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赋我长生,我终苟成万朝元老》 第1章 苟在历史长河 Ps: 欢迎大家多多评论,小作者作为一级冲浪选手,每天的乐子就是刷大家的留评,也会从中得到些灵感~~ 当然,如果觉得本书好看,不要忘记5星好评踩我脸上,嘿嘿~~就当给作者的奖励啦~~ ———————————— 分割线—————————————————— 大景王朝,武德三十八年,冬。 京城,凛风如刀,卷着漫天飞雪,将这座煌煌帝都裹进一片肃杀的惨白之中。 卯时三刻,天还未亮,承天门的更鼓声沉闷地敲响。 顾长安哈了一口白气,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面有些磨损的小铜镜,借着更房里昏黄的油灯,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庞,皮肤紧致,眼神清亮,怎么看都像是刚过弱冠之年的世家公子。 “啧,又长回去了。” 顾长安无奈地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制的黑漆小盒,挑出一些特制的灰白粉末,对着镜子,极其细致地涂抹在两鬓发梢。 不多时,镜中人那乌黑浓密的发鬓便染上了几许沧桑的霜白。 眼角处也被他用特殊的炭笔描出了几道若隐若现的“鱼尾纹”。 做完这一切,顾长安才满意地点点头,气质瞬间从“风流才子”变成了操劳过度的中年社畜。 “顾大人,您这又是何苦?” 旁边的同僚,也是起居舍人的王岩之正瑟瑟发抖地烤着火,见状忍不住苦笑。 “咱们这起居院的差事,也就是费点笔墨,怎么您看着比那几个整天被陛下骂的尚书大人还显老?”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收起铜镜,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六品官袍,露出一抹憨厚且疲惫的笑容: “岩之兄啊,你入行浅,不懂。咱们陛下乃是千古一帝,威严深重。若是咱们在御前伺候,却面色红润、精神焕发,那岂不是说明咱们差事办得太轻松,没把陛下的龙威放在心上?” 王岩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拱手佩服道。 “顾兄高见!难怪顾兄入起居院十五载,历经三次朝堂大清洗而屹立不倒,这份臣心憔悴的功夫,愚弟受教了!” 顾长安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全是为国尽忠熬出来的。” 只有顾长安自己知道,他这哪里是熬出来的。 都是经验啊。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几百年了。 前几十年,他按部就班地科举,中进士,本以为要开启一段波澜壮阔的权谋人生。 结果他发现了一个惊恐的事实。 他不老了。 岁月的车轮在他身上碾过,却连个车轱辘印都没留下。 在古代,长生不是福气,是妖孽。 若是被帝王知道,下场无非两个。 要么被炼成丹,要么被切片研究。 于是,顾长安悟了。 什么封侯拜相,什么权倾天下,那都是短命鬼才去争的东西。 只要活得够久,那谁才是赢家? 把政敌熬死,我就是元老。 把皇帝熬死,我就是两朝元老。 把王朝熬死,我就是,呃,那就是下个朝代的开国功臣。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 苟住,看戏,绝不沾染因果。 “当!” 上朝的钟声敲响。 顾长安眼神瞬间一变,戏谑深藏眼底,面上却换上了一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神情。 他提起挂在腰间的笔袋,左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起居注》。 “走吧,今日朝堂,怕是又有一场大戏。” ……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地龙烧得极旺,热气夹杂着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昏昏欲睡。 但殿内的气氛,却冷若冰窖。 年迈的景武帝坐在龙椅上,满头白发显得有些凌乱,那双曾经鹰隼般的眸子如今布满了血丝,正死死地盯着跪在大殿中央的一个人。 那是太子,李承坤。 顾长安跪坐在大殿左侧的帷幕后,手中的狼毫笔悬在纸上。 “逆子!” 景武帝一声怒吼,手中的玉盏狠狠砸下,碎片溅在太子的额头上,鲜血直流。 “朕还没死呢!你就敢私藏甲胄,结交边将!你是想干什么?想学前朝戾太子逼宫吗?!” 太子李承坤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带着哭腔。 “父皇明鉴!儿臣那是……那是为了给父皇贺寿准备的仪仗,绝无反心啊!” “贺寿?贺寿需要调动北大营的三千精骑?” 景武帝冷笑,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老太监连忙上前拍背。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一个个把头埋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出。 左相赵国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右相身子微微发抖,汗水浸透了后背。 只有顾长安,在帷幕后面,笔走龙蛇,刷刷刷地写个不停。 【武德三十八年冬月,帝怒,斥太子藏甲谋逆。帝掷玉盏,伤太子额。太子辩曰贺寿,帝不信,怒意更甚。】 写完这段,顾长安在心里默默点评。 这太子也是个蠢货,老皇帝都七十了,猜疑心最重的时候,你搞什么精骑贺寿? 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不过这老皇帝也是,明明是自己老糊涂了忘了批折子,现在全赖儿子头上。 啧啧,精彩,真精彩。 就在这时,景武帝的目光突然扫向了大殿角落。 “起居郎何在?” 这一声,如同惊雷。 帷幕后的顾长安手一顿,立刻捧着本子,膝行而出,伏地高呼。 “微臣起居舍人顾长安,在。” 景武帝阴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沙哑:“你在记什么?” 顾长安感觉头皮发麻。 这就是起居郎的高危时刻。 记实了,皇帝想杀人灭口。 记虚了,皇帝觉得你是个佞臣,更想杀。 但他早有准备。 顾长安头也不抬,声音沉稳而恭敬。 “回陛下,微臣记的是,陛下教子以严,太子纯孝,虽受责而不敢有怨言,父慈子孝,感天动地。” 大殿内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群臣嘴角都在抽搐。 神特么父慈子孝! 刚才那杯子都快把太子脑袋开瓢了! 景武帝也被这回答噎了一下,原本积蓄的杀意竟然散了几分。 他眯起眼睛,盯着这个两鬓斑白,看起来比自己还操劳的小官。 “朕方才……那是教子?” “正是。” 顾长安一脸正气,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真诚。 “爱之深,责之切。陛下乃天下君父,对太子殿下寄予厚望,故而严加管教。史书之上,必传为一段佳话。” 景武帝沉默了片刻。 他老了,要在乎身后名了。 若是史书记载他晚年昏庸虐杀亲子,那确实不好听。 “你叫顾长安?”景武帝问。 “微臣正是。” “名字不错,人也老实。” 景武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退下吧,接着记。” “微臣遵旨。” 顾长安躬身退回帷幕后,后背虽然没出汗,但心里却给这老皇帝比了个中指。 老东西,想套路我? 老子可是读过二十四史外加看过五百集宫斗剧的男人。 你要面子,我就给你面子,反正这一页怎么写,那是几百年后的事了,你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咬我不成? 第2章 积点阴德吧 回到帷幕后,顾长安提笔,在刚才那行“父慈子孝”的旁边,用极小的蝇头小楷,极其隐蔽地加了一行只有他看得懂的暗语。 【老登欲杀子,借口甚烂。太子虽蠢,罪不至死。此乃皇权异化之必然,无趣。】 这一场朝会,最终以太子被禁足东宫,削减卫队告终。 虽然没废太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 散朝时,已是日上三竿。 百官如丧家之犬般匆匆离去,生怕沾染上晦气。 顾长安慢悠悠地收拾好笔墨,正准备去翰林院食堂蹭一顿免费的午饭,红烧狮子头是他最爱。 然刚踏出殿门,却被一只干枯的手拦住了去路。 “顾大人,借一步说话?” 顾长安抬头,只见拦路者一身紫袍,腰缠玉带,面白无须。 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的头号红人,魏公公。 顾长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堆满,拱手道:“不知魏公公有何指教?” 魏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低声道:“顾大人今日在殿上的应对,很是机灵啊。咱家看着,甚是喜欢。” “公公谬赞,下官那是被吓傻了,胡言乱语。” 顾长安一脸惶恐。 “嘿,是不是胡言乱语,咱们心里有数。” 魏公公凑近一步,身上那股浓郁的檀香味直冲顾长安鼻孔。 “顾大人,太子那边……怕是不行了。如今四皇子贤德,不知顾大人怎么看?” 这是在站队拉人了。 一个六品的起居舍人,虽然官小,但手里那支笔,有时候比刀还利。 四皇子党想控制舆论,想让史书写得漂亮点。 顾长安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四皇子?四皇子确实贤德,书法一绝,下官很是佩服。” 魏公公眉头一皱。 “顾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若是顾大人愿意在起居注上,给四皇子多润色几笔,日后四皇子登基,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顾长安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两鬓的“白发”,苦着脸。 “魏公公,您看下官这身体,这头发,太医都说下官心血亏虚,怕是活不过这一两年了。这荣华富贵,下官是有命挣,没命花啊。” “下官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致仕回乡,种两亩薄田,了此残生。” 魏公公盯着顾长安看了半晌,见他面色枯黄,眼神浑浊,一副行将就木的倒霉样,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鄙夷。 也是,这就是个熬日子的废物点心。 “既然顾大人身体抱恙,那咱家就不强求了。” 魏公公冷哼一声,甩袖离去,“好自为之吧。” 看着魏公公远去的背影,顾长安站直了身子,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 “想拉我下水?没门。”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迈着轻快的步伐往食堂走去。 “四皇子?那个只知道炼丹修道的草包?我看他还不如太子能活呢。跟我谈日后?呵呵,你们的日后是几十年,我的日后可是几千年。” 顾长安脚步轻快。 今天食堂有红烧狮子头,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这才是天大的事。 翰林院的食堂,也就是公厨,味道其实一般。 但在顾长安看来,这里是整个皇宫最有烟火气,也最安全的地方。 比起太极殿那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高压环境,这里只有为了抢最后一块红烧肉而争得面红耳赤的穷酸文官。 “给顾大人留一块!那是顾大人的!” 打饭的胖大厨一看到顾长安,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 勺子稳稳地扣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狮子头在顾长安碗里,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帕金森手抖症”。 原因无他,顾长安这人“懂事”。 逢年过节,总不忘给这些杂役塞个小红包,或者送点跌打损伤的膏药。 在这个拜高踩低的皇宫里,顾长安深知。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跟这些底层搞好关系,关键时刻能保命。 顾长安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咬了一口狮子头,还没来得及享受那满口肉香,对面就“咚”地一声坐下一个人。 这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一身七品编修的官服,满脸写着“愤世嫉俗”四个大字。 他是今科榜眼,苏云起。一个才华横溢但脑子缺根筋的理想主义者。 “顾大人!您怎么还能吃得下饭?!” 苏云起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悲愤。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咽下去后才道:“人是铁,饭是钢。苏编修,何事如此的惊慌?” “今日朝堂之事,我都听说了!” 苏云起咬牙切齿。 “陛下昏聩,听信谗言,竟对太子动手!那魏阉党羽遍布朝野,如今更是要把持朝政!我等读书人,深受皇恩,岂能坐视不理?我已写好奏折,准备死谏!” 顾长安手里的筷子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刚穿越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想改变世界,直到他被现实狠狠抽了两个大嘴巴子。 “苏编修啊。”顾长安叹了口气,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你这奏折递上去,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死便死耳!以此血荐轩辕,唤醒陛下!” 苏云起脖子一梗。 “唤醒陛下?你太高看自己了。” 顾长安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的血溅不到轩辕,只会溅脏了金銮殿的地板,还得劳烦那几个老太监去擦洗。陛下只会觉得你是在博直名,想踩着他的名声上位。到时候,你死了,你全家流放,魏公公会拿着你的血馒头去邀功。” 苏云起脸色惨白,颤抖着手指着顾长安。 “顾大人,你……你怎么变得如此市侩!你当年的状元文章《谏太宗十思疏》,我可是倒背如流啊!” 顾长安嘴角抽了抽。 那是他二十年前“借鉴”魏征的。 “苏老弟,文章是文章,日子是日子。” 顾长安放下筷子,看着苏云起,眼神罕见地认真了一瞬。 “你想救国,得先活着。只有活着,才有输出。死了,就只剩个名字刻在牌位上,过两年就没人记得了。” “那依顾大人之见,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苏云起不甘心。 “看着。”顾长安点头,“就静静地看着。” 苏云起愣住了。 他觉得顾长安这话里有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和冷酷。 “行了,吃肉。” 顾长安夹起半个狮子头放进苏云起碗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熬。这朝堂上的风啊,刮得太急,容易折。咱们做史官的,是树底下的石头,风吹雨打,咱们不动。只要咱们还在,这历史的真相,就丢不了。” 苏云起看着碗里的肉,沉默许久,终究是没有去递那封必死的奏折。 顾长安松了口气。 又救了一个愣头青。这也算是积阴德吧,希望能让自己这漫长的寿命里少点噩梦。 第3章 若储君乱,可清君侧。 下午,顾长安正在翰林院摸鱼整理文档,突然接到了圣旨。 “宣,起居舍人顾长安,御书房觐见。” 顾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上午刚在朝堂上露了脸,下午就单独召见,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迅速调整状态,对着镜子把两鬓的白发弄得更乱了一些,又揉了揉眼睛,让双眼充满了红血丝,这才跟着传旨太监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药味浓郁。 景武帝半躺在榻上,脸色灰败,显然上午那场大怒伤了元气。 顾长安进门,熟练地跪拜:“微臣顾长安,叩见陛下。” “起来吧。” 景武帝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疲惫,“赐座。” 小太监搬来一个锦墩。 顾长安只敢坐半个屁股,身子前倾,保持着随时聆听圣训的姿态。 “顾长安,朕看了你的履历。” 景武帝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你在翰林院待了十五年,一直是个从六品。同期的进士,有的已经做到了一方封疆大吏,有的入了六部当侍郎。你不急吗?”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回答急,显得有野心。 回答不急,显得在摸鱼,虽然确实在摸鱼。 顾长安拱手道:“回陛下,微臣愚钝。能伴君侧,记录陛下言行,已是微臣毕生之幸。且微臣身体孱弱,受不得风浪,这翰林院清净,正适合微臣养病。” “养病……” 景武帝看着他那头花白的头发,似乎信了几分。 “是啊,你看着比朕还像个老头子。才四十岁吧?” “微臣虚度四十有一。” 天下相像之人何其多,当年的他只需隐姓埋名许多年,待认识他的人都死光光了再出山。 到那时谁又能相信,一个活了快百年的人,长得只有二十四岁? “朕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景武帝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顾长安头皮发紧:“请陛下吩咐。” 景武帝从枕头下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扔给顾长安。 “这是朕拟的一份密诏。朕死后,若太子真的不堪大任,你便拿着这份诏书,去北境找镇北王。” 顾长安手一抖,差点把诏书扔地上。 这是什么?这是烫手山芋啊! 镇北王是皇帝的亲弟弟,手握重兵。 让一个起居舍人去送遗诏,这剧情不对啊! 这通常是心腹太监或者托孤重臣干的事啊! “陛下……” 顾长安冷汗真的下来了,“此等大事,微臣位卑言轻,恐怕……” “正因为你位卑言轻,才没人注意你。” 景武帝冷笑。 “满朝文武,半数归了太子,半数归了老四,还有魏阉在那盯着。只有你,像个透明人。而且,今日殿上你那番话,朕听得出,你虽滑头,但心里有分寸,不随波逐流。” 顾长安想哭。 原来“透明人”也是一种罪。 早知道今天就不该秀那句“父慈子孝”! “你不必推辞。此事若成,朕许你顾家三代荣华。” 景武帝盯着他,“若不成,或者你泄露半个字……” “微臣万死!” 顾长安立刻磕头。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顾长安觉得怀里的那卷诏书有点烫奶头。 天色已黑,宫门即将下锁。 顾长安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冷风灌进领口。 “三代荣华?我特么自己就能活三万代,稀罕你那三代荣华?” 顾长安心里骂骂咧咧。 这老皇帝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只要他接了这个活,不管是太子党还是四皇子党,甚至那个镇北王,都可能要他的命。 他回到家中,一座位于京城偏僻角落的两进小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那是他刚搬进来时种的,现在已经亭亭如盖。 顾长安关上门,点亮灯,取出那卷密诏。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开看了。 什么臣不密则失身那种狗屁话,那是对短命鬼说的。 他都要被这玩意儿坑死了,还不能看看里面写的啥? 诏书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不过最重要的八个字如下: 【若储君乱,可清君侧。】 顾长安倒吸一口凉气。 清君侧?这分明是给镇北王造反的借口! 这老皇帝是疯了吗? 宁可把江山给弟弟,也不给儿子? 或者说,这是在用弟弟磨砺儿子? 无论哪种,这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顾长安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这活儿,不能干。” “但这诏书,现在也不能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转动一个毫不起眼的花瓶。 墙壁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好几个类似的卷轴,以及一些已经泛黄的古董地契,甚至还有几块前朝和甚至前前朝的免死金牌。 虽然这些金牌不能用了,但日后当做古董卖也能值几个钱。 这些都是他这几百年来积攒的资产,以备不时之需。 他把景武帝的密诏随手扔了进去,和前朝废帝的血书放在了一起。 “先放着吧。等这老皇帝死了,这玩意儿就是废纸一张。至于去北境找镇北王?呵呵,傻子才去。我就在京城待着,哪也不去。” 顾长安合上暗格,心情重新变得愉悦起来。 只要我不动,剧情就追不上我。 至于皇帝的威胁? 只要皇帝死得够快,威胁就不存在。 看这老皇帝的气色,也就这三五个月的事了。 “熬吧。” 顾长安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比比谁命长。” 这一夜,京城暗流涌动,无数信鸽在夜空中飞舞。 而掌握着惊天秘密的顾长安,睡得比猪还香。 第4章 景阳钟响 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把那巍峨的宫墙都染成了素白。 顾长安起了个大早,并不是为了勤政,而是为了城南“李记豆腐脑”的第一锅卤汁。 穿越几百年,他最大的感悟就是:王朝可以换,但好吃的如果错过了,那还得等明天。 他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羊皮袄,缩着脖子,像个畏寒的老农。 混在早起出摊的小贩和倒夜香的力工中间,毫不起眼。 “听说了吗?昨晚北大营那边好像有马蹄声。” “嘘!不要命了?那是禁军换防!” 旁边桌的两个汉子压低声音嘀咕。 顾长安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咸豆腐脑,咂吧了一下嘴,心里毫无波澜。 什么换防,那是四皇子在调动京郊大营的亲信,试图在老皇帝咽气前控制九门。 而太子那边,估计正忙着把东宫的卫队化整为零塞进皇城司。 这种戏码,顾长安在二百年前的“夺门之变”里见过,在一百多年前的“宣武门兵变”里也见过。 套路都差不多,无非是看谁手里的刀快,谁的心更黑。 吃饱喝足,顾长安擦了擦嘴,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排在桌上,颤颤巍巍地起身,一步三晃地往皇宫方向挪去。 刚走到朱雀大街的拐角,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边。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是东宫詹事府的少詹事,太子的心腹谋士,许文远。 “顾大人,这大雪天的,怎么也没个轿子?” 许文远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顾长安连忙躬身,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 “哎哟,是许大人。下官俸禄微薄,家里还有几张嘴要吃饭,哪里坐得起轿子。这走走也好,活动筋骨,暖和。” “顾大人真是清廉自守。” 许文远冷哼一声,目光死死盯着顾长安的老脸。 “听说昨日陛下召顾大人在御书房独对半个时辰?” 来了。 顾长安心里叹了口气。 在这京城中,皇帝放个屁,半个时辰后全城的狗都能闻到味儿。 “是有这回事。” 顾长安一脸苦相。 “陛下嫌弃起居注记得不够详实,把下官骂了个狗血淋头。您看,下官这膝盖现在还是青的呢。” 说着,他还真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膝盖。 许文远显然不信:“只是骂人?陛下就没有交代点别的?比如……给某人的手谕?” 顾长安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副迷茫的神色。 “手谕?什么手谕?陛下当时气得直咳嗽,光顾着让下官滚出去了。” “许大人,您也知道,下官这脑子不好使,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实在记不清陛下骂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一句是朽木不可雕也。” 许文远盯着顾长安看了半晌。 眼前的这个老头,头发花白,眼角耷拉,鼻尖冻得通红,衣袖上还沾着一点豆腐脑的卤汁,怎么看都是个混吃等死的平庸之辈。 这样的人,陛下会托付大事? 许文远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 “也是,顾大人这般稳重,陛下定是让您以此为戒。” 许文远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扔给顾长安。 “拿去买点炭火吧,别冻死在这冬天里,到时候没人记起居注,也是麻烦。” 顾长安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千恩万谢。 “多谢许大人赏!多谢太子殿下赏!下官一定在那起居注上,把太子的仁德写得大大的!” 看着马车扬长而去,顾长安直起腰,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 他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大约十两。 “真你奶的小气。” 顾长安撇撇嘴,将银子揣进怀里。 “这点钱就想买消息?也就是我脾气好,换个脾气爆的,高低得给你编排一段太子夜御十女的野史。” 回到起居院,气氛比昨日更加压抑。 同僚王岩之正趴在案前,奋笔疾书,额头上全是汗。 “顾兄!你可算来了!” 王岩之像看到了救星。 “上面发话了,要把这半个月的起居注重新誊抄一遍,有些地方要……润色。” “润色”二字,王岩之说得极轻。 顾长安不用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皇帝快不行了,各方势力都开始在史书上动手动脚了。 太子想把之前的斥责删了,四皇子想把自己的孝心加进去。 “那就润呗。” 顾长安脱下羊皮袄,换上官服,慢悠悠地磨墨。 “神仙打架,咱们凡人不仅要遭殃,还得负责给他们擦屁股。岩之啊,听哥一句劝,不管他们怎么改,咱们就照着抄。但是,原稿别烧。” “啊?不烧?” 王岩之大惊,“上面可是说要销毁的!留着那是杀头的罪!”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用蘸饱了墨的笔尖指了指房梁。 “藏上面。万一哪天新皇登基,想翻旧账,或者想找个替死鬼说咱们篡改史书,那原稿就是咱们的护身符。两头下注,中间保命。” 王岩之愣了半天,对着顾长安深深一拜:“顾兄真乃神人也!” 顾长安摆摆手,深藏功与名。 这一天,起居院里人来人往。 一会儿是司礼监的太监来传话,一会儿是内阁的中书舍人来送条子。 顾长安就像一块滚刀肉,谁来都是笑脸相迎,谁的话都答应。 但落笔的时候,却玩得一手好“春秋笔法”。 比如四皇子送来条子,说他昨日在府竟日斋戒祈福。 顾长安就写:皇四子闭门不出,未食肉。 至于是不是祈福,天知道,也许是便秘呢? 到了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狂风卷着雪花呼啸着撞击窗棂。 突然,一阵急促的钟声打破了皇宫的宁静。 “当,当,当……” 不是上朝的钟,也不是走水的锣。 这是……景阳钟。 二十七响。 顾长安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菊花。 “驾崩了?”王岩之吓得面无人色,笔都掉到了地上。 “别慌。” 顾长安侧耳听了听,摇摇头。 “二十七响是亲王薨逝的规格,或者是皇后。但皇后早死了。这声音不对,太急,太乱。具体我也听不清几下。” “这不是丧钟,这是聚将钟!” 话音未落,一群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缇骑踹开了起居院的大门。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正是令百官闻风丧胆的悬镜司指挥使,沈老七。 “起居舍人顾长安何在?” 第5章 我啥也不知道 顾长安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下官在。” 沈老七冷冷地看着他:“陛下醒了,急召顾大人觐见。带上你的笔和本子,立刻,马上。” “陛下醒了?” 旁边的王岩之一脸懵逼,“不是说昏迷三天了吗?” 顾长安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醒了,这是回光返照。 老皇帝这是要在死前,把最后一场戏唱完。 而他这个记录者,必须在场见证这最后的疯狂。 “沈大人稍候。” 顾长安拿起桌上的《起居注》,又特意往袖子里塞了两块硬邦邦的干面饼。 沈老七皱眉:“顾大人带干粮做什么?” 顾长安一脸悲戚:“此去御前,怕是长夜漫漫,下官有低血糖……呃,就是饿不得,一饿手就抖,手抖就记不准。为了陛下的圣言能流芳百世,下官得吃饱。” 沈老七嘴角抽搐了一下,挥手道:“带走!” 风雪中,顾长安被夹在一群杀气腾腾的缇骑中间,向着那座如巨兽般潜伏在黑暗中的寝宫走去。 他摸了摸胸口那卷早已被他藏在家里暗格里的“密诏”的幻影,又摸了摸袖子里的面饼。 “看来今晚,是个熬夜的活儿啊。”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乌云压顶,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塌就塌吧,反正我有天道顶着。” 顾长安缩了缩脖子,脚下的步子却走得异常沉稳,“只要我不死,我就能把你们都送走。”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百支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熊熊燃烧,将大殿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透那层层帷幔后弥漫的死气。 顾长安跪在殿角的阴影里,膝盖下垫着厚厚的金砖。 凉气顺着膝盖骨往上窜,但他早就习惯了。 他的长生体质虽然怕疼怕死,但抗寒抗冻的能力还是有的。 大殿中央,跪满了人。 太子李承坤,四皇子李泰,还有几位尚书、阁老,全都伏在地上,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 这哭声很有讲究。 太子的哭声是嚎,透着一股子惊恐和委屈。 四皇子的哭声是泣,听起来悲痛欲绝,实则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动静。。 阁老们的哭声是叹,带着一种改朝换代的无奈。 顾长安低着头,摊开本子,手中的笔悬停在半空。 这场景,他熟。 当年大景王朝开国皇帝,景高祖驾崩,也是这德行。 那会儿他还年轻,傻乎乎地跟着哭,结果嗓子哑了三天。 现在他学聪明了,袖子里藏了块沾了姜汁的手帕,偷偷抹一下眼睛,眼圈瞬间红肿,眼泪哗哗地流,看着比亲儿子还孝顺。 “咳……咳咳……” 帷幔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紧接着,那枯瘦如柴的景武帝被两个太监搀扶着,勉强坐了起来。 大殿内的哭声瞬间止住,死一般的寂静。 景武帝那浑浊的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一圈,最后居然奇迹般地略过了跪在前排的皇子重臣,落在了角落里的顾长安身上。 “顾……顾长安……” 老皇帝的声音像是风箱漏气,嘶哑难听。 顾长安头皮一麻,连忙膝行两步,高声道:“微臣在。” 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这个六品小官身上。 太子和四皇子的眼神里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毒辣。 这老不死的是嫌我命太长,非要在临死前给我拉一波仇恨是吧? “记……” 景武帝喘着粗气,“给朕……记好了。” 顾长安伏地:“臣,洗耳恭听。” 景武帝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太子。 “太子李承坤……仁弱无能,难堪大任……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着……继皇帝位。” 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氛瞬间炸裂。 太子猛地抬头,脸上悲喜交加,整个人都在哆嗦。 四皇子李泰则面色惨白阴狠,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顾长安笔走龙蛇,飞快记录: 【帝弥留之际,谕:太子仁弱,然大统不可废,继位。】 他自动过滤了“无能”两个字。 这是为了保命。 要是如实记了“无能”,明天新皇登基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景武帝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喘息了许久,又指向四皇子。 “老四,你去……守陵。三年……不得入京。” 四皇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怨毒:“父皇!儿臣……” “闭嘴!” 景武帝突然回光返照般怒吼一声,随后剧烈地痉挛起来,一口黑血喷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顾……顾长安……” 老皇帝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又喊了顾长安的名字。 顾长安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但只能硬着头皮应道:“臣在。” 景武帝死死盯着他,眼神涣散,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朕给你的……东西……记得……” 话没说完,老皇帝头一歪,手无力地垂下。 气绝。 大殿内静止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 “父皇!!!” “陛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公公尖着嗓子喊道:“大行皇帝,龙驭宾天!” 顾长安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终于挂了。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反而浑身肌肉紧绷。 因为最危险的时候到了。 老皇帝最后那句话,“朕给你的东西”,简直就是把顾长安架在火上烤! 果不其然,太子还在假哭,四皇子那阴冷的目光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上了顾长安。 连魏公公和几个阁老也都若有所思地看向这边。 顾长安知道,只要自己露出一丝破绽,今晚绝对走不出这乾清宫。 他猛地扔下笔,双手捶地,发出一声比死了亲爹还惨烈的哀嚎。 “陛下啊!您怎么就走了啊!您答应微臣的……您答应微臣的啊!” 这一嗓子,把正在哭丧的众人都给整不会了。 魏公公皱眉:“顾大人,御前失仪!陛下答应你什么了?” 顾长安抬起头,满脸泪水,鼻涕横流,指着老皇帝的遗体哭诉道。 “陛下昨日答应微臣,若是微臣这起居注记得好,就赐微臣一副王西之的真迹摹本!陛下金口玉言,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啊!微臣瞻仰那字帖半辈子了啊!” 众人:“……” 原本剑拔弩张、充满阴谋论的气氛,被顾长安这充满了市侩和贪婪的哭诉瞬间冲淡了不少。 四皇子眼中的杀意退去了一些,变成了鄙夷。 原来是个贪图字画的酸儒。 父皇临死前说的“东西”,难道就是这个? 第6章 新皇登基 太子也是一脸嫌弃,心里暗骂:这种时候还惦记着字帖,真是个废物。 魏公公冷哼一声:“顾大人,陛下大行,举国同悲,你却只念着一副字帖?” 顾长安擦着眼泪,抽抽搭搭地道:“公公不知,那是微臣的命根子啊……陛下啊……” 虽然他在演戏,但他这番胡搅蛮缠,成功地把密诏的嫌疑转换成了贪财好古的人设。 在这些大人物眼里,一个贪图小利的庸官,远比一个心怀秘密的忠臣要安全得多。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就是漫长而繁琐的入殓举哀仪式。 顾长安一直跪在角落里,机械地跟着众人磕头,举哀。 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从袖子里掰了一小块面饼,借着掩面哭泣的动作,塞进嘴里含着。 面饼很硬,但他慢慢地用唾液化开,一点点咽下去。 这是能量。 在这种高强度的政治演变夜,保持血糖稳定是活命的关键。 天快亮的时候,大局已定。 太子即位已成定局,四皇子被严密看管起来,准备送去皇陵。 顾长安拖着跪得麻木的双腿,走出了乾清宫。 外面的雪停了,初升的太阳照在白茫茫的广场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顾大人,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顾长安回头,只见新晋的皇帝陛下的心腹,也就是之前的詹事府少詹事许文远,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许大人……哦不,如今该称许相了。”顾长安连忙拱手。 许文远摆摆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顾大人,昨夜先皇最后那句话……真的是指字帖?” 还是不信啊。 顾长安一脸真诚,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录了昨夜全过程的起居注,双手奉上。 “许大人若是不信,可看看微臣的记录。陛下昨夜神智不清,所言断续。微臣这本子上,一字一句,皆是实录。” 许文远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 上面字迹工整,关于皇帝遗言的部分,写得明明白白。 【帝指四子泰,令守陵。后视臣,言及赏赐字帖事,未竟而崩。】 许文远看着那行字,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新皇想要看到的“真相”。 “顾大人是个聪明人。” 许文远合上本子,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 “陛下登基,正需用人。起居院那个地方太冷清了,顾大人有没有兴趣动一动?” 这是在招安了。 也是在试探。 如果顾长安表现出野心,那就说明他之前都在装。 顾长安立刻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连连摆手。 “许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这把老骨头,熬个夜都差点归西。若是去了忙碌的衙门,怕是没几天活头了。下官只想在起居院待着,修修书,喝喝茶,顺便……若是陛下能把那副王西之的摹本赐给下官,下官死也瞑目了!” 许文远哈哈大笑,眼中的戒备终于彻底消散。 “好,好一个痴人。那顾大人就安心在起居院养老吧。至于字帖,回头我会向陛下请旨的。” 看着许文远离去的背影,顾长安脸上的惶恐慢慢收敛,变成了一副看透世事的淡然。 他拢了拢袖子,感受着清晨凛冽的寒风。 “新皇登基,又要杀一批人了。” 顾长安喃喃自语。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个要字帖的老头子罢了。” 他迈着蹒跚的步伐,向着宫门走去。 昨晚的面饼太干了,他现在迫切需要一碗热乎乎的羊杂汤来顺顺气。 至于那份藏在家里的“清君侧”密诏? 顾长安决定,回去就把它塞到腌咸菜的坛子底下。 什么时候新皇要把这天下折腾得活不下去了,再拿出来晾晾也不迟。 毕竟,日子还长着呢。 这大景朝的太阳,才刚刚升起来,离落下还早着呢。 而他顾长安,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 新皇登基,年号建武。 建武元年,春。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格外明媚。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肆无忌惮,像是要用这满园的艳色,冲散先帝驾崩留下的沉沉死气。 起居院的小院子里,顾长安正对着阳光,眯着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绢帛,笑得癫狂。 “好字!好字啊!” 他一边摩挲着绢帛,一边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看这笔锋,若行云流水,看这墨色,如蛟龙入海。不愧是书圣真迹的摹本!陛下隆恩,陛下隆恩啊!” 坐在对面的王岩之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顾兄,你都看了半个月了,不累吗?这明明是宫里画师临摹的,墨迹都没干透呢,你至于吗?” 顾长安小心翼翼地卷起画轴,白了他一眼。 “岩之啊,这你就不懂了。这是字帖吗?不,这是陛下的信誉,是咱们顾某人的免死金牌。只要我表现得越像个沉迷古玩的废物,咱们这脑袋就越稳当。” 王岩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稳当?顾兄,外头现在可是血流成河啊。” 顾长安收起笑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确实,新皇李承坤,如今的建武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大赦天下,而是清算。 先帝晚年的宠臣,除了早早投诚的魏公公,其余的几乎被连根拔起。 菜市口的刑场,这半个月来血就没干过。 每天都有抄家的缇骑在朱雀大街上呼啸而过,昨日还是座上宾,今日已是阶下囚。 “一朝天子一朝臣,千古定律。” 顾长安吹了吹茶叶沫子。 “咱们这种记账的,只要不把墨水溅到新贵们的袍子上,就安心看戏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两人闲聊时,院门被人撞开了。 一个满身酒气,发髻散乱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正是那个愣头青苏云起。 “顾大人!王大人!” 苏云起双眼赤红,手里还攥着一卷奏折。 “奸贼误国!奸贼误国啊!” 顾长安手一抖,茶水洒在了官袍上。 他无奈地放下茶盏,看着这个还在为了理想燃烧的年轻人。 “我的苏编修哎,这又是哪位奸贼惹了您?” “是许文远!如今的许相!” 苏云起咬牙切齿。 “他竟为了迎合陛下修建万寿园的旨意,强征京郊良田千亩,百姓流离失所!我已写好奏折,这就去御前死谏!我要弹劾此獠媚上欺下,祸国殃民!” 顾长安和王岩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恐。 现在的许文远是谁? 那是建武帝的第一心腹,是从龙之臣,权倾朝野。 你去弹劾他? 这不叫死谏,这叫送人头,搞不好还要连累他们这些听众。 第7章 好人难做,坏人难当 “苏老弟,冷静,冷静。” 顾长安站起身,想去拉苏云起。 苏云起却一把甩开他的手,悲愤道。 “顾大人,当年那个写出苟利国家生死以的顾状元去哪了?如今你只知明哲保身,但我苏云起不怕!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冲。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苟利国家生死以……那特么也是我抄的啊。”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建武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无比。 许文远站在一旁,面色冷淡,仿佛刚才被骂“奸贼”的人不是他。 大殿中央,苏云起被两名金瓜武士按在地上,却依旧昂着头,梗着脖子。 顾长安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心里把苏云起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你说你死谏就死谏,非要挑我在御前值班的时候? 这让我怎么记? “苏云起,” 建武帝冷冷开口,“你竟敢在朕面前咆哮,污蔑当朝宰相。你说许相强征良田,可有证据?” “百姓哭声便是证据!流民遍地便是证据!” 苏云起大吼。 “放肆!” 建武帝一拍桌子,“来人,将这狂徒拖下去,廷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八十廷杖? 顾长安手一抖。 以苏云起这小身板,八十杖打完,估计直接可以去地府报道了。 他看着苏云起那视死如归的样子,脑海中闪过这小子分自己半个馒头的画面。 唉,这该死的因果。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突然膝行而出,伏地高呼。 “陛下且慢!” 建武帝眉头一皱,看向这个不起眼的老头。 “顾长安,你也要为这狂徒求情?” 许文远的目光也像刀子一样射了过来。 顾长安一脸惶恐,连连磕头。 “微臣不敢!微臣怎敢违逆圣意?微臣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示陛下,这起居注该如何落笔?” “如实记!”建武帝不耐烦道。 “是,是。” 顾长安颤颤巍巍地拿起本子,念道。 “建武元年春,编修苏云起谏言不可修园伤民,帝怒,杖杀之于殿前……” 说到“杖杀”二字,顾长安特意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建武帝。 “陛下,微臣斗胆一问,这杖杀直臣的名声,若是流传后世……会不会有损陛下尧舜重生的圣名啊?” 大殿内一片死寂。 建武帝的脸色变了。 他刚登基,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如果史书上写他为了修个园子,把进谏的臣子活活打死,那他这“圣君”的人设还怎么立? 许文远也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顾长安话里的机锋。 这老头是在救人,但用的却是维护皇帝名声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 “哼。” 建武帝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淡了几分,“顾长安,你倒是会替朕着想。” “微臣惶恐,微臣只是不想让陛下如白璧微瑕。” 顾长安把头埋得更低。 建武帝沉默片刻,看了一眼苏云起,厌恶地挥挥手。 “罢了。为了一个狂徒,坏了朕的名声不值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改为廷杖二十,贬去岭南,做个县丞吧。终身不得回京!” 二十杖,皮肉伤,死不了。 岭南虽然远,瘴气重,但也比掉脑袋强。 “陛下圣明!陛下仁慈!” 顾长安立刻高呼万岁,顺便在起居注上改成了。 【帝宽仁,赦其死罪,贬岭南,以此示警。】 苏云起被拖下去的时候,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顾长安。 他似乎终于明白,这个看似贪生怕死的老头,有着怎样一种生存的智慧。 散朝后。 顾长安慢吞吞地走出宫门,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这一把赌大了。 要是建武帝是个不听劝的暴君,他刚才那几句话,足够让他陪着苏云起一起上路。 “顾大人。” 身后传来许文远的声音。 顾长安身体一僵,转过身,脸上堆满笑容。 “许相,您有何吩咐?” 许文远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大人今日这支笔,可是重得很啊。” “许相说笑了,笔在手里,轻重全凭陛下心意。” 顾长安打着哈哈。 许文远凑近一步,低声道:“这次就算了。苏云起是个废物,掀不起风浪。但顾大人,有些聪明,用一次是智慧,用多了就是找死。你好自为之。” 说完,许文远拂袖而去。 顾长安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卷“字帖摹本”,心里冷笑。 许文远啊许文远,你现在是风光。 可你知道吗?历史上像你这样的权臣,基本上都没好下场。 咱们走着瞧,看是你活得久,还是我这把老骨头硬。 当晚,顾长安买了一篮子荔枝,托人送给了正在养伤准备离京的苏云起。 