑一片,有冰冷的光束落下,照亮他久居高位的漠然脸庞。 好陌生。沈轻迟想。 于是她不再等谢殊回话,她说:“我现在杀了你,魔域会大乱吗?” 谢殊顺着她的话答道:“不会。你见到的只是我的一缕分魂。” 他又轻笑,“不过你真的要杀了我,我也没意见,但是要等一会儿,我还有一件事要办,不会太久。我在魔域搜罗了很多你喜欢的东西,但是太久没见,不知道你现在喜好是否变了。” “变了也没关系,我写了遗嘱,等我死后,一切都归我的没良心师妹所有,魔尊之位也是。” 沈轻迟:“什么事情?毁灭世界吗?” 谢殊:“不是。” “那是什么?” 谢殊:“事成之后再说。” 四周太过寂寥,有血珠顺着剑身滑落,一滴一滴掉落。 滴答,滴答。 沈轻迟又问:“事成之后你死了怎么办?我还能去找谁说理?对着死人一遍一遍说,你当年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就走,为什么又什么也不说就变成了一个死人?” 宽大的深黑袖袍拂过她脸颊,沈轻迟闻到了一点熟悉的香味,紧接着是一双手拍了拍她发顶。 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响起,“没良心。” “你什么时候讲过理?这话是不是谁对你说,你答不上来,所以过来反问我了?” 沈轻迟:“……” 她想打掉谢殊的手,那股香味却源源不断将她包围。 谢殊以前也是这股味道,再以前,沈轻迟也是。 在有清风的午后,她喜欢拉着谢殊偷懒,两个人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闲聊,沈轻迟嗅着身侧味道,“师兄师兄,你身上用了什么?没闻到过,好香好香。” 谢殊偏了偏头,“路边随手摘的花,和衣服一起洗了。” 沈轻迟凑在他身边,又闻好几下,“我也想要,我也想有这个味道,你下次能不能把我的衣服和你一起洗?” 谢殊很无语地瞥了她一眼,“师妹,你知不知道——” “什么什么?” “你求人办事的时候话会很多,叨叨叨不断,”谢殊冷漠道:“不想自己洗衣服直说。” 沈轻迟:“……我不管啊!我就是要!” 谢殊无奈:“怕了你了。”- 往事又重现,沈轻迟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平静地接受这件事。 她又一遍重复:“那你快点回答,我现在很忙的。” 谢殊高举双手,“事成之后再说。” 随着他动作,剑尖偏离,不自觉又深入几分皮肉,谢殊却仿佛浑然未觉。 沈轻迟抽回剑,带起一串殷红血珠。 锋利剑尖再度指向谢殊咽喉,“我要杀你了。” “嗯。” 谢殊眼中染上笑意,他神情从容,“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死在你的剑下。” 沈轻迟:“……” 她最讨厌谢殊这副模样。 于是她不再犹豫,剑光亮如白昼,瞬间没入谢殊胸膛。 鲜血涌出,却被深黑衣袍尽数吞没,黑色与血色混杂,沈轻迟看不清。 身躯倒下的一瞬间,谢殊手掌拂上沈轻迟脸颊,他表情愉悦,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没关系,没关系,不会有问题的。” “师妹,别怕,结局定会如你所愿。” 沈轻迟:“……”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有气无力,但谢殊还是浅浅笑着,“瘦了这么多,我都没哭,你怎么在哭。” 沈轻迟:“……” 那双手失去温度,最终软软垂下,再无生机。 沈轻迟把剑从他胸膛拔出来,浓稠血液一点点滴落,她的剑依旧光洁如新。 眼泪混入血液滴进胸前血洞,消失不见。 “丑死了。” “当上魔尊还穿这么丑的衣服,谁要你的遗产,”沈轻迟如同梦呓,似在哭诉,又似在泄愤,断断续续不停说着:“每天还在亲手洗这个丑衣服,魔尊就这么穷,谁想继承。” 周围环境开始不断摇晃,宫殿产生裂缝,逐渐崩塌。刺眼强光照进,沈轻迟眯了下眼。 地面谢殊的尸体在照上光线的一瞬间消失,连带着血迹,变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轻迟下意识想要挽留,却总是徒劳。 一切开始变得透明,茫然无措之际,远处朋友们在向她招手。 段涣抱着琴,一身暗红色衣袍,他身侧是不紧不慢摇着扇子,身着淡绿色暗纹长袍的喻舟则,他今日为了与衣服相称,特地换了纯白骨扇。任随和他们隔了一个身位,竹签在指尖旋转,朝着沈轻迟望来。 云昭单手拿着剑,蹦蹦跳跳地和沈轻迟招手。 “我们在这里——!” 宫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白色空间。 沈轻迟抹掉眼尾泪痕,朝着他们走去。 喻舟则:“我就说她肯定没事吧!” 云昭:“还用得着你说?当然没事!” 沈轻迟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段涣:“有受伤吗。” 沈轻迟在原地转了个圈,“没。” 云昭:“那就好啊!” “等你好久不见人影,我们担心你,然后直接被拉来了这里——!但还好转头看见了!” 众人重逢闲谈之际,沈轻迟忽然察觉不对。 一股令她不适的气息在逐渐接近,云昭等人聊天声淡去,神情均是变得凝重。 段涣额头甚至浮现出了一点细细密密的冷汗,他修为最低,抵挡不住威压。 沈轻迟抬手,一层灵力罩浮现,众人的脸色才好了许多。 那东西缓慢靠近,最终停在沈轻迟三步之遥。 像太阳,又不似太阳那般热烈温暖,它阴冷潮湿,只一眼,沈轻迟便忍不住蹙眉。 它低沉开口,分辨不出男女,毫无感情,不怒自威。 “倒希望你还是从前作风。” 这话并没有对着谁说,沈轻迟却心知肚明。 在场与它有从前的只沈轻迟一人,那算不上什么好的回忆。 “你师兄选择归顺于我,那你呢?”它又说。 沈轻迟:“……” 她不说话,朋友们不说话,那东西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等。 沈轻迟不是不想说,是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她无话可说。她只能拔剑。 这世界上沈轻迟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很多,她不接受,所以她拔剑。 锋利剑身映出她冷漠眉眼,剑嗡鸣着,回应主人心意。 无形剑意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寒气凝结。 云昭同样拔剑,立在沈轻迟身侧。段涣指尖搭上琴弦,琴音蕴含着道法真元,战意更浓。 喻舟则翻出一堆聚灵符疾行符分给众人,任随手中签文判词浮现,闪着金色灵力漂浮在空中。 “你若觉得自己能杀了我,那便来。” 那声音无悲无喜,仿佛只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沈轻迟敛眉,剑意在空中炸开,纯白空间内无端落雨。 细细雨丝源头连着沈轻迟手中利剑,刺骨寒气与磅礴雨势一同朝着那东西劈去。 云昭黄金剑气灼灼,剑光所及蒸发无数雨滴,一寒一炽强大剑势席卷整个空间。 剑啸混杂琴音,凄厉冲天。 那东西躲也不躲,竟直直接下这两剑! 它只微偏了位置,而后漠然道:“你变弱了。” 沈轻迟:“……” “我不知是该失望还是高兴。” 它长叹,但就连长叹,也毫无真意。分不出它是真情实感 ,还是只在模仿人类的行为语气。 它不再言语,周身光芒更盛。 水汽一夕间全部消失,震耳欲聋的轰鸣取而代之,雷光闪烁,似在诉说它的愤怒,下一瞬,径直朝着沈轻迟劈去! 第46章 我道如剑。 沈轻迟本能提剑抵挡。 激烈雷电与冰冷剑刃接触的下一秒,无数灵力暴动,空荡荡的纯白空间内顿时寒气四溢,几乎凝成实质。 寒霜结上沈轻迟眉眼,又在电光火石间消失不见。 她唇边溢出一丝鲜血,被她毫不在意抹去。 身侧众人遭到雷电波及,均有不同程度受伤,喻舟则自身难保,边吐血边向朋友们输送疗愈灵力,只恨自己平时怎么没多去药峰上课。 沈轻迟扯了下唇角,牵出一个讥讽的笑,“你也没有强到哪里去。” “这些年苦心经营,只有这种程度吗?” 那东西——可以称之为天道的东西,并不搭话,只用冷冷的目光不断审视着她。 言尽于此,沈轻迟咽下喉中腥甜,再度挥剑。 万钧雷霆如急风骤雨般落下,它快,沈轻迟就比它更快。 细细密密的凛冽剑气四散,寒霜烈日交融,剑啸若龙鸣。 天道化身高悬,不偏不倚接下这一招,周身光芒大盛,如神罚,降下无数雷霆。 云昭躲闪不及,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用剑支撑着才勉强站直身子。 沈轻迟怔然:“云昭!” 天道一声长叹,像是循循善诱的长辈,“走神不是好习惯。” 话虽然这样说,雷霆却丝毫不见衰减,反而愈加强烈。 刺目电光几乎笼罩整个小空间,恐怖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随着沈轻迟喊声落下的瞬间,一道裹挟着磅礴灵力的闪电直直朝她劈来。 天道的灵力本该至纯至净,至明至精,世间最亲和。 只可惜,天道有了私欲。 精纯灵力被污染,与魔气无异。 沈轻迟来不及挥剑抵挡,打算硬生生接下这道雷电。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古琴。 一切仿佛记忆重现,瞬间将沈轻迟拉回了痛不欲生的十年前。 沈轻迟经常对着段涣看来看去,说:“你怎么和你哥一点也不像?” 段涣捧着果汁,歪头看她:“?” 段涣在面对一长串问题时思考能力会变得很差,认真吃饭时也会变得很笨,沈轻迟就一直看着他。 看他阴郁漂亮的脸,看他明明是亲生兄弟,五官走势却和段清完全相反,性格,弹琴好听程度也相反。 要是段清听到沈轻迟这样说,早噼里啪啦和她聊起来了。 段涣低头,又喝了一口果汁- 沈轻迟看着眼前面如金纸,眼神却仍坚定的侧脸,又觉得,段涣和段清还是很像的。 一样的挡在她身前,一样的因为她而重伤。 “……” 宝剑昭昭,似初生朝阳,剑意灼灼,撕裂满室电光。 黄金剑持在云昭手中,热意仍未散去,灵力消耗过大,她不住低咳,眼神锐利不改,紧紧握着剑。 看到段涣挡在沈轻迟身前的那一刻,云昭内心划过了很多念头,最后留下的有且只有一个是—— 可恶!她动作怎么没再快一点,让他抢先了! 一气之下,挥出这一剑。 云昭只觉身体内灵力几乎被消耗一空,如果不是剑支撑着,她恐怕早就脱力,毫无形象地倒在地上。 得益于这一剑,众人有一丝喘息时机。 模模糊糊视线中,云昭看向沈轻迟,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像平时云昭练完一整晚的剑,偏头看到沈轻迟提灯倚在廊下,就会火速收剑跑到她身前,仰着脸,露出的那个有些腼腆,又仿佛大咧咧写着求夸奖的笑。 在倒下前,云昭心想,太好了,没有食言。 以前说好了……要变强保护你的…… “哐当”一声,黄金剑掉落在地。 沈轻迟:“……” 任随与喻舟则本就手无缚鸡之力,灵力消耗一空后,纵使还有着沈轻迟灵力罩保护,也无济于事。 此刻同样紧闭双眼摔倒在地,胸腔微弱地上下起伏着。 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了沈轻迟一人。 天道冰冷目光扫过她脸上神情,古井无波道:“你的弱点变多了。” “你不应对无关之人产生这么多情感。” 沈轻迟心情诡异地平静。 “你同样产生了感情,还好意思说我?”沈轻迟冷嘲道:“不对,你的可不算是感情,你只产生了贪欲。” “人类拥有感情,会有弱点是必然,但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弱点一定是弱点?” 沈轻迟:“而你有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等待着你的,只有毁灭。” 剑光冷冽,寒意透过剑柄,几乎要融入她的心脉。 小空间内无端开始落雪。 一片,两片。 小小的雪花飘落在她身前倒下的段涣脸上,冲淡他唇边血迹。 纷纷扬扬,抚平紧蹙眉头,掩埋暗淡签文与破碎符纸。 师兄从前说过她的剑很冷,和她外表一样,冷得拒人十万八千里。 沈轻迟嘻嘻笑,说:“那又怎样?冷死敌人最好。” 师兄:“我收回上面的话。” 宋秋时也说过同样的话,说她的剑意像天山最高处终年不化的白雪,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段清说他们三个可以一起在那里躺下喝他的桂花酿取暖。 沈轻迟:“你的描述肉麻得有点恶心。” 她没去过天山,也没喝过桂花酿。 沈轻迟的剑只随她的心意动。 只要她想,就无所不能。 狂风呼啸,雪下得愈发大了。 天道化身见状不妙,硬扛下那么多招,它的状态不比沈轻迟好多少。 但沈轻迟的剑已经到了。 风雪依旧,点点霜花凝结,看似朴实的一剑,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强大威力。 天道化身迸发耀眼光芒,随后消散。 沈轻迟感受到它消散时的冰冷怒意,却只觉平静。 小空间消散,他们又回到了秘境。 太阳照常挂在空中,无端落雪却还在飘。 大雪会掩埋一切踪迹。 沈轻迟看着朋友们躺在雪地里,把他们一个一个搬到身边摆好。 她又看着自己手中剑,参透剑谱第四式的代价是朋友们重伤,可不参透,又无法重创天道化身。 不想、不想再看到相熟的人死在眼前…… “……” 天地寂寥,沈轻迟想到她闭关时,在道心破碎,最绝望之际参透了第三式云烟,此刻又因朋友们的缘故,参透第四式,消融。 风雪却愈来愈大了。 天材地宝奇珍异草像流水,被她毫不在意地消耗,全部用在朋友们身上,却仍不见有一人醒来。 秘境不时就会关闭,沈轻迟神识向外探去,仍有不少人在秘境入口处等候。 她紧绷着唇,将四人用灵力裹好,施了个隐身术闪回学宫- 宋秋时开门时,见到的情形便是沈轻迟一张死人脸,身后飘了四个安详的尸体。 他吓了一跳。 连忙拉着沈轻迟在椅子上坐下,发现她的手凉得不像话。 小花从角落里跳出,自觉地跑到沈轻迟身上,给她当围脖。 宋秋时解释:“你去秘境了……徐藏说让我养几天小花。” 沈轻迟木然地点了下头,把身后几人引到宋秋时身前。 宋秋时久病成医,在学宫器峰药峰两边跑,多多少少能看出些问题。 他看着面色红润的几人,思忖两秒:“……你们在秘境遇到了很多奇珍异草,于是全吃了导致营养过剩血气太足?” 沈轻迟:“不是,我喂的。” 宋秋时:“?” “你们做了什么灵力消耗大的事情吗?” 沈轻迟点头。 宋秋时:“那就是太累了,而且补过头了,睡醒就好。” 冷静了一路的沈轻迟眼泪又差点落下来,“不会死就行。” 宋秋时:“……你在秘境又经历了什么?看你喂的量,是个死人都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心态已变化! 第47章 一直以来,辛苦了。 小院里静悄悄,只有窗外的鸟鸣与潺潺溪声。 沈轻迟张了下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不说了,就那么直直地,带着点朦胧泪眼看着宋秋时。 她很少倾诉,也很少哭。 所幸宋秋时很了解她,只是陪她静坐着,不多问。 堆积在眼眶,迟迟未落的泪水被沈轻迟仰着脸,憋了回去,她猛地眨了好几下眼,直到泪水彻底消失不见。 沈轻迟:“我要吃杏酥刨冰。” 宋秋时刚起身,沈轻迟又说:“好冷,我不想吃了。” 宋秋时看了眼窗外,艳阳高照。 但他没多说什么,又坐回沈轻迟身边,未束的长发垂落在她手背,沈轻迟觉得有点痒。 两人肩并肩坐着,影子逐渐被拉得很长。 宋秋时端来一盘蜜饯,沈轻迟默默低头一点一点啃着,直到一整盘快要被她吃光,她才终于像是恢复了点精神。 “我在秘境看到我师兄了。” 宋秋时讶异:“他难为你了?以前在学宫时他就很不好相处,在背后有很多人说他小话。” 沈轻迟瞥他一眼,“你现在算不算也在说?” 宋秋时连忙用宽大袖袍掩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朝着沈轻迟眨了两下,“可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说些事实没关系的吧?” “哪样的事实?” 沈轻迟随口一问,本以为宋秋时是在配合她胡扯,没想到真收获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宋秋时有模有样地左右看了两下,随即道:“他每天表情都不会变的,又冷又臭,我每次找你玩,他都会瞪我!” “?” 沈轻迟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谢殊在刚捡她回剑阁那段时间表情确实冷冷的,但也就那一小段时间而已,至于表情很臭……沈轻迟仔细回想,好像只有在她和人打架时才看到过。 平日里虽然不说多么热切,却怎么都算不上宋秋时说的那样,顶多算面无表情。 还有瞪宋秋时……沈轻迟想了下那种画面,简直诡异到让人吃不下蜜饯了。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她说。 “完全没有!”宋秋时一副“你居然不相信我”的表情,“我说得够收敛了,所以才会担心是不是你们在秘境里发生了什么,让你又变得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宋秋时怀疑地看着她,“你敲门时候的表情像是要把我这里夷为平地。” “……有那么明显吗?” 短短一小会儿,宋秋时的表情已经丰富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他伤心道:“我和你认识了那么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沈轻迟上手拉他的脸,“你和谁学的这一套?” 她没用太大力气,但还是很轻易地在宋秋时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红痕。 宋秋时:“别人都这么对你,我以为你很吃这一套?” 沈轻迟捏着他的脸上扯下扯,反驳道:“没有!” 身子一转,沈轻迟毫不客气地说:“给我捏捏肩。” 宋秋时应了声“好”,轻轻地给她捏起来,沈轻迟又条件反射般扭头,“你还真捏啊!” “……不是你说的吗?”宋秋时茫然眨眼。 沈轻迟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宋秋时轻叹,又道:“放松一下吧……一直以来,辛苦了。” “不管怎样,辛苦你了。” 沈轻迟:“……” “哦。” 她垂眼,抓着宋秋时头发,“我要给你编小辫。” “嗯嗯,”宋秋时浅浅笑着,“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伪装尸体昏迷睡着的那几人被沈轻迟搬到小院草坪上,排排躺晒太阳。 她和宋秋时坐在小屋窗边,沈轻迟专心致志地给宋秋时做出一个她同款发型。 周围安静下来,一时间,只有沈轻迟自己碎碎念的声音。 “师兄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我最讨厌语焉不详的人,我们剑修珍贵的脑子不是用来思考这些的!” “见我的是他的幻影,穿得很丑,心灵也丑,最后我捅了他一剑,”沈轻迟说到这,手下编小辫的动作停了一瞬,朝宋秋时投去威胁的一眼,“你哪天如果敢说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我也会捅你的。” 宋秋时忙点头。 “我还见了天道,它说我没以前厉害了,还说我弱点变多了,叽里呱啦在说什么废话!” “好歹我十年磨一剑啊……最后它还不是灰溜溜跑了。弱点,哪里来的弱点,”沈轻迟手指翻飞,给宋秋时扎了个松松垮垮的小辫子,“它说云昭几个是我的弱点,因为我会分心去保护她们。” “它真以为我还和过去一样!我想了特别特别多,以前段清不是我的弱点,现在的云昭她们也不是……” 忽然说起令人不爽的事情,沈轻迟手下力道不小心过分大了些,宋秋时轻轻“嘶”了下,“那我呢,我是吗?” 