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拒绝咸鱼躺,又争又抢成团宠》 第1章 大婚之日 郭青竹直接愣在了原地,可是杨逸可一直等着这一刻呢,趁着郭青竹愣愣的看着枪口的一瞬间,杨逸直接抬起了手中的霰弹枪,毫不犹豫的对着他就是一枪。 就在这刹那,南重楼咔嚓折到了李麟昊的手腕,李麟昊不由得疼的松了手。 林毅明明知道这是幻境,不知为何,身边这一景一物,身旁不是穿梭的人影,包裹对面的胡汉三都如此惟妙惟肖。 八面金刚生有三十四臂,再加身、语、意的三十七道品,也即四念住、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面道。 “额……”王宁愣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从上学时期就高高在上优人一等的班长,竟然有哀求着对自己道歉的一天。 虽然任务介绍中没有说明任务完成的方式,但是很显然,应该也是要靠“社会认可度”的,说白了,也就是让自己用新的来的棋之精通来和各种nb的大师对弈,然后赢了他们,还得让世人所知。 陈玄策也没再耍贫嘴,一脸严肃,叶飞支走了周晴却留下了他,这个中深意他比谁都揣摩的清楚。 紧接着,一道身影在众多修士们的身前闪烁,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所有围着李道然的修士就倒在了地上。 农大作为一个农业重点大学,对于学生的动手实践能力是很重视和支持的,所以听说叶言要做实验,在简单的询问之后,就给他批准了下来。 “报告,四周已经确定安全,四千多敌人,都已经被肃清。”副官报告道。 “恩恩”左一航狠狠地点了点头,一把抹下脸上的泪水,嘴角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 王团长皱着眉头,问:“你估计是什么人来过这里?三儿!”话音突然一提高,把人都吓了一跳,果然是当过团长的人。三角眼答应了一声,从我身后转了出来,看着王团长。 八字胡根本就没料到光头会如此厉害,虽然反弹回来的是他的能量,可是措手不及之下,他依然受了不轻的伤。 船只停了下来,抛锚,防止船只走动,然后,水手们从船上,噗通噗通地跳了下去。 以白少紫的腹黑程度,绝不会手下留情,之所以没有动手,是给唐唐留了条后路。 安吉的惊叫伴随着洋葫芦把这两条人腿给扔到地上的“扑通”声同时的传进了我的耳朵,我惊讶的看着那对形状古怪的人腿,心说,这两条见鬼的玩意儿会是山下冈昌? 前面的战船,悬挂的依旧是大明朝的旗帜,这个旗帜,在欧洲还没有人认识。 而现在,朱元璋,已经静静地躺在了这里,开国君主,随着他的皇后的离去而离去了。 如果事情顺利,他也许能成为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第六境武者,可能以后也不会再有。 施暖想了想,也好,同事们都这么高兴,她若是说不去,应该会很扫兴的。 想她一个年芳十九的姑娘,给年纪可以当爹的老爷做了妾室,容易么? 齐音也不知道是酒精上头了还是什么,晃着脑袋,哼唧了两下没回答。 因为过年的时候,张于来姥姥家拜年,和他们俩一起聚过。所以他们知道张于那会还没对象呢。这过年也没过去多久,怎么张于就找到对象了呢? 施暖靠在床上,心里没什么感觉,虽然是在施家长大,可受得是什么苦自己心里清楚,现在这个时候,她不落井下石已经不错了。 在心情很不错的柯罗尔走到方浩面前的时候,方浩还是开口喊道,尽管语气当中少了别人的那种恭敬和谄媚。 石环一击,被那飞鼠面具炼气士躲开,金色元气轰然撞在山壁上,立刻引起地动山摇,轰隆隆作响。 木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一跃跳出泉池,不由顿时惊呼一声。原来他还全身光着呐。 张于走上前去,准备帮她关车门,顺便想和司机说一声,他记住车牌号了,一定要安全把人送到位。 拓跋浑对今日几个部落的表现都比较满意,他们没有人敢不听自己的号令,也没有人敢隐瞒实力,不用心进攻。所以今晚自然要鼓励一下。 她在苍梧之时,又习过了紫墨炼制傀儡的秘法,已不是当年和林家岫在一起时的那个初哥模样,手法娴熟无比,让周游等人见了,都不禁叹为观止。 这时从远处突然飞出一道金色的流光,这金光直奔轩辕黄帝,待到近前,众人一看方发觉乃是一方印玺,却是崆峒印。 几乎在交手的一瞬间,谢浪久给予对方重创,让对方的耗损了大量的神识力量,不得不狼狈收手。 榔头虽然浑身是铁,但是这股强大的撞击力道仍然不是它的身躯可以承受的,脑袋上的金属外壳在撞击之下立即凹陷了下去,然后就听见电路“滋滋~”着响的声音。 彭拯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让我的心神为之一震,不由得回过了头看了看他。他地表情也不太自然,但精神尚好。 老子这时,掌心之中,蓦然间升腾起一股毫光,光分五彩,瑞映缤纷,气势恢宏,气象万千,弥漫八景宫。 瑶光才懒得跟他们废话,不等对方话说完,她就将双胞胎带入了虚空。 这时候,西南大学的足球机器人竞赛正如火如荼,谢浪当然要前去观摩一番才行。 十八的看法果然是正确的,那人已经被改造过了,身体的器官和筋骨已经跟寻常人不同了。 她的眼睛好像有一种魔力,只是这么一看,徐缺便感觉自己仿佛被吸住了似的,眼睛都不能转移一下。 仅看外观模样就知道这位显然是修行了武道在身的强者,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手段。 第2章 新婚之夜 “姐,就让我来呵护你的幸福吧,我不急着让你答应我,我们可以先试试好吗?”邢月那温柔而又附有磁性的声音,缓缓从他的嘴里飘出。 阿拉莫的一再忍让,却让左右长老认为这是对阿拉莫对他们的妥协,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开始培养自己得势力,公然与自己抬杠,阿拉莫一直也很想敲打敲打左右长老两人,但一直都没有机会,但今天,他看到了这个机会。 “娘,发生什么事了?”李云满脸迷糊地问道。刚才那一下,他的屁股还隐隐作痛。 还没等他看清楚情况,一根坚硬的竹竿就捣在他的脸上,将他鼻梁连同下滑至鼻尖处的眼镜一同捣碎。 “三口组那边来人了,让你到龙凤娱乐城赴约。”左轮说完,便将一封邀请卡递到了邢月的手中。 慕洛先前就有要把华月挖过来的念头,可是求而不得,他只能作罢,可没想到,因为赵修齐的缘故,地玄国的皇上竟拱手把华月送到了他的面前,真是天赐良机。 两人轻落在洗剑池旁,清澈的池水波光粼粼,反射着阳光照在两人的脸上。 有了仙子姐姐的再一次保证,卓天也满怀信心的迈进了古剑宗的山门。 “于是你就唆使曲之流对我开黑枪,要置我于死地?”随着说话声,会议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屋里的人回头去看,只见正是俞钱花本人挺身而入。 李飞白也就不再问。他本以为,一个锦衣卫的指挥佥事,不过正四品罢了,还是白瞎了湖广的镜子买卖。 那一道声音充斥着秦鹏的耳畔,让秦鹏不由得一震,这一道声音不可抵御,滚滚的威力竟然将秦鹏身上的火焰和寒冰都是被震散开来,久久不敢栖身。 转过身,她的行为就会成为这个圈子的笑柄,她以后的处境会更加糟,谁会放心跟一个傻子做交易。 杜玉娘点了点头,心思,她怎么感觉秦大夫有点落慌而逃的意思呢!她想了想秦大夫的样子,越想越觉得好笑。 原本处在石化中的王家众人,此刻感觉被雷劈了一般,还是五雷轰顶。 虽然聚变反应比裂变反应更安全也更高效,但可控核聚变反应需要的氦三资源,只有在没有地磁环境也没有大气层的行星上才可能找到,这种类地行星是想都不用想。 夏秋放下心来,他担心miss双手指被抓住,但随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紧张过度。 在半路上,得知路飞想要一个厨师,就找到了海上餐厅,邀请了山治,并且击败了克利克。 这一次,西尼尔脸上反倒浮现出了疑惑,并且脸上也露出了沉思之色。 “报应,这是大海在惩罚他们。”有村民看到海贼船沉默,满脸欣喜。 她笑了笑又道:“不过你一定能。”她话音刚落,摊出的左手掌心处忽然闪出一缕光,彩虹一般的光,赤橙黄绿……一共七种颜色,光芒凝而不散,很亮,但却敛的很好,华美的光只能照到刘璃的巴掌,绝不泄出去一丝一毫。 在这样树倒猢狲散的情景下,柴智岁居然还能保住差事,也算是个奇迹了。 远远看去,这七八幢被切开的大楼,所有切口都在一直线上,看起来就像是背景板被剪刀剪开了一样。 继而听到了“呼噜、呼噜”的声音,都笑了,觉得这人确实有够心大的。在这种情况下都睡得着。 重玄看似无心随口一问,秋凉却忍不住一惊,手一哆嗦又将扇子掉在了地上。 “上神无需挂怀,莫邪的伤已无大碍,更何况菩萨私下嘱咐过执行的天将让他们下手轻些。青丘不比天上,上神还是批件衣服吧!”莫邪贴心的为我披上斗篷,原本斗篷上的丝带此刻却变成了纽扣,疑惑的摸着纽扣看向莫邪。 身前的人没有了动静,双手垂了下去,念休慌张无措的向四周看着,她没有想到他离开后会是这种感觉,眼泪不知道躲到了哪里,眼睛干干的,想哭却哭不出来。 大孟没有办法了,就只能当着阿蛮的面,展露自己的原本样貌,来一个大鹏展翅了。 过尚贤散开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伸手撩了撩,头发却不听话得又耷拉了下来。过尚贤眨了眨酸涩的眼,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身体尚余一丝滚烫。 “你们第三关就是穿过这里,时间一炷香……无论你们使用什么方法,只要走到对面山腰从此以后就是我们紫山宗的弟子!”王峰开口道,几乎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径直化作一抹长虹刹那消失不见。 中国区中,如今最为混乱的不是东南区,而是西北区,那里,有着太过的大公会为着一座城池展开争夺。青狐的和天堂不寂寞的联盟,他们原本只是和以及进行竞争,现却又多了一个和的盟军加入。 而且,四周还有如汪/洋大海般的亡灵们。其他三门城门和城墙各有损伤,但惟独在陈豪这里,怪物们都被他拉到了这里。城门口空空荡荡,当怪物波次到达第七波的时候,世界上一直飘响着关于某某城失败的声音。 “司徒门主以后直接叫我徐洪好了,我师父交代我一定要帮助你们对付丧星门,而且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跟丧星门作对,我想现在丧星门还在四处寻找我们三人的下路呢!”徐洪微笑道。 第3章 睡到自然醒 “大都督。网”白玉堂微微拱手,脸上挂着几分笑意,但那绝不是谦和,而是深藏在骨子里的骄傲。 方偌笙心中暗忖:哼,就算是你是柳下惠,我天天在你跟前晃悠,还怕你不会对我日久生情么? 也明白这次就连自己也被岳毅给利用了,不过心里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五人不顾形象的开始抢夺,看到食物什么礼仪风范都抛到脑后去了。 龙飞看着眼前的白墙黑瓦,同周围绿树相互映衬,晚风徐徐,暮钟轻响,崖边云海缭绕,果真有几分仙气。 “怎么会?再说,海族之人对敖烈兄妹二人几乎可以说是死心塌地,他这样做问题不大;姜承道那般做恐怕就会惹出不少怨言了,再者,我与大家是共患难的交情,怎么会打他们玉码的主意?”柳毅连连摇头。 冷笑,刑穆,你爱的分明是她这一张脸。说什么坐怀不‘乱’,不过是怀中有天下绝‘色’而已。既然如此,我一定好好的让你爱个够。 我想了一下说:“进去吧,在外面我们也占不到便宜,不如进去从里面破坏,只要它死了我们就能轻松出去。”说完便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梅瑰,她眼中精光一闪立即隐去。 “赢了吗?”突然失去了那种禁锢,这才让迷迷糊糊的何云间明白封印已经完成,二重封印加身,恶灵已经万劫不复了。 按理说,自己昏‘迷’,浅浅应该会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才对,怎么现在没有见到浅浅的人影呢? 不仅仅是寇恂,慧觉,以及其他众多的鬼面骑士,皆是脸色剧变。 顾悦的记忆被删除了,她是主动逃离这一切,无休止的争吵让她身心俱疲,所以她主动想要结束这一切,乔斌最终也报复性地来到了诊所。 老谋子都不是京城户口,他毕业之后被分配到桂省,所以一直到08年奥运那年,都是桂省户口,后来他娶的老婆也不是京城户口,出了“超生门”事件之后,老谋子为了他三个不是京城户口的孩子缴纳七百多万的超生罚款。 一想到昨天那种奇怪的感觉,董婉清的脸便立刻红了,火辣辣的那种。 全棉白色透气性好,佩戴舒适,收藏家、拍卖师、鉴定师手套赏玩古董必备。避免与藏品直接接触,让藏品变黄,发霉等。 但是偏偏林烨这一转身要走了,董婉清反倒是着急了,连忙把林烨给叫住。 主持人张刚刚从来就没有在舞台上如此失态,但是他还是忍不住一直盯着常静的脸看。 卜江就被一炮轰的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最终一头扑在山坡下的一堆乱草里。 那精英青年暗暗咽了口口水,喝道。面对那男子,此刻的他心中也是莫名的有种强烈的不安。 毕竟,当初家里人为了送她出国留学,卖掉了一套房子,这几年来,在国外足足花了两百多万。 不管现场当陪衬的葡萄牙贵族是如何一种酸溜溜的心态,西班牙人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这个伊比利亚半岛唯一的主人,并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华美国外交使团的接待方。 “真的是因为纲手吗?”猿飞日斩心中想着水无月的事情,纲手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呼啦啦的燧发枪上刺刀声翻过,然后2500名广东新军官兵就挺着刺刀林、踏着鼓点朝着溃败的农民军炮灰发起了墙式推进。 钱是有,但与“可观”这两个字相去甚远,如此这般,就算没有政~~治常识的人也看得出来,运十在高层心目中的恶劣地位依旧没有改观,而这也正是程远航最终选择辞职的重要因素。 “其实我也不饿,不过,这是我们叶家的规定,午饭的时候是必须在一起吃的,除非是外出有事儿,我们都不能够例外!”叶天辰笑笑说道。 火焰怪物低空掠过了司法岛的本岛,继续一往无前的冲向司法之塔,所过之处,掀起强烈气浪,吹飞了本岛上一所所建筑的屋顶。 烙印完的刹那,巫梦山一抖手,紫色玉符就飞里了平台最中央的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他感到十分好奇,伸手不断的来回抚摸这颗巨树,发现他的表皮十分光滑,而且冰冰凉凉的,完全跟他所认知的树,不一样。 总而言之,这就是一场英格兰王室拿海外产业做担保、爱尔兰商会凑款出资、爱尔兰和埃姆登出人的武装大游行,而在表面上,并没有和华美的官方立场有任何冲突。 第4章 有碍子嗣 但唐吉是奉若圣旨,所以他说死也不能当着师傅的面认,直接对刘苗皱了皱眉表示别跟我说话。 “喂!”就在她不停地碎碎念叨之际,男生四下里望了望,然后朝她走来。 恐怕这个时候,如果像程啸那样的军人,根本不需要任何武器,都可以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吧。 每隔几天整理零钱,将一元硬币用报纸裹成捆,这是杜箬的工作。 现在更要命,明明她没道理,他却还要耐着脾气,巴巴登门道歉。 这一圈转过之后,地面上清晰地显出一个直径超过5米的圆形印记,而独孤剑神号已经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直角转折。 当然,这些开心都只能存在于回忆里,而回忆又是害死人的东西,让你疼的时候想起他的坏,苦的时候又想起他的好。 连着好几天叶寒声也没有联系过我,而我也不想主动联系他,因为我怕,我怕他用冷漠对待我的热情。 不得不说,童鳕很聪明,但她还算错一步,我说个商人,轮做买她还嫩了点儿。 节目组的人都没说话,其他选手就更不会去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声了。 东方家大清早的发现自家的长老的尸体光溜溜的被挂在自家门口,围观的人几乎将东方家的大门堵住,对着东方白的尸体指指点点。 慕橙菲睁圆了眼睛,这儿是酒吧,无数双眼睛朝他们看过来,陈安醉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一边扯着自己的衬衫,一边拼命的吻着她,仿佛要将她吞入腹中。 粗狂男子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那神情中透着的赞赏,让他面上更是挂不住,当即低喝一声,将背着的一把虎头大刀抽出,对着诺德兰当头斩下。 耳边又是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精神之力涌出,将杜兰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茴香不无担心的看了主子一眼,却是既不好说什么更不能做什么,只得谢了她,同豆蔻下去了。 男子嘴角噙着冷笑,他知道现在继续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二话不说如一只看见猎物的饿狼般,猛的腾身而起闪电扑向解一凡。 凌晨时分,装扮成那个年纪四十出头,相貌平淡无奇男子的解一凡悄悄接近了简富豪家的别墅。在漆黑夜sè下掩护下,解一凡的身形显得非常飘逸,即使从树上落下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盯着床帐看了许久,感到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却也不着急找,却是忽然斜躺着弓起身子低低的笑了起来。 就算她曾经给过他处子之身,但是,他给的价钱,从支票到手表,都是高昂的,算是厚待她了。 童麦不敢在他面前“嚣张跋扈”了,这个叫厉贤宁的家伙不会是脑袋有一点问题吧? 当然了,明报集团投资了300万港元,购买了大量的版权。但是,到现在为止这些投资还是一分钱也没有赚到的。 萧禹厥如此想,也只有如此想,他才能向部下与皇帝贵族们解释自己为何一再地损兵折将。 一辆别克面包车滑了过來,车门一开,下來一胖一瘦两个年轻人,抓住楚天舒的胳膊就往车里推。 天堑!没错,幻行的进阶竟然引来了天堑,而最可怕的是这才仅仅是入门,一个入门就能够引来天堑?这幻行到底有多么变态? 是的,那在擎天峰弟子口中连宗主都能困得住的缚龙索竟然被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人仅仅凭借肉体给撑断了! 当然,如果他也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地府部门究竟是怎么得知很多事情的,他也就只能一抓两瞪眼了。 从龙鹰出舱的一刻,她含情脉脉的眼睛,配合着略带羞涩的盈盈微笑,似是一往情深的迎接着他的来临。没有丝毫卖弄风情,而是端庄娴雅,却肯定没那个男人能抵御得住她的魔力。 四人从高处俯视,瞪着转折于崇山之中,浩浩荡荡、奔腾涌跃的澜沧江。 望远镜里总算是出现了一些军装的身影,距离还有点远,看的不是很清楚。不过能感受到,这些士兵动作敏捷,穿着奇怪的服装,队形松散,跑动的时候路线很不规则。这应该是国防军的尖兵,李鸿翔心里如是想。 而且只允许他自己搅局,把别人生意弄的做不下去,但不许别人搅他的局。 虽然苏阳很想纠正王莲不要这么比喻,但同样也觉得要是每天轰翻天,轰完一轮又一轮,从早轰到晚,可能都不用自己辛苦弄餐厅,房费就窜上2万一天了。 “明白了吗?”沈萤问,“明白了就回去继续练剑吧。”不是所有的道歉都可以获得原谅的,况且还是带着目的道歉。 我估计开保险柜有点玄,想要借助扳指登门入户,那貌似还真不在话下。 只要能够说服了张俊杰,到时候两人再一起把洛雪带回去,那他龟田少尉此行就是大获成功。 所以林姝对永屹建筑的印象特别好,这么诚信的公司,盖出来的房子肯定也是有保障的。 第5章 故意刁难 还有便是海党、又称沿海党,是三党中最弱的一党,这党派成分很奇怪,最早可追溯到郑成功从台湾带来一批辅臣子弟、门生,以及走海路的一些商帮、南洋华裔、沿海官员、甚至一些工部官员。 叶凰兮就在摘菜叶的功夫,突然整个石室里面浓烟弥漫,从君无曜那边传来的滚滚浓烟差点将叶凰兮熏晕倒。 却不想,自己的拳头刚刚到唐韵面前,唐韵忽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拳头,用力一拧,宁斐不受控制的摔在了地毯上,被唐韵压制住了。 血诂现在的心情怎一个郁闷了得,它费尽心思借来照妖镜,结果就这么个下场? 姬恩嘴角抽搐了一阵,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似乎察觉自己有点破功,她将笑容隐去,略有些幽怨的看了庄毅一眼。 09-10赛季,麦迪被交易到尼克斯,姚明则因伤赛季报销,火箭队只能由布鲁克斯和斯科拉来扛,赛季中期交易来的马丁成为球队得分王,火箭最终获得西部第九,无缘季后赛。 不过当下,伯德可不愿意球队未来的明星在这场比赛中因为被对手打击而一蹶不振,身为垃圾话鼻祖的伯德知道,心理上的伤害可远比比赛的输赢严重的多,所以伯德忍不住在场边为保罗说话了。 罗飞把大学同学都邀请了个遍,当然还有罗氏企业的管理人员,基本上都拿到了请帖,他要来一场盛大的婚礼,这才配得上高明月,至少罗飞是这么认为的。 相比于几年前,如今的卡卡西已经可以说是身经百战,见识过了许多的流血和牺牲,没有以前那般开朗了,无精打采的气质也随之越来越凸显出来。 随着一声大吼,李达皮肤表面的黒影猛的暴涨,魔神之力全力催动,黑色气息像是火山岩浆般一浪又一浪的喷发而出,渐渐凝成一尊巨大的三首魔神,一为道、一为神、一为魔。 “你们为何做出这番举动?还有,你们为何称呼我为‘雷神’?”林浩疑惑的问道,目光死死盯着对自己跪拜的二十四人。 而龙崎展业则是一头雾水,随即龙崎展业反应过来,自己的令牌给了千户一龙作为两者的信物。 只不过,在这个封闭的环境中,赤云宗的残余势力不可避免地分裂了,形成了现在诸多宗门并立的局面。 宁道可不愿意得到奇缘魔窟的奥妙之后就立刻回去,他还有足够的机会可以减弱纪元族的实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这一次,林浩知道老头的修为境界极其强大,若是不以闪电般的速度将老头斩杀的话,老头还是有机会爆发出庞大的攻击力,对张德帅造成伤害的。 这不算是污蔑,毕竟冥殿存在这么多年,也没少做不光彩的事情。 突然落千羽吼道,催动了一套秘法,眼中闪过一抹坚决的神色,竟然强行将自己的实力提升到了洞虚境,然后一剑狠狠地挥出。 从嫁给冷俊浩后,父母就把工作都辞掉了,两人长年在国外旅游,梅父到不是那样的人,可惜耐不住妻子天天的闹,只好随着她的性子来。 蓝夫道、猩猩大王、蟒袍老者等人看到这一幕皆是含笑点了点头,来吧,地狱之门已经为你打开。 一圈又一圈,一连跑了三圈,林若寒额头见汗,鼻息略微粗重了起来。 直到门声关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鬼善睁开视线,手臂环住自己的身子,自己都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身子冰冷冷的温度,企图蜷缩能找到一点点温暖。 这样平静幸福的生活仅仅持续了三天。肖爸肖妈到没有多说。可是,二人某一次上街去玩,肖歆说要去前面买棒棒糖,叫赵佳佳在这里等候。 席瑾城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最讨厌别人吃饭的时候,发出声音来。 于是乎,村民们在不安揣测,打听雷霆城到底出了什么事的时候,集体昏了过去。 “他?别提了,我本来是要和他一刀两断的,可是那个混蛋一直缠着我,而且也不知道给我爸妈灌了什么迷魂药了,他们两个还帮着那个混蛋,我现在一提到他就烦。”李媚儿一说起周斌,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然而雪凡心流出的鲜血却随着罡风之力,吹到了血染天的脸上以及嘴里。 “当然啦,要是赫克托大人愿意替我报销了进城和住店的费用,那我就不胜感激了。”王子野带着微笑,直视着赫克托的眼睛。 顾仁向来不是喜欢耍心机的人,可是此刻却把这个难题交给他。也够难为他了。 “不道歉是吗?那你现在可以带着你的人滚蛋了,因为惹了我,你们没什么好下场。”杨明头也不抬的继续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这个系统也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云哥!刚才…”晓媚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是神色变得极为的紧张,眼前的男子他看不透,竟然身修多种领域的法决,她虽然修为不够,触摸不到一定的层次,但她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存在。 罗伊微微低着头,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笑容,如果他的脸上再戴着一副眼镜的话,那就更加完美了。 根据霍夫金斯自己所说,他了解到了艾娜贝尔被抓,了解到了血腥刺客的大概位置,这么多信息应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套得出来的吧? 第6章 妯娌示好 这名老者面容已经布满皱纹了,下巴的胡须也到了胸口,他身穿一件绣着火焰图腾的白色长袍,身材高瘦,面容和蔼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古钟真人先行出手,另外两人虽然焦急,却自恃身份不方便夹击,此时见黄石公和火灵圣母自行投到,不由得大喜过望,待他们飞至近前,两道金色剑虹急卷向二人。 叶三少再一次对她无语,程安雅说的绝对是实话,毕竟孩子还不到一个月,根本就没什么感觉,也不觉得累,她和李芸出去习惯性逛一天了。 苏素点点头说:“是一个笨办法。那就是你死缠烂打去求韩雪,先把事情承认下来,然后让她原谅你。我再帮你从边上说说情。 越往西行,越是寒冷,每日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天生和那些身体强壮的战士不觉得怎样,身体单薄的魔法师就有些难以承受了。 然后她们立即明白了,林飞是嫌她们的实力差,帮不上忙,而且还有帮倒忙的可能。 “也没空。”孔雀大明王微笑着,素手蓦地撩起一片暗香,轻飘飘地向江遥挥了一掌。 在施展木偶之线的同时,林飞也是调动海量的幻觉和幻境,对那些生灵,进行围攻。 后来,人类与星际联盟之间的战争终于全面的爆发,人类用意念攻击星际联盟的战舰,让他们根本无法接近地球半步,来多少,死多少。 不多时,只见那几十个黄牛腹中,先後跃出了数千个身影,一个个穿著古时盔甲,面目狰狞。 “道姑刚才不是说,‘妖怪,哪里逃!看俺老孙不收了你’吗?”李老爷直起身子,满眼疑惑地看着花未落。 花未落满意地咂咂嘴,更浓的困意袭上来,她嘟哝了两声,然后便又睡了过去。 元笑气不打一处来,一冲动就来开始乱扯,就算是嬴隐再冷静,都要说佩服元笑无理取闹胡扯八扯的本事。 秋凌央不是善良的人,但也不是铁石心肠,刚才那一幕虽然背过身没有看,但是能感受得到。 不过东辑事与盈国公府有了例外,叶贞不必经过皇帝,就能拿到五石散,因为她是尚宫。也因为……她还有离歌!叶贞不会傻到自己去取五石散,有了离歌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那就是手到擒来。 离歌与慕风华得了夏侯渊的消息,却没有直接走,在没有得到叶贞的确切消息之前,离歌是绝对不肯走的。 “圣旨到,虞虎将军接旨!”一勒缰绳,那两匹马在虞虎的前面停下,马上之人扬声说道。 他是长辈又是尊者,他去哪里如有意瞒我,我也不方便问哪,如是暗中跟踪保护他老人家,要是让父王或大姐夫发现,他们肯定认为我居心叵测,欲谋不规。 然而,这个卢美珍什么话都不用说,只需要伪装出一副很委屈的模样,满含泪光看着父亲。 因为这次马武有心理准备,也没有当初那般的慌张,给了报丧者准备茶点吃,同时也让夫人去准备“纸火”。 我躺在床上,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那是气血涌上脑门的感觉,胃部还是火辣辣的疼。 夹上包的李所,态度明显有点转变,一边向自己的车走去,一边笑呵呵的跟着成哥扯犊子。 方雅存真的官场失意了吗?他明明在南边好好的,虽然现在官阶还不大,但是因为深受上峰赏识,前途必定无量。可是他放着南边的一片大好形势不要。非要来燕北做什么? 我就不多说,我就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你们白云学府就得从此关门。中央星区饶不了你们,道歌学府同样饶不了你们。 “是吗?”我挠了挠头,更加疑惑了,如果真如龙哥说的,那这张卡确实十分奇怪,按照宁美萱的家庭状况是办不来这卡的。龙哥的见识广,又不像在说假,我想不通。 她只能娇弱地看着景兴帝,楚楚可怜的样子,让景兴帝心头震了一下。 于是乎,带着她虚空一步踏出,消失在天地间,似乎在那一瞬间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五皇子府,上官长治也和李可安、许三思商讨到鸿胪寺任职一事。“鸿胪寺丞一职,虽是五品,又是虚衔,却大有可为之处……”许三思略一沉吟,结合五皇子从宫内得来的消息,片刻便下了结论。 虽说几率大,不过凌风也不敢冒险进去,如果不是的话,就会被凤翼有机会跑掉,而如果是,房子里什么环境不知道,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摆设,对救人会造成一定的影响。 而在他们的挖出这些灵物之后,在继续挖下去,就会又出现一些品质十分的好的灵石。这些灵石跟灵矿似乎是一层一层有规律的分布着。 “你闹够没有?”丁家二少,我的老公大人,苏斯的师娘发话了。 良久,若离仍旧没有上来,寒潭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琉璃心中渐渐不安起来。 秦明珠呆了一下,福芸熙居然不想当皇后?姑且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一个条件,她答应了。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炼油厂附近有没有防空导弹基地?”基地的负责狗问道。 说完,猛地捂着嘴,惊慌地躲到秦北风的后面,结结巴巴地指着秦笑说道:“你,你,阿风,她,她。”她想说,秦笑会变大,而不是像常人一样长大,却没敢说出来。 “那棵万年血灵芝确实是神物能治百病那凭什么我就那么轻易地拱手让你知道地图的讯息。”凌蓝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忽闪着明亮的光芒。 第7章 玩够了吗 丰竹影复习了多半年的时间终于在公务员考试中进面试了尽管是第三名,她还是精心准备了面试的衣服。最初租住的公寓只剩下了她和陈佳丽两人。 说心里感觉不到触动,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当他们的眼神看向罗凡,一愣,但他们就反应过来了。 “怎么?难道还不许我出门?”夙明玉转身,一道寒光落在管家的脸上。 “所有人,到太极殿前面的广场集合。”钟声过后,熊霸血大步跨入教室,淡淡的说道。 风素仙闻言,望了一眼站在风孽云身后的,可以聆心的佐官聆心,心起了怒意,可偏偏,风孽云的态度与语言说的无可挑剔,叫她想要翻脸,都找不到她的错来。 “”傻丫头,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姐姐的掌控范围,不是姐姐狠心想把爷爷喜欢的东西给扔掉,而是姐姐没有本事把它守护好,要打要骂,姐姐都由你,只是现在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这次的省城之行可谓是轻车熟路,而有郭二牛开车,罗凡闲着无事,便继续看起那些拳手的资料来。 “陆老的欣赏水平,让晚辈叹为观止。下次,晚辈定会跟着您蹭饭的!”罗凡嘿嘿一笑,脸上皆是满足的表情。 正当她回过神来,准备问个究竟时,却发现某个家伙早已经溜走了。 心情好,自然要大吃一顿犒劳一下自己,杨易推开方面来到了餐厅。 “我不信!!”吴素才不信那俩愚蠢的家伙忽然厨艺提升了,肯定是哪儿出问题了,吴素拉着白未央到厨房,然后她看了一眼锅里剩下的排骨,就在白未央期待的眼神中,尝了一块,结果刚咬了一口,就吐出来。 所以,综上所述,马超并不担心今年又遭到被敌军入侵的局面。当然了,不担心不代表不防备,他早在去年年底返回金城时,就给驻扎在当地的将领好生嘱咐了一番,让他们谨慎守城,互为犄角。 虽然她只是和李毕夏有过三次接触,但却一次比一次深刻,一次比一次让她难以忘怀。 院子里,苏锦音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她吩咐止薇收拾行装,止薇立刻应下了。 “然后呢?叔父是不是抛弃了依依?”叶焱赶紧问道,毕竟以现在这个情况看来,依依肯定是个被抛弃的人,毕竟是宫月留下来的,孩子都有了。 “是的,也可以说是修仙,至于能不能成仙,那就难说了。”李毕夏随即说道。 因此,李毕夏不由得更加的焦急了起来,也是,他刚才慌乱之下,竟然跑进了这么个庙里。 原因无他,这支部队,光是从气势上来看的话,实在是太强大了。 这就是林宇的机会了,没一会就利用高超的灵活技能超过了第一名,重新占据第一。 布局之精密,令人毛骨悚然,细思极恐,叫人惶恐难安。环环相扣,分毫不差,四方人马一开始就是个幌子。逼吴行风出手杀掉牛五也是布局的一个环节。 望着地上蹲坐一排的十八头怪物,吴行风一阵反胃,但这些家伙虽然其貌不扬,却有着超强的能力,什么都吃,什么都敢吃,而且有自愈之能,杀不死,炸不死。 沈浩倒是不担心高明远的情况,相关部门处理这些事情虽然有特事特办,但也要经严格的程序的,短时间内高明远不会有问题。 唐志东就算现在马上建一家风投公司,也是来不及了,因为风投公司靠的不仅仅是钱,更多看的是它在金融界的人脉及其它资源,而这方面,唐志东一无所有。 这一周时间内,唐志东的任务就是做好后勤工作,每天不仅要买菜,还要做好饭菜,等三位上班的人回来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吃。 莫离此话说完,就感觉周围环境一转,自己回到了至尊主神殿堂的大厅,依旧是坐在座位上,旁边,琪琳也紧跟着出现。 这打完辽国还要打金国呢,虽然金国和辽国交战了数年,很大程度上的消耗掉了两个国家国力。 过了一夜,第二天到来,武世通和苏城旋一早就扮作乌龟精和田生去湟城宫殿去了,而李迈城和白若雪、周啸天他们三个吃了点早饭,就离开湟城,去那羌海湖边。 随后武世通拿着乾坤斧狠狠地劈那洞,劈了几下,就劈出很大一个洞。 出了巷子,四人走上街道,也不知是碰巧遇上了什么节日,还是城中有大户人家过大寿,吴行风等人刚刚走出巷子,迎面就来了一伙人马。 然而想象中的死亡却并没有到来,风一落有些震惊的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幕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第8章 你想和离? 兰晴萱对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也有些好奇,所以睁大眼睛看着夜澜将盒子放在地上,然后用长剑挑开。 大部分都是应对大斗师的手段,来面临一个跨过那个阶段达到斗灵的新生,那发挥的作用自然就变得极为有限起来。 可哪知,她过去看了以后,竟没有发现一点儿戴面具、易容化妆的痕迹。 一时之间,那些曾经动摇过、但最后却坚守住了自己原则和底线的官员,全都暗暗感到后怕和庆幸。 她现在都有点儿想不明白,许在北这会儿的粘粘乎乎是为了什么。 “戊寅年九月十八,与妻李大双拜宏光寺留言。”刘云先写了序。 她以这样的方式吓走了之前的一百位相亲对象,每次她拿出手枪抵在他们脑门他们都会乖乖的打电话给她父亲说他们不适合,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简单含笑点了点头,纵然大婚当日出了一些状况,但是两人的生活并没有被那些事情影响,如今两人又是新婚燕尔,自然就格外亲近。 不过这些还要等他在进入内院之后才考虑的事情,现在考虑这些倒是有些为时过早了。 “你厉害。”许美只当她是玩笑话,一笑带过,亲热的挽着杨桃溪的胳膊往回走。 苏牧朝她温柔一笑,而后走到了安茹亲王的身边,将后者扛了起来,就像一只蚂蚁,扛着一颗糖果。 王乐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跟着就不禁想到当初在白玉京,青阳子说过神器的炼制,其中之艰难无法想象,尤其炼制神器所必须的神纹,更是自武道界开辟以来就已经存在。 之前的硝-烟还未散去,混杂在黑暗的空气当中,但阻止不了破妄法眼的透视异能。 他的运气还算不错,才出来不久,就因为出色的武艺和过人的胆识,得到了一名海盗王的赏识,并成为了海盗王身边分量极重的属臣。 韩珞瞥了眼旁边的商铺的名字,瞬间转过头,然后在脑海回忆刚才仅一眼看到的内容,默念一遍后,转头去确认,那一排商脯的名字他仅一眼就能记住,无需第二眼。 听说这人已经当了叛徒,梁山军在攻城之时被炸死炸伤无数,据说便是拜这苏牧研发出來的火炮所赐。 卡正对着墙体投掷着梭镖,不过那里挂得并非是普通的圆心靶,而是一张无比详实的大陆地图,森林,河谷,山脉,城市在上面巨细无遗地显现出来。 “怕孙亮有私心。”孙濛馨神色平静的替毛毛回答,自己剥开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递给楚寻语,楚寻语将长剑靠在椅子扶手上,接过荔枝就吃,别说,真甜。 郑森脑中刹时间转过一个念头,皇上莫非对一分为二的水师还不放心,想借荷兰人之手将郑家的嫡系力量消失,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郑森脸上顿时一白。 宗储心里也是久久无法平静。因为杜成责今日的表现。竟然全在苏牧的预测之中。甚至一些细节都沒有半点差错。 喷出一口鲜血之后,罗继荣感觉有点头晕,似乎又有点失血过多了。 密集的铅弹射出去,顿时倒下了一大片清军骑兵,发出惨叫声,被射中的战马,也发出悲鸣声。 后面的情况,也证实了曹化淳放出的风声是正确的,这才让那些勋戚们放下心来。 她的父亲都已经察觉到了楼禹城背后还有一个身份,她也不傻,她也在这方面有所怀疑,不然他凭什么能将谢氏的股市搅乱? “你还记得上次商场上那副壁画吗?”段慕衍表情倒是十分的平静。 那是苏母的一个大学同学,徐娟,直达毕业以后,徐娟都还和苏母保持着联系,同时,苏木很多事情都请徐娟帮过忙。 坐在沈凉身旁的顾满满察觉到沈凉有些异常,歪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了两人在桌子底下交握在一起的手。 尽管娄正阳没有抛下几人不管,但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因为几人的存在必定会带给他不少的麻烦。 到时候,谁要是敢闹事,反对新税法,大军直接碾过去,一切反对声音都会老实下来。 同性相斥,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是谁知道她们的眼底中是不是在较量着什么? 凌宝鹿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林堂现在就关在“暗鹰”基地里,她知道齐彧是去找林堂。 南宫静泓听了叶锦幕的话,心里一阵无语,禁不住朝她翻了个白眼。 沙僧明显也看出来了,只有三藏这蠢货不知,还一副欣慰的模样。 一路上盛遥一直都很温和的跟盛世讲话,而盛世依旧是冷淡的样子,完全跟喝顾微然他们在一起不一样,这是为什么?难道盛世跟这些堂兄弟关系不好?可是盛遥对盛世的态度,这么不卑不亢,完全不像是有恶交的样子。 拈起了一块披萨末,安承佑放进了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发出“唉,唉,唉”的叹息声。曾几何时,他安承佑沦落到了这种地步,越想越憋屈,安承佑抹了一把眼睛,发出的哀叹声更大。 那昏暗的火光摇曳着,照得人影一晃一晃的,再加上没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喘息和沉重的脚步声,袁三爷感觉像是在拍鬼片。 傅殿宸完全不敢想象,若是叶弦也跟他一样,是生长在傅家这样的家庭的话,又会成长得有多可怕。 因为接管了整个项目,流年变得忙碌起来,也许是出于对项目跟盛氏的重视,汤珈铖也参与到这个项目当中,而这样,季流年跟他相处的时间多了很多。 第9章 丈夫的职责 ‘什么意思?刚刚就猜到了吗?’不过,想想也清楚,青道王牌刚刚跑垒的强度大家都看到了。自然就会联想到,投手体力不足,捕手在投球中增加变化球比例来制造出局的策略。 “是!杀神阵,启动!”玲珑的三妹早就蓄势待发,双手结出好几个奇怪手势,嘴里振振有词。 凤凌曦的话还在嘴边她就已经没影了,见状,凤凌曦无奈摇头,不过这样也好,她的意思是她肯定没有喝过这种粥,所以想和她一起。 与之不同的是,在修为境界的提升上,顿悟的作用则要大上许多。 高之野从背后揪住弟弟的领子,把他拎出了室内训练场,期间这孩子连反抗都没有。 包括之前为什么可以放缓行军速度,拖延到这个时候才入关也是一样,就是为了不硬抗闯贼第一波的锐气,减少己方的兵员损耗。 云山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要嫁给姜云黎,她不开心嘛,等颜落和他解释的时候,云山让苏祁轩和外面说一声,自己和颜落去追赶。 投手对着下一球的暗号点点头,并不意外后面的配球,这是昨天教练团研讨后的结果。 激烈的战斗令他喘息不已,脸颊上满是汗渍,一袭长袍也显得破烂不堪。 路边的店铺门面上装饰着彩绸与假花,经过黑金市的市民广场,广场中央搭起了一个庞大的高台,许多人类和精灵正在高台上忙碌,修缮、点缀高台,又将许多箱子之类的东西抬了上来。 听到要被搜魂,绝无遥一下吓得面色苍白,可惜此刻他的元神经脉皆被封住,否则他宁愿选择自断经脉和元神死掉。 结果刘宜钊表示自己身上的事情还不能说,但他绝对没有出卖任何人。 那些刚加入进来的人自然也是看出了这块妖兽肉的不凡,但他们一些人当中并没有见过九级妖兽,所以也不敢确定下来,只是他们的心中也在疑惑,这块肉真的是分给他们的吗?要是分的话,估计也不够吧? “不是让你去办理取保候审吗?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国宾大酒店的总经理张国平愤怒的对自己酒店的一名律师吼道。 这是一个上百多平方的院子,在这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灵植,其中的一些品级都是不低,足有五品。 宋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微光依旧那样打在三十脸上和身上,半明半暗。 南宫云遥望了一眼周围,见这附近没有好的降落位置,便对着他道:“跟我来吧!”说罢便指挥着鹏鸟向着原先的那个峡谷飞去。 王黍离她们是蜀州音乐大学的学生,放假了出来玩,还顺便带着自己家刚刚高考完闲着没事干的弟弟。 就算是罗贝克家族这样著名的王后家族,被称为不是王冠的王冠的顶级名门,也从来没试图去染指任何一定王冠。 各个奖项一一颁发,不过都跟苏易没什么关系,只有一个年度全能艺人他有提名,没有获奖,也是意料之中。 她所说的是你们,也就是说,希望谢归尘带上飞鸿仙子他们一起去。 忽然,猥琐男感觉到一道冷若冰霜的目光看向他,他背脊一寒,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闭目的鹿蜀却是能感知得一清二楚的,她轻轻抬手,手上一团紫色的能量,将这黑色的能量完全打散。 想了想,罗尘拿出定位传送石,输入一个坐标,然后选择了传送。 脑海之中,甚至不由自主的随着那琴声,浮现起一幅幅仙境般的画面。 为此,云川不得不一遍又一遍的吹奏曲子,直到嘴唇出血,气息不足才罢休。 爬了十几层楼梯,众人总算来到了被郑吒包下的楼层,他领着众人进了最靠近消防通道的那一间房间,随后简单介绍了一下,他和叶梓商量出来的布防安排。 第二天一早,叶梓和零点分别叫醒了众人,大家走廊中汇合之后,由铭烟薇搀扶着腿脚乏力的詹岚,一道前往酒店的自助餐厅吃早餐。而借着这个机会,郑吒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把后半夜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叶梓。 “琉璃,你看这把匕首,你说它能值多少钱?”顾倾城两眼放光,如个财迷一样。 崇祯十五年正月二十九日下午,特遣支队的先头部队十营二连和新政坝派出的部队南部县大队二中队、四中队和警卫营两个排在董卜第三骑兵营的支援下,开到了金城寨,受到了金城寨军民的热情欢迎。 一旁的麻妮嫂大哭起来,赖答却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虽然头破血流模样凄惨,可还是抬头对达玛和当母两人说话,而且脸上的神情十分坚决。 第10章 罗氏的维护 远坂凛脸上还残留着激愤之后的绯红,但远坂家家规的“优雅、从容、坚定”强行让她稳定了下来。 虽然说侦查之眼是属于辅助功能,但是因为这也是一个独立的系统,因此也是可以用浮石来融合的。 孙悟空也明白了纪阳刚才所谓的爱者赞其香,厌者怨气臭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水果还真有这么臭的。 他现在真恨不得立马毙了王宏新,有他这样的父亲,简直就是王白羽的灾难。 在每一间玻璃房的外面,都有一个显示屏,上面显示的是CADR值和其他的一些净化器性能数据。 自从宋元之战结束之后,徐戎因为少林寺不遗余力地培养吃了不知道多少有助体魄的天材地宝,更何况他还修炼了少林寺四大神功之一的金刚不坏神功,饶是如此,他普通状态下体魄跟这男子比起来还是有所不及。 萧博翰也慢慢的清醒过来了,他由最初的激动走向了理智,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并不多,自己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要完成,而就在不远处,还有一双冷冷的眼光在观察着自己,自己要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不要耽误了大事。 “呵呵!这事情就交给你了,你要是不解决,朝中的事情臣妾也懒得再去管了,两个孩子现在越来越和臣妾疏远,刚好趁着这些休息下来,和他们好好的培养一下感情,你呢?”武媚娘笑着威胁道。 程潜电令黄杰的倒也简单,就一句话:务须死守商丘,在兰封地区之敌被击歼之前,不得放弃。 “呜呜!”孙晓菲的心中一惊,但是随后她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我像做了亏心事一般,慌忙把白布该回去,光线很暗,他应该没看到吧。 “谁要找你!我是来请驱鬼大师的!麻烦你理我远一点!”,我白了他一眼。 步离闻言,猛地一用力,居然将萧弃整个给拉了下来,还再次骑到了她的身下。 伴随着咆哮声的遮挡,黑色强烈的煞气,已经笼罩在整个长廊当中。 “是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室外高人!”说着水灵儿回到屋里,在香炉里点了些上好的檀香,虔诚的等着李旬师父的到来。 日本人当然是很气恼的,但还不至于到失去理智的地步,目前的损失仅仅只是六名忍者的性命而已,但若继续追击,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岂止是七魔王?幻魔大陆的其他拥有不逊于魔王实力的人,都都将到达不朽境的修为!”玉如娇笑了笑说道。 相邻的傲来,更是被逍遥子这样的举动给弄得云里雾里,但这傲来却是没有停下融合和凝丹,他想在最后的关头,完成丹药的凝聚,走到逍遥子的前面。 “你的隐形眼镜忘拿出来了,我能看到你所看到东西,所以我当然知道了……”艾漠雪说道。 “什么?”邢飞惊呼出声,穿行在任何周天他还可以接受,可是他没想到几名创世神竟然已经强大到可以操控周天的能力,这,根本就不能让人相信。 能骗倒他吧?马迁安心里也在打鼓,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刚刚及格,还不熟练,千万要挺住,不要露出马脚。 一路上众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雷子时不时的告诉往那边那边开。汽车一路开进了吴家村,到了那个雷子所谓的九仙山上。 “啪啪啪啪~!”结果我一人撞飞了他们三人,鸵鸟再撞飞他们两人,期于的人便纷纷撞了上来,把我和鸵鸟撞飞几米远。 别墅后面还有个稍大的院子,从两侧可以绕过去,大概有百十平米,很是宽敞,种了些花花草草的,在夜空下显得很安静。 “冷血,你说房间里会是什么人?要是王城就好了,我们抓住他,青帮还敢反抗吗?”刑风有些得意的说道。 “陈威现在呢?威哥就是我的偶像,我就要像他一样!混出个名堂!”雷子喊道。上次陈威回来过的事情他们也都早已经知道了,也都知道陈威现在外边据说是一跺脚城一震的人物了。 在梦想画廊出来之后,苏希怡依然是有几分沮丧,奥列格院长没有见到。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不像是追星族的人,要是偶像来了见不到能跳楼跳海的。苏希怡只是对奥列格大师很敬仰,并非是崇拜的偶像。 走了不到一分钟,终于,在这条漆黑道路的尽头传来了一丝光明,而且还有浓烈的菜香味,犹如经过菜馆般缓缓飘来。 最后没办法,在医院里待了一个星期后,付二婶不得不向村里人借钱。 至于说泽村荣纯为什么名气那么大?比其他的全国顶级明星选手还要强那么多? 杨静娴看到她一直在咬筷子一直都没有怎么吃东西,她眉头皱了皱,低声问道,“是不是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平时吃饭那么香的孩子,怎么今天看上去那么没有食欲呢。 第11章 二房的礼物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当电梯们打开的那一刻,流火当场就傻眼了。好家伙,电梯门口已经堵满了媒体记者,正在这里瓮中捉鳖呢。 鲁雪华打开舱门,一股饱含着野花野草清新、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鲁雪华贪婪地呼吸了几口,赶走肺里面沉积的硝烟。 李南环顾这药物储藏间左右,发现凌乱不堪,所有的医用纸箱子都散乱在地,而且还有数十具尸体,血腥非常。 何峰一直在办公室里打着转,从王鹏跟常剑走出去,他就充满焦虑地偷偷给章沛打了电话,得知常剑是以上洗手间为名出的会议室,章沛都不知道常剑是回來汇报的。 心中的疑惑让墨竹忘了待在赵玄的身边,要做的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若如不然,那就荆棘辣椒藤条伺候吧。 这赖氨匹林的效果相当明显,两针下去,这李南的疲惫昏庸之感,顿时消失。而在缓了几分钟之后,精气神也已经相当不错了。 “所以说,她所谓的违背就是也加入这个组织?”景墨轩眯了眯眼,声音冷了几分。 窗外,正细雨连江,荡着无数的涟漪,一江春水,在烟雨中缓缓流淌,再往远望,则是春天满眼花木的郁郁葱葱和娇嫩如滴。 唐吹风的话的确震撼了狂战天,大不了删号重来,既然眼前有飞黄腾达的机会,何不拼一把呢? 多亏萧澈早有准备,将它吸在掌中,然后拿出了一个白玉瓶。将丹药装入其中。 杨戬仿佛感应了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当看到是林玄冰的背影时,目光微闪,嘴角掀起一道莫名的笑容。 进入主营帐,言漠对着主动上前相迎的白大脚和金木桐拱了拱手,接着偏头一看,见一旁的闻将军和秦少将纹丝未动。 發掘了霸王色霸氣這種鮮為人知的妙用,江流天然不會放過這個鉆研的好機會。現在他滿身的壹舉壹動都帶著壯大至極的霸王色霸氣,乃至連聲響都同樣。 就在他们打算全力破开结界的时候,慕容康抓住了机会,将两人打倒在地,没有了还手的可能。 “大神官,粉碎他!”既然道祖鸿钧已经出手了,全王自然不会退缩了,他二话不说让自己召唤出来的也是自己通常的头等马仔大神官着手了。 这一次,他的修为进入了九转玄功第五转,实力大增,一般的金仙他已经不放在眼里,所以,他决定再次前往朝歌,看能不能刺杀掉九尾妖狐。 “用火!”关于戈壁中的砂忍而言,除了风遁忍者以外,最多的便是火遁忍者了。 待众人散去后,周永顺的脸彻底拉了下去,刚刚还是一副满脸堆笑,转眼间就变得阴沉可怖。 “但是悵惘……大大概來日再也看不到了!”江流隨即嘆息了壹聲。 这一枪打偏了,子弹击中了树身,敌狙击手迅速缩到了树后面,从镜头下消失不见。 月灵的出现已经有所预示,随着电梯大门的打开,更加印证了一切。 西街漫展之所以这么受欢迎,还因为这里可以凭COSPALY的还原度,现场直播由网上观众投票,通过之后就会有相应的奖励。 在空中,秦晓的右手转向,一股可怕的压力立刻从他手中涌出,强大的压力使整个世界末日城市战栗。 这时,方浪转过身朝着古墓内走去,他想躺在冰床上,因为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工作。 一个个体力拼尽无法持续加速的骑手们逐渐被前头部队开始甩开。 虽然这之间没什么必然的逻辑关系,但李唯主刀医生,手术室里的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她脑子里,则是在想该如何拒绝老宅那边。有些事儿不用去打听都能猜道,那丁云鹤昨儿肯定会跟他老丈人那边,说了自己认识覃五爷的事情。 桑托是马德里竞技U14助理教练,耳濡目染的在比赛中也有一些自己的套路。 “王芳,王芳,我是柳青。我和杨兰来看望你。”柳青俯下身子有些胆怯地说。 原来刚才万姝辛接的电话就是柳雯雯打过来的,虽然,她不知道柳雯雯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不过她庆幸的是楚衅可以继续的留在这个公司里面了。 这是什么理论,精英都是这么培养出来的吗?人生不允许失败,也不接受失败。一次考试失利就能跳楼的,大约就是这种人。 又过去两天,梅龙出现在一片区域之中,这片区域是一片丘陵状地貌。 他抽出手,冲入殿中,却被侍卫冰冷的剑拦下,朱红色大门缓缓关上,透过缝隙,他看到北原哲面上一闪而逝的微笑。 第12章 他们不配 “去找大夫,我要看着大夫亲自给我诊脉!”沈轻舞踉跄着从门槛之上站起,绷着脸的她对着身边的宋至,用着冷静的语气说道。 而此时在场的其他人,却是意犹未尽,满脸遗憾地看着苏云凉,恨不得她再变身给他们看看。 解了三急中的一急,两人靠墙席地而坐,宗阳拿出命珠放在手心,此时红光虽没有在落阳关城门时那么光亮,但可以判断姜五熊离的并不远。 林深深眼睛一下子有些泛酸,她忍不住的抬起头,望着天空,用力的眨了眨眼睛。 就这样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突听到背后传来一阵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姚清沐心中一阵惊喜,以为那面具男又出现了,于是站起来,转身望过去。可是当她看清来人时,却瞬间呆怔在那里。 所以即便知道苏云雪设计了苏云汐,让苏云汐背黑锅,他们依然别无选择,只能把这件事坐实。 在上一次苏娇娇和顾阑珊同时进公安局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出来,盛世对顾阑珊的护短。 “你我如此关系不必转弯抹角,到底你有什么准备直接说吧。”慕容银珠轻声说道。 然后五大佣兵团又将五个副团长在团里除名,并且追杀五个副团长的家人,一副为民除害的姿态。 到夜,存了心思的沈轻舞不能入眠,枕边的孩子已经睡的香甜,外头,淡淡的月光,静静的倾泄着照亮大地,片片雪花旋转着自天上落下,奔向大地的怀抱,在月色的映照之下,外头已经是一片银光。 紧接着,所有石头开始颤动,下一刻齐齐飞出,竟然聚集成一个十人多高的巨人。 两仪阵法十分的精妙,各种兵器配合,更有阴阳交替,三百八十四种变化。就算兵家大师,在这里也会耗干心血。。。 两天后,李安跟马画藤以及藤讯公司另外两个高层,还有三个藤讯的工作人员,正式登机,前往这次世界游戏展览日选定的城市法国巴黎。 而醒灵山下不远处,有一森林,森林不大却尽是参天大树,树冠交错缕缕亮光透过,地上显得有些昏暗。 忽然间,一道几乎有千阳号高的巨大斩击直接贴着千阳号而过,直接把原本就有些破碎的结界打碎。 白洛扬山前一步,周围几名身材魁梧的仆人,立刻分散四周,把江枫二人围在中间。防止他们逃走。 刚刚入学便得罪了导师,可想而知之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他们看向薛浩的眼神中也充满着可怜。 地老说道,随后便走进大殿之中,薛浩几人迟疑了一下便也跟了进去。 在整个拍卖会的人,看到叶天上台,一个个都沉浸了起来,不再窃窃私语。 从此之后,白清不再为房子、车子而活着;而是为了理想,为了梦想而活着,逆轮而出,走出了死循环。 朱飞扬也不是好惹的,立刻火道:“这是我认的哥,比亲哥还亲!你管得着吗?别人怕你江老二,我可不怕!”。 “用给他长点记性吗?”辛泽剑看向何唤东,挡在他面前的猛男顿时就冒了汗,但他还是很爷们的一步不退。 比赛的时间没有具体规定,基本上对手来了就可以开始了,推迟和延早都可以。一个馆间内有着好十桌左右。也同样有着不少的裁判在场内维持记分。 “尊敬的诺丁汉大公,尊敬的自由城的大人们,我这里还可以提供一名生还的证人,他这次冒险站出来,将揭示这位泰神教神恩祭祀的真正面目。”一位银眼家的伯爵高声叫道,他的声音使嘈杂声顿时平息。 “咦,剑不错,难怪能撑这么久,不过我这两击只是试探而已,看你的样子后面怕是撑不过去了,现在,给我跪下献给我这把剑,然后自断右手,我放你一条生路!”赤炼眼神落在龙鳞剑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 不得不说,这两个阿姨,毕竟扑克牌玩的厉害,烧菜也是很厉害的,韩胜齐和韦春梅享受了难得的美食,虽然这些都是家常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皇家御宴,但是依然是极致的美味。 表哥能表示自己的疏离,再加个大,更远了一层。前面那个丁字则是画龙点睛。 萨米尔的淡粉色能量场和天空上之人的赤红色灵力场碰撞在一起,激起一团一团的暴风和炽热,但所有人目不转睛,甚至都舍不得眨眼。 所有的一言一行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是全心全意的为喜欢的人考量着。 “你干脆杀了我吧,大不了十八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陈正义痛苦的脸上露出慷慨就义的神色。 人体的自我恢复毕竟是有极限的,经过叶陌的内力激发之后最好让人体自然调整一阵子,再次激发才不会伤到根本,效果也会更好。 “你刚才有机会杀我,为什么不动手?”平静如水的看着古风,守剑老者波澜不惊的问了起來。 然而他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梅馨消失了,上官崇和赖越津也不见了。 第13章 我都要了 他知道陈子嫣一直很仰慕自己,若是让她来接自己被叶无双看到,指不定要发生什么误会呢。 现代化军人,他不怕,毕竟,现代化军种的军人,身手,怎么能比古武界的人厉害呢? “温家明,你脑子是不是被驴给踢了,让我喊你哥?你这辈分是不是乱了?”付敏一个爆栗子敲在温家明的脑袋上。 “方局,您千万不要激动,叶凌尘同学跑不了。”张贺连忙说道。 岳清晨摇了摇头,觉得柴锋还是太年轻,他岳清晨之所以会来,是因为以防万一。 为首的正是猛虎上校,身披戎装,肩扛上校军衔,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林宝宝的确惊讶了一下,因为按照他的看法,想要达到战宗的级别,最起码也得几十岁或者上百岁,而眼前这些青年,一个个二三十岁就已经具备了战宗之力。 余笙只觉得脑海里像是烟花炸开了一般,有些头晕目眩,感觉呼吸都要被夺走了,心跳动的厉害,双手紧紧的拽着他胸前的衣服。 但是夜家肯定是不能久留了,谁知道夜临寒会不会又耍什么花招? 她温柔地笑着.从唇上,脸上,波及身上,发出一股春风,使人心荡漾。 他平生最大的勇气,就是私底下偷偷地将自己的爱好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着。 钟星月突发奇想,在这样的暴雨天气里,不知道使用冰属性的法诀会不会增强其威力。 这手法与纪正之死相似,用一条丝帕冤枉他杀人,冤枉他的方式如出一辙。 随即,光屏旁边,犹如投影仪一般照映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影,清晰之后就是任务者的灵魂体。 自从豆腐生意开张起,水伊人就和叶家约定,本金一家一半,利润也一家一半,地方由她出,但叶家要出人力。 穆瑾并没有回应她的话,依然紧紧地抱着她,只想将她陷入自己的血脉,这辈子都不让她离开。 一向沉着冷静的楚天阔,遇上烟香的事,就彻底被打乱,显得有些失措。他一直强迫自己必须冷静。可是,此时,他无法冷静下来。 沈木白晕头转向,认定了这个就是砸她脑袋瓜子的罪魁祸首,死死地抱住不放。 听到薇薇安的话,元香磷也是皱了皱眉头说韩胜齐的确不应该随便答应接受这次围棋比赛。若是赢了还好,若是输了,虽然黄风副校长也说就算输了也不会怪韩胜齐,可是若是真的输了有切能不怪? 刚才迈克尔介绍并没有是说韩胜齐是他师弟,现在韩胜齐也不会将此事说出来。 只用了半日功夫,惊人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师。众人对此议论纷纷,不知道又多少人惊叹,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旁冷笑。 这样朴实可爱的丫头,谁看了都会喜欢,难怪百里祁想方设法,不惜对竞争对手下蛊都要把阿秀抢到手。 顾玲儿内心深处的一个奇怪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她说不出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滋味? “你真是大胆阿。”竹艺作为一代年轻棋手,现今才大一的实力就已经可以完爆甚至是研究生一般的人物了。 然而,顾玲儿更不到的是自己只是晚来了一会儿,在龙鳞飞看来便已经上升到了原则性的错误,乃至教养的问题之上。 同学们怀着各自的心思,有的担忧,为了中医药院系的名声,有的期待,期待奇迹的出现,更多的则是看笑话。 在KTV,丁一喝了不少酒,唱了几首歌,几个老师明天还要上课,十点多就散场了。回去时,因为不同路,丁一只是捎回去了伊莉莎以及两个住在教职工宿舍的人,倒是体会不到来时的兴奋了。 挂了电话,盛世就准备跟季流年打电话,他拨通,就听见流年房间里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 “对对对,三倍已经是让人发指的暴力,五倍是完全不要脸。”红白得意的大叫。 “我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还是婉姐姐了解我!”郑宝连忙自夸自卖道。 暗自在心中做出了决定,今后再遇见这样的事情,打死也不会再做出这样白痴的行为来了,简直就是丢脸丢到家了,不过好在是没有什么外人看见,不然她可就真的是没有脸见人了。 随着梅艳芳的专辑即将上市,亚洲电视每天滚动十多条广告进行强势宣传。 因为,粉丝永远都没有错,不管他们因为自己的疯狂做出多么过激的事情,他们喜欢偶像都是没有错的。 最后,他送被宋雅玉和宋靖雪以及赵甲等人,他们将会搭乘华夏国的专用航班,飞往京城。 这是一辆普通的巴士,但是车上载着几十人,很多都是整个亚洲影视行业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虽然她听流年说起过关于顾城的过往,但是那个男人的那种眼神,分明是爱着她。 似乎虚空并不会对意识力量有所影响,因此包裹在周鹜天周身的意识力量没有丝毫逸散的迹象,开始是多少,现在仍然是多少。整个意识力量包裹的中间的这部分区域,竟然这般稳定了下来。 唐老师也有些焦虑了,她可没有帮别人接生的经历,而且这里面也没有什么可以用的设施,要是由加奈在这里分娩的话那可就危险了。 “先生,别来无恙。”江安义一躬到地,几年不见,恩师精神矍铄,身体尤胜从前,着实让他感到欢喜。 在燕白狂叫的时候燕环被警醒,急忙去敲打落地窗门,可里面已经繁琐,根本打不开。 第14章 我是不懂 这与杨厉从天灵府城一路走来所看到的遍地枯骨,以及无数的废墟,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场景有着极大的差别。 但正是知晓了部分的事情,土御门那津南才感到很是疑惑,为什么那位神明大人要下令举行三贵子的仪式? 但是仔细想想,他好像也没出什么力,就获得了这么多的功勋值,也不亏。 尤其是刚才友哈巴赫的攻击更是无比刚猛,哪怕到现在都有残余的灵压附着在其中,想要将其驱逐再治愈更是难上加难。 而郝云刚离开不久,就有三个道人突然来到了这里,看到那剑客断气身亡,他们都大吃了一惊。 庄园的门打开,洛克见到一个风尘仆仆的影刃斥候刚从陆行鸟上下来。 “老大,他们似乎发现什么不对劲,但是依然还是向鳄鱼怪的陷阱中走去了!”牦牛人斥候回答。 带着无尽威严的话语自奥兹玛口中说出,一言一语都在让这个世界震动。 一声咳嗽打断了缠绵的二人,正是前来的凯尔萨斯和艾萨斯二人。 眺望了眼一望无际的沙漠,牧离十分干脆的坐了下来,抬手将地面金黄滚烫的沙子拾起在眼前观测。 事实上,他的心中也是已经把自己摆在了晚辈的位置上了,他的心中已经把叶修当成了自己实际上的师父。 “什么人?”马腾迅速的回过身,想要找寻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原本已经气得要爆炸,准备发飙的楚老,眼睛骤然一下亮了起来。 “伏魔拳!”沈玉门出手,朝着远方轰去,一道金色拳印破空,划过天际,像是流星一般。东南,所有人看着金芒,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许愿。 但也正因为发展的势头太猛,竟然引起了某些人的觊觎。先是来人准备入股,被拒绝后又想出资收购大秦国际,双双碰壁后便琢磨起了歪主意。 反而将手中唯一的筹码燕北川丢弃,会令东胜州域再没有与大燕帝国谈判的价值,这一点,完颜无双不会不清楚。 在军装男子退出办公室,并重新把门关上的一刻,赵新华重新抬起了头,眼眸之中闪过一抹冷厉的神色。 这神奇的一幕,却令得内视到此种神迹的秦一白也有了些意外之喜。 心,而是,缓缓的转过头,看向此时正浮上半空,如同升起的一轮妖月。 除此之外,其他零零散散的东西也有一大堆,其中还有几枚玉简,里面记载着一些功法和第一代转轮王的生平事迹。 “都说了你急色,是你的还能跑了不成?这是冰仙决的功法记载,处子效果最佳,我本想待以后修为高了在交给你,谁想到你竟然这么着急。”司空嫣嘲讽的道。 “紫皇”紫皇报了姓名,说完便又眯起了眼睛,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好,你到时候自己去修复,我会帮你才怪。”陆野直接说狠话。 “终于死了吗?呼,别急,人类,你马上就要去陪他了!”黑龙狰狞的道,张开血盆大口冲着达尔西和李卫东冲了过来。 往前走了,5里路,远远见,一座山峰突起,虽然不太高,但在平原之上突然由此高山,反差的效果让人觉得此山不矮,再看山峰顶端,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 “没怎么伤到,马忠过的手段还是有所保留的,若是他在刚才用毒雾,怕是我已经见不到你了,我也是赌了一把,算计着他应该不敢当着云上舞的面前放毒,只是云上舞的事情……”赵惜雯看向了我。 赵惜雯俏脸一红,那绝色的红润更是让我心神恍惚,虽然说口头上赵惜雯是我干姐姐,但我还是被她那娇艳如同天仙一般的容貌给震慑到了。 长安城外,一队马车咯吱咯吱的行驶而来,贺兰楚石掀开了马车的帘布,看着远处这座若隐若现的雄伟大城,眼神里闪过了一道犀利的光芒。 “草泥马,那是我师父!”李卫东不要命的将法术砸了过去,直接把邪神和古瑶拉进星魂镜中。 “当然,有我二郎的神力帮你加持武器,你自然能够搞定,不过八九玄功你不可乱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人类状态下的你,根本承受不了八九玄功那暴虐的力量!”二郎正儿八经的警告道。 但是她们两个此行来的目的并不是说好的支援,其实更像是捣乱。 他心情不错,有时候,发泄是调理情绪的一种方式,一直以来,沈伦的压力都很大,像紧绷着的线,就怕哪天绷断了。 金光太盛,偶尔有人往阿娇那个角落一瞥, 都会觉得她那个角落的阳光比别的地方都要更亮一点,简直自带柔光。 和之前高瑟复活后装死时不同,这一次德莱弗斯使用了强硬手段直接拍出了高瑟的灵魂。 可话到嘴边却没问出来,因为不用问他也知道她的回答,问出来了根本就等于是自取其辱。 这天半夜,司马焦从噩梦中惊醒,同时脑袋传来熟悉的抽痛。他睁开带着血丝的眼睛,坐起身暴躁用力地揉按着抽痛的额头。听到内里动静的宦者瑾德悄声走进了殿内,有些心惊地看着床上的司马焦。 楚涛瞄准了三个目标,油魔将,盐魔将以及酱魔将,第一个先攻向酱魔将。 拼!以命搏命,以一换二,以一换三,是他身为将领的唯一能为国家为民族必须做,也应该去做到的事情。 罗兰城的心网,以罗兰的神像为根服务器,沈伦要把心网铺到整个秘境世界,就得另外找一个根服务器,这很简单,还有比撑起秘境的生命之树更合适的吗? 第15章 裴明蓉告状 一番耽搁,裴铮回到府中已是酉时初。 他提着东西前往岁安居去,途中遇上了裴明蓉。 见到他,对方连忙小跑过来,“大哥您总算回来了!” 裴铮驻足询问:“何事?” 裴明蓉:“大哥你不知道——咦?” 她鼻尖动了动,好似闻到了吃食的味道,微圆的眼睛立马注意到他手上提着的油纸包,兴奋问:“这是给我带的吗?” 对上幼妹期待的眼神,裴铮沉默了下。 随后他低头挑挑拣拣,将其中一小包递给她,不忘催促:“说正事。” 裴明蓉拆开见是一包水芝糖,顿时有些失望。 可见兄长丝毫没有将其他几包分给她的意思,也只好作罢。 水芝糖便水芝糖吧,她不挑。 想起正事,她怒气冲冲道:“大哥你不知道姜尧那个女人有多过分,母亲准备给大家伙儿分的东西她竟然想独吞,好的全被她抢走了,都不想着给我们留!” 听到她直呼姜尧的姓名裴铮便皱了眉。 然而黄昏下光线暗,裴明蓉未注意到,继续告状:“不仅如此,她还顶撞母亲,这样自私又小家子气的性子哪里配当大哥你的妻子?” 裴铮脸色微沉:“那你觉得谁配当我的妻子?” “当然是罗家表姐!”裴明蓉不假思索道。 她撇撇嘴:“我承认,表姐容貌虽然比不上姜尧,但也是清丽可人,是京中有名的美人,最重要的是性子温婉贤淑,善解人意......” 说着说着她忽感周围静得可怕,一抬头便对上长兄幽邃冷峻的目光,顿时心下一阵哆嗦。 夕阳下,裴铮紫服金冠,面容沉静不失威严,薄唇紧抿,一双漆黑眼眸如炬,令人捉摸不透,又不寒而栗。 裴明蓉被看得一阵心虚,磕磕巴巴喊道:“大、大哥?” 裴铮负手而立:“说完了?” 裴明蓉点头。 裴铮启唇,眉宇间透着威严:“我且不说你这话中有几分真,她既已嫁与我,便是你的长嫂,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却直呼她姓名,口口声声说你罗家表姐如何好,你将我这个长兄置于何地?” 裴明蓉脸色煞白。 裴铮冷着脸,睨她:“何况据我所知,母亲原本只是给她添些东西,你与其他人只是顺带,她初嫁到我们裴家便受你刁难,难道还要谄媚你,奉承你,捧着你?” 裴明蓉无措解释:“大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理会她的辩解,裴铮眼中隐隐有冷光乍现:“你若是这么喜欢罗家,改日我便让母亲从罗家为你择婿,你干脆嫁去罗家算了!” “回去闭门思过,没想清楚便莫要出门。” 他不介意裴明蓉天真娇惯,可若天真到被旁人牵着鼻子走,那便是愚蠢了。 说完他伸手夺回那包水芝糖,转身拂袖离去。 裴明蓉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欲哭无泪。 “早知道便不出来了,结果什么也没得到。” 随身丫鬟内心:但您得到了侯爷的一顿训斥和闭门思过。 - 院子里,绿翡正在指挥其他小丫鬟布置檐下的花盆,见到一身官服前来的裴铮忙上前行礼:“侯爷。” 扫了眼院子内多出来的许多花卉植物,裴铮微微抬颌问:“你家夫人呢?” 绿翡:“夫人在小书房。” 听到小书房,裴铮点了下头,抬腿转身便要去。 倏地他脚步顿住,停顿几息,侧身漫不经心问:“她今日可有提起过我?” 绿翡愣了下,迟疑片刻摇头。 裴铮嗯了声,眉宇间透着几分淡漠。 也罢,省心不粘人,进退有度,他需要的妻子合该如此。 “不过夫人今日午膳用的比昨日少,许是您不在无人陪着用膳的缘故。”绿翡下意识又添了句。 闻言裴铮眉峰微蹙,低斥一声“胡闹”,便大步流星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 小丫鬟见状不禁担忧:“绿翡姐姐,侯爷这是生气了吗?” 绿翡摸了摸下巴,没有说话。 她觉着不像是生气,倒像是高兴? ...... 书房的门未关,裴铮绕过画屏看到了正伏案书写的姜尧。 正欲开口,姜尧便挥手娇声催促:“让让,你挡着我的光了,哎呀!” 一声‘哎呀’,悬空的笔尖墨水凝聚,倏然滴落在干净的纸上,导致姜尧刚写好的信封瞬间多出几滴墨渍。 姜尧黛眉轻蹙,旋即低头重新提笔,一言不发,愣是没看来人一眼。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又见她沉默不语,裴铮抿了下唇角,眸中浮现淡淡的歉意: “我不知你在写信,若你不介意我帮你重新誊写一份,保证不沾分毫墨渍。” 姜尧头都没抬,仍未吭声。 见状裴铮站在原地,心绪微沉。 斟酌片刻,他复又开口:“方才我并非故意,你若恼我——” “大功告成!” 姜尧忽然感叹一声,接着她放下笔,对着信纸吹了吹,欣赏了片刻自言自语夸道:“我可是真是才思敏捷、妙手丹青、化腐朽为神奇!” 事了她才想起还有人,抬头眼眸亮晶晶地望着裴铮:“对了,你说什么来着,方才没认真听。” 裴铮敛了神色,盯着她确定了什么才上前,“没什么,刚才你不说话,我以为.....” 他语气一顿,摇摇头,没再继续说。 姜尧瞥他一眼,轻哼:“和你说话的空,墨迹都干了。” 她举起信封展示给他看,“我画的怎么样?” 望着信封上原本落下墨滴的地方,此刻经过几笔勾勒成了‘喜上眉梢’的工笔画,一枝梅花一只鸟画得惟妙惟肖,裴铮略惊讶,真切夸了句:“很好。” 姜尧依旧盯着他,显然一句‘很好’不能打发她。 裴铮思忖了下,添了句:“妙笔生花、活灵活现。” 吝啬的夸奖令姜尧心底翻了个白眼,她随口问:“你刚是不是以为我生气了?” 裴铮沉默。 见他不说话,姜尧就知道被自己猜中了,挑眉轻哼了声:“一开始是有点不高兴,但不高兴不等于生气,这个世上能让我生气的人和事不多,不信你试试?” 只是一滴墨渍而已,哪至于就生气了?大不了就像她一样多添几笔画成一花一鸟,寓意还好。 实在不行就重新换一封,何至于就因此动气了? 知道方才是自己多虑了,裴铮眉头舒展,转眼又注意到不对劲,见她脚踩在椅子的踏脚枨上,上半身前倾,整个人悬空顿时眉心狂跳,当即开口: “下来!”他语气冷硬。 姜尧最讨厌命令式的口吻了,闻言朝他扬起下巴,“就不下。” 一副‘你奈我何’的挑衅模样。 裴铮板着脸,语气却软和了些:“如此危险,若是摔了如何是好?你先下来。” 姜尧踮了踮脚尖,信誓旦旦道:“不会摔的,我踩得可稳当了——” “啊!” 第16章 我会当真 脚下忽然打滑,突如其来的变故下姜尧整个人朝前扑去。 眼看便要摔在书桌上,一双长臂及时出现,强劲有力地揽住她的腰,避免了她磕到坚硬的桌案而酿成惨祸。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而是被纳入了个温暖的怀抱,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处,姜尧愣住。 小心环着她的腰,裴铮闭了闭眼稍稍平复心绪,再睁眼冷声训斥怀中的女人:“不会摔?很稳当?” 姜尧回过神,闻言梗着脖子辩解:“鞋的问题,还有这把椅子不稳当。” 从他的怀中退出,她脸上残留着淡淡的后怕与心虚。 她瞥了眼罪魁祸首的椅子,顺势踢了两脚,不去看他的脸色。 因为不用想也知道很难看。 见她还嘴硬,裴铮气笑了:“三岁孩童都知不可踩踏木枨,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何况凡事不可抱有侥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否则结果便如你方才那般。” 若不是他时刻防备着,及时搂住了她,如今指不定磕着碰着伤着了。 桌案皆是实心木所制,材质坚硬,雕纹众多,倘若真摔了轻则头破血流,重则...... 裴铮呼吸一滞,不敢去想那样的后果,然而眼前这人却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姜尧睨他一眼,不大高兴说:“你再说我可就要生气了。” 她承认她是有不对,可他没完没了地训斥就不对了。 裴铮微哂,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真是.....说都说不得了。 还说自己不会轻易动气。 “可有哪里摔痛?”他长舒一口气,耐心询问。 姜尧摇头。 面色微稍缓,裴铮忍不住再三叮嘱:“以后不可如此冒失了,可明白?” 姜尧摆摆手表示知晓了,继而拿起桌上的书信给他,“送去金陵的信,我写好了,和回门礼一起送去吧。” 原来是送去金陵的信,裴铮微微颔首,伸手去接。 “等会儿。”在裴铮伸手之际姜尧忽然又收了回来,目光警惕像防贼似的:“你该不会偷看吧?” 裴铮正色,面容显得越发清冷俊逸:“未经允许窥探他人信件乃小人行径。” 姜尧哼了声,随口道:“那谁知道你是不是君子?” 以为她是不信任自己,裴铮眸光微动,定定看向她:“你若不放心,可另寻信得过的人送去,我绝不沾手。” 他长身玉立,一身紫色官服更衬得身姿挺拔,仪表堂堂,望向她的眉眼透着几分深沉与肃然,细看还有几分郁气,浓眉紧锁,似是不悦。 姜尧对此不明所以:“玩笑罢了,你怎这般严肃。” 她将书信重新递给他。 裴铮没有接,语声低沉:“可我会当真。” 许是性格之差,也许是年龄之差,总归他有时无法确定她哪句是玩笑话,哪句是真心话。 甚至偶尔他不知她为何而笑,为何蹙眉,为何不理人。 以往在官场上,裴铮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太多言不由衷的人,乃至于自己也戴上了面具,出口的话都是严加考量后的,旁人的话听在耳中也需加以深想。 旁人不说,即便是家中至亲之人,也不会与他开玩笑。 她随口一句‘谁知道你是不是君子’,反过来便是说他是个小人。 小人啊,还从未有人说过他是小人,更遑论是当着他的面,出自他新婚妻子的口。 即便官场沉浮多年,心性非比寻常,裴铮依旧很难做到平静接受。 姜尧张了张口,一时讷讷无声。 想起这几日相处下来,他行事守旧,不善言辞,以及克制又较真的性子,姜尧撇嘴嘟囔:“真是个老古板。” 对上他投来的视线,她咬了咬唇解释:“当然我这话并非故意贬低你,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这话似乎听着也不对,她继续说:“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贬义词,只是你......哎!” 解释不清楚了。 “......罢了。”姜尧苦恼后放弃解释,“反正我不讨厌你便是,在我心中你当然也不是什么小人。” 她一口气说完,将信塞到裴铮手上,随后提裙离开书桌,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低头扫了眼信封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裴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将信整齐放好,晚些再差人送出去。 提步跟着来到外间,瞧见姜尧坐在茶桌旁,好奇地看着桌上的油纸包。 “这是什么?”她问道。 裴铮坐在她身旁的位置,随口一答:“回来路上顺手买的,你尝尝。” 闻言姜尧略有些意外。 拆开第一包油纸,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麦香味,入目是一个个白圆的饼,上面撒着些白芝麻,饼面还有淡淡的余温,看上去是做好不久。 姜尧伸手戳了戳问:“这是什么饼?” 瞧着和芝麻胡饼有几分像,不过闻起来却没有焦香味。 裴铮:“蒸饼。” 姜尧眉尾微挑,伸手掰了小块放入口中。 裴铮问她味道如何? 姜尧点头:“还不错。” 松软可口,香中带甜,相比胡饼,别有一番滋味。 裴铮嗯了声,下一瞬眼前多了小块蒸饼,他下意识张口含住。 双唇不可避免触碰了指尖,两人皆一怔。 姜尧倏地收回手,顾不上指尖的湿漉,转而去拆第二包。 发现是果脯,她从中挑选了块入口,“桃肉脯也好吃,我喜欢。” 裴铮垂眸,细细咀嚼口中的食物,喉结滚动几下,吞咽了下去。 软糯香甜,的确不错。 姜尧将每一包都拆开浅尝了下,除了白白条条的水芝糖,她咬了一口便喂给裴铮了。 甜到发腻的味道令裴铮紧锁。 心想早知道便留给明蓉那丫头算了,反正她爱吃不挑。 晚膳期间他终于想起正事:“过几日你随我进宫。” 姜尧颔首,“好啊。” 她答应地飞快,反倒令裴铮侧目:“不问问我为什么?” 姜尧:“无怪乎是圣上的意思,想看看我们是真戏真做,还是假戏假做,亦或是假戏真做、真戏假做?” 她这一嘴真真假假令裴铮无言以对,不过见她丝毫不担心,心下也放松了。 至于裴明蓉告状一事,他则未提。 要是姜尧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反正东西她也抢了,坦坦荡荡的。 倘若裴铮兴师问罪,她也不会送回去。 第17章 下不为例 眼见五头由水柱凝成的鲸就要将楚凡洞穿,一柄长枪划破长空而至,铮一声轻鸣,插在楚凡身旁的空地上,强悍的枪意如波浪般散开,瞬间就将五头巨鲸粉碎。 “怎么样?肯招了吗?”钟厚看着面前这个痛苦的滚动着的中年人,好心的问了一句。 一开始是相持,然后随着能量的不断消耗,光柱顶部逐渐撕裂,而后在嘶嘶声的伴随下,月牙将光柱迅速劈成两半!攻向正准备逃窜众天使。 就在恶龙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就将飞走的时候,而这个时候九鲽的翅膀大涨,如万千的剑气一般冲向了正在空中的恶龙,九鲽的的剑气如一张大口把变化血色遁光的恶龙包裹了起来。 宇天钧暴跳如雷的三两步走到一个殿中守卫的御卫军跟前,一下子拔出御卫军腰间的佩剑,举起剑就要往宇天政的身上的要害刺过去。 白搭点了点头,他明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你的招式太没用了。”阿夜撇撇嘴,身形一晃。那男子大骇,何时见过如此恐怖的速度?便是自己的师尊……恐怕都没有见过师尊有过这么恐怖的速度!急忙凭着感觉向一旁闪去。阿夜蓄势已久,岂会让他轻松躲开? 莺歌抱着燕语的尸体默默的流泪,心中剧痛,便是吐了一口鲜血,晕倒在了燕语的尸体旁边。 天启节早过,这期间星魂他们想看着刘启天恢复正常,也都没有离开,每天早早起来,拿着‘玉’碗接晨‘露’,辛苦不已。 多年前,绿珠病重离世对他的打击之大是外人不能想象的。绿珠的死,是他心里除不去的一道疤痕,他不能再让相同的事情再次在自己的身边发生。 战斗已经结束,母子一方的武者开始自觉的清理起周围的情况来,早就被武者之间战斗破坏的不成样子的商场这才有了几分原本的初貌。 这一巴掌打得重了,温凉生平没被人这么打过,一下子便摔倒在了地上。 她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竭力和温凉说:“我今天来找你,只是想要和你说说话,因为你回来这么长时间了,都不肯见我,也不肯找我,这样我会觉得,你把我当做外人了。 我狠狠的一剑劈了下去,火光闪烁,但是BOSS那已经见底的气血并未有所改变,天知道还有多少。 “他这么激动,不是他画的是谁。”周扬摇摇头走到了右边一副画边。 随后,只见猴子抓耳挠腮,那史公子也跟着抓耳挠腮,猴子上蹿下跳,史公子也照做,就这样一路连蹦带跳地跑到楼下。 古老的森林中几乎没有人涉足的痕迹,四周时长会出现一些虎豹蚊虫,不过这对周扬来说并没有什么威胁。 周西看到那几个战战兢兢的佣人,以及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警惕地看着客厅对面那扇门的顾景年。 相比于先前的混沌骨魔,此刻的混沌骨魔显然要老实了许多,混沌骨魔是没有汗腺的,不然现在的混沌骨魔一定是一身冷汗,在机器人三号的审讯下难以保持平常的状态。 他的头发因为高速移动彻底变形,那可是为了约会特地做的发型。 秦婠正想讽刺两句,突然看见顾熙身上不起眼的地方,竟然有陈旧的伤痕。 北澜来叶身上觉得轻松,向下一看那些藤蔓不见了,消失了,真的被龙给吞了。 他们出警那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看见有歹徒迫不及待认罪,催着他们抓人的。 秦鸣的声音传入柳貌生的耳朵里,柳貌生这才结束适应,再度介入了与恶魔的战斗之中。 巨石表面受力,顷刻间就如同蜘蛛网一般裂开,可见这只熊掌上所爆发出来的力道有多大。 黑色剑气构筑而成的修罗狱中,不论蛮族战士亦或是蛮修,尽被黑丝洞穿,魂魄永居于这方地狱。 翌日,北澜来叶又在石通城的市集逛了下,将一些自己并不需要的灵草出售。 巨石之上紫色与红色光芒乍现,叶白贴在巨石上的手掌像是被吸引在石头上一般,突然融入巨石上的紫红隔离融化,纷纷向叶白手上流去,没一会就将叶白两只手完全包裹住,看上去就想是一副不同颜色的手铐。 反倒是徐欢,故意让父母把原主送到乡下,又拦着父母接她回去。 她们没坐多大会儿,太后身边的人就来了。看到她们三个坐在一起也不显得惊讶,只是传达太后的指令让她们三个一同去福寿宫见驾,还说宫中凡有封位的妃嫔也都已经去了。 “放心吧,诸位~我们的目标只是那个草包太子,和其他人等绝无关系。”一个清冽悦耳却带有一丝嘲笑意味的声音从天而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18章 鸾华公主 进宫后,在小宫人的引路下,两人先去了面圣。 无极殿中,永康帝在见到姜尧后便明白了裴铮为何忽然选了金陵的小官之女为妻。 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他这位光风霁月、能力卓越的臣子也不例外。 不过,这却让永康帝更能放心地重用裴铮了。 毕竟没有哪个皇帝希望自己的大臣是个完美无缺之人,既不重女色,又不贪墨,哪还有为人臣子该有的样子? 永康帝和颜悦色道了句:“爱卿这样便好,比往日多了些人气,往后可要与贵夫人琴瑟和鸣,白首不离呐!” 这话令姜尧侧目好奇,难道以前裴铮没有人气?那有什么气? 裴铮颔首:“微臣遵旨。” 他看向身旁的妻子,目光染着柔情缱绻,姜尧便也故作羞涩地笑道:“臣妇遵旨。” 将两人神情看在有眼里,一想到自家女儿鸾华见了两人恩爱的样子怕是会伤心欲绝后心灰意冷,永康帝便龙颜大悦。 他大手一挥,赐给夫妇俩丰厚赏赐。 刚下完令,宫人来禀:“陛下,贵妃娘娘在寻芳宫备了茶宴,说是想邀请裴夫人一同品茶话聊。” 闻言永康帝脸上的笑意的散了散,裴铮夫妇前脚进宫,后脚便传到了后宫,看来这皇宫里的消息比他想象中还要灵通啊。 “鸾华也在?”他问。 宫人点头:“公主殿下也在。” 永康帝抚了抚长须,正欲开口却被喉咙的痒意打断,一旁大监正要上前被他眼神安抚。 他强忍住咳嗽,挥手道:“也罢,既是贵妃相请,裴夫人便去吧,裴卿留下同朕再下一局棋。” 姜尧眨了眨眼,心道预料之中。 从无极殿出来,身着浅青色衣着的宫女朝她福身,随后带她前往庄贵妃的寻芳宫。 路上宫女很是安静,姜尧也没有打探任何消息,毕竟谁知道她说的话会不会转头被宫女告诉了皇帝? 一路上很安静,直到路过御花园,看到四五个宫人正弯腰在地上寻找什么,其中一个宫女不留神险些撞到了姜尧。 她好奇问了下,“你们在找什么?” 差点撞到姜尧的宫女连忙回答:“裴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我们在找太子妃娘娘丢失的耳坠。” 姜尧顿了顿,眸底划过疑惑。 这宫女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来不及细想,她点点头准备继续朝前走,“原来如此,那你们慢慢.....” 然而走出两步,脚下便传来异物感,姜尧后退弯腰从地上拾起一件白玉耳坠。 她看向宫女,迟疑问:“这是不是你们太子妃的耳坠?” 宫女一见,欣喜若狂道:“正是正是!这就是我家太子妃的耳坠,找到了找到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不远处凉亭里地太子妃听见,寻了过来问:“本宫的耳坠找到了?” 宫女点头,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是裴夫人。” 太子妃一袭明蓝色宫装,鹅蛋脸,柳叶秀眉,五官端庄,气度不凡地朝姜尧信步走来。 姜尧正要行礼,双手便被太子妃握住制止,她感激道:“真是万分感谢,这耳坠乃殿下送于我的定情信物,丢失之际可谓是万分懊恼,没想到如此有缘,竟被裴夫人寻到了。” 姜尧压下满腹疑惑,含笑道:“恰巧罢了,娘娘的耳坠没有损坏便好。” 太子妃眼底闪过惊艳,“话不能这么说,若不是夫人这份巧,本宫的耳坠也不知何时能寻回。” 掠过这个话题,她又问起:“夫人这是要去哪儿?可是贵妃的茶宴?” 姜尧自是颔首。 太子妃:“本宫也是,原本早该到了,只是被这一耽搁....” 她无奈摇摇头,又道:“裴夫人若是不介意,便与本宫一同前往?” 姜尧:“自然是不介意。” 两人结伴而行,在寻芳宫外的甬道上又遇到了瑞王妃。 待入殿后,看到三人庄贵妃很是诧异,笑着打趣道:“今儿个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否则怎么一个个都往我的寻芳宫来?” 贵妃身着华服,外裹薄如蝉翼的大袖披衫,头戴花钗珠冠,雍容华贵而又威仪赫赫,即便眼尾的细纹清晰,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何等美丽。 太子妃与瑞王妃各自解释,听完后庄贵妃摆摆手便揭过,一双凌厉凤目落在姜尧身上,打量片刻莞尔一笑: “早便听闻裴夫人美貌无双,如今一见名不虚传,难怪裴侯亲自提亲,抱得美人归了。” 她笑吟吟道,随即命人赐座看茶,看上去温柔可亲,博人好感。 姜尧笑了笑:“多谢娘娘夸赞。” 她本想当个文静腼腆羞涩的新婚小媳妇,可总有道炙热的目光注视自己,令人如芒刺背。 心中略思索,姜尧美眸微抬看向视线的主人:“公主盯着我,可是我脸上有脏东西?” 她下意识抚了抚脸颊,黑亮似墨玉般的瞳仁里透着深深的疑惑。 鸾华公主昂扬着头颅,姿态高傲矜贵,闻言冷笑:“你怎知本宫看的是你?” 姜尧:“公主目光灼灼,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鸾华公主扯了下嘴角,语气轻蔑:“本宫愿意看你,那是抬举你。” 姜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您继续看吧。” 反正她也足够美,多看几眼也不会少块肉,越看越不高兴的也不是她。 鸾华公主还想嘲讽一番,却被自家母妃不赞同地扫了眼。 庄贵妃安抚住女儿,继而看向姜尧:“你这头上的芍药不错,瞧着和真花无异,倒是特别。” 姜尧以袖掩唇,嘴角上扬:“正是真花,是侯爷从家中院子里摘下为我戴上的。” 坐于她身旁的太子妃仔细观察了几眼,真切夸道:“的确别致,没想到裴侯还有这等心思,裴夫人有福气了。” 瑞王妃也跟着夸赞,霎时间殿内一阵其乐融融。 惟有鸾华公主面色不忿,死死盯着姜尧,忍不住开口:“裴夫人觉得自己配得上裴侯吗?” 此话一出,气氛骤冷。 太子妃与瑞王妃下意识看向姜尧,期待她会怎么回答。 庄贵妃虽不满女儿的行为,却也没有开口。 反观姜尧神色坦然,语气格外从容:“自然配得上。” 鸾华公主:“恬不知耻,你哪点配得上他?” 话落对面的瑞王妃脸色不大好,心中烦透了这个小姑子,有脑子的人都清楚裴家的夫人,即便不能拉拢,也是轻易不能得罪的。 偏鸾华公主仗着圣上宠爱为所欲为,真把自己当稀世珍宝了。 太子妃眉宇间闪过讥笑,她端起茶盏以作掩饰。 姜尧一点儿也不恼,她勾唇笑的明艳张扬:“我二九芳龄、才貌双全、知书达理、善解人意......” 说到自己的优点,夸人的词她信手拈来,掰着手指也没能细数完,最后只能意犹未尽感慨一声,总结道:“我如此好,侯爷择我为妻也是他有眼光。” 然而不知哪一句戳到鸾华公主的痛处,她脸色骤变:“你放肆!” 第19章 当众受罚 姜尧啧了声心想:瞧,我说了实话你又不高兴了。 面上却不解地看向鸾华公主,一脸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动怒的表情,茫然又无辜。 迟迟未出声的庄贵妃此刻也觉得女儿过了,她黛眉轻蹙正想开口提醒,殿外率先响起一道平和不失威严的声音: “谁放肆啊?” 闻言殿内众人神色一惊,庄贵妃更是变了脸色。 随着话落,一袭明黄色龙袍的永康帝出现,他脸色沉着,不怒自威,身后宫人跪了一地。 姜尧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此刻心情似乎不大好,丝毫没有一个时辰前在无极殿时那般松快。 太子妃几人也似有所觉,惟有鸾华公主满腹委屈,像平日那般朝永康帝飞奔而去,撒娇道:“父皇,还不是裴侯的夫人,她太放肆了,根本没有把女儿放在眼里!” 说着她还转头瞪了姜尧一眼,眼底隐隐透着得意和幸灾乐祸,仿佛很快就能看到对方倒霉的样子。 如同以往不论她看谁不顺眼,想惩罚谁,只要向永康帝撒撒娇便总能如愿。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次永康帝却没理会她,反而推开了这个女儿,径直落座。 被撂下的鸾华公主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见状庄贵妃颇感不妙,她面上不显,扬起娇柔的笑容轻声细语道:“陛下怎么来了?这些奴才也真是,竟不知事先通禀一声,害臣妾都没来得及准备您爱喝的茶水。” 她嗔怪地看了眼永康帝,手上动作不停为其斟了今年的贡茶,递给对方。 永康帝撩起眼皮子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茶,而是似笑非笑道:“若非如此,朕又怎知你竟是在糊弄朕呢?” 庄贵妃心下一沉,她放下茶盏,再抬眼已是泪光盈盈:“陛下此话何意?臣妾惶恐!实在不知做了何事让您误以为臣妾在糊弄您?您是君,是臣妾的天,即便臣妾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糊弄您呐!” 永康帝盯着她不语,目光犀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压迫感十足。 殿内宫人已悄悄退下,太子妃与瑞王妃蹙着眉,鸾华公主也意识到眼下情形不对,安静地候在一旁不敢出声。 而在这里算得上是外人的姜尧,垂着头看上去惶恐不安,实则耳朵已经高高竖起。 圣上竟对贵妃母女俩动怒了,还是当着她这个外人,不可思议,但又是为什么呢? 永康帝目光审视良久,直将庄贵妃看得背冒冷汗,才缓缓开口: “前些日子你同朕说鸾华只是小女儿家心思,对裴卿的喜爱来的快也去的快,过段日子便收敛了,你看她今日有收敛的意思吗?” 当着他的面就敢生出嫉妒之心颠倒黑白,当众告状,当他聋了还是瞎了傻了? 不留情面的质问令庄贵妃脸色煞白,泪水摇摇欲坠:“陛下.....” 鸾华公主急切道:“父皇您听女儿解释.....” 永康帝摆摆手,他扫了眼众人,随后面无表情道:“太子妃,你来说,方才发生了什么?” 被点名的太子妃面不改色,气度端庄,她斟酌片刻后将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期间没有添油加醋,语气平淡地一如旁观者。 说完她看了眼姜尧,和气道:“父皇,鸾华年纪小,又从小被娇惯长大,也许方才只是一时之气,对裴夫人并无恶意。” 姜尧这会儿低声附和:“陛下,太子妃娘娘说得对,公主乃千金之躯,许是一时口快,对臣妇并无恶意,或许是臣妇说错了话惹得公主殿下不满。” 她看了眼鸾华公主的方向,很快又垂下眼,声音越来越小,看上去很是害怕。 终归是丈夫的亲妹妹,瑞王妃这时候也不得不开口:“是啊父皇,鸾华毕竟是公主.......” “行了,你们不必再维护她!”永康帝脸色愈发难看,他不耐烦打断:“她平日里什么样朕还不知道吗?就是朕太宠你了,才将你纵容成现在的模样,你看看你姐姐凤来再看看你?哪里还有半分皇室公主该有的气度?” “裴卿乃朝中重臣,对我朝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他们之间的婚事乃朕赐婚,鸾华,你身为大雍公主故意当众苛责,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皇吗?” 有他在,绝不允许有人拆散裴铮夫妇俩,鸾华也不行! 鸾华公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并无此意!” 然而永康帝不为所动,此刻是铁了心要惩罚她,于是下令:“来人,传朕旨意,即日起鸾华公主禁足三月,期间擢尚礼局孔贞亲自教导公主规矩,务必尽心!” “贵妃教女无方,思过三日,罚抄宫规百遍,何时抄完再踏出寻芳宫,至于内廷诸事,这段时间便交由德妃与太子妃共同协理。” 母女俩不可置信:“陛下/父皇!” 其他暂且不论,命尚礼局教导礼仪便说明永康帝是真动怒了,谁人不知孔贞乃先皇后的人,重视规矩,向来负责皇子皇女的礼仪指导,最是严苛。 永康帝目光冰冷,帝王的无情在他身上显露,绝不允许有人践踏他的权威,亲生女儿也不行。 他目光横扫,落在姜尧身上停顿:“裴夫人,想必裴卿在宫门等候已久,去吧。” “臣妇告退。” 贵妃和公主都被罚了,戏也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他们皇室内部的事了,姜尧正想离开,闻言便识相告退,飞速离开。 承福门,后宫与前朝交汇处,裴铮立于青阶下,紫衣黑发金冠,眉目疏淡冷峻,衣袖如流云,整个人沐浴于日光下,身形修长如孤立松柏。 见状一旁小太监上前询问:“日头大,侯爷可要移步他处等候裴夫人?贵妃娘娘的茶宴向来在申时结束,眼下还有半个时辰。” 裴铮抬了抬眼,“不必,快了。” 小太监心生疑惑,不明白他语气为何如此笃定。 目光被他腰上的海棠花枝吸引,小太监忍不住问:“侯爷腰间这海棠花簪得不错,想必是贵夫人的主意吧?裴夫人眼光真不错!” 话落眼前多了一枚亮得刺眼的银饼,他愣怔。 裴铮语气淡淡:“拿去吃茶。” 闻言小木头受宠若惊,又欣喜若狂。 他小心接过银饼,感激之余便是一连串的吉祥话:“多谢侯爷!奴才小木头在此祝您和夫人新婚愉快、永结同心、白头到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裴铮眉头舒展,觉得他这话顺耳且真诚,便又赏了他一块银饼。 小木头捧着两块银饼笑得眼眯成缝,合不拢嘴。 第20章 我要你背我 一刻钟后,姜尧缓缓出现在青石阶上,身旁宫女为其打伞遮阳。 见到底下背对而立的男人,她提起裙摆沿着阶石朝他碎步走来,语气轻快地喊了声:“裴铮!”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铮转身,便见她身轻如燕般跨了两个台阶,打伞的宫女险些没跟上,顿时心头狂跳,纯粹是被吓的。 “慢些,小心脚下!”他忍不住提声提醒。 话落姜尧已经飘飘然来到他面前,站在三个台阶上正好与他平视。 裴铮眼皮子一颤,克制住心头涌上的怒火,沉着嗓音低斥:“上回的事你又忘了可是?摔了怎么办?” 闻言姜尧背着手,踮了踮脚尖说:“要是摔了你接住我呀,像上次那样。” 她语气满不在乎,黑白分明的瞳眸干净澄澈,透着对他的信任。 霎时间翻涌的怒意如潮水般褪去,裴铮心底微叹,顿时拿她没办法。 他想问万一他没接住呢? 他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可偏偏眼前的女子随性惯了,不让她做的事她偏要做,譬如眼下。 裴铮不动声色移开眼,随口提起:“你方才喊我什么?” “裴铮呀。” 姜尧戳了戳他宽腰带上的海棠花,发现虽然花朵看上去有点儿焉,但花瓣完整,枝叶也在,她唇畔微扬很满意。 见他不说话了,她嘴角拉平,眼眸微眯:“怎么?不能直呼你全名?” 不得裴铮开口,她双手环胸,扬起下颌骄纵道:“那我偏要喊,裴铮裴铮裴铮!” 自己丈夫的名字凭什么不能喊?她就要喊,大声喊! 如此情形似乎在预料之中,裴铮抿了下唇,释然道:“.....随你。” 姜尧朝他身后瞧了眼,略有些失望问:“我们家的马车呢?” 裴铮:“在宫门口,此处属内宫,不可停放马车。” “可我累了。”姜尧踢了踢腿,蛾眉轻拢,眉宇间有几分恹色,“皇宫太大,我两条腿都开始酸痛了。” 她从小到大就没走过这么长的路。 忽而她眸光一闪,精致的眉眼顾盼生辉,直勾勾盯着他说:“要不你背我?” 裴铮:“胡闹!” 他面容冷淡,日光下身影卓然而立,光影落在他侧脸上,显得鼻梁眉骨愈发高挺冷肃,宛若高峰雪松,威严不可侵犯。 本就是逗逗他玩,可见他这么严肃抗拒,姜尧反骨来了。 她侧身一站,脸一扭,眼眸斜睨:“不管,你不背我就不走了。” 阳光明媚,照得她雪白的肌肤几近透明,面颊的朱砂痣娇艳欲滴,乌黑发鬓上的芍药粉艳夺目,神情张扬,带着几分骄纵,却不惹人生厌。 裴铮眼角低垂,炙热与冰冷交缠,他薄唇微微动:“若是被人瞧见......” 话刚出口,姜尧转回头打断:“瞧见便瞧见!谁规定了丈夫不能背妻子?还是说你一身腱子肉都是假的,其实根本背不动——唔” 叽里咕噜的嘴唇被滚烫的手指盖住,姜尧盯着罪魁祸首美目微微睁圆。 直到被催促:“快些上来。” 在她愣怔间,裴铮已放下手转身,微微屈膝,意思不言而喻。 姜尧毫不客气地踮起脚往他背上一趴,双手自然搂住他的脖颈。 她的重量对每日勤加锻炼的裴铮来说不值一提,他掌心贴住她的大腿直起身,朝着宫门的方向稳步前行。 趴在他的背上,姜尧晃了晃腿,故作不好意思说:“你真肯背我呀?我其实只是说说而已。” 裴铮扯唇:“得寸进尺。” 真不背她待会又不高兴了。 姜尧对着他的耳畔吹气,直到冷白的肤色变得粉红,她嬉笑道:“裴铮你的耳垂好红好烫,摸起来竟然也是软软的。” 她不止摸了摸,还捏了捏,顽劣极了。 饶是裴铮脾性再克制内敛,也不免被她折腾地出声呵斥:“胡闹!” 背上的人静了两息,旋即又闹腾起来,语气不屑:“胡闹胡闹,你就知道说胡闹,以后我干脆叫你胡闹怎么样?” 说着姜尧下巴搭在他的肩头,呵气如兰,语调娇俏又古怪道:“裴胡闹?胡闹侯爷?胡闹大人?胡闹夫君?胡闹丈夫?” 裴铮身形一顿,继而沉声:“胡....再顽皮我便将你扔下,自己走回去。” “你敢?”姜尧紧紧环住他的项颈,语气威胁:“你敢把我扔下去,明天我就敢闹得全京城沸沸扬扬,然后回金陵去!” 话落臀上挨了一记,紧接着是裴铮的告诫:“不许胡说。” “略。” “........” 旁边宫人偷偷对视,皆会心一笑。 没想到传言中克己寡言、处事严苛的裴侯面对自家夫人时,竟是这般模样。 看得人心里仿佛塞了块饴糖似的,一见阳光便融化得甜甜的暖暖的。 - 寻芳宫内,待永康帝拂袖离开后,太子妃和瑞王妃也寻借口先后离开,殿内徒留庄贵妃与鸾华公主二人。 鸾华公主羞愧道:“母妃对不起,今日是儿臣犯错连累您了。” “只是儿臣不明白,姜尧不过好命嫁给了裴侯,小门小户出生地位卑贱,父皇怎就因为她竟忍心责罚儿臣?竟还拿我和凤来比?” 以往被她奚落刁难的不止姜尧一人,身份尊贵的不计其数,什么郡主县主、高门贵女,就连她父皇的小宠妃她看不顺眼罚了也是罚了,父皇都不曾真切责罚过自己,姜尧凭什么? 庄贵妃却没有她这般生气,她拍了拍女儿的手以示安抚:“你父皇不是为了那姜尧责罚我们母女俩。” 鸾华公主疑惑:“那是为了什么?” 庄贵妃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本宫暂且也不知。” 她转头吩咐心腹宫女:“让人去宫外打听下,最近世子又干了什么?” 直觉告诉她肯定是娘家出了事惹恼了永康帝,自己才会受罚,并且事还不小。 而娘家里,除了那个一母同胞不成器的亲弟弟会闯祸,她想不到其他人。 吩咐完转头见女儿还在撇嘴,庄贵妃不免头疼:“还有,你下次见到那姜尧收敛些,好歹是你父皇赐的婚,你当众为难她不是在打你父皇的脸是什么?” “至于拿你和凤来比那也是抬举你,她好歹是中宫唯一嫡出的公主。” “母妃您怎么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鸾华公主不满抱怨。 庄贵妃睨她:“她叫凤来,你叫鸾华,不是抬举你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鸾华公主:........ 第21章 大胆的姑娘 行至宫门处,裴铮将她放了下来。 一落地姜尧便凑上去观察他的神色,见他脸不红气不喘,看上去没有丝毫疲累的样子不禁哼了声。 被她注视着裴铮脸色如常,脊背挺拔如松,衣冠整洁如新,面上一派风轻云淡,从容不迫。 上了马车,姜尧霸占了来时他的位置,更将两条腿架在他的大腿上,主打一个怎么舒服怎么来。 车轱辘转动驶离皇城,身下轻微的摇晃感令她昏昏欲睡,没有说话的欲望,一时间车厢内气氛静谧。 直到马车经过闹市,喧嚣火热的吆喝声吸引姜尧,她立马喊“停车”。 对上裴铮询问的目光,姜尧直起身子,眼眸晶亮说:“我想吃糖葫芦。” 外头的叫卖声犹在耳畔,裴铮蹙眉片刻不赞同道:“外头小食不干净,你若想吃回府吩咐厨房做便是。” 姜尧:“可我现在就想吃,回去就不一定想吃了。” 裴铮不语。 姜尧叹了口气,“一串糖葫芦而已,侯爷竟也不愿意买给.....” 裴铮绷着下颌,瞥她一眼:“毋须对我使用激将法。” 她什么性子,如今他还是分得清的。 姜尧敛起愁容,也不做戏了,而是拨了拨耳坠幽幽问:“那你买不买?” 无奈之下,裴铮只好吩咐车夫:“去给夫人买两串.....糖葫芦。” 闻言姜尧勾唇,嘴角微翘,什么激将法,有用就行。 若是平日里她想吃什么直接吩咐人去买就行,哪还会磨磨唧唧需要经过他首肯,可眼下不是闲来无事么,正好玩玩他。 车夫很快买了回来,姜尧捏着竹签笑颜如花,裹着糖浆的山楂鲜红圆润,晶莹剔透,令人食欲大开。 见状裴铮抬眼轻扫她一眼了,语气略带几分揶揄:“这下满意了?” 姜尧不理他,捏着冰糖葫芦咬了口顶端,咔嚓一声糖浆裂开,甜甜的滋味裹挟着山楂的酸涩,别有一番风趣。 只是山楂终究有些酸,她眯起了眼,吃了半颗便伸手递给一旁的男人。 裴铮闭眸表示拒绝,他方才都说不干净了,自然不会尝试。 然而姜尧哪里会放过他,不消片刻他腿上变重,接着唇上多了一抹冰凉柔软的触感。 裴铮倏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对上她水润的眼眸,圆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清澈中带着魅惑,勾人心魄,浑然天成。 她跨坐在他大腿上,双手扶着他的肩头,嘴里含着半块糖浆贴上他的唇,行为肆意而大胆。 裴铮呼吸一滞,任由糖浆在两人的温度下渐渐融化,流淌唇齿间,既有糖的清甜,又有山楂的酸。 待糖浆彻底融化,姜尧舔了舔嘴唇,朝他得意地笑:“甜吗?这下你也不干净了。” 盯着她那张红艳艳的贪吃小嘴,裴铮眸色晦暗。 她笑得灿烂如花,精致的脸蛋娇艳灵动,乌黑发髻间那朵早晨他亲手戴上去芍药随着她的动作变得有些歪。 “很甜。” 裴铮忽然道,他抬手为她扶正头上的芍药花,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路向下移动,经过绵软白皙后颈,渐渐停留在她脊背上。 摩挲着薄薄锦衣下漂亮的蝴蝶骨,裴铮漆黑的眸子一寸寸变暗,他收紧掌心难以克制地俯下身,捧起她的下颌嘴唇覆了上去。 大胆的姑娘,该受到惩罚。 双唇相贴,车外的喧闹化为虚无,姜尧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来声东击西搞偷袭这一招,当即不甘落后,环住他的脖颈,恶狠狠地搅弄他的唇瓣。 裴铮原只是想略施小惩,他克制住心底的欲念,尽量温柔地亲吻。 谁承想她竟将香软弹舌伸了进来,宛若条滑溜溜的灵动小蛇,大有不搅个天翻地覆便不罢休的架势。 裴铮躲无可躲,藏无可藏,脑海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渐渐绷断,他选择主动出击。 ....... 周身的气力一点点抽去,最终姜尧体力不支败下阵来,软绵绵地趴在他的胸口,恢复浆糊一样的脑子。 反观裴铮,如古井般幽深的眼底闪过餍足,微微红肿的唇破坏了他周身禁欲古板的气质。 伸手为她抚顺气息,裴铮眸底透着若有似无的笑,语声喑哑问:“可还要继续?” 话落肩头遭到了一记重拳,颇有恼羞成怒的意味。 裴铮单手包裹住她的绵绵拳,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唇线愈发清晰。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府邸,姜尧一下车,候在门口的丫鬟春熙上前: “侯爷夫人安好,太太命厨房备了丰盛的膳食,请两位主子一同用晚膳。” 姜尧:“那还等什么,走吧。” 说完她已经抬腿走在前头,没有等身后的男人。 裴铮不甚在意,从容跟上。 颐宁堂膳厅。 偌大的圆桌周围几乎坐满了人,除却罗氏,还有裴明蓉、罗芙蕖和薛姣夫妇俩,以及几个孩子都在。 见到姜尧,三个孩子站成一排主动问好,乖巧礼貌的样子令人不讨厌。 姜尧也不吝啬,从头上手上摘了首饰塞给他们。 珍姐儿琋姐儿反应倒还好,她们都是女孩子,对首饰不陌生,只有琰哥儿捧着玉镯子不知所措。 罗芙蕖神色不悦:“琰哥儿是男孩子,你给他女子的首饰是什么意思?” 姜尧:“这不是不好厚此薄彼吗?免得荷花弟妹你背地里说我这这个当长辈的偏心。” 罗芙蕖气急,都说了她不叫荷花! 姜尧摸了摸琰哥儿的头,笑着说:“何况女子首饰怎么了?男孩子也可以攒起来以后送给心爱的女子,或是换了银钱买新的送给母亲啊。” 琰哥儿奶声奶气道谢:“谢谢大伯母,我会好好攒起来,将来给母亲打头面。” 他年纪虽小,但也发现了每次父亲送了母亲首饰头面,母亲便会高兴上好几日。 闻言罗芙蕖眼底一热,终究没再说什么。 姜尧夸了他一句‘真乖’,转头对上裴明蓉炯炯大眼,随手将没吃的那串糖葫芦给她:“还剩一串糖葫芦,送你了。” 裴明蓉一脸嫌弃:“谁要你吃剩下的——” “不要算了。”她话还没说完,姜尧利落收回手,塞给了珍姐儿:“那就你们三个小孩分了吃,一人两颗不错不少,吃了也不会牙疼,就当饭前开胃了。” 裴明蓉一阵气闷。 见状,裴明义与妻子对视一眼,心道这位新大嫂是个妙趣人。 罗氏对这些拌嘴早已司空见惯,她越过姜尧看了眼她身后,不咸不淡问:“明枢呢?他不是同你一起?” 姜尧:“他在后头。” 罗氏颔首:“既然来了那就坐下,你的位置在——” 她正想示意姜尧去她对面坐,还没来得及说姜尧便早一屁股坐在了她身旁的位置,顿时哑声。 见他们欲言又止,姜尧挑眉问:“怎么了?这个位置我坐不得?” 老三裴明学笑嘻嘻说:“大嫂,这个位置向来是大哥坐的。” 姜尧:“那我坐了会如何?” “呃...”他迟疑片刻道:“不合规矩?” 闻言姜尧笑了下:“那没事了,我已经坐下了。” 见自家母亲沉着脸不语,裴明学也不再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他眼神一亮: “大哥你来啦!” “诶你的嘴怎么了?为何如此红肿?” 第22章 当众维护他 裴铮脚步一顿,面不改色道:“蚊虫叮咬的。” 他撩撩眼皮扫了眼裴明学,语气夹着几分凉:“看你眼神不错,观察地如此仔细,想必明年春闱不会再犯眼盲心粗的错误。” 言外之意,明年再没考上这个借口不好使了。 裴明学脸色一僵,摸了摸鼻子讪笑,转头对上妻子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见无人帮其说话,罗氏心疼地叹了口气说:“行了,老三平日里也很刻苦勤勉,明枢就不要说他了,快坐下吧。” 裴铮唇角拉平,眼底情绪散去,眉目间里笼着一层寒霜。 他不置可否,径直在姜尧身旁的位置坐下。 细微的变化罗氏未察觉到,姜尧却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开口:“母亲这话不对,参加读书科考就没有不勤勉刻苦的,尤其是想要一次及第并取得好名次,便越需要付出比常人千倍万倍的心血努力。” 不管众人的反应,她扭头看了眼裴铮,继续道:“旁人看不到不代表他的辛苦付出不存在,即便成功登第,步入仕途也不代表就能一世轻松,其中的如履薄冰、辗转反侧、辛酸苦辣惟有他自个儿知晓。” 不止罗氏,其他人见状瞬间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指的不就是裴铮?姜尧是在为自己的丈夫说话呢。 而裴铮,原本没什么表情,却在她开口,字字句句落下后,宽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握紧了下。 此刻心底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最直白来说大概便是深深被触动,刹那间心底流淌进一股暖流。 姜尧目光流转,停留在对面裴明学身上,淡笑说:“何况侯爷对三弟是出于关切之心,长兄之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侯爷对三弟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明年登科及第,此后也能免去读书之苦,想必三弟不会让侯爷以及大家失望的,对吗?” 随着她话落,众人目光下意识聚焦在裴明学身上,神色各异。 裴明学身躯一震,倍感压力。 他张了张口想说话,尚未说出一个字,一旁小孩桌的琰哥儿点头大声道:“对!大伯母说得对!爹你快点头啊!” 珍琋姐妹俩跟着点头附和:“对!大伯母说得对!三叔快点头啊!” 三个小孩齐刷刷看向裴明学,目光充满期待。 这一打岔,气氛瞬间热络起来,裴明义举起茶杯笑着道:“大嫂说得对,三弟可要努力了,莫要让大哥和我们失望。” 罗氏虎着脸难得没有反驳。 罗芙蕖狠狠肘击丈夫,示意他说话。 裴明学欲哭无泪,只能咬牙点头。 也不知道大嫂年纪轻轻的,这嘴怎么这么利索?偏偏又非强词夺理,而是颇有道理。 他羡慕看向裴铮,觉得他大哥命可真好,有这么个敢当众维护他的媳妇。 裴铮眉宇舒展,周身气场如沐春风般柔和下来。 “多谢。”他在姜尧耳畔低声道。 姜尧矜娇地抬了抬下巴,借着桌子遮掩她肆意玩弄男人的手。 小动作无人注意,一向不痛快的裴明蓉此刻依旧不痛快,故意提醒裴铮:“大哥,她坐的可是你的位置,你都不说说她吗?” 裴铮:“一个位置而已,你大嫂喜欢让她坐便是。” 裴明蓉不可思议:“可是大哥你不是一向最重规矩吗?” 裴铮:“夫妻一体,何来那么多规矩可言?” 他扫了眼裴明蓉,言辞冷肃:“上次让你反思地如何了?可有想清楚?” 万万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盯着长兄严苛犀利的目光,裴明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嫂对不起。” 君子报仇十年不忘,这一局是她败了。 没头没尾一句道歉让姜尧摸不着头脑,裴明蓉什么时候得罪自己了? 裴明学好奇:“明蓉干了什么对不起大嫂的事?” 话落遭到裴明蓉的白眼,“三哥你还是管好自己吧!” 她最看不上这个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兄长。 “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饭吧。” 罗氏发完话,下人陆续上菜,众人开始动筷,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筷箸磕碰间,罗氏问起今日正事:“今日进宫一切都顺利吧?” 姜尧:“还算顺利。” 罗氏不满:“什么叫还算顺利?” 她语气顿了顿,压低声音问:“公主果真为难你了?” 目光仔细打量了下姜尧,见她面无愁意,也不像是被刁难了的样子。 姜尧:“口头上奚落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我没在意,后来圣上来了,罚了公主和贵妃。” “但我觉得圣上责罚她们并非因为公主为难我,而是另有缘由。” 她侧首问裴铮:“侯爷知道吗?” 裴铮颔首:“略知一二。” 众人侧耳倾听。 沉吟片刻,裴铮不再卖关子:“前些日子庄国公世子酗酒后纵马出城,踏毁城外百姓良田庄稼拒不赔偿,更是借着酒意仗着身份与之发生冲突后踩踏村民,致三人死亡,十余人受伤。” “死伤者亲眷联名状告被庄家人阻拦,鞭棍抽打,引起民怨后惊动御史台,今御史台匆忙进宫,向圣上禀告此事。” “原来如此。”姜尧又问:“是在我去寻芳宫后发生的事?” 裴铮颔首,那时他在殿中正好听了全过程。 姜尧恍然大悟。 难怪永康帝前后变化如此大,庄国公府是贵妃的娘家,庄世子是贵妃的亲弟弟,公主的亲舅舅,出了这样的事永康帝因此迁怒于贵妃和公主也是常理。 罗氏叹息:“有这样的子孙真是造孽,此事你们定要引以为戒,绝不可闯出这等弥天大祸可明白?” 她目光重点落在裴明学的身上,对方嘻嘻哈哈表示:“娘您放心吧,儿子不爱饮酒,骑术更不精,绝不会干出纵马行凶这种事。” 罗氏没眼看,忍不住怼他:“没说其他事就可以干了。” 几个孩子当中,最让她费心的就是裴明学,长了副聪明相,偏偏不是读书的料。 想起什么她又添了句:“对了,老四来信,说他过些日子便抵京归家。” 第23章 你吃味了? 一顿晚膳吃得还算尽兴,姜尧正式见到了裴家老二和老三,对二人的印象心中大致有了成算。 老二裴明义是个脾性温和,明事理的人,与薛姣两人很般配。 老三裴明学看起来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但眼神空空,不似奸邪之人。 至于还未见面的老四,姜尧暂未放在心上。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好奇问:“你三弟他一直都是如此吗?科考多年都落榜,难不成真不是读书的料?” 按理来说两位兄长都是品学兼优、一次登科的能者,老三也应该差不到哪里去,拿不到好名次,至少能上榜吧? 裴铮:“许是母亲生他时昏了过去,让他在肚子里多待了片刻把脑子憋坏了。” 他面色淡淡,言辞犀利。 考了这么多年,他那脑袋空空的三弟是一点经验都没攒下来。 见他如此评价胞弟,姜尧笑弯了眼。 有这样不省心的丈夫难怪罗芙蕖时常像个炮仗,见人就怼,也难为裴明学还在科考这条路苦苦挣扎。 裴铮嗤声:“总要给他找些事做,否则就成了庄家那位。” 姜尧赞同,“不过你三弟模样倒是长得不错,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有几分玉面郎君的形色。” 她摸了摸下巴,思考后认真说。 若是放在金陵,那也是赫赫有名的美男子,被有钱有闲的贵妇人追捧。 裴铮神色倏顿,他停下步伐,不咸不淡问:“你喜欢?” 月色下他眼帘微垂,看不清其中情绪,鼻梁投下的阴影,凝成寒光霜色。 他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起伏变化,却看得人心头发紧。 姜尧觑他,坦然大方承认:“皮囊喜欢,毕竟谁不喜欢美人?难道你不喜欢?” 她将问题重新抛回给他。 “我只喜欢.....”裴铮一张口又忽地敛声。 他微抿唇线继而居高临下睨她,一本正经道:“他也就这副皮囊过得去,做人不可肤浅,更应一心一意。” 小姑娘被裴明学那张皮囊一时迷住无可厚非,但没关系,她始终是他的妻子,今后他会注重这方面的引导,免得她被不三不四的人诱惑了去。 她年纪还小不懂事,被一些男人艳丽的皮囊所迷惑,等她再年长些便会明白,男人的权势才是最诱人的。 穿过垂拱门,临近岁安居时,姜尧问出心底的疑惑:“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今日之事?” 裴铮牵着她的手目视前方,“你指的是何事?” 姜尧:“当然是庄家事发,御史告状。” 她怀疑裴铮早就预料到了,因而回府的路上都未她宫里的事,仿佛尽在他的掌握中。 听出她的猜疑,裴铮弯了下唇:“我并无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略有耳闻,顺水推舟罢了。” 既然干了蠢坏之事,便要做好暴露的准备。 他未明说,姜尧还是窥见了他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不免轻哼:“老狐狸。” 已经不知从她口中听到了多少对自己的外号,裴铮心如止水。 说起来,也是她对自己亲近才会这种心思,否则怎不见她为旁人取呢? 随她便是,反正不痛不痒,他没必要同她计较。 心里有了底,姜尧索性问个明白:“今日我前往寻芳宫的路上偶遇太子妃,也与你有关?” 虽是询问,她眼神却很笃定。 裴铮眸光微动,轻轻一笑说:“你高看我了,我与太子妃非亲非故,大概是太子授意。” 太子与二皇子实力相当,近年来两人大小摩擦不少,暗中拉拢不少朝臣。 裴铮不属于两位皇子中的任何一方,但他受永康帝重视,便注定是两人不想得罪的人。 拉拢不了也绝不能轻易得罪,适当的契机卖个好,这便是太子的想法。 姜尧一脸果然如此,“那还不是与你有关?” 她就说怎么如此巧合在半路上险些与宫女撞上,对方精准地道出她的身份,自己又恰好拾到太子妃的耳坠,结了善缘,与太子妃结伴去贵妃宫里。 在寻芳宫里,对方也有意与她开脱。 世上哪有如此多的巧合,不过是早有预谋。 裴铮却道:“不许胡说八道,我乃大雍的臣子,只忠于大雍,忠于圣上。” 可他却没说是大雍哪位圣上,大雍朝不变,圣上却会变。 简言之,他只忠于大雍的君主。 “何况,我说过会护着你。” 他握紧她的手,银色月辉下的神情中透着坚毅认真,仿佛作出承诺般。 话说回来,裴铮也生了张优越的皮囊,不比老三差,甚至多了些成熟男子的韵味,只是平日里大家都碍于他强大威严的气场所震慑,不敢对他的容貌评头论足。 姜尧光明正大地盯了好一会儿,只把人盯的略显不自在才微微张唇道:“那你与鸾华公主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她执念于你?” 见她突然提起旁人,裴铮剑眉微不可见地皱了下,“你也说了是执念,身具执念之人对没有得到的便越想得到。” 不管是人或物,对于身居高位者来说大多唾手可得,正因如此更易产生执念。 在姜尧看来,就是人太闲了。 裴铮:“实话与你说,我同她只见过一面,那次是去年我回京述职,且那时我匆匆而过,并未看清她的脸。” 至今他也不记得鸾华公主是何模样,更不知对方为何对他起了意,起初他未将其扬言放在心上,只当是对方的玩笑话。 不曾想这一年来倒给他带来不少麻烦,险些令他失了圣心,先前的谋划付之一炬。 裴铮眼中划过冷光。 姜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致明白了是如何一回事。 “你.....吃味了?”裴铮迟疑半晌,缓缓问。 闻言姜尧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摇头:“没有啊,纯粹是好奇,果然男色也害人。” 要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会成为鸾华公主的眼中钉。 裴铮面色淡淡地嗯了声,将到嘴边的那句‘为妻者应大度,不可胡乱吃味’咽了回去。 也好,免了他耳提面命。 她很识趣。 第24章 观人辨疾 这一夜裴铮格外沉默,宛若一头低头蛮干的老黄牛。 对于老黄牛来说,勤恳乃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姜尧伸手推了推他,琉璃曜石般的眸子里染着晶莹水光,眼尾泛起一片粉。 裴铮抬首,漆黑的眼底无声注视她,幽深黏稠,猩红的薄唇动了动:“不喜欢?” 一张口便是喑哑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磁性,无端中拨动人心弦。 姜尧翻了个白眼,就算喜欢也不能天天大鱼大肉。 她翻身趴在他胸口,有气无力道:“我要歇会。” 细密的汗水打湿她的鬓角碎发,粉白的脸颊靠在他的胸口上,面若桃李,朱唇似血,娇艳魅惑似妖。 长臂虚虚揽住她的腰肢,入目是她低垂颤动的睫羽,微张吐气的檀口,像极了被海浪吹上岸搁浅的可怜小鱼。 摊开掌心轻轻摩挲她光滑如玉的肩头,裴铮垂眸遮住一闪而过的浅笑:“这便累了?” 听出他的戏谑之意,姜尧猛地抬头,怒目而视:“你才累了!歇息会儿不行吗?” 裴铮按下她似鲤鱼打挺般的身子,喉间发出单字:“嗯。” 他纵着她歇息片刻,即便胳膊上青筋乍起,裴铮仍面不改色,克制隐忍到了极点。 姜尧对他丝毫不知疲倦的身体心生嫉妒,不都说男人年纪越大便越力不从心,因此才时常将清心寡欲挂在嘴边? 说起身体,她又想到什么,扬起秀容问:“圣上的身体是不是不大好?” 裴铮手一顿,逐渐正色:“何出此言?” 姜尧姿态慵慵懒懒,不安分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陷入回忆道:“今日在无极殿我观他脸色苍白虚浮,目色浑浊,喉咙似有压不住的痒意,几次三番想咳都硬生生压下去了,像是咳疾已久。” 正常人都会生病,病了看郎中吃药便是,可永康帝给她感觉就像是在刻意隐瞒生病的事实,不想让人知晓。 无极殿中几乎闻不到药味,反而熏香极为浓烈,像是为了盖住药味。 为何这么做,大概便是沉疴已久。 闻言裴铮目光掠过一丝惊讶,继而面上浮现无奈之色:“同你说的不可直视圣颜果真被你忘到肚子里去了。” “不过你说得不错,确有其事,但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再与外人道也明白么?” 他低头缓声叮嘱,语气夹杂着几分凝重。 姜尧:“当然,我也只同你说。” 裴铮:“想不到你还有观人辨疾的本事。” 听到这话姜尧顿时骄傲起来,她不仅爱美,也注重养身,因此略懂几分药理,虽还没到诊病开方的地步,但通过一个人的气色判断其是是否生病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眼睛转了转,盯着身下的男人忽然开口:“不仅如此,我还能看出你.....” 她停顿不说了,眼神格外意味深长。 裴铮略有几分好奇,顺势问道:“什么?” 她看出他身体如何? 姜尧一手支起身子,一手指尖落在他的眉眼处,细细描摹:“眉高眼深发浓且黑....鼻挺耳阔身暖喉结突....腰腹结实有力......” 姜尧才伸出指尖故意在他脐旁腰侧点了点,肆意而笑地定下结论:“此乃阳气足肾水沛、壮年男子的表现也。” 一颗心高高悬起又重重落下,裴铮擒握住她的手收入掌心,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顽皮。” 裴铮幽幽道:“生了张贪吃小嘴。” 姜尧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不可思议:“裴铮你变了,你竟也学会了说荤话!” 微弱的烛光下,裴铮轻笑一声,掩饰住面上的不自然,“同你学的。” 她喜欢看话本子,又喜欢看完便随手扔,裴铮在床榻上不知捡到多少回,时常拿起一瞧,映入眼帘的便是成片的荤段子。 他也不愿记住,无奈记忆力非凡,久而久之与她敦伦时脑海中便不自觉浮现。 “哼。”姜尧理直气壮反驳:“明明是你心思龌龊!” 何况她年纪小,又初尝情事,贪吃点怎么了? 裴铮不语,以行动代替言语。 灼热的气息喷薄交织,克制的枷锁化为齑粉,姜尧心头突突,意识到不妙时已成了困兽。 对上她惊恐的眼神,他语调散漫:“不是你说的‘光说不练假把式’?” 她嫌弃自己不熟练,那他便多加试炼。 亦如百战百胜的大将军,也需每日不厌其烦地操练士兵,方能在关键时刻熟能生巧、用兵如神。 ...... 千里之外,金陵。 广阔的运河上船只如星,奔波繁忙,往来穿梭,而靠江的河岸店铺林立,人声鼎沸。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吆喝,三层高的货船由远及近出现在人们眼中,待船只停靠在岸边,码头上早已准备好的脚夫便来回卸货,箱箱件件皆有标识。 当裴家的货物一件接一件搬下来,岸边闲客惊呼,看红了眼。 呼声传至几丈外的精美客船上,引得倚靠在凭栏处的华服少年侧目:“他们在鬼叫什么?” 护卫:“似乎是京城哪家送来的货物,格外丰厚,引得围观的人惊叹。” “可惜离得远,看不清是哪家的货物。” 少年不屑冷哼:“没见过世面!” 听到京城他愤懑不已:“大哥成婚竟然没人告诉我,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我!” 护卫:“月前家里写信是告诉了您的,可您非要乱跑才没有及时收到消息。” 少年恼怒:“我不管!我没有赶上大婚就不算!” “待我回去一定要好好质问他们!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嫁给我大哥!” 他抓起一旁的石片准备狠狠打个水漂发泄心中的不满,结果失败告终。 他开始嚎叫:“啊啊啊啊——” 护卫欲言又止。 果然砰地一声二楼客房开窗,朝这边怒骂:“吵死啊?想死直接跳下去!” 少年怒目而视:“关你屁事!小心我要你好看!” 二楼船客:“你来啊我等着!” “来就来,你等着——” “.......” 护卫:........ 第25章 金陵姜家 金陵姜府。 当裴家的回门礼送达,守门小厮赶忙前去告知姜文和:“老爷!裴家送来的回门礼到了!” 书房内,正值休沐在家,闲来无事提笔作画的姜文和被这一吼,手中的朱笔顿时抖了抖,好好一幅画便给毁了。 他儒雅的脸上满是黑线,不悦斥责:“嚷什么嚷?到了便卸下,让姜白记好数放去库房便是。” 东西到了人没到,有何激动的? 小厮悻悻然,正要退下又被喊住:“等等。” 姜文和从书房出来,沉吟良久询问:“大小姐可有来信?” 小厮点头:“来了,有一封是专门写给您的。” 话落遭到一记训斥:“不早说!” 说罢姜文和正了正衣襟,挺胸阔步去了前院。 小厮苦笑:您这不也没问吗? 一到前院,管家白叔忙将信件递给姜文和,信中所述不多,大致意思便是:女儿很好、裴家还行、丈夫不错、不用担心、保重身体、伸手要钱。 姜文和捋了捋美髯,仔细浏览几遍,甚是欣慰:“算她还有良心,还惦记着我这个父亲。” 竟还在信封上亲手绘了一幅‘喜上眉梢’花鸟图,笔触虽简陋,但也算是一份心意。 