附带的小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活着。岭南的荔枝比京城的好吃,记得给我寄。” 做完这一切,顾长安回到家,把那个腌咸菜的坛子挪了挪位置,藏得更深了些。 这世道,好人难做,坏人难当。 只有像他这样的“老不死”,才能在夹缝里,一点一点地把日子熬下去。 时光如水,冲刷着大景王朝的每一寸土地,也悄无声息地带走了无数人的青春。 一转眼,已是建武六年。 顾长安这年“五十岁”了。 为了配合这个年龄,他不仅把两鬓全染白了,背也驼得更厉害了些,走路开始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这拐杖还是他从鬼市上淘来的,里面中空,藏了一把精钢短剑。 防身嘛,老人家也要有安全感。 这一天,翰林院的茶水房里。 顾长安正翘着二郎腿,守着一个小红泥炉子,上面烤着几个红薯。 香甜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勾得几个年轻的庶吉士频频回头。 “顾大人,您这手艺绝了。” 新来的庶吉士小张咽了咽口水。 “这红薯烤得外焦里嫩,比御膳房的点心还香。” “想吃啊?拿去。” 顾长安大方地丢给他一个,“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像老夫这牙口,也就只能闻个味儿了。” 其实他牙口好得很,昨晚还偷偷啃了一只烧鸡。 但在人前,他必须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正吃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兵部的一名给事中慌慌张张地跑过,手里拿着一份插着鸡毛的加急军报,直奔内阁而去。 顾长安眼神一凝。 那是……八百里加急。 只有边关告急或者爆发大规模叛乱才会用这种规格。 第8章 镇北王反了 “出事了。”顾长安低声自语。 小张一边啃红薯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顾大人,咋了?” “吃你的红薯,少打听。” 顾长安用拐杖敲了敲他的头。 “记住,在宫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半个时辰后,圣旨传下。 召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御书房议事。 当然,少不了起居舍人做记录。 顾长安叹了口气,拍掉身上的红薯灰,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御书房挪。 御书房内的气氛,比六年前先帝驾崩那晚还要凝重。 建武帝李承坤,如今已近四十,身材发福了不少,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眼袋浮肿,显然是纵欲过度的表现。 此时,他正把那份军报狠狠地摔在地上,怒吼道。 “反了!反了!朕的亲叔叔!镇北王!竟然勾结北蛮,举兵造反!他还发檄文骂朕昏庸无道!岂有此理!” 大殿内,群臣噤若寒蝉。 左相赵国公已死,如今内阁是许文远的一言堂。 许相捡起军报,扫了一眼,沉声道: “陛下息怒。镇北王虽拥兵十万,但毕竟是孤军。北蛮狼子野心,未必真心助他。当务之急,是调集兵马,派遣大将平叛。” “派谁?” 建武帝气得来回踱步。 “朝中能打的武将,都老了!剩下的都是些酒囊饭袋!” 这其实怪他自己。 这几年为了巩固皇权,他对武将多有猜忌,杀的杀,贬的贬。 如今边关起火,才发现手里没灭火器。 顾长安缩在角落里,默默记录: 【建武六年冬,镇北王反。帝惊怒,斥武备废弛。】 他心里却在想那个被他压在咸菜坛子底下的“密诏”。 先帝啊先帝,您真是个预言家。 这镇北王果然反了。 但您当初给我的那份“清君侧”的密诏,到底是让我帮谁呢? 现在的局面很尴尬。 如果镇北王打进来,顾长安手里那份密诏就是投名状,证明他是先帝安排的内应。 如果镇北王输了,那份密诏就是催命符,必须烂在坛子里。 “陛下,” 许文远眼珠一转,突然道。 “镇北王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除奸佞。臣以为,这是冲着臣来的。臣愿散尽家财,充作军饷,助陛下平叛。” 建武帝感动得握住许文远的手。 “许相!朕知你忠心!你是朕的肱股之臣,岂是奸佞?那些反贼不过是找借口罢了!” 看着这君臣相得的一幕,顾长安嘴角微微抽搐。 真能演。 这许文远这几年贪的钱,哪怕散尽家财,估计也够打十次北伐了。 就在这时,建武帝的目光又扫到了角落里的顾长安。 “顾爱卿。” 顾长安心里一咯噔。 每次被点名准没好事。 “老臣在。”他颤巍巍地应道。 “你历经三朝,见多识广。你觉得,此战胜算几何?” 建武帝居然开始问计于一个起居郎,可见他心里是真没底。 顾长安沉吟片刻。 说必胜,那是欺君。说打不过,那是动摇军心。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隐去,换上一副老糊涂的样子。 “陛下,老臣不懂兵法。但老臣记得,先帝在时,常说一句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今北蛮入寇,那是外侮。镇北王虽反,但他也是李家的子孙。或许可以攻心?” “攻心?”建武帝若有所思。 “镇北王世子,似乎还在京城做质子吧?” 顾长安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建武帝眼睛一亮。 “对!李承竖!那个废物世子还在鸿胪寺关着呢!把他拉出来,挂在旗杆上!朕就不信老叔他不心疼!” 顾长安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提这一嘴,不是为了献计,而是为了救那个世子一命。 挂在旗杆上虽然惨,但也比直接砍了强。 只要活着,就有变数。 这场御前会议最终定下了“坚壁清野,据守待援”的战略。 散会后,天已经黑透了。 顾长安走出宫门,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个偏僻的巷子,进了一家名为“听风楼”的茶馆。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东西还在吗?”黑衣人声音低沉。 顾长安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暖着手。 “什么东西?老夫家里只有腌咸菜的坛子。” “顾大人是个明白人。” 黑衣人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那玉佩上刻着一只麒麟,正是镇北王府的信物。 “王爷说了,只要顾大人在关键时刻拿出先帝遗诏,证明王爷是奉旨起兵,事成之后,顾大人就是从龙首功,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顾长安看着那块玉佩,笑了。 “封侯拜相?” 他摇了摇头,拿起拐杖。 “年轻人,回去告诉你家王爷。老夫今年五十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吃几年烤红薯。至于什么遗诏,老夫没见过,也没听过。” 黑衣人眼神一冷,手按在刀柄上:“顾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长安却丝毫不惧,只是轻轻敲了敲地板。 楼下瞬间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巡城司的锣声。 “例行检查!所有人把路引拿出来!” 黑衣人面色一变,狠狠瞪了顾长安一眼,翻窗而逃。 顾长安慢悠悠地喝完杯中茶,看着窗外茫茫的夜色。 “想拉我下水?你们还嫩了点。” 他知道,大景王朝的太平日子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年,将是战火纷飞,皇权更迭的乱世。 但他不急。 乱世出英雄,也出死人。 而他顾长安,只想做一个活着的看客。 回到家,顾长安把那块黑衣人留下的玉佩扔进了另一个暗格。 那里专门放“反贼信物”。 他又把咸菜坛子搬了出来,从底下掏出那份密诏,看了看。 “嗯,还没发霉。再放放吧。” 他重新封好坛子,从里面摸出一根腌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味道不错。” 顾长安看着窗外的月亮,喃喃自语。 “李承坤啊李承坤,你这皇位,怕是坐不稳咯。不过也好,等你下台了,我这起居注上,又能多写一段精彩的故事了。” 这一夜,京城无眠。 而顾长安,伴着腌黄瓜的脆响,睡了个好觉。 第9章 京城,终于清净了 建武七年,春末。 京城的柳絮漫天飞舞,像极了这大景王朝如今的局势。 乱得迷人眼,轻得没分量。 镇北王的大军已经攻破了虎牢关,距离京城不过三百里。 曾经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萧条得像个鬼市。 米价一日三涨,从原本的二十文一斗,涨到了现在的二两银子一斗。 顾长安坐在起居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干硬的馒头,正就着凉水往下咽。 “顾大人,您还有心思吃?” 王岩之满脸愁容,甚至带了几分绝望。 “听说昨夜,兵部尚书全家都跑了,连夜走的,宅子里的细软都卷空了。” 顾长安费力地咽下馒头,拍了拍胸口。 “跑?往哪跑?南边有流寇,北边有叛军。出了这京城,指不定就被哪路好汉做成了人肉包子。还是这皇城里安全,起码墙高。” “可是叛军马上就要……” “嘘。” 顾长安竖起手指,指了指皇宫方向。 “听,丧钟还没响呢,说明咱们那位陛下还在。只要陛下在,这天就还没塌。” 然而,天塌得比顾长安预想的还要快。 午时三刻,宫中传出口谕:召正五品以上官员,及起居舍人,入宫议事。 顾长安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袖子里。 “又要开会。这群大人物,平时享福没我的份,到了这种要命的时候,总忘不了拉个垫背的记账。” 乾清宫内。 曾经意气风发的建武帝,如今缩在龙椅上瑟瑟发抖。 许文远站在丹陛下,面色铁青,也没了往日的从容。 “众爱卿……” 建武帝声音颤抖,“叛军号称五十万……已至城下。京城守备空虚,这可如何是好?”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随后就像炸了锅一样。 有的喊着“死守”,有的喊着“议和”,还有的干脆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许文远深吸一口气,站了出来,朗声道。 “陛下!京城乃四战之地,不可久守。臣以为,当效仿先祖,巡幸江南,暂避锋芒。待勤王之师集结,再图光复!” 巡幸江南?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逃跑。 建武帝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对!巡幸!朕要去南地祭拜太祖陵寝!这是孝道!不是逃跑!” 群臣瞬间安静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走,京城就等于拱手让人了。 “可是……” 建武帝突然犹豫了一下。 “朕若走了,这京城的宗庙社稷,还有历代先皇的实录,起居注……该由谁来守?” 留下来的人,要么被叛军砍头,要么投降后被后世骂成贰臣。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许文远的目光在群臣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两鬓斑白,看起来随时都要断气的老头身上。 顾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你大爷的,别看我! “陛下。” 许文远拱手道,“起居舍人顾长安,历经三朝,忠心耿耿,且为人稳重,淡泊名利。臣以为,可留顾大人在京,守护史馆,看护宗庙。” 建武帝看向顾长安,眼神中满是期待:“顾爱卿……你可愿意?” 顾长安在心里把许文远的祖坟刨了一百遍。 留守?这是让我当弃子啊! 但他立刻调整了表情。 在这个节骨眼上,拒绝就是死。 皇帝临走前杀几个不听话的臣子祭旗,那是常规操作。 顾长安颤颤巍巍地爬出来,伏地大哭。 “陛下!臣……臣愿往江南随驾啊!臣这把老骨头,离不开陛下啊!” 他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建武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反而放心了。 如果顾长安一口答应,他还要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早就通敌了。 现在看他这么怕死,反而显得真实。 “顾爱卿,朕知道你忠心。” 建武帝走下丹陛,亲自扶起顾长安,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但史书是国家的脸面,不可有失。你留下来,替朕守着这大景的根。待朕杀回来,必封你为侯!” 封侯? 这大饼画的,他还有命吃吗? 顾长安死死抓着建武帝的袖子,哭道:“陛下……臣遵旨!但臣怕啊!臣怕那镇北王杀人不眨眼……” “不怕。” 建武帝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顾长安手里。 “这是朕的贴身之物。见此佩如见朕。若叛军入城,你就说是朕命你留守的,你是史官,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也不杀史官。这是规矩。” 顾长安捧着玉佩,手都在抖。 规矩?乱世哪有规矩? 但这戏必须演到底。 “臣领旨!” 顾长安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 “臣就在这起居院,等着陛下回来!陛下若不回,臣便饿死在这史馆之中!” “好!好忠臣!”建武帝感动得一塌糊涂。 当晚,夜色如墨。 皇宫北门悄悄打开,一辆辆马车裹着厚厚的棉布,趁着夜色仓皇出逃。 建武帝带着后宫嫔妃、许文远和一众心腹,像做贼一样溜出了京城。 顾长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蜿蜒向南的车队,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消失。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那半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终于走了。” 顾长安长舒一口气。 旁边的王岩之已经吓瘫了。 “顾兄,咱们真被留下了?那镇北王明天就要进城了啊!咱们是不是该准备点白绫?” “准备白绫干什么?上吊啊?” 顾长安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道,“那是懦夫才干的事。” “那……那咱们怎么办?” 顾长安转身,看着空荡荡的京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岩之啊,你记住。皇帝是流水的,史官是铁打的。咱们手里握着的笔,就是咱们的护身符。而且……”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建武帝留下的玉佩,又想起了家里那个咸菜坛子。 “咱们手里,可是有两副牌呢。” “走,回起居院。” 顾长安挥了挥拐杖。 “把门窗都关好,把那几本写着建武帝坏话的起居注,都拿出来晾晾。明天,咱们有大用。” “啊?那不是要杀头的吗?” “明天杀谁的头,还不一定呢。” 顾长安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步履轻快地走下了城墙。 这京城,终于清净了。 没有了那个瞎折腾的皇帝,没有了那个贪得无厌的许丞相。 剩下的,就是一个即将登场的新主角。 第10章 朝代又换了…… 建武七年,夏初。 镇北王的大军,终于开进了京城。 没有想象中的烧杀抢掠,也没有血流成河。 因为城门是守军主动打开的,皇帝都跑了,谁还给他卖命? 镇北王李玄机,一身玄铁重甲,骑着高头大马,在十二卫亲军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承天门。 整座皇宫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大殿的呜咽声。 大部分宫女太监都被带走了,剩下的也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王爷,各宫已肃清。” 一名副将策马回报,“只是起居院那边,似乎还有人。” 李玄机眉头一挑。 他那个侄子皇帝跑路的时候,居然还留了人? “去看看。” …… 起居院的大门紧闭。 门上贴着一副刚写的对联。 上联: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下联:史笔如铁石,丹心照汗青。 横批:正在办公。 李玄机看着这副对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点意思。撞开。” “轰!” 大门被几名甲士撞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那个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破桌子。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碗泡饭,吃得津津有味。 桌角还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陶坛子。 正是顾长安。 周围的甲士瞬间拔刀,寒光凛凛,直指顾长安。 王岩之躲在桌子底下,抖得像个筛糠。 顾长安却仿佛没看见这些刀枪,依旧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泡饭咽下去,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碗边。 “大胆!”副将怒喝,“见王爷不跪,找死吗?” 顾长安这才缓缓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露出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 “这就进来了?比我想的快了半个时辰。” 他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李玄机拱了拱手。 “下官起居舍人顾长安,见过王爷。” 李玄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怕死的老头。 “你就是顾长安?听说你在先帝朝时就是个混子,怎么,今日想充忠臣?” “下官不敢。” 顾长安叹了口气,“下官只是腿脚不好,跑不动。再加上先帝临终前,给下官留了个念想,下官不敢丢。” “念想?”李玄机冷笑,“那个昏君能留什么?金银?还是让你咒骂本王的遗诏?” 顾长安摇摇头,转身抱起那个黑陶坛子。 “不是建武帝,是先帝。也就是……王爷的皇兄,景武帝。” 李玄机眼神一凝。 景武帝?皇兄? 顾长安拍了拍坛子上的泥封。 “先帝驾崩那晚,曾留给下官一份东西。说是若日后朝局动荡,或是储君不贤,便让下官把这东西交给……能定乾坤之人。” 周围的甲士都紧张起来。 这坛子里莫非是炸药? 李玄机眯起眼睛:“打开。” 顾长安费力地抠开泥封。 一股浓郁陈年的,甚至有些刺鼻的咸菜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呕……”几个离得近的甲士差点吐出来。 李玄机也是眉头紧锁:“你在戏弄本王?” “不敢不敢。” 顾长安从那一坛子发黑的咸菜底下,摸出了一个油纸包。 他一层层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圣旨。 而且看制式,确实是景武朝的。 顾长安双手捧着卷轴,高高举过头顶,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而庄重: “先帝遗诏在此!镇北王接旨!” 这一声吼,把在场的人都震住了。 李玄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翻身下马。 不管真假,先帝的面子得给。 而且皇兄昔日待他不薄,若不是看在皇兄的面子上,他早反了。 顾长安展开卷轴,并未宣读,而是直接递给了李玄机。 李玄机接过,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 确实是皇兄的亲笔。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朕观太子承坤,性柔且优柔,恐难守成。若储君乱,可清君侧。整朝纲,安社稷。若事不可为,可取而代之。钦此。】 李玄机的手猛地一抖。 最后那四个字,“取而代之”,重若千钧! 有了这份诏书,他就不再是反贼,而是奉旨拨乱反正的功臣! 甚至是合法的继承人! 这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李玄机猛地合上诏书,死死盯着顾长安:“此诏……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顾长安一脸无辜。 “先帝说了,储君不贤才能拿。之前建武帝虽然……虽然平庸,但还没到天下大乱的地步。如今他丢了京城跑路,这不就……条件达成了嘛。” 其实顾长安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话是,之前拿出来会被建武帝砍死。 假话是,这诏书他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谁知道建武帝这么不争气,真给了他表演的机会。 李玄机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他上前一步,扶住顾长安的手臂:“顾大人真乃国士也!忍辱负重七载,只为今日拨乱反正!本王必重赏!” “重赏就不必了。” 顾长安连连摆手,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下官这人,胸无大志,且有严重的风湿病,受不得累。王爷若是真想赏,就让下官继续在这起居院待着吧。这里清净,离食堂也近。” 李玄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清净!顾爱卿淡泊名利,朕心甚慰!” 眨眼间,这位王爷连称呼都改了。 对于新皇来说,一个手里拿着先帝遗诏却不求高官厚禄的人,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如果顾长安借此要个丞相当当,李玄机反而要考虑什么时候弄死他了。 “传令!” 李玄机转身,高举诏书。 “先帝有遗诏!建武帝弃国而逃,不配为君!本王奉先帝之命,今日登基,改元景文!” 万岁声响彻云霄。 顾长安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狂热的一幕,默默地把那个咸菜坛子盖好。 “可惜了。” 他小声嘀咕。 “这坛咸菜腌了七年,本来想留着过冬的,现在全被这帮大头兵闻了味儿,不香了。” 王岩之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脸崇拜地看着顾长安。 “顾兄!!那诏书……是真的?”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真的假的,重要吗?” 王岩之愣住了。 “重要的是,现在的陛下觉得它是真的,那天下的百姓就觉得它是真的。”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 “历史就是如此,我等皆是历史的看客罢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翻开那本崭新的起居注。 【建武七年夏,帝弃城南狩。镇北王玄机入京,出先帝遗诏,众望所归,即皇帝位。改元景文。】 写完这一行,顾长安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又是新的一朝啊。” 他摸了摸鬓角的白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熬走了两个,还剩……嗯,不知道几个。反正慢慢熬吧。” 景文元年,就在这满院子的咸菜味中,拉开了序幕。 而大景王朝最忠诚、最长寿的起居舍人顾长安,再次稳稳地坐在了他的小板凳上。 第11章 名曰革故鼎新 景文三年,秋。 北方的天空高远辽阔,大雁南飞,排成一个个人字,似乎在嘲笑地上那些为了争个正统而打得头破血流的人们。 此时的大景王朝,正处于一种极其尴尬的“南北朝”状态。 北边,是以铁腕手段登基的景文帝李玄机,定都燕京。 南边,是那个吓破了胆逃跑的建武帝李承坤,在南帝城重新搭了个草台班子,依旧用着“建武”的年号。 天天隔着长江喊话,骂北边的叔叔是乱臣贼子。 起居院内,顾长安正对着一摞厚厚的文档发愁。 这一年,他五十三岁了。 为了配合这日益增长的工龄,他开始在走路时加上一点轻微的哮喘声,手中的拐杖也从紫檀木换成了一根更显沧桑的枯藤杖。 “顾大人,这没法写啊!” 已经是起居院副手的王岩之,捧着一本刚装订好的册子,急得满头大汗。 “南边那位发了檄文,说今年是建武十年。咱们陛下这边说是景文三年。这史书上,今年到底该叫什么年号?” 顾长安接过册子,随意翻了翻,眼皮都没抬。 “你也是老史官了。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你在北边拿谁的俸禄,就写谁的年号。南边那个?那是伪帝,那是流寇。” “可是……” 王岩之压低声音,“南边那位毕竟是先帝亲封的太子,也是正儿八经登过基的。咱们要是全盘否认,这前面七年的历史怎么圆?难道说这七年大景没有皇帝?” 这确实是个技术活。 承认建武帝的前七年,就等于承认现在的景文帝是篡位。 不承认建武帝,那这七年的国家政令、科举功名算谁的? 就在两人纠结时,宫里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太监,而是景文帝身边的带刀侍卫统领。 “顾大人,陛下召您御书房问对。” 顾长安叹了口气,把那本册子往袖子里一塞。 “得,说曹操曹操到,又来了。” …… 御书房内,气氛肃杀。 景文帝李玄机一身戎装,虽然当了三年皇帝,但他那股子行伍出身的杀伐之气不仅没减,反而更盛。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一份从南边缴获的讨贼檄文,上面痛斥他“弑君篡位,囚禁手足”。 “顾爱卿。” 景文帝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 “南边那个废物,说朕是篡逆。你怎么看?” 顾长安熟练地跪下,调整好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既忠诚又充满智慧的疲惫。 “陛下,此乃犬吠之音,何足挂齿。陛下受先帝遗诏,于危难之际挽狂澜,此乃顺天应人。” “朕知道自己做得对。” 景文帝皱眉。 “但朕担心的是后世。如今翰林院那帮腐儒,私下里议论纷纷,说朕得位不正。朕想修史,把那废物的七年抹去,直接接续先帝的武德年号,你觉得如何?” 顾长安听得心里直抽抽。 直接抹去七年? 这就好比你今年三十岁,非说自己二十三,中间那七年去哪了? 被狗吃了? 这在逻辑上根本讲不通啊! 而且那七年里发生的天灾人祸、科举取士,若是都抹了,天下读书人非造反不可。 顾长安脑子飞快转动,片刻后,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臣以为,不可抹去。” 景文帝脸色一沉,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哦?顾爱卿是觉得朕不配?” “非也。” 顾长安一脸正气,声音沉稳。 “陛下,若是抹去了那七年,后世怎知那废帝是如何昏庸无道?怎知陛下是如何在乱局中力挽狂澜?若是没有黑暗,何以彰显光明的可贵?” 景文帝的手指松开了刀柄,神色缓和了一些:“有理,那依爱卿之见……” “臣有一法,名曰革故鼎新。” 顾长安从袖中掏出那本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空白处道: “前七年,仍记为建武年间。但要在每一件大事后,加上帝昏聩,民怨沸腾或是奸佞当道,国运日衰的批注。将那七年,写成大景的至暗时刻,写成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顾长安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景文帝的表情,见他听得入神,便继续忽悠: “而到了建武七年,废帝弃城南逃,此乃自绝于天地,自绝于宗庙。从那一刻起,天命转移。陛下奉遗诏登基,乃是受命于天。” “如此一来,前七年成了陛下登基的铺垫,成了反面教材。这样写,不仅保全了历史的连贯,更能彰显陛下拨乱反正的伟业!” 景文帝听完,沉默良久。 随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一个自绝于天地!好一个反面教材!顾爱卿,你这一张嘴,抵得上十万雄兵啊!” “臣不敢,臣只是据实记录罢了。”顾长安谦虚地低头。 “就按你说的办!” 景文帝心情大好。 “传朕旨意,封顾长安为弘文馆学士,专职修撰建武实录。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那废物是怎么把江山搞丢的!” “臣领旨。” 顾长安走出御书房时,后背再次湿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这历史啊,就像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只要笔在我手里,黑的虽然不能说成白的,但说成深灰色,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顾长安刚回到起居院,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王岩之就一脸惊恐地跑了进来。 “顾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 顾长安觉得自己的心脏最近有点超负荷。 “悬镜司抓人了!翰林院编修陈子昂,因为写了一首怀念江南的诗,被说是心怀故主,意图谋逆,全家都被抓进诏狱了!听说还要株连!” 顾长安手里的茶盏一顿。 陈子昂? 那个才华横溢,每天就知道喝酒写诗的傻小子? 前几天这小子还送了顾长安一坛自酿的桃花酒,求他指点一下书法。 “这帮鹰犬,抓人都不看黄历的吗?” 顾长安放下茶盏,眉头紧锁。 现在正是景文帝要树立“正统”形象的关键时刻,大兴文字狱其实是下策。 杀几个腐儒容易,但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这江山就坐不稳。 “顾大人,您不去救救?” 王岩之试探道,“您现在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 “救?我算个der啊?怎么救?去劫狱啊?” 顾长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是找死。” 但他看着桌上那坛还没开封的桃花酒,心里终究有点不是滋味。 吃了人家的酒,总得干点人事。 第12章 你什么都不算,却活到最后 “岩之,把陈子昂那首反诗找来我看看。” 片刻后,顾长安看着那首诗,嘴角抽搐。 诗云: 昔日南帝游,烟花满皇都。 如今隔江望,泪湿青衫孤。 “这特么就是一首思乡诗啊!” 顾长安无语,“这帮搞情报的,理解能力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怎么办?”王岩之问。 顾长安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王岩之。 “你去找悬镜司的指挥使,就说这诗我也看过,当时还点评了一句。把这个给他看。” 王岩之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此诗乃讽刺伪帝偏安江南,不思进取,只知沉溺烟花,致使忠臣孤泪。 此乃大大的忠君爱国之作! 王岩之目瞪口呆:“这……这也行?” “去吧。”顾长安挥挥手。 “记得跟指挥使说,这是陛下让我修《建武实录》时选的反面教材配诗,用来批判南边那位的。他要是把人杀了,我这书里少个素材,陛下怪罪下来,让他自己担着。” 王岩之如获至宝,飞奔而去。 当晚,陈子昂被放了出来,虽然丢了官,但好歹保住了命。 他来起居院谢恩时,顾长安没见他,只是让人把那坛桃花酒退了回去,并带了一句话。 “以后写诗,少用孤啊泪啊的,多用杀啊威啊的。实在不行,就写点风花雪月,别碰政治。” 顾长安站在窗前,看着陈子昂千恩万谢地离去。 “这年头,活着真累。” 他摸了摸自己染白的头发。 不过,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黑的说成白的,这种把历史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居然有点爽?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案前。 《建武实录》还得接着编。 那个倒霉的建武帝,在顾长安的笔下,已经快变成一个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千古昏君了。 “抱歉了,老李。” 顾长安在心里默念。 “死道友不死贫道。为了我的长生大业,你的名声,就借我用用吧。” 景文五年,冬。 这场持续了五年的南北对峙,终于迎来了大结局。 景文帝是个狠人,他没有像历代皇帝那样慢慢耗,而是集中全国兵力,毕其功于一役,强渡长江,直捣南帝城。 消息传来时,京城沸腾了。 百姓们敲锣打鼓,庆祝大景重新统一。 顾长安坐在起居院的火炉旁,一边烤着橘子,一边听着外面的喧嚣。 “统一了啊……” 他剥开一个热乎乎的橘子,塞进嘴里。 “这意味着,又要杀一批人了。” 每一次政权的更迭,每一次战争的结束,都伴随着清洗。 南边的伪朝官员,投降的还好说,那些死硬派,或者是像许文远这种“首恶”,下场注定凄惨。 果然,三天后,献俘大典在承天门举行。 数千名南朝俘虏被押解入京,为首的囚车里,关着的正是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许文远,许丞相。 至于那位建武帝李承乾? 据说在城破之日,自焚于宫中。 当然,也有小道消息说他是被许文远勒死后伪装成自焚的,为了拿他的脑袋换取新皇的宽恕。 不管真相如何,顾长安的笔下已经写好了结局: 【建武帝羞愧难当,自焚谢罪。伪相许文远被擒,押解回京。】 大典结束后,景文帝特意把顾长安叫了过去。 “顾爱卿。” 景文帝此时意气风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许文远那个老贼,朕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他不是自诩读书人吗?朕想让你去诏狱看看他,顺便记录下他的丑态,流传后世。” 这是杀人诛心啊。 让史官去记录一个宰相临死前的狼狈,比杀了他还难受。 顾长安不想去,但他没法拒绝。 “臣遵旨。” 诏狱,天字一号牢房。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血腥气。 许文远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缩在墙角。 曾经那个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的权相,此刻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污垢,眼神呆滞。 听到脚步声,许文远抬起头。 当他看到提着食盒,拄着拐杖走进来的顾长安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变成了深深的嘲讽。 “这不是那个要饭都要不到热乎的顾大人吗?” 许文远声音嘶哑,“怎么,来看老夫的笑话?” 顾长安没说话,只是慢吞吞地把食盒放下,从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许相,吃点吧。” 顾长安把面推过去,“听狱卒说,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许文远看着那碗面,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强忍着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顾长安。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替李玄机那个匹夫写绝命词的?” 顾长安叹了口气,找了个干净点的稻草堆坐下。 “许大人,咱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三年。” 许文远冷笑。 “当年你是新科进士,我是主考官的门生。” “那时候你写的文章,可谓是犀利至极,字字戳中大景命脉,本以为你会仕途亨通,却没想知天命年,也不过是个六品起居舍人。” “过奖。” 顾长安不以为意。 “许大人当年意气风发,要做大景的管仲乐毅。如今怎么落得这步田地?” “成王败寇!命运使然!” 许文远猛地扑过来,抓着栏杆嘶吼。 “李玄机不过是运气好!若是当年我不劝先帝南逃,若是……若是……” “若是你没有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产和权位,忽悠那个耳根子软的皇帝跑路,京城也不会丢,你也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许相。” 顾长安平静地打断了他。 许文远愣住了。他登时泄了气,瘫软在地。 “是啊,贪心了。一步错,步步错。” 他看着那碗面,终于忍不住,端起来大口吞咽。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面汤里。 “顾长安。”许文远吃完面,擦了擦嘴,神色变得有些诡异,“你赢了。” “我没赢。”顾长安摇摇头,“我只是没输。” “没输就是赢。”许文远惨笑。 “我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算计同僚,算计皇帝,算计天下。结果呢?到头来一场空。而你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算,却活到了最后。你甚至还能给我送一碗断头饭。” 顾长安沉默。 这就是长生者的视角。 在时间面前,所有的权谋野心,都显得那么可笑。 第13章 新的轮回 “许大人,上路前,还有什么话想留下的吗?” 顾长安拿出笔和本子,“看在这一碗面的份上,我尽量给你润色一下。” 许文远看着顾长安手中的笔,突然笑了。 “润色?不必了。你就写,许文远,贪权误国,死有余辜。但我有一句话,你不用记在书上,只记在心里。” “请讲。” 许文远凑近栏杆,眼神幽幽地盯着顾长安。 “顾大人,你这副与世无争的面具下,藏着的那个东西,比我,比李玄机,都要可怕。” “我看出来了,你不是在熬日子,你是在……熬人。” 顾长安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 “许大人说笑了,我就是一个怕死的老头子。” “呵,怕死?” 许文远摇摇头,“怕死的人,眼神里有恐惧。你的眼神里,只有戏谑。你在看戏,看我们这些人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说完,许文远不再看他,转身背对着牢门,盘腿坐下。 “面很好吃。走吧,别送了。” 顾长安站起身,收起笔墨,提起食盒。 他看着许文远的背影,轻声道:“许大人,一路走好。” 走出诏狱的大门,外面的雪下得正大。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将肺里的浊气吐出。 许文远看透了他? 也许吧。 将死之人的直觉总是很敏锐。 但这又如何呢?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第二天,许文远在菜市口被斩首示众。 围观的百姓扔出的烂菜叶和臭鸡蛋,几乎把他埋了。 顾长安没有去现场。 他在起居院里,给《建武实录》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景文五年冬,伪相许文远伏诛,天下大定。】 写完这行字,顾长安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对手死了,皇帝换了,戏唱完了。 接下来,又是漫长平淡的日常生活。 “哎,无敌是多么寂寞。”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脆响。 就在这时,门外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粉雕玉琢,眼睛大大的。 “老爷爷,你是谁呀?”孩子好奇地问。 顾长安一愣。 这宫里怎么会有孩子乱跑? 这时,几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哎哟!太子殿下!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起居院阴气重,可别冲撞了您!” 太子? 顾长安看着这个孩子。 当年的世子李承竖已经被建武帝李承坤杀了。 这是景文帝的幼子,也是未来的大景继承人。 顾长安脸上立刻堆起慈祥的笑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没舍得吃的糖炒栗子,递过去。 “殿下,臣是这儿的看门老头。这栗子甜,给您尝尝?” 小太子接过栗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老爷爷!你胡子好白呀,一定活了很久吧?” 顾长安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是啊,活得有点久。久到可能还要看着殿下长大,看着殿下登基,看着殿下……” 后面的话他没说。 看着你变老,看着你挂在墙上。 小太子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是觉得这个老爷爷很亲切。 “那老爷爷要一直活下去哦,等我当了皇帝,封你做大官!” 顾长安拱手:“谢殿下吉言。” 看着小太子被太监簇拥着远去,顾长安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却变得深邃。 新的轮回,又开始了。 这大景朝的剧本,还长着呢。 顾长安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积雪。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清扫着这尘世间的恩怨情仇。 “慢慢熬吧。” 雪地上留下了他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景文十二年,秋。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萧瑟,皇家猎场里的草黄得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 顾长安坐在猎场边缘的看台上,裹着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旧羊皮袄,怀里揣着一个暖手炉。 他今年六十了。 为了演好这个花甲老人,他特意在靴子里垫了两块厚厚的不平整木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看着就让人心酸。 “顾大人,您这腿脚,还遭这罪来围猎做什么?” 旁边的小太监有些不忍,递过来一杯热茶。 顾长安作为三朝甚至四朝元老,虽然官位品阶依然很低,但也是受人尊重起来了。 顾长安哆哆嗦嗦地接过茶,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陛下隆恩啊……陛下说,老臣是三朝元老,是祥瑞。这围猎大事,没老臣镇场子,怕压不住煞气。” 其实顾长安心里清楚,哪是什么祥瑞。 分明是景文帝李玄机最近疑心病犯了,觉得谁都想造反,非要把所有朝廷重臣都带在身边盯着才放心。 猎场中央,号角长鸣。 一队精骑如旋风般卷过,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金甲,手挽硬弓,气势如虹。 “看箭!” 只见那大将一声暴喝,弓如满月,一箭射出,百步之外的一只吊睛白额虎应声倒地,正中眉心。 “好!大将军神威!” “镇国公威武!” 围观的武将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那位射箭的大将,正是当初随景文帝打进京城的头号功臣,如今的镇国公,雷万钧。 顾长安缩在看台角落,手里的小本子摊开,笔尖却悬着没动。 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景文帝。 景文帝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藩王了。 十二年的帝王生涯,让他变得深沉阴鸷。 此刻,他虽然也在鼓掌微笑,但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功高震主啊。 顾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雷啊老雷,你射那只老虎干什么? 你没看见陛下手里的弓都还没拉开吗? 你这是在打皇帝的脸啊。 “顾爱卿。” 景文帝突然转过头,声音温和得有些诡异。 “依你看,镇国公这箭法,比之当年的朕,如何?” 顾长安颤颤巍巍地放下茶杯,把手放在耳边,大声喊道:“啊?陛下说什么?风大!老臣听不见!是不是说晚上吃烤肉啊?” 景文帝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眼中的杀意稍减。 “这老货,聋得真是时候。” 第14章 你说什么?老毕登? 围猎结束后,是盛大的晚宴。 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弥漫。 雷万钧喝多了。 他端着酒碗,在大帐里摇摇晃晃,大着舌头说道: “想当年,我和陛下在漠北,那是何等快活!那时候没这么多规矩,陛下还抢过我的鸡腿吃呢!哈哈哈!” 周围的文官们吓得脸都白了,一个个低头数蚂蚁。 景文帝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是啊,那时候多亏了爱卿,朕才能有今天。” “那可不!”雷万钧一拍胸脯。 “不是俺老雷吹牛,这大景的江山,有一半是俺打下来的!若是没有俺……”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雷万钧的醉话。 顾长安不知何时蹭到了雷万钧身边,似乎是被烟呛到了,咳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手里的拐杖“不小心”狠狠地戳在了雷万钧的脚背上。 “哎哟!” 雷万钧痛叫一声,酒醒了三分。 “顾老头,你瞎啊!” 顾长安一边咳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镇国公,一半江山?你是想和陛下平分天下吗?” 说完,顾长安立刻大声告罪:“老臣该死!老臣眼花!老臣这就自罚三杯!” 雷万钧愣住了。 他看着顾长安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深邃的眼睛,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主位。 只见景文帝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手中的玉扳指,“啪”的一声,捏碎了。 晚宴不欢而散。 顾长安回到自己的营帐,立刻让王岩之把所有的门窗都封死。 “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去。也不许点灯。” “顾大人,会出事?”王岩之吓得瑟瑟发抖。 “猎场,不仅能猎兽,也能猎人。” 顾长安躺在行军床上,裹紧了被子。 “狡兔死了,走狗也就该下锅了。这老雷,太肥了,陛下早就想宰了过年了。” 半夜,喊杀声骤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有人高喊:“镇国公雷万钧谋反!意图行刺陛下!御林军护驾!” 顾长安在黑暗中睁开眼,听着外面的惨叫声,面无表情。 谋反? 雷万钧那个直肠子,除了打仗就是喝酒,连个账本都算不明白,还谋反? 被迫谋反才对吧。 但历史不需要真相,只需要结果。 第二天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镇国公雷万钧的人头,被挂在了辕门之上。 罪名是:酒后失德,怨望朝廷,私藏甲胄,意图不轨。 景文帝召见顾长安。 “顾爱卿。” 景文帝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发黑。 “昨夜雷逆谋反,幸得御林军拼死护驾。这事儿你看怎么记?” 顾长安看了一眼地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跪在地上,语气悲痛。 “老臣,老臣心痛啊!想不到镇国公竟是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亏陛下对他恩重如山!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翻开起居注,当着景文帝的面,提笔写道: 【景文十二年秋,镇国公雷万钧恃功骄横,怀怨谋逆,夜袭御营。