沈轻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刚刚不是还那么自信,现在怎么开始妄自菲薄?” 宋秋时笑得特别灿烂,看得沈轻迟一阵惊悚。 “不准笑了!特别丑。” 宋秋时瞬间压平唇角。 沈轻迟满意了,她继续碎碎念:“他们都很奇怪,明明知道我很强,我超级强,我最强,还是会挡在我身前,很奇怪。受伤于我而言是家常便饭,更重的伤也不是没有受过,他们还会挡在我身前。” 宋秋时:“我也会。” 沈轻迟弹他脑袋,“你凑什么热闹,身体什么时候健康了再说。” “真会。” 沈轻迟:“那你和我说,干嘛要做这么奇怪的事。” 宋秋时垂眼,“当然是想让你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我很惜命的!” “……没看出来。” “嗯嗯。”沈轻迟不想说这个了,随口敷衍过去。 宋秋时表情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由着沈轻迟玩他头发。 “今天见了师兄,我又有点想乘月姐姐,想她带我出去玩,我想找多少人打架都没关系,我还有点想师父,还想我哥……不对,这个不想。” “你想了这么多,那你自己呢?”宋秋时说。 沈轻迟:“我自己在这里好端端站着。” “你的好端端指的是变得像我这样,脸苍白的不像样,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没两步就咳血吗?” 沈轻迟纠正:“也没有咳血吧!” 她不愿多说,干脆利落地拿了根发簪把宋秋时最后一缕发丝束好,大功告成地拍拍手,“铛铛!” “说话,怎么样?” 灵力化作水镜悬在宋秋时眼前,他看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旁边歪歪扭扭斜插着一根,格格不入的华丽发簪,沉默了。 “你扎的,我会说好看。” 沈轻迟眯了下眼,“那如果不是我呢?” “先去找段清教我骂人。” 沈轻迟:“……” 宋秋时指尖轻点在水镜上,指着那根发簪,“怎么忽然多出这个。” 为什么多出这个,真相其实是为了让你不再说话。 沈轻迟本想直接从自己头发上拔一根,却想起自己根本不戴,从乾坤袋随便摸了一根。 沈昼严选。 也没有很严,估计是走去饰品铺,大手一挥,“把你们所有最新款全部包起来”这种,再然后把所有东西打包扔给沈轻迟。 ……怎么有点像丢垃圾。 不过沈昼扔来的东西里经常会有莫名其妙的东西,这也算垃圾就是了! 沈轻迟理直气壮道:“这可是当下流行的最新款,你不喜欢?” “……”宋秋时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好……我会珍惜的……”- 他们这边闲聊侃天侃地,院中几人悠悠转醒。 云昭攥住剑柄,找回几分安心的感觉,她晕晕乎乎看着身边躺尸的三人,“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晕倒了……” “晕倒……对,晕倒!”她连忙起身左右看,想找到沈轻迟的踪迹。 沈轻迟趴在小屋内窗户边,举起手向云昭摇了摇。 云昭眼神看过来,如释重负般长舒口气,她快步走到窗边,“没事就好!”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捂着脑袋,“我的头好晕……感觉灵力快要爆炸一样……” 沈轻迟连忙戳戳宋秋时,“你不是说睡一觉就好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宋秋时:“……你究竟给她喂了多少补药?” “补过头了。” 他一出声,云昭才发现沈轻迟旁边还坐了个人。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呀!有鬼!!” 云昭猛地向后大跳两步。 沈轻迟缓缓看向宋秋时。 他面色苍白如常,发型松散凌乱,挡住了他大半脸颊,上面还插了一支颜色极为浓厚的深红色发簪。 ……好像真的有点像鬼。 宋秋时茫然地看着沈轻迟。 沈轻迟良心迟来地作痛,她狡辩道:“云昭看错了,其实还挺好看的,没那么像鬼。” 宋秋时:“。” 云昭缓过来神了,慢吞吞又趴到窗边和沈轻迟对望,硬是不肯偏头看一眼宋秋时。 其余三人捂着晕乎乎的脑袋,看云昭在这里,同样朝着这边走来。 云昭依依不舍挪开了点身子,好让其他人和沈轻迟打招呼。 段涣惊异地看了眼宋秋时后连忙移开视线,沈轻迟在心里笑得快要晕倒,她从来没见过段涣眼睛睁这么大。 任随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直接塞了支大吉签进沈轻迟手心。 沈轻迟:“怎么忽然给这个?” 任随余光瞥了眼宋秋时,而后认真道:“保佑平安,驱邪。” 宋秋时:“……” 喻舟则甫一抬头,不经意看到一侧阴沉着脸的宋秋时,打算和沈轻迟说的话瞬间卡在喉间,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云昭:“啊啊啊啊死人了!” 只是在低头思考自己现在到底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宋秋时:“。”——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最近的更新特别不稳定感谢还能溺爱我的大人们…T^T 第48章 晒太阳。 众人吵吵嚷嚷笑闹成一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轻迟低头,灵力将手中一根微不起眼的白发化作齑粉。 喻舟则晕倒摔到了脑袋,在嘲笑声中坐在角落,掩面扶着发冠,不肯让人看到一丝一毫的窘态。 沈轻迟目光在小屋内巡视一番,在宋秋时迷茫的眼神中翻箱倒柜,翻出了一堆吃灰已久的药材。 掸去灰尘,转头瞪了一眼宋秋时后她看也不看,便将那堆东西全部扔进锅炉,开了大火熬煮。 宋秋时:“?” “瞪我做什么……” 沈轻迟:“瞪你发型丑。” “……那不是你给我编的吗!” 沈轻迟:“是吗,哈哈,忘了。” 锅炉咕噜咕噜冒泡,散发出了令人恐惧的气味,黑乎乎的,看起来十分不详。 沈轻迟盛了一小碗,按着宋秋时的头就要给他喂下去。 宋秋时拼死挣扎,脸上甚至因为此事有了点活气,“不要、不要喝这个啊啊!咳咳咳,你怎么忽然、……头发掉进汤碗了!” 任随跑到锅炉边看了眼后评价道:“大凶。” 云昭跟着她一起看,“喝了这个会死人吧?” “不会死!”沈轻迟按着罕见活蹦乱跳的宋秋时,忙里偷闲回头大声喊道。 紧跟着的是宋秋时剧烈的咳嗽声。 段涣:“哇。” 他拿出了许多留影石,边哇边留影。 喻舟则看他,“怎么忽然用这个,还有这么多,你不画画了吗?” 段涣:“……一会儿画。” “我哥给的,要我看到他们二人的……有趣时刻,留影纪念后寄给他。” 喻舟则:“说实话,原句是不是丑照,或者什么出丑时刻?” “……是。” 沈轻迟还在那边喂药,恨不得亲手撕开宋秋时的胃,把药倒进去再缝上,“快喝啊,快喝!我亲手熬的,别人想喝都喝不到!” 宋秋时:“……为什么、突然……我还没到死的时候吧……” “都说了不会死!”沈轻迟直拍他脑袋,“吃药啊吃药,你身体这么差当然要吃药!” “好突然……唔噗、呕……好苦,好难喝……” 云昭默默背过身,“好残忍,不敢看了。” “学习,”任随认真观看,“剑修,果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啊……” “留影石,也给我一份!”她朝着段涣挥手。 段涣接收到信号,低头数了数留影石数量,也朝着任随挥了下手,“嗯。” “既然如此,”云昭又转身,改为双手捂着眼,指缝大的能再站一个人,“我也想要!” 段涣:“好。” 小半碗药被沈轻迟喂了一个世纪,其中还因为宋秋时动作太大洒了不少。 她放下小碗拍拍手,“以后按时吃药啊。” 宋秋时快要魂飞魄散,“……咳咳咳,明明我还好好的,怎么忽然这么关心……” 沈轻迟:“我觉得你不太好。吃药,吃药。” 任随收回摆在锅炉边的大凶签文,“太好了,投毒失败,没死。” “怎么能说这种话!”云昭谴责,“明明是偶像人美心善,看到朋友病危,主动煎药喂药,哪里来的投毒!” 任随:“你不要捂着鼻子说话。” 喻舟则好奇这边情况很久了,混战结束,他走到锅炉边,云昭和任随自发为他让出一条路,眼神诚恳地邀请他品鉴一番。 他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苦药味,喻舟则脚步微顿,但看着她们的眼神,还是走了过去。 喻舟则深呼吸。 下一秒。 “啊——!” 云昭捂着口鼻大喊,“死人啦啊啊啊啊!” 任随把大凶签放在喻舟则身上,“投毒成功,死了。” 段涣看看宋秋时,又看看喻舟则,没过多思考,拿起一块新的留影石给喻舟则也拍了一张。 宋秋时推搡着沈轻迟肩膀,“别管我了,别管我了……你快转头啊,转头!有人晕倒了!” 沈轻迟不信,认为这是宋秋时的小伎俩,“喻舟则呢,喻舟则算医修,他来治一治。” “晕倒的就是他啊!” 沈轻迟还没来得及“?”,喻舟则就幽幽扶着发冠坐起来了。 “提问!”云昭最先发话,举了张扩音符在喻舟则嘴边,“感受怎么样?晕倒前在想什么?要不要来一口汤药调理一下?” 喻舟则:“……” “啊啊啊啊他又想晕倒了!” 喻舟则顽强地撑住了,“……锅里到底是什么?我只闻了一下就、就……” 任随:“毒气入体啊。” 听着她们说话,沈轻迟难得自我怀疑,“有这么恐怖?可我觉得还好?只是把药都扔进去而已……你这里的药材应该都是很好的?” 宋秋时艰难道:“是药三分毒啊……” 沈轻迟:“是吗,哈哈,忘了。” 任随绕着宋秋时上看下看,小声嘀咕道:“没死真是万幸啊……” “提问!”云昭把扩音符举在宋秋时唇边,“喝后感怎么样?感觉病有好些了吗?我偶像亲自熬的药,感动吗?” 宋秋时声音微弱,“感觉胸口难受……” 沈轻迟摸了一把,“怎么会,我感觉还好。” 任随:“哇,大凶。” 喻舟则勉强理好发型,连忙起身朝着任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说这么不得体的话。” 云昭思考:“你的思想可能也不太得体。” 宋秋时羞愤得快死。 只有沈轻迟看着他红润脸色,点头赞叹,“看来喝药还是很有用的!” 宋秋时更想死了。 震惊!堂堂半个器峰长老竟被玩弄至此! “好了,”沈轻迟挥挥手,“玩去吧。” 众人欢呼一声便化作鸟兽散。 云昭提着剑去演武场,任随拿出了她的炸药,一眨眼便 不见了,喻舟则回舍馆重新梳理束发,段涣抱着一堆留影石去和段清交差。 只剩下宋秋时被沈轻迟按着脖子留在原地。 宋秋时:“……你怎么不去玩?” 沈轻迟眯着眼:“因为我发现你也瞒了我很多,师兄瞒了我很多,段清不知道瞒没瞒,徐藏也瞒了我很多,我很生气。” “干嘛啊!怎么都在瞒来瞒去!烦不烦?我烦。” “……我怎么会瞒你。”宋秋时说。 “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四下无人,沈轻迟说话也就更肆无忌惮,“能不能按时喝药,别死啊。” “当然不会死,”宋秋时声音低缓,“还没亲眼看到你飞升,我怎么会死,盼我点好吧。” 沈轻迟:“……” “敢死你就完蛋了。” “不要每天死啊死的,别把这么不吉利的话挂嘴边啊……” “也别生气,”明明是沈轻迟最先发难,最后却是宋秋时开始安慰她,“别生气。” “就算是死也会死在你身边的……别生气了。” 沈轻迟:“不会死!” 宋秋时连忙应是,“好好好,不会死。” 死亡对修真者来说真是个奇妙的话题,修为到达沈轻迟、宋秋时这般境界,生命便会无比漫长,漫长到无聊。 可又实在不能极其肯定地说,面前这个人一定不会死。 或许在某次与妖兽搏斗,与魔族相杀,中毒而亡,旁人的阴谋诡计…… 意外太多了。 像是宋秋时这样,天生便带着病,意外就更多了。 饶是如此,沈轻迟还是想,倔强地想,偏执地想,把朋友们永远留在她身边。 不要死。 也许有些自私,可现在的她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从她身边离开,哪怕是笨笨的小花,她最讨厌分离。 她想在悠闲的午后,和朋友们一起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晒太阳。 师兄要在,沈昼也要在,所有人都要在。 第49章 遗产给你放好了。 众人从秘境出来后的第二日,学宫向全体学子发布了一则告示。 ——魔族猖獗,妖兽异变,在外历练,多加小心。 沈轻迟还收到了段清传来的信。 他先是表达了一番“好可惜怎么没亲眼目睹你给宋秋时喂药”,接下来才是他的近况。 各宗门的小天才们被送出秘境后,叽叽喳喳跑回去告状,其中还不乏“我们还遇到了沈轻迟”、“她用剑好帅啊宗主你觉得我现在改修剑来得及吗”此类话语,段清听得头大。 但事关魔族,刨去那些无用信息,事态较为严峻,各宗门对此给予了高度重视。 沈轻迟提笔,潇洒地写了三个大字——“然后呢”,给段清寄了回去。 因为她很忙。 这件事闹得很大,所以她不止收到段清的,沈轻迟收到了很多很多人的信。 乘月姐姐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谁欺负,有没有掉一根头发,乘月姐姐给你讨回来。 沈轻迟取了一张新的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感天动地小作文。 沈昼也来信了,但是内容很简单。 “活否。” 沈轻迟如法炮制,提笔写道:“你猜。” 还有一封没署名的信。 “遗产放老地方了。” 沈轻迟面无表情把这封信给烧了。 摇曳火苗逐渐吞噬薄薄信纸,直到最后一个字也化作灰烬,随风消散。 字这么丑还好意思给她写信,谁惦记他那点遗产,有本事、有本事真人站在她面前说这话啊! 写信算什么本事。 写一封沈轻迟烧一封。 是夜。 近来天气愈发冷了,沈轻迟甚至披上了厚重的冬裘,她支着脑袋,看火苗跳跃,看月明星稀。 看远处…… ……咦。 有一个身影正朝她狂奔而来。 那身影在她视线中不断放大再放大,最终,趴在她窗檐。 沈轻迟走过去,抬手卡住窗户,“终于出现了?” 那人朝她讨好地笑笑,“对呀……松松手让我进去嘛……外面好冷的。” 说着,那人煞有其事睁圆了眼,神情无辜,让沈轻迟仔细瞧他冻得泛红脸颊。 沈轻迟:“你怎么又消失?” 徐藏:“哎呀哎呀,我去做正事了……” “先放我进去好不好,这样好累好难受。” 大概是他表情实在太过可怜,沈轻迟松手,徐藏得以翻进屋内。 “干嘛非要翻窗,”沈轻迟下巴微扬,“有正门你不走?” 徐藏理直气壮:“先前我见你去找别人也是翻窗,我想找你,当然也是翻窗。” 沈轻迟:“?” “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 徐藏不答,走到她身边,整张脸埋在沈轻迟冬裘毛绒绒的围脖上。 “外面真的好冷……你怎么不关心我一下,一来就质问我。” 沈轻迟忍了忍,最后还是没推开他,“因为你最可疑。” 徐藏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不最珍惜我?我的手都要出冻疮了……”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不要转移话题。” 沈轻迟瞥了他的手一眼,徐藏似有察觉,立马缩回了袖子里。 “你一朵花,还能得没有修为的人类的病啊?” 徐藏抬头,和沈轻迟对视。 沈轻迟站得比他高些,在沈轻迟视角,徐藏毫无气势可言,她一只手就能打倒。 “老实交代,你消失去哪了?” 她看着徐藏眼珠左转右转,然后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颗颜色剔透的蓝宝石,捧在手心献给她。 “给你找这个去了。” 沈轻迟把宝石拿走,“你当我是傻子?” 徐藏:“那你把石头还我。” “我不。” “那你别问我了嘛……” “我不。” 沈轻迟:“每次你都莫名其妙消失,又莫名其妙回来,你也从不和我说原因,我今晚就应该把你关在窗外。” “别呀……”徐藏拉着沈轻迟衣袖,“别不高兴,我说就是了……” 沈轻迟颔首,一脸“我看你怎么编”。 徐藏低着头,“没跟踪你,别的花告诉我的。像我这种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灵物,当然要统领别的花花草草呀。” 他越说越得意,两手比了个圆框圈住双眼,“花花草草们都是我的眼线,仙音宗种满了花,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看他神情,沈轻迟没忍住,在徐藏脑袋上弹了一下。 “呀!”徐藏连忙捂住,“你怎么从来都不知道珍惜我一下?” 沈轻迟:“……” 之前诸多疑问似乎迎刃而解,可不知为何,沈轻迟有点想再给徐藏一剑。 沈轻迟又问:“那你为什么消失?” 这次轮到徐藏不说话了。 “算了,”沈轻迟换了个问题,“只要周围有花草,你就能知道所有的事情吗?” “差不多……你想看谁?为什么不看我?” 沈轻迟自动忽略掉后半句,“谢殊。你帮我看看,谢殊现在在做什么。” 徐藏:“呕。” 沈轻迟:“?” 徐藏大声控诉,泪花瞬间就飙出来了,“我就在你面前,你不关心我还要看别人,这个人是谁啊!你居然让我看别的男人!我的眼睛要不干净了!” 沈轻迟:“。” “……不对,”徐藏后知后觉道:“哪个谢殊?” 沈轻迟:“我师兄那个谢殊。” 徐藏泪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拔高的音量,“你师兄是谢殊?魔尊啊?” “嗯,你不知道?”沈轻迟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这件事应该人尽皆知了才对,提起沈轻迟,世人大多数反应是“哇那个千年一遇剑道天才”、“十年前隐退修真界”、“好想亲眼见一次她用剑”…… 除此之外,便是“听说她师兄叛逃师门堕魔了”。谢殊就这么作为沈轻迟传闻中的一件趣事,将这两个名字在世人口中绑定。 提起魔尊,率先想到的不是“他当年叛逃师门十年便成为魔尊”,而是“哦哦他原本的师妹是不是沈轻迟”。 沈轻迟怀疑这是谢殊的一个阴谋,但她没有证据。 所以,当徐藏不知道这件事时,沈轻迟还真有点惊讶。 徐藏嘴巴张张合合,硬是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又把脸往沈轻迟毛绒披肩里一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沈轻迟:“我以为你知道。” “你知道我半夜翻窗找人,但不知道我师兄是魔尊谢殊吗?” 徐藏:“……我只关心你嘛!” “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徐藏:“……” 他似乎做了很大心理准备,欲言又止,抬头看看沈轻迟,又低头,反复来回,看得沈轻迟拳头快硬了。 徐藏慢吞吞道:“你师兄想拉我入伙。” “?” 沈轻迟脑袋一下子停止了运转。 既然都是熟人,那便没有什么再隐瞒下去的必要,徐藏道:“你知道吗?你知道的吧……你师兄,魔尊,和天道那边有点联系。” 沈轻迟:“……” 之前只是不愿承认的猜测,但当猜测被人挑明的一瞬间,沈轻迟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五味杂陈,想再捅师兄一剑,又觉得真正该捅的是天道。 徐藏:“我消失也是有原因的呀……以前那次,天道和魔尊在找我,一旦找上我,一定也会注意到你,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哪能让天道看见!所以我自己一个人流浪修真界,你还不愿意可怜我一下!” “前几月在回春派那一剑威力太大,天道重新注视,为此特地开了秘境把天之骄子们全部骗进去,它想做什么做什么。” 