至于信件最末尾那几句着重放大加粗的叮嘱,他佯装未见。 这时一旁静默的管家白叔出声提醒:“老爷,大小姐在信中特意叮嘱我监督您不可沾酒。” 说着他煞有介事地掏出怀里的信,摊开一看,上头写着几个大字,俨然是姜尧的口吻: 不许让他饮酒,白叔替我监督! 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姜文和顿时哑口无言,反驳的话咽了回去,面色讪讪。 其他人自然也看到了,阮姨娘含笑道:“大小姐说得对,老爷您可不能再沾酒了,否则再伤了身子骨可如何是好?” 自姜尧母亲去世后,姜文和便时不时喜欢小酌几杯,去年他参加同僚宴会,被劝着多喝了几杯,结果突然昏厥抽搐,险些丧命。 大夫再三叮嘱不可饮酒,自那后姜尧便让人封了家中酒窖,不许家中出现一坛酒,也不许父亲再沾一滴酒。 要是有人以酒相邀姜文和,姜尧便让人敲锣打鼓地去把人迎回来,几次后金陵人皆知姜同知不能饮酒,否则昏厥丧命,也无人再敢劝酒,否则姜家的锣鼓队便要在自家门口响彻云霄。 姜尧最小的庶妹附和:“爹你放心,大姐姐不在,我会替她督促您戒酒,绝不让您沾一滴酒。” 姜文和沉着脸:“这个家到底谁才是一家之主?” 怎么一个个都听到姜尧那丫头的? 阮姨娘柔声安慰:“自然是您,我的老爷。” 白叔:“大小姐也是为您好,一片孝心感动苍天呐!” 他抹了抹眼角,捶了捶胸口,噫嘘叹唏。 谁让他媳妇是大小姐的人呢?他若不听大小姐的,晚上回到家便要被赶到堂屋去睡了,这多伤夫妻情分? 姜文和一张脸拉长:“早知道便早早把她嫁了!嫁了好啊,少了她这个家总算是清静了……” 不知为何,他又忽然叹了口气。 他看了眼地上的箱笼,摆手道:“罢了,这些东西该分的分了,不该的就锁到库房去,免得哪天那妮子回来又闹腾个不停,都散了吧。” 说完他不忘吩咐白叔:“你去从我账上取三千....…五千两吧,免得她说我抠,找信得过人给她送去,顺道在京城打探下裴家的消息。” 都说报喜不报忧,虽然姜文和打心底就不觉得姜尧这个大女儿是这样的人,那丫头从小只要受了一点委屈便恨不得嚷嚷地所有人都知道,就不是个肯吃亏吃苦吃瘪的。 可万一呢? 说罢他挥挥袖离去,清瘦的背影透着几分萧瑟索然。 白叔无奈摇头,老爷分明就是想念大小姐了,却还嘴硬。 - “何意?” 临走前裴铮看着眼前细白如玉的两根手指,不解其意。 姜尧晃了晃,眨眼道:“第二条,允我出府自由。” 闻言裴铮下意识地皱眉:“你要出府?何时?” “若是不急,明日待我休沐陪同你出门?” 他今日正好有要事,抽不开身。 姜尧摇头拒绝:“不,我今日便要出门,都说京城繁华,我来京城多日,还未真正出府逛过。” 而逛街自然得与合得来的同龄小姐妹一起,姜尧如今的首选是薛姣,可对方身怀六甲,她自然不能邀约,便打算带上两个丫鬟足矣。 至于裴铮,暂时不在她的选择之中,毕竟她可不想被唠叨。 摸了摸他腰间的玉玦,她挑眉故意道:“放心,不用担心我偷偷跑回金陵。” 即便真有那么一天,她也要大张旗鼓地回金陵,而不是灰溜溜地回去。 见她感兴趣,裴铮扯下玉玦任她把玩,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闻言板着脸:“又在胡说。” 姜尧轻哼了声,她掌心托着下巴,腮边的软肉溢出,似团雪白糯米糍。 见她注意力全在那块玉玦上,裴铮不经意碰了碰,手感比想象中好。 脸颊一阵痒,姜尧抬眼瞥他一眼,裴铮倏地收回手,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我让石全给你备马车,再带上两个护卫,出了府想去哪儿便问他们,但偏僻及拥挤之处不可去,免得发生意外。” 作为天子脚下,京城虽比其他州城安全,但那也是相对的,世上就没有绝对安全之地。 “街头小食少食为宜,若逛累了便去茶馆歇脚,莫要逞强,酉时前须回府......”他絮絮叨叨不停。 姜尧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谁说他向来话少寡言的? 她连忙打断,起身推着他出门:“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衙署,再说便要赶不及了,天也要黑了。” 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竟叮嘱了大段,裴铮愣怔片刻,无奈失笑。 收拾了一番,姜尧带着绿翡紫杉出门。 靠近岁安居的侧门候着一辆马车,规格尺寸比不上裴铮那辆,却也足够了。 上了马车,紫杉询问:“夫人,咱们先去哪?” 姜尧:“先去霓裳阁。” 第26章 霓裳阁争执 姜尧口中的霓裳阁位于京城最繁华的街坊,马车畅行,从裴府行至那不超过半个时辰。 沿途店铺林立,东边玩乐区,西边食肆区,宽阔的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叫卖不断。 两个丫鬟也是头回外出闲逛,一下马车紫杉忍不住惊叹:“好生热闹,和金陵是不一样的热闹!” 尤其是建筑风貌,金陵位于江南,栖水而居,楼肆画舫多精美小巧,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美如一卷水墨画。 而京城近北,又乃国之都城,市井街坊如棋盘般陈列有序,碧瓦朱檐、雕栏玉砌,恢弘中透着威严肃庄穆。 霓裳阁乃一座三层铺子,外形一眼望去犹如女子的华美裙裾,进出多是些结伴而行的年轻小娘子。 姜尧踏进门槛,环顾四周,见店内干净整洁,陈列有致,伙计为客人仔细介绍心仪的衣裳,心下略满意。 眼前忽然多了一片阴影,正在拨算盘的金掌柜抬起头,神色一滞继而惊喜交织:“大.....” 四下人多,姜尧朝她轻轻摇头,金掌柜立即领会,笑吟吟招呼:“这位夫人午安,想看些什么?咱们霓裳阁一楼成衣以简易轻便为主,二楼多华美,若是想量身订制可去三楼,您想要的衣裳我们都能给您做出来。” 姜尧微微颔首:“想看看成衣,带我去二楼瞧瞧吧。” “欸好。”金掌柜吩咐徒弟照看,自己则接引姜尧主仆上楼。 踏上二楼,一阵嘈杂声传来,姜尧循声望去,入目是两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子,因看中了同一件衣裳而发生争执。 蓝衣女子:“这件衣裙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你就算再蛮横也该知晓先来后到的道理。” 她眉眼染着怒色,像是在极力忍耐,却因嗓音轻细与一双秋水杏眸而显得楚楚可怜。 她对面的黄衣女子翻了个白眼,眼带嫌弃:“是你先来的没错,但是我先说要的,你犹豫不决失了先机还怪旁人?” 蓝衣女子:“京中谁不知你向来喜黄不喜蓝,你分明是故意要与我相争,找我不痛快!” 她们争得便是一套蓝色宝莲裙。 黄衣女子神色不屑,又透着几分倨傲:“是有如何?这套成衣包括鞋履统共三百两,你付得起吗?” “你!”蓝衣女子气得声音颤抖,脸色羞红。 双方皆不肯相让,旁人劝阻无果,眼看事态陷入僵持,金掌柜得了首肯上前歉笑:“二位小姐实在抱歉,幸得二位光顾,但这套黛蓝色织锦长裙已有主顾,眼下不出售了。” 闻言两人都皱了眉,没想到她们相争,倒让第三人得了便宜。 黄衣女子:“何人所订?本小姐愿出双倍价格!” 蓝衣女子虽有不满,但同时也松了口气。 一下子拿出三百两只为买一套裙子,对她来说的确吃力。 金掌柜感到为难,姜尧莲步轻移,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她朱唇轻启,悠悠道:“三倍也不卖,金掌柜,帮我包起来送到裴府。” 她的嗓音娇媚婉转似莺啼,一袭绯色碧青交织长裙,与裙身粉面海棠交相辉映,裙摆摇曳步步生莲,美不胜收。 众人目光全然落在她脸上,明明没有过多妆面脂粉修饰却令人眼前一亮,忘了呼吸,生出自叹不如之感。 冯嫣然即黄衣女子最先回神,目光灼灼地盯着姜尧:“你是何人?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话音刚落,蓝衣女子开口试探:“你是表哥新娶的夫人,那位姜家小姐?” 虽是询问,语气却很肯定,那双盈盈似水的眸子略带几分娇怯地望着她。 姜尧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片刻眉眼轻挑:“你认识我?不过你是谁?你表哥又是谁?” 蓝衣女子微微笑,朝她盈盈一拜:“小女罗锦月,裴家大太太是我的亲姑母,表哥.....” 她语气顿了顿,含笑道:“自然是如今的武安侯、裴家主君,您的夫君了。” 好似没注意到她的停顿与笑容,姜尧神色不变反问:“那裴明义裴明学是你什么人?” 罗锦月脸色顿了顿,“自然也是表哥。” “哦....”尾音拖长,姜尧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就一个表哥,说的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险些误会了,劝你以后还是要说清楚是大表哥二表哥,还是三表哥。” 罗锦月一窒,笑容渐渐淡了下去,“表嫂教训的是,方才是锦月没有说清楚。” “打住。”姜尧摆摆手,表示不吃这一套,“我可没有教训你,你也不用摆出一副受人欺凌的可怜样。” 她笑意不达眼底,话题扯到那条裙子上,义正言辞道:“我们今天是头一回见,你若想套近乎让我忍痛割爱那是不行的,因为这样对这位姑娘不公平了。” 她扫了眼冯嫣然,对方心思却不在裙子上,盯着姜尧眼中透着敌意:“原来你就是那个占了我姐姐位置的女人。” 原本姜尧并不清楚她的身份,经她这么一说瞬间知晓了,当即疑惑问:“占了你姐姐的位置?什么位置?牌位吗?” 冯嫣然瞪眼:“你竟敢羞辱我姐姐?信不信我告诉姐夫,他知道你如此不敬我姐姐吗?她可是姐夫的原配夫人,你不过是个继室!” 姜尧冷笑:“羞辱她的不是你吗?你当众拿已逝的姐姐说事意欲何为?口口声声说我占了你姐姐的位置,我看你比谁都想占你姐姐的位置,嫁给你的姐夫吧?” 都说死者为大,她与那已过世的冯家大小姐素未谋面,并无他感,甚至持着几分对亡者的尊敬。 可冯嫣然像疯犬一般攀咬,她也没必要再给对方脸面。 冯嫣然:“你、你胡说!我绝无此意,你休要败坏我的名声!” 她磕磕巴巴,咬牙切齿道。 姜尧目光幽幽:“瞧你这面红耳赤羞愤欲死的模样便知是心虚了,也罢,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说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冯嫣然气绝,当没说过不更显得她心里有鬼? 绿翡搬来椅子,姜尧正好累了便顺势坐下,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原以为罗锦月小心思多,明目张胆把人当傻子,没想到这个冯嫣然也是个有病的。 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姜尧决定各自痛打五十大板。 眸光注视罗锦月,她唇角一翘:“罗小姐有话要说?” 明明她是坐着,视线比旁人矮一截,却偏偏一身的气势不容小觑。 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罗锦月下意识后退两步。 第27章 霓裳阁主人 “没、没有。” 罗锦月小声道,目睹了姜尧将向来胡搅蛮缠、同自己不对付的冯嫣然怼得哑口无言,她心生退缩之意。 姜尧放下茶盏,扬眉轻笑:“那再好不过。” 省得她费口舌,不小心戳到人痛处,把人得罪了。 冯嫣然瞧不上罗锦月胆小怕事的做派,更对姜尧鄙夷:“你不过是麻雀飞上枝头,仗着裴家才敢在这里作威作福。” 她转头看向金掌柜,冷笑道:“掌柜的,你们霓裳阁便是这般待客的?明明我来时还说这套裙子乃新出的款式并无人预订,结果你们却为了讨好这个女人,不顾先来后到把裙子卖给了这个女人,你们今后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呃...”金掌柜迟疑了下,收到姜尧颔首示意后她便挺直了腰背,微笑解释:“冯小姐误会了,这衣裙我们并没有卖给裴夫人。” 冯嫣然嗤笑:“你当我眼盲还是耳聋?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金掌柜笑意加深:“我们是赠送给了裴夫人,不仅如此。” 她抬眼扫视四周,声音拔高吐字清晰道:“包括霓裳阁里的所有东西,只要裴夫人喜欢皆可拿走...不,我们可以亲自把东西送上府供裴夫人挑选。” 冯嫣然不可置信:“凭什么?” 罗锦月与其他人也看了过来,格外好奇。 姜尧垂睫,笑了下:“金掌柜你说凭什么?” 金掌柜高高抬起头颅,眼中满是骄傲道:“凭裴夫人是霓裳阁的东家,这里的所有财产皆是裴夫人的嫁妆。” 这句话不亚于晴天霹雳,在场不知情的人顿时愣在原地。 尤其是冯嫣然,顷刻间变了脸色,“怎、怎么可能?这家店可是开了十余年!” “是啊,十二年。”姜尧一脸风轻云淡,她望向对方不甘的眸子从容道: “金陵、京城、甘城,整个大雍共有三家霓裳阁,同出一源,皆是我娘亲在我幼时开的,替我攒的嫁妆。” 姜尧从小便爱美,喜欢锦衣华服,在五岁生辰时姜母问她想要什么?姜尧答复说想要数不尽的漂亮衣裳。 姜母因此放在了心上,正好手上有空余的铺面,她便亲力亲为开了一家霓裳阁,专为女子做漂亮的衣裙,打算将来交给女儿。 霓裳阁短短一年便成了金陵最受欢迎的成衣铺,于是姜母又开了第二家、第三家,分别在京城与甘城。 即便姜母去世,霓裳阁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直至姜尧十三岁接手,生意便越发红火。 一番解释令众人心生羡慕,看向姜尧的目光宛若在看一块金疙瘩。 能来二楼的几乎是家境富裕的官家小姐,手上有闲钱,可谁也没有一间这么大的铺子。 原来她这么有钱,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娘亲就为她做打算了..... 罗锦月羡慕又嫉妒,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家姐妹多,父兄又不争气,嫁妆都得一份掰成好几份用。 姜尧轻轻抚摸了下那条黛蓝色宝莲裙,懒懒瞥了眼冯嫣然:“你若是真心喜爱这套衣裙,我说不定可以大方赠与你,可你不是。” 冯嫣然不喜蓝色却非要争,显然是存心找茬,如此漂亮的衣裳给了她也是浪费。 “至于罗小姐......”姜尧看向罗锦月。 她要送给自己吗?罗锦月忽然心生期待。 却见她莞尔一笑,明媚似骄阳:“你看起来也不是很想要,那便算了。” 她又不是冤大头,凭什么要送华服给不久前让自己不痛快的人? 罗锦月:...... 眼见在此处耽搁的足够久了,姜尧无意纠缠下去,便开口道:“我还有事,此处就留给你们了,金掌柜,替我好好招待两位。” 金掌柜正色:“好的,东家。” 姜尧颔首起身准备离开,她身姿婀娜,踏着轻盈的步伐,腰肢纤细似柳,仪态万千,所过之处香气飘飘。 路过冯嫣然时,对方眼中闪过一道恶意,姜尧步子未停,径直踩了过去,接着耳畔响起刺耳惨叫: “啊!” 冯嫣然足尖出现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她脸色瞬间煞白一片,身体蜷成团。 姜尧微微垂眼,居高临下递给她一个冰冷的眼神,不咸不淡道:“抱歉,不是故意的。” 话落她从绿翡说手中接过一锭银子,丢到冯嫣然怀里。 冯嫣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什么意思?拿钱羞辱我?” “你们觉得我是在羞辱她吗?”姜尧好笑地问旁人。 紫杉笑嘻嘻说:“夫人要是拿银子羞辱我,我也愿意!” 冯嫣然:可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她甚至还故意碾了几下。 姜尧收回眼,施施然离去,裙角在微风中轻扬,光影交错,宛若一幅流动的画卷。 ...... 与之相邻的茶楼雅间,窗棂半开,声音不断随风传来,被迫听了一耳朵的严修文看向对面的男子,打趣道:“没想到弟妹竟是这般女子,口齿伶俐、飒爽刚强,明枢有福了。” 裴铮抿了口茶,又慢条斯理放下茶杯,动作不紧不慢,雍容贵气。 他不语,仿佛置身事外,这副漠不关心的做派骗骗别人就算了,可骗不到与他相识多年的严修文。 他可没有错过好友舒展的眉眼,以及隔壁发生争执姜尧出现时他凝神关注的神情。 有人摸着下巴不屑道:“我倒觉得此女泼辣蛮横、得理不饶人,没有容人之量,都说娶妻当娶贤,明枢这是娶了一朵带刺的胜春花呐!” 他故意看了裴铮,摇头啧啧一副满是为他感到遗憾的样子。 “咚。” 茶杯重重叩在茶案上,裴铮冷冷扫了眼说话的男子,语气凉意刺骨: “与你何干?又不刺你,多嘴多舌。” 说罢他径直起身,早知是来与这等鼠辈喝茶,他便不会出门了,不如陪姜尧游逛京城。 “你!”男子恼羞成怒:“他这这这、忒无礼了吧?” 严修文鄙夷:“无礼的是你,吴德兄。” 说完他跟着起身离开。 第28章 就是因为你 离开霓裳阁,姜尧便在同街附近逛了逛,路过金银铺分别给两个丫鬟买了一件首饰,接着又买了些新奇的胭脂水粉。 从胭脂铺出来,门口的青石板路上静静停放着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外观很是熟悉。 望见她,驾车的护卫抱拳恭敬喊了声“夫人”。 姜尧认出他是跟在裴铮身边的长随兼护卫,同石全是亲兄弟,名唤石青来着。 不用想也知道车内是何人。 姜尧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小片刻后,厚重的缎帘从里挑起,露出张深邃立挺的面庞。 他唇瓣翕动,低醇沉稳的嗓音飘来:“愣在那做什么?还不过来?” 不知为何,看到他姜尧更不爽快了,闻言仍旧不动,扬起下颌挑衅:“我又不是小猫小狗,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 眉头微顿,裴铮耐心解释:“你的马车我命人驾回去了,此处人多,再耽搁下去恐怕便要堵塞了,到时我们便要徒步回去。” 徒步回去自然是骗她的,但以裴铮对姜尧那股懒劲儿的了解,这绝不是她想预见的结果。 “夫人,街上好像的确人多了起来。”紫杉小声道。 散学的散衙的,以及早上挑货挑菜进城卖的,此刻都收拾摊子趁着城门关闭前出城家去,因而街市上渐渐变得拥挤,还真有可能晚些堵得水泄不通。 姜尧立刻放弃心里的念头,提裙上了马车。 车厢内放置了张短制软榻,姜尧一上车便径直往那一坐,成功霸占了大部分位置。 险些被挤到车厢壁上的裴铮,眉间浮现无奈之色,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明明出门前兴致很高涨,这会儿像是炮仗。 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他缓声问:“还想去哪逛?” 姜尧冷着脸语气硬梆梆:“不逛了,我要回府。” 察觉到她的不愉,裴铮静静注视她的侧颜,思忖片刻问:“发生了何事?瞧着不大高兴的,是谁招惹你了?” 听到这话,姜尧转过脸,吐出一个字:“你。” 裴铮面上先是划过一抹惊讶,随即困惑:“我....何时招惹你了?” 姜尧不语,撇过头去保持着一副‘不要和我说话’的冷傲模样。 见状裴铮陷入凝思,车厢内气氛一时间静谧无声。 片刻后路过集市时,他忽然出声:“外头有酥糖炒栗和糖葫芦,可要尝尝?” 姜尧不吭声,没说吃也没说不吃,一张小嘴翘得能挂油壶了。 裴铮无声叹息,旋即吩咐外头的紫杉去买了些回来,放在姜尧面前。 姜尧没有动,冷酷的表情一直持续到回府,马车一停她便迫不及待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前脚进了屋子,后脚裴铮跟了进去。 见状绿翡挥退其他人,不让人上前打扰。 屋内点了一盏灯,光线略暗,姜尧坐在椅子上,摆弄今日买回来的东西。 顺手将烛灯都点上后,裴铮转身来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率先打破僵局:“先前是谁说的不会轻易生气?你不说我又怎知哪里招惹你,令你不愉快了?” 姜尧拨了拨手上的珠链说:“我没有生气,就是不痛快。” 正想问她为何不痛快,又听她忽然说:“我想吃炒栗。” 炒栗带壳,需用手剥开,此刻屋内只剩他二人,谁来剥壳不言而喻。 裴铮面色淡淡,随手剥了两颗放进她手里。 姜尧吃了一颗便皱眉不悦道:“冷了不好吃。” 又说:“我渴了要喝水。” 裴铮便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姜尧抿了口放下道:“凉了不好喝。” 嫌弃满满的模样。 裴铮微眯了下眼,瞥她:“故意挑刺?” “是又如何?” 姜尧昂着头颅,不避不让同他对视,一副不服来干的挑衅表情,又拽又飒。 裴铮自然不会与她计较,垂眸遮住淡淡柔光,他不紧不慢问:“现在可以说你为何无缘无故迁怒于我了?总得有个理由。” 闻言姜尧冷哼一声,“什么无缘无故?就是因为你,她们才莫名其妙找我茬,让我不痛快!” 原本她并没有把那两人的事放在心上,可转眼看到裴铮,心里忽然就不痛快了。 平白无故被人针对,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她们?”裴铮反应过来指的谁:“罗家冯家那两人?” 此话一出,姜尧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都还没说是谁,他就知道了? 裴铮没打算瞒着,将在茶馆听到她们争执的事说出,声音不疾不徐,末了解释道:“并非故意偷听,两间铺子隔得近,你们说话声不小便正好听了一耳朵。” “至于为何未出面,盖因你那霓裳阁皆是女子,我不便露面。” 何况他心底是相信姜尧能解决的,既能解决,他又何必插手。 竟是如此,姜尧决定回头就让金掌柜把靠近茶楼的窗户封了,保证一丝声音都透不出去。 此为题外话,姜尧言归正传,她板着脸,眉眼透着不悦:“因为你,我才三番几次遭人针对,我不明白,明明喜欢你想嫁与你的女子这么多,为何你就找上了我?” 裴铮脸色微沉:“你说错了,她们喜爱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权势,想嫁的也是权势。” “我得势他们趋之若鹜,倘若有朝一日我失势,他们也会避之不及。” 他说得是‘他们’,而非单指‘她们’,罗冯等人。 “当然,这很正常,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所以你冤枉我了。” 至于后者,他没有回答。 经他一说,姜尧冷静下来,若有所思:“这倒也是,这种事不分男女,好比我在金陵闺阁时每回出门都能偶遇上几个不想努力上进,想走捷径的男子,说愿意入赘我家。” “什么?”裴铮狠狠皱着眉头,脱口而出:“那些宵小也配?” 话落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了口,随意问道:“那你当时是如何想的?” 他眸光落在她脸上,目含难以察觉的探究。 姜尧沉吟:“说实话一开始我的确有些动心,因为他们都说愿意舍弃一切入赘于我。” 裴铮心骤然提起。 ‘咚’的一声茶杯落在桌上,姜尧侧目看去。 他随手抹去溅出的茶水,语气淡淡:“手重了些,你继续。” 姜尧没放在心上,想到什么她忍不住嗤笑:“舍弃一切?” “他们身后本来就空无一物,谈何舍弃?想高攀就直说,把我当傻子呢。” 第29章 与你无关? 高悬的心缓缓落回实处。 眉宇间似有冰雪消融,裴铮绷起的神色渐渐缓和。 闻言他似是而非赞道:“你这样想很对,世间多的是心怀不轨、趋炎附势之人,不分男女,防不胜防。” “这些人惯会花言巧语,不知安了什么心思,不值得信任与托付,你没有被他们蒙骗实为聪慧可嘉。” 这番宛若长辈对晚辈谆谆教诲与嘉奖鼓励的话令姜尧侧目,她端着姿态以余光瞥了眼他:“那侯爷觉得自己是可信任与托付之人吗?” 稍稍一想便知她脑子里又在打什么歪主意,裴铮面不改色:“莫要打岔,明明在说你的事。” 姜尧不语,一双清凌凌的美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偏要他说出一个答案。 裴铮早已习惯应付她偶尔似孩童般的顽劣与执着,此刻面色从容道:“我是否可信与托付,答案全然在你心中,又何必再多此一问?你心中早有定论,难道会因我一句是与不是便改变了主意?” 姜尧是她迄今为止性子最肆意洒脱的人,看似随性娇气,喜恶简单浅显,实则她心志坚定,头脑理智清晰,是非在她心中皆有自己的定论,而非随波逐流之人。 裴铮猜她看似在试探自己,实则不过是她觉得好玩,故意为之,想看自己被逗弄的样子。 他绝不会轻易上当。 见他不接茬,话说得滴水不漏的,姜尧心底暗骂一声‘老狐狸’,果然混官场的人心眼子都多。 “你说的对,其实我根本不在意。” 她微微塌腰靠在椅靠上,语气满不在乎。 听到‘不在意’裴铮心口倏地收紧,颇有些不是滋味。 为何不在意?难道觉得他比不上及她口中那些败类? 念头一出,他眉骨骤压,脸色略沉。 既有对此念头的不悦,更有对自己竟然自甘堕落到与败类相比较的不悦。 见状,姜尧不明所以,看他脸色似乎是在不高兴?可为什么?她没想明白便很快便释然。 他不高兴?自己比他还更不高兴嘞! 她扬着脸,表情透着认真:“我实话与你说,这次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不与她们计较,我丑话说在前头,下次她们要是还不长眼撞上来,到时那就不是几句口舌之争了,我可不会顾及她们是谁,你也别想我会大度忍让她们。” 姜尧不喜欢与身边亲近之人有太多弯弯绕绕,遮遮掩掩,此刻是有什么说什么,神色坦坦荡荡。 好话歹话先说出来,至于对方是什么态度,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铮嗯了声,不奇怪,更不意外。 自家母亲长辈都没见她相让过,罗冯等人又怎配? 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姜尧诧异:“她们一个是你亲表妹,一个是你妻妹,你不帮着她们辩解两句?” 说她得寸进尺还真是,裴铮无言睨她:“你还是我的妻子,裴家的女主人,我未来孩子的母亲,我是不是更该帮你?” 至于什么帮理不帮亲,他帮谁,谁就是理。 何况他要是真帮了,她决计会翻脸。 姜尧的脸,胜似六月天。 她撇撇嘴,“好吧。” 竟然被他说服了。 至于什么孩子的母亲这种没影没踪的话,姜尧自动忽略。 想到什么,她又问:“不过我有些好奇冯家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我不见你和其他人提她?” 倒也不是她吃醋什么的,而是从姜尧进府后,她不仅从没听裴铮和罗氏提起过对方,也未从下人口中听到过有关对方的事和物,仿佛讳莫如深,简直像没有此人存在过的痕迹。 可事实上,又谁都知晓裴铮的元妻是冯家大小姐冯心然。 而冯心然的祖父,乃裴铮的老师。 这等关系,按理来说两家不该这般生疏才对,可事实便是如此。 姜尧感到奇怪,若不是冯嫣然,她还真忘了这回事。 裴铮:“与寻常女子无异。” 他神色如常,语气中却透着几分淡漠。 心下感到困惑,姜尧懒得绕弯子纠结,索性直言问他:“怎么听你的话像是与她不熟?为什么?她不是你的元妻吗?” 裴铮眉头皱了皱,“与你无关,莫要再问了。” 似乎不愿多说,他语声加重,向来严肃板正的脸庞透着冷沉,周身气息也突然变得冷峻。 姜尧怔了下,蛾眉骤挑:“你嫌我问得多?” 裴铮顿了顿。 意识到失言,他心中划过一道懊悔,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霎时陷入沉默。 这在姜尧眼中像是成了默认,她唇畔的弧度渐平,继而又勾起:“也罢,我不该问,反正也同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着,美眸飞快掠过一道失望。 “同你没有任何关系?” 裴铮眉眼沉沉,目光紧紧地锁定她,满是不悦。 姜尧移目视而不见,口吻冷淡:“难道不是吗?反正我在你们眼中也不过是个低门小户出身的继室,是个外人,我又何必自寻烦恼、自讨苦吃?” “你不愿说我自然不会强求,总归这是你的事,你们的事。” 罗氏裴明蓉等人的态度她是不在乎,姜尧也清楚若想要活得自在,首要之一便是不在乎他人的看法,她也做到了,但并不意味着他人说过的话她要当作从未发生。 你、你们,这些字眼在裴铮听来格外刺耳,他眼中浮现愠色。 “姜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目光复杂地望着她,语气低沉如水。 不明白昨夜与他抵死缠绵的小嘴,此刻怎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姜尧:“当然知道,你不必喊我名字,也不必用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我,更别想着威胁我。” 高高在上?威胁?在她心里自己是这种人? 裴铮气笑了,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搭在扶椅上的手倏地收紧,他闭了闭眸,再睁开已恢复了冷静平和。 他噌地站起来,眼神凝视她,语气冷漠:“今日你游逛累了,好好休息。” 说罢,他转身离去。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微停顿片刻,然而身后始终无声,裴铮沉着脸越过门槛,大步流星离开。 第30章 陷入冷战 望着裴铮明显带着怒气离去的背影,绿翡心生不妙。 她连忙进屋,见自家主子淡然地坐在那,面色无喜无悲似乎并未受到波及的样子,心下大松了口气。 “夫人,您和侯爷.....吵架了?”她面带忧色问。 闻讯赶来的紫杉也一脸担忧。 稍稍回神,姜尧朝她们微微一笑,不甚在意说:“一个个地跑进来,不知道还以为我怎么了。” 她摆摆手,“没事,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去。” 见她不似强颜欢笑,还有心情同她们开玩笑,两人相视一眼,真正放下心来。 绿翡:“那您先歇着,奴婢去给您沏一壶花茶来。” 紫杉跟着道:“奴婢去烧热水,让您今晚好好泡个澡!再给您好好擦身子捏捏肩捶捶腿舒展筋骨!” 这些日子有侯爷在,她都没有机会干这些,今晚可算是找着机会了。 至于劝主子向侯爷道歉服软的话,两人从未想过。 毕竟打从五岁跟在姜尧身边起,两人就没见过自家主子向谁低头认错过,向来只有旁人向自家主子示弱服软的份儿。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侯爷竟忍心对夫人生气。 两人出去后,宽敞明亮的屋内顿时只剩下姜尧一人,她扭头看了眼方才裴铮坐过的位置,敛眸凝思,心如止水。 说实话,她有些意外。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在意的人才会生气。 而眼下生气的人似乎不是她。 - 离开岁安居,裴铮回了前院。 一路上他眉宇不曾舒展,眼含愠怒,脸色紧绷如弦,周身凛冽低沉的气压令人窒息。 见状,下人们紧张埋首,不敢轻易上前,生怕被殃及。 这时一个灰衣小厮赶来,语气结巴道:“侯、侯爷,冯家突然来人,说、说是下午无意冒犯夫人,特意前来向夫人赔礼道歉的.....” 他话还未说完,裴铮直接吐出几个字,声厉色疾:“让他们滚。” 此刻听到冯家人,他面露厌色。 “呃是是!”小厮连忙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匆匆离开。 盯着他离去的方向,裴铮眸中寒光闪烁。 回到澄观院,他径直去了书房,一直到天色渐暗,月悬于天。 院子里,石全一头雾水。 他瞥了眼自家困得打呵欠的兄长,抬起手肘狠狠拱了下,对上石青水汪汪困惑的大眼睛,石全耐心问:“侯爷这是怎么了?” 石青不语,而是伸手比划了两下。 石全耐心问:“什么意思?” 石青一脸认真:“佛曰不可说。” 他不如弟弟聪明心眼多会来事儿,但牢牢谨记着主子的事不能随便透露的准则,亲弟弟也不行。 “你有病啊?”石全无语看他哥一眼,耐心告罄。 在他面前还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直说不知道得了。 琢磨了片刻,石全忍不住问:“和夫人有关?” 这回轮到石青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知道还问? 石全深吸一口气:“你个愣头青!我是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下午不是你接侯爷和夫人回来的?难道和冯家人有关?” 不等石青回答,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便说得通了。” 想清楚后他心里有了数,转头对上石青意味深长的目光。 石全:“你什么眼神?” 石青呵呵一笑:“看,我不说你也猜出来了,以后这种事不要再问我了,你自问自答就能猜出答案。” 石全正欲解释,书房内传来裴铮的低斥:“滚进来。” 他连忙滚了进去,态度恭敬:“侯爷有何吩咐?” 书案后,裴铮执笔书写,头未抬问道:“在外嘀咕什么?” 近乎冰冷的声音昭示他心绪不佳,莫名给人种暴风雨来前的宁静感。 压力骤沉,石全开口道:“侯爷,晚膳已备好,您现在要用吗?您已经几个时辰未进食了。” 出乎意料的,裴铮点了头:“嗯,添一盅乳鸽汤。” 石全出去,又很快进来,面色犹豫。 见状,裴铮蹙眉不悦:“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有话快说。” 夫妻吵架,小鬼遭殃,此刻的侯爷可真暴躁啊。 暴躁像一个火桶,随时都会爆破。 石全心想,但打死他也不敢表露出来,因而如实交代:“厨房那边说,今日最后剩下一只乳鸽,已经做成夫人想吃的烤乳鸽了。” “。” 沉默良久,石全抬头小心翼翼问:“.....您还吃吗?” 裴铮扯唇,露出嘲讽的弧度:“吃什么?烤乳鸽吗?” 石全悻悻然退下。 一顿晚膳吃得索然无味,裴铮简单吃了几口草草果腹。 深夜独自躺在宽阔的床榻上,身下的床板硬如铁,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裴铮睡得有些艰难。 翌日休沐,他却比往日更早一个时辰醒来。 洗漱更衣晨练,有条不紊地进行,接着裴铮简单用了点早膳,随后直接去了书房。 他今日难得没有处理公事,而是随手挑了本游山杂记阅览。 然而许是作者文笔不佳、语句冗长、内容无趣,裴铮竟一字都看不进去。 他索性扔下手里的书,召来下人:“什么时辰了?” 下人:“回侯爷,辰时了。” “退下吧。” ....... 两个时辰后,裴铮再次唤人。 这回进来的是石青,“侯爷有何吩咐?” 裴铮木着脸,随口问:“何时了?” 石青:“回侯爷,午正了。” 闻言裴铮淡淡地嗯了声,低头翻阅典籍,不经意问:“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石青思考片刻,如实摇头:“没有。” 翻书的手顿了顿,裴铮又问:“可有人来澄观院?” 石青:“没有。” 见他回答地如此果断,裴铮面无表情:“你确定?” 石青重重点头:“确定,上午是属下守的门,绝没有错过一只苍蝇。” 裴铮:....... 将人挥走,裴铮抬手揉了揉额角,忽而冷笑。 有些人都不在意,他又在意什么?何苦自扰? 如此冷清冷静,他倒像成了无妻之人。 也好,也罢。 第31章 让她亲自来取 比起澄观院的冷清,今日的岁安居格外热闹。 闲来无事,紫杉带着几个丫鬟一同做了几个纸鸢。 正值天光大好,晴空万里,姜尧便干脆准许她们在院子里放起了纸鸢。 形状有趣,色彩鲜艳丰富的纸鸢吸引了珍晞两姐妹,捎带琰哥儿,三个小孩聚在岁安居。 姜尧命人备了瓜果零嘴和爽口的饮子,又让人将躺椅软凳放置在树下,既能遮阳又能赏景。 三个小孩坐成一排,很乖巧地面朝姜尧。 她捏了捏琰哥儿的脸颊肉,“背篇文章来听?” 琰哥儿抬头乖乖问:“伯母想听什么?” 思忖片刻,姜尧挑眉说:“不为难你,就三字经吧,许久未听了。” 她快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的。”琰哥儿没问题,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昂首挺胸张口就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他口齿清晰,语速流畅,看得出来基础打得扎实,模样白净,看起来赏心悦目的,无怪乎长辈皆喜欢让孩子在人前背诗。 珍姐儿晞姐儿不甘落后,两人坐在姜尧两边给她捶腿,头上戴满了姜尧为她们挑的漂亮珠花。 而姜尧,则躺在柔软舒适的摇椅上享受这等美好时光,丝毫没有接受小孩伺候的愧疚。 虽是捶腿,姐妹俩却没什么手劲,三岁的晞姐儿更是捶了两下便一头扎进姜尧的怀里,昏昏欲睡。 姜尧将团子捞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手感好得令人恋恋不舍,又摸了摸她的肉胳膊,玩得不亦乐乎。 绿翡见状,无奈摇摇头。 她家主子也像个孩子呢。 琰哥儿背完,姜尧大方地夸赞他:“真不错,将来肯定能科考入仕,当个大官儿。” 琰哥儿红着脸害羞道:“谢伯母夸奖,我希望以后成为大伯父那样的人!” 姜尧:“好志向,但你可不能学他整天板着张脸,像个古板老头。” 琰哥儿抿了抿小嘴,没好意思说他其实觉得大伯父板着脸的样子很威风。 “哎呀糟了!” 紫杉那边发出懊恼惊呼,姜尧抬眼看了过去,询问:“怎么了?” 紫杉苦着脸:“夫人,咱们的纸鸢断线飘走了!” “瓢哪儿了?看能否捡回来?” 从树上下来的丫鬟迟疑了下说:“呃,瞧着已经落到前院去了。” 闻言姜尧默了默:“那算了,重新再放便是。” - 屋外忽然响起嘈杂声,清静被扰,裴铮沉着脸,唤人进来询问,眉宇间透着不耐: “吵吵嚷嚷的,发生了何事?” 小厮手上拿着一样物件进来:“回侯爷,是小的在院子里捡到了一只纸鸢。” “纸鸢?”裴铮目光落在他手上,“打哪儿来的?” 春燕形貌的纸鸢,做的不算精致,胜在颜料丰富,很是吸睛亮眼。 小厮垂着头如实回答:“是从夫人院里飘来的。” “小的方才去问了,今日夫人院里放起了纸鸢,好生热闹,孙少爷和两位孙小姐也在。” 纸鸢。 她竟能当作什么事也未发生一样地放起了纸鸢,看来果真如她说得那般,心里不在乎。 又或者她是不是想说自己本该如这只纸鸢一样自由高飞,结果却落入了他的院子,从此被困住。 裴铮垂眸静坐,睫羽似墨,如同一座威严不可侵犯的神佛,波澜尽敛于眸底深处,令人捉摸不透。 见他迟迟不作声,小厮屏息轻唤:“侯爷?这纸鸢....可要小的前去送还?” 扫了一眼,裴铮淡声:“放下。” “若有人寻来便说在本侯这儿,让夫人亲自来取。”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直到天黑,那只纸鸢依旧在那静静放着,无人来寻。 水墨绘成的大眼睛、微笑嘴,仿若无声的嘲讽。 裴铮目光沉沉,命人将其拿去烧了,眼不见为净。 接下来的日子,裴铮再未踏足岁安居,独自一人歇在澄观院。 府中下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私底下都说两位主子闹了别扭,生了嫌隙,毕竟自大婚以来,侯爷便一直歇在夫人那,不曾间断。 下人们心生惶恐,尤其是在前院伺候的下人,整日被低气压笼罩,更是忐忑不安。 反观姜尧,每日该吃吃该喝喝,过得肆意潇洒自在,未受到丝毫影响的样子。 一晃六月至,京城正式入夏,气候渐渐炎热,满池荷花竞相盛开,粉花碧叶沁人心脾,大家伙儿也换上了轻薄透气的夏衣。 皇城六部衙署,朱漆门外,四五人聚在檐廊下你推我搡: “你去,你先来的!” “你去!你的事更急!” “别吵了,被大人听见你我都休矣!” “......” 几人争执不休,就是无人第一个踏进那扇门,令严修文侧目:“你们聚在此处作甚?” 话落一人赶忙惊恐制止:“嘘!还望严大人小声些,莫要惊扰了裴大人。” 大概明白了什么,严修文无奈摇头:“瞧你们这些胆小的模样,看我的。” 说着他抬腿径直朝着那扇门去。 然而进门对上裴铮冷冽肃穆,颇具威严的眼神,严修文顿时偃旗息鼓,抬起的腿放下不是,退后也不是。 也难怪底下那群人对其讳莫如深,轻易不敢上前。 最后他佯装若无其事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后扬起笑问道:“你已四五日不曾归家,脸色一日比一日差,难不成和弟妹拌嘴了?” 裴铮瞥他一眼,语气冰凉:“公事繁忙。” 严修文呵呵笑道:“也是,你看起来就不是会拌嘴的,顶多不痛快时生闷气。”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打架床尾和,听我的,你回去向弟妹认个错准没错。” 显然没信他拙劣的借口。 裴铮倏地蹙眉,神色不悦:“你都不知我与她之间发生了何事,怎就笃定是我的错?” 严修文啧了声,“夫妻之间嘛,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人先低头,之后开诚布公、和好如初便水到渠成了。” “若无人低头,就这般冷下去,再火热的人心都会变冷,到时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佯装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当然,你若是觉得这桩婚事,这个妻子对你来说可有可无,那当我没说。” 正巧腹中传来响动,他嗐了声,脸上堆满了笑容:“不与你说了,我家娘子今日亲手做了午膳给我送来,我再不吃便要凉了,回见!” “哈哈哈!” 严修文朗笑,拂袖离去。 第32章 理应包容她 门口踌躇不敢上前的几人,见严修文满面笑容地出来,顿时勇气倍增,先后跨进门。 见裴铮看都未曾看他们一眼,几人相识心里松了口气,放下手上的公文匆匆离开去用膳。 裴铮静默良久,未置一词,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严修文方才的那番话。 ‘夫妻之间嘛,谁对谁错不重要.....倘若你不在意这个妻子.....’ 不在意? 不在意他又怎会在听到姜尧说出那番要与自己撇清关系的话后动了怒?乃至于这段时间他都变得不像从前的自己。 然而他脑海中此刻有两个声音互博: 一个声音认为他不该为个女人的话失了志,这桩婚事本就不纯粹,姜尧只是他的妻子,做妻子理应顺从丈夫,他没有错! 而另一个声音则说:你错的离谱!你本就比她年长十岁,她孤身一人离开亲眷嫁给你,你身为丈夫理应大度宽容,多多包容她,不过一个台阶而已,主动递出又何妨? 她那日说不定只是气头上的一时失言,做不得真,冷落几日就当是惩罚。 话说回来,夫妻之间不和,难道他就没有错吗?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再蹉跎下去,说不定她当真冷了心,回了金陵。 这桩婚事毕竟是天子赐婚,若是成婚不足一月便出了差错,天子脸上恐怕无光,倘若有朝一日问责下来,他们皆难辞其咎。 罢了,为了所有人的安危,为了家宅安宁,他有责任主动去找她。 裴铮倏地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冷肃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急切。 跟随他左右的石青愣了下,“侯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备马,回府。” ...... 闲着无事,石全坐在院子里打盹,忽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困意全无。 “侯爷回来了,您——” 裴铮冷声打断他的话:“她呢?” 石全愣了下,旋即立马反映过她指谁,幸好他这些日子对岁安居多加关注,因此立刻回复:“夫人半个时辰前去了太太那。” 裴铮顿了顿,冷静下来。 原想当面与她说开,可眼下她去了母亲那,他贸然找去...... 院外小厮这时赶来,气喘吁吁道:“侯爷,有一封夫人的信件,从金陵来的。” 裴铮夺过书信,转身步伐挺阔朝着后院的方向去。 颐宁堂。 罗氏瞥了眼身着新衣,姿容靓丽的姜尧,幽幽问道:“许久不见你,听说你近日不曾踏出院门,可是身体不适?” 捻了颗葡萄入口,闻言姜尧摇头:“没有啊,我身体很好。” 能吃能喝能睡,身体倍儿棒。 看她养的粉面红唇,气血充足盈润的样子,罗氏一噎,转言说起:“那....天气渐热,总是憋在屋子里也不是事,平常还是该多出来走走才是,你们说对吗?” 不等其他人作答,姜尧吐了籽儿抬眸望她:“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她直勾勾地盯着罗氏,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澄澈明净,仿佛能看穿人心。 罗氏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她:“你和明枢两人是怎么回事?可是闹别扭了?” 近日府里多有杂言,她又岂会不知? 说罢她看了眼姜尧,出声劝解:“夫妻之间有摩擦是常理,不是什么大事,你呀,晚些时候去给明枢送些汤水,他自然就明白你的意思了,男人都这样,好面子,否则两人再这么冷下去于你也不利,明白了吗?” 罗氏是过来人,又年过半百,自然清楚男人的秉性。 她的儿子自然是好的,但再如何,他们首先是男子。 以她的经验来看,似乎也没错,但—— 姜尧摇头:“不明白。” 罗氏神色微变,罗芙蕖与薛姣面面相觑,气氛略凝滞。 姜尧掀了掀眼皮:“母亲,我知您是什么意思,也知您是一番好意,但您说的我不会做。” 不顾对方越发深沉的脸色,她缓缓继续道:“与其对您阳奉阴违,我也坦白与您说,此乃我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您不知事情缘由,也不知谁对谁错便让我去低头认错,我只能同您说我做不到。” “而且我认为此事您不该插手,您插手,我若不按照您的想法去做,您会感到一片好意被辜负,热脸贴冷屁股,认为我不识好歹,心中留有不满与怨气。” “可您不插手,这些事自然而然就不存在了,您只需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岂不自在?” 说起来,罗氏对她不好不坏,虽然喜欢故意端着婆婆的架子,但目前为止都没有对她作出什么实质性伤害的事,因此姜尧也愿意敬她几分。 罗氏陷入沉默。 虽然姜尧说话难听,但细想下来的确有几分道理。 她固然可以押着姜尧去低头示弱,可且不说她会不会照做,可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幽幽地吐了口气,绷着脸语气不爽:“谁要热脸贴你的冷屁股?莫要胡说八道,自作多情。” “算了,以后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回回就她道理多,事儿多。 薛姣递给姜尧一个钦佩赞赏的眼神,也只有她敢这么直白地同母亲说话。 “可我怎么听说大哥冷落你同表姐有关?好像还扯上了冯嫣然?”一旁默不作声的裴明蓉忽然道。 姜尧沉吟片刻,不咸不淡道:“上古有凶兽,以人脑为食,凡人闻之色变,终日惶恐不安。” 她睨了眼裴明蓉:“但我觉得倘若这世间真有食脑兽,最不用害怕的就是你。” 裴明蓉面露诧异:“为何?” 难道因为她英勇睿智,乃神女转世,有救世之力? 姜尧语气悠悠:“因为你没有脑子。” 话落罗芙蕖便发出了爆烈讥笑声。 裴明蓉愣了下,旋即大怒:“娘你看她?我这回什么都没说她就骂我!” 还骂她没脑子! 罗氏张口,一道冷沉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你大嫂说得对,以后你莫要听风就是雨,该多动脑思考,莫让那颗项上人头成了。” 第33章 袒露心声 黄秋听到来人的话语,贪婪的瞳孔极速收缩,死灰般苍白着脸盘,呆滞的盯着眼前之人。 蒋福原以为自己有机会上桌,不料最后确实沉寂已久的沙宝成得到了这个机会,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那五人是他邀请来的。 玉清山顶,丁零沉默的伫立着,他的情绪影响着所有人的情绪,大家都没有说话。 如果想要收拾他。赵贺有的是办法。但是现在自己大哥伤势痊愈。几年未见的五弟也是赶了回來。他自然无心理会沐子峰。 此时此刻,赞助商们也都在贵宾席上观战呢,安澜集团是个竞赛的奖金赞助商,索农克斯集团则是赞助了之前的救世主模式,而赞助经典重现项目的,是来自日本的未知数集团。 突闻此言,石飞羽微微一怔,随即漠然点头,将天绝神盾与九Y神火炉收了回去。 但半年的时间已是过去,心中的可人对他的态度却是未有半点改变,墨羽的耐心也是终于耗磨待尽,想强行与林芳结连理之枝,却不想林芳突然之间,便晕厥了过去。 当看到伊藤幸子脸上那如花一般绽放的笑容时,白进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精英魂师!”众人见状一惊,看那红色的浓郁程度,应该还是精英中后期的样子,看起来那大汉要倒霉了。 这一日吃过早饭,沙向西带人前去侦查妖兽的情况,夏青阳干完活后正打算拉着老贾去聊天,王忠突然造访,说沙老爷子要见他。 “寒山大哥,我们现在去哪呀?”中年人正在看着这久违的哈尔滨,身后响起了青年的声音,寒山微微一笑,看向身后的青年道。 东湖地产明显就是青辅区的地头蛇,巨力集团虽然实力不错,但只要敢搞房地产的有几个明面上实力差的?只要巨力集团不是龙傲天,摆明着要在青辅留下一片烂尾楼。 想到这,他便想下去呵斥一顿他们,但马上,他就感觉到了他们十二人构出的结界凝实了二分之一,当巽还在诧异的时候,王濂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怎么可能,我是被你吓到了,哼!还不放开我。”天狐夭夭扭了扭身体道。 心里也是有些儿沉重的,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沉重也没用,也只能解决了,而商渊也说这事情她会处理,毁掉丧尸这事对她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对他还是深具信心的。 见刘备和关羽都为张辽作保,曹操这才饶了张辽性命,反而拜他为中郎将。 “未来,未来,你换好了没有?”莉可在我的房门外面喊道,还将耳朵贴到门上听听里面的动静。 叔儿终于答应我跟商渊在一起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谈恋爱了,这样的话,等哪天商渊入世了,我就可以带他出去见人了。 他们说的地方是在一棵长得十分茂盛的樱花树下面,在那棵树下面,已经有一粉红一橘黄的两个身影在那里等待,正是塞米和索尼娅。 为了安全起见,沈浪也把各地做地推的员工都招了回来,对此陈军有些不甘心。 那浑身强大的气场,逼迫的国公夫人往后退了两步,不敢靠近慕容诀。 可那身影的反应可谓神速,看不清它如何动作,已然高高跃起,躲开了罗网,旋即,在屋檐上借力一扑,夹着寒光直奔薄子瑜而来。 这感觉很熟悉,有点儿像是之前去殡仪馆找祁天养的时候,在太平间的那种感觉。 “你确定他会出现在鬼镇这个地方吗?”我就是一本正经的问道。因为我也想让祁天养死后复活,然后出现在我的眼前。 倪墨还艾特了封潇潇,让她帮忙问问易军长,按照军队的纪律王教官是不是不能和他们学生联系。 然而蒙面男人没有丝毫动摇,就像是听不到邱珍妮的哀求一样,也懒得说一个字,看邱珍妮一眼,他决绝地用自己身体的重量猛地按下了菜刀。 “砰,”在我该迟疑到底要不要杀掉吴拐的时候我的手指不听使唤的结束了他的生命,而这一枪过后我的大脑告诉我,这样做是正确的,他本就是该杀之人。 可视对讲里没有任何声音,若不是大门发出的门锁打开的声音说明新主人给童贝贝放行了,她还以为新主人没有听到她的自我介绍。 刚刚挂断电话,封潇潇又意外的接到一个显示是京城的座机号码打过来的电话。 这人充其量就是个传话的,传完话他就走了,我四下看了眼并没有多余的人,然后走到了王龙的房间,他的一身好拳脚可不是生下来就有的。 “那我也给你个机会,你要是立马给我道歉,我可以保证我不打你。”肖天眯着眼睛说道。 此时的光头老妖则是面色十分难看,他万没料到,杜金花会有能力请来一位宗师助阵。 鸿蒙之力,乃是各方宇宙最原始的力量,也是每个地方都存在的力量。 随即,宁阳为了以防万一,先让系统兑换了一枚三级疗伤药,将自身的真元之力进行了补充。 他一刀不中,身体前扑,和我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然后,他掐住了我的脖子。 “郑昊同学,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没事儿,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肖天笑着说道。 她现在还记得,一年之前,她和她的云哥哥分离之前,鸿运楼下,她就像今天这般,在少年的胸口处咬了一口,留下了一排齿印,好让楚云永远记着他。 第34章 开诚布公 张口欲解释,余光正好捕捉到她嘴角的弯曲,裴铮顿了顿,重新拉她入怀。 “又顽皮。”他掌心落在她的后腰,语气无奈。 姜尧冷哼:“就许你吓我,不许我吓唬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说着她挥拳朝着他的肩膀又是两下,不轻不重,对常年保持晨练的男人而言,与挠痒痒般无甚区别。 由她哼哼唧唧发泄不满,裴铮眼底泛着淡淡的笑。 转瞬即逝,他敛眸凝声道:“那日我说‘与你无关,莫要再问’并非真的嫌你问得多,只是关于冯家,我向来不愿多言。” “并非维护,而是......”他语气顿了顿,多了几分冰冷:“与冯家的婚事,于我而言始终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察觉到他情绪似有不对,姜尧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他的神情,却被紧紧环搂。 他轻拍她的脊背,低沉的嗓音柔和下来:“莫动。” 即便光线暗,裴铮也不愿她看见一丝自己此刻脸上的任何情绪。 “那你快说,我听着,不然我要睡了。”姜尧故作冷酷地催促。 淡淡嗯了声,裴铮望向黑暗深处陷入回忆,继续开口:“冯家太爷乃我的恩师,十年前,我中榜后前往冯家,想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他。” “得知我金榜有名,且是首名,他很高兴,说他终于了结一桩心愿,可他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弥留之际他握住我的手言他此生仅有最后一个心愿。” “就是让冯嫣然的姐姐嫁给你,两家结成亲家对吗?”姜尧忽然出声问道,透着笃定。 裴铮扯唇,夸了句:“真聪明,你猜得不错。” 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姜尧困惑道:“可我怎么听说她姐姐有先天不足之症,宫中太医都曾断言活不过二十?” 那个时候她应该十八了,不该好好在家休养,说得好听些便是在父母膝前尽孝。 “没错,所以他们想榨取她身上最后的价值。” 裴铮漆黑的狭眸中闪过讥诮:“老师知晓后辈扶不起来,又担心他走后我与冯家的联系从此斩断,受他人撺掇后竟做出此下策。” 只为了将他和冯家捆绑一辈子,兴许对方也知晓他的秉性,知晓结亲不是结仇的道理,可人之将死,又能如何? 姜尧扯了扯他的袖子,抬起头好奇:“那你怎么会答应?” 在她看来,裴铮似乎不是轻易受人拿捏的人。 他恐怕吃软,但绝不吃硬,尤其是这桩婚事在旁人看来都是以恩情做胁迫之事。 裴铮面色冷淡:“殿试在即,当今圣上重孝义,为保殿试顺利,我别无选择。” 姜尧明白了。 大雍对于入仕为官者,不仅要求才能过人,也要求其品性高洁,尤其注重孝义二字。 此考核规则有利有弊,历届科举中,不乏有中榜之人因‘忘恩负义’、‘忤逆不孝’等理由被人揭发检举,从此无缘仕途。 其中有真有假,真自然是好,可假中多是被人陷害,即便最后洗清冤屈,自身也终究会受影响。 倘若传入天子耳中,不论是真或是假,再好的印象也会大打折扣,只因疑心。 作为裴家的继承人,裴铮身上肩负重任,因此他不能赌。 不能赌若是不答应这桩婚事,冯家人会背地里做出什么,尤其是他殿试在即,小人难防。 两家婚事正式结下后,冯老太爷去世,连带着裴铮对冯家最后一丝恩情也消弭于世。 作为家族筹码,冯家希望冯心然尽早生下一个有两家血脉的孩子,作为养育她多年,求医寻药不曾放弃的回报,然而大婚当晚她却突然发病。 因为冯心然清楚一旦自己怀上孩子,自己必死无疑,她羸弱的身躯光是活着格外艰难,再来一个孩子那她绝无生还可能,因此她故意发病。 看出她想活着的决心与渴求,裴铮便未拆穿,命人尽力医治,给她留了一线生机。 婚后第二日他离京赴任,之后数年未曾多关注过。 听他徐徐道完后,姜尧惊讶不已:“所以她不仅活到了二十,还活到了二十三?” 裴铮颔首。 姜尧惊叹,眼中满是佩服:“她真可怜又真坚韧啊。” 太医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她却努力活到了二十三,这何尝不是一种不服输不信命的心气? “若是她还在世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呢。”姜尧叹气惋惜。 闻言,裴铮低头瞥她,欲言又止。 姜尧毫无所觉,她摇头晃脑:“你也可怜,但没有她可怜,也没有我可怜。” 她撇撇嘴说:“我八岁没了娘,别人都有亲娘就我没有,没娘的孩子就是草,我娘要是在我绝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儿!” 虽然她爹比起其他无良爹来说还算不错,但亲爹再好哪有亲娘好? 她是亲娘唯一的孩子,却不是亲爹唯一的孩子。 宽厚的掌心落在她头顶,动作轻柔地揉了揉,裴铮温声:“嗯,阿尧很可怜,但你不是草,是宝。” 姜尧依旧有些闷闷不乐。 见状裴铮对金陵岳父的印象越发差,他稍稍抿唇,沉吟片刻缓缓道: “但我五岁时亲祖母去世,十六岁没了父亲,十九岁亲自教养我的祖父也去世了,母亲…与我不亲近,永康十年我上任途中遇山匪拦路肩上被砍了一刀,永康十五年我与水匪殊死搏斗坠入江中险些丧命,前年我遭人陷害在狱中待了半月.......” 他嗓音清冽,低醇如酒,不紧不慢地细数着这些年来的悲惨遭遇,希望能安慰她。 姜尧咬牙怒问:“可恶,你在和我比惨吗?” 她重拳出击。 喉间溢出一道闷哼,裴铮悠悠道:“方才你捶的地方正是我挨刀的地方。” 闻言姜尧愣怔,愧疚涌上心头,“抱歉,我、我弄疼你了?” 却见他唇角微勾,笑吟吟说:“伤口早就痊愈了,吓唬你的。” 姜尧美目微瞪,怒骂一声:“混蛋!” 倏尔她脑中灵光一闪,眨了眨眼不怀好意问: “所以你与我成婚前不会还是处子之身吧?” 第35章 宅子铺子 “又顽皮。”裴铮顿了顿,嗓音镇定。 黑暗中人的五感变得格外敏锐,明显感觉到在自己话落的瞬间他身体僵顿了下,姜尧伸手去摸他的脸,嬉笑道:“快正面回答我,不许含糊。” 与他的相比,姜尧的手指纤细柔软,指尖冰冰凉。 “是又如何?”裴铮的语气透着生硬与不自然。 闻言,姜尧忍不住大笑:“你这把年纪了竟然还是黄花大闺男哈哈——” “难怪刚开始那会儿你如此生疏,一点也不舒服。” 她笑得肆意张扬,又猖狂,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就差捧腹了。 裴铮脸色渐黑,掐在她腰肢上的手指收紧,语气逐渐危险,透着几分恼意:“一把年纪?不舒服?” 带着薄茧的指腹钻入下衣摆,若有似无地摩挲底下的肌肤,无声中透着强势与暧昧。 姜尧笑声戛然而止。 她自然清楚这是何意味,何况后腰从来都是她的敏感区,尤其是毫无遮挡的肌肤相贴下,他的指节修长灵活,动作越发熟练,宛如羽毛轻挠,痒得她向后躲去。 裴铮牢牢将她圈在怀里,态度不容置喙。 心感不妙,姜尧眨了眨眼,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企图熄熄他的火。 她清咳一声道:“如此洁身自好倒是少见,还真是难得。” “呵。”裴铮扯了下唇,动作缓缓下移:“说好话也没用。” 人生在世有诸多身不由己,但不包括情色一事,倘若他连自己的身体欲望,欢爱的对象都决定不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想到什么姜尧连忙制止:“可今日是我的休息日。” 裴铮不解其意。 姜尧便简单解释了一番,闻言裴铮冷笑,这是把他当什么了?滋阴补气的药材? 他淡定道:“无妨,今日累了明日便休息,以此类推,加上你的月事,算下来便不止休息半月了,再说.....” 他顿了顿,凤目微眯,摩挲了下发白发皱的指腹,喉结滚动发出低笑,“你当真不想?” “还是不喜欢?果真不舒服?”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气息喷洒灼热,烫得她耳廓酥麻。 姜尧咽了咽嗓子,说实话她很难拒绝。 尤其是尝到了其中的甜头,此刻被他挑起一名火,姜尧的意志开始动摇。 她还年轻,其实偶尔把持不住也是人之常情。 见她不语,裴铮勾唇。 夜深人静,烛光摇曳,同人高的屏风上映照出一幅猛龙过江图。 ....... 太过放纵的后果,便是姜尧隔日睡到了午后才悠悠醒来。 院中的下人大概知晓昨晚的动静,无人前去打搅,因而她睡得很舒坦。 躺在床榻上,姜尧虚虚扶着酸软的腰,幽幽叹了口气。 还是她低估了一个年近三旬男子的胜负欲。 不过几句玩笑罢了,竟也被他揪着不放。 这时绿翡捧着两个匣子进来,“夫人,这是侯爷命人送来的。” “给我吧。”姜尧懒懒地应了句,绿翡赶忙将锦盒放在她面前。 姜尧趴在蚕丝被上,单手支撑下巴,随后打开两个盒子。 看清里头的东西,她微微挑眉,略有些惊讶。 一个盒子里装的是地契房契,薄薄的纸上清楚着写明了地址,其中两间是各自位于东西两市的铺子,另一处则是位于太青山下的庄子。 “夫人,是铺子欸,这下您账上又有进项了!” 想到白花花的银两,紫杉笑眯了眼,尤其是以后这些银子都属于她家主子。 “财迷。”姜尧轻笑着将匣子推给她,“那这些就由你保管了。” 紫杉拍着胸脯:“夫人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姜尧打开另一个长形锦盒,发现里头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簪身通体碧玉,质地冰透,乃上好的翡翠。 只是这等品质的玉石,上面雕刻的花纹手艺却一般。 将其拿在手中把玩,姜尧看清底下信条上几个苍劲有力的字: 为夫拙作,望妻莫嫌。 姜尧瞬间明了,原来这簪子是裴铮亲自雕刻的。 她轻哼一声,大手一挥也回了一份礼。 澄观院内,裴铮收到锦盒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香囊,收口圆形,松青色布料,上面绣着几根长竹,针脚简单粗糙,像是初学者练手之作。 心念一动,裴铮拨开香囊,果不其然里面藏了张纸条,字迹龙飞凤舞: 吾之佳作,尔敢嫌之? 带着威胁的口吻令裴铮失笑,望着这行字他脑海中浮现出姜尧平日里自信昂扬的神态,深邃的眸光不自觉柔和下来,似冰雪融化。 见状,石全与石青相视一眼,总算松了口气。 要知道两位主子闹别扭的这段日子,最难熬的便是他们这些下人了。 侯爷虽向来不会拿下人泄愤,但他自身气势强大,不怒自威,何况是明显动怒的情况下。 好在雨过天晴,拨云见日。 ....... “不过太青山在哪?怎么会把庄子建在山脚下?” 悠闲地喝着一盏燕窝,姜尧同两个丫鬟闲聊。 紫杉绿翡纷纷摇头,她们平日里打听的多是府中之事,譬如丫鬟小厮中谁是家生子,谁是从外头买进来的,谁与谁有嫌隙,关系不和..... 沉默间,裴铮的声音传来:“在京城西郊,那里冬暖夏凉气候宜人,山腰上有一处皇家别院,不少达官显贵便将庄院建在了山下。” 他穿过屏风出现,腰间玉玦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枚香囊。 “待天气热起来,那里便会热闹起来,倒是能体会几分山野之趣。” 姜尧放下汤匙,眨眼望着他:“那岂不是寸土寸金?你给了我不心疼?其他人就不会有意见?” 她今日素面朝天,未施粉黛,长发如瀑仅用一支玉簪随意挽起,慵懒不失娇媚。 注意到她发间的簪子正是自己送的,裴铮唇角弯起淡淡的弧度。 他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闻言笑道:“我平常公事繁忙,一年去不了几回,且这些都是我的私产,你的我的妻子,给你又何妨?” “既是道歉,自然得有赔礼,这些姑且算作是我那日失言的赔礼如何?” 姜尧眼眸转了转,接着叹了口气:“唉,可我也有错,我是不是也该给你备一份诚意十足重份量的赔礼?” 她故作矫揉地看着他,一副纠结为难的样子。 然而她的眼神却仿佛在说:你敢点头就死翘翘了。 第36章 价值千金 裴铮哂然,拨了拨腰间的香囊说:“这就当是歉礼了,不敢嫌弃。” 她亲手做的,他有什么嫌弃的理由? 拿她用来打发时间绣着玩的香囊与价值千金的宅院铺子相比,这显得她好像很小气的样子。 姜尧哼了声,噌的起身在下人震惊的目光下跨坐在裴铮腿上,低头一枚吻落在他唇上。 清晰地捕捉他眸底瞳孔骤缩,姜尧得意一笑:“这才是歉礼,价值千金。” 裴铮身体僵了僵,即便两人昨夜亲密无间,水乳相融,他仍不习惯在旁人面前与她做出亲热之事。 想说‘不可胡闹’,可对上她亮晶晶得意的眼神,他又不忍心斥责。 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红艳艳的似一枚浆果,也的确如浆果般甘美清甜,裴铮眸光渐渐幽深。 “好,就当是歉礼,此事就此揭过、一笔勾销可好?” 姜尧不语,而是伸出了手,“击掌为证。” 裴铮伸掌,与她击掌。 见状,岁安居的丫鬟纷纷窃笑,即便垂着头也难以掩饰笑意。 不到一天,整个府里上下都知晓侯爷夫人重归于好了。 “还是新婚燕尔的好啊,冷个十天半月又好上了。” 颐宁堂内,罗氏啧啧称奇。 一听这话,周妈妈就知她心中不爽利了,便笑着开始顺毛:“还是说明大奶奶深得侯爷的心意,否则谁能让咱们侯爷主动低头?” 罗氏:“你说的也是,明枢的脾气像他祖父,硬得很,我原以为他待姜氏会像前头冯家那位一样,不闻不问,没想到.......” 脑中倏忽浮现姜尧那张千娇百媚的脸,与那张扬不肯吃亏的性子,罗氏无奈摇头。 她是亲眼目睹了大儿子上一桩糟心的婚事,知晓他最是痛恨受人胁迫。 原以为如今这桩无奈之举的婚事,他亦不会在意,结果出人意料。 周妈妈温声道:“也是太太您宽和明理,听了大太太的话未强行插手,否则说不定您便里外不是人了。” “还是您聪慧听人劝,如今这皆大欢喜的局面也是您一手促成的,有您的功劳。” 自古以来婆媳关系都是一道难题,难解难舍,若是婆媳处得好,那便万事大吉,处不好便是家宅不宁。 周妈妈看得出来姜尧这位新大奶奶是个人美脾气也硬,好在是个讲理的人,能言善辩,自家主子不满,却也不得不服。 好话谁不爱听? 闻言,罗氏神色舒展,整个人遍体通泰,神清气爽。 ..... “媳妇我赢了,愿赌服输,快把银子给我!” 得知大哥大嫂和好的消息,裴明学笑嘻嘻向罗芙蕖伸手讨要两人前些日子一时兴起打赌的赌资。 罗芙蕖翻了个白眼,掏出一两银子丢给他,“给给给,瞧你那得瑟样?简直没眼看!” 裴明学小心将银子放好,自从大哥主家后他的月银便大肆缩水,与罗芙蕖成亲后钱财更是由她保管,因此额外得来的每一分钱他都格外珍惜。 闻言不赞同:“怎么没眼看?不是还是媳妇你看我?等我多攒些银子给你买新镯子。” 罗芙蕖脸色稍缓,又递给他一两银子,不服气放话:“下一回我绝不会输。” 姜尧夫妻俩闹嫌隙,她与丈夫打赌谁先是主动示软的那个? 罗芙蕖赌姜尧,裴明学别无选择自然赌自家大哥了,结果没想到输的是她。 裴明学:“我赌没有下一回。” 罗芙蕖:“那说不定,日子久了总归还有摩擦。” 话罢,她扭头问丈夫:“快瞧瞧我今日这眉化得如何?” 她可是特意仔细观察过姜尧那个女人的眉毛,然后琢磨出来的。 裴明学觑了眼,忐忑不安问:“荷花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罗芙蕖横他一眼:“自然是真话,还有别喊我荷花!” 话落便听丈夫诚恳摇头:“不好看,太粗了像两根烧火棍。” 罗芙蕖五官小巧量感轻,将眉毛刻意画粗反倒不美,失了神韵。 “裴明学!” 气得罗芙蕖抄其手边的东西砸去。 裴明学委屈躲闪:“我就知道,我说实话你又不高兴了。” “你给我站住!有本事别回来!” 裴明学跑得越发快了。 书房窗边的桌案前,琰哥儿埋头认真写文章,章名为—— 我的暴躁母亲与不靠谱父亲 相邻的院子,裴明义陪妻女用膳,听到隔壁的动静失笑:“三弟这是又惹弟妹生气了,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薛姣:“这两人时不时闹上一闹,倒也热闹。” 珍姐儿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乖巧道:“娘,这是您爱吃的,多吃点,大伯母说您要保持心情愉悦,吃好喝好身体才强健。” 薛姣心底涌起暖流,她温柔地摸了摸大女儿的头:“珍姐儿也要多吃点,才能长高长大。” 晞姐儿有样学样,挖了勺自己爱吃的肉糊糊到气亲娘碗里,不忘说:“大伯母,漂亮、香!” 裴明义一时没理解,薛姣向他解释:“她说大嫂又漂亮又香。” 说完她捏了捏小家伙的脸,故作不高兴:“娘亲就不香了吗?” 晞姐儿拍手,奶声奶气道:“香!娘亲香!” 薛姣将两个女儿搂在怀里,裴明义望着这一幕心底触动。 膳后,他对妻子说:“姣娘,生完这个不管男女咱们都不生了。” 薛姣:“可是......” 裴明义:“我知你是为了我,但我是家中庶子,幸得嫡母不曾苛待一同教养,这裴家是大哥的,我这辈子能得其庇佑便已满足。” “至于儿子,有或没有对我而言并无影响,我们一家五口好好过日子足矣。” 听到丈夫这番话,薛姣先是愣怔了下,旋即热泪盈眶。 ..... 岁安居,姜尧昏昏欲睡,裴铮半搂着她说:“今日我收到信,四弟快回来了,母亲大概会为他办个接风宴,届时劳烦阿尧多多帮衬。” 姜尧打了个哈欠,懒声道:“知道了,我一定会做个称职的大嫂,你放心吧。” 她听说裴明轩今年十六岁,一直在书院读书,几个月前跟随名师游学去了,想来应该是个勤奋好学,乖巧懂事的少年郎。 不知为何,听了她的话裴铮反而眼皮骤跳。 第37章 给他送午膳 翌日姜尧破天荒的起了个早去颐宁堂,见到她罗氏下意识看了眼外头的太阳,面色古怪道: “哟今儿个这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然我怎么看到老大媳妇了?” 一句话语调转了个九曲十八弯,阴阳怪气的没边,姜尧脚步一顿,“看来母亲不乐意见到我,那我走?” 说着她佯装转身,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罗氏一噎,拉着脸挽留:“咳,无事不登三宝殿,来都来了,说吧,什么事?” 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姜尧悠悠开口:“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侯爷说四弟快回来了,母亲应该会给他办个接风宴,让我来帮衬下您。” 她看向罗氏:“母亲若有需要,吩咐我即可,我自当尽力。” 瞧她脸嫩不经事的模样,罗氏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接风宴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老四的院子也让下人仔细打扫过了,只等他人回来了。” 意思是不需要她帮衬什么了。 姜尧点点头,果真不再过问了,仿佛方才的关心只是走个过场,一点都不走心,看得罗氏不由气闷,也不知道客气多问两句。 姜尧可不管,她问了,既然罗氏说不用帮忙那就是不用,至于她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她可没有精力去揣摩。 “既然母亲这儿没什么事,那我便出府了。”她喝完半杯茶,淡淡说道。 闻言罗氏倏地皱眉,“你要出府?我记着你上回不是出去一回?怎么才过了几天又要往外跑?” 倒也不是她不准儿媳出府,而是谁家儿媳出府出得这么勤? “若是缺什么吩咐下人去买就是了,你是明枢的妻,总是往外跑的像什么话?” 这话姜尧听着不高兴,她哼了声:“那还不是拜您的好侄女所赐,害我上回没心情再逛下去,何况我是有要事在身。” 听到她提起罗锦月,罗氏心虚了下,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家侄女说了什么混账话。 她不自在地岔开话题:“什么要事?” 姜尧面不改色道:“这不是快到晌午了,自然是去给我家侯爷送午膳了。” 罗氏一脸不赞同:“胡来,皇城衙署自有膳堂,哪里需要你个内宅妇人去送膳食?没得影响了明枢,落人把柄。” 姜尧反驳:“衙署的膳堂再好,能比得上府中的?二弟当差,姣娘偶尔也会让人送去清凉解暑的吃食,三弟用功时您也会差厨房送去茶点粥食。” “就我家侯爷可怜没人疼呐,平日里劳心劳神母亲不关心问候便算了,好不容易我这做妻子的心疼夫君,您却不满。” 她幽幽地望着罗氏,叹了口气,仿佛她是个恶毒生母似的。 罗氏:...... 但说起来,罗氏回想起这些年,她的确没怎么关注过老大。 最后没辙,只能任由姜尧出府。 - 皇城衙署,紫杉下了马车径直来到正门前。 守门小吏上前拦住,声疾色厉:“衙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紫杉盈盈一欠:“这位官爷好。” 见她衣着鲜亮又落落大方,猜测应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他态度好了些:“姑娘是来寻人的?” 紫杉颔首,说明来意:“正是,我家主子乃武安侯府裴侯爷的夫人,今日特意亲自来为侯爷送午膳,劳烦官爷前去通禀一声。” 说着她将准备好的银子塞进对方手里。 听到是裴家的人,小吏顿时越发客气,笑着应声:“请你家主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通禀。” 约莫一刻钟后,裴铮大步前来,抬手掀开缎帘看到姜尧的瞬间神色柔和下来。 “怎么亲自来了?日头大怎么不去阴凉处?” 姜尧靠在软垫上,朝他扬了扬下巴矜娇道:“想来便来了,顺道再去逛逛,我可不想待在外头被人当成猴子一样注视。” 抬腿跨上马车,闻言裴铮眉头微微挑了下,“我看是你想出府逛,给我送膳食才是顺道。” 被拆穿姜尧也不恼,翘起足尖踢了踢他的小腿,理直气壮道:“是又怎样?你还吃不吃了?” 裴铮:“自然要吃。” 他打开茶几上的食盒,因底下有热水,饭菜依旧热气腾腾,都是几道裴铮平日里爱吃的。 见状,他眉间肉眼可见地柔和:“辛苦了,你可有吃过?” 姜尧点头:“来前在母亲那吃过了。” 她托腮望着面前的男人,一身官服将他挺拔板正的身形衬得淋漓尽致,腰环宽腰带看不出一丝多余的赘肉,不像其他大腹便便的官员。 他用膳的速度不紧不慢,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礼仪,赏心悦目。 被她直勾勾地盯着,裴铮执筷的手顿了顿,旋即面不改色问:“你和母亲提了出府的事?她还同意了?” 姜尧:“你知道的,我想出府的话,母亲拦不住我。” 她瞥他添了句:“你也拦不住。” 这是实话,裴铮无从反驳,便多加叮嘱:“记得天黑前回府,莫要独自去拥挤偏僻处.....” 事关她的安危,他不免多话,全然将食不言的礼仪忘了。 姜尧:“知道了知道了,裴铮你好啰嗦。” 裴铮微微叹气,他啰嗦是因为谁? 她性子跳脱又大胆,他总归是不大放心,最后吩咐石青跟了去,负责姜尧的安全。 这回没再遇上些糟心的人和事,姜尧逛了个畅快,大包小包购置了不少东西,当然也花出去不少钱。 不过姜尧不在意,花钱能换来舒心愉悦,何乐而不为? 眼见差不多了,绿翡提醒:“夫人,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姜尧嗯了声,正有此意。 车夫将马车驱来在街边停靠稳当,姜尧提裙踏上踩凳正要上去,来往有序的街道突然横生变故。 尖叫从远处传来,逐渐蔓延开来,不明所以的路人循声望去,顿时脸色大变,惊恐连滚带爬逃窜,街上瞬间变得嘈杂骚乱。 长长的街道那头,有人身着绯衣纵马而来,面对路人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马蹄嘶鸣声中夹杂着少年的嘶吼: “让开!快让开啊——” 第38章 纨绔子弟? “不想死都快给我让开,我快控制不住了啊——” 嘶哑的吼声响彻云霄,绿翡望见这一幕脸色大变:“夫人,竟有人当街纵马,我们快躲开!” 姜尧远远望去也看清了是什么情形,当即冷下脸,从踩凳上下来。 一人一马直直朝这边奔来,距离他们约莫还有百丈距离,姜尧看不清纵马的是什么人,但听起来应当是马匹失控的结果。 “不能这样下去了,再不阻止的话免不了有人伤亡,我们的马车也要被撞毁。”姜尧面露担忧。 即使他们的马车调转方向也来不及了,没得还会落个车毁人亡的下场。 而且街上多是手无寸铁的百姓,遇见这种情况只能躲避,根本不敢阻拦,倘若等附近厢军前来,那一切就晚了。 石青抱着怀里的剑拱手道:“夫人请寻个安全的地方暂避,属下去拦下他们!” 他从小练武,不说武艺高强无人能敌,但这种情况下还是能做些什么的。 而且不知为何,他瞧着那马上之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姜尧冷静问:“你有几成把握?” 石青:“大概五成,如有人协助便有八九成把握。” 闻言紫杉绿翡相视一笑,立即开口:“夫人,我和绿翡可以协助石护卫!” 这在旁人听来很不自量力,但姜尧却立马点头同意:“好,量力而行,注意安全。” 石青大惊:“夫人可是——” 在他看来,紫杉和绿翡都是弱女子,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万一两人受伤了如何是好?她们可都是夫人的人。 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姜尧冷声打断:“放心吧,她俩从小也习武,别的不说力气是绝对够的,且不比成年男子弱,定能帮你添几分胜算。” 姜尧自小就长得玉雪可爱,姜母在世时将女儿当眼珠子一样护着,为她挑选的贴身婢女都是能吃能喝身体健康能吃苦的,甚至特意请了武学师傅教丫鬟们习武。 当然习武同样很苦,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绿翡和紫杉。 因此别看平日里绿翡紫杉平平无奇,实则她们力大如牛,一人抬起一大缸水不成问题,寻常成年男子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 “废话少数,再耽搁下去便要错失良机了!” “是!” 三人不再耽搁,分工协作。 先是动作迅速地将街边被人抛下的板车摊子搬到路中央,用来设障。 随后紫杉绿翡找来九尺长的竹竿,各自握住一端横陈在大街两侧,随时调整高度以便更好地拦下。 百丈、五十丈、三十丈、十丈.....高大的马匹越来越近,在一旁躲避的姜尧看清马上之人是个少年郎,瞧着被颠簸得快要晕过去了,依旧死死抓着缰绳没被甩下来。 但很快,他身下的马被紫衫绿翡的竹竿拦截下,前肢腾空又重重落下,石青更是利落抽刀斩断马首。 霎时间马血四溅,了无声息,一场祸事就此消弭。 至于绯衣少年郎,则被甩到了街边墙角的草堆上,眼冒金星。 他一声哀嚎,强忍着浑身上下的疼痛从草堆上爬起来。 结果刚爬起来就被人从身后按住了,接着押到了一个女人面前。 “夫人,当街纵马的就是他!” 紫杉一把拽住少年的后领,像提小鸡崽一样将其拖到姜尧面前,愤愤不平道。 姜尧看着少年,语气冷若冰霜:“你可知城中不可纵马?纵马与行凶无异,倘若死了人当以故意杀人罪处置!” 瞧这人锦衣华服,容貌不俗,一看便是官宦家的纨绔子弟,还学人家什么鲜衣怒马。 姜尧最是厌恶此等游手好闲,罔顾人命的纨绔。 少年郎此刻大脑晕乎,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更别提说话了。 “紫衫绿翡,把他捆起来,扭送官府!”姜尧吩咐道。 “是夫人!” 紫衫绿翡一人押着少年,一人找来麻绳将其五花大绑。 这下少年终于缓了过来,听到她们要把自己送官府顿时急了。 “你们敢?我乃、乃.....”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于是一个劲儿地蛄蛹,企图挣脱束缚。 紫杉抬手想将其打晕,被石青赶忙拦下,脱口而出:“夫人不可扭送官府!” “为何?”姜尧侧目见他欲言又止,疑惑不解:“你认识这纨绔贼子?” 石青觑了眼少年的脸,吞吞吐吐道:“他、呃...他好像是咱家四少爷。” 说完他挠了挠头,露出了个尴尬憨厚的笑容。 他就说怎么看着眼熟,没想到是他们家四少爷。 “谁?”姜尧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谁?” 石青:“四少爷,明轩少爷。” “就他?” 姜尧盯着被捆起来的少年,得到确认她忽地冷笑一声。 既然是自家人,那就更好办了。 于是她抬手对着少年的耳朵就是狠狠一拧。 剧痛传来,裴明轩嗷的一声,大脑都清醒了。 他疼得面目狰狞,哀嚎不已:“你竟敢拧小爷的耳朵!你这个女人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嗷——” 另一只耳朵也没躲过,姜尧下了重手,行使身为大嫂的权利,狠狠教训他。 见状,石青劝声:“四少爷,您还是少说两句吧。” 他家侯爷都是吵架先低头的那个,四少爷就别逞强了。 然而裴明轩没听出他的深意,此刻终于认出他,不禁嚷嚷道:“石青、你是石青?快救我!不然大哥就要失去我这个弟弟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太狠心了,不仅如此,她的丫鬟也下手忒重了。 什么人啊?力大如牛? “抱歉四少爷,属下也救不了您。” 石青垂下头,老实巴交道。 就算从夫人手里救了他,没准回去还要挨侯爷一顿打。 裴明轩死死瞪着眼前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听到石青堪称冷酷无情的话不可置信: “你到底是谁?竟敢这么对我,还有石青你为什么听她的?你是不是背叛了我大哥,投奔这个女人了?” 石青:...... 看来这四少出去一趟也没长进,心累。 算了,就这样吧。 四少爷挨顿打也不是不行,免得胡乱怀疑他对侯爷的忠诚。 第39章 大哥绝不是那种人 姜尧懒得再和裴明轩啰嗦,命石青将人丢上马车,随后向绿翡递了个颜色。 主仆心有灵犀,绿翡瞬间明白,待姜尧进了车厢后站在街心面向众人开口道: “诸位,疯马已除,祸事终结,情急之下用了各位的摊铺实属无奈,其损失我家主子愿双倍赔偿,包括此次受伤者的医药费。” 乱糟糟的街市在石青几人合力阻止这场变故后逐渐恢复平静,那些受到惊吓的商贩路人也镇定下来。 这会儿听到绿翡的话,人群骚动议论纷纷,有人开口问:“这位姑娘所言当真?” 绿翡颔首:“自是当真。” 闻言众人眼睛一亮,七嘴八舌问道:“不知这位姑娘的主子家在何处?我们到时去哪要赔偿?” “还有谁都可以赔偿吗?我的一筐果子都被掀翻踩烂了也可以赔偿吗?” “还有我的板车......” 绿翡高声回复:“方才我说了,都可以,只要是方才这场祸事中的受害者,你们尽管可以去永兴路武安侯府,说明缘由且经核实自有人给付赔银,三日内,逾时不候,望周传。” 这么说也是为了防止一些人浑水摸鱼,故意讹诈。 果然一听到竟是侯府,众人心生畏惧,尤其是还需经过核实,瞬间让某些想趁机讹一笔的人顿时心生退缩,打消念头。 就怕有钱人的钱没骗到,万一被拆穿后挨了板子下了大牢那就得不偿失了。 但有一些确实被殃及的商贩和路人则打算到时去试试,万一真的能拿到双倍赔偿呢? 见意思已经传达,也有人收尾,姜尧不再逗留,吩咐车夫驱车回府。 很快,疯马尸首被带走,青石板上的血迹被清洗,原本骚乱的街市重新回归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临街酒楼上,透过窗户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是谁家的女眷?”她动唇问道。 她身旁的妇人笑道:“那是武安侯的新夫人。” 年轻女子凤目轻挑,诧异问:“就是她,让鸾华头回吃了瘪?” 妇人含笑颔首。 年轻女子若有所思片刻,扭头吩咐:“去,再写一份花帖送到这位裴夫人手上,以本宫的名义。” ...... 回府的路上,被绑在车厢后头,吹了一路冷风的的裴明轩脑子终于变得清晰,猜出了姜尧的身份。 “你这个女人竟然就是我大哥的新娶的妻子?我的新大嫂?”他满脸不可置信。 淡淡瞥了他一眼,姜尧语气幽幽:“我这个女人?我这个怎样的女人?如果你不会说话我不介意让你闭嘴。” 被她看得浑身打了个激灵,裴明轩咽了咽唾沫:“你、你敢?我可是裴家四少爷,我大哥的亲弟弟,你要是敢伤害我你以后休想在我家混下去!” 他梗着脖子,一口公鸭嗓吵得姜尧耳朵疼,她直接吩咐:“紫杉。” 紫杉点头,去找堵嘴的东西。 “你、你们想干嘛?”见状裴明轩心头颤了颤,以为她们是想掏刀子,吓得身体下意识挪动,“石青救我——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嘴巴便被塞了东西堵上了。 是一枚拳头大小的肉包子,紫杉顺手买的,正好够堵住他的嘴,又不至于太冒犯这位少爷。 然而香喷喷的肉香味勾起了裴明轩肚子里的馋虫,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包子啃了。 吃完他舔了舔嘴巴,意犹未尽道:“这包子好香,在哪买的?还有吗?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快饿死了......” 为了赶在天黑前入京,他向郊外驿站借了新马一路上没有歇脚,更别提吃饭了。 闻言,姜尧轻笑了声。 笑声清晰传到裴明轩耳朵里,他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姜尧勾唇:“果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裴明轩愣了下,反应过来大声咆哮:“你骂我是狗?” 还从来没人敢这么说他,他气得红了眼。 姜尧不理他,让紫杉把剩下的包子给他。 也好,吃饱了回去挨收拾,到时连晕过去的理由都没有。 递来的包子裴明轩不想接,但无奈肚子实在不争气,叽里咕噜叫个不停,他只好化悲愤为食欲。 吃饱后,裴明轩安静下来,忍不住问:“你真是我的新大嫂?一点都不像。” 姜尧扫他一眼,嗓音悠然:“哪里不像?” 裴明轩一双瑞风眼上下打量他,旋即道:“长得太扎眼,看起来没比我大几岁,很会来事儿的样子,不是我大哥会喜欢的。” 说罢他扬了扬下巴,像只骄傲十足的大公鸡:“我大哥最是严肃守规矩,不解风情,一心为公,即便你是天仙也没用,所以你嫁给我大哥的这段日子不好受吧?” 他大哥说得好听是不近女色,清心寡欲,说得不好听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即便长得再好看也不能令他动容。 所以他笃定姜尧和自家大哥平日里肯定只是维持表面夫妻的关系。 姜尧不动声色:“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不必在这拐弯抹角。” “咳,我是想说....”裴明轩转了转眼珠子,继而理直气壮道:“你若是待会儿回去不提刚才那事儿,我就认可你是我大嫂,而且我还会把大哥的喜好全部告诉你,怎么样?” 自家人是什么样他还是很清楚,这个女人千里迢迢来到他们家,日子肯定不好过吧?他不如趁此机会卖她一个好。 当然他也不全是为了自己。 原来是打得这个主意,姜尧抬眸睨他一眼,语气轻蔑:“你的认可对我而言毫无意义,至于你大哥的喜好......” 她笑了下,神情慵懒:“若我想知道,直接问他便是,他会亲口告诉我。” 裴明轩嗤笑:“你就吹吧,我大哥绝不是那种人。” 话落,马车抵达裴府,门房小厮上前:“夫人您回来了.....四、四少爷?” 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小厮揉了揉眼,确定车厢后被五花大绑的人是裴明轩,震惊不已:“这是怎么了?您怎么如此狼狈?” 裴明轩闭口不语。 姜尧淡声吩咐:“把他押去前厅,再去给侯爷报个信。” 第40章 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府前厅。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罗氏匆匆赶来,身后跟着裴明蓉。 一进门看到小儿子,罗氏大惊:“我的儿啊,你出门一趟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浑身沾满草屑灰尘不说,衣服上好几处破洞,脸上手上还有擦伤,看得罗氏心疼坏了。 裴明轩摸了摸鼻子,心虚地不敢开口。 他偷偷瞄了眼一旁静坐不语的女人,却发现她在看自己妹妹。 “看我做什么?”姜尧冷不丁开口,却是对裴明蓉说的。 裴明蓉哼声:“你怎么和我四哥一起回来的?一身狼狈的你们该不会是被打劫了吧?” 姜尧啧了声:“你说话真难听,想关心我就直说,不用阴阳怪气拐弯抹角的,我又不会取笑你。” 这话听得裴明蓉直翻白眼:“谁关心你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还有明明这里说话最难听的就是你!” 她承认姜尧是长得很美,可偏偏长了嘴。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没说过自己爱听的话。 姜尧不以为意,要是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会冷笑,自己不给别人好脸色,还想别人给她好脸色? 她扭头问罗氏:“母亲,我说话难听吗?” 罗氏不想理会她们的拌嘴,佯装没听见。 不说话就是默认,姜尧呵了声:“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要抨击我说了实话,真是令人伤心难过、悲痛欲绝。” 罗氏/裴明蓉:.......没看出她哪里伤心了。 见状,裴明轩脸色古怪又疑惑。 姜尧说话这么不客气,娘竟然也不管?就连裴明蓉这炮仗妞也不回嘴了? 这还是他的娘亲他的妹吗? 然而,姜尧也没有放过他,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说出实情:“他不是被打劫了,是当街纵马差点死了。” 听到这话罗氏脸色大变,“什么?!” 裴明轩脸色一僵,心觉不妙。 姜尧扯了扯唇:“他在街上纵马,结果他的马失控,引起恐慌与骚乱,导致不少人受惊,掀翻不少摊贩,若不是石青与我的两个丫鬟竭力阻止.....” 她语气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冷光:“此事恐难善矣,不仅他的小命难保,就连裴家都要受牵连,母亲可还记得前阵子庄家世子的前车之鉴?” “那位世子可是如今还卧榻在床,半死不活呢,若不是我们及时阻止,恐怕他就要步庄家世子后尘了。” 为了平息民怨民愤,也为了保全自身,庄贵妃亲自向永康帝请命废去亲弟弟的世子之位。 可永康帝正在气头上,仅仅废去一个世子之位如何能平息他的怒火?如何能令人信服? 因而此外,庄家世子还受了一百杖责,行刑的人不敢放水,所以对方虽然保住了一条小命,但也落得个下身瘫痪,终身残疾的下场,这辈子都只能与榻为伴,算是成了废人。 “自、自然记得。”罗氏点头,一想起来那等惨状,她浑身打了个寒颤。 转头再看向裴明轩,目光里满是怒气与恨铁不成钢。 裴明轩不清楚他们口中的庄家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他母亲态度转变地如此迅速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娘?”他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话落便遭到了罗氏的一记耳光。 罗氏指着他怒斥:“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出去一趟真是学坏了,竟学起了那些纨绔当街纵马?先前我还担心你三哥重蹈覆辙闯下弥天大祸,没想到会是你!” 裴明轩当即懵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姜尧倏地蹙眉,没想到罗氏会动手。 顾不上火辣辣的半边脸,裴明轩急切为自己辩解:“不是娘,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 罗氏冷着脸,根本不信:“你不用找借口,从小到大几个孩子中就数你胆子最大,性子最野,要是没人看着你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满眼失望。 老大自小懂事,从三岁起养在他祖父身边不用她操心。 老二是庶出,罗氏再如何也不会越过自己的孩子。 老三出生那会儿遭了罪,生性好玩但好在胆子不大,整日逗猫遛狗养养鸟也就随他去了。 老五是女孩,平日里娇惯了些但也算乖巧,没惹出什么事。 惟有老四,桀骜不驯,罗氏操碎了心,生怕他在外不学好。 今日本该是他的接风宴,结果却出了这档子事,罗氏怎能不气?她气狠了! 气得她再次抬起了手,落下之际却被姜尧拦下。 她不赞同道:“母亲,等侯爷回来再定夺吧。”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望去,不一会儿裴铮出现,步履急促。 看到他,裴明轩瞬间红了眼眶,“大哥......” 然而裴铮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转而来到姜尧面前,捉住她的手里外仔细检查。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儿?或者有没有吓到?下次想出府我与你同去。” 他的语气急切又紧张,细听还掺杂着丝丝颤抖。 当裴铮听说失控的马直奔姜尧所在的方向而去时,他惊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回来的路上他一颗心高高悬起,心弦紧绷到了极致,在没有亲眼确认姜尧安全之前,他无法放松。 直到此刻亲眼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裴铮才真正放心。 不知不觉,姜尧在他心里的份量比他自以为的还要重。 他的担忧落入姜尧眼中,她心底划过暖意的同时,难得有些不自在。 她摆了摆手说:“我当然没事,我要是有事哪里还会在这里?” “意外而已,我当时躲在安全的地方一点事也没有,是石青和紫杉绿翡出的力。” “而且难道你能保证和我出府就不会遇到突发事情?” 裴铮一脸认真:“至少你在我视线范围内,我能确保你的安全。” 而不是道听途说,心中无定数。 这一幕看得裴明轩脑瓜子嗡嗡,一时忘了该干嘛。 这一脸温情脉脉,关心人的男子还是他大哥吗?他该不会出现幻觉了?还是他家冷面严肃的大哥被人夺舍了? 裴明轩精神恍惚,陷入自我怀疑。 他不在的日子里,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41章 动家法 确认姜尧无虞,裴铮这才放心,开始料理罪魁祸首。 他松开姜尧,踱步来到裴明轩面前,温和的神色刹那间被严厉取代。 他眉骨骤压,高声冷斥:“跪下!” 扑通一声,裴明轩双膝着地跪在地上,不敢有异议。 对上裴铮眼中的愠怒,他心中畏惧又不安。 “对不起大哥,我知道错了。”他垂头丧气道。 裴铮神色紧绷,锐利的目光注视他,在注意到他脸上的掌印时顿了顿,旋即嗓音冰冷如霜:“你知道错了?” 裴明轩点头。 裴铮却扯唇冷笑道:“你是以为仅仅一句知道错了便能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系开脱?还是你认为仅凭认错便能抵消你今日闯下的祸事?” 犀利的言语宛若冰锥,狠狠地扎向地上的绯衣少年。 裴明轩脸色张红,语气慌乱道:“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他张口想辩解,可脑海中却浮现母亲方才的那番话,以及半边脸上的火辣辣的刺痛,他顿时心生退缩。 裴明轩害怕自己的解释成了狡辩,从大哥脸上看到同样的失望。 于是他嘴唇蠕动,低声道:“对不起大哥,今日是我闯了祸,我愿意承担责任,接受任何惩罚,绝无怨言。” 见他如此,裴铮神情愈发冷峻,“你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还想承担责任,你以为仅仅是花点钱摆平,或者是你一句道歉的事?” 他看了眼姜尧,眉宇间怒火难消,后怕涌上心头。 他舒了口气,说出的话不再留情:“你今日险些伤了你大嫂不说,更将街市闹得人仰马翻,百姓受惊,议论纷纷。” “你有没有想过,若今日不是你大嫂当机立断,石青几人合力,此刻就不是财物受损的后果。” “你死了或者伤了,那是你咎由自取,可旁人呢?那些受你牵连,死在你马下的无辜百姓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话已是极重,姜尧朝裴明轩看去,见他身体明显颤了下,高昂的头颅此刻耷拉垂在胸口,看起来的确是听进去了,不像是不知悔改的纨绔。 裴铮继续道:“你立志将来要当大将军,可你连最起码的爱护百姓都没做到,将来有何资格做大将军?” “另外,今日是你大嫂救了你,还为你善后,安抚受你牵连的民众,你可有向她道过谢?” 一声声的质问下,裴明轩脸色变得煞白。 若说一开始他还点不服气,觉得自己尚未造成伤亡,挨一顿打再赔钱便是,此刻他是羞愧难言,无地自容。 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裴明轩张口,声音沙哑说:“大哥我错了,您惩罚我吧。” 他毫无怨言。 裴铮冷声下令:“那便上家法。” 话落罗氏和裴明蓉不约而同道:“明枢/大哥!” 她们脸上俱是震惊。 罗氏深吸一口气,于心不忍道:“明枢,动家法这是否太重了些?” 裴明蓉附和:“是啊大哥,动家法是否太、太严厉了些?” 裴铮拧眉,语重心长:“长兄如父,母亲,父亲过世时明轩尚年幼,因此我有责任教导他,他既犯了错,按照裴家家规便该一视同仁。” “您该庆幸今日有阿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难道您想让他步庄世子后尘?” 裴明轩不语,垂着头跪在地上,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颓废。 罗氏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许。 “等等。”这时姜尧忽然开口。 在裴铮开口训斥裴明轩后,姜尧便安静地坐在旁边静观,不打算插手。 她不清楚裴家的家法是什么,姜家的家法是轻则打手板,重则藤条加身,想来裴家只会更严厉。 她一开口,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裴铮目光关切,姜尧未解释,而是看向地上的裴明轩,好奇问:“其他先不说,方才我观你似乎有话要说,怎么现在不说了?” 身形晃了晃,裴明轩一言不发。 姜尧:“当时我观你在马上握住缰绳死死不放,喊得撕心裂肺,可见你也不想伤人,若有隐情说出来便是。” 裴明轩张口,嗓子哑得厉害:“没什么好说的,我认罚就是。” 见状,姜尧挑眉:“那好吧。” 既然这人不肯说,她也不强求,转头问裴铮:“按照你裴家家规,他该上什么家法?” 裴铮:“按照家规,他需受鞭斥十下。” 不同于寻常鞭子,裴家的惩罚犯错子孙的鞭子乃特制的,落鞭即流血,盖因鞭身有利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念在他是初犯,且我管教疏忽在先,所以这十鞭子,我愿意代他受罚。” “大哥!”裴明轩不可置信。 姜尧冷下脸:“我不同意!” 她绷着脸,手指重重戳裴铮的胸膛上,神色大不悦:“你心疼他所以愿意代罚,可你是我丈夫,你受伤了我也心疼,总之我不同意!” 说完她转身面向裴明轩,踢了踢他逼问:“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你故意想让你大哥跟你一起挨罚?” 不等裴明轩开口,姜尧恍然大悟,看向他的眼神满是鄙夷:“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你这个可恶的坏东西!早知道今日不救你了,让你死了算了!” 裴明轩怒瞪她:“不是!我绝无此意!我对大哥绝无恶意,你莫要污蔑我!” 姜尧冷笑,伸手拽住他的耳朵,威胁道:“那就快说!不然我把你耳朵拧下来。” 对付这种死要面子的小子,就该使用激将法。 她微微使力,疼得裴明轩龇牙咧嘴。 罗氏与裴明蓉插不上话,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裴铮愣怔,大脑一片空白,只余下几个字:她心疼他。 她说心疼他。 姜尧亲口说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涌现,紧紧缠绕在他心头。 裴铮活了二十八年,过去从未有人如此大胆又直白地说心疼他,这是头一回。 简短的几个字宛若几枚小石子投入心湖,平静的湖面无端掀起滔天巨浪。 直到弟弟的哀嚎拉回心神,裴铮克制住将姜尧拥入怀中的冲动,神色不耐地看向裴明轩。 “说话。” 无奈之下,裴明轩只好开口:“我也不知马为何就突然疯了。” 第42章 孩子是迟早的事 裴明轩陷入回忆:“明明在城外时还好好的,结果进城没多久它就好像受了刺激一样开始狂奔。” “起初我还能控制住,后来我只能抓住缰绳不让自己被甩下去,我知晓若是一旦松手,那马便更难控制了,失了方向它定会伤及无辜。” 姜尧捕捉到重点:“突然受了刺激?” 这听起来就格外诡异。 裴铮眸中划过一道光,面色凝重问:“你那马是从何处买来的?” 裴明轩愣了下,旋即摇头:“不是我买来的,是用我原先那匹马在城外三十里外的驿站那换来的,因为我急着赶时间,想在天黑前回到家,却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 他再愚蠢也意识到自己兴许被算计了,否则怎么解释得过去? 他从三岁起学习骑术,期间从未遇到过马失控的情况,怎么就那么巧在他回京的节骨眼上遇上了? 垂在腿侧的双手握紧,裴明轩抬头瞄了眼,说:“大哥,我平时再怎么胡闹也不敢在街市上肆意纵马啊,所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我也没证据证明马为何会受刺激。” 裴铮面色如常:“这些你刚才为何不说?” 裴明轩垂下眼,语气低落:“因为我也不是很确定,我怕说了你们会以为我在找借口为自己开解,何况今日这祸事本就是我自己闯下的。” 话落四周安静下来,神色各异。 尤其是罗氏,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小儿子,她面色讪讪,浮现愧疚。 姜尧:“若你是故意纵马导致的,那你活该受罚,可若有人加害于你,对你的马动了手脚,那就另当别论了呀。” “你要是怕被人误会咬牙忍了也没错,只是反倒错失了追查真相的时机,也令你与家人有了隔阂,这背后之人可谓是好算计,一箭双雕。” 她的分析正是裴铮想说的,他看向裴明轩,神色稍稍缓和:“你大嫂说得不错。” “既有隐情,鞭斥一事暂时先放着,今日起你去祠堂跪着,待我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就这样免了一顿打? 裴明轩懵愣:“不、不打我了吗?” 闻言裴铮冷笑:“你若是再废话,我命石青先赏你十鞭子也不是不可以。” 裴明轩连忙摇头。 “那大哥、娘……大嫂。”他目光瞟了眼姜尧,继续说:“我去祠堂了?” 说着起身就要走,被姜尧喊住:“站住。” 裴明轩僵硬转身,面带忐忑:“……大嫂还有什么事吗?” 说实话,他现在对这个女人有点害怕。 明明他都要挨打了,结果姜尧三言两句便扭转了事态,不仅他大哥听她的,就连他娘好像也是,仿佛这个家做主的是她似的。 姜尧看了眼罗氏的方向:“我没有,但你娘有话对你说。” “我?”罗氏愣住,随即摇头:“我、我没有——” 姜尧:“不,你有。” 罗氏神色僵硬:“我何时说有?姜尧你莫要胡说八道!” 姜尧却认真说:“母亲的眼睛、表情都说有话要说。” 被她盯得心头一震,罗氏意识到她指什么,下意识看了眼裴明轩的方向。 见他看着自己,罗氏张了张口,然而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仿佛被人掐住了嗓子发不出声。 最后她别过眼,轻咳一声道:“先去将这身衣裳换了,还有伤口给处理了再去祠堂,不然被祖宗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裴明轩眸光黯淡,他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 “母亲明明知道误会了四弟,为何不道歉?” 姜尧看着罗氏,神情不解。 罗氏僵了僵,不愉地睨她一眼:“我是他娘,是他长辈,哪有长辈向晚辈道歉的?这像什么话?” 何况当着儿女的面,还有姜尧这个叭叭鬼,她更说不出口了。 姜尧蹙眉:“怎么不像话?长辈误会晚辈了那也是误会,为何不能道歉?” “您若不道歉,这份愧疚只会永远藏在您心中,等今后您每次见到四弟,愧疚便愈深一分,他对您的隔阂也深一分,说不定哪天就生分了。” “你一个小丫头还教起我做事了?” 罗氏拍桌恼怒,接着对裴铮顺:“明枢,你看看她像什么话?你是不是该好好管教她?” 裴铮:“母亲,阿尧没错,她年纪小,您莫要与她计较。” 他神色认真,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 姜尧满意地翘了翘嘴角,见状裴铮表情柔和。 罗氏:…… 她一脸糟心,挥手赶人:“走走走!赶紧带着你媳妇走!!” 裴铮牵起姜尧的手往外走。 罗氏更糟心了,捂着胸口顺气。 “娘,其实我觉得她说的没错,您方才生气打了四哥,就应该向他道歉。” 裴明蓉冷不丁道,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思考。 罗氏愣怔,对上女儿的眼睛,她憋出几个字: “你也走。” 于是裴明蓉走了。 罗氏:…… 回去的路上,姜尧心情格外好,嘴里哼起了小曲儿。 虽然今天出门又遇到了裴明轩这个意外,但总体来说并未影响她的好兴致。 裴铮静静听着,与她并肩同行。 半路上姜尧扭头问他:“你娘被我气了,你不生气吗?” 裴铮却纠正道:“不是我娘,她也是你娘。” 姜尧摇头拒绝:“我娘都没听我喊过她几次呢,我喊不出口。” 裴铮:“嗯,没关系。” 他面色柔和,眼底泛起淡淡的宠溺。 姜尧反应过来,瞪他一眼:“你不要岔开话题!” 裴铮只好解释:“母亲她没有真生气,她只是觉得落了面子,不用担心。” “我知道,这叫长辈的恼羞成怒。”她嬉笑说。 “我以后不做这样的长辈。” “什么?” 裴铮目视前方:“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不会这样对他。” “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好父亲。” 姜尧愣了下,哼笑:“早着呢,等我们有孩子再说吧。” 裴铮不语,牵着她的手一味地朝前去。 他们二人身子康健,孩子是迟早的事。 想到将来不久他们会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裴铮心口一缩。 再想到孩子是如何来的,他身体发紧。 第43章 想孩子想疯了 “夫人,水放好了。”紫杉试了试水温,朝屏风后开口。 姜尧嗯了声,褪去厚重的外衣,由她扶着踏入浴桶。 热水瞬间打湿了她的纱衣,肌肤若隐若现,撩人心弦。 紫杉又按照她的喜好小心往里头撒了些香料与花瓣。 水没过胸口,驱散了一身的疲惫,姜尧靠在沿壁上阖目假寐,眉宇间透着淡淡的倦意。 忽地,一双手附上肩头,在她酸痛的地方加以揉捏。 顷刻间,舒服的感觉传至于四肢百骸,极大的缓解了疲累。 尽管动作轻柔,姜尧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同,猜出是谁来了。 她未回头缓缓睁眼,红唇轻启唤了声:“侯爷?” 嗓音如莺,语调慵慵懒懒似藏了把钩子,悦耳动听。 被她发觉,裴铮索性从后绕至她身侧的位置,语气沉稳清冽:“怎么确定是我?” 他身形修长,着一身深色衣袍,发冠腰带皆已褪去,因而领口略松垮,喉结之下的锁骨愈发清晰。 闻言,姜尧发出一声轻哼,她抓过他的手掌说:“我家紫杉的手可没有侯爷的宽与....粗。” 水汽氤氲朦胧中,她微微仰着头,露出娇艳雪白的脸庞。 精致清晰的眉眼,细腻如牛乳的肌肤,水汽晕成的水珠从纤细的脖颈滑落,汇入水面。 杏色的纱衣薄如蝉翼,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上,勾勒出曼妙的身躯。 裴铮垂眸,雪山层峦尽收眼底,他眸色晦涩幽深。 掌心从肩头移至她的下颌处,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带着爱不释手的眷恋,他开口道:“闭眼。” 话落,姜尧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迫仰头,接着口中的气息被人夺了去。 裴铮俯身,一手托起她的下巴,强势地撬开唇齿,掠夺寸寸城池,霸道而占有欲十足。 他脸色冷峻庄严,体温却烫得惊人。 热水能舒缓筋骨,亦能成为催化剂,姜尧泡的浑身软绵绵,卸力之际,落入他坚硬的怀抱。 裴铮单手托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滚烫似烙铁。 他亲了亲姜尧柔软的耳垂,在她耳畔低声缠绵道:“阿尧,今日四弟一事多谢你。” 裴铮清楚,如果不是姜尧,裴明轩今日怕是生死难料。 母亲总觉得她娇纵任性,可她同样机智聪慧,反应迅速,在最短的时间安排好一切,最大程度上减少了损失,挽回裴明轩的声誉。 姜尧随口应了声,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她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只需微微张口便能咬住。 裴铮轻抚她的脊背,语气幽幽:“阿尧,我们要个孩子。” 姜尧虚虚地挂在他身上,闻言不理他:“我想要个浴池。” 身下的浴桶不算小,但他一进来便显得逼仄,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被迫与他贴在一起。 如此,免不了磕磕碰碰,引火上身。 裴铮:“好,我们要个孩子。” 姜尧:“我要建个豪华的大浴池,要铺上漂亮的玉石,还要砌上美丽的宝石,刻上漂亮的花纹。” 裴铮:“好,我们要个孩子。” 姜尧:....... 她心底翻了个白眼,这人想孩子想疯了。 明明干着生孩子的事还唧唧歪歪。 难道她不答应他就不干了? - 裴家祠堂。 裴明轩孤零零地跪在蒲团上,身上依旧穿着那套破烂的衣裳,看上去凄惨可怜。 他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直到有人进来。 看到对方,裴明轩下意识瑟缩了下,“你是今日将我捆绑在马车上的丫鬟?” 经了这么一遭,他对姜尧的两个丫鬟可谓是印象深刻。 一个比一个都力大如牛,下手忒重,尤其听姜尧的话。 绿翡微笑恭敬道:“四少爷,奴婢受夫人之命来给您送药。” 裴明轩愣怔,“她、她会那么好心给我送药?” 他瞟了木盘上的药瓶一眼,小声嘟囔:“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这话一出,绿翡笑意减淡:“四少爷若是不放心,不用便是,但还请不要误会我家夫人的一片好心。” 她比紫杉稳重,可也视姜尧为最重要的人,由不得任何人说半句坏话。 裴明轩不由气闷。 那位新大嫂不好惹,她的丫鬟看着也不好惹。 “她让你来送药,我大哥知道吗?” 他哼了声,“大哥命我在祖宗面前悔过,要是知道她给我送药后被责怪了可别怪我。” 绿翡含笑:“侯爷不会怪我家夫人的,四少爷还是先担心自己。” 裴明轩一噎,想想还真是,于是更郁闷了。 绿翡放下东西,又道:“还有我家夫人让我给您带话,说如果您不是裴家的人,那她今日无论如何都会将您扭送官府,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 “可正因为您是裴家的人,与她如今是一家人,加上今日无人伤亡,且看得出来您当时是拼尽了全力也没有松开缰绳,因此才愿意为您善后。” “如果您因此心生怨恨,那就说明您.....是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人。” 绿翡说完,又快速地添了句:“这是夫人的原话。” “我才不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人!她休要看轻我!”裴明轩气得咬牙切齿道。 绿翡不置可否,她只负责把话带到,她起身离开。 行至门口,身后传来裴明轩别扭的声音:“....替我向她道声谢,还有....对不起。” 绿翡:“这些话您还是等着出了祠堂,亲自向我家夫人说吧。” 裴明轩哦了声,正好腹中传来饥饿声,他有气无力问:“她让你送了药,就没让你给我送些吃的?” 绿翡:“夫人说饿不着您。” 闻言,裴明轩目光下意识看向桌上的贡品,口齿生津。 祠堂的贡品每日都会换,他吃点老祖宗们应该不会怪罪吧? ..... 出了祠堂的门,绿翡遇到了裴明蓉。 对方看到绿翡,脸上透着几分不自然:“咳,我路过,什么也没听见,不必告诉你家主子。” 绿翡视线注意到她藏在身后的食盒,知晓她是来送食物的,微微笑道:“奴婢明白的,不会说出去。” 裴明蓉更不自在了。 第44章 她来道谢? 翌日,姜尧醒来便瞧见裴铮坐在书案后皱着眉头,神色凝重,不由心生好奇。 她起身下榻走了过去,坐在他腿上问:“发生什么事了?” 裴铮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行动,他伸手熟练地揽上她的腰,让她更好地贴近自己的胸膛。 这是姜尧很喜欢的姿势,裴铮也渐渐习惯了她能躺着决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懒性子。 手里把玩着她的胳膊上的软肉,裴铮眉间的冷意缓缓散去。 未对她隐瞒,他缓缓开口:“昨天派去查的人有消息了,明轩的马的确被人动过手脚。” 闻言,姜尧身体不自觉坐正,眼眸透着亮光,期待地看着他。 裴铮无奈告诉她:“从那匹马的尸体内发现了能使其发狂失控的药。” “我的人去时遇上另一伙人企图将马尸运去焚烧,被发现后逃窜得很快,尽管如此,还是留下不少线索。” 他眼中划过厉光,周身气势骤然变化。 致马癫狂的药,那必定是人为了,且还需要用药之人手段高明,用量准确,否则怎么能控制到刚好在裴明轩进京后马才发疯? 姜尧想通这一点,目光灼灼盯着他:“所以那些人为什么针对裴明轩?他看起来并没有针对的必要。” 对于她对自家弟弟的评价不置可否,裴铮沉声道:“他们针对的是裴家,是我。” 针对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最直接且有效的手段便是死人,或者犯事。 裴明轩此次遭遇便是二者兼有。 姜尧一听,脸色一变:“那岂不是你更危险,他们不会对你下手吧?” “不行,你不可以有事,听到没有?” 她双手抓住他的肩头,用力摇晃,小脸上满是严肃。 裴铮敛眸,将她的焦急担忧收入眼底,心觉她这个样子可亲可爱,惹人怜爱。 他弯了弯唇,喉间挤出几个字,语气愉悦:“你心疼我,我知道。” 那是她亲口说的,自己受伤,她会心疼。 裴铮记忆力一向优越,即便他想忘记都难,所以这句话他恐怕要记到死亡的那一刻。 姜尧怔了怔,脸颊忽然有些热。 她自己说是一回事,可如今从他口中说出她反而不承认了。 她撇头哼了声,语气硬邦邦:“你要是出了事我不就成了寡妇?这传出去别人会说我克夫诶。” 她可不想当寡妇,不然才开荤就被迫吃素,那她也太惨了吧? 虽说大雍没有规定寡妇必须守节,但寻到一个样貌身形…以及各方面自己心意的男子可不容易。 裴铮瞥她一眼,扯唇道:“放心,为了不让你背上克夫的名誉,我也不会有事,这下满意了?” 说来还是她心疼自己,因而才用这样的话来激他,那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着? 姜尧问他:“那裴明轩是不是可以放出来了?” 裴铮神色微顿,淡声道:“让他多跪几天,长长记性。” 姜尧啧了声:“恼羞成怒的长辈。” 裴铮:…… 他觉得姜尧愈发嚣张了。 “夫人,侯爷,太太身边的周妈妈送了一封花帖过来。”门口传来绿翡的声音。 通常两位主子独处时她们都不会轻易进来,以免看到不该看的。 姜尧让人进来,依旧坐在裴铮腿上没有下来的意思。 绿翡送上帖子便退下了。 花帖外观制作精美,散发淡淡花香,姜尧打开扫了几眼,目光注意到落款处的烫金大字,微微惊讶: “百花宴?凤来公主?” 她露出疑惑:“我与凤来公主毫无交集,怎会特意宴请我?” 裴铮面色镇定:“你是侯府夫人,宴请你是理应的,若是不想去,寻个缘由不去便是。” 姜尧一拍大腿,神色兴奋:“去!当然要去,为什么不去?我正想瞧瞧你们京城的宴会是怎样的。” 被她拍得大腿发麻的裴铮:…… - 晚些时候,岁安居来了位不速之客。 看到对方,正躺在美人榻上享受丫鬟伺候的姜尧咦了声:“今儿个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主动来我这儿了?” 见状,裴明蓉没好气道:“你作甚阴阳怪气的?” 姜尧:“我是学你和母亲呀,你不喜欢我这样说话么?” 裴明蓉喉间一梗。 承认喜欢就是她有病,承认不喜欢就证明她先前这么阴阳怪气过。 好整以暇地欣赏她脸色变来变去,等看够了姜尧扯开话题:“说吧,找我什么事,要是来挑刺寻不痛快那你可以回去了,我今儿个心情美着,不想与你发生口角。” 裴明蓉:“谁说我来是找你不痛快的?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姜尧笑了下,一脸‘看吧我就说’的表情。 裴明蓉只好木着脸说:“我来是向你道谢的。” “?” 姜尧一脸懵。 “你没事儿吧?”她坐直身体,盯着对方。 裴明蓉咽了咽唾沫,咬牙道:“我、我道谢是因为你那日帮了四哥帮了裴家等于也帮了我所以我才感谢你的我现在认可你有资格当我的大嫂但你不要自作多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了!” 她一口气说完,脸色变得通红。 姜尧眨了眨眼,“没听清,可以再说一遍吗?” 裴明蓉:。 她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你帮了四哥,我谢谢你。” 几兄妹当中,许是年龄缘故,也或许是双胞胎的缘故,裴明蓉与裴明轩兄妹关系最好,尽管他们从小到大拌嘴次数不是。 昨日的一切她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但裴明蓉分得清是非,知晓如果不是姜尧,她四哥或许就废了。 说完她死死地盯着姜尧,一副她要是再说没听清就要怒了的表情。 姜尧不逗她了,点头:“这下听清了,你的道谢我收下了。” 她对裴明蓉略有些改观。 见她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姜尧不解:“还有事吗?” 裴明蓉神色迟疑,她瞄了眼姜尧支支吾吾:“听说你收到了百花宴的花帖,所以到时可以带上我吗?” 姜尧:? “图穷匕见?” 她的燕国地图这么短吗? 第45章 我什么都没看见 对上她戏谑的眼神,裴明蓉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脸颊涨红,小声嘟囔:“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姜尧扫她一眼,淡淡道:“我没说不愿意啊。” 裴明蓉心里一喜,又听她悠悠道:“也没说愿意。” “那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裴明蓉感觉自己被戏弄了,气得脸颊微鼓。 姜尧换了个姿势,手轻托着侧颊,盈盈美眸透着好奇:“百花宴有什么特别之处么?为何你如此想去?” 甚至不惜放下芥蒂,主动来找她。 裴明蓉神色微微顿了下,复而扬起下巴,语气略得意地向她介绍:“这可是凤来长公主亲自操办的百花宴,自然特别了,自去年第一场举办后大受欢迎,京中女眷谁人不想参加?但也不是谁想参加都能参加的。” “百花宴邀请的皆是年纪相仿的京中女眷,不限婚嫁与否,且各家仅有一封花帖,可惜去年我感染风寒无缘赴宴,今年花帖送到了你这,我想去也只能找你了。”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向姜尧开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裴明蓉咬了咬牙,索性道:“我有一套累金掐丝头面,那是我平日都不舍得戴的,如果你答应捎上我,我便送给你,就当是报酬了。” 见姜尧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她又添了句:“实在不行我再送你一串碧玺手串,那可是我最喜爱的手串了!” “好啊。” 出乎意料的,姜尧答应地很爽快。 “啊?”这会轮到裴明蓉错愕,她咬了咬唇,“你真要啊?” 姜尧瞥她,“怎么?你不舍得啊?” 裴明蓉木着脸:“我才没那么小气。” 虽然她的心好像在滴血,早知道就不那么嘴快了。 “那就这样说好了,你不许反悔。” 防止姜尧反悔,她离开时补充道:“待会我便让人送来。” 当天晚些时刻,姜尧收到了下人送来的头面和手串,她差人去打听关于百花宴的消息,结果与裴明蓉说的差不多。 只除了宴会上有才艺展示,以及青年男子出席。 既然是长公主邀请,又是姜尧头回受邀参加的京城宴会,自然要好好准备。 因此接下来几天衣裙首饰等如流水般送进岁安居,都是姜尧懒得出门,吩咐金掌柜送来的。 相邻的其他店铺掌柜也主动送来样式册子供她挑选,姜尧出手阔绰,看中的喜欢的都买了下来,一下子便将姜文和送来的兑票花了个七七八八。 正好裴铮这些天公事繁忙,几乎不见人影,姜尧整日沉浸在花钱的快乐中。 “将这些送去给娇娘,这些送去给母亲,还有这些......” 买的东西太多,屋子里已经堆不下了,姜尧从中挑选合适的吩咐绿翡送出去。 终于从公事中抽身,前来寻妻子的裴铮,一踏进院子便目睹了这幅热闹景象,不由挑眉。 看起来她倒是比自己还忙。 紫杉注意到他,向姜尧提醒:“夫人,侯爷来了。” 姜尧回头,朝裴铮招手:“你来的正好,快去试试。” 说着便从横架上拿起一套玄色男子成衣递给他,脸上透着期待。 裴铮下意识接过,“这是?” 姜尧语气自然:“衣裳呀,给你的。” 看清手上衣裳的样式,裴铮愣怔,冷肃俊美的面庞上透着几分迟疑:“你特意为我挑的?” 姜尧眨了眨眼,重重点头:“……嗯!” “这颜色正好适合你,快去换给我看。” 她催促道,推着裴铮往内室去,心里闪过一丝心虚。 总不能说这是掌柜见她买的多,特意大方送来的吧? 片刻后,裴铮换好后出现,姜尧眼眸骤亮。 玄色暗纹直裰,腰束玉带将他修长的身形衬得淋漓尽致,他眉眼深邃清绝,目光沉静无波,周身透着一股凛冽疏离之感,不怒自威。 与他平日里常穿的绛紫色官服相比,着玄色常服的裴铮多了几分平和的儒雅气质。 姜尧直勾勾盯着他,显然很满意。 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惊艳,裴铮轻咳一声:“多谢,我很喜欢。” 他微微挺了挺胸膛,负手而立。 姜尧抵挡不住此等诱惑,上前摸了摸他胸膛,腰腹,感受到布料之下的肌肉线条起伏,朝他得意一笑:“不用太感动。” 裴铮浑身紧绷,喉间嗯了声,并未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姜尧一顿,桃花眼微眯:“你真不感动?” 话落腰上缠上一双臂弯,裴铮将她搂在怀中。 脸颊紧贴他的胸口,姜尧抬了抬头问他:“什么意思?” 沉默片刻,裴铮微微动唇,语声带着几分生疏涩然:“感受到了吗?我的心……在为你跳动。” 他一开口,胸腔传来震动,夹杂着砰砰的心跳声,震得姜尧耳朵酥麻。 闻言,她猛地抬头,倏而大笑:“裴明枢你好土啊!” 她笑弯了眼,脸颊红扑扑,头上步摇乱颤,笑靥如花。 裴铮收紧臂弯,掌心落在她的臀上以示惩戒。 待姜尧笑声停歇,趴在他身前喘气,他扫了眼地上的东西,温声问:“这些花了不少银子吧?” 姜尧歪头,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裴铮未解释,待外头下人送东西过来,他转手将盒子递给姜尧:“这是我私库的钥匙,今后由你保管,你要什么去拿便是。” 看着眼前这把铜钥匙,姜尧诧异:“你给了我钥匙,不怕我把你的库房搬空?” 裴铮:“夫妻一体,我的便是你的。” 他面不改色地将从严修文那取来的经用上。 姜尧摇头:“不对。” “你的是我的,但我的还是我的!” 裴铮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无奈失笑,“依你便是。” 姜尧满意,她踮起脚尖在他唇畔落下如蜻蜓点水般的吻,离去时反被按住后脑勺加以深吻。 裴铮含住她的唇珠细细研磨,技艺娴熟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两人沉浸在彼此的呼吸中,尚未注意到门外的动静,直到砰得一声巨响,接着是惊慌失措的声音: “啊!我什么都没看见!” 第46章 你更喜欢哪个? 裴明轩没想到自己会撞见这一幕,顿时尴尬地只想逃离此地。 他原想偷偷离开的,假装什么没有来过。 结果着急忙慌的,一转身便撞门框,接着晕头转向地又被门槛绊倒,整个人摔在地上。 一连串的动静下,他只能由下人搀扶起来,缓了许久。 此刻面对两人,他只好露出礼貌的微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裴铮脸色黢黑,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个蠢出天际的弟弟。 至于姜尧,起初还有些窘迫,这会儿却在一旁笑容不止。 顶着自家大哥的死亡凝视,裴明轩咽了咽唾沫,小声道:“大哥大嫂,我刚什么也没看到,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说着他举起四根手指,俊秀的脸上满是认真。 实则他心中正在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他那个不近女色、沉默寡言的大哥呢? 哦不对,他大哥依旧寡言,但不妨碍他会亲嘴! 裴明轩再也无法直视他大哥,对方在他心中高大伟岸的形象轰然崩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向崇拜的大哥也是普通人,而并非圣人。 如此一想,裴明轩好受了些。 眼见他越描越黑,越说越不像话,裴铮冷着脸呵斥:“闭嘴,说正事。” 他懒得与这个童子鸡弟弟废话,简直没眼看。 裴明轩反应过来,“哦哦,我、我是来向大嫂道谢和道歉的。” 他整理了下表情,朝姜尧拱手严肃道:“多谢大嫂那日救我,且为我善后,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今后绝不再犯。” “还有那日我对您出言不逊,着实不该,我向您道歉,对不起。”他挠头讪笑。 当着裴铮的面,裴明轩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说到后面反而顺畅了。 “哦还有,多谢大嫂让人给我送的药。” 说着他将准备的谢礼和歉礼放下,准备离开。 “你的伤怎么样了?”姜尧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脸颊的伤痕上。 裴明轩低头看了眼手心,“都是皮外伤,已经结痂了。” 注意到他手上缠绕的布条,裴铮眸光微动。 想起姜尧那日对母亲说的那番话,他沉吟片刻开口:“明轩。” 裴明轩看他,“大哥有何吩咐?” 裴铮敛眸:“......抱歉。” “啊?”裴明轩愣了愣神,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透着浓浓的不可思议。 大哥是在向他道歉吗? 最难的两个字已经说出口,剩下的便自然而然了。 裴铮缓声道:“那日我误会你,险些动了家法,是大哥不对,也是大哥连累了你。” 阿尧说的对,亲人之间更应该坦诚,他与裴明轩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亲手足,何况年长他许多,理应以身作则,珍视亲缘。 裴明轩受宠若惊,眼眶忽然就红了。 “大哥......”他泪眼汪汪地望着裴铮,声音哽咽不已。 眼看他的眼泪就要落下来,裴铮忽又板起了脸,语气严峻: “但话说回来,你鲁莽的性子该好好改进了,平日里多读些书,想当将军并非会耍刀弄枪便能当的,其智慧谋略亦是重要,此次游学归来你好好收心,希望能看到你末考拿到甲等。” 闻言,裴明轩忽然就不想哭了。 “哦。”他憋回眼泪,有气无力地应声,就连离开时的背影都略显沉重。 门扇合上,姜尧瞥他一眼:“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做什么?没得扫兴。” 裴铮二话不说掐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冒冒失失的,是该好好敲打,没得扫了我们的兴致。” 他垂首啄了啄她的唇瓣,眸色凝望她,似化不开的墨。 “继续?” 这回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们。 姜尧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有些口干舌燥。 眼中笑意一闪而过,裴铮捧起她的脸,似随口道:“我观你方才盯着他瞧了好几眼是为何?” 姜尧:“虽说你四弟看起来像脑子没开智的人,且一口公鸭嗓吵得很,但绯色衣裳穿在他身上确有几分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前提是别开口。 裴铮呵了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谁人年少时不曾意气风发?” 捕捉到他起伏的情绪,姜尧支起膝盖凑近,好奇地盯着他问:“你也是?” 两人距离不足一指,裴铮不语,他低头亲了亲她脸颊上的朱砂小痣,“你喜欢绯袍?” 他亲得酥麻,姜尧唔了声,嗓音含糊。 裴铮眸光一暗。 他时常因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而意动,却又发觉她能将目光停留在所有人身上。 明知她是一时兴起,仍心中不豫。 他眯眼问:“绯袍与玄衣,你更喜欢哪个?” 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姜尧说:“……玄衣。” “绯袍与紫服,你更喜欢哪个?” 姜尧:...... 没完没了。 她伸手推开他,却用力过度身体直直往后仰,惊得裴铮紧紧揽住她的腰。 即便如此,姜尧的手依旧碰到书案上的笔架。 笔架摇摇晃晃,一只崭新的狼毫笔滚落在桌案边缘。 裴铮随手捡起那支笔,低头在她耳畔问道:“阿尧可知如何开笔?” 姜尧呼了口气,闻言没好气说:“如此简单之事我怎会不知?” 幼年学字练字之时,先生便教每个人如何开笔,防止在书写过程中笔锋开叉。 裴铮却笑了下:“不,你不知。” “今日我便向你示范,一支笔如何正确开锋。” 话落他执起崭新的笔放入水中,待静置一刻钟后,用手轻捏笔肚,把笔毛捏开再反复浸泡。 