帝神武,率卫击之,诛雷逆于辕门。】 写完,他抬头看向景文帝,眼神真诚:“陛下,这样记,可否?” 景文帝满意地点点头:“顾爱卿果然是董狐直笔。既然雷逆已诛,那他在京城的同党……” “陛下。” 顾长安突然打断了他,用一种极其苍老的声音说道。 “老臣昨夜夜观天象,见将星陨落,煞气太重。若是杀戮过甚,恐伤天和,亦损陛下圣德。雷逆既死,余者不过是些小鱼小虾,不如流放岭南,给陛下积点善德?” 景文帝盯着顾长安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老头是在劝他收手。 雷万钧一死,武将集团已经吓破了胆,目的达到了。 再杀下去,恐怕真的会逼反其他人。 “罢了。”景文帝挥挥手,“就依爱卿所言。顾爱卿,你这心肠,还是太软。” “老臣是怕陛下杀得手滑,把老臣也顺手带走了。”顾长安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老毕登?” “老臣说,陛下仁慈,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出大帐,顾长安看着辕门上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趁没人注意,洒在了地上。 “老雷啊,太蠢了,下辈子做个聪明人吧。但是这聪明人也活不长。只有像我这种又糊涂又没用的,偶尔带点小聪明的,才能熬到最后。” 风吹过猎场,卷起枯黄的落叶。 顾长安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步履蹒跚地走向那辆属于起居院的破马车。 “回京吧。” 他对王岩之说,“这猎场太冷了,冻得老夫骨头疼。” 景文十八年,冬。 燕京城被一场大雪覆盖,银装素裹。 皇宫深处,飘荡着一股浓郁刺鼻的硫磺味。 顾长安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那是他新淘来的宝贝。 此时的他,对外宣称已经六十六岁了。 胡子留了一尺长,全白了,脸上贴了更多的人造皱纹,甚至还用特殊的胶水把眼皮粘耷拉下来一点,看着就像个随时会睡着的老寿星。 “顾老,您慢点喝。” 说话的是当今的太子,李兆麟。 当年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今已经二十出头,面白无须,性格温吞,像极了那个被顾长安忽悠过的建武帝。 “殿下啊……” 顾长安放下紫砂壶,声音沙哑。 “这宫里的味儿,是越来越冲了。陛下还在炼那玩意儿?” 太子李兆麟愁眉苦脸地叹气。 “父皇最近着了魔似的。自从那个叫玄阳子的道士进宫,父皇连奏折都不批了,天天在万寿宫里炼丹。说是要炼什么九转金丹,吃了能白日飞升。” 顾长安在心里冷笑。 白日飞升?怕是白日升天吧。 那些所谓的金丹,成分无非就是铅、汞、硫磺、朱砂。 吃少了重金属中毒,吃多了直接嗝屁。 “那殿下没劝劝?” “劝?怎么劝?” 李兆麟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恐惧。 “前儿个张御史去劝谏,说那是妖术。结果被父皇让人把嘴打烂了,扔出了午门。现在父皇最听不得死字,谁提谁倒霉。” 正说着,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宣,弘文馆学士顾长安,万寿宫觐见!” 顾长安和太子对视一眼。 “得,轮到老夫了。” 顾长安撑着拐杖,费力地站起来,“殿下放心,老夫这把骨头硬,抗揍。” 第15章 帝服丹,言见祥云瑞霭 万寿宫。 这里不像是皇帝的寝宫,倒像是个大型化工厂。 巨大的青铜丹炉立在大殿中央,炉火烧得正旺。 几个道士穿着八卦袍,手里拿着桃木剑,围着丹炉跳大神。 景文帝盘腿坐在蒲团上,形容枯槁。 短短六年,那个射虎的猛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头发稀疏的老头。 这是长期服用丹药的副作用。 这就是道长想要的效果: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顾爱卿,你来了。” 景文帝睁开眼,目光浑浊中透着狂热。 “老臣叩见陛下。”顾长安还没跪下去,就被景文帝让人扶住了。 “免礼。你是祥瑞,跪坏了不好。” 景文帝招招手,“赐座。坐到朕身边来。” 顾长安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 “顾爱卿,朕记得,你是武德年间入的宫吧?” “回陛下,正是。” “那你今年高寿几何?” “老臣虚度六十有六。” “六十六……” 景文帝盯着顾长安那张虽然苍老但依然红润的脸,眼中满是嫉妒。 “你比朕还大几岁。可朕看你,这气色比朕好多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养生秘诀?” 来了。 每个皇帝到了晚年,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顾长安立刻露出一副憨厚的笑容:“陛下,老臣哪有什么秘诀。老臣就是懒。” “懒?” “是啊。老臣这辈子,不操心。身处闲职,天塌下来全依赖君父,地陷下去有阁老们撑着。老臣就负责吃饱了睡,睡饱了记两笔流水账。这心里没心事,自然就活得久。” 顾长安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多吃腌菜。” “腌菜?”景文帝眉头一皱。 “对,特别是腌黄瓜。脆,其实就是为了开胃。能吃能喝,方能知足。” 顾长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景文帝失望地摇摇头:“庸俗。凡夫俗子,岂懂大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颗红得发紫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其实是重金属的味道。 “这是玄阳子真人刚炼出来的龙虎大丹。朕……想赐给你一颗。” 顾长安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赐药?尼玛的! 这是拿我当小白鼠啊! “陛下!” 顾长安立刻从椅子上滚下来,伏地大哭。 “老臣福薄啊!这等仙丹,只有陛下这真龙天子才配享用!老臣若是吃了,那是折寿啊!那是暴殄天物啊!老臣不配!老臣只配吃腌黄瓜!” 他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景文帝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有些厌恶地摆摆手。 “罢了罢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这等凡骨,确实受不起这仙气。朕自己用。” 说完,景文帝拿起那颗药丸,就要往嘴里送。 顾长安趴在地上,眼角余光看着那一幕。 他在犹豫。 要不要劝? 如果不劝,这颗药下去,景文帝估计没几天活头了。 如果劝,大概率会被当成嫉妒皇帝成仙,直接被砍了。 算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顾长安把头埋得更低。 景文帝一仰脖,吞下了丹药。 片刻后,他脸上泛起一阵诡异的潮红,眼睛瞪得老大,大笑道:“好!好!朕感觉身体里有火在烧!这是要飞升了!朕看见……朕看见皇兄了!” 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吐槽:看见先帝那是幻觉,或者是快挂了。 “顾爱卿!快记!” 景文帝兴奋地手舞足蹈。 “记下来!景文十八年冬,帝服仙丹,身轻如燕,即将位列仙班!” 顾长安提笔,手有点抖。 他这辈子写过谎话,但没写过这么离谱的。 但他还是写了: 【景文十八年冬,帝服丹,神清气爽,言见祥云瑞霭。】 就在这时,景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捂住喉咙,脸色从红变紫,又从紫变黑。 “水……水……” 景文帝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口吐白沫。 周围的道士们吓傻了。 “师父!陛下这是怎么了?” “这是排毒!对!是排毒!挺过去就成仙了!” 那个叫玄阳子的老道还在硬撑。 顾长安叹了口气。 排个屁的毒,这是急性汞中毒加上呼吸道堵塞。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没有去叫太医,而是走到门口,对外面的太监喊道: “快去请太子殿下!陛下要飞升成仙了!” 太监们一窝蜂地冲了进来,乱作一团。 等太子李兆麟赶到的时候,景文帝已经不动了。 一代枭雄,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政敌手里,最后被一颗药丸噎死了。 李兆麟看着父亲的尸体,既悲痛,又有一丝解脱。 他转头看向顾长安,眼神有些茫然:“顾老,父皇这是……” 顾长安合上手里的起居注,面色平静地说道:“陛下龙驭宾天,去天上做神仙了。殿下,节哀。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发抖的道士。 “还有这些助陛下飞升的功臣,殿下觉得该如何处置?” 李兆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全部仗杀!万寿宫封了!以后谁再敢提炼丹,诛九族!” 顾长安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太子,虽然软,但还没蠢到家。 当晚,丧钟再次敲响。 顾长安站在起居院的雪地里,听着钟声,品着梅花酒。 “甜的。” “景文朝,结束了。” 顾长安看着漫天飞雪。 “下一个,叫什么呢?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安生几年。” 他转身走进屋里,拿起笔,在那行“言见祥云瑞霭”的后面,补了一句: 【旋崩。】 两个字,结束了一个时代。 顾长安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 他又熬走了一个。 这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是看了一部很长的连续剧,终于追完了大结局。 虽然有点空虚,但更多的是期待下一部。 “岩之啊!”顾长安喊了一声。 现在的王岩之,也已经是个半老头子了。 “哎!顾大人!” “明天新皇登基,记得早点起。咱们得去占个好位置,这可是咱们起居院的高光时刻。” “好嘞!” 夜深了。 顾长安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依旧紧致的皮肤。 “六十多了,年过七十古来稀,我是不是又该死一回了?” 思忖片刻,顾长安叹了口气,闭目而眠。 “为时尚早,假死脱身,需在关键时刻才能用到。” 第16章 老朽快不行了 景文帝李玄机死后,太子李兆麟继位,年号承德。 承德三年,春。 大景王朝似乎终于从几十年的动荡中缓过劲来,进入了一个难得的温吞时代。 新皇李兆麟,庙号还没定,但若是顾长安来写,定会送他一个“仁”字,或者“面”字。 这位皇帝性格软糯,勤政爱民,最大的爱好就是对着老臣嘘寒问暖。 而作为祥瑞之臣的顾长安,更是成了皇帝重点关爱的对象。 起居院内,顾长安正躺在特制的软榻上,生无可恋地看着面前的一碗人参鹿茸大补汤。 “顾太傅,这是朕特意让御膳房熬了三个时辰的,您趁热喝。” 李兆麟穿着一身常服,坐在榻边,一脸孝顺地看着顾长安,那眼神,比看亲爹还亲。 顾长安嘴角抽搐。 他现在官拜虚衔太子太傅,挂名弘文馆大学士,虽然还赖在起居院不走,但待遇已经是国公级别的了。 “陛下……” 顾长安声音颤抖,“老臣虚不受补啊。这参汤太贵重,老臣喝了怕是要流鼻血。” “哎!顾老这是哪里话!” 李兆麟板着脸,“您是国之柱石,朕还指望您活到一百岁,看着朕治理天下呢。来,张嘴。” 顾长安只能硬着头皮,像喝毒药一样把那碗价值百金的汤灌了下去。 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他那年轻力壮的身体瞬间亢奋起来,差点当场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作孽啊。 顾长安在心里哀嚎。 长生不老最怕什么? 最怕补! 本来精力就旺盛得没处发泄,还要天天喝这些壮阳补气的东西,这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顾老,朕还有一事相求。” 李兆麟见他喝完了,满意地点点头,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陛下请讲。” “朕打算重修大景会典,汇总三朝典章制度,这可是个流芳百世的大工程。” 李兆麟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 “朕想请顾老担任总纂官。工期嘛,朕算过了,大概需要二十年。顾老身体硬朗,定能完成此大业!” 二十年? 顾长安差点从塌上滑下去。 再过二十年,他都要九十了! 到时候要是还不死,那就是老妖精了。 要是死了,这二十年岂不是要在枯燥的修书中度过? 而且这期间他还得天天化妆,把皱纹画得更深,还得装老年痴呆,太累了。 “陛下……” 顾长安捂着胸口,开始酝酿演技。 “老臣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最近老臣时常感觉头晕眼花,提笔忘字,有时候连岩之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旁边的同样年近七十的王岩之配合地抹泪:“是啊陛下,顾兄昨晚还把墨汁当酱油喝了。” 李兆麟却一脸坚信。 “顾老莫要推辞!太医说了,您这是劳累所致,调养调养就好了。朕这就下旨,派三个太医常驻起居院,十二个时辰轮流伺候您!” 顾长安眼前一黑。 派太医常驻?那还怎么洗澡?怎么卸妆?怎么偷吃? 这跟坐牢没两样啊! 送走皇帝后,顾长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射起飞,在屋子里转了三圈,步履矫健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不行,这地儿没法待了。” 顾长安咬牙切齿。 “这皇帝太粘人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露馅。就算不露馅,我也要被这些补汤补死。” 王岩之正收拾碗筷,见状吓了一跳:“顾兄,你这腿脚……还能鲤鱼打挺?” 顾长安立刻弯下腰,恢复了驼背:“岩之啊,这是回光返照,老夫没几天活头了,你不懂。”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已经长得遮天蔽日的老槐树。 这棵树是他刚穿来时种的,如今树犹如此,人…人特么还是这样。 “岩之。”顾长安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格外苍凉。 “在。” “我那口棺材,油漆刷好了吗?” 王岩之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顾兄,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太医都说您身体硬朗……” “硬朗个屁。” 顾长安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槐树叶子,该落的时候就得落。赖在树上不走,那是老贼。”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实人。 王岩之从青年熬成了老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而顾长安看着他,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这辈子一直忽悠这老实人,临走了,还得再忽悠最后一次。 “岩之,帮我办件事。” “顾兄吩咐。” “去城西的寿材铺,把我十年前定做的那副金丝楠木的棺材,再上一遍漆。记得,要用黑漆,亮堂点的。另外……” 顾长安压低声音,“去给我买只老公鸡,要冠子红得发紫的那种。” “公鸡?那是辟邪用的?” “不,那是给我送行用的。” 接下来的几天,顾长安开始了他的死亡表演。 第一天,他在朝堂上突然晕倒,吓得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第二天,他开始咳血。 那是他藏在袖子里的鸡血袋子,配合他精修上百年的内力逼出的面色惨白。 (活了几百年,多次假死脱身,总得学点东西吧。比如内力、医术之类的,给主角加加点) 太医把脉时,他又悄悄运功紊乱脉象,搞得太医一个个摇头叹气,直言油尽灯枯。 李兆麟急得团团转,各种珍稀药材流水一样送进起居院。 顾长安照单全收,然后趁没人的时候全倒进老槐树下的土里。 那棵槐树这几天长得格外茂盛,叶子绿得发黑。 到了第七天。 顾长安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再演下去,皇帝就要给他搞什么祈福法会了,到时候几百个和尚围着他念经,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场。 这天傍晚,夕阳如血。 顾长安把王岩之叫到床前,递给他一把钥匙。 “岩之啊。” 顾长安气若游丝,脸上的妆容特意加重了青灰色。 “这是我家那地窖的钥匙。里面有几十坛腌好的咸菜,还有几坛三十年的女儿红。都留给你了。” 王岩之泣不成声:“顾兄!你别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 “傻话。” 顾长安费力地抬起手,拍了拍王岩之的手背。 “我这一辈子,送走了景武帝,送走了建武帝,送走了景文帝。送走了赵国公,送走了许文远,送走了雷万钧。现在……终于轮到我自己了。” 第17章 再见,顾长安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确实是熬走了一代人。 “我死后,别让陛下搞什么厚葬。就在西山我那块自留地里埋了。别放陪葬品,我怕被盗墓的惦记。就放我那本没写完的起居注手稿就行。” “顾兄……” “还有。” 顾长安突然睁大眼睛,眼神炯炯有神。 “告诉陛下,那《大景会典》,让他找别人修吧。老夫要挂了,没空修了。” 说完这句,顾长安猛地一翻白眼,手无力地垂下。 呼吸停止。 脉搏停止。 “顾兄!!!” 王岩之的哭声响彻起居院,惊飞了树上的几只乌鸦。 承德三年,春末。 三朝元老,弘文馆大学士,起居舍人顾长安,薨。 享年六十有九。 消息传出,京城缟素。 李兆麟闻讯,在御书房大哭一场,罢朝三日,以此哀悼这位大景的活化石。 而此时,“尸体”顾长安正躺在起居院的灵床上,听着外面的哭声,心里默默数着羊。 这床板有点硬。 王岩之这哭声也太大了,吵得我脑仁疼。 陛下怎么还不来?赶紧走完程序,赶紧把我埋了啊! 一直躺着不动,还真挺累的。 顾长安的葬礼,那是相当的风光。 虽然他留了遗言说要薄葬,但李兆麟显然没听进去。 “顾太傅一生清贫,为国操劳。朕岂能让他寒酸上路?” 于是,金丝楠木的棺材,外面又套了一层黄花梨的椁。 随葬的金银玉器装了满满四大箱。 顾长安躺在棺材里,感受着四周的拥挤,心里骂骂咧咧。 败家子啊!放这么多金子干什么? 压得慌!而且这不摆明了招贼吗? 还好我那墓室设计得够结实,而且留了后门。 出殡那天,万人空巷。 纸钱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顾长安在颠簸的棺材里,像坐船一样晃悠到了西山墓地。 这里是他二十年前就买好的风水宝地,背山面水,旁边还有一片桃林。 下葬的过程繁琐而漫长。 和尚念经,道士做法,李兆麟还亲自读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祭文,听得顾长安在棺材里直打哈欠。 终于,随着一声沉闷的“封土”,世界安静了。 黑暗。 无边的黑暗。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也许是恐怖的终点。 但对于顾长安来说,这是久违的自由。 他并没有急着动。 他在等。 等外面的人走光,等夜深人静。 他静静地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渐渐远去,哭声渐渐消失。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 大约过了三个时辰,估摸着已经是半夜了。 顾长安猛地睁开眼。 在这漆黑的棺材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开工。” 他伸手摸向棺材内壁的一处凸起。 这是他当年定做棺材时,特意嘱咐老木匠留的机关。 那老木匠收了他五十两银子,发誓把这秘密带进坟墓里。 那老木匠确实十年前就死了。 “咔哒。” 一声轻响。 棺材板并没有弹开,而是棺材的底部,缓缓移开了一块板。 这下面,是一个直通墓室下方暗道的洞口。 顾长安早在十年前修墓的时候,就让工匠在墓室底下挖了这条地道,直通三里外的桃林深处一间废弃的守林屋。 “有钱能使鬼推磨,古人诚不欺我。” 顾长安灵活地从棺材底部钻了下去,落地。 这是一条狭窄但干燥的通道。 他从从随葬品里顺手掏出一颗夜明珠,照亮了前路。 “既然陛下这么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顾长安转身,从棺材缝隙里,把那几箱金银玉器里最值钱,体积最小的几块玉佩和宝石揣进怀里。 至于那些笨重的金元宝,就算了,太沉影响跑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空荡荡的棺材,还有棺材里那套他穿了几十年的官服。 “再见了,顾长安。” 他轻声说道。 “你是个好官,也是个好演员。但这戏,太长了,我累了。” 几百年来,他扮演了几代臣子,代代如此。 当了几十年官,便觉得累了,然后便假死脱身,云游世间百十年。 待认识他的人死光光了,那时他便觉得人世间有些无聊,于是又开始科考入仕。 循环往复,乐哉乐哉。 他合上机关,转身钻进地道。 半个时辰后。 西山桃林深处。 枯叶堆被推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地下爬了出来。 此时正是深夜,月明星稀。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没有檀香味,没有药味,也没有腐朽的官场味。 只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他走到旁边的小溪边,借着月光,洗掉了脸上那层厚厚的老年妆,洗掉了染在头发上的白霜。 清澈的溪水中,倒映出一张年轻俊朗,充满了生机的脸庞。 那是二十四岁的顾长安。 也是真正的顾长安。 他脱下那身有些霉味的寿衣,换上了早就藏在这里的一套青色布衣。 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手里提着把折扇。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或者是游历天下的浪子。 “爽!” 顾长安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又摸出几块随葬的宝石,掂了掂。 “这些路费,够我逍遥几十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巍峨的新坟。 那里埋葬着一段历史,和一个名叫“顾长安”的三朝元老。 世人皆知顾太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谁又知道,那个死人正站在山坡上,思考着接下来去哪里潇洒人生。 “去江南吧。” 顾长安打开折扇,扇了扇微凉的夜风。 “听说江南的姑娘水灵,点心精致。而且建武帝那会儿我没去成,这次正好补上。” “再见了,大景的皇帝们。你们继续斗吧,我先去歇会儿。” “等过个五六十年,要是这大景还在,我再换个名字回来看看。” 顾长安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风中隐隐传来他的歌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 第二天清晨,王岩之在顾长安的坟前哭晕了过去。 他按照顾长安的遗嘱,在那棵老槐树下挖出了几坛子咸菜。 打开一尝,味道绝美。 在其中一个坛子底下,他发现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 “岩之,这咸菜配方我写在背面了。你若是官场混不下去了,就辞官去卖咸菜,保你发家致富。另外,别太想我,活好你自己。顾留绝笔。” 王岩之看着那封信,哭笑不得。 半年后,王岩之辞官回乡,开了一家“顾氏酱菜铺”,生意火爆。 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此时的顾长安,已经坐在了前往扬州的乌篷船上,正和船家为了三文钱的船费讨价还价。 “船家,便宜点嘛。我是个穷书生,进京赶考落榜了,这才回家的。” 顾长安一脸诚恳。 “拉倒吧!” 船家瞥了他一眼,“你这气色,红光满面,哪像落榜的?我看你像个逃婚的公子哥!” 顾长安哈哈大笑:“逃婚?算是吧。逃了一场……和岁月的婚。” 船行水上,波光粼粼。 这一次,他不再是记录者,他要做个……真正的逍遥客。 第18章 先逍遥个几十年 承德三年,夏。 扬州,自古便是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与肃杀沉闷的京城相比,这里连风都带着一股子脂粉和茶叶的香气。 瘦西湖畔,富春茶社。 正是早茶时分,茶社里人声鼎沸。 跑堂的小二拎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如飞,吆喝声此起彼伏。 靠窗的一张红木八仙桌旁,坐着一位身穿青色绸衫的年轻公子。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手里摇着一把并未展开的折扇,正全神贯注地对付面前的一只蟹黄汤包。 此人正是“死”了半年的顾长安。 如今他化名顾青,对外宣称是京城来的落魄闲人,来扬州游学,其实是混吃等死。 顾长安小心翼翼地提起汤包,在那薄如蝉翼的皮上咬了个小口,轻轻一吸。 滚烫鲜美的蟹黄汤汁瞬间充盈口腔,鲜得他眯起了眼睛,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顾长安在心里感叹。 以前在宫里,吃的都是温吞的御膳,还得防着有没有人下毒,哪有这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来得痛快。 正吃着,茶馆中央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皆静。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镇北王兵临城下,满朝文武皆欲降,唯有那三朝元老顾太傅,手捧先帝遗诏,独坐起居院,一人呵退千军!那一夜,风云变色,顾太傅须发皆张,大喝一声:大景江山在此,谁敢造次!” “好!” 底下的茶客们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顾长安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 须发皆张?大喝一声?我当时明明是在吃泡饭,腿还在抖好吗?这民间传说传得也太离谱了。 旁边桌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见状,凑过来搭话。 “这位兄台,也是被顾太傅的英姿所感,激动得呛住了吧?” 顾长安尴尬地笑了笑:“是啊,是啊。顾太傅真乃神人也。” 那书生一脸崇拜,拱手道:“在下陆子霖,乃扬州学子。平生最敬佩的便是顾太傅。听说顾太傅一生清贫,死后棺椁中仅有一部起居注手稿,连一件像样的陪葬品都没有。此等高风亮节,真乃吾辈楷模!” 顾长安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价值连城的极品羊脂玉佩,那是从棺材里顺出来的。 他干咳一声,正色道:“陆兄所言极是。顾太傅……确实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两袖清风,怀里揣金。 陆子霖叹了口气:“可惜啊,天不假年。顾太傅积劳成疾,英年早逝。若是能再活二十年,这大景的盛世定能更上一层楼!” 七十岁还英年早逝? 顾长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再活二十年?那我就得在宫里喝二十年的苦药汤子,九十岁了还得天天对着那个粘人的皇帝演戏。 饶了我吧。 “对了,陆兄。” 顾长安转移话题。 “这扬州城里,哪里的宅子风水好?在下初来乍到,想置办一处产业,安个家。” 陆子霖热心地指路。 “若论清幽雅致,当属城南的绿柳巷。那边多是前朝致仕官员的宅邸,环境清幽,且离瘦西湖不远。只是价格颇贵……” “钱不是问题。” 顾长安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足有五十两的雪花银,放在桌上结账。 “多谢陆兄指点。这顿茶,我请了。” 说完,他摇着折扇,在陆子霖惊愕的目光中,潇洒离去。 既然“死”了一回,这辈子就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当官?狗都不当。 …… 半个月后。 绿柳巷,一座三进的宅院挂上了“顾宅”的牌匾。 这宅子原是一个告老还乡的盐商留下的,园林修得极为精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顾长安花了大价钱买下,又雇了两个话少的聋哑老仆打理杂务。 搬家第一天,顾长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后院那棵巨大的桂花树下,挖了个坑。 把从墓里带出来的几箱金银珠宝埋了进去。 “狡兔三窟,这算是第二窟。”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土,心情大好。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了起来。 没有早朝,没有奏折,没有皇帝的夺命连环call。 顾长安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后去茶馆听听书,中午去酒楼尝尝新菜,下午在瘦西湖上租条画舫听曲儿,晚上回家数数钱。 这种生活,简直堕落得让人沉迷。 然而,作为一名资深的长生者,顾长安深知,低调才是王道。 他虽然有钱,但从不炫富。 平日里穿的衣服虽料子好,但颜色素净。 出门也不带随从,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子弟。 这一日,顾长安正在书房里练字。 练的不是颜体柳体,而是他在宫里自创的帕金森体。 那种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要断气的字体。 这是为了防止日后有人通过笔迹认出他来。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 老仆打开门,外面站着几个衙役。 为首的一个捕头拱手道:“可是顾青顾公子?” 顾长安心里一紧。 莫非身份暴露了? 不可能啊,他那假户籍可是花重金找办证专业户做的,天衣无缝。 “正是区区。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顾长安放下笔,一脸和气地走出来,顺手给捕头塞了一块碎银子。 捕头不动声色地收下银子,脸色缓和了不少。 “顾公子别慌。最近扬州城里来了个江洋大盗,知府大人下令,排查外来人口。例行公事而已。” 顾长安松了口气,连忙拿出路引和户籍文书。 “差爷请看。在下乃京城人士,因家中变故,来扬州投亲不遇,便在此定居。” 捕头接过文书看了看,没什么破绽。 “顾公子是读书人?”捕头看着书桌上的字,突然皱眉。 顾长安立刻解释。 “惭愧惭愧,自幼体弱,手抖得厉害,这字写得跟鸡爪子挠的一样,让差爷见笑了。” 捕头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字迹,嘴角抽搐。 “确实……挺别致的。行了,没你的事了。最近晚上关好门窗。” 送走衙役,顾长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该死的职业病。 一看到穿官服的就心虚。 “看来还得更低调点。” 顾长安回到书房,看着那幅字,突然笑了。 “这字写得,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看来这顾青的人设,算是立住了。” 这天晚上,顾长安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起居院,那个小皇帝李兆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追着他跑,一边跑一边喊。 “太傅!喝了这碗汤!再为大景当牛做马五十年!” 顾长安吓醒了。 窗外月色如水,桂花飘香。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 “还好是梦。” 他翻了个身,抱着柔软的蚕丝被。 “这福气,谁爱要谁要,反正我是不要了。” 第19章 王岩之的儿子 扬州的夜,静谧而美好。 没有勾心斗角,只有远处画舫上传来的悠悠笛声。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这话在书上读着没感觉,但真过起来,就像是撒欢的野驴,一溜烟就没影了。 转眼间,已是承德十年。 顾长安在扬州已经住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扬州城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那个当初在茶馆偶遇的书生陆子霖,如今已经考中了举人,去外地做官了。 就连顾长安雇的那两个聋哑老仆,也老得走不动路,被顾长安发了一笔安家费,送回老家养老去了。 而顾长安呢? 他还是那个样。 二十四岁的脸,二十四岁的身板。 岁月这把杀猪刀,捅在别人身上是刀刀见血,捅在他身上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就有点尴尬了。 顾宅的后院里。 顾长安正对着铜镜发愁。 “七年了,一点没变老。这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以前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见了他还会夸一句“顾公子真俊俏”。 现在见了他则是嘀咕“这顾公子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怎么看着比我孙子还嫩?” 为了掩人耳目,顾长安这两年开始蓄起了胡须。 不是那种假胡子,而是真留。 好在他虽然长生,但毛发还是长的。 留了两撇小胡子后,看起来稍微成熟了那么一点点。 大概从二十四岁变成了二十六岁。 “不行,得准备跑路了。” 顾长安叹了口气,“再住下去,就要被当成妖怪抓起来烧了。” 正盘算着搬去哪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顾氏酱菜!正宗京城风味!百年老方!不好吃不要钱!” 这吆喝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顾长安一愣。 顾氏酱菜?京城风味? 他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他打开门,只见巷子口新开了一家酱菜铺子。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摆着几口大缸,香气扑鼻。 那是熟悉的腌黄瓜的味道!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正站在门口吆喝,长得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顾长安走过去,装作顾客:“老板,这酱菜是京城来的?” 那胖老板一见有客,立刻笑脸相迎。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京城顾太傅家传的秘方!我爹当年可是顾太傅的至交好友!这手艺,那是太傅亲传!” 顾长安嘴角疯狂上扬。 这胖子长得……跟王岩之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 看来这就是王岩之的儿子了。 “哦?顾太傅?” 顾长安故作惊讶,“听说顾太傅是个大官,官至太傅,怎么还懂腌咸菜?” “嘿,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胖老板一脸神秘。 “顾太傅生平有三绝:文章、长寿、腌黄瓜!当年先帝……也就是景文帝,那可是吃了顾太傅的腌黄瓜才登基的!这叫龙兴之菜!” 顾长安差点笑出声。 这王岩之,还真把他留下的信当成传家宝了,连营销话术都编得这么溜。 这也算是没白疼他一场。 “行,给我来二斤。”顾长安掏出铜板。 “好嘞!” 胖老板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客官您慢走!吃得好再来!” 顾长安提着酱菜,心里暖洋洋的。 故人之子,过得不错,他也算放心了。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没持续多久。 几天后,顾长安再次路过酱菜铺时,却发现铺子被砸了。 那几口大缸被推倒在地,酱菜洒了一地。 胖老板坐在地上抹眼泪,额头上还青了一块。 “怎么回事?”顾长安皱眉,走上前去。 胖老板抬头,见是熟客,哭丧着脸道:“客官……今儿做不成生意了。被黑虎帮的人砸了。他们非要收五十两的保护费,我这小本生意,哪拿得出来啊……” 黑虎帮? 顾长安眼神一冷。 这种地痞流氓,哪个朝代都有。 但在他的地盘,欺负他的故人之子,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报官了吗?” “报了,没用。” 胖老板叹气,“那黑虎帮的头目,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衙役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 扬州城最大的青楼,春风楼。 黑虎帮的帮主赵黑虎正搂着姑娘喝花酒,吹嘘自己白天怎么威风。 “那个卖咸菜的胖子,也不打听打听我赵爷是谁!明天再去,他不给钱,就把他腿打断!” 正喝得高兴,突然,一颗石子破空而来。 “啪!” 直接打灭了桌上的油灯。 房间里瞬间一片漆黑。 “谁?!”赵黑虎拔刀站起。 黑暗中,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年轻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那卖咸菜的,是我罩的。” “装神弄鬼!出来!”赵黑虎挥刀乱砍。 又是一颗石子。 “砰!” 正中赵黑虎的手腕。刀当啷落地,手腕骨折。 紧接着,第三颗石子。 “砰!” 打在了他的膝盖麻筋上。赵黑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次是警告,那卖咸菜的乃是顾太傅至交之子,若再敢欺辱他,自会有人来收你!”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明天带上五十两银子,去给那老板赔罪。如果不去……下次打的就是你的天灵盖。” 一阵风吹过,窗户开了又关。 等到灯重新点亮时,房间里空无一人。 第二天。 顾长安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搬家,就听说那个黑虎帮的老大亲自去酱菜铺负荆请罪,不仅赔了钱,还发誓以后再也不敢欺负良民。 胖老板逢人就说:“这是顾太傅显灵了!顾太傅在天上保佑我们王家呢!” 顾长安在人群后听着,微微一笑。 显灵就显灵吧。 反正我也快升仙去别的地方了。 三天后。 顾宅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顾长安雇了一艘船,带着他的细软和几坛王家的酱菜,顺流而下,前往苏州。 船头上,顾长安看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份最新的邸报。 上面写着:承德十年秋,帝躬违不和,太子监国。 那个小胖子皇帝李兆麟才执政十年,也要不行了。 “这岁月啊,就像这运河的水,一浪推一浪。” 顾长安喝了一口酒,有些感慨。 “不过对我来说,这只是换了个地方看戏罢了。” 他把酒葫芦挂在腰间,看着前方的烟雨江南。 “苏州,听说那边的评弹不错。希望能比扬州的说书靠谱点,别再给我加戏了。” 船入迷雾,消失在茫茫水面上。 只留下一首不成调的歌谣在风中回荡: “世人皆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第20章 苏州隐士顾先生 苏州的雨,不似京城那般狂暴硬朗,它是软绵的,像吴侬软语里的调子,细细密密地织进这粉墙黛瓦里。 隆庆二年,初夏。 此时距离顾长安“假死”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九年。 先帝李兆麟果然如顾长安所料,没熬过那个秋天就崩了。 太子李齐继位,改元隆庆。 新皇登基,自然是一番新气象。 但这新气象传到苏州这等偏远之地,也就变成了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谈。 此时的顾长安,化名顾清源,在苏州城内的桃花坞买了一座名为乌苏园的园林。 清晨,细雨蒙蒙。 顾长安坐在临水的轩窗前,面前摆着一碗刚刚端上来的“三虾面”。 所谓三虾,即是虾仁、虾籽、虾脑。 这可是苏州面的头牌,讲究的是时令,过了这初夏,想吃都没地儿找去。 “妙啊。” 顾长安挑起一筷子面,拌匀了那红亮的虾油,吸溜一口,鲜得眉毛都在跳舞。 “这才是生活。在宫里吃了六十年的膳,也就是个排场大,论滋味,还得是这江南的市井气。” 他如今对外宣称是个从北方来养病的富商,三十来岁,胡子留得恰到好处。 平日里深居简出,最大的爱好就是听评弹、吃面、逛园子。 正吃得欢实,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先生!顾先生在吗?” 声音清朗,却透着一股子焦急。 顾长安叹了口气,放下面碗。 来人名叫沈君,是苏州新上任的推官,负责刑名,也是个愣头青。 这小子刚来苏州时,因为不懂规矩,差点被当地的盐商坑死。 顾长安看他可怜,便暗中指点了一二。结果这小子就赖上他了,没事就来蹭茶喝。 “进来吧,门没锁。”顾长安喊道。 沈君推门而入,一身官服都被雨淋湿了,脸上满是愤懑。 “顾先生!您评评理!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君一屁股坐在对面,抓起顾长安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顾长安也不恼,慢悠悠地擦了擦嘴。 “慢点喝,那是顶级的碧螺春,别当白开水糟蹋了。又怎么了?是哪家盐商不给面子,还是知府大人又给你穿小鞋了?” “都不是!” 沈君把茶杯重重一放。 “是清丈田亩!陛下要推行新政,清查天下隐田。这本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到了这苏州地面上,全变味了!” 顾长安眼神微动。 清丈田亩? 这可是个大动作。 历朝历代,敢动土地这块蛋糕的皇帝,要么是雄才大略,要么是想钱想疯了。 “怎么个变味法?”顾长安明知故问。 “那些豪绅大户,家里良田万顷,却勾结官府,把良田报成荒地,甚至挂在不用纳税的举人名下!反倒是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小民,被丈量得一分一厘都不差,甚至还得多交!” 沈君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今日去查那张金山家的地,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就被家丁放狗咬出来了!知府大人还劝我少管闲事!” 顾长安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剧本他熟啊。 五十年前,先帝爷刚登基那会儿也搞过这套,结果呢? 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肥了贪官,苦了百姓。 “沈大人啊。” 顾长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虾仁送进嘴里。 “你觉得,这新政,能行通吗?” “为何不行?陛下英明神武,只要我等臣子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 顾长安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大人,这苏州城的豪绅,哪家背后没有京城的靠山?那张金山,听说他的女儿是宫里的贵人,他的干爹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你一个小小的推官,拿什么跟人家斗?” 沈君愣住了,随即咬牙切齿:“难道就任由他们鱼肉百姓?” “当然不。”顾长安指了指面前的面碗,“吃面。” “顾先生!” “这三虾面,讲究的是个火候。火大了,虾仁老了。火小了,虾籽不香。”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说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治苏州亦是如此。你现在的火太大了,容易把锅烧穿。” 沈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顾长安放下筷子,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个字,递给沈君。 纸上只有一个字:拖。 “拖?”沈君皱眉。 “对。清丈田亩是大事,但不是急事。” 顾长安背着手,看着窗外的雨。 “张家势大,你硬碰硬是找死。不如先放着,去查那些没背景,或者背景已经倒台的中小地主。把声势造起来,把业绩做漂亮。等到张家成了众矢之的,或者是京城里的风向变了,你再动也不迟。” 沈君看着那个“拖”字,若有所思。 虽然这有点违背他刚正不阿的原则,但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先生高见。” 沈君叹了口气,拱手道,“只是,这心里憋屈啊。” “憋屈就对了。” 顾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官哪有不憋屈的?你看当年那位顾太傅,憋屈了一辈子,最后不也成了三朝元老?” 提到顾太傅,沈君立刻肃然起敬。 “顾先生说的是!顾太傅乃是我辈楷模!听说他在起居院熬了六十年,从未行差踏错一步。我当学顾太傅之忍!” 顾长安嘴角抽搐。 别学我,我是为了活命,你是为了干活,性质不一样。 送走沈君后,顾长安回到桌前,发现面已经凉了。 “可惜了这碗三虾面。” 他摇摇头,叫来老仆:“热一热,加点醋,还能吃。”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是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顾长安探头一看,只见隔壁的宅子张灯结彩,好像在办什么喜事。 隔壁住的是苏州织造局的采办太监,姓马,人称“马公公”。 这马公公虽然只是个六品的太监,但在苏州这地界,那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这是干嘛呢?”顾长安问老仆。 聋哑老仆比划着手势,说是马公公认了个干儿子,今天摆酒。 “干儿子?”顾长安冷笑。 太监认干儿子,通常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想养老,二是想捞钱。 这马公公才四十出头,显然是后者。 顾长安有一种直觉。 这苏州城的太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新政的风雨还没过去,这织造局的幺蛾子又要来了。 “看来,这园子里的围墙,得再加高两尺了。” 顾长安喃喃自语。 他并不想卷入这烂摊子,但他知道,有时候麻烦就像这江南的梅雨,你想躲,它偏要往你骨头缝里钻。 第21章 我只递一朵花,你自己悟 隆庆二年,盛夏。 苏州的夏天,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顾长安躺在后花园的荷花池旁,脸上盖着一把蒲扇,正享受着两个小丫鬟打扇。 “老爷,沈大人又来了。” 管家老刘小跑着过来汇报。 顾长安拿开蒲扇,叹了口气:“这小子是不是看上我家厨子了?怎么天天来?” 今天的沈君,比上次还要狼狈。 不仅官服皱皱巴巴,脸上还带了彩,左眼窝乌青一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怎么?被张金山的狗咬了?”顾长安打趣道。 沈君没心情开玩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凉茶就灌。 “顾先生,这次不仅是张家,是织造局!那个马公公,疯了!” “哦?”顾长安来了兴趣,“那个阉人又作什么妖?” “半个月前,宫里下了旨意,说今年太皇太后六十大寿,要苏州织造局进贡一批流云百福的织金锦,还要加急。” 沈君咬牙切齿,“那马公公以此为由,强行向城中各大丝绸商户摊派。不仅价格压到了市价的三成,还要求十日内交货!这怎么可能?织机都要踩冒烟了也织不出来啊!” 顾长安点了点头。 这是太监的常规操作。 借着皇家的名义敛财,中间的差价全进了自己的腰包。 “然后呢?” “城南的苏家,是苏州数一数二的丝绸大户。苏老爷子气不过,去织造局理论,结果被马公公的手下打断了腿!” 沈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去劝架,也被那帮番子打了一拳!他们还说,推官算个屁,就是知府来了,也得给马公公提鞋!” 顾长安眼神微冷。 苏家? 他记得苏家的丝绸确实不错,他身上这件青衫就是苏家的料子,透气吸汗。 而且苏家老爷子是个厚道人,逢年过节还会给邻居送绸缎。 “这马公公,胆子不小啊。” 顾长安淡淡道,“打朝廷命官,这可是重罪。” “重罪又如何?” 沈君绝望地捂着脸。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素英的干孙子!有这层关系,谁敢动他?现在苏家被封了门,全家老小都被扣在织造局,说是交不出锦缎,就要全家充军!”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 他不想管闲事。 但他更讨厌这种打破他平静生活的人。 而且,这马公公的靠山……王素英? 顾长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二十年前,景文帝还没死的时候,宫里有个叫“小英子”的小太监,因为陪贵妃赏荷花时,打碎了贵妃的玉盏,差点被杖杀。 当时顾长安路过,随口说了一句:“这玉盏虽然贵,但打碎了就是碎碎平安,陛下最近正求长生,这兆头好。” 就这一句话,救了那个小太监一命。 那个小太监,后来改名叫王素英,一路爬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顾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有时候这果子是甜的,有时候是臭的。 “沈大人,你想救苏家?”顾长安问。 “想!做梦都想!可是我……” 沈君握紧了拳头,“我无能为力。”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池边,掐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荷花。 “沈大人,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既然官面文章做不通,那就走点偏门。” “偏门?” “你去一趟织造局。” 顾长安把那朵荷花递给沈君,“把这花送给马公公。顺便帮我带个话。” 沈君一脸懵逼:“送花?带话?带什么话?” “你就说,京城故人问安。二十年前乾清宫外的那碗碎碎平安面,王公公还记得吗?” 沈君虽然听不懂,但看顾长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若是他问这故人是谁……” “就说是个闲云野鹤的糟老头子,不值一提。” 顾长安摆摆手,“去吧。记住了,态度要硬一点,别丢了读书人的脸。” …… 织造局,后堂。 马公公一身大红蟒袍,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冰镇酸梅汤,一边听着手下汇报苏家的惨状。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苏老头若是再不松口,就把他孙女送到教坊司去!” 正得意着,手下通报说推官沈君求见。 “这小子还敢来?皮痒了?”马公公冷笑,“让他进来!咱家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沈君走进大堂,手里捧着那朵已经有点蔫了的荷花。 他心里直打鼓,但想到顾长安的话,还是强装镇定。 “马公公,下官是来送礼的。” “送礼?” 马公公看着那朵破荷花,气笑了。 “沈大人,你这是寒碜咱家呢?一朵破花就想换苏家几十口人命?” 沈君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这花不值钱,但这花里的话,值钱。有人托下官问王公公一句。” “京城故人问安。二十年前乾清宫外的那碗碎碎平安面,王公公还记得吗?” “哐当!” 马公公脸色一凝,变得极为难看:“你一个小小推官,敢质问王公公?找死不成?” 沈君心脏加速,但脸色强撑不变:“不是我问,是有故人问,不如马公公问过了王公公,再做定夺。” 沈君心里也很没底,这顾长安虽说有些富庶,但也不至于能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素英这位太监头子扯得上深厚的关系吧? 马公公眉头紧皱,心里也在打鼓。 到底是何人敢如此问干爹?沈君绝无这么大胆子,那他身后之人是谁? 无论如何,若是真,他绝惹不起,还是请干爹定夺为妙。 “东西你且留下,我会转告王公公。” 沈君登时长出一口气,扔下荷花便逃离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这枚早已干枯的荷花,伴随着那句话,送到了宫中王素英的面前。 王素英那张白得像鬼一样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报信之人。 “你……你说什么?碎碎平安?” 王素英的声音都在抖。 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 一个是当年的贵妃,一个是当年的景文帝,还有一个…… 就是那个救了他一命,后来成了三朝元老的顾长安顾太傅! 可是贵妃和景文帝早死了啊? 顾太傅也死了许多年了,风光大葬,举国皆知啊! “那人长什么样?”王素英颤声问。 报信的摇摇头,连马公公都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 王素英愣住了。 难道是顾太傅的后人?或者是顾太傅当年留下的什么暗子? 不管是谁,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对方和自己有着极深的关系。 更可怕的是,这句话里透着一股子“我知道你底细”的威胁。 对于他们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太监来说,未知的恐惧才是最致命的。 “立刻转告马正,在苏州行事不可嚣张跋扈,一切按照规矩办,胆敢违抗,立刻给我滚回京城。” 第22章 张金山设局,顾长安拆台 隆庆二年,中秋。 苏州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子甜腻的桂花味。 虎丘塔下,游人如织,千人石上更是座无虚席。 自打那日沈君用一句“碎碎平安”吓退了织造局的马公公后,苏州城的官场风向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马公公突然对外宣称偶感风寒,闭门谢客,连带着那个张金山也收敛了不少。 大家都以为沈推官背后通了天,连带着沈君走路时,腰杆子都比以前直了三寸。 唯独顾长安,依旧窝在他的乌苏园里,每日逗鸟喝茶,听评弹,活像个不知世事的富家翁。 “顾先生,这张请帖,您去是不去?” 老仆递上一张烫金的帖子。 顾长安接过一看,落款是张员外,也就是那个张金山。 帖子写得很客气,说是中秋佳节,邀苏州城的名流雅士于虎丘千人石上赏月品酒,共襄盛举。 “去,为什么不去?” 顾长安随手把帖子扔在桌上。 “张金山家的厨子是从御膳房退下来的,做的那道松鼠鳜鱼是一绝。我都馋了半年了。” 老仆有些担忧。 “老爷,这张金山和马公公穿一条裤子,虽然马公公最近缩了,但张家这次宴请,怕是宴无好宴。而且沈大人也在受邀之列,只怕是个局。” “局?” 顾长安笑了,拿起一把剪刀,细心地修剪着盆栽。 “这世上的局,无非就是求名求利。只要你不贪,局就困不住你。再说了,看戏还得买票呢,咱们去蹭顿饭,顺便看场猴戏,何乐而不为?” …… 入夜,虎丘。 千人石上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苏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盐商、丝商、还有那些附庸风雅的士绅,一个个锦衣华服,互相作揖寒暄。 顾长安一身藏青色长衫,慢悠悠地混在人群里。 他特意收敛了气息,看着就像个普通的暴发户。 “顾兄!你也来了!” 沈君一身官服,在一群商贾的簇拥下有些局促,见到顾长安像见到了亲人。 “沈大人。” 顾长安拱拱手,压低声音。 “今晚这顿饭,少说话,多吃菜。尤其是那鱼,凉了就腥了。” 沈君苦笑:“顾先生还有心思吃鱼?那张金山刚才看我的眼神,跟要吃了我似的。我总觉得今晚有诈。” 正说着,主人家张金山登场了。 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红光满面,大腹便便,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笑得像尊弥勒佛。 “诸位!今日中秋,承蒙赏脸!” 张金山声若洪钟。 “老夫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诗词歌赋。但老夫平生最爱收藏字画。今日,特意请出家传的一幅古画,请诸位雅正!” 说着,两个家丁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幅长卷。 画中崇山峻岭,云雾缭绕,气势磅礴。 落款是:大景开国画圣,吴大道真迹《江山万里图》。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可是稀世珍宝啊!” “听说宫里都没几幅吴画圣的真迹了!” 张金山得意洋洋,目光却转向了沈君。 “沈大人乃是两榜进士,学富五车。不知沈大人看这幅画,如何啊?” 沈君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读过书,但对古玩字画一窍不通。 这要是说错了,丢的是官府的脸。 要是说对了……他也不知道啥是对啊。 “这……” 沈君支支吾吾,“画工精湛,气势恢宏,确是佳作。” “哈哈哈!沈大人果然好眼力!” 张金山大笑,随即话锋一转。 “既是佳作,老夫愿以此画,赠予沈大人,以表老夫对沈大人清廉爱民的敬意!” 全场寂静。 这画若是真的,价值连城。 沈君要是收了,那就是受贿,明天御史的弹劾折子就能飞到京城。 要是拒了,那就是不给张家面子,更是当众打脸。 而且最阴险的是,如果这画是假的,沈君收了就是个笑话。 拒了,张家可以说他不识货。 进退两难。 沈君额头冒汗,求救似的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正夹了一块松鼠鳜鱼往嘴里送,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吃顿饭都不让人安生。 他咽下鱼肉,擦了擦嘴,突然发出一声极大的叹息:“唉,可惜,可惜啊!” 这声音在安静的千人石上显得格外刺耳。 张金山眉头一皱,看向顾长安:“这位是?” “在下顾清源,做点小生意的。” 顾长安笑眯眯地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两颗核桃。 “张员外,在下是个粗人,但也略懂一点丹青。您这画,确实是好画,但这吴大道真迹嘛……怕是有待商榷。” 张金山冷笑:“顾老板好大的口气!你是说老夫拿假画骗人?” “不敢不敢。” 顾长安走到画前,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吴画圣的笔法,讲究吴带当风,线条圆转。但这幅画,笔锋锐利,倒更像是前朝李思训的金碧山水风格。更重要的是……” 顾长安指着画卷角落的一枚印章。 “这枚宣和御览的印章,盖的位置不对。” “怎么不对?” “宣和皇帝是个左撇子。” 顾长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盖章习惯盖在左下角,但这幅画,印章在右下角。而且……” 顾长安凑近闻了闻:“这墨香里,怎么有一股淡淡的……酱油味?”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张金山脸色铁青:“一派胡言!这画是老夫花万金从京城买来的!” “那您肯定是被坑了。” 顾长安耸耸肩。 “这画纸虽然做旧了,但用的是澄心堂纸的仿品。真品在五十年前就绝迹了。不信您看这纸的纹理,对着月光看,里面是不是有个暗记?” 众人都好奇地凑过去看。 当然没什么暗记。 但就在大家找暗记的时候,顾长安指尖轻轻一弹,一道劲气打在画轴的轴头上。 “咔嚓。” 那看似古朴的玉轴,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的白木芯。 “哟,这玉轴怎么还是贴皮的?” 顾长安故作惊讶,“吴画圣的画,难道配不起一根真玉轴?” 这下,连不懂画的人都看出来了。 这画,大概率是赝品。 张金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原本是想拿一幅高仿的画给沈君下套。 沈君要是收了,回头就告他受贿。 要是识破了,就说自己也打了眼。 但他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顾长安,把这画贬得一文不值,连带着他张金山的名声都变成了“冤大头”。 “张员外,看来您也是受害者啊。” 沈君反应过来,连忙补刀。 “这假画害人,下官身为推官,有责任帮您追查这造假之人!这画,下官就不收了,还是留作证物吧!” 张金山气得胡子乱颤,却发作不得,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老夫眼拙。多谢顾老板指点。” 顾长安摆摆手,坐回位置上。 “好说好说。张员外,这松鼠鳜鱼凉了,能不能让人热一热?” 第23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隆庆二年深秋。 假画风波过后,张家安静了一段时间。 但顾长安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清丈田亩的刀子已经架在了豪绅们的脖子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十月的一天,苏州府学门口闹起来了。 数百名身穿儒衫的秀才举人,聚集在府学门前,高举横幅,痛斥官府与民争利,羞辱斯文。 带头的,正是几个在苏州颇有名望的老举人。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一个老秀才顿足捶胸,“官府丈量田亩,竟然要拿着尺子进我等的书房!这是要把读书人的脸面踩在地上啊!” “反对清丈!罢考!罢课!” 年轻的学生们热血沸腾,跟着起哄。 沈君带着衙役赶到现场,却根本不敢动手。 在大景朝,读书人是特权阶级。 秀才见官不跪,若是打了读书人,那是要被天下唾骂的。 “沈大人!怎么办?” 捕头急得满头大汗,“这帮书生堵住了府衙大门,知府大人已经从后门溜了,让您全权处理。” 沈君看着那群激愤的书生,心里一阵无力。 他知道,这背后是张家在捣鬼。 这些书生大多依附于豪绅,家里的田地也都挂在豪绅名下避税。 清丈田亩,动的是豪绅的肉,也是他们的汤。 …… 乌苏园内,顾长安正在给鱼池换水。 “顾先生,您不去看看?” 老仆问道,“沈大人已经在府衙门口被骂了一个时辰了。” “让他被骂会儿。”顾长安拎着水桶,“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不然总以为当官就是动动嘴皮子。” “可是……” “别急。”顾长安直起腰。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帮人也就是嗓门大。真正的杀招,不在府学,而在账房。” 顾长安放下水桶,走进书房,从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藏宝图。 这是一本五十年前的副本。 当年景武帝搞清丈田亩时,虽然失败了,但顾长安作为起居舍人,偷偷抄录了一份当年的核心数据。 苏州张家,五十年前就是大地主。 那时候他们家的田,就已经有两万亩了。 “五十年了,这张家的田,怕是翻了三倍不止。” 顾长安拍了拍册子上的灰。 “是时候给这帮读书人上一课了。” 当天下午,沈君满身疲惫地来到顾宅。 嗓子哑了,官服也被扯破了袖子。 “顾先生……我尽力了。” 沈君苦笑,“他们用圣人道理压我,说我不尊师重道。我若是强行驱散,明天我的名声就臭了。” 顾长安递给他一杯润喉茶:“沈大人,跟流氓讲道理,你讲不过,跟读书人讲道理,你也讲不过。因为他们是读书人里的流氓。” “那该如何?” 顾长安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又拿出一张刚写好的纸条。 “这是五十年前张家的田亩数。你拿去,找几个机灵的衙役,去查查现在带头闹事的那几个老举人,他们名下的田地,是不是恰好就在张家当年的地界上。” 沈君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投献?” 所谓投献,就是小地主为了避税,把土地挂靠在有免税特权的举人或官宦名下。 “不仅是投献。” 顾长安冷笑,“张家把地挂在这些书生名下,既避了税,又把书生绑在了自家的战车上。一旦出事,就把书生推出来当挡箭牌。” “只要你查实了这一点,然后……” 顾长安凑近沈君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君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颓丧一扫而空。 第二天,府学门口依旧热闹。 但这一次,沈君没有去辩论。 他直接在府衙门口贴了一张巨大的告示: 【告苏州士子书】 查实:部分士子名下田产与张氏家族田产混淆。 为保士子清誉,官府特许,凡名下田产为他人投献者,只需主动申报,官府不仅既往不咎,还将该田产…… 直接判给该士子所有! 这告示一出,全场哗然。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你名下的地其实是张家的,只要你承认这是投献的,官府就把这地真的判给你! 这就叫,假戏真做。 原本还同仇敌忾的书生们,眼神瞬间变了。 他们帮张家闹事,也就是拿点辛苦费。 但如果能把挂在自己名下的几百亩良田真的吞下去……那可是一夜暴富啊! 人性,经不起考验。 尤其是这帮本来就唯利是图的斯文败类。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几个年轻的秀才偷偷溜进府衙后门。 “大人!我要申报!我名下那三百亩地,其实是张员外的!但我愿意配合官府清丈!能不能……真的判给我?” 沈君坐在大堂上,笑得像只狐狸。 “当然。本官说话算话。拿着地契,回去种地吧。” 一天之内,张家的书生防线土崩瓦解。 那些老举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己的学生和后辈背刺了。 张家挂在外面的几千亩良田,瞬间易主。 张金山在家里听到这个消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直接晕了过去。 “这沈君太狠了!这是绝老夫的户啊!” 而在乌苏园里,顾长安正躺在摇椅上,听着小曲。 “顾先生,您这招真是绝了。” 沈君特意带了两坛好酒来谢恩。 顾长安摇摇晃晃地扇着扇子:“不是我绝,是他们贪。地是好东西,但拿多了,就是烫手的山芋。” “经此一役,张家元气大伤,清丈田亩这事儿,算是成了。” 沈君感慨道,“只是,那马公公那边……” “马公公?” 顾长安笑了,“他现在怕是正忙着跟张家撇清关系呢。太监最是现实,张家没钱了,也就是个弃子。” “先生大才!”沈君深深一拜,“若先生肯出山……” “打住。”顾长安用扇子挡住脸。 “我就是个闲人。闲人就要有闲人的觉悟。事儿办完了,我也该换个地儿听曲了。” 沈君一愣:“先生要走?” “苏州的曲儿听腻了。” 顾长安坐起来,看着天边的晚霞。 其实是因为他发现,那个马公公虽然怂了,但他背后的司礼监似乎派了探子来苏州查那句“碎碎平安”的来源。 那日张金山邀约宴会上,他便察觉到了。 这地方,不能待了。 “那……学生何时还能再见先生?” “江湖路远,有缘自会相见。”顾长安潇洒地挥挥手。 三天后,顾宅再次挂牌出售。 顾清源这个名字,就像一阵风,消失在苏州的烟雨中。 运河之上,一艘客船向南驶去。 第24章 岁月催王朝,闲翁再为官 时光,能把红颜画成枯骨,把沧海画成桑田,也能把一个巍峨的王朝,画进泛黄的故纸堆里。 转眼间,便是一甲子。 六十年,对于凡人来说,是一辈子。 对于顾长安来说,不过是换了几个地方,钓了几条鱼,顺便送走了几位老友。 大景王朝,没了。 就在三十年前,那个因为不想吃苦而总是哭鼻子的李兆麟驾崩后,继位的几个皇帝一个比一个奇葩。 有的爱做木匠,有的爱斗蟋蟀,最后出了个爱修仙的,愣是把国库修空了。 北方的黑水军趁势南下,大景皇室再次南逃,不过这次没那么好运,在半道上被权臣截杀。 乱世持续了十几年,最终由一位姓赵的将军平定四海,定都邺京,建国号为大魏。 如今,是大魏天圣十五年。 天下承平已久,百姓再次安居乐业。 前朝的那些恩怨情仇,除了在说书人的惊堂木下偶尔诈尸,早已无人问津。 江都城,烟波浩渺的澜江边。 一家名为忘忧阁的茶楼里,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中年文士。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留着修剪得体的三缕长须,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手里把玩着两颗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圆珠。 这正是顾长安。 现在的他,早已不需要刻意扮老。 长生不老并非容颜永驻,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外貌停留在某个阶段。 为了方便行走江湖,他将自己的外表定格在了“四十不惑”的年纪。 既不显稚嫩,又不显颓唐,正是一个男人最有味道的时候。 “啪!” 醒木一拍,满堂皆寂。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上回书说到,那前朝末年,昏君无道,妖孽横行!幸有我大魏太祖皇帝,手提三尺剑,斩妖邪起义!那前朝有个叫马公公的大太监,据说练就了一身葵花童子功,刀枪不入!太祖皇帝与他在紫禁之巅大战了三百回合……” “噗,” 顾长安一口茶喷了出来。 马公公?葵花童子功? 那老阉货分明是当年逃跑时,因为太胖跑不动,被乱军踩死的。 这历史,真是越传越离谱。 旁边的一位年轻后生见状,关切地递上手帕:“先生,没事吧?可是这茶太烫?” 顾长安摆摆手,擦了擦嘴角,苦笑道:“没事,是这故事太精彩,在下听得入了迷。” 那后生也是个自来熟,凑过来道:“先生也爱听这段?其实我更爱听前朝那位顾半仙的故事。据说那位顾太傅能呼风唤雨,曾以一己之力抵十万叛军!这才保住了前朝七年江山!” 顾长安嘴角抽搐。 这故事都传了快百年了,还没断啊。 “咳咳,确实神乎其技。”顾长安违心地附和道。 听完书,顾长安走出茶楼,望着滚滚东逝的澜江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无聊。 这六十年来,他隐姓埋名,走遍了名山大川。 他在苗疆养过蛊,在东海钓过鲸,在西域卖过葡萄干。 自由是自由了,但这种没有对手,没有算计,每天睁眼就是为了想“今天怎么打发时间”的日子,过久了也挺没劲的。 “人啊,就是贱。” 顾长安叹了口气。 “在朝堂时想江湖,在江湖时又想朝堂。看来我骨子里,还是喜欢看人斗心眼子。” 此时的大魏王朝,正处于烈火烹油的盛世。 新皇天圣帝赵祯励精图治,广开言路,正在天下招揽贤才。 顾长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我都几百岁的人了,闲了八十年,再不去发挥点余热,这脑子都要生锈了。” “而且,听说大魏的俸禄比前朝高,食堂伙食也不错。” 决定了。 重新入仕。 不为高官厚禄,就为了找点乐子,顺便近距离看看这新朝的皇帝,能不能打破“想长生”的魔咒。 但入仕得有个身份。 顾长安以前的户籍早就成了古董。 他现在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 夜幕降临。 顾长安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江都城最偏僻的“鬼市”。 在一间挂着羊头卖狗肉的杂货铺里,顾长安敲了敲柜台。 三长两短。 “客官要买什么?”柜台后的独眼老头眼皮都没抬。 “买个前程。” 顾长安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这金子上还刻着前朝年号,但成色十足。 独眼老头拿起金子咬了一口,独眼里精光一闪:“要什么样的前程?” “干净的,经得起查的。最好是那种家道中落,苦读多年,性格孤僻,无亲无故的读书人。” 顾长安提出了要求。 这种人设最安全,因为孤僻,所以没人认识。因为无亲无故,所以不用担心露馅。 老头转身在身后的架子上翻找了一阵,扔出一本泛黄的文书和路引。 “方知。蜀中人士,现年四十有二。是个老举人。半年前在进京赶考的路上染病身亡,尸体被野狗吃了,没人知道。这身份,干净得像张白纸。” 顾长安接过文书看了看。 方知。 方知世事如棋局,万事皆空。 好名字。 “成交。” 顾长安收起文书,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问了一句:“老丈,如今这科举,还兴考八股吗?” 老头怪笑一声:“八股?那是前朝的老黄历了。大魏考的是策论!怎么,客官这把年纪了,还想去考状元?” “状元就算了。”顾长安摇摇头,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考个倒数第一,混口饭吃就行。” 三天后。 一艘前往邺京的客船上,多了一位名叫“方知”的中年举人。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带着一个破旧的书箱。 “邺京。” 顾长安站在船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不知道那里的风,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喧嚣。” 大魏都城,邺京。 这座城市建立在前朝旧都的废墟之上,比当年的京城更加宏大、规整。 朱雀大街宽阔得能容纳十六匹马并行,两旁的坊市里,胡姬当垆,酒香四溢。 顾长安,哦不,现在叫方知,背着书箱,站在贡院门口。 周围全是年轻的面孔,一个个朝气蓬勃,眼神中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功名的渴望。 唯有方知,站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太淡定了。 第25章 昔日顾太傅,今朝方御史 “这位仁兄,请了。”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拱手搭话,看样子也是个自来熟。 “在下柳如风,江南士子。看仁兄气度不凡,也是来参加恩科的?” 方知瞥了他一眼,回了一礼:“蜀中,方知。来碰碰运气。” “碰运气好啊!” 柳如风打开折扇扇了扇。 “今科的主考官是当朝宰相韩琦,最喜豪放之文。在下准备了一篇平戎策,定能拔得头筹!不知方兄准备了什么?” 方知想了想:“我准备了一篇,养猪论。” “啊?”柳如风愣住了,“养……养猪?” “对。民如猪羊,养肥了才能剪毛,饿瘦了就要咬人。” 方知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就是治国之道。” 柳如风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摇摇头走开了。 三日后,贡院大开。 方知提着考篮,经过搜身,进入了那个狭小的号舍。 这地方他太熟悉了,坐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卷子发下来了。 题目只有四个字:以德服人。 方知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这题目出得有水平。 大魏以武立国,杀了太多人。 现在的皇帝想要转型,想要文治,想要“德”。 但这个“德”,不是腐儒嘴里的仁义道德,而是帝王术里的“御人之德”。 周围的考生都在奋笔疾书,引经据典。 方知慢条斯理地研墨。 墨是好墨,松烟墨,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提起笔,没有引经据典,而是写了一段他在前朝当起居郎时,亲眼见到的一件事。 那是景文帝时期,北蛮入侵。 景文帝没有杀俘虏,而是把俘虏的首领放了回去,并送了他一车种子和农具。 后来那个部落再也没来犯边,反而年年进贡牛羊。 当然,顾长安没写那是景文帝,他写的是“前朝某将”。 并且在后面加了一句点评: “德非虚言,乃利之所趋。给活路,即是德;断活路,即是暴。以德服人者,非不杀,乃杀其心,活其命。” 洋洋洒洒两千字,全是干货,没有一句废话。 字迹依旧是他那标志性的“略显潦草但风骨内敛”的帕金森体。 写完,交卷。 方知走出贡院时,还没到散场的时间。 他是第一个出来的。 门口的守卫都惊了:“这位考生,这就写完了?不再检查检查?” “不用。”方知摆摆手,“尽人事,听天命。若是没考上,正好回去接着养猪。” 半个月后,放榜。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柳如风挤在最前面,脖子伸得像只长颈鹿。 “中了!中了!我中了第三十八名!” 他兴奋地大叫。 方知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烧饼,边啃边看。 他在榜单的中后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甲第四十八名:方知。 “啧,控制得刚刚好。” 方知满意地点点头。 一甲前三名太显眼,会被皇帝当吉祥物。 三甲同进士太掉价,会被发配到穷乡僻壤。 只有这二甲中段,不上不下,既能留京,又不起眼。 完美。 接下来的殿试,方知更是将“中庸”之道发挥到了极致。 皇帝问策,别人慷慨激昂,他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模棱两可,但细想又有点道理。 天圣帝赵祯看了他几眼,觉得这中年人虽然没有锐气,但胜在稳重,是个干实事的料。 最终,方知被授予了一个职位: 都察院,七品监察御史。 也就是俗称的“言官”。 拿到任命书的那一刻,方知笑了。 这可是个好差事啊! 以前当起居郎,只能闷头记账,看着皇帝犯蠢也不能说。 现在当了御史,那是奉旨喷人! 看谁不顺眼就参一本,还能博个“直臣”的美名。 “方大人,恭喜恭喜!” 柳如风也分到了翰林院做编修,特意来祝贺。 “以后咱们同朝为官,还请方兄……方御史手下留情,别参我啊。” “好说好说。”方知把任命书揣进怀里,“只要柳大人别在翰林院里烤红薯,本官就当没看见。” 柳如风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烤红薯?” 方知神秘一笑:“因为这也是我的爱好。” …… 入职第一天。 都察院的氛围很严肃。 御史们一个个板着脸,仿佛全天下都欠他们钱。 左都御史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包,因脸部黢黑,人称包黑子。 “新来的?” 包大人盯着方知。 “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眼神还算清澈。记住,干我们这一行,要有三颗心,公心、铁心、狠心!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当朝宰相,只要有错,就要咬住不放!” 方知拱手:“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哪家王爷的马车违章停车。” 包大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孺子可教。” 方知走出都察院,看着邺京繁华的街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味道。 权力的味道,阴谋的味道。 “大魏的各位大人们。” 方知摸了摸袖子里早就准备好的一本空白奏折。 “准备好了吗?” 他走到路边的一个小摊上,坐下。 “老板,来碗豆腐脑。多放葱花,多放辣。” 老板是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好嘞!客官您稍等!听您口音,像是蜀中来的?” “是啊。”方知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 十年前,他也经常这样坐在路边吃豆腐脑。 那时候,他还想着怎么苟命。 现在,他想着怎么让这朝堂热闹起来。 “老板,打听个事儿。” 方知一边搅着豆腐脑一边问,“如今这朝中,谁最跋扈?谁最贪?谁最招人恨?” 老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肯定是当朝国舅,曹德枢啊!听说他家里的狗都吃羊肉,出门买东西从来不给钱!” “曹德枢……” 方知眯起眼睛,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好,这第一把火,就拿这位国舅爷烤烤手吧。”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腐脑,留下一枚铜板,起身走向那座巍峨的皇宫。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起居郎顾长安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浑身长刺的“方大喷子”。 第26章 指桑骂槐有一套 大魏,天圣十五年,冬。 邺京城的风,比前朝旧都的还要刺骨几分。 那种冷,是带着刀茬子的,能顺着官服的领口一路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都察院,大魏最高监察机构,位于皇城承天门的西侧。 这地方的建筑风格和它的职能一样,青砖灰瓦,没有一丝多余的雕饰,透着一股子六亲不认的冷硬。 卯时初刻,天光未亮,院子里已经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笼。 方知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蹲在值房的门槛上,一边吸溜着劣质的碎茶沫子,一边打量着他未来的“战场”。 作为新晋的七品监察御史,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除了喝茶,就是翻阅堆积如山的邸报和过往的弹劾折子。 “干言官这一行,是个技术活啊。” 方知在心里暗自琢磨。 前几天他在街头吃豆腐脑时,那个小摊贩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当朝国舅曹德枢是邺京城里最跋扈、最该死的人。 方知当时确实动了念头,想拿这位国舅爷祭旗,给自己立一个“不畏强权”的清流人设。 但他回到都察院,查阅了关于曹家的案卷后,立刻把这个念头掐死在了摇篮里。 为什么? 因为曹德枢不仅是太后的亲弟弟,手里还握着大魏北军的粮草大权。 更重要的是,这位国舅爷虽然贪财跋扈,但极有分寸,从来不碰军权和皇权的核心底线。 天圣帝赵祯不仅知道他贪,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他贪,以此来安抚太后一族,平衡朝局。 “一个七品芝麻官,刚上任第一天就去喷皇帝的钱袋子和亲舅舅?那不叫清流,那叫智障。” 方知往茶碗里吐了一片茶叶梗,冷笑一声。 “我顾长安活了几百岁,图的是长生看戏,不是为了在史书上留个碎尸万段的美名。” 做言官,尤其是做一个想活得长长久久的言官,必须深谙“喷的艺术”。 喷得太轻,皇帝觉得你尸位素餐,同僚觉得你是个废物。 喷得太重,直接触动利益集团的逆鳞,明天出门就可能因为“左脚先迈出大门”而被灭满门。 所以,最完美的策略是:寻找一个看似严重,实则无关痛痒的道德制高点,然后火力全开,喷天喷地喷皇帝。 既能博得一个铁骨铮铮的名声,又不会真的掉脑袋。 方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 他已经找到了完美的第一个目标。 不是曹德枢,也不是朝中那些拉帮结派的阁老。 而是……当今大魏天子,天圣帝赵祯。 事情的起因,源于半个月前的一件小事。 天圣帝赵祯为了彰显自己提倡节俭,与民休息的圣君本色,在一次大朝会上,穿了一件袖口打着补丁的龙袍。 皇帝穿补丁衣服! 这在满朝文武看来,简直是天大的政治信号。 于是乎,整个邺京城的官场掀起了一股令人啼笑皆非的“内卷之风”。 尚书们把家里压箱底的旧衣服翻出来穿。 侍郎们故意在崭新的绸缎官服上剪个洞,然后再笨拙地缝上一个颜色不搭的补丁。 甚至连那些腰缠万贯的盐商,出门都换上了粗布麻衣。 邺京城里的旧衣铺子生意爆火,一件破烂的长衫,价格竟然被炒到了比新丝绸还贵三倍的地步!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方知回到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提起那管狼毫笔。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正气的冷笑。 作为一名前朝的“历史见证者”,他太清楚这种虚伪的政治作秀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当年景武帝也搞过这套,结果逼得底下的官员贪污更多的钱去买“高价的旧衣服”来迎合上意。 “天圣帝啊天圣帝,你想做尧舜,那老臣就帮你一把,送你一个善于纳谏的美名。顺便,也给我方某人这块大魏第一喷子的招牌开个光。” 笔尖蘸饱了浓墨,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如刀剑出鞘。 《劾君臣伪俭靡费疏》。 方知的字,依然是那种略带颤抖却又力透纸背的行草。 他在奏折里,没有用任何粗鄙之语,但每一句都引经据典,字字诛心。 他在折子里写道: “臣闻先贤治世,在安民足食,不在衣冠之敝。今陛下衣补丁以示节俭,本为圣德,然天下效仿,成何体统?” “大魏立国,威加四海。天子乃万乘之尊,代表天地之威仪。若天子衣衫褴褛,外藩使臣入朝,岂不笑我大魏国库空虚,天子穷酸?” 写到这里,方知停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笔走龙蛇。 光扣帽子不够,必须从经济学和逻辑学的角度把这种伪节俭批得体无完肤。 “且天下之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喜旧衣,百官竞相毁坏新衣以补之,市井之间,敝衣价格百倍于新绸。此非节俭,实乃大靡费也!” “丝桑之农,日夜劳作以期卖绢帛养家;织造之工,呕心沥血以求温饱。” “今百官皆穿旧衣,新绢滞销,商贾闭门,织女泣血,农夫断炊。” “陛下以一身之伪俭,夺万民之生计,此乃仁君所为乎?!” “砰!” 方知重重地放下笔,看着这篇洋洋洒洒两千字的奏折,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奏折的逻辑堪称无懈可击。 表面上是骂皇帝虚伪,骂百官逢迎,甚至用了伪俭、夺万民生计这种极重的话。 但在皇帝听来,这其实是在说: 陛下您太伟大了,您的影响力太大了,您随便穿件破衣服,就把全国的经济搞乱了。 而且,劝皇帝穿好点、吃好点,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安全的进谏。 你见过哪个暴君因为臣子劝他“享受生活”而杀人的? 等墨迹干透,方知将奏折郑重地收入袖中。 天色已明。 远处的承天门传来了三声沉闷的鼓响,这是百官上朝的信号。 方知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他将原本淡然的眼神收起,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仿佛天下即将大乱的凝重神色。 他挺直了腰杆,让原本有些瘦弱的身躯显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好戏,开场了。” 第27章 陛下,求您穿点好的吧 殿前,寒风呼啸。 大魏的朝会规矩森严,百官按照品级列队站在广场上,等待皇帝的宣召。 方知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冷眼旁观着周围的同僚。 这一看,差点没让他笑出声来。 站在前面的那位正三品户部侍郎,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官服,官服的下摆赫然打着一个巴掌大的青色补丁。 这补丁缝得那叫一个精致,针脚细密,甚至还绣了一圈暗纹,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故意打上去的。 旁边那位大理寺卿更夸张,帽子上的帽正不戴玉石,换成了一块木头疙瘩。 一群大魏的高级官僚,生生把自己打扮成了一群高级要饭的。 “真是一群演艺界的人才。” 方知在心里暗骂。 “皇上驾到——” 随着司礼监太监的一声长呼,太和殿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山呼万岁。 天圣帝赵祯端坐在龙椅上。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面容坚毅,眼神中透着一股子锐意进取的雄心。 不出方知所料,今日的赵祯,龙袍的袖口依然打着那个标志性的补丁。 “众爱卿平身。” 赵祯的声音中气十足,目光扫过群臣,当他看到百官身上大大小小的补丁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先是兵部汇报边关军备,接着是户部汇报秋收粮税。 直到朝会进行到后半段,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可还有本要奏?”赵祯例行公事地问道。 通常这个时候,就是大家准备下班吃早饭的信号了。 然而就在这时,队伍的最后方,传来一个清朗,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声音。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方知,有本启奏!” 方知双手捧着奏折,迈着极其沉稳的步伐,从百官的队列中走出。 他每走一步,都仿佛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群臣纷纷侧目。 包御史在前面皱了皱眉。 他记得这个方知是新来的,性格稳重,怎么今天突然跳出来了? 而且这步伐,这姿态,一看就是要搞大事情啊! 天圣帝赵祯也有些意外,他看着这个站在大殿中央的中年七品官员,微微点头。 “方御史,你有何事上奏?” 方知走到御前十步的距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臣方知,斗胆弹劾当今圣上,虚沽名誉,败坏朝纲,夺万民之生计!”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户部侍郎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朝笏掉在地上。 弹劾皇帝? 还是用“沽名钓誉”、“败坏朝纲”这么严重的词? 这人是疯了吗?! 这是不想活了,想直接求九族消消乐啊! 包御史也是脸色大变,心里暗骂。 这小子不是稳重吗?这他娘的叫稳重?!这是来点炸药包的吧! 龙椅上,天圣帝赵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自认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不近女色,甚至连衣服都穿打补丁的,怎么就成了沽名钓誉、败坏朝纲了? “大胆狂徒!” 站在御阶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怒喝一声。 “竟敢在金殿之上辱骂圣君,来人,拖出去廷杖!” “慢着!” 赵祯抬起手,制止了殿前武士。 他盯着方知,冷冷地说道:“朕自登基十五载,自问无愧于天,无愧于民。你今日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定定斩不饶。念,让满朝文武都听听,朕是怎么败坏朝纲的!” 方知跪在地上,嘴角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微微一挑。 皇帝没有直接杀人,而是让他说,这就说明这皇帝是个要脸的,想立“明君”人设。 只要你讲道理,这局我就赢定了。 方知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板,声音洪亮地开始背诵他的那篇《劾君臣伪俭靡费疏》。 “臣闻先贤治世,在安民足食,不在衣冠之敝……” 开头第一句,中规中矩。 但随着方知一句句念下去,大殿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当方知念到“天子衣衫褴褛,外藩使臣入朝,岂不笑我大魏国库空虚”时,兵部和礼部的几位尚书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他们早就觉得皇帝穿得太寒酸,影响大国威仪了,只是不敢说。 当方知念到“百官皆穿旧衣,新绢滞销,商贾闭门,织女泣血,农夫断炊。陛下以一身之伪俭,夺万民之生计”时。 整个大殿的文武百官,包括龙椅上的天圣帝,全都愣住了。 这逻辑……竟然该死的很有道理! 赵祯的眉头渐渐舒展,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穿补丁衣服,本意是为了给百官做个表率,让他们不要贪污腐败,不要奢靡无度。 但他作为一个深居简出的帝王,根本没有想到,这种“上有所好”的行为,经过官僚阶层的放大后,会对市场经济造成如此大的破坏。 方知念完最后一句,将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臣方知,言尽于此。陛下若欲杀臣以塞天下人之口,臣九死其犹未悔!但求陛下换上新衣,救天下织工于水火!” 寂静。 落针可闻的寂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七品小御史冒着杀头的风险弹劾皇帝,最后的诉求竟然是…… 让皇帝换件新衣服。 这哪里是在骂皇帝? 这简直是用最狠的语气,拍了最硬的马屁! 这分明是在说,陛下啊,您太高尚了,您为了节俭连新衣服都不穿。 但是您的节俭反而害了百姓啊,求求您为了百姓,穿点好的吧! 群臣中,那些混成了老油条的尚书,侍郎们,看向方知的眼神瞬间变了。 震惊、钦佩、嫉妒、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妈的,这马屁拍得,简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这小子用最刚烈的姿态,干了最谄媚的事! 而且还站在了道德最高点! 我们他娘的怎么就没想到这招啊! 包御史在前面抚了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有当都察院扛把子的潜质。 龙椅上,天圣帝赵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心情此刻无比复杂。 被人当面骂“伪俭”,确实没面子。 但方知的话又如同黄钟大吕,敲醒了他。 更重要的是,这折子如果传出去,天下人不会说他赵祯是昏君。 只会说他是个“从谏如流”的千古明君,而方知则是个不怕死的直臣。 这是一场双赢。 第28章 多看,多学,少说话 “哈哈哈!好!好一个夺万民之生计!” 赵祯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内回荡。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看着跪在地上的方知。 “方知,你骂得好。朕久居深宫,不知民间疾苦,险些因为一己之私名,害了天下百姓。” 赵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毫不犹豫地认了错。 这正是他作为一代雄主的魄力。 “来人!”赵祯大喝一声。 群臣心头一紧。 “将朕这件龙袍褪下,换上常服!另外,传朕旨意,从今日起,朝廷百官,按品级着装,不得故意毁坏官服,不得着奇装异服以邀虚名!违者,降级留任!” “陛下圣明!”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其实大家心里都乐开了花,终于不用每天穿着那件发馊的旧衣服上朝了。 赵祯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明黄色常服,重新坐回龙椅,看着方知,眼中满是赞赏。 “方御史,你直言极谏,朕要赏你。赏赐你织锦十匹,白银百两!另外,擢升你为正六品殿中侍御史,赐你朝堂之上,遇事可直接发声之权!” 从七品直接跳到正六品,还赐了随时开喷的特权! 方知这就等于拿到了大魏朝廷的“合法喷子执照”。 “臣方知,叩谢陛下天恩!陛下虚心纳谏,实乃大魏万民之福,亦是万世明君之典范!” 方知立刻磕头谢恩,顺势又拍了一记响亮的马屁。 一场原本可能血流成河的朝堂危机,就这样被方知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并且还让他一战成名。 散朝后。 方知捧着皇帝赏赐的织锦和白银,慢悠悠地走在出宫的夹道上。 “方大人!方大人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知回头一看,正是那位之前在贡院外搭讪,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的柳如风。 柳如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方兄!