沈轻迟:“……那你说的,魔尊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在徐藏心中憋了太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消息相通的人,徐藏便噼里啪啦,一刻不停道:“天道那个秘境有限制,如果我当时硬要跟着你去,也是进不去的,魔尊邀请我去魔域。” “我说我不去,全是魔气的地方,人待了都不好受,我当然更不好受!”徐藏顿了一下,“你猜魔尊说什么?” “……”沈轻迟按照她记忆中谢殊行为思考,“那我来找你?” 徐藏表情都变得苦闷,“不对!” “他说,我不去的话,他就要杀光我身边人,像报菜名一样,把所有人的名字报了一遍。” 沈轻迟:“?” 沈轻迟:“。” 她唇边牵起一抹冷笑,连本人都没察觉到声音变得阴测测,“你怎么不让他来。” 当了魔尊果真不一样了,连当年谁在谁手下战败次数多都忘了。 徐藏晃晃她衣袖,“我不知道那是你师兄嘛……谁知道他究竟有什么阴险手段,我担心你身体不好,万一真的伤到怎么办……” 沈轻迟冷笑。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究竟想干什么?” 徐藏:“你表情有点不正常。” “哪有什么正常或者不正常,”沈轻迟说:“我现在好得很,你继续说。” 徐藏看她仿佛现在就要冲去魔域和魔尊大打出手的表情,没再多问,“没具体告诉我。” “他只说现在在筹谋毁灭世界,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说,可我吸收天地灵力生长,世界都毁灭了,我还怎么活,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说,事成之后,分我一点天道本源,这样就不会死了。” 沈轻迟又冷笑:“天道真和他这么好?小心事成之后天道把他也吞了。” “不知道呀,”徐藏眨眨眼,“我又问他,我只是一朵花,什么也做不了,你要毁灭世界,要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问我,你叫永生花,那你能让人永生吗?” “我问他,你现在的寿命不是已经近乎永生了吗?还问这个做什么。” “他不说话了,然后很凶地让我别多问,”徐藏说到这停下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沈轻迟,“谁想理他,而且他竟敢凶我!你替我报仇好不好。” 沈轻迟想起谢殊和她说过的话,“……看情况,你别多问。” 第50章 风雨欲来。 那天与徐藏聊完后,沈轻迟身边常常落雨。 在小院里和宋秋时闲聊会下雨,听徐藏惨遭段涣琴音折磨时会下雨,倒是她撑好伞想听雨声时晴空万里。 天上的云朵还会逐渐飘成一个微笑的形状,怎么看怎么嘲讽。 “……” 因此,众人在室外和沈轻迟聊天的几率大大降低,更多的是一人站在屋檐下,一人离得远些,两人遥遥相望对话,生怕大雨说落就落。 众人在室内围着暖炉喝热茶吃零食的几率大大增加,被塞零食次数过多,沈轻迟都长了点脸颊肉。 忍无可忍时,沈轻迟一手持伞,一手持剑,细细密密雨滴沿着伞骨滑下,到剑身,到剑尖,连成了串,裹挟着磅礴灵力,直直撕开天幕。 阴云散去,树叶里凝聚的小湖滴滴答答地落,落进小溪,打碎了沈轻迟持剑倒影。 沈轻迟又仰头看天空,不知何时飘来几朵云,变化成了只有她和师兄能看懂的长长暗号。 “天冷加衣少出门,发烧难受你又生闷气。” ……人怎么能可恶到这种地步。 沈轻迟还没发烧,但她已经开始生气了。她再度扬手,挥剑打散了那团云。 和天道勾结,得到掌控天气的能力后能不能收敛点,这光彩吗。 失踪的时候不见得还有多记得她这个可怜师妹,打过照面捅了一剑后又开始阴魂不散,云朵传话局部降雨玩的得心应手。 捅了……早晚再给师兄和天道捅一剑……不行,只给天道一剑太少了。 被挥散的云团缓慢凝聚,最终,形成一个标准的微笑。 沈轻迟:“……” 不等她有所动作,云团似乎察觉到她视线,在空中上下晃了晃,便如同烟花炸开一般消失在天际。 沈轻迟更烦了。 她气势汹汹冲进小屋,一把夺走宋秋时盘中最后一块烤栗饼,愤愤咬了一大口。 宋秋时:“……谁又惹你?” 盘中空空荡荡,他看着沈轻迟因为动作太快太急,在唇边沾上的一点饼屑,悠悠叹了口气。 沈轻迟把最后一小半烤栗饼一口吞了,还是没消气,随即转眼瞪了宋秋时一下,“没有人!” “……没有就没有吧,别生气。” “谁生气了?”沈轻迟质问。 宋秋时安详闭眼,“没有人。” 话虽如此,沈轻迟手中剑仍时时轻颤嗡鸣,彰显主人心情。 “修真界最近有没有攻打魔域计划?我要打头阵。”沈轻迟冷笑道。 “……” 宋秋时慢吞吞放下盘子,呼噜呼噜给沈轻迟顺毛,“那你岂不是又要受伤养伤?脸上才刚长了点肉,别搞没了。” 沈轻迟抓狂。 她恨不得现在就闪现魔域给谢殊和天道一剑。 此事全修真界上下已知悉,一时间人心惶惶。各宗门表面上风平浪静,私底暗潮涌动。 人族按兵不动,妖兽反倒愈发猖獗,隐隐有占领边境趋势,为解决这一大灾患,各宗不断派出弟子前去杀妖,学宫此项历练数量不断增加,云昭几人闲时便会接取任务。 自信满满负剑出发,杀得伤痕累累回来。 沈轻迟一般在最后躺着吃点心,非必要不出手,气候渐冷,云昭疯狂推阻,说什么也不肯让沈轻迟再去,她只好窝在小屋抢宋秋时点心吃。 宋秋时憋着一口气烤新点心去了,沈轻迟支着脑袋晃腿看他忙碌背影。 屋外传来一阵吵闹。 “我们回来啦——!” 随着嘭一声开门,冷 空气瞬间灌入屋中,云昭一行人顶着满脸血,蹦蹦跳跳冲到沈轻迟面前。 “……嗯,擦擦。” 沈轻迟拢了拢毛绒绒的冬裘,用干净的手帕裹着食指抵在云昭脑门,把她推远了些。 “哦哦!”她胡乱摸了一把脸,兴奋地开始和沈轻迟讲她这次在路上的见闻。 遇到了几只和小花很像的小猫,捉住了几个小贼,在妖兽口下救了好几个人等等…… 沈轻迟一边嗯嗯点头,视线又在其余人身上看,“这次身上怎么都这么多血,妖兽又变异了?我记得我教过你们清洁术。” 喻舟则立在一侧,站得很直,用他绣着竹子暗纹的浅绿色手帕一点一点擦着脸上干涸的血迹,段涣身上最为惨烈,他顾不上擦,只是直勾勾盯着待出炉的点心。 任随蹲在地上,三支竹签抛来抛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最终稳稳落在她手心。她用签柄蘸了蘸几人身上血迹仍湿润的地方,自导自演下五子棋。 “还好。”喻舟则说。 沈轻迟评价他:“好端庄。” “……” 端庄的喻舟则左看右看,最后对着悄悄摸摸跑他身后蘸血墨的任随翻了个不端庄的白眼。 沈轻迟又评价:“没素质。” 云昭附和:“就是就是!” 喻舟则专心擦血,不说话了。 沈轻迟目光又在这几人身上转了几圈,忽然察觉到一个神奇的事情。 “伤口呢……?” 只见血迹不见伤口,沈轻迟看了又看。 要说是喻舟则在路上已经为众人治疗过,那血迹也不该如此惨烈。 她说完这话,眼前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沈轻迟。任随甚至吹起了口哨。 “哎呀……” 宋秋时端着盘甜酥放在沈轻迟面前,坐在她身边,看众人支支吾吾。 段涣率先答道:“云昭想的。” 沈轻迟赏他了一块甜酥。 话头被打开,喻舟则也迅速指认,“对,都是云昭指使的。” “喂——”云昭不可置信地睁圆眼,“明明是你们一群学人精!” 任随吹口哨。 沈轻迟:“?” 喻舟则不再用手帕慢吞吞地擦,随意掐了个清洁术便重新变得干净清爽,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上长时间附着血液难受得要命。 “云昭杀完妖兽后直挺挺往尸体堆里跑,把自己搞一身血,我们都以为她终于疯了,问她这样做干嘛,她说这样表现出了她的艰苦卓绝顽强不屈自强不息,可以求夸。” 沈轻迟:“?” “……所以,这就是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血的理由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耳尖爆红地吹起了口哨。 云昭转移话题:“但是妖兽真的变得厉害了很多!” 任随:“对,对。” 这招很有效,沈轻迟连甜酥都不吃了,单手支着下巴,眼神有点空,“能应付得过来吗?修真界其他宗门弟子表现得怎么样?” “还好,我们也有变厉害嘛!别的宗门……没特别注意过,但是他们弱弱的,我一剑能挑翻五个,很无聊。”云昭挠挠脸思索道。 “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轻迟迷茫地眨了下眼。她不禁回想,话本里女主角的人设,是这样的吗……? 不要再用无辜的脸说出一些完全不匹配的话了! 云昭对她得意地呲着小白牙笑。 沈轻迟:“……” 算了,开心就好。 沈轻迟换了个姿势,食指骨节轻敲桌面,发出咚咚闷响,另一只手抵在唇边,轻声道:“你们觉得……我今夜潜进魔域刺杀魔尊怎么样?” 宋秋时捻了块点心塞她嘴里,“你可以潜进一个叫沈轻迟的人的舍馆好好睡觉。” 段涣身上血迹不知何时也被他清理干净,他一边小幅度摇头一边吃点心,无声地表达了自己建议。 下一秒被宋秋时按停,看得眼晕。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暴风吸食小点心。 云昭在身前用手臂比了个大大的叉,“不要啊!好危险的——!” 沈轻迟嗯嗯点头,“逗你们玩的。其实我想当魔尊。” “啊——?” 众人围着暖炉谈天谈地,火光跳跃,嬉笑怒骂都在此刻倾泻。 天气愈发冷了,院外的小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小花喜欢在上面走来走去,任随曾效仿,后果是鼻头红红狂打三天喷嚏。 一切那么平静祥和,一切那么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说:我先跪了TT 那天写文的时候忽然卡住了,怎么写都写不出来,大脑里对未来走向完全变得空白,不想写得太草率太随意,因为小迟这本我真的有很走心啊啊…… 我还算了好多好多次结果大差不差的塔罗,看了很多能找到灵感的东西,每天打开文档写写删删,直到今天……终于写出来了一点…………! 事到如今还愿意溺爱我的人我会直接吻上去的…………【】 50-60 第51章 修真界脾气最坏榜一 沈轻迟夜半闯魔域的消息没等到,宋秋时反而等到了段清的信。 内容寥寥,言简意赅。 三日后修真界各宗主将于仙音宗议事,邀沈轻迟一叙。 宋秋时看完,提笔回了几个字。 “你决定的?怎么不把信寄给她?” 最后一笔落下,信纸消失一瞬,再出现时,纸上多了一行漂亮凌厉的字。 “不是我,是那群老头老太。段涣说她最近心情不好。” 宋秋时回:“怕被提剑追杀。” “如果真这么有活力,信就不寄给你了。” 宋秋时哑然,在纸上画了个大墨点- 依他二人所言,沈轻迟哪有心情不好,她心情快要好到爆炸了。 她一边擦剑一边看着面前宋秋时冷笑。 剑身被她擦拭的愈发雪亮,锋芒盛极。 宋秋时不停顺着卧在他膝上小花的毛,还要给沈轻迟顺,“要去吗?不想去也没关系……我替你回绝了,反正地点在段清地盘上,有事先冲他去。” 沈轻迟深呼吸,剑身滑落,顿时泄出一道耀眼剑气,削掉半扇门。 木屑尘土翻飞,宋秋时连忙拍拍沈轻迟拂剑手背,“没事没事,我们不去也没事。” 沈轻迟:“没有,我想去。” 宋秋时:“你别咬牙切齿。” 沈轻迟绷直了唇:“你看错了。” “我陪你去。” 沈轻迟点头:“好。” 除此之外再无别事,宋秋时坐下和沈轻迟聊了很久。 他隐隐察觉沈轻迟此刻状态不似平常,手中剑时时不安嗡鸣,像是在某个临界点,只差一个契机,就要噼里啪啦把整个修真界炸得稀碎。 宋秋时对此有心无力,只好平日多陪她聊天静坐,多少缓解一些。 世界被毁灭也好,被拯救也罢,于宋秋时而言全都无所谓。他出生时便被断定活不长久,比起那些,还是沈轻迟今天为什么不开心这件事更令他在意。 但无论如何,他总是会站在沈轻迟身边。 没办法,当年她先保护他的-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这次不安的轮到了宋秋时。 天刚蒙亮,他便在沈轻迟舍馆前来回踱步,只担心今日议事时谁忽然点燃大大炸药包。 在宋秋时走来走去的第三十四圈,沈轻迟单手提剑,剑尖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痕,缓缓走出舍馆,面无表情地对着宋秋时打了个哈欠。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宋秋时也没来得及迎上去,沈轻迟便被一不明天外来物袭击。 条件反射般就要持剑砍去,那人连忙出声,沈轻迟才止住动作。 “啊!不要对我动手嘛……” 徐藏整个人挂在沈轻迟身上,馥郁花香萦绕,“我听说你今天要出远门,我来看看你呀。” 在沈轻迟想要甩他下去的前一秒,徐藏忽然道:“对了!” 他在乾坤袋随意翻了几下,拿出一株其貌不扬的小草塞进沈轻迟手里,“你拿着这个,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这是什么,清心草?” “嗯!”徐藏笑眯眯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清心草!这是天地间诞生的第一株清心草,我从它身上摘的。” 沈轻迟:“这么珍贵。” “也还好,没我珍贵,”徐藏得意,他转而又是一副委屈模样,“都这样子了你一见面还是想提剑杀我!” “没有没有……这不是你忽然冒出来有点吓人嘛……” “哼,”徐藏嘀咕:“我没开灵智时和那棵草长在一起,还以为是杂草。这么多年过去了,它的灵智还没开,长得还是很像杂草,太笨了。” 沈轻迟听闻,有些惊讶地挑起半边眉头,“你还有好朋草啊?” “……啊啊啊!”徐藏怪叫。 沈轻迟很浅地笑了下,扔给徐藏一袋灵石,“行了,去玩吧。” 徐藏瞬间从她身上跳下来,抱着灵石笑得无比真切,朝着沈轻迟挥挥手,“那你早点回来哦!我找到了一家做鲜花饼超好吃的铺子,小花们终于死得其所!你回来我买给你吃。” 说完,他便蹦跳着跑远了。 沈轻迟低头看手中那株清心草,徐藏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拿着这株草时,竟真感受到了前几日从未有过的安定。 在不远处静静等候了许久的宋秋时见徐藏已走,刚想上前,眼前瞬间划过一道白影,掀起地面几片落叶。 那白影站在沈轻迟身前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要出门吗!也带我一起吧!” 宋秋时:“……” 云昭话落,几道气喘吁吁的人影随之出现。 喻舟则轻轻摇着骨扇,天气早已转凉,但他额头甚至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心急、心急也不能跑这么快啊……” 云昭不答,只直直看着沈轻迟。 “好像没办法带你们?”沈轻迟把清心草妥帖放好,认真想了下后回答道:“那里都是一群老古董,很烦人的。” 而且是不达到目的就会开始仗着年龄资历倚老卖老的古董,况且此行他们目的未知,沈轻迟自己去没什么,顶多拔下剑见点血,再然后就可以轻飘飘挥着衣袖走了,自有段清帮她处理麻烦事。 带着云昭一群人去的话,思来想去,不太合适。年纪轻轻,总不能背上一个伤害前辈的罪名,说不定还会被他们以此作为要挟。 云昭听完很失落的“啊”一声,没两秒眼珠上下转了几圈后理直气壮道:“哪来的你们,分明只有我一个人呀!你带上我去吧,带上我去嘛!” 刚缓过来气息的喻舟则几人:“……喂。” 云昭:“哈哈,开玩笑的。” 她凑在沈轻迟耳侧,悄声嘀咕:“老古董,段涣他哥,也是老古董的一员吗?看不出来啊……是像我们宫主一样的老妖精吗……” 沈轻迟想笑。 但她正色道:“不要在背后说别人小话。也没那么古董,但烦人是真的,在他面前不能说,小心他骂你。” “噢噢,”云昭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这就是要带我去的意思了吧!” “……?” 云昭指向人群中盯着小草发呆的段涣,“仙音宗,段涣熟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他说我们可以躲在他的房间里打牌,绝对不会打扰你的!还有还有,我们还准备赌一把,这件事结果会如何,会不会聊崩,几刻钟打起来。” 云昭如数家珍般把计划倒了个干净,全然没注意到朋友们站得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那三人纷纷捂着脸,看不清神情,一副假装很忙且想要装作不认识云昭的样子。 沈轻迟眨了下眼。 云昭双臂伸展,朝着三人的位置做出一个展示的动作,眼睛亮亮的,真诚道:“这些,全部都是他们想的哦——” 原本近在咫尺的三个人,不知何时,变成了在远处蹲下的扁扁三个圆点。 “咦!人呢!” 云昭回头望。 沈轻迟同样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方才云昭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三个圆点耳中。 云昭表情没变,睁着圆圆的眼看着沈轻迟,那三人脑袋上仿佛冒出了巨大的问号,纷纷对云昭怒目而视。 没想到你平日表现的像个无辜纯良穷鬼剑修,现在怎么这么狡诈——! 明明这些东西都是一起商量的,想在沈轻迟面前维持单纯人设也太不择手段! 云昭得意地眯着眼笑。 远处时不时飞来竹签,皆被云昭拿剑挡了回去。 任随负责提供竹签,喻舟则负责把竹签扇飞,段涣本想演奏一曲当作背景音乐,被两人联手制止,最终负责用灵力把掉落的竹签拉回来。 沈轻迟看得想笑。 另一侧被冷落多时的人终于有机会上前,他站在沈轻迟身边,语气十分幽怨。 “你怎么这么忙?” 沈轻迟被他吓一跳,“什么时候来的?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宋秋时:“……” 好在沈轻迟很快便将这事翻过,她想到刚刚云昭说的话,拉着宋秋时后退了两步,俨然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架势,“问你个事。” “什么?”宋秋时正色。 “我脾气真那么差?”沈轻迟捏着徐藏送她的小草晃啊晃,“云昭刚刚说她们有打赌几刻钟会打起来。” “我一直觉得我是修真界真诚善良与人为善从不和人争执的好剑修。” 宋秋时哽住。 他以为沈轻迟要和他说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搞得神神秘秘。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件事也确实惊天动地。 据宋秋时所知,他们在学宫上学那几年,私下里沈轻迟曾被众多学子悄悄封为修真界脾气最坏榜一。 与人为善的原因是没人敢和她交恶,不和人争执的原因是在产生争执的前一刻就会被她打趴。 而此刻脾气最坏榜一在问他,自己的脾气真的很差吗? 宋秋时今天早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是担心她今日心情不佳,把那群老古董炸得噼里啪啦,他好全程陪同收拾残局。 思及此,宋秋时目光落在沈轻迟手中那株平平无奇的清心草。 天地间诞生的第一株,果然名不虚传。 徐藏总算做了一件正常事。 这些想法在宋秋时脑海中闪过了片刻不到,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会。” “是那些寿元将尽的人不知好歹地想和你切磋,怎么会是你脾气差。” 第52章 咋这样。 ……最终还是所有人一起去了。 沈轻迟原本还担心云昭她们初出茅庐,可能会被老古董们三两句话给忽悠着威胁了,但听完云昭的话后,她重新思考了一下。 段涣可以随时随地搬出我的宗主兄长,喻舟则是个有权有势的公子哥,任随虽然平日总是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但从细节里,也能看出是大宗门出身。 云昭更不用多说,话本女主角的含金量摆在那里,再不济,沈轻迟手中剑的含金量也不低。 