直到一个时辰过去,未开笔的上等狼毫笔彻底开锋。 这便是开笔。 裴铮将湿润的狼毫笔放进她手中,幽幽问:“阿尧可学会了?” 姜尧红着脸,甩手想丢掉那支笔,却被他牢牢握住,甚至说要珍藏。 …… 次日,严修文来寻裴铮,却见他盯着自己身上的官服,顿时不解。 裴铮抿了口茶,不咸不淡道:“你这绯袍不错,但着你身上属实难看。” 以为他是在嘲讽自己官低,严修文脸色一僵。 他咬牙道:“比不上裴大人年纪轻轻,紫袍加身。” 第47章 婚事怎么来的 颐宁堂。 周妈妈指挥小丫鬟将东西搬进来,向罗氏解释:“太太,这些都是大奶奶命人送来的。” 边说着她挑了其中两件出来,拿给罗氏看,笑着说:“太太您瞧,这蚕丝衾多柔软,想必是江南有名的天蚕丝,摸着冰冰凉,正适合如今这六月天。” “还有这药枕,说是里头添了许多味药材,能安神助眠,缓解头疼,这不正适太太您?” 罗氏年纪上来后便患上了偏头疼,偶尔发作起来寝食难安,偏偏没法根治,只能静心休养缓解。 草药香扑鼻,淡淡的闻着令人舒适,罗氏坐在软榻上撑着头,闻言睁开眼睛。 她扫了眼周妈妈手里的药枕以及桌上的大小物件,目光复杂。 要说姜尧恭顺懂事孝敬,她是第一个不答应,毕竟谁家的儿媳妇成婚第一日,在敬茶时便给了婆母一个下马威,其后更是连最基本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可你要说她不好,偏偏又不是偷奸耍滑、斤斤计较的人,还懂得为旁人着想,行事有章程,道理一套一套的,让人挑不出错。 如今更是主动给她送了这么些东西,虽说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偏偏正是她需要的,莫名给人一种送到了心坎里的熨帖感。 当然,罗氏是不会承认这点的。 她摸了摸药枕,眉心微微舒展,眼中透着几分满意:“算她有心。” 不管是否真有用,但有这份心,便让人舒坦。 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又讨厌不起来。 “都收起来....”话刚出口,罗氏又改口,语气矜骄道:“算了,既然她送了,那就换上吧,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用。” 免得堆到库房里生了虫,那就浪费了。 听出她的满意,周妈妈欸了声,“奴婢这就给您换上,说不定今晚您就能睡个好觉。” 她抱着药枕蚕丝薄被往里屋去,准备更换床铺。 罗氏喊住她,“这些小事让底下的小丫头去干便是,你去我库房挑几样时新的首饰和料子,再从我账上支些银子给她送去,免得传出去说我这做长辈的小气抠门。” 说完她又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不妥。 想到什么,她默了默道:“老二老三媳妇那也送些,免得她们说我偏心,厚此薄彼。” “但也别越过姜氏,免得她知道了又得闹。” 她细致地叮嘱,说得口干舌燥。 完了心想真是糟心,自从姜尧进门后她这婆婆当得越发窝囊了,以前哪里还需要顾及这些?一切随她心意,想送谁便送谁。 罗氏幽幽地叹了口气。 懊恼间,下人来通传:“太太,四少爷来了。” 罗氏一听,赶忙开口:“快让明轩进来。” 少顷,一身绯衣束发的裴明轩出现,进屋后他朝着罗氏行礼:“给母亲请安。” 他垂着头恭恭敬敬,礼数周到,却也生生多了一丝疏离。 尽管他掩饰得很好,可身为母亲,罗氏又怎会没有察觉到呢? 她顿时心中堵得慌,难受得紧。 还真被姜尧说中了,那日她的误会怕是成了明轩心中的疙瘩。 明轩向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以往每次来她这都是未进门便闻其声了,顽皮地像只猴,不着调,哪里像今日这般规规矩矩行礼问好? 望着眼前几个月不见,明显长高了,也瘦了的小儿子,罗氏心疼不已。 她朝裴明轩伸手,然而尚未触碰到他的脸便被躲开,罗氏愣怔,心蓦地刺痛。 裴明轩也愣了下,方才他仅仅是出于本能地躲开。 气氛凝滞片刻,罗氏只好收回手,关切问:“明轩,脸还疼吗?” 裴明轩抿了抿唇:“回娘的话,不疼了。” 他手上的伤口都快好了,那一个巴掌印自然早就消了。 罗氏叹了口气:“你我母子间这么客气作甚?” “那日.....”她语气顿了顿继续道:“那日是娘不对,娘不该不分青红皂白便误会你,甚至动手打你,娘向你道歉,望你原谅。” 话落罗氏别开了眼,脸色带着几分不自在。 对于这个小儿子,罗氏向来是寄予厚望的,不同于不在身边养大的大儿子,也不同于因愧疚而溺爱的三儿子。 她对裴明轩倾注了更多的关切与期盼,冥冥中仿佛想弥补在大儿子与三儿子身上的缺憾。 正因如此,裴明轩犯错生事,罗氏便格外愤怒。 裴明轩:? “娘?”他眨眼喊了声,震惊程度不亚于不久前在岁安居那听到裴铮的道歉。 裴明轩盯着罗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还是他娘吗? 罗氏:“咳,今日午膳.....便留下在娘这儿吃吧,娘让厨房备了你喜欢的菜。” 这令裴明轩无端想起一句话,叫做—— 长辈的道歉,等于喊你吃饭。 对上她眼中的期待,裴明轩心中那点埋怨顿时烟消云散。 他点头:“好,多谢娘。” 见状,罗氏喜上眉梢,忙吩咐下人去布膳。 用膳间,裴明轩问出心中的困惑:“娘,大哥大嫂的婚事是怎么来的?” 据他所知,他们裴家与金陵姜家并无交集,大哥怎么就偏偏去了姜家提亲? 罗氏摇头:“你大哥自己找的,具体怎么回事你大哥没说,娘也不清楚。” 大儿子向来有主见,因此他的婚事罗氏也插不上手。 - 梧桐苑内,薛姣也收到了姜尧送来的礼物,有给她的,也有给她两个女儿的。 她心生暖意,脸上洋溢着笑容,气色瞧着好了许多。 见娘亲高兴,珍晞姐妹俩也很高兴,围着薛姣转圈,同时又很小心地不撞到她。 珍姐儿靠在薛姣身上,仰头说:“娘,我喜欢漂亮伯母。” “喜欢!”晞姐儿跟着附和。 抬手摸了摸女儿头上的珠花,薛姣浅笑温柔道:“伯母对你们好,以后长大可要好好孝敬她知道吗?” 姐妹俩重重点头,又说:“娘,我想去找伯母玩。” “玩!” 薛姣:“去吧,晚膳前记得回来。” 珍姐儿牵着妹妹去岁安居,顺道又拉上了今日不用去学堂的琰哥儿。 第48章 像是一家人 三个孩子还未到岁安居,便在砚池的水榭见到了二人。 听说府中的荷花开了满池,姜尧便突发兴致想要赏荷,于是命人搬了桌案椅凳,备了解暑可口的吃食来这乘凉观景。 裴铮闲来无事,陪她来了这水榭,只当是消遣时光。 水榭凭栏处,姜尧一身粉绿襦裙,披帛缠在肩头,望着满池的绿意。 可惜时节未到,不论是清甜的莲子还是粉糯的嫩藕都吃不上,姜尧心生遗憾。 她从旁边的瓷盘里抓了把饵料扔入池中。 刹那间,池中锦鲤竞相争食,水面荷叶青青,粉荷颤颤,姜尧眉眼弯弯,掩唇肆笑,笑声清脆似玉珠落盘,胜过满池景色。 书案后,裴铮手中画笔悬空,望着这一幕微微失神。 直到三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探了过来,出声问:“大伯父,您画的是伯母吗?” 裴铮蓦然回神,闻言淡淡瞥了眼三个由高到低靠在桌子边缘的小人,“你们几个怎么来了?” 珍姐儿对这个威严的大伯父有些畏惧,揣着手老实交代:“我们本想去找漂亮伯母玩,下人说你们在这赏花,我们便来了。” 琰哥儿点头,晞姐儿盯着桌上的糕点流口水。 裴铮挑眉:“漂亮伯母?” 这是什么称呼? 珍姐儿托腮望着姜尧的方向说:“因为伯母太美啦,就像大姐姐一样,我们都很喜欢她。” 琰哥儿奇怪问:“大伯父为何没有早早把伯母娶回家?” 不等裴铮开口,姜尧从凭栏处回来,扬唇道:“我好像听到谁说喜欢我?” 她看向三人,眼中浮现淡淡的温柔。 “伯母午安。”三人异口同声道。 姜尧捏了捏晞姐儿头上的啾啾,又投喂了一块点心,看向正襟危坐的男人:“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大伯父画了您的画像。” 琰哥儿抢先回答,还指了指桌上。 姜尧这才注意到桌案上的画,只画了一半,正是她方才的凭栏喂鱼的画面。 其中仅有的色彩不是满池荷花,而是她。 “您今日像故事里的荷花妖一样。”珍姐儿抱住她的腰,一脸依恋:“好香,是荷花的味道。” 好听的话谁不爱听?尤其童言童语更纯真,姜尧笑着往她嘴里塞了块饴糖,夸道:“小嘴真甜。” 她没有厚此薄彼,每个人都有。 裴铮静静望着侄子侄女,目光幽幽。 姜尧瞥了眼他,低头问三个孩子:“我是荷花妖,那你们大伯父是什么?” 琰哥儿与珍姐儿下意识看了眼裴铮的方向,接着叽里咕噜商量一通,最后异口同声: “是捉妖道士!” 姜尧愣了下,旋即大笑。 裴铮:....... 小孩子果然聒噪,他从前不喜孩童是有原因的。 不过,他相信将来自己与姜尧的孩子定不会如此。 眼见他脸色越来越沉,姜尧笑完后莲步轻移,扭腰坐进他怀里,大方地夸赞:“画得不错,我喜欢,没想到你还擅长丹青。” 清风徐徐,呼吸间俱是她身上的香气,夹杂着淡淡的荷香,清冽醉人。 没想到她会如此,裴铮回神过来板着脸,肃声道:“起来,孩子们还看着。” 姜尧偏不起,她就喜欢他假正经的样子,明明喜欢得紧,腿上的肌肉都紧绷了,还要装出一副沉稳禁欲不容侵犯的神情。 她扬起下颌,朝他挑衅一笑:“我可是妖,有本事收了我呀?” 自古以来,人与妖的话本层出不穷,其中狐妖与书生的故事堪称经典,裴铮亦听过不少。 而花妖与道士...... 看着眼前嚣张的小荷花精,裴铮心想,若他是捉妖道士,也不会忍心伤她分毫。 “我娘高兴的时候,我爹就这样坐在她腿上。”琰哥儿对珍姐儿小声道。 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落入两个大人耳中。 姜尧趴在裴铮耳畔,嬉笑戏谑道:“没想到三弟还是个小娇夫。” 裴铮脸黑却不意外,裴明学小时候便因一张的精致昳丽的脸而常被误以为是女孩。 他倒不以此为耻,甚至将撒娇卖乖学了个遍,因此这事他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既如此,我来考考你们。” 闻言,琰哥儿与珍姐儿坐端正,小脸板正。 至于晞姐儿,她看了眼哥姐又看了眼大人,继续啃手里的山楂块。 裴铮倒也没有多加苛刻,问了些裴氏族学里的启蒙学识,偶尔对他们的解释加以纠正与补充。 严肃却不严苛,瞧着像是位教导孩子的父亲。 念头一出,姜尧唇角漾起一抹笑,双手托腮笑看着一大三小,发间丝带飘扬,美得像幅画。 这一幕也落入旁人眼中。 “明蓉,那是你兄长与嫂嫂?”年轻的粉衣女子好奇问。 裴明蓉嗯了声,“是我大哥和大嫂,那三个孩子是我二哥三哥的孩子。” 粉衣女子沈妙如点头:“原来如此,远远瞧着像是一家人。” “不过你大哥大嫂看起来感情可真好,郎才女貌,伉俪情深。” 她眼中透着羡慕,心生向往。 她们都是及笄未婚的女子,出嫁成家是迟早的事,沈妙如看多了自家父兄一个接一个地纳妾,她便愿想今后能嫁一良人,相敬如宾,琴瑟和弦足矣。 “那我们要过去打招呼吗?” 裴明蓉撇撇嘴:“算了,还是不打扰他们了。” 以她的了解,若是带着一群人过去,指不定遭受的就是来自她大哥的冷眼。 与其遭人白眼,不如默默离开。 于是她说:“花今日是看不成了,去我院子吧,待百花宴上咱们去公主府赏花也不迟。” 毕竟凤来公主爱花,府中种满了花卉,足够她们欣赏,百花宴的名字也是由此得来。 沈妙可等人没有意见,跟着她离开。 落在后头的罗锦月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正巧看到裴铮替姜尧擦拭额头的汗,即便相隔甚远也能看出他动作轻柔,称得上小心翼翼。 她顿时心生复杂。 罗锦月自小便对裴铮这个人人夸赞的表哥心生爱慕,尽管她从未有机会与他说话,却也知晓他绝不是什么温柔之人。 如此温情脉脉的一面,她从未见过。 如果嫁给他的是自己那该多好? 第49章 照顾好你嫂子 六月下旬,盛夏的京城骄阳似火,天空湛蓝澄澈,窗林隐秘间送来阵阵蝉声。 屋内,半人高的铜镜前裴明蓉扯了扯裙摆,略有些不自在:“我当真要打扮成这样?” 大概知晓她在想什么,姜尧嗯了声,不紧不慢添了句:“既然想去便听我的,废话少说。” 闻言裴明蓉撇撇嘴,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镜子里的她一袭桃粉色绣花团纹齐胸襦裙,臂间缀着水蓝色披帛,头梳元宝髻,琉璃珠钗与绒花相得益彰,将少女灵动衬得淋漓尽致。 脸上妆色浓淡相宜,额间一抹花痕犹如点睛之笔,举手投足间娇俏十足。 裴明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心生雀跃,原来她穿亮色也不是那么显胖。 从前她因身形较同龄人圆润而没少苦恼,因此即便喜欢鲜艳华美的裳裙也极少穿出去,只因不想在人群中过于亮眼而受瞩目,进而被人议论她的身形。 姜尧戴上项颈璎珞,扫她一眼悠悠道:“你肤色白净细腻,眼大而圆,五官精巧,撑得起亮色,且这些颜色于你而言是锦上添花。” 尤其是艳阳高照的夏季,粉蓝拼色清新活泼,令人眼前一亮,显得裴明蓉肌肤越发白。 裴明蓉被夸得不好意思,脸蛋红扑扑像颗红曲糯米团子。 “多谢你了....大嫂。”她揪着袖子语气别扭道。 姜尧顿了顿,这般反倒令她不适应。 她轻咳了声,不以为意道:“我是怕你在我身边衬得像丫鬟,传出去旁人说我苛待小姑子。” 裴明蓉:......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这个女人,尽管她说的是实话。 眼见时辰差不多,姜尧起身往外走,裴明蓉连忙提裙跟上。 府门外,两辆马车停候着,一抹修长高大的身影立于前头黑色楠木马车旁,眉眼沉静冷肃,如苍松挺拔。 姜尧眨了眨眼,步伐轻盈来到他面前,“你怎还未去衙署?是在特意等我们?” 美人乘风而来,仙气飘飘,裴铮目光紧锁,眼中只余她一人,其他皆化为虚影。 他抬手扶了扶姜尧头上的金步摇,颔首眼神温声道:“今日轮值,晚些去也无妨。” 今日临出门前未能亲眼见到她,同她道别,裴铮心里总是惦念着。 “公主府稍远,且不顺路,我便不与你们同行了,路上注意安全,我让石青护送你们。” 姜尧没意见,不过—— 她看了眼他身后的马车,对比了一番张口便道:“你的马车宽敞气派,我们要乘你的马车去。” 香车宝马,自然要配她这样的美人。 另一辆马车虽不差,但总归比不上裴铮的专属马车。 闻言裴明蓉心中咯噔了下,要知道这辆马车并非府中人人都能用的,而是仅属于她大哥一人,且从不借与他人。 即便是她,从小到大也只坐过几回,屈指可数,还是在得到首肯的情况下与大哥同乘。 姜尧如此明目张胆索要,显然是犯了大哥的忌讳。 裴明蓉赶忙拒绝打圆场:“呃,不用了大哥.....” 话还未说完,只见裴铮微微颔首:“好。” 一个好字击碎了的裴明蓉所有的担心,她声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望着裴铮。 不是,大哥你的原则呢? 在姜尧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吗? 裴铮这会儿终于注意到周围另有其人,他掀起薄薄眼皮,淡淡扫了裴明蓉一眼,徐徐道:“你嫂子人生地不熟,在京中无闺交,在公主府你要照顾好她,莫让些不长眼的人欺负了她,可明白?” 在他眼中,姜尧虽偶尔调皮,喜欢挑衅自己,但那是因为她同自己亲近,就当是夫妻间的玩闹罢了,无伤大雅。 可她从来都是极好极好的姑娘,真诚待人,与人为善,但不排除有些不识好歹的人故意针对她,欺负她,她反击也是对的。 一人难敌四手,她在京城无私交,处于弱势,去个陌生的地方裴铮总归不放心。 “?” 谁照顾谁?谁欺负谁? 裴明蓉目光呆滞地看着裴铮,神情错愕。 见她傻愣不聪明的样子,裴铮眉头轻拧,不由心生担忧。 沉吟片刻,他只好耐心叮嘱:“天虽热,却也不可贪凉,你莫要给你嫂子吃过多凉食,但也不能热着她,免得中了暑气。” “出门在外便是一家人,荣损俱随,你嫂子年纪小,你要多加关注,莫要一个人乱跑闯祸连累她。” 到底谁才是年纪小的那个?谁才会闯祸? 裴明蓉敢怒不敢言。 裴铮冷着脸瞥她一眼:“照顾好你嫂子,那扇你喜欢的屏风回头我让人送你屋里去。” 裴明蓉:.....算了,忍了。 最后是姜尧看不过眼,“好啦,啰嗦大人,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口,瞬间留下淡淡却难以忽视的唇印。 绿翡与石青见怪不怪,早就背过了身去。 而裴明蓉哪里见过这种场景,顿时目瞪口呆,面红耳赤。 同时又好奇她大哥是什么反应。 她偷偷瞄去,结果一抬眼便对上裴铮面无表情的凝视。 “转过去。”他语气不容置喙。 裴明蓉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裴铮不语,眉眼骤压。 压力倍增,裴明蓉赶紧乖乖背过身去。 她转身的瞬间,裴铮再也克制不住,俯身而下含住姜尧的红艳艳的唇瓣。 舌尖轻舔,他面色舒展,眼中染着几分深色,在她耳畔轻道: “蜂蜜味,甜的。” 背着一行人,他将姜尧的唇脂舔了个一干二净,离开时神色餍足。 马车上,裴明蓉盯着她的嘴唇,忍不住问:“你嘴好红好肿,刚才大哥对你做了什么?” 方才她是转过去了,可却抓心挠肺般实在好奇。 姜尧正举着镶满宝石的小镜子补口脂,闻言瞥了她一眼,桃花眼微微上勾,风情万种。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她弯了弯唇,笑得勾人心魄。 裴明蓉呼吸一滞,反应过来羞恼道:“你不过比我大两岁!” “男女之事我还是知晓些的!” 姜尧:“哦。” 她不仅知晓,还身经百战! 所以,裴明蓉在她面前仍是小孩子。 第50章 百花宴 半个时辰后,所乘马车抵达公主府。 宽阔平坦的青石板路上陆续停放着几辆马车,通过车身厢壁上镌刻的字徽可辨认来自哪家。 想起裴铮的嘱托,裴明蓉主动同姜尧介绍起来。 姜尧记了个大概,掀开厚重的缎帘由绿翡搀扶着走下马车,向门童递上花贴后由侍女引路,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一袭圆领烟罗长裙,浅白色为底,霞橙色广袖如云,与烟蓝色披帛交缠,腰间一抹丝带坠着琉璃珍珠扣。 色彩鲜艳丰富又不凌乱,温暖柔和,明亮而深邃,宛若晨间朝霞,映衬着山川湖泊,美不胜收。 众人先是被她的衣着所吸引,在看清她的脸后再次移不开目,眼底俱是惊艳。 惊艳之余,便是好奇,相识的几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是哪家的姑娘?生得如此美我怎从未见过?” “若我没猜错的话,她应是裴家那位新夫人,从金陵来的,你瞧她身边的不正是裴家小姐?” “她这一身可真好看,色彩大胆不失稳重,搭配得极为巧妙,不知是从哪买的?” “看她脸上的妆容,说淡不淡,说浓不浓的,发髻也是,她的丫鬟手可真巧.....” “......” 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汇聚在姜尧身上,带着好奇、探究、羡慕、不屑..... 面对众人的注视,姜尧面色从容,落落大方,从她那双出尘的眼眸中看不到一丝怯场,仿佛早已习惯这等场面。 反观裴明蓉,尽管跟着罗氏出席过大小不少宴会,却也是头回遭到如此多的注目,一时间她浑身紧绷,手心下意识攥紧,透着不安。 忽然,臂弯间多了双柔荑,她愣怔了下,看向身旁的女人。 姜尧哼了声:“盯着我瞧做什么?你该做的是目视前方,心无杂念,自信昂扬,至于其他的,不必在意。” “可是……” 裴明蓉想说什么,被姜尧打断:“挽着我的手。”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姜尧扯了扯嘴角说:“不是荣损俱随?你不挽着我旁人会说你个小姑子不待见我这个新嫂子,小心回头我跟你大哥告状。” 几句话瞬间抚平了裴明蓉的焦躁不安,她心底逐渐安定下来。 闻言她小声嘟囔:“你少冤枉人,挽就挽!” 她上手挽住姜尧的胳膊,硬梆梆地添了句:“我既答应了大哥会照顾好你便不会食言。” 这话说的,姜尧瞥她一眼,谁照顾谁还不一定。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不少人心想果然传言当不得真,谁说这位新夫人不受裴家人待见的?没看人与小姑子关系好着呢? 穿过九曲回廊,两人来到前厅,在门口正巧遇上冯嫣然。 对方见到姜尧竟一言不发地留在原地,等她进去了才跟上。 姜尧与裴明蓉共桌,等了约莫两刻钟,凤来长公主姗姗来迟。 她一袭水红色云锦宫裙,裙摆以五彩丝线绣着凤鸟,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吸睛夺目。 与鸾华公主相比,其容貌并不出色,然通身的气度高贵雍容,端庄典雅,举手投足间彰显皇家风范。 其身旁还有一人,便是与姜尧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子妃。 两人并肩前来,言笑晏晏,看上去关系很不错。 落座后,众人互相寒暄恭维片刻,凤来长公主忽而目光精准落在姜尧身上,眼带笑意问道: “方才本宫便想问了,裴夫人与裴小姐的衣裳好生别致,瞧着清新爽目,出色出彩,倒是令本宫这满园花色都失了颜色,不知是出自哪位绣娘?” 忽然被点名,姜尧缓缓起身,不卑不亢道:“公主谬赞了,此乃京城霓裳阁今年的新款夏衣,并非固定成衣,而是可根据自身喜好随意搭配。” 她嗓音悠扬婉转,口齿清晰,顿时令人心生好感。 凤来长公主:“原来如此,倒是有些意思,改日本宫也去瞧瞧。” 姜尧却道:“不必改日,也不必公主亲自去,您若是喜欢即可差人去霓裳阁知会一声,掌柜便会带着样衣上门,供您挑选搭配。” 她这话既是对公主说的,也是对在座的其他人说的。 因此先前对两人身上衣裙颇感兴趣的贵女们暗中记下,决定回头也试试。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这霓裳阁的东家可真会做生意。” 凤来长公主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 姜尧含笑不语。 她猜测公主已经知晓自己是霓裳阁主人的身份,不过她不在意,反正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姜尧只等着霓裳阁大卖! 没有什么是比数银子花银子更令人快活的事了。 男人的美色也不行。 袖口传来扯动,姜尧扭头对上裴明蓉透着愠怒的圆眼。 “你、你今日让我穿这身就是为了给你的铺子揽生意?”她不可思议问。 姜尧点头:“不然呢?” 裴明蓉怒瞪她:“你竟利用我?” 清脆的嗓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姜尧:“难道你不喜欢这身?” 她上下扫了眼,唇角微扬:“这可是为你量身订制的,独一无二,如今得到了公主与旁人的认可你不该高兴?” “还是说我事先同你说了你便不肯穿了?” 裴明蓉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裙,喜爱得紧,怎么舍得不穿? 她撅了撅嘴:“可是......” 话刚出口,嘴里便被塞了一颗杏子,姜尧冷眼斜睨她: “差不多得了,再矫情我可就要骂人了。” 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裴明蓉憋屈啃杏子。 既是百花宴,自然以花为主,公主府内种了上百种花卉,如今更是竞相开放。 但在此之前,众人更是先欣赏了一波男子才艺展示。 起初姜尧很是期待,以为是类似金陵秦楼楚馆里男伶人的才艺表演,结果才知道不过是邀请的了些名人才子进行吟诗作画,才艺比拼。 略无聊。 姜尧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张望,忽觉身旁格外安静。 转头见裴明蓉目不转睛盯着那几个才子,看得脸颊泛红,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姜尧挑眉幽幽道: “哟,里头有你喜欢的男子啊?” 第51章 有总比没有好 对上她调侃戏谑的眼神,裴明蓉急忙否认:“你、你别胡说,我只是多看了两眼而已。” 说着她脸色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见状,姜尧微微挑眉:“没有你结巴什么?” 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脸颊上,勾唇一笑:“还有,瞧这小脸蛋,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你在害羞什么?” 裴明蓉下意识捂住脸,咽声道:“你、你粗鄙!你才像猢狲臀!” 姜尧对她这欲盖弥彰的叫法嗤之以鼻。 猴子屁股便猴子屁股,还猢狲臀。 她转头望着花台上衣袂飘飘的几人,故意道:“瞧着都大差不差,文采一般,样貌身形也不过尔尔,没什么值得吸引人的,不过如此嘛。” “你胡说!” 话落遭到了裴明蓉的激烈反驳:“那是因为我们隔得远看不清罢了,他们可都是京城颇负盛名的才子,否则也不会被长公主邀请来这,尤其是......” 她声音突然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尤其是谁?”姜尧顺势而问,神色好奇。 裴明蓉抿着嘴不吭声了。 见一向大剌剌的她变得内敛,姜尧若有所思。 视线在几个才子之间徘徊,观察片刻后她忽然出声:“不过我瞧那白衣裳与蓝衣裳两人不相上下,你觉得哪个更出色?” 裴明蓉脱口而出:“自然是蓝衣裳了!” 姜尧了然,笑而不语。 什么想参加长公主的宴会都是借口,想见心仪的男子才是真吧? 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裴明蓉表情僵硬,瘪着嘴说什么也不肯开口了。 姜尧太狡猾了。 未待多久,有侍女前来,说是长公主邀请姜尧一叙,态度恭敬。 姜尧认出她是方才跟随在长公主身边的侍女,于是起身随她去。 她也想知道这位长公主是如何认出自己的,毕竟此前自己并未见过对方,更遑论私交。 阁台之上,四面开窗,此处位于公主府最高处,凭栏而望便能将府内景色一览无余。 姜尧在侍女的带领下入内,见到了长公主与太子妃,两人正相对而坐,品茶浅谈,气氛融洽。 见到她,太子妃含笑看着她,语气温和道:“许久未见,本宫观裴夫人容色愈盛,看样子还是京城水土养人。” 姜尧微微屈膝行礼:“太子妃娘娘,公主殿下。” 长公主摆摆手,“免礼免礼,本宫与嫂嫂正说起裴夫人你呢。” 她目光静静地打量,态度竟是比姜尧想象中热络。 心中不解,姜尧面上不动声色。 落座后,她眼眸中染着淡笑,看向太子妃:“娘娘谬赞了,臣妇每日吃好喝好睡好,无甚烦心事扰人,气色自然好上几分。” 闻言太子妃颔首赞同:“夫人这份豁达倒是值得本宫学习。” “裴夫人觉得本宫这百花宴办得如何?”长公主忽然开口。 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姜尧提高了警惕。 她沉吟片刻,面不改色道:“花好茶好人好,臣妇还是头回在六月见到如此多品种的花卉,且是竞相盛开,想来花匠费了不少心思。” 长公主:“裴夫人说得不错,为了栽培这些花,本宫几乎请了全大雍最好的花匠。” “不过听夫人的意思,是对那几个才子不大满意?”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犀利。 姜尧抿了口茶,轻轻放下后如实道:“他们几个惊才绝艳称不上,但也有几分看头,至少有几分才学,且我们这些被公主邀请之人才是看客,不是么?” 她抬眸对上长公主的目光,声音平和,不紧不慢。 面对上位者,说话便要半真半假,然后再将问题抛回去。 喝茶与放缓语速落在旁人眼中便是镇定坦然的表现。 她说的含蓄,长公主却听懂了,莞尔一笑赞同道:“夫人说得不错,本宫正是此意,看多了女子才艺表演,总归是要换换口味,算是博众姐妹一乐,这也是本宫的百花宴只邀请女子的原因。” 不知想到什么,她无奈叹了口气:“只是本宫终归是公主,需做好表率,便也只能请这么几个才子逗逗趣罢了。” 姜尧:“有总比没有好。” 她言语简短,未加点评,有些话公主可以说她却不可以说,谁知道是否会被有心人听了去。 譬如她不信长公主没有听到她与裴明蓉的对话。 只是不知她在试探什么? 闻言,太子妃柔声赞道:“我便说裴夫人性子实诚,不是那等只说好话、趋炎附势之辈。” 长公主笑意加深:“夫人果然飒爽,与那日本宫所见一样,干脆利落。” 那日? 姜尧面露疑惑。 长公主解释:“那日本宫与嫂嫂在茶楼吃茶,正巧见夫人临危不惧阻止了一场祸事,又事后安抚百姓,平息民怨。” 正因如此,她才对这位明面上让鸾华吃瘪挨罚的裴夫人感兴趣,亲自下帖。 姜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闯祸之人本就是家中幼弟,善后也是应该的。” 长公主眼露欣赏:“有夫人这样的妙人,是裴侯的福气。” 姜尧笑着不反驳。 她也是这么想的,能娶到自己,不仅是裴铮的福气,还是他们裴家的福气! 谈笑间,侍女慌张来报:“殿下不好了,雪奴忽然不见了!” 原本不悦的长公主闻言脸色微变:“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派人去寻。” 侍女:“半个时辰前奴婢已派人去寻,但至今不见雪奴踪影.....” 长公主:“那便多派些人仔细搜!” 侍女白着脸退下。 姜尧不知雪奴是什么,见长公主神色担忧猜测是很重要的人或物。 太子妃轻声解释:“雪奴是凤来养的小宠,一只通身雪白的狮子猫。” “雪奴向来温顺,不喜见外人,这回不知怎么回事。”她隐隐有些担忧。 爱宠失踪,长公主焦急,见状姜尧先行告退。 从楼阁出来,她随意走动,正好欣赏这满园的花色。 路过宅心湖时,看见裴明蓉与蓝衣男子说话,笑容满面。 远远瞧着,不知道还以为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呢? 第52章 你是个什么东西 等走近些,姜尧才发现还有第三人。 罗锦月。 她身着蓝色交领长裙,与蓝衣男站在同侧,两人衣裳颜色相近,远远望去像是融为一体。 三人谈笑风生,尤其裴明蓉,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男子,不知对方说了她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然而姜尧却注意到男子说话时,目光时不时看向身边的罗锦月。 而罗锦月,则偶尔朝他一笑,暗送秋波。 也就只有裴明蓉空长一双大眼睛,两眼昏花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劲儿地在那傻笑。 姜尧站在原地思索是否要上前,这时三人已然注意到她。 裴明蓉兴奋朝她挥手:“大嫂!” 许是见到了心上人,她声音透着欢快,头回喊姜尧喊得这么甜,粉蓝色的袖摆随风飘动。 姜尧笑了下,她倒要瞧瞧三个蓝人想整什么幺蛾子。 她信步上前,似笑非笑道:“在这做什么呢?” 方才过于高兴,冲昏了大脑,此刻见到她裴明蓉突然后悔了。 尤其是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眸,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裴明蓉蓦然心虚。 “我、我和表姐...还有林表哥聊天呢。”她支支吾吾解释。 见状,罗锦月心生诧异。 她与这个表妹自小长大认识多年,从前只见过她在裴铮面前如此乖巧,怎么如今在姜尧面前也是如此?明明前不久她还与自己抱怨姜尧过分。 罗锦月压下满腹困惑,小声喊了句‘表嫂’。 姜尧未理会,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注意力依旧在裴明蓉身上。 蓝衣男子蹙眉不悦,先前只觉此女甚美,可没想到如此目中无人,直接忽视了他与表妹。 “大嫂你方才去哪儿?”裴明蓉试图岔开话题,她回想姜尧离开时自己没太注意。 姜尧悠悠道:“同公主与太子妃小叙了片刻。” 裴明蓉惊讶:“大嫂你还认识长公主和太子妃娘娘?” 姜尧淡淡地嗯了声,没有过多解释。 裴明蓉还想说什么,一旁的蓝衣男子按捺不住,张口问道:“这位夫人,表妹喊你,你为何不应?” 他盯着姜尧,想起不久前表妹同自己的抱怨,他目光越发不善。 谁都没料到他会如此开口,裴明蓉与罗锦月皆愣了下。 而绿翡则死死地盯着这个贱人,竟敢这么同她家主子说话。 若是紫杉在,只怕一拳挥了上去。 姜尧转头看向罗锦月,眼尾微挑:“你喊我了?” 思及上回在霓裳阁的情形,罗锦月僵硬地点了点头。 姜尧柔柔笑了下:“下次记得大声些,莫要跟蚊子似的,旁人听不见。” 说完她扫视蓝衣男子,目光倏地冰冷,她冷笑讥讽:“至于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来教训我?你配吗?” “要是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我不介意让我家绿翡把你摁到水里醒醒脑子。” 绿翡上前两步,蠢蠢欲动,仿佛只要一声令下,她便要动手。 蓝衣男子脸色骤然难看,罗锦月暗中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莫要说话,接着看向裴明蓉,希望她帮忙说话。 接收到她的恳求,裴明蓉张了张口:“大嫂......” 姜尧一个眼刀子飞过去:“怎么?你要为他们说话?” 闻言裴明蓉心里咯噔一下,忙摇头:“他是林家表哥林致,不是什么东西.....” “的确不是东西。” 姜尧笑了下,“不过我记得裴家并没有姓林的亲戚,他是你哪门子的表哥?” 她瞥了眼林致,对方一张还算秀气白净的脸此刻涨红,大概是气的。 就这样的心态还敢为人出头? 罗锦月咽了咽唾沫,解释道:“表嫂误会了,林表哥是我舅舅的儿子,表妹喊他表哥也是因为我们关系好。” 姜尧扯了扯唇,一针见血道:“我明白了,攀亲戚拉关系是吧?” 她岂能轻易放过他们,当即好奇问:“还有你俩什么关系?为何穿一样的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心意相通,所以不约而同穿了同样的衣裳。” 话落,裴明蓉也立刻注意到两人的衣裳,仔细看发现的确几乎一致,唯一的区别便是男女款。 她神情怔怔,唇线紧绷。 罗锦月暗道不妙,顾不上其他连忙解释:“表妹你别误会,我们的衣裳相似纯属偶然,绝非刻意为之,你若是介意回头我便把它扔了。” 裴明蓉不语,眸光渐渐黯淡。 姜尧呵声:“你们穿什么衣裳是你们的事,别人误会也是正常,即便你们郎情妾意也与我们无关,不用刻意解释。” “难道你们没有听过一句解释就是掩饰?明蓉是单纯,但也不要自作聪明,把人当傻子。” 她眼中的厌恶刺伤了林致引以为傲的自尊,尤其是当着心爱女子的面。 他强忍着怒气,为罗锦月打抱不平:“裴夫人您虽是长辈,可这话是否过于刻薄了?” 姜尧嗤笑:“知道我是长辈还不知道跪下来磕头?” “刻薄?我说几句实话便是刻薄了?” “再刻薄也没有你长得刻薄,以为会作几句歹毒的诗,踏进了这公主府便真以为自己是名扬天下的大才子?大贵人?” “没什么本事还学人清高、恃才傲物,眼高于顶,先回家照照镜子再沐个浴洗清你身上的酸臭味。” 林致气红了眼,“你是侯府夫人,可我也是凤来长公主请来的贵客,你有何资格羞辱我?” “你闭嘴,不许你这么说我嫂子!”裴明蓉怒视他。 林致错愕。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裴明蓉,仿佛没想到向来痴恋自己的女子竟会这般斥责自己? 姜尧满意地看了眼裴明蓉,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转而轻笑了声:“贵客?” 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唤来公主府的侍女:“请替我问问你家公主,这位公主府的贵客冒犯了我,该如何处理?” ‘贵客’二字,她咬字加重。 很快,侍女去而复返,态度恭敬:“回裴夫人,我家公主说任凭您处置。” 姜尧:“诸位听到了?” 不知何时,周围聚集了不少人,纷纷看着好戏,时不时掩唇偷笑,无人上前为林致说话。 尤其是之前与林致一同比拼的几位才子,此刻更是冷眼旁观。 姜尧红唇轻启,缓缓开口:“那便帮我把他轰出去,可行?” 若是没有楼阁的面见,她或许还会顾及林致是公主请来的,可眼下公主态度分明,姜尧也无需顾虑。 侍女颔首:“自然。” 她看向林致:“林公子是自行离开,还是等侍卫来轰您出府?” 林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要见公主。” 侍女冷下脸:“放肆!公主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她招招手,侍卫立刻上前,将人粗鲁地拖了出去。 第53章 这是道歉的态度? 裴明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林致被人拖走,内心复杂万分。 在她记忆里,林致向来是光风霁月,彬彬有礼的翩翩公子,他面冠如玉,文采斐然,是林家与罗家长辈赞不绝口的晚辈。 所有人都捧着他,相信他有朝一日定能在春闱中大放光彩,一举登科,今后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裴明蓉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正是这样一个骄傲的人,今日竟被大嫂奚落地哑口无言,甚至被人拖走赶了出去。 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裴明蓉心生茫然。 收拾完一个,姜尧视线投向罗锦月,似笑非笑道:“罗小姐不追去看看?难道不担心你表哥?” 罗锦月当然不担心,可顶着四面八方异样的目光她不能这么说。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林致是为她鸣不平才落得这个下场,她不担心就是忘恩负义。 表哥丢了脸,她不能继续丢脸。 她上前伸手握住裴明蓉的手,泪盈于睫,眼含愧疚解释道:“表妹,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对林表哥绝无念想,我知道你一直——” “闭嘴。” 姜尧不用想都知道她想说什么,当即打断:“再胡乱攀扯毁人清誉,我不介意让人把你也拖走。” 裴明蓉果断抽出手,扭头不想理这个表姐。 有些事不能深想,一深想便全是破绽。 罗锦月脸色微僵,她暗恨不已,却也无可奈何,不敢真正与两人撕破脸,只好主动离去。 其他人见没戏可看,渐渐地散了,同时对姜尧的印象越发深刻。 姜尧敛眸,她抬腿欲离开,发觉裴明蓉未跟上来,她顿了顿侧首,语气淡淡:“你要是想追过去我绝不拦着,但今后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管。” 她向来是尊重他人命运,尤其是对于一意孤行不听劝的人。 她今日为裴明蓉出头是不想看她被那两人合伙欺骗,蒙在鼓里,尤其是那个叫林致的男子,能得裴家小姐的青睐是他的福气,结果还在这装腔作势,令人作呕。 可若是裴明蓉拎不清,姜尧便言尽于此。 裴明蓉连忙跟上她,撇嘴小声道:“我没想追去,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愚蠢,这么明显的事都没发现。” 她声音越说越小,神色闷闷不乐。 “是很愚蠢。” 闻言裴明蓉一噎,气得脸颊鼓了起来。 姜尧瞥她一眼,冷笑不屑道:“要才没才,要貌没貌,要形没形,要品没品,这样的货色你看上他什么了?” 裴明蓉咬牙:“....你不懂。” 姜尧:“我是不懂,也不想懂。” 裴明蓉惆怅地叹了口气:“小时候他对我很关照的,即便我长胖了他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嫌弃的话,不知为何他变成这样了。” 何以见得? 对她一个陌生人都如此刻薄的人可见此人心胸狭隘。 都说看人不能片面,不能一棍子打死,可对于林致这种货色姜尧就要一棍子打死,不仅如此,还要把他打到烂泥里去。 “多思无益,不如多看看这满园花色。” 姜尧懒得同她争辩,朝着花园的方向去,途中遇到一身鹅黄的冯嫣然。 “你站住。”对方娇声呵斥,拦住姜尧的去向。 姜尧看都没看她,步履不停。 结果冯嫣然不依不饶,转道绕到前方挡住她的路。 裴明蓉圆眼怒瞪:“你想干什么?好狗不挡道。” 平日里她与冯嫣然无甚交集,因此从未交恶,可眼下她自然而然地挺身而出,站在姜尧跟前。 冯嫣然懒得理她,一个被罗锦月玩弄于股掌的人不值得她多费口舌,因而她越过裴明蓉,看向姜尧冷冷道: “上回在霓裳阁是我出言不逊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这下你满意了吧?” 冯嫣然没想到自己上回不仅没讨到半点好,伤了脚,回去还被父亲责罚,要求她亲自向姜尧道歉。 她心中不忿,也不敢忤逆父亲,因此今日做了许久心理准备才找上姜尧道歉。 姜尧撩起眼皮,神色平静:“不满意,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吗?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在挑衅、宣战呢。” 她说着轻笑了声,眼底满是嘲弄。 冯嫣然闻言,脸色瞬间如打翻了的墨盘,青白交加,很是难看。 纠结良久,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望着姜尧那那张仍无动于衷,却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冯嫣然轻嘲道: “希望你能一直这么神气。” “过些时日我就要嫁到瑞王府当侧妃,将来你见了我就要磕头行礼,希望到时你还能这么硬气跟我说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父亲说的对,等她成了瑞王侧妃便是皇室中人。 若有朝一日瑞王荣登大宝……她便是皇妃了。 冯嫣然呼吸一滞,心跳加速。 姜尧挑眉:“好啊,我等着。” 话落草丛内似有什么东西钻出,众人只觉眼前闪过一抹白。 “夫人小心!”绿翡惊呼一声,动作迅速地将姜尧拉开,躲过来者的攻击。 “啊!” 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顿时心头一颤。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冯嫣然此刻捂着脸躲在丫鬟怀里,惨叫声便是来自于她。 她的脸上出现几道抓痕,鲜血淋漓,眼中满是惊恐。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不过刹那间,众人惊呼: “天呐是什么东西?竟会攻击人!” “它蹿过来了,是一只猫!” “好可怕!快来人把它捉住啊!” “那畜生又返回来了——” “……” 在场的几乎是女子,有冯嫣然前车之鉴,众人惊惧不已,纷纷后退躲藏。 此刻众人也看清攻击她们的的确是一只猫,通身雪白的毛发此刻脏乱不已,眼呈竖瞳,隐隐似有血丝,爪间俱是血迹。 它身体后仰,舔了舔锋利如刀的爪子,朝在场的众人哈气,兽瞳狰狞。 绿翡护着姜尧,姜尧护着裴明蓉。 “夫人要不要奴婢……” 姜尧神色冷静:“那是公主的猫,不可轻易伤了它,快去喊人来!” 然而还未有所行动,众目睽睽下,那只通身雪白的猫忽然倒地不起,七窍流血。 “雪奴!” 第54章 冯嫣然毁容 “本宫的雪奴!” 凤来公主匆匆赶来,结果见到的是自家爱宠的尸体,她目眦欲裂。 几个时辰前还干净乖巧,通身毛发雪白无瑕的狮子猫,此刻孤零零地倒在地上,躯体僵硬,毛发凌乱。 不顾血污,凤来公主替雪奴阖上眼,她闭了闭眼,强忍着怒气发话:“传本宫命令,务必彻查此事!” 她不信这是意外,雪奴向来温驯乖顺,怎会突然攻击人?又怎会突然暴毙? 众人才反应过来这伤人的畜生竟是公主的爱宠,如今还暴毙了。 察觉到其中蹊跷,又见公主痛心疾首,众人不敢出声,庆幸方才自己没有对这猫喊打喊杀。 太子妃稍后赶来,望着这场面惊愕不已:“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个时辰前雪奴失踪,半个时辰后见到的却是尸体。 她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姜尧,忧心询问。 姜尧神色凝重:“公主的雪奴不知因何受了刺激,忽然从草丛蹿了出来.......” 她蛾眉微蹙,将方才发生的事三言两语描述出来。 闻言太子妃拧眉,上前安慰凤来公主。 “啊!我的脸!我的脸!” 这厢冯嫣然惨叫道,她看不到自己的脸,但钻入骨髓的疼痛却作不得假。 她倒在丫鬟怀里渴求地望向凤来公主:“救救我的脸!求公主救救我的脸!我不想毁容!” 她还要嫁给瑞王!她还要当瑞王侧妃!她还要当皇妃! 若是毁了容,她的一切都完了! 她的脸伤得最严重,血淋淋的伤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众人只看了一眼便心头颤巍,别开眼不忍再视,又庆幸受伤的不是自己。 正巧太医感慨,凤来公主沉着脸,严声吩咐:“关太医,务必竭尽全力医治冯小姐的脸,所需一切记在本宫账上。” 她转而握住冯嫣然的手,温声安抚:“冯小姐,此事本宫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整理好表情起身朝众人道: “诸位,事发突然,今日是本宫招待不周,扰了诸位雅兴,望诸位莫怪,本宫还有事,诸位请自便。” 说完,凤来公主带着侍女与雪奴的尸体离开。 冯嫣然则疼晕了过去,被人抬去了厢房诊治。 望着地上残留的血迹,裴明蓉怔怔出神,喃喃自语: “大嫂,好可怕啊,你说冯嫣然的脸还能保住吗?她会不会....” 她哽咽了下,“毁容啊?” 姜尧眉眼笼着一层淡淡的凝重,闻言她缓缓摇头:“说不好,只能看太医的了。” 若她没看错的话,冯嫣然的伤口深可见骨,还真不好说。 一想起方才的画面,裴明蓉胆战心惊,下意识抱住姜尧的胳膊,紧紧挨着她,汲取安全感。 她没有忘记那猫一开始攻击了冯嫣然,转而想要攻击自己,紧要关头她大脑一片空白,是姜尧拉了她一把,才让她免遭毁容。 她害怕极了,一心跟在姜尧身边。 至于什么林致,什么心上人,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见状,姜尧神色缓了缓道:“走吧,该回家了。” 一场宴会草草收场,发生这样的事,众人也没有心情继续游园赏花,离开时仍惊魂未定。 …… 城外,终日不见天光的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腥臭的气息。 审讯架上黑衣人四肢被锁链控制,面前火盆余光映照在他奄奄一息的脸上。 忽而入口处惊现微光,一双墨色长靴缓缓踏入,接着颀长的身影出现,带着沉沉压迫感。 见到来人,看守的下属恭敬上前:“主子,就是此人。” 他指了指刑架上的黑衣人。 听到动静,黑衣人艰难睁开眼,血迹糊住他的眼,只看到高大威严的身影。 裴铮扯唇:“他招了吗?” 下属摇头:“此人是个硬骨头,说什么也不肯招。” “硬骨头?” 仿佛听到了什么玩笑话,裴铮轻嗤一声,狭长的眼眸变得森冷。 他摩挲着腰间的香囊,转身拿起火盆里的烙铁,盯了几息,旋即放下,接着来到刑具桌案前。 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每一件沾着血迹的刑具,最终停在最后一件,缓缓将其握在手心。 那是一把三棱尖锥,与其他刀具不同的是它锈迹斑斑,不够锋利,看上去平平无奇。 然而黑衣人却眸光骤缩,似是惊恐。 裴铮仔细观摩手中的三棱锥,目光平静无波,深邃似寒潭。 他转身,在黑衣人瑟缩的眼神中,狠狠扎进他的肩胛。 “啊——” 黑衣人疼得发出哀嚎,冷汗淋漓,脸色煞白如雪。 裴铮面不改色,握住棱锥顶端缓缓用力,一点一滴将其扎进黑衣人的皮肉。 可惜棱锥实在不够锋利,一盏茶过去也不过没入皮肉的三分之一,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煎熬无比。 黑衣人痛得险些昏厥过去,下一瞬裴铮抽出棱锥,接着手起手落再次扎入伤口。 没有技巧,没有痛快,纯粹折磨。 如此反复,黑衣人立即清醒,随即痛得要晕过去,再度清醒。 昏暗中,他看不见自己的伤口,但能听到皮肉绽开的声音,以及鲜血流失的感觉。 肩胛处不致命,却疼痛倍增,黑衣人只感觉有一把刀子在自己的同一处伤口反复搅弄。 滚烫的血液顺着棱锥淌进手心,裴铮面无表情,眉头都未皱一下,看向黑衣人的目光如同一件死物。 他漫不经心道:“不招,今日便以它帮你割肉剔骨。” “我招!我招!我都招!” 黑衣人情绪崩溃,痛哭流涕。 眼前这个人就是个魔鬼! 裴铮随手丢开棱锥,往后坐在太师椅上,薄唇微动:“耽误太久,你只有一刻钟时间。” “我说我说!指使我给马下药的是……” …… 从地牢出来,天色渐暗,只余下最后一抹霞光。 赤橙色的霞光令裴铮想起今日姜尧出门时穿的衣裳。 他掏出雪帕,慢条斯理擦拭手上的血迹,直到指节根根干净分明。 他抬眼扫了眼天际,冷峻的面庞逐渐柔和。 时辰不早了,该去接阿尧了。 第55章 一抓一大把 从公主府出来,低调奢华的黑楠木马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姜尧踏上踩凳,看到车内的人身形一顿。 见她忽然停了下来,裴明蓉不明所以:“怎么了嫂子?” 她上前探头一瞧,神色惊讶:“大哥?您怎么来了?” 裴铮未理会她,转而朝姜尧伸手,“上来。” 不假思索,姜尧将手放入他宽厚的掌心,微微借力踏上马车。 明明是六月天,她的手却冰凉似水,仿佛握了一件上等玉器,裴铮浓眉微皱,紧紧包裹住再未松开。 裴明蓉跟着踏上踩凳,伸手过去,“多谢大哥,我——” 她声音戛然而止,眼睁睁看着裴铮收回手,放下垂帘,丝毫没有拉自己一把的意思,她瞠目结舌。 不是,大哥你如此区别对待是不是太过分了? 无人搭把手的裴明蓉只好自己踏上马车,脚下踩得噔噔响。 然而无人在意。 进入厢内她一屁股坐在姜尧身边与之紧贴,顺势抱住她的胳膊,一副格外依赖的模样。 裴铮眉心沟壑加深神色不悦,他冷声呵斥:“歪歪扭扭,坐没坐相,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又没外人。” 裴明蓉小声嘟囔,脸上愤愤不平又不敢反抗,只好将身体坐直,抱着姜尧的手仍未松开。 裴铮看不过眼,怀疑她是不是吃错药了,否则一天不到变化怎如此大? 他目光灼灼,盯得裴明蓉下意识往姜尧身上靠,寻求安全感。 姜尧伸手推了个推她,没推动,无奈看向对面的男人:“她今日手受到了惊吓,你便莫要再训斥她了。” 闻言,裴铮脸色倏地变了变:“发生了何事?” 姜尧三言两语将公主府的事情告诉他,末了解释道:“放心,我们毫发未伤,只是冯嫣然脸上恐怕会留疤,公主的猫也暴毙了,尚不知始作俑者是谁。” 谁留疤谁的猫死裴铮根本不在意,他此刻只担心妻子的安危。 他握住姜尧的手仔细检查,确定无虞后紧绷的面容明显舒展,语气缓和叮嘱道:“回去喝碗安神汤。” 目光转向裴明蓉,他扯了下唇,略嫌弃道:“你多喝两碗。” 裴明蓉:.....喝就喝! 不等她放松,耳边传来姜尧幽幽语气:“哦对了,她今天还见到了心上人。” “嫂子!”裴明蓉惊慌失措,“不是说不告状吗?” 她气气呼呼地盯着姜尧,不敢回头去看裴铮的脸色。 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裴铮沉声喊了句:“裴明蓉。” 听到自己的全名,裴明蓉哆嗦一下,浑身汗毛直立。 裴铮凝视着她:“那人是谁?” 他神色淡淡,眸光平静无波,然后与生俱来的气势却令人心头发颤。 然而姜尧却一点不怕,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她的目光大胆直白,裴铮稳住心神不去看她,落在幼妹的眼神越发严肃冷凝。 裴明蓉强颜欢笑,不敢隐瞒:“就、就是林家表哥林致。” 听到此人的名字,裴铮脸色明显沉了沉。 “你喜欢他?”他低沉的嗓音中夹杂着明显的不悦,或者说是对林致的不满。 这该如何回答? 裴明蓉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气氛陷入僵持。 姜尧见状出声,语气不屑:“就那样的货色,金陵一抓一大把,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命人送来名册,供你挑选。” 一抓一大把? 裴铮眼眸微眯,望向对面的妻子,目光晦涩难辨。 裴明蓉眼睛骤亮:“一抓一大把?当真?” 姜尧挑眉:“自然是真的,所以你该眼光放高些。” 察觉到另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她扭头与其对上,红唇微勾:“比如像你大哥这样的,品性、学识、形容皆是人中龙凤,一等一的,你择婿也该找这样的。” 裴明蓉讪笑:.....呵呵,像大哥这样的那还是算了吧。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见自家大哥一双眼睛都快要粘到人身上去了,心里松了口气,心想应该躲过一劫。 她努力缩小存在感,却听姜尧偶然蓦地惊呼:“你受伤了?不然身上怎会有血迹?” 裴铮今日着了身墨色织金常服,浅灰色底色,此刻上面着了点点血渍,已呈暗色,若不是姜尧眼尖,也不会注意到。 垂眸扫了眼,裴铮淡声解释:“不是我的,是旁人的,许是不小心沾上了。” 旁人的血迹? 姜尧越发好奇他去做了什么,否则怎会沾上别人的血迹。 裴铮见状无奈叹了口气,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解释:“下药之人抓到了,下午审讯了一番。” 姜尧惊诧:“你亲自审讯的?” 裴铮顿了顿。 对上她如明镜般澄澈的眸子,他沉默片刻问道:“如果我说是,你可会害怕?” “害怕什么?” 姜尧黛眉倏拧:“难不成你也要把我抓去审讯?抽筋剥皮?” “……” 裴铮哂笑:“自然不会。” 只是怕她听到会对自己产生害怕,毕竟是见血的事。 如今想来,是他多虑了。 他家阿尧向来与寻常女子不一样。 姜尧哼了声,老男人就爱胡思乱想。 两人凑得极近,距离不过一掌,呼吸交缠间,姜尧从他眼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我今日这身美吗?”姜尧忽然出声,精致小巧的下巴高高扬起。 乌发雪肤,眉眼如画,身披霞橙灰蓝,一颦一笑皆是最动人的姿态。 裴铮视线静静描摹她的轮廓,冷峻深邃的面容渐渐柔和,喉间溢出一声:“美。” 他微微颔首,唇畔漾起淡淡的弧度:“来时看到天边晚霞,我便想到了你。” “我是朝霞,不是晚霞。” 姜尧不满道,骄傲地像只孔雀鸟。 裴铮:“都是你。” 被迫听了一耳朵绵绵情话的裴明蓉坐立不安,藏在裙裾下的脚趾抓了又松,松了又抓,头颅险些要埋到胸口去。 可又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原来谈情说爱竟是这样,原来面冷寡言的大哥竟也会说这种肉麻之语。 她似乎学到了。 裴明蓉竖起耳朵偷听,直到裴铮对她呵斥道:“闭上你的眼,捂住你的耳。” 她只好默默照做。 第56章 独一无二 “什么?” “敢情你非要跟去是为了看男人?” 罗氏听完裴铮的话满脸震惊,怒拍桌案。 裴明蓉垮着脸苦笑,原以为躲过一劫,没想到大哥根本没放过她,回来便将此事告诉了母亲。 她在劫难逃。 一旁姜尧悠闲喝着茶,没有插手的打算,雾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反正该说的她说了,替裴明蓉瞒着也没什么意思,结果都差不多。 裴铮鬼差神使伸出手,抚了抚她的眼皮,纤浓的睫羽划过指腹,他心头起漾。 美目横他一眼,姜尧将喝过的茶杯送至他唇边。 雪色玉瓷上残留着淡淡的口脂印,裴铮面不改色接过,一饮而尽,高耸的喉结上下律动,看得人眼睛发直。 姜尧掩唇含笑。 这厢裴明蓉硬着头皮承受来自罗氏的怒火,小声嘀咕:“娘,您这话说得可真难听。” 搞得好像她是去看男伶人似的。 虽说今日林致的身份的确有点像。 “我都心灰意冷了!您怎么也不安慰安慰女儿?” “安慰你?” 见她还顶嘴,罗氏恨铁不成钢:“那林致有什么好?值得你眼巴巴凑上去?” 裴明蓉感到莫名其妙:“您以前不还夸过他?” 罗氏:“那是因为他是你舅母的娘家的亲戚,我作为长辈不夸难道还诋毁贬低?那这亲戚还做不做了?” 作为晚辈,林致在罗氏眼里的确是优秀有出息的人,可作为女婿,他是万万不够资格的。 罗氏还没到老糊涂的年纪,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林致此人心高气傲,根本不喜欢她女儿。 以往两人作为表兄妹来往,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让明蓉嫁给林致,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明明家道中落,还有个拖累的病母,竟也拿乔做派,说得好听些是清高,文人傲骨,说的难听些便是不知好歹,眼高于顶。 她看向裴铮,希望他这个做大哥的能说两句,结果转头便见夫妻俩言笑晏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察觉到罗氏的目光,姜尧推了推裴铮,神色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心虚。 裴铮沉声:“母亲说得对,倘若他待你真心实意便也罢了,可若是有心利用,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我只你一个亲妹妹,母亲与我们几个兄长只愿你幸福顺遂,一生安康。” 纵然家族联姻乃常态,可前提是对方家风清正,人品端正,否则与火坑有何区别? 裴明蓉抿唇,她瞟了眼姜尧:“那我若是不愿嫁人,待在家里一辈子呢?” 裴铮:“那又何妨?裴家并不是养不起你,前提是你心中如何想,是否能无视世人的眼光。” 即便他们可以为裴明蓉筑起高墙,替她遮挡世人的眼光与伤害,可若她自己立不起来,难以承受,一切都是无用之功。 裴铮语重心长道,难得耐心说了这番话。 裴明蓉垂眼,若有所思。 罗氏还想说什么,瞧见女儿的神色,终是咽了下去。 她朝姜尧微微笑了下,长舒一口气道:“姜尧,今日麻烦你了,明蓉说若不是你,她不仅要被蒙在鼓里,还险些被公主的猫抓伤。” 姜尧承了这份情,笑吟吟道:“母亲若是真想感谢,不如支些银子给我?” 罗氏一梗:“银子银子!你钻钱眼里去了?” 她瞥了眼儿子,仿佛在说:看看你媳妇! 裴铮熟若无睹。 姜尧耸耸肩:“不愿给算了。” 反正她随口一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见她如此洒脱,罗氏反倒不自在了。 她叹了口气道:“给你也不是不成,给你总比有去无回好。” “有去无回?” 裴铮询问:“母亲这是何意?” 罗氏不再瞒着,如实告知:“今日你舅母来了,说是你舅舅投了些钱进商行,结果血本无归,如今想借些银子周转。” “多少?” “一两万。” 她蹙眉忧愁道:“我寻思着不大对劲,便未松口。” “罢了,不提这些了。”她摆摆手。 姜尧却手一伸,劲劲道:“母亲,你若是借他们一万两,那也借我一万两好了,正好我还想开间铺子。” “……” 罗氏瞪她一眼,无语凝噎。 瞧这蹬鼻子上脸的。 ...... “一抓一大把?” 深夜,裴铮掐握她的腰往身上带,语气中夹杂着意味不明:“像林致那样的男子阿尧在金陵见过很多?” 双手被迫攀附在他肩头,姜尧周身潮热,眼尾薄红,光洁的额头浮起细汗。 “是又如何?”她咬着贝齿艰难挤出声。 裴铮眸光一暗。 下午握过刑具的掌心此刻干燥滚烫,薄薄的茧子摩挲柔软娇嫩的肌肤,直到颤栗。 姜尧张口咬住他的喉结,待听到闷痛声后得意哼笑:“如此平庸之人难道不是一抓一大把?不仅是在金陵,我看在京城亦是如此,不是么?” 她光滑清凉的指尖抚过他的喉结、锁骨,停留在紧实宽阔的胸膛,缓缓打圈。 “反观夫君就不一样了,应当是大雍万里挑一...不,应该说是整个世上仅有你一人,独一无二。” 够特别了吧? 她灿然一笑,美艳如妖精。 咕咚一声,裴铮抬首,目光紧紧地望着她,漆黑深邃的眸底仿若有一把火,灼灼燃烧。 他张口,嗓音低沉沙哑:“你喊我什么?” 姜尧扬唇,明艳似火:“夫君?相公?官人?” 明知道她是在故意撩拨自己,裴铮仍心猿意马。 他启唇回应:“夫人。” 耳际酥酥麻麻,姜尧一头扎进他的胸膛,脸颊贴在沟壑间,喟叹一声:“可真大。” 她忽而起意,唇瓣微张。 裴铮咬牙抑制住不体面的声响,他气息粗重,耳鬓厮磨道:“咬够了?” 姜尧舔了舔唇,眨眨眼。 那该轮到他了。 裴铮俯首,饥渴似狼。 她瘦而不柴,肌肤如玉,浑身上下透着莹润的光泽,好似一枚半熟半涩的珍果,尝一口便意犹未尽。 守着珍果的凶兽贪婪地汲取汁水,却又小心翼翼地收起爪牙,以免伤了珍果。 毕竟珍果天地间只有此一枚,它需耐心守护。 第57章 自知之明 这日姜尧是被吵醒的。 “外头何事如此喧哗?” 她细眉轻蹙,嘴巴微翘,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绿翡替她拢了拢满头乌发,轻声解释:“是外头雇来的匠人,说是奉侯爷之命来给您砌浴池,奴婢已经吩咐过他们动作轻些,没想到还是吵着您了。” 说着她抚拍姜尧的脊背,动作轻柔,像哄小孩一般问:“还要砌上几日,要不奴婢让他们下午再来,免得扰您清净?” 听到是砌浴池,姜尧的起床气霎时消了。 她险些都忘了这回事。 “罢了。”她摇摇头说:“既是正事便让他们忙吧,左右不过几日。” “叮嘱他们仔细些,晚些送些汤水去,日头大免得中暑了。” “咱院子里每日也备上,午后日头大便少些走动。” 姜尧向来是个大方的主子,相处下来岁安居的下人皆知,只要做好分内之事,便有少不了的好处。 绿翡欸了声,笑吟吟应声:“奴婢一定盯着他们不许马虎,争取让您和侯爷早日用上大浴池。” 话落便遭到了一记嗔怒,姜尧哼笑:“你个坏丫头,竟也打趣起我来了。” 她故意去挠绿翡的痒痒。 绿翡左哄右哄,说了不少好话,姜尧才放过她,问起:“对了,裴铮呢?” 绿翡对自家主子直呼侯爷姓名的行径见怪不怪,毕竟在金陵时真把主子惹急了,直呼老爷大名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她解释:“侯爷一早去了前院。” 姜尧爱睡懒觉如今已是整个府内都知晓的,裴铮若是遇上休沐,便会早早起来前往书房处理公事。 “那我去瞧瞧。” 半个时辰后,姜尧来到前院。 守门的小厮昏昏欲睡,紫杉一个轻咳吓得他浑身激灵,见到来人他神色错愕:“夫、夫人?” 姜尧随意扫了眼,“你家侯爷呢?” 小厮忙道:“回夫人,侯爷在书房,小的带您去。” 他赶紧抹了把脸,在前头带路。 这是姜尧头回来澄观院,瞧着比她的岁安居要大上几分,入目是院内的挺拔粗壮的青松,屋后西南角种着成排竹林。 踏入院子便能闻到松竹混杂的独特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姜尧望着漆黑的瓦片,白色的墙面,以及几乎不见鲜色花草的老气装潢,不由撇嘴。 果然院子随主人,看上去庄严肃穆,暮气沉沉,了无生趣,竟连盆漂亮的花也没有,都是些松柏之物。 不消片刻,小厮停下脚步,回头恭敬道:“夫人,前面便是书房,侯爷素来喜静,小的便退下了。” “去吧。”姜尧颔首同意,转头吩咐紫杉:“你也回去,不必等我。” “是。” 书房内,裴铮在书案后静坐了两个时辰,早已口干舌燥。 他随手执起注春壶倾倒,结果发现一盏茶不知不觉中已经喝完。 朝外喊了两声,却无人应答,裴铮蹙额,眉宇间不由笼罩几分烦躁。 忽地,眼前出现一抹鲜艳亮色,他神色微怔。 夏日炎炎,靠近书案一侧的窗棂扇扇敞开,抬眼便能望见翠绿竹林,送来阵阵清凉爽风。 而此刻,半人高的窗子外,姜尧亭亭玉立,站在窗边含笑望着他,细白如玉的手上捧着一束花。 日光透过竹叶层林洒在她精致的脸庞上,眉眼如画,肌肤赛雪,如同披上圣洁的霞帔,明媚而娇艳。 心头震跳,裴铮倏地起身来到窗前,顾不上干涸的嗓子喑哑道:“怎得突然来了?” “想来便来了。”姜尧歪头直勾勾望着他,故意道:“怎么?侯爷不欢迎我?” 裴铮摇头否声:“并无此意。” 他只是没想到姜尧会主动来寻自己,明明外头日光正盛,平日里她也不喜四下走动,心下感到惊喜。 “快接着,我手都举累了。”姜尧说完将手上的花往他怀里一塞。 裴铮下意识接住,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五颜六色的花朵,眼中划过一道光:“特意送我的?” 姜尧轻哼了声:“墙角随手采的,送你了,谁让你的院子单调得枯燥乏味。” 说是随手采的,可每一支都完好无损,粉的白的黄的搭配得到,花茎由帕子包住,还系了个花结,瞧着便令人心情明亮。 升起的烦躁随着她的到来与这一束简单的花而消散,裴铮心头鼓鼓涨涨。 他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解下帕子将其插入青色花瓶。 至于帕子,他自然地纳入袖中。 转身见她冲自己招手,裴铮顿了顿,还是上前。 隔着仿若不存在的窗棂,两两相望,眼神交汇,彼此间皆可从对方的眼眸中清晰地看见自己。 姜尧双手撑在窗沿上,忽而眉眼弯弯笑出声。 “笑什么?”裴铮疑惑不解。 目光越过他,姜尧扫了眼他身后的书案,笑意加深。 “我们这样像不像在学堂背着夫子偷偷见面的有情人?”她踮起脚尖在他耳畔悄声问。 裴铮眸光一凝,幽幽转深:“你喜欢这样?” 此处位于西南侧,其后是竹林,府中下人皆知他喜静,未经应允向来不敢靠近。 他陷入凝思,她若喜欢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行。 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姜尧回神过来瞪他一眼:“谁同你说这个了?” 见她恼怒,意识到自己想岔了,裴铮薄唇微抿,面不改色不经意问起:“难道你以前也这般过?” 姜尧仔细想了下摇头:“那倒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裴铮追问。 姜尧笑了下,告诉他:“不过倒是有人偷偷从窗子里给我塞吃的玩的,大差不差,塞完便跑得飞快,我都没看清人。” 想起在金陵学堂读书时的日子,姜尧脸上洋溢着淡淡的思念。 大雍学堂有分男女,亦有不分男女的,她上的便是后者。 脸上情绪淡了淡,裴铮不以为意:“年轻小子,总归是不够稳重。” 年少慕艾,心猿意马,不将心思放在学业上,想来也资质平平。 既要献殷勤,便该光明正大,偷偷摸摸足以说明他们心知自己配不上她。 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第58章 图他权势美色 裴铮决定略过这个话题,他扫了眼外头的天色:“外头热,快些进来。” 姜尧:“不想绕太远,我要从这儿进。” 她指了指面前的窗子。 “你要爬窗?”裴铮拧眉,神色不赞同。 闻言,姜尧矢口否认:“我才不干这种事,我要你抱我进去。” 面前的直棂窗完全敞开,足以容纳姜尧的身形。 裴铮正色:“可是.....” 话刚说出口,姜尧便朝他伸出手,踮起脚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裴铮额角狂跳,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张开双臂掐握她的腋下,臂间使力肌肉偾张,刹那间轻而易举将她抱起。 忽而腾空,姜尧惊呼一声环住他的脖颈,裙裾飞扬,明艳的脸上满是惊奇与兴奋。 显然,她乐在其中。 裴铮眼底升起一抹无奈,转身将她放在书案上,双手虚虚握住她纤软的腰。 清冽的冷木香夹杂着窗外的竹香送入鼻尖,姜尧抬手抵在他的胸口,“离我远些,你身上太热了。” 她仰着脑袋,粉白的小脸上带着嫌弃。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即便他身上始终保持清爽,摸起来手感颈极佳,姜尧也不喜欢他滚烫的体温。 裴铮冷笑。 他岂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掌心绕后上移,他微微使力便将她按入怀中,两人严丝合缝般紧紧相贴。 姜尧气恼,握拳捶打他,身体不自觉朝后仰倒,想要与他分开。 “你快放开我!” 瞥了眼她的身后,裴铮眉头微不可见地挑了下:“当真要我松开?” 姜尧翻了个白眼:“当然!” 他的脸色很冷,身体却很烫。 她才不要和块烙铁贴一起。 裴铮勾唇:“那便依你。” 他缓缓松开手,猝不及防没了支撑,顷刻间姜尧倒在书案上。 “裴铮!” 意识到他是故意的,姜尧伸腿便要踹他。 对她的小脾气了如指掌,裴铮早有准备,分毫不差握住她来势汹汹的小腿。 双腿动弹不得,姜尧不气馁,冷笑一声,双手抓住他的衣襟狠狠一拽。 裴铮毫不设防,身体被迫俯在她上方,仅以手肘支撑。 他板着脸,语气沉沉:“阿尧,莫要胡闹,快松手。” 见他如此狼狈,姜尧很是得意:“就不松!” 她拽着他的领口不松手,直到看到向来衣冠整齐,一丝不苟的他领口凌乱,与他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姜尧满意地笑了。 却未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一番折腾,她粉面薄红,眼眸水润,朱唇艳丽至极,落在裴铮眼中成了最美的画卷。 他深邃地望着她,眸色比平时更深沉了几分,毫不避讳地燃烧着浓浓的占有欲。 姜尧呼吸一滞,意识到硌着什么,表情无辜地望着他。 “要不你喝点茶冷静下?” 他是很渴,可惜茶壶中的水已经没了。 他只能另寻水源。 裴铮扯了下唇,俯身含住她的唇瓣,如饥似渴地汲取甜汁。 然而甜汁有限,喉间依旧干涸地厉害,难以满足他对水的渴望。 裴铮年少时便是夫子老师眼中的优异学生,向来懂得举一反三。 如今位极人臣,他更懂得如何伸手去争,如何绝处逢生。 既然此处水枯,那便另寻她处。 他松开姜尧,抬手替她净拭去鬓角的濡湿,动作轻柔。 姜尧松了口气,以为到此为止。 倏地,她脸色微变,想阻止却晚矣。 ...... 烈日灼灼,蝉鸣声此起彼伏,清风拂过,竹林簌簌不绝于耳,直到满室归于寂静。 裴铮敛眸遮住眼中的松快,然而眉宇间的餍足却难以遮掩。 他伸手抱着姜尧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恼得她张口在他下颌留下一枚牙印。 裴铮岿然不动,宛若一位好心人,仔细抚平她裙裾的褶皱。 垂眸见她神色困顿,他似随口问起:“同我说说金陵是怎样的?” 快活之后便是无尽的疲倦,加上今日未睡足时辰,姜尧掩唇浅浅打了个呵欠。 闻言意兴阑珊道:“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是去过?” 她指的是当初上门提亲的那次。 裴铮神色淡然:“来去匆忙,并未留心观察,你与我仔细说说?” 姜尧累了,不愿多费口舌,只道:“金陵繁华,哪哪都好。” “与京城相比呢?” “自然是金陵好。” 裴铮神色一顿,复又问起:“既如此,你为何会同意与我成婚?” 成婚一月有余,他看出姜尧并非任人拿捏之人,这桩婚事极有可能是她亲自同意的,而非受长辈胁迫。 这个认知令他神色柔和几分。 姜尧觑他一眼,不明白他怎得提起这茬。 不过也没什么好的藏着掖着的,她实话实说:“反正都要嫁,与其一辈子待在金陵或嫁去其他地方,不如嫁来京城。” 姜尧清楚自己吃不了苦,与其嫁去不如金陵的州郡吃苦,她宁愿一辈子不嫁。 可她同样不愿一辈子留在金陵,而全天下能比金陵更好的地方,自然是天子脚下的京城。 即便这是明晃晃的高嫁,可那又如何?她对权势也并非毫无贪恋。 姜尧见过闺中同龄姐妹低嫁寒门,为一支金钗而与丈夫争吵,最后甚至掏出嫁妆补贴夫家。 也见过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眷侣最终面目全非,分道扬镳。 与其如此,她不如搏一搏,闯一闯这高门。 毕竟,她从未想过沉溺情爱一事,只想让自己过得更好。 裴铮微怔:“仅此而已?” 姜尧勾了勾唇:“自然不是。”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俊美出色的面容上,语气幽幽:“传言你是当年的探花郎,今又得公主青睐,我想你定然容色不差的美男子,嫁了也不吃亏。” 她图他权势,也图他美色。 事实证明,她搏对了。 姜尧眨了眨眼:“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裴铮抿唇:“不满意。” 他向来厌恶谎言。 可有时真话远比谎言更刺耳。 姜尧:....... 沉默间,下人前来:“侯爷,夫人,罗家来人,太太让小的来通传一声。” 闻言,姜尧与裴铮相视一眼。 一万两! 第59章 那倒不是 裴府前厅。 “春娘啊,这回你一定要帮帮你大哥啊,他可是你亲大哥啊,你未出阁前他可是一直待你不薄啊!” 空旷的屋内,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捂着胸口似诉衷肠,正是罗氏娘家嫂子林氏。 她一身深褐色交领襦裙与褙子,头上仅缀了两支素金钗,打扮素净,面容清瘦,眉间沟壑清晰,看上去清苦又多愁。 此刻林氏苦着脸,抹着泪向罗氏哭诉,嗓音不小都要传到屋外去。 罗氏闺名扶春,春娘是她的小名。 她坐在首座上,眉头紧皱,一脸为难。 趁林氏举帕掩面,她赶忙给罗芙蕖递了个眼色。 理由很简单,林氏也是罗芙蕖的同族婶娘。 正在嗑瓜子的罗芙蕖脸色一僵,硬着头皮劝道:“婶、婶娘,一万两不是小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然而她尚未说完,林氏便横了她一眼,不高兴打断:“芙蕖,长辈说话你别插嘴!” 言外之意,这儿没有她说话的份上。 对于这个侄女,林氏向来看不上,虽是罗氏族人,但那一支早已落败,只能算远房,前些年还只能依附他们过活。 若不是罗芙蕖这丫头命好,攀上了裴家三爷,哪儿轮的到她在这说话? 罗芙蕖脸色倏地一沉,心中不忿又不好反驳,气得连瓜子都不嗑了。 薛姣随手给她倒了杯茶,静静坐在一旁,这种场合向来没有她说话的份。 以前还觉得难受,心中不是滋味,如今她倒是释然了。 姜尧说得对,有这些心思,不如多琢磨下待会吃什么干什么,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盯着。 自己吃到用到拿到的才是自己拥有的,其他的愁多了也没用。 罗芙蕖受宠若惊,下意识瞥了眼薛姣,见她一脸淡然,看戏的样子不由得诧异。 她似乎很久没见到薛姣愁眉不展的样子了?竟有些不习惯。 罗氏扶额,语气无奈:“嫂子,芙蕖说得对,此事需从长计议。” 她原以为回绝了娘家借款的事,他们应该就会歇了这心思,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便又上门来了。 一万两,又不是一百两一千两,说借就借的。 何况罗氏心知肚明,这钱一旦借了便没有还的可能。 对她打哈哈的行为不满,林氏哭得越发厉害,只差捶胸顿足:“春娘啊,嫂子知道此事有些为难,可千错万错都怪你哥他识人不清,被人给骗了。” “若是无现银周转,咱家的田宅怕是都要被抵了去,就连几个丫头的嫁妆......” 说到难堪处,林氏羞愤掩面说不下去了,她声哽咽,听得罗氏不是滋味。 她脸色复杂,面露挣扎。 见状,林氏叹息,悲痛又惭愧道:“春娘你一向疼爱锦月绣月几个,你也不忍心她们到时出嫁连体面的嫁妆都拿不出来吧?” 她将女儿往前一推:“绣月,还不快向你姑母磕头。” 罗绣月顺势往罗氏面前一跪,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姑母.....” 她红着脸,心中感到难堪,可为了自己的嫁妆又不得不厚着脸皮,企图让姑母心软。 这副模样看得罗氏心口难受,她拉起罗绣月:“好孩子,快起来,不是姑母不愿,而是......” 咚得一声,这厢林氏也膝盖着地,算是豁出去了。 薛姣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每次都来这招,偏偏婆母每次都吃这招。 不出意外,这一万两银子又要白白给了罗家。 罗芙蕖叹了口气,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啊,给她多好。 果然,罗氏急得起身去扶林氏:“嫂子你先起来!” 然而林氏却是铁了心了,紧抓住她的手哀求道:“春娘你就帮帮咱家吧?否则嫂子我是真不想活了啊——” 罗氏张口欲应,姜尧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不想活了就去死啊。” 她嗓音清灵悦耳,透着一股慵懒劲儿。 罗芙蕖与薛姣相视一眼,眸光骤亮。 话音落下,姜尧迈着闲散的步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一袭霁红裙袍,外罩青蓝色轻纱长披,乌发如云,堆成高高发髻,珠钗环绕,通身珠光宝气,气度不凡。 跨过高高的门槛,姜尧步伐轻盈,踩着缂丝地衣在众人的眼神下,径直往另侧的主位上一坐。 林氏母女俩愣愣地望着她,一时间忘了反应。 目光扫到面前地上的两人,姜尧神色惊讶:“母亲,这两人谁啊?怎么跑到咱家来寻死?” 此话一出,林氏脸色骤黑。 尤其当她意识到自己还跪在地上,乍一看还以为她跪的是姜尧。 她一出现,不知为何罗氏松了口气。 甚至对上姜尧清凌凌的眼神时莫名生出几分心虚,她率先别开眼,口中介绍道:“是我娘家的嫂子和侄女,你该喊她们一声舅母表妹。” 说着罗氏瞧了眼门口问:“明枢呢?你俩不是待一块?” 姜尧:“他有要事在身。” 她言简意赅道,没有错过林氏脸上一闪而过的放松。 仿佛听到裴铮未来,她松了一口气似的。 姜尧微微挑眉,眼眸微垂余光落在林氏身上:“原来是罗家舅母啊,舅母刚才说不想活了?” 她笑了下,语气淡淡:“不想活了就去死啊,又没人拦着你。” 她笑吟吟的仿佛在关心人,然而笑意却不达眼底,闪烁着浓浓的讥诮。 此话一出,厅堂内倏地安静,落针可闻。 薛姣无奈笑了下,看向姜尧的目光透着赞赏。 罗芙蕖则重新抓了把瓜子开始嗑。 林氏震惊:“你、你怎么和长辈说话的?这儿还轮不到你一个新嫁进来的小媳妇说话!还有这个位置应该是长辈坐的,你有没有规矩?” 她从地上爬起来,目光不善地盯着姜尧。 如果不是这个金陵小户女,侯府夫人的位置说不定是她家锦月的。 姜尧岿然不动,紫杉奉上茶水,她慢慢地抿了口。 待林氏说完,她放下茶盏,微微转头问罗氏:“母亲,我不能坐这儿吗?这儿没有我说话的份吗?” 她语气出奇的好,罗氏却格外不适应,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讪笑: “那、那倒不是。” 第60章 干脆去抢 姜尧不吝啬地朝罗氏露了个真切笑容,转瞬即逝。 接着她转头看向林氏:“舅母听见了?你也说了我是嫁进来的媳妇,那我便是裴家人,而舅母算什么?在这儿你才是外人吧?” “说得好听些是客人,客人教训主人家真是令人贻笑大方。” “还长辈?” 她嗤笑一声,目露讥讽:“谁家长辈跑到别人家里要死要活的?反正我是没见过这样的长辈,不知道还以为是仇人呢。” “你、你!你竟敢这般同我说话!”林氏不可置信,伸手指着姜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纯粹气的。 罗芙蕖坐直身体,双目放光。 她知道姜尧这个可怕的女人要发力了。 如她所料,姜尧理都没理林氏毫无攻击力的质问,眸光流转扫了眼厅堂矗立的梁柱,轻笑了声道: “想死的法子有很多,这儿有根柱子舅母可以直接撞上去。” 说着她又从袖中掏出一包红色粉末:“我这儿刚好有包砒霜,舅母想死的话,趁现在吃完回到罗府时刚好能死得透透的。” “哦对了。”不顾林氏越发难看的脸色,姜尧起身来到罗芙蕖面前,在她惊恐的神情下伸手扯过她的白色披帛,转身塞给林氏: “舅母若想上吊也行,这根勉强够了,舅母拿着它回你们罗府门前一悬一挂一吊便全了你想死的心,今后化成厉鬼就去找坑骗了舅父的贼人。” “若舅母都不喜欢,我还能给你想新主意,譬如往那护城河一跳,往疾驰的马前一撞......” 姜尧重新坐下,掰着手指头细数了十余种死法,最后口干舌燥才不得不作罢,好整以暇地问林氏:“我说了这么多,可有舅母喜欢的死法吗?” 林氏肩膀剧烈起伏,瞪着眼睛:“你、你、你——” “看样子是没有啊。” 瞧不上她这副只会‘你你你’的样子,姜尧失望地叹了口气,看向罗氏无奈道:“母亲,这舅母可真难伺候啊,我是没招了。” “......” 罗氏张了张口,竟说不出一句话。 她知道姜尧素来口舌厉害,牙尖嘴利,如今看来还是小瞧她了。 姜尧瞥了眼林氏颤抖的身体,扭曲的脸色,惊呼一声。 罗氏几人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她,就见姜尧恍然大悟: “瞧舅母这般生气,原来是选择气死啊!” 她黛眉轻蹙,语气懊恼:“这种死法我方才倒是没想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舅母比我年长,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想法别出心裁。” 林氏眼前阵阵发黑,罗绣月欲哭无泪,目光近乎乞求地望向姜尧:“求表嫂莫要再说了!” 再说下去她娘真的要被气死了。 她忍着难堪,语气中带着埋怨:“何况我娘若是气出个好歹对表嫂有什么好处?” 姜尧冷笑:“你们也知道没好处啊,那你们母女俩跑来裴家喊着‘不活了’意欲何为?我这不是在成全你们?” “我、我娘她只是随口一说,并非真的寻死....”罗绣月越说越小声。 她本也不愿来,可大姐死活不肯来,母亲便拉上她。 闻言姜尧轻笑:“那看来就是舅母想死是假,故意做戏威胁人是真了?” 她看向罗氏:“母亲,您听到了吗?” 罗氏当然听到了,因此脸色不大好看。 方才这对母女俩一唱一和的,她心软又愧疚,还真产生了动摇。 眼下清醒过来,冷静细想不由心灰意冷。 回想过去这些年,林氏也是这般做戏令自己心软,从而‘借’走不少银子,罗氏心口便发疼。 她从前未出嫁前,大哥大嫂是待她不错,可自己嫁到裴家他们也是从中得了不少好处,加上这些年自己给几个侄女的补贴,算下来早就抵消了。 她脸色渐淡,正欲开口,姜尧又忽而道:“听说舅母是来借一万两银子,为了填补罗家被人坑害失利的窟窿?” 罗氏颔首,一时不解。 这件事前两头她就提过,姜尧怎么又故意问起? 姜尧:“按理说,舅母求的是母亲,我这个做儿媳的不该插手,但我还是得问清楚。”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她问罗氏:“倘若母亲执意要借出这笔钱,那么这钱是走公还是走私?” 尚不知她想做什么,罗氏犹豫了下还是配合她:“若是走公呢?” 姜尧冷脸:“那我不同意。” “借了是情分,不借是本分,一万两可是一笔大数目,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从公中出,意味着大家伙儿得均摊,那我的浴池还建不建了?琰哥儿珍姐儿晞姐儿几个孩子还养不养了?四弟今后还娶不娶媳妇了?明蓉的嫁妆还添不添了?” “一大家子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反正我不同意,你们呢?” 她侧首看向一旁的罗芙蕖和薛姣,人只有当清楚地明白自身利益受损时才会反击,毕竟没有谁喜欢慷他人之慨。 两人一听,想也不想就摇头。 罗芙蕖一脸不赞同:“娘,大嫂说得对,琰哥儿还要读书呢,将来还要娶媳妇呢!” 此刻喊大嫂看得不是年龄,而是威望的象征,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薛姣没说同不同意,她只是低头摸了摸肚子:“母亲,我肚子里还有个呢。” 一万两拿去打水漂还有个响,借给罗家就是有去无回。 “......” 罗氏这下算是明白姜尧在打什么主意了,她是想彻底绝了林氏向裴家借钱的心思。 不过也正合她意。 于是罗氏看向林氏,神色透着无奈:“嫂子,不是我不帮,你也看到了.....” 林氏咬牙道:“那便走私,这些钱就当是我罗家借了你春娘的钱,与你们几个不相干,这样总行了吧?” 她愤恨地扫了姜尧几个,暗骂罗芙蕖白眼狼。 迎着她吃人般的目光,姜尧神色坦然:“若是走私,那借出的钱就是母亲自己的钱,儿媳自然不会惦记,但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借钱是要打欠条的,舅母若是借了这笔钱,打算何时还?用于何处?若是未按规定时间那用什么来抵押?这些可都要在欠条上写明的,且有官府作证的印章。” 林氏拉长着一张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我们肯定会还的,何苦闹得如此生分?” 这话令人发笑,姜尧语调讥诮:“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们不肯打欠条是不是根本不打算还?” “有借无还,这不是讹不是诈不是骗吗?” “你们干脆去抢呗,去抢国库好了,要多少有多少。” 话落姜尧又摇头:“不对,这是诛九族的事,所以你们还是去死吧。” 第61章 来算算账 话落,鸦雀无声。 罗芙蕖与薛姣相视一笑,均从中看到了笑意。 姜尧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夹杂着凉薄,却听的人格外舒爽。 平日里只知被姜尧怼的浑身憋屈,如今看她怼旁人,竟出乎意料地畅快。 一旁奉茶伺候的下人头快要埋到胸口去,即便如此,微抖的双肩依然暴露了她们的心思。 林氏脸色青白交加,宛若打翻的丹青颜料盘。 她声音颤抖,悲愤交加开始抨击:“说来说去你们根本就没打算借,既如此又何苦戏耍我们?” “春娘,我与你大哥待你不薄,你就不说句公道话,眼睁睁看着姜氏作贱我们?你是她婆母,你不管管她吗?” 她将矛头指向罗氏和姜尧,企图挽尊。 罗氏苦笑。 管姜尧? 她瞟了眼姜尧,正好与她对视。 姜尧弯了弯唇角,朝她乖巧一笑,令人下意识想到一句话。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然而罗氏只注意到她手旁的红色粉末。 砒霜! 罗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要管了,今天姜尧就能将这屋顶给掀了。 说不定还会把那包砒霜塞她嘴里。 算了算了。 话说回来她也不是不敢管,只是为了家宅安宁,婆媳间总要有人退一步。 今日,她便先退一步。 明日.....看情况吧。 想通后,罗氏心情爽利了不少,面对林氏的指责,她反应平平:“她方才说得很清楚了,若要借,便打借条,是你不愿意。” 姜尧趁机火上浇油:“你们借的可都是母亲的体几钱,结果连张欠条都不愿意写,可见根本不愿意还。” “连母亲的钱都惦记,真为你们感到害臊!竟还想挑拨我们婆媳间的关系,舅母,这便是你说的待母亲不薄?” 她似笑非笑,目光透着鄙夷:“没想到京城所谓的大户人家还干得出这种事,我这从金陵小地方来的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只可惜我与母亲关系甚好,婆媳关系固若金汤,不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挑拨的,所以舅母的算盘落空了。” “母亲,您说对吗?” 她转头笑盈盈地望着罗氏,俨然一副‘我与你关系很好’的神情。 罗氏:这人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偏偏她毫无反驳之力。 “……是。” 林氏算是看出来了,今日最大的阻碍不是罗氏,而是姜尧。 她没想到姜尧一个新来的小媳妇,竟敢插手长辈之间的事,这像话吗? 自古以来,新妇嫁到夫家谁不是小心谨慎,顺从长辈,不敢忤逆,只为博得一个好名声? 林氏:“你性子如此嚣张霸道,若是传出去今后谁还敢与你来往?” 姜尧佯装惊恐:“母亲,您看舅母还威胁我,还想出去败坏我的名声,您不管管吗?” 说着她矫揉造作地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眼里却没有丝毫害怕。 罗氏嘴角抽了抽,同时沉下脸:“嫂子,明人不说暗话,她是明枢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媳妇,是裴家人,我是绝不允许旁人轻易诋毁她的,包括嫂子你。” 见她竟为了姜尧硬气起来,林氏暗自后悔。 她笑着弥补:“春娘你这话言重了,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看清了她的真面目,罗氏哪能轻易再被她糊弄?她扫了眼罗绣月,继而问起:“对了,你家锦月呢?这次怎么没来?是不敢来么?” “还有那林致,嫂子有空还是管教下这两人,免得丢人现眼,累及罗家。” 听到女儿与侄子,林氏面上划过一道心虚,她强笑着说:“这、这,兴许其中是有什么误会,林致那孩子向来是个好的,明蓉不是——” 裴明蓉刚从外进来,闻言立即打断:“舅母,既然林致表哥这么好,那您把表姐许配给他呗,正好亲上加亲,我是无福消受。” 她笑嘻嘻道,圆圆的脸蛋上眉眼笑弯弯。 林氏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面色沉如水。 以前裴明蓉这丫头不是一向喜欢致儿,上赶着想见他,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怎么现在变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姜尧:“母亲,您要借他们一万两,那也借我一万两呗。” 她故意扫了眼脸色极其难看的林氏:“您放心,我一定会打欠条,按时归还,还给您算利钱,不让您吃亏。” 闻言罗芙蕖跃跃欲试:“娘,您要是借了,那就也借我一点,我要的不多,就五千两好了。” 薛姣含笑:“母亲,我只要三千两。” “娘,我一千两就够了。”裴明蓉搓着手期待。 罗氏:…… 这一个个,分明是讨债来的。 她横了姜尧一眼,都是被她给带坏了。 见她们一唱一和的,林氏彻底没招,知晓今日要钱无望。 她目光复杂地望着罗氏:“春娘,我和你大哥有难你却不帮,是我们看错你了,既然如此,今天就当我们没来过。” 她满脸失望,起身拉着罗绣月便要离开。 “慢着。” 闻言林氏心里一喜,却在抬头看清来人时表情僵硬。 “明、明枢?” 他不是有要事在身吗? 厅堂门口处,裴铮身着一袭绛紫色暗纹长袍出现,步伐挺阔映入眼帘。 由于逆着光,众人看不清他脸上神情,然坚毅的下颌线条与周身强大的气场,令人不自觉心生怯意。 裴铮抬腿踏入厅堂,越过林氏母女俩,径直落座在姜尧身旁的位置。 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柔和几息,转眸望向林氏时倏然变得锐利:“舅父舅母既要借钱,那便先来算算账。” 他抬手从下人手中接过一沓宣纸,语气冷冽如霜:“这些年舅母以各种名义向裴家及母亲借钱,上面皆有详细记录,零零总总加起来有近五六万银两。” 嘶! 五六万两! 还是名义上借的!谁知道私底下给了多少? 罗芙蕖瞬间觉得嘴里的瓜子不香了。 众人目光看向罗氏。 罗氏摸了摸鼻子,略有几分心虚,这些年她的确补贴了娘家不少。 人嘛,日子好过了总归是想帮扶下亲戚。 林氏猛地抬头,神色震惊:“明枢你这是何意?平日里我与你舅舅待你不薄——” 第62章 咎由自取 “舅母见人只会说这一句吗?”姜尧忍不住嘲笑。 林氏瞪她:“你闭嘴!” 闻言,裴铮脸色沉下来,声音降至冰点:“该闭嘴的是您,这儿是裴家,不是罗家。” 他用的是‘您’,说出的话却不留情面,暗含警告。 “您说舅父被人坑害血本无归,在外欠了不少银子,我倒是想知道什么生意竟赔了一万两银子。” “就、就是些普通生意....”林氏支支吾吾,一看心里就有鬼。 裴铮冷声:“舅母说不清楚,那便我来说。” “投钱进商行是假,想放印子钱是真,结果舅父信错了人,对方卷钱逃走,因而血本无归。” “什么?!”罗氏大惊失色:“放印子钱?这可是要砍头的!” 林氏虚声辩解:“可、可你大哥这不是还未来得及放就被人骗了吗?” 在京城过活,处处都要花钱,像他们这样不高不低的人家,光靠几间铺子几亩地的钱哪里够花? 据她所知,谁家不放几个印子钱?说不定裴家私下也偷偷放,只是面上装的好罢了。 见她不以为意,罗氏浑身冰凉,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直到手里多了杯热茶,再对上姜尧淡定的眼神,她才渐渐回神,心头微暖。 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裴铮眼底闪过一道柔光。 回头再看向林氏的目光越发冰冷:“据我所知,二表兄混迹赌坊,前些日子欠了不少钱,满打满算有近五千两。” 林氏小声嗫喏:“....你二表兄他被你舅父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已经知错了。” 罗氏只觉寒心。 枉她还心疼这两人,结果却遭受他们合起伙来蒙骗,自己像个蠢货。 是否知错裴铮毫不在意,在他眼里只要沾上了赌博,此人便已经废了。 沉溺赌博,便说明此人生性贪婪,好高骛远,与废物有何区别?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另外,上月舅父还花了三千两为花楼魁首赎身,如今养在碧水巷,且对方已有身孕。” “什么?!”林氏如遭雷击,身体摇摇欲坠。 她不可置信:“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若说前两个她还能说服自己接受,可丈夫不仅花钱为花魁赎身,还养在外头有了身孕她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林氏不愿相信,可又心知裴铮没有说谎的必要,再联想起近月丈夫的异样,她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神色灰白,哪里还有半分气焰? 果然应了那句‘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便不知疼’。 姜尧倒是不怎么惊讶,好比地薯,从地里拔出来一个接一个,还带着一串的泥土。 罗家都敢放印子钱,其子烂赌成性,当家人再来个养外室,也不稀奇了。 罗芙蕖和裴明蓉惊得忘了嗑瓜子,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么一耳朵八卦。 裴铮神色冷峻:“舅父曾经是待母亲、待我不薄,但罗家从裴家这儿也要去不少好处,两相抵消,算是全了这些年两家的情分。” “舅母只管转告舅父,若还想来借银子,便让舅父亲自前来。” 而非躲在妻女身后充当好人,享受好处。 裴铮:“另外,若今日过后京中传出任何关于裴家、关于母亲以及我妻子的任何诽言。” “这些罪证不日便会出现在御史台,望舅母舅父掂量一二。” 这是明晃晃的告诫了,不论是放印子钱未遂,亦或是青楼狎妓,皆是本朝官员明令禁止之事。 罗舅父还想保住头上乌纱帽,便只能打碎牙往里咽。 何况,这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不理会她们是否听了进去,裴铮说完冷声下令:“来人,送客。” 林氏讷讷无言,宛若行尸走肉,任由小女儿搀扶着自己出了裴府。 …… 望着她们的背影,罗氏‘啪’的一声拍案而起,脸上怒气冲天。 “枉费我这些年对他们掏心掏肺,竟合起伙来诓骗我,将我蒙在鼓里,当真是狼心狗肺!” 一想到这些年主动送上去的银两,罗氏便心里怄得慌。 若是被人记着好就算了,可今日看来,这一大家子不仅不记她的好,甚至还生出了埋怨。 裴明蓉哼笑:“还是污蔑狼与狗了,女儿听闻它们可都是忠诚之兽。” 她也是傻了,以前眼巴巴成了罗锦月身边的绿叶。 罗氏瞪她一眼:“就你长嘴了?” 裴明蓉撇撇嘴。 姜尧又给她倒了杯茶:“母亲,喝茶消气。” 罗氏心中熨帖,端起灌了口,结果察觉味儿不对,低头一看杯中泛红的水,脸色大变: “你你你真想毒死我?!” 竟给她下砒霜粉! 姜尧又往她杯中撒了点红粉末,笑吟吟道:“瞧母亲说的,我想毒死您也不会当众下药。” “放心吧,这是藏红花粉。” “砒霜如此危险,我也不会带在身上,何况母亲身上没有我亲自下毒的价值。” 她说的不错,可罗氏就听得不大舒服。 什么叫她身上没有下毒的价值? 姜尧给罗芙蕖和裴明蓉也分了点,除了薛姣。 “姣娘有孕,便不能喝了。” 藏红花具有疏肝解郁,调理气血的功效,被誉为‘花中黄金’,但同时能活血化瘀,怀孕妇人碰不得。 薛姣点头含笑:“我喝水即可。” 姜尧往自己杯中撒了点,裴铮蹙眉制止:“你也莫喝。” “为何?”姜尧不解看着他。 裴铮抿唇:“说不定你肚子里也有了孩子。” “不可能,我刚来了月事。” “何时?” “来的路上。” 从澄观院出来她感觉不适,原以为是他留下的那啥,便想回去换身衣裳,没想到竟来了月事。 姜尧的月事一向准,按理来说还要几天,结果今日却提前了。 思来想去,还是成婚后太不节制了,尤其是今日经他一刺激。 裴铮心底略失望,不过还是叮嘱:“红花性凉,既来了月事便莫要喝了。” 姜尧眨了眨眼:“我撒都撒了,不喝就浪费了。” 裴铮下意识瞥了眼裴明蓉。 裴明蓉:? 她姜尧喝不得,她就喝得了? 姜尧勾唇笑问:“不如夫君替我喝了?” 裴铮没有意见,就着她的杯子一饮而尽。 第63章 演都不演了 余光瞥见这黏糊糊的一幕,罗氏起了身鸡皮疙瘩。 她连喝了两杯茶,忽而听大儿子道:“母亲宽心,经此一事,舅父舅母怕是再无颜面来找您要钱。” 至于罗家的那些窟窿该怎么填,那也与裴家无关。 裴铮眼眸划过冷意,淡声道:“倘若他们再来,母亲便通知儿子或阿尧。” 他知道罗氏念旧,对兄嫂向来心软,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的事。 但如今不一样了,有妻子在,远比家中其他人靠谱。 罗氏心里很不是滋味,叹息道:“是我的错,识人不清,犯了糊涂白白给他们送银子这么些年,将他们的心养大了。” “今后他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下次他们再上门便打发了吧。” 她何尝不知其中的蹊跷呢?只是念着兄妹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撕开了这层遮羞布,兄妹情分也到此为止了。 姜尧悠悠道:“母亲倒也不必太过自责,您心善念及旧情,是他们辜负了您的信任,如今清醒,为时不晚。” 否则换个人,不愿听劝,旁人说再多都没用。 “而且我若是没看错的话,今日舅母手上戴着的那个玉镯子水头极好,价值不菲,可见缺钱是假,不过想从母亲你这儿白得些去。” 罗氏诧异:“这你都发觉了?” 姜尧笑了下:“舅母打扮虽素净,可未免太刻意了,何况连那镯子都忘了摘。” “你这张巧嘴——” 罗氏心中舒坦,张口正想夸她两句,便听姜尧转头盯着自己好奇问: “不过话说回来,母亲手上当真有一万两现银?” 她眸光晶亮,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在打歪主意。 罗芙蕖几个也看了过来,眼神亮晶晶。 裴明蓉:“对啊娘,您手上真的有一万两啊?” 罗氏脸色骤黑,没好气道:“一个个的打听这些干什么?” 姜尧摸了摸下巴:“看来是真有了。” 她眨了眨眼,面不改色说:“恭喜母亲今日守住了这一万两,换句话说您今日是白得了一万两,所以不如分我们些吧?” 她是演都不演了,伸手就要。 裴明蓉恍然大悟:“是啊娘,不如分给我们吧?免得哪天您犯糊涂又被舅舅舅母哄骗了去。” 罗芙蕖转了转眼珠子:“母亲放心,我绝不乱花,攒起来将来给琰哥儿娶媳妇。” 薛姣摸了摸肚子:“母亲,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 罗氏脸色黑如锅底,她紧紧盯着裴铮,那眼神仿佛在说:管管你媳妇! 天天跟个刺儿头似的,不是怼人就是拱火。 如今更是明目张胆把手伸到她兜里了。 作为一家之主,裴铮不欲插手婆媳间的纷争,因而气定神闲道:“母亲,阿尧之财,取之有道,这是她应得的。” “她既想要,您给她便是,左右不过几个钱,何况她说得不无道理,您今日没把钱借出去便是赚了,其中的功劳她们都有一份。” 他向来就事论事,公平公正。 罗氏翻了个白眼。 还取之有道。 明明是从她这儿取的。 不过有句话说对了,今日能守住这笔钱的确是姜尧几个的功劳。 罗氏不是小气之人,她吩咐周妈妈去取来五千两银票。 “一房一千两,算是我给你们的补贴。” 众目睽睽下,姜尧抽走三张,理直气壮道: “明轩明蓉还未成家,我替他们保管,就当是前些日我救了明轩和让明蓉看清心上人真面目的报酬,没意见吧?” 她看向目瞪口呆的裴明蓉。 顶着一众目光,裴明蓉强颜欢笑:“.....没意见。” 罗氏一言难尽,目光投向裴铮。 知晓她想说什么,裴铮神色淡淡:“长嫂如母,他们孝敬也是应该的。” 罗氏:.....她还没死呢。 她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一板一眼的大儿子竟这么偏心眼? 姜尧听着心里高兴,解开荷包从里头掏出五两银子往他手心一塞:“给你,拿去吃酒。” 裴铮唇角微勾,正色而道:“平日里我不饮酒。” “那就去吃茶。” 终归是她的一番心意,裴铮收下了。 ...... 回去的路上姜尧喊累,考虑到女子来月事不易,裴铮勉为其难俯身背她。 他的脊背宽厚有力,姜尧趴在上面很是安心,加上今日起得早,便有些昏昏欲睡。 她下巴抵在他肩头,有气无力问:“所以你早就准备了这一手,那为什么以前不制止母亲呢?” 早些拆穿罗家的真面目,今日林氏母女俩不就不敢上门了? “以前罗家还算有分寸,知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何况父亲去世后,母亲便越发珍惜亲缘。”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 对罗家纵容,便把他们的心养大了。 “前些年我在外任职,对府中之事难免疏忽,因而造就了今日之局面。” 当真只是亏钱便算了,那还有救,可他们却敢放印子钱。 裴铮明白,若是再纵容下去,一旦事发裴家也要受其牵连。 与其当断不断,不如一刀斩断。 这份亲缘不要也罢。 裴铮眼中泛起冷意。 即便没有姜尧,今日他也要与罗家划清界限,只是那样势必会令母亲伤怀。 而今日因有姜尧在,事先让母亲看清了林氏的面目,从中缓和,反倒皆大欢喜。 都言娶妻当娶贤,裴铮却道娶妻当娶姜尧。 不知他心中弯弯绕绕,姜尧打了个呵欠,嗓音绵软道:“你舅舅不行,没我舅舅好。” “我有三个舅舅,个个都好,他们不仅不贪我银子,还想方设法给我送银子,因为我是我娘唯一的孩子。” “而我娘,是他们唯一的妹妹。” 她语气中透着浓浓的骄傲。 不用猜,裴铮也知道她什么表情。 姜尧朝他耳朵吹气,得意道:“羡慕吧?” 裴铮轻笑,嗯了声。 姜尧哼声:“不用羡慕,你要是待我好,我也不介意把舅舅分你一半,不过……” 她语气顿了顿。 听出她的迟疑,裴铮顺势而问:“不过什么?” 姜尧瞟了眼他的侧脸,啧啧道:“我三舅舅今年三十有六,好像只比你大八岁,当你舅舅似乎有些奇怪。” 她挠了挠下巴,若有所思。 裴铮:…… 第64章 老古板讲笑话 回到澄观院时,背上的人出奇安静。 裴铮侧头一瞧,对上一张睡颜,姜尧趴他背上睡着了。 眉宇间浮起淡淡的无奈,他背着她进屋,小心翼翼将她放至长榻上。 澄观院没有贴身伺候的婢女,因而裴铮只得亲自解下她头上的珠钗,褪去外裳与绣鞋,为她盖上薄衾。 他静坐在侧沿,垂眸视线落在她脸庞上,泛起柔色。 姜尧睡得很熟,双眸紧阖,纤长浓密的鸦睫投下淡淡的阴影,雪颊泛红,嘴唇微翘,一副毫不设防的恬静模样。 乖巧的不可思议,还真是与醒着时不一样。 裴铮抬手,碰了碰她脸颊挤出的软肉,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指腹摩挲泛起痒意,姜尧不堪其扰,蹙着眉想要躲避,结果一仰头半张脸贴上他的手心。 掌心柔软滑嫩的触感令人爱不释手,不知过了多久裴铮恋恋不舍抽出手,起身走出内室,吩咐石全:“命人将寝榻重新布置一番。” 石全迟疑道:“呃,请问侯爷有何要求?” 裴铮肃着脸:“软些舒坦些。” 软些?舒坦些? 石全一时摸不着头脑,毕竟自家主子向来喜欢睡硬榻,因此床榻桌凳所用皆是最坚硬的檀木。 即便是软骨头也能睡成硬骨头。 裴铮睨他,简言道:“这两日夫人在这儿睡。” 石全恍然大悟,敢情是为了夫人,连忙去请教岁安居的丫鬟。 既与夫人有关,那按照夫人的习性准没错。 ..... 姜尧这一觉只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后外头天色尚早。 察觉到四周陌生的装饰,她愣了下,旋即明白这是谁的屋子。 裴铮从外间进来,来到她面前坐下:“怎么不多睡会儿?” “难受。”姜尧翻了个身,神色恹恹道。 闻言裴铮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她为何难受,不由皱眉:“喊郎中来瞧瞧?” 姜尧轻笑摇头:“只是有些难受,并不严重,郎中来了也无济于事。” 与旁的来月事痛得死去活来的女子相比,姜尧的症状算是轻微,仅仅只是腹胀腰酸,并无痛症。 此事超出了裴铮所知范围,他望着她微白虚弱的脸色,眉心紧拧,掠过一抹担忧。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他握住她的双手,神色认真道。 郑重的语气令姜尧笑了下,她眼眸转了转说:“你讲笑话给我听,说不定我心情好了就不难受了。” 笑话? 裴铮眉间的痕迹加深,神情凝重。 他张口欲拒绝,可低头对上她明亮期待的眼神,裴铮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有一买卖糕者,其声有气无力,路人问其故,其曰‘吾饿矣’,路人问‘既饿何不食糕?’卖糕者曰‘糕坏矣’。” “此笑话如何?” 他垂眸看向她,眼底透着几分期许。 姜尧面无表情:“不好笑。” 裴铮僵了僵,又见她扑哧一声,舒眉展颜笑道:“但你一本正经、绞尽脑汁讲笑话的样子很好笑。” “......” 姜尧捂唇笑眼弯弯,让这个老古板讲笑话着实为难他了。 一不小心笑过了头,她身躯蜷缩捂着肚子,小脸皱起:“太好笑了,肚子痛。” 裴铮幽幽叹息:“顽皮。” 正巧下人送来滚烫的生姜红糖茶,他端来示意姜尧喝:“补气养血,祛寒暖腹,喝完便不难受了。” 姜尧瞅了两眼,旋即摇头:“不好喝,不想喝。” 她讨厌生姜的味道,尤其是在这火热六月天,有种她喝完明日便要上火说不出话的感觉。 裴铮沉声:“良药苦口,对你身体有益。” 姜尧不爱听这些话,她翻身一挥,打翻了他手上的碗。 ‘哐当’一声,瓷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两人俱是一愣。 深褐色的液体溅落地面,裴铮微微蹙额,喊来下人收拾干净,转身坐回榻沿。 他掏出帕子,执起她的手仔细擦拭,眉宇间出奇地平静。 姜尧靠在软枕上,美眸直勾勾盯着他,忽而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不生气?” 裴铮抬眼瞥她,语气温缓:“你身子难受,我同你生气做什么?” 她会发脾气,总好过闷闷不乐。 身为丈夫,他理应包容妻子。 尤其他比妻子年长许多,仅仅只比她舅舅小八岁呢。 姜尧脸上浮现一丝愧疚:“方才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抚了抚她的发丝,裴铮颔首:“我明白,无需道歉,是我考虑不周。” “既不想喝姜茶,便喝些热粥如何?总归不能空腹。” 姜尧没有意见。 裴铮前去吩咐下人的空隙,姜尧下地来到桌案前,被上面的木雕小人吸引。 她诧异:“这是刻的我?你还会木雕?” 桌上的木雕小人叉着腰,扬起下巴,一脸骄傲得意的模样,明显是缩小版的姜尧,只是尚未完工略显粗糙。 裴铮去而复返,嗯了声:“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幼时他便知自己身上的重任,因此武学功课一日不敢耽误,裴家老侯爷担心适得其反,便准许他闲暇时雕刻些小玩意儿。 而裴铮之所以玩雕刻,也是因其能磨砺心性,需格外专心、细心、耐心,方能将一块玉石或一根枯木雕琢成器。 姜尧摸了摸他的拇指虎口,撇撇嘴:“难怪你手上茧子磨人。” “那你要把我刻得漂亮些,不然我可不要。” 她举起小木雕放在脸颊边,语调娇俏。 裴铮不置可否,抬腿坐下,顺道揽她入怀,重新拾起刻刀:“那你看着我刻,不满意你便说。” 靠在他怀中,姜尧饶有兴致地看他刻下每一刀。 微微抬眸,昏黄的烛光下,他侧脸线条坚毅利落,透着一股疏离感,深邃的眸子却格外专注认真。 姜尧呼吸微滞。 直到晚间她自然而然留在了澄观院,姜尧桃花眼微眯:“你是不是故意想把我留在你这儿?” 裴铮神色淡定坦然:“建浴池还需几日,你不是嫌吵?” 姜尧冷哼:“可你这儿太冷清单调了,我不喜欢。” “那麻烦夫人替我改造下。” 裴铮顺势而道,面不改色。 第65章 无言以对 彼时罗家,正鸡飞狗跳。 罗舅父刚回府,林氏见他一身脂粉味便气不打一处来,开口谩骂。 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给花魁赎身并养在外头的事被发觉了,不由心虚,任由林氏指责。 然而随着林氏含泪诉苦,开始翻陈年旧账,罗舅父便不耐烦了,挥手推开妻子,满脸不悦:“行了,差不多得了,过去的事再提有甚意思?” 林氏怨气涌上心头,她伸手朝丈夫又抓又挠,俨然愤怒到了极点。 罗舅父捂着脸上的伤口,龇牙咧嘴:“你这个泼妇!” 林氏痛心疾首:“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为你来回奔波,遭人白眼,你却在外头养外室,你对得起我吗?!” 家中两位主子争执,下人不敢冒头,在一旁充当鹌鹑。 罗绣月更是心生崩溃,不知所措。 这时罗家二儿子醉醺醺进来,听完来龙去脉后反倒对林氏乐呵道:“娘,爹不就养个外室吗?这男人在外养个女人多寻常的事,您用的着如此大动干戈?” 那花魁他也见过,是个美人,可惜当时他兜里银子不够,结果被他爹给赎走了。 闻言林氏一怔,旋即满脸不可置信:“你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亏老娘还为了你得罪了你姑母一家!” “天爷哟,我这胯下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早知你是个没心肝的,当初我就不该生下你!” 她生出养大的儿子,不仅对自己的苦心视而不见,竟还为了旁人奚落自己。 罗家二儿子撇撇嘴,不以为意。 他活都活这么大了,说这些有何用? 罗家小妾与子女面面相觑,不知该帮谁。 老爷养外室她们倒也不在意,但不满对方是花楼出身,毕竟她们之中谁不是良家女子? 屋里屋外一团糟,直到罗锦月出现:“行了,都别吵了。” 她一脸厌烦:“在这吵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将家里的窟窿填上。” “想保住家里田宅,你们就听我的。” 罗舅父一听女儿有主意,脸色立刻变得和蔼:“锦儿有什么好法子,快说来听听.....” ....... “好端端的,你怎么请我喝起了茶?” 京城内知名茶楼里,严修文望着着茶几上的茶水茶点,不明所以。 轻抿了口热茶,裴铮没有舒展,缓缓放下杯子,面不改色道:“莫管缘由,请你喝你便喝。” 见状,严修文越觉诡异:“若不是相信你的为人,我都怀疑你在打什么歪主意,想算计我。” 要知道,与裴铮相识多年,这还是他头回如此郑重地邀请自己,怎么看都像是鸿门宴,尽管只是喝杯茶。 裴铮抬眸扫他一眼:“严兄且放心,你身上并无我算计的价值。” 严修文:....... 打量片刻,他不甘心追问:“瞧你今日春风满面的,难道有喜事?” 裴铮喝茶。 严修文不死心:“那就是与弟妹相处的相处甚欢,夫妻间融洽。” 裴铮不语,但面色明显缓和不少。 知道自己猜对了,严修文眉头一松,忍不住打趣:“先前还担心你此生要孤独终老,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果然人还是得成亲,身边有了贴心人就是不一般。”他喟叹道。 至于不提冯家那位,也是因为严修文知晓好友与冯家的复杂关系。 裴铮蹙额:“你错了。” 严修文顿住,面露疑惑。 裴铮正色道:“并非人人都是阿尧。” 他对婚事向来不抱任何期盼,如今因为姜尧,才生出了几分实感与期许。 也仅仅只是因为她,严修文才能喝上这杯茶。 他撩起眼皮,目光微挑:“难道在你眼中人人都是嫂子?” 嘴里的热茶烫嘴,严修文忙解释:“咳,那倒不是,你可别乱说啊!” 他纳闷不已,总觉得裴铮变了,竟同自己开起了玩笑。 眼见时辰差不多了,裴铮径直起身,临走时顺便打包了一份茶酥。 回府的路上,他吩咐道:“先去杏林街。” 此时澄观院,热火朝天。 精力恢复的姜尧正站在屋檐下指挥下人改造院子。 譬如将屋子里的几盆相似的松柏盆栽撤去,只余下一盆,接着换上当季花卉。 将空荡荡的院子彻底打扫,栽上花草树木,养上鱼。 将屋内老气横秋的装潢撤换,摆上各式各样的摆件。 ...... 不过半日,澄观院一改暮气沉沉,变得焕然一新,令人眼前一亮。 石全望着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院子,心道果然还是得夫人出马。 也只有夫人,敢如此大刀阔斧地改换。 裴铮尚未踏入院门便闻到一阵花香,待入内后脚步骤然顿住。 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院子,他眸光一滞。 姜尧见到他,上前拉着他入屋:“我布置得如何?喜欢吗?” 她盯着他,目光灼灼。 转眸扫了眼四周,裴铮颔首:“喜欢,只是......” 他张口欲言,嘴唇瞬间被姜尧捂住,威胁道:“不许只是!” 她亲自布置的,不允许任何人有意见。 他也不行。 裴铮无奈失笑:“好是好,可是这是否太过闲舒了?” 他看了眼铺着厚厚软垫靠枕的凳椅,多了专门摆放瓜果零嘴点心的书案,以及满是小玩意的抽屉。 如此舒坦,还如何专心? “那又如何?”姜尧就没见过他这样的,非要守着苦己的观念。 她满脸不赞同:“你在外当差,回到家中为何不能让自己舒坦些?” “如今仅仅因这些而负罪,那天底下的达官贵人便要罪加一等。” 毕竟挥金如土、纸醉金迷、骄奢淫逸、贪图享乐等词向来是形容他们的。 裴铮与那些人相比,便如苦行僧一般。 “你若因此不专心,那只能说明你心智不够坚定,岂不是更该加以磨炼?” “若你幼时未定性那的确不该,可你如今已是而立之年,位极人臣,为何不能容许自己过得舒坦些?” “这并无错不是么?还是你并不相信自己?认为自己会沉溺于享乐而忘了肩上重任?” 姜尧的理念向来如此,既要有所作为,亦要厚待自己,人生在世不过几十载,竭尽全力做事,自当问心无愧享乐。 裴铮竟无言以对。 第66章 瑞王侧妃 “是我魔怔了。” 他活了二十八年,竟还没有十八岁的妻子通透。 裴铮喟叹一声,眉宇舒展后话锋一转,语声强调:“但我尚未至而立之年。” 姜尧无语。 就冲他平日里的行事作风,以及沉默寡言的性子,寻常不惑年纪的男子都尚不能及。 握紧她的手力道加重,他定定地盯着她,态度执着得可怕。 姜尧无奈点头,“你尚未至而立年纪,我知道。” 眼神落在他光滑的下颌,她嘴唇微翘:“幸好你不曾蓄须,否则还真令人难以相信。” 大雍男子成家立业后,尤其是清流文人便喜蓄须,俗称美髯,以显稳重。 但也显老。 裴铮眸光微动,喉结上下滚动,嗯了声。 她不喜,他便不蓄。 何况长须需精心打理,他素来不喜麻烦之事。 这与年纪和是否显老无关。 他握住她的手转移话题:“这些暂且放着,先让郎中替你把把脉。” 姜尧疑惑一瞬,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可我并无不适啊?昨日只是月事正常症状。” 裴铮:“刘太医乃太医院妇科圣手,专为宫中后妃调养身体,请都请来了,便让他瞧瞧。” 回时他转去杏林路也是因为知晓对方今日休假在家。 刘太医今年六十高龄,双鬓皆白,他替姜尧把完脉后目露诧异。 见状裴铮心头一紧:“内子身子骨可是有大碍?” 刘太医抚须摇头:“非也非也,贵夫人脉来从容和缓、节率均匀,脉管柔中有力,非滑非涩,乃气血充盈,贵体安康之象,并无大碍,仅需稍作休养即可。” 言外之意,身子骨强健的不得了。 事实上,刘太医从医多年,也是头见到如此健康的女子脉象,尤其是竟毫无肝郁气结的症状。 再观面相,唇红齿白、眼清目明、面颊丰盈,康健得不可思议,少见呐。 反倒是这位裴大人眉间紧锁,乃忧思操劳之相啊。 “.....” 虚惊一场,裴铮松了口气。 意料之中,姜尧反应平平,毕竟她平日可是很爱惜自己身体。 早睡晚起,吃好喝好,心情舒畅,有气绝不憋闷于心中。 主打一个我不好过,大家都别想好过。 下人进来在她耳边轻声,姜尧听后清声问:“刘太医来都来了,不妨替我家女眷静都瞧瞧?” 早在裴铮说请了宫中太医前来时,她便命人去请人。 刘太医颔首,没有意见。 姜尧让罗氏薛姣几人进来,裴铮主动回避。 相比起姜尧,其他几人的脉刘太医都把了许久,各有各的问题,最后各为其开了养方。 离开时,刘太医摇头叹息,又面露感慨。 这裴家侯夫人可真健康呐。 这宫中妇人若也能如此,便没他什么事了。 ...... “为何刘太医给我们都开了方子,偏偏你没有?” 罗芙蕖觑了眼姜尧,不解又不爽。 姜尧轻咬了口茶酥,语气悠闲:“因为我身子骨强健,不需要。” 罗芙蕖不信:“瞧你这话说的,仿佛我们多不健康似的。” 未理会她,姜尧看向薛姣说:“你想太多。” 看向裴明蓉说:“你吃太多。” 看向罗芙蕖说:“你气太多。” 最后看向罗氏:“你生太多。” 罗氏:? 倒反天罡了! 裴明蓉默默缩回了去拿茶酥的手。 姜尧喝了口花茶,“这可不是我胡说,而是刘太医的言外之意。” 她瞟了眼罗氏:“母亲若不信,等我将来到您这个年纪的时候咱们再来比比。” 罗氏:..... 这是安慰人的话吗? 等她到自己这个年纪,自己就是一把老骨头了,还怎么跟她比? 想起来时看到的,裴明蓉好奇问:“嫂子,我刚看大哥这院子里多了许多花草,也是你的主意吗?” 姜尧嗯了声:“先前太单调无趣了,看不顺眼我便命人修整了一番。” 罗氏欣慰。 姜尧有这份心说明是个会体贴人的,明枢正需要这样的妻子。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刻意忽略后也不是什么大事。 罗氏默默说服自己。 为了防止自己馋茶酥,裴明蓉四下走动,目光注意到窗沿上正在晾干的两个木雕小人,诧异问:“这是大哥和你?” 一男一女两个木雕小人并排站,女子的那个衣裳与头上镶嵌了许多米粒大小的宝石,精致耀眼。 而男子的那个仅有腰带上嵌了两颗,都是姜尧挑来挑去不喜欢的。 两人的五官神态与姜尧裴铮如出一辙。 “嗯,你大哥刻的。” 裴明蓉瞪目:“我竟不知大哥还有这手艺。” 姜尧勾唇浅笑:“那你现在知道了。” 罗氏面色不大自然。 她倒是知晓,在大儿子八岁那年,他兴高采烈地给她送来亲手雕刻的木簪,当时她却误以为他玩物丧志,生气地训斥了他一通。 从那之后,她再未见过儿子亲手做的任何东西。 后来,她才知晓这是老侯爷允许的,是明枢花了三日刻好的,更是在手上留下了不少伤痕。 思及此,罗氏神色失落。 将她的异样收入眼底,晚上姜尧出声询问。 裴铮顿了顿,向她简单解释了一番。 闻言姜尧难得生出一丝心疼,倒有些同情起他了。 心知她在想什么,裴铮轻抚她的后背,嗓音低沉平静:“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早已不是那个渴求母亲关怀夸赞的八岁小孩了。 几日后,姜尧的月事结束,她心心念念的大浴池也建好了。 彼时京城因瑞王册立侧妃一事而闹得沸沸扬扬,其人选引起不少人议论。 重新回到岁安居,姜尧窝在美人榻上,绿翡将从外头听到消息说与她听。 “夫人可知近日瑞王侧妃一事?” 姜尧懒懒点头,上回在公主府听冯嫣然炫耀了一通她便记住了。 后来传言冯嫣然面容损毁,被撤去了侧妃的人选,之后便不了了之。 绿翡不再卖关子:“奴婢向外打听了一番,据说瑞王侧妃的人选最终选定了,是那位罗家大小姐。” 姜尧神色顿了顿:“你是说瑞王立了罗锦月为侧妃?” 绿翡点头。 罗锦月?侧妃? 电光石火间,姜尧倏地想通了什么。 第67章 如此巧合? 姜尧起身朝外走,迫不及待想同裴铮分享内心想法。 她脚步匆匆,一刻钟后抵达澄观院,却在看到几个陌生面孔后逐渐冷静下来。 为首之人白面无须,手持拂尘,脸上堆着笑,其身份不言而喻,是宫里的太监公公。 这会儿院子里的人也瞧见她了。 姜尧主动朝裴铮走去,莲步轻移,浅笑盈盈问:“侯爷,家中来客人?” 裴铮颔首,神色肉眼可见地变柔和。 为首的太监笑着躬身:“这位便是裴夫人罢,杂家有礼了。” 姜尧下颌微收,不失礼数,看上去温婉贤淑。 太监:“主子的吩咐杂家已带到,还望届时二位同往,莫辜负我家主子的一番心意。” “不打扰二位了,杂家告辞。” 说完他带着人离开。 待看不到几人背影后,姜尧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露好奇:“宫里来人?” 裴铮轻摇头:“是瑞王府的。” “瑞王立侧妃,欲在府中摆宴,下帖邀请京中官宦。”他简单解释,将请帖递给她。 姜尧接过请帖,展开看清上面内容,眉眼微挑。 见她雪腮泛红,额头沁着薄汗,他从袖中掏出帕子:“发生何事了,怎来得这般急?” 丝绸材质的帕子冰凉,不可避免地沾染着他身上的气息,干净清冽。 姜尧仰头,任由他替自己擦拭,帕子拂过纤浓的睫羽,她痒得阖上了眼。 “你可还记得百花宴凤来公主爱宠伤人后暴毙一事?”她闭着眼问。 擦拭完,裴铮收回手,闻言颔首:“自然。” 姜尧睁开眼,秀眉微蹙,若有所思道:“我怀疑此事与罗锦月有关,否则怎如此巧合?” “那猫偏偏抓伤了冯嫣然,令其失去了瑞王侧妃的资格,如今罗锦月却成了侧妃。” 她向来不相信这天底下有如此巧的事,这前脚后脚的一桩桩,怎偏偏让她捡了漏?她不信与罗锦月毫无关系。 “只是不清楚她是如何做到的,背后又是谁在帮她。” 她陷入沉思。 单凭罗锦月一人办到姜尧亦是不信的,何况还是在百花宴上,利用了公主的猫。 裴铮眸色深邃,手指捻起她的发丝缠绕打圈,语气平静:“既敢伤公主的爱宠,那就不仅仅是她能承担的后果,背后之人无外乎也是皇家人。” 至于谁会大费周章搅乱长公主的宴会…… 眸中倏然闪过一道光,姜尧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耳畔虚声说:“你的意思是鸾华公主背后指使的?罗锦月替鸾华公主做事?” 她眼眸清澈明亮,泛着探究的兴奋。 裴铮握住她的肩头轻笑了下,点了点她的鼻尖,意味不明道:“阿尧慎言。” 姜尧斜眼瞥他:“这儿无旁人,我也只与你说。” “所以冯嫣然毁容只是顺带的?说不定瑞王侧妃之位便是筹码。” 这么一说逻辑便通了。 裴铮:“阿尧聪慧,一点即通。” 姜尧哼了声:“你不点我也能想通。” “只是这么浅显的道理凤来公主肯定也能想通,罗锦月就不怕遭报复,祸及罗家?” 还有冯嫣然,两人本就不和,如今侧妃之位被对方收入囊中,她岂不是要陷入癫狂了? “只要好处足够,冒险也是值得的。” 裴铮眸光闪烁冰冷,语声淡漠:“拿不出证据,即便是长公主也无法将其定罪。” 一只猫发狂伤了人,旁人只会觉得人可怜,而猫死有余辜。 尽管猫是被人下了药又如何?牲畜在世人眼中是冷血无情的。 姜尧托腮倾听,神色认真。 见她颇感兴趣的模样,裴铮耐心多说了些:“长公主与太子虽是中宫嫡出,然先皇后逝世多年,贵妃统领后宫数载,盛宠多年,一双儿女受尽宠爱。” 从两人的封号便能窥见圣上的偏宠。 “因而即便是长公主与太子,仍要避其锋芒,不敢行将踏错。” 罗锦月已是瑞王府的人,长公主即便知晓了其中猫腻,也不会贸然问责,否则便是公然与瑞王为敌。 若是闹到永康帝面前,也不见得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姜尧:“我瞧长公主不像是会忍气吞声的人,瑞王大张旗鼓地设宴,该不会闹出什么事吧?” 裴铮:“该担心的不是我们,我们只是赴宴之人。” 他垂眸看她:“那你还想去吗?” “去!” 姜尧想也不想点头,眸中兴味十足。 罗家要出一位王府侧妃的事不日便传遍大街小巷。 裴明蓉神色复杂:“她要当瑞王侧妃了啊?” “她之前还同我自小爱慕大哥,此生说非大哥不嫁,得知大哥成婚后还伤怀了许久呢。” 结果说着想当自己嫂子的姐妹转头成了瑞王侧妃。 姜尧:“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家总不能抱着对你哥的爱慕过一辈子吧?另择良婿不是很正常?” “还是说,她没成为你大嫂这件事令你很难过?” 她挑眉,一双美眸斜睨她,看得裴明蓉一个哆嗦。 “那、那倒不是。”她摸了摸鼻子,语气发虚。 姜尧冷哼一声,不与她计较。 裴明蓉却心生愧疚,叹息道:“我只是一时分不清她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明明我们也是自小一起长大,我真心待她,她却对我有诸多算计,心中一时纷杂罢了。” 正因为对两人都付出了真心,因此在发觉两人共同背叛了自己时,裴明蓉才无比难过。 明白她的伤愁,姜尧未出声安慰,只问:“所以瑞王府设宴,你想去吗?” 闻言,裴明蓉面色一僵,摇头讪笑:“不、不了,还是算了吧。” 先前百花宴那一遭将她吓得够呛,已经给她心里留下了阴影,总觉得皇家宴会都伴随着风波起,太吓人了。 谁知道这次瑞王府设宴会发生什么? 姜尧呵了声。 裴明蓉目光游移,生硬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你觉得我是否有瘦了些?” 她目露期待。 姜尧扫她一眼:“似乎有,但不多。” 属于晨起照镜子与睡前照镜子的差别。 第68章 小肚鸡肠 赴宴的那一日,午后忽然天变,狂风乌云突降一场雨,持续了半个时辰后天光大现,艳阳高照,暑气蒸腾。 好在宴会设于酉时,黄昏时分,彼时街路干燥,并不影响出行。 姜尧准备妥当,从内室出来,浅紫色的宽袖长裙,月白色为底,衣襟与袖摆处缀着金色花纹,乌发高盘,珠钗点缀,贵气典雅又不失庄重。 裴铮伫立台阶之下,背对着门口,他负手而立,背影宽阔挺拔。 听到身后动静,他缓缓转身,目光捕捉到她的身影,眸底泛起丝丝波澜。 “好了?” 他朝她伸手,在姜尧靠近后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垂于袖中。 姜尧停在他面前的台阶上,打量片刻展眉问:“你换了身衣裳?” 她记得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墨蓝色对襟窄袖长袍,此刻却换成了深紫色的广袖锦服。 腰间扎着同色蹀躞带,黑发以鎏金玉冠高束,眉眼凛然,气质沉稳不失矜贵。 闻言,裴铮淡淡嗯了声:“方才那身不留神弄脏了,索性换了身。” 眼神落在她身上,他眸光微动,似是惊讶:“随手一挑倒是巧了,我们同为紫服。” 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是夫妻。 若是看不出来便是瞎了眼。 不提也罢。 石全面色古怪。 随手一挑?分明侯爷还差他来打听夫人今日穿了什么颜色。 自成婚后,侯爷竟也开始扯谎了,他内心大为震撼。 裴铮面不改色:“时辰不早了,咱们走罢。” “好。” 姜尧走下台阶,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袖摆相贴,遮住十指相扣。 ..... 瑞王府。 主子册封侧妃乃大喜事,宫人不敢马虎,前院后宅皆忙碌一片,生怕出了差错,掉了脑袋。 “我已按公主说的做了,公主今后当真能保我平安无虞?” 红烛燃烧的屋内,罗锦月透过镜子望着后侧的女人,神色中透着不安。 鸾华公主瞥她:“你现在才担心是不是有些晚了?” 罗锦月心头一紧,“公主!” 见她如此,鸾华公主目露不屑。 对这个女人她向来是看不上的,从前得知她恋慕裴铮,鸾华公主还视其为劲敌,如今看来是自己太高看她了。 扶了扶鬓边金钗,她语气轻蔑:“放心吧,本公主既敢做便不怕被发现,本公主的那位皇姐就算知晓了什么也没证据,奈何不了公主。” 瞥罗锦月一眼,她冷哼了声:“至于你,更不用担心了,你还不配皇姐亲自出手,她要对付也该对付我。” “何况你如今是皇兄的人,她敢贸然出手就别怪本公主闹到父皇跟前。” 罗锦月紧攥着手,眼中仍担忧。 不知为何,她今日心中惴惴不安,明明今日过后她便是人人羡慕的瑞王侧妃了。 见状,鸾华公主不耐道:“只是替本公主办了件小事你便得了侧妃之位,又保住了你爹的乌纱帽,你该感激涕零,莫要得寸进尺。” 罗锦月垂头:“.....是。” 她别无他路,自从知晓嫁进裴家无望后,她便想方设法为自己高嫁谋划。 可惜家中父兄窝囊,烂泥扶不上墙,又失去了姑母的倚仗,罗锦月只能踏上鸾华公主与瑞王这条船。 懒得理会她的心思,鸾华公主起身:“走吧,该去前厅瞧瞧了。” 王府前厅,华灯初上,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席间歌舞升平,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裴铮与姜尧携手而来,霎时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郎才女貌,衣着同色,远看近看都是一对璧人。 待看清姜尧容色,众人呼吸一滞。 姜尧视若无睹,款款走来,美艳绝伦的脸庞上神色淡淡。 周遭的视线如影随形,裴铮眉眼骤压,神色大不悦。 瞧他妻子作甚?一个个的自己没有妻子? 他微微抬眼回扫一圈,寒眸锐利如冰锥,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众人心头一颤,忙收回眼。 从前怎不知这位竟这般小肚鸡肠? “明枢!”严修文本与同僚闲谈,见到好友提步前来。 两人驻足,望着他步伐略沉重吃力地走来。 走近后,严修文目光从裴铮身上移向姜尧,叉手作揖:“这位便是弟妹吧?总算是见着了,幸会幸会。” 姜尧含笑:“想必你便是严大人?” 严修文诧异:“弟妹知晓我?” 姜尧微微点头:“常听夫君提起,说你是他的年少同窗,多年好友。” 其实只提过一回,根本没有常。 望着妻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裴铮眼中闪过笑意。 果然严修文开怀大笑,他摆摆手道:“喊什么严大人太过生分,弟妹同明枢一同喊我严兄即可。” 裴铮蹙眉。 不等他开口,远处瑞王仪仗出现,由远及近,声势浩荡,宴客纷纷让路: “瑞王殿下来了!” 众目睽睽下,一身锦衣华服的瑞王在裴铮跟前停下。 “瑞王殿下。” 裴铮作揖行礼,神色如常。 瑞王含笑:“裴侯不必多礼,说起来锦儿与你同为表兄妹,本王唤你一声表兄也不为过。” 他生了一双贵气的笑眼,加上气质温润,言语间令人感到如沐春风,产生亲近。 竟与姜尧想象中的不一样,更与鸾华公主性情大相径庭,难怪能在朝中与太子分庭抗礼。 裴铮沉声:“能得殿下厚待乃臣之荣幸。” “但这不合礼法。” 他话锋一转,一板一眼纠正道:“您的表兄应是庄小世子。” 见他如此古板拘礼,不知变通,瑞王脸上笑意渐渐隐去。 裴铮恍若未觉,神色依然严肃,眉目端正,眼神如秤。 姜尧不由多看了两眼。 她发现了,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固执古板,是他的面具。 瑞王目光转向她,“这位便是裴夫人吧,果然是位美人,与裴侯可谓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难怪令鸾华耿耿于怀许久。” 仿佛没听出他笑里藏刀的话,姜尧感激道:“谢殿下夸奖。” 闻言瑞王笑意消散。 寻常人听了这话都该是惶恐不安,或者竭力解释,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好赖话都听不出,可见是个愚笨的。 不像他的侧妃,出身虽不显,但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审时度势。 气氛微微凝滞,瑞王欲拂袖离去。 忽而殿外一阵喧闹,一名喝得醉醺醺的男子闯入殿中,跪地嘶声呐喊: “表妹!表妹!” 第69章 她也有个表哥? 一声歇斯底里的‘表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循声望去,神色又惊又愕。 一身蓝衣的年轻男子摇摇晃晃出现在大殿中央,面色赤红,双眼迷离,周身酒气熏人,不知喝了多少酒。 众目睽睽下,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掩面痛哭道:“表妹!表妹你在哪?” “表妹求你出来见见我!