你今日在朝堂上那番慷慨陈词,简直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小弟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你真乃我大魏第一硬骨头!” 方知看着这个满腔热血的傻小子,淡淡一笑。 “柳大人过誉了。方某不过是尽了言官的本分罢了。” “方兄太谦虚了!” 柳如风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 “方兄,你今日一战成名,已经是清流的领军人物了。实不相瞒,下官这里有一份搜集了许久的关于曹德枢强占民田、私养死士的罪证!我本不敢上奏,但今日见了方兄的铁骨,下官决定,将此物交予方兄!由方兄明日早朝,弹劾那国贼曹老贼!” 柳如风说着,就往方知手里塞一本厚厚的账册,眼神中闪烁着“为了正义一起死”的悲壮光芒。 方知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手里那本重若千钧的账册,又看了看柳如风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我草。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清流的招牌刚立起来,就引来了一个真正的愣种! 这哪里是罪证,这分明是一张去阎王殿的车票啊! 老子刚拿到了安全喷人的执照,你反手就让我去炸火药库? “咳咳。” 方知迅速将账册推回柳如风怀里,脸色一正,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柳大人,此言差矣。” “啊?方兄怕了?”柳如风有些失望。 “非也。” 方知背着手,仰头看天,语气深沉。 “曹德枢之事,天下皆知。为何陛下不办他?因为北境未稳,太后尚在。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那……那这罪证?” 方知拍了拍柳如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柳老弟,你要记住,做言官,不能只凭一腔热血。真正的清流,要懂得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这东西你先留着,藏好。等风向变了,那才是咱们为国除奸的时候。” 柳如风恍然大悟,羞愧地低下头:“方兄深谋远虑,下官受教了!下官还是太年轻了!” “无妨,以后多看,多学,少说话。” 方知微笑着勉励了他两句,转身快步离去。 走出承天门,方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好险。差一点就被这楞种拖下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宫。 大魏的朝堂,比前朝有活力,但也更危险。 那些权臣的底线,他需要一步步去试探。 “不过,有了今天这层清流直臣的虎皮,以后在这邺京城里,谁想动我,都得掂量掂量这天下的悠悠众口了。” 方知掂了掂手里的银子。 “走,去城南的太白楼,吃顿好的。庆祝本大人的新马甲,完美首秀。” 邺京的街头,依旧车水马龙。 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刚正不阿,忧国忧民的方御史,那副严肃的皮囊下,藏着一个已经活了数百年,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局者。 大魏的朝堂,注定要因为这个开了挂的“喷子”,掀起一阵别样的腥风血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保证自己能够绝对安全。 第29章 愣头青柳如风 大魏,天圣十六年,春。 邺京城的柳树刚刚抽出新芽,都察院院子里的那几株老梅花却已经凋谢了。 方知坐在自己正六品殿中侍御史的独立值房里,手里捧着一个紫砂手炉,案头摆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 这茶不是他自己买的,而是前些日子他弹劾光禄寺卿“祭祀大典上咳嗽了一声,大不敬”。 那位正三品大员为了息事宁人,私下里托人送来的润喉茶。 “当言官,真是一门稳赚不赔的好生意啊。” 方知惬意地吹了吹茶叶沫子,抿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留香。 距离他上次“弹劾皇帝补丁龙袍”一战成名,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方知彻底摸清了大魏朝堂的生态,并将自己大魏第一清流的人设经营得固若金汤。 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做御史的“三不喷”原则: 第一,手握兵权的武将不喷。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惹了武将,人家半夜派几个亲兵把你套麻袋打个半死,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第二,牵扯到党争核心的重臣不喷。 比如那位权倾朝野的曹德枢。 这种人根基太深,没到墙倒众人推的时候,谁上去咬第一口,谁就会变成炮灰。 第三,皇帝的私生活不喷。 皇帝宠幸哪个妃子,生了几个皇子,这属于皇家内务。 真要是喷了这个,那就是纯纯的找不自在。 那他平时喷什么? 喷礼仪,喷风化,喷各种鸡毛蒜皮但能无限上纲上线的小事! 比如上个月,太常寺少卿出门坐的轿子超标了一寸,方知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 从《礼纪》一路扯到奢靡亡国,喷得那位少卿连夜把轿子劈了当柴烧,还被迫在家绝食反省了三天。 再比如半个月前,工部一位郎中在酒楼里和同僚喝多了,随口吟了一首略带粉腻的艳诗。 方知第二天就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痛斥其“不知廉耻,败坏官场风气”。 直接把那位郎中喷得掩面而泣,主动申请调去边疆吃沙子。 对于这些无关痛痒的弹劾,天圣帝赵祯不仅不烦,反而非常高兴。 因为皇帝需要这样一条恶犬来敲打百官,让文武百官时刻保持警惕。 同时,这种只纠作风问题,不涉党争的御史,简直是帝王平衡术里最完美的工具人。 于是,方知的名声越来越大。 “铁面御史方青天”的名号,在邺京城的茶馆酒肆里传得神乎其神。 “方大人!方大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值房的宁静。 翰林院编修柳如风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份邸报,气得浑身发抖。 方知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这傻小子,自从上次被自己点拨之后,就把自己当成了人生导师。 隔三差五就跑来汇报思想工作,满脑子都是怎么为国除奸。 “柳老弟,何事如此惊慌?” 方知慢条斯理地问道,“可是翰林院的笔墨又发霉了?” “方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柳如风快步走到书案前,将邸报重重地拍在桌上,双眼通红。 “你看看!云州大旱!自去年入冬以来,滴雨未下,春耕全毁。如今云州饿殍遍野,流民都已经快走到邺京城外了!” 方知眼神微微一敛,拿过邸报扫了一眼。 云州大旱,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大魏幅员辽阔,年年都有地方受灾。 让他真正在意的是邸报上的另一条消息: 朝廷拨给云州的三十万两赈灾银,经过层层盘剥,到了云州知府手里,只剩下不到五万两。 而负责这次赈灾钱粮调拨的,正是那位户部尚书,曹德枢的嫡系门生。 “贪墨赈灾款,这是要绝百姓的活路啊!” 柳如风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怒吼道。 “方兄,我调查过了,那三十万两银子,起码有一半进了曹老贼的私库!如今云州百姓易子而食,他曹家却夜夜笙歌!这大魏的天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方知看着眼前这个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抱着炸药包冲进曹府的年轻人,心中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法? 年轻人,大景朝覆灭的时候,王法早就被狗吃了。 现在的大魏,不过是重新套上了一层虚伪的外衣。 “柳老弟,你想如何?”方知语气平静。 “弹劾他!明日大朝会,我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死劾曹老贼!” 柳如风眼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光芒。 “方兄,你是都察院的标杆,只要你振臂一呼,清流一派必定景从!咱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桩惊天贪腐案捅破天!” 方知沉默了。 如果是数百年前那个刚穿越的愣头青顾长安,或许真的会被这种热血感染。 但他现在是个活了几百岁的老怪物。 他太清楚接下来的剧本了。 柳如风上奏死劾曹德枢,皇帝表面上大怒。 曹党立刻反扑,拿出伪造的证据反咬一口,证明赈灾银是底下人贪的,曹尚书不知情。 皇帝为了平衡,各打五十大板,杀几个云州的小官顶罪。 而柳如风这个妄议重臣、破坏朝堂团结的愣头青,大概率会被打个半死,然后发配三千里外吸瘴气。 至于他方知? 如果敢跟着摇旗呐喊,明天都察院的茅坑里就会多一具不知名的男尸。 曹德枢的妹妹是当今太后。 皇帝赵祯虽然有雄才大略,但一直标榜以孝治天下。 在赵祯没有彻底掌控全局,没有找到能一击毙命的铁证之前,他绝对不会动自己的亲舅舅。 “柳老弟,冷静。” 方知站起身,走到门口,将值房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他转过身,看着柳如风,面色变得无比凝重。 “云州大旱,饿殍遍野,我岂能不知?曹党贪墨,国库空虚,我岂能不痛?” 方知的声音低沉而悲愤,仿佛在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怒火,演技瞬间拉满。 “那方兄既然痛,却为何迟迟不动?”柳如风急切地问。 方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前,背对着柳如风,留给他一个萧瑟而伟岸的背影。 “因为……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难道非要等云州百姓死绝了才到时候吗?!” “柳老弟!” 方知猛地转过身,双目圆睁,眼神中透着一股威严。 “你以为,在这大魏的朝堂上,只有你一个人有一腔热血吗?你以为陛下不知道曹德枢的所作所为吗?” 柳如风愣住了:“陛下既然知道,为何不办他?” “牵一发而动全身!” 方知一字一句地说道。 “北面,黑水残部还在陈兵边境,南面,各路藩王拥兵自重。邺京城里,禁军的粮草还需要曹家来调拨。” “你这个时候去死劾曹德枢,若是逼得他狗急跳墙,邺京大乱,受苦的不仅是云州百姓,而是这天下苍生!” 第30章 方知,有本死奏 柳如风被这番宏大的政治叙事彻底震慑住了。 他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哪里懂这些深层次的朝堂博弈? “方兄的意思是……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柳如风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痛苦地抱住了头。 “当然不是。” 方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硬刚不行,我们可以敲山震虎,指桑骂槐。” “指桑骂槐?” 方知走到书案前,拿起另一份并不显眼的礼部公文。 “柳老弟,你只看到了云州的灾情,却没注意到,前几日,西域的思若国进贡了一只罕见的异兽。” 柳如风皱眉回忆了一下。 “方兄说的是那只踏雪玉狮子?不过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罕见白虎罢了,被陛下养在了上林苑。这与云州灾情有何干系?” “大有干系。” 方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我查过太仆寺的账目。这只踏雪玉狮子,乃是祥瑞,金贵无比。太仆寺为了养它,每日要喂食十斤精选的上等牛羊肉,还要配以新鲜的活禽,连饮水都要用清晨收集的无根露水。” 柳如风听得目瞪口呆。 “一头畜生,吃得比三品大员还要好?” “不错。” 方知冷笑一声。 “一边是云州灾民易子而食,一边是皇家苑囿里的一头畜生顿顿吃着上等酒肉。柳老弟,你不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弹劾借口吗?” 柳如风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是方兄,弹劾一头老虎,这……这算什么事啊?能伤到曹党分毫吗?” “你错了,这不叫弹劾老虎,这叫借题发挥,争夺大义!” 方知耐心地教导着这个年轻的后辈。 “如果我们直接弹劾曹德枢贪污赈灾银,没有铁证,就会变成党争,皇帝不会支持我们。但如果我们弹劾这只白虎,弹劾太仆寺奢靡无度,这叫什么?” “这叫为民请命!这叫规劝君王!” “你想想,天下人若是知道,皇帝养的一头畜生每天吃掉几十两银子,而灾民却在吃观音土,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最重名声,他能不做出表态吗?” “只要陛下为了平息物议,下旨削减上林苑的开支,那就等于在朝堂上定下了一个节俭救灾的基调。到那个时候,曹党贪墨赈灾银的事情就会显得无比刺眼!” “这就等于把曹党架在火上烤,逼着他们把吃进去的银子吐出一部分来赈灾,否则就是抗旨不遵!” 柳如风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看着方知,眼神中已经不是崇拜,而是如同看着神明一般的敬畏。 绝了!太绝了! 不动声色,不沾因果,借一头老虎来敲打当朝权臣,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切实地逼出赈灾粮款! 这才是真正的清流领袖! 这才是谋国之臣啊! “方兄之智,如渊如海,小弟望尘莫及!” 柳如风深深一揖到底,眼眶泛红,“那明日早朝……” “明日早朝,你不要出列。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方知负手而立,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这种触怒龙颜,得罪权贵的事,就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中年人来做吧。方某若是被廷杖打死,以后大魏的清流,就靠柳老弟你来支撑了!” “我的方兄!” 柳如风感动得热泪盈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送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柳如风,方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忽悠个热血青年真不容易。”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奏折,开始酝酿明日的大招。 其实,刚才那番宏大的说辞,纯粹是为了安抚柳如风,顺便给自己立个伟岸的人设。 方知的真实想法很简单: 云州的灾荒他管不了,曹德枢他也惹不起。 但他必须有所动作,否则天下人会觉得他这个“铁面御史”是在装死。 去弹劾一只老虎,绝对是一笔包赚不赔的买卖! 首先,老虎不会反驳,也不会有党羽来暗杀他。 其次,皇帝虽然喜欢这只宠物,但在江山社稷和个人名声面前,一只宠物算个屁? 赵祯绝对不会因为一只老虎而杀一个直臣。 最后,曹德枢那边看到他方知不去查赈灾银,反而去死磕一只动物,不仅不会怪他。 反而会在心里嘲笑他是个分不清主次的腐儒,从而对他彻底放松警惕。 “安全,高效,还能名留青史。” 方知一边磨墨,一边忍不住哼起了前朝的小曲儿。 《劾太仆寺饲虎靡费疏》。 笔走龙蛇,字字啼血。 在这篇奏折里,方知将那只无辜的白虎描绘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兽。 他写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云州赤地千里,百姓刮树皮以充饥;上林苑中,一兽独享膏粱,日耗十金!此等怪现状,亘古未有!” “畜生不知仁义,然陛下知之。太仆寺官员媚上欺下,以民膏民脂饲养凶兽,此乃将陛下置于桀纣之列!臣请斩太仆寺卿以谢天下,杀此白虎以祭云州饿殍!” 写完最后一行字,方知在心里给那只素未谋面的白虎道了个歉。 虎兄,对不住了。 为了大魏的政治生态,只能委屈你稍微降低一下生活标准了。 …… 次日,太和殿。 大朝会的气氛异常压抑。 因为云州大旱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户部尚书正在台上哭穷,说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银子赈灾了。 而兵部尚书又在要钱,说北边的黑水残部有异动,需要增加军费。 天圣帝赵祯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只觉得一阵头大。 曹德枢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的老僧。 他心里很清楚,户部的亏空有一半是被自己拿去补贴北军了,但他决不能承认。 就在这君臣僵持,气氛降至冰点的时候。 “臣!都察院殿中侍御史,方知,有本死奏!” 一声凄厉的怒吼,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打破了太和殿的死寂。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回过头。 只见方知双手捧着奏折,头戴御史铁冠,满脸悲愤,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那气势,仿佛不是来上奏的,而是来和人拼命的。 曹德枢的眼皮微微一跳,额头上渗出一抹冷汗。 又是这祖宗爷,他今天又要放什么好屁? 难不成真要弹劾自己? 此刻包御史也在前面捏了一把汗。 这祖宗今天又要发什么疯? 难道他要硬刚曹德枢?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翰林院的角落里,柳如风看着方知的背影,双拳紧握,眼中满是敬仰的泪水。 方兄,去吧! 大魏的清流,与你同在! 第31章 虎兄,委屈你了 赵祯看着跪在下面的方知,心里咯噔一下。 他现在最怕这个“方大喷子”开口,这人一开口,必定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狂轰滥炸,让人无法反驳。 “方御史……你有何事启奏?” 赵祯强压着心中的烦躁问道。 方知猛地抬起头,声如洪钟,悲愤交加: “臣,弹劾太仆寺卿奢靡误国!弹劾上林苑妖兽祸乱朝纲!” 全场愣住了。 太仆寺卿?妖兽? 这都哪跟哪啊? 云州大旱呢,军费短缺呢,你在这里扯什么妖兽? 曹德枢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嘴角甚至不可察觉地撇了撇。 还以为这方大喷子有多厉害,原来是个只会咬着细枝末节不放的酸儒。 这云州的烂账,算是糊弄过去了。 赵祯也懵了:“什么妖兽?” 方知不顾一切地开始背诵他的奏折。 他从云州的灾情开始讲起,描绘了一幅人间地狱的惨状,听得群臣纷纷垂泪。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上林苑的那只“踏雪玉狮子”。 “陛下!云州小儿,无草根可食。上林苑白虎,非精肉不咽!日耗十金,月靡三百!” “你们非说它是祥瑞,我却觉得那是妖孽!” “太仆寺卿逢迎圣意,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以灾民之血肉,饲养猛兽!此等行径,令人发指!” 方知越说越激动,竟然站了起来,指着龙椅的方向,眼眶通红。 “臣请陛下,斩太仆寺卿!诛杀白虎,将其肉分赐群臣,以示陛下与万民同甘共苦之决心!若陛下执意护此畜生,臣方知,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太和殿的盘龙柱上,以此血荐轩辕!” 说罢,方知真的作势要往柱子上撞。 “拦住他!快拦住他!” 赵祯吓了一跳,连忙挥手。 几个殿前武士赶紧冲上去,死死地抱住方知。 方知当然没用出他那近百年的内力,而是顺水推舟地被按倒在地,嘴里还在不停地大呼昏君误国、妖兽吃人。 太和殿内乱作一团。 太仆寺卿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冤枉啊!臣只是按规矩饲养异兽,臣绝无逢迎之意啊!”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所有的官员都看傻了眼。 赵祯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这方知,真是一把双刃剑啊。 骂得虽然难听,但句句都在理。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真的为了一只白虎惩罚直臣,那他“仁君”的招牌就彻底砸了,云州的灾民估计得当场造反。 更绝的是,方知这一闹,巧妙地把原本无解的“赈灾粮款去哪了”的死局,转移到了一个极其容易解决的问题上。 皇帝的宠物。 赵祯是个聪明人,他瞬间明白了方知的“良苦用心”。 只要他现在顺水推舟,大义灭虎,就能极大地挽回朝廷的声誉,安抚天下的民心。 而至于真正的贪腐…… 等度过眼前的难关再慢慢查办不迟。 况且有了此等震慑,贪墨的官员也会悄摸悄地吐出来些,最起码不会让这次旱灾闹的太难看。 否则等自己真生气的时候,就晚了。 想到这里,赵祯站起身,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深深的自责之色。 “方御史,你骂得对。” 皇帝一开口,大殿瞬间安静。 赵祯走到阶下,亲自将方知扶了起来。 “朕糊涂啊!朕只想着欣赏异兽,却忘了天下还有挨饿的子民。方爱卿的一番赤诚之言,如暮鼓晨钟,惊醒了朕。” 群臣见状,立刻整齐划一地跪下高呼,像在念课文。 “陛下圣明!陛下乃千古仁君!” 赵祯挥了挥手,神色肃然地下旨: “传朕旨意,上林苑的白虎,即日起停止饲以精肉,改喂杂食!若它不吃,便饿死它!太仆寺卿失察,罚俸半年。上林苑一应珍禽异兽的开支,削减八成!” “此外,” 赵祯的目光扫过曹德枢和户部尚书。 “朕既然已自断所好,尔等做臣子的,是不是也该替君分忧?户部,三日之内,再挤出十万两白银送往云州!邺京城内五品以上官员,每人捐俸一月,充作赈灾之用!”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和。 曹德枢跪在地上,心里暗骂了一声。 虽然十万两不多,但也算是从他身上割了一块小肉。 不过比起被追查到底,这个结果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朝会散去。 方知成为了今天最大的赢家。 他不仅成功地阻止了柳如风的送死行为,还为云州灾区争取到了实打实的十万两赈灾款。 更重要的是,他铁面御史的威名,彻底响彻了大魏的朝野。 当方知走出皇宫时,左都御史包大人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 “好。” 包大人也是老狐狸,他看出了方知这招“指桑骂槐”的精妙之处。 而不远处的曹德枢,在路过方知身边时,也停顿了一下。 “方御史,年纪不小了,火气还这么大。一头畜生而已,何必动这么大气?” 曹德枢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方知立刻恭敬地行了个礼,恢复了那副刻板的文官模样。 “国舅大人见笑了。下官只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不管是畜生还是人,只要浪费民脂民膏,下官就得喷。” “好,好一个只认死理。大魏有你这样的孤臣,是陛下的福气。” 曹德枢点点头,大步离去。 他心里已经给方知下了定论。 这是一个脑子轴、认死理、喜欢博取名声的清流疯狗。 这种人虽然讨厌,但不构成真正的政治威胁。 留着他,反而能恶心恶心对立面的政敌。 看着曹德枢远去的背影,方知直起身子,嘴角微微上扬。 “国舅爷啊,这朝堂如戏台,您演的是奸雄,我演的是忠犬。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好过。” 回到都察院。 方知的桌子上,竟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了几个精致的木盒。 打开一看,一个是上好的百年老参,一个是极其罕见的端砚,还有一包极品茶叶。 没有留名。 但方知知道,这肯定是曹党底下的人送来的“感谢信”。 感谢他今天在朝堂上成功转移了火力,救了户部尚书一命。 “这贪官的钱,不拿白不拿。” 方知毫不客气地将老参和茶叶塞进书箱里。 “至于这方端砚……太显眼了,得找个机会在朝堂上当众摔了,再给自己刷一波拒不收礼的清廉度。” 方知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走到值房外,看着深邃的天空。 “做官啊,真是一门艺术。这大魏的乐子,才刚刚开始呢。” 第32章 当庭砸砚 大魏,天圣十六年,春末。 邺京城连绵下了几场春雨,将皇城那些琉璃瓦洗刷得锃光瓦亮。 这本该是个万物复苏的好时节,但大魏的朝堂上,却弥漫着一股比凛冬还要肃杀的寒意。 方知坐在自己那间逼仄的御史值房里,手里正把玩着一方紫黑色的砚台。 这砚台触手温润,呵气成水,砚池边缘天然生着几圈犹如云纹般的石品。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产自极南之地的紫云石,价值连城。 这就是那天曹党底层官员为了感谢他“转移视线”而偷偷送来的谢礼之一。 “好东西啊,真是好东西。” 方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砚台,眼中满是惋惜。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前朝景武帝御用的端砚他都拿来砸过核桃。 但平心而论,这块紫云砚,确实是难得的佳品。 “可惜了,你生得太扎眼,注定不能陪我长生了。” 方知叹了口气,从书箱里翻出一块最粗糙的麻布,将这方价值连城的紫云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然后塞进了宽大的袖袍里。 至于和砚台一起送来的那支百年老参和极品雨前茶,早就被他切片泡水,进了五脏庙了。 吃进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拿在手里的,那都是定时炸弹。 这是方知苟活百年的第一定律。 “方大人,时辰快到了,该去午门候朝了。” 门外,一个年轻的御史小声提醒道。 “来了。” 方知站起身,用力揉了揉脸颊,将原本有些慵懒的神色一扫而空。 当他推开值房木门的那一刻,他已经再次变成了那个铁骨铮铮,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大魏正六品殿中侍御史。 …… 太和殿外,百官云集。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前几日云州大旱的余波还没彻底平息,虽然皇帝杀虎立威,户部也捏着鼻子又挤出了十万两白银。 但谁都知道,国库的亏空是实打实的。 方知依旧站在队伍的中后段,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目养神。 “皇上驾到!” 随着净鞭三响,天圣帝赵祯一身明黄色龙袍,龙骧虎步地走上御阶。 他今日的脸色有些阴沉,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行礼毕,分列两旁。 赵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 “云州赈灾之事,全赖诸位爱卿同心协力,如今灾情稍缓,朕心甚慰。然,朕听闻,近日邺京城内,竟有官员借着为国分忧的名义,私下里迎来送往,结党营私!” “甚至还有人,将那贪墨下来的民脂民膏,化作奇珍异宝,四处钻营!”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太和殿内却如同惊雷。 群臣心中一凛。 这是在敲打谁? 难道是陛下听到了什么风声,要开始彻查赈灾银的去向了? 曹德枢站在文臣首位,眼皮微微一垂,面容古井无波。 他身后的几个户部官员则是冷汗直冒。 就在这满朝文武都在揣测圣意,人人自危的时候。 “臣!都察院殿中侍御史,方知,有罪请死!” 一声凄厉悲绝的高呼,瞬间划破了太和殿的死寂。 又是他! 所有人头皮一麻,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从队列中猛地冲出来的青色身影。 曹德枢嘴角一抽,心里暗骂:这活祖宗怎么又跳出来了? 赵祯也是一愣,看着跪在殿中央,满脸悲痛的方知,疑惑道:“方御史,你何罪之有啊?” 方知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浑身颤抖着,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猛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用粗糙麻布包裹的物件,高高举起。 “陛下!臣有罪!臣罪在瞎了眼,竟让那些贪赃枉法,蝇营狗狗之辈,以为臣方知也是可以被收买的国贼!” 方知的声音颤抖而高亢,带着一种被玷污了清白的绝望。 他一把扯开那块粗糙的麻布。 一块紫黑莹润、雕工精美的紫云砚,暴露在太和殿的灯光下。 “嘶~~” 人群中,有几个识货的官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紫云石?这么大的一块紫云石砚?这怕是得值上千两白银吧!” 曹德枢身后的一名给事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砚台就是他做主送去方知府上的,本意是想结交这位新晋的皇上红人,让他以后在朝堂上少盯着户部咬。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疯狗竟然把东西直接带到了金銮殿上! 赵祯的脸色沉了下来:“方知,这砚台是从何而来?” “回陛下!” 方知仰起头,双目赤红。 “昨夜,臣在家中研读圣贤之书,忽有宵小之徒,将此物连同一封无名书信,从臣的院墙外掷入!信中言语粗鄙,竟暗示臣在朝堂之上高抬贵手,休要再提国库亏空之事!” “臣虽是七品寒酸出身,每日只能以粗茶淡饭充饥,但臣的骨头是硬的!臣的心是干净的!” 方知越说越激动,猛地站了起来,指着那方紫云砚,破口大骂: “这方砚台,在那些贪官污吏眼里是奇珍异宝,但在臣的眼里,上面沾满了云州百姓的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铜臭!” 大殿内,回荡着方知正气凛然的咆哮。 翰林院的柳如风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和方知并肩作战。 这才是清流!这才是大魏的脊梁! 面对千两白银的诱惑不为所动,反而当朝揭发,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 赵祯也动容了。 他虽然知道朝中有贪腐,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的手居然伸得这么长,连刚直不阿的言官都敢公然行贿! “查!”赵祯怒拍龙书案,“给朕彻查!到底是谁送的这方砚台!朕要诛他九族!” 曹德枢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这是手底下人自作聪明干的蠢事,若是真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曹党必定要受牵连。 就在曹德枢准备出列“和稀泥”的时候。 方知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骇然失色的举动。 “陛下!” 方知大喝一声,双手捧起那方价值连城的紫云砚。 “臣饱读诗书,只知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这等腌臜之物,留在世上也是脏了大魏的青天!臣,不屑留之,亦不屑查之!” “大魏的清正之风,当从今日碎砚始!” 说罢,方知高高举起紫云砚,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太和殿那坚硬的金砖地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33章 八百里急报! “哐当,啪!” 一声清脆而巨大的碎裂声。 那方价值千金,足以让无数文人墨客倾家荡产去争夺的紫云古砚,瞬间四分五裂,紫黑色的石块飞溅得到处都是。 死寂。 太和殿内,彻底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可是上千两白银啊!就这么砸了?! 你不要,你可以上交国库啊! 你可以拿去换粮食赈灾啊!你砸了干嘛?! 但在此刻,没有人敢说出这些世俗的话。 因为方知这一砸,砸出的不仅仅是一块石头,而是砸出了一个旷古绝今的“道德金身”。 此时的方知,在满朝文武和皇帝的眼里,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尊发着光的道德神像。 他用一千两白银的粉碎,证明了他是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绝对忠诚的孤臣! 方知看着满地的碎石,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查?我怎么可能让你们查? 要是真查出是曹党底下的人送的,皇帝现在又不想动曹党,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反而让我得罪死了曹德枢。 我这一砸,死无对证。 皇帝看到了我的忠心,清流看到了我的铁骨,曹党看到我砸了证据没牵连他们,反而会松一口气。 这叫一石三鸟。 我可真是个天才。 龙椅上,赵祯定定地看着地上的碎石,又看了看傲然而立的方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震撼和狂喜。 帝王最需要什么? 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没有私心,不结党营私,只忠于他一个人的孤臣! “好!好一个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赵祯猛地站起身,大声喝彩。 “方知!你这重重一掷,掷出了我大魏臣子的骨气!掷出了天下读书人的颜面!那些送礼的腌臜小人,若是看到这一幕,当羞愧至死!” 赵祯走下御阶,亲自来到方知面前,眼神中满是感动和信赖。 “方爱卿,你家中清贫,朕心知肚明。你砸了这贪官的砚台,朕,就赐你一方好砚!” 赵祯转头对司礼监太监说道:“去,把朕御案上那方松花石砚拿来,赐予方御史!再赏宫缎十匹,御酒两坛!” “臣方知,叩谢天恩!” 方知从容跪下,大声谢恩。 “臣不要金银,只要陛下这方御砚。有此御砚在案,臣每日书写弹章,便如陛下亲临,必叫那些贪官污吏无处遁形!” 群臣看着方知,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那可是皇帝御用的松花石砚! 虽然材质不如紫云石昂贵,但那是御赐之物! 有了这玩意儿摆在桌上,以后谁去方知的办公室不得先磕个头? 这小子,用一块假装不知道谁送的死物,换来了皇帝绝对的信任和一张无形的免死金牌! 曹德枢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时对这个方知生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警惕。 这疯狗,太懂得如何操纵人心了。 不过好在他砸了证据,没把火烧到老夫身上。 只要他不涉足军权,随他怎么跳吧。 一场“贿赂风波”,就这样在方知的暴力美学下,变成了一场完美的个人政治秀。 然而,大魏的朝堂,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就在方知刚刚谢恩,准备退回队列的时候。 “报!” 太和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仿佛撕裂了空气的长啸。 一名身插红翎,浑身是血的八百里加急信使,在两名御林军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扑通一声扑倒在金砖上。 “八百里加急!北疆军情!” 信使举着一封染血的军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黑水部叛王拓跋宏,纠集十万铁骑,突袭沧狼关!守将战死,沧狼关……破了!敌军前锋,已逼近幽州!”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太和殿内炸开。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沧狼关破了?幽州告急? 那可是邺京北面的最后一道天险! 一旦幽州失守,黑水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三日之内便能兵临邺京城下! 刚才还在因为一块砚台而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天圣帝赵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作滔天的狂怒。 “废物!全都是废物!” 赵祯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散落一地。 “朝廷每年拨给北军数百万两的军饷!沧狼关城高池深,里面驻扎着两万精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被破了?!” 兵部尚书吓得直接瘫软在地:“陛下息怒!沧狼关……沧狼关的守备,历来是……” 他一边说,一边惊恐地看向曹德枢。 曹德枢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北军的后勤和人事安排,一直是他曹家在把持。 沧狼关的守将,正是他提拔上来的一个远房亲戚。 本来是想让他在那里镀镀金,谁能想到黑水部真的敢大举南下? “陛下!” 曹德枢反应极快,立刻跨出一步,躬身道:“沧狼关之失,兵部难辞其咎。然当务之急,并非追责,而是御敌!黑水蛮夷来势汹汹,幽州若失,邺京震动。” “臣请陛下立刻下旨,遣一员上将,统帅京城北大营十万禁军,火速北上,驰援幽州!”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曹德枢说得对,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 “曹爱卿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赵祯冷冷地问道。 曹德枢毫不犹豫,朗声道:“臣举荐,神武卫大将军,曹景!”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曹景,那是曹德枢的亲侄子! 今年不过三十岁,虽然在京城里挂着大将军的衔,但从没真正上过战场,是个出了名的纸上谈兵的公子哥。 曹德枢这哪里是举荐良将,这分明是想趁着国难,把京城最后的十万禁军兵权,彻底攥到曹家自己手里! 一旦曹景掌握了这十万兵马,那曹家在大魏就真的是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看他们的脸色了! “不可!” 翰林院这边,柳如风终于忍不住了,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陛下!曹景大将军虽有勇力,但从未统帅大军作战,且不知北疆地利。十万禁军乃是大魏最后的屏障,岂能交于未经战阵之人?臣以为,当启用老将定国公,方能保幽州不失!” 柳如风这一带头,底下的清流官员们也纷纷反应过来,这可是争夺兵权的关键时刻! “臣附议!曹大将军不堪重任!” “臣恳请陛下三思,国家危亡之际,不可任人唯亲啊!” 曹党的官员立刻反击。 “放肆!曹大将军熟读兵书,乃是将门虎子!定国公已年近七旬,岂能再受车马劳顿?” “你们这群酸儒懂什么打仗?只会在这里动摇军心!” 太和殿内,文官武将吵成了一团,犹如菜市场一般。 赵祯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关节泛白。 他当然不想让曹景去。 如果曹家拿到了禁军的兵权,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可是,如果他现在强行拒绝曹德枢,曹家在户部和北军的党羽一旦消极怠工,粮草接济不上,前线一样会崩溃。 这是一个死局。 赵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争吵的人群,落在了那个刚刚砸了砚台,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一旁的方知身上。 方知,你不是号称孤臣吗? 你不是不怕死吗? 现在,朕需要你咬人! 第34章 感谢国舅毁家纾难! 赵祯在心里狂呼。 方知感受到了皇帝那灼热的目光,心里暗暗叫苦。 老子就猜到,砸砚台装清高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不,马上就想让我去当炮灰了。 谁他么能料到,今天会有兵权争斗这一出,他完全没准备呀! 方知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曹德枢。 那老狐狸虽然表面平静,但眼中已经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如果他方知现在跳出来像柳如风那样,直接说曹景是废物,不能带兵,那这就涉及到了曹家的核心利益。 军权。 按照他方知的“长生先保命第一定律”,这种事绝对不能干。 干了,就算皇帝保他,曹家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在邺京城里人间蒸发。 但不说话又不行,皇帝正盯着他呢,刚才的“道德金身”还在发光呢。 “怎么才能既不阻止曹景出征,又能把这局搅浑,还能让皇帝高兴呢?” 方知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数百年的政治斗争经验在这一刻疯狂闪烁。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 “御前不得喧哗!” 方知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 他甚至用上了内力,这一声吼,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嗡嗡作响。 正在争吵的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知大步走到大殿中央,一脚踢开了柳如风,指着满朝清流的鼻子,破口大骂。 “国家危难,强敌叩关!你们这群腐儒,不思退敌之策,竟然在这里怀疑忠臣良将!简直是祸国殃民!”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柳如风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方知。 纳尼?方兄…… 你刚才是在骂我们咩?你难道投靠曹党了噻??! 就连曹德枢也愣住了。 这方大喷子吃错药了嘎?怎么突然帮老夫说话了捏? 赵祯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愤怒。 他以为方知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想到也是个见风使舵,畏惧曹家权势的软骨头! 然而,方知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方知猛地转过身,面向曹德枢,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崇敬和狂热。 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陛下!臣以为,国舅大人举荐曹大将军出征,乃是深明大义,为国尽忠的旷世壮举!” 方知对着曹德枢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地说道:“世人皆知,幽州凶险,十死无生!而曹家世代簪缨,尽享荣华。” “如今曹大将军不顾千金之躯,主动请缨前往这九死一生的修罗场,这等精忠报国之烈骨,岂是那群只会纸上谈兵的腐儒能懂的?!” 这番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曹德枢听着这吹捧,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反而升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小子把幽州说成了十死无生的绝地,又把曹景捧成了视死如归的烈士。 这调子起得太高了,高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等忠烈之家,臣方知,佩服得五体投地!” 方知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猛地转身,面向皇帝赵祯,慷慨激昂地大吼: “陛下!曹大将军出征,那是为国尽忠!但臣听闻,如今国库空虚,之前为了赈济云州,户部已经是捉襟见肘。这十万大军开拔,粮草、军械、马匹,耗资何止百万?!” “若朝廷强行征派,必将加重百姓负担,动摇国本!” 方知说到这里,再次转头看向曹德枢,眼神极其真挚。 “但是!臣知道,曹家满门忠烈,国舅大人更是大魏的擎天白玉柱!曹大将军既然是为了保家卫国,曹家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朝廷为军饷发愁?” 方知的声音越来越大,响彻整个太和殿。 “臣方才在殿外,就已经听闻曹家门客放言,曹德枢欲毁家纾难,倾尽曹家三代积蓄,变卖田产商铺,捐银三百万两!用以充作此次十万禁军出征的军需粮饷!绝不让国库掏一分一毫!” 轰! 太和殿内,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响。 所有人的脑子都死机了。 “补兑?!!卧槽尼玛的!” 曹德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瞬间停滞,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毁家纾难?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捐三百万两?! 你这该死的畜生,你这是在敲骨吸髓啊! 然而,方知根本不给曹德枢开口否认的机会。 他声泪俱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曹德枢连磕三个响头。 “国舅大人高义!曹家高义!臣方知,代幽州百姓,代十万禁军,谢过曹家大恩大德!国舅大人之举,必将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陛下!臣恳请陛下,立曹景为镇北征伐大都督!并于邺京城外,为曹家立精忠报国牌坊!” “让天下人皆知曹家为了大魏,倾家荡产、毁家纾难的千古忠义!” 绝杀。 这叫什么? 这就叫极致的捧杀!这就是传说中的道德绑架! 方知用最华丽的辞藻,最正当的理由,给曹家戴上了一顶高耸入云的“忠义”高帽。 曹德枢现在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如果站出来说“老夫没说过这话,老夫不出钱”,那他曹家刚才建立起来的为国分忧的人设瞬间崩塌。 他举荐侄子出征就会被坐实为,意图染指兵权、发国难财。 不仅满朝文武会指着他的鼻子骂,皇帝更有正当理由拒绝曹景出征。 如果他默认…… 那可是三百万两白银啊! 那几乎是曹家这么多年来贪墨,经营的全部家底! 这等于是拿刀子在割他曹德枢的心头肉! 龙椅上,天圣帝赵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妙!太妙了! 方知啊方知,你真是朕的无价之宝! 赵祯根本不给曹德枢任何辩驳的喘息之机,他猛地一拍龙案,激动得站了起来,大声宣布: “好!好一个毁家纾难!国舅之忠,感天动地!” “朕准了!即刻起,封曹景为镇北大都督,统帅十万禁军,即日北上抗敌!” “至于曹家捐献的三百万两军饷……国舅高义,朕不能寒了功臣的心。朕赐曹德枢免死金牌一面,加封太子太师!并勒石记功,昭告天下!” 木已成舟! 圣旨已下,这三百万两的巨款,曹家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曹家要想拿到这十万大军的兵权,就必须拿自己的家底去填这个无底洞! 