这样一想,好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沈轻迟把清心草系在腰间玉佩挂坠上,安心地在段清准备的超豪华大飞行器上吃起了宋秋时牌小点心- 一落地,沈轻迟便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上次来仙音宗,目光所及皆是开得正艳的各色鲜花,好不华丽。这次再来,鲜花们仍旧绽放,但多了许许多多走来走去的生面孔,让人无端心生烦躁。 众人原本站得松散,不时嬉笑几句,见此情形,纷纷敛了神情,不自觉地朝着沈轻迟围了围。 云昭偏头,用气声问:“段涣,你们宗门怎么搞这么严肃?” 段涣目光从身侧成群走过的人脸上一一划过,思考了下,轻轻摇头道:“这些人……不是我们宗门的,没见过。” “一群老古董,”喻舟则用骨扇虚掩着下半张脸,语气颇有些刻薄,“带这么多人赴约,派头可真大。” 任随:“就是就是,咋这样。” 沈轻迟学她:“咋这样。” 宋秋时:“……” 宋秋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施下隔音法阵。 开玩笑,他可是看到,从他们开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时候,身边路过的人就一波多过一波,耳朵竖得一个比一个高,极力想听清他们在聊什么,而后把内容回报给老古董,老古董少不了拿此事狠狠敲打一番。 和朋友聊天时,沈轻迟表情放松不少,她得意地挑了下单边眉,骄狂意味简直要溢出来,“那也没事,没人派头大得过我。” 云昭:“就是就是。” 喻舟则眼神不断扫视来往人群,“怎么没见你们仙音宗的人?段涣,你能不能使用你身为宗主亲属一呼百应的权利,让我们也走出浩浩荡荡的气势?” 段涣“啊”了声,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到任随在一旁怪模怪样长吁短叹。 她指尖捏了根竹签,凑到云昭耳边,摆出了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架势,但用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今天喻舟则说话这么可恶了。” 云昭:“为什么?” “少爷病犯最严重的一次,看到别的宗门小牌大耍心里难受。” 喻舟则:“……” 喻舟则想怒,但是发现任随说的是实话。 “……小心我让人把你的那堆竹签全部拿走编成扇子给我扇风!” 任随目移吹口哨,“其实我心里也难受。” “等等……” 云昭忽然凝重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一定要说谁心里难受的话,那也应该是段涣吧!”她掰着手指算,“家都要被外宗人占领了诶,打起来的话,平均我们一个人要打几十个外宗人。” “说少了。” 喻舟则和任随斗嘴中场休息,段涣终于能插得上话,他缓慢地说道:“这个点……仙音宗除了我兄长,没有人是清醒着的。” 云昭迅速计算,“那我们要一打一百啊!” 话音刚落,比云昭计算速度更快的是她的翻脸速度,“你们谁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和我偶像身边?” 距离仙音宗议事主殿路程实在遥远,隔音法阵已经布下,众人就这么若无旁人地插科打诨。 沈轻迟偏头,边走边问宋秋时:“段清每天起床很早吗?” “何止是早啊……”宋秋时轻叹口气,表情不太好,似是想起了某段回忆,“学宫时他还会睡上两三个时辰,现在连睡都不睡了。” “……好狠的人。”沈轻迟眨眨眼,“毕竟现在是宗主了吧……你怎么这副表情?” 宋秋时扯了下唇角,“今日天还未亮时我收到了他二十三封传信。” “那很好了。” “好什么……”宋秋时语气十分幽怨,“你今天根本没有注意过我,我的黑眼圈重到快要变成第二双眼了。” “那很坏了,”沈轻迟立马改口,“段清咋这样。” “二十三封传信……二十三封,你知道我怎么看过来的吗……我以为是什么要紧事,结果、结果,每一封每一封里,全部都是他问我今天穿什么衣服好,哪一套衬他气色。” “他还问我你今天要穿什么衣服,我怎么会知道……处理宗门事务处理疯了吧。” 沈轻迟挠挠脸,看着宋秋时那一身绣着银色暗纹广袖锦袍与看似随意却是精心设计过的发型,还特地带了玉冠,明显不同于往日。对这件事,她不做评价。 至于他所说的黑眼圈……沈轻迟更是没看见。 “怎么会没注意你呢,”她打了个哈哈,“你今天穿得特别好看。” 宋秋时眉心舒展,但还是带着不确定又问了一遍,“真的啊?” “真的真的。” 宋秋时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又有点得意的笑,不枉他昨夜便开始的认真准备!- 随着距离主殿越来越近,路旁不同风格打扮的侍从也越来越多,沈轻迟和朋友们没再聊天,在殿外众多生人的沉默注视中,踏上殿前台阶。 她没怎么思考,径直推开大门。 殿内推杯换盏声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各色望向沈轻迟的目光。 探究的、欣喜的、不怀好意的和恐惧的。 段清于主座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酒盏,并不和旁人多交流。见沈轻迟来,他眼眸一瞬间亮起,想要驱动轮椅来到她面前。 沈轻迟朝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她带着众人随意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 这场议事,按理来说论段清的资历,是没权利坐在主座的,更没权利对旁人爱答不理,但奈何他是在场与沈轻迟最熟络之人。 在场大多有求于沈轻迟,表面上对她的态度自然是要多好有多好,连带着对她身边的人也恭恭敬敬。在老古董们的眼里,沈轻迟是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利剑,在摸不准她对她那魔尊师兄的态度时,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锋利的剑尖会指向天道,还是悬上他们的脖颈。 殿内气氛在沈轻迟到来后停滞了一两秒,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又恢复了其乐融融,只是仍有人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云昭等人环绕在沈轻迟身侧,满脸警惕地打量着所有人。沈轻迟看得好笑,想让她们也找地方坐下,却被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怎么能呢!我一看这个地方就不是个好地方,这里的人也都不是好人,遇到危险,我们站在你身边才能更好的保护你嘛!”云昭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其余人纷纷效仿。 沈轻迟也就由她们去了。她支着下巴,掰了一小块桌上的桂花糕吃,开始观察殿内所有人。 她现在的心情很奇妙,算不上多好,也并不生气,她早料到会有今天这一遭,无论她是否愿意。但其实沈轻迟还挺期待的,她想看看这些人到底会怎么说,怎么做。 ……全部是一群好像见过但是叫不上名字的人。这也不怪她,以前这种事情都是师兄帮她做的。议事师兄议,认人师兄认,沈轻迟只需要站在师兄身边露个脸,然后拉着师兄袖子问什么时候走她饿了她想吃饭。 这就导致了一个局面,宗主们都认识沈轻迟,沈轻迟对不上各宗宗主的脸。 她咽下那块很难吃的桂花糕,而后飞快把桌上剩余的一半塞进宋秋时手里,继续巡视。 忽然,她看到了位熟人。 熟人正无所事事地抱着自己的剑,给剑穗编小辫。或许是沈轻迟眼神太过直勾勾,那人似有所感,抬头与她对上视线。 那人眼睛亮了。 下一秒,沈轻迟脑中响起传音,“小迟!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没一会儿。”沈轻迟回答道:“乘月姐姐怎么也在这里?” 应乘月声音有些懊恼,“我都没注意,这里太无聊了,还好你来了!” “至于为什么在这里……我代表剑阁来的,以前这种事情都是你师兄……不对,谢殊那个逆徒来的,他最擅长这些。”应乘月语速很快,在这里的那段时间真要把她给憋坏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说的上话的人,自然是一刻不停。 “你也知道,剑阁那群人脑子里全是修炼修炼修炼,阁主在闭关,其余人要么说自己买了新剑穗在准备乔迁之喜没时间,要么是后院养的菜引气入体了要去接生,要么在胡扯感觉自己寿元将尽来了这里会直接死,”应乘月顿了下,语气崩溃,“而只有我,刚才突破不久,有点太得意忘形,然后!我!就被抓过来了!” “这里的宗主长老,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沈轻迟沉默。沈轻迟共鸣。 第53章 不想回答的话,我带你走。 应乘月还在喋喋不休。 “这里的人一看就没几个好人,都修真了长得还这么不美妙,也难怪剑阁没人愿意来,多看几眼道心都要破碎。” “对了小迟,你知道今天聚在一起到底要干嘛吗?我莫名其妙被塞到这里,又闷又无聊,真想一剑砍翻这里。一群人客套来客套去,也不说个正事,好像要等人到齐,究竟还有谁没来?” 沈轻迟“啊”了下,对她的疑问,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好以她的理解,言简意赅道:“好像要找我的事,但不知道是什么形式。” “砍翻还是算了……乘月姐姐你 看到主座那个人了吗,对,就是长得妖妖的那个,是我朋友。这里是他的地方,建的挺漂亮的,砍翻有点可惜,还是要爱惜一下建筑。” 她说完,隔着远远人群望向应乘月。 应乘月眨眨眼,目光飞快地朝着主座那人瞥了一眼,随即给沈轻迟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我们小迟,就是有爱心!这人也是有福了,能交上我们小迟这样的朋友。” “不对……”应乘月想起沈轻迟第一句话,原本比着大拇指姿势的手缓缓垂下,落在身侧剑柄,她神情一凛,寒光毕露,“谁要谋害我们小迟?” “乘月姐姐替你收拾了他们!” “也没有那么夸张!”沈轻迟连忙道:“一群老东西,我单手剑都能把他们全削了。” “那就好。” 应乘月放松下来,“不愧是我们小迟,就是厉害。” “哼哼……” 两人正在脑内互相传音寒暄时,忽然间,沈轻迟察觉周围人的声音静下了。 吱呀一声,主殿大门又被推开了。 那人身着月白色金线滚边广袖锦袍,身披暗色流云纹玄狐大氅,腰间环佩琅琅,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无端给人以压迫感。身后侍从如云,皆低眉顺眼跟随。 沈轻迟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没见过,怎么有点眼熟……” “来得这么晚,现在这些小辈究竟懂不懂礼仪。” “哪家小辈,穿得这么张扬,还这么目中无人?” “……” 距离有些远,云昭趴在沈轻迟肩头,眯着眼仔细瞧,“真是有点眼熟哦……他穿得好闪亮,我眼睛要瞎掉了。” 沈轻迟没说话,她在看清那人面庞时,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怎么来了?? 那人在大殿最中央站定,挥手屏退侍从,漠然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沈轻迟身上。他没犹豫,抬脚便朝她这边走来。 周遭窃窃私语声更甚。 直到那人和沈轻迟肩膀挨着肩膀落座,众人视线一路随行,在看到两张面庞如此相似后,悻悻然收回。那股熟悉感有了答案,这下还哪里有人敢说什么。 这时,一位宗主起身。 “诸位……既然人已到齐,那不如便开始我们今日的正题。” 剩余人像是生怕氛围再次陷入沉寂,纷纷鼓起掌来。 沈轻迟瞥了那人一眼,有点眼熟,有点讨厌,但叫不上来名字。一呼百应,看起来地位在老古董们里还不不算低,估计以前就经常说些让她很烦的话。 她没忘记,在她推开大门时,这人忌惮的视线。 有人捧场回应,那宗主脸上颇有些自得,声音听起来也底气十足。 “想必在座诸位都知道我们今日为何而聚,修真界近来状况频发,我们身为这里的一份子,自然不能置身不理……” 接下来就是些又臭又长又没意义的车轱辘话。 这东西沈轻迟闭着眼也能说,她不再听,而是开始质问身旁的沈昼。 “你怎么来了?来这里做什么?这么大一个突然过来,我要被你挤到没气了。往那边坐点行不行,挨太近了,你头上簪子戳我脑袋,忍你很久了。” 沈昼没说话,只是往外边挪了一点点。 “说话说话说话……再不说话,小心我不罩着你了,你一个凡人来这里,指不定待会儿死得特别惨。”沈轻迟威胁。 沈昼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随即含着点怜悯地看了眼沈轻迟,“你不如先担心自己的安危。” “多少年没下过山了,给你送的东西也一点没看?只要我想,随时都能买下几座宗门互相打着玩儿。妹妹,怎么还是这么笨?” 沈轻迟:“……” 沈轻迟:“?” 离家多年,我哥竟凭凡人之躯成为修真界首富。 这不对吧。 沈轻迟正头脑风暴,沈昼已经开始每见面一次的批判她穿搭,“怎么又穿这么可怜,好歹也是大场合。” 他声音暗含一丝咬牙切齿,“我每月给你那么多东西,你一点都没看?” “……啊,”沈轻迟回神,眼神飘忽,“看了呀,钱全部花完了。” “……” 听到她回答,沈昼像是忽然泄了气,坐直了身子,溢出声冷笑,“那也行。以后多打点。”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聊天就会如此阴晴不定的沈昼! 沈轻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办法,她果然是家里脾气最好的一个人了。 他们二人凑着脑袋在这嘀嘀咕咕好久,最开始发言的那宗主时时刻刻盯着沈轻迟这边,早看他们二人这番态度不爽,话锋一转,谈起了沈轻迟。 “魔域实在猖狂,如此作态与那魔尊脱不了干系,定是他在背后授意!先前还曾故意伪造秘境,意图将我们修真界青年才俊赶尽杀绝!此人绝非善类!” “我相信在座各位,守护修真界的心情是相同的,否则今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外敌来临,自当全力抵抗。只是,我听说……在座有一位,似乎与那魔尊是旧相识……” “竟真有此事?” “那她对魔尊……” “我记得那次秘境……她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独留……” 那宗主并没有指名道姓,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沈轻迟这边看来。 沈轻迟还没作什么反应,身侧原本可怜巴巴被沈昼挤到一边的云昭“噌”一下站起,目露凶光,如同幼狮第一次张开它锋利的獠牙,她怒不可遏。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秘境那次,要不是她,你们各宗捧在手心的小可怜们早就死了!” 应乘月同样恼怒,她可算知道沈轻迟说要找她的事是什么意思了。 她倏然起身,手中剑已出鞘,剑光折射出她锐利眼眸,“我当今天是做什么,原来是给小迟定罪来了?魔尊早已从剑阁叛逃十余年,你们张口就来?” 主座段清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再抬手,酒杯已化作飞灰四散,只余酒水洒落。无言表明了他的态度。 那宗主老神在在,手中拂尘随他动作轻晃,他不疾不徐道:“先前魔尊与他师妹关系好是出了名的,无论何时二人都如影随形,你说魔尊叛逃十余年,可他师妹也同样消失十余年,这如何解释?” “前段时间的秘境之事暂且不提,我还听说,十年前,同样有一场秘境?”他不疾不徐说道。 “对啊,现任魔尊好像就是那时候叛逃的……”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会真的勾连魔族吧……” 主座传来声轻嗤。 段清厌恶地看着殿下一群人,“十年前那场秘境我也在,怎么不说我也勾连了魔族?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那宗主目不斜视,“我可没这么说。” 嘴上这么说,可话里话外全在暗示一个意思,段清身为一宗之主他动不得,沈轻迟如今只是孤身一人,他可是听闻十年前,沈轻迟曾受重伤。 虽不知是怎么受的伤,但与她师兄绝对脱不了干系。他只需轻微引导,众人将她高高架起,如此一来,沈轻迟定然竭力想与魔族撇清关系,疯狂自证,最好去魔域,交出和那魔尊鱼死网破的投名状,博得修真界信赖。 他嘴角隐秘地勾起,下一瞬,便听到有人出声。 “这十年,段宗主你的作为我们大家看在眼里,是绝对不会有那勾连魔族的行为。只是这沈轻迟……谁能证明她这么多年,没有和魔尊私下联系过、没有一丝一毫背离修真界的决心?” “她与魔尊多年师兄妹情浓厚,真的能断得掉吗?” 出声那人隐匿在人群,并不好找。 话音落下的那瞬间,整个殿内气氛下降到了冰点,再无一人出声。 众人目光炯炯地看着沈轻迟,期盼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一个令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 沈轻迟忽然感到有些无聊。 她一一扫过那些面容。 熟悉或不熟悉的,笑着或不笑的,好意或恶意的。 不同面孔在她眼中仿佛开始旋转,最终凝结成那宗主不怀好意的笑脸。沈轻迟闭上眼睛,世界最终趋于黑暗。 每个人,每个人的视线都让她感到烦躁,他们口中咄咄逼人的话语在她脑海盘旋,句句离不开谢殊。 他们这么提及,沈轻迟还真有点想到师兄。 谢殊以前也会被他们这样逼问吗?谢殊这个时候会怎么做?谢殊这种时候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把他们全部杀掉?谢殊选择堕魔时在想什么? 太多太多疑问,沈轻迟睁开眼的那瞬间,脑中只留下了一句话。 师兄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 垂下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传来一阵温热。她微微侧头,便看到沈昼和平日完全不同的神情,眼中带着认真。 他声音很轻,却重若万钧:“不想回答的话,我带你走。” 沈轻迟总问他一个凡人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回答是,带她走。不喜欢,不想回答的话,就和哥哥走吧,我们回家。 这些人太讨厌了,我们走吧,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 沈轻迟没放开沈昼的手,也没说话。 她只是身体向后倾斜了些,抬眼,对着殿内众人,认真问道: “为什么你们觉得,能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短短一句话,音量不是很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作者有话说:TO沈昼: 这里是修真界,谁在当霸总。 第54章 师妹做得好。 沈轻迟眼神随意扫着,有人不敢与她对视,慌忙低下头,有人眼中是慌乱,但仍抬头挺胸,还有人眼中,满是胸有成竹。 她开始困惑了。 这些人知道师兄是魔尊,将魔尊视为心腹大患,知道她与师兄感情极好,师兄妹二人形影不离。