求你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 “表妹!锦儿表妹!” 他又是哭又是喊又是捶胸顿足的,看得人眉头紧皱,又生出探究,四下窃窃私语声响起: “这是何人?竟喝得醉醺醺地跑来这闹事?” “他表妹是谁?看他如此悲痛难道是被他表妹抛弃了?” “看起来怪可怜的,难道他表妹就在现场?” “他看起来有些眼熟......” “......” 宴客惊呆了,对蓝衣男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反观瑞王,在看到来人后脸色骤然一变,变得格外难看。 谁把他放进来的? 他阴沉着脸呵斥:“来人!将这故意闹事之人给本王拖出去!” 王府下人上前,却不想此人力气格外大,挥手便挣脱了束缚,红着一双眼瞪向瑞王,嘶吼道:“是你!就是你抢走了我的表妹!” “你把我表妹还给我!求你了.....” 闻言瑞王杀心渐起,朝心腹宫人使了个眼色。 不等对方有所行动,殿中响起惊呼声。 姜尧看清来人面孔,忍不住咦了声。 与她靠得近的宴客侧目好奇问:“裴夫人难道认识此人?” 其他人竖耳倾听,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他是......”姜尧正欲开口,忽而掩唇看了眼瑞王所在的方向,一副惊恐不敢多言的表情。 这令宴客愈发好奇了,心思蠢蠢欲动,就差开口询问瑞王了。 最后是裴铮淡声解释:“他是罗家表亲,林家独子林致。” 罗家表亲! 有人脱口而出:“原来他是罗侧妃的表哥!我记得罗家大小姐闺名中便带了个‘锦’字!” 所以他心心念念的表妹就是罗侧妃,宴客们恍然大悟。 这么说来...... 若有似无的目光扫向瑞王头顶,众人神色微妙。 待对上瑞王铁青的脸色,大家倏地噤声。 瑞王:“把他给本王拖、出、去!” 他脸色骇然,周身散发森森冷意,咬牙切齿道,就差添一句‘乱棍打死’了。 然林致的身份亮明,又是一副醉醺醺不正常的状态,还是罗家的亲眷,他新立侧妃的亲表哥,他再愤怒也不能失态将人杀了。 否则有悖于他贤德宽厚的声誉。 这回宫人不再有所顾忌,甚至将侍卫喊来,强行拖走林致。 林致挣扎反抗,后颈遭到一击后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侍卫将其如同拖尸体般拖走。 姜尧捂了捂鼻子,面露嫌弃。 一旁女眷见状问道:“裴夫人看起来很不喜此人?” “自然。”姜尧颔首,露出厌恶的表情:“当日在长公主百花宴上此人不知礼数,出言冒犯我与明蓉,最后是被公主府的侍卫强行拖走。” “没想到旧事重演,如今又被瑞王府的人拖走了只怕今后京城少了个林致,多了个林拖走了。” 众人没想到还有这一茬,瞬间对林致的印象更差了,同时又觉姜尧言语风趣,性子直率,是个妙人,对裴铮心生羡慕。 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裴铮傲然挺立,坦然受之。 没了林致,宴会恢复热闹,只是今日过后京城怕是又要多一桩趣事了。 姜尧坐在裴铮身旁的位置,扫了眼殿门口,侧头悄声在他耳边说:“幸好明蓉没来,否则又该食不下咽了。” 裴铮不解:“为何?” 姜尧啧了声,眼中闪过嫌弃:“换做是我,曾经喜欢的人干出这么丢脸的事,这辈子怕是在姐妹面前都抬不起头,要被人贻笑大方了。” 如此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一旦喜欢上便是一生的‘耻辱’。 回想起来都是要痛骂自己眼瞎的程度。 “原来如此。”裴铮若有所思,旋即随口问:“那在你看来喜欢什么样子的人才是一生荣光?” 姜尧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玲珑牡丹脍上,悠悠道:“自然是才貌俱全,品性高洁,通情达理之人。” 见她喜欢,裴铮伸手替她夹了一筷子:“如此具体,难道你心中早有人选?” “是啊。”姜尧点头,就着他的筷子张口,结果咬了个空。 ? 裴铮倏地收回手,语气沉沉:“……何人?我可认识?还是那人是你在金陵相识之人?” 他凝望着她,眉心紧拧,眸底情绪翻涌,带着深深的探究。 难道她也有个表哥? 姜尧瞥了眼他手上的筷子,抱胸冷笑:“本来有的,现在没了。” 就像刚才那块到嘴的牡丹脍一样。 意识到什么,裴铮脸色稍缓,重新夹了块喂给她,动作轻柔。 …… 远处凭栏之处,鸾华公主正好瞧见这一幕,眼冒嫉妒,于是大骂林致: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听完下人转达的描述,瑞王妃嗤笑:“这就是皇妹给王爷寻的好侧妃?” 鸾华公主不悦:“皇嫂就莫要说风凉话了,谁知道罗锦月竟有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蠢货表哥?” “不过他怎么进来的?还喝的酩酊大醉?” 她不由看向瑞王妃,目光透着怀疑。 瑞王妃脸色骤冷:“鸾华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怀疑这件事是我做的?” “我再蠢也不会干出损害王爷和瑞王府声誉的事。” 反倒是这个小姑子,任性妄为,整日只知闯祸,连累他人替她收拾烂摊子。 鸾华公主哼了声,转身就要走。 瑞王妃拉住她,“你去干什么?母妃说了,不允许你出现在裴家夫妇面前。” 免得她平白得罪人。 心思被拆穿,鸾华公主恼羞:“皇嫂不说,母妃怎会知晓?” 瑞王妃不松手,转头吩咐:“送公主回房。” 鸾华既然敢给丈夫送女人,就没把她这个嫂子放在眼里。 她又何必为了她忤逆庄贵妃? 宴会上,解决完林致的事,眼见时辰差不多,瑞王吩咐宫人:“去将侧妃叫来。” 第70章 一波三折 得知林致出现在宴席上,还喝得醉醺醺丢尽了颜面,罗锦月愈发不安。 她虽不喜这个穷酸表哥,却也知晓他从不好酒,做事尚有分寸,怎会醉酒后公然喊她的名讳? 厚重的粉妆令她透不过气,脸上微微发痒,更是令罗锦月心烦意乱。 宫人前来催促,她犹豫再三问:“可否稍等片刻,容我将妆面卸淡些?” 宫人一脸为难:“侧妃娘娘,再等下去王爷该不高兴了。” “王爷说,您只需要露个面,约莫半个时辰即可。” 闻言罗锦月只好作罢,跟她来到前厅宴席上。 见到她,瑞王上前握住她的手,一脸宠溺道:“行事大方些,莫给本王丢脸。” 他虽在笑,语气却透着冷意。 听出他话里的不悦与警告,罗锦月羞涩一笑,垂眸遮住眼底的瑟缩。 在外人看来便是瑞王对这个新侧妃很是满意,如传言那般。 心知瑞王册立自己最大的原因是什么,罗锦月主动来到姜尧夫妇俩面前。 “表哥表嫂,许久未见。” 她扫了眼周遭,含笑扯起话题:“怎不见明蓉表妹?” 这是姜尧第三次见她,与前两回相比,今日的罗锦月打扮隆重,锦衣华服,珠钗缠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许是天气闷热,她双颊泛红,脂粉也未能遮盖。 裴铮默不作声,没有开口的意思。 他动手将姜尧杯中的冷茶倒去,亲自斟上热茶。 冷茶性寒,即便天热,阿尧也不能多饮。 将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看在眼里,罗锦月很不是滋味。 姜尧抿了口热茶,笑吟吟道:“她被亲近之人伤透了心,不敢前来,怕又被人算计了。” “原来如此,那烦请表嫂替我向表妹带个问候,或许其中有误会。” 罗锦月攥紧袖中的手,面不改色道。 姜尧却摇头:“误不误会的不重要了,反正看清了人心,倒也是好事一桩,侧妃娘娘觉得呢?” 罗锦月勉强笑了笑:“表嫂说的是。” “不知姑母近来可好?” 姜尧:“不太好。” 她抬眸扫了眼罗锦月,语气悠悠:“她被至亲之人欺骗多年,蒙在鼓里,怎么会好?” 她说着扭头对裴铮说:“夫君,母亲和小妹可真惨啊,双双被亲近之人背叛,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姜尧重重地叹了口气,黛眉轻蹙,容色微愁,故作矫情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既然撕破了脸,也没必要虚与委蛇了。 果然罗锦月敛起笑意,再也笑不出来。 她看出来了,姜尧就是故意的。 重要的是,不管她说什么,表哥都一脸纵容宠溺,丝毫没有训斥的意思。 而且她看得出来,表哥的宠溺并非为了做给外人看的假象,因为他一双眼睛都快要黏到姜尧身上了! “什么背叛?” 瑞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向罗锦月:“爱妃与裴夫人在聊什么?” 生怕他察觉出什么,罗锦月复而笑道:“没什么,只是一些女儿家的闲聊罢了。” 她转身遮住姜尧的身影,含情脉脉地望着瑞王:“妾身随王爷走走吧?” 瑞王很是受用,未发觉什么异样,于是携她离开。 姜尧挑眉。 看样子瑞王竟不知两家闹掰的事啊。 全天下的宴会都大差不差,待了片刻姜尧便感到无聊,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困了?” 裴铮抬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转而指腹抹去她眼角沁出的倦泪,语气温和:“再待两刻钟我们便回去。” 姜尧单手托腮,扭头问他:“你不去找同僚寒暄,一直在这陪我好吗?” 整个宴会下来,她就未见他起身像旁人那般举杯觥筹,坐在自己身边像尊大佛。 裴铮侧目:“如何不好?” “你既与我同来,我便有责任照顾好你,而非留你人生地不熟一人。” 他顿了顿,嗓音低醇缱绻:“我不是那等弃妻不顾之人。” 像这种宴会,往往伴随着危机,裴铮在官场沉浮多年,见过无数污糟事,他不愿赌。 何况,在瑞王设宴上与人杯酒言欢,传入天子耳朵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些复杂的事裴铮不欲与她说,免得徒增烦恼,敛下满腹心思,他转头脸色骤顿,额角一跳。 盯着她红扑扑的脸颊,他皱眉:“你饮酒了?” 他稍不留神,她便偷偷饮了酒? 姜尧昂了声,举起杯子朝下倒了倒,意思她全喝完了。 裴铮这才发觉她喝的正是自己面前的酒。 他向来不喜饮酒,因而旁人来时他只抿了小口,没想到剩下大半杯全被姜尧一口闷了。 好在瑞王府酒杯口浅,一口下去量也不多,但—— 此乃凤泉酒,口感醇厚香气独特,但亦属烈酒行列。 裴铮摸了摸她的脸,忧心询问:“感觉如何?可有头晕脑胀?” 姜尧:“感觉挺好的。” 裴铮眉头仍未松:“当真?若有不适定要同我说。” 姜尧不耐烦挥开他的手:“裴大人,你啰嗦了。” 闻言,裴铮眉心狂跳。 他唤来王府下人,欲令其送来一碗解酒汤,那厢响起宫女惊呼声: “侧妃娘娘您的脸!” 一声掀起惊浪,殿中瞬间安静下来,看向罗锦月。 坐于瑞王身边的罗锦月下意识反问:“我的脸怎么了?” 宫女支支吾吾,罗锦月心下生出不祥预感,她忙去找镜子。 然而一抬头,殿中吸气声此起彼伏。 不知何时,罗锦月脸上生了大片红痕,其上便是疮疹,就连脖颈上亦是,难以遮掩,着实可怖。 宫女颤颤巍巍举起镜子,罗锦月一看,失声尖叫:“我的脸!” 她伸手一摸,凸起的颗粒感令她心如死灰。 惊惧交加之下,罗锦月晕了过去。 “天呐这这,这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突然长了一脸疙瘩?” “这罗侧妃该不会是碰上了什么脏东西吧?这一整晚的不得安生。” “罗侧妃这是毁容了?” “该不会是天花吧?” “……” 众人议论的声音传来,瑞王极其难看,温润的脸庞瞬间扭曲。 今日,他颜面扫地! 第71章 一箭三雕 谁能想到,一场立妃宴再生波折。 宴客们坐立难安,口中的美酒佳肴瞬间没了滋味,恨不得当场寻个借口离去,生怕瑞王一怒之下杀人灭口。 不过...应当不会罢?毕竟瑞王向来宅心仁厚,并非那等残暴之人。 众人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前方首位的瑞王。 诚然,瑞王的确有想杀了罗锦月的心,可此刻他却不得不隐忍着满腔怒意,好声吩咐宫人将罗锦月送回屋子,再请太医为其诊治,顺势安抚在场的宴客。 这一闹姜尧的酒醒了些,她眼睁睁看着罗锦月一张脸前后变化,被人抬走,心下唏嘘。 她瞥了眼身旁的男人,神色平静地如潭死水。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她下巴抵在身边男人的肩膀上,悄悄说话。 微微侧头对上她水汪汪的眼眸,裴铮心跳如擂鼓。 他抬手掌心轻托她的脸颊,防止她一头栽下去,语气模棱两可:“君子喜怒不形于色,我心中自是无比惊讶。” 姜尧轻哼,眼尾挑起睨他:“老狐狸。” 糊弄别人就算了,还想糊弄她? 裴铮坦然接受了她的笑骂,嘴唇轻扯起淡淡的弧度,眼含笑意:“嗯,我是老狐狸,你是小狐狸。” 听起来便是天生一对。 同裴铮相识的宴客望着夫妇俩咬耳朵般说着悄悄话,亲昵若无旁人,心生感慨。 如此美娇娘,难怪裴大人老房子着火。 片刻后,瑞王妃前来向众人解释道:“诸位,今日是瑞王府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不过诸位且放心,方才太医确诊,侧妃并非天花之症,而是误触了芙蓉膏,这才导致容颜有损,幸得太医及时救治,如今暂无大碍。” 众所周知,芙蓉膏虽是治疗疮疡肿毒的圣药,但若是外敷则会腐蚀肌肤,致使毁容。 她匆匆赶来,衣容简单未能及时更换,然仪容得体,落落大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博人好感。 原本忧心忡忡的宴客霎时心中安定下来。 姜尧却眼尖注意到瑞王妃出现后,瑞王的脸色似乎透着不悦。 散宴后,瑞王温和的神情被阴沉取代,他挥手遣退下人,冷声质问:“你老实与本王交代,罗氏今日当众出丑是不是你干的?” 为了瑞王府声誉着想,忍着心中的不忿忙活了一通的瑞王妃冷不丁听到这话,一颗心顿时坠入冰窖。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瑞王,声音气愤颤抖:“难道在王爷心中,妾身便是这等是非不分之人?” 瑞王皱眉,眸中疑虑未消:“她的吃穿用度皆是出自你手,你让本王怎么相信你的话?” “何况你平日里便喜欢拈酸吃醋,但看在母妃的面上,本王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涉及瑞王府的颜面,你再不满也须给本王忍耐,否则别怪本王不客气!” 要怪只能怪她多年来未能给自己诞下一个嫡子。 说罢,他甩袖离开。 徒留瑞王妃在原地,感到彻骨寒意。 “颜面?” 她冷笑,眼中生出怨恨。 丈夫为一个侧妃在府中大摆筵席,令她不得不回避时,可有丝毫考虑过她这个正妻的颜面? ..... “好厉害的计策,简直一箭三雕。” 先是让醉酒的林致大闹宴席,丑态百出,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令罗锦月当众毁容。 既让瑞王颜面尽失,又让瑞王对罗锦月心生厌恶,同时还离间了瑞王夫妇。 姜尧分析地头头是道,说着她竖起一根手指,说:“妙哉!” “你说我分析的对不对?”她直勾勾地盯着裴铮,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 裴铮颔首,“但你醉了。” 姜尧蹙眉反驳:“我没醉!” “好,你没醉。”裴铮无奈顺着她。 醉了的人是不会说自己醉了的。 她也就只有醉了才会如此黏糊挂在自己身上,放在平时早就嫌他体热,双手并用地要推开。 但这话他是不会说的,主要是没有说的必要。 姜尧跨坐在他腿上,下巴搭在他的颈窝,整个人软绵绵的,呼出的气息灼热,淡淡的酒气夹杂着她的馨香。 裴铮双手掐握她的腰,免得她身体一个劲儿往下滑。 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他低声:“困了便睡会儿。” 姜尧耷拉着眼皮,懒懒地哦了声,在他怀中呼吸逐渐绵长。 她睡着后,马车内倏地安静下来,感受着她有节律的呼吸声,裴铮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瑞王、长公主、罗锦月、林致....与他有何干系? 随着天子龙体每况愈下,今后这样的纷争少不了。 他唯一要做的便是护好一家人,护好怀中人。 不过想起她今日说的话,说林致出言冒犯她,裴铮眼底冷光闪烁。 上回姜尧未细说,他竟不知还有这一茬。 撩起缎帘,他对外吩咐两句。 马车缓缓驶了半个时辰,到府后已是夜色沉酽,月悬于天,偶闻几声虫鸣。 裴铮未唤醒姜尧,抱着她一路回了岁安居,将她放在榻上后起身。 谁知一沾榻姜尧便醒了,眼睛都未睁开便拉住他的衣袖颐指气使:“快抱我去沐身。” 在瑞王府她与罗锦月说过话,谁知有没有沾上什么芙蓉膏? “侯爷夫人,热水已放好。”紫杉这时提醒道。 裴铮只好弯腰重新抱起姜尧进了隔间的浴房。 新修葺的浴池位于一扇巨大的屏风后,周围环绕着假山绿植与潺潺流水。 依照姜尧的要求,池底与池岸镶嵌了宝石,在清澈热水的折射下,散发着璀璨光辉。 褪去外裳鞋袜,一入水姜尧便清醒了。 热水没过胸口,打湿了她的浅色薄衫,粉糯的小衣若隐若现,她双手扶在池沿仰头看他,美目忽闪。 池水热气腾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裴铮顿了顿,目光落在铺着花瓣见不到底的水面,忽而开口: “水似乎放多了,我陪你一同洗。” 免得留她一个人,还醉着酒,万一发生意外呢? 说罢,他解下外裳,抬腿跨进池子,双手揽过她的腰身。 第72章 冰火两重天 酒意醉人,姜尧恍恍惚惚置身于艘摇橹船上。 水面荡漾,船身摇晃,人也跟着摇晃。 “累了?” 裴铮单手扶住她柔软的柳腰,俯身亲了亲她的耳后,柔声缱绻。 水汽在雪白的肌肤上凝结成晶莹的水珠,顺着脊背滑落。 栖身于冰火两重天的炼狱,姜尧说不出话。 裴铮握住她的绷直的藕臂,雨点般的吻落在优美的脊背上。 纤薄的脊背包裹住两块胛骨,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美丽蝴蝶。 漂浮在水面的花瓣随着水花涌动,遮掩住水下的地龙翻身。 ..... 翌日醒来,裴铮为姜尧重新抹了药,洗漱后在外间处理公事。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逐渐爬上树梢,岁安居依旧静悄悄,直到一声‘嫂子’打破了这份清静。 裴铮狠狠皱眉,下意识侧头瞧了眼内室的方向。 见妻子未被吵醒,眉头才缓缓舒展。 “嫂子!” 裴明蓉见正屋大门敞开,以为姜尧醒了,提裙迫不及待地踏入。 她有满腹的话想和她分享。 然而刚跨入门槛,便对上一双沉沉黑眸,看到里面的人后裴明蓉脚步骤停,恨不得原地消失。 裴铮目光沉沉,面无表情。 裴明蓉哈哈讪笑:“大、大哥,您怎么还没去衙署啊?” 裴铮:“今日休沐。” 闻言裴明蓉‘啊’了声,“又休沐啊?” 她撇撇嘴,自从和姜尧成婚后,她家大哥休沐休的是不是过于频繁了?明明以往即便是休沐日,她大哥仍主动在衙署当值。 话落便遭到了裴铮的冷眼:“休沐乃大雍每个官员皆有的权利。” “哦。”裴明蓉揣着手,不敢多言,更不敢辩驳。 隔了片刻她朝里间探头,忍不住搓手问:“嫂子呢?她还没起床?” 说着她看了眼外头,都大中午了。 裴铮扫她一眼:“你嫂子有嗜睡症,平日里睡得多,有什么事晚些说。” 嗜睡症? 那她平日里吃得多,岂不是嗜吃症? 裴明蓉恍然大悟。 “来都来了,那我再等等吧。”她寻了个位置径直坐下。 她等啊等,等到一壶茶都喝光了,桌上的糕点也吃完了,等到一肚子的茶水和糕点都消化完了,也没等到姜尧醒来。 裴明蓉目染担忧:“大哥,嫂子会不会有事啊,您要不要去喊醒她?” 万一是姜尧昏迷了呢? 执起茶杯抿了口,裴铮气定神闲道:“喊醒才有事。” 裴明蓉一头雾水。 这时院子里传来嘈杂声,她往窗外一瞧:“娘您来了?” 裴铮起身淡声:“母亲怎么来了?” 罗氏徐徐走来,闻言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能来,我不能来?” 裴铮:“儿子是阿尧的夫,自然能来。” 而且必须来。 否则于夫妻关系不利。 罗氏落座,见没见到姜尧,不由皱眉:“都快正午了,她怎么还不醒?” 到底是嗜睡症,还是贪睡症? 裴铮给她倒了杯热茶,缓缓开口:“快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母亲再等等便是。” 罗氏:...... 他说得轻巧,哪有做长辈的等晚辈? 这个明明最恪守礼节的儿子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紫杉绿翡。” 里间传来悠悠声音,姜尧终于醒来。 简单梳洗后,她从里间出来,尚未注意到旁人便腰身一扭坐在裴铮身边的位置,接着靠在他身上,动作一气呵成。 她掩唇打呵欠,忽而定睛一瞧,语气惊讶:“母亲?明蓉?” “你们怎么来了?” 裴铮虚拢着她的肩头,一言未发。 见她坐姿歪歪扭扭跟没骨头似的,儿子走一脸纵容样,罗氏知道说了也没用,干脆别过脸,眼不见为净。 裴明蓉见怪不怪,开口说事:“嫂子,昨晚林致被人揍了一顿,后被人扒光外衣丢在书院门前的事你知道吗?” 她按捺住激动,眼睛却睁得圆溜。 姜尧诧异后摇头:“不知道。” “不过你怎么知道?你还在关注他?” 她目光透着怀疑,这妮子该不会还对林拖走念念不忘吧? 闻言,罗氏与裴铮眼神射向裴明蓉。 吓得她连忙摆手摇头:“不不不,我可没有刻意关注他。” “是这事都传遍了,我院子里请假家去归来的丫鬟说的,她正好亲眼所见,回来便与我说了一嘴,我听得高兴,就想来同你分享。” 她嘿嘿一声,按照丫鬟说的描述:“据说他当时一身酒气,书院以为他在外酗酒,怕影响书院声誉便将他除名了。” “而且我听说他昨晚大闹瑞王府的宴会,被赶了出来,是真的吗?” “现在外面都在传他被揍又被书院除名是瑞王的意思。” 她越说越激动,脸色泛红,就差手舞足蹈了。 话落裴铮瞥她一眼,嗓音凉凉:“话这么多,干脆去当个说书先生。” 姜尧:“你问题太多,我该回答哪个?” 裴明蓉不好意思笑笑。 “差不多如你所说,不过他被人揍的事我倒是不知。” 姜尧思忖道:“看样子大概是瑞王授意吧?” 她不确定,转而问裴铮:“夫君,你知晓这回事吗?” 裴铮摇头,“我今日未外出,并不知晓。” 姜尧啧了声:“果然是个人都忍不了这口气,瑞王也是。” 与此同时,得知外头传言的瑞王脸色阴鸷,唤来下属沉声问:“可查出是谁干的?” 下属愣怔,脱口而出:“不是王爷您让人干的?” “你说什么?” 瑞王死死的盯着他,一字一句不屑道:“他这种卑贱之人配让本王出手?” 他是想过杀了林致,但这个节骨眼上对方无缘无故死了,旁人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 所以他准备暂时留林致一条贱命,这样也好拿捏罗锦月,让罗林两家归顺于自己。 当然,若能得到裴家的暗中助力,他所谋之事只在朝夕。 下属自知失言,连忙解释:“可、可外头都说是您干的,书院也怕受牵连,因此将他给除名了。” 这下便更坐实了是瑞王授意。 “……” 瑞王脸色铁青。 到底是谁,竟敢诬陷于他? 第73章 消磨殆尽 “那母亲呢?来寻我是为何事?” 同裴明松说完,姜尧看向罗氏,随手拿起旁边的苏绣团扇轻扇。 然而镶嵌了珍珠宝石的团扇有份量,她摇了两下便手酸了,于是二话不说塞给了裴铮。 手里忽然多了把扇子,裴铮扫了眼神色不变,抬手扇起轻风。 罗氏顿了顿,语气变得迟疑:“今早罗家来人...是我那嫂子林琼亲自上门......” 看出她的犹疑,姜尧眉头微挑:“所以母亲见她了?” “那倒没有。”罗氏矢口否认,对上几双眼睛,生怕他们误会,连忙解释: “我还记挂着她算计我,她女儿和侄子算计我女儿的事呢,因而没放她进来,便让人打发了出去。” 大事上她还是拎得清的,明摆着的事,且都撕破脸了,她自然不可能再上赶着给人利用。 “不过门房的婆子说她火急火燎的,我还是差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昨夜瑞王府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脸色凝重问:“锦月那丫头当真毁容了?” “我也不是关心她,只是——” 罗氏皱着眉,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表述。 见状,姜尧打断:“母亲不用解释,您关心也是常理,毕竟您对罗家与几个侄女付出过真心,出了事过问两句也是应该的。” 血脉相连,即便如今看清了对方的面目,狠心断了往来,几十年的至亲情分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割舍的。 尤其是对于心软不够狠心的人来说。 见她格外通情达理,简直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罗氏眉头舒展,语气柔缓:“我是这么想的,况且昨日你与明枢也在场,我有些担心你们俩平白无故受到牵连。” 姜尧:“林致闹事在前,罗锦月昏倒在后,她的脸今后是否留疤暂不清楚,但太医说了无性命之忧。” 罗氏思来想去还是坦白告知:“林琼上门来怕也是想问这事,还想求我们为她女儿寻找名医,这……” 她一时感到纠结,女儿家的脸堪比性命,若是容颜有损怕是会遭到旁人鄙夷与夫家厌弃。 裴家的确有相识的名医,可若让她放下芥蒂,答应为罗锦月引荐,她心中也不舒坦,因此一时犯了难。 周妈妈提议她来同姜尧商榷,罗氏细想是个主意,于是便来了,只是没想到儿子女儿俱在。 姜尧尚未开口,裴铮率先出声:“既然母亲问了,儿子也同您说实话。” 对上罗氏惊讶的神情,他语气深沉严肃:“罗锦月之所以能成为瑞王府的侧妃,与百花宴上长公主的爱宠发狂伤人脱不了干系,所以如今她的遭遇不过是咎由自取。” 她害得冯嫣然伤了脸,人家伺机报复亦是常理,躲过了算是她的本事,躲不过便受着。 罗氏瞠目结舌:“什、什么?里头还有这样的纠葛?” 裴明蓉下意识看向姜尧求证,神色惊恐。 姜尧朝她微微颔首,裴明蓉目瞪口呆,嘴里的酥酪都吃着不香了,喃喃自语: “难怪当时那猫伤了冯嫣然后便朝我扑来,这该不会也是她的计谋吧……” 细思极恐,裴明蓉浑身打了个寒颤,凉意自心底油然而生。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晰地传入其他人耳中。 裴铮脸色冷峻,望向罗氏:“母亲可听到了?若不是阿尧,明蓉怕也是遭遇不测了。” 罗氏点头,脸色发白。 裴铮沉声:“母亲该知我们裴家向来只忠于大雍皇帝,不私自站队,可罗家却公然攀上了瑞王府,他们置我裴家于何地?” “他们想寻名医,我们插手了,或为其牵线引荐,倘若他们肆意传扬出去,在旁人眼中我们便与瑞王府是姻亲,是一根横绳上的蚂蚱。” “母亲,朝堂之事,储位之争向来是大忌,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您可明白?” 若是换作以往,裴铮不会将这些事说与家中女眷听,只因觉得并无必要,只要他默默担起这份重担,为他们撑起一片天即可。 说与做,他倾向于后者。 可姜尧的出现却让他意识到,一个家族若想要长久兴盛,靠得不仅仅是男子在官场上打拼,孤军奋战,同样需要后宅稳定,女眷审时度势、同心协力。 因而既然罗氏愿意来向姜尧拿主意,他也愿意将其中利害掰碎了说给她听。 裴铮清楚自家母亲的缺点是心软易被人拿捏,优点便是不会犯蠢害自家人。 他娓娓道来,罗氏听在耳中,记在心里,脸色愈发凝重。 “明白明白,我自是明白!”她忙不丁点头,同时庆幸自己今日来了岁安居,否则她还真不知其中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罗家是想拖他们下水,害死他们啊! 罗氏又气又急又惊又怕,脸上怒容难掩,她长舒一口气,对两人正色道:“你们放心,我知晓该怎么做了,往后就算是罗长兴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再心软!” 罗长兴便是罗家舅父,她的亲大哥。 孰轻孰重,孰亲孰远,罗氏还是分得清的,她心中那点子对罗家的情分彻底消磨殆尽。 从岁安居出来,罗氏冷着脸吩咐:“周妈妈,从今往后罗家若是再来人,便让人通通打回去!不必通禀!” “今后咱家的任何帖子都不用再发给罗家,他们罗家的帖子送来也当场遣回去,若是旁人问起来,便说咱们裴家没有这门亲戚,无福消受这样的亲戚!” 与其隐而不发,不如从明面上就断了往来,至于京城中他人会如何想,便让他们猜去好了。 至少,要让人知晓罗家女成为瑞王侧妃,并非裴家的意思。 罗氏走时,顺便带走了又懵又惊的裴明蓉,彼时屋里余下夫妇俩。 坐着累,旁人一走姜尧朝倒在软榻上,头枕在裴铮大腿上,双腿懒洋洋翘起。 发髻松散,满头青丝铺陈,柔软丝滑如上好的绸缎,泛着乌亮的光泽。 她盯着屋顶悬梁,陷入沉思:“我感觉瑞王不像是那等莽撞之人,林致这事……会不会是太子或长公主找人做的,然后嫁祸给瑞王?” 不然把人赶出门,又找人揍了对方,还扒光丢到书院门口,以昨晚瑞王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这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手指穿过她满头乌发,裴铮轻轻揉捏她饱满柔嫩的耳垂,闻言敛目,悠悠开口: “不用猜了,是我做的。” 第74章 诰命夫人 姜尧顿住,望着他的眼眸晶亮明澈,发间璀璨耀眼的宝石尚不能及其分毫。 裴铮垂眼,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嗓音低沉有磁性:“林致敢冒犯你,该给他点实质性的教训。” 而非仅仅是不痛不痒的驱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以为会作几首酸诗便忘了自己是谁。 大雍需要的是有真才实学的学子,而非某些蠢材。 姜尧抠了抠他腰间革带上的白玉,抬眼问:“会不会被人发觉,对你不利?” 毕竟这种事传出去有违他的行事作风。 腰间酥酥痒痒,裴铮一把捉住她作怪的手握在手心,眸光凝望她:“你是在关心我吗?” “是呀。” 姜尧大方地承认,直勾勾盯着他的目光明亮:“妻子关心丈夫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就是在关心你。” 猝不及防的坦诚,令裴铮的心跳错漏了一拍,即便是向来沉稳的他,亦为之心动。 他唇边挂着浅淡的笑,目光渐渐灼热起来,透着丝丝缕缕的情愫: “反之亦然,我也在关心你,想为你出气。” 轻抚着她的脸庞,裴铮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从前他只知裴府是他的家,更是他的责任,却也深知,这偌大的家宅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家。 他有兄弟姊妹,有亲眷长辈,有侄子侄女,细究下来,他们分别有各自的家,自己仿佛才是那个外人。 直到身边多了姜尧,裴铮忽而意识到自己并非孑然一身,他亦是有小家之人。 尽管这个小家如今唯有他们二人,他仍心满意足。 “揍他时套了麻袋,拖到了小巷子里,不会有人知晓,何况……” 他语气一顿,眸光流转,冷意渐露:“想揍他的人并不止我。” 首当其冲的便属瑞王。 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全了对方这份心愿罢了。 裴家是不插手储位之争,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裴家若想永葆昌盛,便无法独善其身,从龙之功,裴铮势必要争上一争。 这样也能为他家阿尧争些好处,譬如诰命夫人。 而他家阿尧这般卓越出色,诰命品阶中,也唯有一品才配得上她。 闻言,姜尧就知道他心中肯定有了打算。 这个男人虽偶尔古板的像个老夫子,却并不迂腐。 …… 即便有心遮掩,瑞王府宴上发生的事仍传遍了京城,直至皇宫。 次日朝堂上,永康帝当众批责了瑞王,一时掀起轩然大波。 只因瑞王向来受宠,这还是圣上头回当着众臣的面训斥这个儿子,并勒令其在家思过。 因而回到府中后,瑞王发了好大一通火,全府上下人心惶惶,不敢靠近。 待泻去心头之怒,瑞王唤来下属,质问:“还没查出是谁干的?” 下属汗流浃背,垂头认错:“属下无能。” 他们查了一宿,也问了那林致,对方当时烂醉如泥,还被人套了麻袋,根本不知道来者何人。 “废物!”瑞王怒骂一声,平静下来:“罢了,不必查了。” 他忽而冷笑:“除了本王那位太子皇兄外,还能是谁敢同本王对着干?” 回想起朝堂上太子假惺惺的问候,瑞王越发笃定是太子的手笔。 他冷声吩咐:“去把侧妃喊来。” 他倒要问问罗锦月,京中关于罗家与裴家的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该不会被这个女人给骗了吧? 当消息传至冯家,自伤了脸便躲在屋中郁郁寡欢不肯见人的冯嫣然头回笑了。 “她也有今天.....” 她声音里透着畅快,笑容自嘴角蔓延,却挡不住脸颊上那丑陋的疤痕。 冯嫣然脸上的笑容消失,眼中透着癫狂与恨意。 相比外头的议论纷纷,裴府宁静似水。 后花园的凉亭里,姜尧几人正在享用下午茶,裴明蓉姗姗来迟,手上捧着本厚厚册子。 姜尧问:“你手上拿的什么?” 裴明蓉:“画像。” 她将画像搁在桌上,开始喝茶解渴,一旁罗芙蕖好奇地翻了翻,顿时蹙眉:“怎么都是男子?” 裴明蓉:“娘准备给我相看人家,自然都是男子咯。” 罗芙蕖哟了声,阴阳怪气道:“娘终于要把你嫁出去了?” 裴明蓉哼声:“那不一定,只是先相看,若有我中意的便先定下来。” “我看是娘怕你又眼瘸看上个差劲的吧?” “三嫂你若不会说话还请闭嘴。” 裴明蓉瞪她,这人说话咋这么难听呢? 罗芙蕖哼了声,原来说大实话是这种感觉啊,可真爽利! 尤其看着别人不痛快,自己就更痛快了。 何况她说话再难听能有姜尧难听? 姜尧翻了翻画像,神色淡定:“是该多看看,看多了选择多了,对比多了,自然就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了。” “有道理。”裴明蓉点头,瞥了眼她又忍不住问:“所以大嫂你也是对比之后才选了我大哥?” 姜尧幽幽扫她一眼:“想套我的话?” 裴明蓉摇头摆手:“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肯定能寻到更好的,譬如与你年纪相仿,志趣相投,风趣幽默的翩翩公子?” “当然我不是说大哥不好。”她意识不对连忙补充了句。 以前裴明蓉认为姜家不比裴家,姜尧肯定是为了攀附他们家的门第所以答应了这门婚事。 可多日相处下来,裴明蓉觉得姜尧不是这种人。 虽然她觉得自家大哥各方面是很优秀,但说实话,在姜尧面前属实是老牛吃嫩草了。 姜尧撩起眼皮,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你大哥不风趣幽默?” 裴明蓉讪笑:“大哥根本用不上风趣幽默这个词吧?哪天大哥真变得风趣幽默了那肯定是见鬼了。” 不知为何,话落她感觉脊背莫名发凉。 难道是沾上了脏东西?可眼下明明是烈阳酷暑的夏日,任何妖魔鬼怪都没法现身吧? 闻言姜尧轻笑一声,余光扫过某处后悠悠道:“不是人人都喜欢风趣幽默的翩翩公子,若把握不好这个度,便成了抖机灵的油嘴滑舌。” 她勾了勾唇,唇畔绽放笑容:“我就喜欢你大哥这样的。” 第75章 喜恶同因 裴明蓉不懂。 但她很快就懂了。 望着阔步而来的高挺身影,她僵硬地喊了声:“大、大哥?” 今日事毕,当散衙的金钟撞响后,裴铮随手整理好公文起身。 “大人,这是明日的——” 正好赶来的下属尚未说完,裴铮开口打断:“明日事明日再言。” 话罢,他提腿离开。 下属“啊”了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旁边同僚撞他一下,嬉笑道:“傻了?都散衙了还愣着做什么。” “可大人他不是不回府?” 自裴铮上任后,经常宿在衙署,有时挑灯夜读至天明,总之几乎不曾金钟一响便归家。 同僚白他一眼:“妻儿在家,谁愿意呆衙署?你这个孤身狗不会懂的。” 裴大人虽还无儿女,但有新婚妻子啊。 下属:......孤身狗怎么你了? 从衙署归来,裴铮径直往后院去,途径后花园时瞧见几人。 风中传来妻子与幼妹的对话,他不由驻足。 随着裴明蓉的话,他眉眼渐压,深邃锐利的视线凝望着对方的背影,眸光黑沉渐冷。 直到姜尧话出,刹那间眉宇间冰雪消融,暖意似春,神色柔和。 “大哥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突兀好奇的声音,裴明学神出鬼没般出现。 循着裴铮的视线望去,他恍然大悟:“原来在看大嫂啊。” 旋即又嘿了声:“我媳妇儿也在。” 裴铮眉心狠狠跳动,冷冷瞥他一眼,抬腿就走。 习惯了他大哥的冷眼,裴明学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大、大哥?” 望着那张冷肃峻然的熟悉面孔,裴明蓉僵在原地。 不等裴铮有所反应,身后的裴明学不乐意了:“明蓉你怎么光看到大哥,没看到你三哥我?” 裴明蓉扯扯嘴角,无语道:“现在看到了。” 裴明学啧了声,不大满意,接着乐颠颠得一屁股坐在自家媳妇身边。 险些被他挤下长凳的罗芙蕖:...... 对弟妹间的幼稚拌嘴不加理会,裴铮目光径直落在妻子身上,随即将手上外观精致的木匣子递给她。 “近日京城时兴的样式,瞧瞧看可喜欢。” 姜尧推开匣子,五六支款式风格不一,但制作精美贵气的发钗映入眼帘。 “喜欢,不过我不缺啊,何况我还有这支。” 她摸了摸头上做工简单的碧玉簪,正是裴铮亲手刻的。 轻轻扶正她头上的簪子,裴铮微微摇头:“不一样,别人有的,你也有。” “我亲手做的只能代表心意,终究不够贵重。” 他家阿尧值得最好的。 这话姜尧爱听,毫不吝啬地朝他展颜一笑,挑了两支金玉钗塞他手里,“那你帮我戴上吧?” 她扬了扬下巴,神色矜骄。 一回生二回熟,对于她的要求裴铮无有不应,选了合适的位置帮她插上。 回头对上几双惊愣呆滞的眼睛,他浓眉微蹙。 扫了眼瞪着一双铜铃眼的裴明蓉,他坦然道:“没有你的。” 又对罗芙蕖与薛姣道:“弟妹喜欢,找二弟三弟。” 几人:...... 罗芙蕖狠狠地拧了裴明学一把,示意他学着点。 无奈裴明学细皮嫩肉,疼得龇牙咧嘴根本没有收到示意。 这厢姜尧对着小镜子照了照,自夸道:“我真好看。” 等看够了,她看向裴铮,不吝夸赞:“眼光不错,我很喜欢。” 她扬起笑脸,明媚如花。 按捺住将她揽进怀里的冲动,裴铮勾了勾唇,眉间舒展,显然心情开怀。 风趣幽默算什么?妻子说了只喜欢他这样的。 忽而扫见桌上摊开的男子画像,他目光一顿。 “上面的男子,没有喜欢的?” 闻言,裴明蓉忙正色,犹豫了下指了指其中一个面目还算俊秀的说:“这个还行吧。” 裴铮不经意问:“阿尧以为呢?” 他语气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倘如搭在姜尧肩头的掌心没有收紧的话,她就信了。 知晓老男人心里在想什么,看在他回家特意给自己带了礼物的份上,姜尧不介意哄哄他。 于是她翻了翻画像册,兴致缺缺道:“皆不过尔尔。” “都不如你。” 喉结难以控制地上下滚动,裴铮嗯了声,嗓音低沉富有磁性。 他瞥了眼裴明蓉:“你大嫂的眼光比你好。” 裴明蓉:? 早知道她不说了。 她撇撇嘴,眸光微微黯淡:“我挑了又有何用,万一人家并不喜欢我呢?” 时下女子多清丽婉约,以瘦为美,尤其是一把纤纤柳腰极受人追捧,而她与纤瘦根本不沾边。 姜尧:“不喜欢就换。” 简短的几个字令在场的人心头一跳。 裴铮薄唇微微抿紧,默默动手给她换了杯茶。 裴明蓉呐呐道:“那若他们都不喜欢我呢?” 正好口渴,姜尧将茶水一饮而尽。 闻言她笑了下:“你为何要在乎他们的喜欢?是你挑夫婿,自然以你的心意为准,喜欢便处,不喜欢便换一个。” “你可有听过一个词,叫做喜恶同因?” 裴明蓉摇头,神色怔忡。 姜尧:“意思是喜欢与厌恶皆是源自同一个原因。” “譬如你性子开朗活泼,那么有人会因其喜欢你,与你相交。” “同样也有人因此讨厌你,只因你性子开朗活泼。” “那么,你要为了讨厌你的人而改变吗?” 裴明蓉面露迟疑。 姜尧继续道:“换句话说,他们讨厌你开朗活泼,难道你变得娴静内敛他们就会喜欢你吗?” “不见得,相反你可能会失去原本喜爱你的人。” “所以,为何要因为别人的喜恶而轻易改变自己?人又不是金子,不见得人人都喜之爱之。” 不顾几人眼色,她哼了声:“喜爱我的人是他们有眼光,不喜我的人又何必强求,何必在意?我管他们喜欢什么?” “过分在意旁人的目光,而使自己陷于摇摆不定、自我怀疑,这是愚蠢的行为。” 她定定地看着裴明蓉:“你是裴家的小姐,身份尊贵,你该考虑这画册上的人能否配得上你,而不是你能否配得上他们。” 话落,四周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不止裴明蓉,就连罗芙蕖与薛姣亦若有所思。 而裴铮,望着头颅高高扬起,骄傲的像只小孔雀的妻子,心中与荣有焉。 倏尔,一道中气有力的声音传来—— “好!说得好!” 第76章 宁平王妃 “好一个喜恶同因!” 来人是个年长的妇人,面容慈祥中透着威严,发髻高高盘起,双鬓斑白,身着一袭浅褐色蜀锦常服,气度不凡,干练有力。 眼角的皱纹虽多,脸庞却白皙丰盈,可见其常年养尊处优,尤其一双眼眸,矍铄有神。 此刻她脸上挂着开怀的笑容,对身边的罗氏道:“春娘,这就是明枢家的媳妇吧?这性子我喜欢!”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回应,步伐加快施施然朝着凉亭的方向去。 见状,罗氏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来不及说什么便连忙跟了上去。 凉亭中,见到来人,裴铮等人神色发生变化,变得恭敬。 唯有姜尧,望着来人陌生的面孔,心下感到好奇又困惑。 耳边传来裴铮的介绍:“这位是父亲的长姐,当今宁平王妃,我们的姑母,她身后是姑母的孙女淑和县主。” 姑母?宁平王妃? 不等姜尧思索,宁平王妃已然来到眼前,裴铮几人行礼问安。 她摆摆手,来到姜尧面前,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目光威严中透着惊叹与喜爱。 “妙啊,真是个可人啊,都说江南美人赛国色,果然名不虚传,你叫什么名字?” 见她态度热络,眼中的喜爱不似作假,姜尧放下警惕,脸上扬起笑容:“我姓姜,单名一个尧字。” “尧舜禹的尧。”她添了句。 闻言宁平王妃又道了声好,握住姜尧的手慈声夸赞:“人美名也美,明枢有福气。” 裴铮含笑应声:“姑母说的不错,能娶阿尧为妻的确是我之幸事,裴家之幸事。” 宁平王妃诧异,“还是头回见你这般说话,果然身边有了知心人就是不一样了。” 见状,其他人跟着笑。 对这个头回见面的宁平王妃有了大致印象,又见其性子爽朗大气,姜尧心中好感愈盛。 宁平王妃满眼欣赏:“好孩子,方才听你一番话,姑母心中畅快且认同,初次见面,又来的匆忙,没能备上合适的礼,这只镯子便当是姑母的一点小心意,赠与你了。” 她说着从手上褪下一只翡翠玉镯,戴进姜尧的手腕。 罗氏呼吸一滞:“长姐,此乃母亲给你的嫁妆,这怕是不妥……” 知晓她想说什么!宁平王妃不耐打断:“既然是我的嫁妆,自然想给谁就给谁。” 出乎意料的,姜尧坦然受之:“那姜尧多谢姑母了。” 罗芙蕖满眼羡慕,那不仅仅是一只镯子,更代表了宁平王妃的认可。 罗氏心口酸涩,都没给过她呢。 见她大大方方地收下,宁平王妃对她越大喜爱:“诶好!我就喜欢你这爽利不扭捏的性子,若早早地认识,我定要认你做义女!” 此话一出,众人下意识瞟了眼裴铮。 他面不改色,为宁平王妃斟了杯茶:“姑母,请喝茶。” 注意力皆在姜尧身上,尚未注意到周围人的变化,宁平王妃摆摆手:“不渴不渴。” 她拉过身后的年轻姑娘,“淑和,快来见过你舅母。” 淑和县主二八年华,与裴明蓉同龄,然辈分却是在场人中最小的。 她朝姜尧甜甜地喊了声舅母,旋即打趣道:“祖母,这位舅母如此年轻貌美,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感觉喊大舅母都把人给喊老了。” 姜尧:“县主喊我名字也行。” 淑和县主摇了摇头,俏皮道:“还是不了,我就喊你舅母吧,免得祖母又说我没规矩。” “舅母也不必喊我县主,喊我淑和就行。” 姜尧从善如流喊了声:“淑和。” 微风拂过,她裙裾飞扬,日光之下发间珠钗上的宝石光芒耀眼,璀璨夺目,她肌肤晶莹剔透,眉目缱绻,美得不似凡人。 淑和惊叹:“舅母人美,头上的簪子也美。 姜尧笑意加深:“你喜欢?” 淑和点头。 姜尧却道:“但不可以给你。” 淑和愣怔。 姜尧看了眼裴铮,勾唇笑道:“因为这些是夫君赠的,不能送人。” 反应过来,淑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自然不能夺人之爱。” “不过这个可以给你。”姜尧摘下颈上的七宝璎珞圈给她戴上。 淑和县主顺势低了低头,笑眯眯道谢:“那淑和就谢过舅母了。” 作为宁平王夫妇独女的独女,淑和县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平日里自然不缺这一件项圈。 但她同母亲安阳郡主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爱好美人,不分男女,能得姜尧这样的美人相赠簪子,她乐意至极。 美人赠宝,淑和笑得合不拢嘴,转头便见裴明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像极了她的那匹小白马宝丽。 被她看得莫名发怵,淑和县主一头雾水问:“明蓉小姑,你这般盯着我作甚?” 裴明蓉没理她,转而凑到姜尧身边,抱住她的胳膊笑嘻嘻说:“嫂子,你刚说的对,是我择婿,是该好好挑挑,好歹我也是裴家的小姐,可不能堕了咱家的名声威望。” “你觉得我说的对吗?”她眨了眨扑闪的大眼睛,带着希冀问。 见她如此快想通,姜尧秀眉轻挑:“是这个理。” 宁平王妃闻言欣慰不已:“明蓉长大了,这性子越发沉稳了。” 不再是那个见人就呛的不懂事小丫头了。 裴明蓉腼腆笑了笑:“谢姑母夸奖。” 身为大哥,裴铮吝言夸了句:“你嫂子说的对,你该自信自尊自爱。” 他就这一个亲妹妹,自然希望她一生幸福顺遂。 裴明蓉悄悄翻了个白眼,她大哥如今就只会说:你嫂子说的对~ 因宁平王妃的到访,后花园的凉亭变得分外热闹,其中更是拉着姜尧说了好些话。 望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姜尧,被挤到犄角旮旯的裴明学悄无声息凑到他大哥身旁,小声嘀咕: “大哥,嫂子可真受欢迎啊,宁平姑母可是连咱爹在世时都怕的人,如今却对嫂子这般和蔼可亲。” 裴铮脊背微挺,淡淡瞥他:“因为阿尧值得。” “长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 第77章 倾囊相授 眼看宁平王妃一副恨不得将姜尧拐回去当女儿的模样,罗氏眼皮子狂跳。 接收到大儿子的眼色,她忙开口出声。 经她一提醒,宁平王妃才想起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当即脸色缓了缓说:“太清山上的慈光寺半月后将举办一场法会,为亡灵超度,为生者祈福,若你们有意前往,则需提前准备,沐浴斋戒三日,届时即可观摩法会。” “今日我进京也是淑和这丫头在山上待腻了,几日前便吵着要下山,这才未事先说一声,突然到访。” 罗氏:“原来如此,既是慈光寺的法会,我们自然要前往。” 慈光寺在大雍颇负盛名,祈福祈愿尤为灵验,因而每年法会皆有诸多人前往。 大户人家的女眷也借此机会外出游玩,瞧瞧热闹,因而罗氏等人同样期待。 正好他们裴家在太青山下亦有宅院,不过是换个地儿住住的事。 宁平王妃想起另一件事,“上回你托人捎信来,我是收到了,只是你们也知我与王爷闲散惯了,向来不过问京中之事,因而也帮不上什么忙。” “后来听闻圣上责罚了鸾华,便知你们无碍。” 她转目笑看了眼姜尧,眼角皱纹加深:“如今亲眼见了阿尧这孩子,我便更放心了。” 这女娃娃一看就不是个忍气吞声,让自己吃亏的。 罗氏点头:“明白明白。” 说是不掺和,不过是不能掺和罢了。 宁平王乃当今圣上永康帝的叔父,曾对永康帝鼎力相助,功不可没,因而极受皇室尊崇。 当然,亦有忌惮。 宁平王心知肚明,因而在永康帝登基后便自请退出朝堂,隐居太清山,过上闲云野鹤的日子。 同样因其与宁平王妃膝下仅有一个独女,并无男嗣,无法继承香火,这才令永康帝彻底放心。 其他人静静听着两位长辈说话,插不上话。 姜尧忽然出声:“原来母亲竟为了我还写信给了姑母?” 她对什么慈光寺法会不甚感兴趣,直到听宁平王妃提起自己不日前进宫的事,这才来了兴致。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罗氏,这位婆母典型的嘴硬心软,嘴上说着不管,实则还是偷偷管了。 被她看得格外不自在,罗氏使了个眼色给裴铮,然而不管用。 “咳。”对上几双好奇的眼睛,她轻咳了几声,故作自然地瞥了姜尧一眼,没好气说:“什么为了你,我是为了明枢,为了一大家子的安危。” 姜尧无所谓,反正她听到自己想听的了。 宁平王妃瞥了眼罗氏,心生无语。 她就瞧不上这位弟媳扭扭捏捏的样子,也就敢在家里逞逞威风,遇上性子强硬的便敢怒不敢言了。 偏她那位过世的弟弟喜欢,非要将人娶回家。 好在如今家里来了个有主见的,宁平王妃越看姜尧便越喜欢。 见状,裴铮心中沉沉。 他扫了眼裴明学,示意对方去给长辈敬个茶说个话,无奈对方两眼空空,当众犯困。 “……” 夜暮,裴铮早早洗了漱。 从侧间出来,瞧见姜尧趴在床榻上,翘着脚微微晃动,手里举着翡翠玉镯把玩,嘴里轻哼着不知名小调。 宽大的玉粉色蚕丝亵衣随着她的动作滑至腿弯处,露出藕节般的小腿肚,盈盈烛光下染发着珠玉般的光泽。 裴铮悄无声息坐在她侧旁,微微挑眉:“这么高兴?” 姜尧瞥他一眼,晃了晃手上的镯子:“白得了一个手镯,不能高兴?” 碧绿的翡翠玉镯虚虚地卡在她的腕骨上,衬得她肌肤越发白皙,十指纤长,美不胜收。 裴铮眸光微暗,颔首吐出一个字:“能。” 她喜欢玉镯,今后倒是可以多送些。 手腕上脚踝上皆可佩戴。 张开五指包裹住她的手腕,他同样细细把玩。 姜尧虽瘦,却不是干瘦,而是骨肉匀称,丰盈饱 裴铮长臂一揽,将她纳入怀中,得闲的手似有若无地捏着的小腿肚。 软塌塌的肉,如流脂般溢出指缝,令人爱不释手。 满身都是他滚烫的温度,姜尧嫌弃地躲开:“你离我远点,太热了。” 裴铮不松手,下颌埋于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他的妻子浑身香软白净,宛若一块软酪糕,怎么尝也尝不够。 “方才我用的凉水。”他嗓音低醇如烈酒,透着丝丝喑哑,令人不自觉沉醉其中。 姜尧噘了噘嘴:“那也热。” 裴铮顺势亲了亲她的嘴,同时有些期待冬日的来临。 “这次可有奖励?” “什么?” 反应过来,姜尧抨斥他:“原来你不安好心,哪有人送礼还索要回礼的?” 裴铮面不改色:“自然有,只是他们羞于说出口。” 姜尧哼笑:“那你不羞?” 裴铮不语,复又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嘴巴,耳垂……密密麻麻的吻落下,似羽毛般挠动人心。 姜尧感觉体内热浪滚滚。 裴铮松开,给她喘息的空隙,继续问:“所以给么?” 给什么?自然是她的回礼。 姜尧低头,便瞧见他领口松垮,精壮有力的胸膛暴露在眼前,隐隐腰线,腹部肌理线条分明,雄厚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大人,你在勾引我。” 既然他这么“不知羞”,姜尧便伸手狠狠地摸了把,结果掌心被按在了脐上。 感受到肌肉的滚烫与跳动,她忽然感到口干舌燥。 裴铮呼吸沉沉,眸色加深,往日严肃克制的神色不复存在,此刻染上了几分欲色。 他将姜尧困在胸膛上,克制住体内的潮涌,“所以阿尧被勾引到了?” 姜尧摇头哼了声,不想让他太得意,否则这个男人会得寸进尺。 虽然他不得意的时候也会得寸进尺。 裴铮轻笑了下,抬起湿润的手指放在她唇角。 姜尧嫌弃地撇过头,不忘瞪他一眼,绯红饱满的脸颊却分外可人。 裴铮摩挲指尖,直到重新变得干燥。 他埋首于崇山峻岭,贪婪索取上天给予的馈赠,唇齿间俱是馥郁芳香。 裴铮定定凝视她,忽而启唇:“阿尧可会骑马?” 姜尧摇头,温热的脸庞潮气阵阵,风情动人。 裴铮勾唇:“为夫教你。” 长夜漫漫,足以他将驭马之术倾囊相授。 “姑母说了法会前要斋戒…” “不急,去前三日即可。” …… 第78章 熟悉的感觉 因着要去太清山,裴府上下忙活起来,为主子们准备外出的行李。 裴明蓉更是高兴地睡不着,翌日眼下顶着两团青黑。 起初还有些懊恼,再见到哈欠连连的罗氏与罗芙蕖后便释然了。 唯独姜尧,气色如常,红润绯艳。 她凑上前好奇问:“大嫂你不高兴吗?” 姜尧正在阅览绿翡列的行李单子,闻言不明所以:“高兴什么?” 裴明蓉搓手:“终于可以出去玩了,就算是寺庙的法会我也高兴,慈光寺香火旺,到时肯定很热闹!” 她虽然对京中各府各家的宴会有了心理阴影,但庙会法会等自然兴致勃勃。 姜尧面无表情:“高兴。” 裴明蓉:“可我从你脸上看不出高兴。” 姜尧无奈扯了下嘴角,随便笑了下。 “这下行了吧?” 裴明蓉呵笑:“好敷衍啊。” 姜尧嗤笑:“还有半个月,急什么?现在高兴了,等到了那怕是没精力高兴了,这叫过度消耗热情。” 闻言罗芙蕖点头:“有道理。” “所以你是打算留着期待,等到了那再高兴吗?” “那倒不是。”姜尧轻轻摇头:“我纯粹是对法会不感兴趣。” 薛姣侧目:“为何?” 姜尧眨了眨眼:“因为我不信佛。” 大雍多信佛教,寻常平民百姓信佛者众多,更遑论达官贵人了,府宅中设有小佛堂,供奉一尊菩萨佛像什么的乃常事。 裴府亦有,位于颐宁堂东侧,平日里拜的较多的便是罗氏。 因此她不解问:“为何?” 姜尧笑了下:“我心中安宁所以不信佛。” 罗氏瞬间拉下脸:“你的意思是我心中不安宁,所以信佛咯?” 姜尧:“母亲,您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见罗氏横眉冷竖,欲言又止,她淡淡添了句:“您现在就是心不安宁的表现。” 罗氏:……气煞她也。 一旁薛姣无奈摇头,自从姜尧嫁进来后,这个家便热闹许多。 同时,她心中也安宁不少。 罗芙蕖低头佯装忙碌,心知若是帮了罗氏,那便要遭姜尧怼骂,而自己说不过她。 若是帮姜尧说话,罗氏说不过姜尧便要说自己了。 所以,她选择两头不帮,看热闹。 裴明蓉习以为常,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镯子:“大嫂,你觉得这个镯子好看吗?” 姜尧扫了眼点头:“好看。” “你觉得是我戴好看还是淑和戴好看?” 裴明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追问。 姜尧:?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要关联,非要对比吗? 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姜尧随口敷衍:“都好看,但你戴更好看。” 裴明蓉不满意这个回答,还想说什么,周妈妈从外头进来。 她先是给几人行了礼,接着说正事:“太太,几位夫人,小姐,宋冰人来了,说是京中又有几家公子中意我们家小姐,还送来了画像。” 罗氏蹙眉:“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周妈妈:“不知哪个多嘴的说漏了嘴,听闻小姐在挑夫郎,这一个个都向宋冰人打听,想多送些画像来,好供咱家小姐挑选。” “宋冰人还说若小姐有中意的,只管告诉她,保证明日便上门提亲。” 裴明蓉一听,挥手不悦道:“拿走拿走,晦气晦气!” “娘,我已经想通了,婚姻一事便随缘吧,急不得,反正我今年才十六,再等两年也是可以的。” 她冷笑一声:“瞧这一个个着急忙慌的样子,活像苍蝇闻见了臭蛋,蜂拥而上。” 罗氏睨她:“他们是苍蝇,你是臭蛋?” “娘!”裴明蓉不高兴了:“您怎么说话这般难听,我可是您女儿!” 罗氏气急。 她还不是跟姜尧学的? 这臭丫头,就是根墙头草! 下人带着主子的意思,回绝了宋冰人。 对方还想说什么,无奈门房下人神色坚决,宋冰人只好叹气离开。 墙角有人望着这一幕,眼露不甘,狠狠碾碎了地上的石子。 …… 一晃半月而过,八月至,京城早晚渐凉,白日暑气依旧。 从裴府至太清山,约莫五十里,行程需花费半日。 行囊车马早已准备妥当,整齐候在府门前的青石板地上。 天刚亮,姜尧便被从床榻上挖了起来,任由紫杉绿翡穿衣打扮,再睁眼便是在马车内。 稍微清醒了些,她睁开眼,扒在窗子上问:“你真不去?” 裴铮立于马车外,神色柔和:“嗯,衙中事多,抽不开身。” 他抽下腰上常佩的玉玦,递给她:“若是想我,便摸摸这块玉玦。” 姜尧夺过玉玦,哼了声:“少自作多情,我可不会想你。” 说着她又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泪水。 裴铮抬手屈指,帮她擦去泪珠子,柔声叮嘱:“困了便继续睡,待你醒来也差不多到了。” “车厢内存了冰桶,日头盛些也不会热,你可安心睡,但仍要盖着薄衾,不可贪凉。” “太清山不比府中,人生地不熟,莫要独身一人,身边丫鬟不可少。” “若是觉得无聊,吃住不惯便让人捎信,我派人接你回来。” 姜尧懒懒的应了声。 人家是儿行千里母担忧,他是妻行百里夫担忧。 不对,甚至根本没有百里。 这厢裴明学也道:“媳妇,等你回来哟。” 罗芙蕖翻了个白眼:“好好看你的书,好好照顾琰儿……算了,你还是别照顾了。” 见状,罗氏不耐催促:“行了,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最后姜尧朝薛姣笑着挥手:“姣娘,安心养胎,待我归来给你带平安符。” 薛姣含笑点头,目送马车离开。 傍晚,终于轮到旬假,从书院归来的裴明轩,一踏进府门便感到莫名冷清。 他先是回了自个院子,接着去了颐宁堂没见到人,不禁喃喃自语:“人呢?” “娘!大哥!你们人呢?” 怎么感觉离家一月,整个府里静悄悄地跟被抄家了似的? 提着蛐蛐笼路过的裴明学开口:“别嚷了,娘不在。” 裴明轩疑惑:“三哥,娘他们去哪儿?” 裴明学:“慈光寺法会,娘和你大嫂三嫂还有明蓉她们去了太清山。” “那大哥二哥呢?” “二哥在家中陪二嫂,大哥早早去了衙署,中午命人送去换洗的衣物,说是这几日宿在衙中。” 裴明轩:…… 好熟悉的感觉。 第79章 孤枕难眠 启程后,伴随着马车微微的颠簸,姜尧卧在长榻上再次进入梦乡。 虽备了足够的冰桶,然车内空间有限,气息难以流通,因此紫杉绿翡两个丫鬟轮流为姜尧打扇,同时防止她踢去身上的凉被而着凉。 好在马车虽有颠簸,却不摇晃,此前裴铮见妻子喜欢自己的那架马车,便命人为其打造了一辆相似的。 车厢由檀木所制,带着淡淡的香气,内置宽敞外观大气,不同的是,姜尧这一架更为精致华丽,装饰豪华。 车身镶金嵌宝,雕梁画栋,窗牖以丝绸珠帘为遮挡,车内香气四溢,用器俱全,车前两匹白色骏马,可谓是香车宝马。 如裴铮所料,待姜尧再次醒来,便已抵达太清山下。 从马车上下来,入目是峰峦起伏的山脉,郁郁葱葱,巍峨不失秀丽,翠绿如画,空气清新。 “啊,好美啊,好凉快啊。”裴明蓉绞尽脑汁后感慨道。 相比京城内的烈日当空,暑气蒸腾,此处格外清凉,令人心旷神怡。 也难怪宁平王夫妇俩选择在此地隐居,山清水秀,实为福地。 一眼望去有不少房屋瓦舍,农田水塘,其中青砖黛瓦的宅子便是裴家的,连着两幢,其中一处是裴铮的私产,如今属于姜尧。 山上寺塔高耸,若隐若现,佛僧诵经之声隐隐传来。 远处田间农人早已见怪不怪,他们本就是附近的农户,受大户人家雇佣。 裴明蓉兴致勃勃来寻姜尧:“嫂子,我们四处走走吧?” 正好躺久了,需舒舒筋骨,姜尧颔首没意见。 然而两人走了不过几丈便被人拦住。 准确来说是个八九岁的男童。 他此刻睁着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姜尧:“这位夫人您手上的戒指好生漂亮,请问您可以将它赏赐给我吗?我想将它送给我娘以示孝心。” 说着他目光落在姜尧手上,充满渴求,语气哀求,看上去令人心软同情。 裴明蓉正欲开口,姜尧面无表情吐出几个字:“不可以。” 她瞥了眼男童:“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为何要给你?你的孝心关我什么事?凭什么要我成全?” 男童愣住,没想到会被拒绝,顿时有些无措:“可、可您手上这么多,不是不缺吗?” 无视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姜尧冷笑:“你是乞丐吗?还是你爹娘教唆你来乞讨?想扮可怜也不知道少吃点穿破点,是拿我当傻子么?” 这男童身上衣裳干净,毫无补丁,身形也格外圆润,一看就是被家人当成宝对待的男丁。 再观他毫无惧色,熟练的样子便知此前没少仗着这一招向前来的女眷讨要财物。 或许有人心软,随手便给了,但姜尧可不惯着。 连句吉祥话都不会说,伸手就要,天地下哪有这样的好的事? 男童没想到这次会失败,‘哇’的一声坐在地上就哭了。 姜尧更烦了。 正从马车上下来的一位妇人见状,不由皱眉:“只是一枚不值钱的戒指罢了,裴夫人竟如此小气。” 姜尧不认得她,但不妨碍她嗤笑:“你若想给就给呗。” 说罢她越过男童,路边卖花的一对姐妹花见到她,忐忑不安又鼓起勇气问:“夫、夫人,买花么?” 姜尧扫了眼篮子里的花束,“小姑娘,这花怎么卖?” “一、一文钱一捧。” 怕她嫌贵,其中的姐姐口齿清晰解释:“夫人放心,这些都是早上刚从山上摘的新鲜花,皆处理过了,没有虫更无毒,插在花瓶里以水养护可养六七日。” “全部呢?” “全部您给我们五文钱就行了。” 姜尧:“你们爹娘呢?” 妹妹往后面的田间指了指,是一对正在农作的夫妻,此刻有些担心地望着这边。 姜尧示意,紫杉塞给她们每人一片银叶子和酥糖,叮嘱道:“早些回去吧。” “谢谢夫人!” 将花连带篮子一并递给紫杉,姐妹俩手牵手高高兴兴地朝夫妻俩去了。 “快把他给我拖走!” 身后传来恼怒声,姜尧回头望去,不由挑眉。 方才开口指责她的妇人此刻被男童纠缠,对方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尘土飞扬,瞬间弄脏了妇人的衣裳鞋履,气得她命人将其拖走。 不远处男童父母见状,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妇人面前哀求,以至于妇人脸色越发难看。 裴明蓉乍舌:“那人是瑞王妃娘家的嫂子,荣信侯夫人,是京中出了名的菩萨心肠。” “瞧她那样子,我还是愿意当个铁石心肠的人。” 荣信侯夫人? 姜尧记下对方的面孔。 两人不欲理会,就此离开。 回到宅子时正好赶上午膳,简单用完膳后各自回各自的院子休整,明日前往慈光寺。 夜晚独自躺在榻上,姜尧竟有些不习惯。 明明这儿的夜间要比京城清凉、宁静,偶尔的草野虫鸣可助眠,身旁还少了个火炉子,按理来说更易入眠才对。 姜尧翻了个身,腰上传来坚硬感,她伸手一摸,是今晨离开前裴铮给她的那枚玉佩。 玉佩冰凉,姜尧指腹摸着上面的纹路,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是裴明蓉的声音: “嫂子是我,明蓉,我可以进去吗?” 姜尧起身开门,见她鬼鬼祟祟的不由蹙眉:“你怎还没睡?” 裴明蓉嘿笑两声:“这儿太黑了,我一个人睡不着,所以可以跟你睡吗?”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找姜尧。 对上她充满期待的眼神,姜尧折返回榻上,“上来吧,记得锁门。” 裴明蓉二话不说进屋锁门,爬上她的床榻。 她一翻身撞入姜尧怀里,绵软馨香扑面而来,裴明蓉小声喃喃:“嫂子你身上好香好软啊。” 她大哥可真有福。 京城衙署,裴铮同样难以入眠。 思念扰人,他辗转反侧,索性起身掌灯,奋笔疾书。 也不知阿尧是否同他一样孤枕难眠不习惯? 他头回感到这些公事太过惹人烦。 守夜的大爷见状摇头,这一看要么是与家里的婆娘吵了架,被赶出了家。 要么就是家里婆娘不在家。 第80章 不是说不来? 翌日,罗氏携姜尧几人一同前往慈光寺。 彼时寺前人来人往,香客众多,好不热闹。 姜尧看到了昨日卖花的姐妹花,今日她们依旧在卖野花,另外还多了一篮子野栗子。 见到她,姐妹俩相视一眼,妹妹大着胆子将一捧花和野栗子塞给姜尧,奶声奶气说了句“多谢夫人”。 姜尧正要送她们两朵珠花,姐妹俩拎起篮子就跑了,四条腿迈得飞快。 姜尧:…… 裴明蓉见状,扑哧一声笑了,“真是对讨人喜欢的姐妹花,让我想起了珍姐儿和晞姐儿。” “你们俩在那磨蹭什么?还不快过来?”寺门口罗氏喊声。 裴明蓉:“来了!” 裴家事先在寺中留了厢房,接下来几日都要在寺内落脚。 经商榷,罗氏与罗芙蕖一间,姜尧与裴明蓉一间。 罗芙蕖对这个结果不大满意,试图改变道:“母亲,我怕扰您寝觉安稳,要不——” 话未说完,罗氏斜她一眼,不耐道:“不想同我睡便下山去,还挑上了?” 罗芙蕖撇撇嘴。 她倒觉得母亲应该和姜尧一个屋子才对。 薛姣不在,感觉她成了这儿最窝囊的一个。 奴仆前去放置行囊,罗氏带着几人前往大雄宝殿,在殿门口遇上了宁平王妃,不免又是一番寒暄。 裴明蓉东张西望,忽而定睛。 她扯了扯姜尧,小声嘀咕:“嫂子,你看那不是……罗锦月吗?她怎么也来了?” 姜尧顺着视线望去,果然见到了一身水蓝色衣裙的罗锦月。 许是脸上疤痕未消,她戴着层面纱,露出双楚楚可怜的眉眼。 “她身边的是瑞王妃,想来是瑞王府女眷也来了参加法会,她是侧妃自然跟来了。” 此外,还有昨日有过一面的荣信侯夫人。 对方察觉到二人的目光,只看了眼便迅速错开了,仿若不认识一般。 罗氏信佛,因而有意禅拜诵经,罗芙蕖只好陪同。 姜尧对此兴致不大,她来到求平安符的地方,递给小沙弥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来二十张平安符。” 薛姣母女加腹中胎儿四人,裴铮一人,姜家上下十余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二十张足够了。 见状,裴明蓉瞠目结舌,还能这样? 她迟疑道:“嫂子,这,这是不是不太好?平安符不是要诚心跪拜求来的吗?” 她这上来便是银钱交易,是不是太功利了?佛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吧? 在她印象中,平安符向来是需要虔心求来的,至少需要向佛祖跪上一日吧? 姜尧不语,将问题抛给沙弥:“小师父以为呢?” 小沙弥双手合十,笑吟吟道:“平安符求得是平安,亦是心安,心诚则灵,施主觉得心诚,那便灵验,无需纠结,您为慈光寺捐了香油钱,佛祖都会明白的,阿弥陀佛。” 言外之意,心诚则灵,心不诚香油钱来凑,效果同等。 裴明蓉听得一愣一愣的,当即钱袋递过去:“那、那也给来五张。” 小沙弥先递给姜尧二十份,又给她五份,含笑道:“阿弥陀佛,施主请收好,佛祖会保佑二位的。” …… 得知两人花钱买了几十份平安符,罗氏气得两眼昏花。 “你们这是对佛祖的亵渎!” 裴明蓉:“可佛祖都同意了,否则沙弥也不会卖给我们,我们的钱也是香油钱,说不定能给佛祖塑金身。” 姜尧:“母亲若是觉得心不安,不如帮我们拜一拜?” 罗氏板着一张脸,没给两人好脸色,但最后还是在诵经拜佛时帮两人祈求了一番。 在慈光寺待了两日,裴明蓉热情消退,好在第三日便下山了,只因正式法会将在第五日,一行人下山休整一日。 从慈光寺回到山下天色已渐黑,姜尧打算沐浴,片刻后宅院下人前来道:“夫人,咱院子的浴桶坏了,隔壁宅子里为您重新备了热水,您可否移步前往?” “可远?” “不远的,从咱院子过去,约莫半盏茶时间。” 脚程不远,正好姜尧也想去瞧瞧自己名下的这套宅子,便答应了。 从屋里出来,穿过月洞门,沿着蜿蜒曲折的石径,进入一扇垂花门便到了。 进门前姜尧余光瞥见下人牵着一匹黑色骏马朝院子后去,心下感到疑惑。 主屋内已掌灯,见到姜尧下人恭敬道:“夫人,屋内已备好热汤,若有需要只管吩咐奴婢。” 姜尧觉得这丫鬟态度有些奇怪,是否太过恭谨了? 待推门步入内室,一切明了。 男人站在屋里,身长玉立,如青松峻挺。 深色常服广袖如云,腰系蹀躞扣,宽肩窄腰,秀挺如峰,烛光下气势如虹,充满了成熟稳重的气质。 听到身后动静,裴铮放下手中之物,倏然转身,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深地凝望着她。 姜尧愣怔之余扬眉而笑,立在原地不肯过去,而是朝他伸手。 裴铮不假思索提腿,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待反应过来他已然来到她面前,长臂一捞,两人紧紧地拥在怀中。 姜尧伸手捶了捶他的后背,哼笑道:“不是说不来?那我面前这个人又是谁?” 裴铮声音沙哑:“是你的夫君,裴明枢。” 见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姜尧忍不住扑哧一声。 推了推面前的男人,从他怀里退出,姜尧注意到他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与眼中的血丝。 即便他双目炯炯有神,神色冷峻,依旧难掩风尘仆仆的疲倦。 姜尧心中不大舒服,她摸了摸他的眉心,为他抚平其中竖痕,“你几日未睡?何时来的?” 裴铮享受着她的触摸与体温:“比你提早一个时辰抵达。” 姜尧:“难怪我方才瞧见门外一匹黑色的马,原来是你的。” “你不在,我三日未睡好。”他握住他的手,认真道。 闻言姜尧顿了下,旋即哼了声:“几日不见,裴大人竟也学会了油嘴滑舌?” 裴铮定定望着她:“我说的是实话。” “你若不信可去问衙署守门的大爷,这几日我皆歇在衙署。” 他只想尽快处理完手头的公事,然后来找她。 可惜,底下人拖后腿,令他不得不拖至今日! 好在一路疾驰,总算抵达。 第81章 清心寡欲 直到将她拥入怀中,裴铮才有了实感,心底喟叹一声。 从前对思念成疾一事难以理解,甚至嗤之以鼻,如今他倒有几分心得。 对妻子思念成疾,人之常情。 姜尧摸了摸他的下颌,刺刺麻麻的,鼻腔发出轻哼声:“憔悴了,都长胡子了,看着起码老了好几岁。” 虽然这张脸依旧是俊美的,甚至鬓角碎发垂落一二,因此多了几分不一般的气质韵味。 裴铮闻言僵住,眼底隐隐透着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碰了碰下颌,语气透着僵硬:“是么?” “许是这几日娶公事繁忙,宿在衙署,已有好几日不曾合眼,今日策马赶来,难免风尘仆仆,容颜憔悴,令你失望了。” “但我并不后悔,只因能早早见你。” 他面色如常,语气却艰涩,环住她的腰肢的胳膊更是不断收紧。 见他眉眼低垂,语声喑哑,带着淡淡的情绪,又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姜尧心口刺挠刺挠的,仿佛看见了一只大型犬。 她撇撇嘴,双臂环绕在他的腰上,“又没说嫌弃你,你解释这么做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虽然他一路策马,身上定沾了不少尘土,但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在慈光寺人多眼杂,柴房热水有限,因此每次都是擦身为主。 几日下来,姜尧感觉浑身脏兮兮,难受得紧。 刹那间紧拧的眉宇渐渐舒展,裴铮抬手指腹描摹她的眉眼,低沉温声:“那阿尧待会帮我洁面?” 为他洁面,自然也包括刮胡。 姜尧扬起下巴,骄傲地拒绝:“我没干过,帮不了。” “我教你。” 不等姜尧反驳,裴铮略过此话题,拉着她进入侧门。 眼前忽而开阔明亮,姜尧这才发现这儿竟然是个露天汤池。 竹林环绕,通天遮蔽,假山异石,鹅卵石铺底,池旁两盏四角石灯,烛火荧荧,透着古朴自然的气息。 汤池灌满了热水,水汽朦胧氤氲,裴铮一手揽住她的腰往水中带。 热水没过身躯,四肢百骸渐渐舒展,舒坦至极。 衣裳褪去漂浮在水面,姜尧抵住他作乱的手,摇头拒绝:“不可。” “明日还要上山参加法会,需清心寡欲,母亲若是知晓我与你偷欢,又该恼了。” 她是不在意,但也不想罗氏气出个好歹来,也不知她这个婆母为何整日垮着个脸。 何况既是参与佛门法会,人家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戒欲戒色。 裴铮颔首:“好。” 他虽不信佛,但愿意尊重她的意愿。 何况他并非重欲急色之人。 他收回手,未再前进一步。 只是干柴烈火,难免走火。 见她难受得厉害,裴铮以另一种方式帮她。 然而他忘了姜尧肌肤娇嫩,胡茬一触碰便如针扎般。 不会刺破皮,伤了娇嫩的花,却令人越发难耐难忍。 姜尧红唇紧咬,眼角沁出泪珠子。 水声、风声、夜莺娇啼声……声声入耳,如泣如诉,无端勾起人无限遐想。 裴铮顺着她的腰腹、脐眼,一路往上,却在贴上她唇角之际,姜尧撇开头,面露嫌弃。 裴铮无奈。 她用完便丢,宛若一个冷酷无情的负心汉。 靠在他怀中歇息片刻,姜尧精力恢复,浪潮褪去,肌肤白里透红,双颊饱满如珠,气血充盈。 反观面前的男人,神色紧绷,肌脉偾张,身躯如同一块烙铁,坚硬滚烫。 姜尧眨了眨眼,一双桃花眸黑白分明,眼含春水,娇媚撩人而不自知。 “我洗好了,你自个儿洗吧。” 察觉到危险,她推开他,转身就要上岸。 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手腕被攥紧,轻轻一拉,姜尧脚下打滑,顷刻间跌入他的怀中。 池中水花四溅,打湿了二人的发丝。 裴铮冷笑。 冷酷无情的姑娘,该罚。 他紧紧按住她的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好姑娘,帮帮为夫。” …… 次日,裴铮神采奕奕,恢复了往日的容光焕发。 姜尧懒洋洋地窝在美人榻上,除却酸痛的右手,一切皆好。 至于为何会酸痛,她美眸流转,忿忿地瞪了眼他一眼。 裴铮神色坦然,执起她的手细细检查,眼中不由泛起一丝歉意。 他命人拿来药膏,仔细为她涂抹按揉。 两位主子相处,下人很有眼色地默默离开,为二人留下独处空间。 当然,天底下亦有没眼色的人。 “嫂子!”裴明蓉大摇大摆地进来,声音大喇喇: “你昨晚怎么来这儿睡了?害我去找你扑了个空,难道你嫌我所以不愿和我睡了?” 听到这引人遐想的糟糕话,裴铮狠狠皱下了眉头。 “你嫌我也没用,我就要和你——大哥?!” 看到裴铮的那一刻,裴明蓉瞳孔震缩,嗓音似漏风的窗子般划破天际。 “大大大哥,您不是在家中么?怎、怎么突然出现?” 她舌头仿佛打了结,磕磕巴巴道。 要不是气势眼神无法骗人,她都要怀疑自己起猛了,或是这几日在山上吃素吃得双眼昏花了。 裴铮未作回答,反问她:“你方才说什么?这几日你是和谁睡的?” 裴明蓉觑了眼姜尧,小声道:“就、就嫂子啊。” “胡闹!” 裴铮负手而立,肃声呵斥:“你睡姿差劲,八岁时丫鬟稍不留神你便从榻上滚落下来,以至脑后淤肿,痴痴呆呆了半个月才好,万一你把你嫂子挤下榻可如何是好?” 裴明蓉:“不会的,嫂子睡的里侧,我睡外侧。” 那便更胡闹了! 阿尧床榻的外侧向来是他的位置。 裴铮这才意识到,在他不在的几日,妹妹似乎占据了他的位置。 所以,孤枕难眠的只有他自己。 “大哥?”对上他不善的目光,裴明蓉隐隐腿软,赶忙求助自家大嫂。 姜尧轻笑一声,扯了扯满身怨气的男人,语气悠悠:“我们都为女子,你担心什么?” 闻言,裴铮脸色缓和,顺势坐在她身旁的位置,像是宣示主权般。 他扫了眼裴明蓉,淡声道:“阿尧说的是,罢了,不与她计较了。” 果然还是八岁时那一摔,将幼妹的脑子摔坏了。 见姜尧手上抹了药膏,裴明蓉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直觉告诉她,问了两人都不会给自己好脸色。 唉。 第82章 人不见了 因裴铮的出现而感到震惊的不止裴明蓉,还有罗氏。 午膳时看到他高大挺拔的身影,罗氏瞠目结舌:“明枢你何时来的?” 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 裴铮与姜尧一同跨进门槛,闻言回道:“昨夜到的。” 他松开姜尧,朝罗氏拱手作揖:“儿子给母亲请安。” 罗氏摆摆手,不免担忧:“不必多礼,可是府里出什么事了?还是你衙署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裴铮缓缓摇头:“家中一切安好,母亲放心。” “儿子想来便来了。” 他重新握住妻子的手,随其落座。 两人一高一低并肩而坐,一俊一美,恰似神仙眷侣。 想来就来了,可谓是随心所欲。 见两人双手紧握,浓情蜜意,仿佛有浆糊黏住似的,罗氏不吭声了。 她忽而感到莫名饱腹。 碍于裴铮平日里的威严,膳间不止裴明蓉罗芙蕖变得格外安静,就连罗氏也话少了些,严格遵照食不言的规矩。 姜尧觉得,让满屋子气氛冷下来,不需要甚么冰盆冰桶,只需要一个裴明枢。 待午膳用完撤下去后,罗芙蕖按捺不住小声问:“大哥,不知明学和琰哥儿在家中可好?” 裴铮:“琰哥儿与往常无异。” 罗芙蕖点头:“那明学呢?” 都说距离产生美,虽然丈夫平日里不着调,但离开几日她还真有几分想念。 “他也很好。”裴铮蹙眉顿了顿,又添了句:“听府中下人说他在一事上拔得了头筹。” “何事啊?”罗芙蕖期待问。 难道是参加了什么诗会,丈夫终于开窍,作诗拿下了头筹? 对于丈夫找人代笔写情诗一事,她耿耿于怀。 裴铮冷着脸,扯唇道:“京城促织大赛,明学夺得头名。” 促织便是蟋蟀、蛐蛐儿! 促织大赛俗称斗蛐蛐大赛。 罗芙蕖两眼发黑。 她就知道! 她气得向罗氏抱怨:“娘,您看明学!他这样明年还怎么考取功名?” 没有功名在身,自己走到哪儿都要被人看低。 罗氏叹了口气,神色无奈:“知道了,待我回去说说他,你现在气也没用,说不定明学只是想放松放松,你莫要太担心。” 罗芙蕖不说话了。 姜尧皱眉,婆母这是不是太纵容裴明学了? 裴铮不置一词,似乎早已习惯。 见气氛有异,罗氏扯开话题,问裴铮:“明日你可随我们上山?” 裴铮:“不了,儿子就当休个假,不同你们前往了,母亲如常即可。” 意思是不必因为他的到来而中断原先的行程计划。 罗氏点点头,没有勉强。 …… 慈光寺一年一次的法会,与姜尧想象中差不多。 宝殿前,数百名僧人盘坐于蒲团上,梵音之声悠悠传来,又传至远方。 罗氏、宁平王妃、瑞王妃等人则跪坐于香客席位。 裴明蓉坐不住,姜尧同样不想一上午跪坐在这,因而寻了个由头前去凉亭休憩。 淑和县主同样待不住,嫌无聊,偷偷跟两人一块走了。 对此,罗氏与宁平王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去了。 前往凉亭的路上,裴明蓉被附近摊贩上五花八门的小吃所吸引。 她搓了搓手对姜尧说:“嫂子你先去,我待会就来。” 日头有些大,知晓她嘴馋,姜尧点点头,“买完便回来,莫要逗留。” 又对丫鬟小橘说:“看护好你家小姐。” 小橘点头:“夫人放心,我一定会看好小姐。” 裴明蓉摆摆手表示知晓,盯着面前的炸酥目不转睛。 这炸酥她在京城都没吃过,闻着便觉得香,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见状,姜尧与淑和县主心生无奈,转身先去凉亭。 炸酥的确香,摊主递给裴明蓉,她吃了一小块便惊为天人,双眸放光,当即又向摊主要了一份,准备带去给其他人品尝。 今日法会,因而不少住在山下或邻村的摊贩在此支了摊,吃的玩的琳琅满目。 裴明蓉从头逛到尾,小橘抱着一堆东西跟在后头,忍不住开口提醒:“小姐,咱们该回去了,再等下去夫人和县主该担心了。” “不急,我再逛一会儿。” 裴明蓉回头见小橘怀里俱是吃的玩的,颇有些寸步难行,她索性说:“你手上东西多,先带过去给嫂子她们尝尝吧,我很快便过去。” 小橘拗不过,只好先去凉亭。 裴明蓉又逛了一圈,想起与姜尧的约定,她赶忙拿上东西,提裙小跑。 跑至几丈外,被一个沙弥拦下,“请问可是裴施主?” 裴明蓉点点头,神色疑惑中带着警惕。 沙弥双手合十,说明来意:“我是寺中的扫地僧,方才有位姓姜的施主,劳烦小僧同你带句说,说是凉亭人已满,她们已换了地方。” 听到是姜尧托人带话,裴明蓉警惕消失,连忙追问:“她们换到哪儿了?” 沙弥说了个地名,裴明蓉未听明白。 沙弥朝她歉意道:“小僧一时也说不清楚,不过小僧可为施主头前带路。” 见他好心,也不想姜尧她们等太久,裴明蓉感激道:“那麻烦你了。” 沙弥笑了笑,在前面带路。 裴明蓉跟在他后面,起初神色放松,渐渐地发觉周遭似乎越发偏僻了,她感到不对劲,顿时停下脚步。 “不对啊,这不是出寺的方向?” 意识到什么,她警惕地盯着沙弥的后脑勺,质问:“你什么人,为何要诓骗——” “我”字尚未出口,后颈一阵剧痛,裴明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她抱在怀中的小吃小食撒了一地。 灰衣青年将她打横抱起,然走出两步又改为双手将她扛在肩上,避开众人朝着寺外的方向去。 他背影蹒跚,看起来略显吃力,细看有条腿微跛。 凉亭中,迟迟没等来人,眼见一炷香过去,淑和县主皱眉:“明蓉小姑这是干甚去了,怎还不见人影?” 姜尧也觉得久了些,吩咐道:“紫杉,你去看看。” 紫杉点头,然后还没走出凉亭,便见小橘慌慌张张跑来: “不好了夫人,我、我家小姐不见了!” 第83章 关你屁事 裴明蓉不见了? 姜尧与淑和县主对视一眼,皆面色凝重。 “你先冷静,将前后经过说与我们听。”姜尧扫了眼周围,对小橘说。 好在大多数人都去了宝殿前观摩法会,因而此刻凉亭除却她们并无外人。 小橘忍着泪意和害怕,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奴婢走到半路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准备等等小姐,结果迟迟不见小姐人影,奴婢担心小姐出事,于是便折返回去,谁知……” 她脸色煞白,声音哽咽:“谁知奴婢寻遍了附近也没见到小姐,奴婢不敢耽搁太久便来禀报夫人您。” 当听到裴明蓉让小橘提前回来,小橘照做时,姜尧忍不住蹙眉。 但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先把人找到。 裴明蓉不是不懂事的孩童,这么大一个人不可能说丢就丢,何况与她们还有约定。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路上遇到了意外一时脱不开身,要么就是被人掳走了。 今日慈光寺人多眼杂,有贼人趁机行坏事也不是不可能。 淑和县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神色担忧:“舅母,我们眼下该怎么办?明蓉小姑她会不会遇到了拐子?” 姜尧脸色冷凝:“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明蓉。” 心中有了成算,她立即吩咐:“绿翡紫杉,你们一人去给侯爷报信,让他加派人手,且务必注意下山的人。” 按理来说,下山上山将耽搁不少时间,但巧的是,裴铮虽未上山,却送了只信鸽前来。 上午姜尧看到厢房窗边咕咕叫的鸽子,还无语了好一阵。 鸽腿上系着诉说思念的简短信条,看时间竟是两日前,那时裴铮尚未离京。 信鸽从山上传信至山下,至多一刻钟,姜尧还未回信,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她继续吩咐:“一人现在去明蓉失踪的地方问问,莫要透露明蓉的身份名讳。” 两人点头表示明白,得令后二话不说带着小橘离开,分工协作。 淑和县主见她短短几息间便冷静下来做了最好的安排,不由心生敬佩。 难怪祖母那日自裴府回去后便对姜尧念念不忘,说她像极了自己年轻时,果敢大方,行事利落。 思索间,她听到姜尧唤自己,连忙回神:“舅母?” 姜尧望着她认真开口:“淑和,你可愿意同我去寻你祖母?” 淑和县主毫不犹豫点头,“我同你去。” …… “明蓉失踪了?何人竟如此大胆?” 厢房内,听完姜尧所述,宁平王妃脸色骤变。 姜尧开门见山:“太清山与慈光寺我是头回来,所以并不熟悉此地,烦请姑母派人暗中搜寻明蓉下落,另外母亲那边先暂时不要告知。” 她怕罗氏失声尖叫,当场晕过去,反倒惹来旁人不必要的关注。 若被有心人宣扬出去,即便裴明蓉安然无恙归来,也有损她的女儿家声誉。 要真出了这样的事,姜尧的确可以安慰开解裴明蓉让她不要在意,都是有心人的造谣,清者自清。 可实际上她也清楚这不过是安慰之词,清者自清是为了让受害者更好受些实则难以抵挡旁人的言语中伤。 所以能事先预防是最好的,将危害降至最小。 宁平王妃立刻点头:“我明白的,你婆母那边我会暂时瞒着,旁人追问起来我只说是明蓉吃错了东西,腹痛难忍送下山了医治。” “寺中住持与我宁平王府有几分交情,我会与他通气,借法会名义封锁几个山口,将寺里搜索一遍。” 慈光寺乃大寺,香客众多,京城各府更是每年捐赠无数香油钱。 若贵女在慈光寺失踪,今后京城女眷谁还敢来这?孰重孰轻住持自然清楚。 想到什么,姜尧低声道:“另外,还请姑母派人盯着瑞王府,尤其是罗锦月。” 宁平王妃沉着脸:“你的意思是她让人掳走了明蓉?” 姜尧摇头:“只是有这个怀疑,但并无证据,事先提防罢了。” 裴明蓉一看便知出身不凡,贼人再贼,也是有脑子的,怎么单挑她下手? 思来想去,早有预谋的算计更令人信服。 除了罗锦月,姜尧想不出还有谁与裴明蓉有龃龉。 山中破败的茅草屋中,裴明蓉悠悠醒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旋即大惊失色: “我的炸酥!” 后颈阵阵酸痛,裴明蓉这才想起自己被人诓骗还打晕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捆绑的身体,顿时一颗心跌落谷底。 一声清晰的嗤笑响起,突兀得令人害怕。 裴明蓉僵硬地转头,在看到罪魁祸首时圆眼怒瞪。 “是你!林致!” 她望着昔日的心上人,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还有这儿是哪里?你将我带到这有何目的?” 林致身着灰色长衫,形销骨立以至衣裳显得空荡荡,面色憔悴颓败,狼狈不堪,浑身上下更无一丝神采,哪有曾经高高在上的姿态? 若不是与他相识多年,裴明蓉险些认不出了。 察觉到她的惊异的目光,林致面露难堪:“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回答你的问题?”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裴明蓉,语气尖锐:“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贪吃,难怪身形浑圆如球,害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搬运至此。” 林致知晓裴明蓉最在意自己的身形,因此生出自卑,向来最讨厌别人说她胖。 他静静地等着她崩溃大哭,狼狈的样子。 然而裴明蓉却大骂他:“贪吃怎么了?吃的又不是你家的,关你屁事!” 林致沉下脸:“粗鄙。” 裴明蓉冷笑:“我就粗鄙了,关你屁事!” “搬不动我难道不是你身弱似鸡?我长得胖是因为我有福气!” 林致不可思议:“你何时这般牙尖嘴利了?” 竟敢回嘴了。 自然是跟姜尧学的。 裴明蓉得意地笑了下,对他目露不屑:“什么牙尖嘴利?我这叫口齿伶俐,亏你还是读书人。” 身体被捆得难以动弹,她尝试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将我掳至此?” “无冤无仇?” 林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大声冷笑。 第84章 嫂子救我 “若不是那个从金陵来的女人让长公主将我当众拖走,害我丢尽了脸,声名尽毁,否则我怎么会沦落到如今地步?” 在林致看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姜尧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如果不是她令自己声名狼藉,不是她从中作梗不肯让裴家帮罗家,自己也不会走错路,所以祸端是姜尧! 裴明蓉如今听不得这种诋毁姜尧的话,当即反驳:“什么那个女人,那是我大嫂!金陵怎么了?你还是从川州乡下来的呢!” “金陵繁华,不知比你那川州好了多少倍!” “还有,哪里是我嫂子害你到这个地步的?明明是你心术不正,眼盲心瞎被罗锦月利用,你们甚至还想蒙骗我,拉我下水。” 她身体被禁锢无法动弹,但一双眼睛格外灵活地瞪着林致: “我是眼瞎,但我嫂子可不眼瞎,还好她看透了你们的阴谋诡计,当众揭穿了你们,否则我就要被你们骗了,结果呢?你们恼羞成怒,出言不逊,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一番话令林致面色大变,他死死地盯着她:“你闭嘴!锦儿不是那样的人!” 裴明蓉呸他,面露嫌恶:“还锦儿,真恶心。” “人家都是瑞王侧妃了,你还惦记着,听说你喝得酩酊大醉出现在立妃宴上,还被瑞王赶出府,打断了腿,又被书院除了名,这些都是瑞王干的,你怎么不去恨瑞王?” “因为你胆小如鼠,不敢了对吧?你个懦夫!” 她语气鄙夷。 林致恼羞成怒:“你闭嘴!再说信不信我掐死你?” 他目眦欲裂,看向她的眼睛充满怒火与恨意,双手贴上她的脖子,使力掐住。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意识到自己的被绑架的处境,裴明蓉忙不迭点头:“……信、我信。” 对上她惊恐害怕的眼神,林致脸色缓和,他松开手:“明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我吗?都是那个姓姜的女人蛊惑你、威胁你的对吗?” 他语气轻柔的可怕,令人心口发毛。 裴明蓉毛骨悚然,大气不敢出。 见她不说话,林致脸色骤变,再次掐住她的脖子,疾声吼道:“快说对,否则我现在就掐死你!” 被他掐的两眼翻白的裴明蓉觉得他简直有病,但为了保住小命,不得不点头:“……对。” “你说得对,都是嫂、姜尧蛊惑威胁我的。”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林致再次松开她。 裴明蓉咳得撕心裂肺,心里大骂他有病。 忽而眼前落下一道阴影,林致蹲在她面前,重新变回温柔的面孔:“明蓉,我也不想这样对你,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个贪吃贪玩,天真娇纵的裴家小姐,可我没有办法了。” “我如果不这么做,锦月和罗家在瑞王殿下那儿就失去了价值,到时……我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所以明蓉,你帮帮我好吗?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嫁给我?” 对上他温情脉脉的眼神,裴明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你想干什么?”她警惕地盯着他。 林致吐出几个字:“嫁给我。” 裴明蓉:? 林致伸手去摸她的头,却被躲开。 他不恼,继续道:“我们成亲,只要我们成亲了,瑞王殿下就会重新看重锦月和罗家,我就能重新进入书院参加科考,有朝一日站在金銮殿内,光宗耀祖!” 裴明蓉不可置信:“你疯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绝不可能嫁给你!” 林致倏地冷下脸:“既然你不肯,那我只能按照计划行事了。” 裴明蓉惊恐:“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啊!” “你动了我大哥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一定会杀了你的!你走开啊!!” “嫂子救我啊——” …… 慈光寺。 裴铮以最快的速度从山下赶来,彼时寺中以佛像丢失为由暗中搜寻了一遍。 结果除却落在地上未打扫干净的炸酥,此外并无裴明蓉的踪影。 更是无人见过她。 裴铮眉色沉沉:“既然不在寺中,那就在寺外了,我已命人在山下每个路口盘查,暂未发现可疑之人。” 姜尧蹙眉:“大概率贼人还在山中,正好这条路便是通往寺外后山。” 但后山如此大,荒无人烟,想要找人何其难?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裴明蓉越危险。 思及此,她脸上浮现浓浓忧色。 裴铮看在眼里,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 正欲开口安慰,他忽而目光一凛,朝石青使了个眼色。 石青反应过来,当即蹿了出去,接着眨眼的功夫便押着一个沙弥前来。 他力气大,沙弥被迫双手反剪在后,痛得哀嚎:“施主!施主手下留情!” 石青呵斥:“你个小沙弥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闻言,姜尧立马意识到此人有问题。 沙弥大呼冤枉:“各位施主,小僧只是一个扫地僧,平日里打扫附近的落叶是我的职责,绝没有鬼祟行径……” 石青:“还说没有,你方才一直徘徊在我们周边,一双眼睛时不时看向我们这边,不是心怀鬼胎是什么?” 沙弥:“小僧只是偶尔闻见你们在找人,因而一时好奇罢了。” 姜尧冷笑:“我们何时说过在找人?难道不是贵寺丢了塑金佛像,我家夫君受住持之托,前来寻找吗?” 沙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顿时脸色煞白。 石青一巴掌拍在他光溜溜的颅顶上,凶神恶煞道: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还不快老实交代?否则便先将你痛打五十大板再移交官府,别说你们住持了,就连佛祖都保不住你的小命!” “我说、我说……” 沙弥这下是真慌了,将知道的一五一十如实交代。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金饼,忐忑不安道:“那人给了我这个,我没忍住就答应了。” 事情明了,裴铮吩咐人将沙弥绑了,旋即与姜尧对视一眼,下令:“走,先去后山!” 一行人行色匆匆,出了慈光寺后门,忽然草丛中蹿出两个小不点,拦住姜尧: “夫人,你们是在找一个穿粉色衣裳的胖胖姐姐吗?” 第85章 你们见过她? 粉色衣裳,胖胖姐姐? 那不就是裴明蓉? “小姑娘,你们见过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姐妹花,姜尧俯身温声问。 她忽然凑近,美丽的脸庞放大,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姐姐握紧妹妹的手,略有些局促道: “我和妹妹上午在后山上采野花时,见到一个跛脚的人扛着个穿粉色衣裳的姐姐,我记得她是跟在夫人您身边的那个姐姐。” 她口齿清晰,几句话道出了重点,贼人特点与沙弥说的一样。 裴铮开口:“你们可知后山有何特别之处?” 他嗓音低沉,神色严肃冷峻,两个小姑娘心生惧怕,下意识靠近姜尧。 姜尧摸了摸她们的头以示安抚,妹妹小声开口:“我记得那个人去的地方有间茅草屋,原本是朱猎户的,后来朱猎户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就搬去镇上住了。” 所以茅草屋大概率是荒废了,正好给了贼人容身之处。 姜尧:“可以给我们带路吗?” 她拔下两支簪子递出去,“这个就当是你们今天的带路费了,待事情结束我们再郑重感谢。” 不成想姐妹俩背过手,摇头说:“不要钱,我们自愿给夫人带路。” 那日姜尧的珠花没送出去,之后便让人塞给两个小姑娘一人一颗珍珠。 两人拿回家后,娘亲让她们收好,等长大些给她们打首饰。 只是带路,姐妹俩对这一片很熟悉,转身就往前走。 姜尧无奈,一行人跟上。 山路不好走,姐姐还好,年纪略小的妹妹跟不上,石青便伸手一提将人丢在背上。 裴铮步伐稳如泰山,右手紧紧攥握住姜尧,时刻提防脚下。 走了一刻钟,下属从前头折返回来,指着地方一处说:“侯爷,那有脚印,目测是个跛子。” 众人看过去,果然如此。 有了明确目的,又走了一刻钟,隐约瞧见一间茅草屋,姜尧顿住脚步:“我好像听到了明蓉的声音。” “嫂子救命——” 裴明蓉扯着嗓子大喊,顾不上是否会惹怒眼前这个有病的人。 林致嗤笑:“此地人烟稀少,还想让那个女人来救你?简直做——” “砰!” 一声巨响,木门被从外踹开。 接着又是“咚”的一声,林致整个人如同破布一样飞了出去,缩在墙角,口吐鲜血。 这两脚都是裴铮踹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衣摆飞扬,神色如常,恍若神明降世。 姜尧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裴铮拂了拂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环视这间草屋。 屋中有简单的生活用具,可见最近有人住在此地。 “嫂子!大哥!” 解开束缚,重获自由后裴明蓉冲到姜尧身前,一把抱住她的腰:“嫂子你终于来了呜呜呜——” 她低头侧脸埋在姜尧胸前,痛哭流涕:“我还以为等不到你了——” 一旁裴铮下意识蹙眉,但最终没说什么。 裴明蓉“嫂子你不知道林致那个贱人有多过分,他说你坏话,离间我们,还威胁我跟他一起骂你!” 她一边告状一边仰起头露出脖子上的青紫,“你看,这就是他掐的,我都快被他掐死了!” 看着她脖子上可怖的指印,又见她中气十足,姜尧就知道她大概只是受了点惊吓。 闻言她微微挑眉:“那你骂了我么?” 裴明蓉一僵,目光游移:“我点了头,但我心里其实在反驳他。” 姜尧:“这不就行了?危机时刻要是多骂我两句能保住你的命,那也值了。” 反正对她来说不痛不痒。 当然,别被她听到了,否则她会让对方又痛又痒。 她嗤笑一声:“只是没想到我的仇人还挺多。” “对,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就是那个俊杰!”裴明蓉乖巧道。 忽而她想起什么,面露厌恶:“他还让我嫁给他,说什么娶了我瑞王就不会放弃罗锦月了,我的老天爷啊!嫁给他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从她话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姜尧与裴铮相视一眼,纷纷扫了眼已经昏过去的林致。 姜尧随口安慰:“好了好了,先消消气,别哭了。” 见越安慰眼泪越多的裴明蓉,她语气幽幽:“弄脏了我的衣裳我就要揍人了。” 裴明蓉僵住,不可置信。 她还比不上一件衣裳吗? 裴铮看不下去,板着脸出声:“差不多得了,你嫂子为了找你走了一路,累了一天,将你那两包不值钱的眼泪收收。” 能骂人说明精气神十足,回去喝两碗安神汤得了。 看出她大哥的醋意,裴明蓉撇撇嘴:“哦。” 她从地上爬起来,姜尧这才注意到她粉色的裙裳已然脏乱,脸上手上沾了不少灰尘。 而方才她就是这么抱着自己的,姜尧低头一看,果然自己身上也蹭了不少灰土。 “你还是离我远点。”她秀眉微蹙说。 裴明蓉不解:“为何?” 姜尧直言:“因为你身上太脏了。” “……” “把他捆了带走。” 裴明蓉阻止:“等等,我先出口气。” 说罢她双手掐住林致的脖子,用力摇晃,嘴里说着“掐死你掐死你”的话泄愤。 林致脸色涨红后青紫,眼见就要变得灰败,姜尧出声:“行了,再掐他就要断气了,他留着还有用,别把人弄死了。” “他方才想对你做什么?” 裴明蓉咬牙切齿:“他、他说要生米煮成熟饭。” 姜尧冷笑:“还煮成熟饭?那就把他的柴火棍废了。” 话落她对着昏迷人的脐下三寸踹了两脚,疼痛使得林致呜咽几声,身体蜷缩得越发厉害。 最烦这种对女子施暴的烂人了。 与其留着伤害别人,不如趁早废了。 见状,石青包括其他下属感觉腹下一痛,连忙夹紧双腿。 踢完人姜尧低头看着镶嵌珍珠的鞋尖,神色懊悔:“这双鞋脏了,不能穿了,可惜了。” 裴铮上前揽过她的肩头,“脏了就换新的,正好我库房里新得了一匣子南珠,正好给你做新鞋。” 他轻咳一声:“话说回来,下次这种事还是不要亲自动手了,想做什么让石青去做便是,免得脏了自己。” “我没动手啊,我动的是脚。”姜尧翘了翘脚尖说。 裴铮抿唇:“动脚也不要,脏。” 他冷冷地瞥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林致,目光冷冽如霜。 能得阿尧亲自动脚,也算是他的福气。 第86章 这谁干的? 慈光寺,听着众僧的诵经声,不知为何罗氏心慌得紧,右眼皮狂跳不止。 微微睁眼瞧见身旁位置空无一人,不知何时宁平王妃离开了。 瑞王府厢房中,罗锦月坐立难安。 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随着时间流逝,梵音入耳,却心中隐隐不安。 林致那个废物,该不会失手了吧? 忽而门口出现暗影,接着富有节奏的叩声响起,婢女的声音传来:“主子!成了。” 简短的几个字,罗锦月心中狂喜。 她拉开门往外走,“快!快喊上人随我去——” 突然眼前一黑,她声音戛然而止。 再醒来时,眼前是林致放大的脸,苍白得跟死了一样,罗锦月吓得失声尖叫。 然而她手脚被绳索捆住,整个人失去了自由,动弹不得。 就在罗锦月惊恐至又要又要昏厥过去时,昏暗的屋中传来不耐的声音:“鬼叫什么?吵死了。” “放心吧,你的亲亲表哥还没死,只是看起来像死了而已。” 下一瞬,屋内烛火亮起,明亮一片。 罗锦月看着面前的女人,神色怔怔:“姜尧?” 回神过来她开口质问:“你想干什么?我可是瑞王府的侧妃,劝你赶紧把我放了,否则——” “啪!啪!” 两个巴掌迎面而来,打掉了罗锦月的面纱,她的脸颊随之出现两个清晰的巴掌印。 姜尧冷冷地盯着她:“否则怎么样?你觉得瑞王若是知道你和林致同处一个屋子会怎么想?毕竟他可是为了你大闹过瑞王府,连腿都折了的痴情人。”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又是旧情人,不惹人非议都难。 不等罗锦月开口,立于屏风后的两人现身。 裴铮皱眉道了句“胡闹”,大步而来。 以为是姜尧打人的行径令他不满,罗锦月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抓住机会说: “表哥!你看看她,她竟然打我,无论如何我都是瑞王的人,你的亲表妹啊!” “闭嘴。” 裴铮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接着来到姜尧面前,执起她的手小心翼翼检查,语气变得无比柔和: “手有没有打疼?不是说了这些事不需要你亲自动手,吩咐旁人去做便是?” 方才那两个巴掌清脆响亮,他听着便心疼,担心她手掌心受伤,毕竟姜尧肌肤有多娇嫩他最清楚不过。 光是搓了搓铁杵便红了一片,险些破皮。 “一时忘了。”姜尧后知后觉感到手心震麻。 “不过她说的不错,好歹是瑞王府的侧妃,其他人不合适。” 而打人的是她,试问罗锦月敢大肆宣扬出去么? 她不敢。 罗锦月神色呆怔,隐约透着不可置信。 她不敢相信裴铮竟纵容姜尧至这个地步,明明被打的自己,他却关心打人的手疼不疼?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规矩守礼,严苛公正的表哥吗? 裴明蓉习以为常,见她一脸震惊的模样,心中嗤声。 连林致都被嫂子废了,打她两巴掌算什么? 罗锦月心口往下沉,“你们为什么掳我到这儿?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见她还在装,姜尧懒得与她废话,索性开门见山:“为什么你很清楚,以牙还牙罢了。” 裴铮搬开垫了软垫的椅子,她顺势坐下,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眸变得清凌凌,她微微挑眉: “你不是想毁了明蓉的声誉,好让她不得不嫁给林致,成全你在瑞王眼中的价值?” 罗锦月想矢口否认,可对上她澄澈似镜,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心情变得复杂:“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看向裴明蓉,眼中闪烁讥诮的笑:“明蓉,你不是一向最喜欢他吗?小时候说要嫁给他,我不过是在成全你。” “呸!”裴明蓉气得也想上前甩她两耳光,“那是我年少无知蠢笨眼瞎,从知道你俩眉来眼去,算计我时就不喜欢他了。” “我倒想问问你,我与你从小一块长大,既是姐妹亦是亲人,此前的事我都一概不追究了,你为何还缠着我不放?” 罗锦月:“因为你蠢。” “你蠢笨如猪,却有那么多人护着你。” 她脸上讥笑消失,转头目光沉沉道:“姜尧,你与她此前不是有龃龉么?她不是与你作对吗?她不是讨厌你这个嫂子吗?如今你为何还要护着她?” “你能帮她为何不能帮我?只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想要的就得到了!” 跟她非亲非故的,为什么要帮她? 姜尧瞥她,感到莫名其妙。 “因为她虽嘴坏但心不坏,而你恰恰相反,心坏还毒。” “她此前针对我不过是几句口角拌嘴,其中还有你背后挑唆,而你总是算计对你好的人。” 闻言,裴明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原来嫂子都知道。 裴铮在为姜尧搬了椅凳便折返回了屏风后。 夫妻几个月,他知晓姜尧是个有主见的,眼下她有自己的打算,因此他不欲插手,在一旁起到震慑的作用。 姜尧:“而对你坏的人,你却没有勇气去对抗。” 她语气冰冷,看向论斤约的目光没有一丝怜悯。 罗锦月愣了下,继而崩溃大喊:“可我能怎么办?!” “我想要的总是得不到!每当我觉得日子好过了,无形中总是有一双手重新将我拖入深渊!” 她望向姜尧的目光充满嫉妒:“我也希望有个爱我疼我为我做打算开衣铺攒嫁妆的母亲,我也想要像你一样无所畏惧,光辉灿烂地活着!” “可我就是做不到,我不配!老天爷就是待我这般不公!” 她撕心裂肺地呐喊,越说越不甘,却又无比痛苦,眼泪夺眶而出,她脸上的疤痕都不如眼中的情绪来的强烈,刺眼。 她手脚被束缚,身体随着控诉而摆动,牵扯间衣领下的伤痕显露。 姜尧目光一顿,起身上前掀起她的衣袖。 猝不及防下,纵横交错的伤痕映入眼帘。 有长有短,形状不一,看上去有的是鞭痕,有的是烫伤。 有些疤痕颜色深,看着快痊愈了,有些还是鲜红,带着淤青,像是添的新伤。 姜尧扯开她的衣领,同样如此,触目惊心。 裴明蓉惊呼,神色震惊:“这、这是谁干的?” 第87章 去恨他们 罗锦月自嘲一笑:“除了瑞王还能是谁?我容颜有损,他记恨我当众令他失了颜面,又知晓裴罗两家近乎断绝关系,便将气撒在我身上,对我动辄打骂……” 且这些都是在她侍寝时发生的,瑞王打骂,罗锦月实在疼得厉害时忍不住叫出声,被人听了去,他们只会以为私底下取笑她放浪形骸。 想起瑞王明面上温润如玉,实则残暴不仁的内心,她浑身血液凝固,凉意窜上脊梁骨。 直到肩头传来温热的暖意,罗锦月缓缓抬头,消沉的瞳孔中倒映着姜尧带着怒气的面容。 她说:“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恨瑞王?他对你打骂折磨羞辱,你为什么不去恨他?” “鸾华公主利用你却不给你庇护,令你遭到同样的报复,你为什么不去恨她?” “你父兄窝囊,一个狎妓一个滥赌,令你们姐妹只能拿嫁妆去填补窟窿,你为什么不去恨他们?” “他们都是造成你今日惨状的罪魁祸首,你为什么不去恨他们?” 姜尧按住她的肩头,冷笑一声,掷地有声:“为什么?因为你不敢吗?” “你的刀子只敢对准对你好的人,却不敢对准伤害你的人,那你活该一辈子成为他们的血包,活该活成这样!” “该死的不是你,不是明蓉,不是裴家人,是那些将你拖回深渊的魔鬼!” 而罗家父兄、瑞王、鸾华公主,就是这些魔鬼。 她的嗓音似珠玉落盘,清脆响亮,铿锵有力,同时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令人不自觉沉沦。 罗锦月怔忡,心生茫然。 忽而领口一凉,她惊慌不已:“你、你想干什么?” 姜尧不语,给紫杉使了个眼色。 紫杉点头上前,在罗锦月绝望之际拿走了她的贴身衣物,以及腰间的令牌。 姜尧:“此前我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你和林致扒光了丢在榻上,喊来众人观看,让你尝尝被千夫所指的滋味。” “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这么做与你有何区别呢?” 她问一旁的裴明蓉:“明蓉,险些遇害的人是你,你想怎么处置这两人?” 裴明蓉神色复杂,尤其在看到罗锦月满身不作假的伤痕后,这种情绪占据了心头。 她抿了抿嘴,对姜尧说:“嫂子救了我,我听嫂子的。” 罗锦月骂她蠢笨如猪时,裴明蓉的愤怒与恨意达到了巅峰,恨不得揍死这个女人。 可看到她一身的伤痕,这口气不自觉散了大半。 姜尧举起紫杉手里的东西,对罗锦月说:“这是你的小衣,这是你的帕子,这是你的香囊,这是你的令牌。” “这四件足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今后便在我手上。” “倘若你再敢对我及其身边人动歪心思,那么这些东西便将出现在瑞王以外的其他男子身上。” 她冷笑一声,美目充斥冰冷:“届时,为了皇家颜面,你必死无疑。”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不仅是以身家清白,更是性命之要挟。 话落,她让紫杉松开罗锦月。 得到自由,罗锦月不可思议地看向姜尧,“你、你就这么放过我了?” 姜尧语声淡淡:“并没有放过你,我只是给了你一条活路,怎么做全看你自己。” 罗锦月沉默半晌,点头说:“我明白了。” 她抬腿往外走,路过半死不活的林致时,脚步顿住问道:“能不能留他一条性命?” 姜尧:“他如今这苟延残喘的模样,活着可比死了痛苦。” 罗锦月:“我知道,但他是因为我才这样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了。” 说她自私也好,无情也罢,只要林致还活着,她就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同她一样,艰难地活着。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裴明蓉担心问:“嫂子,她以后还会干这种坏事吗?” 姜尧神色冷静:“不知道,所以得让你大哥找人盯着她。” 姜尧之所以这么做,还考虑到另一层,倘若罗锦月出事,瑞王府追查下去他们难逃干系,为了遮掩丑事,瑞王府说不定会散播裴明蓉被掳走的事。 一来裴家与瑞王府便成了明面上的敌对关系;二来,在外人眼中,裴家投向了太子一派。 不论如何,都对裴家不利。 “她有把柄在我们手上,知道该怎么做的。” 姜尧看得出来罗锦月是惜命的人,否则不会故意露出一身的伤痕。 她承认,看着她那满身新旧交替的伤痕,的确动了恻隐之心。 所以她也故意说了那番话。 她从来不会低估一个女子的恨意与力量。 姜尧明白,从她嫁给裴铮开始,便已经得罪了鸾华公主,成为她的眼中钉。 而鸾华公主与瑞王乃一母同胞的兄妹,即便如今瑞王需要裴家的助力因此以礼相待,可谁能保证万一将来他荣登大宝,不会为了妹妹鸾华公主而对她下手? 与其被动等候,不如先放罗锦月将瑞王府搅个翻天覆地。 裴明蓉呆呆地看着冷静分析的姜尧,心中涌现无数崇拜之情。 有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她家大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裴铮从外走进来,向下属使了个眼色。 石青明白,将人拖出去,送下山去关进地牢。 只要裴铮不下令,林致就死不了。 他同样也是裴家的筹码。 见她掩唇打呵欠,裴铮扶着她坐下,头靠在自己身上,心疼不已:“累了?今日辛苦你了。” 他在隔间听着她与罗锦月的对话,不得不说,她处理得很周到。 尤其是从头到尾都将明蓉的清誉放在首位,与自己相比,她才更像是一位爱护弟妹的长姐。 裴铮一时生出愧疚。 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姜尧懒懒问:“怎么了?” 裴铮摇头,想到什么他勾了下唇道:“你打人的姿势很美。” 姜尧一愣,扬唇哼笑:“你踹人的动作也不赖。” 看着两人你侬我侬的姿态,裴明蓉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有气无力道: “我想吃炸酥。” 裴铮/姜尧:…… 吃吃吃,命都快吃没了还吃。 第88章 一定会杀了他 离开时,无人阻拦罗锦月。 她整理好衣物,戴上面纱踏出这扇门。 屋外天光大好,刺得她险些睁不开眼,隔了片刻才适应。 待看清所处的地方依旧是慈光寺时,听着宝殿前传来的梵音,她心中竟感到无比宁静。 罗锦月回到瑞王府女眷的厢房,刚踏进屋,迎面而来的是瑞王妃的拍桌质问:“你方才去哪儿?半天不见人影。” 罗锦月垂眼恭顺回道:“妾身觉得胸口闷,便在寺中随意走了走,未察觉时辰,是妾身的不是。” 闻言瑞王妃嗤笑:“你如今是瑞王府的侧妃,可不是什么罗家未出阁的大小姐,没事少走动。” 罗锦月知道她是在讽刺自己先前受鸾华公主之邀,在花园中偶遇瑞王,并得他青睐一事。 “本妃为了给王爷祈福,腿都跪酸了,你还不快过来帮本妃捏捏脸捶捶腿?”瑞王妃发号施令。 捏肩揉腿向来是下人干的活,罗锦月知道瑞王妃是故意在作贱自己。 但她没有反抗的余地,于是欠了欠身,道了声“是”,旋即跪坐在瑞王妃跟前,为她揉腿。 见她低眉顺眼的,瑞王妃心情大好。 殊不知,姜尧的那番话却在罗锦月脑海中久久盘旋,挥之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恨那些伤害你的人呢? 瑞王、鸾华公主、她没用的父兄……还有眼前的瑞王妃。 她知道,瑞王最近宠爱的侍妾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而瑞王,迫切想要一个儿子。 …… “天老爷!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瞒着我?你们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一上午心神不宁,最终熬到法会结束,罗氏忙不迭回来,正好与姜尧一行人撞上。 见女儿脸上脏兮兮的,她追问之下才晓得女儿被掳走,差点出事的事。 罗氏手拍桌案,感觉天都塌了。 她捂着胸口,“万一明蓉出了什么事,我怎么面对裴家的列祖列宗啊!” 见状,几人相视一眼,纷纷看向裴明蓉,示意她说两句。 吃着心心念念的炸酥,裴明蓉凑到罗氏跟前,笑嘻嘻说:“娘,我这不是没事吗?多亏大哥大嫂及时赶来,而且大家不是故意瞒着您的。” 罗氏瞪她:“不是故意是什么?” 是有意。 “呃。”裴明蓉迟疑一瞬,微笑不语。 对上她娘炯炯目光,裴明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神情讪讪。 还是姜尧悠悠开口:“母亲,假若我们告知了您,您能保证不当场惊声尖叫,然后昏过去吗?” 罗氏不可置信:“你们这是嫌我添乱?” 姜尧摸着下巴认真思考片刻,旋即点头:“是。” 她还真担心罗氏添乱。 眼看罗氏当真要气得两眼一翻,裴铮赶忙说场面话: “母亲,我们知晓您看中这场法会,因而未及时告知您,说不定也是您的虔诚打动了佛祖,所以冥冥之中佛祖保佑,才让明蓉毫发无伤。” 闻言罗氏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接着便听宁平王妃说:“好了春娘,大家伙儿都累了,此事到此为止,绝不能透露半点风声影响明蓉声誉,其他的事就交给明枢阿尧他们去吧。” 罗氏撇嘴。 如今姑姐眼里只有姜尧这个侄媳妇了。 她挥手,“去吧去吧,既然对外说明蓉是身体不适,那还是赶紧下山吧。” 免得惹人生疑。 扫了眼女儿,见她吃个不停,罗氏又下令:“来人,把小姐的零嘴收了,哪有生病的人吃个不停,脸色红润的?” 裴明蓉大惊:“我的炸酥——” 喊也没用,下人已经将她的零嘴全收了。 告诫完所有人不得出去乱说,否则乱棍打死后,罗氏转头见姜尧一脸困倦的样子,没好气说:“今日你也辛苦了,没事就赶紧下山去吧,免得你们整日乱跑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寺中鱼龙混杂,有裴明蓉前车之鉴,罗氏还真担心姜尧重蹈覆辙,毕竟就她那性子,平日里指定得罪了不少人。 不如赶她下山去,反正有大儿子在出不了事。 “正有此意,那谢过母亲了。”姜尧利落起身朝外走。 裴铮向罗氏告退,抬腿跟上。 罗芙蕖犹犹豫豫道:“母亲,儿媳就喜欢诵经念佛,就让儿媳陪着您吧?” 罗氏点头:“也好,那你就留下来吧。” “啊?”罗芙蕖惊愕。 罗氏睨她:“啊什么?不愿意啊?” 罗芙蕖欲哭无泪,她刚只是意思意思而已。 罗氏冷笑,她怎么会不知道罗芙蕖心里那点花花心肠? 她治不了姜尧,难道还治不了她? 下山时,姜尧与裴铮共乘一匹马,正是那匹黑色骏马。 姜尧幼年曾兴致勃勃的想学骑马,结果学了一日大腿内侧剐蹭得破了皮,吃不了这份苦于是便放弃了。 时隔多年,如今坐在马背上看太清山的风景,顿时心旷神怡。 “真想不到那人竟然打女人泄愤,简直人面兽心,畜生行径。”姜尧蹙眉,义愤填膺道。 说完她忽而扭头,看向身后人:“你会打人吗?” 裴铮剑眉微挑:“你指的是哪种打?” 姜尧翻了个白眼:“你说呢?裴大人以为是哪种?” 只怪妻子年幼爱玩,总想尝试各种新花样,他为了不被妻子看轻,被迫看了不少图册话本子。 她一开口,裴铮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些花样。 他目视前方,沉吟片刻道:“你也说了人面兽心,畜生行径,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对妻儿或弱者出手皆是懦夫行为,迟早要遭到反噬。” 他爱惜她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让她受伤? 裴铮盯着她圆润的脑袋,不明白里面在想什么? 姜尧转回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道:“换做是我,我一定会杀了他。” 内心狂跳,裴铮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郑重:“不会是你,莫要作此类假设。” 光是想想,他便觉得将那人凌迟都不为过。 从山下回到宅院,石青呲着个雪白大牙前来:“侯爷,夫人,属下方才带人上山打了不少猎物,不知两位主子想吃何种形式的?” 姜尧:“据说北边擅长鲜肉炙烤,别有风味,你们可会?” 石青拍拍胸脯:“夫人放心,自然会的。” 说着他面露怀念:“要说炙肉手艺,当属侯爷最佳,属下当年有幸尝过侯爷所烤,终生难忘!” 姜尧惊讶,看向身旁的男人:“当真?” 裴铮嗯了声,语气云淡风轻:“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倘若你想——” 姜尧想也不想打断:“想!我想吃你亲手炙烤的肉!” 她眼眸明亮似星,灼的人心口发烫。 裴铮轻咳一声,“也罢,让你尝尝也无妨。” 正好手艺生疏多年,如今再练练手。 妻子喜欢,没办法。 第89章 他的往事 厨房下人清理好猎物,将炙烤器具搬至院中,以便主子们使用。 石青几人打了不少猎物,裴铮与姜尧二人吃不完,便选了最适合炙烤的部位,其余分发下去。 明日及之后他们不再去慈光寺,因此不必再戒荤腥。 一切准备完善,裴铮挥退周围的下人:“你们都下去吧,此处不用伺候。” 皎洁月色下,在姜尧期待的目光中,他为鹿腿兔腿抹上蜂王蜜与香料,放置碳火架上。 油滋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晚风吹拂送来几分凉意。 待肉熟个七八分,裴铮重新涂抹香料,静候片刻后放置案板上,用锋利的匕首将肉片好。 他神色专注,动作不慌不忙,有条不紊,显然熟稔在心。 清冷的月辉洒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在掩映之下,显露出越发深邃峻挺的轮廓,薄唇高鼻,眉骨高耸。 专注的瞳仁映照出火光,乌黑明亮,冷峻深沉,又透着几分暖意。 姜尧探头看过去,“你的刀子怎么使得这般利落?” 裴铮顿了顿,空闲的手贴上她的脸轻轻往后拢了拢,温声叮嘱:“小心火星子。” “说来或许你觉得可笑,幼时我的志向便是像祖父与父亲那般成为安邦定国的将军,守卫大雍国土,因而习了多年武,直到……” 他忽然停顿,眉眼间透着淡淡的惆怅。 姜尧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如此神情,不由追问:“直到什么?我想听。” 她没有再去看火架上的炙肉,臀下一扭靠在他肩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的视线避之不及,裴铮无奈继续道:“直到十二年前,父亲战死沙场,祖父病重,偌大裴家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仿佛随时便能倾倒,我才意识到,裴家不需要再出一个武将,大雍也不需要另一个武安侯。” 大雍需要镇守边疆的将士,但不需要累家累世、家族受人尊崇的将士。 他喟叹一声,眉宇间聚起淡淡的沟壑:“所以我放弃了当将军的志向,转而潜心科考,步入仕途。” 裴家武官发家,跟随太祖南征北战,积累下如今家业,直至今日掌家者唯有从文,家族才能长久兴盛,以免惹来天子忌惮。 看清局势后,裴铮独自在书房静坐了一晚,翌日便将与从军有关的任何东西都锁进了库房,转而拾起科考的书籍。 好在从三岁启蒙开始,裴铮便没有落下功课,加上他天资聪颖,苦学两年,最终在十八岁那年一举高中,不负众望。 之后,祖父拖着病体进宫请封他承袭侯爵,圣上恩准后,回府后三日便离世了。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姜尧却听得不大舒服,心口闷闷的。 放弃自己走了很久的一条路,转而开始另一条更艰难的路,其中辛酸旁人难以体会,她也无法感同身受。 他性子沉默,素来内敛,不是会诉诸痛苦之人,因而唯有他自己清楚自己一路上吃了多少苦。 姜尧抿了抿嘴问:“那你岂不是会耍枪弄刀?” 裴铮:“会舞剑。” 姜尧捞起他的手摊开,指尖描摹,在他掌心的茧痕上摩挲,撇嘴嘟囔:“难怪你手上那么多茧子,刮得人生疼。” 裴铮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我回头再磨一磨。” “不用。”姜尧摇头。 其实相比她初次抱怨时,他手上的茧子已经淡了许多,可见平日里刻意磨过,所以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只是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沉重。 姜尧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于是捏了捏他的手心,哼声说:“万一把茧子磨了你下回舞剑又磨出新的水泡怎么办?你纯心想让我心疼你是不是?” 说着她握拳捶了捶他肩头,语气劲劲,表情也劲劲的。 裴铮一愣,“我并非此意……” 他张口欲解释,姜尧打断他:“罢了罢了,才不想听你乱七八糟的解释。” 她轻哼一声,余光注意到面前的炙肉,连忙推他:“快翻翻肉,不翻都要烤焦了!” 裴铮只好收回想说的话,转而继续认真将火架上的肉翻了一遍,涂抹香料。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即便是做起这些与他身份不符的事来,亦是赏心悦目。 想到什么,姜尧好奇问:“若是你依旧从军,那我如今是不是该叫你裴将军?” 裴铮反问:“你喜欢会耍枪弄刀的男子?” 他早就发现了,妻子爱看的话本子中便常有所谓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与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亦或是才情斐然的白面书生,似乎唯独没有他这般的。 姜尧注意力全在散发着香味的炙肉上,闻言随口应声:“意气风发的小将军谁不喜欢?” 裴铮敛眸嗯了声,将盘中片好的肉推至她眼前,淡淡提醒:“炙肉好了,不吃就老了。” 姜尧没有动手,俨然一副等着饭来张口的意思。 裴铮将肉片切小,夹起一片送至她嘴边,不忘叮嘱:“小心烫。” 姜尧张口吃下肉片,眸光骤亮。 见她忘了什么意气风发小将军,裴铮心中安定,又问:“味道如何?” 姜尧点头,“不错,还要。” 她眯了眯眼,像一只吃到美味佳肴的狸奴。 平日里她很少食用这等油腻的荤腥,在金陵也不是没有吃过炙肉,但味道的确截然不同。 裴铮又喂她喝了一口清火的酸梅饮,眼中闪过一丝宠溺。 如今他已不会再纠正她歪歪扭扭不端正的坐姿了,她能在自己面前放松便说明没有把他当外人。 有他在,不会让她摔倒的。 姜尧:“你怎么还会炙肉的手艺?” 裴铮:“在甘州时同一位老饕餮学的,只要掌握火候与蜜料便不难。” “甘州?你去过甘州?”她神色惊讶。 裴铮颔首:“第一次任职便在甘州。” 继而听她说:“那你可知甘州的霓裳阁?那也是我的!” 她语气里满是得意与骄傲。 裴铮失笑,微微点头:“自然,据说甘州女子最大的心愿便是穿上霓裳阁的衣裳。” 防止积食,也防止上火,姜尧吃了个半饱便停了,剩下由裴铮解决。 月辉下,她托腮看着他。 他无奈放下筷箸,揉了揉她的头。 屋子里,躺在床上被迫静养的裴明蓉闻着窗外飘进来的肉香味,腹中肠鸣如雷。 她唤来下人,得知大家伙儿在吃炙肉,顿时眼冒亮光。 丫鬟面露难色:“小姐,太太说了,这几日您必须好好待在屋里当病人。” 所以病人不能吃的炙肉,她也不能吃。 裴明蓉:……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双手抱紧自己蜷缩在榻上。 第90章 答应的第三条 次日,姜尧无所事事,与裴明蓉在屋中下棋,绿翡来报:“夫人,人已经请来了。” 姜尧点头:“快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一对夫妇颤颤巍巍进来,身边跟着一双女儿。 见到两人,夫妇俩战战兢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若是我家女儿冒犯了您,还求您看在她们年纪小的份上从轻发落……” 他们以为是女儿在外闯了祸,得罪了贵人,否则怎么会好端端的喊他们过来? 如此豪华之地,他们平生头一回来,即便跪在地上膝盖竟然都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姜尧愣了下,“快快请起!” 绿翡紫杉上前将人扶起。 知晓他们误会了,姜尧开口解释:“此次请你们过来并非问罪,而是表示感谢。” 感谢? 夫妇俩脸上划过茫然,不解其意。 姜尧看向一高一矮,身材瘦小,眼眸却清澈明亮的姐妹花,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你们养了一双好女儿,聪慧伶俐,昨日帮了我们大忙,为表感谢,我们备了份薄礼,还望两位收下。” “至于是什么忙,就不便言说了,还请二位也守口如瓶。” 夫妇俩闻言,忙不迭点头:“明白的明白的。” 绿翡从里间出来,手上捧着一匣子,递给夫妇俩。 两人小心翼翼捧着精美的匣子,打开看到里面装满了银锭,心头大震。 妇人瞠目结舌:“夫、夫人,这是否太、太贵重了?我们收不得,我家金花说了那天的银叶子和珍珠是您送的,她们能帮上您的忙是她们的福气。” 他们一辈子都未摸过如此沉甸甸的银子,心里有的不是喜悦,而是恐慌,慌得手上险些使不上力,腿也发软。 姜尧:“莫要推辞了,这些是感恩你们生了一双好女儿。” 若不是姐妹俩,昨日他们不会那么快找到裴明蓉。 说实话这些银子作为谢礼算是寒酸,只是考虑到眼前一家乃雇农出身,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若是给了太多金银珠宝,一家人恐怕会被人惦记,惹来麻烦。 农汉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他看向自家媳妇,希望拿个主意。 看着眼前的银子,再抬头看姜尧和善的目光,夫人一咬牙,磕磕巴巴问出心里话:“夫人,这些银钱太多了,我们用不完,可、可否将一部分换成良田?” 农人,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雇农,一辈子最渴望的便是能拥有几亩良田,一两间屋子,作为这辈子安身立命的底气。 天降横财是大喜,但也要他们能守得住,否则也是一场空。 要是有了田地,只要不逢天灾大难,他们就能活下去。 欣赏她的睿智与果断,姜尧颔首:“自然可以,我会让人向你原户雇主要回身契,今后你们若是愿意,农闲时也可来我庄子上做工。” 妇人喜出望外,“多谢夫人!” 她肘击丈夫,提醒道:“孩子他爹!” 农汉跟着道谢:“多、多谢夫人。” 此事话罢,姜尧朝姐妹俩招了招手,“另外还有一事,不知你们可愿意将两个孩子送去京城?” 夫妇俩愣怔,默了默妇人小心询问:“是、是给您当丫头吗?” 他们村也有家里的女儿被贵人看中,要去当丫鬟的事,但说实话,除非是实在活不下去,他们夫妇俩并不愿意好好的女儿去给人当牛做马。 姜尧摇头:“自然不是。” 谁家感恩人就是让人孩子为奴为婢? 但凡家中充裕些,心疼女儿的都不舍得让孩子去别人家当丫鬟。 说得好听是体面,有前程,实则依然是别人的奴婢,身不由己。 大户人家腌臜事多,一不留神福没享到,成了别人的替死鬼。 闻言夫妇俩松了口气。 姜尧:“我在京城有一间衣铺,名唤霓裳阁,那儿有数名绣娘,皆绣艺精湛,你们若是愿意,可送……” 姜尧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问:“险些忘了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姐姐:“我叫金花,妹妹叫银花。” 姜尧点点头:“你们若是愿意,我可安排金花去霓裳阁当学徒,所需费用全免,只希望她能学得一门傍身手艺,今后在哪都能立足。” “若出师后,也可留在霓裳阁做事,薪水绝不会少。” 能有一份手艺,又是自由身,只要姐妹俩肯努力,今后必不会过得太差。 夫妇俩尚未抉择出,金花抬头问:“夫人,那银花呢?” 她不舍地看着妹妹。 姜尧:“至于银花,年纪尚小,是留在家中还是一同前去姐妹相伴,便由你们自个儿决定。” 银花这会儿慢吞吞开口:“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她记事起就是牵着姐姐的手漫山遍野地跑,早就习惯依赖姐姐。 “去!”妇人一咬牙!“夫人,只要金花银花有机会学门手艺,我们都同意!” “如您说的那般,我们为人父母的不指望她们今后能大富大贵,只希望能有一门傍身手艺,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养活自己!去!” 即便再不舍,也不能耽搁孩子的前程。 见她爽快,姜尧眼中闪过淡笑:“好,过两日我们打道回京,金花银花便同我们一起。” 她让紫杉拿了匣子普通的珠花首饰,塞进金花手里:“这是一点不值钱的玩意,拿去和妹妹分了吧,这次不可推辞了。” 金花抱着匣子,牵着妹妹的手开口:“谢谢夫人!” 姜尧淡笑:“应该感谢你们自己,你们聪慧勇敢善良,这是你们应得的。” 金花银花将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望着他们一家四口相比来时,更显轻松的背影,裴明蓉转头毫不吝啬地夸道:“嫂子,你可真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仿佛什么都难不倒她似的。 姜尧挑眉:“当家主母?” 那她还缺了点什么。 当家主母有的,她也应该有。 当晚睡前,姜尧朝裴铮竖起三根手指,在他微微疑惑的目光中悠悠开口: “侯爷可还记得答应过我的第三条?” 第91章 中馈之权 裴铮反应过来:“允你中馈之权?” 见他还记得,姜尧满意地眨了下眼。 未言其他,裴铮微微颔首:“好,此事我去同母亲说,回府后便将家中府印账册交予你打理。” 见状,姜尧微讶:“你同意得这般爽快?我还以为你会犹豫一下。” 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她也见过平日里纵使再恩爱的夫妻,在与利益相关的事上亦会显得冷淡。 裴铮脱去鞋履,将其与姜尧的云头珍珠绣鞋摆放在一起。 闻言转身躺在她身旁,语气淡淡:“本就是答应你的事,你是裴家的主母,主中馈也是应该的。” 