曹德枢站在原地,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方知,眼神中透着一股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怨毒。 他知道,自己被这个看似刚正的言官,用最无赖的方式,狠狠地摆了一道。 兵权他拿到了,但代价是,曹家的元气被抽干了一半。 “老臣……叩谢主隆恩。曹家……定当肝脑涂地。” 第35章 纸上谈兵 曹德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 朝会在这场震撼人心的“毁家纾难”中散去了。 满朝文武走出太和殿时,看方知的眼神都不对了。 以前他们以为方知是个只会喷人的疯狗。 现在他们明白了。 这哪里是疯狗,这分明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千年老妖啊! 用最道貌岸然的话,逼着当朝第一权臣倾家荡产,这手段,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柳如风跟在方知身后,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方兄……你刚才……” “嘘。” 方知竖起一根手指,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无比纯良。 “柳老弟,做清流,不要总是想着拼命。有时候,给奸臣戴一顶他摘不下来的高帽子,比拿刀砍他还要致命。这叫什么?” 方知拍了拍因为心疼那三百万两而有些步伐踉跄的曹德枢的背影,淡淡地说: “这叫,精准扶贫。” 方知慢悠悠地向宫外走去,心情大好。 “曹家出了血,皇帝得了兵权和军饷,而我,既保住了命,又立了功。这大魏的乐子,真是越来越对我的胃口了。” 天空湛蓝,大魏的天圣十六年,注定要因为这个开了挂的长生喷子,走向一条诡异而精彩的历史岔路。 …… 邺京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知了趴在相国寺的古槐上,撕心裂肺地叫唤着。 但对于当朝国舅,太子太保曹德枢来说。 这个夏天,冷得他如坠冰窟,五内俱焚。 曹府,这座占地数十亩,原本金碧辉煌,夜夜笙歌的豪宅,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如丧考妣的凄风苦雨。 后院的库房前,几十辆沉重的大马车排成一列。 曹府的家丁们赤着上身,挥汗如雨,正一箱一箱地往车上搬运着白花花的银锭、金条。 甚至还有一箱箱未经雕琢的玉璞和名贵的古玩字画。 曹德枢站在台阶上,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老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甚至隐隐有些湿润。 三百万两啊! 大魏朝一年的国库岁入,也不过五百多万两。 这三百万两,是他在盐铁、茶马、以及军饷里一点一滴“抠”出来的家底! 可以说,曹家能在邺京城里呼风唤雨,靠的就是这富可敌国的财力。 如今,全没了。 “老爷,城东的那八间当铺,还有城外的两万亩水田,都已经折价抵给江南的几个大盐商了。” 曹府的大管家捧着厚厚一沓地契和账本,声音都在发颤。 “就算这样,凑齐这三百万两现银,咱们府上的现钱也已经见了底。下个月……下个月连下人们的月例银子,怕是都要发不出来了。” “发不出就遣散!留那么多张嘴干什么?吃干饭吗?!” 曹德枢猛地用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震得虎口发麻,气得浑身直哆嗦。 “那个天杀的方知!那个千刀万剐的毒蛇!” 曹德枢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夫纵横朝堂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被一个七品出身的酸儒,用几句轻飘飘的漂亮话,硬生生刮去了半条命!”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明光铠、头戴亮银盔的青年将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此人正是曹德枢的亲侄子,刚刚被天圣帝赵祯封为“镇北大都督”的曹景。 曹景看着一箱箱被运走的银子,不仅没有丝毫的心痛,反而满脸的意气风发。 “伯父何必如此动怒?” 曹景按着腰间的宝剑,意气骄纵地说道。 “古人云,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三百万两虽然多,但换来的可是十万大魏最精锐的禁军兵权!只要侄儿这次率军北上,在幽州大破黑水蛮夷,立下不世之功,这大魏的军权就彻底落入咱们曹家之手。” “到那时,区区三百万两算什么?整个北疆的岁赋,还不都是咱们曹家说了算?” 曹德枢看着眼前这个纸上谈兵,不知深浅的侄子,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你懂个屁!”曹德枢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吗?那黑水部的人都是茹毛饮血的野狼!你从小在邺京城里斗鸡走狗,连个死人都没见过,你拿什么去大破敌军?!” 曹景被骂得脸色一变,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 “伯父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 “我手握十万装备精良的禁军,那黑水部不过是一群骑着瘦马的游牧蛮子。我只需结硬寨、打呆仗,以战车为阵,强弓硬弩射之,敌军焉能不败?” 曹德枢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木已成舟,圣旨已下,现在骂他也无济于事了。 “景儿。” 曹德枢上前一步,死死地抓住曹景的铠甲边缘,那干枯的手指几乎要陷进铁片里,眼神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 “你给老夫记住,你到了幽州,不可贪功冒进!遇到敌军,就让底下的副将去打,你只管坐镇中军!只要守住幽州城三个月,黑水部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 “到时候,你就算是有功无过,这兵权就算是坐实了!” “若是败了……” 曹德枢的声音有些发抖,“若是败了,咱们曹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曹景看着伯父那骇人的眼神,心中也升起了一丝不安 但他还是强撑着面子,抱拳道:“伯父放心,侄儿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堕了曹家的威风!” 第36章 柳兄,准备后事吧 与此同时。 邺京城,都察院,殿中侍御史值房。 方知正躺在竹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大魏律例》,呼呼大睡。 “方兄!方兄醒醒!”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将方知从周公那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拿开脸上的书,有些不悦地眯起眼睛,看着闯进来的翰林院编修柳如风。 “柳老弟,扰人清梦,如同杀人父母。” 方知打了个哈欠,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漱了漱口。 “又是哪里发大水了?还是哪位尚书大人的轿子又超标了?” “都不是!” 柳如风满面红光,兴奋得像个刚讨了媳妇的傻小子。 “方兄!大喜事啊!你前几日在朝堂上的仗义直言,如今已经传遍了邺京城!百姓们都在传颂,说是因为有了方青天,曹家才被迫捐出了三百万两军饷,保住了老百姓的赋税!” 方知挑了挑眉,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是,这怎么就成喜事了?” 方知慢吞吞地问。 “方兄,你之前教导我,做清流要精准扶贫,给奸臣戴高帽子。” 柳如风压低声音,一副“我已经深得你真传”的得意模样。 “下官回去后苦思冥想,觉得曹德枢既然已经毁家纾难了,咱们清流若是一点表示都没有,岂不是显得咱们气度狭隘?!” 方知心里咯噔一下。 这傻小子,不会背着我干了什么蠢事吧? “你……你干了什么?”方知坐直了身体。 柳如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说。 “下官联合了国子监的三百名太学生,还有邺京城里德高望重的十几位乡绅老朽,连夜凑钱,请全城最好的绣娘,赶制了一把万民伞!” “还有一面金丝楠木的大匾额,上面是国子监祭酒亲自题的四个大字——大魏忠骨!” “就在刚才,几百名太学生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抬着万民伞和牌匾,去曹府大门口感恩去了!” “噗!咳咳咳咳!” 方知一口凉茶直接喷了柳如风一脸,随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求表扬的愣头青,心里简直有十万头草泥马在疯狂奔腾。 绝了! 真特么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我只是在朝堂上口头捧杀曹德枢,让他捏着鼻子认了这笔烂账。 你这小子倒好,直接搞了个游街式捧杀! 人家曹德枢正在家里因为那三百万两倾家荡产而吐血呢。 你这时候派几百个热血书生去人家门口敲锣打鼓送万民伞? 这就好比人家刚被阉了,你跑过去送人家一本《双修秘籍》,还恭喜人家六根清净! 这哪里是杀人诛心? 这简直是把曹德枢的心挖出来放在油锅里炸,炸完了还得撒上一把孜然啊! “柳老弟……” 方知擦了擦嘴角的茶水,看着柳如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夭折的天才。 “这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嘿嘿,正是下官。” 柳如风得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 “方兄,这招如何?只要这万民伞一送,他曹德枢以后就算想反悔,想在背地里克扣这三百万两,天下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这就叫把他彻底架在火上烤!” 方知默默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方知叹了口气。 “柳老弟,你赶紧回去交代一下后事吧。以后走夜路,记得多带几个护院。” 柳如风愣住了:“方兄此言何意?” “你把曹家逼到了死角。” 方知站起身,走到窗前。 “曹德枢那个老狐狸,吃亏就吃在不能当面反驳。但事后这三百万两他稍作手段还能克扣下来一些。你这伞一送,等于是用这邺京城几十万百姓的眼睛,把他死死地钉在了毁家纾难的耻辱柱上。他要是能咽下这口气,他就不是曹德枢了。” “怕什么!”柳如风梗着脖子,“清流死谏,死得其所!” 方知无奈地摇摇头。他不能让这个极具“整活天赋”的棋子就这么死了。 毕竟以后有什么危险的雷,还得靠这傻小子去蹚。 “听我的。这几日,你告病在家,称感染了风寒,闭门谢客。不管外面谁来找你,一概不见。” 方知压低声音叮嘱道,“等曹景的大军开拔了,你再出来。” 柳如风虽然不懂方知为何如此谨慎,但他对这位“方青天”已经是盲目崇拜,立刻躬身受教。 “下官遵命!” …… 当天下午,邺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 曹府的大门前,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百名身穿青衿的太学生,还有数千名看热闹的老百姓,将曹府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一面巨大无比,用大红绸缎制成,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百姓名字的“万民伞”,被高高地撑了起来。 旁边,四个壮汉扛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大魏忠骨”牌匾。 “曹德枢毁家纾难!大魏忠臣!” “曹家高义!大魏万胜!” 书生们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 曹府的大门紧闭着。 门内,曹德枢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外面那一阵阵“感恩戴德”的呼喊,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发甜。 “老爷!外面的太学生说,若是老爷不出来接这万民伞,他们就跪在门口不走了!说是不能寒了忠臣的心啊!” 门房管事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急得满头大汗。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曹德枢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在地上,上好的定窑白瓷瞬间粉碎。 他那张老脸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双目通红,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这是在逼老夫!这是在用全天下的悠悠之口,把老夫生吞活剥啊!” 曹德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太清楚这背后的阴谋了。 这伞,他要是接了,那三百万两银子就彻底成了铁案,一分一毫都别想在里面做手脚。 他要是不接,这些读书人的笔杆子,明天就能把他写成一个虚伪至极,欺君罔上的弄权奸臣! “老爷,咱们该怎么办?”大管家战战兢兢地问。 曹德枢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大门,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突然,他那原本扭曲的脸庞,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已经涌到喉咙口的鲜血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开中门。” 曹德枢的声音出奇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 “更衣。取老夫的朝服来。” 第37章 骄兵必败,死局已定 片刻后,曹府那扇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曹德枢一身正一品绯红朝服,头戴乌纱,步伐沉稳地走出了大门。 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无比慈祥,无比感动,甚至带着几分“为国为民”之悲壮的笑容。 “诸位学子!诸位父老乡亲!” 曹德枢走到台阶下,竟然对着那些太学生和百姓,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老夫,愧不敢当啊!” 曹德枢的声音哽咽了,他的眼角甚至流下了两行清泪。 “老夫不过是尽了一个大魏臣子的本分!国难当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曹家世受皇恩,出点黄白之物算得了什么?这万民伞,太重了,老夫受之有愧啊!” 带头的太学生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喊道:“国舅大人若是受之有愧,天下还有谁能当得起这忠骨二字?请国舅大人务必收下,以慰天下苍生!” “好!既然是民意,老夫便厚颜收下了!” 曹德枢颤抖着双手,从太学生手里接过了那把万民伞,又让人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块【大魏忠骨】的牌匾。 “诸位放心!老夫定当勉励曹景,让他在幽州痛击蛮夷,绝不辜负天下百姓的期望!”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曹德枢微笑着,频频向百姓挥手致意,那姿态,简直比庙里的菩萨还要悲悯。 直到大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曹德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恶鬼般的阴森。 “噗!” 一口憋了半个时辰的黑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溅在青砖上,触目惊心。 “老爷!” 下人们惊恐地围了上来。 “我没事……” 曹德枢推开下人,死死地盯着被抬进来的那块大魏忠骨的牌匾,惨然冷笑。 “方知……好一个方知。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传话给曹景。” 曹德枢的声音冷得像冰。 “让他到了幽州,不用顾忌什么伤亡!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夫把兵权握死!只要有了兵权,今日他们加在老夫身上的屈辱,老夫要让他们百倍千倍地还回来!” …… 三日后。 邺京城北,点将台。 大魏天圣帝赵祯亲自登台,为即将出征的十万禁军壮行。 战旗遮天蔽日,刀枪如林,战马嘶鸣。 十万大魏最精锐的神武卫、龙骧卫,穿着崭新的明光铠,列阵于原野之上,气势磅礴。 曹景一身金甲,骑着一匹神骏的纯白战马,立于大军阵前。 他手中高举着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封狼居胥、名垂青史的那一天。 方知站在送行的文官队列中,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冷眼看着那支雄壮威武的大军,又看了一眼马背上不可一世的曹景。 心中没有丝毫的激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叹息。 “纸上谈兵的赵括,带着一群在京城里养尊处优了十年的老爷兵,去塞外冰天雪地里打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嗜血蛮夷……” 方知微微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念叨。 “十万大军啊。” “不知道三个月后,能有几个人活着回来看看邺京城的秋天。”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向着北方的幽州而去。 方知转过身,没有理会周围那些还在高谈阔论、预测大捷的同僚。 独自一人,逆着人流,慢吞吞地走回了皇城。 “该回去写折子了。”方知拢了拢袖子,叹了口气。 旁边的一个御史听到这话,凑过来好奇地问。 “方大人,大军才刚出征,您这又要写什么弹劾的折子?” 方知看了他一眼,神色无比凝重,压低声音说道:“我在写祭文。” 那御史听得一头雾水,只当方知是最近太累,脑子不太清醒了。 回到值房,方知铺开宣纸,研好浓墨。 他并没有写什么弹劾的折子,而是在写一篇洋洋洒洒的《请诛丧师辱国之将以谢天下疏》。 折子的内容很简单。 痛批主将骄傲轻敌,导致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致使幽州生灵涂炭。恳请皇帝下旨,将主将千刀万剐,夷其三族,以平民愤。 这篇折子,方知写得很慢,很细致。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国家危亡的痛心疾首和对无能将领的刻骨仇恨。 写完之后,方知吹干了墨迹,将这封足以掀起朝堂九级地震的折子,小心翼翼地锁进了自己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 “未雨绸缪,方能长生久视。” 方知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封折子,现在当然不能拿出来。 因为曹景还没有败。 但方知知道,这十万大军,败局已定。 这不是什么玄学预测,而是基于他前世上下五千年,以及今世几百年见证历史得出的铁血逻辑。 骄将、少爷兵、不知地利、客场作战、再加上曹家急于立功的心态,这是一套完美的“团灭套餐”。 他现在把折子写好,是为了等几个月后,前线溃败的军报传回邺京的那一刻。 到那时,满朝文武一定会陷入极度的恐慌和推诿之中。 而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方知,将会第一个站出来。 用这封早就准备好的,充满正义和愤怒的奏折,在皇帝最惊恐,最愤怒,最需要找人背锅的时候,狠狠地补上这致命的一刀! “曹德枢,你以为出了三百万两,就能买到大魏的军权吗?” 方知端起茶杯,看着窗外那渐渐被乌云遮蔽的太阳。 “这大魏的乐子,现在才刚刚进入高潮。” 接下来的两个月。 邺京城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天气越来越热,知了的叫声越来越烦躁。 前线每隔几天就会传回捷报。 “曹大都督率军抵达幽州,黑水蛮夷闻风丧胆,退避三十里!” “曹大都督出城迎敌,斩首数百,缴获战马千匹,大捷!” “曹大都督分兵三路,深入草原,欲将黑水残部一网打尽!” 朝堂上每天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曹德枢的腰杆再次挺直了,走路都带风。 就连那些之前不看好曹景的清流,也开始闭上了嘴巴。 皇帝赵祯更是高兴得连开了三天筵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等曹景凯旋,该如何赏赐曹家了。 只有方知,依旧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 除了偶尔弹劾一下某个光禄寺官员吃饭吧唧嘴有辱斯文之外,对北方的战事不发一言。 柳如风几次跑来找方知,兴奋地说。 “方兄!看来咱们之前错怪曹大将军了,他竟然真是一代名将啊!” 方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看傻子的怜悯。 曹大将军此举,倒是有种霍去病深入草原的风范。 但霍去病深入草原,带的是什么人? 那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关陇精骑。 曹景带的是什么? 是步兵为主,辎重繁多,甚至连北方的路都不认识的京城禁军。 “深入草原?那不叫封狼居胥,那叫肉包子打狗。” 方知不再理会柳如风,转身走进了屋子。 他算着日子,也该差不多了。 第38章 道德绑架 天圣十六年,秋初。 七月十五,中元节。 邺京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正在焚烧纸钱,祭奠亡魂。 空气中弥漫着纸灰和线香的味道。 深夜,子时。 “当!当!当!” 刺耳的丧钟没有敲响,但比丧钟更恐怖的声音,撕裂了邺京城的夜空。 “八百里加急!御前急报!八百里加急!” 三名浑身是血的信使,骑着口吐白沫的快马,狂奔至承天门下,战马哀鸣一声,力竭而死。 信使从马背上滚落,手里死死攥着那封染满鲜血的军机折子。 守门的禁军看到那折子上的三根红翎,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打开宫门,接力向内廷狂奔。 半个时辰后。 紫禁城内,太和殿的钟声被疯狂敲响。 满朝文武从睡梦中被惊醒,一个个连朝服都来不及穿整齐,惊恐万状地向皇宫狂奔。 方知也被人叫醒了。 他没有惊慌,而是不紧不慢地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官服,仔细地理了理衣领。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打开了最底层的暗格。 拿出了那封已经静静躺了两个多月的《请诛丧师辱国之将以谢天下疏》。 “戏台搭好了。” 方知将奏折揣入怀中,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出了院子。 夜风凄冷,中元节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却如同十八层地狱般死寂。 天圣帝赵祯披头散发,穿着一件单薄的明黄色中衣,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地看着大殿的穹顶,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 下面,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只有那名浑身是血的信使,断断续续的惨哭声在大殿内回荡。 “败了……全败了……” “曹大都督贪功冒进,率六万精锐深入草原追击,中了黑水部的诱敌深入之计,在落马坡被十万黑水铁骑伏击……” “六万大军被分割包围,断了粮草水源,苦战三日……全军覆没!” “曹大都督丢下大军,带着几百亲兵连夜逃奔幽州……结果幽州城被敌军趁虚而入。” “幽州,丢了。” “十万禁军,十不存一。黑水可汗拓跋宏,正亲率五万铁骑,直逼冀州。若冀州再破,邺京便无险可守了!” 轰!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大魏朝堂上所有人的脊梁骨。 十万精锐禁军啊! 那是大魏最核心的军事力量! 那是用来镇压天下、威慑四方的定海神针! 就这么,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没了?! 曹德枢跪在文臣的最前方,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 他那双精明的老眼,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败了。曹家完了。 “曹……德……枢……” 龙椅上,赵祯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厉鬼,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脚将面前的御案踹得粉碎,指着曹德枢,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这就是你举荐的良将?!这就是你曹家毁家纾难换来的大捷?!十万禁军!十万大魏的大好儿郎!就因为你那废物的侄子,全都埋骨草原!” “朕要杀了你!朕要诛你曹家九族!”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殿前武士立刻拔出长刀,杀气腾腾地逼近曹德枢。 曹党官员吓得纷纷磕头求饶。 “陛下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曹德枢并无谋逆之心啊!太后娘娘若知,定会心痛啊!” 这些人知道,如果曹德枢倒了,他们这些依附于曹党的人,一个也活不成。 赵祯气得浑身发抖,拔出旁边侍卫的佩剑,就要亲自冲下去砍了曹德枢。 就在这千钧一发,朝堂即将陷入彻底混乱的时刻。 “臣!方知!有本死奏!” 一声凄厉悲绝,仿佛杜鹃啼血般的怒吼,骤然响起! 满朝文武,包括几近疯狂的天圣帝赵祯,全都愣住了。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个站得笔直、脸色铁青的青衣御史。 方知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他没有看曹德枢一眼,而是径直走到御阶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双手将那封早就写好的奏折高高举起。 “陛下!十万英魂泣血草原,幽州百姓沦为两脚羊!此乃大魏开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方知的眼眶红了,眼泪竟然真的流了下来,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愤”而沙哑颤抖: “但臣今日,不弹劾曹大都督无能,也不弹劾曹德枢举荐不明!”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都这个时候了,这方大喷子居然不落井下石? 他这是要死保曹家?! 曹德枢也愣住了,绝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这小子,转性了? 赵祯怒极反笑,提着带血的剑指着方知。 “方知!你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佞臣吗?!你难道要告诉朕,这丧师辱国之罪,不该曹景来背?!” “不!该他背!但他背不起!” 方知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正义之火,他字字句句,如同利刃剜心,响彻太和殿: “陛下!世人皆知,曹德枢为了此次出征,散尽家财三百万两!那是何等的高义!那是何等的忠肝义胆!” “曹德枢将曹家百年的清誉,将三百万两的血汗,全都押在了曹景的身上,指望他能精忠报国,为曹家光宗耀祖!” “可是曹景呢?!他贪生怕死,抛弃大军,临阵脱逃!他这不仅是辜负了陛下的重托,他更是玷污了曹家毁家纾难的千古忠名!” “他这是在往曹德枢的脸上抹黑!他让曹德枢那一番赤胆忠心,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方知越说越激动,猛地转过身,一指跪在地上发呆的曹德枢,声如洪钟: “陛下请看!国舅大人此刻心如刀绞,他不是在为十万大军心痛,他是在为曹家出了这样一个不肖子孙而痛心疾首啊!” 曹德枢彻底懵了。 老夫心痛个屁的清誉! 老夫是在心疼老夫的命啊! 你他娘的在胡说八道什么?! 第39章 一言诛心灭权臣 然而,方知根本不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他再次面向赵祯,重重地磕头,发出了最后的绝杀: “陛下!为了平息天下之怒,更是为了保全曹德枢大魏忠骨的万世清名!”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将那丧心病狂,玷污曹家门楣的逆贼曹景,凌迟处死!夷其三族!” “唯有如此,方能洗刷曹德枢身上的污名!唯有如此,天下人才会知道,曹德枢是忠臣,错的只是曹景那个畜生!” “臣,这是在替曹德枢,求一个大义灭亲啊!” 轰隆隆! 方知的这番话,就像是一道九天玄雷,直接把大魏朝堂劈得外焦里嫩。 绝! 太绝了!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脑回路!这是何等歹毒的诡辩逻辑! 方知用最正义凛然的态度,用保护曹家“清流名声”为借口,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要求皇帝把曹德枢的亲侄子凌迟处死。 还要夷三族! 曹景的三族是谁? 他妈的,不就是曹德枢吗?! 这哪里是在保曹家? 这分明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用曹德枢自己花三百万两买来的“高帽子”,死死地捂住曹德枢的口鼻,硬生生地要把曹家给憋死啊! 曹德枢张大了嘴巴,指着方知,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你……你……”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三个月前逼他出钱开始,到那把该死的万民伞,再到今天这番大义凛然的“诛心之论”。 这是一个局。 一个长达三个月的,杀人不见血的必死之局! “噗!” 曹德枢仰天喷出一口老血,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太和殿的金砖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天圣帝赵祯握着剑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身正气凛然的方知,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这方知…… 不仅是条恶犬,他简直是个能把活人算计进棺材的妖孽啊。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扔下手中的长剑。 方知的话,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 既然曹景玷污了曹家的忠名,那杀了曹景,就不是皇帝刻薄寡恩,而是在帮曹家清理门户。 “传朕旨意!” 赵祯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帝王的冷酷。 “曹景丧师辱国,罪无可恕!着悬镜司即刻北上,将其锁拿进京,凌迟处死!其家产抄没,充实军需!” “曹德枢……教导无方,念其年事已高,且有毁家纾难之功,免其死罪。夺其所有官爵,软禁府中,非诏不得出!” 一场足以倾覆朝局的大祸,在方知的这一通“神逻辑”喷发之下,奇迹般地转化成了对权臣曹家的彻底清算。 朝会散去,已经是黎明时分。 方知走出太和殿,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秋风吹过,带来了一丝肃杀的凉意。 “这朝堂,算是洗牌了。” 方知拢了拢袖子,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幽州的烂摊子还得有人去收拾。大魏的皇帝,你接下来的棋,打算怎么下呢?” 他慢悠悠地向外走去,仿佛刚才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把当朝第一权臣活活气吐血的御史,根本不是他一样。 大魏的天圣十六年,在这场秋风中,翻开了最血腥、也最精彩的一页。 而那个号称见证历史的老怪物,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方式,将历史的走向,拨弄得面目全非。 …… 大魏,天圣十六年,深秋。 落马坡一战,十万禁军全军覆没的消息,瞬间冻透了整个邺京城。 昨日还是车水马龙、繁花似锦的大魏都城,今日已是风声鹤唳。 朱雀大街上,到处都是套着马匹的骡车和牛车。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此刻连体面都顾不上了,正指使着家丁将一箱箱细软往车上搬。 粮价在短短三天内翻了五倍。 城防营的士兵虽然在街上巡逻,但他们握着长枪的手也在发抖,眼神时不时地望向北方。 仿佛那凶神恶煞的黑水蛮族铁骑下一刻就会从城门洞里冲出来。 而在都察院旁的一条小巷子里,方知正坐在一个破旧的馄饨摊前,不紧不慢地往碗里加着陈醋和辣椒油。 “方大人,您慢点吃,不够锅里还有。”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脚麻利地包着馄饨,只是那双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肉馅掉在案板上。 “老李头,手稳点。” 方知吸溜了一口酸辣开胃的馄饨汤,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这馄饨包散了,可就没那股子嚼劲了。” “哎哟我的方大人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计较这嚼劲?” 老李头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小人听说,那黑水部的可汗乌颜,青面獠牙,顿顿都要吃小童的心肝!幽州城破了,他们马上就要打到冀州了,冀州一破,邺京就完了!” “方大人,您是好官,您怎么不赶紧收拾收拾,跟着朝廷的大人们往南边躲躲啊?” 方知放下勺子,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排在桌上。 “躲?往哪躲?” 方知轻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看破百年的沧桑与戏谑。 “大景朝那会儿,皇帝也觉得往南躲就能活命,结果呢?还不是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自己最后落得个自焚的下场。这天下,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的。既然跑不掉,不如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吃碗热乎的馄饨。” 老李头听不懂什么大景朝,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他只当方知是读书读傻了的腐儒,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方知擦了擦嘴,站起身,抚平了青色御史官服上的褶皱。 这件官服洗得发白,甚至袖口还有一丝磨损。 但在如今这满城惶恐的邺京城里,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从容。 “走吧,去上朝。今天这早朝,怕是要吵翻天咯。” 方知背着手,慢悠悠地向承天门走去。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的大朝会,将决定大魏王朝的生死存亡。 而他这个大魏第一喷子,又要开始干活了。 …… 第40章 大魏脊梁,只此一方知 太和殿。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往日里站得满满当当的朝堂,今日竟空出了好几个位置。 有几个官员连夜“病重”,连假条都没来得及递就携家带口跑路了。 天圣帝赵祯坐在龙椅上,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眼,十万禁军的覆灭,不仅抽干了大魏的精锐,也彻底打碎了他这个盛世天子的骄傲。 殿下,文武百官低垂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说话啊!” 赵祯猛地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地砸在地上,声音嘶哑而暴怒。 “平日里你们为了争个官职,为了几万两银子的亏空,一个个能言善辩,引经据典!” “现在大敌当前,幽州失守,黑水蛮夷的十万铁骑距离邺京只剩下不到八百里!你们哑巴了?!” 兵部尚书战战兢兢地爬出来,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幽州一失,冀州无险可守。邺京城虽然城高池深,但城内如今只剩下老弱病残和京营的两万新兵,根本挡不住黑水部那群在马背上长大的虎狼之师啊……” “朕问你该怎么办!不是让你在这里给朕念催命符!”赵祯怒吼道。 兵部尚书浑身一哆嗦,咬了咬牙,说出了那句满朝文武都在想,却没人敢说的话: “臣以为,敌军势大,锋芒不可直撄。为保宗庙社稷,为保陛下万乘之躯……” “臣恳请陛下,暂且南巡!退守江都,依中江天险,从长计议!”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仿佛是打破了某种禁忌,一半以上的文官纷纷跪倒在地。 新上任的礼部尚书王林声泪俱下地磕头。 “陛下!兵部尚书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邺京虽是京师,但若被敌军围困,那便是死地!陛下乃天下之主,万万不可立于危墙之下啊!” “臣等恳请陛下南巡!暂避锋芒!” 呼啦啦一片,满朝文武跪下了一大半。 南巡。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弃都逃跑。 一旦皇帝跑了,邺京城就成了一座死城,北方的半壁江山将彻底沦陷在黑水部的铁蹄之下,任人屠戮。 赵祯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面色阴沉。 逃吗? 他不想逃。 他是雄心勃勃的天圣帝,他想要的是万国来朝,不是如同丧家之犬般被人赶过中江。 可是不逃,邺京拿什么守? 两万没见过血的新兵,去对抗十万杀红了眼的蛮夷铁骑?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这位帝王淹没。 赵祯的眼神逐渐变得灰暗,他缓缓松开了抓着龙椅的手,嘴唇颤抖着,似乎就要吐出那个“准”字。 就在这决定历史走向的千钧一发之际。 “放屁!!!”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如同平地炸起的一声春雷,在太和殿的穹顶上来回激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满朝文武骇然抬头。 只见大殿后方,一抹青色的身影排众而出。 方知头戴御史铁冠,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下跪,而是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伸出手指,死死地指着刚才提议南巡的礼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一群贪生怕死的国贼!一群数典忘祖的畜生!” 方知火力全开,那喷子的气场在这一刻被他催发到了极致。 他见过太多的王朝更迭,他太清楚这种“南巡”的论调有多么可怕。 这是在瓦解一个国家最后的抵抗意志! “王尚书!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就教会了你临阵脱逃这四个字吗?!” 方知大步走到王林面前,居高临下地怒喝。 “什么叫留得青山在?邺京乃大魏龙脉所在!太祖皇帝陵寝所在!天下百姓的心气所在!你让陛下弃守邺京,就是要掘了大魏的祖坟!断了大魏的脊梁!” 王林被骂得面红耳赤,硬着头皮反驳。 “方知!你不过是个区区六品御史,你懂什么军国大事?!敌军十万铁骑不日便至,邺京如何守得住?你难道要让陛下和满朝文武陪着这座城玉石俱焚吗?!” “有何不可?!” 方知猛地一甩袖子,仰天大笑,那笑声中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苍凉与豪迈。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天圣帝赵祯,扑通一声重重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大魏立国之初,太祖皇帝曾立下祖训,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方知的声音变得无比庄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浇筑而成,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轰! 这十个字一出,如同黄钟大吕,震耳欲聋。 整个太和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主张南逃的大臣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张口结舌,在这振聋发聩的十个字面前,他们那些“留得青山在”的借口,显得如此的卑劣和可笑。 “陛下!”方知眼眶通红,指着大殿外北方的天空。 “幽州、冀州的百姓,此刻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被蛮夷屠戮,被凌辱,但他们还在望着邺京!”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皇帝还在!大魏的天,还没塌!” “若陛下今日踏出这邺京城半步,天下百姓的最后一口气,就散了!大魏这半壁江山,就真的成了人间地狱!” “臣方知,手无缚鸡之力,未曾上过战阵。但臣知道,什么是气节!什么是风骨!” 方知猛地扯开自己官服的衣领,露出胸膛,指着殿内那一根根粗壮的盘龙柱。 “若陛下执意南巡,臣绝不苟活!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太和殿上,用臣的脑浆,来洗刷这满朝文武贪生怕死的耻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所有人看着跪在地上的方知,看着他那衣衫不整却又无比伟岸的背影,心中都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清流!这才是大魏的脊梁! 翰林院的柳如风早就哭成了泪人,他猛地挣脱旁人的阻拦,冲出队列,跪在方知身后,嘶声大喊。 “臣柳如风,愿追随方大人!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若陛下南巡,臣亦撞死于此!” “臣等愿与邺京共存亡!” 受方知的刺激,朝堂上一部分尚有血性的年轻文官和武将,纷纷热血上涌,跪在方知身后。 龙椅上。 天圣帝赵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他反反复复地在嘴里咀嚼着这十个字。 原本已经黯淡,充满恐惧的眼神,在这十个字的冲击下,渐渐重新燃烧起了一团烈火。 那是属于帝王的尊严,属于天圣帝的骄傲! 是啊,他若是逃了,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一个抛弃宗庙社稷的逃跑皇帝! 他将遗臭万年! “好!好一个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赵祯猛地站直了身体,一把拔出腰间的防身宝剑,狠狠地劈在面前的御案上,硬生生将那张金丝楠木的御案劈下一角。 “朕,哪也不去!朕就在这邺京城,死守!” 赵祯厉声大喝,帝王的威压瞬间席卷全场。 “再有言南巡者,形同此案,杀无赦!” 刚才还跪在地上主张逃跑的王林等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如抖糠般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爱卿!” 赵祯大步走下御阶,亲自将方知扶了起来。 看着方知的眼神,已经不能用信任来形容了,那是看着大魏王朝护国柱石的眼神。 “方爱卿铁骨铮铮,一语唤醒梦中人。朕,险些成了大魏的千古罪人。” 方知顺势站起来,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副忠臣受宠若惊的模样。 “陛下圣明。臣不过是尽了言官死谏的本分。” 其实方知心里门儿清。 逃跑?跑个屁。 江南那边全是大氏族的势力,赵祯一个战败的皇帝跑过去,分分钟变成傀儡。 留在邺京,依靠高耸的城墙和全国勤王之师,或许还能熬过去。 他方知可不想跟着一个傀儡皇帝到处流亡。 而且,大魏的戏,他还没看够呢。 “可是……” 赵祯虽然下定了死守的决心,但现实的困境依然摆在面前。 他长叹一声,愁容满面。 “方爱卿,朕虽有死守之志,但邺京如今兵微将寡。十万禁军尽没,曹景那个废物……不提也罢。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堪大用。谁能替朕,统帅这城中残兵,抵挡那十万虎狼之师?” 此言一出,朝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是啊,喊口号容易,但谁去打仗啊? 兵部尚书不敢抬头,其余的武将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这可是接一个必死的烂摊子,谁去谁倒霉。 打输了是千古罪人,打赢了…… 这种绝境下怎么可能打赢得嘞? 第41章 以罪臣之命,赌王朝江山 赵祯的目光在武将队列中扫过,所过之处,武将们纷纷低下头。 悲哀,极致的悲哀涌上心头。 “难道偌大一个大魏,竟无一人敢战吗?!” 赵祯怒吼。 方知站在一旁,拢着袖子,垂着眼帘。 他在等。 等气氛烘托到极点,等皇帝彻底陷入绝望。 就在赵祯准备绝望地闭上眼睛时。 “陛下。” 方知那不急不缓,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再次在大殿内响起。 “臣,保举一人。若此人出战,或可保邺京不失。”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方知身上。 这方大喷子不仅会骂人,还会举荐将领? 赵祯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问道。 “方爱卿,你要保举何人?只要他能退敌,朕封他为万户侯!” 方知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直接说出名字,而是用一种极度轻蔑,甚至带着几分厌恶的语气说道: “此人,是个冥顽不灵的老匹夫。是个不懂尊卑,不知好歹的狂徒。是个曾在先帝灵前,指着陛下鼻子破口大骂的罪臣!” 群臣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先帝灵前大骂当今圣上?罪臣? 赵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他似乎猜到了方知说的是谁,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的……莫非是,当年被朕褫夺了爵位,发配去南岭养马的废将,楚烈?!” 楚烈。 这个名字一出,年长的官员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烈,前朝遗留下来的悍将,大魏开国功臣之一。 