都知道这么多了,就没有打听过,论起修为,她才是最好的那个吗? 他们忌惮魔尊的实力,可谢殊无论是师兄时期,还是魔尊时期,实力都没她好啊。 难不成这群人真是嫌命长了。 她半步渡劫的时候,这群人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拼命巴结长老只为求得一线向上爬的机会。 那也能理解了,这么努力才换来了这点修为,还不如早日死在她剑下早日去投胎,说不定还能许愿下辈子拥有极品单灵根好让修真之路顺遂,不必成日为些莫名其妙的事勾心斗角。 沈轻迟:“说这些话,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 无人应声。 最先出声的那宗主瞳孔微颤,但仍强装镇定地站在原地。 他料定沈轻迟此时态度猖狂只是纸老虎,她身受重伤未愈,如何能敌得过在座这么多人? 就算真的动起手来,这一举动无疑是与所有人为敌,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今日过后,她要如何面对世人的口诛笔伐? 他笃定沈轻迟不敢撕破脸,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那宗主轻咳两声,“各位都是甘愿为修真界舍生入死的有志之士,只是想要确认你如今的立场……毕竟谁也不想在齐心协力抵御外敌时,发现自家人与外敌有勾连吧?” 话音落下,空气中仿佛有无形波澜荡开,思绪被煽动,人群再次窃窃私语。 “是啊是啊……” “剑阁早不复往日辉煌,她如今还算剑阁的人么,为何气焰如此嚣张?” “我们也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吧?” “……” 沈轻迟听着这些,脸上无波无澜。把她围了一圈的朋友们已经恨不得冲上前去把说话的人嘴巴撕烂,沈昼握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紧。 沈轻迟只是在想,自己最近是不是表现得太好说话了? 换到十年前,她不会给这些人张口说话的机会,现在的她,居然能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听他们说完,看来时间还是蛮神奇的。 “唉。” 她叹了口气。 沈轻迟松开了沈昼的手,在各异目光中缓缓起身,而后握上剑柄。 “其实我剑用得挺好的,见过的人不太多,你们有点幸运。”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沈轻迟手腕翻转,雪亮剑光如迅疾游龙,下一瞬,有鲜血喷涌而出,人头重重落地。 沈轻迟收剑入鞘,表情不变,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带了点很淡的笑意,她朝着众人摊手,“怎么样,厉害吧?” “这招可是连魔尊都没见过呢……我够意思吧?” 拔剑,杀人,收剑。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息间,大殿死寂,只余沈轻迟腰间玉佩随她动作相击声琅琅。 为首宗主尸身保持着站立,头颅却早已滚落至大殿中央,他表情十分诡异,嘴角挂着仿佛奸计即将得逞的微笑,瞳孔却瞪得巨大无比。 那是看到沈轻迟动作后,不由自主的恐惧。 只可惜,这点修为,在沈轻迟面前太不够看了。 她等了一两秒,殿内仍旧死寂,有点不耐烦。 “说话啊,不是一直想要我的答案吗,我给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 无一人应答。 谁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将那人杀死,表情还这般无所谓。开玩笑……这时候出头,那不是嫌命长么? 不过,修真界之大,倒也是真有不怕死的。 那声音颤颤巍巍,“你、你这么做……大庭广众之下,你就不怕遭报应吗?!他也没做错什么,你怎么就、怎么就……!!” 沈轻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让我不高兴就是犯得最大的错了。” 说着,沈轻迟手中灵力凝成实体,死死将那人禁锢,又把他从人群中拖出,悬在大殿中央,在那人脚下不远处,便是颗面容诡异的头颅。 氧气逐渐稀薄,那人整张脸涨得通红,纵使如此,也梗着脖颈不屈地望向沈轻迟,仿佛她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大坏人。 “至于你说什么遭报应……天道的报应吗?”沈轻迟笑,“那你不如睁开眼看看,天道降下的雷先劈你还是先劈我。” 沈轻迟笑着,手中力道倏然收紧,可供那人呼吸喘气的生机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两眼一闭,窒息而亡。 尸体软趴趴一滩,从空中坠落,和那头颅躺在一起。 看了眼自己的杰作,沈轻迟很满意。她抬眼扫视众人,缓声道:“还有谁想问我问题?” “……” 鸦雀无声。 没人敢去拿自己的性命赌。 “不说话,没意思。那我走了。” 说完,沈轻迟拉着沈昼和身边朋友们,毫不留情走向殿门,再没回过一次头。 直到她的背影缩小至看不见,气氛压抑的殿内才重新沸腾,众人面上大多都是惊惧与劫后余生。 “她怎么敢、怎么敢……!” “嘘——!你不要命了!” “可是……可是……” “……” 应乘月听着这些人说话,只觉烦躁,身前桌子被她猛地掀翻,酒壶杯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和尸体滚落在一起。 所有人因她此番作为静了一瞬。 应乘月起身,表情十分不耐,“现在唧唧歪歪烦不烦?出了这扇门再让我听到你们讨论这事试试。剑阁从来不是吃素的。” 说罢,果断转身离开。 主座的段清也在此时笑眯眯出声,“诸位,都听清了吧?” 也不管在座众人什么反应,段清往身后一靠,食指抵在太阳穴闭目养神。 “好了,送客。”他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瞬间,殿内顿时涌入无数侍从,丝毫不顾及人们的意愿,架起他们的胳膊就要丢出主殿。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嘘——!”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 沈轻迟带着朋友们离开后,没想好去哪。这种时候,段涣的主场优势就很有必要了,他带领众人左拐右拐,绕过无数奇珍异草,走到了他往日在仙音宗居住的地方。 众人得以歇息。 云昭不停在廊下抓狂地走来走去,“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那群人怎么这么讨厌!” 宋秋时有些忧心,“会不会太冲动?我担心他们走之后说点对你不好的话。” 沈轻迟找了个地方坐着,沈昼死死拉着她的手,放不开,两人只好肩并肩坐着。 “好像是有点?应该早点把他们杀了的,或者把爱说话的都杀光,这样就不会落人口实了。” “……” “有点道理。” 阳光有点晒,沈轻迟抬起一只手搭在额上遮阳,身体不由自主朝沈昼倒去,枕在他肩头。 “这时候不怕戳你脑袋了?”沈昼凉凉开口。 “哎呀,哎呀。”沈轻迟紧了紧交握的手以示安抚,“我现在有点累嘛……刚杀完人,让我枕一会儿,就一会儿……” “你在做什么呢,怎么一直在晃……” 沈轻迟微微偏头,看到沈昼空余的那只手扶着有些凌乱的发簪,漂亮的脸上表情很臭。 “还不是你?在殿中时,猛地起身,把我簪子碰歪了,甚至戳到我脑袋。” “哎呀……一戳还一戳嘛……当时不是在忙吗,没注意到这些啦……”沈轻迟尾音拉得长长的。 “哈,”沈昼冷笑,“你现在倒是厉害了。” “还好吧,确实有点。” 沈轻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眯着眼,随意和沈昼搭着话,“仔细想的话,我现在其实真的很厉害……超厉害,全修真界我最厉害,可以保护你的。” 自从长大后,两人像这样依偎在一起的温情时刻,着实难有。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冷战,在这个并不算太好的时机,两人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语气,好延长这片段。 “……” 沈昼静了几秒,“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沈轻迟装没听清,“什么?” “你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静谧良久。 沈轻迟别过头。 宋秋时摊了张信纸在奋笔疾书,段涣找来一堆木棍,云昭在地上画方才出声过的宗主画像,任随往他们脸上扎大凶签,喻舟则在一旁端着少爷架子,从一开始的不屑玩土到后来的争着扎小人…… 朋友们聚在一起,时时传来鲜活笑声。 沈轻迟很喜欢这样。 沈昼注意到她长久停滞的目光,顺着看了会儿,没说话。 不知又过了多久,空气中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哥哥,你有点太理想主义。” 沈昼沉默。 沈轻迟很少叫他哥哥,更多时候是直呼其名,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这种时刻。 她未尽之意,他何尝不知晓,只是在他心中,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可望不可及的执念。 明明、明明…… “……” 没人再开口。 沈轻迟缓了缓情绪,略微坐直身子,随意看着天上云卷云舒。 只是、好像……有朵云不太正常? 她定睛一看,那朵云正在逐渐变幻成文字。 ——师妹做得好。 “……” “?” 第55章 想要你全世界最厉害。 哇塞。 沈轻迟一下子清醒了。 不光是她,所有人在察觉沈轻迟动作时同样顺着视线抬头望去,都看到了空中漂浮着的五个大字。 “……” “哈。” 沈昼一声冷笑打破寂静。 “你不回家的理由就是这个?为了一个藏头露尾不敢出面只敢耍这些小把戏的师兄?” 宋秋时斜斜倚着柱子,微仰着头,眯着眼睛,口中呢喃很轻,却足够沈轻迟听见。 “……还是这么讨人厌,难怪当了这么久魔尊也没见混得有多好。” 沈轻迟:“。” 她对此还是想挣扎一下,“还好吧?在学宫的时候你很讨厌他吗?” “怎么敢啊?” 轮椅辗过地面,发出一阵咯吱声,来人虽还未进门,充满嘲讽意味的话语率先传入众人耳中。 段清扯着唇角,漂亮面容与话语如出一辙的锋利,“在学宫都是你师兄讨厌我们,怎么轮得到我们讨厌他。” 宋秋时摸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装得好不可怜,“是呀……” 沈轻迟疑惑:“?” 她记得…谢殊好像……不是这种人设吧? 虽然是很可恶啦,但也没到这种地步? 云昭段涣任随喻舟则四人早已扔掉手中小木棍,齐齐蹲在角落,睁大眼睛洗耳恭听,神情超认真。 这种学宫爱恨情仇八卦,听到就是赚到啊…… 沈昼拉着张脸,仿佛全修真界每人欠他八百万灵石一样。 神情郁郁,一言不发。 “句句都是实话,”宋秋时幽幽叹气,天生病弱使他脸色无比苍白,此刻仿佛什么脆弱小白花,在学宫整日被谢殊欺凌,“每次我们去找你玩,你师兄脸色臭得要死。” “是啊是啊,”段清搭腔,又瞥了眼沈昼,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像我们两个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真把你当眼珠子护着了。” “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啊。” 沈轻迟倏地睁大眼睛,连忙捂住沈昼耳朵。 这话不能听、不能听! 她看到这人眼中死寂阴郁,就知道他嫉妒病又要犯了。 脸上挂上讨好的笑容,同时眼疾手快地给沈昼施下禁言术。 沈轻迟:“说不定只是那几天他心情不好呢?师兄以前在剑阁风评还好啊。” 段清冷笑,“风评好现在人人追杀啊?” “哦哦差点忘了他现在是魔尊了——” 话题被带偏太久,沈轻迟终于久违地想起来她原本的念头。 看到云朵的第一反应,还是想找谢殊问个清楚。 即使究竟问什么她暂时没想好,但总之就是要找。 宋秋时和段清一起打岔斗嘴,好久不见的场景,她又好像回到了那段无所畏惧的时光,一时间竟有些忘记当下了。 沈轻迟恍惚。 以前的师兄对她是很好的,宋秋时是很好的,段清也是很好的。只是过去了太久而已。 于是她正色,声音很轻却笃定道:“我要去魔域。”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要这一切都终结。 沈昼被下了禁言术,从身后捏住她脸颊代表反对。 沈轻迟严肃的表情顿时被打破。 “干什么干什么…!我很认真的!” 沈昼不说话。 云昭“唰”一下举手,“那我也要去!” 剩下三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噌噌噌跟着举手。 不等宋秋时和段清发言,沈轻迟便打断,“不行。”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只能我自己去。” 沈昼捏着她脸颊上下摇晃。 段清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他只是问。 “为什么?” “时间太久了,本来就不应该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早该结束了。”沈轻迟说。 她垂着眼,睫毛打落下一片阴影,遮住眼底情绪。沈昼捏着她脸颊的手缓缓放下,握住她冰凉指尖。 归根结底,好像总是她一直在逃避。 逃避谢殊叛逃,逃避段清受伤,逃避接受现实。 宁愿呆在山上,宁愿呆在学宫,也不愿意去面对。 可是有许多人仍站在她的身后。沈轻迟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坏的。 想到天道消散前的诡异气息,想到师兄颈上鲜血涌出却仍带着笑,想到他似是而非的话。 人总要成长。 沈轻迟再抬眼,神情坚定- 是夜。 沈轻迟说去就去。 白天人多眼杂,她特地选择夜晚偷偷独身前去。 魔域边境妖兽数量再次增加,魔气浓郁到令她浑身难受。 魔域内是一片荒芜。 黄沙漫天,视野极其受阻。 各式各样变异的飞禽走兽在其间飞速穿梭,互相厮杀,血腥味 扑鼻。 沈轻迟在周身布下屏障,朝着远方魔气最聚集的前进。 那里矗立着座高耸入云的黑塔。 沈轻迟潜入得很轻易。 这世界上修为比她高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入目是熟悉的大殿,阴暗、冰冷,没有一丝活人居住过的痕迹。 沈轻迟握着剑,剑尖在地面划出长长一道痕,她缓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剑尖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停止。 她目光落向某个地方。 手中剑似乎察觉到她心意,不住嗡鸣。 秘境里,沈轻迟就是在这个地方把谢殊杀掉的。 当时鲜血顺着剑身滑落到她指尖,温热的触觉,沈轻迟至今还记得。 不过她对鲜血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能清楚分辨出流淌的温热液体中有几滴混杂的眼泪。 “……” “在看什么?” 沈轻迟发呆之际,谢殊仿佛凭空出现,无声走至她身后,轻笑道:“还想在这里再杀我一次啊?” 沈轻迟猛地转头。 恰巧对上谢殊弯着眼朝她笑。 沈轻迟抿着唇不说话,手腕本能翻转,雪亮剑光一瞬闪过,谢殊不得已提剑格挡,两人距离被迫拉远。 “怎么一见面就打打杀杀。” 沈轻迟:“……” “这次不是分魂,你杀我可是会真死的哦?” “……” “遗产你去看过了吗?算了,看这样子就是没去。” “……” “打算永远不和我说话?” “……” 沈轻迟:“……我恨你。” 她原本没打算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么苦大仇深啊,”谢殊又笑,卸了剑势,剑尖支着地面,斜斜倚着,“没良心师妹。” 沈轻迟把他的剑踢歪,谢殊差点摔倒,她冷笑,“谁是你师妹。” “我可没有这样的师兄。” “不能这么翻脸不认人吧?” “究竟是谁先不认的?”沈轻迟气笑了。 谁先不告而别,谁先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谁先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沈轻迟全部都很讨厌。 “我恨你。”沈轻迟重复道。 …… 随着那声话音落下,空气陷入寂静。 两人都没再说话。 谢殊垂眼。 许久未见,似乎变得消瘦了。握剑的手指骨节苍白,宽大的黑色外袍披在他身上,仿佛快要与这座宫殿融为一体。 谢殊想像从前一样,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沈轻迟直直看着他。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看到谢殊好像是露出了有点难过的神情,但只有一瞬间,很快便消失不见。 真是疯了。 “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沈轻迟注视着他的眼睛,步步逼近。 她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答案还重要吗?”谢殊又露出了那种沈轻迟最讨厌的表情,那么风轻云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永远只留下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沈轻迟不说话。 “欸,”谢殊轻笑,“师妹,我想要你全世界最厉害。” “我需要你想?我本来就是全世界最厉害。”沈轻迟扯着唇角,不等话音落下,抬手提剑便要朝谢殊攻去。 剑势凌厉非凡,锐利剑意划破大殿,成为此间唯一亮光,映出她不甘眼神。 沈轻迟不是傻子。 谢殊这态度一看就是有鬼。 开玩笑,如果是她想毁灭世界,当上魔尊之后哪还会和前缘纠缠不休聊个不停?早一剑捅死了。 令她恼火的是谢殊明明知晓一切,却什么也不愿意对她诉说,宋秋时是,徐藏也是。瞒着她很有意思吗? 一定要这样一意孤行吗?一定要这样殉道吗?一定要所有的一切在她面前逝去后再真相大白吗?一定要这样尘埃落定后让她恨得不行吗?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手背,沈轻迟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思绪爆炸如漫天雪花,抬手间两人已过十余招,剑气纷飞,殿内本就不多的建筑变得更加残破,簌簌尘埃散落,沈轻迟边掉眼泪边挥剑。 谢殊见招拆招,就算宫殿即将坍塌也毫不在意,他看到沈轻迟充满不甘的眼睛。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漆黑的眼珠中有点点亮光,藏着连谢殊本人也未曾察觉的偏执。 从前在学宫沈轻迟总是这般,旁人剑法入不得她眼,喜欢拉着谢殊练剑。 无论结果如何,她永远神采飞扬,肆意张狂。就算被打倒在地,再收拾好伤口后也会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你等着瞧吧师兄,我一定会是这千百年来第一个飞升之人!” 她又露出有些得意的神情,“至于师兄嘛……我在天上等着你呀!