她想要,给她便是,没什么好纠结,左右最后都会给她。 他躺得板正,姜尧翻身支起上半身,盯着他哼笑:“那你怎么不在我初初嫁与你时便交给我?” 要是大婚之夜他给自己府印,看在手中权力的份上肯定再待他好一点。 裴铮怔忡。 因为那时他只想与她相敬如宾,做一对体面夫妻,从未想过与其交心。 更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生出与她做一对恩爱不疑,白头偕老夫妻的念头。 等与她做了夫妻后,才知心里一旦有了对方,便会生出无数的贪恋与索求。 眼前人容色灼灼,思绪回笼,裴铮轻咳一声,“那时你才刚进门,便将中馈权力交给你,母亲与其他人怕是会心生不满。” “可如今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也相信你能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甚至他觉得,由姜尧做主,后宅更能稳定,不输于他母亲。 公平公正来讲,倒也不是他偏心妻子。 话说回来,他偏心自己的妻子也没有什么错! 忽而胸膛上多了一份重量,姜尧双手趴在他身上,勾唇一笑:“你就这么信任我呀?裴大人?” 一声再简单不过的“裴大人”,从她口中念出,语调慵慵懒懒,婉转悠扬,细听尾音是吴侬软语,带着钩子般娇媚,听的人耳朵发麻。 裴铮眸光渐暗,身体寸寸变化。 宽厚的掌心似有若无地摩挲她的脊背,指尖缠绕丝绸般的发丝,语气幽幽:“不喜欢我信任你?” “喜欢呀。”姜尧张口,唇瓣红艳艳似一枚可口的甜果。 眸光流转,她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不信任我也没关系。” “因为我也不会信任你。” 她向来如此,任何人想要获得她的信任,那便先要将自己的信任交付于她。 听出她的话中意,裴铮扯了下唇:“小狐狸。” 姜尧扬起下巴,目光挑衅:“老狐狸。” 裴铮失笑:“一点亏也不肯吃。” 姜尧睨他:“你喜欢吃亏?” 裴铮:“不喜欢。” “但在你身上吃亏也无妨。” 姜尧冷笑。 他哪里吃的是亏,分明是大鱼大肉地吃。 一如此刻,他不安分的手已经四处搅弄,嘴上却云淡风轻道: “昨日尝了荤腥,今日破戒也无妨。”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圣人佛子,无欲无求。 相反,他对她的欲求如同沟壑,难以填满。 …… 几日后,罗氏从慈光寺折返,一行人回京。 裴府大门前,裴明义夫妇、裴明学与裴明轩,以及几个孩子翘首以盼… 阔别几日,再回京众人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悠哉走在府中石径上,裴明蓉感慨:“回了家,又开始想念在太清山的这些日子。” 姜尧瞥她:“那你回去。” “你在太清山时也说过怀念在京城的日子。” “你这症状是典型的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得到了便弃之如敝履,失去了才开始珍惜。” 裴明蓉下意识问:“那、那我还有救吗?” 姜尧:“没救了,等百年后死吧。” 其他人扑哧一笑,裴明蓉这才反应过来百年后谁都要死,她这是在逗自己乐呢。 “嫂子!”她抱住姜尧的手,噘了噘嘴。 薛姣无奈摇头,谁能想到初见时这个小姑子可是对姜尧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如今反倒成了她的拥趸。 罗氏斜了大儿媳妇一眼,“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说这种晦气话!” 姜尧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罗氏只好示意大儿子:“管管你媳妇。” 裴铮与姜尧并肩而行,闻言轻飘飘道:“母亲既知我管不了,何须多此一言?” 罗氏冷笑,哪里是管不了,分明是不想管。 “你在太清山险些遭难,今后还是少去为妙。”她矛头对准女儿。 裴明蓉第一反应是:“那我的炸酥怎么办?” 罗氏气笑了:“管管你妹妹,一天到晚吃吃吃,上辈子难不成是饿死鬼投胎?” 裴铮目视前方,神色不变:“她是您女儿,该管她的人是您。” 一家人凑不出个会哄着捧着罗氏的,还是周妈妈看不过眼,笑吟吟道:“那不正说明小姐积了福德,这辈子投身在裴家,成了太太您的女儿?” 这话令罗氏眉开眼笑。 姜尧挑眉,这位周妈妈倒是个会说话的。 回到前厅,喝茶的功夫,姜尧倒了杯茶递给罗氏,悠悠开口:“趁着人多都在,我想说件事。” 罗氏接过茶,随口一问:“什么事?” 姜尧开门见山道:“母亲,我要府印。” “噗——” 一口茶从罗氏口中喷出,顾不上失态,她指着姜尧问:“你、你说什么?!” 其他人除却裴铮,皆愣住了,呆呆地看向姜尧,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明蓉与裴明轩对视一眼,大嫂这么虎了吗? 姜尧淡淡重复:“我要府印。” 与其弯弯绕绕不知拖到何年马月,她张口就要。 罗氏不可置信:“你你你!你伸手竟伸手到我面前了?你可知府印意味着什么?” 姜尧不紧不慢地品了口茶:“自然,代表管家权。” 府中一切大小事宜的决策皆需要盖上府印才予以通过,而府印向来掌握在当家主母手中。 裴家的自然在罗氏手中。 而姜尧就是想要这偌大管家权。 罗氏:“知道你还问!你才进门几天就谋算中馈之权了?何况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知道如何管家吗?” 如此贵重的东西,怎么在她口中反倒成了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说要就要? “知道啊。”姜尧神色云淡风轻:“姜家的府印与账册就在我手上,出嫁前家中各项事宜皆由我决定,这些年打理的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差错。” 罗氏虎着脸:“姜家是姜家,裴家是裴家,不能混为一谈。” 罗芙蕖跟着点头,生怕婆母一不留神就同意了。 闻言裴铮蹙额,正欲开口,姜尧率先问道:“哪里不一样?母亲是觉得我无法胜任,故意看轻我,还是不想给?” 第92章 你有意见? 她清凌凌的目光望了过来,倒是让罗氏一时犯了难。 如果说觉得姜尧年纪小难以胜任,那便是看轻她,照她不肯吃亏的性子指不定又要大闹一场?不妥。 若说后者……的确是罗氏心中的真实念头,可说出来岂不是显得她刻薄小气?不妥。 对上一大家子齐齐看过来的眼神,罗氏杵着脸,语气沉沉,万千思绪化为三个字:“……都不是。” 姜尧不依不饶:“不是那是为什么?” 罗氏:“你年纪小,进门这才几个月——” 姜尧哦了声,“我明白了,母亲是在看轻我我,瞧不起我。” 罗氏:“不是我不愿给,而是——” “而是不想给。”姜尧替她补充道。 几次三番被打断,罗氏一张脸拉长,神色憋屈:“你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 姜尧:“不能。” “我是在帮您说出心里话罢了。” 罗氏咬牙,她的心里话根本不需要她说! 这天彻底聊死了。 裴铮见缝插针,直言表态:“母亲,这是儿子的意思。” “府印与账册本该在大婚之日一并交给阿尧,后因种种缘由耽搁至今日。” “她是儿子的妻,是裴家的主母,若手中无权,今后在京中女眷宴会中岂不是平白受人轻视?遭人白眼?” 闻言,罗芙蕖嘴里的甜瓜不甜了。 这么说的话,她平日里岂不是遭了更多白眼? 对于他的坦言,罗氏竟然不感到惊讶与愤怒,仿佛潜意识早就料到了。 裴铮看了眼妻子,目光柔和一瞬,继而冷静道:“阿尧能力卓越,大家有目共睹,何况儿子也担心母亲您的身体吃不消。” “毕竟每年年中年尾底下送来的账册,您每每翻看了几页便觉得头疼,剩余皆是陈嬷嬷、周妈妈以及二弟妹帮着看的。” “与其您看了头疼,管了心烦,不如交与阿尧。” 被当众戳破这一层,罗氏面色不大好看,即便这是事实。 她的确常常因为各种各样的账册而惹得头疼,但身边皆是得力帮手,因此这些年未出岔子。 可不想管与不想放权,二者并不冲突。 气氛微微凝滞,除却姜尧夫妇,其他人皆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薛姣垂眸抚着肚子,说实话她更希望姜尧掌家。 以姜尧的为人,她相信对方掌家后自家吃穿用度不会削减,甚至自己也有可能参与其中。 但这个态她不能第一个表,于是她给身旁的裴明蓉倒了杯热茶。 回神过来,裴明蓉率先开口:“娘,我同意大嫂掌管府印!” 她使眼色给裴明轩,对方愣了愣也跟着道:“娘,我也同意!” 弟弟妹妹都表态了,裴明学想也不想跟着开口: “娘,大嫂想要的话,您就给她——嗷!” 腰侧突如其来的拧痛让他失声尖叫,表情扭曲。 如此反应,其他人都看出夫妻俩人的猫腻。 罗氏目光一亮:“老三家的,你有意见?” 姜尧与众人也看了过去。 忽然收到这么多视线,罗芙蕖讪讪收回手,可想到自家一房的利益,她顿时昂首挺胸道:“娘,大哥大嫂,不是我事多,而且这样岂不是不公平?” 裴铮:“怎么不公平?” 对上他冷凝的目光,罗芙蕖心中瑟缩一下,旋即开口:“大嫂毕竟嫁进咱家堪堪几月,说不定对咱们府内上下都不熟悉,今后便要管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越说她越理直气壮,府印这么个好东西,凭什么给姜尧这个新妇?她嫁到裴家多年都没摸过呢。 姜尧:“所以你也想要府印?” 她一语中的,道出罗芙蕖的目的。 对上她那仿佛一眼能看穿人心的美眸,罗芙蕖心头颤了颤,“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尧蹙眉不悦:“那是哪个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扭扭捏捏的像条五谷虫。” 五谷虫,俗名蛆。 “你竟然将我比作那瘆人玩意儿?!”罗芙蕖面露嫌恶,浑身打了个寒颤。 被姜尧一激,她反而胆子大了,一鼓作气道:“我是想要,那又如何?你能要我怎么就要不得了?” 丈夫不争气,儿子年纪尚小,她想多给自己一些倚仗怎么了? “可是三嫂你——” 裴明蓉性子急当即想反驳,被姜尧制止。 见妻子似有其他打算,裴铮话到嘴边又重新咽了回去。 大家伙儿只听罗芙蕖义愤填膺地说完后,姜尧点头:“好啊,既然你想要,母亲就给她吧。” 她早就料到不会这么轻易就拿到府印与管家权。 不止罗氏愣住了,罗芙蕖也呆住,“你说什么?” 姜尧神色不耐:“你们是耳朵不中用还是怎么了,非要我重复第二遍?” “你真同意了?”罗芙蕖还是不敢相信,姜尧这么快就松口了? “不然呢?” 姜尧挑眉看向罗氏:“只是不知母亲可同意?” 虽然不知妻子在打什么主意,但裴铮选择配合她。 他眉眼微压,语气低沉:“母亲,您觉得阿尧年纪小,不担事,不如府印给三弟妹,库房钥匙给阿尧。” 一唱一和的,罗氏都怀疑罗芙蕖其实和他们串通好了,为的就是谋夺她的府印与库房钥匙。 事已至此,她也不想与大儿子再生嫌隙,“既然你们都瞧不上我这个老婆子了,给你们也行。” 她转头吩咐:“周妈妈,去将府印与库房钥匙取来,你们在此做个见证。” 片刻后,众目睽睽下,罗氏将府印交给罗芙蕖,库房钥匙给了姜尧。 事后离走前,罗芙蕖仍难以置信:“你、你让得如此爽快,有何意图?” 姜尧瞥她一眼:“府印都给你了,还想如何?” 她脸色冷冷的,罗芙蕖只以为自己抢了她的府印因此心中不顺,便高高兴兴地抱着府印回去了。 从今日起,她便是裴家后宅的管事人! 罗芙蕖干劲十足。 望着她活跃的背影,姜尧笑了下。 见状,裴铮眉头微挑:“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嘘。”姜尧竖起食指。 “佛曰,不可说。” 第93章 中秋家宴 “夫人早知太太不会心甘情愿将府印交给您,所以您是故意让给三夫人的?” 屋里没有其他人时,绿翡开口问起。 姜尧将库房的钥匙举在眼前仔细瞧了瞧,语气悠悠:“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来的记忆犹新,令人信服?” 她笑了下,眼中闪烁着深意,不忘吩咐:“你们这段日子多注意罗芙蕖那边,及时汇报与我。” “奴婢们明白。” 紫杉与绿翡相视一眼,俱从中看到了期待。 她们家主子想要的,似乎还没有失手过。 落荷院,罗芙蕖捧着府印爱不释手,脸上心里都乐开了花,就连晚膳都多吃了一碗。 膳后她唤来贴身丫鬟秋菊,中气十足道:“母亲已将府印交予我,你吩咐下去,明日起府中后宅的大小事务今后便同我汇报。” 想到今后府中吃穿用度皆由她调度,罗芙蕖便浑身充满干劲。 秋菊迟疑:“若是太过急切,会不会得罪了太太与侯夫人那边。” 罗芙蕖摆摆手:“母亲不会怪罪的,何况若有大事,我肯定要与母亲一同协商。” “至于姜尧那,府印又不在她手上,不满也无权过问,只能忍着。” 一想到今后能日日威风,压姜尧一头,她便想开怀大笑。 等她彻底主持中馈,将管家权牢牢握在自己后,看谁人还敢怠慢她? 等日子久了,姜尧也休想将府印夺走。 秋菊欲言又止,可看自家主子正在兴头的样子,又不忍心泼冷水。 她的表情被罗芙蕖收入眼底,顿时不悦:“你犹犹豫豫的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也觉得管家这件事我做不好?” 压下心底的隐隐不安,秋菊连忙否认:“奴婢不敢,奴婢明日便将您掌家的事吩咐下去,今后各项事宜来向您拿主意。” 光是这样,罗芙蕖觉得还不够,偌大府宅中自成体系,即便没有她上下亦能运转,她急需要办成件大家有目共睹,所有人都称赞的事,这样才能尽快得到认可。 等所有人看到了她的能力,自然不会再将她看轻看扁去。 仔细想了一番,罗芙蕖忽而眸光骤亮:“对了,过几日便是中秋家宴,宴菜单子拿来给我过目。” 秋菊点头去将厨房张管事请来,对方递上一份长长的菜单。 大致浏览后,罗芙蕖皱眉:“这些太过寻常了,让人再重新拟一份。” 张管事愣怔:“可是三夫人,这些都是根据往年的菜式以及各房各位主子的喜好来定的,贸然更改会不会不太好?” 像这种节日家宴,向来是稳中求新,大致菜式就那些,都是固定的,偶尔会添几样新菜式。 譬如今年侯爷的新婚夫人是金陵人士,因而今年特意添了两道有名的淮扬菜。 这样的菜式虽没什么新意,但不会出错。 罗芙蕖不高兴:“就是因为都与往年别无二致,因而才需要改。” 否则旁人也只会说她拾人牙慧,她要让他们记忆深刻。 知晓他们的顾虑,她果断放话:“你们不必担心,最后我会把关,凡事有本夫人担着,你们尽管放手去做!” “我要今年的家宴新奇新意,让人瞧了眼前一亮,吃了赞不绝口!” 真是老天眷顾,瞌睡了便送来枕头。 罗芙蕖是真信了慈光寺的灵验,否则怎么从那回来后便天降好事在她身上呢?肯定是那几日她的诚心打动了佛祖菩萨,她决定今后每年都去拜一拜。 几日后,中秋佳节至,府内外张灯结彩,欢声笑语,阖府上下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皆领到了月饼。 夜色降临,家宴开席,罗氏身为长辈坐于首位,其余人接着落座。 舞曲礼乐过后,罗芙蕖忍不住开口:“母亲,今日的家宴菜儿媳可是费了老大心思定的,保管让您满意!” 罗氏讶然:“哦?还有这事?” 她这几日听闻老三家的一心操办这次家宴,竟未急不可耐地管她要账册,心道或许是她之前错看了,老三家还是个心定的。 罗芙蕖点头,笑意更甚:“儿媳可是短时间内命人搜罗了各地有名的菜式,您就当尝尝鲜了。” 听到这话,其他人有人兴致勃勃,有人微微皱眉。 姜尧疑声:“各地?” 以为她是在担心,罗芙蕖扬声:“大嫂放心吧,自然也有你们金陵菜,我可不会厚此薄彼。” 闻言,姜尧挑了挑眉,不再说话。 罗氏:“好了,开席吧。” 一声令下,流水般的菜肴陆续呈上来,待揭开盘,香气扑鼻,看得人眼花缭乱。 什么山煮羊、蟹酿橙、莲房鱼宝、水晶鲙、八宝鸭、羊舌签、盐水鸭、美人肝…… 边上菜罗芙蕖边兴致勃勃地讲述每道菜的来历,讲自己废了多少心思再请来做这道菜的庖厨…… 直到讲得口干舌燥,她袖子被人扯了扯,转头一看是丈夫在朝她使眼色,眼睛眨得跟抽筋了似的。 罗芙蕖愣了下,“你怎么了?扯我干什么?” 裴明学面露难色,他都察觉到了不对,媳妇怎么还在那叭叭? 他朝罗氏的方向使了使眼色,罗芙蕖这才察觉到席中竟无人应声,出奇地安静。 一抬头,她对上罗氏怒气隐忍的眼睛,她心中咯噔,心底升起不祥预感。 再看席中其他人,神色各异。 “母、母亲,这些菜是有什么问题吗?”罗芙蕖忐忑问。 罗氏瞥她一眼,语气中夹杂着冷意:“你说呢?” 罗芙蕖看向比往年都要丰盛的席面,色香味俱全,就连摆盘都无比精致,她一时懵怔。 “这、这些菜都是各地的名菜,我尝过味道一绝,当中也无大家伙儿忌口的东西,你们是不喜欢吗?” 见她此刻还无知无觉,罗氏闭了闭眼,面色又沉了几分。 她就知道! 见她不欲理会自己,罗芙蕖一颗心跌入谷底,下意识看向姜尧。 她这么聪明,应该知道吧? 众目睽睽下,姜尧淡声开口:“并非喜不喜欢的问题。” 罗芙蕖追问:“那是什么?” 第94章 不想要了 “今日是家宴,是团圆齐聚的日子,你却将惯例的菜式换成各地名菜,倒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还有新奇这么个噱头在。” 闻言,罗芙蕖愣了愣,忽而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不等她想通,姜尧继续道:“可你忘了么?往年母亲从慈光寺回来都要斋戒半个月,今年是正好赶上了家宴,倒也不是不能有荤菜,只是你瞧。” 她瞥了眼桌上的菜,啧了声:“这满桌子的荤菜,鸡鸭豚羊鱼,皆是上好的荤腥,而素菜却不见几个,还是冷盘,且都是母亲平日里不爱吃的,你是想让母亲吃白饭?” 目光落在角落的糕点上,她笑了下:“还是啃那一盘子的糕饼充饥?” 随着她每说一句,罗芙蕖的脸色就差上一分,直至微微发白。 让斋戒的人面对桌子的荤菜,不是挑衅是什么? 自己竟然忘了这么大的事,罗芙蕖甚至不敢去看罗氏的眼睛。 罗氏斋戒这件事就连姜尧这个新妇都知道,自己却忘了,落在旁人眼里不是不上心是什么? 姜尧看了眼薛姣,对方朝她微微含笑。 “姣娘怀着身孕口味喜酸,但蟹寒凉,因而不能食,你却定了一份酸辣花蟹,你是存心的吗?” 罗芙蕖傻眼:“不、不是啊,我怎么可能是存心的?” 她要是存心的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罗芙蕖终于知晓一桌人为何沉默了,因为无语。 姜尧看着自己面前的菜,“还有这美人肝,虽是金陵名菜,可我素来吃不惯脏腑,这美人肝名好听,用的主料却是鸭胰,我是从来不碰的,这件事厨房的人都知道,所以你的好意心领了。” “至于其他的,我就不说了。” 说了这么多,姜尧已经口渴,身侧裴铮给她倒了杯热茶。 方才他未发一言,但冷峻的神色昭示了他的不满。 他看向罗氏,目光幽深:“母亲,您不说两句?” 罗芙蕖是三弟的媳妇,他不便责骂,母亲罗氏却势必要表态的。 罗氏的确不满,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偏袒,于是开口:“老三家的,你可知错?” 她是真没想到年年从未出过错的家宴,到罗芙蕖这儿就错得如此离谱。 当真是荷花荷花,脑袋空空。 罗芙蕖点头:“母亲,都是儿媳的错,没考虑这么周全,可如今换也来不及了,该、该如何是好?” 望着一大桌子的菜,她心虚地垂下了头。 罗氏也犯难,撤下去新菜也来不及准备,不撤下去看了又膈应。 苦恼间,姜尧的声音响起:“谁说来不及?” 在几人惊愕的表情中,她唤来厨房管事:“张管事,将这几道菜撤了,重新上新菜。” 张管事早有准备,挥挥手示意,候在外头的下人陆续进来,将一半荤菜撤了,重新上新的。 趁着空隙,他躬身向众人解释:“侯爷、太太、几位主子,前阵子三夫人说要换菜式时老奴便觉不妥,为了应三夫人的要求更是绞尽了脑汁,后经侯夫人提点,为避免出岔子,于是多备了这几道菜,还望恕罪。” 那时听到罗芙蕖的要求张管事是真的愁,几次三番想提醒她,都被随口打发。 他原想去请示罗氏,又怕罗芙蕖得知后以为自己在告状,苦恼之下,姜尧派人同他说了备新菜的法子。 府内上下皆知,侯爷将夫人视若至宝,两人琴瑟和鸣,感情甚笃。 原先是侯夫人想要府印,侯爷表态支持,因太太觉得夫人年纪尚小才退而求其次,让三夫人捡了个漏。 张管事觉得这是个法子,便采纳了,做了两手准备,于是有了如今的局面。 罗芙蕖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所以防着我?” “不然呢?” 姜尧嗤笑:“瞧你那满脸写着‘我一定会把事搞砸’的样,不防着你防着谁?难道要等一桌子菜把我们吃出事了再防备?” 罗氏恨铁不成钢瞪了眼罗芙蕖:“亏我还以为你懂事了,没想到还是如此不靠谱!府印在你手里简直是浪费!” 她转头脸色缓和许多:“姜尧,今日你做得很好,处理得当,这府印不如一并给了你?” 不论如何,她都能记得自己的忌讳,显然比罗芙蕖有心多了。 罗芙蕖欲哭无泪,府印她都还没捂热就又要换人了? 出乎意料的,姜尧拒绝了。 她眼眸微垂,神色淡淡:“不了,我不想要了,这府印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荷花弟妹喜欢,就给她吧,只是希望这样的事可莫要再发生。” 罗氏:…… 她什么意思?之前嚷嚷着要,现在给她又不要了,耍人玩呢? 感到憋屈,罗氏又不好说什么。 罗芙蕖忽然觉得那块府印,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姜尧竟然不要?难道那府印真不是骗人呢好东西? 见媳妇沮丧,裴明学奋起开口:“母亲,您就再给荷花一次机会吧?这次她已经吸取教训,下次一定不会搞砸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眼见姜尧的确没有想要的意思,大儿子一副妇唱夫随的模样,罗氏沉吟道:“老三家的,看在明学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倘若再出什么岔子,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待你那落荷院!” 罗氏是想收回来,可这才给出去没几天便又收回来,倒显得她故意为之。 “还有今日家宴多花费的银子,就从你私账上走。”她不忘添了句。 罗芙蕖再心疼银子也不得不答应。 相比最初的得意,接下来饭间她格外沉默。 除却这段插曲,期间倒是其乐融融。 薛姣爱吃醋酸藕丝,因而新菜便有这一道。 席间,见她吃得香,又闻着酸辣之气,姜尧莫名口齿生津。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裴铮低声问:“想吃藕丝?” 姜尧点头:“嗯,看姣娘吃得香,我竟也有几分馋。” 裴铮没说什么,伸手给她夹了一筷子。 藕丝酸辣香麻,口感清脆香甜,姜尧只吃了一口便感到惊艳。 见状,裴铮又给她夹了几筷子,“当真如此美味?” 姜尧颔首,“还不错,你也尝尝?” 她拨了些给他。 藕丝入口,裴铮不自觉蹙眉。 这是否有些太酸了? 第95章 自然是你 家宴结束,裴铮与姜尧携手在庭院中赏月。 两人并肩而坐,姜尧抬手掩唇打着呵欠,看上去困乏了。 见状,裴铮虚揽她的腰,低头关切询问:“困了?不妨回屋去?” 贴在肩头的脑袋摇了摇,姜尧懒懒应声:“还早着,不大想睡。” 说着不大想睡的人,说完又打了个呵欠,眸中水光涟漪。 裴铮沉静的目光无声描摹她的五官,嘴角扯起淡淡的弧度,同她闲聊:“想要府印,适才怎么不一并要了?有此次家宴之事在先,今后母亲也没有理由多加置喙。” “老三家的不担事,府印在她手中迟早出事。” 即便没有姜尧,裴铮也不会同意罗芙蕖管家,这两口子一个憨一个傻,重要之事交给他们二人,便要做好搞砸一切的准备。 偏偏生出了一个勤奋好学的琰哥儿,果真应了那句‘歹竹出好笋’。 但见妻子主动拱手相让,他才未阻拦,相信她有自己的打算。 入秋后夜晚寒凉,送来阵阵凉风,夹杂着桂子香。 八月桂子飘香,香气浓郁芬芳,令姜尧微微蹙额,不自觉揉了揉鼻子。 闻言她翘了翘嘴角:“正因为她不担事,所以更要让她管家,不然那些有小心思的怎么上钩?” 姜家这样的小门户尚且腌臜事不少,当年管着各个铺子的掌柜管事见姜尧年纪小便心生轻视,想联合起来糊弄她。 裴家这样的京城大族,田宅铺子无数,更是不知滋生了多少蛀虫。 他们一旦知晓罗芙蕖是个好糊弄的,必然会迫不及待露出马脚。 “你是想让老三家的做饵料,放长线钓大鱼?” 裴铮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她的打算,乌黑的眸子里泛起淡淡的笑意。 落叶随风飘至姜尧发间,他随手拂去。 姜尧没有否认,反倒抬头问:“到时候他们闹起来,你站哪边?” 想要清除蛀虫,势必要大动干戈,府里闹个翻天覆地也是常有的事。 裴铮不假思索:“自然是你。” “你且放手去做,有任何需要尽管同我说,或吩咐石全。” 石全平日里管着前院事务,却也对后宅诸事了如指掌。 他望向她的眼中透着欣赏,知晓她更喜欢自己亲手搏来的东西,于是从腰上扯下一枚墨玉腰牌塞进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凭借此令牌,府中府外裴家人都须听你差遣,不可违抗。” 姜尧举起腰牌翻看,待看清正反两面的镂空裴字后微微惊讶:“家主令?” 裴铮嗯了声,神色如常,仿佛给出的只是块无关紧要的玉玦。 他既给了,姜尧便坦然地收下了。 她将腰牌系在自个儿腰间,黑漆漆的一团与她明亮色的衣裙着实不符,但胜在形制独特,粗看便知不是俗物,因而添了几分贵气。 姜尧伸手拨了拨腰牌,转身环住他的脖颈,盯着他的眼睛神采飞扬道:“裴明枢,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一句,令裴铮的心跳错漏了一拍,接着如烟火般绽开,砰砰作响。 四目相对,微微震缩的瞳孔暴露了他的心绪,裴铮沉稳的脸庞上隐隐流露出不可置信。 “再说一遍?”他拥着她,语气透着几分急切。 思来,这还是姜尧第一次表露心声,裴铮惊喜又意外。 姜尧勾唇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啊。” 裴铮心跳如雷,正欲启唇,忽而想到什么,他眸光一凝,探究问:“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腰牌?” 姜尧哼了声,神情骄傲:“都喜欢不可以吗?” 她不屑于撒谎,不屑于哄骗他,认为喜欢二者并不冲突。 裴铮:…… 他就知道。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待忙过这阵子,我陪你回趟金陵?” 按理说,成婚第三日他便该陪她回门,无奈她是远嫁,相隔甚远,按照俗礼回门也行程仓促。 如今气候渐凉,倒是个好时机。 京城至金陵走水路来回二十多日,加上在金陵停留的时日,一个多月足矣。 姜尧应了声,趴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裴铮怜爱又无奈,起身抱着她回了屋里。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隔日府中上下都知晓三夫人险些将中秋家宴搞砸,最后是侯夫人有先见之明,及时救了场。 消息传到二房,老太太陈氏嗤笑:“罗氏是疯了,还是大房没人了,竟让老三家的媳妇管家?” 胡氏看戏般取笑:“母亲我看啊,说不定是大房几房斗得厉害,罗扶春偏心三房,所以将府印给了老三媳妇。” “那姜氏一看就不是个省心的,等着吧,大房没几天安生日子。” 不像他们二房,老太太将所有东西攥得紧紧的,只要她不死,她们就休想管家。 想到不知还要在陈氏手下过活多少年,胡氏便觉嘴里的茶水没滋没味。 将几个儿媳妇的神色收入眼底,陈氏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动,沉声吩咐贴身嬷嬷:“去,让汪管家来一趟。” 落荷院,罗芙蕖盯着眼前的府印幽幽叹息,一脸苦色,哪还有第一天的喜色。 见状,裴明学嘻嘻哈哈:“媳妇啊,别盯了,再盯这印子也开不出花来。” 见他还有心情贫嘴,罗芙蕖没好气瞪他一眼,“不帮衬我就算了,还在这说风凉话。” 裴明学耸肩:“我想帮也帮不了啊,不如我去求求娘,让她收回成命将它收回去?” “或者大不了你送去给大嫂,她胆子大又聪明,肯定有主意,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咱不管了就是!” 罗芙蕖怒极:“你是说我不聪明?” 裴明学啧啧叹息:“媳妇啊,人要有自知之明的道理我还懂得,咱俩几斤几两你不知道?” 罗芙蕖冷笑:“他们瞧不起我,我偏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她就是不甘心。 裴明学:……昨日已经够刮目了。 罗芙蕖:“秋菊,去将账册拿来,今夜我就要核对完!” 她瞪了眼丈夫:“你也来帮我!” 秋菊捧来府中上月开销账册,堆在桌案上,罗芙蕖翻开其中一本,看到上面的收支,心里咯噔。 半个时辰后,夫妻俩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第96章 总是犯困 一晃半月过,步入九月,秋意渐浓,庭院里染上金色与火红。 书房内,紫杉紧了紧身上的夹衣,“这京城入秋得也太快了,秋老虎都未见着,便要穿上这长衫夹衣了,还是金陵好。” 绿翡闻言,打趣她:“我看你啊,不是金陵好,是在这儿待腻了,又想起金陵的好了吧?” 要知道初到京城时,紫杉可是觉得哪哪都好,俨然将金陵抛在了脑后。 紫杉哼了哼,不好意思辩驳。 书案后,姜尧放下纸笔,悠悠开口:“待侯爷忙完,过些日子咱们便回趟金陵。” 紫杉一听,双目骤亮。 “真的吗夫人?”她高兴得不敢相信。 姜尧头未抬,淡声:“你若是不想回,我也不强拉。” 紫杉兴高采烈:“回回回,自然要回的!” 空隙间,绿翡出去了一趟,很快又折返回来,对姜尧附耳说了几句。 姜尧听后微微挑眉,明艳精致的脸庞上浮现一丝冷色。 她吩咐:“继续盯着,看他们想干什么。” “是,夫人。” 看完手上的账本,困意袭来,姜尧揉了揉微微胀痛的眉心。 见状,紫杉心疼不已,上前为其按揉。 “主子,要不休息会儿吧?剩下的明日看也不迟。” 虽然姜尧也想早点看完,但同样也不想过于劳累,因而听了她的话后微微颔首,合上账本回了寝屋。 裴铮来时察觉到屋内静悄悄,下意识问:“夫人呢?” 紫杉小声道:“回侯爷,夫人累了,现下在小榻上睡了。” 闻言,裴铮蹙眉:“她又看了一下午账本?” “真是胡闹,伤了眼睛伤了身子便有的苦头她吃。” 他知晓这几日姜尧有正事忙,几乎白日醒来,用过午膳便开始看账本。 看累了晚间便早早睡了,时常没空理会自己。 裴铮心有不满,又担心她过度耗神,伤了眼睛,只好命人时刻提醒她休息。 他知道姜尧不是需要依附人生存的菟丝子,既然应允她放手去做,裴铮便不会多加干涉。 他撩开珠帘进了内室,透过屏风隐约望见她卧躺的身影,心里那点子气顿时烟消云散。 绕过屏风坐在榻边,见姜尧睡得没有往日安宁,裴铮转头吩咐:“点柱安神香,让夫人多睡会。” 忽而他神色一顿,感觉近日阿尧犯困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了? 思及此,裴铮心生担忧,决定这两日将太医署的老医正请来给妻子把把脉。 不待深想,下属面带急色前来寻他,说有要事禀报。 裴铮神色凝重。 临走前,他叮嘱紫杉:“若夫人醒来,便说我有要事出府一趟,夜间不必留门。” 与此同时,落荷院罗芙蕖正在见酒坊管事。 “你说什么?要亏损上万两?!” 听完来龙去脉,罗芙蕖只感觉天都塌了。 酒坊管事曲如正苦着脸:“是啊三夫人,自去年开始,新米涨价,酒坊成本增加,售出的酒水价钱却不变,先前太太管事时,小的曾提议过给酒水涨价,然太太未同意,小的便不敢再提。” “只是今年庄稼收成不好,新米价更高,这几月来已经出现亏损,若是不采取措施怕是会亏损的更厉害,三夫人不信且可看这账册……” 他说着将酒坊账册递给她。 罗芙蕖翻了几页,看得头脑发昏。 但行行赤字她还是看得懂的。 天老爷,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她碰上了?好端端的酒坊,怎么她一接手便开始亏损? 还是这么大笔的亏损,她若管不好最后该不会还要她来填补这些亏空吧? 想到这,罗芙蕖眼前一黑。 难道在慈光寺拜佛时她偷懒的事被佛祖知道了,所以特意给了她这些惩罚? 她盯着管事,目光灼灼:“你是酒坊的管事,你有什么法子?” 既然这人敢来,想必早有了对策。 曲如正面带迟疑:“小的这的确有两个法子……” 见他犹犹豫豫的,罗芙蕖面色不耐:“有法子就赶紧说出来!” 曲如正诶了声:“其一便是涨价,若想弥补亏损,这次怕是要涨五成,只是这样一来咱们的客人怕是难以接受。” 他话落,便遭到了罗芙蕖的反驳:“这不行!涨这么多客人怕是跑光了,酒楼说不定会换酒坊,这便是两大损失了!” 散客便罢了,最主要的是京城几大酒楼皆是裴家酒坊的主顾,若是贸然涨价,怕是会引起众怒。 说着她不由埋怨罗氏,若是去年便先涨价二三成,今年再涨二三成,这样一来倒也能接受了。 见她不同意,曲如正早有预料,于是又道:“其二便是压成本,将酿酒的新米换成陈米,只是这样一来咱们的酒水颜色会略深,但三夫人放心,口感上几乎不差!” 罗芙蕖听完眉头又是一皱。 她知晓裴家酒坊卖的是黄酒,因醇厚清冽的口感而受欢迎,往年一般用的是新米。 若是换成陈米,岂不是配方也要跟着变?口感也会变? 清楚她在担心什么,曲如正忙解释:“小的是几十年的老酒虫了,才能尝出新旧米之间的差别,若换做是别人绝对难以尝出。” 他说完,命人将两坛子新旧米酿的酒各倒在碗中,“三夫人若不信,可亲自尝尝。” 罗芙蕖仔细观察了两碗的酒水,的确如他所说,一碗深一碗略浅。 她半信半疑地分别尝了口,神色立刻变得诧异:“果真如此,仅仅只是色泽变化,味道一点没变!” 她不会酿酒,见管事信誓旦旦保证,又亲自尝过,于是五分信便成了十分。 她松了口气,于是下令:“那就照你第二个法子去做,将往年新米换成陈米!” 曲如点头哈腰,笑意堆满:“三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将此事办妥!” …… 岁安居内,一连几日,裴铮忙得不可开交,早出晚归不见人影。 姜尧也闲不到哪里去,听到绿翡的禀报,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除此之外,紫杉更是带来个有关瑞王府的八卦: 瑞王近日宠爱的侍妾有两个月的身孕。 但前几日小产了。 第97章 你怎么知道? 按理说,一个王府侍妾小产并不会闹得沸沸扬扬,毕竟是丑事,关起门来处理,对外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便是。 可谁让瑞王子嗣稀少,至今唯有一个病弱的庶子,与王妃所出的嫡女,侍妾肚子里的孩子自然就金贵起来。 紫杉:“奴婢特意打听了一番,据说那侍妾早知自己有孕,准备坐稳三个月后再宣布,谁知中道崩殂,胎死腹中。” “太医说那侍妾是误食了加了滑胎药的燕窝,加上请安时被王妃故意刁难,惊惧下便小产了。” “不仅如此,侍妾侍寝后被王妃赏下的如意枕里竟藏了避孕药材,因此都说是瑞王妃故意害侍妾小产。” 一项项证据都指向了瑞王妃,瑞王愤怒之下说的要休妻不知为何传了出去,传到了宫里。 永康帝得知后龙颜大怒,一怒之下当众昏了过去,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略细想,姜尧便猜到裴铮近日应当是在忙于此事。 只是此事涉及皇家私事,因而不便亲口透露于她。 侍妾小产,凶手是王妃……只是不知罗锦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话说间,石全前来禀报:“夫人,人已经抓到了,静候您吩咐。” 姜尧眸光骤亮,起身道:“把人看好,你们随我去母亲那。” 至于瑞王府的事姜尧暂时抛之脑后,毕竟待会家中还有一场大戏上演。 “什么?!” 落荷院内,罗芙蕖面露震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遍:“你说什么?谁被谁的人抓了?” 秋菊脸色发苦:“是曲管事被侯爷身边的石全带人给抓了。” 曲如正被石全抓了? 罗芙蕖努力转动脑筋,她张口欲言,外头忽然传来阵嘈杂,是罗氏身边的周妈妈, “周妈妈来是有什么事?” 此刻她还处于一脸不解,脑子混乱的状态。 周妈妈微微笑了下,屈膝欠身,继而表情恢复严肃:“三夫人,太太请您去一趟。” 罗芙蕖愣了下:“现、现在么?” 周妈妈:“是的,太太已在厅堂等候您了。” 闻言罗芙蕖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她稍微整理了下衣容,便跟了上去。 一刻钟后,抵达颐宁堂。 踏入门槛,对上主位上罗氏沉沉的脸色与目光,罗芙蕖心中咯噔一下。 再看另一侧,姜尧端坐在椅子上,身姿挺拔,她一袭水红色长衫裙,乌发如云,发髻高盘,珠光宝气,通身气度不凡。 听到动静,她微微偏头望了过来,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似镜,眼尾微扬,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她淡淡地扫了眼罗芙蕖,便收回了目光,远远望去侧颜美如画,又冷如霜。 如此模样的姜尧,罗芙蕖还是头回见,心中莫名打起了退堂鼓,来时准备的满腔质问顷刻间化为泡影。 石全是大哥的人,如今大哥不在府,那必然是听了姜尧的话才会去抓人。 不等罗芙蕖出声,上方罗氏落下一道呵斥: “给我跪下!” “扑通”一声,罗芙蕖膝盖发软,下意识应声跪下。 等膝盖传来痛意,她才渐渐反应过来,去看罗氏的脸色。 罗氏虎着脸,怒目圆睁,眼睛里仿佛要蹦出火花。 她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罗芙蕖,你好大的胆子!” 茶盏震响,罗芙蕖跟着瑟缩:“母、母亲,您这话是何意啊?” 见她还一脸懵,罗氏冷笑:“何意?你还不知道是何意?” “私自更改酒方,将主料新米改用陈米这么大的事你竟不与我商量!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人吗?” 听到是这件事,罗芙蕖连忙开口解释:“母亲,此事我可以解释的,事急从权,不得不改啊,否则咱们家的酒坊便要亏损更多了,我也是想等解决了这个坎再与您汇报的……” “汇报?”罗氏打断她:“我看是邀功吧?” 小心思被揭穿,罗芙蕖尴尬地笑了笑。 她的确有这样的想法,打算等有了好结果再来向罗氏邀功,弥补中秋家宴那晚的错误。 这厢姜尧轻轻挑了下眉,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亏损?谁说酒坊亏损了?” 见她什么都不知道,罗芙蕖略有些得意道:“曲如正啊,他是酒坊的管事,对酒坊的情况再清楚不过,我还亲自看过账本,确实从年初开始酒坊便出现亏损了。” 姜尧呵了声,目露嘲讽:“他说你就信,也不派人暗中调查,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还是你出生时便忘了带脑子?” 来前她还想过会不会是罗芙蕖脑子一抽与人合谋,如今看来纯粹是被人骗了还乐呵呵。 窥见她的蔑视,罗芙蕖脸色涨红,怒目而视:“我亲眼看过账本,否则我也不会信!” 姜尧:“你能保证你看的账本就是真账本了?说不定是假账本呢?” “说到账本,你近日核查的府中开支账本上也有几处对不上的错处。” 她从手边桌案上堆积的账本中抽出其中一本,丢给罗芙蕖:“自己好好瞧瞧吧!” 罗芙蕖不服气,可当她翻开账本,看到上方纠正的错处,顿时傻眼了。 “怎么可能……”她低声喃喃:“我可是辛辛苦苦花了好几天核对出来的……” 可刺目的红骗不了人,加上罗氏的态度,这账本她肯定过了目,找人重新核算过,所以才这般愤怒。 姜尧冷声:“连账都算不明白,活该被人算计了还要对人家感恩戴德。” 罗芙蕖瘪嘴:“可这些同酒坊有何关系?曲如正骗我有何目的?” 见她还一脸糊涂,罗氏没眼看,选择沉默。 姜尧开口:“他说新米涨价,酿酒成本上涨,为了不让酒坊产生更多损失,向你提议用新米换成陈米?” 罗芙蕖点头“对!他还说新米与陈米酿的酒除了色泽变化外,口感几乎不差,我亲自尝了后才信的,不过你怎么知道?” 后知后觉,她意识到不对劲,心头狂跳。 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姜尧对外下令:“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石全押着人进来,迈过门槛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第98章 忽然晕倒 罗芙蕖瞪大了眼睛,这人不是曲如正是谁? 曲如正见这架势,吓得匍匐在地:“太太饶命!夫人饶命啊!小的也是有苦衷才这么做的!” “苦衷?”姜尧语气冷冽:“你的苦衷不会是指欠了几千两的赌债吧?” 曲如正脸色一僵。 姜尧冷笑:“债主追的紧,你身契在裴家,无处可逃,所以你才将歪主意打到了酒坊上。” “你知道涨价无望,难以从中捞更多油水,于是便想将新米换成陈米,以同样的价格卖出。” “而正好有人愿意低价给你提供陈米,所以你同意了,又得知裴家管家的主子换了人,所以你为了征得同意便做了几手准备。” “又是假账又是假酒的,将三夫人骗得团团转,最后同意了你的法子。” 随着她字字落下,曲如正脸色变得煞白,气血全失。 “什么?!” 罗芙蕖大惊,不可思议:“我喝的那是假酒?” 她真的被骗了? 姜尧悠悠解释:“不算假酒,只不过两碗都是新米酿造的,其中一碗添了些着色粉罢了。” “因而你喝起来口感一致,色泽有所变化。” 倘若是谨慎些,或是懂酒的人自然不会被蒙骗,可惜罗芙蕖二者皆不是。 当然,曲如正为裴家做事,依附裴家生存,她不会想到对方会胆大包天欺骗自己。 姜尧眸光一沉,“你可知,那米商卖给你的陈米,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陈米,而是想高价卖却卖不出的,以至于囤积了多年,已经霉变的坏米?” “这样的米酿造出来的酒不说口感如何,就是喝了都要出人命的!” 她声音忽而拔高,气势凌人,吓得两人身体抖了抖。 曲如正颤抖着声音为自己辩解:“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是只是去年的陈米,根本不知道是霉变的坏米……” 他想为自己开脱,见状,姜尧嗤笑一声,“不,你知道。” “因为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米商,而是二房汪洪的侄子。” “你收了他们的钱,还了赌债,于是帮他们做事,撺掇三夫人同意了新米换陈米,就是以为三夫人不经事,想要坑害我们大房一把。” 此话一出,罗氏惊愕,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 她噌的起身,死死地盯着曲如正,声音不自觉尖锐:“你竟然背叛了我们,投靠了二房?” 曲如正这下是真怕了,他没想到最近自己的干的事全被人盯着。 他跪地向两人求饶:“太、太太,夫人,小的是逼不得已啊!若小的不答应,那些追债的人就要砍了我的手脚……” 姜尧又落下一记响雷:“那你大概不知,那些追债的人也是汪洪找来的,为的就是让你欠一身赌债,好为他们做事。” “什么?!”曲如正猛地抬起头,“怎么会?他们坑我!他们竟坑害我!” 他不愿相信,可潜意识里觉得姜尧没必要骗他,瞬间便信了。 事已至此,他一脸颓败沮丧。 罗芙蕖已经懵了,她没有想到期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而自己只是想管个家,竟然就被人明目张胆的算计了。 如果不是姜尧…… 她下意识看向静坐侧位的姜尧,目光呆滞,这些她是怎么知道的? 姜尧未理会她,抬眼望向罗氏:“母亲,按照裴家的规矩,这种人该如何处理?” 罗氏叹了口气,幽幽道:“重打三十棍,然后移交官府,以律法处置。” 姜尧果断道:“那便照母亲说的办,但别把人打死了,官府还要录口供。” “不不!求太太夫人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听到自己不仅要受棍刑,还要下大狱,曲如正慌了。 姜尧摆摆手让人拖走,下一瞬又对外喊:“石全,将那两人押上来!” 很快,两人被押上来,其中一个身形略胖,面容眼熟,正是二房的管家汪洪。 他见到几人神色顿了下,便又恢复如常,带着几分倨傲道:“大太太,我可是二房的人,你们这样随便把我捆来,老夫人若是知道了怕是会怪罪于你们!” 姜尧冷笑:“那就让她来!看她能不能保住你!” “一个刁奴,心术不正,竟敢挑拨两房的关系?” 一句话便将汪洪定了罪,不等罗氏犹豫,姜尧一声令下:“石全,把他们两个拖到院子里狠狠地打!让大家伙儿都来瞧瞧!” “既然想坑害我们大房,那这层遮羞布也不必扯了,撕破便是,母亲您说呢?” 她转头看向罗氏,沉静的目光无形中给人极强的压迫。 罗氏心头莫名一跳,被她看得心里发慌。 “呃是是。”她下意识点头。 闻言,姜尧挥挥手,石全立即押着人下去。 只是前脚人刚离开,后脚下人进来禀报:“太太、夫人,二房的老夫人和太太来了。” “好端端的这芙蕖跪在地上做什么?” 当二房老夫人陈氏进屋,瞧见地上跪着的罗芙蕖,不由开口。 姜尧:“她喜欢。” “老夫人年纪大了,难以理解也很正常。” 上了年纪的人最讨厌别人说他老,陈氏同样也是。 听出话里的讽刺,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沉了沉。 她径直坐在罗氏对面的位置,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为汪洪一事前来,听说你们抓了他们叔侄俩,可有这回事?” 姜尧:“是有这回事,老夫人来的路上没听见他们的叫声吗?没有的话那兴许是晕过去了。” 陈氏一听,出声斥责:“你们对他们用刑了?荒唐!” 姜尧嗤笑:“裴家惩治一个挑拨离间、坑害主家的刁奴,如何就荒唐了?” “他是我们二房的人!” “那又如何?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将他扭送官府。” 陈氏怒道:“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砰!” 茶盏挥落在地,砸在陈氏脚下,将她与胡氏吓了一大跳,顿时不可置信地看向姜尧。 就连罗氏也被震慑住了,更别说一旁似鹌鹑般不敢说话的罗芙蕖。 姜尧收回手,淡淡道:“抱歉,手滑了。” 一句话将方才的行径轻描淡写地带过。 她视线投向罗氏,似笑非笑,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决绝:“母亲,从今往后内宅大小事项便由我管,由我做主,您同意么?” 罗氏咽了咽唾沫:“……同意。” 姜尧看向瑟瑟发抖的罗芙蕖:“罗芙蕖,府印由我掌管,你有意见么?” 罗芙蕖摇头:“没、没有。” 她此刻是巴不得姜尧赶紧将这些烂摊子破事给收拾了,她再也不想管了,免得又遭人算计。 姜尧满意地笑了笑,“老夫人可听到了?” “若没听到的话,那看来是老夫人年纪大了耳聋了。” “年纪大的人还是少走动,免得脚下没注意,摔了跤那可就不是伤筋动骨的事了。” 对陈氏越发难看的脸色视而不见,姜尧扶了扶头上的珠钗,嗓音悠扬: “还是说,汪管家敢插手我们大房的事,敢坑害我们大房是受了二房的指使?如果是这样,那就不仅仅是酒坊的事了。” 听出她话里话外的威胁,胡氏立刻急了。 她扯了扯陈氏,附耳低声说:“母亲,要不还是算了,夫君考绩就在眼前……” 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差池,那就得不偿失了。 陈氏虎着脸,强忍下心头的怒意,缓缓开口:“汪洪一事老身并不知情,一切皆是他自作主张,他既然敢做出这等恶事,那受罚也是罪有应得。” 要怪只怪汪洪做事不麻利,竟然直接被大房抓到了证据。 说罢,陈氏起身,“今日叨扰了,我们走!” 她们离开后,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罗芙蕖心口一点点发沉,抬头觑了眼,结果对上两人的视线,顿时打了个激灵,磕磕巴巴:“母母亲,嫂嫂子……” “至于你——” 姜尧起身来到罗芙蕖面前,忽而眼前阵阵发黑。 绿翡连忙扶住她:“夫人!” 一阵疲倦袭来,姜尧昏了过去。 “姜尧!”罗氏惊了下,赶忙吩咐:“快去请郎中!” 罗芙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我我什么都没干啊!我没动她更没推她啊!” “她忽然晕倒可跟我没一点关系啊!” 第99章 夫人有喜了! 姜尧骤然晕倒,阖府上下方寸大乱。 罗氏指挥下人不得乱走,去请郎中、通知裴铮…… 不排除有人给姜尧下药害她的可能,就连刚走到门口的陈氏婆媳二人也被“请”了回去。 裴明蓉闻讯赶来,就连还有一月临盆的薛姣也过来了。 罗芙蕖满心祈祷姜尧平安无事,并向佛祖发誓以后再也不偷懒了。 …… 皇宫寝殿,香兽口中吐出袅袅云烟,却难以掩盖浓郁扑鼻的药香。 数名太医围于龙榻前,细细观察永康帝的情况,不敢松懈。 殿中央数位大臣等候已久,他们今日听闻圣上醒了便匆匆赶来,结果尚未见到龙颜,便又听闻圣上又睡过去的消息。 来都来了,左思右想,便干脆齐齐候在殿中。 紫服红袍中,裴铮赫然在列,他身形挺拔如苍松,一袭紫袍着身衬得气质凛冽。 他目视前方,神色冷肃,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心。 裴铮略有些心不在焉,不知为何今日心中感到隐隐不安,以至于前来传信的小宫人唤了两声他才回神。 “何事?” 小宫人压低声音:“裴大人,贵府方才派人来传,说是贵夫人忽而昏倒了。” 闻言裴铮心头一惊,“什么?” 阿尧晕倒了? 顾及如今身在皇宫,他尽力保持镇定,向永康帝身边的大太监知会了声,转身迈出大门,朝宫门的方向疾步而去。 待出了宫门,踏上马车,裴铮再也按捺不住焦急,吩咐马车:“抄近路,快些!” 中途又去将年迈告老闲赋在家的前太医院院判从家中午憩榻上揪了起来。 一睁眼发现换了地儿杨院判:…… 待上了马车看清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时,他将快要脱口而出的咒骂咽了回去。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抵达裴府,一眨眼的功夫,裴铮已然消失在门口。 岁安居内,一干人坐立难安,时不时往里探头,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终于,郎中眉头一松,抚了抚胡须对罗氏笑呵呵道:“太太且放心,贵夫人并非生病也并非中毒。” 罗氏依旧忐忑:“那、那是怎么了?” 徐郎中拱手笑道:“恭喜太太贺喜太太,贵夫人有喜了!” “什、什么?!” 罗氏倏地起身,宛若天上掉金饼,砸的她晕乎乎。 待反应过来她双手合掌,捂着胸口:“天爷啊,这可太好了!我家明枢终于有后了!” 裴明蓉大眼晶亮:“那我岂不是又要当姑姑啦?” 门外,裴铮愣在原地,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余下郎中的那句话: 阿尧有喜了。 “侯爷?”端着茶水进来的紫杉见他挡在门口,不解地喊了声。 听到声音,屋内的人立刻望了过来,看到裴铮的脸色霎时安静下来,不敢出声。 裴铮阔步进来,直奔内室,待看到姜尧安然无恙,睡颜恬静后高高悬起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从担心到喜悦,他一颗心起起落落,眉峰聚起又舒展。 如此复杂的心情,令人难以形容。 裴铮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腹部的位置,仍难以置信转头问郎中:“此话当真?内子当真有了身孕?那她为何会晕倒?” 徐郎中恭敬回答:“自然当真,贵夫人已有一个多月身孕,今日晕倒是因为身心劳累,方才我为贵夫人扎过针,眼下是睡着了。” “可我家夫人上月月事如常,并无不适。”边上绿翡疑惑问。 姜尧月事向来准时,因而贴身丫鬟们才未想过自家主子有了身孕。 徐郎中:“偶有女子孕初期有此症状是正常的,待我来两贴安胎药喝下即可。” 话音刚落,杨太医被石青拽着拖着终于赶到 “病人呢?病人在哪儿?”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气喘吁吁问。 待人进来,裴铮解释:“这位是前太医院院判杨太医,今日听闻内子昏倒,回府途中便请了他来,望见谅。” 徐郎中摆摆手:“不敢不敢,杨太医大名,久仰久仰。” “既然来了,便劳烦杨太医再行把脉。” 杨太医喘了口气,坐下为姜尧把了脉,旋即悠悠开口: “贵夫人身子骨强健,腹中胎儿并无大碍,只是此后不可过于劳累,否则伤神损气,再强健的身子骨也扛不住。” “既然徐郎中开了安胎药,老夫便再开两贴补气养神汤。” 确定姜尧是怀了孕,如今相安无事,众人皆松了口气。 杨太医与徐郎中离开后,裴铮先是深深地看了眼安睡的姜尧,旋即对罗氏道:“母亲,阿尧需静养,有什么事出去说。” 他扫了眼其余人:“至于你们,先回去吧,等阿尧醒来再说。” 他语气淡淡,眼中情绪起伏不大,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动气了。 裴明蓉见势不对,赶紧溜了。 薛姣见状,点点头由丫鬟搀扶着离开。 唯有罗芙蕖,离开时忐忑不安,欲言又止,但暂无人有空理会她。 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裴铮不欲废话,开口直言:“回的路上儿子已经知晓来龙去脉,母亲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我……”罗氏面上犹疑不决,反问他:“你想如何?” 看出她的心软,裴铮眉间冷意加深,索性开门见山道:“我知母亲一惯宠爱三弟,只因心存愧疚,儿子这些年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为了家中和睦。” 生裴明学时罗氏疼晕了过去,让他在肚子里差点憋死,所以罗氏对他常怀愧疚,时常将裴明学看不进书,学不进去归结为这个原因。 这些裴铮倒也能理解,且看在老三除了好玩不定性,并未学坏的份上多加包容。 他语气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严厉:“可他这些年不思进取,屡战屡败,毫无上进心,连个功名都考不下来,连累妻儿在官眷面前无颜面,不得不另做打算,争夺内宅之权。” 对罗芙蕖的为人裴铮不做评说,只批评自己的弟弟,从裴明学身上入手。 罗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摸了摸鼻子小声辩解:“他脑子笨,考不上也不是他的错。” 第100章 夫人醒了 裴铮冷笑:“可您也瞧见了,三弟妹不擅管家,前有家宴后有今日酒坊之事,险些遭人算计。” “若不是阿尧有远见之明,处处提防,为其善后,今日咱们裴家怕是要被人告上大理寺,告到圣上面前了!” “阿尧为了这个家,如今还累得当众晕了过去,此事儿子绝不善罢甘休。” 要是知晓姜尧怀有身孕,裴铮是绝不同意她这段时间费时费神地亲自核查账目,只为了确保毫无疏漏。 他目光沉沉,冷峻的面庞上闪过冷意与压迫。 被他看得发怵,罗氏沉默片刻,试探问:“那你想如何?” 裴铮:“既然三弟不肯勤学即日起儿子便送他去西郊大营勤练,脑子与身体,总要有一个。” “西郊大营?!”罗氏震惊:“那可都是武将粗人待的地方,明学哪里吃得了这种苦?” 闻言裴铮嗤笑:“旁人都能吃苦,就他吃不了?母亲放心,倘若三个月后三弟有向上的改变,儿子自然会放他回来。” “他既然不想吃读书的苦,那就吃吃从军的苦!” 罗氏还想说什么,对上裴铮幽深冷凝的眼神,想说的话顿时堵在了嗓子眼。 裴铮:“琰哥儿是个好孩子,若是好好培养今后必成大器,正好他年龄足够,儿子有意送他前往国子监读书,免得被家中琐事耽误,耽搁了学业。” 父母两人中无一人靠谱,没得带坏了这孩子,裴铮原想将琰哥儿送到罗氏院子里抚养,可细想下来,罗氏同样不靠谱。 与其如此,不如先送去国子监结交良师益友,方能受益终生。 不给罗氏开口质疑的机会,裴铮提起罗芙蕖:“至于三弟妹,母亲觉得如何处置?” 罗氏迟疑片刻,“从今往后不再让她沾染家中事务?” 眉头微皱,裴铮摩挲着指间的扳指,语气透着不满:“仅仅如此?今日祸端可都是因她识人不清而引起,不让她插手府宅之事本就是对的。” 罗氏这下明白了,大儿子心里早就有了打算。 她吸了口气,顺势而问:“那你想如何?” 裴铮:“送她去慈光寺清修,三弟何时回来,她便何时回来。” 当罗芙蕖夫妇二人得知他们一个要去西郊大营,一个要去慈光寺后都感到天塌了。 尤其是裴明学,他甚至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了这个惊天噩耗。 他一脸懵,呆呆地望着裴铮,希望他收回成命。 去一趟西郊大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哪里有在家有吃有喝来的轻松? 裴铮懒得与他废话,只冷着脸道:“你们且记住,我是看在琰哥儿的份上宽大处理,否则……” 他眸底闪过一丝厉色:“你们夫妇二人便回虔州老家罢,那儿天高地远,任你们折腾!” 听到虔州老家,裴明学顿时老实了。 他只知道裴家祖上是虔州人士,至于虔州在哪,什么样他是一概不知,只听说那是不毛之地,当地百姓凶悍,向来是流放之地。 他们二人去了那不是天高地远,而是生死不明。 解决完二人,裴铮命人将汪洪几人拖到大房与二房宅子之间的巷子里继续打。 汪洪原先被打了几棍便晕过去了,醒来后见无人理会他们还以为躲过一劫,结果又是棍棒落下。 哀嚎声响彻云霄,引得二房下人前来,见被打的竟然是平日里鼻孔看人的汪管家,顿时议论纷纷。 老夫人陈氏急切赶来,怒声质问:“你们大房这是将我们二房的脸面置于何地?” “脸面?” 裴铮扯了下唇,语气似寒霜:“倘若阿尧与腹中孩儿有半点闪失,老夫人这条命都不足以抵消半分。” 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陈氏脸色骤黑:“你!你太放肆了!我好歹是你们的长辈!” “长辈?”罗氏闻讯赶来,听到这话呸了声。 “我们大房不缺长辈,我们大房的长辈还在祠堂供着呢!” 她叉着腰看着陈氏冷笑:“老夫人怕是忘了,你是妾室扶正,见了我家婆母的牌位都要下跪磕头,死了到了地底下也是屈居于我家婆母之下!” “谁家长辈跑来晚辈家里闹事,为个刁奴出头,害得我家长媳晕倒,难不成汪洪那个刁奴干的恶事是老夫人你指使的不成?” 自从姜尧嫁进来后,罗氏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她胡说八道的本事。 尤其是亲眼见过姜尧那张厉害的嘴,罗氏之前没有发挥的余地,眼下占了理,占了上风,她将心里的不痛快皆宣之于口。 陈氏气得眼前阵阵发黑,这罗氏真的变了性了,以前怎么不知道她口齿这般伶俐? 胡氏反驳:“你休要血口喷人,那姜氏晕倒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说汪洪受我们指使可是要讲究证据!” 罗氏轻蔑地哼了声:“怎么没关系?你们前脚来,后脚离开后我们家姜尧就倒下了,就是被你们气的!” “蛮不讲理”地说完一通,罗氏抚着胸口,感觉心中痛快不少,郁气都散了不少。 这时石全出现:“侯爷,太太,那汪洪招供了,说指使他的是……” 他语气顿了顿,二房几人顿时神色发生微妙变化。 裴铮:“是谁?” 石全扫了眼陈氏,接着落在胡氏身上:“是太太胡氏。” 胡氏愣了下,当即就炸了:“谁?他说谁?怎么可能是我?!” 石全:“汪洪的供词是这么说的,他是受您指使,让人做局坑曲如正欠下巨额赌债,然后利诱他对酒坊下手,坑害大房。” 胡氏:“他胡说八道!指使他的人根本不是我,是——” 想到什么,她声音戛然而止。 陈氏瞥了她一眼,目光沉沉望向大房的人:“你们到底想如何?” 裴铮:“赔偿、道歉,一条都不能少。” 陈氏沉住气问:“你们想要多少?” 裴铮:“那就看二房的诚意了。” “按照大雍律法,二婶做的事可是要吃板子的,就是不知二叔能否护得住?” 闻言,胡氏脸色煞白,陈氏脸色阴沉沉。 这会儿下人来报:“侯爷,夫人醒了!” 裴铮转身大步流星踏去,消失在门口。 第101章 你怀孕了 姜尧醒来时天色渐暗,四下一片寂静。 忽而眼前一亮,绿翡点上烛灯,回头见她醒了赶忙过来。 “夫人小心,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她小心扶起姜尧,轻声询问,仿佛对待一件珍宝。 姜尧直起身朝她摇摇头,“有些饿了。” 除此之外她并无不适,甚至有种睡了个饱觉精力无限充沛的感觉。 想起自己应该在前厅的,姜尧蹙眉疑惑:“我这是怎么了?” 绿翡眉开眼笑:“恭喜夫人,您——” 话未说完,裴铮疾步赶来:“阿尧!” 他绕过屏风目光与之相对后,紧绷的面色渐渐变得平缓,脚步也慢了下来。 来的匆忙他呼吸不稳,微微喘着气,尽管他有所克制,仍能瞧见他胸膛的起伏不定,以及耸动的喉结。 姜尧坐在床榻上,双腿微屈,一身雪白的寝衣裹着身躯,青丝披散,未施粉黛的脸庞肌肤莹白胜雪,双颊红润,眉眼如画。 此刻她撇头静静地望着他,眼中透着微微惊讶,仿佛惊讶于他的失态。 绿翡见状,很有眼色地告退:“奴婢去看看厨房给您准备了些什么。” 至于主子有孕的好消息,就让侯爷亲口同她说吧。 见他还傻愣愣地站在那,姜尧轻笑一声,“侯爷怎么不过来?” 熟悉的嗓音落在耳畔,裴铮提步如风般移至她面前。 下一瞬,敞开双臂将人拥入怀中。 他想收紧双臂,将人狠狠融进骨血里,又顾及她此刻的肚子里的孩子,努力克制力道。 察觉到他异样的情绪,姜尧没有开口,偏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待平复好心绪,裴铮嗓音喑哑道:“阿尧,你知道么?你怀孕了。” “你要当母亲了,而我……”他顿了顿,语气透着喜悦:“也要当父亲了。” 他们的小家里不久后将迎来新的生命、新的成员。 这个孩子身上将流着他与妻子的骨血,是他们的血脉,他们的这辈子无法割舍的纽带。 姜尧愣怔,喃喃道:“原来是真的?” 裴铮亲了亲她的额头,“什么?” 姜尧抬起头,告诉他:“我昏睡时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喊我娘亲,我回头一看,发现是头长着犄角的小兽,吓得我便醒了。” “没有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低头摸了摸平坦的肚子,开玩笑般说:“我这该不会是怀了头犄角小兽吧?” 裴铮:“无妨,就算是头小兽,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将它生下来养大,它若是能通人性最好,若是不能便放归山野,自由度过一生。” 他一本正经地说,甚至以此做假设,想好了将来的打算。 姜尧无语凝噎。 果然不能同他开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反而他的反应最好笑。 不知妻子内心的腹诽,裴铮将掌心覆在她手背上,一同感受腹中的小生命。 “我们的孩子,不论他是何模样我都喜欢。” 他内心潮涌澎湃,充斥无限满足感,“阿尧,我发誓,我定会学着成为一个好父亲,不论男女都教他读书写字,习武强身,学为人处事之理,护他一生安康,不受人欺凌。” 裴铮向来不信所谓的誓言,更未发过誓,眼下却似乎只有发誓能表达他此时此刻的喜悦与激动。 郑重的誓言落入耳中,姜尧张口迟疑道:“可我不一定能成为一个好母亲。” 她对母亲的印象只停留在八岁时,此外便是一片空白,尽管后来家中姨娘关心她疼爱她,姜尧仍分得很清楚。 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因而姜尧也无法确定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母亲。 裴铮却摇头:“无妨,你已经给予了他生命,母亲是好与坏并无定论,你只管按你的想法来,剩下的交给我。” “没有谁规定母亲必须是好的,是全心全意对子女的,不必焦虑。” 大不了他将来多教孩子学会包容、孝顺他的娘亲。 “夫人,侯爷,安胎药熬好了。”紫杉端着药进来。 “给我。”裴铮伸手接过。 姜尧瞥了眼褐色的药液,表情明显不大高兴起来:“一定要喝吗?我不想喝。” 裴铮:“近日你太过劳累,今日又昏倒,太医说动了胎气,需喝药安胎,否则对你身子也不利。” “行吧。” 姜尧张口,瞬间浓郁苦涩的药味充斥口腔,好在药不烫,她蒙头几口喝完。 抹去眼角苦出来的泪珠,姜尧戳了戳毫无感觉的腰腹,哼了声:“小犄角,你最好乖点,不然我肯定当不成什么慈母。” 裴铮松了口气,闻言不由失笑,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听你娘的话。” 喝完药,两人一同吃了晚膳。 饭后,裴铮陪姜尧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听她问起:“我昏倒后都发生了什么?” 将前后简单告知她后,裴铮神色如常:“老三夫妇俩近几个月都不在府中,正好能清静些,让你好好养胎。” 让两人吃点苦头也好,姜尧没意见。 “那汪洪一看就是老太太的人,他当真供出的是胡氏?”她好奇问。 裴铮摇头:“那人是个软骨头,几棍子下去就昏死过去了,胡氏一说不过是胡诌罢了。” 二房想搅乱大房,那就让他们尝尝互相猜忌,窝里斗的滋味。 何况以陈氏的为人,还真干得出来让儿媳背锅的事,可那胡氏也不是吃素的,真惹急了说不定会干出些什么来。 他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累了。” 裴铮前阵子便想请个太医为妻子把把脉,谁知瑞王府出事后能请的太医都被请了去。 瑞王府好不容易放了人,后脚永康帝又出了事,满宫太医皆抽不出手,这才耽搁至今。 若是早几日知晓姜尧有孕,裴铮说什么不会让她费心费神,连着几日忙于这些事。 “府印账册我让人送去了你书房,与库房钥匙放一起,今后我主外你主内,但不可像这次一样,将自己累昏过去。” 姜尧:“知道了,放心吧,这次是个意外。” 万事开头难,姜尧想要彻底掌握府中事务,最好的办法就是树立威信,令人心服口服。 这几日她虽然累了些,但收获不少,她也打算事后好好休息,只是没想到来了个意外之喜。 第102章 已有决断 夜间,裴铮难以入眠。 妻子有孕的喜悦在深夜无限放大,白日里来不及想起的细节此刻一一浮现在脑海。 难怪这段时间阿尧经常犯困,他原以为是入秋转季的缘故。 裴铮从没想过,在年近而立之际,不仅拥有了心爱的妻子,还有了与之血脉相连的孩子。 尽管孩子尚未出世,如今不过是团血肉,他仍为之兴奋。 兴奋归兴奋,他又生出担忧,不敢靠姜尧太近,怕一不留神压到了她的肚子。 天热时姜尧嫌弃与他贴近,如今天凉后她却喜欢他身体的温度。 尤其是夜晚同榻而眠时,她喜欢贴着他睡,钻入他的怀中,再也不嫌弃他是个火炉。 一如此刻,姜尧头枕在他胳膊上,双手双脚扒在他身上。 感受到她腰间的柔软,裴铮小心翼翼与她隔开,结果姜尧似有所感,追了上来。 几次下来,姜尧睡得不安稳,足心踹在他大腿上,不耐烦地嘟囔了几句,接着翻过身睡到了里侧。 温香软玉骤然消失,裴铮幽幽叹息。 翌日,趁着姜尧尚在熟睡,裴铮出府进了趟宫。 彼时永康帝已然清醒,喝完药便召见了他。 “听李广福说,裴卿昨日家中出了事?” 相比昏迷前,此刻永康帝气色略显苍白。 裴铮恭声道:“回圣上,确有其事。” “家中内子忽而昏倒,待臣归去后才知她已有身孕。” 永康帝:“原来如此,这可是好事一桩呐!” “爱卿年纪也不小了,如今总算是有了自己的骨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呐!” 他抚掌大笑:“来人,将朕库房里的那对汝窑花瓶与金丝长命锁赏给裴卿!” 裴铮应声谢恩。 却忽而听永康帝叹息道:“若是瑞王侍妾的那个孩子保住了就好了,说不定是个男孩。” 若是个男孩,即便生母身份低微,照样可以去母留子,记在正妃名下抚养。 这样,瑞王对外也有了嫡子,他或许便不用这般纠结了。 可偏偏宠爱的儿子膝下仅有一个病男嗣,反观另一位,嫡子庶子承欢膝下,子嗣丰饶。 裴铮垂眸,遮住眼底的深思,继而语声关切:“陛下,请您保重龙体,其余之事都不比您的安康更为重要。” 永康帝摆摆手,长叹一声:“爱卿以为,瑞王妃残害皇嗣一事,朕该如何处置?” 他一双矍铄的目光落在裴铮身上,温和中带着压迫。 裴铮:“微臣惶恐,此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僭越。” 永康帝:“朕允许你僭越一次。” 犹思几瞬,裴铮沉声分析:“此事主要分为二,倘若真相实为王妃所为,陛下不罚则有失天家威严,皇家风范,可若罚了……” 他顿了顿,面上划过一道难色:“瑞王妃乃城阳公之女,城阳公在朝中积威已久,怕是会惹得他不满。” 闻言,永康帝冷哼一声,“他不过我大雍一臣子,他不满又如何?难道还要造反不成?” 裴铮:“陛下息怒,臣只是担心——” “爱卿不必说了,朕已有决断!” 至于裴铮口中的“二”,永康帝没有耐心再听。 恰好,裴铮亦不打算宣之于口。 话落,永康帝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太监李广福赶忙请来太医,裴铮顺势退下。 一出宫门,他便直奔家中。 …… 岁安居,姜尧悠悠醒来,一睁眼对上齐刷刷几双眼睛,差点没吓到心跳骤停。 她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道:“你们最好有事。” 罗氏几人讪笑,默默退回一旁。 都怪这女人,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连睡颜都这般绝色,乌发雪肤,红唇诱人,难怪明枢会动心动情。 整日对着这么张芙蓉面,动心也是迟早的事。 等姜尧洗漱完,裴明蓉忍不住问:“嫂子你感觉怎么样?我可以摸摸我侄子或侄女吗?” 姜尧:“感觉渴了。” 她转头看向罗氏手边的茶水,直言问:“母亲可以给我倒杯水么?” 让婆婆给儿媳倒茶?简直荒唐。 但看在她有身孕的份上,罗氏暂时忍了。 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给姜尧,“……喝吧。” 喝完水,姜尧看了眼裴明蓉跃跃欲试的手,“摸吧。” 反正未显怀,摸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明蓉却惊呼一声,激动道:“嫂子,我好像感受到它的存在了!” 姜尧满脸黑线:“你摸的是我的胃。” 还存在,长在胃里的孩子? “哦哦。”裴明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罗氏沉吟片刻,组织好言语慢吞吞道:“你没事就好,既然有了身子,以后就一切以孩子为重……” 刚开口姜尧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当即不客气打断:“母亲,您说的我不爱听,您还是别说了,我只知道我好了孩子才会好,您觉得呢?” “……” 罗氏无话可说,只好转移话题:“既然府印钥匙都给了你,府中事务今后便由你做主,但你也不要太辛苦了,一些琐事你要是放心,大可交给我和周妈妈。” 姜尧还真不放心,她瞥了眼身旁的裴明蓉:“明蓉也不小了,母亲不如让她跟着我学着管家如何?” “这自然是好的,只是你愿意教她?”罗氏不由怀疑。 姜尧呵了声:“我没有那么小肚鸡肠。” “等娇娘生完孩子调养好身子,再由她帮我分摊些,母亲觉得呢?” 该抓的要抓,该放的也要放,否则什么大事小事都抓在自己手里,除了累垮自己外,日子久了也会与人生出隔阂。 妯娌之间又非仇敌,该帮扶的帮扶,你来我往,方能长久和睦。 罗氏:“……你心里有数就行。” 该说都说得差不多了,姜尧目光落在沉默的罗芙蕖身上:“你还未去慈光寺?” 提到自己,罗芙蕖嗫喏道:“我是来向你道谢与道别的。” “虽然你利用了我,但也只能怪我自己蠢,识人不清,险些酿成大错,你没有在我铸下大错后再出手,已是仁慈。” “我没有你宽厚大度,顾全大局,我输得心服口服。” 她算是明白了,一切她都太过想当然,管家哪里是这么好管的? 姜尧微微诧异:“你明白就好,不过你还是多虑了,我从来就没将你视为对手,所以不存在输不输的问题。” 罗芙蕖哦了声,“你放心,我在慈光寺一定会潜心悔过,为你和肚子里的祈福的。” 知道她担心什么,姜尧索性坦言:“琰哥儿你不必担心,他去国子监比待在家中好,明枢会让人照看好他。” 闻言,罗芙蕖这才放心。 倒是裴明蓉搓着手期待问:“你能不能让人给我捎几份炸酥回来?” 罗芙蕖笑了下:“捎不了,但你放心吧,我会帮你吃的。” 裴明蓉:…… 第103章 男人的占有欲 裴铮风尘仆仆从外归来,望着屋内欢声笑语,姜尧被众人簇拥的一幕,内心略复杂。 明明是他一个人的妻子,怎么个个都涌了上来。 尤其余光瞥见妹妹伸手抱住姜尧的腰,整张脸都贴了上去时,裴铮眉心狂跳不止。 “裴明蓉!”他忍不住呵斥。 突然被喊全名,裴明蓉吓得一哆嗦,茫然无措地望着她大哥:“怎、怎么了?” 其余人也吓了一跳,纷纷看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反应略过激,裴铮神色缓和了一瞬,语气依旧不悦:“你嫂子身子弱,你有事没事莫要缠着她,有到处瞎跑的功夫不如多学学如何核算账目。” 他径直坐在姜尧身旁,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身。 裴明蓉不以为意:“将来我若是出嫁了,找两个会算账的丫鬟嬷嬷帮我不就好了?” 裴铮横眉冷竖,正要训斥,姜尧摇头浅笑:“找人协助和自己会是两码事,你可以亲自这些事,但不能不会,否则被人蒙骗便为时已晚。” 闻言,裴明蓉若有所思,很快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像三嫂那样对么?” “她就是算不明白账目所以被人蒙骗了!”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裴明蓉一点就通,立刻同意:“那我听嫂子你的。” 罗芙蕖脸色一黑:……好端端的提她干什么? 罗氏忍不住看多了两眼,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女儿这么听话? 她细思极恐,姜尧收服人心的手段可真有一套,偏偏家中写一个个的,似乎成了它的拥趸。 忒可怕了。 她看向姜尧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复杂。 察觉到异样的目光,姜尧侧头望去,“母亲有话要说?” 对上她琉璃星辰般的美眸,仿佛能勾人心魄似的,罗氏心口一跳,赶忙别开眼缓缓道:“府里其他事你安排好就行,但你头胎需注意的地方多,以后吃穿用度、找稳婆奶娘的事放心交予我。” 裴铮蹙眉,语气透着怀疑:“母亲,您能行么?” 并非他质疑罗氏的能力,而是的确抱有不信任。 听到这话罗氏倒吸一口气,顿时不服气:“怎么不行?我好歹生了你们几个,老二老三媳妇坐胎时哪个不是我费心操持的?” “妇人家生孩子的事我不清楚难道你个大老爷们清楚?” 她就算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 她找来的稳婆奶娘自然都是信得过的,大事小事她还是分得清的! 裴铮默了默。 姜尧笑了下:“就听母亲的,您安排便是。” 罗氏忽然觉得姜尧嘴毒归嘴毒,但比儿女贴心多了。 确定姜尧与孩子无恙,又见儿子绷着脸不待见她们的模样,罗氏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去了。 喧闹的屋子里霎时只余下夫妻二人,裴铮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见状,姜尧不免好笑:“你这般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会吃了我。” 裴铮不置可否:“一人一张嘴,聒噪得很,我担心她们吵到你。”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看不出任何起伏的腰腹上,声音不自觉柔和:“今日感觉如何,孩子乖不乖,可有闹你?” 姜尧翻了个白眼,“裴明枢,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还让她不要焦虑,如今焦虑的分明是他。 一团拳头大的血肉能闹什么? 裴铮顿了顿,唇边溢出一抹喟叹:“抱歉,头回做父亲,经验不足。” 以前严修文初为人父时,对方恨不得昭告天下,拉着他更是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裴铮尊重但不理解,只觉他过于夸张,如今倒是有几分感同身受了。 他伸手将她抱起放在腿上,宽阔的胸膛与袖子严严实实包裹住怀里的人儿,他下颌紧贴发顶,呼吸间俱是她的气息,令裴铮感到安心。 想起今日与永康帝的君臣对话,足以窥见对方的摇摆不定。 倘若再如此下去,太子与瑞王必将兵刃相见,届时京城少不了纷争。 以前他的责任是护住裴家,护住一家人。 如今他的责任里多了怀里的人,他的妻子与孩子。 裴铮静静地抱着她,一想到自己是个有妻有孩子的人,胸腔便生出无限满足。 他希望有朝一日妻儿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而他如今的权势地位还不够。 思及此,裴铮逐渐冷静下来。 敏锐察觉到他的异状,姜尧抬头:“怎么了?” 裴铮敛目,压下满腹心绪,没有将这些无定论的猜测说与她听,免得徒增烦恼。 他微微摇首:“明蓉那丫头没大没小,咋咋呼呼,你多使唤她,让她定定性,沉稳些。” “还有,少让她对你搂搂抱抱,她是个大姑娘了,成何体统?” 他冷哼一声,神情大不悦。 姜尧瞥她他:“她不能搂抱我,那谁能?” 裴铮脱口而出:“自然是我。” 话出口他抿了抿唇补充:“我是你丈夫,你孩子的父亲,做这些事本就是理所应当。” “你醋了?” “没有。” 姜尧哼了声,男人的占有欲。 屋外传来动静,她问了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丫鬟:“夫人,太太吩咐我们将咱们院子内外彻底清扫,对您不利的花草需搬去花房,湿滑的地方也得重新修整,不可有遗漏,晚些周妈妈要来亲自检查。” 打扫收拾,免不了有人私下走动,发出噪音,姜尧知裴铮不喜喧杂,便问:“那我们先去书房?正好我要写信给父亲。” 裴铮颔首,陪她来到书房。 摊开信封宣纸,他内心一动,“要不我来代笔?” 由他代笔,至少能让姜家人知晓,自己有将他们的女儿放在心上,留有好感,今后好相见。 他愿意代劳,姜尧自然没意见。 征得她同意,裴铮提笔,在信封上落下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岳父大人亲启 …… 一封信写了近半个时辰,待墨渍干涸放入信封,裴铮命人快马加鞭送去信驿。 跑腿送信的小厮离开,石全前来: “侯爷夫人,二房差人送了不少东西来,说是赔礼,请您过目。” 第104章 以后是你的了 裴铮扫了眼单子,便冷声开口:“送回去。” 意思是不满意了。 “是。”石全二话不说吩咐人将东西退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二房又遣人前来,很快东西又被退回。 几次来回,裴铮神色不耐:“倘若二房诚意不足,尽拿些让人有的不值钱玩意儿糊弄人,老太太与二叔便同大理寺的人为胡氏求情罢!” 他的嗓音不大不小,正好候在门外,一脸焦色的二房新任管家听清。 闻言,他赶紧记下,回去后说与自家主子听。 望着这一幕,姜尧心生不解:“二房手上有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 “待会儿你便知晓了。”裴铮同她打了个哑谜。 很快,二房又匆匆送了份地契与店契前来。 这回,裴铮终于收下了。 姜尧好奇翻看那份契子,发现是一间染布坊,位于城中南侧。 裴铮淡淡道:“这些你收好,今后便是你的了。” 对上她诧异的目光,他下颌微抬,露出清晰的线条,解释道: “有了染布坊,今后你的霓裳阁所需花色皆可自行染印,不必再向旁人采买,所有余力,今后亦能开间绸缎庄。” 他垂下眼帘,望向她:“可喜欢?” 姜尧越听眸光越亮,最后更是笑容难掩点头:“喜欢极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凑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裴明枢,你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彼此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裴铮一边扶住她的腰,一边缓缓贴近,直到鼻尖相碰,他嗓音低沉:“讨谁喜欢?” 姜尧翘起嘴角,“当然是讨我喜欢呀!” 她的表情大胆又骄傲,目光不避不让。 裴铮爱极了她这副小模样,如何看也看不够。 姜尧膝盖抵在他的大腿上,支起上半身,扬起精致的下巴睨他:“我可真喜欢你啊,你呢?” 喉结不自觉滚动,裴铮被她盯得心跳如擂鼓。 他垂眸轻咳一声,“……吾心亦然。” 话落,耳廓微微发烫,偏偏他脸色冷峻如常。 避免她察觉出,裴铮抬首含住她的唇瓣,细细描摹它的形状。 这段时日二人各自忙于正事,夜间同榻,也仅仅是相拥而眠。 潮湿灼热的呼吸交缠,彼此间皆能感受到对方的赤诚。 尽管身躯发紧,裴铮理智尚在,考虑到她的身体,她艰难地松开,“不可。” “大夫说了,三月后才能同房。” 他声音低哑,贴在她后背的掌心滚烫发热,有节律地轻轻拍打。 身体深处的馋虫被他勾起,却不上不下地僵持,姜尧愤愤不已,张口在他肩头咬了口。 裴铮吃痛,喉间发出一道闷哼。 “弄疼你了?” 旋即姜尧哼声:“活该。” 谁让他勾引自己的? 裴铮无奈,“嗯,我活该。” 下颌抵在她的颈窝,肌肤相贴,他闭眸驱赶那些杂念。 不过是忍耐一段时日罢了,他向来不是重欲之人。 …… 从京城寄出的信匣子,几经周折,终于在十月初抵达金陵。 姜家,当驿卒将信匣子送至时,守门小厮不敢怠慢,匆匆送去前院: “老爷,大小姐来信了!还是两封!” 姜文和拆开信件准备看时,阮姨娘与后宅一干人赶来,纷纷催促:“老爷,阿尧信中说了什么?听说京城入冬入得早,她可还习惯啊?” “爹,您快打开看呀!看信里说了什么?还有这匣子里装的什么?” “爹,您要是动作慢,不如给我们吧?” “老爷,大小姐信里说了什么?”管家白叔搓着手。 “……” 拆开信件才看了一行字的姜文和:…… “闭嘴!吵吵嚷嚷像什么话?”他忍无可忍地训斥。 见他黑着脸,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仔细浏览完第一封信,姜文和摸着胡须道:“尧儿说,她前些日子与裴家女眷以及宁平王妃去了慈光寺,还给我们求了平安符。” “说是由得道高僧开了光,又诵经祈福了七日,能保佑我们平安健康,一人一个。” 他打开匣子,将内层里的平安符分给众人,不由感叹:“这丫头真是长大了,还会给我们求平安符了。” “诵经祈福七日,真是难为她了。” 姜文和还记得发妻重病的那年,小阿尧跑去千佛寺,将自己所有的压岁钱捐给了寺里,只希望佛祖保佑母亲平安无虞。 结果不尽人意,妻子还是离世了,于是小阿尧便跑到佛祖面前闹了一通,大哭佛祖骗人。 寺里住持安慰她妻子去了往生极乐之地,下辈子定能无病无灾。 小阿尧不信,却还是花钱给母亲点了长明灯,只是此后都不再信佛。 如今离家千里,却主动为他们求了平安符,这份心意令姜文和不禁热泪盈眶。 阮姨娘泪光闪烁:“是啊,这可是阿尧的一片心意。” 姜二小姐盯着自家爹,啧啧道:“爹你哭了啊。” 压下泪意,姜文和瞪她一眼::“这是你们长姐的心意,可要好生珍惜,可明白?” 姜二小姐耸耸肩:“爹不用你说我们也明白。” 姜文和懒得理她,将最后两枚平安符给白叔,语气酸溜溜:“这是你们夫妇俩的,那丫头可真惦记你们夫妇俩。” 白叔笑说:“那也是托老爷您的福。” 话说间,姜二小姐觑到最后几行字,兴奋说:“爹,信尾大姐姐说过段时间要和姐夫一同来金陵!” 不等众人高兴,姜家小弟瞥见底下信件的信封,惊讶地念了出来:“岳父大人亲启?诶?” “这不是大姐姐的字,难道是姐夫的?” 姜文和正色,夺过书信亲自查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姜家小弟:“爹,姐夫信里说了什么?” 姜文和叹息:“说他们来不了金陵。” “啊?” 姜二小姐:“是不是姐夫不愿来,所以也不准大姐来?果然,高门大户里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哼!” 她一脸“我看透了”的表情。 “不是。”姜文和摇头,一脸高深莫测。 “因为你们大姐姐有孕了。” “什么?!” 第105章 不要道歉 姜二小姐姜玉惊呼:“大姐姐怀孕了!” “那爹你岂不是要当外祖父,我也要当姨母了?!” 姜幼弟姜言:“我也要当舅舅了。” 姜文和捋了捋胡须,脊背挺直微微一笑。 姜三小姐姜灵撇撇嘴:“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小声嘟囔,自然而然被人忽略了。 “既然大姐姐回不了金陵,那不如我们去找她?” 姜玉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忙催促姜文和:“爹你快带我们去京城!” 姜文和一听,儒雅俊秀的面庞瞬间黑沉,声色厉疾:“简直胡闹!没有圣诏擅离职守进京乃大罪!死罪!” 姜玉耸耸肩:“那我们坐船自己去?就说是探亲,总不会触犯律法了吧?至于爹您就一个人留在金陵呗!” 姜文和:……这个不孝女! 三小姐姜灵眼珠子转了转,不赞同道:“二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和爹说话?” 姜玉瞪她一眼:“别以为我没听到你方才嘀咕了什么,小心我告诉大姐姐,看她会不会收拾你?” 姜灵冷哼:“那你就去说,让她回来收拾我好了!” “反正大姐姐有新的妹妹了,没看她信里提了好几次那个什么蓉,说不定早就忘了我们!” 姜玉怒目而视:“大姐姐才不是那样的人!” 姜灵:“咱们等着瞧!”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姜文和头疼阵阵。 最后是阮姨娘分开两人,“好了,你们俩都闭嘴。” 等她们安静下来,她看向姜文和:“老爷,您任期将至,年底回京述职,不如将他们捎上?” “是啊爹,您此次述职说不定能留在京城,这样我们一家又可以团聚了。”姜言一脸期待。 然而话落便遭到了姜文和的驳斥:“无知小儿,京城有什么好的?” 太子瑞王相争,圣上态度不明,圣躬有违,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说不定一不留神就被人当枪使了。 看着儿子他哼了声:“你有本事将来自己考去京城!” 他扫了眼两个女儿:“还有你们,老老实实待在家!” 姜玉:“爹您有本事也把我嫁到京城去呗?” 姜灵:“就是。” 姐妹俩一唱一和的,气得姜文和吹胡子瞪眼,挥手将人赶走。 姜尧那丫头不在家,他这个当爹的简直威信全无! 白叔安抚:“老爷息怒,大小姐不在,家中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了。” 姜文和冷笑:“热是热闹,但闹得是我!” 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他舒了口气吩咐:“去,捎信给她那几个舅舅,告诉他们要当舅公了,让他们自觉些备好贺礼!” …… 京城的十月,气温骤降,已有冬临的兆头。 裴府内几棵枫树枫叶尽数染红,远看如同火焰,绚烂夺目。 岁安居烧起了地暖,丫鬟婆子皆换上了袄衣,进屋需先暖好身子,确保不将寒气带到屋子里。 姜尧倚靠在窗边的方榻上,闲来无事翻看近期霓裳阁送来的衣裳样式,打发时间。 自得知有孕后已过去一个多月,满府上下除了这两日便要临盆的薛姣,就属姜尧这儿伺候的下人最多,进出最严苛。 裴铮当值归来便往这儿奔,进屋前脱下外裳、净手取暖。 挑开珠帘见妻子坐在窗边,日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身上,整个人肌肤如玉,散发淡淡柔光,美得如同从画中走出的落天神女。 裴铮脚步微顿,旋即加快,从容地坐在榻边,握住她的双手。 姜尧习惯了他的贴近,身子一扭躺在他腿上。 日光明亮,她微微眯起眼,浅浅打了个呵欠。 裴铮抬手,亲昵地触摸她的脸颊,抚摸她的鬓发,嗓音温情:“中午吃了什么?” 姜尧掰着手指数了数:“鲜笋汤、蒸鲈鱼,酸藕丝,还有……忘了。” 听到有鱼,裴铮眉心不自觉蹙起闪过担忧:“味道如何?可喜欢?有没有再吐?” 姜尧摇头,“放心吧,这回没吐了。” 挽发的簪子滚落,一头丝绸般的乌发散开,铺在他的腿上。 裴铮眉心舒展,“算他还懂事。” 这一个月姜尧除了禁欲忌口外,身体毫无异样,若不是每隔几日郎中上门把脉,她都要怀疑自己肚子里是不是真的揣了个孩子。 直到前几日,用膳时姜尧忽而呕吐不止,将裴铮在内的众人都吓坏了。 那天姜尧几乎整日滴水未进,第二日又突然好起来,吃什么都不会再反胃,仿佛那日的孕吐是个错觉。 屋内暖和,姜尧只着了薄袄襦裙,衣摆宽大,未以腰带缠身,隐隐可见微微起伏的小腹。 裴铮张开掌心覆在上面,他对妻子身体每一处了如指掌,只觉得似乎又大了一分。 “知道心疼你娘就是个好孩子。”他扯唇道,眼角溢出微不可见的柔色。 姜尧白他一眼:“说得好像他能听懂似的?” 裴铮:“多教教总归是没错的。” “我询问过大夫,胎儿尚未出世时父母便可与之多交流沟通,或念书或夸赞,孩子便与父母更为亲近。” “严修文也提过,他家孩子未出世前便听了不少三字经,以至于孩子三岁启蒙时三字经学得要比旁人快。” 姜尧眨了眨眼,“你也相信?” 裴铮薄唇轻抿,忽而笑了下:“以往不信,如今倒是觉得宁信有不信无,总归没什么坏处。” 他掌心轻轻在她肚皮上碰了碰,不敢使力,怕下手重了。 见状,姜尧按住他的手背,蛾眉微蹙,透着不高兴: “裴明枢,我不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你不用如此小心翼翼。” 明明怀孕的人是她,他却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尤其是夜间,她能察觉到只要自己一动,他便醒了,问自己可是哪里不舒坦? 姜尧喜欢他的耐心,却也烦他的过于小心。 察觉到她的不高兴,裴铮沉默了下。 “抱歉。” 他拥着她喟叹一声:“我只是担心自己万一哪里没能顾及,伤及你和孩子,那样我怕是会一辈子难以原谅自己。” 姜尧:“不要道歉,我知道你是出于担心,但你忘了吗?太医说我比其他妇人都要康健。” 再这样下去,她看啊该看大夫的人是他才对! 裴铮点头尚未应声,外间丫鬟匆匆来报: “侯爷夫人,二夫人发动了!” 第106章 姣娘生子 薛姣发动了? 姜尧心下一惊,便要起身。 然而裴铮却按住了她,并问丫鬟:“母亲与二弟那可有人知会?” 丫鬟:“回侯爷,有的,二夫人一发动便有人前去通禀,想必这会儿太太与二爷已经赶了过去。” 裴铮颔首示意:“知晓了,下去罢。” 待丫鬟离开,裴铮扶起姜尧,嘴上不忘叮嘱:“那边有母亲和二弟,稳婆大夫也在,你就别去了。” 姜尧身体一顿,目露不解:“为何?” 见她还想着旁人,裴铮幽幽叹息:“你自个儿便怀着身子,产房血腥,我担心会惹你不适,何况人来人往的,你去了也只是干等着,不如等孩子生下来你再去探望。” “阿尧,这回听我的。”他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裴铮犹记得自己年幼时,也曾在罗氏生弟妹时坚持候在门外。 即便过去十几二十年,他仍记得那时罗氏的痛呼,浓郁的血腥味,以及令人紧张不安的气氛。 他担心影响到姜尧的心情,给她造成不好的印象。 一解释,姜尧便大致明白了他的顾虑。 她撇了撇嘴,钻进他的怀里取暖,在他的注视下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戳了戳他的胸膛:“好吧,听你一回。” 裴铮紧绷的神色缓和,垂眸握住她的手指把玩。 旁人再重要,也重要不过她。 等待的时间姜尧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下午申时末。 想起什么,她喊来丫鬟问:“姣娘如何了?” 丫鬟:“回夫人,二夫人两刻钟前生下了一位公子,母子平安!” 姜尧起身:“走,我去瞧瞧。” 知道拦不住她,裴铮拿来长斗篷为她披上,“外头风大寒凉,披上斗篷,路上注意脚下,慢些也无妨,晚些时候我去接你。” 他峻声吩咐:“仔细照看好夫人。” 绿翡点头:“奴婢省得。” “知道了知道了!” 姜尧摆摆手,风风火火地消失在门口。 产屋中,血腥气未散,稳婆将孩子擦拭干净裹进襁褓中,抱至床前:“恭喜二夫人诞下位小公子!” 听到是个男孩,薛姣悠长地舒了口气。 今后她总算是不必再被人催着生孩子了。 什么笑话不笑话,她膝下有男孩,旁人也找不到理由说道了。 稳婆笑吟吟:“小公子很是康健,二夫人可要瞧瞧?” “不了。”薛姣摇头,环视屋内,问起自己的女儿:“珍姐儿琋姐儿呢?” 她记得生孩子时好像听到了两个女儿的哭声,心里顿时揪得慌。 稳婆:“两位小姐在外头,奴婢们担心吓坏了她们便未让两位小姐进来。” 薛姣赶忙吩咐:“把孩子抱出去给大家瞧瞧,让她们姐妹俩进来,我想看看她们。” 稳婆虽然不明白为何生了个男孩,她看上去竟然如此淡定,仿佛一点喜悦也看不到。 但主子家的心思不是她能胡乱揣摩的,因而照做。 珍琋姐妹俩一进屋便奔到薛姣床前,两双眼睛如出一辙,皆红彤彤泪汪汪的。 薛姣伸手替她们揩去眼泪,露出虚弱却慈爱的笑容:“不哭了,娘好着呢。” 珍姐儿瘪嘴:“娘您疼不疼?” 薛姣心口泛疼,柔声安慰:“娘不疼,但看到你们哭,娘就疼了。” 珍姐儿抹了把眼睛:“那我不哭了。” 琋姐儿跟着说:“我也不哭了。” 姜尧进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不由失笑,笑声明艳如阳。 母女三人齐齐回头。 姜尧摸了摸姐妹俩的头,坐在一旁对薛姣说:“进来时我看了眼,孩子眉眼长得像你,不哭不闹,倒是个乖的。” 看到她,薛姣笑意加深,“你怎么来了?这儿气味重,你可会不舒服?” 想起姜尧自个儿还怀着孕,她不由担心。 自己怀孕时稍有不慎便呕吐不止,那种滋味她终身难忘。 姜尧摇头,“且放心,若是不舒服我就不会进来了,你知道的,我向来不会委屈自己。” 薛姣:“那便好。” 姜尧盯着她,笑着挑了下眉:“如愿以偿了?” 她还记得当初对方愁眉不展的模样,希望肚子里这个是个男孩。 薛姣含笑嗯了声:“借你吉言了。” 对于姜尧的开解,她无比感恩,否则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撑到现在。 见她因失血过多而气色苍白,姜尧开口:“那就快些养好身子,帮我分担下手头的事务。” 薛姣想说什么,姜尧立马打断:“不必推辞,我看过你先前帮母亲打理的账册,井井有条,从未出过错。” “比起其他人,我更认可你的能力。” 裴明蓉近日也学得不错,已经能独立核对完一本账册,可她玩性大,稍有不注意可能就捅出了篓子。 反观薛姣,性子温婉,心思细腻,与其让她闲下来多思多想,不如让她忙碌起来。 有事做,总归没有精力胡思乱想了。 一举多得。 正如她所说,薛姣心思细腻敏感,立刻明白了她的苦心,当即眼眶一热:“多谢你,阿尧。” 姜尧摆摆手:“亲眷之间,不必客气,所以你当务之急是放宽心,调养好身子,然后帮衬我。” 她越说,倒是惹得薛姣眼泪哗啦啦流下。 姜尧愣了愣,旋即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不许哭,我最见不得人哭了,尤其是女人。” “你才生完孩子呢,不可太过激动或伤怀。” 薛姣点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情绪,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见状,姜尧没有多打扰,留给她休息的空间,带着姐妹俩出去。 罗氏瞧见她,“产房污秽,没得冲撞了你和孩子。” 姜尧:“若是如此轻而易举地冲撞了,那便说明这个孩子与我无缘。” 罗氏:“呸呸呸,胡说八道!” 她赶忙双手合十,“菩萨娘娘在上,可莫要听了她的胡说!” 姜尧只好转移话题:“母亲,二弟,孩子可取了名?” 裴明义微微颔首:“我与姣娘商榷过,若是女孩便唤瑛,若是男孩便唤珉。” “珉哥儿?” 第107章 几分人样 姜尧从二房的院子里出来时,一眼望见青石路边伫立的裴铮。 他一袭墨色锦服,衣摆与宽袖处绣着大面积的银线鹤纹,宽肩窄腰,脊背如松,立于寒风中,周身满是冷冽肃然之气。 姜尧心中一动,悄声来到他身后,踮起脚尖蒙住他的双眼。 猝不及防眼前一片黑,裴铮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下,旋即抹平,道了声“顽皮”,转身将她揽入怀。 姜尧不满意他平淡的反应,放下手哼了声:“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 裴铮含笑:“知道是你,也只有你才这么大胆,会同我玩闹。” 他早就察觉到有人靠近,即使有意放轻脚步,他还是辨认出是她。 他更清楚,妻子说着想看他惊讶的表情,实则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 倘若他真作出那般浮夸不稳重的反应,她就该嫌弃了。 她似乎就喜欢逗弄自己,尤其当自己越发冷静克制时,她便玩心大发,非要看自己失控的模样。 果然,姜尧很满意他的回答,展颜一笑道:“算你嘴甜。” 她后退半步,站在原地朝他伸手。 裴铮哂然,转身屈膝蹲下,待温热的身体贴近,他托住她直起身。 见他如此“上道”,姜尧抿嘴笑,眉眼弯弯,似得逞的小狐狸。 瞥见他单薄的里衣,姜尧蹙眉:“你不冷么?” 裴铮摇头,双眸目视前方,脚下每一步踩得稳健有力。 他惯来如此,夏日不喜穿得过于单薄随意,冬日也不喜穿得太过繁重。 热与冷,皆能让他保持一定的清醒冷静。 早就见过他对自己的严苛,姜尧不置可否,解下身上的斗篷,敞开后将他也裹了进来。 “你若是冻病了,传给我怎么办?”她眨了眨眼,又道:“到时你便一个人睡书房吧。” 低低的闷笑声传来,裴铮眼中闪过笑意:“便是为了你这话,我也不会让自己生了病。” 月落星垂,走在路上,姜尧凑在他耳旁小声嘀咕:“我刚瞧过珉哥儿,悄悄同你说。” “他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不好看。” 不好看已经委婉了,姜尧觉得生下来的狗崽子都比人崽子漂亮。 知晓她素来喜欢漂亮的东西,人也是,闻言裴铮不由轻笑:“刚落地的小孩一贯如此,待养几天便长开了。” “明轩与明蓉生下来时便似两只小猿猴,嚎哭不止,养了半月才算有几分人样。” 两人出生时,裴铮已有十来岁,且亲眼见过,因而印象深刻。 如妻子一样,当时他亦有同感,不过是在心中默默嫌弃。 姜尧挑了下眉眼问:“那你呢?” 裴铮沉吟片刻:“祖父曾提过我出生时不愿嚎哭,担心我天生有哑疾,便狠心拍打了我,直到我嚎哭为止。” 果然一个人长大后是什么性子,或许从出生便能看出,而非三岁。 姜尧啧了声,神色洋洋得意:“我不一样,我爹说生下来便浑身白净,哭声嘹亮,就连街坊邻居都听见了。” 其实姜文和说得更夸张,言她尚在襁褓时,府里上下最怕她哭,因为她哭声震天,一哭便能掀了屋顶,人人畏之。 脑海中想象了下那等场面,裴铮轻笑:“这样便很好,希望咱们的孩子也能像你。” 而非如他一般,不哭不闹,令人担心又害怕。 …… 府里添了新生儿,全府上下透着喜气洋洋。 两日后,珉哥儿洗三礼,顾念孩子还小便简单操办了一番,最要紧的是下月的满月酒。 珉哥儿虽是二房所出,但家中子嗣少,因而也是极为重视的。 这些事不需要姜尧费心,但她是家中主母,所以负责的管事依旧会主动向她报备。 能当上管事的自然都是人精,谁都看得出来侯爷极爱重这位夫人。 夫人想要管家权,二话不说便同意了,就连太太也不敢多言。 如今夫人有了身孕,他们不敢过多叨扰,却也不敢擅作主张。 姜尧嗯了声:“具体细节便听母亲与二夫人的,所用费用走公账即可,宴客名帖拟好给我过目,其余照办便是。” “二夫人坐月子,人参燕窝等滋补之物不可少,传我吩咐,倘若谁敢缺斤少两,以次充好被我发现,便按府规处置。” 她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几人不禁打了个寒颤,态度越发恭敬。 “是!” 他们离开后,绿翡柔声道:“夫人,您歇会儿吧。” 她将煮好的梨膏茶倒了一杯递至姜尧唇边,细声解释:“这是新熬的梨膏,您尝尝,这个季节喝最是润嗓润肺。” 正好姜尧渴了,她就着抿了口,熟悉的味道令她眸光一顿。 “父亲送来的?”她语气笃定。 绿翡笑着颔首:“您尝出来了?老爷还惦记您每年这个时节便说嗓子疼呢,于是送来了好些梨膏,用的都是上好的秋月梨,一熬好便让人送来了。” 自从姜尧有孕的消息送回金陵,便有陆陆续续的箱笼送来,昨日又收到几箱笼,如今还堆在库房。 “老爷送了几大箱笼,有不少是给小主子准备的,阮姨娘与几位小姐少爷也凑了两大箱子的物件儿,奴婢还未细看是些什么。” 姜尧:“趁着寒气未至,河面未结冰,这两日多挑着金陵没有,他们用的上的东西送去。” 绿翡:“奴婢明白,方才已经吩咐人去准备了。” 闻言,姜尧放下心,“这些梨膏留下两罐,其余给侯爷、母亲、姣娘他们送去,别忘了琰哥儿。” “他在国子监,读书辛苦,梨膏既能甜嘴又能润肺,最适合不过。” 绿翡笑道:“还是夫人您细心。” 姜尧摇摇头。 她既然将这管家权要了过来,便有责任打理好这个家,事事周到,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否则有了这份权力又不干事,净耍威风享福有何意思? 话说间,紫杉进来,眼睛晶亮,圆圆的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 一进屋子,她迫不及待与姜尧分享:“夫人,奴婢今日探听到一个消息,您可想听?” 第108章 四个月了 姜尧放松后靠在美人榻上,姿态慵懒闲适,闻言掀了掀眼帘睨她一眼,“胆子大了,还同我卖起关子了?” 紫杉嬉笑:“奴婢不敢。” 她坐下边给姜尧捏腿边忍不住道:“昨日圣上下旨,褫夺瑞王妃正妃之位,将其贬斥为了侧妃!” 听到这话,姜尧直起身来了兴趣,“贬为侧妃?” 紫杉点头:“是啊,奴婢回府的路上正巧碰见荣信侯府的下人,偶然间听他们悄悄议论呢。” “他们也是胆子大,竟敢将主家的事往外说,奴婢听了便赶紧回来了。” 姜尧:“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是荣信侯府的人?” 经她一说,紫杉恍然大悟:“难怪奴婢凑近他们时,他们非但不住口,还说得更大声了,像是有意要说给旁人听。” 姜尧若有所思。 她还记得前阵子永康帝因为瑞王要废妃休妻之事而病倒,可见当时他是不支持瑞王的。 这才过了几日,圣上竟然亲自下旨废去瑞王妃正妃之位,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这其中会不会有裴明枢的手笔呢? 按下心中疑惑,姜尧嘱声:“好了,这件事咱们知晓就行,莫要在外头议论。” …… 秋去冬来不过眨眼时间,步入十一月京城已彻底冷下来。 过了头三个月,姜尧肚子越发明显,即便穿着冬装也难掩周身温润华美的气质。 “夫人,宴席已经开始了,咱们过去吧?”绿翡一张口,便是冷雾阵阵。 披上大氅,手持热汤婆子,姜尧看了眼外头问:“侯爷呢?” 绿翡:“侯爷方才来话,说前院来了客人,需晚些时候去,让您先去。” 姜尧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一出门,冷冽寒风扑面而来,所幸她穿的厚实,一路抵达宴席身上仍暖和得紧。 彼时前厅很是热闹,姜尧一出现,宁平王妃便瞧见了,当即唤她:“阿尧,快来姑母这。”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态度依旧热络。 对外大房与二房尚未彻底撕破脸,因此二房也来了人。 姜尧迎着众人目光,落落大方地坐下,姿态万千。 宁平王妃盯着她的脸瞧了好一会儿,见她唇红齿白,眼亮目明,气血充盈的再次感慨:“果真是天生丽质,若不是早得了消息,都瞧不出你是有身孕的妇人了。” “算着是有四个月了?”她问。 姜尧淡笑:“差不多。” 两人寒暄片刻,宁平王妃向交好的女眷介绍:“这位便是我娘家侄子的媳妇,不仅模样俊俏,性子更是大方伶俐,周全能干,我是极喜欢的!” “若不是怕明枢怨了我,我是极想认她做我干女儿,伴我左右的!” 她叹了口气,面露遗憾。 知晓她是好心让自己认个脸,姜尧便配合着同人各自打了招呼。 宁平王妃身份贵重,见她看如此看重娘家侄媳妇,在场的女眷皆很给面子。 倒是罗氏打趣:“长姐,您怎么还记得这回事?” 宁平王妃哼了声,“有这样的儿媳你就偷着乐吧?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 主桌前,薛家夫人见状嘀咕:“明明是咱们珉哥儿的满月宴,我女儿你才是裴家的大功臣,怎么倒让你这位嫩生的嫂子抢了风头?” 薛姣瞥她一眼,态度淡淡:“娘要是觉得不满,大可说的大声些,让在场的客人都听见。” 她知道今日宁平王妃之所以出现,不过是看在姜尧的份上,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是如此。 但长脸的是她,薛姣能有什么不满? 姜尧若想抢风头,根本不屑于如此,何况她不是那种人。 薛夫人瞪她一眼:“我是为你打抱不平,你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 倘若换做从前,薛姣只会感到为难,如今却只轻描淡写地回了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娘常挂在嘴边的话,您忘了吗?” 薛夫人默了默,望着姜尧所在的方向,生硬地转移话题:“听说如今都让她管家了,可有这回事?” 薛姣:“您都听说了,还问我做什么?” 不与她辩解,薛夫人心思一动,忍不住道:“你就珉哥儿这一个儿子,不如再生一个?这样两兄弟今后也能互相扶持。” 闻言薛姣脸色微沉:“要生您自个儿生去。” 毫不客气的一句话令薛夫人愣了愣,她不明所以:“你今儿个是吃炮仗了?怎么我说一句你怼一句?” 薛姣懒得与她解释,只觉心中畅快。 她发现,说自己想说的话,不顾他人如何作想当真痛快,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薛夫人毫无所觉,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最好是个女孩,这样咱家珉哥儿——” 话未说完,薛姣彻底冷下了脸,“来人,我娘醉了,送她回房。” 听到这话,薛夫人反驳:“我没醉,回什么房?” 薛姣沉声:“您要是再说一句不中听的,女儿就当您吃醉了,立刻命人送您回房!” 薛夫人愣怔,“姣娘你这是怎么了?你一向性子温婉,怎么变得如此厉害了?” 她这个女儿一贯听话乖巧,自己说什么她都是听的,说的难听些就是软包子一个,何时变得这般强势了? 难道是生了儿子就变得硬气了? 不用想薛姣也知道自己母亲在想什么,她眼中闪过一道讥讽,很快隐去。 再开口,她语气变得冷淡:“随您怎么想,总之您在胡言乱语,敢对大嫂不敬,我便送您回房,您今后也莫要再来了。” 此话一出,薛夫人倒吸一口气,她想训斥,却对上薛姣冷冰冰的面容,顿时哑然。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心有顾忌,因而接下来很是安静。 姜尧无需招待客人,因而酒宴未过半,她便寻了个借口离开。 走在前往澄观院的路上,夜色茫茫,寒风阵阵,一阵嘈杂凌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绿翡紫杉立刻上前,将姜尧护在身后,直到转角处跑出一个丫鬟,神色惊慌。 绿翡呵斥:“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险些吓破了胆,待看到姜尧,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 “求夫人救救奴婢!” 第109章 给我揍他 “求夫人救救奴婢!” 丫鬟满脸惊慌,看到姜尧后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果断求助。 绿翡与紫杉却不敢掉以轻心让她靠近姜尧,依旧拦在前面,神色警惕地盯着她。 姜尧看向丫鬟,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发生了何事?” 她身着浅灰绿衣,应是府里的三等丫鬟。 正如她所想,丫鬟诚实交代:“奴婢名唤冬雪,是负责附近小路洒扫的丫头。” “奴婢方才遇上了二房的明崇少爷,他、他……” 她咽了咽唾沫,吞吞吐吐不敢说下去,眼中惊惧之色愈深。 姜尧:“他怎么了?你不说清楚的话我帮不了你。” 闻言,冬雪脸上闪过挣扎,她一咬牙将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奴婢方才在清扫地上落叶时,明崇少爷似乎喝醉了酒,见到奴婢后便、便开始动手动脚……” “奴、奴婢自知身份低微,心无大志,却也不想失了清白,于是、于是情急之下奴婢便推了他一把,然后就遇到了您……” 不知是冷还是怕,或者两者皆有,她声音抖得厉害,说着头越埋越低,仿佛要埋进土里去。 “奴婢真不是有意的,奴婢是有婚约在身,绝无攀附之意,求夫人救救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后她匍匐在地上,等待姜尧的决断。 出乎意料地,姜尧只淡淡问:“他死了吗?” 冬雪愣了下,旋即摇头:“奴婢不知,当时奴婢将他推倒后便跑了,未来得及查看。” 她说得含蓄,姜尧却听懂了。 二房的裴明崇借酒调戏这个叫冬雪的丫鬟,结果被她反抗,如今生死不明。 她嗯了声,发话:“带我们去看看。” 若人死了,的确有些麻烦。 但若人没死,那就好办了。 一行人跟着冬雪来到事发地,瞧见了躺在路边的男子。 绿翡上前探了探鼻息,检查了下说:“夫人,他还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若无人发觉,在这躺上一晚上怕是也会被冻死。 听到这话,冬雪重重地松了口气,后背却早已湿透。 紫杉点头道:“看腰牌与身形,的确是二房的明崇少爷。” 作为姜尧的贴身婢女,紫杉自然知晓裴家二房的大少爷,虽未见过面,但据其他人描述是个身形略胖,好酒色的纨绔,以及与胡氏如出一辙的绿豆眼。 根据描述,正与地上的男子一模一样。 虽是长子,却能力平庸,不如亲弟弟。 既然人没死,那一切就好办了。 姜尧瞥了眼地上的扫把,随口问冬雪:“你负责洒扫,按理来说白日就该干完了,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干活?” 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冬雪连忙解释:“奴婢想着这两日应当会下雪,到时路上就更难清扫了,于是想趁着还未落雪先将树叶树枝彻底清扫干净。” “你怎么笃定会下雪?” “是奴婢观察的,这几日天儿骤冷,天色整日阴沉沉,云层也厚,早晨还下了霰,这是大雪前的征兆……” 姜尧略有些诧异,夸了句:“你倒是蛮细心。” 冬雪受宠若惊,摇头很不好意思:“夫、夫人谬赞了。” 目光落在躺在地上跟死了一样的男人身上,姜尧吩咐:“将他弄醒。” 紫杉二话不说使劲掐他的人中。 片刻后,裴明崇悠悠醒来,他咕哝一声,眼睛睁开半条缝。 人醒了,酒意却未醒,望着眼前的紫杉,他咧开嘴笑得淫荡:“美人……嘿嘿美人,小美人快让爷香一个……” 酒气袭来,紫杉一脸嫌恶,她捏紧拳头恨不得给他来一拳。 “让开。” 姜尧上前,停在裴明崇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见到她,对方眼中的淫邪之色愈发明显。 姜尧冷笑一声,拧开手中的汤婆子,抬起手对住他的脸倒了下去。 “便宜你了。” 若是冷水就更好了,开水也行。 可惜抱了一路,汤壶里的水温度去了大半。 温热的水浇在脸上,裴明崇瞬间清醒,冷风一吹,他更是打了个寒颤。 “谁?谁让袭击我?”他醉意惊退,环顾四周,忽然定睛,目光锁定在姜尧身上。 他倒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姜尧走来,咧嘴笑:“哪儿来的美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哦我知道了,你是特意在这儿等爷的对吗?” 他盯着姜尧目不转睛,搓了搓手,笑得猖狂:“放心,爷最会怜香惜玉了,你想的这般美,爷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放肆!” 绿翡冷脸呵斥,与紫杉一同护在姜尧面前。 冬雪见状,也捡起地上的扫把挡在前面。 她扫地这些年,别的没有,倒是有一把子力气,否则也不会将裴明崇这个壮年男子推倒。 见他如此,姜尧眸中闪过冷意,她盯着裴明崇,红唇微勾,吐出几个字: “绿翡紫杉,给我揍他。” “揍到他酒醒为止。” 得了吩咐,两人再无顾忌,对着裴明崇的腹部就是一拳两拳。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顷刻间哀嚎声不断,响彻夜空。 附近下人闻声看来,看到此处场面后愣住。 待看到姜尧的身影,他们反应过来:“夫人!是夫人!” “夫人您没事吧?” 他们上前,把姜尧围在中间,严实得像堵墙。 看到被揍的裴明崇,他们更是神色警惕,以为是二房来人寻衅滋事。 夫人怀着小主子,可不能出半点差池。 有机灵的去了前院通传,勤快的就近搬来椅子给姜尧坐。 被揍了一顿,裴明崇终于清醒过来,他捂着肚子质问:“你、你到底是谁?你们竟然对我动手,你知道我是谁吗?” 姜尧后背轻轻靠在椅圈上,闻言嗤笑:“我是你娘,专门教训来你这个不孝儿。” “我娘?”裴明崇愣了下,绞尽脑汁思考片刻他威胁:“对了还有我娘,我娘要是知道了绝对不放过你!” “可笑!”紫杉瞪着这个肥头大耳:“我家主子乃裴家主母,即便是二太太来了又如何?” 第110章 心生恨意 说曹操,曹操到。 听到儿子身边的小厮报信,胡氏匆匆赶来,见到一身狼狈不堪,被人押在地上的裴明崇,顿时大惊失色:“我的儿啊!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裴明崇:“娘快救救我!这个女人要把我打死!” 她上前,却被丫鬟们拦住。 胡氏当即忘了上回的教训,“姜尧!他是我儿,你们想干什么?还不快放了他!” 姜尧不理会她,直到罗氏与宁平王妃过来,她扫了眼在场的人,语气悠悠: “在场的诸位做个见证,裴明崇借着醉酒调戏我家丫鬟在先,放浪形骸对我出言不逊在后,你们认为我身为长房主母,可有权力教训一下这个浪荡子?” 来的路上宁平王妃已经听说了来龙去脉,听到这话毫不犹豫出声:“自然有。” “阿尧,你教训他是应该的,你还怀着孩子,可千万别因这种人动气。” 她一开口,胡氏瞬间泄气,尤其想起上回汪管家的事,她瞟了眼姜尧的方向,顿时心生畏惧,有些后悔。 “可教训归教训,你怎能让人对他下如此重手?”胡氏小声嘟囔。 姜尧面露疑惑:“除了给他浇了壶水外,怎么就叫下重手?他脸上可是没有一处伤痕,何况浇水也是为了让他清醒。” “我是为了他好,二婶怎么不分好歹。” 她瞥了眼裴明崇,意味深长:“今日就敢调戏别人家的婢女,明日指不定就被人打死了,看在同是亲眷的份上,我饶他一条命,二婶还对我感恩戴德才是。” 胡氏听得心梗。 早就见识过姜尧这张厉害的嘴巴,她决定不理会对方,而是扯开话题:“那是因为伤在他身上!” 姜尧微微挑眉:“口说无凭,二婶想要证明,不如将他衣服扒了让大家伙儿瞧瞧,看他身上是否有伤痕?若没有便是污蔑。” 既然绿翡和紫杉知晓不打人脸,便肯定知道身上哪里打得痛又不显伤痕。 何况就裴明崇那身肉,即便有伤那也得两三日才显现出来,届时谁还记得这回事? 其他人一听,连忙打圆场: “哎呀,算了算了吧,这大冷天扒了衣服可别冻坏了。” “是啊是啊,我怕看了长针眼。” “我可不想看头肥猪……” 胡氏:“算了也可以,这祸事是因这个贱婢而起,你将她交给我处置,我们便既往不咎!” 她看向冬雪,目光狠厉。 姜尧呵笑:“什么叫因她而起?冬雪你来说,你可有将他推倒在地?” 对上她明亮似水的眼眸,冬雪瞬间领会,于是低声解释: “回府夫人,真不是奴婢推倒明崇少爷的,是他想让奴婢从了他,奴婢不肯他便拽着奴婢,奴婢怕被人瞧见只好挣扎了下,没想到明崇少爷酒意上头便直直躺地上昏睡了过去!” “听见了吗?”姜尧眼中闪烁讥讽。 胡氏冷笑:“她不过一个小丫鬟,谁知道她有没有撒谎?能给明崇做妾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夫人,奴婢不想给人做妾,求您救救奴婢……” 冬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看得在场人心生不忍。 她清楚,自己要是成了裴明崇的人,怕是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胡氏怒了,指着她大骂:“好你个贱婢,能给少爷做妾是你的福气,你竟还挑三拣四起来?” 罗氏:“荒唐!” 她冷冷瞥着胡氏:“我们家的丫鬟何时轮到你说三道四、胡乱指责?一口一个贱婢,二婶若喜欢骂街不妨去街头骂去?” 姜尧递给她一个赞赏的目光,“作为客人公然调戏骚扰主人家的丫鬟,还对我这个女主人言语不敬,这样的败类竟然还配当裴家人?” “我记得母亲说裴家家规森严,那么照这样的情况,应当能家法伺候吧?” “可。”不等罗氏应声,裴明枢一个字落下。 话落他出现在众人眼前,随之而来的还有脸色铁青的裴二叔。 裴铮无视他人目光,径直走向姜尧,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 “抱歉,我来晚了,没事吧?” 姜尧轻摇头:“你来的刚刚好,我没事。” 裴铮这才放心,旋即转身面向众人,眉眼骤压,倏地冷峻下来。 他扫了眼不敢同自己对视的裴明崇,语气寒如霜:“按照家规,他需受鞭笞百下。” 胡氏大惊:“一百下!那会出人命的!” 裴铮面无表情:“那便分为两次,一次五十,待伤养好再行余下五十鞭。” 那岂不是要受两次苦?裴明崇听完险些晕过去。 他看向他爹,目光祈求。 却听裴铮又道:“以身作则方能令人信服,倘若人人将家规视为无物,那规矩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二叔以为呢?” 重点便是最后一句话,裴二叔的态度。 裴二叔脸色青白交加,却不得不维持体面风度。 不等他开口表态,裴铮笑了下,眸中冷意闪烁:“当然,若是二叔想要包庇他,我自无话可说,但明日我便会向圣上禀明实情,再请族老们亲自行刑,将他逐出族谱。” 逐出族谱,便是逐出裴家了。 即便裴二叔厌烦长子不学好,沉迷酒色,如酒囊饭袋般无能,可总归是亲儿子。 亲儿子被逐出家门无疑是打他的脸,今后他还怎么做人?怎么在朝中立足?圣上会如何看他?同僚如何耻笑他? 想明白其中关窍,裴二叔闭了闭眼,再睁眼已是一片清明。 他沉声道:“明枢,二叔并无此意。” 胡氏与裴明崇顿时心生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瞬便听他决心般道:“那就如你所说,鞭笞百下,分为两次。” 裴铮:“还请二叔代为动手,否则明枢下手重了,二婶怕是又要吵吵嚷嚷。” 如今可不就是为儿子嚷出了百鞭? 胡氏难以置信:“不可啊老爷!他可是您的亲儿子,鞭笞百下会出事的!” “崇儿自生下来就未吃过苦头,怎么受的苦百鞭?” 裴二叔瞪她一眼,烦躁不已:“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让开!” “你好狠的心啊,竟为了你自个儿的前程不顾亲儿子的性命——” 胡氏心生恨意。 第111章 从实招来 当着众人的面,裴二叔开始鞭笞自家的大儿子。 一鞭下去,哀嚎声响彻云霄。 待三十鞭下去,裴明崇已经晕过去了。 胡氏伏在他身上!哭天喊地:“不能打了啊老爷,再打崇儿就要没了呀!” 可裴二叔心意已决,他清楚裴铮这个侄子的性子,绝对说到做到。 为了于是他狠心拨开胡氏,又挥了二十鞭。 最后一鞭落下,裴明崇背上鲜血渗透,而胡氏早就哭晕过去了。 裴二叔卸力,让人将妻儿送回去救治,自己来到裴铮面前,清瘦的脸上透着丝丝阴沉。 “如此,明枢可满意了?” 裴铮岿然不动,他眼帘微抬淡淡道:“二叔,莫忘了剩余五十鞭。” “我想,二叔为了公道,应是不会忘的。” 闻言,裴二叔再也维持不住风度,鼻腔重重地哼了声,拂袖离去。 然而那五十鞭耗尽了他的心力,中途他脚下不稳,身形晃得厉害,由身边长随搀扶着离去。 当晚,悠悠醒来的胡氏与丈夫大吵了一架,一度到了动手的程度。 裴二叔挨了胡氏的巴掌,胡氏也挨了丈夫一记推。 她咽不下这口气,当晚便收拾行李连夜回了娘家。 此事惊动了老夫人陈氏,得知大孙子挨了五十鞭,当即痛骂大儿子: “都说虎毒不食子,你竟为了自己的前程对亲儿子痛下狠手?” 裴二叔:“那等情形下,大房的人步步逼紧,儿子有什么办法?要怪就怪母亲与胡氏平日里对他太过纵溺!” 陈氏不敢置信:“你、你竟还怪起我来了?你个当爹的难道就管教过孩子?” “……” 二房乱成一锅粥,反观大房除了这点小插曲外,很快回归平静。 下人们目睹姜尧没有选择息事宁人,将冬雪送去交给二房,反而为她出头讨公道,不禁打心底里越发认可这个主母。 谁不想为讲公道、有慈悲心肠、把下人也当人看的主子做事? 而旁的客人,惊讶于姜尧的果决魄力,哪里像年纪轻轻初管家的样子?面对长辈施压竟然没有半分退让与胆怯?可见是个不好惹的。 正好酒宴吃的差不多,众人相继离去,过不了几日。 岁安居浴池中,雾气缭绕,流水潺潺,屏风环绕,宛若一方瑶池仙境。 两人相对而坐,姜尧靠在他怀里,汲取他身上的热意,白皙如玉的肌肤瞬间泛起粉,如同一枚粉珍珠。 而裴铮,则小心翼翼将这枚珍珠护在怀里。 姜尧下巴搭在他肩头,享受这惬意舒坦的二人时光。 天气热时她不爱泡池子,否则泡完又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等天气冷了她却有孕了,依旧不能日日泡。 想起今日裴二叔离去时的那个眼神,姜尧打了个呵欠说:“二房怕是又要记恨我们了,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裴铮轻嗤:“要记便让他们记。” “哦?”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冷意与淡漠,姜尧意识到不对劲,直起身问:“这话何意?” 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不动声色将她按回怀里,裴铮捋了捋她的氲湿的鬓发,缓缓道:“还记得此前明轩的疯马?” 姜尧眨了眨眼:“难道是二房的人干的?” 裴铮:“二叔或已投靠瑞王,明轩回京的消息行程便是二房透露出去的,以此成为投靠瑞王的筹码与把柄。” 他敛眸,眉宇间透着森意。 既然二房不顾同族荣损,他又何必顾念同族情分? 当日明轩没有受的鞭笞,今日他便加倍还在裴明崇身上。 忽而眉心凝起温热,姜尧轻轻抚平他的褶皱,娇呵:“不许皱眉。” 裴铮一顿,旋即松展眉宇。 姜尧这才满意,又问:“这些他们应当做的很隐蔽,你是怎么知道的?” 迟疑半晌,裴铮还是选择如实告知:“我的人抓到了驿站的人,我亲自审问,他不堪折磨,便招了。” 捕捉到重点,姜尧微微讶然:“你还会审犯人?” 她上下扫视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气质斐然,平日里官袍加身便是最最光风霁月、端方持重之人。 就连他的职责也是与牢狱审讯沾不上边的。 裴铮却道:“大雍内外的刑具我一一了解,更知晓如何让人痛不欲生。” 说完他俯身张口含住她的耳垂,语声含糊:“怕么?” “怕什么?” 姜尧不屑冷笑,坐在他腿上双手抱胸,下颌微扬:“怕你审问我?对我动刑?你敢吗?” 裴铮轻笑:“不敢。” 姜尧勾唇:“但我敢审问你!” 话落她揪住他的湿透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美目微睁,神色凌厉:“裴氏明枢,你还有什么是本大人不知道的,还不快从实招来?” 宽厚的掌心攀上她的后腰,顺着椎骨步步往上,热气腾腾模糊了两人的面孔。 裴铮抬首,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与喉结,猩红滚烫的嘴唇贴上她的唇角,语气幽幽:“阿尧不妨自行探索?” 姜尧心跳漏了拍,盯着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不自觉口干舌燥。 直到耳边响起闷笑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勾引了,姜尧叉腰板着脸:“大胆,竟敢直呼本大人之名?” 裴铮勾唇:“为何不敢?” “姜氏阿尧,吾之妻。” 他张开双臂将她纳入怀中,温水柔滑,却难以舒缓他紧张的身躯。 姜尧小心翼翼地托举住她的身体,掌心轻轻触摸她圆润的小腹,心中喟叹。 这里有他们的孩子。 他以手丈量,能切实感受到相比前两个月,这个孩子在慢慢长大。 他的手带着薄茧,尤其轻轻抚过便引起阵阵酥麻。 食素已久,姜尧根本遭不住这番折磨。 她的异样裴铮自然能清楚地感受到,只是他心仍存犹疑。 他定定地望着她,“阿尧,可以么?” 受不了他磨磨唧唧的动作,姜尧不耐捶他:“少废话,快点!” 大夫都说了三月后可同房,偏他磨蹭到四个月后。 裴铮亲了亲她的脸颊,“快不了。” 怕伤了她和孩子。 …… 第112章 被罢官了 次日,姜尧和裴铮的午膳是与罗氏一同用的。 一进屋,罗氏便注意到她红润的气色,不由道了句:“昨晚睡得可好,没做噩梦吧?” 就连她昨日见了裴明崇那凄惨的模样都于心不忍,晚上做了梦,半夜起来点了支安神香才一觉到天亮。 她担心姜尧怀着孩子身心脆弱,也受了惊吓。 姜尧:“谢母亲关心,不过我睡得很好。” 罗氏点点头,待她脱下外面的氅衣,目光忽然一顿。 她在两人脖颈处扫了扫,继而沉默。 良久,罗氏幽幽开口:“明枢啊,你公务忙,平日里该早些睡,若担心打扰她,不如就回自个儿院子去。” 裴铮:“儿子明白,谢母亲关心。” 但独守空房,独睡空榻是不可能的。 见他似乎并未领会自己的意思,罗氏闭了闭眼,索性直接说:“你媳妇有身孕,有些事还是节制为好,你年纪大应该懂得克制才对。” 两人脖子上的印子遮都遮不住,一看就知道昨晚干了什么。 她就说一个个容光焕发,跟吃了大补丸似的,罗氏简直臊得慌。 闻言,夫妇俩默了默,相视一眼。 姜尧:“母亲,他很节制了。” 她说的是实话,浅尝辄止罢了。 罗氏哼了声:“你不用帮他说话。” 她还不晓得,甭管是不是她儿子,只要是男人都一个样,兴致上头便不管不顾。 见她不信,姜尧看了眼裴铮表示爱莫能助,顺道给罗氏夹了块水晶肘子:“母亲,您喜欢的水晶肘,多吃些。” 罗氏无语:“什么我喜欢?那是明蓉喜欢的!” 她向来以清淡素食为主,不喜这种荤腥。 姜尧自然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裴铮这时提醒:“母亲,食不言。” 罗氏呵了声。 方才姜尧说话时他怎么不说? 饭席间,想到什么罗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尧瞥了眼,“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直接说,再不说这饭就要吃完了。” 轻咳一声,罗氏犹犹豫豫问:“你们打算何时接回明学两口子啊?这算算也有两个多月了。” 她满眼期待,又略有些不好意思。 裴铮执筷的手一顿,“还早着,说了至少三个月便三个月。” “倘若他们安分有长进,年底儿子自然会命人将他们接回团聚。” 闻言,罗氏哦了声,神色有些不大高兴,却没说什么。 她知道大儿子向来说一不二。 姜尧:“母亲若是想念三弟,不如亲自去探望?” 话落便遭到了罗氏反驳:“胡说什么呢?军营哪能随意进出?” “再说了,做母亲的去前去探望,明学在军营里指不定要被人耻笑!说他多大人了还要家里人去探望。” 姜尧咦了声,“原来您知道啊,我还以为您不知道呢。” 一句话堵住了罗氏想说的话。 她板了板脸,吐了口气。 罢了,看在她有身孕的份上,不同她计较了。 话说间,周妈妈从外头进来,“太太,二房那边闹起来了。” 罗氏放下筷子,神色不痛快:“怎么又闹起来了?这一天天的还让不让人消停?” 正好裴铮与姜尧也吃完了,同时放下了筷子。 姜尧擦了擦嘴,转头问:“说吧,他们又出什么事了?” 周妈妈:“昨夜二太太连夜回了娘家,今晨回来便说要与二老爷和离,二老爷自然不同意,大骂二太太疯了。” “两人争执之际,二太太撞在桌角上,额头破了好大一个豁口,流了好多血,瞧着都吓人。” “胡家得知消息后将二太太与明崇少爷接了回去,胡老太爷更是递了帖子进宫面圣,如今圣旨已经下来了。” “圣上罢了二老爷的官,勒令其在家思过三月。” 至于三个月后是否有起复的可能,那就要看圣上的态度,以及是否记得这号人了。 周妈妈一口气将事情来龙去脉说的一清二楚,可见是特意着人打听了的。 罗氏听得目瞪口呆:“天老爷,这都是些什么事?” “他二叔这是疯了吗?竟对自己妻子动手?” “我记得胡氏家中就她一个独女,被老两口宠着,他竟还敢动人家?” 尽管胡家现在落魄难以和裴家相比,可老太爷在职时胡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否则陈氏也不会拉下脸替儿子求娶胡氏。 裴二叔也看不上胡氏的样貌,娶她为妻。 周妈妈:“眼下老夫人想请您和夫人还有侯爷前去坐坐。” 罗氏冷笑:“是想请明枢进宫为他二叔求情吧?” “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人了?把我们明枢当什么了?” 她看向裴铮,语重心长:“明枢你可别犯傻,给你二叔求情就是平白得罪胡家,吃力不讨好!” 裴铮眼里泛起淡笑:“母亲放心,儿子明白。” 罗氏这才放心,转而对周妈妈说:“去回了他们,没什么好见的,要是他们上门来,给我轰出去!” 见状,姜尧笑盈盈同裴铮说:“母亲竟也硬气起来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同在一桌,自然落入了罗氏耳中。 她没好气道:“还不跟你学的?” 姜尧笑了下,“您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罗氏:…… 皇宫,寻芳宫。 得知裴二叔被罢官,瑞王气得砸了手里的茶杯,“没用的废物!” 庄贵妃闭了闭眼,终是忍不住训斥:“你往日的气度呢?除了砸东西你还会干什么?” “你平日里在自己府里泄愤便算了,如今还跑到本宫这儿来,你是生怕此事不传到你父皇耳朵里?” “你父皇这次生病,宫里宫外都传你德行有亏,对你颇有微词,若不是荣信侯府惹恼了你父皇,就冲你说出休妻的话便是理亏在先!” 瑞王低下头:“母妃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 他话落,鸾华公主苦着脸进来:“母妃,那姜尧果真有了身孕?” 庄贵妃拉下脸:“裴家都对外宣告了,难道还能有假?” 她开始教训女儿:“都让你别再惦记裴家那位了,你怎么就不听?难道你还想惹你父皇生气?” “明年你便要与驸马成婚,没事多与人家处处,别老惦记别人。” 庄贵妃一阵糟心。 她这都养了一双什么儿女? 全是讨债鬼! 第113章 肚子抽痛 膳后没多久,罗氏扶着额头前去休憩,打发了两人。 姜尧疑惑:“母亲这头疼的毛病有多久了?不能根治吗?” 裴铮摇头:“已有十年之久,当年父亲去世后,母亲悲伤过度,伤了神脉,便留下了这头疼的毛病,尤其天冷,更易发作。” “一旦吹风受凉,便会发作,早些年寻了不少大夫太医为其诊治,皆治标不治本,以保养为主,无法根治,久而久之母亲便不愿再瞧大夫了。” 