这人打仗是个疯子,专喜欢剑走偏锋。 但他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仗着自己功劳大,谁也不放在眼里。 当年赵祯刚登基,楚烈因为不满赵祯削减边军军费,竟然在先帝的葬礼上大闹,指着赵祯的鼻子骂他“不知兵必亡国”。 赵祯雷霆震怒,直接剥夺了楚烈“定远侯”的爵位。 把他贬为了庶民,发配到最南边的瘴气之地去养马。 这都十几年过去了,这老家伙估计都快七十了,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方知!” 兵部尚书立刻跳出来反对。 “你简直是胡闹!楚烈乃是藐视皇权的罪臣,且年老体衰,离京十余载,早就不知道当今兵法为何物!你举荐这样一个罪人去统帅大军,是何居心?!” 其实兵部尚书怕的是,楚烈当年就看不起他们这些文官,若是楚烈重新掌权,兵部的日子就难过了。 赵祯也皱起了眉头。 楚烈是他亲自定下的罪人,现在又要重新启用他,这让皇帝的面子往哪搁? 然而,方知面对指责,不仅没有辩解,反而冷笑连连。 “兵部尚书说得对!那楚烈,就是一个罪该万死的狂徒!是一个不忠不顺的老狗!” 方知大声骂道,那言辞之激烈,仿佛他跟楚烈有杀父之仇一般。 群臣懵了。 你刚才不是举荐他吗?怎么现在骂得比谁都狠? 方知猛地转身,面向赵祯,大声奏道: “陛下!正是因为楚烈是个老迈昏庸,罪孽深重的狂徒,臣才举荐他!” “陛下请想,如今邺京危在旦夕,此乃十死无生之局!” “城中守军皆是新兵,士气低落。若派那些爱惜羽毛,心怀顾虑的将领去,一旦战事不利,他们定会畏缩不前,甚至弃城而逃!” “但楚烈不同!” 方知目光灼灼。 “楚烈是个疯子!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被陛下贬谪南岭十五年,心中必有怨气,但也必有急于向陛下证明自己的执念!” “他太老了,老得已经没有时间再去享受荣华富贵了。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一个能让他痛痛快快战死沙场的机会!” “陛下!您启用他,不是在施恩,而是在惩罚他!” 方知的诡辩之术再次大显神威,他偷换概念,将“求人救命”硬生生说成了“法外施刑”。 “陛下下旨,命楚烈戴罪立功!让他用他那条老命,去为大魏守城门!他若战死沙场,那是他死得其所,洗清了他的罪孽,陛下还能落个宽宏大度的好名声!” “他若侥幸守住了邺京,那也是陛下知人善用,用一条老狗咬退了群狼!战后,他依然是罪臣,陛下要杀要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叫什么?这叫驱虎吞狼,废纸利用!” 绝了。 满朝文武听得冷汗直流。 这方大喷子,不仅骂人狠,算计起人来更是歹毒到了极点。 他硬是把启用名将力挽狂澜的戏码,说成了一场榨干老臣最后一滴血的残酷阴谋。 而且,这种说法,完美地契合了帝王那种多疑、好面子、又要掌控一切的阴暗心理。 龙椅上。 赵祯的眼神不停地闪烁。 方知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心窝。 他最怕的是什么? 是放出了一只猛虎去打退群狼,结果猛虎回头咬了他这个主人。 但楚烈不同,楚烈是个孤家寡人,是个被贬了十五年的罪人。 他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党羽,只有一身打仗的本事。 这样的人,最好用,也最好控制。 正如方知所言,用完了,大不了一杯毒酒赐死,就说是他伤重不治。 “好!” 赵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一拍龙书案。 “方爱卿所言极是!那楚烈既然罪孽深重,朕便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传朕旨意!即刻八百里加急前往南岭,赦免楚烈死罪,封其为平北讨逆大将军,赐尚方宝剑,假节钺!统帅邺京及周边所有兵马,全权负责京师防务!” “令其日夜兼程,七日之内,必须赶到邺京!若有延误,二罪并罚,立斩不赦!”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领命。 方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退回了队列之中。 老楚啊老楚,十五年前你骂皇帝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的名号。 我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马革裹尸。 今天,我用最恶毒的话,给你争取到了这个赴死的机会。 这算是我这个故人,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了。 朝会散去,邺京城的城门缓缓关闭。 巨大的战争阴云,彻底笼罩了这座繁华的都城。 而在遥远的南方,一骑绝尘,带着大魏王朝最后的希望,向着那片被遗忘的马场狂奔而去。 第42章 老帅抬棺,独眼镇朝堂 距离方知在太和殿上“痛骂”并举荐废将楚烈,已经过去了六天。 这六天里,邺京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咽喉,连风里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土腥味和血腥味。 黑水可汗拓跋宏的铁骑,如同蝗虫过境般席卷了冀州北部。 每天都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像催命符一样飞进皇宫。 某县失守、某关被破、某路援军被全歼…… 邺京城外,已经隐隐能看到逃难百姓的连绵队伍,哭声震天。 而邺京城内,九门紧闭,城防营的两万新兵和临时强征来的三万民夫被驱赶上城墙,搬运滚木礌石。 城中米价已经不是翻倍,而是直接有价无市。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达官贵人的府邸中蔓延。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表面上高喊着“与国存亡”,背地里却把家里的女眷和金银细软伪装成运送马草的商队,企图贿赂城门守将偷偷出城。 在这宛如末日降临的凄风苦雨中,都察院,却成了一方诡异的净土。 “方大人……方兄!您,您怎么还有心思烤红薯啊!” 柳如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撞进方知的值房。 他满眼血丝,头发凌乱,手里还攥着一卷刚写好的遗书。 值房中央,生着一个小红泥火炉。 方知正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袍,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优哉游哉地拨弄着炉灰里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 “柳老弟,坐。” 方知头也没抬,吸了吸鼻子。 “这红瓤的蜜薯,火候最是难掌握。早一分则生涩,晚一分则焦糊。这治大国啊,就如烤红薯……” “方兄!别烤了!” 柳如风急得直跳脚。 “城外三十里已经发现黑水部的游骑了!拓跋宏的大军最迟明晚就会兵临城下!可是那个楚烈呢?七天的期限明天就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已经摔了三个茶盏,说若是明日日落前楚烈不到,就要将我们这些言官统统拉去填城壕啊!” 方知慢条斯理地用火钳夹出一个烤得外焦里嫩的红薯,吹了吹灰,徒手掰开。 一股诱人的香甜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值房。 他递给柳如风半个,自己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慌什么?” 方知含糊不清地说道。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咱们是言官,言官的职责是骂人,不是打仗。黑水部的蛮子真要杀进来了,你站城头骂他们两句不知礼义廉耻,他们能退兵吗?” “这……” 柳如风捧着烫手的红薯,欲哭无泪。 “可是楚烈若是逃了不来,咱们就全完了!” “他会来的。” 方知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这都察院的青砖灰瓦,看到了遥远的南方。 “像他那种骨子里刻着大魏军魂的老疯狗,你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不让他来,他爬也会爬到邺京城死在城墙上。” “柳老弟,记住。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表现得越慌,死得就越快。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洗个澡,换上一身最干净最笔挺的官服。然后端坐在翰林院里,该看书看书,该喝茶喝茶。” 方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目光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冷峻。 “只要咱们这身官服一天没脱,咱们就是大魏的脊梁。脊梁若弯了,这城,就真的破了。” 柳如风看着眼前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中年御史,心中的惶恐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咬了一大口红薯,含泪咽了下去。 “方兄教诲,小弟铭记在心!大不了,就是一死!” 送走柳如风,方知走到值房的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老楚啊,你这出场排场,可是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别让我失望啊。” 方知喃喃自语。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那种英雄迟暮,却能爆发出惊天一击的绝地反击戏码。 …… 次日,十月初四。 期限的最后一天。 太和殿的大朝会,从卯时一直开到了午时,满朝文武连午饭都没吃,饿得头晕眼花,但谁也不敢提议散朝。 天圣帝赵祯穿着一身戎装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报!” 殿外,终于传来了一声拉长了的通传。 群臣精神一振,齐刷刷地看向殿门。 “可是楚烈到了?!” 赵祯猛地站起身。 “回陛下……” 进来的禁军统领脸色极其古怪,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恐。 “楚……楚将军,到了。就在承天门外。可是……” “可是什么?!吞吞吐吐成何体统!让他滚进来见朕!” 赵祯怒吼。 “陛下……楚将军说,他乃戴罪之身,无颜入殿。且他并非一人前来……他,他拉了一口棺材,说要面圣!” 轰!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拉着棺材面圣?!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诅咒君王的狂悖之举?! “反了!反了!” 礼部尚书王林跳脚大骂。 “罪臣楚烈,藐视天威,竟敢以棺木冲撞宫闱!此乃死罪啊陛下!” 方知站在角落里,低垂着眼帘,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老疯狗,暴脾气是一点没变。这出场方式,够劲。 赵祯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现在能救邺京的只有这个疯子。 “让他把棺材留下!滚进殿来!”赵祯咬牙切齿地下旨。 不多时,一阵沉重滞涩,却又带着一种诡异节奏的脚步声,从大殿外缓缓传来。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殿门。 一个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太和殿的门口。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他没有穿朝服,也没有穿铠甲,身上只裹着一件破旧不堪,沾满了泥水和风霜的羊皮袄。 他头发花白,如同枯草般披散在肩头。 他的脸上,布满了刀疤和岁月的沟壑,左眼眶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独眼。 但就是这只独眼,此刻却像是一头饿极了的老狼,透着一股让人灵魂战栗的凶光和死气。 他,就是曾经的大魏军神,被贬谪南岭十五年的废将,楚烈。 第43章 这老疯子要报复社会啊 楚烈拖着一条微跛的左腿,一步步走上金砖。 他没有看两旁那些衣冠楚楚,面露鄙夷或惊恐的文武百官。 他的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龙椅上的天圣帝赵祯。 走到御前十步,楚烈停了下来。 他没有下跪,只是用那嘶哑的声音,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罪臣,奉诏。” 放肆! 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曹国丈虽然被软禁,但朝堂上依附于曹党的官员还有不少。 立刻有一名御史跳了出来,指着楚烈的鼻子大骂: “大胆狂徒!见了陛下为何不跪?!你拉棺材冲撞皇城,是何居心?!” 楚烈微微转过头,独眼瞥了那名御史一眼。 仅仅是一眼,那名刚才还唾沫横飞的御史,竟然像被扼住了喉咙,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是一种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实质性杀气! “棺材,是老夫给自己准备的。” 楚烈没有理会那个跳梁小丑,再次看向赵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老夫十五年没杀过人了。这次来邺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老夫拉着棺材来,就是告诉陛下,告诉这满朝的废物,” 楚烈猛地提高音量,声如炸雷,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邺京城破之日,就是老夫躺进这口棺材之时!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那黑水蛮子,就休想踏进承天门半步!” 死寂。 刚才还叫嚣着要治他罪的官员们,全都被这股不顾生死的疯狂气势镇住了。 赵祯看着台阶下这个形如枯槁,却又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老将,心中的怒火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 他要的就是这种疯狗!他要的就是这种视死如归的疯子! “好!好一个楚烈!” 赵祯大步走下御阶,亲自来到楚烈面前。 “朕不管你带什么来,朕只要你守住邺京!你既然来了,朕就兑现承诺!从现在起,你就是平北讨逆大都督!统领京城内外一切军务!朕把这大魏的江山,交给你了!” 说着,赵祯转头大喝:“来人!取朕的尚方宝剑来!赐予楚都督!” 一名太监双手捧着一把金吞口,鲨鱼皮鞘的宝剑,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 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这是帝王能给将领的最高信任! 满朝文武都酸了。 一个废将,刚回来就拿到了大魏的最高兵权和生杀大权!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楚烈看都没看那把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一眼,反而冷笑了一声。 “陛下,这把破铜烂铁,老夫不要。” 哗! 大殿内再次哗然! 拒授尚方宝剑?!这老疯子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赵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楚烈!你什么意思?!朕赐你宝剑,你敢不接?!” 楚烈那只独眼毫不畏惧地迎上赵祯愤怒的目光,声音铿锵有力,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讥讽: “陛下,您让老夫去守城,给老夫两万没见过血的新兵,三万临时抓来的民夫。老夫认了!老夫这条烂命,本就是欠先帝的!” “但是!” 楚烈猛地伸出粗糙的右手,一把指向两旁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 “老夫不要尚方宝剑,因为这玩意儿,斩不了这些脑满肠肥的国贼!” “陛下!老夫刚才进城的时候,亲眼看到这满朝文武的家丁,正赶着一车车的金银细软往南城门跑!” “前方将士在拼命,他们在后方挖大魏的墙角!城还没破,他们的心已经逃了!” “老夫要守城,就必须军令如山!老夫不要尚方宝剑,老夫要的是专断之权!先斩后奏之权!” “哪怕是皇亲国戚,哪怕是一品大员,只要敢违抗军令,只要敢私逃出城,只要敢扰乱军心,老夫有权不问缘由,就地正法!立斩无赦!” 楚烈的话,如同凌迟的刀片,一片片割在了在场所有权贵的脸上。 “放肆!你这简直是想要谋反!” “陛下!此狂徒居心叵测,若予他此等大权,他必定会借机铲除异己,邺京城内必将血流成河啊!” 礼部尚书王林等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在地上拼死反对。 开什么玩笑? 给这个疯子先斩后奏的权力? 那他们这些准备逃跑的人,岂不是随时会被他当街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 赵祯也犹豫了。 专断之权,先斩后奏,不受任何品级限制。 这权力太大了。 万一楚烈杀红了眼,把朝廷命官全砍了怎么办? 大魏的朝堂还要不要运行了? 再万一…… 他杀红眼,把朕砍了可咋整? “楚烈,你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朕不能……” 赵祯皱着眉头,准备拒绝。 就在这决定大魏生死存亡,决定楚烈能不能拿到绝对指挥权的最关键时刻! 一直在角落里看戏的方知,眼神一凝。 老楚啊老楚,你这打仗是一把好手,玩政治你简直是个白痴。你这么直白地要杀人的权力,哪个皇帝敢给你?皇帝最怕的就是武将不受控制! 既然如此,就让老夫这个大魏第一喷子,再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一派胡言!!!” 一声比楚烈刚才还要巨大,还要凄厉的怒吼,骤然在大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被吓了一跳,楚烈也皱着仅剩的一条眉毛转过头去。 只见方知头戴御史铁冠,满脸通红,像一阵旋风般冲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看赵祯,而是直接冲到楚烈面前,指着楚烈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破口大骂: “楚烈!你这个无耻老贼!你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生!你果然是死性不改!” 方知这一骂,直接把全场人都给骂懵了。 就连楚烈也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御史,心想:老夫在南岭待了十五年,刨你家祖坟了? 你这么恨我? 但方知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赵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悲愤交加: “陛下!您千万不要被这老贼的苦肉计给骗了啊!” “臣刚才听他那番话,简直是听得毛骨悚然,如坠冰窟啊!” 方知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指着楚烈,向皇帝疯狂进谗言。 “陛下请细想!这老贼被陛下贬谪南岭整整十五年!十五年的风霜雪雨啊!” “他心里能没有怨恨吗?能没有对陛下的不满,对这满朝文武的仇视吗?!” “他今日拉着棺材来,看似是表忠心,实则是来发泄他心中积压了十五年的滔天怨气啊!” “他为什么要专断之权?他为什么要先斩后奏?他是想守城吗?不!他是想借着守城的名义,借着国难当头,堂而皇之地屠杀这满朝的国之栋梁啊!” “他是想把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大臣,全都当成他泄愤的刀下鬼啊!” 轰! 方知的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那些贪生怕死的文官的心坎里去了。 对啊!这老疯子被整了十五年,现在有了兵权,肯定要报复社会啊! 第44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方御史所言极是!陛下明鉴啊!” “这楚烈就是个嗜血的恶鬼,绝不能给他生杀大权啊!” 群臣纷纷附和,看向楚烈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敌意。 楚烈的那只独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直肠子,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疯狂“诋毁”自己的方知。 这个御史表面上是在骂他,是在阻挠他。 但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故意激怒皇帝,故意把自己的“危险性”放大到了极点? 龙椅上。 赵祯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本就是一个多疑的帝王,方知的话,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中。 是啊,楚烈若是借机报复,杀尽了朝臣,这大魏岂不是要大乱? 就在赵祯准备彻底收回成命,甚至想把楚烈重新下狱的时候。 方知那凄厉的哭声突然一收。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光芒。 他直视着赵祯的眼睛,用一种只有君臣二人才能听懂的,极度冷血的语调,大声嘶吼: “但是!陛下!” “正是因为这老贼心中有怨!正是因为这老贼想杀人泄愤!臣才恳请陛下,答应他!” 什么?! 全场人的脑子瞬间短路。 你前一秒刚说他要杀光我们,后一秒你求皇帝答应他? 你有病吧?! 赵祯也懵了:“方爱卿……你这是何意?你既知他要残害忠良,为何还要朕赐他大权?” 方知冷笑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惊恐万状的同僚,而是如同一位残忍的谋国毒士,向皇帝献上了最恶毒,也是最实用的计策。 “陛下!如今大敌当前,邺京危在旦夕!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温良恭俭让的谦谦君子吗?不!我们需要的是一把最锋利最恶毒,六亲不认的屠刀!” “楚烈心中有怨,好啊!就让他带着这股怨气,去城墙上把黑水蛮子撕成碎片!” “他想杀人立威,想报复权贵?更好!” 方知猛地指向刚才跳得最欢的礼部尚书王林等人,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机。 “如今城中人心浮动,宵小之徒妄图弃城逃跑。陛下若是亲自下旨斩杀这些勋贵大臣,未免会落下刻薄寡恩的恶名。” “但如果这把刀,是楚烈呢?!” “陛下赐他专断之权!让他去当这个得罪全天下人的恶人!让他去杀那些临阵脱逃的废物!” “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方知转过身,直视着楚烈的独眼,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等他用这些权贵的血,镇住了邺京的军心,等他用他这条老命,拼死了城外的十万蛮夷。等到危机解除之日……” 方知猛地一甩袖子,向着赵祯深深一拜,用最大逆不道,却又最符合帝王心术的话,完成了最后的绝杀: “到时候,这楚烈就是犯上作乱,残杀大臣的千古罪人!陛下大可顺应天意民心,下一道圣旨,将这老贼千刀万剐,以慰那些被他诛杀的大臣的在天之灵!” “陛下!赐他权力!让他去当这把用完即断的夜壶!让他去当这个死无葬身之地的替罪羊吧!” 轰隆隆! 大殿内外,犹如万雷齐发。 所有的官员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方知。 楚烈也是懵逼了,这老贼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太毒了! 这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 方知用最正义的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皇帝画出了一张最无耻的蓝图: 利用楚烈的疯狂去守城,利用楚烈的仇恨去清理内部的蛀虫。 最后再把拯救邺京的功臣楚烈当成替罪羊杀掉,以平息权贵的愤怒。 皇帝什么都不用承担,不仅保住了江山,还能保住“仁君”的名声! 赵祯坐在龙椅上,呼吸急促,双眼放光。 他被方知的这番“毒计”彻底打动了! 是啊!朕为什么怕他杀人? 朕只要邺京不破! 他杀的那些贪生怕死的废物,朕早就想杀了! 只要朕最后杀了他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朕依然是圣明之君! “方爱卿!!” 赵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拔出刚才那把尚方宝剑,走下御阶,一把将宝剑塞进了楚烈的手里。 “楚烈!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邺京城内,三品以下文武官员,皇亲国戚,凡有退缩不前,动摇军心,私自出城者,你皆可一剑斩之!不必奏闻!” “朕,只要邺京不破!” 楚烈握着那把沉甸甸的尚方宝剑,那只独眼深深地看了方知一眼。 别人以为方知是在献毒计要他的命。 但楚烈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他太明白了。 如果不给他这个权力,他根本调动不了那些阳奉阴违的京城官僚,邺京必破无疑。 方知刚才那番恶毒到了极点的咒骂和算计,其实是用一种最极端,最符合皇帝阴暗心理的方式,硬生生地从皇帝手里,给他抢来了这座城市的绝对控制权! 至于事后被当成替罪羊杀掉? 楚烈在心里狂笑。 老子就没打算活着看到战争结束! 能拉着黑水蛮子和这群贪生怕死的京城蛀虫一起下地狱,老子赚翻了! “老臣,领旨谢恩!” 楚烈单膝跪地,声音如金石交击。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拖着那条残腿,手握尚方宝剑,犹如一头解开了所有锁链的绝世凶虎,大步走出了太和殿。 满朝文武看着他的背影,如丧考妣。 他们知道,邺京城,要变天了。 那些准备逃跑的勋贵,脖子上已经架上了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屠刀。 方知站在人群中,看着楚烈远去的背影,眼帘微垂。 他拢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捻动了两下。 “老楚,剑我给你求来了,黑锅我也提前给你背好了。这台戏的舞台,交给你了。” “尽情地去杀吧。让这群在太平日子里烂透了的大魏官僚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尸山血海。” 大魏天圣十六年,十月初四。 废将楚烈,携棺入朝,佩剑登城。 邺京保卫战的序幕,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后,伴随着漫天的血雨腥风,正式拉开。 而那个操盘了一切的青衣御史,正准备下班去吃他的第二碗酸辣馄饨。 第45章 丑陋人性 邺京城上空的铅灰色阴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令人窒息的湿冷。 没有风,但空气中弥漫着的惶恐与绝望,却比十二月的白毛风还要刺骨。 方知从太和殿里退出来的时候,肚子正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他拢了拢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处还带着一点不显眼毛边的青色御史官服,慢条斯理地走在空旷幽长的宫墙夹道里。 “这朝会开得,硬生生把早膳熬成了晚膳。” 方知在心里暗自腹诽,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 活了几百年,虽然身体机能被“长生”的金手指锁死在了巅峰状态。 但在那冰冷的金砖上跪着狂喷了一个多时辰,终究是个体力活。 他没有直接回都察院,而是溜溜达达地出了承天门,轻车熟路地拐进了旁边一条名为“乌衣巷”的偏僻胡同。 巷子口,那个卖酸辣馄饨的老李头正手忙脚乱地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上搬东西。 大铁锅、长条凳、还有半袋子没用完的面粉,被一股脑地堆在车上,摇摇欲坠。 老李头的老伴儿在一旁抹着眼泪,怀里紧紧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孙子。 “老李头,你这是作甚?” 方知走上前,明知故问。 老李头一见是方知,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粗瓷大碗摔了。 “哎哟我的方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闲逛啊!没听说吗?那黑水部的铁骑,已经打下涿县了!涿县离咱们邺京,骑快马也就一天的路程啊!城防营的人都在传,说城守不住了,这邺京城马上就要变成屠宰场了!” “小人一家老小,就指望着这辆破车逃命呢!方大人,您是个好官,您也赶紧逃吧,晚了就真来不及了!” 逃? 方知看着老李头那张写满惊恐与沧桑的脸,心中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看透历史轮回的悲哀。 在古代,冷兵器时代的屠城,对于平民来说就是无解的地狱。 老百姓的恐惧是真实的,因为他们是王朝崩塌时,最先被碾碎的血肉。 但他方知不逃。 第一,他死不了,大不了被蛮子砍几刀,装死躺在死人堆里,过几天伤口愈合了换身衣服又是一条好汉。 第二,他刚才在朝堂上费了那么大的劲,硬生生把那把名为“楚烈”的屠刀架在了邺京城的城门上。 这出大戏才刚刚开场,他这个总导演怎么能提前退场? “老李头,信我一句。” 方知上前一步,按住了老李头推车的手,眼神出奇的平静和笃定。 “别逃。出了这邺京城的高墙,外面就是漫山遍野的蛮族游骑。你推着这辆车,带着老婆孩子,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马,半路上就会被那些杀红了眼的畜生当成两脚羊给宰了。” 老李头快急哭了。 “可是留在城里也是等死啊!城里那些当大官的,有钱的富商,这几天早就偷偷把家眷送出城往南边跑了!他们都跑了,咱们小老百姓还留下来等死吗?!” “他们跑不了了。” 方知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在老李头那张油腻的案板上。 “锅里还有热水吗?给我下一碗馄饨。多放醋,多放辣子。吃完这碗馄饨,这邺京城的规矩,就该变了。” 老李头愣愣地看着方知。 不知为何,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喷天喷地,看似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弱御史。 此刻身上竟然透着一股让人莫名安心的气场。 老李头咬了咬牙,把独轮车上的铁锅重新搬了下来,生火,下馄饨。 方知坐在长条凳上,听着锅里沸水翻滚的声音,目光却投向了胡同外。 那条通往邺京正南门,宣德门的宽阔大道。 此时的宣德门内,正上演着一出极其荒诞且丑陋的闹剧。 宣德门,大魏邺京城的九门之首,历来只有天子大典或大军出征时才会完全敞开。 但此刻,宣德门的内城广场上,已经被数百辆豪华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马车,没有悬挂任何表明身份的徽记。 表面上看着像是运送木材或布匹的商队。 但那被压得嘎吱作响的车轴,和车辙在青石板上留下的深深印记,无一不在昭示着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金银珠宝。 马车的周围,簇拥着上千名手持利刃、凶神恶煞的家丁护院。 而在车厢里坐着的,全是大魏朝廷三品以上大员的家眷,以及邺京城里富甲一方的豪绅。 城门紧闭。 负责守卫宣德门的是京营的一名偏将,名叫王猛。 此刻,王猛正带着手下五百名城防军,手持长枪,满头大汗地死死堵在城门洞前。 “开门!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一个挺着大肚子、穿着一身貂皮大氅的中年胖子,手里挥舞着一根马鞭,气焰嚣张地指着王猛的鼻子大骂。 此人名叫王森,是大魏礼部尚书王林的亲弟弟,也是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盐商。 他身后的这支庞大车队里,不仅装了他自己家的财产,还装了礼部尚书王林暗中转移出来的万贯家财。 “王二爷……” 偏将王猛满脸堆笑,却寸步不让。 “并非卑职有意刁难。陛下昨日刚下了死命令,全城戒严,九门封锁,任何人不得无故出入!违者以叛国罪论处啊!” “放屁!” 王森一鞭子抽在王猛的铠甲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什么叫无故出入?老子这是奉了朝廷的密令,要将一批紧缺的药材运往江南!你一个小小的偏将,也敢耽误军国大事?” “信不信我大哥明天就在朝堂上参你一本,扒了你这身皮,诛你九族?!” 王猛被抽得倒退了一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紧缺药材,那车厢里掉出来的分明是白花花的银锭子! 这些平时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官,现在是铁了心要抛弃皇上,抛弃这座城自己逃命了。 可是,他敢拦吗? 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底层武官,要是今天真把这群活祖宗拦下了,就算邺京城不破,明天他也得被这些权贵在朝堂上玩死。 “王二爷,您别为难卑职了,没有兵部的通关手令,卑职真的不敢开城门啊……” 王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哀求,他身后的五百城防军也是面面相觑,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守城的将军都这么低三下四,这城还怎么守? 王森见王猛还在死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魏银票,足有上万两之多,直接砸在王猛的脸上。 “给你脸不要脸是吧?!这些银子,够你买十条命了!马上给老子滚开,打开城门!” “否则,我手底下这上百名护院,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城还没破,老子先拿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东西祭旗!” 随着王森的一声令下,上百名家丁护院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光森寒,步步紧逼。 城防军的士兵们被这阵势吓得连连后退,防线摇摇欲坠。 第46章 老将不死,震慑百官 王猛看着掉在地上的银票,又看了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 心中的那一点点职责和底线,终于被恐惧和贪婪彻底压垮了。 “开……开城门……” 王猛闭上眼睛,绝望而屈辱地下达了命令。 宣德门沉重的巨大铁栓,缓缓地被几个士兵合力推开。 一抹昏暗的天光,从城门缝隙中透了进来。 王森得意地哈哈大笑,挥舞着马鞭大吼。 “走!快出城!只要过了长江,咱们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让那些穷鬼和皇帝老儿在城里等死吧!” 庞大的逃亡车队开始蠕动,车轮滚滚,向着那代表着“生路”的城门外涌去。 然而。 就在宣德门刚刚被推开一条能够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缝隙时。 “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却又如同雷霆般震慑人心的马蹄声,从长街的另一头骤然响起。 这马蹄声并不密集,听起来最多只有百十骑。 但那股铺天盖地,仿佛从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肃杀之气,却瞬间笼罩了整个宣德门广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长街尽头,一骑绝尘,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修罗。 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瞎眼老马。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披着破旧羊皮袄,头发花白,瞎了一只左眼的老将。 他的手里,没有提着长枪大戟,而是随意地倒提着一把金吞口,鲨鱼皮鞘的长剑。 那是天圣帝赵祯刚刚在太和殿上赐下的,代表着大魏无上皇权和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 而在老将的身后,紧紧跟随着一百名骑兵。 这些骑兵,没有穿大魏禁军那光鲜亮丽的明光铠。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最破烂的皮甲。 有的甚至缺胳膊少腿,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冷得像冰,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这是楚烈在南岭养马这十五年间,暗中收留和操练的百名死士。 也是他如今在邺京城里,唯一可以绝对信任和驱使的嫡系力量。 “吁!!!” 楚烈勒住缰绳,瞎眼老马在距离王森车队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百名死士如同一面黑色的铁墙,无声无息地列阵在他身后,连战马都没有发出一丝嘶鸣。 整个宣德门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种被绝对的杀意锁定后,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压抑。 偏将王猛看着马背上的楚烈,虽然他不认识这个老得像乞丐一样的人是谁,但他认识那把尚方宝剑! 王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森也愣住了,但他平时跋扈惯了,加上背后有当朝礼部尚书撑腰,他并不觉得在邺京城里有人敢真的动他。 “你是哪个营的?瞎了你的狗眼,敢拦老子的车队?!” 王森指着楚烈,破口大骂。 “老子是礼部尚书王林的亲弟弟!还不赶紧给老子让开!” 楚烈坐在马背上,那只浑浊的独眼静静地看着王森。 他没有回答王森的话,而是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把尚方宝剑。 “铮!” 宝剑出鞘,剑鸣声清脆龙吟,回荡在阴沉的邺京城上空。 楚烈深吸了一口气,那嘶哑得声音,在内力的催动下,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吾乃,平北讨逆大都督,楚烈。” “奉旨,接管邺京九门防务。” 楚烈的话音极慢,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 “陛下有旨,邺京城进入战时戒严。凡三品以下文武官员、皇亲国戚、商贾平民,无本都督手令,敢有私自开启城门、临阵脱逃、扰乱军心者……” 楚烈停顿了一下,那只独眼猛地爆发出饿狼般的凶光,死死盯住了王森和那上千名家丁护院。 “杀,无,赦。” 王森听到这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楚烈?就是那个被先帝发配去养马的废将?老东西,你是不是在南边瘴气吸多了,把脑子吸坏了?!” 王森有恃无恐地向前走了两步,嚣张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拿把破剑就想来吓唬老子?什么狗屁杀无赦!老子今天就站在这里,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个老匹夫敢不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你敢杀我,我大哥明天就能让你满门抄斩……” 王森的话还没有说完。 甚至没有人看清楚烈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见“唰”的一道刺目的寒光闪过。 楚烈连人带马,仿佛缩地成寸一般,瞬间跨越了三十步的距离,出现在了王森的面前。 尚方宝剑,自上而下,化作一道凄冷的匹练。 “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切肉声响起。 王森那嚣张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嘴巴还大张着,但他的视线,却突然开始诡异地翻滚。 他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肥胖身躯,正喷洒着数尺高的血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咕噜噜…… 一颗大好头颅,带着那副错愕狂妄,至死都没反应过来的表情。 像个皮球一样在青石板上滚出了老远,最后撞在了城门洞的墙壁上。 “啊!!!” 短暂的死寂过后,宣德门广场上爆发出了一阵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声。 马车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官眷们吓得疯狂尖叫,有的直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那上千名家丁护院更是面无血色,握着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一剑! 就这么不讲道理,不问缘由,不留任何余地的一剑! 当朝礼部尚书的亲弟弟,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被楚烈像宰猪一样砍了脑袋! 偏将王猛跪在地上,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吓得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 楚烈端坐在马背上,尚方宝剑的剑尖上,一滴刺眼的鲜血缓缓滴落。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那具无头尸体,独眼扫过那群吓破了胆的家丁护院,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 “拔刀者,以谋逆论。诛九族。” 当啷!当啷!当啷! 一连串兵器掉落的声音响起。 那上千名护院几乎是同一时间扔掉了手里的刀,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疯狂地磕头求饶。 “大都督饶命!大都督饶命啊!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啊!” 楚烈收剑回鞘,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城楼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魏”字大旗,下达了他接管邺京城的第一道军令。 “把城门,给老夫焊死!” “从现在起,谁敢靠近城门半步,格杀勿论!” “将这些企图逃跑的官员家属,全部押入大牢,听候发落!敢有反抗者,就地正法!” “将这五百辆马车上的金银珠宝,粮草布匹,全部充公!运往北大营,充作守城军资!” “至于这城防营……” 楚烈的独眼落在偏将王猛的身上。 “临阵退缩,私开城门。按大魏军律,当斩。” 王猛绝望地惨叫一声:“大都督饶命!我是被逼的啊!我上有老下有小……” 楚烈身后,两名死士策马而出,面无表情地手起刀落。 人头再次滚落。 “老夫不管你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楚烈的声音回荡在宣德门上空,这是说给在场所有城防军听的,也是说给整个邺京城听的。 “在这座城里,从现在起,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老夫的军令。” “不怕死的,尽管来试。” 这一日,天圣十六年十月初四。 废将楚烈,接管邺京九门的第一天,在宣德门前,斩礼部尚书之弟,连杀三名城防将官,抄没逃亡权贵家资数百万两。 人头滚滚,血染长街。 尚方剑下,没有冤魂。 但那溅起的腥风血雨,却彻底震慑了这座在恐慌中摇摇欲坠的都城。 那些原本准备逃跑的皇亲国戚,朝廷大员,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吓得连夜把家里的马车劈了当柴烧,乖乖地缩在府邸里,再也不敢提半个“逃”字。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个在朝堂上用最恶毒的话语,逼着皇帝赐下这把尚方宝剑的御史,方知。 此刻正坐在乌衣巷的馄饨摊前。 “哧溜~~~” 方知将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干,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宣德门方向隐隐传来的骚动和隐约可见的血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老李头。” 方知站起身,拍了拍还在发愣的摊主的肩膀。 “面粉别收了。明天多备点肉馅,这城里的人啊,暂时是跑不了了。人只要不跑,就得吃饭。” “你的生意,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完,方知背着手,哼着前朝的小曲儿,慢悠悠地向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 “一位原本要消弭于史书的老将,被我亲手推上历史舞台,并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有趣,实在有趣。” “楚烈这把火,烧得够旺。不过明天早朝,那帮被抄了家的文官老爷们,怕是要把太和殿的房顶给掀了。” 方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看来,我明天又得在朝堂上大发神威,好好地给咱们这位楚大都督保驾护航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空白的奏折,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满朝文武皆畏死,唯有老夫…… 唯有老夫,站在干岸上,一边看你们赴国难,一边教你们做人。 第47章 方知变脸速度之快 寅时三刻,残月如钩,寒风如刀。 太和殿外的广场上,今日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没有了往日百官交头接耳的低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声。 放眼望去,文武百官的队伍里,竟然有小半数人都穿着素白的丧服,头上扎着白麻,更有甚者,手里还捧着牌位。 方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袍,双手拢在袖子里。 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队伍的末尾。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前面那群如丧考妣的同僚,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好家伙,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大魏昨晚就亡了呢。” 方知心里明镜似的。 