等你以后飞升上来给我端茶倒水!” 谢殊瞧着她笑。 作为师兄,自然要守护师妹的大大心愿。 第56章 借来的生命 这场忽如其来的对决注定没有结果。 谢殊化解掉一招寒冷剑势后侧身收剑,掀起眼皮看向殿内角落。 “看够没有?” 沈轻迟一惊,恍若如梦初醒,也朝着那角落望去。 一道单薄苍白的身影缓缓从石柱后走出。那人拢拢衣袖,向沈轻迟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沈轻迟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来了?” “你跟踪我啊!” 宋秋时迎着她的视线诚实点头。 方才还泛着寒的剑气瞬间消散,剑收鞘。沈轻迟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宋秋时身前,按着他肩膀来回晃,剑穗随着动作在身侧一甩一甩,她语速飞快。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一路上怎么过来的?好危险的,你身体不好,没受伤吧?” 宋秋时:“原本还没什么问题…突然头好晕…你再晃下去真出问题了……” “还有…”他朝身后瞥了一眼,两人脑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感觉你师兄好像想对我翻白眼啊,我还没惹他吧。” “什么!” 沈轻迟立刻停下动作回头。 谢殊臭着张脸抱臂站在原地,见她直勾勾看来,勉强扯了下唇角,“干什么?” “叙旧叙够了?” “怎么跟我叙旧就没这么温情脉脉?” 沈轻迟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了。 宋秋时朝着她眨眼,两个人说悄悄话,“看吧,以前我们去找你玩时候你师兄就这个表情。” “这么多年了竟然始终如一。” 沈轻迟:“以前不会这么多嘴,看来当魔尊把他当精神失常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随着第三人的到来无端化解,沈轻迟获得了一点儿短暂的喘息机会,得以从压抑情绪中脱身。 谢殊:“其实我听得到?” “哦。”沈轻迟回应。 宋秋时想笑,但有些太不合时宜,忍笑忍得很艰难。 “不对。” 沈轻迟话锋一转。 “你跟踪我来干什么?” 宋秋时笑意僵住。 “来找我啊。”谢殊没骨头似的倚在柱子旁,苍白指尖捏着个暗红剑穗,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有问你吗?” 沈轻迟没好气道。 说完她又直直看着宋秋时,“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睡觉吗?” “魔域凶险,真没受伤啊?” 宋秋时无奈地笑,“要是受伤了不早就被你看出来了。” “都说了真的是来找我的啊,”谢殊闲闲搭话,“我这里一会儿还能再跳出来好几个你的狐朋狗友们信不信?” “真是,没良心师妹。” “怎么从来没关心过我在魔域这么久受过伤没?” 沈轻迟抓狂。 “都说了没问你!谢殊你话好多啊!刚刚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这句话仿佛是某种魔咒,谢殊一瞬间被点了哑穴,唇角绷成了条直线,一声不吭。 看得沈轻迟好烦。 她扯着宋秋时宽大的衣袖,“说话。” 用那种略带审视的目光瞧着他,“总不可能真是来找谢殊的吧。” “…” 宋秋时:“主要是跟着你来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轻迟朝着谢殊挑眉哼笑,“看吧?鬼才会找你。” “来找你的人一般都是像我这样寻仇的。” 她笑意忽然冷下来,利剑出鞘闪过冽冽寒光又消失,沈轻迟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唇角。 烦。 想把修真界炸掉的烦。 这情绪来得莫名,沈轻迟只觉胸腔中燃起一股不灭火,烧得她心脏灼灼。 偏偏谢殊还那副表情。 眼前世界仿佛开始扭曲,灼热气息弥漫,谢殊和宋秋时的身影逐渐破碎重叠,周身温度不断升高。 ……不对、不对! 好像不是她气得冒火,是谢殊这座破宫殿在着火啊! 沈轻迟一惊,瞬间回神。这火来势汹汹,携杂浓郁魔气,无法轻易熄灭。 她顾不上其他,拉着身边离她最近的宋秋时的手便向外跑,同时用灵力将两人周身裹起,免遭魔火侵蚀。 沈轻迟回头望。 谢殊仍站在原地,目光望向虚空的某一处。火星在废墟中纷飞,落在他脚边点燃。见她回头,苍白微怔的脸上扯起一抹笑。 “……你有病吗?!” 沈轻迟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骂出口。灵力自她指尖涌出,连接至谢殊周身,不容拒绝地拉着他逃出这座大殿。 “为什么会突然着火,怎么回事?”沈轻迟问,她气极反笑,“不想说就不想说,怎么还要杀人灭口?” “……” 回应她的是一阵又一阵滚滚浓烟。 沈轻迟便也不再言语,加快脚步,奔逃至一处空旷地界才停。她又回头望,巨大的宫殿逐渐被火焰吞没,火焰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跑得太急,宋秋时用帕子掩着唇不住地咳,脸上血色愈来愈少。 沈轻迟吓坏了,忙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大堆补丹,像不要钱似得就要往宋秋时嘴里塞。 宋秋时见状连连后退。 久未出声的谢殊忽然笑了下。 “他现在吃这些又没有用。” 轻飘飘的话落下,惹来沈轻迟的怒目而视。“你究竟想怎样啊?” 浓烟滚滚,一时间看不清谢殊的神色。 宋秋时安抚地轻拍两下她手背,苍白的脸上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别生气了。” “其实也没说错。” 他眼神定定地望着大火中坍塌的宫殿,废墟深处,浓郁魔气流转。 缕缕灰烟盘旋着飞入深蓝色天空后消失不见,诡谲荒诞。 “只是好像没太多时间了。” 宋秋时喃喃道。 沈轻迟没听清,“什么?” 宋秋时轻轻摇头,不再言语。 谢殊瞥他一眼。 似察觉到什么,谢殊眼神很快从宋秋时身上收回。 忽然间,天地颤抖,他听到无数妖兽哀嚎。 原本渐小的火焰不住摇曳,眨眼间火势扩大数倍不止,整片天都烧得赤红。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 不知为何,未被火焰浸染的天空也愈发暗了。 沈轻迟攥着宋秋时衣袖,另一只手中剑柄握得很紧。她死死盯着火焰最高处,那里似乎要把世界都融化。 “这到底…” 话未说完,火势骤变。 天道气息自烈焰中出现,此间被厚重漆黑云层笼罩,令人难以承受。妖兽感知到危险,如无头苍蝇般疯狂奔跑,地面震颤更加剧烈。 此时此刻,唯一光亮些的,竟然只有那冲天烈焰。 谢殊向前走了两步,立在沈轻迟身侧。 烈火中传来天道略带愉悦的声音。 “沈轻迟,你来了。” 贪欲无限滋长,它比之前更像人类了。 “下定决心,依附于我了吗?” “……” 沈轻迟只想破口大骂。 热浪翻涌,烧得她心脏灼灼。 “鬼才依附你啊!” 天道并未恼怒。它古怪地低低笑了两声,“是吗?” “可你的朋友们,似乎并不这么想。” 雪亮剑光出鞘,寒气顿时蔓延。沈轻迟耳中根本听不进去这狗屁天道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冰冷剑身压下几分冲动,此间世界仍旧灼热,沈轻迟却是无比冷静。 凌冽剑意磅礴涌出,引动天象,厚重云层硬生生被她劈开深深一剑,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蕴含无数灵力,直直朝着天道杀去。 天道自是不甘示弱,烈焰凝成巨大屏障,两股强大力量对冲,余波涉及之处皆灰飞烟灭。 “这么长时间,一点长进都没有吗?”沈轻迟扯唇冷笑。 剑意随心意而动,攻势更加猛烈。 如此明显挑衅的话语,天道听后却并不恼怒,它只是那样古怪地笑。 “哈哈哈……不愧是万中无一的大陆天才……” 世人爱天才,爱能够登上此世间最顶点、最强大的天才。 而作为此世界规则的天道,自然也爱天才。 爱惊才绝艳的天赋,爱至精至纯的灵力。 像一颗日益成长的美味果实,只等成熟之时,便要吞吃殆尽。 作为这片大陆最完美的果实,天道自然是最喜爱沈轻迟的。 烈焰灼灼,似有实体般遥遥望向谢殊与宋秋时所在方位。天道用明显非人腔调,边笑边问道:“借来的生命,满意吗?” 沈轻迟愣住。 也就是这一秒空隙,天道找准机会,魔气混杂火焰,给了沈轻迟狠狠一击。 身体随之飞出去很远,剑尖在地面划出又深又长的一道痕迹,沈轻迟堪堪站稳。 宋秋时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与天道的打斗搏击范围太大,谢殊只好拎着宋秋时领子带他到一个勉强安全处,毕竟是师妹手无缚鸡之力的朋友,总不好留他在原地等死。 此时宋秋时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加苍白,连最后一点血色都消失了。 沈轻迟猛地看向他。 天道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借来的生命、借来的生命……谢殊还活蹦乱跳着,定然不是他。 那便只剩下,沈轻迟一直不愿意去想的那个答案。 她瞳孔震颤,握着剑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双唇微张,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这十年生命,过得怎么样?”天道说。 火焰摇曳得更加猖狂了,似在嘲笑沈轻迟的无知。 宋秋时回望向沈轻迟的目光,像往常一样朝着她笑了下。 然后他嘴巴一张一合,很缓慢地说:“…对不起……” 第57章 惨烈 世界一瞬间变得寂静。 沈轻迟什么也听不见了。 天道消失了,火焰消失了,黑压压的天空消失了,所有东西都消失了。 她只能看到宋秋时笑得比哭还难看,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不该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她眼眶滑出,沈轻迟胡乱擦去,却在余光中看到了满手鲜血。 ……为什么会有血? 她后知后觉地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混杂眼泪,咳了满手。 天道仿佛在欣赏一场上好的戏剧,古怪笑声传遍寂寥魔域。 爱天才,更爱被摧毁的天才。 亲手折断她所有羽翼,看她绝望,看她跌入谷底时崩溃神情。 天道最爱品尝痛苦。 谢殊轻叹口气。 一点一点擦干眼泪,他握紧沈轻迟颤抖的手,却又被她停顿两秒后挣扎着甩开。 混沌思绪席卷整个大脑,沈轻迟瞳孔颤抖。 她无法思考。 为什么宋秋时会和天道有联系,天道说的十年又是什么意思……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最坏的猜想。 沈轻迟不敢去确认那个答案,她希望宋秋时能说些什么反驳的话。 简短的“对不起”,却听得她仿佛要喘不过气。 炎热烈焰几乎要把世界烧得扭曲,宋秋时忽然止不住地咳。 乌黑长发似再也无法维持般逐渐变成白发,指缝间溢出的鲜血竟成了他整个人最鲜艳的颜色。 沈轻迟身体比理智先动了。 她扶着仿佛随时就要消散的宋秋时,几乎要崩溃,声音里夹杂哭腔,“来之前不还好好的吗……你身体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差了……” 想到在学宫时发现的一根白发,不愿相信的猜想成真,却比让沈轻迟蒙在鼓里更难受。 “吃药、吃药就好了……对,我带了……”她语无伦次,翻找乾坤袋时手指颤抖,好半天才拿到正确物品,“你不要死、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宋秋时想像以前一样朝她安慰地笑,扬起唇角时不小心牵扯到伤处,表情顿时变成一个很难看的苦笑。 抬手拭去沈轻迟眼角泪水,“别哭呀。”他说。 “为什么会哭呢…我没有遗憾了,该高兴才是。” “十年前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相信。你怎么会死呢?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要等到你回来。” “我真的太想再见你一面了。于是我和天道做了交易,支撑着病殃殃的身体直到再见到你。这天早该到来了,是我太贪心,还害得你这么难过。” “以前的承诺……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太清楚我的时日无多了。” 宋秋时又笑,唇角沾着血,惨淡无比,“……对不起啊。”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泪水模糊了沈轻迟的视线,该愤怒吗,还是该伤心呢,她不知道。混乱情绪糅杂,变成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如果能再早一些发觉呢…… “诶,哭什么。”宋秋时声音染上几分无可奈何与自嘲,“当年我伤及心脉,本来就是要死的,是我太想见你了。” …… 好伤心。 又好生气。 沈轻迟又握紧了剑。 即使宋秋时说的是事实,她还是无法克制心中情绪翻涌。为什么要瞒她这么久呢,她无法再接受身边任何人的离去了。 这样的话,解决让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就好了吧? 四周温度骤降,连那灼灼魔焰都被震慑三分。 比先前更加暴烈的风雪自天边涌出,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沈轻迟手中剑高高扬起,带着她的滔天怒火与冰冷恨意,不留余地向天道杀去。 两股强大力量相撞,天地都震颤。 飓风无端扬起,整个世界灰暗无比。 谢殊黑袍迎风猎猎作响,指节在袖中捏紧又松开,他远远望着沈轻迟身影。记忆中鲜活脆弱的人,虽然现在还是会哭得很惨,但背影好像不再孤单了。 他感受着天地间气息流转,安静垂眼。 天道看完一出好戏,又在诡谲地笑。 “为什么这么恼怒?” “我帮他延长十年寿命,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说罢,周身气焰顺风燃得更盛,融化无数云层,近乎与天相连。 毁天灭地的两股力量相撞,精纯剑意化作纷纷扬扬大雪,每片雪花裹挟着磅礴灵力,毫不犹豫地攻向天道最弱点。 宋秋时无力地半跪在原地,面如金纸。凝结的修为仿佛化为实质,逐渐向火焰漩涡间涌去。 他的生机在不断流失。 谢殊看着他,声音很轻,“这就是你做的交易吗?” “…嗯。” “值得吗?” 喉间不断有鲜血涌出,宋秋时声音变得嘶哑,即使如此,他还是扯出了点笑意,“…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了。” 之前好像说过…死也会死在她身边的…?现在应该不算失约。 他眼珠艰难转动,视线落在仿佛从未融进这场战局的谢殊。 “那你呢。” “你又是以什么立场?” 谢殊没说话,只死死盯着半空中与天道对抗的那个身影。他唇色不知何时淡了,竟与宋秋时无异- 周身气息太过灼热,沈轻迟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嘴角与眼角不断溢出鲜血,对世界的感知仿佛变得模糊。她却浑然不觉,一味地榨干体内灵力,长剑在手中嗡鸣。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要再快一点…… 突然,她猛地睁大了双眼。 宋秋时不知何时闪身至她身前,脸上是释然的笑。 与此同时,天道狞笑着蓄出全力一击,直直朝沈轻迟攻去! 沈轻迟大脑空白。 被强大气流冲击到地面时,沈轻迟只听到一句很轻的声音。 “太好了…还能帮到你…” 后半句沈轻迟没有听清,因为有一道更巨大也更愤怒的声音压过了他。 “谢殊!!你干了什么!!!” 是天道。 象征力量的火焰倏地变小,它怒气冲冲的吼声却充斥整个世界。 高昂的长啸又引起一阵剧烈波动。 “咳…只差一点点……” 谢殊不住地咳,双膝无力地半跪在原地,唇角溢出刺眼的红。他想笑,却又牵扯到心肺,咳得更加用力了。 火焰在逐渐消失。 沈轻迟表情有许些茫然。 宋秋时的躯体在她眼前被吞噬,猛地坠落到地面的痛苦仿佛不存在,尘土四起,沈轻迟此刻再狼狈不过。 她呆呆地伸出手,只抓到一片尚未被彻底焚烧的衣角。 ……? 一切发生在瞬息。 宋秋时挡在她身前的画面在她脑中不断闪回重演。火焰映照在他身后,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红润,下一秒迎接的却是死亡。 一切都在拼命挽回,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 沈轻迟以为只要自己的剑快一点,再快一点,天道与她早已两败俱伤,只要再快一点……宋秋时是不是就可以不会死掉? 她茫然地眨了下眼,干涩的眼珠忽然被无数眼泪打湿,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天道…… 对、天道…天道呢? 沈轻迟用剑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手中紧紧攥着那块烧焦的碎步,茫然地环顾这片荒原,却只看到半跪在地上的一道孤影。 踉踉跄跄地走向谢殊,打斗中的伤痛后知后觉涌起,大大小小灼烧伤口不断渗血,滴落在地面,与尘土融在一起。 沈轻迟走到谢殊身边时,再也无法忍受疼痛,膝盖一软,和他一起半跪在地面。 两个人勉强依偎着,沈轻迟看到他苍白的脸色。 谢殊抬手,擦去她眼角干涸的眼泪与血液混杂的痕迹,“……对不起啊,师妹。”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沈轻迟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冰凉的手指在她脸上一点一点擦拭,沈轻迟迟钝地眨眼。 “我用了好多年,让天道对我不再设防。”谢殊扯了下唇角,“天道真的是个蠢货,被贪欲蒙蔽了双眼。” “我见到了它的本源力量。” “趁它松懈,我开始用魔气侵入。原本说不定还会起疑,现在它巴不得魔气越多越好。” “就这样一直输送,直到我的魔气几近耗空,天道本源的大半力量已经被我污染。” “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全部侵蚀了。”谢殊手指顿了下,“我察觉它在酝酿着什么,只是没想到宋秋时比我更快一步。”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剩下的话隐去没说,他接着道:“情急之下,我操控了魔气自爆。” …… 风声呼啸。 偌大荒原间,两个渺小的身影相互依偎。 眼圈又开始泛红,温热的眼泪落在谢殊冰凉手指,沈轻迟嗫嚅着。 “师兄,我好痛。” 谢殊没说话,挪动着与沈轻迟更靠近了些。两人额头相抵。 如今谢殊身体早与一具空壳无异,魔气消失殆尽。 沈轻迟早知道的。 一次次拔剑试探中,她总期待谢殊能运起魔力,和她酣畅淋漓地打一次,总不至于让她被蒙在鼓里憋闷异常。 得到的答案却不尽人意。 她没想过真相会如此惨烈。 大半天道本源自爆都要用一身修为去换,那在谢殊口中,全部的本源消散,又需要什么代价? 沈轻迟不愿、也不敢去想。 第58章 此间最幸存。 天地寂寥,只余黄沙焦土翻飞。 谢殊眼睫垂落,只是在想,不应该是这样 子的。 十年前,他曾窥得一丝天机。 那是天道第一次显露人前,沈轻迟察觉危险,要朋友们留在原地,自己一人先去查探。 