这也正是裴铮对罗氏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母亲养育他们几个子女实属不易。 尤其父亲去世后,祖父病重,母亲一人操持着这个家,还要照顾几个弟妹,这些裴铮都看在眼里。 因此他知道母亲不善打理,可这些年还是由她主持中馈,只为了让她能有事做,让她心安。 明知罗家不善,但罗氏割舍不下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他还是默认两家往来,只为了罗氏确实需要这份惦记与牵挂。 …… 出了颐宁堂,天色沉沉,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雪,且越下越大。 大雪纷纷,宛若鹅毛,不过刹那,地上覆起一层薄薄的浅白色。 姜尧惊呼一声,站在檐下伸手去接。 金陵也有雪,可远不及京城这般早,这般猛烈,北风夹杂着冰雪,寒意刺骨。 雪花落在她指尖,顷刻间化为雪水,冰冰凉凉。 裴铮眉心狂跳,伸手将她的指尖握住,裹在掌心,“小心冻伤了手,受了凉。” 姜尧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温度的包裹下,很快变得暖和。 她干脆钻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感叹:“你上辈子一定是个火炉子。” 裴铮今日难得披了大氅,此刻他拢了拢,正好连同她一起裹住。 姜尧身量在女子中当属于高挑了,但在八尺有余的裴铮面前,仍显得娇小。 裴铮低头望着她浓密如云的发髻,她今日戴了两朵绒花,瞧着毛茸茸的,他伸手摸了摸。 闻言他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兴许是个暖手炉,时常被你抱在怀里,捧在手心里取暖。” 姜尧眼尾瞥他,鼻子里哼了声,“你想得美!” 还被她抱在怀里,捧在手心里,等到了夏日她就把它踹到床底下去。 她大眼睛乌溜溜转,嘴角噙着笑,瞧着像是坏笑。 不知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裴铮心底哂然,拍了拍她:“走吧,咱们快些回去,再晚些路便不好走了。” 姜尧瞟了眼越来越密集的雪,点点头从他怀里退出。 裴铮握住她的手,带她沿着长廊走,“路滑,牵着我的手。” 月份大些后,他便不敢轻易背她,怕压疼了她肚子,又怕颠簸了她。 更怕雪天路滑,万一他自自个儿摔了便算了,就怕连累她一起摔了。 认清自己心意后,裴铮便越发明白何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懂得爱惜自己的性命。 与她在一起的时光弥足珍贵,往后还要相伴数十载,自己又比她大十岁,若不爱惜身体,如何能伴她到老? 想到此,裴铮幽幽叹息,心生怅惘,终是无法释怀。 察觉到他的异样,姜尧问:“怎么了?” 对上她关怀的目光,裴铮故作轻松:“没事。” 他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笑容:“看路,当心脚下。” 回到岁安居,外头便刮起猛烈寒风,接着便是大雪纷飞,刹那间便是冰天雪地,满目载雪。 姜尧叹了声:“幸好回得早。” 否则撑伞也难以挡住此番风雪,外衣定要打湿了。 紫杉从怀里掏出一份信,呈给姜尧:“夫人,老爷来信了!” 解下大氅,姜尧坐在暖和的榻上,拆开信件一目十行地浏览。 裴铮净了手折返回来,开口问:“岳父大人在信中说了什么?” 对他的称呼略有些无语,姜尧把信递给他:“他说任期将至,下月要来京城述职,姜言姜灵随行。” “姜言姜灵是我的两个妹妹,与明蓉年纪相仿。” 裴铮查过姜家,自然知晓姜家三女一子,除了姜尧,其余皆是庶出。 不过,看上去她与家中弟妹关系不错,兴许此前他的猜测错了。 听到姜文和来京,他抚掌道了句:“如此甚好。” “两家亲眷尚未正式见过,不如等岳父大人来了便安排他们在府中住下,届时再办个家宴,与母亲姑母等见个面?” 若两家只是利益联姻,自然不必大费周章,可姜尧已是他认定的妻子,她的家人他便该慎重以待。 姜尧却摇头:“不妥。” “我爹这人清高得很,自诩文人风骨,宁愿住破庙也不可能同意住在别人家。” 何况还是岳家,这听着便低人一头。 裴铮若有所思:“这倒也是,当初在金陵时朝听闻姜同知为人清正廉明、克己奉公、高风亮节,乃君子风范,想来不愿寄人篱下。” “听闻?”姜尧眨了眨眼,忽然问:“那我呢?你可有听闻我如何?” 迟疑片刻,裴铮微微点了下头。 姜尧抓住他的胳膊摇晃催促:“那你快说,都听闻了什么?” 裴铮眼中划过无奈:“真想听?” 姜尧:“少废话,快说快说!” 她的眼眸亮晶晶,灿若天上的星子,深邃明亮,令人不舍移目。 裴铮眼中浮现淡淡的揶揄:“听闻姜家嫡女……贤良淑德、腼腆娴静、秀丽端庄、宜室宜家。” 姜尧一顿,嘴角抽了抽:“你从哪儿听来的?” 裴铮说不出消息来源它召来石青问话,对方摸着下巴回忆道:“是在据说知晓金陵所有轶事奇闻的百事通那打听的,对方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属下便信了。” 闻言,姜尧终于忍不住大笑。 就连候在一旁得绿翡紫杉也忍俊不禁。 裴铮主仆二人不解。 等笑够了,姜尧才慢吞吞解释:“那百事通与我有几分交情,他那铺子便是我租给他的,他说不定以为是我故意差人去打探的,自然好话说尽!” 解释完,姜尧又忍不住大笑。 结果肚子开始抽疼,她倒吸一口气,趴在裴铮怀里。 第114章 同我生分了 笑声戛然而止,察觉到不对,裴铮心头一紧,转头疾声吩咐:“快去请大夫!” 石青拔腿往外跑,“嗖”得一下跑出了院子。 姜尧都来不及阻止,“不、不用,就是笑得太厉害,肚子抽筋了。” 裴铮仍不放心,神色凝重,掌心一下又一下地轻度她的背,帮她顺气。 好在自从姜尧怀孕后,他便请了个徐郎中常驻府上。 很快,徐郎中被石青半提半拽,冒着风雪前来。 为姜尧诊完脉,确定只是笑得太厉害致使腹部痉挛,并无大碍,裴铮才放下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抱着姜尧重复了两遍,才平复内心的慌乱,后背早已生出一层冷汗。 方才那一幕,着实吓到了他。 姜尧早就缓了过来,见状不免嘲笑:“瞧把你吓得,我都说没事吧?” 话虽如此,她还是掏出帕子给他擦去额角的汗,又见他手心发凉,便抱着揣进了怀里。 接着腰一扭倒下躺他怀里,姿态歪歪扭扭,生龙活虎。 裴铮抓着帕子塞进了自己怀里,接着方才的话题:“为岳父大人安排住处的事便交予我,我在京中有几处合适的宅子,旁人并不知晓。” “我将它过户与你,正好挑选一处作为岳父大人落脚的地方,你觉得如何?” 这样既能照顾岳父大人的颜面,又解决了一桩心事。 姜尧枕在他腿上把玩他的手指,闻言翘了翘嘴:“可我手上也有两处宅子,不需要麻烦你。” 裴铮抿唇:“不,你需要。” “夫妻一体,你父亲便是我父亲,为父亲奔波,何来麻烦一说?” 他眸光微动,垂眸语气透着几分落寞:“还是说……你打心底里不认可我这个丈夫?” “阿尧,你同我生分了。” 姜尧:? 是她生分了,还是他得寸进尺了? 她睨他:“罢了,随你吧,你觉得怎样便怎样。” 既然他喜欢费心就随他好了。 “对了,宅子不需要多大,选个有意境的即可,我爹喜欢附庸风雅、吟诗作对。” 尤其是在不熟的人面前,最喜欢卖弄学识,装高雅。 妻子肯麻烦自己,这让裴铮由衷高兴,他记在心里,回头便命人将几处宅子布局图送了过来。 这场大雪一连下了三日,姜尧也在屋子里窝了三日,哪儿也没去。 裴铮亦如此,大雪纷飞,京城官员可居于家,无需上朝。 因此他三日皆与她腻在一块,待在家中。 三日来,姜尧渴了,他便给她倒水。 姜尧累了,他便帮她捏肩揉腿。 姜尧无聊了,他便将平日里当值时的所见所闻挑拣着与她说。 这会儿姜尧想听故事,又不愿看话本子,裴铮便举着书念给她听。 然而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被他念得毫无波动起伏,听得人哈欠连天,不禁犯困。 姜尧翻了个白眼,伸手捂住他的嘴,不准他念了。 裴铮无奈失笑,他放下书瞧了眼外头,正值雪停后,晴空万里。 他提议:“今天屋外雪停,可要外出走走,舒舒筋骨?” 姜尧:“也好,否则再待下去我便要骨头生锈了。” 穿上厚衣袄裳,提着暖手炉,准备妥当后两人踏出屋子。 雪一停,下人便赶忙将路上的积雪铲除,露出鹅卵石。 两人沿着清扫好的路四处走了走,直至瞥见一抹略熟悉的侧脸。 对方一身灰袄,手上拿着扫把在认真清扫,肩膀却不断耸动。 姜尧走了过去,立刻想起:“你是那个冬雪?” 正在扫雪的冬雪愣了下,“夫、夫人?” 她顾不上其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日夫人大恩,奴婢未能当面向您道谢,但没齿难忘,多谢您救命之恩!” 说着她磕了两个头。 姜尧蹙眉:“你先起来。” 冬雪踌躇了下还是起来了。 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双眼上,姜尧询问:“方才听你啜泣声,你因何而哭?” 冬雪低下头嗫喏道:“奴婢是为自己而哭。” “那日奴婢说有心上人并非诓您,而是我父母为我定下的娃娃亲,去年两家已正式订亲,只是……” 泪水夺眶,她强忍住哽咽道:“只是他们得知那日的事后,他们担心我得罪了明崇少爷牵连他们,于是昨天便上门来退亲,我娘知道后便气晕了。” 姜尧:“那你怎未告假?” 冬雪:“奴婢见今日天晴,便想先将地上的雪清了,否则日出融化后便会结冰,走在路上容易摔倒。” “等雪清了,奴婢便再向管事告假回趟家。” 见她还有心担心别人走路摔倒,又想起那晚她面对裴明崇时的奋起反抗,以及主动求救,全盘托出,姜尧问起:“你家住在哪?家中几口人?” 冬雪不敢隐瞒,如实告知:“奴婢家住城外二十里外的桃花村,爹五年前病逝,家中还有母亲和八岁的妹妹。” 知晓了她的大致情况,姜尧索性吩咐:“你不必扫了,趁着天色早现在你收拾收拾便归家去,三日后再回来。” 这是要主动给她休假了,不需要经过管事批准。 冬雪猛地抬头,愣愣地看向姜尧。 姜尧转头吩咐绿翡:“去给她备辆马车,送她出城。”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奴婢愿为您当牛做马!”冬雪感激涕零。 姜尧摆摆手,嫌弃道:“行了行了,我需要牛马做什么?” 她吩咐绿翡带她出府,自己则逛的差不多,拉着裴铮回去。 途中,云层透出淡淡日光,落在身上照得人暖洋洋。 裴铮紧紧握住她的手,侧头含笑道了句:“嘴硬心软。” 姜尧瞥他,重重地哼了声:“你管我?” 裴铮颔首:“嗯,我管你。” “……” 冬雪跟着绿翡出了府,侧门外已备好了马车。 绿翡塞给她五两银子,冬雪无措不敢接。 绿翡叹了口气,“拿着吧,是夫人的意思,生病最是花钱,若你母亲平安无事那再好不过。” 说完她将银子塞进冬雪怀里,提裙转身进了门。 三日后,冬雪依约归来。 回府后,她第一件事便是来了岁安居。 见到姜尧,她神色凝重:“夫人,奴婢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向您禀报!” 第115章 否则什么? 姜尧正值午憩,听闻冬雪回来后行色匆匆欲寻她,好奇之余,召她进来。 见她着粗布衣,气喘吁吁,满脸急色,就连身上的行囊都未摘下,说有要紧事禀报。 姜尧心神微动,示意其他人退下,屋中只余下绿翡与门口守候的紫杉。 她看向冬雪:“说吧,是什么重要事?” 冬雪:“奴婢其实也不知这算不算极重要的事,只是归家这两日奴婢心中始终忐忑难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知与您。” 说着她解开包袱,从衣物中翻出一件由手帕包裹的东西,看样子像是块拳头大小的石块。 冬雪掀开帕子,“奴婢无意中捡到了此物。” 姜尧视线落在石块上,“这是……” 她目光一顿,继而神色微变。 “快去书房请侯爷一叙!”她转头急声吩咐。 她心里对这块石头有了猜测,但不确定。 一刻钟后,裴铮赶来。 查验一番后,他沉声道:“这是赭石,俗称赤铁石。” 而赤铁石,简言之便是含有铁粉,能用以冶铁,浇铸铁器,譬如兵器铁甲。 能发现如此大块的赭石,便说明附近有铁矿,向来被朝廷重兵把守。 裴铮神色凝重,视线如刀剑般扫向冬雪,压迫感十足:“此物你从何处得来?据我所知京城周遭方圆五十里内仅有一座铁矿,由工部负责开采,其位置与桃花村南辕北辙,相距百里。” 短短几日,冬雪不可能从桃花村来回穿梭,拿到铁矿石。 顶着巨大的威压,冬雪双膝一软,颤着声音解释:“奴婢不敢欺瞒侯爷,此物实为我在家中后山捡到。” “归家的头一日得知我娘无大碍后,奴婢想起许久未给爹的坟清理杂草,于是下午我便上了山。” “我家虽叫桃花村,却与桃花无关,盖因村民们取水皆在附近的桃花溪,且村子由群山环绕,我爹的坟墓亦在山中。” “当时奴婢清理完周遭杂草正欲下山,却听见有车轱辘声以及催促声,奴婢感到奇怪,便躲藏了起来,结果……” 她语气一顿,神色中掠过害怕。 姜尧:“结果什么?” 冬雪咽了咽唾沫,继续顺:“结果便见一群人推着几辆牛车便山的深处去了,那车上装着许多石块,以麻袋遮盖,接着很快他们便不见了踪影。” “等他们走后,奴婢在他们经过的地方逗留了片刻,但实在没胆子跟上去探究,便将他们掉落在地的石块捡了起来,匆匆下了山。” 冬雪不清楚那这是什么人,只觉得不好惹,她也从未听闻自家附近的山上有什么宝物,因此回到家中后便心惶惶。 直到今日,回府的路上她下定决心将此事告知自己信任的姜尧。 裴铮:“你确定他们几辆车上全是这样的赭石?” 冬雪忙点头:“奴婢确定,并且都是些大块石,比奴婢捡到的这块大多了。” 闻言裴铮姜尧两人相视一笑,心口一沉。 思忖片刻,裴铮询问:“那群人的样貌你可有看清?” 冬雪摇头:“他们蒙着面,戴着头巾看不清样貌,手上还拿着刀,但奴婢能确定都是些有拳脚功夫的壮年男子,就像石青护卫那样的。” 那就是训练有素、非寻常武夫了。 姜尧:“除此之外,你对那群人还有什么印象?” 努力回想片刻,冬雪灵光一闪:“为首的那人……他腰间似乎有一枚令牌,方形的,中间好像……” “好像刻了一只鸟?张开翅膀,看上去很凶猛,似乎还镀了金。”她语气不大确定。 鸟?凶猛?镀金? 姜尧猜测:“应当是金雕一类的猛禽吧?” 能刻在令牌上充当图腾的飞禽,大多是猛禽或仙鹤一类。 裴铮颔首,他心下有了大致猜想。 目光落在冬雪身上,犹如寒冰刺骨,他启唇,语气冷沉:“此事关系甚大,你权当从未发生过,任何人不得泄露,否则你性命难保,可明白?” 冬雪莫名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明白!奴婢明白!” 所谓祸从口出的道理,她进府的第一日便牢记于心。 裴铮施了威,姜尧便施恩:“你心细如发,今后便升为二等丫鬟,到岁安居做事,听绿翡调遣,洒扫的事以后不必做了,你可愿意?” 冬雪愣了下,旋即欣喜若狂:“愿意!奴婢自然愿意!” 洒扫与洗衣房的活计最辛苦,尤其是寒冬腊月,不是烂手冻脚,就是受寒生病。 有轻松的活计,还晋升为二等丫鬟,这样的好事冬月怎会不愿意? 她不忘道谢:“多谢夫人!多谢侯爷!” 姜尧微笑颔首:“下去吧,收拾一番便过来。” 冬雪道了声是,便下去了。 屋内剩下二人,裴铮扫了眼手边的赭石,目光幽幽:“如果工部近日并无登记在册的铁矿,那这个极有可能已被私人占有。” 私占铁矿,又私下开采,一看便心里有鬼,其背后之人怕是图谋甚大。 猜到他的意图打算,姜尧直接问:“你要管这件事吗?” 对上她明亮赤诚的眼眸,裴铮微微颔首:“我是大雍臣子,更是大雍百姓,倘若那山中真有铁矿,那对大雍来说有益无害,若被私人占有,私铸兵器,那便是有害无益,京城危矣。” “只是在未知晓背后之人的身份前,不能轻举妄动,所以需从那枚令牌查起。” 他向她仔细分析背后的利害关系,姜尧懒懒地听着,“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但你要记住,不可将自己置于危险中,否则……” 裴铮拨弄她绵软的脸颊肉,“否则什么?” 姜尧眯了眯眼,张口在他虎口处留下一枚牙印,冷哼道:“否则我便带着孩子回金陵去,让你一个人过去。” 瞥了眼牙印,裴铮勾唇,“好狠心的阿尧。” 他如是说道,眉宇间俱是松快。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轻笑一声:“放心,我惜命,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中。” 过惯了妻儿在侧的日子,谁想由奢入俭回到从前? 第116章 姜家入京 因铁矿石一事,接下来半月裴铮早出晚归,直到某日姜尧听闻,京城外惊现一白虎,足有小山高,令人望之生畏。 为护百姓安危,御林军出动,追捕白虎至城外二十里地,原以为白虎归于山林,御林军正欲放弃追捕,谁知忽见山中火光冲天,附近村民上山灭火,御林军一同协助。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天降大雨,熄灭山火,御林军往深山查探,竟发现了一座正在开采的铁石矿! 山火正是开采不当而引起的,一时间震惊朝野上下。 永康帝下令彻查此事,务必查明背后开采之人,并将铁矿纳入官府,由军器监监督,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裴铮回到家中时,面带倦色,眼下两团青黑,显然连着几日不曾睡好。 姜尧:“圣上将彻查一事交给了你?” 裴铮解下外衣交给丫鬟,闻言摇头:“交给了刑部,我只是协助监察。” 见他神色倦怠,姜尧没再问什么,拉着他靠在榻上烤火,“累了就躺下睡,没人打扰你。” 裴铮顺势躺下,胳膊虚虚搭在她腰上,享受片刻的温情。 静谧中,他问起:“岳父大人可是要抵京了?” 姜尧颔首:“估摸着明日上午便能抵达,届时我安排马车去接。” “好,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 距离年关不足半月,京城大街小巷皆有了年味。 城门外,一前一后两辆朴素的黑漆马车进城,前车载着人,后车载着货物。 等验明身份进了城,姜玉姜灵终于按捺不住撩起帘子,回头望着巍峨的城墙激动不已: “京城!我们终于到了!” “大姐姐,我们来了!” 姜文和放下书,忍不住训斥:“好了,出门在外不比家中,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都收敛些,女儿家家的就不能文静些?” 姜灵姜玉哦了声,背地里齐齐冲他扮鬼脸。 余光瞥见外头的景象,姜文和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京城,倒与老夫当年离开时别无二致,不错不错!” 姜灵姜玉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 大姐姐说的没错,她们爹好装。 明明从做官开始,她们爹就一直在外地做官,更是在金陵蹉跎了十余年,所以他上一回来京城怕是在二十年前吧? 二十年前的京城与二十年后的怎么可能一样? 正好将这一幕捕捉,姜文和气得吹胡子瞪眼,开口欲教训,马车忽而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青年男子的声音:“可是金陵姜文和姜大人?” 姜文和掀开车帘,看向来人:“正是,你是?” 见了他,石全态度愈发恭敬:“姜大人安好,两位小姐安好,在下石全,乃裴府管事,奉夫人侯爷之命在此等候,迎几位入京。” 姜文和愣了下,“夫人侯爷?你是裴家人?” 姜玉眼睛一亮,挤开她爹:“一定是大姐姐派人来接我们了!” 她瞪了眼妹妹姜灵:“我就说大姐姐不会忘记我们,偏你小心眼儿!” 姜灵哼了声,双手抱胸不理她。 将姐妹俩的对话收入耳中,石全笑意盈盈:“正是,我家夫人正是二位小姐的亲姊,如今裴家当家主母。” 姜玉惊呼:“大姐姐是当家主母!听着就很威风!” 石全:“侯爷夫人在酒楼备了丰厚的午膳,请几位一同前往。” 说着他侧开身,一辆由昂贵绸缎包裹的檀木香车映入眼帘,他继续道: “这是夫人的马车,里头有茶水糕点,还请大人小姐移步。” 闻言姐妹俩眼睛更亮了,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嘴里嚷嚷着: “快快快!大姐姐的马车我要坐!” “大姐姐的马车肯定很舒服,我坐定了!” 说罢她们已经跳下了马车,徒留姜文和险些被她们挤到车壁上。 他暗骂一声不孝女,面上不显,摆了摆手矜持拒绝:“老夫就免了,此车虽简陋,却也载了老夫半程,就不换了。” 果然如夫人所言,姜大人定不会同意,让他不必多费口舌,因此石全没有再强求,转而提醒: “两位小姐请,小心脚下。” 姜灵姜玉踏上新的马车,皆被里头的装潢震惊到了,宽敞的车厢内温暖如春,清香怡人,与外头的冰天雪的冰天雪地俨然两幅景象。 姐妹俩脱下了厚重的袄衣,心里感叹不愧是大姐姐。 同时又骄傲,如此豪华的马车才配得上她们家大姐姐,算裴府识相! 见他不再游说,姜文和反倒不自在。 又见两个女儿兴高采烈地踏上豪华马车,还掀起帘子冲自己挥手,他哼了声,放下缎帘,眼不见为净。 不过是豪华了些、平缓了些、宽敞了些、温暖了些,又何可高兴的?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京城最大的酒楼,庆丰楼。 一下马车,姜文和身形略有些不稳,幸亏石全及时扶了把:“大人您还好吗?” 姜文和拂拂袖,傲然挺立:“老夫好得很!” 姜玉觑了眼,小声嘀咕:“可是爹,您说话都打哆嗦了。” 姜文和冷哼一声,依旧傲然:“你听错了。” 一旁石全意识到什么,满脸愧疚:“是在下的错,竟忘了给您的马车中添碳火。” 姜文和挥挥袖,不甚在意:“无妨,咱们进去罢。” 踏进酒楼,随小二上楼来到包厢门口,姜文和忽然止步,抬手正了正衣冠。 推开门,便见半年不见的大女儿从凳子上起身,嘴角噙着笑望着他们。 “爹,姜玉姜灵。” 忽地,姜文和眼眶便红了。 比他更先开口的是姜玉,她冲了进去抱住姜尧:“大姐姐!” “我好想你啊!想的花儿都谢了!” 她一阵哭嚎,眼泪却没几滴。 姜尧低头睨她:“冬天花不谢什么时候谢?” 姜玉嬉笑,抱着她不撒手。 直到旁边传来姜灵不服气的嘟囔:“哼,凭什么最后喊我?” 姜玉:“谁让你年纪最小?” 姜尧越过她,目光落在姜灵身上,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半年不见,学会阴阳怪气了?” 姜灵脸色更臭了,梗着脖子:“是又如何?大姐姐有本事将我留在京城继续管教我啊?” 第117章 父女相见 “你想得美!” 不等姜尧开口,姜玉已经看穿了妹妹的小把戏。 她哼了声,一脸看透的表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像姜灵这种人最精了,让大姐姐管教她简直就是如了她的愿,让她黏上大姐姐,这辈子都甩不掉,像块狗皮膏药一样。 “大姐姐你别听她的。” 姜玉环住姜尧的手劝阻,忽然话锋一转:“除非你把我也留下,平时我可以帮你看着她,不让她闯祸!” 说着她朝姜灵扬起下巴,露出挑衅的表情。 姜灵不甘落后,抱住姜尧另一条胳膊,怒目以示。 姜尧一眼看穿了两人的把戏,她挑了挑眉。 这厢姜文和黑下了脸:“给我住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丫头片子在打什么鬼主意?” “还留在京城?你是想让别人笑话你们大姐姐?还是笑话我们姜家?” 姜玉:“谁敢笑话?我撕了他的嘴!” 姜尧:“谁敢笑话?我打烂他的嘴!” 姜文和气得颤抖:“你们这样传出去今后还怎么嫁人?谁敢娶你们两个泼皮?” 姜玉:“那就不嫁了,有眼无珠的家伙不嫁也罢!” 姜灵:“就是,要嫁就嫁大姐姐这样的!” 姜文和:…… 额角青筋狂跳,他就知道,不该一时心软带这两个丫头出来。 别看平日里不对付,相看两相厌的,凑一起准没好事。 而两个丫头之所以无法无天……他将目光转向大女儿姜尧,希望她管管。 对上父亲求助的眼神,姜尧笑了下,眼神无辜:“爹您别这样看我,我可没教过她们说这样的话。” 姜文和默了默。 是没教过,但架不住几个小的纷纷以她为榜样,姜尧说东他们绝不往西。 导致他这个做父亲的威严尽失! 重重叹了口气,姜文和摇头。 罢了,不讲不讲。 无奈间,一道声音传来:“岳父大人。” 姜文和心下一惊,转身看向从门口踏步进来的威严男子,下意识躬身:“下官见过裴——” 裴铮几步上前扶起,语气温和:“岳父大人请起,您是尊长,要行礼也该是小婿向您行礼才对。” 话罢他朝姜文和叉手作揖,拜了一礼,诚意十足。 他与姜尧约定好今日亲迎姜父几人入京,于是下朝后裴铮便告了假,来到酒楼才想起自己身着官服。 担心岳父误会自己是在给他下马威,当然也想要搏个好印象,因而方才裴铮去了换衣裳。 回来得知岳父一家已到,为免突兀打扰父女俩叙旧,便又在门口等了片刻,直到此刻推门而入。 见他彬彬有礼,气度不凡,比初见提亲那回态度更为谦和,姜文和对这位女婿的好感不免添了些。 身居高位,却不倨傲,可敬可叹。 不像当初一些穿着比他品阶略高的官服,上门来为自家儿子提亲的官宦,这是提亲还是施压呢? 姜文和温和道:“贤婿免礼,快快请起。” 姜尧瞟了眼就知道老爹对裴铮很满意了,打心底里满意的那种。 她拍了拍一左一右像护法一样挨着自己的姐妹俩,向裴铮介绍:“这是老二姜玉,老三姜灵。” 裴铮颔首,“二妹、三妹。” 姜玉姜灵对视一眼,干巴巴喊了声:“姐、姐夫好。” 方才闹腾无比的姐妹俩顿时如鹌鹑般安静下来,看上去乖巧无比。 原先她们对抢走了大姐姐的男人很是愤懑,决定到京城后一定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告诫对方要是负了大姐姐,他们姜家也不是好惹的。 可此刻眼前高大威严,站在那儿便如一座巍峨山岳,气势凛然的裴铮,瞬间哑火。 这位姐夫看着也太吓人了,两人一见瞬间想起了平日里不苟言笑,一言不合便要打手板的老夫子。 想到那位头发半白,不仅教过她们爹,如今也教她们的严厉夫子,姐妹俩齐齐打了个寒颤。 忒可怕了。 磕磕巴巴喊完人姐妹俩便乖乖地到一边去。 裴铮牵着姜尧入座,顺手给她倒了杯热茶,见她手微冷,又吩咐人去换了新的暖手炉来。 一系列的行为看在眼里,不似作伪,姜文和悬着的心可算是落了地,心道总算能向过世的妻子有个交代了。 目光落在姜尧脸上,他叹息:“瘦了些。” 瞧着也懂事了不少,梳着妇人髻,还有了身孕,不再是以前那个一言不合就闹的姑娘了。 姜文和不免心生惆怅,这丫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想到这,他眼眶骤红。 眼见就要落泪,姜尧啧了声:“我没瘦,倒是爹你看起来饱经风霜,老了许多,头发也乱糟糟的,您的文人雅士风貌呢?” 当着女婿的面被揭短,满心的怅惘瞬间消失,姜文和瞪她一眼,没好气说:“从金陵到京城又是坐船又是坐马车的,寒冬腊月的,换你也如此!” 姜玉不高兴了:“爹,大姐姐是怕您哭出来所以才这么说的!” 姜灵附和:“就是,您不许凶大姐姐!” 姜文和牙痒痒:“谁哭了?再胡说八道老夫明日便送你们回家去。” 有这两个大喇叭在,他的里子面子都丢了。 瞧这姐妹俩护着妻子的模样,裴铮不免好笑。 先前误以为阿尧在家里过得苦,受庶弟庶妹排挤,如今一看是他妄加揣测了。 话说回来也很正常,毕竟他们的长姐是阿尧。 阿尧的能力,他清楚不过。 正好菜上齐,又无外人在,几人边吃边说。 姜玉叹气:“不过走官路的确累,还是坐船走水路好,虽然无聊,但不颠簸。” 姜灵赞同:“是啊,坐马车太颠簸了,颠得我人都快晕了。” 她饶有其事地扶额,姜尧瞥了她俩一眼,“那是因为你们不晕船,换个晕船的走水路也够呛。” 裴铮沉吟道:“你们若想坐船回去,不如等到开春,待河面解冻恢复漕运,你们便可坐船一路南下,抵达金陵。” 闻言,两人精神一震:“好啊好啊,这样我们就可以多陪陪大姐姐了!” “爹你快答应!” 姜文和摇头,“此番回京,只是述职,老夫怕是待不了多久。” “岳父大人就不想留任京都?” 第118章 时不待人 裴铮话落,姜文和神色一顿,眼中闪过挣扎,最后归于寂然。 他摇头:“不了,眼下非留京的绝佳时机。” 若有机会,姜文和自然也想留任京都,成为在朝京官,然而他更想活命,更想保全一家老小。 二王相争,圣躬有违,争得越厉害京城便越危险。 天要变雨要下,京城这潭水也要变浑浊,姜文和心知留在京城不免要踏入这趟浑水。 与其在京城战战兢兢过日子,不如回他的金陵老家混日子。 裴铮蹙额:“时不待人,机不可得。” 他是想让姜父抓住这个机会。 姜文和:“我知贤婿意思,可老夫亦有诸多顾虑,眼下是非多,老夫不过一七品芝麻官,留在这偌大京都无疑是成了别人眼中的替死鬼,徒增麻烦。” 他没说的是,更担心旁人骂他卖女求荣,前脚大女儿嫁去豪门,后脚一家老小就入了京,这让旁人如何作想? 这也作罢,姜文和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无故受裴家恩惠,让姜尧无端在裴家低人一等。 两家本就门第之差如天堑,若是再因裴铮的缘故留在京城,姜文和不用想都知晓旁人背地里如何议论姜尧。 他希望姜尧能一直强硬地对裴家人说:“这桩婚事是你们求来的,不是我姜尧上赶着嫁到你们家去的!” 他嗟叹一声,搞得姜玉姜灵都吃不下饭了。 可她们俩对什么留不留京也听得稀里糊涂,只知道是大人们的正事,因而不敢吭声,一心低头吃饭。 不得不说,这庆丰楼的菜味道着实美味,许多都是她们在金陵不曾吃过的。 姜尧倒是能明白父亲的选择,无非是明哲保身,不愿急功近利贪图荣华。 而裴铮希望姜家能借此机会入京,亦是入局,搏上一搏。 见气氛略僵,姜尧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凉凉:“朝堂的事你们留到饭后说,再说下去这顿饭都凉了。” “或者你们干脆别吃了,出去找个地儿谈。” 一语惊醒四人,姜玉姜灵埋头扒饭。 姜文和清了清嗓子,也夹了筷子菜。 裴铮颔首,目露歉意:“阿尧说的是,先吃饭罢。” 他给姜尧盛了碗汤,转而对姜文和道:“岳父的意思,小婿明白了。” 当初他之所以下定决心向姜家提亲,除了因为姜尧外,更因为姜家人员简单,姜文和官小却为人不贪婪,自有一番处世之道。 因此他的决定也在意料之中。 裴铮末了添了句:“日前听闻吏部有意将刘畅调回京。” 刘畅正是如今金陵知州,他一走届时知州一位便空悬了。 姜文和眸光忽亮。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舟车劳顿的姜文几人总算饱餐一顿,四肢暖和充沛。 姜尧随口问起:“姜言和阮姨怎么没来?” 姜文和:“路途遥远又冰天雪地的,你阮姨受不住,她说等你生完孩子再来看你。” “至于姜言,留他在家中陪你阮姨过年,顺道温习功课。” 有两个姜玉姜灵就算了,再来一个姜言,姜文和不用想都知道路上有多闹腾,他一把老骨头承受不住。 姜尧颔首:“也好,到时便春末入夏了,轻车简从,再方便不过,来前记得来封信,我让人去接应。” 见她操心,姜文和摆摆手:“知道了,你先照顾好自己,把孩子生下来,其他再说。” 身旁裴铮插话:“岳父且放心,这些事我会去办,绝不劳累阿尧。” 见他表态,姜文和捋了捋胡须,更满意了。 当初他是不看好这人做自己女婿的,虽说位高权重,但是个比自家女儿大十岁的鳏夫,瞧着古板无趣的,尧儿嫁过去定会吃亏。 至于外人说的什么年纪大会疼人的说辞他是不屑的,他自己都是男人,怎会不清楚只有男人心里有你才会疼,否则一切都是空。 但架不住女儿觉得可嫁,认为可以赌一把,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姜家。 如今见裴铮处处体贴,虽不苟言笑,但每每望向尧儿的目光皆带柔情,对尧儿的话也是句句有回应,姜文和总算放心了。 膳后,得知自己要跟姜尧去裴府住,姜玉姜灵围着她欢呼雀跃,高兴不已。 姜文和欲开口说不合规矩,可看她们姐妹几个高兴的模样,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 于是他干脆表示:“老夫就不去了,随意找处落脚的地方即可。” 姜尧哼笑:“放心吧,没准备让您跟着去。” “您不是嫌她们吵吗?给您找了处宅子,就您一个人住,清静得很,保管您满意。”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得劲儿呢?姜文和脸色沉沉。 门口停着两架马车,姜玉又开始吵着说:“大姐姐,我想跟你坐一辆马车。” 姜灵不甘落后:“她坐了,我也要坐!” 半年未见,姜尧对两人还算耐心,便同意了,转头对裴铮笑道:“看来侯爷只能同父亲同乘一辆了,正好岳婿俩可以多聊朝堂正事。” 裴铮扫了眼一左一右黏着姜尧不放的姐妹俩,心中再不愿,也只好同意。 姜玉姜灵正冲姜尧撒着娇,忽而感到后背一凉,转头去看,却空无一物。 兴许是风大吧,她们想。 姜文和摆手:“不必了,我来时那辆马车就不错。” 正踏上马车,听到他这话,姜尧悠悠开口:“您是说那辆老车老马的破马车?我让人拖走了。” 闻言姜文和一愣,“你拖去卖了?那好歹载了我们一路。” 他面露不舍。 姜尧哼了声:“卖也没人收,车轴都快断了,也亏你们运气好,否则断在半路上,你们今晚风餐露宿了。” 夏日野外露宿倒也过得去,如今寒冬那可是要冻坏人的。 她没好气道:“我们家并不缺购置新车新马的钱,您何苦整得如此简陋,白白一路吃苦?” 自知理亏,姜文和讪讪道:“这叫低调行事,否则大摇大摆岂不遭人惦记?” “你也不用担心,你爹我虽然年近不惑,但也正值壮年,这点苦头还是吃得了的,不必心疼老夫。” 姜尧:“我是心疼姜玉姜灵。” “……” 姜文和无言以对,最终拂袖上了裴铮的马车。 第119章 置于何地 马车上,姐妹俩彻底放松下来,左看看右摸摸,偶尔掀起缎帘一角,瞟向外头。 严寒冬日,京城的街市上依旧张灯结彩,熙熙攘攘,家家趁年关上街购置年货。 头回来京城,姐妹俩目不转睛,眼中俱是新奇惊叹。 姜尧倚在小长榻上,“明日我让人陪你们二人出府,但临近年关城内人多眼杂,需在申时前归来。” 姜玉一听,高兴拍掌:“好呀好呀,我就知道大姐姐最疼我们了。” 她抱住姜尧蹭了蹭,言语撒娇。 一旁姜灵当即垮了脸,她撇撇嘴故作无所谓道:“我就不去了,大姐姐怀着宝宝,我在家陪她。” 听听,多懂事? 衬得旁人多贪玩似的,姜玉心中暗骂她心机小妮子。 姜灵朝她挑衅一笑。 姜玉立刻表示:“那我也不去了,留在府里给大姐姐端茶倒水!” “我给大姐姐揉肩捏腿!” “我给大姐姐暖床!” “……” 将两人的小心思看在眼里,姜尧不予理会,直到二人越说越离谱,她抬眸各自瞥了眼:“……闭嘴。” 姐妹俩立马安静下来。 姜尧:“方才饭席间怎么不见你们拌嘴?跟鹌鹑似的?” 姜灵老实道:“因为不敢。” 姜玉点头附和:“姐夫瞧着太凶了,跟邱老夫子似的。” “不,是比邱老夫子还可怕。” 邱老夫子便是二人如今的夫子,不仅如此,姜文和与姜尧亦是他的学生。 姜尧挑眉:“有吗?” 不管是裴铮,还是邱老夫子,姜尧都没感觉到可怕。 两人狂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姜玉:“邱老夫子得知我们要来京城,还让我们带话向大姐姐问声好呢。” 她们与姜尧差了年岁,因而并一同上过学堂,但对自家大姐的事亦有耳闻。 据说邱老夫子对大姐姐是又爱又恨,爱的是她每每功课皆能获得甲等,文章字迹辩论都挑不出错。 恨的是她常逃课缺课迟到,且理由五花八门,每每问起毫无心虚,反而理直气壮,令人无言以对。 得知长姐的事迹后,姐妹俩有意效仿,结果就是罚站抄书告家长,因为他们的功课末考都是一塌糊涂,底气不足啊。 姜尧:“那等你们回去后,记得告诉夫子我收到了,顺道帮我问候下夫子家中池子里的锦鲤可还好?” 闻言两人扑哧一声,笑得停不下。 “夫子听了又要吹胡子瞪眼了。” 她们可是知道,夫子家的锦鲤,原先还是正常尺寸,结果被姜尧喂得多了,变成了大胖鲤,至今未瘦下去。 夫子家红彤彤黄澄澄的大胖锦鲤,别提有多招笑了。 姜尧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等笑够了,姜玉忽而叹气:“大姐姐,是不是成了婚才算大人啊?” 姜尧:“不是成了婚才算大人,而是成了婚意味着需要承担更多责任,经历的事多了,心性也会随之成长。” 姜灵皱着脸:“那这样岂不是就过得不快乐了?” 姜尧:“看你如何想了,有人乐在其中,有人苦之久矣,左右都是活法。” 姜玉托着腮:“大姐姐肯定是前者,我也要做前者。” 从小她就以姜尧为榜样,想成为自家长姐这般洒脱厉害的人。 姜尧不置可否。 烦恼仅存续了一瞬,姜玉便抛之脑后,转而趴在榻前,好奇地看着她的肚子。 盯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酸,她唉了声:“我听姨娘说五个月的宝宝已经会动了,为何它还不动?” 姜尧:“许是它比较懒惰。” 话罢,她浅浅打了个呵欠,眸中水光涟漪。 姜玉双手托腮,满眼稀罕:“不知道男孩还是女孩,要是个女孩就好了,像大姐姐一样漂亮,将来我的衣服首饰都给她。” 姜灵却道:“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是他的小姨,都会对他好。” 姜玉面色一僵,叉腰瞪她:“姜灵,你踩我一头上瘾了是吧?” “大姐姐你看她!” 姜尧选择不管,任由她们闹。 等闹累了,自个儿就安静了。 与此同时,相邻的马车内,寂静无声。 听着隔壁女儿们的吵闹,姜文和恨不得掩面遁走,或是原地消失。 总之脸色沉沉,神色郁闷。 再瞧对面的女婿,神情淡然,恍若未闻。 姜文和不禁感慨其心性坚韧,不为所动,喜怒不形于色。 实则裴铮心口沉沉。 阿尧的这两个妹妹,是否或许黏人了? 还想暖床?那置他于何地? ……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裴府。 裴铮率先下了马车,吩咐车夫将姜文和送去落脚的小宅院后,亲自扶姜尧下来。 姜玉姜灵紧随之,两人仪态得体,一个娇俏一个灵动,跟在姜尧身后乖巧极了。 “天色不早了,你们随绿翡去,先休整一晚,其他的明日再说。” 闻言两人都没动,期期艾艾说:“大姐姐,今晚我们不能跟你睡吗?” 此话一出,裴铮眼皮狂跳。 “不能”二字刚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他不能表现太过,担心被姜言误会自己不欢迎她的家人。 姜灵期待:“是啊大姐姐,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而且我们认床怕黑,要不就陪大姐姐您睡吧?” 姜玉:“好嘛大姐姐?长姐?阿姐?” 见状,姜尧略迟疑。 眼见妻子有松口的迹象,裴铮轻咳一声:“既如此,那我今晚去书房将就一晚?” 他瞥了眼石全,对方心领神会:“可是侯爷,书房无床无地暖,夜晚怕是冷的很啊!” “无妨,我睡榻上,一晚而已,应当不会冻出毛病,实在不行,我回澄观院。” “可是侯爷,您忘了吗?前两日澄观院的地暖出了岔子,这会儿工匠尚未修缮好呢!” 裴铮蹙眉:“那这该如何是好?” 主仆俩一唱一和的,姜尧瞧出苗头,旋即吩咐:“绿翡,带她俩过去。” “可是阿姐……”姜玉还想说什么。 姜尧睨她:“再多说一句,现在便送你们去父亲那,让他热闹热闹。” 话落,两人赶忙拉住绿翡,笑嘻嘻道:“绿翡姐姐,快带我们去住的地方吧!” 第120章 不得不防 “我怎么不知道澄观院的地暖出了岔子需要修缮?” 回到岁安居,一进屋姜尧转身将他堵在门口,眉眼间带着似笑非笑。 裴铮驻足不前,微微垂眼撞入她如清泉般的明眸。 他神色微动,声音不疾不徐道:“是有这么回事,忘了同你说。” 他说得一本正经,若不是姜尧了解他,还真就信了。 姜尧双手环胸,语气戏谑:“咱们克己奉公的裴大人竟为了点小事扯谎,羞不羞?” “不羞。”裴铮面色如常,“何况并非小事。” 趁姜尧不注意,他抬腿跨入门槛,接着长臂一伸,将她抱起朝着内室去。 边替她解下外面的披风,他边解释:“我担心她们睡相和明蓉那般,夜间影响你睡觉。” “譬如你渴了,她们却睡得沉听不见。” “万一她们不知轻重,翻身挤压了你和孩子那可如何是好?” 一连说了三条,都是为姜尧着想,振振有词。 姜尧轻哼:“裴大人的理由可真多,方才怎么不说?” 裴铮正色:“她们是你的妹妹,我若是说得太直接,将她们气哭了,你岂不是要为她们讨回公道?” 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他? 闻言,姜尧一时无言以对。 “你如此严肃,她们怕你怕得很呢。” 裴铮不置可否。 前有亲妹妹裴明蓉,后有两个瞧着就不是省油的灯的妻妹,他与妻子独处的时间空间越发少了,不得不防。 动作温柔又熟练地帮她拆卸头上发髻,裴铮不经意问: “今日依你之见,岳父大人对我这个女婿可还满意?” 姜尧从镜子里瞥他:“满意,满意的不得了,这下你满意了?” “嗯。” 翌日上午,姜玉姜灵起床后穿戴整齐,便迫不及待地来找姜尧。 来到主屋,门扉一开,对上裴铮那张面无表情的冷峻面容,两人瞬间怂了。 “姐、姐夫午安。”她们下意识站好,磕磕巴巴喊了声。 裴铮:“阿尧还未醒,你们可有用早膳?” 话落,不等二人回答,他高声吩咐:“来人,带两位姑娘去用膳。” 就这样,姜玉二人迷迷糊糊地被下人带去用早膳了。 待早膳过后,下人们自告奋勇带二人在府里转悠。 如此一上午过去了,午膳后早已收到主子命令的丫鬟和护卫,说是陪同二人出府闲逛。 姜玉姜灵没忍住诱惑,就答应了。 等她们申时归来,才发觉自己已经一天未见到姜尧了! 怎会如此? 怀着愧疚的心来到岁安居,一道清亮的笑声传出,姐妹俩脚步一顿。 相视一眼,两人脚步轻快地进去,“大姐姐,我们回来了!” 待发现屋里还有人,两人纷纷敛了笑容,略有些不知所措。 裴明蓉看着眼前年纪相仿的姐妹俩,便知是嫂子的两个妹妹了,当即朝她们扬起灿烂笑容。 不过两人似乎没看到,乖巧地并肩站在屋子中央。 姜尧挑了挑眉,冲她们招手并介绍:“这是明蓉。” “明蓉,这是我的两个妹妹,姜玉姜灵。” 裴明蓉率先出声:“两位妹妹好。” “我比你们大一两岁,不介意的话我们姐妹相称,你们直接喊我姐姐吧?”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姜玉同样扬起笑容:“好啊,明蓉姐。” 姜灵跟着喊了声。 话罢,姜玉捧着锦盒坐在姜尧身旁,笑着说:“大姐姐,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姜灵:“还有我的。” 两人一左一右一屁股将裴明蓉挤到一旁。 裴明蓉:? 她不明所以地抓了抓腮。 她怎么感觉嫂子的两个妹妹似乎不是很喜欢自己? 对两人了如指掌的姜尧将她们的小动作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她没急着看锦盒里的东西,而是看着两人笑而不语。 被她看得发怵,姜玉心虚不已。 姜灵扭头向裴明蓉道歉:“对不起明蓉姐,我刚才太激动了,不是故意挤开你的,你没事吧?” 她小巧清丽的脸上满是歉意,加之年纪小,惹人怜爱,裴明蓉当即摆摆手,满不在乎道:“我没事,小事而已,姜灵妹妹不必道歉。” 她心想应该是自己多想了,嫂子的这两个妹妹这么乖巧懂事,怎么可能会对自己不满呢? 晚些时候,裴明蓉走后,姜尧脸上笑意散去,淡淡地扫了眼姐妹俩:“站好。” 两人迅速起身站好,低头认错:“对不起大姐姐,我们错了。” 姜尧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语气淡淡:“那说说错哪儿了?” 一番绞尽脑汁,姜玉开口:“我们不该一来就给裴…明蓉姐下马威。” 姜灵小声:“我不该把她挤开。” 姜尧不怒反笑:“下马威?到别人家给别人下马威,你们是在逗我笑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家是招你们惹你们了?” “若是旁人先挑衅,你们选择回击,我自然无话可说,可人家明蓉哪里招惹你们了?” 姜灵猛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还不是大姐姐在信里总是提起她,我们以为你有了新的妹妹就不要我们了。” 姜尧冷哼:“敢情是我的错了?” 姜玉噘嘴:“那当然不是,大姐姐怎会有错?” 忽略她的阴阳怪气,姜尧幽幽叹了口气:“我提她也是因为看到她就想到你们了,且她心性不坏,故而宽容一二。” “结果你们倒好,竟背地里误会我?” 她语气透着失望,听得人心头一紧。 姐妹俩瞬间悔恨不已,满脸愧疚地向她道歉:“对不起大姐姐,我们真的知错了!” “大姐姐您罚我们吧,我们绝无怨言!” 三言两语将两个小妮子拿捏了,见差不多了姜尧才开口:“下不为例,先回去反思。” 见状,两人忙不迭点头。 裴铮回来时,正巧见她们垂头丧气地离开,不由挑眉问:“怎么了?她们惹你生气了?” 姜尧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几句。 思忖几息,裴铮沉吟道:“不如让她们每日上午去思过斋,与明蓉一同听讲学管家?” 这样一来,阿尧就能摆脱这三块看不懂眼色的狗皮膏药,他也能耳目清净了。 一箭三雕。 第121章 诡计多端的老男人 丈夫的心思姜尧岂会不懂?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眼尾上扬,带着戏谑的笑:“裴大人真是诡计多端。” 裴铮神色淡然,“是为她们好,怎能与诡计多端混为一谈?” 总归是没事做,才会黏着别人的妻子,有事做了,日子自然充沛了。 至于是不是三人想要的充沛,那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见她笑得宛若小狐狸,裴铮擒住她的手往胸口按,声音低沉富有磁性:“阿尧若不信,不妨摸摸为夫的心,看是否胸怀坦荡?” 猝不及防摸一手的坚硬与滚烫,姜尧低头瞟了眼,“胸怀坦荡?” 盯着眼前因衣领宽敞大开而露出的胸膛,她微微挑眉:“如此胸怀坦荡?” 他的身材精瘦而结实,线条优越,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力量感,以及扑面而来的雄厚气息。 姜尧略把持不住,上手摸了摸,直到手心下的身躯紧绷,如同蓄意待发的弓箭。 “与其说胸怀坦荡,不如说敞开心扉?”她笑得明艳动人,揶揄味十足。 不论哪一个,皆符合眼前的景象。 裴铮嗯了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还请阿尧遮掩一二,莫要让为夫在你家人心中落下诡计多端的坏印象。” 姜尧哼了声,最喜欢他这种一本正经的模样了。 诡计多端的闷骚坏男人,惯会引诱她这种良家妇女。 摸累了她瘫在他怀里,脸颊蹭了蹭胸膛,“她们可怕着你呢,没见你在她们都乖巧不少。” 柔软的面颊擦过胸口,裴铮喉结滚动,呼吸不自觉加重几分。 “何以见得?”他专心回她的话,“若真怕便不会说出给你暖床的话。” 或许是随口之言,但落在裴铮耳中无疑是挑衅。 闻言姜尧抬起头,“你都听见了?” 她记得这是她与姜玉姐妹俩人在马车上的话。 裴铮:“隔得近,她们嗓音大,被迫听了一耳。” 他微微抬颌,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与喉结。 随着他呼吸,喉结上下律动,清晰流畅。 姜尧呼吸微滞,直勾勾地盯着看。 无论看多少次,她还是觉得裴铮的喉结格外漂亮勾人。 出于对美色的觊觎,姜尧唇角溢出一抹笑,嗓音婉转动人:“她们两个加起来也比不上裴氏明枢牌火炉子来的暖和。” 她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了他的锁骨,向上一点点攀升。 裴铮眉眼骤压,克制住热潮涌动,任由她撩拨,岿然不动。 他体内仿佛有一把火,燃起熊熊烈火,源源不断生出热意,暖得姜尧整个人都要化了。 上下轻抚她的脊背,裴铮低头啄了啄她的唇角,吮去她脖子上因过热而逼出的汗珠,眉宇舒展。 “不管是男是女,为夫都喜欢。”他低沉的嗓音中透着丝丝沙哑与餍足。 从前裴铮一心扑在朝堂公事上,只为了撑起裴家门楣,未想过生养自己的亲生血脉。 如今不仅有了心爱的妻子,对方更孕育着彼此的血脉,每日在朝堂中周旋裴铮非但不觉疲惫,反而满是干劲。 吞咽下甜美的果汁,他言辞郑重:“我会努力,护你们一世周全。” 姜尧不甘落后在他嘴角留下印记,闻言眸光流转,美眸微眯:“有朝一日,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声裴相?” “裴相”二字,她咬得很重,透着一股调侃。 裴铮不答,抚摸着她汗水浸润后的湿漉鬓发。 他自然希望有朝一日能企及那个位置。 也希望孩子将来以他为荣,倘若要写篇有关父亲的文章,他的孩子能骄傲地写下—— 我的宰相父亲。 同样,野心不是用来想象的,而是实现的。 …… 临近小年,阖府上下便开始大扫除,继而张灯结彩,换上新门福对联,直到腊八前才彻底忙完。 喝了腊八粥,过了腊八就是年。 年前宫宴会姜尧因身子重,未随裴铮前往。 从除夕夜开始,京城宵禁往后延迟一个时辰,这是历来的规定。 只是今年城内气氛不同往年热闹,就连巡查的禁军也多了不少,似乎透着股紧张气氛。 不管外头如何,各家各户总是透着喜气洋洋,迎接新年。 除夕当日,裴铮终于派人将老三夫妻俩接了回来。 饭席间,罗氏打量着许久未见的裴明学,心疼不已:“清瘦了许多,也憔悴了不少,想必在军营中吃了不少苦。” 在军营里待了三个多月,裴明学的确黑了不少,模样粗糙了不少。 老四裴明轩撇嘴:“娘,在军营里不吃苦还能吃什么?” “您光顾着心疼三弟,也没见您心疼儿子我呀?” 罗氏:“你三哥能和你比吗?他细皮嫩肉的,连刀枪都没摸过,更别说耍了,整日风吹日晒的哪里受得了?” 裴明轩哼声:“不知道还以为三哥是个女儿家呢。” 这话裴明蓉不爱听了,她不高兴反驳:“女儿家怎么了?我也是女儿家力气也比三哥大,拳头比他硬!” “像三哥这样的!我一拳能打飞三个,你可以吗?” “你就吹牛吧,我还一拳可以打飞五个!” “……” “一定要打飞我吗?”裴明学一脸心累,语气幽幽。 拌嘴的兄妹俩相视一笑,讪笑不已。 裴明学:“娘,大哥,我没有从武之姿,所以过了年我还是在家中备考吧?” 罗芙蕖附和:“娘,大哥,你们放心,我这次一定会好好监督他!” 在慈光寺待了几月,她也瘦了许多,不同的是比以往神色清正,眼神清明。 罗氏拿不了主意,她看向大儿子。 裴铮将剔了细刺的鱼肉放入妻子碗中,闻言语声淡淡:“当真想好了?倘若被我发现你像从前那般不着调,便给我滚去东大营。” 东西两大营,挨个磨砺一遍。 裴明轩心头一紧,忙不迭点头:“想好了想好了!我觉得还是读书好,读书适合我哈哈。” 读书好歹只需要坐着,不需要站着蹲着跑着跳着。 何况他还有十几年基础,读书还是比在军营轻松多了。 第122章 五月胎动 “阿姐,他们家可真有趣。” 姜玉挨着姜尧的肩,看着这一幕小声嘀咕。 来前她们已经准备好寄人篱下,不受人待见的准备,没想到来了裴家,她发现这儿的人都很不错。 她和姜灵住的院子小而精巧,什么都不缺,下人更是伺候地妥帖,挑不出任何毛病。 罗氏与薛姣等人也待她们很客气,并无想象中的轻视与为难。 一切都出乎她们的意料。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家长姐是当家主母! 这个家由她做主! 姜尧:“你与姜言在家时不也如此?吵吵嚷嚷,没少让父亲和阮姨头疼。” “他们又向你告状了?” 姜玉哼了声,“我就知道。” 这厢裴铮见老三决心已定,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他未急着开口。 他不紧不慢夹了筷子姜尧平日里爱吃的菜放入她碗中。 姜尧嗔怪他一眼:“够了,再夹就堆成小山了。” 裴铮只好作罢,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见他迟迟不表态,罗氏与裴明学夫妇焦急不已。 直到快按捺不住时,裴铮才冷声道:“你既下定了决心,年后便不必去了,好好待在家里温习功课,为春闱做准备。” 闻言裴明学欢呼不已,“多谢大哥!我一定不负众望!” 罗氏与罗芙蕖也齐齐松了口气。 见状,姜尧眉梢微挑,唇角勾勒出一抹笑。 她可是知晓裴铮那在西大营任职的好友没少向他抱怨老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给他送来个麻烦,让裴铮赶紧领回去。 因而裴铮早就没想过年后再将老四送去军营。 这顿年夜饭吃了近两个时辰,饭后裴明蓉几人想去外头看花灯,被拒绝了。 罗氏杵着脸:“这几日不太平,街上人多,天又黑,你们几个姑娘家的不安全,老实在家守岁。” 她是不懂朝堂上的事,但京城中那几个向来喜欢设宴邀约的贵太太,近日都未设什么宴,罗氏就察觉到不大对劲。 说是守岁,罗氏也只坚持了半个时辰便头疼回去了。 姜尧蹙眉:“母亲这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裴铮眸光染上担忧,“兴许是。” 窗外月色动人,无风亦无雪,皎洁清辉挥洒人间。 两人来到院子里透气,见他眉目压沉,姜尧不解:“你怎么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似乎从那天宫宴回来便如此了,深邃的眉宇间仿佛有化不开的忧愁,不免令她担心。 抬手拂去她脸颊的发丝,裴铮心口暖洋洋,“腊八宫宴上,太子与瑞王当众互相揭短,场面一度难堪,圣上险些又气得当众晕厥。” 眨了眨眼,姜尧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圣上压制不住两个儿子了?” 裴铮未语,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不忘嘱咐:“近日你们莫要随意外出,待元宵后再瞧瞧。” 铁矿一事早有眉目,然而永康帝态度不明,刑部也不敢贸然揭发,只能一拖再拖。 裴铮身为监察,紧要关头便催促一番,再行定夺。 忽而一阵风吹来,姜尧躲进了他怀里。 裴铮高大宽阔的身躯正好为她挡风取暖,远远看去原地仅有他一人。 假山后,一颗头冒出,紧随之两颗三颗四颗,鬼鬼祟祟的。 正是裴明蓉姜玉几人。 相处了一段日子,双方都发觉了对方身上的优点,又是年纪相仿未出阁的姑娘,自然而然就玩在了一起,最初那点子小别扭早就烟消云散。 裴明蓉望着月下那对璧人,爷啧啧不已:“大哥和嫂子可真恩爱,这就是传说中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一脸赞叹羡慕。 只要有嫂子在,她大哥就变得更有人情味。 裴明轩不屑:“什么鸟啊枝儿的,不是说夫妻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话落他便遭到三记肘击,疼得他一时不知该捂哪一边,嘴里嗷嗷叫。 姜灵垮着脸,冷眼瞪他:“闭嘴,你说话真晦气。” 她五官小巧,脾气却很大,裴明轩委屈巴巴地抱着自己:“你为何每天都看起来不高兴?谁招惹你了?” 姜灵表情拽得很:“关你何事?我就是不高兴,我叫不高兴不行?” “姜不高兴?” “滚。” 窸窸窣窣又吵又骂的声音,在深夜里想忽视都难。 裴铮额角狂跳,忍不可忍斥声:“你们几个给我滚出来。” 出乎意料的,假山那安静了几息,接着便是你追我赶的逃窜声,无一人敢现身。 瞧着几人如鸟兽扑散般的落荒而逃,姜尧笑出了声。 裴铮揉了揉眉心:“算他们溜得快。” 敢编排长辈,若不是过年不兴打孩子,一人赏一手板也是该的。 应该是知道老实现身免不了一顿训斥,所以几人索性顶风逃了。 见她笑得灿烂,他一脸无奈:“不可笑太过,否则肚子又该疼了。” 话落就听姜尧“哎呀”一声,裴铮心口一缩。 却听她说:“它动了。” 裴铮顿了顿,“谁动了?” 姜尧眨了眨眼,“孩子呀,我肚子里的孩子刚动了一下,我感觉到了。” 那一下虽然很轻,但她还是察觉到了。 闻言裴铮舒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肚子上,神色柔和:“五个月,是有胎动了。” 自姜尧有孕后,裴铮除却询问大夫太医外,平日里没少看相关脉案,因而对胎儿每个月的反应迹象有所了解。 得知出现了胎动,二人早早地回了岁安居。 可惜除了方才那细微的一下后,姜尧的肚子再无动静。 姜尧出主意:“要不你给它念念书?兴许它就翻身了。” “也好。”裴铮抽出平日里给孩子念的千字文,语声温和地咪念了起来。 念诵过半,紧贴其上的手心仍未能感受那轻微的跳动,裴铮不免遗憾。 他抬眸,发现姜尧已经睡过去了。 裴铮一顿,无奈地摇摇头,旋即合上书,钻入被褥与之同枕共眠。 翌日,睡至自然清醒,直到屋外传来紫杉焦急的声音: “侯爷夫人,太太突然头疼得厉害,吃什么药也不管用,说是已经昏过去了!” 第123章 心虚什么? 听到这话,裴铮睡意全消,姜尧也从睡梦中惊醒。 梳洗时,裴铮担心她奔波劳累,不想她前去,“你身子重,不宜劳累,母亲那来往人多,我担心他们冲撞你,不如先留下等消息?”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姜尧拒绝了。 她面露不赞同:“我知你的担忧,但你我夫妻,长辈出事,我该去瞧瞧是怎么一回事,何况我是当家主母,后宅上下情况我比你要清楚。” “大夫也说了,我这胎坐得很稳,每日需适当走动,舒展筋骨。” 直觉告诉她,此事没那么简单。 罗氏具体怎么回事,姜尧亲眼见过了才放心。 见拗不过她,裴铮只好同意。 好在今日天晴,外头无风雪,两人赶到颐宁堂时,在门口遇上同样焦急前来的薛姣夫妇和裴明轩。 一行人踏进院子便听到了主屋内传来的罗芙蕖的哭声。 几人心道不妙,进屋见从外头请来的大夫正在为罗氏扎针。 床榻上,罗氏双目紧闭处于昏迷状态,她眉头紧锁似是不安难受,未着粉黛的面庞上气色苍白,血色全无。 床榻前,裴明学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满脸充斥焦急担忧。 见到裴铮和姜尧,他表情明显一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噌地停下脚步奔了过来: “大哥大嫂!你们终于来了,母亲不知为何突然就头疼得厉害,眼下还昏了过去!” 一旁罗芙蕖坐在椅子上低头垂泪,哭声不止。 听到丈夫的声音她抬头看去,一双哭肿得跟大核桃似的眼睛映入眼帘。 无暇理会二人,正好大夫施完针,裴铮上前询问:“大夫,我母亲如何了?” 像是遇到了困扰,大夫眉头紧皱,自言自语:“奇了怪了,从脉象上看罗夫人只是在昏睡,并无不妥,怎么迟迟不醒呢?” 苦思无果,他惭愧摇头:“想来是老朽医术不精,还请侯爷另寻他人,最好是寻擅长头风病一类的大夫。” 见他束手无策,在场人心口一沉。 如今大年初一,京城有名的医馆几乎关了门,哪里去寻正好擅长头风一病的大夫? 裴铮神色不变,冷声吩咐:“来人,去将先前为母亲医治的那位江湖郎中请来。” “另外,石青,拿本侯的令牌前去太医署,请周太医前来一趟,事后本侯定当重谢。” 这时周妈妈开口:“侯爷,那位先前为太太医治的方神医,奴婢已经派人去请了。” 话音刚落,丫鬟匆匆进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周妈妈脸色一变。 姜尧坐在椅子上,见状问道:“周妈妈,发生了何事?” 周妈妈一脸凝重:“派去的小厮说那位方神医不在家中,邻居说他月前匆匆退租回了老家,说是家中亲人骤然离世,需回去打点。” 她全盘托出,不敢隐瞒。 裴铮沉着脸,厉声下令:“石全,派人去他老家寻人,务必将人带回来!” 从他的语气中,姜尧立刻捕捉到不对劲,“那位方神医有问题?” 裴铮:“他是三年前罗家找来的,说是能医治母亲的头疾,我记得他的籍薄上写的孤儿出身,师父早已去世。” 这样的人,哪来的老家和亲人? 那时裴铮在外尚未回京,只从每月寄来的信中得知罗家为母亲找了位江湖郎中,对头疾一病很有经验。 裴铮自然不信,便差人去查了那江湖郎中,结果并未发觉不妥。 之后罗氏头疾甚少发作,气色好了许多,且对那江湖郎中满口夸赞,他便未深究了。 见大夫也没办法,罗芙蕖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 姜尧幽幽叹气:“母亲只是昏迷,尚无性命之忧,你哭这般厉害做什么?” 不知道还以为大年初一哭丧呢。 裴明学安慰:“是啊媳妇,你放心,娘吉人自有天相,寻常大夫没辙,等太医来了肯定有法子,你先别哭了。” 他一安慰,罗芙蕖哭得更大声了,眼泪跟瀑布似的。 顶着一众人的目光,她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是心虚。” 裴明学愣了下,“你心虚什么?” 罗芙蕖啜泣:“我在慈光寺为母亲祈福的那几日我偷懒了,会不会佛祖知道了,觉得我心不诚所以母亲才出事?” 她怎么这么命苦啊? 上回姜尧在她面前晕倒将她吓坏了,千说万说才让人信了和她没关系,这回罗氏也是当着她的面晕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又干了什么呢。 越想越伤心,罗芙蕖哽咽道:“我以后再也不去慈光寺了,求母亲赶紧醒过来吧!” 众人:…… 原来如此,简直虚惊一场。 另一边,石青带着裴铮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太医署。 得知周太医今日不必当值,在家中休假,遂转头前往周太医家中,将尚在睡懒觉的周太医薅了起来,直奔裴府。 一番诊脉后,周太医扶了扶歪扭的发冠,好脾气道:“侯爷,令堂这是头疾发作,疼痛致使昏厥,至于原因,还请等我一一查验完才能确定。” 光是从人身上无法确定缘由,他还需检查罗氏近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 裴铮颔首:“周太医请便。” 姜尧不忘对紫杉说:“去召集院里的人来问话。” 这厢周太医一件件检查这屋里的物什,想到什么不由问: “老夫记得令堂的头疾只要静养,即便无法根治,也能极大程度地缓解,除非再次遭受刺激,否则不会病情加重,出现如今剧痛昏厥的结果,难道令堂昏迷前受了刺激?” 闻言一干人看向老三夫妇俩。 自昨夜年夜饭散后,直到罗氏近日发病,便只见过这两人。 突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生怕他们误会,裴明学连忙摆手否认:“没有没有,那倒没有!” “我们怎么敢惹母亲生气?今早来也是因为许久未见母亲,想念的紧……” 他语气顿了顿,越说越小声:“主要也是想表现一番。” 虽然他年纪不小了,但还是期待能说两句好话哄罗氏高兴,说不定能收到红封。 第124章 受何人指使? 裴明学继续解释:“今日一早我和荷…芙蕖正陪母亲说话,说着说着母亲就捂着头喊疼,不等大夫过来,便昏了过去。” “中途母亲和我们有说有笑,绝没有受到任何刺激。” 他甚至竖起手指:“大哥我可以发誓保证!” “对对,我也可以。”罗芙蕖跟着附举起手,以此证明清白。 也不知怎的,好像府里一出事,所有人头个怀疑的都是他们夫妇,仿佛他们只会闯祸似的。 一直伺候在罗氏身边的周妈妈开口:“侯爷,的确如三爷说得这般,当时太太听了三爷的逗趣笑话,还笑了好几声。” 如此一来,便排除了罗氏头疾发作前受到了巨大刺激的可能。 裴明学与罗芙蕖的嫌疑洗清,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气氛陷入僵持,得到消息迟来的裴明蓉和姜玉姜灵三人大气不敢出,悄悄溜到姜尧身旁。 直到一盏茶后,周太医将屋内查验完毕,紫杉也从屋外进来,并且手上还拽拖着一个蓝衣丫鬟。 她力气大,拽着丫鬟往前一推,对方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紫杉这才向众人解释:“侯爷夫人,方才奴婢带人盘查时发现这人鬼鬼祟祟地想从后门出去,奴婢便及时拦下,盘问了两句她更是目光躲闪,前言不搭后语的,甚是可疑!”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团帕子,“还有,这是从她身上搜查出来的,不知为何物。” 紫杉展开帕子,里面是一株干枯的细叶草。 见到此草,周太医神色有了微微变化,“烦请姑娘将此物给老朽过目。” 征得同意,紫杉将东西递给他。 周太医接过,仔细查看后脸色凝重:“此乃风虚草,产自西域雪山深处,对祛疼止痛确有奇效,但同样有很大后遗症。” 听出他话里有话,裴铮与姜尧相视一笑,开始表示:“周太医但说无妨。” 周太医:“风虚草晒干后贮藏,倘若每日加在安神香中则能极大程度缓解头疼,但绝不可日日用,否则便会产生依赖。” “产生了依赖,一旦停药便会病情复发,且疼痛加剧,极大地损伤身体,得不偿失。” 他叹了口气,捋着胡须频频点头:“这样便说得通了,难怪令堂头疼欲裂后昏厥,向来便是长期使用风虚草的后遗之症。” “老夫方才也从香炉中找到了一些碎叶灰烬,虽只有一点,但老夫能肯定便是眼前的风虚草叶片灰烬。” 姜尧抓住重点,“若不断药,继续使用呢?后果会如何?” 周太医面露难色:“治标不治本,身体积了过多病灶不疏解,同样有爆发的一日,到那时怕是来势汹汹,性命堪忧。” 简言之,此物有利有弊,可在紧要关头用,但不能日日用,否则会产生依赖。 产生了依赖,想戒难,不戒也难,总之两全其难。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凝滞。 可是—— “母亲怎么会接触这种东西?”裴明蓉直言。 “啪”得一声,周妈妈一巴掌甩在丫鬟脸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往日的和气消失殆尽:“梅香,太太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她?!” 一想到自家主子是被自己院里的人害了,周妈妈便心痛不已。 “你叫梅香?”姜尧看向地上的丫鬟,语气淡淡,却难掩威严:“事到如今从实招来吧,否则报官了也得累及你家人。” 梅香垂头不语,唯有微颤的眼皮暴露了她的内心。 周妈妈:“夫人有所不知,她家是南方的,早年间遭大水,家里人全没了,她将自己卖给了人牙子混得一口饭吃,一路到京城,太太五年前烧香回来,在路边见她衣衫褴褛,模样可怜,便买了回来,还取了‘梅花香自苦寒来’寓意的名字。” 她剜了眼梅香,“谁知好心竟养出了个白眼狼!” “哦?家里人全没了?”姜尧视线落在梅香头上,“那你头上的簪子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聚集在梅香头上的银簪上。 梅香整个人僵住,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 姜尧扫了眼,语气悠悠:“我没看错的话,簪子上刻的是并蒂莲,寓意姐妹情深,感情深厚,永不背弃。” “此花纹向来成双成对卖,只为图个好寓意。” 她目光如炬:“你浑身只戴了这一支簪子,且簪子瞧着簇新,光泽鲜亮,想来是每日仔细擦拭,小心对待,格外珍惜了。” “那么,你为何要买这么一对簪子?还有,另一支簪子去哪儿了?” “难道你家人没死?”裴明蓉瞬间捕捉了重点。 姜尧投给她个赞赏的眼神。 裴明蓉直了直腰,眉眼间很是骄傲。 姜玉姜灵嘴里的甜水瞬间不甜了。 她们早就想到了,只是顾及到这是别人家不便开口罢了。 其他人恍然大悟。 府里年轻的小丫鬟戴支银簪子,戴对珠花耳坠什么的并不稀奇,可梅香浑身上下都没有其他镯子,仅有这么一支亮眼的簪子,没有鬼才奇怪。 看梅香的穿着,还是一等丫鬟,不可能买不起首饰。 何况罗氏素来大方,绝不会吝啬于赏赐底下的丫鬟。 众人不禁佩服姜尧的细心与智慧,竟然连如此微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换做他们,即便梅香戴了支金钗也不会多加注意。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变化,裴铮唇畔微扬,与荣有焉。 姜尧一个眼神,薛姣接过话茬,开口质问:“梅香,事到如今,你还不如实交代?” 见最大的秘密被拆穿,梅香心生颓败。 她低着头,声音如死水般平静:“夫人猜得没错,奴婢尚有家人存活,便是小奴婢两岁的妹妹。” 她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目光划过一丝柔和:“这是奴婢特意买来的,另一支在她那,期盼今后不再分离。” 薛姣:“你妹妹眼下在何处?还有你为何有风虚草?你受何人指使?” 西域来的草药,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丫鬟身上? 闻言,梅香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接着不吭声了。 “是罗家。” 内间忽然传来罗氏的声音。 声音虚弱,却透着咬牙切齿般的愤恨。 第125章 另有其人 “母亲您终于醒了!” 众人惊喜,一窝蜂般往内室涌去。 拔步床上,罗氏气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 方才那咬牙切齿的一声仿佛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此刻额头正冒虚汗,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 周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激动,不可激动呐,否则老夫的针就白施了。” 既然找到了问题所在,趁他们盘问梅香时,周太医已经开了方子煎了药喂给罗氏,外加施针。 双管齐下,罗氏这才悠悠转醒,度过鬼门关。 裴铮蹙眉劝声道:“母亲,万事有我们在,伤害您的人儿子决计不会放过,还望您平息怒火,保重身体。” 裴明蓉点头,握住罗氏的眼泪汪汪:“大哥说的对,娘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对上一双双关切的眼睛,罗氏心下熨帖。 他们家虽不及别的豪门世家子嗣丰沛,子孙满堂,可她的几个孩子都是好的,自家也没有别家那样的污糟事。 抬手虚虚抹去她的眼泪,罗氏语气幽幽:“莫哭了,我还死不了。” “我昏睡时便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哭个不停,哭丧似的,扰得人不安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怎么这会儿我醒了你还哭?” 她语气透着几分嫌弃,眼底却是无奈与慈爱。 “娘!”裴明蓉立马收起眼泪,噘着嘴很不高兴。 “您搞错了,方才在您耳边哭的是三嫂不是我!” 罗氏转眼,目光落在罗芙蕖肿得跟核桃似的两只眼睛,顿时一言难尽。 罗芙蕖不好意思地笑笑。 罗氏:“回头拿两个鸡子敷一敷。” 罗芙蕖:“多谢娘关怀,儿媳知道了!” 她这副模样是在磕碜,罗氏不忍目睹,转眼看向唯独坐下的姜尧。 视线在她明显的腰腹上转了圈,她语气和缓:“你身子重,若是累了便回去歇着,我这儿有他们照顾,不碍事。” “我这儿药气重,没得冲撞了你。” 姜尧的确闻不惯这满屋子的苦涩药味,好在她家小犄角是个乖巧安分的孩子,从未折腾过她。 因此姜尧只道:“等找出害您的凶手我就回去,所以母亲还是说说为何方才您一口笃定是罗家?” 言归正传,提起这件事罗氏眼中闪过复杂。 她叹了口气:“因为那名江湖郎中就是罗家找来的!” “当年我被头疾困扰,不得解脱,是你们舅父派人去四处寻找能医治头疾的郎中,最后从复州找到了那位方郎中,千里迢迢带来京城,为我医治。” “那郎中的确有些本事,他只不过给我开了药方,配合安神香,我便睡了过去,醒来竟浑身轻松,头也不痛了。” 头痛的毛病没有了,罗氏念及兄嫂的心意,因而对罗家越发亲近,于是两家的关系也愈发亲,谁知…… 罗氏脸色倏地难看。 姜尧不紧不慢补充:“那是因为安神香里放了风虚草。” 所以这从头到尾都是罗家人的计谋,用这份“心意”拿捏罗氏,捆绑裴家。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梅香也不再隐瞒。 她不敢去看罗氏的脸色,垂头承认:“是,奴婢是受罗家夫人指使,在太太的香炉里放上一点草屑,说是能助太太恢复得更快。” “所以奴婢每隔几日便在香炉里添上一片风虚草叶,太太果然不再像往常那样一遇事便头疼发作。” “但奴婢也是有苦衷的!” 她“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奴婢的妹妹,在罗家夫人院子里做事,她说若奴婢不按她说得做,便将奴婢的妹妹卖去花楼,这辈子都不会让奴婢见到她!” 妹妹比她小两岁,好不容易姐妹相见,梅香怎么忍心唯一的亲人被卖到那样的脏地? 进了花楼,她妹妹这一辈子就毁了。 竟是被人以亲人相要挟,难怪梅香会背叛罗氏。 裴明蓉愤怒地盯着她:“那你为何突然又不继续添了?难不成是幡然醒悟?” 梅香抿唇,“自从太太与罗家断了来往后,奴婢便担心此事败露,于是不再往太太的香炉里添叶片谁知……” 她忽然住口不说了。 姜尧帮她说:“谁知母亲反而头痛频频,今日更是昏厥过去,反而让你的行为暴露。” “所以你意识到母亲的异常与风虚草脱不了干系,于是想出府尽快销毁证据,却不巧撞上了紫杉带人盘查,你心里有鬼,行径诡异,被她看出了端倪。” 她语速不疾不徐,每说一句梅香的肩膀便塌一寸,显然姜尧说中了她所有想法。 事已至此,真相明朗。 裴铮冷声道:“来人,将她拖下去,依规处置。” 对于像梅香这种受人胁迫背叛主子的人他见过不少,因此心中生不起丝毫同情可怜的波澜。 既然选择叛主,又谈何被迫? 被押下去前,梅香向罗氏郑重磕头,“太太,奴婢辜负了您的信任与期许,奴婢任凭您处置,绝无怨言。” “但奴婢的妹妹并不知晓此事,更未参与,恳求您放她一条生路,求您了!” 罗氏闭眼不语,显然梅香的背叛伤透了她的心。 姜尧开口:“若查证你妹妹的确清白,我们不会拿她怎样。” 这话就是承诺了。 梅香感激涕零:“多谢夫人!” 梅香被带走后,裴铮旋即命人带着证据前往大理寺。 很快,大理寺派人来到罗家,将罗氏夫妻“请”了出去。 自与裴家断了往来后,罗长兴一低阶官吏便遭受同僚排挤,因此郁郁不得志,整日在家中饮酒。 突然被人从暖和的屋子里拉出,迎着寒风他顿时清醒:“你们干什么?!” “这里是罗家!是京城!你们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奉命捉拿的侍卫冷笑:“你敢下药谋害亲生妹妹,裴家大太太,有什么冤屈和大理寺说去吧!” 此话犹如兜头冷水,罗长兴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大声喊冤: “下药害她的不是我,是他们裴家二房啊!” 第126章 没完没了 “又是他们!” 看完大理寺送来的供词,裴铮眉心骤拧,幽深的眸底充斥难以克制的愠怒。 指间薄薄的供纸被抽走,青筋暴起的手背传来柔软的温度。 姜尧抬手握住他攥得发白的指间,以示安慰。 供词中,罗家夫妇俩承认给罗氏下药一事,但他们也只承认自己是受人教唆,并非主谋。 而主谋竟是二房老夫人陈氏! 至于缘由,很简单。 罗氏主持大房中馈,身边无丈夫,头上无婆母,娘家也帮衬不上,一旦她垮了,大房内宅迟早明争暗斗,乱成一锅粥。 等大房垮了,就是他们二房的出头之日。 并且陈氏始终记恨老侯爷宁可让裴铮这个孙辈承袭爵位!也不愿意给二房。 只是陈氏没想到,大房会杀出个不好惹的程咬金。 不仅让罗氏看清兄嫂真面目,与罗家断了来往,还明里暗里让二房吃了不少闷亏,计划次次泡汤。 姜尧,就是这个程咬金。 她无声的安慰拂去了裴铮心头的怒气,转而化为沉沉喟叹:“早该想到,以罗家的能力,哪能寻来什么像样的郎中,更遑论长在西域深处的风虚草。” “是我疏忽大意,害了母亲。” 一想到母亲险些丧命,裴铮内心充满自责。 他险些,又要失去生养他的母亲。 他的一生似乎都在失去。 父亲、祖父、恩师…… 于他有恩的人最终都离开了他,以各种各样的方式。 裴铮目光黯淡,溢出一抹沉重的叹息,带着深深的怅惘之意。 “我不允许你这么想。” 倏地,姜尧松开他的手,转而双手合握,捧起他的脸,语气认真: “害母亲的不是你,是那江湖骗子,是狼心狗肺的罗家,是罪大恶极的二房,与你有什么关系?” “再退一步来讲,母亲并非你一个人的母亲,并非你一个人的责任,真要追究起来,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岂不是也有责任?他们一直待在京城,待在母亲身边,怎么就没察觉到恶人的心思?” 她哼了声,言语更加直白:“真论起来,他们责任更大,若能分摊,你的责任是最小的!” “何况那时你在外任职,分身乏术,哪能事事周全?小人向来无孔不入,即便没有今日的风虚草,也有明日的雨实花,防不胜防。” 俗话宁愿得罪君子,也不愿得罪小人,不就是这个道理? 二房就是那个小人。 道理裴铮都懂,只是一时难以释怀罢了。 此刻听她一番话,他心头那点子阴霾彻底驱散,拨云见日般明朗。 母亲的孩子不止他一人,最疼爱的也并非他。 可他的妻子阿尧却只有他一个丈夫,并且她只会心疼自己。 她不允许自己这般想,那他就不想了。 总归他知道,她心疼自己。 不过—— “雨实花是何物?”他目露疑惑。 难道又是什么有害之物? 姜尧摊手:“不知道啊,我随便编的。” 风雨、虚实、花草。 她眨了眨眼,透着俏皮:“说不定还真有雨实花,回头我让小舅帮忙搜寻下。” 裴铮蹙了下眉:“你想知道,我也可以派人去找,不必麻烦小舅。” 姜尧不屑:“你的人都没去过西域,肯定没有我小舅见多识广。” 裴铮不悦:“我可以雇商队或镖客,前往西域找寻。” 话落遭到了姜尧质问:“你什么意思?派商队抢我小舅的生意?” 她哼声:“抢小舅的生意就是抢我的生意,断我财路,小心我跟你没完。” 她这话说的,裴铮着实冤枉,“……并无此意。” 不过…… 他神色坦荡说:“不抢你生意,你也可以跟我没完。” 一辈子没完没了。 下辈子继续。 姜尧无语凝噎。 一番打岔,裴铮心情舒朗,伸手将她抱在自己腿上,下颌抵在她颈处。 沉默了片刻,他袒露心声:“从前我甚至想过,倘若承爵的是二房,两房是否能相安无事些?” “有时我也不明白祖父为何偏偏选定我带在身边教养,若他要求二房承爵,我是不会同他们争的。” 他知晓二房的心思,无非是不忿祖父子孙不少,裴铮并非长孙,却独独挑了他亲自教养。 陈氏包括二房那几个草包认为裴铮能有今日是因为祖父的偏心,以为换做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也能得圣眷,平步青云。 姜尧板着脸:“我不允许你这么想。” 这是她第二次强调这句话。 堪称强势的话落在裴铮耳中却分外中听。 不知他心中所想,姜尧冷笑:“为什么不争?就要争!” “二房可以承爵,大房凭什么不可以?你凭什么不可以?” 裴铮轻笑,摸了摸她翘得老高的小嘴,“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你真霸道,霸道的阿尧。” 不知道他有没有洗手,姜尧嫌弃地撇过头,“不许就是不许,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抢到也是你的!” “他们既没本事成为祖父眼中的继承人,又没本事争过你,还自命不凡,毫无自知之明,就会整些下作手段。” 一群眼高手低的小人,但凡将心思花在仕途上,也不会有精力嫉妒裴铮。 见她义愤填膺,还是为了自己,裴铮胸口鼓涨,跟塞了糖浆弥水似的。 他吻了吻她面颊的小痣,垂眸遮掩住一闪而过的冷光,嗓音低沉:“嗯,你说的很对。” 一连诊治了三日,罗氏情况总算好转,虽然头脑依旧昏沉,却不再像此前那般迅疾发作,剧痛难忍。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 大年初五,迎财神,大房喜气洋洋,欢声笑语。 二房却是一阵兵荒马乱,只因老太太陈氏拜完财神后,突然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头撞在石桌上,整个人不省人事。 一干人方寸大乱,派人去寻郎中,结果半途中遇上财神游街,街上百姓为了抢财神赐下的一枚铜钱将街道堵的水泄不通。 本应半个时辰到的大夫,足足拖了近两个时辰。 耽误了最佳诊治时机,陈氏下半身彻底瘫痪,后脑勺那处撞击也致使她口舌歪斜,不能言语。 所幸,保住了一条老命。 第127章 报应来了 “侯爷,妥了。”石全来到裴铮身后,恭声道。 门外长檐下,裴铮一袭深色常服,墨色狐裘披在肩头,身姿峻挺,儒雅不失贵气。 闻言,他淡淡地嗯了声,并未放在心上,冷峻面容愈发深邃,尤其那双幽深似墨的眉眼,晦涩难辨,如一口古井,一眼望不到尽头。 “什么妥了?” 姜尧出来正巧听到,不由问道。 她提裙跨出门槛,身穿一件月牙白色对襟夹袄,领口与下摆处绣着大片精致的梅花纹,外披长及膝的朱红色狐裘大衣,雍容华贵又不失明艳典雅。 身旁绿翡心头一跳,出声提醒:“夫人小心脚下。” 话落,裴铮已经大步流星来到面前,代替她无声牵上姜尧的手,微微躬身提起披风。 她穿得厚,脖子上围了一圈毛绒绒围脖,衬得她的脸蛋愈发小巧,肤色雪白莹润,脸颊白里透红,如同一枚粉珍珠。 “小珍珠。”他不自觉看呆了,呢喃出声。 姜尧眨了眨眼,“什么?” 她微微扬起下巴,盯着他线条分明凌厉的薄唇,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裴铮回神,眉眼逐渐柔和,“夸你是小珍珠。” 姜尧挑眉,“小珍珠?” “小字太小了,我要大珍珠!” 她要当就要当最漂亮的大珍珠。 除了五光十色,璀璨夺目的宝石外,姜尧也喜欢珍珠,尤其喜欢将其镶在鞋履上,既美观又不影响舒适。 亦或是将米粒大小的珠子绣在袖口衣摆上,精致又华美。 她的要求裴铮无有不应,大珍珠便大珍珠吧。 姜尧瞥见一旁石全,想起来问:“你还没解释,什么妥了?” 石全愣了下,迟疑地看向自家主子。 裴铮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石全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拥着她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长椅上,低声道。 能躺着绝不坐着,姜尧歪歪扭扭靠在他肩头,“什么小事?我想知道。” 裴铮:“陈氏今晨摔了一跤,瘫了。” 闻言姜尧面露惊讶,但无一丝可怜同情。 像陈氏这样倚老卖老,喜欢背地里耍手段,阴恻恻看人的老人,说不定瘫了就安分了。 忽而灵光一闪,姜尧抬眼觑他:“不会是你干的吧?” “又胡说。”屈指刮了刮她精致的翘鼻,裴铮脸上闪过冷意,“她院里的下人偷懒未及时清扫,自个儿又眼花不小心摔了,与我有何干系?” 喟叹一声,他故作难过,“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姜尧勾了勾唇,“是不是,我心里自有数。” 他不承认,模棱两可,不给句实话。 那么,就一定是他干的。 姜尧已经看透了这人,换言之,混官场的就喜欢打太极。 瞧她一脸得意的聪明样,裴铮不置可否,眼里划过无奈。 不过是让人不小心在台阶上洒了些水,又让财神游街的队伍经过前去请郎中的小厮必经之路罢了。 就是他干的又如何?留着陈氏的命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 裴铮原想干脆让陈氏一命呜呼,可转念一想,自家妻子还怀着孩子。 出于为未出世孩子积福的念头,他最终没让人下狠手。 姑且留着陈氏一条命,让她看着二房如何衰败吧。 正月初十,开年第一日早朝上,裴铮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二房如何唆使罗家为自家母亲下药的证据呈给永康帝,并扬言要与两家断绝关系。 希望永康帝与文武百官做个见证。 本闲得发慌,无聊得打瞌睡的朝臣们闻言精神一震,纷纷竖起了耳朵。 永康帝语重心长:“裴卿,你可想好了?” 裴铮颔首:“回陛下,臣想好了。” “臣早年丧父,母亲含辛茹苦将臣与几个弟妹养育成人,此恩情大过天,如今却因他们一己私欲而害得母亲承受头疾之痛,险些丧命。” “倘若臣不为其讨回公道,那臣便是不孝不仁,今后该如何面对先父,面对列祖列宗?还望圣上裁决!” 一番陈情令人动容,永康帝最终同意,并下令剥去陈氏诰命,命裴二叔在家思过三月。 三月又三月,裴二叔复官之路遥遥无期。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早朝到此为止时,刑部侍郎上前,“陛下,臣有事启奏!” “关于桃花山铁矿私采一案,臣已有了新的发现,这是证据,请您过目。” 内侍将证据呈上,俨然是一枚令牌。 刑部侍郎:“臣派人追查到,这枚金雕令牌正出自……瑞王府!” 此话一落,满堂哗然。 永康帝:“瑞王!” 他将一叠供词扔至瑞王面前,龙颜大怒:“你自己看看,作何解释?” 瑞王只匆匆扫了眼,“父皇,儿臣纵是胆大包天,也不敢私占铁矿隐瞒不报啊!” 他目光落在永康帝手上的金雕令牌,“至于这枚令牌,的确是儿臣府上的东西,可父皇有所不知,这枚令牌早在半年便遗失了!” “儿臣派人搜查,结果毫无收获,于是便不了了之,谁承想如今竟成了让人栽赃陷害儿臣的罪证……” 他似有若无地瞥了眼太子的方向,“恳请父皇彻查,还儿臣一个清白!” 太子冷笑:“父皇,倘若今后人人都以此为借口,那证物还有何作用?” 瑞王:“太子这话,是想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本王身上了?” 太子:“孤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 眼看事态变得复杂,永康帝闭了闭眼,下令:“此事,就交给大理寺去查吧,退朝。” 金銮殿外,瑞王拦下裴铮,语气略带嘲弄:“裴侯,这便是你们查了数日的结果?区区一枚令牌竟妄图将本王定罪,看来是本王高估裴侯了。” 裴铮面色淡然,不卑不亢:“回殿下,下官不过是担任监察一职,查案一事下官并不在行。” 瑞王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他转而提起裴二叔:“裴少卿好歹是裴侯的亲叔父,两家打断骨头连着筋,裴侯当真要一刀两断,不留情面?” 裴铮垂眸:“殿下,陛下金口玉言,为时已晚。” 话落,他率先告退。 瑞王盯着他的背影,眸中闪过狠厉。 见他与太子相谈甚欢,瑞王更加笃定裴铮投靠了太子党。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不如除之而后快。 第128章 大嫂说得对! 经过调养,罗氏总算度过了鬼门关,气色恢复,精神头也足。 她头不再像之前那般疼痛,脾气却变了,变得难缠。 譬如眼下,说什么也不肯喝药,只因药太苦,以至于所有人轮番上阵哄她喝药。 周妈妈叹气:“太太,俗话说良药苦口,这药虽苦但却是好药,您喝了身体才能恢复。” 裴明蓉点头:“是啊娘,太医说了这药不能缺,一天都不能缺,缺了就没用了。” 以往她从不知自家母亲竟然还怕喝药,这回是见识了。 罗氏掀起眼皮子瞥了眼周妈妈手上散发着苦涩味道的浓褐色汤药,顿时垮脸。 她撇头拒绝:“不喝,我已经好了。” 任性得跟个小孩似的。 见状裴明轩急得抓耳挠腮,“娘,太医说了您还没完全好全,必须继续喝药,否则随时发作的可能!” 他很急,又不敢语气太冲,以免刺激到罗氏。 罗氏充耳不闻,倒下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一干人。 众人面面相觑,没招了。 罗芙蕖抬手拱了下,让丈夫去哄哄,毕竟罗氏平日里最疼这个儿子。 裴明学摊手,他这几日每天好说歹说,每次都是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罗氏才勉强喝药。 结果不奏效了,就连琰哥儿亲自劝都没用。 裴明蓉深吸一口气,既然大的小的都劝不动,那么—— “娘,您再不喝药信不信我喊大嫂来?” 在她心里,就没有姜尧搞不定的人和事。 闻言,罗氏肩头颤了颤,她正要开口,门口一阵骚动,接着是姜尧的身影出现。 众人一愣,旋即松了一口气。 罗氏瞪了眼女儿,表情仿佛在说:谁让你把她叫来的。 人自然不是裴明蓉喊来的,不过她不在意,耸耸肩扬起笑容凑到姜尧身边,扶着她坐下。 下人见主母来了,赶忙为其解下披风,换上新的茶水,又打开窗户缝隙通风。 裴明蓉紧挨着姜尧坐,塞给她一个新的暖手炉,“嫂子您怎么来了?” 姜尧接过换下,闻言掀起薄薄的眼皮,目光越过她落在床榻的方向:“听说母亲嫌药苦,死活不肯喝,所以我来看看。” “母亲,可有这回事?” 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你吃了吗?” 罗氏被她看得莫名心虚,她清了清嗓子保持镇定:“咳,又是哪个人在你面前胡咧咧?” 她摆摆手否认,“没有的事,根本没有这回事!” 姜尧从善如流:“是吗,那看来是下人谣传。” 目光落在周妈妈手上冒着热气的汤药,她笑了下,“正好今日的药还未喝,母亲趁热喝了吧。” “周妈妈,把药端给母亲。” 罗氏脸色微滞,“这药已经凉了。” 姜尧不以为意,“那就再去煎一碗,另外再煮一碗黄连水。” “煮黄连水作甚?” 其他人也一脸不解。 姜尧抚了抚肚子,闻言扬起红唇,笑得灿烂:“母亲不是嫌苦?喝了黄连水再喝药就不那么苦了。” 就好比吃了甜的再吃酸的,就会感觉格外酸。 同理,喝了更苦的黄连水,再喝药,听起来似乎就没那么苦了。 罗氏一听,脸色瞬间绿了。 姜尧朝周妈妈伸手接过药碗,往罗氏面前一递,吐出一个字:“喝。” 罗氏心生抗拒。 姜尧将碗往桌案一搁,冷下脸,透着不耐烦:“不喝也行,那就撤下去吧。” “明日母亲不想喝也行,一切随您的意愿。” “至于头疾是否会发作,是否会发作起来要人命那就听天由命了。” “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旁人说再多也无用,不过是浪费口舌,甚至还要讨人嫌。” “你们说是么?”她转头问其他人。 “没错!嫂子说的对!” 作为姜尧最忠实的裴家拥趸,裴明蓉抬手鼓掌,突兀的动静吓了众人一大跳。 裴明轩抬手附和,不嫌事大:“没错没错,大嫂说得对!说的太对了!” 裴明学迟疑地抬起手:“……大嫂说得对!” “……” 姜尧扭头,“母亲以为呢?” 迫于压力,罗氏咬牙:“……我喝。” 看在她怀有身孕,还特地前来关心自己的份上,罗氏捏着鼻子将汤药一口饮尽。 绝不是因为被姜尧说怕了,生怕哪天真的一命呜呼。 而且她相信给自己喂黄连的事姜尧真做得出来。 苦涩的味道令她面容扭曲。 其他人相视一眼,面露苦涩。 果然还是大嫂有办法,所以这些天母亲只敢纯折磨他们吧? 姜尧挑了下眉,“不错。” 跟哄小孩似的,罗氏敢怒不敢言。 “既然母亲把药喝了,那我便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姜尧缓缓道。 罗氏好奇:“什么好消息?” 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最近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姜尧悠悠开口:“二房老太太摔了一跤,瘫了,如今在床上半身不遂,口不能言。” “这算不算个好消息?” 二房瞒得紧,又是在大过年发生的,加上这段时间大家伙儿的心思都放在罗氏身上,期盼她尽快好起来,自然而然的便错过了这回事。 如今听姜尧说,几人皆瞪大了眼。 裴明蓉瞠目结舌,不敢相信:“摔、摔了一跤就瘫了?” 姜尧嗯了声,“年纪大骨头松,的确禁不起折腾。” 尤其是冬日地滑还硬,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头破血流,一命呜呼。 陈氏磕破了头,摔瘫了,算是命大。 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这话也在指自己,毕竟她也是做祖母的年纪了,罗氏不禁打了个寒颤,喃喃自语: “她这也算是罪有应得,报应来了吧?” 因果循环,她躺了这么多日,如今换害她的人躺了,还是一辈子都离不开床榻的那种。 罗氏内心复杂又爽快,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信女一生平安健康。” 见状,裴明学乐开了花:“娘,您有这份心不如多喝两碗药,好的更快!” 话落遭到罗氏一记瞪眼。 这厢其乐融融,二房那厢却是唇枪舌战,吵翻了天,闹着分家。 第129章 夫君快来 眼下老夫人陈氏瘫在床上,短短几天便瘦成了皮包骨,没了精气神,整个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 无法接受口不能言、腿不能动的自己,陈氏拒绝服药。 可惜她不像罗氏,有底下儿孙哄着。 见她不肯喝药,丢官在家本就烦躁的裴二叔更加不耐。 他抄起汤药往地上一砸,“母亲爱喝不喝,不喝拉倒,儿子不伺候了!” 瓷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正巧进来的邓氏被飞来的碎片扎伤,她惊呼一声,摸到脸上的血痕,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见妻子受伤,裴三叔当即发怒,指责兄长。 一来二去,便提到了分家,两兄弟并为此事大打出手,全然不顾榻上老母亲的感想。 下人拦了这个拦那个,顿感前途渺茫。 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兄弟阋墙,你争我夺,陈氏口中呜咽,流下两行浊泪。 自那日胡氏磕破了头,胡老太爷亲自进宫为女儿讨回公道后,和离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和离时,胡氏将所有人眼中不成器的大儿子裴明崇带回了家,两家全是彻底决裂,姻亲变为仇敌了。 至于小儿子裴明泉和女儿裴明薇,老夫人陈氏不同意,他们也不愿意跟着胡氏。 胡氏同样心寒,只因两人不心疼她这个当娘的便算了,甚至在养伤期间埋怨她事多非要折腾,埋怨胡老太爷做事太绝,不留余地,害他们爹丢了官,埋怨大哥裴明崇色胆包天,非要招惹大房的丫鬟…… 心一横,胡氏不再管这一双儿女,带着嫁妆和大儿子回了娘家。 等胡氏走后,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二房的人才知道他们平常吃的用的近大半都是胡氏的嫁妆! 他们二房,怎么沦落到了这等地步? …… 门扇外,听着里头的欢声笑语,裴铮久久伫立。 他想不起来有多久没有见过一家如此和睦的场面,大概从父亲死后开始。 尽管每逢佳节一家人依旧团聚,但言语间的生疏一目了然。 加之后来他离京外任,这样的场合他惯来缺席,也融入不进。 而如今的改变,只因为他妻子阿尧的出现。 屋内暖洋洋,热茶滚滚,白雾袅袅,裴铮望着坐于首位的妻子端茶轻抿。 眼帘微垂,朦胧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在他心底愈发清晰,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美得惊人。 心跳得似乎有些快,裴铮下意识抬手,抵在胸口按了按,果真感受到擂鼓般的跳动。 “侯、侯爷?”身后传来紫杉惊讶声。 她面露疑惑,侯爷是身体不适吗?否则为何按着心口? 这一声惊动了屋里的人,一时间纷纷望来。 姜尧眼一亮,冲他招手:“夫君,你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啊!” 一声“夫君”,配上明媚轻快的语气,裴铮心口一紧。 他舒了口气,大步来到她面前,眉眼柔和似水。 裴明轩开口打断两人的眉来眼去,“大哥你怎么还站门口偷听我们讲话?这可不是你往日的作风。” 裴铮心生不悦,瞥他一眼:“我往日是什么作风?” 裴明轩大大咧咧说:“就从来不光明正大站在门外偷听人说话呗!” 裴铮:“既是光明正大,何来偷听一说?” “前后矛盾,用词不严谨不恰当,难怪经论回回得丁,不堪卒读。” “……” 莫名其妙得了一通批,裴明轩张口哑言。 他就不该对大哥耍嘴皮子,因为论挑刺的能力,谁能比得过他大哥? 他错了,错得离谱。 其他人见裴明轩吃瘪的模样,非但不心疼,反而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他们有话都是憋着,哪会当面问?也就老四这小子年少轻狂莽得很。 注意到裴铮头上的碎白,姜尧伸手扫了扫,“你头上怎么有雪?” 裴铮:“回来时飘了雪,许是不小心沾上了。” 闻言裴明蓉推开窗子缝隙往外瞧,“外头果然又落雪了,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罗氏:“瑞雪兆丰年,今年定是个丰收年。” 她由周妈妈扶起,靠在软枕上,额头系着一方抹额。 姜尧淡笑,开口说吉祥话:“没错,国安人兴丰收旺。” 大家都希望年年好丰收,年年过好年。 裴铮:“今日早朝,我当众提出与二房、罗家断绝关系,圣上同意了。” 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便要适时斩断不必要的根须,挖去陈年腐肉,经历阵痛,迎接新生。 他望向罗氏,语气透着冷凝:“今后母亲见了陈氏,不必再顾及两家颜面、长幼尊卑,直接当生人便是。” “至于罗家那边,终归是您的母家,若您于心不忍,儿子便放他们一马。” 自然是假的。 这话只是场面话,试探罗氏态度罢了。 想让裴铮放过罗家是不可能的。 谁承想罗氏扶额,不耐摆手说:“不必顾念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早就对他们没有任何念想了。” 一想起那群白眼狼,罗氏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索性不去想,她冷笑一声:“至于二房那边,断了好,断了好啊。” “你媳妇说陈氏如今瘫在床上,以后怕是也没法出来兴风作浪,总算是清静了。” 见她没有心软犯糊涂,裴铮满意颔首:“如此甚好,母亲安心养病。” 想起这几日下人的话,他微微正色:“良药苦口利于病,喝药只是一时的苦,不喝病不好就是一辈子的苦,母亲不该因惧怕药苦而不喝药。” 瞧这话说得,生硬的一板一眼,罗氏扫了眼姜尧,哼笑:“你媳妇还想给我喂黄连,说是吃了黄连的苦,药就不苦了,你听听这像话吗?” 闻言裴铮沉思,接着眉头舒展:“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抬眸直直地望着罗氏,语气郑重:“母亲,忠言逆耳。” 罗氏一听,黑了脸:“走走走!都给我走!我困了要歇了!” 裴铮从善如流起身,“那就不打搅母亲,儿子告退。” 他牵着姜尧离开。 夫妻俩走了,其他人也跟着离开。 回去后,裴铮将一匣子珍珠递给姜尧,“珍宝阁新进的南珠,这是最好的一盒。” 姜尧捧着珍珠匣,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笑得很开心:“正好我想穿新鞋了,你送的真及时。” 原本想留些给肚子里的孩子,但不知是男是女,自然还是先紧着她用。 裴铮直勾勾盯着她:“我想听你喊夫君。” “夫君?”姜尧挑眉,环住他的脖颈,往他耳廓吹气,“夫君?相公?官人?铮郎~” 成熟的身躯不自觉跳动,裴铮喉结律动,跟着喊了声:“夫人。” 压下躁动,他说起正事:“过段日子我大概要离京。” 姜尧:“去哪儿?何时?要去多久?” “三月,皇家祭天大典,在城外东侧的祈山,约莫半月。” 第130章 他受伤了 转眼,三月至,京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柳条抽出嫩芽,草长莺飞,处处透着勃然生机。 半月前,永康帝宣布此次祭天大典由太子代行,裴铮身为朝中重臣,当随之。 姜尧早早吩咐府里备好了裴铮出门的包袱,当日也难得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听到鸡鸣声姜尧艰难醒来,半睁着眼神志尚模糊地唤了声:“裴明枢……” 裴铮正在穿戴,听到声音后转身,见她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坐在锦被上,粉白的脸上满是困意,显然还没睡醒,不由惊讶。 系好腰带,他回到榻边伸手揽她入怀,抚着姜尧一头乌发,裴铮柔声低问:“抱歉,吵醒你了?” 以往这个时间点,她是雷打不动还在睡。 姜尧摇头,慵慵懒懒道:“我送你出门。” 好歹是自己的丈夫,孩子他爹,头回,自两人成婚后他头回独自离京,还是送送吧。 说是送,姜尧也只是在府门口与他道别。 裴铮见她依旧困得快睁不开眼,不由失笑,眼底划过一道宠溺,温声叮嘱: “就送到这,快回去睡吧。” “早晚寒凉,记得添衣不可贪凉,晚上若是冷,便抱着汤炉子睡。” “夜里让丫鬟睡在屋里,以防你腿抽筋或起夜时无人在身旁,我不放心。” “大夫说每日需多走动,此事我已经吩咐了院里的丫鬟,还有母亲、明蓉、你二妹三妹,让她们陪你走动。” “……” 裴铮一口气叮嘱了许多,直到口干舌燥,又见姜尧蹙眉快要不耐烦了,才收尾: “如今你身子重,这半月我没法看顾,一切小心,保重身体,待我回来,可好?” 姜尧睨他:“好好好,啰嗦大人。” “你也要保重身体,知道不?” 裴铮颔首:“知道了,进去吧。” 姜尧摇头,“不,我要看着你离开。” “等你离开我再进去。” 闻言裴铮内心一动,他说了一声好,转身来到黑色骏马旁。 在姜尧灼灼视线里,他握住缰绳,单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干净, 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裴铮扬起长鞭,调转马头,只听一声马叫嘶鸣后,一人一马如离弦之箭般扬尘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姜尧勾了勾唇。 嗯,骑马的姿势也不错,她喜欢。 裴铮不在,岁安居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以往裴铮每日散衙归来直奔岁安居,以至于这儿多了许多他的物件,也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眼下人不在,姜尧能独享大床,唯独身边少了个火炉子。 整个冬日她都是抱着裴氏明枢牌火炉子入睡,毋须担心手脚寒凉的问题。 好在开春后升温,加上她有孕后体温较高,因而不怕冷。 半月眨眼过去,这些日子姜尧除了每日定时走动外,大多时候待在屋里看话本子。 八个多月,腹中孩子已经长全,姜尧处于待产期,腰酸腿肿免不了,因此她不爱动弹。 今日外头飘起绵绵细雨,姜尧待在屋子里没出去。 此外还有罗氏、裴明蓉,以及姜玉姜灵。 除了姜尧,她们手里都拿着针线。 也除了罗氏,其他三人不是抽气就是叹气皱眉,一副搞不定的样子。 不冷不热的温度,夹杂着雨声最容易犯困,于是姜尧打了个呵欠。 罗氏抬起头,忽然开口:“算算日子,明枢快回来了吧?” 姜尧懒懒地应了声,“他走时说是半月,应该这两日就回来了。” “我差了人在城门口守着,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送回。” 闻言罗氏道了句:“还是你做事妥帖。” 一听姜尧来劲了,她眨了眨眼身体坐直,“母亲是在夸我吗?” 随意的姿态看得罗氏眼皮子狂跳,但见她并无不适,又不好责备。 对上姜尧忽然放大的美人脸,罗氏呼吸一顿,连忙别开眼:“咳,不行么?” “难不成你不喜欢?”她语气沉沉。 姜尧笑了下,“喜欢啊。” “若是母亲多夸几句就更好了,要是妙语连珠,夸到我心坎里那最好不过了。” 得寸进尺的话听得罗氏耳朵疼,她呵了声:“想得美。” “我向来不爱夸人。” 话落她用剪子剪断针线,将做好的小帽子递给姜尧:“瞧瞧这虎头帽如何?可喜欢?” 接过毛绒绒圆乎乎的虎头小帽,姜尧摸了摸肚子抿嘴笑:“那要问问小犄角咯,毕竟这是给它做的。” 听到这个小名,罗氏头又隐隐作痛,“什么小犄角?怎么乱给孩子起名?万一真长出犄角了那就糟了。” 姜尧耸肩摊手:“若真长出犄角那我也没办法。” 裴明蓉丢下绣棚针线,凑过去摸了摸姜尧的肚子,一脸慈爱:“小犄角别怕,要真长出犄角姑姑也会疼爱你。” “姨母也是,不比你姑姑的疼爱少!”姜玉姜灵异口同声。 涉及到争宠一事,三人的友谊之船说翻就翻。 罗氏没眼看,见姜尧悠闲悠哉的模样又心口一堵,没好气道:“你是孩子的娘,这些活儿分明该由你亲自动手,结果倒好,全由我们分摊了。” “哪有你这样做母亲的?” 姜尧拾了块杏干入口,不以为意:“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我女红不精,若让我动手,小犄角便只能穿漏风的衣裳帽子。” 低头看着肚子,她叹了口气:“娘可怜的小犄角。” “所以劳烦母亲了,反正您平日里无事,做做精细活还能有助于您身体恢复。” “等小犄角出生了,一定很喜欢您做的衣裳帽子。” “等他长大了,您就是他最敬爱的祖母,旁人都越不过去那种。” 罗氏神色绷紧:“旁人?难道他还有其他祖母不成?” 姜尧眉眼弯弯:“那自然是没有了,他就您一个祖母,您不疼他谁疼他?” “成天就知道说空话。”罗氏小声嘀咕,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她重新捡起针线,开始做虎头鞋。 天色渐黑,直到酉时过半也没个消息。 姜尧正打算让人去问问,这时报信的人回来,大喘着气道: “夫人、太太,出事了,祭天队伍回城途中遭遇伏击,咱们侯爷也受伤了!” 第131章 你生气了? 裴铮受伤了! 这个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裴明蓉噌地一下站起,罗氏惊得手指扎出血。 但她顾不上这些,下意识转头看向姜尧,见她一脸凝重,连忙安抚:“你先别激动,听听具体怎么说!” 她是过来人,生育过四个孩子,清楚怀孕时妇人情绪不可过于激动,月份浅时容易小产,月份大了则会早产。 罗氏紧张地望着姜尧,生怕她一个激动说肚子痛。 裴明蓉反应过来,也是第一时间抚慰姜尧:“是啊嫂子,您先别激动,或许是底下人夸大其词,说不定大哥的受伤只是擦破了点皮!” 经过几个月的历练,她性子变得更成熟稳重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咋咋呼呼一点就着炮仗,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 姜玉姜灵这回没抢着争宠表态,只是紧紧地盯着姜尧,注意她的情况。 她们如此紧张,姜尧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除却一开始心里咯噔,此刻她冷静下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遭遇伏击?” 何况太子尚在,除非…… 下人:“传信的人说是刺客冲着太子殿下去,咱们侯爷为保护太子殿下而负伤!” 果然,是有人想刺杀太子,裴铮因救驾而受伤。 既然不是冲着裴铮去,太子身边也定有能人高手,姜尧微微放心。 下人继续道:“夫人太太放心,传信说侯爷性命无忧,已经在回程途中了,望您莫担忧。” 听到裴铮无性命之忧,罗氏几人明显松了口气。 然未亲眼见到人,一颗心便始终高悬着。 这一晚,姜尧难得睡得不安稳。 天一亮,她就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问:“可有侯爷的消息?” 绿翡摇头:“暂无。” 捕捉到她眼下的青色与倦色,绿翡心疼不已,弯腰掖了掖被子,温声细语:“夫人,还早着,你再睡一会儿吧,等有侯爷的消息奴婢再喊您。” 姜尧扫了眼外头天色,黑沉沉的,便嗯了声,重新入睡。 等再醒来,便听绿翡说裴铮回府了,眼下正在前院。 瞬间没了睡意,姜尧梳洗后用了些燕窝粥便去了澄观院。 彼时与裴铮一同随行去了祈山的石青也负了伤,正在院子里上药。 他身上多为皮肉伤,不致命,因此亲兄弟石全拿了药正往他伤口上倒,接着便是一道痛呼: “嗷——” 上好的金疮药,治伤效果极佳,唯一的毛病就是敷在伤口上格外疼。 就连石青这样山头一样的威猛男子也未幸免,疼得龇牙咧嘴,一张脸又红又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姜尧踏进院子听到这道嚎叫,心口一紧,加快了脚步。 待进了院子才知道惨叫不是来自裴铮,而是石青。 他一身劲装,上面有好几处破洞,渗着血,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血痕未擦干净,可见不久前经过了一场浴血奋战。 见到她,石青赶忙放下袖子,收起浮夸的嘴角,神色恭敬:“夫人。” 石全比他有眼色多了,知道姜尧前来所为何事,于是主动开口:“太医正在屋内为侯爷换药,怕是有些血腥,还请夫人稍等片刻再进去。” 话音刚落,姜尧已经提步来到正屋门口。 门扇未关,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姜尧强忍下不适,径直踏了进去。 屋内,裴铮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眉心紧拧,轮廓清晰嘴唇微微发白,他右臂裸露,一旁太医正在为他重新处理伤口,上药包扎。 结束后太医不忘叮嘱:“七日内伤口不可沾水,右臂不可随意摆动,明日微臣再来给您换药。” 裴铮嗯了声,“麻烦了。” 太医收拾好药箱离开,在门口遇到姜尧,朝她微微颔首。 似有所感,裴铮倏地睁开眼,刹那间眸底出现姜尧的身影,他心头一颤。 紧接着,一阵风似的来到姜尧面前,单手将她拥入怀中。 “阿尧。”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思念。 “放开我,你身上臭臭的。”姜尧面露嫌弃,伸手抵在他胸膛又不敢用力,生怕碰到他哪里的伤口。 裴铮浑身一僵,反应过来身上还穿着回城时的衣裳,血腥夹杂着尘土的气息,着实不好闻。 他松开姜尧,面色微哂,“抱歉,情况紧急未来得及换洗,让你嫌弃了。” 注意到她眼下的淡淡乌青,裴铮面露愧疚:“抱歉,让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姜尧抬头目光落在他的脸庞上,见他憔悴消瘦但依旧俊美,受伤失血使得他脸色微白,雪衣墨发,硬生生添了几分惹人心疼的脆弱。 红唇微动,姜尧正要开口,下来来禀:“侯爷,夫人,宫里与东宫来人,说是来探望您。” 话落之际,御前大太监李广福与太子贴身内侍郭起忠前后进来。 一进来,李广福脸上堆着笑,“裴侯安好,洒家奉圣上之命前来,圣上昨夜听闻您为救太子殿下受伤,可谓是一夜都未睡好。” “今晨起来得知您回了府,便令洒家前来探望一番,不知裴侯伤势如何?” 郭起忠落后一步,同样笑眯眯道:“奴才也是受太子殿下之命,特意来探望侯爷,您救了殿下,殿下感激不尽,本欲亲自前来,无奈刺客藏匿至深,尚未揪出主谋,便只好差遣奴才来,还望您莫要见怪。” 裴铮正襟危坐,闻言正色道:“陛下与殿下的关怀之意,臣铭记于心,倍感荣幸,能救殿下亦是臣之幸事,不足挂齿。” 他低头瞥了眼受伤的右臂,语气虚弱中透着坚韧:“臣虽伤了胳膊,但眼下尚无性命之忧,只是需在家休养几日,怕是无法上朝,还望二位转告。” 李广福:“应该的应该的,还望侯爷安心养伤,刺客一事陛下已下令全力捉拿。” 郭起忠:“侯爷安心养伤,奴才不打搅您,便回去复命了。” 裴铮颔首:“两位慢走。” 两人来得快也走得快,留下永康帝和太子赐下的赏赐,匆匆而去。 总算清净了,裴铮转去内室屏风后换了干净的衣裳,出来见姜尧坐在软榻上,冷着脸瞧着不大对劲。 他顿了顿,思忖片刻问:“怎么不说话?” “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生气了?” 第132章 冲着他来的 姜尧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我怎么敢生裴大侯爷的气?” 闻言,裴铮心里咯噔了下,努力思考从见面到此刻自己哪儿做错了,或者说哪句话说错了? 还是说他不在的时候,家中有人挑事?母亲、老三家的……还是谁? 他面上不显,心中闪过无数可能,继而径直坐在她身旁的位置,“抱歉,方才顾着同那两位说话,冷落了你,是我的不是。” 姜尧撇开头,侧过身,没有理他。 显然不是这个原因,裴铮排除。 垂眸见她衣袖上蹭了灰土,他脸上浮现歉意:“不是有意弄脏你的衣裳,抱歉。” “抱歉抱歉,你就只会说抱歉吗?谁要你道歉了?”姜尧蹙眉很是不高兴。 她不喜欢这种生分的感觉。 “抱…”下意识张口,在她灼灼目光中,剩余的那个字裴铮咽了回去。 他幽幽叹了口气,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张开掌心覆在她手背,微微合拢将其包裹在手心。 多日未见,他源源不断地汲取她的温度、触感、气息,一丝一毫都令裴铮沉迷。 见她不排斥,裴铮将她虚虚拢在怀里,下颌抵在发顶,喟叹道:“你不说,我便只能一条条地猜,看能否猜中。” 他垂眸,注视姜尧的侧颜,试探道:“不如,阿尧给些提示?” 姜尧依旧板着脸,但细看面色柔和许多。 她推开他坐直身体,余光落在他的右胳膊:“我想看看你的伤。” 裴铮一顿,喉间发紧:“没什么好看的。” 他不大愿意让妻子见到自己脆弱的一面,这是大多数男子的通病 “我就要看!”姜尧盯着他,寸步不让,态度很坚决。 拗不过她,裴铮只好掀起宽袖,接着露出缠着白布的右臂。 放松状态下的臂弯,流畅优越的线条仍清晰可见,此刻鼓胀的大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隐约可见淡粉色的血迹,外侧打了个丑陋的结。 姜尧忽地鼻头一酸,盯着那个结,“丑死了,打的一点儿也不好看。” 裴铮扯了下唇,“嗯,明天我说他,让他打个好看的结。” 至于伤口的样子,还是不要让她看了,免得给她留下不美的记忆。 “只有这一处吗?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了?”说着姜尧伸手去掀他的衣裳下摆,想检查他身上是否有负伤。 腰腹骤凉,裴铮下意识绷紧,紧实的肌肉整齐排列,肌理分明,如同一块块坚固的石头。 姜尧摸了一把,熟悉且久违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又摸了一把。 每日锻炼的腰腹摸起来滑溜溜,戳起来梆梆硬。 裴铮神色紧绷,克制住那些浮想联翩的废料,强迫身体不许随意跳动。 “没有了,就这一处。”他按住姜尧作乱的手,咬牙挤出声音。 姜尧撇撇嘴,禁不起撩拨的男人。 不摸就不摸,她倏地收回手。 裴铮微微吐了口气,尽力平复躁动的身体。 “阿尧放心,只有这一处,不致命,否则我早就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了。” 姜尧美目一瞪:“我不允许你胡说!” 又不允许。 她开始行使管束丈夫的权利了。 裴铮很受用,知道这是妻子关心他的表现。 他从善如流:“好,我不说了。” 姜尧很不是滋味,忽地想起问:“会影响你写字吗?” 他是文臣,对他来说笔杆子便是武器,每日书写公文少不了劳心费神。 倘若伤了筋骨,提笔便更艰难了,说不定字也写不好。 姜尧记得裴铮一手字写得极好,笔力遒劲,大气磅礴,和自己的字不相上下。 她眼里话里的担忧令裴铮动容,心口顿时如塞了团暖阳般温暖,就连隐隐作痛的伤口都不痛了。 俯首亲了亲她的额头,裴铮温声解释:“待伤好了就不会,眼下还不能使力,否则伤口会绷开,好在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只是瞧着有些可怖。” 姜尧蹙眉,“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有刺客伏击?还需要你救驾,难道太子身边没有御林军保卫他?” 她没说的是,在场定有不少臣子,怎么独独轮到他去保护,还受了伤。 裴铮:“有。” 他顿了顿,还是没有隐瞒:“但那名刺客是冲着我来的。” “什么?”姜尧瞠目。 裴铮心下一跳,连忙柔声安抚:“莫激动。” 他视线下移落在她圆润的腹部,温热的掌心覆在上面,眉眼不自觉柔和:“我不在的这半月,它乖不乖?” 姜尧:“它乖得很,一到用膳的点便踹我。” 仿佛在催她赶紧用膳进食一样,跟它爹一个德行。 这半月飞鸽传来的信,每封都要叮嘱她好好用膳,好好睡觉,好好穿衣…… 不愧是父子/女。 闻言裴铮心提了提,“它没踹疼你吧?” “没有。” “那就好。”他掌心挪动,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微哂:“顽皮的小家伙。” 话落他手心被踹了下,多了抹凸起的触感,裴铮一怔。 “它,它这是回应我了?”他语气惊喜。 见状,姜尧忍不住轻笑:“你说它,它不高兴了。” 裴铮扯唇,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很聪明,随你我。” 姜尧翻了个白眼,两人的孩子不随父母随谁? 她拍了拍他,催促道:“快快说到底怎么一回事,休要转移话题!” 见话题转移失败,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裴铮斟酌片刻道: “起初我也以为那波刺客仅仅是冲着太子一人而去,直到有名刺客朝我而来,我才意识到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太子。” “躲无可躲,正巧那时太子在我身旁,于是情急之下便大呼了声‘殿下当心’,受了那刺客一刀。” 裴铮明白,倘若与其让人知道那名刺客本就是冲自己而来,不如让旁人误以为那刺客是冲太子而去。 毕竟刺杀储君的罪名远比刺杀他一个臣子来得重,所掀起的波澜也更大。 为了皇家颜面,为了朝堂稳定,永康帝也必须下令追查幕后凶手。 而他,危难之际救了太子,救了大雍储君,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第133章 和离回金陵 听完,姜尧默了默问:“那名刺客呢?” “死了。” 裴铮眸底划过冷光,“一刀毙命。” 闻言姜尧眉心舒展,微微放下心来。 裴铮敛眸,“抱歉,吓到你了,是不是觉得我太残忍了?” 他搭在姜尧腰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那正是姜尧的敏感肉,她努力维持冷脸,语气冷酷:“不,死了最好。” 这样便坐实了裴铮救驾的事实,死无对证,无人知晓那名刺客是冲着他去的,除非幕后凶手没脑子跳出来承认。 有了救命之恩,即便裴铮不是太子一党,太子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他不死,会害了你。” 裴铮望着她的故作冰冷的侧颜,内心充斥愉悦。 他喜欢每一面的妻子,尤为欣赏她面对正事时的认真果敢,譬如眼下。 幽深的视线目不转睛地黏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描摹每一寸的肌肤、五官,目光黏稠似胶。 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舔。 思念入骨,不在年月,而在朝夕。 姜尧心里装着事,毫无所觉。 她目光望着博古架上的精美瓷瓶,“那刺客背后的人……你知道是谁?” 裴铮嗯了声,神色中掠过嘲弄。 还能有谁对他和太子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他没有说出身份,姜尧也不问,只是担心:“一计不成,他们会不会再生二计?” 既动了杀心,岂有不斩草除根的道理? 裴铮笑了,带着冷意的闷笑自喉间溢出,“一计不成,便没有第二计了,眼下刺杀失败,背后那人怕是要急得跳脚了。” “以后不要这样了,就算那刺客不是冲着你去的,那般危险的情况你也不要冲到前头当肉盾。”姜尧皱了皱眉说。 她扭头直勾勾地盯着裴铮,郑重其事道:“别人我不管,但我的人要好好的,全须全尾的,少根头发丝都不行!” 裴铮垂眸,眼中俱是柔色:“放心,我不会胡来,此次埋伏早在预料之内,只是没想到他们如此沉得住气,选了回程时最后关头埋伏偷袭。” 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好在一切顺利,逼的那人终于出了手,接下来就看太子如何应对,以及永康帝的态度了。 裴铮露出胜券在握的从容,没有注意到姜尧变了脸色。 脑子里迅速作了分析,最终得出一个令姜尧脸色沉沉的结论:“你的意思是……你早就料到此次去祈山会遭遇刺杀,所以将计就计,以身涉险,甚至还因此挨了一刀?” 她微微含笑,笑意却不到眸底,语气冷静极了。 电光石火间,裴铮心里骤跳了一下,生起不祥预感。 “阿尧你听我说。”对上她眼中的愠色,他脱口而出。 姜尧木着脸,抿唇问:“回答我,是也不是?” 自知无法欺骗她,也不愿欺骗她,裴铮喟叹一声:“……是。” “但我保证,绝没有不顾自身安危,途中太子的人早有准备,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你忘了吗?我亦会武功,这道伤只是迫不得已。” 他认真地向她解释,脸上浮现一层焦色。 姜尧依旧冷着脸:“可你忘了吗?上回你明明答应我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结果你转头便奔赴危险,负伤回来,你个骗子!” 她一拳捶在他左肩膀,精致的眉眼染上怒气,“我才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我只知刀剑无眼,双拳难敌四手,任你再预料周全又如何,还不是未料到你也会成为他们的目标?痛下杀手?” 她一动气,裴铮越发焦急,低声轻哄:“你的意思我明白,先别气,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瞒着你……” 他试图以拥抱安抚妻子,结果被她无情推开。 姜尧粉面薄红,瞪着他:“你不明白!我就要气!就是你不好!” “你有没有想过,假若那刺客的刀再深一寸,你的右手就废了,以后还如何提笔写字?” “倘若那刺客偷袭成功,如今躺在冷冰冰棺椁里的就是你!你根本一点也不在乎自己!” “我告诉你裴明枢,你要是真一命呜呼了,别想我会为你守节!” 姜尧越说越气,越气就越无所顾忌。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再抬头面上冷笑:“你要是死了,我立马就带着孩子回金陵,然后嫁一个比你年轻比你俊秀的男人,让小犄角喊他爹!” “阿尧!”裴铮打断她,语气僵硬:“别说这样的话。” 比他年轻比他俊秀的男人取代他的位置,还要当孩子的爹。 光是听着裴铮就感到心口泛疼,胸腔快气炸了。 姜尧:“我为什么不说?我偏要说!等小犄角长大了我就带他去你坟前,告诉他你是他亲爹,气死你!” 裴铮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狂跳。 真要是那样,他说不定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见他如此,姜尧气消了些,神色依旧不屑:“你别这样看着我,反正我说到做到,你没了我就找下一个丈夫,反正从金陵到扬州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成为我的丈夫,就算是入赘他们也愿意,我不是非你不可!” “我还是那句话,若你不能接受大不了我们一拍两散,写下和离书,我立刻启程回金陵!” “当然,孩子也要跟我回金陵,今后冠我的姓。” 作为她唯一的孩子,姜家第一个孙辈,自然要继承她的铺子。 门外来送茶水的丫鬟正好听见这番话,心里顿时咯噔。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煞白,转身离开。 撞见前来的其他丫鬟,她将茶水塞给她,朝着后院跑去。 颐宁堂。 罗氏及其他人齐聚一堂,准备一同前去看望裴铮。 眼见时间差不多,罗氏正要起身,丫鬟便急忙忙进来,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太太!” “这又是怎么了?” 别是又出了什么岔子吧? 罗氏眼皮子狂跳,已经对这样的突发状况心生畏惧了。 丫鬟跑得满头大汗,开口道:“夫人和侯爷要和离!夫人说今日就要回金陵!” “什么?!” 第134章 谁要和离? “你再说一遍,谁要和离?” 罗氏噌地一下站起,一脸震色,以为自己听错了。 丫鬟苦着脸:“是咱们侯爷和夫人……” 确定没听错,罗氏扶额,眼前阵阵发黑。 天老爷,这都什么事啊? 平日里恨不得走哪都黏在一起的小夫妻闹和离?这不闹么? 屋内其他人同样震惊,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裴明蓉眨了眨眼,“大哥怎么可能舍得和大嫂和离?是不是你听错了?” 她可是亲眼见证了一家大哥是如何一步步拜倒在姜尧的石榴裙下,如何沦陷的。 有姜尧这样的妻子,她家大哥怎么舍得和离? 换句话说,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她家嫂子这样的人。 她家大哥要是和嫂子和离了,今后谁还要他一个三婚男? 裴明轩:“是啊,是不是你听错了?大哥最听嫂子的话了,怎么会闹和离?” 两人的深情厚谊是全府上下有目共睹的,怎么说和离就和离? 裴明轩是听说大哥受了伤,从书院匆匆赶了回来,结果人还没见到,就听到大哥大嫂要和离? 他俩不是如胶似漆、鹣鲽情深、伉俪情深吗? “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听听!”罗氏依旧抱着怀疑的态度。 丫鬟战战兢兢:“奴婢绝无虚言,当时奴婢泡了茶正想送去,结果就在门口听到侯爷夫人发生争吵,夫人话里话外说要与侯爷和离,说写了和离书她立刻就回金陵,还要带着肚子里的小主子……” 她将方才在门口无意中听来的对话仔细说给他们听。 闻言,几人神色凝重。 裴明蓉忽而拍案,神色不忿:“肯定是大哥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大嫂她才会这般说!” “大嫂甚少动气,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大哥犯了不可饶恕的错!” 说着她摸了摸下巴,转着大眼睛:“难不成是大哥外头有相好了?所以想趁机迎进门?” 裴明轩头一个反驳:“胡说,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何况大哥不是在衙署就是在家,哪来的机会认识相好?” 裴明蓉冷笑:“这半月大哥不在府,说不定就是这个时候有女人趁机勾引大哥!” 裴明轩:“你怎么不说大哥此次受伤后被一个女子所救,为了报答恩情,大哥以身相许,无奈家中已有嫂子,只能让恩人变为妾?” 这样的例子裴明轩不是没有见过,比如他同窗好友的兄长,家中有相爱的妻子,且已诞下孩子,结果他出门一趟回来就带了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回来,说是救命恩人,愿纳她为妾,希望妻子成全。 那段时日好友家中气氛格外古怪,他受不了于是常来寻裴明轩。 一来二去,裴明轩便记了下来,甚至还内心大骂过好友的兄长。 听到他离奇的猜测,裴明蓉嗤笑:“你确定这是报恩,不是恩将仇报?” 让救命恩人做妾,也就只有这些狗男人想得出来。 正经姑娘谁愿意做妾? 裴明轩摸了摸鼻子,透着心虚。 罗氏瞪了两眼一眼:“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胡乱猜测,你们大哥的名声都要被你们给毁了!” 子虚乌有的事,指不定是怎么一回事。 要是姜尧回了金陵,那往后府里的事岂不是又要落回她头上? 已经习惯了两手一摊,万事不管,尽享清福的罗氏打了个激灵。 不行,不能和离。 这个家不能没有姜尧! 要走也不能是姜尧走! 她吩咐贴身丫鬟:“去问问岁安居,看怎么个事?” 丫鬟点头,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来,语气带着迟疑:“奴婢去打听了,岁安居的丫鬟的确在收拾行囊。” “奴婢看了几眼,有许多衣物首饰药材……” 这可不就是出远门要准备的东西? 裴明蓉心下一凉,“难道嫂子真的要和大哥和离?连行囊都开始准备了……” “不要啊!”她大叫一声,抱住罗氏:“娘,我不想大嫂离开,要不我们把大哥赶出去吧?” 罗氏黑着脸:“胡说八道什么?你大哥是家里的顶梁柱,把他赶出去——” 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她声音戛然而止,冷静下来。 以姜尧的性子,向来是言出必行,她说要走就一定会走。 可姜尧怀有身孕,且已经快生了,万一路上颠簸出了什么事,那就真的是酿成大错了。 再退一步来讲,这门婚事是天子赐婚,老大犯糊涂,他们可不能跟着犯糊涂,拖后腿。 想通后,罗氏神清气爽,倏地拍振作起来:“走,跟我去前院瞧瞧!” …… 澄观院内,气氛凝滞,落针可闻。 裴铮脸色已黑如锅底。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注视着姜尧:“阿尧,别提和离的事。” 她每提一次,他的心便如刀割,如油煎,难受的要命,一度呼吸困难。 他眼底透着不安,细听语气中夹杂着忐忑。 姜尧哼声:“你也知道怕?知道担心?” 裴铮颔首:“是我错了,阿尧。” “我不该食言,明知危险还故意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既对自己不负责,也对你和孩子不负责,抱歉,是我错了。” “我知你是担心我,爱护我,心里有我才生气,是我不对,没能照顾到你的情绪、想法,你气我是应该的。” 姜尧:“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怕小犄角一出生就没了爹,那多可怜?” “嗯,我都明白。”裴铮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恳: “所以阿尧,可否原谅为夫一次?” 姜尧撇开头,转过身去,这是不原谅的意思了。 把她惹生气了,哪能这么简单就原谅? 意料之中裴铮并不气馁,而是问:“阿尧如何才肯原谅为夫?” “自己想。” 丢下几个字,姜尧便起身进了内室。 昨夜未睡好,又闹了一上午,她早就困了,准备先补补觉。 见她打哈欠,裴铮眼底闪过心疼。 正要弯腰帮她脱去鞋履,屋外传来石全的声音:“侯爷,太太过来了。” 裴铮来到门外!瞧见罗氏气势汹汹地走来,以及身后几个跟屁虫。 他眼露疑惑:“母亲?” “你们怎么来了?” 第135章 他走,你留下! 罗氏停下脚步站在院子里,先是上下打量裴铮,见他四肢俱全,除了失血后唇色微白外,精神还不错,于是对他的担忧渐渐散去。 旋即她横眉冷竖,脸色变得严肃,望着他语气沉沉道:“我们都知道了。” 身后裴明蓉裴明轩几人点头附和,一脸不忿。 裴铮:?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他一头雾水,蹙额满是困惑:“你们都知道什么了?” 从屋内出来的姜尧正巧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对话,同样感到困惑。 她一出现,罗氏等人的注意力纷纷转移。 见她眼尾薄红,眼中泛着水光,看上去一副哭过不久的样子,几人心头大震。 完了,都把人气哭了,看来这和离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见他们盯着自己不说话,目光透着令人看不懂的异样,姜尧不解地喊了声:“母亲?” 罗氏神色复杂,内心深处的愧疚油然而生。 唉。 其实姜尧这孩子很不错,家世清白,长得貌美如花,国色天香,声音悠扬动听,性子直爽又不失沉稳,管家能力强。 虽然说话快言快语,经常让人听了心梗,但没有坏心思,人品端正,聪慧大方……总之是个极好的姑娘。 自她进门,罗氏何曾见过她红一次眼,落一滴泪?如今竟委屈至此。 目光落在她圆润明显的腰腹上,罗氏越发愧疚。 瞧瞧这都什么事啊? 她叹了口气,对姜尧说:“我知道,是明枢对不起你。” 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以至于眼中逼出泪水尚未收回的姜尧:? 她瞥向丈夫,仿佛在问:你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裴铮下意识摇头,表示茫然。 见两人还藏着掖着,分明是不想让他们知道,罗氏愈发惆怅:“你们就不用瞒着我们了,你们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眼下的关键是怎么解决。” 裴铮脸色一黑:“母亲,请说人话。” 不要打什么乱七八糟的哑谜。 他还有脸问?罗氏恨铁不成钢。 她整理好表情,来到姜尧面前,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下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道:“姜尧,我知道明枢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所以你想和离回金陵,这些我们都能理解。” 她面露难色:“但这门亲事是圣上赐婚,若你们和离便是打圣上的脸,对咱们都不好,何况……” 顿了顿,罗氏视线扫过姜尧的肚子,“你还怀着身孕,行动不便,若此时回金陵怕是要受一番苦楚,对你对孩子都不好,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格外严肃,喊了声:“周妈妈。” 周妈妈立马上前递给她一个包袱。 罗氏接过,将其往裴铮脚下一扔,言辞郑重:“要走也是他走,你留下!” 话已出口,接下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罗氏痛心疾首地望着裴铮: “我们裴家干不出赶媳妇出府的事,要是让你祖父你父亲知晓你干出这种事,他们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 “所以这些日子你就歇在衙门吧,这里面是换洗的衣裳,若是不够回头你便再外头买两身吧。” 思来想去,让大儿子走,儿媳留下是最好的办法。 反正大儿子以前也不爱待家中,除了逢年过节,其余的时间几乎待在衙署,如今再回到从前的日子,也不算苦了他。 有母亲开头,裴明蓉大着胆子控诉:“就是!大哥大嫂你们要和离的话,大嫂留下,大哥你出去住吧?反正你在外头也有宅子,不会让你流落街头。” 裴铮脸色彻底黑如锅底。 先不说他名下的那些宅子全都过给了姜尧,就“和离”一事,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你们和离,我跟嫂子过。”裴明蓉来到姜尧身旁,二话不说立马抱住她。 裴铮冷笑训斥:“你做梦。” “打哪儿听来的谣言?谁说我要与你嫂子和离?” 见他还不承认,裴明轩也看不下去,“大哥你不要狡辩了,我们都知道了,你看你还把嫂子气哭了,嫂子都已经让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金陵了!” “大哥我真是看错你了,你竟然背叛了嫂子,嫂子还怀着孩子你还忍心让她回金陵,枉我之前那么崇拜你,信任你!你太令我失望了!” 他语气激动,双目赤红,俊秀的脸上满是失望,这样的大哥和他好友的兄长有何区别? 难道全天下的兄长都这个德性?裴明轩愤怒又痛苦。 裴明学摇头叹气,忍不住也指点两句:“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野花哪有家花香?嫂子哪点对不起你了?大哥你变心变得也太快了!” 不像他和媳妇荷花,再吵再闹都没想过和离,更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这一刻,裴明学觉得自己超过了素来高大的大哥。 一道道失望的目光,一声声谴责的话语,仿佛他做了十恶不赦的事。 若非裴铮意志力坚定,否则真要怀疑自己了。 不过一句句听下来,他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有人在造他的谣!诋毁他的为人,挑拨他与阿尧之间的关系,就是不知对方有何目的? “闭嘴。”裴铮忍无可忍呵斥。 裴明轩梗着脖子:“做了还不让人说,大哥你变了!” 裴铮扯唇:“再胡说八道一句,便克扣你的例银。” 涉及到例银,裴明轩果断闭嘴。 他定做了一把匕首,只交了定金,还剩余钱未交,若是例银克扣,他下月在书院就要喝西北风了。 大哥肯定知道这回事,故意拿捏他,太阴险了! 懒得理会他,裴铮看向罗氏与另外几人:“母亲,还有你们。” “我不知道你们打哪儿听来的谣言,总之我既没有要与阿尧和离,更没有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裴铮耐着性子澄清,若不澄清,他敢保证不出三日自己名声便被败坏了。 他的名声不重要,重要的是说他为了别的女人背叛姜尧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裴铮脸色铁青,气得他右臂伤口隐隐作痛。 他义正言辞,且眼中毫无心虚之色,罗氏不确定了。 “真没有?”她不死心问。 裴铮:“真没有。” “当真?” “当真。” 第136章 误会一场 罗氏迟疑:“可丫鬟说她去送茶时听到你们起了争执,话里话外是要和离……” 她将送茶丫鬟的话以及经过道出,裴铮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开口解释:“我们是起了点争执,但只是因为阿尧气我受伤,气我不顾自己的安危,并非我做了背叛她之事!” 最后几个字他语调加重,一干人纷纷垂头,不敢吭声。 罗氏看向姜尧:“那岁安居收拾行李是怎么回事?” 听完来龙去脉,姜尧忍俊不禁。 闻言才想起来说:“是帮我那两个妹妹收拾,她们过几日便要回金陵,我让人给她们添了些东西,她们那个院子小,便先放在我院子里了。” 年后升了官回了金陵,如今已是姜知州的姜文和,月前又来了两封书信,大致核心意思是让姜尧安心养胎生孩子,以及催促姜玉姐妹俩尽快回金陵,免得玩野了心。 如今三月运河化冰,漕运恢复,加上姜文和催得紧,两人再没理由待在京城不走。 因而订了三日后回程的船票,这两日下人都在帮姐妹俩整理行李。 没想到这事倒让罗氏他们误会了。 姜尧:“这事我还未来得同母亲说,没想到造成了误会,怪我。” 说完她忍不住扑哧一声,接着笑声连连。 裴铮心惊胆战,生怕出现上回的情况。 好在姜尧笑容很快收敛。 罗氏一干人:…… 对上裴铮面无表情的脸,罗氏摸了摸鼻子,讪笑:“原来是个误会,误会好啊,误会好啊,哈哈。” 误会总比真和离来得好,否则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二房人搞鬼作妖,为了搅得他们大房家宅不宁。 意识到方才就差指着大哥鼻子骂的兄妹三人尴尬地脚趾扣地,头也不敢抬,生怕对上裴铮的死亡凝视。 裴铮视线扫过几人,目光落在裴明蓉身上,开口冷冷道:“母亲,我瞧着明蓉迫切想嫁人,不如改日便托宁平姑母为其找一门婚事,不嫁去别人家,入赘也成。” 裴明蓉猛地抬头,欲哭无泪:“不要啊大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忽然她灵光一闪,“啊,我突然想起嫂子交给我的账本还没看完,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松开姜尧一溜烟儿跑了。 算她跑得快,裴铮收回视线,睨向下一个:“明轩,你也老大不小了,俗言成家立业,你既然未立业,不如就先成家,改日也让姑母为你挑一门亲事。” 裴明轩一脸呆滞:“大、大哥,那还是不了吧?我觉得先立业再成家也不迟。” 裴铮:“以你如今的心性,五年内想建功立业,唯有一个字。” “什么字?” “难。” 脸色一僵,裴明轩挠了挠头:“那个,我想起还有功课没做,大哥我先撤了,成家的事下次再说!” 他也跑了。 下一个,裴铮挑眉:“明轩。” 踮脚企图溜走失败的裴明轩浑身一僵,抬头讪笑:“大哥。” 要说他方才有多骄傲得意,眼下就有多心虚。 裴铮直接击碎了他的得意,“下月放榜,你可有把握?” “……有、有吧?”裴明轩不确定道。 裴铮扯了下唇,“有或没有,下月见分晓。” “若闲着无事,不如给琰哥儿添几个弟妹。” 他这个弟弟别的方面平平无奇,唯独生了张格外俊秀精致的脸蛋。 这副皮囊,就连阿尧也夸过! 他目光灼灼,裴明学如芒在背。 他咽了咽唾沫,小声问:“大大哥,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裴铮盯着他细皮嫩肉的脸庞,皱眉:“男子汉便要有男子汉的样子,平日里莫要学人涂脂抹粉,学些歪风邪道。” 裴明学一愣,旋即直呼冤枉:“大哥我没有,你别冤枉我!” 他只是天生肤白,本来在军营里晒黑了许多,结果过了个冬又白回来了而已!根本没有涂脂抹粉! 他只是长得略秀气,骨子里还是大男人! 裴明学委屈不已。 有或没有裴铮不甚在意,反正在妻子面前诋毁两句就对了。 他的目的达到了。 裴明学敢怒不敢言,气昂昂地来,灰溜溜地走。 眼下只剩罗氏一人,她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裴铮已率先出声:“母亲,若您无事——” 话未说完,罗氏急忙打算:“我有事我有事!” 她看了眼姜尧,沉声道:“我忙着给你儿子还是女儿做衣裳鞋袜,我忙得很!” 罗氏别的不说,对自己的一手精湛绣工还是很自信的。 小犄角的襁褓衣裳自然不需要她亲手做,但眼下她这不是无事可做嘛? 何况姜尧这个亲娘的一手绣活着实不敢恭维。 自觉有了底气,罗氏说完理直气壮地离去。 总算打发了这些人,裴铮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转身回屋。 明明他是伤患,却似乎并没有受到伤患该有的待遇。 “活该。”想起这场乌龙,姜尧乐得不行。 等笑到一半,忽然想起她还未原谅这人,于是收起笑容,转过身去。 见她还未消气,裴铮无奈。 “睡吧。”他轻拍她的肩膀,哄她入睡。 翌日,太医前来为裴铮换药,太监李广福带来永康帝的口谕。 准许裴铮在家养伤,并赐下许多养伤圣药。 两日一晃而过,姜玉姜灵准备回金陵,姜尧在门口为其送行。 坐在豪华的马车上,姜玉扒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着姜尧:“阿姐,我在金陵会想你的!” 姜灵狂点头,恋恋不舍道:“我也会!我还会想小犄角!” 话落她撇了撇嘴:“都怪爹催得这么紧,不然我就能看到小犄角出生了。” 姜玉:“爹就是怕我们在这待久了不回家,旁人又要笑话他了。” “等我回去就看看谁敢笑话他?非揪出来骂一顿不可!” 一言不合便打闹,姜尧一时无语:“行了,快走吧,再拖下去船都要走了。” 姜玉/姜灵:“哦。” 其实她们也想家了,想姜言想姨娘,只是与姜言离别之际,还是心生不舍。 说来说去都怪老爹不争气!不能留在京城做官! 望着远去的马车,姜尧轻叹了口气。 “会有再见的机会。” 裴铮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语气清朗,眉宇舒展,看上去心情不错。 第137章 本侯的福气 姜尧瞥他,语气冷淡:“你怎么来了?” 裴铮:“阿尧不愿理我,为夫便只能来寻你。” 他直勾勾地注视她,目光幽幽。 话说间,修长的指节试探性地触碰她的手心,见她没有甩开,转而钻入指缝,十指相扣。 他在家养伤,便着了一身常服,广袖如云,金线压边,腰间只缀了一枚出自姜尧之手的香囊,举手投足间少了平日里的威严压迫,多了几分清贵儒雅。 瞧着似乎还年轻了几岁。 姜尧多看了两眼,心道果然不用当值,人也会变得年轻。 裴铮脊背微挺,任由她打量,他目光前方,余光却未从她身上挪开。 可惜姜尧瞧了两眼便收回视线,转身进门,没有继续理会他的意思。 裴铮并不气馁,抬腿追上,紧紧握住她的手。 斟酌好措辞,他主动开口:“这几日我有好好养伤,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太医说再过几日便能行动自如。” 这几日他换药都是避开姜尧的,只因不想她看到血腥狰狞,养了几日,总算是开始结痂。 闻言姜尧哦了声,脚下不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对裴铮来说,她能回应自己就很好了。 “只是……”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叹息。 姜尧甚少见他如此,下意识回了句:“只是什么?” 裴铮:“只是恐怕会留疤。” “会留疤?”姜尧停下步子,目光落在他右臂手上的位置,黛眉微蹙。 见状,裴铮眸光微顿,试探问:“阿尧很介意留疤?” 姜尧:“介意啊,有疤就不好看了。” 她抬眸盯着他,美眸含笑:“你知道的,我喜欢好看的东西,不好看的我就不喜欢了。” 裴铮抿唇,眸光倏暗。 心口寸寸收紧,难受得厉害。 是了,她最喜欢美好的东西,他本就比她年长,身上多了条疤,她怕是会更不喜吧? 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姜尧勾唇,笑得像只小狐狸。 “不过说不定对你们男人来说,伤疤是荣誉?勋章?” 她轻哼了声,下巴微扬,眸光流转,似笑非笑。 她语气古怪,还在怪他呢。 裴铮绷着脸,“不喜欢便不喜欢,是我应得的。” 说罢他抬起左胳膊,“但这条胳膊没有,阿尧便多喜欢它些可好?” 姜尧立马收回笑,“不好,你个骗子。” 只要她不提和离,裴铮都能坦然接受她的控诉,毕竟自己是理亏的一方。 想到什么,他扬起唇,露出一抹笑:“骗子想送夫人一物,只为博夫人一笑,夫人给个面子看一眼可好?” 他目光盈盈,语气温柔似水,配上他的话,格外别扭。 姜尧上下打量,略嫌弃说:“你好油腻。” 裴铮面色一僵,继而沉默。 这是昨日严修文前来探望他时,得知两人矛盾的缘由后支的招。 严修文的原话是:“弟妹是爱之深,责之切,爱你才会生气责备,你尽管嘴甜些,多哄哄弟妹,一切顺着她来,死皮赖脸一点,保管她原谅你,听我的准没错!” 事实证明,那只是严修文个人心得,只适用于他们夫妻二人,并不适用他与姜尧。 “……你若是不喜欢,我便不说了。”他垂眸道,眉眼透着一丝颓败。 日光透着枝叶缝隙,洒在他身上,衬得侧颜越发深邃冷峻,低垂的眼睫遮住他眸底的神色,无形中多了几分哀伤。 看着可比方才顺眼多了。 姜尧心情略好,不与他计较:“罢了,你要送我什么?” 裴铮眸光骤亮:“待会揭晓,已送去你屋里。” 回到岁安居,姜尧立刻注意到桌上被绒布盖住的托盘,她揭开后呼吸一滞。 金光闪闪的十一只小人,每一个都是缩小版的姜尧,神态动作各不相同,且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自木雕小人外,她又多了一套金雕小人。 姜尧拿起其中一个端在手心,摸了摸问:“这是纯金实心的?” 裴铮:“嗯,镶嵌的宝石也都是真的。” “怎么只有十一个?” 通常送礼向来是成双,十二既是双数,更应了月份、生肖的吉利。 裴铮解释:“还有一个尚未完成,本想晚些等我手好全做好再给你,但怕等久了,你真的不理我。” 这些都是他亲手所刻,唯独剩下最后一个未完工,结果他胳膊受了伤,只好暂时放在一边。 裴铮当然也可以这两日使用左手,但他明白若是姜尧知晓自己不顾伤势,非但不会感动,只会更生气。 “喜欢吗?” 对上他期望的目光,姜尧弯了弯唇:“看在这些金银珠宝的份上,我勉强原谅你……一半。” 裴铮松了口气。 一半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 接下来的几日,裴铮在家安心养伤,太医每日上门换药。 最后一日如期而至,替裴铮检查完伤口,太医欣慰地夸了句:“侯爷的伤势恢复的不错,再养几日便能痊愈了。” 裴铮:“是我夫人的功劳,她每日叮嘱我忌口,不许沾水,稍微使点力她便要恼我,说我不爱护身体。” 说着他叹了口气,无奈中透着宠溺,以及淡淡的炫耀。 方太医顿了顿,忙接话:“哈哈,裴夫人贤惠,侯爷的福气呐。” 裴铮脸上闪过笑意:“能娶她为妻,的确是本侯的福气。” 至于是否贤惠,并不重要。 话落他拨了拨腰间的香囊,漫不经心道:“这是我夫人绣的,是不是精妙?” 方太医瞥了眼,笑夸:“哈哈,是的,裴夫人绣工一绝。” 是很精妙,甚至看不出是绣的何物。 见他识趣,裴铮诉说欲大增,无外乎是“我夫人怎么怎么样”。 直到换好药,方太医脸也快笑僵了。 临走前裴铮忽然喊住他:“方太医。” 方太医浑身激灵,迟疑问:“侯爷可还有事?” 裴铮看了眼结痂后更显狰狞的伤疤,语气沉沉:“本侯这道伤疤可有法子去掉?” 方太医:“额…侯爷这伤有些深,留疤在所难免,怕是无法根除,不过……” “不过什么?” “无法彻底祛除,但能涂药淡化些,只是这药珍贵稀少,仅供宫中几位主子使用。” 见他皱眉,方太医连忙补充:“陛下说了,您救驾有功,让在下用最好的药给您疗伤,不若等在下回禀陛下后再让人给您送来?” 裴铮颔首,“可。” “麻烦方太医了。” 方太医:“不麻烦不麻烦,哈哈。” 只要别再拉着他炫耀自己的妻子。 作为一个妻子去世多年仍孑然一身的鳏夫,方太医并不想听别人夫妻有多恩爱。 第138章 临盆前夕 回到宫里,方太医将此事禀告永康帝。 “哦?裴铮想要祛疤药?”永康帝来了兴趣。 他抬首,苍白不失威严的龙颜上神色不明,“他可有说是为什么?” 方太医摇头,“侯爷并未提起缘由,臣观其言语神情仿佛不喜伤痕,想彻底祛除。” “彻底祛除啊……”永康帝喃喃自语,陷入沉思。 不知上位者的心思,方太医候于一旁沉默静候。 忽而听上方传来爽朗的笑声,只见永康帝抚须而笑,“朕的爱卿果真是玲珑心思,深得朕意呐。” 人老成精,电光石火间方太医似乎明白什么了。 他没记错的话,庄国公年轻时也曾救过当年还是位不受宠皇子的永康帝,因此腿上留下了后遗症,每年寒冬雨季受伤的地方骨头必胀痛。 这本该是荣誉,是庄国公救驾的勋章、证明,因而圣上对待庄家多有宽宥。 然而这些年不知是庄国公野心大了,亦或是老糊涂了,每当在朝堂上与永康帝意见相左时,次日便以腿部不适为由拒不上朝。 一次两次永康帝尚能容忍,可次数多了呢? 这何尝不是一种挟恩图报? 眼下裴铮为救太子而负伤,他大可以留着这道伤痕,倘若将来太子登基,绝不会亏待裴家。 可他却主动要求剔除伤痕,何尝不是一种示忠?告诉永康帝他救太子只是为了大雍、为了朝堂稳定,并无私心。 这么一想,方太医对裴铮生出由衷佩服。 精妙,太精妙了! 永康帝大笑过后收敛,眼中闪烁精光:“既是爱卿所求,朕便允了!” 他转头吩咐:“李广福,去将朕库房里那几盒诏云国进宫的玉容散都送去给裴卿!” 李广福暗自心惊。 几盒下去,保管药到疤除。 今后裴侯想让太子见伤疤而允恩情都难。 这时小宫人进来:“陛下,殿外瑞王殿下求见。” 永康帝脸色骤沉:“让他滚进来!” 一动气,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 拿到药,裴铮用了两日,疤痕周围果真淡了些。 待连续用了十余日,似蜈蚣般狰狞的疤痕淡成浅褐色。 姜尧抓住他的胳膊看了又看,感叹道:“不愧是他国贡品,药效的确好。” 说完她挑出裴铮用过的那罐,接着合上盒子抱起就走。 “剩下的我就笑纳了!” 好东西,她的了。 裴铮故意抓住她,不让走:“这是祛疤药,你身上白玉无瑕,要来做什么?” 姜尧抱着盒子不撒手,闻言挑眉轻哼:“谁说没用?” “你每次下嘴没轻没重,总是咬得我满身印子,我也要涂。” 裴铮耳根发烫,“咳,又胡闹。” “我下回注意些。” 下回又下回,姜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高高扬起下巴,“我信你个鬼,裴大骗子。” 他嘴上说得好,结果哪回注意了? 她越不让,他便吸咬地越厉害。 裴铮幽幽叹息。 也不能怪他,妻子一身肌肤粉白如玉,他稍微用点力便会留下印子,尽管他每每极尽克制,结果仍是如此。 将玉容散交给绿翡,姜尧想起正事,神色肃然:“对了,刺客的事有结果了吗?” 裴铮嗯了声,眉宇间神色淡了淡,“圣上夺去了庄家国公之位,将庄国公打入了大牢。” “庄家干的?你确定?圣上信了?”姜尧不敢置信,她都不信的事,永康帝会信? 裴铮只道:“人证物证俱在,庄国公也承认了是他一手策划,与旁人无关。” 旁人,指的是瑞王、庄贵妃、以及庄家子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庄国公为保一家老小,主动担下了雇凶刺杀太子的罪名。 按律法,刺杀太子不管其他人是否知情,庄家都应该抄家流放。 可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 沉默片刻,姜尧又问:“那瑞王呢?” 裴铮:“瑞王禁足府中,免去朝中事务,没有诏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这不是囚禁,是保护吧?”姜尧撇撇嘴说。 怕庄家倒台,太子趁机杀了这个弟弟? 要她说,这是不是太偏心了?难道太子就不是他的儿子了? “圣上对瑞王真是父子情深,竭力为他考虑。” 裴铮屈指捏了捏她翘起的嘴唇,“慎言。” 有时他也难以理解这位帝王心中所想,既立了太子,立了储君,为何还要对另一个宠妃所出的儿子极尽宠爱?养大了其野心,难道就不怕出现手足相残的场面? 或者说,此等场面永康帝乐于见成? 既拔除了庄国公这位权势滔天的“恩人”,又护住了最疼爱的儿子。 …… 伤好后,裴铮恢复每日恢复早出晚归的为官生涯。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四月中旬,一道呐喊响彻裴府: “中了!我中了!!” “哈哈哈我中了!!” 今日是放榜之日,裴府遣了人去张榜处,以往跑腿的小厮往往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今年小厮看到榜上有裴明学名字后不可思议,擦亮眼睛确定没看错后连忙带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回府。 得知这个消息,罗氏与罗芙蕖等人都震惊不已。 “当、当真?” 小厮狂点头:“千真万确!小的绝不会看错!小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三爷的名字!” “第一眼?”罗氏呼吸一滞,忙问:“那明学是第几名?” “额…”小厮挠了挠头顺:“三爷是最后一名。” 张榜向来是从后往前,裴明学名次排在末尾,是第一个出,小厮自然一眼就看到了。 罗氏顿了顿,似乎是意料之中。 “中了就好,中了就好,不枉他读了二十几年书,总算对得起裴家列祖列宗了。” 虽然不是名列前茅,但好在今后有资格授官了。 罗芙蕖喜极而泣。 而裴明学得知自己上榜了后当即仰天高呼几声,继而兴奋地昏了过去,一睡便是三日,醒来又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 接下来为了庆祝老三总算登科及第,裴府办了个小宴,喜庆了几日。 直到五月来临,随着姜尧分娩日越近,全府上下,尤其岁安居皆紧张起来。 第139章 羊水破了 五月初九,经过前一日的大雨,天空一碧如洗,空气中散发着泥土气息。 院子里下人们扫地、擦拭、搬花各司其职。 屋内,姜尧的腿架在裴铮大腿上,任由他为自己按揉。 随着腹中胎儿月份越大后,姜尧也避免不了小腿浮肿抽筋,因此每日裴铮在家时皆会亲自为其揉捏。 腿上力道减轻,姜尧抬眸望着他,见他浓眉微蹙,似有走神,忍不住问:“你这几日怎么总是皱眉?遇上难事了?” 昨日她便想问了,无奈突降大雨将她养在院子里的花给淋坏了,于是就忘了。 裴铮回神,朝她轻轻摇头:“小犄角不出生,我有些担心。” 他记得大夫说,若满了十个月孩子还不出生,便要催产了。 裴铮听了便忍不住忧心。 原来是因为这事,姜尧扑哧一声,“古有殷夫人怀胎三年,生出了个哪吒,这还未到足月,你担心什么?” “说不定我也要怀上个三年?”她嬉笑着说。 话落遭到裴铮反驳:“不行,三年太久,你会很累。” 他是亲自陪伴妻子怀胎十月的全过程,他没法亲身体会,却也见证了自怀孕后姜尧身体的各种反应,知晓她有多辛苦,明白为人母有多不易。 他再心疼她,实则也难以感同身受,真切体会,真正的苦楚唯有经历者才明白。 十月已是漫长,三年简直难以想象。 轻抚姜尧的肚皮,他语气柔和不失威严:“尽快出生,不可折腾你娘可明白?” 然而小家伙毫无动静,理都不理他。 相处多月,虽尚在娘胎,裴铮却仍能看出自家孩子是个有脾性的。 姜尧轻笑:“说不定你不在家时小犄角便闹着出生了。” 本是玩笑话,谁知一语成真。 午后六部商榷要事,裴铮位列其中,不得缺席。 他走后,姜尧随手拾了本闲书阅览,于是便看到一则笑话,正是裴铮上回绞尽脑汁后讲的。 笑话不好笑,但回想起那日裴铮一本正经讲笑话的模样,姜尧忍俊不禁。 这一笑,羊水破了。 身下传来湿漉,姜尧眨了眨眼说:“绿翡,我好像要生了。” 绿翡一看,脸色大变,急忙喊人:“夫人要生了!快去烧热水!喊稳婆来!” 一句话打破寂静,岁安居上下走动起来,有条不紊地干活。 稳婆与奶娘早已请进了府,绿翡紫杉扶着姜尧去准备看的产屋。 得知消息,罗氏与其他女眷匆匆赶来。 …… 不知为何,裴铮莫名感到心慌。 要事商榷结束,他从议事殿出来,碰见殿外长廊处来回踱步,一脸焦急的石青。 见到他,石青扯开嗓门大喊:“侯爷,夫人生了!” 裴铮一怔,旋即似一阵疾风般离开。 见他如此急切,正想与之寒暄的同僚无奈摇头:“还是头回见明枢如此着急,难得难得啊。” “听那大块头喊的话,似乎是明枢的夫人生了?” “看样子应该是,如此但能理解了。” “明枢总算有后了……” “……” 从六部衙署至裴府,有半个时辰的车程,裴铮硬是缩短了一半。 “裴铮大混蛋——” 裴铮踏进岁安居,便听到姜尧的痛呼,心下骤然收紧。 他保持冷静,抬腿直奔产屋,罗氏见状忙将他拦下:“明枢你不能进!” 裴铮绷着脸,“母亲,阿尧在喊我。” 那是喊你吗?那是在骂你。 罗氏深吸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才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进去只会添乱,帮不上什么忙。” “放心吧,这几个稳婆都是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的,琰哥儿几个孩子都是她们接生的,准保你媳妇孩子平安无事。” 话落,屋里再度传来姜尧的痛骂声: “裴铮!裴明枢你个混蛋!我不生了——” 裴铮脚下一个踉跄,径直来到门口便要推门。 绿翡紫杉见状伸手拦住,顶着巨大的压力,向他解释:“侯爷,夫人进去前特意吩咐过不让您进去。” 这的确是姜尧的意思,她并不愿意让任何亲近之人看到自己放下的模样。 满头大汗,发髻凌乱,因为痛楚而表情狰狞,如此狼狈的模样,她不愿被人看见。 因此发动后她叮嘱两人拦在门口,不让人进屋。 她们说完,姜尧的声音传开:“裴明枢大混蛋!不许进来——” 她早知生孩子很痛,可真到了发动的这一刻,姜尧才发现先前自己还是天真了。 痛!简直太痛了! 痛得她恨不得昏过去,醒来再揍裴明枢一顿。 姜尧发誓,她再也不想生孩子了! 闻言,裴铮这才止步。 姜尧不让他进,他遵循她的意愿。 他不进去,但不代表他不担心。 裴铮眉宇紧蹙,神色凝重,满是担忧。 垂于袖中的手紧攥,指尖将手心掐得泛白他亦无动于衷。 他常听闻妇人生产便如在鬼门关走一遭,一不留神便失了性命。 此刻他怕极了。 罗氏:“放宽心,大夫说了她虽是头胎,但胎像好,稳婆也说了胎位很正。” “妇人生孩子都是如此,姜尧吉人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 不知是在安慰裴铮,还是在安慰自己,罗氏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宽慰人心的话。 然而此时此刻裴铮一个字都未听进去,他眼里心里注意力皆在屋里的姜尧身上。 听她疼痛的呻吟,听她骂自己混蛋,听她喊着不生了…… 直到屋内安静下来,他神色微变,急切问道:“为何没有阿尧的声音了?” 绿翡推开小缝进屋,随即很快出来解释:“是夫人喊累了,稳婆也说了要保存体力。” 一个时辰过去,罗氏等人腿已麻,下人搬来椅子让她们坐下。 见还直愣愣站在那的大儿子,罗氏开口:“明枢,还要会儿,你先坐下吧?” 裴铮充耳不闻,整个人如同一座石像立在门口,落日余晖将他的身影拉长。 天边霞色喷薄而出,一方天地如淬了金子般红火绚烂。 如此灿烂的霞光,昭示明日定是个大晴天。 在场众人却无心欣赏这番美景,皆等待稳婆的报喜声。 直到夜幕降临之际,一道嘹亮的哭声划破长空,响彻云霄。 第140章 小犄角出生 小犄角出生了! 伴随着婴儿的啼哭,一众人的心总算落回实处,纷纷挤在门口,想要一探究竟。 尤其是好奇小犄角是男孩女孩? 片刻后,门扇从里打开,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恭喜侯爷、太太,夫人诞下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小犄角是个大胖小子! 裴铮匆匆扫了眼襁褓,转眸望向屋里,眉眼焦急:“阿尧呢?她如何了?” 没有亲眼见到妻子,他心里难安。 见这位侯爷一心扑在妻子身上,稳婆笑意加深,温声解释:“侯爷安心,夫人力竭睡过去了,平安无事,侯爷若不放心,可亲自进去探望。” 话落,眼前一晃,裴铮已大步踏进产屋。 屋内血腥气尚未散去,夹杂着参汤药味并不好闻,裴铮恍若未觉,径直来到床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如纸的睡颜,他脚步一顿,身形晃了晃。 姜尧躺在床榻上,雪白的面容上血色尽失,双眸紧闭,纤长浓密的睫羽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头乌发铺在枕面上,额前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打湿,平日里红艳艳的唇瓣此刻只余下一点淡粉。 裴铮何曾见过如此虚弱的姜尧?平日里的她素来是明媚张扬,鲜活生动的。 哪像此刻,脆弱的仿佛一尊玉瓷娃娃,一触即碎。 嘴唇上的咬痕清晰,渗出的血迹凝结成痂痕。 裴铮知道,妻子平日里是最怕疼的,今日却疼得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顷刻间,他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不断蔓延,变成一阵阵揪疼,深入骨髓。 “阿尧。”裴铮坐在床沿,轻轻喊了声。 姜尧毫无所觉,睡得安稳深沉。 裴铮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分毫之外停下动作,收了回去,怕打扰她的好梦。 亲眼确定她平安无事后,他整个人放松下来,紧接着后知后觉感到双腿泛起如针扎般的刺痛,汗水同样打湿了他的后背。 察觉到身上的黏腻不适,裴铮才想起自己风尘仆仆,尚未梳洗。 不该让阿尧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俯身在姜尧额头落下一吻,他起身准备收拾一番。 从屋里出来,堂屋里一片欢声笑语,围着刚出生的小家伙格外稀罕。 看到他,罗氏没好气招手:“还不快来看看你儿子?” 这人丝毫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要不是亲眼见过他为未出世的小犄角念书,罗氏都要误以为他不喜欢这个孩子。 闻言裴铮顿了顿,脚下转了方向来到堂屋。 刚出生的小犄角裹在襁褓中,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被罗氏抱在怀里,乖乖巧巧,不哭不闹。 裴铮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抱抱你儿子?”说完罗氏将孩子往裴铮怀里一塞。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小小的一团轻的像团棉花,裴铮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乱动,略显滑稽,哪有平日里的端方持重? 裴明蓉扑哧一声笑出声,同罗芙蕖小声嘀咕:“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大哥如此手脚慌乱的一面。” 罗氏心里也憋着笑,这个大儿子总算有些人气儿了。 对上裴铮幽幽目光,她忍住笑,轻咳一声指点:“手托着儿,放轻松,不然孩子会难受。” 照着罗氏的指示做,裴铮总算掌握了抱孩子的姿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罗氏打量小犄角,不由感慨:“这孩子眉眼像他娘,鼻子嘴巴倒像你,将来定是个俊俏的美男子。” 裴明蓉凑上前,好奇问:“他眼睛都没睁开,娘你怎么看出来的?” 闻言罗氏得意地哼了声,“我一双火眼金睛,自然能出看来。” 目光落在怀里刚出生的小崽子脸上,裴铮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 见他盯着孩子不出声,罗氏疑惑:“怎么不说话?难不成高兴傻了?” 裴铮抿了抿唇,“他有点丑。” 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婴儿,能好看到哪里去? 尽管这是他的亲生骨肉,裴铮也没法撒谎说这孩子长得白白嫩嫩,?玉雪可爱。 不过相比珉哥儿出生后的模样,小犄角的确更俊俏些。 话落,怀里发出响雷般的哭嚎,方才还安静乖的小犄角瞬间张开无齿小嘴哭得撕心裂肺。 裴铮浑身一僵,再度无措。 见状,罗氏冷笑:“活该!” 她不高兴数落:“哪有你这样做爹的?还嫌弃孩子来了?小孩一天一个样,过两日就白白嫩嫩了,说不定就成了小仙童!” “你刚出生那会儿还不一样?甚至还没小犄角漂亮,丑得跟小老头似的,哭声也没他敞亮!” 对于小犄角这个乱七八糟的乳名,罗氏已经接受良好,喊得也越发顺口熟练。 反正不是大名,小犄角就小犄角吧。 裴铮:…… 总之就是哪哪都比不上眼前这个这家伙。 板着脸训完儿子,罗氏一改脸色,变得无比慈爱:“小犄角乖,祖母不嫌你。” 哄了片刻,小犄角依旧哭声不断,裴铮感到棘手:“他为何一直哭?” 罗氏瞪他:“还不怪你?小孩子只是不会说话,大人的话他们可都听得懂,你嫌他丑小心他记在心里,将来长大不给你养老。” “还不快向你儿子道个歉?” 向个无齿小儿道歉?他能否听懂还是个谜。 可儿子一直哭,裴铮喟叹一声,盯着跟抹了红曲粉似的小脸蛋低声道:“小犄角,爹错了,莫要哭了。” 回应他的是更响亮的哭声,小犄角一个劲儿嚎,眼角没有一滴眼泪。 “他还哭。”裴铮略显无力。 这时一旁奶娘战战兢兢说:“侯爷,太太,小公子兴许……是饿了。” 母子俩相视一眼,赶忙将孩子递给奶娘。 耳边没了哭声,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你媳妇怎么样了?”罗氏询问。 裴铮神色柔和:“睡着了,儿子没敢打扰,便出来了。” 罗氏点点头:“小犄角的大名你可想好叫什么?” 可千万别再是小犄角这样的名字。 裴铮嗯了声,“待阿尧醒来再说吧。” 身上不适,他迫切想离开,“母亲,儿子先去梳洗一番,这儿劳烦母亲多加看顾。” 罗氏摆摆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去吧去吧。” 第141章 孩子大名 姜尧醒来时已是深夜。 感受到腹部变得平坦,身体格外轻盈,她盯着头顶的纱帐好一会儿,想起自己生完了孩子。 屋内烛光盈盈,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艾草气息。 “阿尧你醒了。”一旁传来裴铮微微沙哑的嗓音。 姜尧侧头问:“什么时候了?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 导致她此刻还有些晕乎。 裴铮:“子时了,你睡了四个时辰。” 沐浴更衣后他便重新回来,一直在床边守着,半个时辰前才支肘眯了会儿。 见她嘴唇再度干的起皮,裴铮转身倒了杯温水,小心喂给她:“先喝口水,慢些别呛着了。” 喝完水,姜尧嗓子滋润多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她扭头扫视屋子,“孩子呢?睡梦中我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对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在肚子里揣了十个月的崽,还不知是男崽还是女崽。 “男孩。”没有卖关子,裴铮直接道。 姜尧眨了眨眼,她还想着要是女孩,将来就能继承她的漂亮衣裳和珠宝。 见状,裴铮问道:“你更希望是女孩?” 姜尧摆摆手,“罢了,男孩也行,反正都是我生的。” 裴铮嘴角含笑:“嗯,只要是你生的,男女我都喜欢。” 虽然他的确更期待是个女儿,模样最好像她娘,他会让她成为大雍最快乐的姑娘。 不过,既然期待落空,裴铮也不失望,生男生女总归是他与阿尧的孩子。 “奶娘在给他喂奶,待会抱来给你瞧瞧。” 没过多久,奶娘得知姜尧醒来,主动抱着孩子过来。 姜尧身体没法动,裴铮便将孩子放在她身旁的位置。 见他如此熟练的姿势,姜尧惊讶不已。 似乎是天然的血脉吸引,一被放下襁褓中的小犄角便扭动身体,朝她拱去,粉嫩的无齿小嘴要一张一合咬空气。 姜尧美眸微睁,盯着这个自己生出的小家伙,略有些不可思议。 全身光溜溜的,跟没骨头似的,稀疏的胎发,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一双眼睛尚未睁开,看上去没比刚出生的小奶狗大多少。 伸手碰了碰儿子的脸,姜尧眨了眨眼,“有点……唔?” 话未说完,嘴巴被一只大掌盖住发不出去,姜尧不明所以地看向罪魁祸首。 裴铮下意识看了喔喔叫的儿子,见他毫无反应才放心。 转头对上她不解的目光,他轻咳一声,“咳,他听得懂,不可以说他的不好。” 不然哭起来没完没了,今夜他们都别想睡。 见识过了儿子的哭吼功,裴铮仍心有余悸。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觉得你儿子…?”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无声的眼神中。 捕捉到她脸上带着威胁与危险的微笑,裴铮果断摇头:“自然不是,他比琰哥儿珉哥儿刚出生时俊多了,是我见过模样最好的孩子。” “只是不似你说的那般白嫩无瑕。” 姜尧轻哼:“那是自然,这世上可就只有我一个我。” 她扬起嘴角,尽管元气大耗后依旧虚弱,但面颊多了丝血色,神采奕奕,鲜活生动。 裴铮眼中划过柔意,抬手替她调整额帽,语气温情脉脉:“母亲说小犄角眉眼像你,其余像我。” 哭起来震天响地的动静也像她,跟掀屋顶似的,一听便知是个健壮如牛犊的孩子。 这样很好。 闻言,姜尧细细观察孩子的五官轮廓,“好像的确是,眉毛眼型像我,鼻子嘴巴像你。” 裴铮眼型内敛,暗藏锋芒,眼皮褶皱偏窄,而小犄角尽管未睁眼,也能瞧见眼皮上褶皱略宽,眼尾上扬,像极了姜尧。 不出意外,这小子和亲娘一样,有双桃花眼。 目光温柔地盯着一大一小的母子俩,裴铮开口:“小犄角的大名,我列了几个,瞧瞧可有喜欢的?若没有我再多添几个。” 说着他从袖口将准备好的宣纸拿出,展开给她看。 按照族谱,小犄角这一辈从玉,不分男女,因此不管是琰哥儿珉哥儿,还是珍琋姐妹俩的名字皆与玉有关,有美玉之称。 因此裴铮挑的也都是从玉之字,适合男子。 姜尧垂眼看向纸上,一行字跃然纸上。 珩、珏、琛、瑄、瑢、璟、琮、琅 “这个吧。”她指着第一个说,“珩,通衡,君子如珩,独一无二。” “好。”裴铮颔首,这也是他最喜欢的,因此放在了第一个。 没想到他与妻子心有灵犀,最后择了这个字。 小犄角大名确定,名唤裴珩。 裴珩小家伙毫无所觉,吃饱喝足后在两人商论时便睡着了。 裴铮盯了片刻,心想睡着不闹时还是格外乖巧的。 生孩子所消耗的精力并非睡个觉就能弥补的,因而姜尧也重新入睡。 望着母子俩的睡颜,裴铮嘴角不自觉上扬。 今后,他会护好裴家这个大家,更会护好他们三人的小家。 “好梦,阿尧,珩哥儿。” …… 翌日,裴铮同往日般早起,穿戴整齐后先去了看姜尧。 见她睡得熟便没多加打扰,转而去了隔间。 彼时珩儿睡醒啼哭,奶娘喂了奶后仍哭个不停。 几名奶娘检查了一番都不知问题出在哪,急得满头大汗。 裴铮过来时,小家伙哭得小脸通红。 见到他,奶娘张氏连忙解释:“侯爷,小公子不知为何啼哭不止,奴婢们已经喂过奶,换过尿布,小公子贵体并无异样。” 裴铮蹙眉伸手:“给我。” 张奶娘赶忙把孩子抱给他。 裴铮轻而易举地抱在怀里,抬手拍了拍小家伙,姿势娴熟。 忽然换了个人,珩哥儿哭声骤停,啜泣几下接着又哇哇大哭,在老父亲怀里扭来扭去。 裴铮抿唇,脸色有些黑。 奶娘李氏试探道:“小公子许是在找夫人,侯爷要不抱小公子去夫人那试试?” 索性没其他法子,裴铮便同意了,抱着他去了姜尧的屋子。 结果小家伙一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立马不哭了。 裴铮气笑了。 他戳了戳珩哥儿的脸蛋,呵了声:“没见过像你这么黏母亲的男孩子。” 珩哥儿蹬着小腿,哼哼唧唧。 裴铮继续灌输:“男子汉大丈夫,要独立勇敢,不可依恋母亲可明白?” 珩哥儿向姜尧的方向歪头,理都不理他。 一旁绿翡嘴角微抽。 她没记错的话,小公子这才出生第二日吧? 依恋母亲不是常理之中的事? 第142章 两副面孔 因在家耽搁了时辰,裴铮抵达衙署时点卯已结束。 换言之,他破天荒的迟到了。 不出意外得到了同僚的打趣:“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裴大人难不成睡过了头,这才误了时辰?” 裴铮:“家中小儿啼哭不止,废了好些时候才查出缘由,原是非要黏着我家夫人。” 说罢,他露出一抹无奈。 同僚一愣,没想到裴铮会理会自己,还认真解释了。 他不可思议。 不对! 这是在向他炫耀儿子吧?否则往日裴铮做了什么哪会费心解释? 是了,众人这才想起昨日裴铮匆匆离去,只因家中夫人生了。 反应过来,同僚们纷纷拱手贺喜:“恭喜裴大人,贺喜裴大人喜得麟儿,恭喜恭喜啊!” “恭喜裴大人,令郎满月酒届时可一定要请我们呐!” “……” 裴铮颔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上去儒雅随和,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冷肃古板? 见状严修文忍不住感慨:“认识这么多年,今年总算能喝上你孩子的满月酒了,可真不容易啊。” “以前我还以为你这辈子要孤寡终老了。” 枉费他没少为其操心,结果这人倒好,如今不仅有了美妻,还有了儿子,身居高位,可谓人生美满。 未遇到姜尧前,裴铮的确有此打算。 他是裴家的子孙,受祖父亲自教养,又承袭了爵位,便有义务担起这份责任。 裴铮甚至想过,若他将来无子嗣,便从家族里挑选一人培养,承袭爵位,担任裴家家主。 裴家喜得麟儿一事永康帝也有所耳闻,当即赐下一枚金玉长命锁。 长命锁本身不稀奇贵重,乃寻常之物,不寻常的是永康帝的态度。 能主动为臣子的孩子赐下长命锁,便足以说明裴铮这位臣子在永康帝那儿的份量不轻。 说明裴铮救太子一事未在君王心中留下隔阂。 此前还在等着裴铮失去圣心,企图取而代之的人见状不免失望。 看来要重新掂量与裴家的关系了。 瑞王府,得知此事的瑞王砸了屋里的花瓶。 砰的一声,花瓶四分五裂,碎片刺伤了一旁伺候的婢女。 婢女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痛得她头冒冷汗,脸色发白。 尽管如此,她颤抖的身躯还是惹得瑞王不悦,他大吼一声: “滚出去!没用的废物!” 婢女赶忙收拾碎片,捂着伤口离开。 瑞王目光阴鸷。 凭什么所有人都有儿子,就他没有? 他被囚禁在府里的这段时间,府里有三个侍妾生了孩子。 结果个个都是女孩! 瑞王恨不得将其个个溺毙在荷花池中。 这些没用的废物!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 “御赐之物,果真不一般。”打量着裴铮带回来的金玉锁,姜尧感叹道。 话罢她戳了戳珩哥儿的肉胳膊,“这金玉锁不错,娘帮你保管了。” 好东西,归她了。 珩哥儿哼唧一声,小嘴吐出个泡泡。 今日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只要姜尧在,便一个劲儿瞥向她。 嘴里的泡泡吐着吐着变成了奶水,瞬间成了个小花猫。 姜尧面露嫌弃,“他竟然吐奶,脏兮兮的小犄角。” “都说慈母严父,以后我要当严母,你当慈父。” 慈父就要给孩子擦脸。 领会到她的意思,裴铮无奈失笑。 他拿来湿帕子,帮珩哥儿擦去脸上的奶水。 结果小家伙更起劲了,刚擦完又吐了,不哭也不嚎,似乎纯粹就是好玩。 裴铮薄唇微抿,果断将这小子交给了奶娘。 回头见妻子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裴铮沉吟道:“你是他娘,他的东西就是你的。” 虽说御赐之物不可假借于人,但孩子还小,戴不了这等金玉之器,由母亲保管是常理之事。 金玉锁姜尧用不上,但不妨碍她想要。 等她哪天看够了就还给珩哥儿戴吧。 姜尧想着打了个呵欠。 裴铮眼中浮现心疼,握住她的手出声:“阿尧,往后咱们不生孩子了,有一个珩儿便够了。” “你不行了?”姜尧下意识问。 话落,裴铮脸色骤黑,没好气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又胡闹。” 他幽幽喟叹,“昨日你疼得喊着说不生了,那时我便想着不生就不生了,可这世上没法生了一半便不生了,所以我想这样的痛楚你受了一次便够了。” 他本就做好了此生孤身一人的准备,如今有心爱的妻儿在侧,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为家族开枝散叶的事便交给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去。 姜尧没意见:“那你往后可别碰我,我也不想喝什么避子汤。” 经了昨日的痛楚,她再疼爱自己的孩子也不想再受一次这样的苦楚。 裴铮抿了抿唇:“我询问过大夫,女子喝得避子汤多半加了寒凉之物,喝多了伤身,但男子喝的并不会损伤身体。” 只需事前事后喝上一大碗,再避开每月紧要的那几日即可。 “这种事你竟然去问了大夫?”姜尧一脸诧异。 或者说,他竟然愿意舍下脸去问? 轻咳一声,裴铮绷着脸说:“那大夫……是严修文引荐于我的。” 严修文与妻子育有两子一女,严夫人实在不愿再生,无奈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于是便寻了大夫开了方子。 确定那方子不会损伤男性雄风后,严修文便常年喝了,如今更是推举给了裴铮。 自风虚草一事后,裴铮对入口之物更加警惕,尤其那些江湖郎中。 因此他派人调查了严修文口中的大夫,发觉对方竟是药神孙氏的弟子,专治男子不举。 阴差阳错下,钻研出了让男子‘绝子’的药方。 听他娓娓道来,姜尧扑哧一声,被逗笑了。 忽而屋外传来珩哥儿的哭声,她推了推男人:“你儿子哭了,还不快去哄哄?” 裴铮扯唇,“我哄没用,他指定是想你了。” 姜尧啧了声,“真是个小粘人精,快把他抱过来吧。” 小家伙一闻到母亲的气息便不哭了,堪称变脸神速。 姜尧左摸摸右戳戳,觉得小家伙不哭不闹的样子还挺好玩。 珩哥儿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咧嘴笑了,看得人格外稀罕。 裴铮冷眼瞧着,这小子对自己可不是这样。 无齿小儿,还有两副面孔。 呵。 第143章 有何不可? 出生第七日,珩哥儿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乌溜溜黑黢黢的眼珠子似一对极品黑曜石。 眼尾微翘,天生笑眼,尽管尚未长开,却仍能看出是一双桃花眼,与母亲姜尧如出一辙。 加上胎脂褪去,一身皮肤变得白嫩,摸起来滑溜绵软,胎发乌黑,五官俊秀,漂亮的跟年画娃娃似的。 罗氏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脸上笑容就没停过:“祖母的小乖孙,一定是天上的仙童转世吧?长这么俊,长大后不知要俘获多少姑娘的心。” 周妈妈说的果然不错,这爹娘长得俊,生出来的孩子也差不了。 尤其是珩哥儿咧嘴笑起来时,罗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会有这般乖的娃娃? 琰哥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罗氏怀里的小人,眨眼说:“祖母,珩哥儿笑起来像伯母。” 已经四岁的琋姐儿倚在姐姐身上,点点小脑袋附和:“对!珩哥儿漂酿!” 这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珩哥儿不明所以,张嘴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笑。 笑够了罗氏纠正道:“你们怎么也叫珩哥儿?你们应该喊弟弟。” 琋姐儿摇头:“不,就叫珩哥儿。” 叫珩哥儿更显得她是个威严的姐姐。 她板着一张奶呼呼的包子脸,非但不让人觉得威严,还会让人忍不住想捏。 姜尧便也这么做了,甚至对比了几个孩子脸蛋的手感。 有的绵软,有的弹实,无一例外都很好摸。 三个小孩也不抗拒,站成一排抬起头让她摸。 等珉哥儿与珩哥儿长大些,也逃不过这一遭。 罗氏面露无语:“好吧随你们。” 一旁裴铮面无表情地瞧着,心里哼笑。 裴珩这小子净会折腾他这个老父亲,这几日不是往他身上吐奶,就是撒尿,哪有此刻的半分乖巧? 似有所感,珩哥儿朝这边扭头,一双葡萄眼呆呆地盯着老父亲。 忽而朝他伸手,嘴里啊啊叫,像是要他抱。 对上他的水汪汪的眼睛,裴铮幽幽叹息。 罢了,跟个奶娃娃计较什么? 谁让自己是他的亲爹? 他从罗氏手里接过这小子,一手托背一手托臀,动作娴熟。 裴明蓉一来便瞧见这一幕,顿时忍不住捧腹大笑:“大哥你瞧着比奶妈子还奶妈子,你一身小孩味去上朝,同僚不会取笑你吗?” 裴铮嗤笑:“那只能说明他们孤陋寡闻,父不慈子不孝,父子关系不和睦。” 要知道珩哥儿这小子可不是谁都能抱,除却亲近之人,其他人逗他是看都不看一眼。 能折腾这个父亲也是因为亲近,这点裴铮接受良好。 裴明蓉哼了声:“大哥能言善辩,反正我是说不过你。” 现在她胆子比从前大了,在裴铮这个颇具威严的兄长面前性子也放得更开,不再是一味的畏惧,偶尔还好挑衅一番,虽然结果都以奚落告终。 而这一切的变化得益于姜尧。 “明枢这样就很好,今后会是个好父亲。”罗氏感慨道。 裴铮语气淡淡:“母亲,成为一个好父亲本就是我的责任。” 妻子历经千辛万苦为他诞育下孩子,本就无比伟大,他若不能成为一个好父亲,凭什么得到孩子的孝心? 这话令众人愣怔,尤其不敢相信向来寡言少语的人会说出这般让人听了动容的话。 罗氏与女儿对视一眼。 这还是她们的好大儿/大哥吗?什么时候这般会说话了? 两人的目光裴铮视而不见,轻拍珩哥儿,随着节律珩哥儿很快便睡着了,他顺势交给奶娘。 这小子现在若不睡,半夜便要折腾人了。 话说间,丫鬟进来,手上端着一盅汤:“太太侯爷,夫人的鸡汤熬好了。” 鸡汤加了人参等滋补之物,姜尧喝了几口便腻了。 她幽幽叹气:“一定要每天喝吗?” 罗氏肃些脸点头:“当然!女人坐月子就得喝鸡汤,多吃滋补之物,将气血补回来,不可含糊的,否则以后想补都补不回来!” 姜尧只好硬着头皮喝完,最后热出了汗,伸手便想摘下头上的抹额。 罗氏连忙制止:“不可以摘不可以摘,若是受凉了以后有你头疼的。” 她举了几个例子,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说完见姜尧脸上没有不耐烦,这才舒了口气问:“关于恒哥儿的满月宴,你想怎么办?” 姜尧挑眉:“母亲有主意?” 罗氏也不瞒着,坦言道:“我的主意是你是头胎,得坐满两个月的月子,咱们家姣娘和芙蕖都是如此,届时你没法露面,因而珩哥儿的满月宴可以小办。” “毕竟他还小,吹不得风,见不得太多人,如今气候多变,易感风寒,人多了容易将病气传给珩哥儿。” “等到他百天,再办个隆重的百日宴如何?到时你与珩哥儿可以一同出席。” “就听母亲的。”姜尧爽快答应。 罗氏愣了下,“你、你答应了?” “你这么爽快地答应了?”她有些不可思议。 她还以为珩哥儿的满月宴不大办,姜尧会误以为她偏心。 姜尧:“母亲有了主意,这些事更不用我操心,有何不可?” “母亲又不会害我和珩哥儿,不是吗?” 罗氏摇头又摆手:“诶好好好,那就照这么办了,你好好休息,少思少虑,我去忙活了!” 话落,她风风火火地离开,背影精神抖擞。 裴铮含笑:“许久没见母亲这么精神了。” “果然人还是得有事做。” 姜尧赞同。 譬如她头上的保暖抹额,便是出自罗氏之手。 虽说款式老旧,但针脚密集,大小合适,上头还缝了珍珠宝石,姜尧戴着正好。 “我听说前两日母亲还去了一趟二房探望陈氏?”她随口问起。 裴铮嗯了声,“是有这事。” 说是探望,不如说是去扬眉吐气。 不知罗氏对瘫在床上的老太太陈氏说了什么,她走后陈氏便拒绝进食,一心求死。 裴二叔自然不可能同意她这荒谬的念头,否则传出去他便要背上不孝弑母的罪名,严重些还要蹲大牢。 因而他让下人即便是灌也要把食物灌进陈氏嘴里,让她咽下去。 陈氏苦不堪言,也不能言。 第144章 出月子 盛夏过后八月至,中秋过后迎来珩哥儿的百日宴。 这场宴会办的隆重,邀请了京中不少达官贵人,只因孩子的父亲是裴铮。 宴会前夕,姜尧对着几大箱笼的新衣裳犯愁。 自她怀孕后原先的衣裳便穿不了,于是订做了不少新的衣裳。 如今生完孩子,以前的衣裳在姜尧看来已经是旧衣裳了,她不想穿,因而尽管坐月子养身体这几个月她甚少出门,但衣裳仍没少做。 总之是姜尧想要,姜尧得到。 唯一的烦恼便是衣裳太多,姜尧一时不知该挑哪件,犯了难。 见状紫杉提议:“夫人不若试试三舅爷搜罗来的那些新料子制成的衣裳?” 她家夫人穿衣裳不就穿个新奇?寻常的料子做的款式大差不差,不如干脆换种新的。 正好三舅爷为她家夫人搜罗了不少新的衣裳送来京城,她们看过都是京城没有的样式花纹。 姜尧:“那就拿来瞧瞧吧。” 紫杉道了声好,吩咐人将尚未来得及整理的衣裳搬进来。 两个箱笼瞬间占据了不少位置,姜尧被里面衣裳的配色所吸引,赤色、橘色、绿色、蓝色……明明是极其艳丽夺目的颜色,搭配在一条罗裙上却丝毫不突兀,反而相得益彰。 姜尧挑了件以石榴红为主,赤色与青色为辅搭配的烟罗裙上身,外罩披帛,行走时如烟霞浮动,腰间银铃清脆悦耳,金银丝线所织成的宝相纹更添了几分庄严肃穆。 她出来的那一刻,裴铮宛若见到了九天神女。 他神色微微恍惚,以至于未能听清她说了什么。 直到姜尧缓缓踱步来到他面前,香气袭人,如花般娇艳美丽的面庞逐渐清晰,他眸光一暗。 姜尧:“发什么愣呢?快瞧瞧我这身如何?好看还是好看?” 显然只能说好看。 她提起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裾飞扬似风似云,飘忽不定,腰间的银铃随意发出清脆悠扬的声音,宛若一支大漠孤曲。 美得令人移不开目。 裴铮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喉结律动吐出几个字:“花容月貌,洛水神女。” 在他心中,姜尧是远比神女更动人的存在。 姜尧停下步子,双手缠上他的脖颈,直勾勾盯着他道:“说简单点。” 裴铮:“好看,甚美。” 得到想要的答案,姜尧满意了,忽而雪白的脸颊上浮现狡黠的笑。 “可你瞧着怎么有些憔悴?难道珩哥儿又闹你了?”她仔细打量他的面容神色,一脸坏笑。 珩哥儿尽管只有三个月,精力却旺盛如虎,手脚劲儿也大如牛,饶是普通壮年男子都受不住他一记肉拳或脚踹,更遑论是手脚并用的夺命连环击。 裴铮受得住,但也遭不住孩子的闹腾,憔悴难以避免。 闻言他一怔,“很明显?” 他来前特意小睡了片刻,还梳洗了一番。 姜尧眨了眨眼,“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以及眉宇间的疲色难以遮掩。 裴铮下意识垂眸,企图遮掩眸底的血丝。 姜尧笑了下,“真是辛苦珩哥儿他爹爹了。” 她虽然是孩子的母亲,但三个月来她的重心依然在自己身上,以调养身体,恢复气血为主。 至于珩哥儿,她每日闲得无聊便抱来逗一逗,玩一玩,打发时间。 毕竟喂奶换尿布这些有奶娘,哄睡有他爹,其他琐事有罗氏,根本不需要姜尧。 话落,她踮起脚尖贴上他的唇,舌尖试探性地描摹他的唇形,就当是奖励他初为人父,耐心带孩子的辛苦了。 身经百战却久旱数日的男人哪经得起这般撩拨?舌尖化作灵活的蛇钻入口腔,洗劫一空。 姜尧轻喘着气,问他:“可有尝出这口脂是什么味道?” 动听悦耳的嗓音似泉水叮咚,透着春意盎然,娇媚动人。 裴铮双臂紧紧揽住她的腰肢,挑眉道:“蜂蜜?” 姜尧摇头,“猜错了。” 于是她松开手,不让他亲。 可裴铮这会儿渴得厉害,唯有浆果甜蜜的汁水能解渴,又怎么会听话? 他张开大掌按住她的后腰,俯首含住她的红唇,喉间嗓音含糊道: “多尝尝便知道了。” 每猜错一次,他便能再品尝一番。 …… 几次下来,不止口脂被舔得干干净净,嘴唇也红肿起来,轻轻一碰便火辣辣。 姜尧对着镜子瞪了眼身旁的男人,实在气不过于是起身在裴铮下唇上狠狠咬了口,听到他的抽气声才解气。 一旁紫杉忍住笑意为她重新补了口脂。 “夫人,小公子想您了。”奶娘抱着珩哥儿前来。 姜尧握住他的肉胳膊,“吃饱就想娘亲了?” 穿着百衲衣,戴着虎头帽的珩哥儿愈发可爱,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不会说,见到亲娘却很爱笑,当即咧开小嘴,疏淡的眉眼弯弯。 姜尧爱的不行,俯身脸颊贴了贴他的肥嘟嘟的脸,“让娘瞧瞧我的珩哥儿,咦瞧着似乎又长大了些。” 比起刚出生那会儿跟小狗崽似的大小,如今珩哥儿长大了不少。 奶娘笑着说:“夫人有所不知,小孩子一天一个样,眨眼就长大了。” 望着小家伙圆润的脸蛋,姜尧扭头吩咐:“将我的胭脂拿来。” 紫杉转身取来。 姜尧小指腹蹭了些胭脂,抬手在珩哥儿眉心落下,瞬间与年画上的娃娃别无二致。 “真俊俏,不愧是我生的。”她伸手去抱他。 见她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裴铮抿唇:“他有些重,我来抱吧。” 姜尧:“三个月的孩子能有多重?我抱得——”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她忽而改口:“罢了,你是他爹,还是你来吧。” 姜尧收回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略有些不可思议。 这小家伙瞧着虚胖,结果竟然是实心的! 裴铮勾唇,轻而易举地抱起珩哥儿。 趴在他肩头,珩哥儿眼睛依旧黏在姜尧身上,“咿呀~” “听不懂你的婴儿语。” 姜尧起身整理了下他的虎头帽,随即刮了刮他的脸颊,“走吧,今日你是这场宴会的主人。” 一番折腾后,天色不早,他们总算能出门前往前院宴厅。 第145章 百日宴 郎才女貌,加上模样似仙童的小主角,一家三口出场便引得宾客赞叹: “这孩子长得可真俊,眉清目秀,观面相讲来定是人中龙凤呐!” “父母这般出色,孩子能差到哪?” “裴大人好福气,深受圣上器重,如今又喜得麟儿,可谓是人生美满!” 见两人并肩携手,有人酸溜溜道:“的确是好福气,老夫少妻,果然恩爱。” “……” 裴铮眉骨骤压,不悦之色一闪而过。 他力道忽而加重,将姜尧的手攥紧。 姜尧略感无语,轻挠了下他的手心以示安抚。 珩哥儿头回见到这么多人,竟也一点都不怕生,窝在老父亲怀里睁着眼睛望着这些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着好奇。 等走远了他便扭头看向另一边,偶尔皱脸,淡淡的眉头像两条毛虫,脸蛋透着粉,很是灵动。 开宴后,裴铮前往男席,姜尧则带着孩子落在女席。 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诸位女眷们还能维持矜持,如今见了母子俩顿时话多起来。 有夫人想抱抱珩哥儿,结果试了下便讪笑:“哈哈这孩子有些份量。” 瞧着与寻常三月大的婴孩差不多,没想到还挺重。 珩哥儿躺在摇床里,抓着身上的长命锁玩,玩着玩着便笑了。 “这是圣上赐的金玉锁吧?戴着看起来越发灵秀。” 见他笑得可爱,“这性子可真好,逢人就笑,也不怕生。” 姜尧看了眼就知道这小家伙在假笑,起先她也以为是小家伙爱笑,后来才发现只要见到生人他便如此,小嘴一咧便让人以为他在笑。 而他一笑,便有人陪他玩或者送他玩意儿。 譬如此刻,几位夫人对他稀罕地不得了,即便知道珩哥儿用不上,依然愿意将手上的镯子摘下给他玩。 珩哥儿抓抓这个,摸摸那个,接着朝姜尧伸手。 意思是他还是更喜欢娘亲。 不出意外,这些都由姜尧‘保管’了。 姜尧伸出食指由他握着,眉眼透着温柔。 其他人近看见姜尧脸上别说皱纹,连点瑕疵都没有,肤色身形一如怀孕前,甚至更加细腻曼妙,眼中不由露出羡慕: “夫人这平日里怎么保养的,瞧着比从前更美了?” 更美倒不是五官有所变化,姜尧五官已经是精致到了极点,不论怎样都是美的。 唯一的变化便是她周身的气质,依旧美艳大气,明媚动人,只是相比从前更多了几分韵味。 举手投足间透着摄人心魄的风情,如一株彻底绽放的牡丹,无需言语,光是静静坐在那儿便是幅令人惊艳的画卷。 再看姜尧依旧纤细的腰肢,吹弹可破透着淡淡光泽的肌肤,没有一丝蜡黄,瞬间拉下脸向她寻求保养塑身的方法。 哪有人不爱美?即便她们已经过了需要取悦丈夫,渴求得到恩宠的年纪,依然希望自己青春貌美。 反正她们有钱有闲,有的是时间取悦自己。 她们想要,姜尧也不吝啬,当即说了几个美白的方子。 “外敷食补,效果是最好的,但最重要的是少思少虑少动气,否则再好的方子也于事无补。” “至于瘦身,只要能管得住嘴,一切都迎刃而解。”她补充道。 实则大多数是天生的,只是这话不讨喜,也没必要说。 几位夫人闻言,默默记在了心里,不管有没有用,先用了再说。 其中一位夫人开口:“方才瞧侯爷看夫人的眼神,含情脉脉的,你们怕是都没红过眼急过脸吧?” 另一位身形丰腴的夫人附和:“老夫少妻是这样,老的懂得包容少的。” 话落姜尧轻笑:“江夫人这话可莫要让我家夫君听了去,否则他又要恼了,我与他相差十岁,俗话说三岁一代沟,我们这快差了四个代沟,他最是厌烦旁人提起这事。” 闻言江夫人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没想到裴侯瞧着严肃板正,竟还有这一面?” 起先还不解的回味过来,跟着笑了起来,纷纷打趣。 没有外人在场,女眷们更放的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 江夫人:“先前见你貌若神女,还以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没想到说话这般有趣,是我狭隘了。” 她身形丰满,长相也偏圆润,说话时中气十足,博人好感。 姜尧对她有些印象,但从未单独说过话,这还是头一回。 江夫人:“不知裴夫人……” 姜尧含笑:“江夫人喊我姜尧或阿尧也行。” 江夫人点头:“那我便喊你阿尧,我比你年长十余岁,单名一个英字,你喊我英姨便是。” “英姨。”姜尧从善如流地喊了声。 江英笑意加深,忍不住说:“往后若是得空,倒是可以一起聚聚。” 这是在主动邀请姜尧融入她们的圈子了。 不能她应声,与姜言较相熟的何夫人笑着说:“阿尧你有所不知,你这位英姨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爱玩,每日不是听曲看戏,便是游船消遣,好不潇洒呐!” 姜尧面露疑惑:“听曲看戏我知,但游船消遣是什么?” 是她想的那样吗? 见她一脸好奇,江夫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阿尧可知清风楼?” 姜尧顿了顿,微微颔首。 清风楼是京城最大的艺馆,吃酒喝茶欣赏歌舞,虽有别于一般的花楼,但去的大多数仍是男子。 江夫人:“清风楼每月有花船游江,其中分为阴阳两艘船,其中阳船可供女子游玩,上面可吃喝玩乐,好不快哉!” “阿尧若是好奇,下回我邀你同去,保管你玩得尽兴!” 姜尧的确好奇,便应声:“那就说好了,下回记得喊我。” 江夫人喜笑颜开:“就喜欢你这般行事爽快的美人!” 另一边,隔着屏风缝隙见姜尧与人谈笑,言笑晏晏,裴铮放下心来,与宾客闲谈。 话说间,石全前来,在他耳畔说了两句,姜尧神色微顿。 见他神色有异,严修文低问:“明枢,怎么了?” 不等裴铮开口,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是孤来晚了!” 第146章 投怀送抱 是太子。 众人闻之脸色微微发生变化,纷纷起身行礼,并用于余光看向裴铮。 见他神色如常,波澜不惊,丝毫看不出异样,不禁失望。 随着声落,一袭玄金色蟒袍的太子出现,面容儒雅,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贵气。 他越过众人,径直走向裴铮,语气爽朗:“明枢请起,今日孤来晚了,当自罚一杯!” 话落身后婢女为其斟满一杯酒,太子端起一饮而尽。 称呼裴铮的字,态度随和,旁人乍一看当以为太子与裴家关系亲近。 身为裴家家主的裴铮却知,这场珩哥儿的百日宴并未邀请太子。 如今却故意想让人误会他与东宫走得近。 裴铮心口一沉,面上不显,态度不卑不亢道:“殿下说笑了,殿下能光顾寒舍,参加小儿百日之宴是小儿的荣幸,倒是臣有失礼数。” “若知晓殿下今日前来,定当早早为您备下上好的酒菜,要罚也该是臣罚酒一杯。” 说完,裴铮举起酒杯饮尽。 其他人一听,恍然大悟。 原来太子是不请自来啊?难怪此前并未听说裴家宴请了太子。 明白归明白,却无人敢置喙。 自从庄国公派人刺杀太子一事暴露后,瑞王一党便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如今瑞王禁足,不得不龟缩在瑞王府,朝中自然便以太子一派势大了。 朝中上下皆猜测最终继承大统的必然是太子,因此近日太子不可谓不风光。 见他有意撇清关系,太子也不恼,态度依旧热络。 太子并非只身一人前来,他身旁还跟着嫡长子,以及一名婢女。 裴铮:“见过小皇孙殿下。” 小皇孙:“裴大人免礼。” 说罢他朝裴铮作揖行了尊长之礼,看上去端正懂事。 “殿下请上座。” 撇清关系归撇清关系,今日太子既然是以太子的身份前来,便能只能上座。 没有忘记今日宴会的主题,太子命人送上贺礼:“来得匆忙,只备了薄礼,望令郎喜欢。” 是一方歙砚,砚石坚实细腻,温润如玉,典雅大方。 裴铮淡笑收下。 待太子落座后,众人方重新落座,只是相比先前的热闹放松,此刻场面略显僵滞。 众人心思各异,闲谈间收敛了不少。 太子忽而开口:“孤听说令郎样貌俊秀,如似仙童,不知明枢可取了名?” 裴铮:“取了,名唤裴珩,是臣与妻子一同取的,已写入了族谱。” 简言之,不能改了。 太子抚掌大笑:“裴珩,珩者,玉中君子也,好名字!” 他大手一挥,让宫人呈上一坛酒,“这坛酒是孤新得的,上好的梨花酿,明枢不妨同孤喝上一杯?” 大庭广众之下,裴铮能拒绝吗? 裴铮启唇正欲开口,一旁严修文似喝醉了般嚷嚷:“殿下,臣平日里最爱饮酒,不如也赏臣两口?” 同席的官员笑着附和:“是啊殿下,也不知臣可有此荣幸分得一杯?” “臣不贪杯,一杯足矣,能得殿下夸赞的就定是好酒!” “……” 一番奉承下来,太子笑容满面,他大手一挥:“都有都有,诸位都有!” 他转头示意婢女:“去给诸位大人满上。” 婢女垂头道是,端着酒坛为众人斟酒。 一杯又一杯,最后坛中还剩一杯。 轮到裴铮时,婢女微微屈膝凑近,身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她微微一笑面带羞涩:“奴婢为侯爷斟——啊!” 裴铮倏地起身,婢女摔倒在地上,痛呼伴随着酒坛碎裂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尖叫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只见裴铮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神色冷肃,而为其斟酒的粉衣婢女则整个人摔倒在地上,面露痛苦。 仔细看,她手心扎到了碎片,冒出血丝。 “怎么了这是?” 严修文眼尖惊呼:“哎呀,明枢你这衣裳怎么湿了?” 裴铮长身玉立,神色肃穆。 他扫了眼婢女,眉色沉沉:“她倒的。” 地上的婢女啜泣:“对不起是奴婢不小心将酒撒在了侯爷身上,还望侯爷恕罪!” 裴铮:“你可是与我有仇,否则怎么独独倒我身上?” 严修文摇头啧啧道::“你这丫鬟倒酒便倒酒,怎么还往人身上扑呢?” 婢女一僵,“是奴婢方才不小心崴了脚,都是奴婢的错……” 她哽咽着道歉,抬头露出张清秀的面容,眼泪从她眼角滚落,好一个楚楚可怜的小美人。 见状,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斟酒只是幌子,投怀送抱才为真。 “一点小事也干不好,孤要你有何用?” 不知何时,太子走了过来,冷冷地瞥了眼婢女,训斥道:“还不快起来?难不成还想继续添乱?” “这里不是东宫,孤平日里简直是太纵着你们了!” 婢女连忙从地上一瘸一拐爬起来,面露委屈,显得越发可怜了。 裴铮目视前方,心生厌烦。 早知如此,他就该将大门紧闭,谁也不让进。 见他无动于衷,太子脸色一暗,继而含笑问:“这丫头毛手毛脚,明枢,依你之见觉得该怎么惩罚?” “她是殿下的人,自然由殿下处置。”裴铮眉宇间透着厌色,语气也不如先前平和。 话音刚落,清亮的女声传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听到声音裴铮眸光骤亮,抬腿三两步来到姜尧面前,“你怎么来了?” 姜尧:“听到这儿的动静,担心出什么事便来了。” 实则太子一来便有下人向她通禀,听到酒坛碎裂的声音后她便来了。 没想到撞见一出好戏。 注意到他袖口湿了,她黛眉微蹙,故作担忧:“夫君你的衣裳怎么弄湿了?可要去更衣?” 裴铮摇头安抚,“沾到了酒水,不碍事。” 见状姜尧这状似放松,她转头看向为首的父子,微微含笑:“臣妇见过太子殿下,小皇孙殿下。” 目光注意到太子身旁的粉衣婢女似乎有恙,她面露疑惑:“这位是……?” 婢女下意识垂头,仿佛不敢与之对视。 太子:“裴夫人觉得她如何?” 第147章 我为何不能? 闻言,姜尧扫了眼粉衣婢女,“殿下的人,臣妇可不敢评头论足。” 太子:“无妨,裴夫人只管说,与裴府的丫鬟相比如何?” 好端端的为何要跟裴府的丫鬟比? 姜尧略微一想便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仔细望着婢女,眼中笑意不达眼底:“模样不算翘楚,但一双眼睛倒是楚楚可怜,惹人怜爱,我家丫鬟自然是不敢与之相比。” “既如此裴夫人便将她——” 太子话未说完,姜尧面露疑惑:“只是这是东宫哪位娘娘?臣妇倒是头回见,一时未能认出,还请见谅。” 她‘误以为’婢女是太子的侍妾,眼中透着好奇。 话落,太子语气微冷:“她不是孤的女人,只是一个婢女。” 将一个低贱的婢女当成是自己的女人,太子怀疑姜尧是故意的。 姜尧佯装恍然大悟,面露歉意:“原来如此,看来是臣妇误会了。” “起初远远瞧着身形,倒与太子妃娘娘有几分相似。” 话落便遭到了小皇孙反驳:“她才不是母妃,她只是父王的侍女!” 他厌恶地看了眼粉衣侍女,对方身体瑟缩地更厉害了。 太子脸色骤黑:“晏儿!” 小皇孙抿着嘴不说话,脸色却很臭。 父王带他来赴宴,结果带着个侍女却不带母妃,白白让人误会。 他大概知道父王想做什么,大概就是想把这个惯会扮可怜的侍女送给裴大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皇孙觉得实在是太丢脸了。 三言两语既将侍女归结于太子的女人,又指出她与太子妃身形相像。 太子再想借机会给裴铮塞女人也就只能作罢,否则便要被人耻笑了。 见太子出声训斥小皇孙,姜尧愧疚道:“是臣妇的不是,不知太子妃娘娘近日可好,上次一别,我们倒有许久未见,若是今日娘娘来了就好了,不知可否请小皇孙殿下替我问个好?” 她看向小皇孙,眉眼柔和带笑。 听她与母妃熟稔的语气,小皇孙脸色好了些,他点了下头,表示同意。 姜尧眼中笑意加深:“那就多谢小皇孙殿下了。” 小皇孙:“裴夫人不必客气,母妃今日感染风寒,因而缺席,还请见谅。” 他彬彬有礼,容貌与太子妃相像,加之圆润饱满的头型,若不是他是小皇孙,姜尧还真想他的后脑勺。 珩哥儿头颅也很圆,不过小孩子头骨尚未定型,姜尧平时都不敢用力。 送人不成反落了面子,太子脾气再好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接下来的宴席中再未开口。 宴席散后,珩哥儿早已躺在摇床里呼呼大睡,身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罗氏慈爱地看着:“可真是个睡在金山银山上的小宝贝。” “对了,明枢两口子人呢?”她想起来问。 宴会都结束了,也不见夫妻俩,连孩子都忘了。 周妈妈:“夫人与侯爷先回去了,至于小公子……” 她顿了顿,“侯爷说睡在您这儿,由您照顾也成。” 罗氏一听拉下脸:“这两人真是!把我当什么了?他们孩子的奶妈子了?” 忽然拔高的声音惊到珩哥儿,眼见他就要醒过来,罗氏连忙打着节拍,低声哄道:“睡吧睡吧,祖母的乖宝。” 待珩哥儿重新入睡,她依旧板着脸:“罢了罢了,我就勉为其难帮他们照看下珩哥儿吧。”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笑意却压不住。 …… “离我远些,你身上沾着酒气臭死了。” 屋里,裴铮一凑上来便遭到姜尧的嫌弃。 她推开眼前的胸膛,皱着鼻子冷哼:“还有别的女人的脂粉气。” 裴铮蹙额为自己解释:“阿尧可莫要冤枉我,那个女人扑来时我便起了身,连片衣袖都未碰到。” 为证明清白,他再次靠近姜尧,将她圈在怀里,“不信阿尧仔细闻,我身上只可能有你的香气。” 姜尧才不闻,挑眉似笑非笑:“裴大人真是好福气,连太子殿下都想给你送美人。” 裴铮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语气夹杂寒霜:“这福气我不需要。” 这便是他始终不愿向太子投诚的缘故,若说瑞王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那这位太子便是自视过高,喜好女色。 瑞王府有众多姬妾是因瑞王想要男嗣,而太子纯粹是喜好美人,因而子嗣丰沛。 这也是瑞王嫉妒太子的缘故。 指腹摩挲她柔软的脸颊,裴铮嗓音低沉中夹杂缱绻:“不提他们,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叛你。” 他目光如炬,神色郑重,仿佛在立下誓言。 姜尧:“可你们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 即便是她的父亲,再如何爱重她的母亲,在她去世后再未娶妻,但在娶她之前仍有通房。 因而对于眼前男人这番话,她听听就算了。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没必要决定将来的事。 倘若将来他们之间有了裂痕,再说当初的誓言又有何用? 姜尧不看说了什么,只看做了什么。 裴铮薄唇微抿,浓眉微拢,老上去不大高兴:“那是别人,不是我。” “太祖与孝昭贤仁德皇后年少相识,结为夫妻,立国后未设六宫,自始至终都唯有孝昭贤仁德皇后一人,可谓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至死。” 听其封号便知,太祖将一切美好的词汇用在了妻子身上。 旋即他又举例:“严修文与其夫人亦是青梅竹马,从未纳妾。” 他垂眸望着她,眸光幽深黏稠:“他们尚能如此,我为何不能?” “能遇上你,且与你结为夫妻,本就是我的幸事。” 是他人生计划中的意外,也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何况在外人眼里他还是个大龄二婚男,平日里没少听旁人说他们是老夫少妻。 裴明蓉偶尔急了还骂他老牛吃嫩草,老房子着火…… 老老老,裴铮从未觉得一个字如此刺耳又扎眼。 他厌恶这个字。 姜尧伸出食指狠狠戳了戳他的胸膛,哼笑:“油嘴滑舌。” 精准捉住她的手指握在手心,裴铮认真道:“不管你是否相信,总之我会做到。” 第148章 犄角小狗 是承诺,也是他的心意。 指腹摩挲她的后腰,在触摸到一个小结后他轻轻一扯,薄薄的外裳随之落地。 裴铮俯首。 姜尧黛眉轻蹙,“疼……” 裴铮抬首,喉结上下滚动,嗓音嘶哑:“又涨了?” 姜尧抿唇嗯了声。 裴铮:“我帮你。” 姜尧倚在他怀里,轻喘着气,雪白的皮肤薄红一片。 裴铮松手,眼底闪过懊恼。 尽管每次他格外小心,仍会留下印记。 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裴揽腰抱起姜尧,朝着雾气缭绕的浴池中走去。 …… 皇宫内,鸾华公主摔了茶盏。 庄贵妃冷眼:“摔,你只管摔,最好把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摔了。” 她素来冷静,怎么就生了这两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对上她眼中的冷色,鸾华公主心虚了下,旋即不忿:“母妃为何不让我去裴府?太子都去了,女儿为何不能去?” “何况女儿去是给他们裴家面子,您却不让,就连一份贺礼都不让送去!” 庄贵妃:“他是太子你是公主,你去是想惹人非议?让人以为你还惦记着那个裴铮?” 让她去,指不定在人家宴会上闹出什么笑话来。 还让她送礼?谁知道她会送什么东西? 若把人害了,他们母子三人是百口莫辩,再难翻身。 庄贵妃操碎了心,面色憔悴不已。 鸾华公主目光躲闪了下,嘟囔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气不过!” 从前她想要什么便会得到,唯独在裴铮这人栽了跟头,让她落了好大的颜面。 还有那个姜尧,自从她出现后自己便诸事不顺。 她不痛快,别人凭什么痛快? 庄贵妃闭了闭眼,警告她:“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想想你皇兄,想想我们如今的处境。” 瑞王至今禁足在瑞王府,她知晓这是永康帝的保护。 可既是保护,为何不干脆将刺杀一事推给外人,非要置他们庄家于死地? 再这样下去,她儿子瑞王就成一个废人了,朝中都是太子说了算了。 “都怪外祖父,好端端做什么要去刺杀太子?这下好了还连累我们遭人白眼!”鸾华公主愤愤不平。 话落便遭到了庄贵妃的训斥:“闭嘴!” 她盯着鸾华公主,目光冰冷:“再让本宫听到你说这样的话,即便你是本宫的女儿,本宫也绝不客气!” “下个月就是你与奉国公世子的大婚,这段时间你安心待嫁。” 鸾华公主:“可他是个病秧子!” 让她嫁给一个病秧子,这不是羞辱她是什么? 庄贵妃:“病秧子又如何?你以公主之身下嫁给一个病秧子,便是他们奉国公府的荣幸,今后才能死心塌地忠心你皇兄。” “皇兄皇兄!母妃你心里只有皇兄可有考虑过我这个女儿?母妃你太偏心了!” 鸾华公主说完,哭着离开。 母女俩不欢而散。 庄贵妃气得头疼。 贴身嬷嬷主动端来安神药,并温声开解:“娘娘,公主还小,您莫要放在心上。” 庄贵妃嗯了声,只淡淡道:“药淡了些,药效不够,以后加大剂量吧。” “……是。” …… 久旱逢甘霖,姜尧睡到次日下午才醒。 迷糊中感觉脖子又痒又湿,以为又是某个男人不安分,抬手一推却抓到一团绵软。 手感不对,姜尧倏地睁开眼,不期然对上一张圆乎乎的粉嫩脸蛋。 珩哥儿:“呀~”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肉乎乎的手心抓住她的一缕发丝,光秃秃圆润的脑袋一个劲儿往姜尧脖颈上钻。 姜尧脖子上糊了他一嘴口水,顿时嫌弃的不得了。 她抓起珩哥儿的衣袖擦拭,哼笑:“这哪儿来的哈巴小狗?” 珩哥儿听不懂,只一味拱她。 姜尧受不住她的黏人,坐起身来将他放在被面上,双手握握他的小手,拉拉他的小腿。 珩哥儿笑眯了眼,露出淡粉的牙床。 姜尧忍俊不禁:“你是小狗吗?以后喊你小狗怎么样?” 如今还不会翻身便这般折腾,以后会走会跑会跳了还了得? 裴铮进来听到这句话不由失笑:“他不是叫小犄角,怎么又多了个小名?” 姜尧:“那就叫犄角小狗。” 她低头亲了亲珩哥儿肥美的脸蛋。 “咿呀~” 姜尧扑哧一笑,扭头说:“看,他说好,同意了。” 她坐在锦被上,未施粉黛的素面白皙清透,脸颊透着好看的淡粉,一头青丝随意铺在肩头,一颦一笑美丽动人。 静静地望着母子俩互动,裴铮嘴角上扬,抬腿走过去坐下,接着长臂一捞将两人揽在怀里。 突然换了地,珩哥儿窝在他臂弯里,盯着两人哼哼唧唧,扭来扭去。 “他是不是不舒服了?”姜尧担心问。 裴铮帮他调整了下姿势,结果小家伙又开始扭动身体。 “不是,他就喜欢动。” 处了几个月,裴铮对自家儿子了如指掌。 说话间,绿翡捧着薄册进来,“夫人,这是昨日的礼单。” 姜尧接过,大致浏览,忽而目光一顿:“她怎么也送了贺礼?” “谁?” “罗锦月。” 听到这个人名,裴铮面色平平,显然不甚在意。 许久没听到这人消息,姜尧便问:“对了,她在瑞王府怎么样了?” 裴铮也并不知。 自罗家颓败,两家断亲后,他便未多加关注,罗锦月如今唯一的价值便是她还是瑞王侧妃。 他召来石青,对方收到了线人消息,于是道: “罗侧妃有了身孕,但瑞王并不知,似乎不敢透露于人。” 姜尧愣了下,“为何?” 难道孩子不是瑞王妃? 裴铮:“瑞王府侍妾几日前又生了个女孩,瑞王气急扬言再生出女孩便溺毙荷花池。” 自被囚禁后,瑞王发了疯的播种,仿佛势要生出个男,因此不少姬妾有孕。 结果无一人诞下男嗣,因此越发气恼。 听了这样的话,在未确定府中胎儿男女前怎敢宣扬? 正所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以瑞王的秉性,还真有可能将刚出世的孩子溺毙。 第149章 少儿不宜 “真是造孽。” 姜尧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男孩如何?女孩又如何?都是亲生骨肉,不过是多了那胯下二两肉。 自己没本事让女人怀上男胎,还要把人家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女儿溺毙。 简直猪狗不如。 姜尧心中腹诽,对瑞王越发厌恶:“我记得瑞王妃膝下不是有个儿子?” 裴铮嗯了声,“那是侍妾所生,抱养在瑞王妃名下,且常年体弱多病。” “听闻那孩子刚生下来浑身青紫,其容可怖,几乎没有呼吸,太医险些诊断是个死胎,结果又活了。” 当时瑞王看了一眼便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噩梦连连,因此格外不喜这个孩子,更不愿提起。 尽管这是他如今唯一的男嗣,他态度仍未改观,坚信自己能拥有一个健康的儿子。 闻言姜尧嗤笑,面露嘲讽。 不想让她被这些污糟事污了耳,裴铮开口:“不提他们了,免得平白徒增烦恼。” 这样的人登上那个位置,怕也是暴君之姿,是大雍的不幸。 如是想道,他眼中闪过暗光。 姜尧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何况她想管也管不了,索性抛之脑后。 她将礼单上的罗锦月、太子,以及其他几个与裴家有过纠葛的名字圈出,“这些封起来吧,今后不必拿出来用。” 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心来送的贺礼,事关自家孩子性命攸关,姜尧都不想拿出来用。 处理完贺礼的事,姜尧简单洗漱,吃了些补血养气的羹汤后开始处理府里其他事。 自珩哥儿满月,姜尧身体恢复大半后,府里各项事宜重新落回她手中。 她每日都要抽出些时间仔细核对处理,丝毫不愿马虎、偷懒。 昨日珩哥儿的百日宴结束,今日上午门房便收到不少花贴,皆来自京城各家女眷,她们办了各种活动想邀请裴府女眷前往。 因此姜尧需要花时间挑选,有合适的便可前去,听曲看戏可以推荐罗氏去,有携带孩童的让薛姣或罗芙蕖,亦或是二人一同去,相互有个照应。 至于年轻少男少女多的,倒是可以交给罗芙蕖,顺道拉上裴明轩。 毕竟他们是家中唯二的未婚少男少女。 …… 如此一来,姜尧忙碌起来,一时无心顾及其他。 “喝点水。”裴铮倒了热茶,送至她嘴边。 姜尧摇头:“我不渴,先放那儿吧。” 裴铮只好搁下茶杯。 片刻后,见她揉眉心,裴铮叹息:“你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先歇会儿吧?否则会伤眼睛。” 姜尧头也未抬,只道:“等我看完这些。” 见她没空理会自己,裴铮不免失落。 “啊咿呀~” 珩哥儿蹬着双手双脚,躺在摇床里四脚朝天,像只翻盖的小乌龟。 裴铮走过去将手抱起他,接着放到姜尧身旁的榻上,语气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珩哥儿想同你玩,不如陪陪他?” 思绪被打断,姜尧不耐烦转挥手:“你俩好烦,一边儿去。” 裴铮抿了抿唇,抱起珩哥儿幽幽叹息:“看你娘,已经开始嫌弃我们父子俩了。” “啊啊~” 珩哥儿吃着小手,眨着无辜大眼睛,显然不懂老父亲的忧愁。 瞧他一脸十足怨夫样儿,姜尧霎时无语又好笑。 “幼稚。” 她笑骂一声,丢下账本跨坐在他腿上,接着挑起他的下巴亲了一口,“这样行了吧?” 她扬起下巴,一副霸王模样。 “账本就这么好看?”裴铮怨气十足,都不愿正眼看他一眼。 姜尧挑眉:“那可都是钱,白花花的银子!能不好看吗?” 话落就见他召来下人,不知吩咐了什么,下人端着匣子进来。 打开匣子,里面是金灿灿的金饼,透着耀眼的光芒。 裴铮拿了十块,放进姜尧怀里:“十块金饼,买姜大掌柜一个时辰休息的时间如何?” 姜尧扬起笑容,“裴大人出手大方,一看便是实诚人,这桩交易,妥了!” “不过你怎么有这么多金饼?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她揪着他的衣领,板着脸问。 闻言,裴铮轻笑一声,“家有爱金银的妻子,不得不多挣些金银。” 姜尧眨眼:“所以你收受贿赂了?” 已经习惯她语出惊人,裴铮格外淡定:“二房送来几幅字画,我嫌占地儿,便送去商行竞卖了。” 原本是银票,他让人换成了纯金打造的金饼,并在每一块金饼上刻了精致的花纹。 果然,他心爱的妻子很满意,很喜欢。 裴铮顺势捧起她的脸又落下一吻,同时掌心不忘盖住珩哥儿的眼睛。 虽然孩子年纪还小,但依然非礼勿视,少儿不宜。 眼前突然一黑,珩哥儿张嘴就咬,发现咬不动后哼哼唧唧,小嘴一咧就要哭。 裴铮眼疾手快往他小嘴一捂,霎时安静。 重见光明,珩哥儿眼里含着泪望着姜尧,顿时不哭了。 见状裴铮松了口气。 看这对父子,姜尧轻笑:“小心他记仇。” 裴铮不以为意:“那就记着吧,这小子一哭太吵了。” 关键是常常光打雷不下雨,纯折腾人。 小嘴一张,喉核都看见了。 两人逗弄着珩哥儿,紫杉脚步匆匆进来,语气激动道:“夫人,咱们舅老爷来了!” 姜尧顿了顿,“谁?” 紫杉:“舅老爷!三舅老爷!就是您的小舅舅,他来京城了!” “门房的人说门口突然来了几辆马车,大箱小箱的载满了货物,还有骆驼,看起来是一个商队。” “来者称姓樊,是您的亲戚,奴婢一听就知道是咱们三舅老爷,于是赶紧来告诉您!” 她语速飞快,三言两句将来龙去脉说清。 姜尧惊愕之余便是万分欣喜,听完立马起身,“舅舅在哪儿?快带我去!” 裴铮:“我随你一同去见舅舅。” 未走两步姜尧想起自己身上的衣着不够正式,连忙换了身更为华丽厚重的锦缎外裳,又往头上插了几支簪子。 这厢裴铮也从屏风后走出,正了正衣襟问:“这身衣裳如何?去见三舅合适吗?” 第150章 竟是相识 他换下了方才那身深墨色的窄袖锦服,穿上了素罗青袍,广袖如云,衣摆墨竹若隐若现,玉冠悬顶,看上去少了几分庄严肃穆,多了些温和儒雅。 姜尧匆匆瞥了眼,“合适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她略带几分敷衍,裴铮有些迟疑。 姜尧拉他的手,“你快些!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不敢让长辈久等,裴铮只好就此作罢,抬腿跟了上去。 两刻钟后,两人来到前厅。 穿过蜿蜒曲折的小路长廊,姜尧一眼便看到了摆放在院子里的箱笼上的大大的“樊”字,正是樊家商队的商号。 踏进门槛,看见熟悉的身影后姜尧激动道:“小舅舅!” 厅堂内,樊通正在喝茶等候,见他家阿尧迟迟不来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显。 他不能让这些所谓的名门望族看轻了自己,连带看轻了他家外甥女。 因此即便是一盏茶下肚,樊通憋着尿意,依旧稳坐如山。 此刻忽然听到这声久违的“小舅舅”,他激动地险些膀胱失控。 “尧儿!” 见她身着长裙还走得飞快,樊通眼皮子狂跳,一颗心颤颤巍巍:“慢点慢点,我又不会跑急什么?万一摔了怎么办?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每次见到他们兄弟三人,姜尧便跟头小牛犊似的冲过来,他们都要叮嘱一番。 但很显然,这些叮嘱没用。 不光是他担心,落后几步的裴铮同样如此。 姜尧及时及时停下脚步,稳住身形,望着眼前面容憨厚根本不像商人的樊通,脸上的笑容难掩:“您来怎么也不说一声?舅母与表弟表妹呢?他们有没有来?” 樊通目光慈爱:“他们没来,我此次来京也是想着顺路,便来看看你,待不了几日商队便要启程回甘州,所以未来得及给你写信。” 姜尧摇头:“不碍事,您来了就成,就是想他们了。” 樊通:“他们也想你了,你舅母整日在家中说要来京城看你,无奈路途遥远,我们都不放心,等寻到合适的机会我把他们捎来。” 仔细打量眼前的姜尧,樊通叹息:“长高了,更漂亮了,是个大姑娘了,吟霜若是能见到你长大后的样子,那该有多好?” 说着他便热泪盈眶,一个大老粗开始抹眼泪。 吟霜正是姜尧母亲的闺名,樊吟霜,寓意吟咏霜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姜尧眼眶也发酸,但她忍住了。 她扬起明艳的笑容说:“那我让人画几幅画像,捎去金陵,让老爹烧给我娘!” “就你鬼主意多。” 樊通本想说不吉利,可旋即一想,女儿给母亲烧自己的画像有什么不吉利的呢?女儿只是想让过世的母亲看看自己的如今的模样罢了。 舅甥俩寒暄片刻,樊通整理了下心情,沉下脸故作委威严地去看姜尧身后的男人。 不想这人先一步开口:“你是……樊兄?”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令樊通心头一跳,他转头看向裴铮。 在看清他面孔的那一刻瞪大了眼:“苏正?” “你怎么在此?你不是在肃州做官,怎么在京城?” 不对! 这里是京城裴府,他外甥女的夫君家! 内心生出不祥的预感,樊通摇头,他咽了咽唾沫,语气带着试探:“你与裴家是什么关系?或者说你与尧儿是什么关系?” 裴家主人、夫妻关系。 裴铮薄唇微抿,接着退后一步,朝他躬身作揖:“小婿裴铮见过小舅大人。” 心里悬着的心终究死掉了。 “你你你——” 樊通气得跳脚:“你不是说你叫苏正,前往肃州就任的官员?怎么就成了裴铮?你当初竟是在骗我们?” 对此,裴铮微微一笑:“樊兄不也说自己只是樊家商队的一个小管事?” 结果转眼就成了樊家商队的东家。 忽然想起什么,裴铮皱了皱眉:“还有方兄,难不成他的身份也是……”假的? 看出他的怀疑,樊通索性承认:“没错!” “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是尧儿的二舅,我的二哥!甘州大名鼎鼎的樊毅樊大将军!” 裴铮:……果然如此。 他们都在互相用假名假身份。 明枢,苏正。 樊通冷笑:“亏你走后,我和二哥还心生愧疚,没想到你小子也用的假身份!” 白愧疚了。 姜尧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苏正什么方兄? “舅舅,你们认识?”她疑惑问。 樊通幽幽叹息:“说来话长……” 姜尧撇嘴:“那就长话短说。” 樊通:“大概五年前,我从西域回来,在大漠沙地里遇到了昏倒在地的他,见他面容不俗,气质不凡便救了他,将他带回了甘州。” 期间裴铮醒来后自报家门,说自己名叫苏正,是赶往肃州上任的官员,可惜在沙漠里迷了路丢了官文。 见他谈吐文雅,眼神清正,不似奸邪之人,樊通便信了。 到了甘州并拜托二哥樊毅差人去了肃州,并未查出身份有异,加上三人一见如故,谈论间合得来,于是干脆称兄道弟,结为好友。 临走前,担心裴铮再在沙漠迷路,樊毅还派人护送他前往肃州。 只是碍于路途遥远,相隔甚远,书信往来不便,加之樊毅将军身份,不好与其他州郡官员交往过密,于是自然而然地,关系便淡了。 “大概就是这样了。” 说完,樊通瞪了眼裴铮,神色复杂。 早知道当初在沙漠里救下的老小子,将来有一天老牛吃嫩草娶了自家金贵的外甥女,他就应该见死不救,干脆让这小子在沙漠里当干尸。 成了干尸,看他还怎么娶自家外甥女? 裴铮心情也美妙不到哪里去,尤其是得知当初与自己称兄道弟的两人竟是如今妻子的舅父,自己的长辈,便顿感压力与沉重。 他回想起那位被自己称为“方兄”的方义,外形儒雅斯文,说是一介书生也不为过,结果竟然是妻子那位赫赫有名的二舅樊毅樊将军? 不过再看眼前这位长相敦厚老实三舅,谁能想到他会是樊氏族商队的东家? 这一脸面善温厚的老实人,哪里有半分商人该有的狡猾奸诈? 想起姜尧还有位大舅舅,在青州任官,不知又是何模样? 第151章 不可貌相 青州衙府内,正闲情雅致作画的樊策忽然狠狠打了个喷嚏,画上瞬间多了几滴墨渍。 摸了摸鼻子,心想不知道谁又在背后骂他,樊策已经习惯了。 他抬手落笔在墨渍的地方随手勾勒几笔,画上瞬间多了一朵荷花。 寓意心平气和。 “老爷,二老爷和表小姐寄了信来,您想先看哪封?” 随身小厮进来,手里捧着两封来自不同地方的信。 樊策想也不想道:“先把尧儿的那封给我。” 小厮将姜尧的那一封呈给他。 樊策拆开信件仔细浏览,信上大多是些琐事,看到他们给孩子取的名字后,他朗声大笑:“哈哈哈,好名字!” 然而一笑,便扯到了额角的淤肿,樊策痛得嘶嘶吸气。 小厮望着他额头上的青色大鼓包,面露担忧:“老爷,您额头上的伤……要不小的还是请个大夫来吧?万一留下个毛病可如何是好?” 樊策摆摆手:“无妨,只是点磕碰不碍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想起这伤怎么来的,小厮义愤填膺:“那些刁民也真是,空口白牙就就骂您是狗官,还敢当众殴打朝廷命官,简直忒无理了!若不是您脾气好,不跟他们计较,否则就该让他们尝尝牢饭的滋味!” 闻言,樊策幽幽叹了口气,陷入沉默。 说实话,他真的习惯了。 自他任官以来,被骂狗官奸臣的次数可以说是不计其数,只因他长了一副奸臣相。 一双细长眼,薄嘴唇,眼尾吊梢,看谁都一脸瞧不起的轻蔑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没有官身,在别人眼里就是会杀人放火的刁民。 有了官身,在别人眼里就是心狠手辣,会欺压百姓的狗官。 当年考中进士后殿试面圣,先帝见他如此具有攻击性的样貌,甚至特意叮嘱他要当一个为国谋利,为民谋利的好官。 显然,樊策的长相让人很难放下心。 自樊策做官以来,旁人初见他都以为是那等阿谀奉承,蝇营狗苟的小人狗官。 也正如此,樊策仕途不算顺畅,为官二十几年仍是个五品地方官。 他此刻额头上的淤痕便是昨日在公堂上被人砸的。 对方不满樊策的判决,认为他收受了另一家的贿赂,故意偏袒,激愤之下脱下自己的鞋朝他扔了过来。 樊策躲闪不及,额头上被砸了个包出来。 “罢了罢了。” 忆起往事,一把辛酸泪,樊策继续画荷花。 …… 听了这番既巧又不巧的经历,姜尧发出无情的嘲笑声。 “所以你们都以为把对方骗了,谁知都被对方骗了,还心生愧疚?” 被晚辈看了笑话,樊通臊得慌,于是他剜了眼罪魁祸首:“谁知道这小子看着一脸正派,竟也是个扯谎不脸红的,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哼!” 当初就是见裴铮眼神坚毅,看上去是个好人,樊通才放松了警惕。 事到如今,裴铮面露歉意:“并非故意隐瞒两位舅舅,实在是当时被贼人所害,误入大漠迷了路,因此不敢轻易透露身份,恐再遭不测。” “实在对不住了。” 后来相熟后,又迟迟找不到解释的机会,索性便误会了下去。 见他诚恳道歉,樊通心里好受了些,不管怎么说,这小子品行端正,还长了副好相貌,又身居高位不卑不亢,除了年纪大了些,还是个二婚外,也挑不出其他毛病了。 他大度地摆摆手,“罢了罢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能相识也是一场缘分,此事就此翻篇。” 说起来,大家都是浑身八百个心眼子,谁也怪不了谁。 姜尧笑吟吟打趣,“那你俩今后怎么称呼对方?樊兄?裴老弟?”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看向裴铮的目光满是揶揄。 裴铮心生无奈,又不好反驳。 樊通瞥了眼他,冷哼:“我可没他这个老弟,我是他长辈,今后自然是跟着尧儿你喊!” “小舅。”裴铮从善如流地喊了声。 樊通矜持地嗯了声,勉强承认了他外甥女婿的身份。 “也是你小子运气好,否则你早就成了甘州大漠里的一具干尸。” 哪还能这么好命娶了他家阿尧,还有了个大胖小子。 说到孩子,樊通左顾右盼:“对了,孩子呢?快抱来瞧瞧!” 想到能见到想念已久的小外孙,他期待地搓了搓手。 姜尧:“已经让人去抱了,正好天色不早了,舅舅留下来一起吃个晚膳,我命人给您收拾厢房。” 樊通浓眉一皱就要拒绝。 知道他要说什么,姜尧赶忙说:“您也说了只在京城待几日,今后指不定何时才能相见,您就留下来,让他尽尽地主之谊?” 裴铮颔首,“阿尧说的对,小舅便留下歇在府上,好让小婿尽地主之谊。” 他说得客气,樊通哼了声,“可不敢当,裴侯爷。” 不过他还是同意这几日宿在裴府,正好让他就近考察一番这小子。 晚膳前,奶娘抱来喂过奶吃饱喝足的珩哥儿。 他还太小,樊通不敢抱,于是坐在摇床边上逗弄。 望着这个陌生的人,珩哥儿目光直勾勾,白净肉乎的脸上满是好奇。 看得樊通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抹了把脸,对姜尧感慨道:“这机灵的小模样像极了你小时候,见到生人也不哭不闹,睁着双大眼睛盯着人家。” “先前我让人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他可还喜欢?不喜欢我再让人搜罗着新的。” 姜尧:“喜欢,就是兴致来的快去的也快,舅舅不必费心,他一个小不点哪里玩得过来?” 这才三个月,珩哥儿的玩具已经能装满好几个大箱笼,拿去足够开一家店了。 樊通不赞同说:“你是咱家的宝贝疙瘩,如今生了个小宝贝疙瘩,哪里就费心了?” 说着他面露怅惘,亲眼见了姜尧梳起妇人发髻,又见了珩哥儿的存在,樊通才对自家小丫头已经成家,并且做了母亲有了实感。 晚膳时,思虑再三,樊通还是开口:“我此番来京城,还有两件事想亲口告诉你。” 第152章 多愁善感 察觉到他话里的郑重,姜尧坐直身体:“舅舅你说。” 见两人有话说,裴铮起身,准备先暂时回避。 樊通伸手制止:“你不用退避,正好与朝廷上的事有关。” 裴铮重新落座,他这才叹了口气说:“你二舅舅又要上战场了。” “什么?”姜尧明显愣了下。 樊通沉着脸,“这些年大雍与戎人大的战事没有,小的摩擦却不少,尤其是去年入秋后,北方戎人突袭了几座小城,抢了粮仓,还伤了好些百姓。” “结果他们的可汗得知此事却说只是意外,并非他们戎人所为,咬死不承认。” 说起这件事,他一脸愤懑。 他都听说了,那些偷袭的贼人身上明显有戎人自出生后便刻下的图腾。 若真是他人伪装,他们可汗怎么不派人将其揪出,处死以示惩戒? 很明显戎人可汗有意包庇。 樊通继续道:“今年开春后,更是肆无忌惮,你二舅说大雍与戎人这场战事免不了,他迟早要上战场。” “他本想写信同你说,但怕书信被有心人拦截,所以托我同你说一声。” “此事你应当有所耳闻。”他看向一旁的裴铮。 裴铮颔首嗯了声,神色凝重:“这几月朝堂上因是否派兵攻打戎人而争得不可开交。” 有人赞同派兵主动攻打戎人,给他们一个教训。 有人不赞同,表示国库空虚,不宜发动战事。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至今没有结果。 龙椅上做决策的永康帝,同样下不了决心。 若是打了,却败了,他这一生便留下了污点。 若不打,百姓会说他懦弱无能,说不定给他冠上无能之君的诨号。 见姜尧一语不发,樊通就知道她是真不高兴了。 他喟叹一声:“你二舅舅是贺大将军手下的校尉,届时自然会随大将军一同上战场,所以……” 剩余的话他没说出口,在场的人却都听懂了。 樊通虽然总是称自家二哥是大将军,实则樊毅只是五品校尉,与贺大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尚有差距。 若想建功立业,樊毅唯有上战场杀敌,他绝不会错过,这是他的责任,也是机会。 明白他想说什么,姜尧撇开头,故作淡定地道了声:“我知道了。” 见她闷闷不乐,樊通略感棘手,他瞪着一双牛目般的大眼睛朝裴铮使眼色,示意他哄人。 “小舅,那另外一件事呢?”裴铮选择转移话题。 话落,姜尧重新转头看向樊通,表情看上去依旧低落。 樊通扯了扯嘴角,试图笑起来缓和气氛:“局势不稳,为了大家的安危着想,来往西域的商队我打算停一停。” “趁此机会再带商队往南走一走,若有机会的话,再出海看看。” 樊通经商这么多年,自有商人的嗅觉,虽两国交战还波及不到西域一带,可谁说的准呢?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早早筹谋他路。 听到他的打算,姜尧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好,这些事舅舅你决定就好,我支持你。” 别的不说,樊通的经商眼光没话说,他颇有经商头脑,否则也不可能将樊氏商队壮大成如今的模样。 当然,也离不开他这张富态憨厚的面容。 经商十余年,其中没少商人因此看轻他,试图坑骗樊通,结果都被他反坑了,后悔不已。 与樊家相熟的人,皆知樊氏三兄弟,应了那句老话: 人不可貌相。 晚膳后,樊通宿在了前院厢房,姜尧二人回了岁安居。 她沐浴后出来,裴铮端来一碗莲子羹,“方才晚膳你吃的不多,我让厨房熬的,再吃几口?” 姜尧本不想吃,但不想浪费他一番好意,于是吃了几口便放下汤匙,兴致缺缺:“不想吃了,没胃口。” “那就不吃。”裴铮没有勉强,让人收走碗筷。 见她闷闷不乐,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把玩她的发丝,“还在因二舅的事担心?” 姜尧瞥他:“这么快就喊上二舅了?等二舅舅知道了他肯定不乐意,说不定等他见了你还要揍你一顿。” 当年的好兄弟,却成了自己的外甥女婿,以她二舅舅的性子,揍一顿都是轻的。 裴铮幽幽叹了口气:“那就等见了他再说,若被他揍一顿我也无话可说。” “只是希望到时阿尧能多心疼我。” 姜尧扭头,“你少装可怜,到时候我可不会心疼你。” 闻言,裴铮眉头微微一挑:“当真?” 他显然不信。 见他如此,姜尧有些恼火,没好气地给了他个白眼。 他现在不闷骚,而是明骚了。 见她神情活跃起来,裴铮眼底闪过柔意,贴在她小腹上的手也不安分起来。 姜尧身体一颤,伸手不客气得拍开他:“走开,我没兴致。” 这人就知道勾她吃大鱼大肉,但她现在学会克制了。 见状,裴铮失望地叹了口气,“二舅若是知晓你因此愁眉苦脸,他肯定也很难受。” “我明白。” 姜尧抿唇垮着小脸:“这是他的意愿与职责,所以我支持他,但没办法不担心。” 这是两码事,所以她唯有祈祷祝愿樊毅平安无事。 话落,姜尧蹙额,“我什么时候也多愁善感了?” 裴铮亲了亲她的发旋,想说这不是多愁善感,下一瞬胸口便挨了一拳。 姜尧挥着拳头迁怒:“都怪你。” 裴铮气笑了。 他目光幽幽地望着她。 姜尧一点儿也不心虚,正好听见珩哥儿的哭声,她推他下床:“快去哄你儿子,不哄好不许上床。” 裴铮不满:“自从有了这小子,阿尧你对我越发没有耐心了,你是不是对我腻了?” 姜尧随口道:“天天吃一道菜,当然会腻。” 话音刚落,对上他深沉的眼神,她无辜地眨了眨眼,心想糟了。 裴铮冷笑。 顽皮的小嘴,净说些他不爱听的。 “既然腻了,正好来试试新花样。”他掐住她的细腰,宽阔坚硬的身躯贴了上去。 姜尧试图阻止:“你儿子哭了!” 裴铮含住她的唇瓣,语声含糊:“随他哭,奶娘会哄好。” 当务之急,是满足她的新鲜感。 …… 伴随着孩子的哭声,姜尧眼前似有陨星划过,亮如白昼。 第153章 大概不是 樊通在京城只待了三天,第四天便启程带着商队南下。 事后罗氏问起:“怎么不留你舅舅多待几日?还是我们家没招待好?” 士农工商,商人排最末,常被士家大族瞧不起。 罗氏倒没有这样的想法,甚至羡慕姜尧有这样的亲人。 别的不说,不管是姜家人,还是樊家人,这一年来光是好东西都不知道送了多少来,比京中许多人家的嫁妆都多,可见是把姜尧放在心尖尖上了。 尽管未见过面,罗氏也能看出他们对姜尧的爱护。 所以商人又如何?总好过她那一母同胞的兄长,也好过二房那几个一肚子坏水的老东西。 姜尧拿着只布老虎逗儿子,闻言解释:“小舅有要事在身,不便久待,何况他不习惯京城的热闹,更喜欢走南闯北。” 否则也不会十几岁时不顾父母反对,坚持从商,独自一人组建商队,创下樊字号。 罗氏感慨:“你那几个舅舅可真是有本事的。” “那是自然。” 这话姜尧不否认,又骄傲地添了句:“我娘也是,二舅常夸她巾帼不让须眉。” 否则也不会有霓裳阁,不会有她这么优秀的女儿。 见她还连带夸了自己,罗氏撇撇嘴。 没见过这么不害臊的,虽然也是真话。 “咿呀~”珩哥儿不知道叽里咕噜在说什么,他伸手抱住眼前的布老虎,接着丢开,转而抱住姜尧的手。 只要姜尧在,他的注意力就在她身上。 这时,裴明蓉抱着一匣子蔷薇水进来,兴高采烈道:“嫂子,这些真的都给我了?” 姜尧点头,“都是给你的。” “许是我在从前的信里提过,小舅便多搜罗了些,这些都是分给你的。” 樊通此次来京城带了几大箱东西,穿的用的,皆是来自各地的特产,光是蔷薇水,便有二十瓶。 姜尧用不完,便分给其他人了。 裴明蓉高兴地抱住她的腰,激动不已:“太好了!嫂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你放心,从今往后你舅舅就是我舅舅了!” 她拍拍胸脯保证,高兴得脸都红了。 罗氏听了这话,语气酸溜溜:“你这丫头还真是有奶就是娘。” 裴明蓉:“您这话说得不对,我就只有您一个亲娘!” 那些话逗笑了其他人,见亲娘笑,珩哥儿也跟着笑,露出粉色的牙床,看得人忍俊不禁。 然而姜尧的愉悦的心情并未持续多久,没过几日,裴铮带回来一个消息: 大雍与北戎开战了。 几日前戎人大军南下,烧杀抢掠,占据城池。 短短三日,大雍便丢了几座城。 尽管只是如村镇般的小城,不在甘州城池之内,但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因此贺大将军带军抵御,身为手下校尉,樊毅自当随往。 姜尧心情跌落谷底,眉宇间笼罩一层忧色。 裴铮见状只能言语安慰:“别担心,二舅武艺高超,定不会有事的。” 姜尧缓缓摇头:“不用安慰我,战场上刀剑无眼,双拳难敌四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都知道的。” 也有心理准备。 论起来,真正提心吊胆的应该是她的二舅母与表兄。 “只是甘州的天气变化无常,也不知道这战要打多久,朝廷送去的粮草会不会在半路因风雪延误?” 如今是秋季,丰收之际,而北戎则水草枯败,即将进入眠冬。 也正是如此,北戎才迫不及待地想趁着寒冬来临前南下,抢夺更多资源。 裴铮抬手抚平她眉间的忧愁,低声道:“押送朝廷粮草的队伍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动身,最晚月底便能送至甘州。” 一个月前粮草就开始运送了?那不就说明早就为此战争做好准备了? 姜尧瞬间明白过来,“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裴铮微微颔首。 他们这位圣上虽在储君一事上摇摆不定,但涉及大雍国土,百姓安宁一事上还未昏聩。 至于朝堂上的争论,不过是做戏给藏在京城或朝堂上的戎人看。 见他承认,姜尧没好气地冷哼:“你竟然瞒得这么严实,连我都没看出来。” “也是,你素来冷着张脸,谁也看不透你的想法,我干脆喊你裴大冷脸好了。” 这人真想藏事儿,是这一点儿也不会被人看出。 裴铮眉头微蹙,“难听,换一个。” 之前是裴大骗子,现在是裴大冷脸,竟一个比一个难听。 姜尧哼笑:“难听就对了,不然叫你冰坨子。” 裴铮:…… 他动了动唇,最终选择沉默。 罢了,她高兴就好。 捕捉到他的无奈,姜尧扬了扬唇。 低头对上无聊玩手的珩哥儿,姜尧眉头一松,捏了捏他的肉胳膊,语气柔和:“你小子最好别学你爹,不然就是块小冰坨子。” 她可不想有个冰坨子儿子,不然多没意思? “啊啊~”珩哥儿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回应亲娘。 见他啃手啃得小拳头沾满口水,姜尧故作嫌弃:“咦惹,你儿子吃手。” 她推了推裴铮,好奇问:“你小时候是这样吗?” 裴铮取过干净的帕子帮小子擦干净,闻言神色淡定自信:“不知,但大概不是。” 姜尧不信,她抱起珩哥儿翻了个身,原来的四脚朝天小乌龟瞬间成了爬行小乌龟。 可惜,珩哥儿还不会爬,只能趴在锦被上抬抬头。 姜尧伸手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抬头就抬头,低头就低头,格外配合。 这般玩孩子,姜尧毫无愧疚之心。 小孩子可不就要趁他还小多玩玩,否则长大了就不好玩了。 “珩哥儿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不吝夸赞。 裴铮见状,眉间充斥淡淡的宠溺。 玩儿子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就让她玩吧。 因两国交战一事,京城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听多了难免堵心,姜尧连着几日没胃口,情绪不佳。 裴铮担忧不已,于是喊来裴明蓉:“陪你嫂子说说话,散散心。” “大哥你不会陪吗?”裴明蓉啃着香梨问。 沉默片刻,裴铮扯唇:“我陪了,没用。” 话落遭到裴明蓉嘲笑,“哈哈哈——” 裴铮一记眼刀子飞过去,她老实闭嘴。 “正好今日门房收到几封帖子,我去问问嫂子,看她有没有感兴趣的!” 第154章 不祥预感 “没兴趣。” 看完几封邀帖的内容后,姜尧表情淡淡,显然意兴阑珊。 “啊?”裴明蓉一听,瞬间垮脸:“嫂子你都不感兴趣啊?” 姜尧昂了声,倚靠在美人榻上,姿态慵懒。 她掩唇轻轻打了个呵欠,眼皮微撩眸光流转,风情万种。 乌发红唇,雪肤美眸。 裴明蓉不禁看呆了,下意识咽了咽唾沫,想伸手为她抹去眼角沁出的泪珠。 姜尧:? 见这丫头呆呆的,她抬手晃了晃,扑面而来的香气,温暖馥郁。 “发什么呆呢?” 裴明蓉猛然回神,想到自己竟然看人看呆了,瞬间有些不好意思。 她心中暗忖,果然美人忧郁时也是美得惊心动魄。 话说间,紫杉送来一份新的邀帖:“夫人,是江英江夫人的丫鬟送来的,说是您之前答应过的。” 她一提,姜尧瞬间想起了清风楼,来了兴趣。 “清风楼游船?”裴明蓉念出上面的内容,面露疑惑:“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听过?” 她知道清风楼,京城有名的歌舞坊,每月初一十五以及节日都有盛大的歌舞演出。 裴明蓉还没去过,但她听其他小姐妹提起过,说是很热闹。 但是游船,她倒是闻所未有。 姜尧:“大概也是欣赏歌舞的。” 裴明蓉眼前一亮:“也能听曲看戏?” “……应该能吧?”姜尧也不确定道。 “嫂子你去的话带上我吧?我也想去见见世面。”裴明蓉睁着一双大眼睛,搓手期待地看着姜尧。 姜尧觉得大概与金陵的游船差不多,便同意了。 “好啊,到时跟紧我。” 江英邀帖上定的是时间是三日后,附带一块清风楼贵客特有的腰牌。 届时,姜尧出示腰牌便有人带她去相应的坐席。 三日一晃而过,盛装打扮的姜尧与裴明蓉前往游船的位置。 黄昏与夜色的交织下,河面上停放着一艘三层高的画舫。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停在水面上如一座水上阁亭。 河面在霞光的照射下微波粼粼,船身长廊连接各处,雕花窗棂,美不胜收。 一入夜,画舫亮起灯笼,霎时间灯火通明,丝竹声悠悠传来。 裴明蓉左顾右盼,好奇地看着四周的一切。 船板上不乏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不过都蒙着面纱,露出的眼睛里同样流露出好奇。 姜尧手持腰牌,前来接待的是个清俊小生,态度恭敬中透着一丝……柔媚? 上楼时,裴明蓉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问:“嫂子,这儿的侍者为何都是男子?” 姜尧:“因为欣赏歌舞的都是女子啊。” “啊?那不更应该让女侍者伺候吗?”裴明蓉不明所以。 见她仍一脸茫然,姜尧轻笑挑眉:“待会儿你就晓得了。” 清俊小生带两人来到二楼的雅间坐席,其位置正好对着高台,是个视野开阔,又不失隐蔽性的位置。 此刻坐席上还有其他人。 见到她,江英富态的脸上露出笑容:“阿尧,总算把你盼来了,方才我还寻思着你今日是不是不来了?” 姜尧拉着裴明蓉坐下,闻言淡笑:“怎么会?既然答应了英娘,我自然不会食言。” 话落她扭头一看,很是诧异:“素秋嫂子?你也在这儿?” 江英:“她是与她家严大人拌了嘴,心里不痛快,正好听闻今日有游船,便与我结伴来了。” 身在京城,丈夫又都品阶相似,自然而然就都认识了。 李素秋,正是严修文的妻子,她嗐了声,不好意思地笑笑:“他那人没什么嗜好,唯独爱酒,偏偏大夫多次叮嘱让他少沾酒,昨日更是背着我藏了酒,我气不过与他吵了一架,让你们看笑话了。” 没想到头回出来消遣,就遇上了姜尧。 姜尧:“这算什么笑话?夫妻间拌嘴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嫂子也是为了严大哥身体着想,想必严大哥也清楚。” 李素秋:“说的也是,其实今晨我就消气了,不过既然答应了英娘,就不好出尔反尔了。” “倒是你,怎么也来了?” 姜尧简单解释了一下百日宴那天的事。 几人寒暄片刻,露台上忽而响起一阵击鼓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随着一道道激昂的鼓点声,露台之上出现一群男子,约莫七八名,成排并站,架起整齐划一的姿势,背对众人。 男子歌舞,在大雍并非什么不同寻常之事,有些大户人家府中也会养些男舞者。 譬如凤来长公主府上,便豢养了些容貌俊秀的男琴师男舞者。 鼓点一落,他们统一转身,霎时间,坐席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只见他们面具覆间,露出线条清晰分明的下颌,下身着墨色绣面裙,上身只着一件赤色薄裳,内里竟是赤裸的! 紧实隆起的胸膛,清晰可见的腰腹线条,没有一丝赘肉,随着鼓点的节奏而律动,充满力量感,令人大饱眼福。 看清后,裴明蓉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手蒙住双眼:“他、他们竟然上身赤裸不穿衣裳?” “他们不知廉耻!” 姜尧早有预料,因此并不感到奇怪。 江英哈哈大笑:“本就是表演给我们这些女子看的,若没些噱头又怎么能引得我们前来一览?” “阿尧觉得呢?” 姜尧:“是这个理。” 李素秋脸皮薄,头回见这种场景,脸颊也臊得慌,但又忍不住看。 见姜尧神色淡定,她好奇问:“阿尧看上去并不惊奇?难道以前便看过?” 姜尧笑着说:“金陵也有类似的,专供夫人们观赏。” “不过并没有他们豪放,若他们前往金陵跳一场,说不定也能引得妇人们竞相观看。” 这话惹得几人大笑,顿时也不害臊了,安心观赏起来。 见裴明蓉捂着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偷看的样子,姜尧嗤笑:“想看就看,这儿没人会说你。” 裴明蓉小声嘟囔:“万一被大哥知道咱们来这种地方……” 姜尧自信道:“他不会知道的,他今日有要事在身,说会晚些回。” 裴明蓉皱眉。 可为什么,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露台之上的三楼,隔着门扇与屏风,石青顺着自家主子的视线望去,顿时瞪大了眼: “侯爷,那好像是……夫人和五小姐?” 第155章 船上走水 石青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表情不敢置信。 他抬头偷偷去瞄自家侯爷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深邃的眉眼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然而周身所散发的冷意却令石青无端打了个寒颤。 他很有眼力见地后退两步,低头闭嘴。 三楼虽不是最佳观赏露台歌舞的最佳位置,但视野开阔,能从上而下将花画舫内的布置一览无余。 裴铮所处的位置,在露台之上,倚窗垂望,正好能看见姜尧她们所在的坐席。 隔着薄纱,姜尧的身影隐约可见,看的并不真切。 然而,作为枕边人,裴铮一眼就认出那是她。 风过见隙,他能瞧见她眉眼弯弯,笑容满面。 除此之外,还有他那位狗胆包天的幼妹。 她指着露台上的那群男人对妻子说了什么,妻子便随着她的手指望了过去,颔首仿佛赞同她的话。 而露台之上,一群戴着面具见不得人的男人对着众人袒胸露乳、搔首弄姿,做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浮夸动作仿佛在勾引人,惹得坐席位上惊呼声阵阵。 简直不知廉耻! 裴铮眉眼骤压,面容紧绷,周身散发着冷肃之气,眉宇间透着浓浓不悦。 眼见四周气氛越发低沉压抑,石青小声试探:“侯爷,要不属下在这儿盯着,您去——” 话未说完,忽而听到一阵尖叫,接着是破窗落水声,像是有人坠河了。 主仆俩神色一变。 有下属赶来汇报情况:“侯爷,那人警惕性极强,我们一现身他便破窗跳河了!” 裴铮沉声:“去追,给岸上的弟兄传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眼中闪过杀意。 话落,外头响起响起一道惊呼:“走水了!” 裴铮当即蹙额,推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开。 “侯爷您去哪儿?” 下属追问,抬腿就要跟上,结果被石青拽住,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少啰嗦你!侯爷的事咱们少管!” 说着把人拽走了。 当务之急是先把逃走的人抓到,否则侯爷心情不好,他们指不定会受到什么处罚? 要知道,侯爷肯定不舍得朝夫人撒气,那这股气往哪撒,不言而喻。 二楼坐席上,见无人认出自己,裴明蓉便也不再矜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露台,骤放光芒。 台上男子越扭越有力,裴明蓉看得咽唾沫。 “嫂子,中间那个身形最好,跳得也最好,很有力量很带劲!”她激动地开口,伸手指给姜尧看。 顺着她指的人望去,姜尧微微点头:“不然他怎么能站中间?大家的视线都聚在他身上。” “不过可惜长相不是最出色的。” 虽戴着面具都看不清脸,但根据下颌以及眉眼轮廓,姜尧也能大致确定男人长相平平,胜在一副好身材吸睛。 闻言,裴明蓉失望了下,随即又被其他人吸引: “左边那个肤色最白,看着有些柔弱……诶,他摔了!” “看起来摔得很重,我都有点心疼他了,他旁边那个也真是,不知道扶人家一把……” 她看得揪心,又义愤填膺。 姜尧笑了下:“就是他旁边那人绊的,否则他怎么会摔?” “啊?”裴明蓉瞠目结舌,不可思议。 姜尧顿了顿,又道:“不过也不排除他顺势为之,故意博人同情。” 就像现在,他柔弱一摔,不仅博人眼球,引来观者注目,还博得一番怜惜。 裴明蓉眨了眨眼,“所以他们这是在……争风吃醋?” “没错,男人间也爱攀比与争风吃醋呢。”一旁江英看得津津有味,听了她这话忍不住附和。 这也是她喜欢来此地消遣的原因,只需要出钱,便有俊俏的小生为她端茶倒水,甚至明里暗里争风吃醋,体验男人的快活。 江英还想说什么,忽然砰砰两声巨响,吓了她一跳。 动静不小,尤其是在夜晚的环境,这样的场合,显得格外突兀。 其他人纳闷:“发生什么了?我好像听到有人落水了?” “听声音是三楼,怎么回事?”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众人不免担忧,旋即又听到人喊:“走水啦!走水啦!” 此话犹如晴空霹雳,热闹的船舱瞬间慌乱:“走水了?怎么会走水?” “天呐,走水了我们快跑!”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逃命啊?” “……” 听到走水,就连露台上的男子们也纷纷停下动作,顾不上衣着,赤裸着上半身往外跑。 兴奋与惊慌只在一息间转换,裴明蓉愣住:“船上走水了,嫂子我们怎么办?” 姜尧:“先别慌,烟是从三楼冒出的,我们往楼下走。” 她边说边走,顺便扯了帕子系在脸上,示意裴明蓉照做。 行至长廊中段,看到众人往一处挤,裴明蓉一喜,就要跟上去。 见状姜尧拉住她,严肃摇头,“别走那,人多容易受伤!” 那个楼梯最近,却也最多人,所有人都一窝蜂似的朝那挤去,危急时刻谁还在乎你是什么身份? 万一有人摔倒了,被人踩死都有可能。 裴明蓉唯她是从,闻言不敢挤上去。 姜尧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却在转角处被挡住了去路。 一个“滚”字还未出口,她就愣住了。 她骤然停下,身后裴明蓉险些撞了上去。 她张口便是:“谁啊这么不长眼,敢挡——呃。” 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裴明蓉偃旗息鼓,整个人如花般枯萎。 “大、大哥?您怎么在这?”她磕磕巴巴道。 裴铮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回姜尧脸上,扯了下唇语气沉沉:“我也想知道,你们怎么在这?” 对上他幽深的眼眸,姜尧目光游移,心虚了一下,故作淡定,转移话题: “我看你从三楼下来,那走水是怎么回事?” 裴铮:“有人故意烧了帘子,制造骚乱,混淆视听,火势不大,且已经被扑灭了。” “那就好。”暂时不去深究到底怎么回事,听到不是真走水,姜尧安定下来。 “既然如此,那我们是不是不用急着走了?” “你还想在这待多久?” 裴铮盯着她,目光幽幽。 姜尧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裴铮握住她的手往楼下走。 先回去再说。 第156章 相提并论 马车上,静谧无声,姜尧与裴铮面对面各坐一边。 裴明蓉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双膝并拢,垂头丧气,扶在膝盖的手攥的发白,忐忑极了。 她就说,今天出门时右眼皮狂跳,准没好事。 见状裴铮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让你陪你嫂子散心,你就带她去那种地方?回去好好反思。” 裴明蓉欲哭无泪。 “你别说她,是我带她去的。”一旁姜尧解释,她还不至于让别人背锅。 担心大哥误会,裴明蓉赶忙补充:“是我让嫂子带我去的。” 见妻子开口,裴铮这才幽幽问:“阿尧,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去那做什么?” 他自然知道,不过是想听姜尧亲口说罢了。 见他还记着这茬,姜尧索性大方承认:“做什么你不是都看到了?观赏歌舞咯。” 对上他似带幽怨的目光,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干什么这样看着我?谁规定我们不能去那?就许你们男人看女子跳舞,不许我们看男子跳舞?” 想起什么,她眯了眯眼,目光审视:“不对,你不是说有要事在身,今日晚归?” “你说的要事就是来观赏男子?裴明枢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胡说八道一通输出,直接将锅甩回给了他。 姜尧冷着脸,现在轮到她审问他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铮黑了脸,“又胡说。” 他吸了口气,才慢慢告诉她:“我是来抓人的。” 就那一群脸都不敢露的人,有何观赏性? 倘若大雍男儿皆如此,大雍就真的完了。 姜尧蹙眉:“抓人?抓什么人?” 想起走水前的那阵巨响,她恍然大悟:“所以那出动静是你们弄出来的?” 一旁紧紧抱住自己,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裴明蓉听到有内情,好奇地竖起耳朵。 细作已经暴露,此事过不了多久就不是秘密了,因此裴铮没有隐瞒,颔首直接道:“嗯,是一个潜伏在京城多年的北戎细作。” 竟然是抓细作? 饶是姜尧猜到对方是个重要人物,否则裴铮不会亲自来抓,也不免惊讶。 如今北边两国交战,大雍堪舆布防图至关重要,因此那些藏匿在京城的细作近日动作不轻。 今日抓的那个可以算的上是细作的头领,因而裴铮才会亲自上场。 姜尧顿时来了兴趣,起身坐在他身旁问:“你们怎么知道对方今夜会在游船上?” “难道是藏匿在那些男伶人之中?”她转动脑筋思考。 男伶人身份低微,并不起眼,最容易探听到消息。 不过他们侍奉的对象多是妇人,消息来源不比男子多。 裴铮摇头,“不是。” “是那些伶人的嫖客。” 姜尧:“所以是女细作?” 北戎女细作来清风楼消遣男色,似乎说得通,没什么问题。 裴铮默了默,冷峻的面庞上闪过嫌恶:“那细作好男色,每月的这个时候都会去游船上见他的相好。” 他话锋一转:“那些伶人中,你们喜欢哪个?” “那个腰最细,皮肤最白的!”裴明蓉急不可耐回答。 话落就见她家大哥笑了下,似讥似讽:“那个啊,据我所知,那人便是细作的相好。” 也正是因为这个癖好,那名细作才露出马脚,暴露了身份,让他们有了逮捕的机会。 男细作的男相好。 闻言,裴明蓉笑容僵硬,脸色难看的跟吃了苍蝇一样。 “以后我再也不来了!”她咬牙切齿。 想起不久前不仅夸了那伶人,还心疼了他,裴明蓉顿时生出恶寒。 得知真相,姜尧也忍不住皱眉。 传闻北戎人好男风盛行,没想到是真的。 忍着不适,对上他好整以暇的神色,姜尧哼了声,“我就看看,又没有真做什么。” “这样的男伶人,我在金陵又不是没看过?” 眼见他脸色变化,她轻咳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裴铮气笑了,“你将我与那些伤风败俗之人相比?” 就那些袒胸露乳,不知廉耻的男人,拿什么与他相提并论? 姜尧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如何?” 果然男人哄几句就算了,多了就开始蹬鼻子上脸。 裴明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担心裴铮会因此动怒。 裴铮沉默片刻,开口只道:“以后不准去了。” 姜尧眯着眼,神色不爽:“你说不准去就不准去?你答应过的,我出府自由。” 叹了口气,裴铮慢条斯理道:“你若想看,下次我陪你。” 出了细作的事,至于清风楼下次何时开张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至少三个月内不许开张,楼内所有人都要受审。 见他明明很不高兴,还非要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姜尧扑哧一声,继而笑声连连,扑在他怀里: “我逗你玩的,今日我是受人之邀,不好拒绝罢了,你都说了那些男伶人男女不忌,我还怎么看得下去?” 今后一听到清风楼,她便会联想起北戎细作,以及他的相好男伶人。 她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论起歌舞来,也就那样,根本比不上女子跳的。” 裴铮却想,朝廷是不是该整顿这些歌舞坊了。 不论男女,通通整顿! 下车后,裴明蓉瞥了眼自家大哥。 这样就哄好了? 走在回岁安居的小径上,姜尧瞥他一眼:“还在生气?小心生多了闷气郁气凝结,容易衰老。” 裴铮没有生闷气,但不妨碍他追问:“你还没说今日那几个当中,你喜欢哪个?” 翻了个白眼,姜尧没好气:“都不喜欢。” 裴铮:“可我瞧你笑得很灿烂,还一直点头。” “我好像闻到酸味了?” “我是吃醋了。” 裴铮大方承认,余光看向她:“可那又如何?你是我的妻子,难道我不该吃醋吗?” 姜尧:“该该该,你爱吃醋,干脆把所有醋都给喝了。” “不过。”她眨了眨眼:“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铮扶额喟叹:“忘了珩儿还在家。” 爹娘都不在家,这小子指不定又要哭。 果然刚踏进岁安居,迎接他们的便是珩哥儿如雷般的哭声。 第157章 心里泛疼 夫妻俩对视一眼,皆从中看到了心虚。 院子里奶娘张氏抱着亨珩哥儿走来走去,想转移孩子的注意力,可惜不管用,一时焦头烂额。 绿翡紫杉见自家小主子哭得脸都红了,顿时心疼得不得了。 无奈她们也没养过孩子,除了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们只能祈祷侯爷夫人尽快回府。 紫杉口中念念有词,转头就看到两人踱步而来,愣了下立马激动道:“夫人!您总算回来了,小公子睡醒后便一直找您。” 裴铮伸手:“孩子给我。” 张氏闻言,赶忙上前把孩子抱给他。 接过孩子,望着哭得小脸涨红的小子,裴铮心里泛疼。 姜尧也不是滋味,心里生出愧疚,“他哭了多久?” 张氏:“您走后一个时辰小公子便醒了,我们轮番陪小公子玩,直到半个时辰前,小公子似乎察觉到您和侯爷都不在,于是不理我们了。” 小孩子虽小,却很聪明,等他回过神来便是情绪爆发的那一刻。 姜尧伸手点了点小家伙的脸颊,语气无奈:“你是小哭包吗?这么爱哭?” 在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听到熟悉的声音后,珩哥儿便停止了大哭,窝在裴铮怀里抽噎。 此刻姜尧说话,他终于睁开眼,一双眼睛如水洗过般澄澈,浓长的睫毛湿漉漉,看上去好不可怜。 见到姜尧他也不抽噎了,却也不笑,转头扎进裴铮的胸口,留给她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知子莫若母,尽管平日里姜尧只陪他玩玩,照顾的事几乎不经手,却还是瞬间明白了小家伙的意思。 她摸了摸珩哥儿的后脑勺,啧了声,“他还闹脾气了。” “光打雷不下雨,这小嗓门怎么这么洪亮?” 这么小的东西却爆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像你。”裴铮笑道。 话落就遭到了白眼,姜尧反驳:“我小时候只是精气神足,可不会动不动就哭,肯定是随你。” 裴铮无可辩驳。 姜尧绕到他身后,结果小家伙再次扭开脸,脾气大的很。 戳了戳他的肥嫩得脸颊肉,她挑眉:“既然不想见我,那我走?” 说着她作势就要走。 珩哥儿立马急了,眼泪汪汪:“啊啊~” 急得双腿乱蹬,双手乱挥,堪称手舞足蹈。 裴铮绷着脸,表情有些黑。 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捉住小子的四肢,自己就要挨他几脚踹了。 小家伙人小小的,劲儿却十足,着急起来跟鲤鱼打挺似的极难摁。 见状,姜尧扑哧一声,随即关心道:“他没踹疼你吧?” 裴铮摇头,心里淌过暖意。 小家伙虽然夺走了她诸多关注,但她最关心的依然还是自己。 他勾了勾唇,神色愉悦。 姜尧转头板着脸教育儿子:“他是你爹爹,以后不可这样了知道吗?不然下次娘就要揍你了,知道不?” 珩哥儿哼哼唧唧,潜意识里觉得是在说他,顿时皱起小眉头。 姜尧刮了刮他的嘴,“小嘴噘得都能挂油壶了。” “咿呀~” 她亲了亲他的脸蛋,小家伙立马咧嘴笑了,张开手要她抱。 她忍不住轻笑,小不点,我还拿捏不了你? 逗弄了片刻,珩哥总算不再哭了,他们这才回了屋。 许是潜意识里还担心见不到姜尧,接下来几日珩哥儿格外粘人,几乎整日都要待在她身边。 以至于深夜裴铮回来,洗漱后准备抱着妻子入睡,结果掀开被子便瞧见多出的一团。 珩哥儿霸占了他的位置,紧挨着妻子呼呼大睡。 …… 这日江英与李素秋一同上门来寻姜尧,闲聊间不可避免又提起了清风楼。 江英压低声音,语气神秘道:“据说那晚船上有水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北戎细作干的!