但众人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孤身冒险,嘴上答应着“好好好,你去吧”,在沈轻迟身影消失的下一秒,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相互对视一眼,当即便要往秘境深处走。 一齐踏入的瞬间,刺眼白光笼罩天地。 再睁眼,周围人已消失不见。 谢殊倒无所谓这些,他只担心师妹哪个弱小朋友不小心受伤了,让她见到后指不定又要好伤心。没在原地多耽搁,谢殊很快朝着灵力翻涌最浓烈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出乎意料地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谢殊踏入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一颗璀璨光团悬浮在中央不断闪烁,密密麻麻符文在其周身旋转,看两眼便叫人头晕目眩。谢殊离得远些,并不打算深入。 他还忙着找师妹呢。 符文流光溢彩,谢殊视线落在某处微顿。 杂乱符号的含义如无师自通般涌入他脑海,化为一个个规整文字盘旋。 谢殊看到了“沈轻迟”这三个字。 伴随着“枯竭”、“飞升”、“吸收”。 怎么看都大事不妙。 若是别人他定然不会关心,可偏偏与沈轻迟有关。 谢殊一点一点向光团靠近。 威压越来越严重,眩晕感也愈加强烈,谢殊步伐险些不稳。五腹六脏都被挤压,有股无形的力量强硬地阻止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殊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丝丝鲜血从唇角溢出。 终于,他指尖与符文触碰。 霎时间,各种片段如走马观花般在他眼前浮现。 谢殊看到逐渐枯萎的天地灵植,修真界中灵气变得稀薄,千百年来再难有人飞升,此间世界的生命力在被天道悄悄汲取。 谢殊感受到天道的贪欲。 沈轻迟是千年难遇的天才,苛刻至此也难阻碍她修炼至大圆满飞升,但结局只会是化为天道的养料。 画面仍在流转,最终停留在一处旷野。 沈轻迟正持剑与一参天古树搏斗。 那古树遮天蔽日,根系深埋地底。谢殊看到那树干中,隐隐有光团浮动,那气息竟与他指尖下光团无异。 谢殊想离开这个地方,却发现动弹不得。 他看到一起进入秘境的朋友们均被困在不同地方与妖兽搏斗,沈轻迟不断受伤又站起,始终握紧着手中剑,伤痕累累。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很快。 一片寂静中,他忽然听到一声炸响。 四周仍是纯白,却倏地产生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紧接着,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你做了什么?” 那声音非男非女,呕哑异常。 谢殊垂眼,面上波澜不惊,他在心底暗暗猜测,这便是天道。此刻天道选择发问而不是直接动手,足以证明它已是强弩之末。 一切都还有盘桓的余地。 他沉默。 天道步步紧逼。 “你都看见了?” 谢殊掀起眼皮,“嗯。” 天机说师妹无法善终,谢殊不信。 师妹那么耀眼的人,怎么能落得这样的结局? 天意如此,那他便要为沈轻迟改天换地。 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打算,天道在看清他的脸时却忽然诡异地笑了下,“我知道你。” “你是沈轻迟师兄。” “……” “呵呵……她方才可把我伤的不轻……”天道阴恻恻地笑,“你说,她要是知道她亲爱的师兄背叛了会是什么表情?” “而你,现在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投诚,要么死。” 审判的话语重重落下,思绪在电光火石间翻涌,谢殊向后退了一小步,向天道表明了他的立场。 “哈哈哈……” 大笑声顿时充斥整个空间,天道说:“既然如此,那就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不等他回答,谢殊便感受到如剥骨抽筋的痛苦。他的灵根正一点点被拔去,大滴大滴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一身修为全数散尽。 他想,师妹在与天道战斗中受伤是不是也如此痛苦? 完全昏迷前,稍显拙劣的计划逐渐成型。 再睁眼时,谢殊被毫不留情地丢进魔域,身骨与废人无异。 十年间,他日复一日地想着他的计划。 顺利的话,他与天道迟早有天会融为一体。 那天将会是他与天道同归于尽的一天。 在修真界万众瞩目中,沈轻迟会亲手高高举起长剑,了结一切罪恶。 杀死魔尊、挽救岌岌可危的修真界、复苏逐渐消亡的灵气。 世界的世界即将崩塌,而他偏要沈轻迟成为此间最幸存。 沈轻迟会成为救世主,即使无法看到那天的到来,但在未来的无数年里,在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谢殊会作为无恶不作的大魔头,永远伴随在她的人生。 这样的结局,好像真的不错。 被杀死的那瞬间,他还可以笑着说,“诶,就是为了死在你的剑下才去当上魔尊的。” 不知道师妹会不会又很可怜的偷偷哭? 不过真的当那天到来时,谢殊发现,还是不想看到沈轻迟的眼泪。 自爆被提前,却还是无法挽回注定的死亡- 感受着相依时彼此身上那点温暖,谢殊唇角很轻的扯了下,像嘲笑这个世界,又像在嘲笑自己太过天真。 沈轻迟抓住了谢殊为她擦去眼泪的那根手指。 微弱的颤抖的身体,昭示着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不要死。” 沈轻迟说:“……师兄,不要死。” 所有人都那样从容洒脱地挡在她身前,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那她呢? 她无法接受任何人的离去。 对天道熊熊燃烧的恨意在心底蔓延,游走在四肢五骸,枯竭的灵脉却不堪重负,沈轻迟止不住地干咳。 谢殊连忙安抚。 “不会死,放心吧。” “咳咳……咳……!” 半梦半醒间,沈轻迟看到远处涌来人群。 辨认出领头人物是云昭后,她安心地昏死过去- “愁死人了……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醒?” 是云昭的声音。 “快了。”是任随。 云昭:“诶,要不让段涣来弹奏几曲,说不定能在刺激下有点动静?” “你想让我们两个也昏迷不醒?”任随说。 无厘头的话在耳边盘旋,沈轻迟眉头轻动。 下一秒,她察觉到许多脚步声涌向她床头。 沈轻迟睁眼。 四颗脑袋整整齐齐。 “你醒啦!?” 沈轻迟闭眼。 四肢百骸的疼痛随着神经又浮现,大概多亏了云昭几人这几日的照料,倒是没有那么难捱。 云昭惊喜道:“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真的醒了!” “再不醒喻舟则眼睛都要看瞎,学宫又要多一位医修教授、段涣真的弹琴了!” 喻舟则:“喂。” 段涣:“。” 沈轻迟支撑着坐起,倚在床边半合着眼。 云昭仍欢快地叽叽喳喳。 “诶诶你们两个也别闲着,去去去多拿点吃的过来呀,昏迷这么多天,一定特别饿了!” “也真是的……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们,一个人忽然跑去魔域,我们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她的声音忽然低落起来,“那个地方一看就是发生了什么,好多焦黑的妖兽尸体……” “那么危险的地方,你浑身是血的躺倒在那里,我一瞬间就哭出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连你都伤成这样!” 云昭说着说着,嘴角向下撇,眼泪几乎又要掉下来。 任随沉默地坐在一旁,从袖中掏出几十根签文,密密麻麻,无一例外,全部是“大凶”。 “我们真的很担心……任随一直在占卜吉凶,可是永远只出现这一种卦象。”云昭扯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 沈轻迟:“对不起。” “不对、不对!”云昭情绪变得激烈,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没什么好道歉的,不需要道歉,是我们到的太晚了……” “还是太弱小……什么忙都帮不上。” 沈轻迟抬手抹去云昭眼角的泪,又轻轻地揉了两下任随的脑袋。任随很难得的没挣扎。 顺着动作,她看清了此刻所处地方。 是宋秋时在器峰半山腰的小院。 “……”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哑异常。 恰逢此时,人未至,声音先至。 “水,水来了!” 喻舟则风风火火闯进小院,发髻凌乱也无暇顾及,段涣紧随其后。 “来晚了,因为看到那个黑衣服的人也有点动静,顺路去看了一眼,耽搁了时间。”喻舟则解释道。 平日最重仪容的人眼下发青,一看便是许多天没睡过好觉。 沈轻迟只觉咽下的水似乎都带着苦。 “咳咳……你说什么黑衣服的人?”她问。 “就是找到你的时候,跟你在一块的人,”喻舟则顿了下,“脸色特别苍白,还以为是鬼呢。” “看起来有点奇怪但不像坏人。因为他还有点意识,让我们带你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走。但我在修真界没见过这号人物……总要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云昭补充:“我就问,那你去哪?他不说话。” “然后,呵呵。”云昭冷笑,“刚走两步就晕倒了!还不是要我们把他也扛回来。” 第59章 喵 “对了对了,”云昭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床前矮柜上取过一片破布递至沈轻迟眼前。 “这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我看你一直紧攥着…昏迷了也一直握在手里。” 说是破布,都有点美化那块布。 边缘烧得焦黑,被人攥得皱皱巴巴,甚至还有几滴血痕。 沈轻迟喉间哽住。 盯着那块布,破碎的记忆翻涌,她有点说不出话。 喻舟则好歹当过几年大少爷,对布料品类颇有研究。他看着那块布上隐隐约约的暗纹,沉吟道:“和宋秋时平日常穿那身法袍的材质好像……” “不对,好久没见……” 话音忽然戛然而止。 喻舟则眼睛倏地睁圆,四周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伴随着沉寂,大家意识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 良久,沈轻迟很低地“嗯”了声。 她抬眼,四个眼圈红红的人拼命地憋着眼泪不落下。 说出真相实在太过残忍,沈轻迟也不愿说出那个字眼。于是她长呼口气起身。 “总要留下点什么。” 她将碎布细细收起,整理好情绪,言简意赅地讲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裹挟着不甘与既定的故事,原以为说尽要费一番口舌,直到真正说出口的那瞬间才发现不过用寥寥几句便能复述,好似一切只是一个可怜的俗套话本情节。 …… 很久没人说话。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神经本就脆弱的几人,此刻对声音格外敏感,纷纷猛地抬头向发出声响处望去。 “啊!” 云昭说:“是那个黑衣人,他也醒了?” 目光跃出窗沿,只见谢殊倚在一棵大树旁,手中是刚折下的一小支树干,末端浸入溪流,流水不断冲刷,枝头新叶随风轻轻摇晃着。 听到话音,谢殊转身。 阴郁的感觉似乎伴随着修为散尽消失了,只留下一具比凡人还要脆弱的身体,倒显得善良不少。微风吹起他宽大衣袖,露出苍白腕骨。 谢殊晃晃手中枝芽,算作打招呼。 眼球有些干涩,沈轻迟轻轻眨眼,湿润重新充斥眼眶,竟流下一滴眼泪。 模糊视野中,她恍惚记得宋秋时好像也喜欢在这棵树旁躲懒。 有时发呆,有时看着她们玩闹,有时给小溪里的小银鱼喂食玩。 这滴生理性眼泪很快消失不见。 喻舟则几人出于条件反射,有人打招呼不能没有礼貌不回应,挥出的手落下,他表情不变,却悄声对沈轻迟发表疑问。 “这人到底……谁啊?” 其他人同样发出疑惑的声音。 沈轻迟又瞥窗外一眼,谢殊仍旧晃着枝芽。 她垂下眼睫,“谢殊。” “哦哦……”喻舟则点头点到一半,忽然震惊地抬头又转头,视线在窗外站着的人与眼前的沈轻迟疯狂切换,“等等…不对……!” 先前沉重的氛围此刻烟消云散,震惊的情绪蔓延。 连平日最为波澜不惊的任随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啊?” 签文捏在指尖,似乎随时都打算占卜一下那黑衣人真实身份。 无他,窗外之人与传闻中要灭世的魔尊差别太大了。 云昭这一代几乎是听着谢殊叛逃变成毁天灭地邪恶魔尊的故事踏上修真路的,不知听了多少要努力修炼捍卫正道的耳提面命,在他们想象中,谢殊形象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也是抬手便魔气冲天翻山倒海,而不是走了两步昏倒在地被他们带回家,醒了在小溪边玩树枝玩水。 ……不对不对都不对。 把魔尊带回家了就是最大的不对啊! 云昭不知联想了多少,讲话甚至有些英勇就义的意味:“原来……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我也要背叛修真界了……” 闻言,沈轻迟古怪地看她一眼。 “什么?” “我们不是要包庇魔尊不被发现吗?”云昭说。 “那还是先要他别死了吧。” 沈轻迟说。 “他已经没有任何修为了。” “嗯???” 沈轻迟没再答话。 昏迷前被情绪冲昏了头,张口却只是眼泪落下喉咙干涩到说不出话,此刻众人都清醒,一些真相终于可以宣泄而出。 她朝着谢殊走去,云昭几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距离近了,沈轻迟听到身后的细微抽气声。 谢殊看起来实在与传闻中太过不符,哪怕修为散尽的魔尊也不该是这样的,仿佛他手中那支树干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他。 谢殊倒是先笑了,轻轻勾着唇角,他喊道:“师妹。” “…嗯。”沈轻迟说。 她也扯扯唇,“你心情恢复得真快。” “没有,只是感觉你不太高兴。”谢殊摇头,“不想让你心情更差。” “这些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吗?”他问。 忽然被点名,几人纷纷眨眼,不知该如何动作。 不过谢殊似乎并没有想要真的听到答案的意思,他自顾自地接着道:“宋秋时与天道作为交换的是他的灵魂。” 这话无异是个重磅炸弹。他的语气却平淡到像是在问伤养得怎么样了。 毫无波澜的水面溅起庞大水花,谢殊神色并无波澜。 “修真者人死魂灭,死后修为与灵魂消散天地滋养万物生灵,并不归于天道管辖。在它产生了人类的欲望后,对灵魂自然生出了好奇。” “所以宋秋时用自己的灵魂,向天道换取了十年的时间。” “不过他在这之前,先找上了我。” “他告知了我他的想法,我问他难道你这不算助纣为虐吗?增强天道的实力,去赌一个不明的未来。” “宋秋时却反问,向来都是魔气污染灵力,修真者的灵魂至精至纯,为什么不能灼烧魔气呢,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拜托我帮忙在天道眼皮底子下留存一魂一魄在体内,如果十年间没能再次见到你,那便无事发生,如果见到了,至少死前还能为你挡下一击,剩余灵魂回归融入天道本源,还能再次重创。” “也是多亏了他的灵魂融入天道本源,我替他掩护时的侵蚀顺遂了不少。直到自爆那一刻,天道洋洋自得,并未能察觉真相。” “所以,”谢殊说:“此刻天道估计正在经受灼烧,并不好受。” 沈轻迟失语。 谢殊意识到什么,“我知道他是你在乎的人,不想让他真的离你而去,只是没想到他那么…” 他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决绝。” 喻舟则听完眼泪又在哗哗流,他总比别人多愁善感些,“完全是好狠心吧…没想到一次普通的见面,原来就是诀别了。” 一切的发展好像既定的命运,沈轻迟缓慢地转动眼珠,目光停留在潺潺不息的溪流。 宋秋时会死,段清会受伤,谢殊会消失。 这一切和她脱不了干系,鲜血胡乱地溅了她一身,朋友们却都还是笑着说我是心甘情愿的,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沈轻迟久违地感到茫然。 无法言喻的命运推着她前进,而她只想守护在意的人。 命运…… 等等。 沈轻迟猛地想到一样东西。 早被她抛之脑后的那册话本。 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闭关的山洞,写着所有沈轻迟相熟之人命定结局的那册话本。 凝固的时间再次流转,沈轻迟灵台瞬间清明,仿佛被打通什么关窍,她只匆匆向众人留下一句“在这里等我”,便即刻运起体内剩余灵力,朝着她与云昭刚入学宫时居住的小院御风飞去。 破风声无比迅疾,沈轻迟脑中此刻清醒异常,五感敏锐。 她甚至还能听到身后段涣和云昭的小声嘀咕。 “这个魔尊到底好的坏的?” “好坏的吧。” “……” 众人身影很快缩小变成黑点又消失不见,连带着声音也融入风声中消散。 不过转瞬,沈轻迟便在小院门前落地。 快步走到廊下,在一根柱子旁的稍微摸索了几下,一个暗格弹出。 话本静静地躺在那里。 以往云昭便在这前面练剑,而她倚在这里闲来无事翻翻话本,对照一下云昭成长到哪一地步了。 收入储物空间还要来回翻找,沈轻迟就干脆直接把话本放在这里方便她看。 不知哪次过后,这暗格再也没打开过。 沈轻迟小心翼翼翻开书页。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 云昭一路升级打怪拯救苍生,在昆仑山巅与魔尊殊死一战,以重伤的代价换取魔尊死亡,魔族重创,修真界从此太平。 之前翻看都只当消磨时间,现在再看,沈轻迟在故事的缝隙,看到了原本轻描淡写,此时却在她脑中有鲜活形象的人们。 结局并不怎么样。 她没有在故事中出现,宋秋时只有寥寥几句天妒英才早早陨落,段清因太过操劳修为受损寿元减少,沈昼不知所踪。 大致走向相同,个体走向又如此不同。 书中并未提及天道,有的只是无恶不作魔尊谢殊与救世主云昭,世界却同样逐渐变得荒芜,生机不断流逝,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汲取。 沈轻迟忍不住思考。 这个故事究竟是谁写的,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送到她的手中? 与现在的修真界为什么如此千丝万缕又不同? 脑中思绪纷乱复杂,身前阳光逐渐被遮挡,一片阴影投落。 沈轻迟抬眼。 一只橘色猫爪覆盖上文字,小花圆滚滚的双眸与她对视。 “喵。” 第60章 你们这些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很…… 猫爪摇来摇去,捏着猫爪的人从小花圆滚滚的身躯后探出一颗脑袋,有学有样歪头。 “喵。” 阳光落在眼前之人发顶,他弯着眼,漂亮的脸上笑意盈盈。仍是过去的打扮,像最初忽然出现又消失一样,此刻,他又蓦然出现在沈轻迟眼前。 沈轻迟略微有些怔愣,很快叫出他的名字。 “徐藏。” 