说是朝廷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所以想一把火烧死我们,毁灭证据!” 她呸了声,面露嫌恶:“这些蛮夷也太无法无天了,不是侵害我们的百姓就是抢我们的粮食,就该让贺大将军把他们杀个精光!” 姜言知道此事,因此并不惊讶。 李素秋倒不知道,闻言诧异:“竟是这么一回事?” 江英频频点头:“那晚可把我吓坏了,不过你们怎么离开的?那天我被丫鬟们拉着走,转眼你们就不见了。” 姜尧:“找了个人少的楼梯下去了,担心家里人惦记,就赶紧回来了。” 至于裴铮的出现,她倒没有提,免得引来不必要的误会。 江英一听,叹气羡慕:“还是你们机灵,我们刚上岸就被官府的侍卫围了起来,个个接受问话后才离开,你们比我们幸运。” 那时她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战战兢兢好一会儿。 “清风楼被贴了封条,说是有窝藏细作,通敌叛国的嫌疑,至少三个月内是没法开业了。”她啧啧道。 另一个夫人悄声说:“不止如此听我们那位说,城里的歌舞坊皆被官府查了个遍,都需要停业整顿,说是两国交战期间,不可纵情享乐,以免寒了边关众将士的心,有所国威。” “这样也好,否则人家在前线杀敌卫国,我们却肆意享受,说出去都亏心。” “经了这么一遭,我是不大想去清风楼了,谁知道会不会遇上什么细作?” 万一交谈间被人套了话,无意间泄露了什么,那可是要抄家的大罪! “……” 江英:“如此一来,鸾华公主与奉国公嫡子的婚宴倚仗岂不是要削减?” 闻言李素秋先是一愣,旋即疑问:“婚帖你们都收到了?” 江英下意识反问:“你家没有?” 李素秋摇头。 其他人面露迟疑。 姜尧:“我们家也没有。” “不过即便收到了,我与夫君约莫也不会去,毕竟可不想惹来什么非议。” 江英顿了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点头:“是这个理。” 意识到在裴家提起鸾华公主不大合适,几人纷纷转移话题。 姜尧倒不在意,反正瑞王与鸾华公主他们都已经得罪了。 真送了婚帖来,说不定也是“不怀好意”。 如此,倒少了一桩琐事。 第158章 捷报传来 “细作抓到了吗?” 今日听了不少八卦,因此裴铮一回府,姜尧递给他一杯热茶,迫不及待问。 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裴铮接过热茶一饮而尽。 嗓子舒适后他颔首:“昨夜抓到了,顺势捣毁了他们的窝点,揪出了潜藏在朝中的细作。” 姜尧神色一亮:“那是不是该恭喜你又立大功?圣上可有嘉奖你?给你升官?” 毕竟这可是大功一件! 难得见她如此关心自己的仕途,裴铮凤目闪过笑意,“太子将此事揽了过去,呈给圣上,得了圣上的夸赞。” 闻言姜尧瞬间垮脸,“怎么又是他?” 自从上回太子在珩哥儿的百日宴上,当众想给裴铮塞女人,姜尧对这位太子的印象便跌落谷底。 塞女人就塞女人,为什么要在她家珩哥儿的百日宴上?多让人膈应。 她面露厌色。 私下里只有他们二人,裴铮也不提什么慎不慎言了。 所有人都知细作是他抓的,太子还要揽过去,无非是两个原因。 一是膈应自己,给自己点不痛快;二是向永康帝证明自己,证明他不比被永康帝宠爱的瑞王差。 自从庄家倒台后,太子一改往日消沉与隐忍,行事越发大胆,仿佛要把往日的不痛快宣泄。 就连永康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铮轻拍了拍她以示安慰,“升官没有,不过圣上给了我一座新宅子和几匹天蚕锦。” 姜尧二话不说伸手,意思很明了。 拿来吧你。 早知如此,裴铮将随身携带的钥匙拿出,放入她手心,“这是宅子的钥匙,有空你可以去瞧瞧,至于天蚕锦,已经让人放你库房了。” 看着手里镀了金的钥匙,姜尧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对于身外之物,从前裴铮向来是淡然视之,如今想来,能博她一笑也算是发挥了其作用。 “还有一件事,想听吗?”他淡声开口,“关于罗锦月的。” 听到和罗锦月有关,姜尧来了兴趣,“你说!” 她收好钥匙,打开一个抽屉丢了进去,里头还有好几把类似的钥匙。 姜尧喜欢新宅子,不过最大的快感便是拿到钥匙的这一刻。 裴铮:“她腹中胎儿没了。” 姜尧愣怔,“怎么回事?” 裴铮:“瑞王不知为何怀疑她与那回侍妾小产一事有关,恼怒之下推了她一把。” 瑞王之所以耿耿于怀,最大的缘由便是坚信那侍妾怀的是男胎。 就连瑞王妃都因此被废,何况是罗锦月? 更何况她还刻意隐瞒了有孕一事。 只能说,因果循环。 瑞王越来越疯了。 庄贵妃也不是吃素的。 别人或许不知,裴铮却知道,永康帝的病情已经重到无力回天的地步,甚至召了一批道士,安置在皇宫西侧的佛塔为其炼制续命丹药。 京城的天,迟早要变。 …… 永康二十年十一月廿三,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传至京城,朝堂上下沸腾。 由贺大将军率领的甘州军与戎人在燕川关浴血奋战十余日,最终击杀其将领,击退戎人,歼敌俘敌无数,戎人投降,终获大捷! 消息一出,京城上下击鼓三日,奔走相告,互相传达这个好消息。 姜尧得知消息后,更是开怀了一整日。 待裴铮一回来,便拉着他坐下,接着坐在他大腿上,催促道:“大雍胜了戎人败了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快告诉我二舅舅怎么样?” 三个月下来她都没有听到关于樊策的噩耗,那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他还活着。 眼下就剩最后一战的情况了,裴铮肯定清楚。 裴铮:“你舅舅他……” 姜尧一颗心瞬间提起,紧张地看着他。 只听他说:“贺大将军在燕川关遭戎人围困,你舅舅他孤身前往,最终救下贺大将军,他……” 裴铮顿了顿,眉宇间神色平平,让姜尧生出不好预感。 她大气不敢出,屏息凝视问:“舅舅他,怎么样?” 裴铮静静地注视她,忽而话锋一转:“毫发无伤,平安无虞。” 话落四周静了下,接着便是姜尧嗔怒:“裴明枢!” 竟敢故意吓唬她,她抬手就是邦邦两拳。 裴铮扬唇,喉间发出低沉的闷笑,胸膛随之震动。 张手包裹住她的拳头,他声音不疾不徐道:“不仅如此,最后一战中他一手弓箭出神入化,一箭穿心击杀了地位仅次于可汗的北戎大将军,彻底扭转战局。” “圣上得知后,大肆夸赞了一番。” 得知樊策性命无虞后,姜尧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不用每次想起来便心中发慌。 听完他描述樊策的战绩,她翘嘴得意道:“我舅舅素有力拔山兮、百步穿杨的本事!” 裴铮扫了眼坐在摇床上,抱着玉制磨牙棒啃咬的儿子。 这小子劲儿这么大,长大后倒是可以送去给这位舅舅历练一番。 珩哥儿感觉后背凉凉的,他转头看了看,小脸茫然。 见爹娘没空理自己,他低头继续啃玉骨头,跟小狗似的。 裴铮心底微哂,自从这小子长出萌牙后,见人就啃,除了姜尧,几乎都被他啃过,尤其是裴铮。 好在他平时日勤加锻炼,从不懈怠,因此未被这小子啃伤。 姜尧从他腿上下来,来到摇床边,一把夺走儿子的玉骨头,搁置一旁。 珩哥儿眨着大眼睛看她,似有困惑。 姜尧:“儿子,你二舅公可是个骁勇善战的大英雄!” “啊呀~” “你应该点头说嗯。”姜尧说着边点头向他示范。 珩哥儿跟着做,“嗯!” “真聪明,不愧是我儿子。” “嗯!” 姜尧哈哈大笑,很快又眯眼警告:“你要是敢把口水糊娘身上,就把你磨牙棒给藏起来。” 珩哥儿脑袋一点:“嗯!” “小笨蛋。” 姜尧轻轻一推,小家伙顺势倒在锦被上。 很快他又挣扎着翻身爬起来。 在其他同龄婴孩还不会翻身时,珩哥儿已经学会了坐。 不过小孩骨头软不能久坐,于是姜尧又把他放倒。 珩哥儿皱眉,又爬起来。 …… 几次下来,他累得气喘吁吁,趴在锦被上不动了。 姜尧忍俊不禁。 还未开智的奶娃娃可真好玩,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怎么玩都不哭。 哭了就丢给他爹哄。 含笑望着温馨的母子俩,裴铮敛眸隐去眼底的凝重。 第159章 喜气洋洋 捷报频传,大雍大获全胜的消息不出三日,已传遍京城内外。 一时间,京城内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热闹程度不亚于过节。 不过,这的确是大雍百姓普天同庆的日子。 毕竟他们的将士再一次守住了他们的国,守住了他们的家。 裴府内更是整了一桌丰盛的家宴,既庆祝大雍获胜,也祝贺姜尧的舅舅建功立业。 这可是脸上有光的大喜事。 罗氏再一次感叹姜尧的舅舅真有本事。 捷报入京后,这几日朝堂皆在议赏,要如何奖赏有功绩的将士,绝不能让他们寒心。 作为在此战中功不可没,既助贺大将军脱困,又取下敌军将领首级的樊策,一跃四阶,被封为三品云麾将军,成为武官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因此京城不少茶馆中说书先生皆以他的事迹为范本,抑扬顿挫、跌宕起伏的内容引得茶馆座无虚席。 当然,其中少不了姜尧在为自家舅舅造势,毕竟不论是文官武官,声誉好自然会受百姓爱戴。 何况这两件事都是真事,她舅舅值得。 眼下正是大雍扬眉吐气、宣扬国威之际,人人都知大雍的樊策将军将敌军首领一箭穿心,何尝不是狠狠挫了戎人的锐气? 得知新晋的云麾将军竟是自家大嫂的亲舅舅,一向想当大将军的裴明轩当即从书院逃课回来,直奔岁安居。 见到姜尧,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大嫂,我想从军,我想拜舅舅为师,你能不能帮我跟舅舅说两句好话?” 他表情亮晶晶,戏耍你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闲来无事正在数金饼的姜尧被他这一出吓了一跳,听完后不由挑眉: “谁是你舅舅?” 裴明轩昂首挺胸,一脸崇拜:“自然是樊策樊将军!陛下新封的云麾大将军!” 在书院里他就时刻关注这场战事,直到昨日听到好消息,他今日也在按耐不住地逃课了。 回来的路上他在茶馆听樊策的事迹,一待就是一上午,听得他热血沸腾,对素未谋面的樊策心生崇拜,因而直到现在才回来。 一回来便迫不及待来找姜尧表达了他的志向。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嫂的舅舅就是我裴明轩的舅舅,嘿嘿!” 至于他的亲舅舅罗长兴,在做出伤害他母亲的事后,便不再是他的舅舅了。 他搓着手,期待地看着姜尧。 闻言,姜尧略显无语。 这一个两个,怎么都想当她舅舅的外甥? 舅舅们要是知道平白无故多出了这么多外甥,不知作何感想。 “你应该去问你大哥,看他是否同意你从军。”她冷静道。 别的事姜尧可能会管,但涉及前程关于未来人生的大事,她向来不插手。 裴明轩是裴铮的亲弟弟,他肯定比自己更了解对方,也更看重对方的前途。 至于明知裴明轩的志向不在仕途,而在边关,却仍没有送他去,自然有他的道理,姜尧没必要多插手。 她一向很理智,分得清。 裴明轩:“只要嫂子您同意了,大哥肯定会同意的。” 他已经看透了,在这个家里,大哥是老二,大嫂就是老大。 大哥不同意的事,只要大嫂同意,这事八成能成。 反过来,大嫂坚决不同意的事,那就彻底没戏,再去骚扰大哥,只会得到一字真言: “滚。”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他觉得自家大哥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姜尧还想说什么,裴铮阔步进来,高大的身形一瞬间遮挡住门口透进来的光线。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吗?”他瞥了眼,语气冷冽如霜。 裴明轩僵住,面色讪讪:“那当然有了,我两只眼睛都有大哥你!” 他尬笑几声,懊恼怎么忘了大哥素来是这个时辰回府。 裴铮先是进内室看了眼儿子,见他还在呼呼大睡,便出来在姜尧身旁坐下。 喝了口茶,这才理会眼前逃课的裴明轩,淡声问:“想当大将军?” 裴明轩忙不迭点头。 裴铮沉声:“要当大将军不仅要有勇,还要有谋,不是光靠一身热血和冲动。” 知道他要说什么,裴明轩急声道:“大哥我明白的,那些兵法我都会背了,不信你试试?” 裴铮自然没空检查他说的是真是假,他似笑非笑:“这就是你考试常常考末等的原因?” 仅有的脑子都拿去装兵书了。 意识到暴露了,裴明轩笑了笑。 裴铮:“不论如何,先等你明年春闱后再说。” “甘州军不久后班师回朝,樊将军位列其中,你不想错过与他见面的机会就给我老老实实安心备考。” 一举拿捏了裴明轩的命脉,他只好点头:“……好吧。” “那到时候我能拜樊舅舅为师吗?”他又问。 裴铮:“那要看人家是否看得上你。” 姜尧:“二舅舅不喜鲁莽冲动之人。” 闻言裴明轩瞬间垮脸,心知自己在他们眼中就是鲁莽冲动的人。 姜尧话锋一转:“但你有颗赤诚之心,只要态度真诚,你也有机会成为他的徒弟。” 对上她真切的目光,裴明轩眼眸骤亮,“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多谢大嫂!” “……还有大哥。” 瞧他不情不愿的,裴铮冷笑。 他走后,裴铮不忘告诉妻子:“不出意外,这次回朝领头的便是二舅。” 姜尧微微惊讶,又问:“贺大将军呢?” 按理来说领军的应该三军将帅,怎么会是她舅舅? 裴铮:“贺大将军年事已高,身有旧疾,不愿奔波。” 当然,这是借口还是真话,就只有这位大将军自己心里清楚了。 裴铮更偏向于这位战功赫赫、德高望重的将军不愿蹚这趟浑水。 “明日陛下在皇宫设宴,庆贺这场胜仗,陛下得知你与樊将军的舅甥关系后,特命我带你前往赴宴。” 姜尧:“没问题,我去就是。” …… “她真是好命……” 瑞王府内昏暗狭小的屋子里,罗锦月坐在镜台前,望着镜子里似枯槁般的自己,喃喃自语。 自己要是成为她的妹妹,她也会庇护自己的吧? 可惜,没有如果了。 姜尧说的对,只有她自己才能救自己。 吱嘎一声,一个瘦削的婢女进来: “侧妃娘娘,我们主子有请。” 第160章 相谈甚欢 翌日,皇宫设宴。 姜尧夫妇俩一入席,明显感觉到诸多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众人望着这对璧人,心生羡慕。 都说继室不好当,这话却没有在这位年轻的侯夫人身上生验。 也不知道之前是谁说这位侯夫人年纪轻轻,低门高嫁,又是为人继室,今后的日子肯定难过。 如今再瞧瞧人家,唇红齿白,气色红润,眉宇舒展,眼带笑意的,不仅讲家中大权握在手中,外头的铺子生意也红红火火,哪里有半分不好过的样子? 人家丈夫宁愿得罪太子,也不愿收下对方送来的女人,这份决心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眼下人家舅舅又立下战功,被圣上亲封为将军,父亲据说也升了官,当真是步步高升,哪里还是低门小户? 宫宴开始前一刻,永康帝与太子出现。 席位上,姜尧特意观察了下这对天家父子。 发现永康帝即便再如何威严,依旧掩饰不了周身透出的浓浓暮气,这是久病沉疴,五感衰竭的征兆。 再瞧太子,身形似乎越发圆润了,面色红润,意气风发,以至于站在永康帝身旁,越显得其垂垂老矣。 两相对比,尤为深刻。 姜尧忽然明白永康帝为何不喜这个儿子了。 没有眼力见。 毕竟没有哪位父亲病重时会喜欢儿子容光焕发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何况是去来无情的皇家。 许是病中劳神,精力不济,永康帝仅待了两刻钟便离开了,接下来成了太子的主场。 姜尧在这边未久待,很快便被邀请去了女席,为首的是凤来长公主与太子妃。 席间除了她,还有一些留在京城的武官家眷,譬如贺大将军的夫人,与其儿媳子孙。 另外,姜尧竟还看到了出嫁后久未露面的鸾华公主。 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姜尧轻飘飘地瞟了眼,旋即收回眼,神色平淡如水,仿佛丝毫没有理会对方的意思。 莫名其妙瞪人的人,不是有病就是有病。 她的漠视令鸾华公主气不打一处来,胸口一时堵得慌。 再看一副主人翁做派的凤来长公主,她怄得要死。 明明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如今却成了凤来的陪衬。 可惜她母妃未来,否则哪里轮得到她们这对姑嫂? 一旁奉国公夫人见状心生苦涩,都说公主的婆婆难当,她如今深有同感。 尤其鸾华公主的婆母最难当。 姜尧收回目光,低头吃了几口菜肴,耳畔传来慈和的声音: “你就是樊策那孩子的外甥女姜尧吧?” 姜尧抬头,对上一张上了年纪,威严但不失慈爱的面容,对方正眉眼含笑地望着自己,语气和蔼,平易近人。 瞬间确定来人身份,姜尧点头,继而起身喊了声:“贺老夫人。” 贺老夫人诧异:“你认得我?” 姜尧含笑道:“虽不认得,但对您有所耳闻,方才在席间也听夫君提起过您,于是便确定了。” 贺老夫人年过耳顺,头发斑白,有着这个年纪的苍老,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精神,瞧着身子骨比寻常老妇人硬朗。 姜尧从不以貌取人,但对人的第一印象很看重。 不可否认,贺老夫人的精神面貌让她生出好感。 当然,也有她是樊策师母的缘故。 姜尧还是头回听人称樊策为孩子,听上去有些滑稽,毕竟算下来她家二舅今年三十九快四十了。 不过听说贺老夫人与贺老将军都是六十几的人,的确可以当他的父母了,也是能当姜尧祖母的年纪了。 见她说话落落大方,又不露怯,贺老夫人笑意加深,更为真切:“我平日里不爱出门与人交际,所以你没见过我,这次也是因为我家那位的缘故,才来赴宴。” “你家舅舅救了我家那口子,按理我该向你们道谢,只是……” 她顿了顿,面露难色,似有难言之隐。 稍微一想,姜尧立刻明白:“明白的,将军是舅舅的恩师,对他恩重如山,这些本就是他该做的,老夫人不必客气。” 自来了京城后,姜尧对天子脚下各方势力的错综复杂,盘根交错有了实感。 她明白与其说贺老夫人深居简出,不喜外出结交朋友,不如说整个贺家女眷都如此,除却一些皇家重要宴会,平日里京城各家办的什么茶宴花宴,贺家女眷几乎不参与。 倒不是她们清高孤傲,而是只能如此,唯有低调不惹事,他们一家人才能安好。 说句难听的,他们是贺家留在京城,为了让帝王安心的“人质”。 深知这一点,贺老夫人便勒令家中女眷不可私下交友,否则结交过甚,扎了帝王的眼睛,便成了眼中钉。 见她一点就通,善解人意,贺老夫人看向她的目光越发慈爱。 她年轻时喜欢舞刀弄枪,也喜欢美人,眼前的姜尧不仅漂亮,年纪也和她的孙女相仿,一时间生出无限爱护。 她笑吟吟道:“从前曾听樊策那孩子提起过你这个外甥女,今日才得一见,果真如他夸的那般好。” 闻言,姜尧来了兴趣:“二舅舅夸我什么了?” 她目露期待,眼眸亮晶晶的,明亮纯澈,哪里像个已经做了母亲的妇人? 贺老夫人眉开眼笑:“他呀,夸你这个外甥女长得像天上的仙童,又乖巧懂事、嘴甜孝顺、聪慧伶俐……总之啊,是哪哪都好。” 一连串夸人的词令姜尧笑弯了腰,“幸好他说的都是真的,否则待他回京我可要和他理论一番!” 贺老夫人闻言爽朗大笑:“他还说你是个小霸王呢!” “我就知道,二舅舅没少说我是霸王脾气。” “……” 席间其他人见一老一少谈笑间如此开怀,不由诧异。 要知道这位年轻时上过战场,手刃过不知道多少戎人的贺老夫人可是向来不苟言笑,旁人与其的话,她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 久而久之,京城贵妇女眷都与贺家不亲近,甚少与之来往,偶尔家有喜事,也是送张邀帖,从不期望她能来。 鸾华公主望着这一幕,心生一计。 第161章 上不得台面 未与贺老夫人闲谈多久,对方便被太子妃请了过去,姜尧独自回到的位置。 期间偶尔有人前来攀谈,都是武将家眷,由于双方都不大熟,因此寒暄了几句便离去。 姜尧正在欣赏宫廷歌舞,忽而眼前一暗,出现一抹红。 她看向来人,语气不咸不淡:“公主殿下,你挡住我观赏歌舞了。” 鸾华公主一袭水红色宫裙,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不屑神情:“这样的雕虫小技也值得裴夫人观赏?果真是低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没见过世面。” 宫里的歌舞她看了十几年,早就看腻了。 意料之中的惹人厌,姜尧依旧端坐,没有起身的意思。 闻言她笑了下,“那依公主之见,什么才不叫低门小户?什么才叫见过世面?” 鸾华公主正欲开口,却见她嘴角弧度加深,嗤笑一声:“像庄家那样吗?高门大户,士家大族?还是说行刺太子,饱受牢狱之灾,流放三千里,才叫见过世面?” “若是如此,那我们姜家是无福消受了。” 她面带微笑,声音轻柔地像一阵风,如果不是眼底的嘲弄,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然而说出的话却格外不客气,直戳人心窝。 鸾华公主脸色骤变,她沉着脸弯腰,目光逼近姜尧:“裴铮不愿向我皇兄投诚,如今又因为你又受太子冷待,相信本宫,你们得意不了多久。” 姜尧眨了眨眼,“所以你想说什么?单纯就是来找我不痛快?” 鸾华公主冷笑,瞥了眼上首的方向,压低声音:“你很得意吗?你觉得凤来和太子妃见我与你主动攀谈,她们会不会多想?太子会不会多想?” 忽略她似是而非的话,姜尧无辜地看着她:“我不该得意吗?我舅舅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大英雄,可比某些只会欺压百姓,糟践农田的舅舅强上百倍、千倍、万倍。” “我不仅得意,还很骄傲,公主很嫉妒吧?因为你舅舅是个废物。” 她学对方,“废物”二字语气格外加重,眼中嘲讽愈深。 周围没有旁人,姜尧没必要顾及她的身份。 “你放肆!” 果然,鸾华公主被激怒了,她扬起手便要落下,结果被早有准备的姜尧轻轻躲过。 以至于鸾华公主的手挥落桌上的茶盏,哐当一声,所有人看了过来。 “别以为你舅舅被封了个什么将军就以为自己有了靠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罢了。”她死死地盯着姜尧,眼中冒火。 这个女人,凭什么在自己面前这么得意? “这是怎么了?” 太子妃与凤来公主疾步过来,其他人紧随其后。 凤来公主看了眼地上的碎片眉头微蹙,继而去看姜尧,表情微变: “裴夫人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 其他人立马看了过来,见不知为何姜尧红着一双眼,眼角泪水闪烁,看得人心头一紧。 贺老夫人拄着拐杖来到她面前,脸色凝重:“姜丫头,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受欺负了?说出来我们听听。” 姜尧见这么多人关心自己,勉强笑了笑,却显得愈发让人动容。 她张了张口,目光朝鸾华公主的方向看了眼,见她脸色难看,忽而摇头:“罢了,还是算了。” 这副模样,一看就是有难言之隐。 凤来公主出声:“裴夫人但说无妨,若有委屈,本宫与太子妃定为你做主,讨回公道。” 她看向姜尧的目光透着鼓励,意有所指。 一旁鸾华公主见状,脸色越发难看,隐隐中透着不可置信。 她不敢相信姜尧竟变脸如此快,哪里还有方才挑衅自己的嚣张模样? 她张口便道:“你们别被她骗了——” 姜尧:“没什么,只是方才鸾华公主说我舅舅打了胜仗封了将军又如何?还不是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臣妇一时难过,辩驳了几句,没想到公主竟恼羞成怒……” 两人同时出声,大家的注意力却被姜尧的话所吸引,听完后纷纷变了表情。 贺老夫人顿时拉下见:“泥腿子?原来我们家老贺在鸾华公主眼里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 鸾华公主暗道不妙,竟忘了这个老婆子。 “贺老夫人误会了,贺老将军德高望重,本宫绝无此意!”她赶忙解释。 然而贺老夫人却不买账,“那公主是何意?我家老贺的确出身行伍,是个泥腿子,是个粗人,照公主的意思边关数千万将士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了?” 其他家眷同样不满:“我们是不比公主金枝玉叶来的尊贵,可也是大雍的百姓,我们家那口子保家卫国怎么就上不得台面了?” “就是啊,我家那位拼死拼活打仗还受了伤,怎么到公主眼里就上不得台面了?” “既然我们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作甚还要办宴会请我们来?” “……” 自从打仗后,这些留在京城的家眷几个月来没有睡过好觉,如今终于有了打了胜仗的好消息,她们高高兴兴受邀进宫,没想到还要被人瞧不起,听到这番令人心寒,戳人肺腑的话。 她们七嘴八舌表达不满,说着说着便落下了泪,场面一度悲戚。 见状,不论是鸾华公主,亦或是凤来公主和太子妃,脸色都不大好。 姜尧抹了抹眼角,见差不多了,便哽咽开口:“还请公主与太子妃给我们一个交代。” 贺老夫人板着脸:“我看还是算了,既然不欢迎我们这些泥腿子的妻儿,我们不如回去!” 她说着转身便要离去,凤来公主赶忙拦下:“老夫人误会了,此宴本就是为庆祝大雍获胜而办,他们是英雄,你们是甘州将士的家眷,便是英雄的家眷,鸾华不懂事,一时失言还望老夫人莫要见怪。” 说罢她转头看向鸾华,脸色淡了淡:“鸾华,你身为公主,受百姓供养,皇姐不求你做些什么,只希望你能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成为大雍女子的表率,可你竟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说出如此令人寒心的话,皇姐对你太失望了。” “还不快向诸位夫人道歉?” 第162章 谁会信你? 她们素来不对付,鸾华公主怎么可能会听她的?当即便要张口。 凤来彻底冷下脸,语气警告:“还是你生怕父皇不知晓,想让他再为你动气操心?” 一向温婉的太子妃也开口:“鸾华,你是皇家公主,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应当知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的道理,难道非要等父皇或贵妃娘娘前来,你才肯道歉吗?” 看似温温和和的一番话,实则三言两语将鸾华公主架在火上烤。 若是平日里,庄贵妃或是瑞王在场,自然不会让亲女儿/妹妹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 可惜,今日谁都不在。 至于与她一同前来的婆母奉国公夫人,更是插不上话,帮不上忙。 被数双眼睛盯着,若是放在平日,鸾华公主只会骄傲地不屑一顾,可如今,这些眼睛里充斥的不是羡慕、敬畏,而是不喜、不悦。 或者说,是厌恶。 即便碍于她的身份,众人不敢表现得太过于直白,可周身所散发的情绪气息却难以控制。 迫于压力,也担心此事真的捅到永康帝和庄贵妃面前,鸾华公主咬紧牙关,面向众人,一字一句道: “抱歉诸位,是我一时失言,还望诸位见谅!” 话落,她转身想要离去,不想意外横生。 脚下一个趔趄,鸾华公主整个人朝前扑去,“啊——” 周遭人下意识躲闪开,导致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痛呼一声,委实狼狈。 望着这一幕,众人惊愣了下。 “公主您没事吧?”离她最近的夫人见状不忍关怀,伸手欲扶她,结果却被鸾华公主一手拂开。 顾不上自身仪态,她抬头质问:“是谁绊了本宫?是不是你?还是你?” 她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无人回应。 方才想去扶她的夫人闻言默默直起身,将手收回。 凤来眼中闪过厌色,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她示意宫女把人先扶起来,结果对方并不领情。 见她如此,一时无人敢上前。 这时姜尧上前两步,微微俯身,对鸾华公主道:“地上凉,公主还是起来吧。” 她目含担忧,坦然大方。 鸾华公主却从中看到了无尽的嘲讽与冷意,顷刻间她骤然明白,顿时怒斥:“姜尧是你!一定是你!” “是你绊了我害我摔倒是不是?!你这个贱人!” 闻言,众人狠狠皱眉,庆幸没有上前去。 姜尧面露茫然,“公主冤枉,臣妇方才并未挪动,且与您相距甚远,如何绊您摔倒?” “地上凉,您还是先起来吧?” 她伸手握住鸾华公主的手,弯腰时不可避免贴近对方。 “受千夫所指的滋味如何?公主殿下?”贴近鸾华公主耳畔的瞬间,姜尧幽幽张口。 在将她从地上拉起的那一瞬,姜尧继续吐出一句话:“你大可以大声嚷嚷,看谁会信你?” 鸾华公主瞳孔一缩,心底生出无限凉意。 她下意识抬头,果然见众人目光冷漠地望着自己,丝毫不信是有人绊倒了她。 凤来公主沉声道:“好了鸾华,不要无理取闹了,根本没有人绊你。” 她看了眼姜尧,继而开口:“皇姐知道你一向不喜裴夫人,但你也不该随口诬陷人家,大家伙儿都看着,收收你的小孩子脾气。” “奉国公夫人,还不快把她带回去?” 人群中,奉国公夫人一张老脸臊得慌,听到这话,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公主,咱们先回去吧。” 再这样下去,她的脸都要丢尽了。 不想凤来高高在上的姿态刺痛了鸾华公主的眼,她咬牙切齿:“凤来你在我面前充什么长辈?!等父皇病好了看他怎么罚……唔唔,放开本宫!” 直到鸾华被宫人强行带走,场面一度安静下来。 凤来笑盈盈:“抱歉各位,鸾华平日里被娇惯坏了,扰了各位的雅兴,还请见谅。” …… 离宫时,天色已黑。 北风呼啸,姜尧缩了缩脖子,将手钻进男人手心,直到上了马车才好些。 裴铮将她揽进怀里,“你们那出什么事了?” 男女席隔得远,又有丝竹声,他余光只瞧见鸾华公主被人带走的背影,便知有事发生。 姜尧三言两语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闻言,裴铮翻开她的手心检查,“她没伤到你吧?” 姜尧摇头:“没有,我早有准备,倒是她,离开时被我踩了裙摆,在地上摔了个狗趴式。” 她脸上露出畅快的笑。 裴铮眼中的担忧化为笑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忽而,他喟叹道:“是我连累你了。” 因为他,姜尧才被鸾华公主记恨。 姜尧思忖片刻,摇头说:“我想她之所以针对我倒也不全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比她漂亮,比她聪明,比她受欢迎,因为我没有对她卑躬屈膝,没有捧着她,所以她讨厌我。” 她撇撇嘴:“不过没关系,讨厌我的人多了去了,正好我也不喜欢她,无所谓了。” 有些人从第一眼起,就注定了今后是仇敌。 她说话时眼中泛着光,璨若星子,整个人生动极了。 裴铮勾唇,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接着垂首亲吻她的脸颊、耳垂、唇畔…… 许久没有单独呆一块,他们亲腻了许久。 夜色如水,街上寂静,伴随着车轱辘声,呼吸声消弭于耳。 岁安居,又是睡醒后父母不在的一个下午,珩哥儿不像几个月前那般爱哭,因而一个人在摇床上自娱自乐了许久。 姜尧二人回来见他如此乖,惊讶不已。 珩哥儿抬起头见到他们,瞬间丢下了布老虎,“啊啊~” 姜尧变戏法般的掏出一个不倒翁,“娘特意给你买的,高兴吗?” 珩哥儿眨了眨眼,立马咧嘴露出冒尖的小乳牙,头上的虎头帽毛茸茸的,衬得他愈发可爱。 姜尧忍不住捧起他的小脸蛋,“这么漂亮的奶娃娃,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小姑娘。” “不许皱眉,不然像你爹一样老气横秋。” 裴铮已经习惯了儿子的好的像娘,坏的像自己。 “他太重了,给我抱吧,你先去洗漱。”他伸手提起孩子往臂弯一放。 脱离了母亲的怀抱,珩哥儿板着脸:“咿呀!” 裴铮嗤笑:“把口水兜住了再反抗。” 第163章 惊天消息 不知那晚宫宴上的事怎么传出了宫,永康帝下令命鸾华公主在府中闭门思过,庄贵妃则命人给武将家眷送了赔礼,以示歉意。 作为舅舅被骂泥腿子的姜尧自然也收到了。 姜尧没看,收下便让人锁进了库房。 待胜仗的喜庆渐渐平息,又是一年腊月,临近年关,家家户户又为筹备年货,迎接新年而忙碌起来。 天气严寒,不日下起了大雪,入目皆是银装素裹。 “不知这场雪会下多少天,我猜五天!”紫杉望着门外的大雪道。 在京城待了快两年,她对雪日出去打雪仗失去了兴趣,转而开始玩起猜一猜。 绿翡:“那我猜三天。” 紫杉往内室探头:“夫人您猜呢?” 姜尧头微抬,慵懒道了声:“那我猜明天停。” “若谁猜中了,这镯子便归谁了。”她从头上褪下淡绿色的翡翠镯子放在桌上。 有奖励,紫杉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拜了拜老天,念念有词:“那就祈祷老天爷下五天再停吧?” 绿翡扑哧笑:“你若是能求得动老天爷,以后你就可以去钦天监任职了。” “钦天监还收女子?”紫杉不可思议。 姜尧轻笑:“若你真有本事,破例录用也并非难事。” 主仆几人说着笑,裴铮从外头进来,身上落了雪,怀里抱着个奶娃娃。 奶娃娃珩哥儿刚睡醒,全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白嫩小脸,此刻见了他肩头的雪,伸手去抓。 待摸到一手凉,他眼睛瞪圆,继而低头好奇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雪花在他手心里化作水渍,冰冰凉凉的。 珩哥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噘嘴就要去舔。 裴铮眉心一跳,连忙抓住这小子的手,抹去那点雪水,否则这小子就要进嘴了。 没有尝到雪水,珩哥儿皱着小脸,一脸不高兴地看着他爹。 姜尧也看见了,走过去用干净的帕子给他擦手,不忘问:“埋不埋汰?” 裴铮整理了小子的虎头帽,“等你长大些再尝,到时你想把院子里的雪都吃了我也不会说你半句。” 就看他到时候还想不想吃了。 珩哥儿乖乖由娘擦手,又在老父亲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啊啊咿呀~” 裴铮拍了下他的屁股,示意他安分一点。 “啊啊呀呀~” 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姜尧挑眉:“你是说你爹欺负你了?” “嗯!”珩哥儿重重点头。 “那等你长大后再欺负回来。” “嗯!” 裴铮嗤笑,牙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惯会记仇告状。 他放下珩哥儿,让他自个儿在地上玩。 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屋里又烧了地热,暖的很。 一到地上,珩哥儿便坐了起来,手里抓着个鲁班锁玩。 平日里他闹也闹得,静也静得,只要不哭不吼,便是一个安静奶娃娃。 尤其搭上虎头帽虎头鞋,正脸背影看起来一团,像尊小陶俑。 见他自个儿玩,姜尧便随他去,没有多加关注,转而问起裴铮:“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 这段时间他都是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什么,若不是夜里能明显感觉到身旁多了个火炉,姜尧都要怀疑这人是否回了家。 裴铮解下肩头的大氅,随手搁在一旁,继而来到炭盆前烤手,“衙署无事,赶上下雪,便回来了。” 而这厢姜尧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忽然激动道:“裴明枢你快过来!” 待双手烤暖,身上不再有寒意,裴铮骤然听到她这声,心头一跳,顿时起身:“怎么了?” “快看你儿子,他会爬了!”姜尧看着珩哥儿的方向,美眸晶亮。 闻言裴铮愣了下,同样望去。 只见绒毯上珩哥儿已经换了个地方,从这头到了那头,至于怎么挪动的位置,只有姜尧知道。 姜尧戳了戳他的脸颊肉,语气低柔:“宝宝,再爬一下?” 珩哥儿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娘。 姜尧被他可爱到了,霎时母爱大发,抱着他亲了亲软嫩的小脸蛋:“乖宝,珩哥儿,娘亲的宝贝,再爬给娘看看?” 这么多爱称,裴铮侧头看了眼妻子,心里发酸。 于是在看到珩哥儿四肢并驱,从绒毯这头爬到那头时,他忍不住轻笑:“小狗似的。” 话落便遭到了姜尧怒目,“不许你这么说我们家珩哥儿,他才不是小狗!” 她转头亲了亲珩哥儿,“要说也是小老虎对吧?” 珩哥儿:“嗯!” 这一脸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姜尧,自从教他点头说嗯后,只要她笑着说话,珩哥儿都是这反应。 裴铮微哂,这小狗还是她先说的,现在又不让说了。 “珩儿,来爹这。”他弯腰在绒毯另一边坐下,朝珩哥儿伸手。 珩哥儿从娘亲怀里探出头,看了眼老爹,又看了眼他娘。 姜尧松开他,含笑说:“去吧。” 珩哥儿坐在绒毯上左顾右盼,盯着裴铮腰间的香囊看了好一会儿,接着双手双脚着地,朝着他爬去。 结果爬太快,一头撞在裴铮膝盖上。 珩哥儿愣了下,旋即小嘴一瘪,眼泪汪汪。 裴铮心头一紧,赶忙抱起他,“莫哭,给爹瞧瞧。” 他掀开珩哥儿的帽子仔细检查,见方才撞到的地方连个红印也没有,不由松了口气。 “没事,幸好帽子厚。” 珩哥儿抽噎了两声,一头扎进老父亲怀里不哼唧了。 小孩子的情绪一过,便开始昏昏欲睡。 睡着后,裴铮将他交给奶娘,带下去睡觉。 姜尧伸手摸他的下巴,微微蹙眉: “看你胡子都长出来了,朝中很多事吗?” 裴铮点头,靠在她身上享受难得的安宁。 见他没有多说,姜尧也不问,“这雪下得这么大也不知道会不会封路,二舅舅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抵京?” “他们行军有经验,应该早早找了地方扎营。” 姜尧还想说什么,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石青。 他一脸焦色,显然是来找裴铮的。 姜尧心领神会:“要出去?” 裴铮颔首:“嗯。” “路上小心。” 裴铮这一出去,第二日才回来,并带来一个惊天消息。 第164章 皇帝驾崩 “圣上昏迷了。” 姜尧:“什么?” 裴铮扶额揉着胀痛的眉心,叹息道:“昨日圣上服食丹药后口吐鲜血,之后昏迷不醒。” 闻言姜尧瞬间想起上回永康帝昏迷,醒来后龙体每况愈下,以至于近几月靠服食丹药,气色看上去红润了些。 她张了张口,“那这次……”会怎么样? 话未说完,一道钟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响彻京城。 姜尧和裴铮齐齐变了脸色。 这是丧钟! 永康帝驾崩了! 永康二十年十二月,皇帝驾崩。 …… 因皇帝驾崩,裴铮换上缟素,再度离府。 而府里,或者说整个京城因永康帝突然驾崩而惶惶不已。 惊惶不安瞬间盖过了即将迎来新年的喜悦。 丧钟声不断,按照本朝惯例,皇帝驾崩宫里需敲钟九九八十一下。 “这、这怎么如此突然?不是说还、还好着吗?” 罗氏也被这一下下的丧钟扰得心慌,赶忙来寻姜尧。 彼时姜尧正在吩咐下人:“将府里带红色的绸布灯笼换下,尽快换上素布,另外从今日起每人不得穿鲜艳衣裳,不得戴首饰,不得饮酒生事,七日内不可食荤腥……” “若有违者,即刻赶出裴府!” 她一声令下,所有人道是。 挥退众人,姜尧才有空理会罗氏。 正欲开口,目光便被她头上的簪子吸引了,姜言叹气:“母亲,您头上的顶簪太过显眼,需要取下。” 簪子主体虽是金饰,却镶嵌了大量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绿松石,无比奢华。 “哦哦。”罗氏赶忙取下,连同手上同样华丽的镯子也褪了下来,下意识塞给她。 姜尧本意是让罗氏收起来,没想到她给了自己。 她不由挑眉,“既然母亲愿意给我,那我就收下了。” 说罢她让紫杉收进首饰匣里。 罗氏:? 这人是姜扒皮吗?她来一趟朝折损了两件首饰。 见她表情愣怔,面带忧色,姜尧轻笑一声安抚:“母亲宽心,一切有我和明枢在,不会有事。” 丧钟还未结束,忽然间屋里响起珩哥儿的哭声,声音一度盖过了丧钟声。 奶娘:“夫人,小公子被钟声吵醒了,” 也是因为他们裴府所在位置离皇城近,因而听到的钟声最清晰。 大人尚且被扰得心慌不安,何况是婴孩。 罗氏赶忙开口:“你忙你的,我去哄哄。” 姜尧点头,“麻烦母亲了。” 事情太过突然,她正好还有许多事未来得及处理。 罗氏不高兴摆手:“什么麻烦不麻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裴铮回到府里已是深夜,他原想看一眼姜尧和孩子再回澄观院睡,免得打扰他们。 不曾想,主屋里亮着烛火,映照出姜尧的影子。 她坐在床榻上,支着手肘并未睡。 裴铮紧绷的脸庞瞬间柔和,他脱下厚重的外衣来到她身边,握住她的双手低声问:“怎么还没睡?” 姜尧习惯早睡晚起,以往这个点她早就睡了。 她掀了掀眼皮,“担心你,睡不着。” 就怕他进宫后被留下来,亦或是再遭遇什么刺杀。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显然很困。 裴铮无比心疼,伸手抱住她:“我没事,现在我回来了,你快睡罢,我去厢房凑合一晚。” 知晓她爱干净,自己刚从外头回来,一身风雪,他不欲同她睡。 姜尧却摇头,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上来,今晚不嫌你。” 尽管如此,裴铮还是简单洗漱了一番,才上榻。 他一躺下,姜尧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钻进他的怀里取暖。 汤婆子再暖,似乎也比不上人形火炉子的效果。 “怎么样?”她闭着眼问,明明很困却仍好奇。 明白她问的是什么,裴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太医诊断是过量服用丹药,中毒而亡。” 听到最后四个字,姜尧倏地睁开眼,不困了。 见状裴铮不免好笑,继续道:“我赶到时,瑞王与庄贵妃说是那些道士害死了先帝,要将那些道士就地问斩,太子怀疑有人指使那些道士下毒,要求留下他们的命,进行彻查。” 双方各执一词,显而易见,场面一度混乱。 瑞王本该仍在禁足,但永康帝骤然驾崩,他身为儿子,出现在皇宫也是情理之中。 想起紫宸殿里,神色无比悲怆,哭得格外大声的瑞王与太子,裴铮眼中闪过嘲弄。 姜尧下巴搭在他胸膛,“那最后结果呢?” 裴铮:“最后宁平王出面,表示暂时留下那些道士的性命,当务之急是处理后事,以及……继位之事。” 作为永康帝的叔父,太子瑞王的叔祖父,宁平王德高望重,他的话具有一定分量。 “太子身为太子,登基为皇乃名正言顺之事,但庄贵妃拿出了一纸诏书,言先帝临终前将皇位江山交给了瑞王。” 闻言姜尧第一反应是:“假的吧?” 早不拿晚不拿,偏偏在皇帝死后拿出来? 若真是如此,以瑞王的性格早就公之于众了。 被她的反应逗笑,裴铮摇头:“圣旨无误,上有玉玺,字迹亦是先帝的字迹,但……” “但什么?” “字迹过于工整,绝不是先帝临终前写的,而玉玺之印却又格外陈旧。” 以永康帝的身体,临终前写的字绝不可能那般工整,一笔一画没有半分重病之人该有的虚软无力。 裴铮见过这几个月来永康帝的字迹,尽管如何掩饰,都能看出每个字最后一笔更为虚浮。 尤其越到最后的字,越发凌乱。 姜尧压低声音:“他们造了假圣旨?” 裴铮淡笑不语。 他轻抚她一头乌黑青丝,眉宇间浮现担忧:“京城这段时日恐不太平,我明日送你们先去太清山暂避一段时日。”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谁都知道接下来皇城不会太平。 太子瑞王一旦正面对上,便是腥风血雨。 姜尧愣怔,她抬起头问:“那你呢?” “我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你发誓。” “好,我发誓。”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翌日城门便由禁军把守,只可进不可出。 姜尧她们无法离京,只能待在府里。 第165章 除夕事变 除夕前一日,京城大雪纷飞,天色阴沉不见日,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正在给珩哥儿做汗衣的罗氏心不在焉,时不时缝几针便抬头看眼外头的天色。 直到指腹被扎了针,刺痛传开她索性放下针线,抬手摸了摸眼皮,喃喃自语:“昨日开始我这右眼皮总是跳个不停,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听下人说,明枢一连几日不曾归家,该不会出什么事吧?”她紧张地看向姜尧。 不知不觉中,罗氏已经习惯性地听从这个大儿媳的吩咐,一有事便来寻她拿主意,往往可比她自个儿瞎想瞎搞来的靠谱。 她是知道的,自从大儿子成婚后,便一改从前十天半个月宿在衙署的习惯,几乎天天散衙后便直奔家里,少有这么多天不归家的情况。 了解裴铮的秉性,罗氏自然没有往他是不是在外胡来,与人流连花楼之类的想,而是猜测定是与朝堂上的事有关。 知晓她的担忧,姜尧索性把话说开:“母亲,相信明枢,朝堂之事我们帮不上什么忙,眼下要紧的是不给他添乱,配合他。” 说实话,姜尧也不清楚近日裴铮在忙什么,上一回见他还是五日前。 他匆匆回了一趟,神色凝重中带着几分憔悴,显然并未休息好。 他亲口告诉她接下来几日不在家,旋即很快又离府,仿佛只为了让她放心。 朝堂上的事姜尧极少过问,也不知道他最后会站在哪一边,以及他的计划。 不过以姜尧对他的了解,绝不可能是瑞王,所以最大程度只会是太子。 夫妻间信任与坦诚很重要,但姜尧并未追问到底,她隐隐能感觉到裴铮在计划件棘手的大事。 这种事,少一个人知晓便多一份保障。 本以为能平静度过这个除夕,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翌日,除夕当天,姜尧的染布坊被人蓄意纵火。 若不是被人及时发现,及时灭火,染布坊便要付之一炬,说不定连带周遭的工坊也要受到波及。 染布坊的管事当即报了官,衙门得知染布坊是姜尧的,立即派人细查。 等姜尧赶到染布坊时,放火的人已经被抓到。 管事看清眼前被人押住的男人,脱口而出:“居然是你?” 姜尧扫了眼,被按在地上一脸惊慌的中年男子问:“他是谁?” 管事一脸气愤,“夫人,此人名唤谢大牛,曾在咱们染布坊做事,负责为布料浸染固色,但他不安分,喜欢偷奸耍滑,上上个月本该浸染十次的布,他偷懒只浸染了五六次,被我发现后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念在他初次我便再给了他一次机会。” “谁知上个月我发现染料少了,一查便查到了他,就是这个谢大牛在赌坊输了钱,动了歪心思,想将布坊的染料偷出去倒卖!” 要知道色泽鲜艳布料之所以贵,就是因为上色的染料来之不易,价格昂贵。 平时染料都有专人看守,谁知被这个谢大牛钻了空子,偷了不少。 要不是他生性贪婪,也不至于那么快被人发现。 管事瞪了眼谢大牛:“于是我便按照染布坊的规矩,扣了他三个月月钱,把他赶了出去。” “谁知道他竟然怀恨在心,想放火烧了我们的染布坊!”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该看他长得老实,又的确有几分染布手艺而招进来。 姜尧目光落在谢大牛脸上,见他长相憨厚,身上的衣服崭新,此刻被人抓住后浑身哆嗦,面露懊悔。 看着不像是后悔放火,而更像是后悔做的不干净,被人抓住了。 心下有了计较,姜尧淡淡开口:“谁指使你放火的?” 谢大牛浑身一颤,摇头结结巴巴道:“没、没有人指使,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求夫人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这一次!” 他一个劲儿朝地上磕头,越磕越响,企图引起姜尧这位妇人的同情。 然而姜尧无动于衷,她语气冰冷似霜雪:“仅仅就是记恨管事将你除名你就敢放火烧布坊?你有这样的胆子怎么不去偷不去抢?” 她可不会相信一个看似老实,实则自作聪明的人会有胆子放火烧毁她的染布坊,仅仅只是怀恨在心? 没有人巨大的利益诱惑,她是不信的。 天寒地冻,人也抓到了,姜尧没空与之纠缠,索性到:“既然不说,那就带去衙门审问,是死是活全看背后指使你的人的想不想灭口了。” 她转身就要离开。 谢大牛目光一缩,想到自己可能会被灭口,一下子害怕了。 “夫人饶命!我说!我说!” “有人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这么干的!” “……” 处理完染布坊的事,姜尧回到马车中,准备回府。 天空又飘起了鹅毛雪,呼吸间俱是彻骨寒意。 马夫调转马车,街上忽而传来阵阵嘈杂声,接着是一队身着盔甲的御林军巡逻。 今日是除夕,街上却一片萧瑟,两旁店铺开着门,牌匾上挂着白布,路边摊贩亦不敢大声吆喝。 路人见到御林军皆下意识避让,有的摊贩来不及收拾被掀翻在地上也不敢说话。 只见那支御林军进入了一条巷子,接着便是哭天喊地声。 不一会儿,一群身着华服的老弱妇孺被他们赶了出来。 其中年纪最大的老妇人怒斥:“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我儿子是谁?” 骑在马背上的御林军笑了下:“我们自然知道,你儿子是当朝李御史。” 老妇人:“既然知道,还不快将我们放了?!” 御林军首领冷笑:“这是瑞王殿下的意思,由不得你我,想活命就给我老实点!” “带走!” 姜尧认出,那为首的御林军叫庞奎。 他竟然是瑞王的人? 还有瑞王疯了?居然当街开始抓捕当朝御史的家眷?他们要抓去干什么?威胁李御史? 不知为何,姜尧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凝声吩咐:“快!抄近路回去!” 马车穿过街巷,朝着裴府的方向去,绿翡往后瞧了眼,脸色微变: “夫人,有人跟踪我们。” 第166章 把她带走 闻言,姜尧神色凝重,第一反应是庞奎带领的御林军发现了她,想像抓李御史的家眷一样将她带走。 至于目的,自然用来威胁裴铮。 她忽然想起裴铮曾提过,那位李御史为人清正孤傲,素来只维护大雍正统,因此没少上奏弹劾瑞王一党。 偏偏李御史在朝中素有威望,门生无数,正直清廉。 若他不屈服于瑞王,家眷只怕是凶多吉少。 不过眼下姜尧该担心的是自己。 马车再次拐进一条巷子,绿翡时刻关注后头的情况,忽而她迟疑:“夫人,不是御林军,好像另有其人……且只有两人。” 听到这话姜尧明显松了口气,很快又凝眉:“有把握制服他们吗?” 绿翡瞥了眼后头行径鬼祟的两人,见其似有功夫在身,但脚步沉重,猜测是花拳绣腿,唯一的威胁是他们手中的刀。 她朝姜尧微微点头。 姜尧心里有了数,吩咐:“陈叔,停车。” 目标的马车忽然停下,跟踪的两人立马停下脚步。 难道被发现了? 观察了片刻,见车夫蹲在车轴前一脸苦恼,他们才发现似乎只是马车坏了,两人相视一眼,目光闪烁。 此地位于巷子里,正好是个完成任务的绝佳时机。 悄声出现在车夫身后,其中一人对准他的脖子举起刀落下—— “啊!” …… 另一边,奢华的马车内,想到什么鸾华公主发出一道畅快的笑,眼中光芒闪烁。 等她抓到那个女人,看她怎么收拾? 忽地,马车在传来几声闷响,似有人倒地。 鸾华公主蹙眉,冷声问:“出什么事了?” 她今日出来并未告诉任何人,只带了贴身丫鬟与侍卫。 然而无人回应,鸾华公主心里闪过不好预感。 她下意识掀开缎帘,瞳孔骤缩。 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丫鬟和侍卫。 鸾华公主张口便要喊人,然而比她更快的是绿翡的手刀。 手起手落,她便晕了过去。 绿翡将丫鬟和侍卫丢上了马车,接着驾着马车前去与姜尧汇合。 巷子里,姜尧心中焦急,直到捞到绿翡才松了口气。 绿翡跳下马车,扫了眼地上被她们敲晕后捆绑的两名歹徒,“夫人,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姜尧眼中冷光闪烁:“将他们的马车留在这,人带回去。” 从听完谢大牛的描述后,她便怀疑是有人故意针对她的染布坊,为了将她引出来。 在设计拿下跟踪的两人,逼问他们后姜尧最终确定了幕后之人就是鸾华公主。 对方想抓她。 将人弄上车,绿翡庆幸自己跟了出来,否则夫人就被抓走了。 也庆幸她出门在外身上会带些蒙汗药,否则还真搞不定这些人。 这些还都是以前教她们习武的师傅教的。 昏暗地屋子里,鸾华公主悠悠醒来,后颈传来剧痛,想到什么她立马清醒。 目之所及是个陌生的地方,她顿时慌了。 然而她浑身被捆绑住了,根本动不了。 “谁?是谁将本宫掳到这儿?”她朝着空气大喊。 吱嘎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待看清来人面容,鸾华公主脸色倏变。 “姜尧?” 她脸上的惊恐瞬间转变为凶狠嚣张,厉声质问:“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把本宫抓到这儿来的?你好大的胆子!” 姜尧冷笑,来到她面前蹲下,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脸上,丝毫没有被恐吓住。 “我胆子是很大,可若不是你想抓走我,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怵,鸾华公主心下瑟缩,“你、你都知道了?” 姜尧不语,起身冷冷地凝视她。 这副居高临下模样刺痛了鸾华公主的眼,她心里的恨意加深,死死地瞪着她:“是又如何?能得本宫亲自设计抓你是你的荣幸!” 话落,啪的一声,她半边脸肿了起来。 姜尧蹙眉,甩了甩打疼的手心。 鸾华公主惊愕,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滑稽。 姜尧轻笑:“荣幸?那你就尝尝荣幸的滋味。” “贱人你敢打我?”鸾华公主不可思议。 “啪。”又是一巴掌。 姜尧这回掌控好了力度,“打你又如何?” “我早就想打你了。” “我自问从未主动招惹过你,偏偏你非要抓着我不放,几次三番来招惹我、恶心我,你真当我没有脾气?” 每当姜尧快要忘了这人,她便又出现在自己的视野,次次找她不痛快,烦不胜烦。 她冷冷地盯着鸾华公主,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原本姜尧今日不打算去找她的麻烦,可偏偏她撞了上来。 被她看得毛骨悚然,鸾华公主终于感到害怕。 “你、你想干什么?”她下意识挪动身体,想要后退。 “你知不知道抓走当朝公主是什么罪?是死罪!我劝你赶紧将我放了,否则等我皇兄和母妃知道了,你们全都完了!” 姜尧嗤笑:“你出来有人知道吗?你出来你的母妃和皇兄知道吗?” “或者说,你觉得他们现在还有空管你吗?” 若永康帝还在世,姜尧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掳走鸾华公主。 可眼下京城乱成一锅粥,鸾华公主又早早出嫁,离开了皇宫。 只要国公府的人不管,一时半会谁有空管这位公主? 而瑞王忙着和太子斗,庄贵妃自然要为儿子筹谋,哪里管得了这个女儿? 姜尧忽然喃喃:“你说,我把你交给太子的人怎么样?” 鸾华公主呼吸一滞,心生恐惧:“你敢?!” 太子对她皇兄恨之入骨,要是自己被交到他手上,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姜尧:“我怎么不敢?你现在是在我手上。” “你把我放了,我既往不咎!”鸾华公主语气软和下来,甚至夹杂着一丝哀求。 姜尧嗤笑:“你看我像傻子吗?会信你的话?” 不再与她废话,姜尧堵上她的嘴,便转身离开。 盯着她的背影,鸾华公主满眼怨毒:“唔唔唔——” 等我皇兄登基,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从柴房出来,姜尧看到来人行色匆匆,“石青?” 石青焦急道:“夫人,出事了,快随属下离开!” 第167章 被包围了 姜尧:“出什么事了?” 她朝他身后看去,没有看到想见的人,“还有,你怎么在这?裴铮呢?” 石青与石全俩兄弟是裴铮的长随,一个能文一个能武,石全不擅武艺,因此主要负责前院事务。 而石青武功高强,一向跟随裴铮左右,护他安危。 眼下不见裴铮,却见到石青出现,姜尧第一反应是担心裴铮出事了。 尤其石青衣冠凌乱,衣摆上沾了血迹,一看就是经历过打斗。 姜尧的心高高悬起,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石青喘着气,语气很快:“夫人放心,主子暂时无事,就是主子命属下前来护送您和小公子他们出城。” 送他们出城? 姜尧一下子联想到下午在街上看到的情景。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朝前院的方向去,边走边问:“我刚从外头回来,见御林军统领庞奎带人闯入李御史家中,带走了他一家老小,是和这事有关?” 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石青跟上她全盘托出:“庄贵妃拿出的圣旨是假的,被拆穿后瑞王集结人马包围了东宫,双方正厮杀,主子得知庞奎已得了瑞王吩咐,带人正朝咱们这儿来!” 瑞王手段阴狠,向来睚眦必报,若是裴家一家老小落到他手里,必然会成为威胁裴铮倒戈的筹码,没有好下场。 这也是永康帝一死,裴铮便想送一家人出城的原因。 闻言,姜尧脚步一顿,“李御史一家人呢?” 石青:“死了。” 他叹了口气,于心不忍道:“李御史宁死不屈,撞柱而亡,瑞王恼羞成怒,让人将他的家眷都杀了。” 如此残暴之人,不怪乎李御史不屈服,即便是拥瑞王上位,将来也是位暴君,大雍百姓苦矣。 眼中闪过复杂,姜尧在前厅门口见到了罗氏,还有裴明蓉等人。 一见到她,罗氏疾步上前,神色带着几分焦急:“姜尧,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要来抓我们?” 裴明蓉:“嫂子,我听小厮说有一队御林军正朝着咱家的方向来,他们是不是来抓我们的?” 薛姣蹙眉:“我们听说如今御林军到处抓人,从上午开始已经抓走好几户人家了,就连太子的外家,先皇后的娘家也被包围了。” 这样的场面她们从未遇见过,担心他们就是下一家,如今裴明枢不在家中,她们只能来找姜尧。 毕竟姜尧比她们聪明多了。 姜尧点头,将大致情况告诉他们。 听完几人脸色煞白,罗芙蕖呢喃:“我们该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她不想被抓走,更不想死。 “先冷静。”姜尧稳住心神,转头问石青:“你家侯爷的计划是什么?” 石青:“侯爷让我们一部分人护送您和各位主子出城,留下一部分人在这里断后。” “从哪里出城?可安全?” “沿着护城河往西山方向,有条山路,这两日我们已经将其清理,城外有我们的人接应。” “他留了多少人在这?若与庞奎的人对上,你们能撑多久?” “除去护送您们出城的人,约莫还有五六十人,皆是训练有素,曾在军营待过的兄弟。” 在发现城门封锁,只进不出后,裴铮便让手下人伪装成了普通百姓,偷偷进城驻扎在裴府附近,做了两手准备,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否则一旦裴府被包围,家人被抓,裴铮的一切谋划便失去了意义。 不明白姜尧是有什么打算,石青如实回答:“若对上御林军,同等人数下,他们没有援军,我们有获胜的把握,只是为了您们的安全,属下必须先护送您们出去!” 他一声令下,从裴府四面八方涌进来数十位乔装打扮的武夫,看眼神动作,训练有素,干净利落,不比今日见到的御林军差。 姜尧见状,心里顿时有了底,她立马吩咐:“石青,你让他们先护送珩儿珍姐儿,还有母亲明蓉他们出去!” 罗氏一愣,反问:“那你呢?” 姜尧望着大门的方向,神色凝重:“我暂时留下,同他们周旋一番拖延时间。” 若他们全都走了,只留下府里的下人,便是一盘散沙。 府里人多眼杂,他们离开的时候肯定会被人看见,在生死关头,难保没有人不会透露他们的行踪。 与其如此,不如她留下与御林军周旋。 何况,她手上还有一个筹码。 “不可!”罗氏想也没想反驳。 她不赞成地看着姜尧:“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石青不是说了吗,大不了殊死一搏,哪有让你一个人留下来拖延时间的道理?” “你要留下来,我也留下。” 姜尧皱眉:“母亲!” 罗氏:“我一个老婆子,一把骨头了,走也走不了几里路,不如留下来陪你。” 她掷地有声,神情坚定,一副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姜尧张了张口,心里淌过暖意,未再拒绝。 匆匆赶来的裴明义开口:“母亲,我也留下,我是男儿,万万没有让您和大嫂断后,自己苟且偷生的道理。” “娘,大嫂,我也留下。” 裴明学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难得正经起来:“我虽不中用,但在军营待了几个月,怎么拿刀砍人我还是知道的!” 裴明蓉激动张口:“我也要留——” 姜尧一个眼神飞过去,“你们必须走!” “可是……”裴明蓉急了,想同她辩驳。 姜尧郑重道:“明蓉,姣娘,你们带着几个小的出城,照顾好他们才是你们最重要的任务!” 他们可以留下来面对危险,但绝不能自私地把几个小的也留下来,当务之急是要送去安全的地方。 而有裴明蓉她们照顾,姜尧也更放心。 “废话少说,先带他们走!” 她话落,石青带人送她们离开,旋即折返。 面对疑惑,他正色道:“侯爷说了,属下的职责是誓死保护好您!” 如他家主子所料,紧要关头,夫人大概率会留下。 姜尧颔首,没再说什么。 裴明蓉她们离开后两刻钟,守门小厮大惊失色: “不好了夫人,御林军把咱们围了起来!” 第168章 拖延时间 入夜后,北风呼啸。 本该是张灯结彩、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却因天子驾崩、双王相争而蒙上一层阴影。 京城内,店铺早早关门落锁,街上零星几人,寻常百姓家更是熄灯灭火,不敢露了声响引来麻烦。 而崇义坊一片,位于皇城东侧,皆是钟鸣鼎食之家,此刻却时有呵斥声,夹杂着悲恸哀求之声。 被御林军包围的何止裴家一家。 将名单上的第二家人带走,庞奎目光落在最上方的“裴”字,一声令下手下百位御林军前往裴府,将其围了个水泄不通。 裴府门前,御林军举着火把,灯火通明。 见大门紧闭,手下上前问:“将军,要直接砸门吗?” 前几家都是直接砸门进去,将人抓了便可回去交差。 此刻天寒地冻,他们也想尽快抓了人去交差,毕竟这是最后一家。 庞奎冷冷瞥了他一眼,满是警告。 手下心下瑟缩,不明白上司为何如此? 而庞奎之所以如此谨慎,也是忌惮裴铮的身份,更担心里面有埋伏。 毕竟裴家从武发家,裴铮在朝中手眼通天,难保没有后手。 思及此,庞奎骑在马背上便里大喊:“御林军统领庞奎,奉瑞王殿下之命捉拿逆贼党羽!” 话落无声,紧闭的大门毫无动静,出奇地安静。 手下:“将军,他们该不会提前跑了吧?” 庞奎:“不可能,城门四处皆有重兵把守,他们插翅难逃。” 何况裴家上百余人口,即便不包括下人也有十几余人,若真想逃,他们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裴家人缩在里头不敢出来。 庞奎冷笑:“本将知道你们都在里面,若不想吃苦头,本将劝你们主动开门,否则休怪本将砸了这门!” 话音刚落,门后传来一道女声: “庞副统领好大的口气!” 接着吱呀声响起,沉重的大门由里打开,女人的面孔显露眼前。 庞奎认出,这是裴铮的妻子,被主子兄妹俩所痛恨的女人。 而站在她身旁的,则是裴铮的母亲,自己兄弟。 见他们没跑,庞奎不由放下心。 姜尧:“庞副统领想砸了我们裴家的门,是不是还想砸了这块匾额?” 她看了眼匾额的方向,眼中冷笑。 像是故意般,她将“副”字咬得格外重,庞奎脸色阴沉。 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天差地别,他待在这个位置已有数年,可惜只要正统领在,他就没有机会再进一步。 所以庞奎平日里尤为不喜旁人喊他副统领。 借着火光,姜尧将他一刹那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心底有了计较。 “这块匾额乃太祖陛下亲赐,就看庞副统领敢不敢砸了。” 随着她说完,下人们围成一团,手持刀棒,姜尧被簇拥在中心。 而在开门的瞬间,裴家院墙上架起火把,七八个弓箭手开弓拉弦对准庞奎等人,呈防御姿态。 庞奎心中安定。 果然不出他所料,裴家早有防备。 可惜几个弓箭手,哪里抵挡得了他的御林军。 他笑了下,脸上刀疤显得越发狰狞,“太祖陛下所赐,本将自然是不敢动的。” “既然裴夫人识相,就乖乖随本将走吧,免得等本将亲自动手,毁了这满园的花草。” 至于那几个弓箭手和手持刀械的下人,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姜尧:“若我不呢?” 庞奎翻身下马,脸上笑意消失,“若裴夫人抗旨不尊,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本将亲自捉人了。” 闻言,姜尧冷笑:“抗旨?我抗的是谁的旨?” “先帝并未传位于瑞王,他眼下仍是亲王,何来抗旨一说?” “何况,我们裴家对大雍、对先皇忠心耿耿,庞副统领说我们裴家是逆贼,那就拿出证据,证明我们裴家是逆贼,否则就是空口白牙地诬陷!” 证据?庞奎哪里拿得出来? 瑞王说他们是逆贼,那他们就是逆贼!他不过是奉命行事。 庞奎的手下当即出声:“将军,别跟他们废话,直接冲进去抓人!” 瑞王可是说了,等事成后他家将军就是正统领,自己就是副统领。 一想到能升官发财,他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人抓了。 庞奎目光冰冷:“既然裴夫人负隅顽抗,就别怪本将不仁不义了!” 他抬手,身后御林军霎时上前,冲最前方的便是他的手下。 然而,“砰——” 毫无防备之下,他被冲出来的石青一脚踹倒,不断往后退,还是庞奎抵住了他。 “放肆!我们裴家岂是你们说闯就能闯的?” 石青武艺高强并非说说而已,他的招式或许不够多样,但架不住他力大无穷。 在绝对的力量之下,即便御林军穿了最好的盔甲,用了最好的兵器,仍不是他的对手。 随着石青出现,几十名武夫现身。 人数没有他们御林军多,但气势竟是一等一的足。 庞奎心下一沉,“你们裴府竟敢袭击御林军,果然包藏祸心!” 姜尧语气轻飘飘道:“不过是我们府上请来修缮屋子的工匠,略懂些拳脚功夫罢了。” “至于你们,听信于逆王之言,无敕令便私自动兵围剿朝臣家眷,才是包藏祸心,我们不过是防御罢了。” “统领,跟他们拼了!” “夫人,跟他们拼了!” 姜尧没有动,也没有下令。 见她如此,庞奎瞬间想明白什么。 他冷哼一声:“裴夫人想拖延时间,但很可惜,本将没空陪你们闲闹!” 他抬手就要下令让御林军冲进去,尽快结束这儿的事。 石青与众人握紧手里武器,随时准备冲上去。 姜尧:“庞副统领动手前,不妨先看看这是谁?” 她出奇的镇定,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奇怪的笑,让人摸不着头脑。 “绿翡,把人带上来。” 庞奎不以为意,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还想耍什么花招? 绿翡听命,半推半拽着一个蒙着面的人上来。 接着将其头上的麻袋一摘,露出一张惊惧交加,神色狼狈的脸。 看清来人的脸,庞奎脸色大变。 “公主?!” 第169章 进退两难 摘去头套,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鸾华公主的脸! 御林军中并非所有人都见过公主面容,此刻听到他们上司的喊出的称呼,才明白这个被人挟持的女子竟是公主! 还是他们主子瑞王殿下的亲妹妹! 罗氏等人同样不可思议。 鸾华公主怎么会在他们府里?看样子还是被抓来的,难怪姜尧敢留下,原来手里真的有这样一个筹码。 没有理会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姜尧取下鸾华公主口中的布塞。 嘴巴得以说话,鸾华公主奋力大喊:“庞奎!你快把这些人杀了救出本宫!听到没有?!” 作为大雍最受宠的公主,鸾华公主旁人或许认不出,但御林军副统领庞奎她还是认得的,毕竟她在自家兄长瑞王府里见过他。 被关在柴房的这几个时辰她忐忑不已,生怕姜尧真的把她交给太子。 眼下看到被御林军包围的裴府,她心中大喜,以为他们是来救自己的,当即开口求救,寄希望于庞奎身上。 御林军你看我,我看你,纷纷看向他们头儿。 没有庞奎下令,即便是公主的吩咐,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见他们犹豫,鸾华公主大怒:“就是姜尧这个贱人绑了本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他们!” “庞奎,快让你的手下动手啊!杀了他们!” 她激动不已,身体不断挣扎。 然而她被五花大绑,又被人制住,根本挣脱不了束缚。 姜尧蹙额嫌她吵。 话落,鸾华公主嘴里重新塞回布条,绿翡按住她的肩头,死死地盯着这个骂自家主子的女人。 庞奎心下一沉,表情算不上好看。 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紧要关头,会出现鸾华公主。 还有,公主怎么会在裴家人手上?她不应该好好待在奉国公府,或者公主府里吗? “看来庞副统领认出了这位是谁?不知庞副统领现下有何感想?”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挟持公主?你们可知这可是死罪!” “要说死罪,你们跟着瑞王造反更是死罪,我不过是邀请公主来府里喝杯茶,结果被你们打扰了,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我想公主殿下会理解的吧?” “唔唔唔——”姜尧你个贱人! 她口不能言,但光从她死死瞪着姜尧的眼神以及表情也能就知道她是在骂人,还骂得很痒。 绿翡不动声色收紧力道,只痛得鸾华公主面露痛苦。 这个贱婢!她感觉自己的手快断了。 罗氏见状,下意识向姜尧身旁靠,寻求安全感。 大门外,庞奎脸色沉沉。 喝茶?没见过谁家敢这么对待客人的。 “裴夫人想如何?”他沉声问。 姜尧:“带着你的人离开。” “不可能!”庞奎想也没想地拒绝。 他奉命抓人,裴家是最后一户人家,只要完成任务,他前途无量。 若他离开了,半途而废,瑞王绝不会放过自己,所以他绝不可能离开。 但棘手的是,鸾华公主在她们手里,庞奎一时纠结。 料想他不会轻易答应,姜尧也不失望。 鸾华公主是很重要,但她不认为瑞王会因此退让,毕竟皇家向来无情。 “将军,别跟他们废话,咱们直接冲进去救下公主!” 庞奎的手下刚被石青踹了一脚,心里正憋着气,恨不得把这些人抓来泄愤。 他话音刚落,姜尧的冷笑传来:“你们若敢再进一步,也休怪我无情了。” 庞奎等人起先还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直到看到她拔出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尖对准鸾华公主的脖颈,她们脸色大变。 姜尧举着匕首,刀尖抵在鸾华公主的脖子上,嘴角泛起淡笑:“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人先踏进这扇门,还是我手上这位大雍最受宠的公主、瑞王殿下的亲妹妹、庄贵妃的亲生女儿鸾华公主先命丧黄泉?” 冰凉的刀子贴在脖子上,鸾华公主吓得脸色煞白,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大气不敢出,生怕这把匕首下一瞬就扎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姜尧微微勾唇,看向门外为首的庞奎:“庞副统领,若不想我手里的刀伤了你们的公主,就让你的人退后!” “否则,我头回耍刀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割破了她的喉咙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嗓音悠扬又不失坚韧,话里话外的威胁之意更是不加掩饰。 庞奎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匕首,一时间陷入僵持。 他粗声警告:“你若敢伤害公主,我家主子不会放过你们!” 姜尧嗤笑:“我即便不伤害她,你家主子也不会放过我们。” 眼中闪过厌烦,姜尧侧头在鸾华公主耳畔轻笑:“看来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不过如此,这位庞副统领不是你皇兄的人吗?怎么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让他们退下,推到三丈外,不然我先割下你的耳朵,或者……划烂你的脸?” 随着她的话,手里的匕首从脖颈往上滑到鸾华公主的耳朵,再到脸颊。 姜尧微微用力,鸾华公主便感到一阵刺痛,她双目瞪大,惊恐万分,不断地睁开,想避开她的匕首。 然而绿翡力气大,死死地钳制她的身体,不准她乱动。 惊惧之下,鸾华公主嘴里呜咽:“唔唔唔——” “快说!”姜尧催促。 “唔唔唔——” 鸾华公主挣扎地更厉害了,害怕又绝望,以至于流下两行清泪。 姜尧心生不耐,自己都没哭,她在这哭什么? 罗氏迟疑:“她嘴里有布塞,好像说不了……” 经她一提醒,姜尧才反应过来,抬手拔下鸾华公主的嘴里的布塞。 一得到说话的自由,鸾华公主不敢再辱骂姜尧,立马朝御林军大喊: “庞奎!你们都给本宫退后!听到没有?!” 见人没有动静,她怒极:“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本宫死在这个女人手上吗?还不快退后!” 她是想杀了这些人,可她更怕先死在姜尧手里,不敢再与之硬碰硬? 御林军犹豫道:“将军,我们该怎么办?进还是退?” 第170章 周旋成功 “自然是进了!殿下说了,不计一切代价将人带回去!” “可公主殿下在他们手里!那可是鸾华公主!” 如果换作其他公主,那对他们来说毫无威胁之力,可偏偏是他们殿下唯一的亲妹妹! 庞奎脸色阴沉,心里恨极了姜尧,也恨极了这位公主。 好端端地待在奉国公府不好吗?为什么乱跑,还蠢到被裴家人捉去。 若不是她打乱了计划,此刻说不定他们早就把人拿下了。 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姜尧忽然出声: “庞副统领,我知道你投靠瑞王,眼下急于立功,想抓我们一家老小来威胁我家夫君。” “但你别忘了,她可是你家瑞王殿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庄贵妃最疼爱的女儿。” “她死了,你觉得你和你的这些兄弟们会有好果子吃吗?” 庞奎脸色微变,他身后的御林军下意识看向他。 姜尧继续开口:“或许眼下瑞王会为了那个位置狠心牺牲这个妹妹,但庄贵妃呢?她狠得下心舍弃这个女儿吗?” “换句话说,倘若将来瑞王当真荣登大宝,回想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因他而死,心中愧疚难安,为了这份安心,庞副统领以为,你那位主子会不会找个人背锅发泄怒火?” “庄贵妃知道你见死不救,因为你的不退让而死,会不会迁怒于你,会不会下令处死你?” “瑞王已经牺牲了这个妹妹,就只有庄贵妃这一个亲人,你觉得他会为了你忤逆生身母亲?” 姜尧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庞奎既然敢投靠瑞王,那就一定是为了权势。 这种人最会审时度势,不会愚忠,何况姜尧知道此人是有家室之人,上有老下有小,而非孑然一身的孤勇者。 对付这种人,动刀动枪不是上策,倘若能攻心为上,顺势策反那是再好不过。 虽然石青说了以他们的人手,最差也能和御林军打个平手,两败俱伤前也会护送他们出城。 可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此人,或拖延时间,那是最好不过。 见他们互相对视,姜尧就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因为她戳中了庞奎一众人心中最担心的事,这也是她们迟迟犹豫的原因。 姜尧拿鸾华公主的性命要挟他们,若他们不管不顾导致对方死了,即便庞奎能将过错推给姜尧,可难保瑞王心里不会留下疙瘩。 并不是说瑞王有多在乎这个妹妹,而是在乎这个妹妹的死和他有关,庄贵妃极有可能因此对他生出芥蒂。 为了消除这个芥蒂,也为了让自己心安,瑞王必会秋后算账,处置庞奎等人。 姜尧:“再退一步来讲,你怎么就能保证明日登上皇位的就一定是你家主子?” 庞奎神色难看,“你什么意思?” 姜尧不再卖关子,语气悠悠:“别忘了,我舅舅十万大军,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 “算下来,他们已经在城外了,顶多三四个时辰就能抵达城门下。” “届时,你的那位主子拿什么抵挡?你们这些人又拿什么抵挡我舅舅的军马?” 话落,就见庞奎等人齐齐变脸。 他们这儿不过百余人,面对从战沙场厮杀过的千军万马,怕是只消片刻便会踏成肉泥。 此刻,城外二十里之外,正在休整的甘州军注意到什么。 “将军,有火光!”樊策的副将开口,“好像是京城的方向!” 樊策从帐篷里出来,望着京城的方向思索片刻后正色,发号施令: “京城有难,所有人打起精神随我连夜赶路,前往支援!” “是!” …… “当然,倘若庞副统领忠心耿耿,不惧生死,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姜尧扫了眼庞奎,以及他身后明显动摇的御林军,喟叹一声:“不过我这儿虽没有你们人多,但也个个骁勇,不是吃素的,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我们死了,看你如何向你的主子交差,看他拿什么威胁我家夫君?” 她笑了下,无奈摇头,眼中透着可惜:“只是可怜了你的妻儿,还有你的这些手下弟兄,以及……他们的家眷了。” 她一字一句,可以放缓了语速。 眼看庞奎还不表态,姜尧佯装失去耐心,对鸾华公主说:“公主殿下,对不住了,要怪就怪这位庞副统领罔顾你的性命,见死不救了。” 她抬起匕首,神色刹那间冰冷,黝黑明亮的瞳孔映照出鸾华公主恐惧的表情: “唔唔——” “慢着!” 庞奎一声冷喝,转头下令:“所有人,给本将退后!” 他死死地盯着姜尧:“裴夫人,本将今夜就守在这里,你们同样插翅难飞!” 他倒要看看,最后谁赢谁输? 不可否认,姜尧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庞奎也不能笃定瑞王就一定会赢。 经过姜尧一番话,他承认自己彻底动摇了。 他不敢赌。 所以庞奎决定守在裴府门前,等待皇宫那边的消息。 姜尧:“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你想交易什么?”庞奎目光警惕地盯着她。 这个女人实在是聪明,临危不惧,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面,他担心她又耍什么诡计。 出乎意料的,姜尧语气真诚道:“天亮之际,倘若还未听到你家主子的好消息,你就退出这里并且放了你们抓的那些家眷。” “倘若你家主子登极,我们主动跟你们走,如何?这可是一桩很划算的交易。” 看上去给庞奎留了一条生路。 确定她没有其他条件,庞奎沉默片刻,同意了。 他抬手,所有人退至三丈外。 危机暂时解除,姜尧望着漆黑的天穹,微微松了口气。 她最多争取了四个时辰,但愿裴铮那边一切顺利。 与此同时,皇宫内,刀光剑影,厮杀一片。 当裴铮带人突破重围,从安华门来到东宫时,太子正被瑞王逼至墙角,退无可退。 瑞王已经杀疯了,披头散发,双目赤红,他目光憎恨地盯着太子,二话不说提起剑朝他刺去。 太子面露惊恐,“皇弟——” 噗嗤一声,长剑没入肉体的声音,太子脸色煞白,他低头看着胸口。 可惜这一剑刺歪了,瑞王拔出剑再度落下。 忽而,一支箭势如破竹,穿透门扉,精准地扎在瑞王持剑的手上。 “啊——”瑞王痛呼。 伴随着长剑落地的声音,裴铮带人出现: “太子殿下,臣来晚了!” 第171章 大势已去 裴铮出现,他的人将宫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裴铮?竟然是你?” 瑞王捂住被箭射穿的右臂,痛苦难忍,看到来人更是咬牙切齿:“是本王小看你了,那么多人竟然都没有拦住你?真是一群废物!” 自知大势已去,瑞王满腔悲愤难以宣泄。 余光瞥见面前被自己刺了一剑仍苟延残喘的太子,他顾不上流血的胳膊,用未受伤的左手掐住太子的咽喉:“别过来!否则本王即刻掐死他!” 太子胸口被刺了一剑,此刻奄奄一息,只能被瑞王挟持,毫无反抗之力。 瑞王掐得他直翻白眼,太子脸色煞白地求救:“裴卿救孤……” “太子殿下!”裴铮提剑上前迈了一步。 瑞王手上力道加重,警告他们:“别动!再进一步我立刻让他死!” 裴铮凤目微眯,扫了眼被掐得脸色发青的太子,看样子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于是他退后一步,沉声问:“如何你才能放了太子殿下?” 见他妥协,瑞王露出嘲讽的眼神:“裴铮啊裴铮,没想到你最后还是投靠了本王的这位皇兄,本王很好奇,他不过是比本王出身高了些,不过是占了中宫嫡子的名号,凭什么值得你拥护他?” “难道就因为他是太子?” 裴铮蹙了下眉,“殿下既知缘由,何必明知故问?” 不拥护名正言顺的太子,难道拥护他这个有暴君之姿的逆王? 更遑论此人还派人刺杀过自己。 注意到太子脸色渐好,似乎清醒了些,他继续道:“先皇临终前尚未留下传位诏书,太子殿下身为大雍储君,是嫡是长,继位理所应当,乃大雍正统,继位名正言顺,臣不过是顺势而为,何来投靠一说?” “反倒是殿下,与其母庄贵妃给先皇下药,致使龙体衰竭,伪造圣旨,意图谋权篡位,臣身为大雍忠臣,自然有责任诛杀逆贼,护我大雍正统。” “哈哈哈——”瑞王仰天大笑,状似癫狂,“好一个大雍正统!好一个名正言顺!” “可凭什么?本王才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本王哪点比太子差了?” “裴铮,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拥护本王上位,否则……” 他眼中闪过阴狠,得意洋洋道:“你们裴家上下二百余口人都要为你的错误选择付出性命!” 裴铮眸光一沉,攥紧手中的剑柄。 他当然知道瑞王已经派人前去捉拿阿尧他们,不过他早有准备,将身边的一半精锐留给石青,命他誓死保护好他们。 眼下他尚未收到不好的消息,那就说明阿尧他们是安全的。 裴铮告诉自己不可分神,要保持冷静,此刻听到瑞王的计划仍心生怒意。 见状,自知拿捏了他的软肋,瑞王心中畅快不已。 然而他的笑声仅持续了几息,便收到了飞鸽传书,他身边的小太监看完后面色一白: “殿下不好了,公、公主殿下在裴家手上,他们以公主的命威胁庞统领,眼下御林军不敢动手!” 闻言瑞王一愣,旋即怒骂:“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去告诉庞奎,本王没有那么蠢的妹妹,让他不用顾及鸾华,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杀了!” 既然此计不通,那就鱼死网破,让裴铮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话音刚落,小太监便瞪大双目,接着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裴铮收回剑,面色冷峻如霜。 他顾及太子的性命,没有对瑞王动手,但不代表他杀不了一个小太监。 至于传信,那就更不可能了。 已经得到了姜尧那边的好消息,裴铮终于放心。 他就知道,阿尧聪明绝顶,胆识过人,不会有事。 裴铮唇角微勾,眼中闪过欣慰。 也就只有她敢挟持公主。 不愧是阿尧。 瑞王语气恶狠狠:“那个女人还真是胆大包天,难怪鸾华斗不过她。” 眼中笑散去,裴铮淡淡道:“殿下说笑了,吾妻从未想过与公主斗,公主能落到她手上,想来也是咎由自取,偷鸡不成蚀把米罢了。” 以他对姜尧的了解,自然不可能是她未卜先知,提前将鸾华公主抓到府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趁他不在时,那个女人想算计阿尧,但不知怎的,反而自食其果了。 不消片刻,瑞王的人再度报信:“不好了殿下!甘州军已抵达城门,我们的人坚持不了多久!” “报——” “殿下,城门已破,樊将军带着人朝皇宫的方向来了!我们败了!” “殿下,我们撤退吧!” “……”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传来,瑞王闭了闭眼。 既然他无路可退,也势必要带上一个人垫背! 眼中闪过阴狠,他手上力道收紧,眼见太子脸色呈现灰败,就要断气。 “噗——” 一口黑血自瑞王口中喷出,他整个人卸力,身体摇摇欲坠。 裴铮见状立马救下太子,交给手下:“快送太子殿下去太医院救治。” 手下不敢耽搁,连忙抬着太子去偏殿,找来太医治疗。 没了太子,裴铮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瑞王,语气毫无波澜:“看样子殿下是中毒了。” 因为浑身绞痛,瑞王倒在地上,蜷成虾状,表情痛苦。 闻言,他不可置信:“中毒?本王怎么会中毒?!不可能!” 他一激动,体内便涌起钻心蚀骨的疼痛,疼得他冷汗淋漓,眼前阵阵发黑。 哇的一声,瑞王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血液发黑黏稠,再看瑞王嘴唇发乌,气色全无,暴起的青筋隐隐可见紫色,一看便知毒液深入骨髓。 长剑泛着冷光,光鉴照人,瑞王一眼便看清了此刻自己中毒的可怖模样。 “是你?是你给我下了毒?你什么时候下的?!”瑞王勉强睁开眼,死死盯着上方的裴铮。 殿内响起一道嗤笑,裴铮淡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臣再胆大,也不敢给皇子下毒。” 太子狠毒了这位弟弟都没有机会下毒,他又怎么会脏了自己的手,为他人做嫁衣? 冒着如此大的危险,可不值得。 他话锋一转:“何况,殿下暴戾无情,对殿下心怀怨恨的人不计其数。” 他语气幽幽,意有所指。 第172章 失而复得 瑞王绞尽脑汁去思考,思考是谁给自己下毒,要害自己? 听到他的话,瑞王大脑嗡的一声,电石火光间,他猛然想起一张张柔弱的面孔。 “是她?”想起早晨罗锦月喂给自己的那碗粥,瑞王心头大震。 旋即又摇头,“不对!不止她,还有她们!” “一定是她们!” “那群贱人!” 回忆起这段时间府中妻妾们的争宠,瑞王瞬间发现其中的异样。 为了拥有一个健康的儿子,瑞王禁足的这一年没少纳妾,因此喜新厌旧的不少。 自从瑞王妃被废,罗锦月小产,他就没再去看过她们。 然而近一个月来不是瑞王妃亲自做了羹汤主动来寻他,就是罗锦月半途将他截走,亦或是其他女人来邀他。 瑞王只以为是女人间争宠的手段,受用的同时并未放在心上。 昨晚他被罗锦月纠缠,那个女人勾得他心猿意马,瑞王便歇在了她那。 今晨起来,更是喝了她亲自熬的粥! 瑞王瞳孔骤缩,“那粥有问题!贱人!” 不止早上这碗粥有问题,他这些日子吃的食物怕是都有问题! 他就说为何近日总是感到精力不济,他只以为是殚精竭虑的缘故。 他就说今日提剑刺太子时为何手脚发虚,令他刺歪了。 一切都有了答案。 见他想通,裴铮不再多言,垂眸望着此人无能狂怒的模样。 瑞王惊恐又愤怒,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犹如恶鬼。 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道:“本王平日里待她们不薄!她们竟敢谋害本王!本王做鬼都不会放过她们的!” 愤怒使他嘴角再度溢出黑血。 裴铮冷笑。 那些溺毙的婴孩,以及尚未出世只因被诊断出是女孩的女婴也不会放过他。 他怎么不想想为何他的妻妾会背叛他?怎么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阿尧说的对,恶人失败后只会从旁人身上找答案。 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感受到眼前之人的冷眼旁观,瑞王恨极了,却阻止不了什么。 趴伏在地上,他奄奄一息,倏地嘲笑:“你以为凭我那位好皇兄的性子,你帮了他他就会领情吗?” “你先前落了他的面子,等他坐上那个位置他一定会找机会清算你!你就等着瞧吧!” 瑞王清楚,他那位太子皇兄可不是什么宽厚大度的人,心眼堪比针眼,若不能顺从他,早晚有一天会被算账。 看穿他挑拨离间的心思,裴铮:“瑞王殿下多虑了,不会有哪一天的。” 见他还在虚与委蛇,瑞王面露不屑,笑得灿烂。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侯爷,太医说太子殿下失血过多,危在旦夕!”手下气喘吁吁前来汇报。 裴铮嗯了声,开口道:“太子是被瑞王所伤,让他们全力救治,太子殿下宽厚待人,不会怪罪他们的。” 手下记下这番话,来去匆匆。 瑞王怔怔,继而大笑:“原来、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他就知道以裴铮的心计手段,怎么在他伤了太子后才刚好赶来?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自己那一剑即便是刺歪了,也必定伤了太子的心脉,若运气好,太子可保一命,只是今后必然身体虚弱。 若运气不好,太子过不了多久便会丧命,皇位只能由年幼的皇孙继承…… “真是、好算计啊!” 激动下瑞王气急攻心,呕出大口黑血后彻底失去意识,成了一具尸体。 确定他死透了,裴铮召来手下:“传令下去,逆王已死,让他们束手就擒。” “否则,格杀勿论!” 他语声冷冽,眉宇间充斥肃杀之气。 天穹之上,乌云渐渐散去,日光隐出,天光破晓。 裴铮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清明一片。 天亮了,他该去找阿尧了。 …… “瑞王已死,逆党还不快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甘州军前来援助!降者不杀!” “瑞王死了!瑞王死了!” “……” 号角声响起,“瑞王已死”的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东方泛白,晨光熹微,裴府门前,僵守一夜的御林军骚动不已。 门后院子里,姜尧身着厚重大氅坐在椅子上,手边茶香袅袅。 一旁罗氏,从最初的惊慌忐忑,到此刻的哈欠连天。 她说了会陪着姜尧共进退,她做到了。 轻抿了口热茶,即便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姜尧依旧面不改色,从容不迫。 看向门口三丈外的庞奎,她勾唇一笑:“看来,你的主子输了。” 庞奎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姜尧:“天亮了,庞副统领还不舍得离开吗?” 听出她话中的奚落之意,庞奎闭眼再睁开,满是决绝: “兄弟们!随我诛杀逆党!” “杀——” 既然旧主已死,那就另择新主! 他们别无退路了。 御林军离开后,僵持了一个晚上丝毫不敢松懈的众人顿时瘫在地上。 但无不例外的,脸上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灿烂笑容。 “夫人,她该怎么处置?”绿翡死死地瞪着鸾华公主问道。 众人这才想起她,一时间目光聚集在鸾华公主身上。 经过一夜挟持,又无人特意照顾,鸾华公主已经冻得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哆嗦不已。 姜尧起身来到她面前,眨了眨眼问:“你的皇兄死了,你要下去陪他吗?” 闻言鸾华公主瞳孔大震,疯狂摇头:“唔唔唔——” 姜尧:“可要想好了再说,机会只有这一次。” 拔下布塞的瞬间,鸾华公主张口求饶:“本宫不想死!求你饶我一命!” 见她识相,姜尧笑了下:“放心吧,我不会杀你,你死不了。” 但会痛不欲生。 吩咐人把她带下去看管,姜尧准备回去,门外响起成串整齐的脚步声。 很快,为首的裴铮出现,他跨上台阶,大步流星。 “是侯爷回来了!” 裴铮:“阿尧!” 姜尧愣了下,旋即转身站在原地朝他伸手。 裴铮跨步前来,迫不及待将她拥入怀中,仿佛在拥抱失而复得的至宝。 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姜尧打了个呵欠,眼皮沉重:“我好困啊……” 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裴铮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缱绻:“睡吧。” “儿子还在城外。” “好,等你睡醒我们去接儿子。” 第173章 新皇登基 永康二十年除夕夜,瑞王伪造诏书一事暴露,遂发起宫变,意图谋反篡位。 太子一党奋力抵抗,然不敌,太子险些丧命,危急时刻永安侯裴铮率兵援助,救下太子,诛杀逆王。 至此,太子胜出,成为新皇。 然而瑞王那一剑即便刺歪了,力道不足以令人当场毙命,太子仍伤了心脉,终日卧榻,直至登基一月后病情加重,病榻残喘三日,终无力回天,就此殡天。 临终前,他写下诏书立长子清晏,即小皇孙为太子,死后传位于其。 另,授裴铮为太子太傅,并加封为定国公,命其辅佐太子。 …… 阳春三月,冰雪融化,万物复苏。 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庆元,天下大赦。 除夕夜的血腥肃杀与带给百姓的惶恐不安,三个月过去终是淡去,随着新皇登基,局势稳定,京城迎来欢歌笑语,一片欣欣向荣。 与之相应,裴府更是门庭若市,每日都有人来拜访,多为女眷。 午后茶宴上,罗氏忍不住又说起除夕夜的情形:“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天晚上真是吓死我了,哗啦啦的一群官兵跑到我们家把整个府邸都围了起来,那带头的什么副统领脸上有刀疤,更是凶神恶煞,手上拿着那么长的一把刀……” 她说着比划了下,脸上挂着惊魂未定的庆幸,“我还以为免不了要有场恶战,都想好了即便是死也不能被他们抓住,被逆王抓去用来威胁我家明枢,谁知我们家姜尧掏出一把匕首抵在公主脖子上,威胁那什么副统领,接着又三言两语策反了那人……这才不费一兵一卒保住了我们一家人!” “你们是不知道哟,我们家姜尧有多厉害,她一冷脸一张口那什么统领噌地一下变脸,屁都不敢放一个……” 罗氏描述地绘声绘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说书先生。 罗芙蕖与薛姣相视一眼,俱从中看到了无奈。 这几个月下来,每每有人来拜访,罗氏都要抓着人说一遍,一遍比一遍惊险刺激。 起先她们还听得聚精会神,但听了十几遍后她们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只剩无奈。 不过她们是听腻了,但架不住来拜访的人不一样,她们都是头回听罗氏亲口说,因此听得津津有味。 “娘,您好粗鲁。”裴明蓉掏了掏耳朵,不假思索道。 什么屁不屁的,太不文雅了。 罗氏拍拍手,不以为意:“我话是糙了点,但理不糙啊,你是没见到那些人脸色有多难看,偏偏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她摇头啧啧道,对那晚的情形记忆犹新。 她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历经如此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除夕夜,永生难忘,可不得显摆下? 看出她娘的洋洋得意,裴明蓉撇撇嘴,早知道她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那晚她也很煎熬,一心惦记着城内的情况,但处境是安全的。 其他夫人听得意犹未尽,忍不住感慨:“春娘真是好福气啊,有这么个有智慧有胆识的儿媳,真让人羡慕呐。” “是啊,那等危险的情况下,还能临危不乱,与人周旋,简直是女中豪杰!” “那等危机情况下还能全身而退,我们是想都不敢想的……” 当晚被抓走的何止裴家一家?稍微与太子有牵扯亦或是中立的人家都被御林军突然抓走。 虽然救援及时,但也吃了一番苦头,或多或少家中有人折损,其中最惨的莫过于李御史一家。 当然也有人迫于压力临阵倒戈,支持瑞王,最后命保住了,但官也丢了,轻则褫夺官职,重则全家流放。 唯有裴家,面对御林军,刚正不屈,满门完好,如今更是加官进爵,风头无两。 罗氏抬首微微自得:“你们说的对,有这么个好儿媳的确是我的福气,也是咱们裴家的福气,更是我们家明枢的福气!” “大哥就是命好。”裴明蓉酸溜溜道。 从一介孤寡鳏夫到有优秀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谁能有他命好? 眼看一群人开始互捧互吹,姜尧悠悠开口,“有母亲这样的婆母也是我的福气。” 她随手倒了杯热茶,递给罗氏:“母亲,喝茶。” 多喝点茶,少说点话。 不知是不是那晚让罗氏受到了惊吓,从那以后她就整日拉着人唠嗑,行事也开始风风火火。 罗氏大喝了口,喝完夸赞:“还是你倒的茶好喝。” 众人:…… 一家子都向着姜尧,其他夫人只觉羡慕。 她们还听说新皇登基后,要封赏裴国公,结果他只求了一道诏书,那就是加封自己的妻子为诰命夫人。 裴铮功劳甚大,新皇自然允了。 因而这位国公夫人如今是一品诰命夫人,比她们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尊贵。 见状,有位夫人按捺不住,试探问:“听闻国公夫人家中还有两个未婚嫁的妹妹?” 好端端的打听起别人的妹妹,这一看就是想结亲了。 不过有这般优秀的姐姐,想来姜家家风纯正,妹妹也差不到哪里去。 其他人看向姜尧,目光热络。 听说这位国公夫人未出嫁前在娘家姜家也是她做主。 看出她们的意思,姜尧颔首:“是有两个妹妹,虽非嫡亲,但我待她们与嫡亲妹妹一样。” “不过婚嫁之事,只要对方人品端正,待我妹妹好,婆家慈善,我妹妹喜欢,我这个做姐姐的是不会插手的。” 言外之意,要是做不到,她可就要插手了。 大家都是人精,自然听懂了她的意思,一时有人欢喜有人愁。 将她们的反应收入眼底,姜尧准备等姜玉姜灵定亲前好好把关,不符合条件的一概踢除。 见她没有多谈论两个妹妹的意思,其他人自觉转移话题:“话说逆王那位妹妹如何了?” 逆王的妹妹,不就是曾经那位深受宠爱的鸾华公主?据说没少给这位国公夫人找麻烦,否则也不会被她挟持。 如今逆王一党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不知那位公主下场如何了。 第174章 国公夫人 实在好奇,有人问姜尧:“国公夫人前些日子进宫,可有耳闻?” 姜尧还真知道,于是并未隐瞒:“新皇将其贬为了庶人,收回一切公主礼遇。” 瑞王兵败后,庄贵妃便自缢了。 鸾华公主所嫁的奉国公府,也因为参与谋逆而遭到抄家流放。 本就不满这桩婚事,与丈夫毫无感情的鸾华公主自然不可能跟随他们前去流放之地,可她同样没有自缢的勇气,于是等到了褫夺公主身份,贬为庶人的诏令。 当然,被贬为庶人并不代表她能像庶人一样自由,相反为了皇家颜面,她将被囚禁一生,不得自由。 闻言众人不由唏嘘。 那可是颇得圣宠,昔日连长公主都要避其锋芒的鸾华公主,如今失去一切她最为骄傲的尊容,落得如此下场,只怕是比赐死她还痛苦吧? 唏嘘间,奶娘抱着珩哥儿出现。 “小公子得知您在这儿,便吵着要来。” 十个月大的珩哥儿自然还不会说话,但他已经会通过各种表情动作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奶娘一看便懂了。 刚睡醒后的珩哥儿小脸红扑扑,坐在奶娘怀里四下张望,一眼锁定首座的姜尧,朝她伸手: “娘!” 一声吐字清晰的“娘”令在场的人都愣了下。 反应过来罗氏惊喜:“哎哟我们家珩哥儿会说话会喊娘了!” 姜尧眼中闪过欣喜,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珩哥儿,再喊一声?” 珩哥儿坐在她腿上,坐稳后便屁股墩一扭靠在她怀里,亲昵黏人。 开春后天气渐暖,他不用再穿得毛茸茸,但外出还是戴了顶小帽子,薄薄的一层大小刚好,衬得他脑袋越发圆润。 白皙的皮肤上五官优越,又不失可爱,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得人一颗心化开。 “这孩子长得可真俊。” 这是众人每次见到珩哥儿的第一印象。 面对众人不加掩饰的目光,珩哥儿一点也不畏惧,早已习惯,淡定得很。 “珩儿,再喊一声娘?”姜尧捏了捏儿子的肉胳膊,低头柔声道。 这小子越长大越聪明不好哄了,除夕夜那晚他被紫杉带走时正睡得熟,醒来后已在城外安全的地方,便开始哭。 直到姜尧和裴铮一起去接他,便开始背对着不理人,显然生气了。 小小年纪气性大的很,还是姜尧再三保证说“娘亲以后再也不会丢下珩儿”才得到原谅。 珩哥儿仰起头,咧嘴一笑:“娘!” 这一声喊得清脆又响亮。 姜尧心里软乎乎,低头亲了亲他的脸蛋,“我们珩哥儿真的会喊娘了!” 话落,威严沉稳的声音传来:“谁会喊娘了?” “国公爷来了。” 不知谁喊了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国公爷。” 裴铮刚从宫里回来,身着紫色朝服,身形峻挺,面容冷峻,一双狭长的凤目深邃沉着,令人不敢直视。 他阔步而来,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叫人下意识呼吸一滞。 裴铮摆摆手,先朝罗氏躬身喊了声母亲,接着越过众人径直来到姜尧面前。 见到妻儿,他面容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就连周身的冷冽气势也慢慢淡去。 “你儿子会喊娘了。”姜尧掂了掂儿子,握住他的小手柔声:“是不是珩儿?再喊一声?” “娘!娘!” 珩哥儿一连喊了两声,越喊越利索,口齿也变得清晰。 裴铮弯腰抱起珩哥儿,语气低柔:“喊了娘是不是该喊爹了?” 不期然对上老父亲的大脸,珩哥儿扭头:“哼!” 他记得昨晚就是他不让自己和娘睡。 知道这小子很记仇,裴铮笑骂一声:“臭小子。” “哼哼唧唧的小心变小猪。” “娘!”珩哥儿嘴巴一瘪,去找姜尧。 姜尧递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以她对儿子的了解,这小子肯定会喊,就是不肯喊。 “真不喊爹?”裴铮叹了口气,佯装伤心。 珩哥儿眨了眨眼,“……爹。” 裴铮一怔,旋即朗声大笑,高高地举起他掂了掂,眉宇间露出为人父的喜悦。 忽然悬空,珩哥儿非但不怕,还笑得咯咯响。 姜尧无奈地望着父子俩,眉眼间透着幸福愉悦的笑容。 众人望着这一幕,啧啧称奇。 谁能想到,位高权重,不苟言笑的裴国公在面对妻儿时是这副模样,分明和寻常男子别无二致。 等玩够了,罗氏张口,满眼期待:“珩哥儿喊一声祖母?” 珩哥儿歪头:“祖祖?” “诶!”罗氏喜笑颜开。 裴明蓉也忍不住凑了过去,指着自己说:“珩哥儿喊姑姑?” 珩哥儿眨眼:“咕咕?” 尽管喊得不标准,裴明蓉还是格外激动:“咱们家珩哥儿会喊人了!” 见状,其他人纷纷逗珩哥儿。 喊累了的珩哥儿说什么也不肯喊了,一头栽到老父亲胸口,给众人留下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众人嬉笑不已。 …… 夜深人静,将黏人的小子哄睡后,裴铮抱他前去偏房,确定熟睡后折返回主屋。 绕过屏风便见妻子坐在杌凳上对镜梳发,盈盈的烛光下她面容白皙朦胧,乌发披肩,整个人多了几分温婉动人。 裴铮驻足,眸光幽暗,周身发生变化。 从镜中捕捉到高大的身影,姜尧未理会,直到腰背覆上一双大手,接着她整个人悬空。 毫不设防的她下意识环住男人的脖颈,气恼地瞪他一眼,嗔怒道:“国公大人何时学会登徒子的伎俩了?” 一眼风情,看得裴铮心猿意马。 掌心移至她的腿弯,裴铮微微挑眉:“那国公夫人可喜欢?” 姜尧冷哼,扬起下巴:“我若说不喜欢呢?国公爷当如何?” 随着她的动作,松垮的领口微微敞开,霎时间一览无余。 峰峦如聚,白得刺眼。 裴铮敛眸,遮住眼底的炙热,喉结却不自觉上下律动。 “那便……略施小惩。” 话落,他俯首进行他口中的小小惩戒,脚下不停,抱着她朝床榻去。 姜尧咬唇,试图转移注意力,“你这般霸道,明日珩儿又不理你了。” 裴铮停了一下,“随他。” 白日便算了,晚上的二人时光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搅。 即便是儿子。 他嗓音低沉沙哑,勾得人耳际酥麻。 …… 第175章 大结局 五月,裴府为珩哥儿办了一场盛大的周岁宴。 抓周礼上,已经学会走路的珩哥儿脚步颤颤巍巍地站在一堆物什前,皱着一张奶呼呼的包子脸仿佛思考了物流,最后一屁股坐在上面。 众人不明所以,尝试示意他抓东西,结果一伸手就被珩哥儿的小肉手拍开。 大家才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不懂抓周,这意思是屁股下所有东西都是他的,谁都不许动! “什么都想要?不愧是我的儿子。”姜尧摸了摸他的脸,很是骄傲。 谁规定只能抓一样?每样都不一样自然每样都想要了。 珩哥儿见娘夸自己,乐得笑呵呵,接着从屁股下摸出一把梳子递给她:“娘!给!” 他知道这是梳子,娘亲每天都要用。 儿子这么懂事,姜尧眉开眼笑地收下,又是一顿夸一顿亲,惹得珩哥儿小脸红扑扑。 裴铮伸手将他提起,挑眉问:“爹的呢?” 珩哥儿皱着小眉头,从一堆东西挑挑拣拣,最后抓给他一支最不起眼的狼毫笔。 裴铮抚掌大笑。 珩哥儿不解,不明白他爹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 周岁宴过后,天气渐热,辞别归返甘州的樊策,翌日姜尧与裴铮也启程前往金陵。 原本当初定的中秋后裴铮陪姜尧回金陵,结果因珩哥儿的到来而耽搁,其后更是朝野动荡,一再耽搁。 如今新皇登基,朝堂安定,珩哥儿也已经一岁了,裴铮迫不及待想带妻儿回她的娘家。 临行前,裴铮望着准备好行囊,整装待发的裴明蓉和罗氏,面无表情。 在大儿子的视线逼问下,罗氏目光游离:“咳,据说江南景色好,我还没去过,正好闲来无事去瞧瞧。” 说完她板着脸,一脸不悦:“你该不会赶我这个做娘的走吧?” 瞧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郊外踏青。 裴铮扯了下唇,没说什么,再度看向另一人。 裴明蓉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不放心娘,娘第一次出远门,我要陪在娘身边照顾她!” 找到理由,她越说越有底气。 裴明轩跟着樊将军去了甘州后,家里就剩她一个未婚小姑子,裴明蓉嫌无聊,得知大哥大嫂要回金陵,干脆撺掇罗氏一起去。 正好一年没见,她也想姜玉姜灵了。 裴铮蹙眉,一脸不赞同。 他本意是只有自己和姜尧两人,可以享受二人时光。 但妻子不放心孩子,加上已经向珩哥儿承诺过不再把他丢下,因而便带上了他。 如今又来两人,一个是自己的母亲,一个是妹妹,裴铮可以预料到自己和阿尧的相处的时间再度缩减。 于是他眉眼沉沉,令人心颤。 最后还是姜尧发话:“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走吧。” 只希望她们别失望,六月梅雨季,江南的雨可是缠缠绵绵、没完没了。 罗氏和裴明蓉松了口气,跑去陪珩哥儿玩了。 一行人乘上前往金陵的官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 船上,姜尧起初担心珩哥儿年纪小会不适应,观察了几日发现这小子毫无不适。 尤其换了个环境,他越发活泼了,整日迈着小短腿在船舱上走来走去。 反倒罗氏母女俩,头回乘船出远门,头天便呕吐不止。 好在有随行的郎中,喝了药适应了几日便渐渐恢复。 这一折腾,让她们有些后悔了,不过这点不愉的经历在抵达金陵后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还有一日抵达金陵,姜尧在船上待的无聊了,忽而想起一件事:“对了,你把林致放了?” 裴铮颔首,“嗯,此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原想直接杀了,但最后改变主意了。 念在罗锦月冒险给瑞王下毒的份上,他愿意给这两人一条生路,所幸已经造不成任何威胁了。 …… 京城,被人带出牢狱,骤见日光,罗锦月下意识抬手遮挡,她嘴角扯了扯。 今日便是她的死期吧?临死前能见到这般灿烂的阳光,倒也不算遗憾了。 她一双眼眸死气沉沉,早已预料到的结果,罗锦月已经能够平静接受。 死了也好,就当是解脱了。 哐当,手脚上的镣铐落在地上,掀起一阵尘土。 “你可以走了。”狱卒说。 罗锦月一怔,“什么……意思?” 狱卒不耐烦:“意思是你无罪释放,可以走了。” 闻言,罗锦月愣在原地,神情恍惚。 她,不用死了? 不用被拉去刑场? 见她一脸不可置信,跟傻了似的,狱卒难得多说了两句:“你该感谢定国公与其夫人,是他们二位为你们陈情,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念在你们未参与谋逆,且诛杀逆王有功,往后不再追究,恢复自由身。” 罗锦月与瑞王府其他姬妾联合给瑞王下毒一事虽然令人震惊,但无人敢说她们做错了,毕竟死的是瑞王。 同情瑞王?为瑞王说话?不就是和新皇对着干?何况瑞王生前惨无人性,溺杀亲女,她们也是为了报仇。 因而不仅罗锦月无罪释放,其他人同样被释放了。 “但你们往后不可待在京城了,趁现在天还早,赶紧出城吧。” 不等罗锦月问定国公是谁,狱卒便走了,随之迎面而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小橘?” 她认出这是裴明蓉的丫鬟。 小橘木着脸:“我家小姐让我来的,她说念在姐妹一场,让我把这些给你。” 说着她把一个装着衣裳的行囊塞给她,转身就要走。 罗锦月蠕动嘴唇,“你家小姐……怎么样了?” “我家小姐好的很,不劳你惦记。”小橘没好气道。 “那你家夫人呢?” “自然很好,我家夫人已经是国公夫人了。” 想起什么,小橘不情不愿得说:“对了,夫人说,江南富庶,只要有手有脚,总归能找到一份营生,不会饿死。” 算是给了罗锦月一份善意的建议。 “话已带到,我先走了。” 望着小橘离去的背影,罗锦月倏地眼眶发热。 她都这么坏了,她们为什么还愿意帮自己? 她以为,没有人再记得她。 小橘走后,罗锦月在大理寺门前见到了身形佝偻、骨瘦如柴的男子。 “表哥?” 林致嗫喏,勉强露出个笑容:“……表妹。” “我已经是废人一个,国公爷放了我。” 话落他捂住胸口,开始剧烈咳嗽,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红。 罗锦月赶忙上前。 林致:“今后你想去哪儿?” “去江南。” “表哥陪我吧?” “好。” 前尘往事,就随它而去吧,余生他们便相依为命。 经过曾经的罗府,望着门前的冷清,已经破败的匾额,罗锦月内心毫无波动。 她已经不再去想她的那些父兄姊妹了。 反正,早就毫不相干了。 …… 翌日上午,官船抵达金陵渡口。 从船舱内出来,众人一眼就看到了岸边翘首以盼的姜文和几人。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几个身着官服的官员。 姜玉姜灵年纪小,眼神利索,一眼就望见了姜尧等人,当即激动地跳起来招手: “大姐姐这儿!” 罗氏与裴明蓉在船上病歪歪的,结果一落地就仿佛活了过来似的,望着人来人往,船只繁忙的渡口岸,满是新奇。 裴铮一手抱着珩哥儿,一手牵着姜尧下船,岸边的众人的立马迎了上去,拱手行礼:“国公爷、国公夫人。” 裴铮面色淡淡:“不必多礼。” 他将珩哥儿递给奶娘,朝姜文和与阮姨娘拱手:“岳父、姨娘。” 裴铮未见过阮姨娘,但从姜尧口中听过,知晓她为人慈爱,对妻子年幼时照顾有加,因此愿意以长辈之礼相待。 阮姨娘受宠若惊:“姑爷快快请起。” “大姐姐好,姐夫好!” “伯母好,明蓉姐好!”姜玉姜灵异口同声喊人。 喊完迫不及待地围在珩哥儿身边,一脸稀罕。 “姨娘,好久不见。”姜尧松开裴铮,上前拥抱阮姨娘。 真正算起来,她和阮姨娘已有两年未见。 阮姨娘诶了声,热泪盈眶:“大小姐长大了,姨娘是老了。” 姜尧摇头,抬袖为她擦去眼泪。 幼时姜尧的母亲去世,加之姜文和公务繁忙,府里其他人便明里暗里有意忽视这个大小姐。 唯有阮姨娘真心待她,会时常关心姜尧一日三餐和穿着,因此没少被另外两个姨娘排挤。 姜尧也永远记得,十三岁初潮时,她再懂事也是头回遇到自己流血,于是又慌又怕。 最后是阮姨娘得知后匆匆赶来,教她如何使用月事带,如何爱护自己,让人熬了红糖姜茶,亲自照顾了姜尧一个晚上。 知晓姜尧不擅女红,阮姨娘便在她出嫁前瞒着人辛苦了三个月,替姜尧亲手缝制了一身嫁衣,还依照姜尧的喜好在上面绣了许多珍珠宝石。 …… 过去种种,姜尧都铭记于心。 即便阮姨娘不是她的生母,也取代不了她的生母,姜尧也愿意像对待生母那样对待阮姨娘。 寒暄片刻,一行人乘上马车前往预定好的大酒楼。 姜文和的上峰,即一同跟来的另外两名金陵官员,原本还想攀上定国公这尊大佛,见裴铮面色冷淡,只好悻悻而归。 人家一大家子的家宴,他们也不好厚着脸皮上去讨人嫌。 酒楼内,桌上皆是金陵有名的菜肴,对于吃惯了京城菜色的罗氏和裴明蓉来说别有一番滋味。 阮姨娘抱着珩哥儿感叹:“这孩子和大小姐小时候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脾气也像。” 姜尧微微诧异:“姨娘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 阮姨娘点头:“自然记得,那时候大小姐八个多月,夫人抱着你,模样灵秀,像极了观音菩萨座下的小仙童。” “开心就笑,不开心就不理人,谁逗都没用,直接背对着人。” 回忆起近二十年的往事,阮姨娘脸上浮现怀念的笑容。 说完她看了眼板着脸故作威严的姜文和,“大小姐若是不信,老爷那还有您小时候的画像。” “真的?”姜尧看向她爹。 姜文和瞪了眼阮姨娘不悦道:“说这些干什么?” 对上姜尧询问的目光,他顿时不自然:“咳,那是你娘画的,你娘画工一绝,我觉得烧了可惜就搁书房了。” 裴铮:“不知岳父可愿借小婿一阅?” 姜文和默了默,“改日来我书房吧。” 然而事实上,不等改日,当日回到姜府裴铮便去了姜文和书房讨要姜尧小时候的画像。 一共三幅,裴铮讨要后便没有归还。 气得姜文和吹胡子瞪眼,话里话外暗示最后才归还了一幅。 “这是岳母?同你几位舅舅不大像。”在欣赏妻子幼年画像时,裴铮也认出了抱着她的妇人。 姜尧抚摸着母亲的面容,眼中闪过温情:“是不像,我娘美得很。” 三个舅舅长相倒也不差,但她娘是一眼大美人,不需要越看才觉得越美。 裴铮伸手揽上她的腰,“明日我们带珩儿去给岳母扫墓?” “好啊。” 次日天晴,姜尧和裴铮乘坐马车,带上珩哥儿前往姜家祖坟,在樊吟霜的坟茔前待了许久。 清理完不多的杂草,裴铮握住姜尧的手,言辞郑重道:“岳母请放心,小婿裴铮对天发誓,今后待阿尧初心如一,护她一生顺遂。” 微风拂过,衣袂飘飘,花叶簌簌落下。 珩哥儿伸手接住一朵红花,插进母亲的发间。 回到城内,天色昏暗,河面上画舫无数,夜市如昼,灯火盈街。 裴铮内心一动,忽而开口:“阿尧,其实大婚当日并非我第一次见你。” 闻言,姜尧愣了下:“那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永康十八年三月初九。” 裴铮清晰地吐出这个日子,侧首垂眸望着她:“那时我回京述职,途径金陵,正巧碰上你们金陵的花朝节,水路不畅我便多留了一日。” 晚上受曾经的同窗相邀,裴铮与他们在河面泛舟,饮酒忆往昔。 那日因回京计划有变,裴铮正心烦意乱,并未多言。 直到烟花骤然绽放时,他抬眸一瞥,正好望见了桥上凭栏远眺的姜尧。 她一身水红色石榴裙,乌发雪肤,托腮望着江面,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等什么人。 虚虚扫过来的目光令人心跳莫名骤跳。 她身后升起无数烟火,绚烂如花,却不及她半分。 也是在那日晚上,裴铮初见姜尧,一眼望进了心里。 姜尧缓缓睁大了眼。 说实话,她已记不清那天自己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又为何会出现的石桥上。 裴铮勾唇:“阿尧,爱有天意,我们注定相遇、注定结为夫妻、相伴一生。” “你嫁与我后,可有后悔?” 姜尧莞尔一笑:“不悔。” 【正文完】 第176章 番外 拥有国公爷的爹、诰命夫人的娘,自己又是小世子的裴珩从小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五岁前裴珩最大的愿望是能每天跟娘亲睡,可惜这个愿望从未实现过。 五岁时的裴珩自知有他爹在,此愿已经没有实现的可能,于是有了新的愿望,那便是—— 拥有一个妹妹! “娘,我想要个妹妹。”裴珩一下学堂归来,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主屋找姜尧。 屋内姜尧正在核查上半年府里的开销收支,闻言她从旁边桌上抽出一物,慢悠悠问:“这个要不要?” 几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依旧明艳大气,倒是养尊处优的日子令姜尧周身多了雍容华贵的气度。 看清她手里的东西,裴珩脚步慢了下来,揣着手老实道:“我不要戒尺,我要妹妹。” 姜尧把戒尺塞给他:“喏,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妹妹了。” 面对亲娘的敷衍裴铮小脸一垮:“我不要戒尺妹妹,我要活人妹妹。” 闻言姜尧摊手:“那娘没办法了,去找你爹。” 三岁以前的珩哥儿还很好玩,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自从三岁启蒙开智后,就变得越发不好糊弄了,整日更是精力无限,跟小狗似的上蹿下跳。 饶是姜尧有时候也招架不住,好在裴铮开春后就把他塞进国子监了。 裴珩眼眸一亮,“爹爹可以给我生一个妹妹吗?” “嗯嗯,你爹无所不能。”姜尧随口敷衍。 正巧裴铮归来,外头传来下人的问候声。 裴铮转身迈着小腿跑出去,“爹爹!” 见这小子这么兴奋,又喊的这么甜,裴铮眼中闪过惊讶,弯腰伸手准备接住自家儿子。 “你给我生一个妹妹吗?”裴珩及时刹住脚步,扬起一张包子脸,与姜尧相似的眼睛里充满期待。 裴铮默默收回了抱他的手,越过他往里走,佯装没有听见他的话。 才抬腿,大腿就多了一份重量,他低头一看,自家儿子正扒在自己腿上,天真无邪问:“爹你不抱我了吗?” 裴铮嘴角微抽,“男子汉大丈夫,你已经五岁了,要学会自己走路,不要整天抱来抱去,尤其是你娘。” 没有抓住最后重点的裴珩嘟囔:“可我早就学会了。” 他不仅会走路,还会跑会跳会翻跟斗。 裴铮:“那就多走走,当做强身健体,方能长高。” 裴珩哦了声,过耳就忘,旋即继续纠缠道:“爹,我想要一个妹妹,娘亲说您无所不能,您就实现儿子这个愿望吧?” 说着他开始撒娇,一手抱着裴铮的腿不放,一手去扯他的衣袖,扯得左右摇晃。 裴铮满脸黑线,额角狂跳,“实现不了。” 裴珩一听,嘴巴一瘪,眼里便含了一包泪。 对上这双与妻子如出一辙的桃花眼,裴铮很难不心软。 罢了。 他伸手提起裴珩往屋里走,“为什么想要妹妹?” 裴珩眨眼说:“崔容川的娘上个月给他生了个小妹妹,他总是挂在嘴边炫耀,我看不惯!” 裴铮无言,臭小子还攀比起来了。 听到这话,姜尧轻笑一声:“你俩不是朋友?他妹妹就是你妹妹。” 她还听说这两人结拜为兄弟,还被称为“国子监幼学双杰”,就不知道是自封的还是旁人调侃。 一进屋,裴珩就松开父亲,一把抱住娘亲的腰,闷闷不乐道:“我不要,他妹妹是长得可爱,但他妹妹爱哭,吵的耳朵疼,而且她是崔荣容川的妹妹,不是我一个人的妹妹,我只要属于我一个人的妹妹!” 姜尧朝丈夫挑眉,仿佛在说:小小年纪这么霸道,肯定是随了你。 她总结道:“所以你是想要个长得漂亮,又不爱哭,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妹妹?” “嗯嗯!”裴珩期待地望着她。 姜尧还未开口,裴铮嗤笑:“那就去做梦。” 裴珩当即不高兴了,立马告状:“娘你看爹,他让我白日做梦!” 姜尧摸了摸他的头,“其实白日做梦比你想要妹妹这件事更简单。” 裴珩备受打击,失落不已。 见状,裴铮叹了口气,伸手一把捞过他,冷峻的面容渐渐柔和:“珩儿,生孩子不是像吃饭喝水那般简单,说生就生,这是一件极其辛苦与危险的事。” 双手轻扶在小小的肩头上,他语气似冰雪般融化: “在你尚未出世之前,你在你娘肚子里待了十个月,这十个月里你娘吃不好睡不好,腰酸背痛只是其次,你能平安长大生下都是因为你娘在保护你。” “在生你时,你娘更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承受了巨大的痛楚,流了很多很多血才把你平安生下。” “你四岁时摔了一跤,将膝盖摔破了,那时你是不是很痛?” 裴珩点头,那时他调皮,学会了翻跟斗就想秀给大家看,结果摔了一跤,膝盖擦破流了很多血,如今还有印子。 之所以印象深刻,还因为那是裴珩有记忆以来受过最重的伤,让他心有余悸。 裴铮却严肃道:“但你娘生你时所受的是千倍万倍的剧痛,稍有不慎你娘就没了,为父那时害怕极了。” “为父不想失去你娘,不想让你娘再经历那样的痛楚,所以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孩子,明白吗?” “呜呜呜……” 话落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裴珩眼眶里落下,他转身一把扎进姜尧的怀里,“娘我不要你死,我不要妹妹了,娘你别离开很珩儿……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说话,眼泪全进了嘴巴里,姜尧不免好笑,伸手轻拍他的背:“娘不会离开你的,生养一个你就够费劲了,乖。” 裴珩抬头红着眼问:“那娘今晚我可以和你睡吗?我想和你说悄悄话。” “不可以。”一旁裴铮黑着脸拒绝。 这小子惯会蹬鼻子上脸。 裴珩撇撇嘴,“哦。” 裴铮睨他:“天不早了,明日你还要去学堂,快去睡。” 这是在撵人了。 裴珩:“哼!” 他脚步重重地离开。 夫妇俩相视一笑,这孩子不高兴的模样还和婴孩时一样,只会用鼻孔大声哼。 没有了打扰的小东西,裴铮长臂一揽,姜尧便被迫坐在了他腿上。 面对面的,裴铮垂首咬住她的耳垂,语气幽幽:“为夫无所不能,可以生孩子?” 随着年岁增长,以及手揽大权,他的面容越发坚毅深邃,周身成熟浓厚的气息也越发吸引人。 尤其他未蓄长须,令人模糊了他的年纪,便显得格外勾人。 姜尧眨了眨眼,朝他脖子吹气,“我说的不是吗?没有你也不会有珩儿。” 话落肩头一凉,接着她的嘴唇被含住。 姜尧:“唔……青天白日的你做什么?” 裴铮:“做生孩子的事。” 不生孩子,但可以做生孩子的事。 并不矛盾。 …… 经此一事,裴珩再也没提过想要妹妹的事,虽然他还是想要。 直到一个月后,裴珩在街上看热闹时被拐子趁乱拐了! 得知裴家的小世子、裴国公的独子失踪,御林军统领大惊失色,连忙封锁城门。 于是在裴珩失踪的半个时辰内,整个京城戒备森严,御林军挨家挨户地搜。 此时城南一处破败的小院内,大门紧闭的屋子角落里蜷缩着五六个孩童。 “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知道我娘是谁吗?知道我舅舅我外公是谁吗?!” 裴珩盘腿坐在地上,叉腰看着眼前一胖一瘦的两人。 胖子凶神恶煞:“臭小子安静点,老子管你爹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不怕!” “无耻之徒!” 瘦子嗤笑,“那你说说你爹是谁?我倒要看看说出来能不能吓到我们?” 裴珩:“我爹是裴铮!” 瘦子嗤笑,“什么裴铮裴——” 他突然卡壳,“你说你爹叫什么?” “裴铮,字明枢也!”裴珩大声道。 不知为何,瘦子哆嗦了一下,“大哥,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耳熟?” 胖子沉着脸:“蠢货!这是当朝第一权臣裴国公的名讳!” 闻言瘦子狠狠打了个寒颤,盯着裴珩:“小子,你爹真是裴、裴国公?” 裴珩坐直身体抱胸,“哼,如假包换。” “不信的话你现在可以出去打听一下,我消失这么久我爹在派人找我。” “你们最好赶紧把我放了,不然我爹带人踏平你们这儿!” 见他小小年纪口齿伶俐,容貌气度皆不凡,身上更是锦衣华服,胖子心头一沉,他催促瘦子:“你去外面看看!” 瘦子点头,出门前回头瞪了一眼:“臭小子你最好说的是假的,否则、否则……” 否则他们还真不敢对他怎么样。 瘦子出去后,胖子也出去了,可惜门被锁了,窗户也被钉死了,裴珩只好坐等自家爹来找。 正好肚子饿了,他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糕点准备吃,结果抬头对上角落里五六双渴望的眼睛。 裴珩掰成好几块放到一边,几个孩子瞬间上前哄抢,其中一个男孩还将角落里的小女孩推倒在地,抢走了属于她的那份。 “都是被拐来的,你们怎么能欺负她?”裴珩顿时气愤。 男孩被他的气势震慑,嗫喏道:“她都要死了,干嘛浪费吃的……” 裴珩不理他,上前把女孩扶起来,顺便给了她一块糖。 小女孩含住糖,声音虚弱道:“谢谢哥哥。” 裴珩目光一亮:“你喊我什么?” “……哥哥。” 小女孩小声喊了声。 “你叫什么?你以后给我当妹妹怎么样?”裴珩盯着她,仔细观察她。 她看上去瘦瘦小,又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让裴珩想起了三舅公从西域带回来的波斯猫眼石。 她的眼睛和猫眼石一样漂亮,还喊他哥哥!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他,点了下头。 裴珩高兴地摸了摸她的头,“那说好了,我给你糖吃,你以后给我当妹妹!” …… 两刻钟后瘦子气喘吁吁跑来,“大、大哥,那小子说的没错,他、他爹真的是裴家那位!现在城门封锁了,街上到处都是御林军!我们没法出城了!” 裴珩听到他们的话,张口大声道:“你们把我放了,我就当没见过你们,只要见到我的人,我可以让我爹不再追究,放你们一条生路!” “可要是没见到我的人,或者你们敢伤害我,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我爹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可是我爹娘唯一的孩子!” 闻言瘦子越发慌张:“大哥怎么办?要不我们把他扔了吧?不然我们都完蛋了!” “都怪你,非要贪心把他抓来,这下好了,抓了个金疙瘩过来!” 寻常官员的孩子他们不是没拐过,但家世如此显赫的小孩,他们是碰都不敢碰的。 话落胖子给了他一拳,“闭嘴!给他套上麻袋,找个地方丢下。” 在被套麻袋之前,裴珩紧紧握住小女孩的手,“我要带上她,她是我妹妹,不然我就不走!” 胖子扫了眼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把这个小丫头也带走,反正卖不出去。” 两人扛着人朝院子相反的方向去,找到一处巷子放下人。 一得到自由裴珩便拉着小女孩朝街上跑:“救命啊有拐子——” “是小世子!” …… 裴家的小世子被拐一个时辰后,便被找回来了。 之后半个时辰内,御林军更是根据裴珩和小姑娘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城南院子,抓住了两个拐子,解救了剩余的小孩。 几日后,确定毫无大碍后裴珩总算允许踏出房门。 一出门,他迫不及待地来到偏房,进屋后看到了床前的姜尧。 裴珩踮起脚尖往床内看了眼问:“娘,梨花怎么样了?” 姜尧诧异:“梨花?” 裴珩指着床上自己带回来的小姑娘,“就是她啊,娘你看她这儿有朵梨花!” 为证明自己的话,他拉开小姑娘腰上的衣服。 姜尧眉心一跳,一巴掌呼在他手上,“臭小子谁教你乱掀人小姑娘衣裳的?” 挨了一下,裴珩揣着手委屈道:“是、是她和别人抢吃的时我无意中看到的……” 也因为这个印记,他才给她取名梨花的。 姜尧掀开小姑娘的衣裳看了眼,腰侧果真有枚粉粉的胎记,状似梨花。 “不论如何,以后可不许随便掀人衣裳知道吗?不然你就是个小流氓。” 裴珩点头乖巧道:“对不起娘,我知道了。” 姜尧摸了摸他的头,平日里她和裴铮都不会对孩子过于严苛,但该教育的还是得教育,譬如要尊重他人、尊重女孩子。 “哥哥……” 床上响起虚弱的声音,不知何时梨花已经醒了,瘦弱的小脸上蜡黄,她看着裴珩的方向喊了声。 裴珩激动道:“娘,她喊我哥哥,她就是我的梨花妹了,她爹娘不要她,我们把她留下来养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她爹娘不要她?说不定她也是被拐来的。”姜尧忍不住给他泼冷水。 裴珩哦了声,略有些失落。 姜尧瞥了眼自家儿子,又看了眼猫儿似的小姑娘,“如果找不到她爹娘,我们就把梨花留下来。” 小姑娘看着才三岁多,又长得漂亮可爱,一双猫儿眼看得姜尧也心软了。 裴珩高兴:“听到了吗梨花妹?以后我爹娘就是你爹娘了!” “哥哥……” 经过严刑拷问,两名拐子说出了这些孩子的下落。 唯独梨花,身世成谜。 她是两名拐子在来京城的半路上,见她样貌好买下来的,准备带去京城卖个好价钱。 结果一入京梨花就病了,卖家自然不要个病歪歪的小丫头,两名拐子也不可能花钱给她治病,于是就这么拖了几日。 梨花高烧后,更是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叫什么,姜尧心生怜惜,便把小姑娘留了下来。 从此,裴家多了一位梨花小姐。 五岁的裴珩多了个三岁的梨花妹妹。 一个月后,经过调养的梨花脸上长了肉,皮肤变得白白净净,圆圆的脸蛋上五官精致,说话也奶声奶气的。 此刻她坐在小板凳上,任由裴珩给她扎小辫,手上拿着一块糖舔。 望着这一幕,姜尧忍不住笑:“看珩儿照顾人的样子,他还真把梨花当成他的妹妹和责任了。” 裴铮:“这样也好,有利于培养他的担当,今后成为一个有责任心的孩子。” 姜尧:“臭小子还真有眼光,带回来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 不光眼睛像猫儿,性子也像小猫崽,乖乖巧巧,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裴珩上学时她就搬来小板凳坐在姜尧身边,一点也不闹腾,惹人怜爱。 …… 十二年后,梨花的亲人来寻,众人才知道她是湖州太守的嫡女叶宝宁,父母俱在,有一兄长。 因被父亲的妾室设计,三岁时走丢,杳无音讯。 为此,她的母亲叶夫人整日以泪洗面,兄长苦寻多年,直到赴京赶考时对梨花一见如故,查寻之下确认是自己的亲生妹妹宝宁,一家三口终相逢。 三年后,裴珩高中探花。 三个月后,他十八抬大轿风光迎娶了他的梨花妹妹,成为京城内继父母后的又一段佳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