这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联想到过往种种,隐隐约约的答案浮在沈轻迟心头。 扒拉开徐藏的手,沈轻迟将小花抱入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并不掩饰话本的存在。 徐藏本质是朵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永生花,又曾被天道与魔尊招揽,定然知晓些什么。 不出所料,他笑眯眯地凑到沈轻迟身边,与她并肩坐在一处,拾起掉在一旁的话本,象征性翻了几页。 书页被他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漂亮双眼,看着沈轻迟开口:“我写的话本,” “怎么样?” 沈轻迟眼睫轻颤。 饶是有心理准备,但好像还是做少了。 这算什么。 徐藏早早知道故事真相,写了一本莫名其妙的话本送到她眼前引诱她下山,目的只为是在她面前装茫然装呆萌? 此刻还笑着,眼中似乎还有邀功的意思? 沈轻迟大脑空白。 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正按在徐藏肩膀,疯狂地前后摇晃着。 直到头顶发髻变得有些凌乱,徐藏“哎呀、哎呀”地叫唤,两手忙着整理逐渐歪斜的发簪,根本无暇制止沈轻迟的动作。 又过了几秒,动作趋于静止。 徐藏捂着脑袋探头看她。 “缓过来啦?” 沈轻迟撇嘴:“没有。” 确保了仪表再次变得精致,徐藏才又坐直身体。上上下下正色打量了沈轻迟几眼,他再次笑起来:“终于没那么苦大仇深了。” “刚刚见到你的时候,”徐藏长吁短叹:“我都要比你更像活人了。” 沈轻迟抿唇,并不想和一朵花争辩谁更像活人这个话题。 她单刀直入,问出疑惑:“为什么要写这册话本?” “又为什么交到我手上?” “而且还是我根本没有出场的,想吸引我的注意力,至少我也应该是个主角吧?” 徐藏原本做好了解释的准备,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蓦地掩住下巴笑起来,颇为畅快:“哈哈哈哈……果然这才是你吧!哈哈哈……” “……” 沈轻迟莫名其妙:“不准笑。” 徐藏一秒正色:“好的。” 他顺势支着下巴,晃了晃手中册子,“其实也不算我写的话本吧。” “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哦,我只是复述下来了。” “而且,还有一点后续我没写。” 沈轻迟:“什么意思?” 太阳有些刺眼,话本被徐藏抵在眉骨处遮阳,阴影落下,他漂亮到异常的五官无端显得诡谲。 徐藏眼里似有流光闪过。 “在我看到的未来里,不仅谢殊死了,作为胜利者的云昭也会死。”他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渔翁指的谁,不言而喻。 “之前有和你说过的吧,谢殊想拉我入伙,但我又不认识他,干嘛理他。那次你和我说这是你师兄,我就开始好奇了。” “他和天道的关系好像一般?”徐藏单手托着下巴,边回忆边说道:“但是他权利还挺大的,带我去了一个不知道哪里的地方,一片空白,只有一团光晕。” “谢殊让我触碰,又问我看到了什么。” 话本在徐藏手中挽剑花似得转了一圈,他展示道:“看到了这些。” 沈轻迟缓慢地眨了下眼。 “所以,你把你观测到的未来写成话本,又交给过去的我?” 徐藏也学她眨眼,“是呀。” “我费了好大力气呢。” 永生花的时间无穷无尽,徐藏虽然神色轻巧,沈轻迟却知晓此举恐怕涉及本源。想起先前他比以往慢上数倍的伤口自愈,沈轻迟不由抿唇。 “怎么又这么苦大仇深?”徐藏叫道。 “其实我写话本时候有很多巧思哦?你有没有发现?” 他细数:“为了吸引你兴趣,我特地把结局放在魔尊被打败这里。万一你当时心情不好,看到世界被毁灭,觉得随便吧大家一起死了吧我真的会哭的!” “还有还有,其实我内心很忐忑。每时每刻都在祈祷,希望当时的你对你师兄还有点兴趣就好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徐藏猛地凑近沈轻迟,一双漂亮眼睛眨啊眨,长长的睫毛险些触碰到她面颊。 沈轻迟垂着眼瞧他。 两人就这样以古怪姿势对视几秒,沈轻迟先移开视线,唇角扬起很浅的弧度 。 “啊…确实兴趣浓厚。” 毕竟一开始下山目的是看谢殊笑话。 “嗯哼。” 徐藏又接着道:“世界如果真的被天道吞没会变得很可怕,不想看到未来里的那一天来临。” “所以……”他拉长音调,“一定要打败它呀。” 像以往无数次耍赖躲懒时鲜活的表情,徐藏语气随意:“不然我就真的要死了。” 沈轻迟拉远与他的距离,手指在小花的猫脑袋上画圈圈。 “你就这么相信我?” “随随便便扔一册话本给我,万一我不感兴趣不下山,世界按你看到的未来发展怎么办。” 徐藏完全没怎么思考:“那就是一切皆有定数。” “硬要插手的话也太勉强了吧?” 有风拂过,书页在他手中吹得哗哗响。 沈轻迟眼神并无实质地落在那处,嘀咕道:“可是那样你也真的会死。” “一个是自己选择的死,一个是被迫失去生机的死,”徐藏说:“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的选择吧。” 他弯着眼笑,丝毫不让人觉得是在谈论什么深刻话题,“因为相信你,所以真的死了也无所谓。” “生命太漫长很无聊的呀。” 手指在眼前晃啊晃,强硬地吸回了沈轻迟的视线。手指主人佯装震怒:“我好不容易认真一次,你怎么在发呆?” 沈轻迟没敢正眼瞧他:“没有,我在用心听。” 这些轻飘飘的话中情感含量太重太浓烈,沈轻迟一时间心神恍惚,没办法全部接稳,落在徐藏眼中便成了走神。 徐藏勉强接受这个回答。 他没有再度望向沈轻迟,只是低着头看躺在两人之间的小花。 悠悠闲闲甩着尾巴的小花,身躯堪比廊下柱子的小花,并不会察觉世界风谲云诡的小花。 沈轻迟看不清他表情,却听到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 “大家都很相信你。” 话音落下。 沈轻迟“噌”地起身。 徐藏和小花都被吓了一跳,“?” 一猫一花纷纷抬头,但只见一人冷酷背影。 “……我发现你们这些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很讨厌!” 徐藏“干嘛”二字还未脱口而出,眼前背影就已运起灵力,俨然一派掐诀御风飞行离开的架势。 搞得他忙不迭抱起小花收起话本,飞速跟在沈轻迟身后绝不掉队。 疾风在耳边呼啸,徐藏嘴巴没停。 “干嘛干嘛干嘛干嘛!” “我发现一句话也不说就忽然离开的人很可恶!” “不说话装高冷?” 沈轻迟:“……” “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 “很可恶!” “很讨厌!” “可恶!” “讨厌!” …… 一路吵嚷至山间小院。 云昭等人早在此处翘首以盼许久,远远瞧见沈轻迟回来,身后还跟了一个尾巴。 尾巴平稳落地后第一动作,便是快步绕到沈轻迟身前,看见她微微泛红的眼圈,笑意盈盈。 “真哭啦?” 沈轻迟:“……” 她面无表情拨开徐藏继续往前走,“刚刚被你气的。” 谢殊仗着身体不好,不知从哪弄了一把躺椅悠闲坐着,好不惬意。剩余几人干巴巴地站,见沈轻迟回来,连忙叽叽喳喳迎上。 沈轻迟找谢殊有话要说,只能暂时挨个拍过四个人脑门示意稍安勿躁后便飘过绕向懒懒散散的某人。 留下他们与身后的徐藏和小花大眼瞪小眼。 徐藏笑眯眯歪头,举起小花一只爪子。 “嗨。” 几人与徐藏相熟却又不太熟,这人总爱玩消失,对他的印象都停留在“沈轻迟的奇怪朋友”,相比起来,和他怀里的小花更熟悉点。 但是没关系,徐藏对他们熟。 毕竟这几个小孩的未来都被他亲眼目睹又书写成册。 徐藏弯起眼睛,漂亮的脸上似带着几分纯真意味,他对云昭说:“长这么大了,修为与剑法练得怎么样了?” 云昭眼睛茫然睁圆:“嗯?!” 喻舟则与任随对视一眼,似有所感,不约而同地后退一小步。段涣在状况外,不明觉厉地也跟着退。 徐藏莫名其妙开始笑。 结束完一段沉重话题后去逗一群蠢萌小屁孩真是高兴呀!【】 【全文完】 第61章 世界新生 沈轻迟快步走至谢殊的躺椅前,低垂着眼帘看他。 强烈阳光在她身后切割叶片洒落,留下大片阴影光斑。沈轻迟单手插着腰,看不清她表情,但谢殊熟知此人每个脾性,慢吞吞起身让座。 沈轻迟满意了。 她现在还剩下一个疑问。 “你当时干嘛要把徐藏拉入天道阵营?” 谢殊懒懒倚着树,回答得漫不经心:“因为我觉得没准他知道什么让人不死的办法呢?” “世界毁灭是必然,”他抬眼,忽然看着沈轻迟很轻地笑了下,“但我想要一个人活着。” “……” 沈轻迟敛眉。 “可那个人不愿独活。” “是啊。” 谢殊叹了口气,“所以我失败了,更何况徐藏就是株植物,就是活得久了些,他懂什么人类的不死?” 这个问题沈轻迟偶然想过。朋友们大多能轻而易举地欣然赴死,可是留下的人呢,没有这些人存在的世界还能叫做世界吗? 倒不如随着毁灭一起去死。 沈轻迟又陷入自己的思绪,谢殊走近了,微俯下身直直地看她。 “做什么?”沈轻迟摆手驱赶。 “不做什么,就是看看你。” 谢殊说:“一直在找我,其实我很感动啊。” “……” 怎么定义“找”? 如果沈轻迟对他的数次追杀算找的话。 其中几次甚至真切地产生了杀意,莫名的情绪充斥她,可是感受到这并不是恨,沈轻迟思忖良久,只是真的想要找谢殊问个清楚。 此刻这种情绪再次翻涌,但她不清楚为什么会由来。所以沈轻迟目光古怪,坦诚道:“我当时想先杀了你,解决掉后顾之忧后和你一起死。” 这话并没有好到哪看去,谢殊却双眼含笑,显然心情不错。 “我们命运相连。”他说。 “又在说神神叨叨的话。” 沈轻迟问:“这也是你看到的未来吗?” 谢殊轻轻摇头,“不是。” 是从我游历时把你带回剑阁的那一刻起便注定的事。 后半段话谢殊隐去没说,他想起某次签文解签收到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眉目舒展,只是有些畅快地笑。 命运相连的两个人,除了同生共死没有别的选择- 春雨汛急。 托两败俱伤的福,天道暂时没机会搞小动作,沈轻迟也得以安心养伤。 窗外落雨急急飘洒又匆匆变得细微,寒凉的空气中夹杂湿润的泥土气息,季节总算不再残酷。 伤养得七七八八,便要开始考量如何对付天道。 这几月沈轻迟写了许多封信。 沈昼收到信,数不清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像流水一般送到她身边,沈昼本人则像鬼一样,指不定哪个瞬间闪现到她身边按着她苦哈哈喝药。 应乘月收到信,冲天剑意简直要从回信笔锋中破出,落笔的一行字却很简单。 “不要怕,姐姐给你撑腰。” 段清收到信,沈轻迟没收到回信,却在云昭几人口中常听到他的消息。 仙音宗宗主无故昏迷,三日后转醒。 再三日后举办仙盟大会。 据悉,各宗门主离去时神情均阴云密布。 又不知过了多少个三日,沈轻迟才收到他的回信。 “事已谈妥,放手去做。那一天到来时,修真界各宗门会为你助力。” 其间种种艰辛均未提及,沈轻迟心中酸涩,不难想象段清耗费多少心血。 她想到记忆中与段清鲜活的玩闹,怀揣着有点别扭的心思,提笔回道: “装高冷。” 不消片刻,回信在空中缓慢浮现。 只有一个大大的“?”。 还没等沈轻迟接下信 纸细细此欣赏墨宝,灵力波动下,很快浮现出第二张信纸。 “。” 这次是一个句号。 沈轻迟忽地笑出来。 一想到千里之隔的仙音宗里,段清会无语地笑了一下,她觉得值啊。 沈轻迟倚在窗沿,眺望远处群山层层叠叠,云雾缭绕。 目光虚虚落在一处。 那是大陆最西端的方向。 相传是一片广袤无际的沙漠,因修炼资源稀缺鲜少有人踏足。 徐藏告诉她,在沙漠中心,聚集了修真界一丝本源,因此得以有一绿洲,徐藏就在那里诞生。 不仅如此,那里还是话本中云昭与谢殊决一死战的地方。 沈轻迟隐隐有种预感,天道便在那里休养生息,而她也将要在那里有场恶战。 …… 决定出发那天是一个很平常的上午。 修真者御剑飞行,千里不过一眨眼的距离。 沈轻迟落地,沙漠边缘早早有各宗弟子长老在此安营扎寨,剿杀周围游荡魔兽。 段清收到她的想法后,即刻安排了弟子前去查探。 得到的答复果不其然,本应空旷的四周不知何时有无数强大魔兽盘踞,这才有了如今这般情形。 云昭也在清剿魔兽众人之列,见到她来,欢快地奔向她,脸上是未干的鲜血。 “我们准备出发吧!” “来得时间刚刚好,外围的魔兽差不多清理完毕了,可以马上深入。” 云昭表情十分生动:“喻舟则这几天忙得要死了哈哈,全是等着要他治愈的人,所有人都没闲着,还有堂堂昔日魔尊,这种时候也要重操旧业,指挥小弟子修炼。” 语气中没有丝毫阴霾,像是一种自信,好似接下来面对的不是世界的存亡,而是只是在体验修真界联合版夏令营。 沈轻迟也跟着她笑。 段清推着轮椅,缓缓移到她身边。 “你来了。” “嗯。” “走吧。” 两人并未多寒暄,段清号召众人停下手中事务,不再此处停留,即刻向沙漠深处前进。 人群中传出欢呼。 “好诶!终于可以活动一下了!” “走吧走吧走吧我迫不及待了哈哈哈在这里无聊死了!” “……” 大多是源于像云昭一般大的弟子,少年心气旺盛,只有一腔热血,便能无惧无畏挥出手中灵剑。 不在乎明天,不在乎未来,只在乎拯救世界时够强、够快、够帅。 似是气氛感染,众人神色皆情不自禁染上笑意。 …… 在沙漠中前行不是一个轻松活。 越往前,越隐约接触到目的地,遇到的魔兽便更强。 流血受伤已是家常便饭,修为较弱的弟子难以抵抗,却也从未轻谈放弃,年少轻狂的笑意收敛,取代的是顽强的坚毅。 多亏了沈昼深不见底的财产,购入海量疗伤药材以供使用,不然仅凭医修数量,如何也顾不上每一个人。 行进不知多少个时辰昼夜,魔兽已经从刚开始一人便可斩杀,变成三人合力斩杀,到最后几位长老齐助力才可斩杀。 终于,众人踏上一片冻土。 大风呼啸,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若不是徐藏曾告诉沈轻迟这里是一片绿洲,她是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冻土最中央有一似人非人形物体,正汲取这片土地所有的灵力。 见到他们踏足,那物体似乎动了一下,随即,数只强大魔兽向他们冲来! 沈轻迟率先提剑抵挡。 众人顿时陷入厮杀。 忽然,一人替她挡下攻击,冲她爽朗一笑,“小迟,你尽管前进,这些魔兽我们帮你解决!” 沈轻迟蓦地睁大双眼:“乘月姐姐!” 不等她张口说些什么,身后又传来一阵琴音,灵力之磅礴,清晰地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众人只觉神台清明,精力重归充沛。 沈轻迟却是心中一动,眼眶变得湿润。 这个段清,不弹《破阵曲》就算了,干嘛弹《少年游》! 沈轻迟握紧手中剑柄,指尖拭去最后一滴泪,毅然决然向冻土中央走去。 不愿与天道多说,冰冷剑意凝聚,直直朝天道杀去。 她听到那东西哼笑。 “强弩之末,也敢前来吗?” 沈轻迟也冷笑。 “对付你,绰绰有余。” 天道震怒。 周身气息忽地暴涨膨胀,狂风阵阵。 “不自量力!”它怒吼。 沈轻迟运起灵力抵抗。 如果天道说她是强弩之末,那么被破坏本源,苟延残喘至今的它更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就是气势吗,她也有啊! 雪亮剑光划破天际,照亮此方天地,携着磅礴杀意,不留余地挥向天道。 天道不甘示弱,同样祭出浩瀚灵力。 两人僵持不下。 天道古怪笑声传来。 “我的力量源自天地无穷无尽,而你只是一个人,要如何与我抵抗?” 沈轻迟咬牙,额间一滴冷汗滑落。白眼还没翻出去,便听身后一声高喝。 “闭嘴啊你这个吸血虫!” 是云昭。 魔兽不知何时已被消灭,众人虽伤势惨烈,却好在没有人员死亡,此刻正凝视着天空中漂浮着的庞大天道虚影。 人群中不知道谁被这个形容逗笑,而说出这话的云昭双眼瞪圆,单手持剑,毫不畏惧。 “你以为就你会吗?”她又道。 忽地一声巨大声响,坚硬的冻土层被剑尖破开,剑身插。入地底,云昭手握剑柄,浑身灵力朝着沈轻迟传输而去。 “说得好!” 不知谁又起头,一声又一声巨响,沈轻迟微微睁大眼,体内灵力不断充盈,她此刻仿佛前所未有的强大。 本能驱使着她再次挥剑。 那刹间,天地好似纯白。 漫天灵力落下,竟都是细雪。 纷纷扬扬掩盖整片大地,伤者惊讶发现接触细雪伤口竟在缓慢愈合;冻土逐渐融化,拨开落雪,竟有新生嫩芽生长;而落在天道身上,便是灼烧。 沈轻迟双目炯炯。 所有人在她身后,从此不再是孤身一人。 恭喜诞生。 这是世间最纯粹的一剑,分明是寒冷冰雪,却如同灼灼烈焰,烧得天道私欲无处遁形。 此后的攻击便如同喝水般简单,直到天道彻底灭亡。 沈轻迟缓缓呼气,寒霜已凝上剑身。 冥冥中,她知晓,这是剑谱的第五式,天心。 天地骤然变色,惨淡的天空恢复晴朗,落雪消融,绿洲逐渐浮现,一切生机重新归位。 沈轻迟安心脱力昏去。 …… 这次昏迷很安稳。 像是回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挥剑时的声音又响起。 “恭喜诞生”……?什么诞生,又为什么要恭喜? 沈轻迟想要得到答案,那道声音却始终模模糊糊,仿佛并不存在,却实在真切的在她耳边盘旋。 沈轻迟努力听清,却猛地睁开了双眼。 “你醒啦!” 几颗脑袋环绕在她眼前,好像每次睁眼都是这样,沈轻迟重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脑袋退散不少,沈轻迟舒展手臂捂住脸庞,“啊……” 感受到什么,她抬眼,“灵气好像浓郁了不少?” 喻舟则嗯嗯点头:“天道崩塌后,修真界灵气浓度攀升,好多宗门长老摸到突破边界,此刻都在闭关修炼。” 任随跟着点头,段涣跟着嗯嗯。 “不然的话,现在应该全部来迎接救世主苏醒。”云昭接话。 任随跟着点头,段涣跟着嗯嗯。 沈轻迟拒绝:“这个还是不要了吧!” 她拨开众人起身出门,走到小溪边,谢殊又站在这里盯着水发呆,只不过这次没有折树枝。 存 了点想要吓唬谢殊的心思,沈轻迟轻手轻脚靠近,谢殊却敏锐地转头。 “无聊。”沈轻迟先发制人。 溪水潺潺,似乎受到浓郁灵气滋养,水中小银鱼体型变大不少,连带着溪边这个树,色泽也鲜亮许多。 不过…… 沈轻迟抬头,“这棵树怎么一直响?” 话音落下,叶片晃动沙沙声忽然跟着停止。 谢殊想笑,“没准是他在想念你的意思?” 沈轻迟不明所以。 她只当谢殊又在胡言乱语了,抱着臂随意地倚在树上。 “沈轻迟。” 那道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不再语焉不详,而是叫出了她的名字。 沈轻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声音消失了。 她倚回去。 “沈轻迟。” 声音出现。 循环往复几次后,她终于确定,是这棵树在和她说话。 “是我。” 那声音带着股沉静的温柔,同是非人生物,却与天道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或许,你可以叫我,世界意识。”它说。 “不要怕。” “天道在你的剑下焚烧毁灭,世界接纳了这道剑意,于是我在你的剑下苏醒诞生。” 沈轻迟点头。 “可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棵树里?” 世界意识似乎在笑,“我在残存的本源中发现了一抹残魂,他太弱小,我感受到他最安心的地方,于是将他的灵魂放置在这棵树中滋养。” 沈轻迟睁大双眼。 ……宋秋时? “他还会复生吗??”她忙不迭问。 “会的。只是要等他的灵魂重新变得强大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要多久才能到来? 一年、十年,或许一百年也没关系,沈轻迟感受到胸腔中心脏蓬勃跳动,修真者年岁漫长,她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届时朋友们一个不少,大家共同举杯欢庆,真正世界的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