昨日傍晚,废将楚烈在宣德门前一剑斩了礼部尚书王林的亲弟弟王森。 连带着把跟着王森一起企图逃跑的几十家权贵的车队,共计几百万两的真金白银和古玩字画,全部以“充作军资”的名义给强行扣押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更何况楚烈不仅断了他们的财路,还断了他们逃跑的生路,顺手还杀了几个人立威。 这帮在邺京城里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老爷们,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今天这大朝会,注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逼宫”。 “皇上驾到!” 随着司礼监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夜空,天圣帝赵祯神色疲惫地走上御阶。 他刚一坐定,还没来得及开口让群臣平身,大殿下方,便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陛下啊!老臣冤枉!老臣死不瞑目啊!” 礼部尚书王林,这位平日里最讲究礼仪风范的大儒。 此刻披头散发,一身重孝,连滚带爬地扑出队列。 一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额头瞬间鲜血直流。 “陛下!那楚烈老贼,丧心病狂,嗜杀成性!” “昨日傍晚,老臣的胞弟不过是想出城替老臣筹措一些御寒的衣物,竟被那老贼不分青红皂白,当街斩首!尸首分离,惨不忍睹啊!” 王林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官员。 大理寺卿,太常寺少卿,光禄寺卿…… 这些昨日被楚烈抄了家底,扣了家眷的官员们,一个个声泪俱下,犹如杜鹃啼血。 “陛下!楚烈手握尚方宝剑,却不行王道,专行霸道!他封闭九门,派出那些如狼似虎的南岭死士,将臣等正当营生的商队悉数扣押,财物洗劫一空!” “这哪里是大魏的将军?这分明是比黑水蛮夷还要凶残的强盗啊!” “臣等恳请陛下,即刻收回成命,褫夺楚烈兵权,将其千刀万剐,以平民愤!以安朝堂啊陛下!” “请陛下诛杀楚烈!还我等一个公道!” 数十名重臣齐刷刷地磕头,那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震得太和殿的梁柱似乎都在颤抖。 这是整个大魏文官集团的反扑! 是在用整个朝廷的瘫痪,来要挟皇帝收回成命! 龙椅上。 赵祯的脸色铁青。 他昨晚接到密报的时候,也被楚烈的雷霆手段给震住了。 他知道楚烈是个疯子,但他没想到这疯子第一天就直接砍了当朝一品大员的亲弟弟,还抄了几百万两的家底! 痛快吗? 赵祯心里其实觉得很痛快。 这帮国难当头只知道往南跑的混账,就该杀! 可是,作为皇帝,他不能表现出来。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逼他,他若是硬保楚烈,这朝堂今天就得罢工。 文官要是罢工了,前线的粮草谁来调度? 城防的物资谁来统筹? 但若是杀了楚烈,谁去守城? 难道指望下面这群哭哭啼啼的废物去跟十万蛮族铁骑拼命吗? 进退维谷,如坐针毡。 “王爱卿,诸位爱卿,快快请起……”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安抚。 “楚烈昨日之举,确实……确有过激之处。但如今大敌当前,黑水部的先锋距离邺京已不足五百里。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啊……” “陛下!” 王林猛地抬起头,满脸鲜血,眼神狰狞。 “楚烈若是不除,黑水蛮夷还没打进来,邺京城内的百官就要被他杀绝了!” “臣等宁可死在蛮夷的刀下,也绝不屈死在这等老贼的私刑之中!” “陛下若是不诛杀此贼,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盘龙柱上,随我那可怜的弟弟一同去了!” “臣等愿与王尚书同死!” 底下的一群官员跟着大喊,大有一副皇帝不答应就集体碰瓷的架势。 赵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遍全身。 难道,大魏的江山,真的要毁在这群党同伐异的文人手里了吗? 就在赵祯几乎要绝望妥协,准备开口将楚烈下狱的千钧一发之际。 “荒唐!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一声比王林刚才还要凄厉,还要愤怒,还要中气十足的咆哮,骤然在太和殿的末端炸响!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不用回头他们都知道,那个号称“大魏第一喷子”,永远站在道德最高点上的活阎王,又开始发功了! 方知头戴铁冠,双手捧着笏板,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以一种极其夸张,极其悲愤的姿态,大步流星地从队列中冲了出来。 他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而是直接冲到了正在痛哭流涕的王林面前。 居高临下地指着王林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尚书!亏你还是饱读诗书的大儒!亏你还是掌管天下礼仪的六部天官!你这番话,简直是把大魏读书人的脸,丢到了九霄云外!” 王林被骂得一懵,连哭都忘了,瞪着通红的眼睛怒视方知。 “方知!你这疯狗!我胞弟惨死,你还敢在此说风凉话?!你难道是楚烈那老贼的同党不成?!” “我呸!” 方知狠狠地啐了一口,满脸的正气凛然。 “我方知一生行事,只问天地良心,只问大魏社稷!楚烈是个什么东西?他就是一个被陛下贬谪的罪人,一把用完即弃的屠刀!我岂会与他结党?!” 众人一听,都愣住了。 这方知前几天不是刚举荐了楚烈吗? 怎么今天又骂他是一把屠刀了? 但方知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猛地一转身,面向赵祯,痛心疾首地高呼: “陛下!臣今日要弹劾楚烈!弹劾他擅杀无辜,惊扰忠良!弹劾他手段残暴,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赵祯坐在龙椅上,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方知那副浮夸的演技,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这大喷子又要开始他的“神级表演”了。 第48章 还是老招式好用 “方爱卿……” 赵祯配合地问道,“你既知楚烈残暴,为何又要替他说话,驳斥王尚书?” “臣没有替他说话!” 方知大声反驳,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真诚和狂热。 “臣是在替王尚书说话!臣是在替这满朝的忠臣良将说话啊!” 方知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王林的袖子,用力之大,差点把王林拽个趔趄。 “王大人!你糊涂啊!你弟弟王森,那是什么人?那是你的至亲骨肉,那是受你多年教诲的儒商啊!” 方知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仿佛在讲述一个极其感人的英雄故事。 “天下人谁不知道,王尚书你清正廉洁,忠君爱国?” “如今国难当头,十万蛮夷兵临城下,王尚书你夜不能寐,恨不能亲自上阵杀敌!” “你胞弟王森,深受你的感召!他知道朝廷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钱!是粮!是固守邺京的军资啊!” 方知说到这里,竟然自己都红了眼眶,他指着王林,声音颤抖: “所以,昨日傍晚!王森兄弟,是在你的授意下,散尽了你们王家的家财!” “他将你们王家世代积累的几十车真金白银,甚至是你珍藏的古玩字画,全部变卖,装上马车!” “他为什么要拉着这些马车去宣德门?他是要逃跑吗?!” 方知怒视着满朝文武,发出一声灵魂拷问。 “不!你们都错了!楚烈也错了!” “王森兄弟,是带着你们王家的全部身家,去宣德门劳军的!” “他是想把这几百万两白银,亲手捐给城防营的将士们,让他们拼死守卫邺京啊!” 轰隆! 整个太和殿的官员,脑子里仿佛被塞进了一万颗震天雷,同时引爆。 所有人都傻了。 就连王林自己,也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方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鸵鸟蛋。 劳军?! 捐家产?! 我弟弟带着几百车金银细软,还他么带了几十个小妾去宣德门,是为了劳军?! 金银细软就算了,尚可解释,那小妾算什么?把自己老婆白给? 然而,方知根本不给王林反驳的机会,他的表演已经进入了化境。 他猛地一甩袖子,指着城门的方向,声泪俱下: “可是!那楚烈是个什么东西?他是个在南边吸了十五年瘴气的蛮子!他是个不懂教化的老匹夫!” “他根本不认识王森兄弟!他看到那么多装满金银的马车,他那颗被仇恨扭曲的心,竟然误以为王森兄弟是要带着家产弃城逃跑!” “于是,这个千刀万剐的老贼,竟然不分青红皂白,一剑斩了这位毁家纾难,深明大义的壮士啊!” 方知痛哭流涕,扑通一声跪倒在王林面前,死死地抱住王林的大腿。 “王尚书!你弟弟死得冤啊!他死得太惨了!他满腔的热血,全被楚烈这个老匹夫当成了驴肝肺!” “楚烈不仅杀了他,还强行抄没了你们王家自愿捐献出来的那几百万两军资啊!” “王大人!您的一门忠烈,竟被一个老粗给糟蹋了!臣方知,替您不值啊!!!”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太和殿内,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 所有的大臣都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方知,再看看被方知抱住大腿,浑身僵硬的王林。 这一刻,他们终于领教了什么叫做指鹿为马,,什么叫做杀人诛心! 方知用一种极其荒谬,却又在政治上绝对正确的逻辑。 把一桩丑陋的临阵脱逃案,硬生生地包装成了一场“满门忠烈,却遭暴将误杀”的千古奇冤! 实在是太高了!高得让人想吐血! 龙椅上,天圣帝赵祯在经历了短暂的呆滞后,眼中猛地爆发出两团炽热的精光。 他差点忍不住当场大笑出声。 方知啊方知! 你这哪里是大魏的御史,你简直是朕肚子里的蛔虫,是上天派来拯救大魏的活宝啊! 赵祯太清楚这番话的杀伤力了。 如果王林现在站出来反驳说,我弟弟不是去劳军的,他就是带着我的钱去逃跑的。 那么,王林就坐实了临阵脱逃、企图叛国的死罪! 按照大魏律法,满门抄斩,诛九族! 而且还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相反,如果王林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劳军”的名头。 那么,王森就成了烈士。 但代价是,被楚烈扣押的那几百万两白银,以及其他权贵被扣押的所有家产,就全都名正言顺地变成了他们“自愿捐献”的军资! 钱,朝廷合法地吞了。 楚烈杀人,变成了一场令人痛心的误会,随便给个处罚了事。 而这些权贵,不仅不能要回钱,还得感谢朝廷给他们发了一块“毁家纾难”的贞节牌坊! 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道德绑架贪婪! “王爱卿……” 赵祯强忍着笑意,换上了一副无比悲痛,无比感动的表情。 他缓缓走下御阶,亲自将已经石化了的王林扶了起来。 “朕……竟不知王卿有如此满门忠烈的胞弟!” 赵祯的声音有些哽咽。 “楚烈这老匹夫,果然是瞎了眼!他误杀忠良,朕定不轻饶他!” 赵祯看着王林那张比吃了大便还要难看的脸,语重心长地说道: “但王卿啊,如今大敌当前。你胞弟虽然被误杀,但他筹集的那些军资,如今已经运到了城防营,分发给了守城的将士。” “将士们得知是王卿毁家纾难,无不感动涕零,士气大振啊!” “王卿,你弟弟的血,没有白流。 “你王家的大义,朕记在心里了。等退了蛮夷,朕定要亲自为你胞弟立碑撰文,追封他为忠勇伯!” 王林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那张老脸憋得紫红,仿佛随时都会一口气喘不上来嗝屁。 他能怎么办? 他敢承认自己是叛徒吗?不敢。 他敢不要这个“忠勇伯”的虚名吗?不敢。 因为一旦他否认,方知这个疯狗肯定会立刻调转枪口,以叛国罪当朝死劾他! 到时候别说钱,连命都保不住。 “臣……老臣……” 王林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老臣叩谢天恩!臣弟能为大魏尽忠……死得其所!” “噗!” 说完这四个字,王林终于支撑不住,仰头喷出一口老血,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在了大殿之上。 “王大人!王大人您怎么了!” “太医!快传太医!王大人这是悲恸过度啊!” 方知赶紧爬起来,一脸“关切”地帮忙扶住王林,大声呼喊着。 那焦急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同僚情深。 而刚才那些跟着王林一起哭诉,要求严惩楚烈的官员们。 此刻全都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他们的钱也被楚烈扣了。 但现在王林都已经成了“榜样”,他们要是再敢提要钱的事,那就是不肯劳军,那就是企图逃跑! 第49章 风起,云涌 赵祯看着大殿内安静如鸡的群臣,心中大定。 “传朕旨意!” 赵祯重新坐回龙椅,威严的声音传遍大殿。 “礼部尚书王林,毁家纾难,其弟王森误遭杀害,追封忠勇伯,厚葬!其余各位捐献家资的大臣,皆录入功劳簿,待战后重赏!” “至于楚烈……” 赵祯顿了顿。 “楚烈误杀忠良,本该重罚。但念在蛮夷压境,邺京不可一日无将。暂且记下此罪,命其戴罪立功,死守邺京!若有闪失,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一场几乎要掀翻朝堂的文官逼宫大戏,就这样在方知的诡辩和“强行发好人卡”之下,化为无形。 皇帝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军费,楚烈保住了兵权和脑袋。 文官们得到了一个能气死人的虚名。 大圆满。 朝会散去。 方知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尘,心情愉悦地走出了太和殿。 深秋的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方兄!” 身后,柳如风满脸崇拜地追了上来,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方兄,您刚才在朝堂上那番指鹿为马……不,那番拨乱反正的言论,简直是神来之笔啊!下官对您的敬仰,如同黄河之水……”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词吧。”方知笑着打断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座巍峨的皇宫,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柳老弟,你知道这朝堂上,最厉害的杀人不见血的武器是什么吗?” 柳如风愣了一下:“是律法?是皇权?” “不。”方知摇了摇头,“是大义。” “当一个人被架在道德和大义的最高点时,他就算是心里滴着血,也得笑着把那杯毒酒咽下去。” 方知捻了捻胡须,轻笑一声。 “我刚才,不过是给他们倒了一杯名为忠臣的毒酒罢了。” 柳如风听得似懂非懂,但只觉得方知的话里透着一股极其恐怖的智慧。 “走吧,回都察院。把炉子生起来,我的红薯还没吃完呢。” 方知转身,向着宫外走去。 此时的邺京城墙上。 楚烈身披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旧铁甲,独眼冷冷地注视着北方。 在他的视野尽头,那原本平坦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黑压压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细线。 大地开始隐隐震颤。 黑水部可汗拓跋宏的十万铁骑,如期而至。 楚烈拔出那把沾着王森鲜血的尚方宝剑,剑尖直指苍穹。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是对着城墙上那几万名瑟瑟发抖的新兵和民夫。 用他那嘶哑的声音,吼出了一句最残忍,也最实在的军令。 “后退半步者,杀!” “今日,老夫与尔等,同死此城!” 风起,云涌。 大魏天圣十六年十月初五,邺京保卫战,在血与火的交织中,在这座古老都城的城墙下,轰然爆发。 而在城内的一个小院里,那个活了近百年的御史,正翻了翻烤炉里的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好戏,开场了。” 方知看着北方升起的狼烟,嘴角勾起一抹看客独有的微笑。 邺京城的上空,已经被浓烈的黑烟和刺鼻的血腥味笼罩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太阳仿佛也畏惧了人间的惨状,躲在厚厚的阴云背后,连一丝光亮都不敢透下来。 城外的护城河已经被尸体填平,原本清澈的河水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在寒风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黑水部可汗拓跋宏,这个在草原上犹如神明般不可一世的霸主。 此刻正骑着他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站在距离邺京北门“德胜门”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脸色铁青。 他本以为,禁军覆灭后,这座大魏的都城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绝世美女。 只需他轻轻一推,就会在他的铁蹄下颤抖臣服,任由他的勇士们劫掠屠杀。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座城,变成了一块长满倒刺的生铁! “大汗!城墙太高了,咱们的儿郎是骑兵,不擅长攻城啊!这五天,咱们已经折了八千多勇士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部落首领跪在拓跋宏马前,声音凄厉。 拓跋宏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城墙上那面虽然残破,却依然迎风飘扬的“魏”字大旗。 以及大旗下方,那个犹如魔神般拄剑而立的独眼老将。 德胜门城楼上。 楚烈那一身破旧的铁甲早就被鲜血染成了暗黑色,干涸的血迹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黑水蛮兵的尸体,有些甚至还挂在城墙的垛口上。 而在楚烈的身后,是一幕让所有大魏将士都陷入疯狂的画面。 几十口大红木箱子被粗暴地撬开,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金条、甚至还有成串的珍珠玛瑙。 这些,正是昨日楚烈在宣德门“抄没”的那些逃亡权贵的家资! “儿郎们!” 楚烈那嘶哑犹如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他没有讲什么精忠报国的大道理,对于这些临时被抓壮丁上城墙的民夫和没见过血的新兵来说,大道理连个屁都不如。 他直接飞起一脚,踢翻了最前面的一口银箱。 哗啦啦! 雪白的银锭在血水横流的城墙上滚落,发出清脆诱人的声响。 “老夫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圣贤书!老夫只知道,杀人,就得给钱!” 楚烈用那把尚方宝剑挑起一颗刚刚砍下来的蛮兵人头,高高举起。 “看到这些银子了吗?!这都是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孝敬你们的!他们怕死,所以把买命钱留给了咱们!” “老夫定下的规矩!砍一个蛮子的人头,赏白银十两!当场兑现!” “砍一个百夫长,赏黄金一两!” “要是谁能把城下那个戴着狼皮帽子的黑水可汗的脑袋给老夫拧下来,这城墙上的金银财宝,他一个人拉走一半!老夫还亲自去皇上面前,保他一个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在这种没有退路的绝境之中! 原本吓得双腿发软,连刀都握不住的京营新兵和民夫们,看着那一地白花花的银子,眼睛瞬间红了。 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的疯狂光芒。 十两银子啊! 那足够他们在乡下买上二十亩良田,娶个漂亮媳妇,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杀!砍死这帮狗娘养的!” “老子的良田!老子的媳妇!拿命来!” 一个原本只是个铁匠学徒的瘦弱新兵,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竟然举起一块足有五十斤重的滚木,咆哮着砸向了正顺着云梯往上爬的蛮兵,直接将那蛮兵砸得脑浆迸裂。 随后,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用生锈的腰刀疯狂地割下了那个蛮兵的脑袋,拎在手里,跌跌撞撞地跑到楚烈面前。 “大都督!人头!” 楚烈独眼一扫,直接从旁边的箱子里抓起一锭十两的官银,扔进了那新兵沾满鲜血的怀里。 “好小子,够狠!拿去!” 那新兵抱着银子,一边哭一边狂笑,转身又冲向了垛口。 仿佛那些凶残的蛮兵不再是索命的恶鬼,而是一锭锭会行走的银元宝! 金钱的魔力,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邺京城防军的嗜血本能。 楚烈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将这群原本毫无战斗力的乌合之众,变成了一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战争,陷入了最惨烈的绞肉机状态。 而在城墙上血肉横飞的同时,皇宫内的太和殿里,同样在上演着一场不见硝烟的殊死搏杀。 第50章 谁说我城中没有粮食 大朝会。 天圣帝赵祯坐在龙椅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战鼓声,脸色疲惫到了极点。 “陛下!” 新任户部左侍郎连滚带爬地跪在殿中央,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哭丧着脸大喊。 “陛下,城防营的军饷虽然有了,但……但城里的粮食,见底了啊!”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没粮食? 城墙上那些发了疯的士兵,要是吃不饱饭,别说去砍蛮子了,恐怕回过头来就能把这太和殿给拆了! 赵祯猛地坐直了身体,怒道:“怎么可能没粮?!秋收刚过,太仓里的存粮呢?!常平仓里的粮食呢?!” 户部侍郎颤声答道。 “回陛下,太仓里的粮食,大半都在上个月被曹景大将军带去北疆……全军覆没了。剩下的常平仓,这几日为了安抚城中涌入的数十万流民,日夜施粥,已经……已经快耗尽了。最多还能支撑大军三日的口粮!” 三日! 这个数字死死地勒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赵祯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城外有十万大军围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去哪里筹粮?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座城被活活饿死吗? “城中那些粮商呢?” 赵祯咬牙问道,“去买!不管多高的价钱,把城中粮铺的存粮全部买下来!” 户部侍郎绝望地磕头。 “陛下,城中三大粮商,听闻战事吃紧,早就在三日前就闭门谢客,宣称无粮可卖了。市面上一斗米已经炒到了十两银子,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臣派人去交涉,他们只说粮仓已空,就算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也变不出粮食啊!” “混账!他们这是要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赵祯气得浑身发抖,“传旨给京兆尹,带兵去抄了那些粮商的家!敢发国难财,杀无赦!” “陛下不可啊!” 几位重臣立刻跳了出来,大理寺卿急忙劝阻。 “陛下,那些粮商背后,多是京中勋贵世家的产业。若强行抄家,必会引起城中大乱。如今军心不稳,若再失了民心和士绅之心,这邺京城就真的保不住了!” 赵祯看着底下这群推诿扯皮的大臣,气得七窍生烟。 他当然知道那些粮商背后站着的是谁! 不就是现在站在朝堂上的这群人吗?! 他们明知道国难当头,却宁可把粮食藏在自己家的地窖里发霉,也不肯拿出来救命! 他们还在做着两手准备,要是城破了,他们大可以拿这些粮食去贿赂黑水蛮子,保全自己的家族! 可是,赵祯不敢逼得太狠。 这些世家大族在朝野盘根错节,真要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在城里搞个内乱,打开城门,引蛮子入关,那大魏就彻底亡了。 绝望,再次笼罩了天圣帝。 “难道……天亡大魏吗?” 赵祯颓然地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满朝文武都在装死、皇帝陷入绝望的时刻。 “启奏陛下!” 一道中气十足,清亮透彻的声音,在太和殿内突兀地响起。 群臣一听这声音,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又是那个瘟神! 方知头戴御史铁冠,满面红光,迈着极其轻快的步伐走出了队列。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悲愤交加,痛哭流涕,反而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欣慰的笑容。 他走到大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都察院殿中侍御史方知,为陛下贺!为大魏贺!为满朝文武贺!” 赵祯睁开疲惫的眼睛,看着满脸笑容的方知,眉头紧锁。 “方爱卿,大军断粮在即,国破家亡只在旦夕,你何喜之有?你还要为谁贺?” 方知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眼神躲闪的王公大臣,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陛下啊!您被户部侍郎给骗了!谁说我邺京城内没有粮食?” 方知大袖一挥,声音洪亮如钟。 “我邺京城内的粮食,不仅够城防大军吃上三个月,甚至还能让城中百姓每日吃上两顿干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户部侍郎怒了,指着方知骂道。 “方大人,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户部的账册清清楚楚,太仓已空,你难道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成?!” “我当然变不出。” 方知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简直比魔鬼还要狰狞。 “但是,诸位大人的府邸里,能变出来啊。” 轰! 方知这句话,就像是把一颗火星扔进了火药桶。 那些原本还在装死的大臣们,瞬间跳了起来。 大理寺卿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方知!你血口喷人!我等家中早已断炊,每日只能以稀粥度日,何来粮食?!你这是在诬陷朝廷命官!” “是啊!方知你居心何在!难道你想让陛下抄了我们满朝文武的家吗?!” 群臣群情激愤,纷纷对准方知开炮。 这可是要动他们的命根子啊! 赵祯的脸色也变了,他以为方知又要用那种玉石俱焚的死谏方式,逼着他去抄大臣的家。 “方爱卿,此时不可胡言乱语……” 赵祯试图打圆场。 但方知却不慌不忙,他甚至没有理会那些疯狂叫嚣的大臣,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看了看。 然后对着皇帝深深一拜,发出了一声充满“崇敬”的感叹。 “陛下!臣没有诬陷他们,臣是在赞美他们啊!” 方知猛地转过身,用一种“看大魏英雄”的目光,无比深情地注视着刚才跳得最欢的大理寺卿等人。 “陛下!您不知道,这几日,臣在邺京城内巡视,发现了一个令臣热泪盈眶的惊天秘密!” 方知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被感动的。 “臣发现,这几日,各位大人府中,不仅没有升起炊烟,连倒出来的泔水里,都没有一粒米,一片菜叶!” “臣刚开始也以为,是各位大人家里真的没粮了。可是臣后来一想,不对啊!各位大人皆是名门望族,良田千顷,怎么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方知一边说,一边一步步走向那些面色惨白的大臣。 “于是,臣深夜走访,终于打探到了真相!” 方知猛地转过身,指着大理寺卿,眼眶通红,大声吼道: “原来!大理寺卿李大人,为了给前方守城的将士祈福,已经带领全家老小,辟谷绝食了整整三天!” 大理寺卿李大人整个人都傻了。 辟谷?绝食? 老子昨晚刚在密室里吃了一整只烧鸡,你特么哪只眼睛看到老子绝食了?! 第51章 诸位大人高义! 但方知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他像点名一样,一个个指了过去。 “还有光禄寺的张大人!他为了节省粮食给军队,竟然每天只喝一碗井水,连他那八十岁的老母亲,都跟着一起吃观音土啊!” “还有礼部的刘侍郎!他更是发下毒誓,蛮夷一日不退,他刘家就一日不见荤腥,甚至把家里的米缸都给砸了,以表破釜沉舟之志!” 方知越说越激动,他在大殿内来回踱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感动”而变得沙哑嘶吼: “陛下!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 “满朝文武,为了大魏的江山,为了前线的将士,竟然宁可饿死自己,饿死家人,也要把粮食省下来!” “他们故意把粮食藏在地窖里,贴上封条,就是为了在这最危急的时刻,给陛下一个天大的惊喜!给邺京城防军一个天大的底气啊!” “臣请问,有如此忠肝义胆的满朝文武,大魏焉能不胜?!邺京焉能不保?!” 死寂。 太和殿内,再次陷入了那种灵魂出窍般的死寂。 所有的大臣,都像看鬼一样看着方知。 他们觉得自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太毒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嘴巴?! 方知这番话的意思很明显: 你们不是说没粮食吗? 好,那我就夸你们是为了省粮食给军队而在绝食! 既然你们都在绝食,那你们地窖里囤积的那些堆积如山,准备发国难财的粮食,就全都是你们“故意省下来准备捐给国家的军粮”了! 龙椅上。 天圣帝赵祯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色青紫,浑身发抖的大臣,心中狂喜到了极点! 方知这一招,简直是用最正当,最无耻的借口,帮他把手伸进了这些世家大族的粮仓里! 赵祯猛地站起身,眼眶也“红”了。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动情地喊道。 “诸位爱卿……你们竟然背着朕,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 赵祯走下御阶,一把拉住大理寺卿李大人的手,声音哽咽。 “李卿!朕错怪你们了!朕以为你们囤积居奇,没想到你们竟然是在辟谷祈福!朕的大魏,有你们这样的忠臣,何愁蛮夷不灭!” 李大人被皇帝握着手,只觉得一阵阵眼晕,心都在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皇帝那双充满“警告”的眼睛,以及旁边方知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咽了一口唾沫,只能硬生生地把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臣等为国分忧……万死不辞……” 李大人哭丧着脸,比死了亲爹还要难看。 “好!好一个万死不辞!” 赵祯立刻打蛇随棍上,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既然诸位爱卿已经将粮食省下来了,那朕就不能辜负了爱卿们的一番苦心!” 赵祯大喝一声。 “传朕旨意!命锦衣卫指挥使,即刻率领皇城司禁军,带着满朝文武的捐粮名录,前往各位大人的府邸,将这些爱卿们千辛万苦省下来的救命粮,全部运往德胜门!” “谁若敢阻拦,便是破坏诸位大人的报国之志,以破坏军纪论处,杀无赦!” 轰! 随着这道圣旨的下达,满朝文武的心,彻底碎成了粉末。 完了。 全完了。 他们囤积了几个月,准备用来在乱世中保命甚至牟取暴利的粮食,就这样被方知几句轻飘飘的赞美,给合法地洗劫一空了。 “陛下圣明!诸位大人高义!” 方知立刻跪倒在地,高呼万岁,顺便又给在场的大臣们补了一刀。 “臣建议,为了彰显诸位大人的绝食报国之志,朝廷应下令,未来一月内,邺京城内所有官员府邸,每日只准供应清粥一碗,绝不可见荤腥!若违此令,便是欺君罔上!” “准奏!”赵祯大声应允。 群臣听完,差点没当场集体吐血。 不仅抢了我们的粮,还真要逼着我们喝一个月的稀饭?! 这方知,简直是个活阎王啊! 当天下午,邺京城内出现了一幕奇观。 一队队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和皇城司禁军,推着上百辆空板车,大摇大摆地砸开了各部尚书,侍郎以及京中豪绅的府门。 他们没有像土匪那样抄家,而是极其有礼貌地拿出一份“感谢状”。 “多谢大人为国绝食省下的两千担精米!陛下口谕,大人高义,小的们这就把军粮拉走,绝不辜负大人的一片苦心!” 府里的老爷们看着自己地窖里的粮食被一车车拉走,只能含着眼泪,强颜欢笑地站在门口挥手道别。 而在城防营。 当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士兵们,看到一车车白花花的大米被运上城墙,看到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肉汤被端上来的时候。 整个城墙上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楚烈站在德胜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的独眼看着皇城的方向,那张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老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方知这小子……骂人的功夫,比老子的刀还要利索。” 楚烈大口吞下包子,举起尚方宝剑,指向城外如同黑色潮水般的黑水部大营。 “儿郎们!吃饱了饭!拿稳了银子!” “随老夫,砍蛮子!” …… 黄昏时分。 都察院的值房里。 外面的战鼓声再次如雷鸣般响起。 柳如风兴奋地冲了进来。 “方兄!粮草解决了!皇城司从各家大人的府上,硬生生拉出了十几万担的粮食!足够大军吃上大半年了!那帮贪官的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这才哪到哪。” 方知看着窗外被夕阳染得血红的天空,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历史兴衰的淡然。 “粮食有了,钱有了,刀也有了。这邺京城,算是暂时续上了一命。” “不过,拓跋宏可不是个好打发的角色。十万铁骑的怒火,才刚刚开始燃烧。” 方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灰。 “走吧,柳老弟。大戏到了最精彩的时候,咱们身为见证者,也该去城墙上,近距离地看看这场改变大魏国运的烟火了。” 长生百年的御史,在乱世的风暴眼中,依旧如闲庭信步。 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做着最救世的事情。 用最虚伪的道德,绑架了最贪婪的人性。 第52章 大败黑水部 邺京城的保卫战,已经整整打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北风一天比一天紧,气温骤降。 邺京城外原本泥泞的血水,如今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凌。 黑水部可汗拓跋宏的十万铁骑,此刻正面临着他们游牧民族攻城战中最致命的梦魇。 严寒与消耗。 游牧骑兵天下无双,这不假,但那是在开阔的平原上。 一旦被坚城阻挡,失去了机动性,他们就成了一群只能在城墙下挨砸的活靶子。 更要命的是,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 拓跋宏本以为邺京城内的守军撑不过十天就会因为缺粮而哗变。 谁曾想,城墙上的那些大魏士兵,不仅一个个吃得满面红光,甚至打起仗来比他们这些草原狼还要凶残! 那些大魏的新兵蛋子,只要砍下一个黑水士兵的脑袋,立刻就能在城门楼子底下换到一锭白花花的十两纹银! 重赏之下,这群原本的乌合之众硬生生被楚烈喂成了一群不要命的疯狗。 德胜门城楼上。 方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官服。 外面套了一件不知从哪个倒霉武将身上扒下来的厚重熊皮大氅。 双手揣在袖筒里,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城外的战况。 “方兄,您这胆子也太大了。刀剑无眼,这城墙上流矢横飞,您万一磕着碰着,大魏的清流可就塌了半边天啊!” 柳如风戴着一顶铁盔,缩在女墙后面,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头来劝说。 方知吐出一口白气,指着城下黑水部那明显有些散乱的阵型,轻笑道。 “柳老弟,你只看到了刀枪剑戟,却没看到这战争的底色。你看那拓跋宏的中军大帐,前几日还炊烟袅袅,今日却稀薄了许多。” “再看那些攻城的蛮兵,动作迟缓,刀砍在城墙上都没了力气。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柳如风愣了一下:“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没粮了,也快冻僵了。” 方知悠悠地说道。 “草原人打草谷,讲究的是速战速决,以战养战。这邺京城坚壁清野,他们抢不到粮食。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寒潮,他们的战马没有草料,只能杀马充饥。拓跋宏,撑不住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方知的话,天空突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第一场冬雪,降临了。 “下雪了……” 不远处的望楼上,一身血污,犹如一尊铁塔般矗立的楚烈,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那只独眼中,猛地爆发出两团骇人的精光。 “传令下去!” 楚烈那嘶哑犹如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酷。 “今夜子时,饱餐战饭!给老夫把城防营里所有的火油,烈酒,全都搬出来!把城墙上剩下的银子,全都分给弟兄们!” 旁边的副将大吃一惊:“大都督!这是作甚?蛮子虽然疲惫,但仍有数万之众啊!咱们难道要……” “守了二十三天,老夫的骨头都快生锈了!” 楚烈一把拔出那把砍卷了刃的尚方宝剑,眼神狰狞如鬼。 “大魏的城池,不是他拓跋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客栈!他没粮了,想退兵?做梦!” “老夫今夜,要开城门,劫营!” 嘶! 周围的将官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万多拼凑起来的新兵和民夫,去劫几万精锐骑兵的营? 这老疯子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但军令如山,楚烈这二十三天来用无数颗人头树立起来的绝对权威,让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异议。 子时。 风雪骤紧,鹅毛般的大雪将天地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白。 黑水部的大营里,除了几处微弱的篝火,大部分蛮兵都已经裹着羊皮毡子,在饥寒交迫中陷入了沉睡。 嘎吱! 德胜门沉重的包铁大门,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被拉开了一条缝。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一万名怀里揣着足额白银,喝干了壮行酒的大魏敢死队,在楚烈那一百名南岭死士的带领下,犹如一群幽灵,摸黑潜出了城门。 方知站在城楼的高处,看着那支消失在风雪中的黑色洪流,轻轻叹了口气。 “老楚啊,你这辈子,终于如愿以偿了。” 半个时辰后。 黑水部大营。 “轰!!!” 冲天的火光,毫无预兆地在漫天风雪中撕裂了黑暗! 无数个燃烧着的火油罐,被大魏的士兵疯狂地砸进了蛮兵的营帐。 烈酒遇火,瞬间化作一片滔天火海。 “敌袭!魏狗劫营了!” 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草原骑兵的美梦。 那些被冻得手脚僵硬的黑水蛮兵,还没来得及摸到自己的弯刀。 就被那些双眼赤红,满脑子都是“砍一个人头换十两银子”的大魏士兵扑倒在地。 这根本不是一场阵地战,而是一场毫无章法的,野兽般的混战! “杀!” 楚烈身先士卒,他那条残腿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犹如一头独眼狂狮,宝剑大开大合,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拓跋宏从睡梦中惊醒,冲出王帐,看到的是一片火海和彻底崩溃的营盘。 他的战马受了惊,四处乱窜。 他的勇士在风雪和烈火的夹击下,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撤!全军向北突围!” 拓跋宏目眦欲裂,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天气,这火势,再加上这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比草原人还要不要命的疯子。 再打下去,他这十万大军就得全折在这里! 溃败,如同雪崩一般不可阻挡。 大魏天圣十六年,十月廿九日凌晨。 邺京解围。 黑水可汗拓跋宏率领残部三万余人,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而在他们的身后,留下了近万具冻僵的尸体,以及一座被烧成白地的庞大营盘。 天亮了。 风雪停歇,初升的朝阳洒在邺京染血的城墙上,折射出一种惨烈的悲壮。 德胜门大开。 满朝文武,在天圣帝赵祯的带领下,亲自来到城门外迎接得胜归来的大军。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那些原本准备给楚烈收尸,甚至准备等城破了就投降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激动得老泪纵横,高呼万岁、大魏万胜。 方知站在文官的队伍里,眼神却平静地注视着城门洞。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 那匹瞎眼老马,缓缓走出了城门洞。 马背上,楚烈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他身上的那件破旧铁甲,已经完全被鲜血染成了黑色,甚至连五官都看不清了。 他的右手,死死地握着那把砍出了无数个缺口的宝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的左手,提着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 那是黑水部左贤王的人头。 第53章 我方知也为你争上一争 “楚爱卿!” 赵祯激动得浑身发抖,大步迎了上去。 “大魏有你,社稷无忧!朕要封你为异姓王!朕要让你世袭罔替!” 然而。 马背上的楚烈,没有回话。 他那只独眼,半睁半闭,仿佛在看着遥远的南方,看着他被困了十五年的那片瘴气马场。 “大都督?” 旁边的一名副将试探着叫了一声,上前轻轻碰了碰楚烈的腿。 就在这一碰之下。 楚烈那高大如山的身躯,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楚都督!” “快传太医!” 众人大惊失色,一拥而上。 方知也挤了进去。 他低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楚烈。 老将的胸口,插着两根深深没入内脏的狼牙重箭。 他的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连肠子都流出来了一截,被他用一块破布死死地勒住。 他根本不是活人骑在马上,他是用惊人的意志力,将自己的生命强行定格在了胜利的那一刻! 太医颤抖着手,探了探楚烈的鼻息,随后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悲嚎道。 “陛下……楚大都督他……他已经油尽灯枯,归天了!” 死寂。 刚才还欢呼雀跃的百官,瞬间陷入了沉默。 赵祯呆呆地看着楚烈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一个手握重兵,立下泼天大功,而且性格如疯狗般不受控制的老将,死了。 这是对大魏皇权最好的结局。 “厚葬,以亲王之礼,国葬。” 赵祯闭上眼睛,挤出两滴眼泪。 方知站在人群中,看着楚烈那张沾满鲜血却带着一丝狰狞笑意的脸,在心里默默地举起了一杯酒。 老楚啊。 你这辈子,值了。 你生前受尽了委屈,死后,老夫定要为你在这史书上,喷出一个万古流芳的金身! 让那些想在背后泼你脏水的王八蛋,全都憋屈死! …… 三日后,太和殿,大朝会。 邺京之围已解,城内的秩序开始恢复。 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权贵们,在确认黑水蛮子真的跑远了之后,那颗贪婪和算计的心,又重新活泛了起来。 大殿内,气氛虽然不再像几日前那般绝望,但却多了一丝暗流涌动的诡异。 “启奏陛下!” 礼部尚书王林,那个被迫把几百万两家财说成是“毁家纾难”捐献出去的老头,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丧服,而是穿着一身笔挺的朝服,红光满面。 仿佛前几天的悲痛根本不存在。 “陛下!如今蛮夷已退,邺京转危为安。此乃陛下洪福齐天!然则,那战死的废将楚烈,虽有退敌之微功,但在守城期间,其行事实在是暴虐无道,令人发指啊!” 王林这一开腔,立刻得到了身后一大片官员的响应。 大理寺卿赶紧附和。 “王大人所言极是!楚烈在城中大搞一言堂,纵容手下死士强取豪夺!臣等为了大局,主动将府中的存粮和家资暂借给城防营,那是臣等高义!” “但楚烈这厮,竟然不留任何字据,战后更是将剩余的财物和粮食据为己有,私发赏银!” 户部左侍郎也跳了出来,哭穷道。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那些被楚烈扣押的财物,理应交还户部统筹,或者归还给各位毁家纾难的忠臣啊!” “楚烈此举,形同强盗,若不严加定性,恐天下效仿,国将不国啊!” 这帮人算盘打得很精。 楚烈死了,死无对证。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楚烈定性为,虽然打赢了仗但手段极其恶劣的酷吏。 以此来否定楚烈在守城期间颁布的一切禁令。 只要楚烈的名声臭了,那他们之前被迫“捐”出去的几百万两银子和粮食,就能顺理成章地以“被酷吏非法剥夺”的名义,重新要回来! 赵祯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这群人在战火刚熄就急着分赃的嘴脸。 心里也是一阵厌恶。 但他又不能明着拒绝,毕竟这些世家大族的钱,他也眼红。 如果能借机把楚烈定性为有过失,顺水推舟把一部分钱还给这些官员安抚人心,对他这个皇帝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诸位爱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赵祯沉吟着,准备和稀泥。 “楚烈虽有大功,但其行事确实有违国法。这被查扣的财物嘛……” 就在这帮权贵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金山银山马上就要回来的时候。 “荒谬!!!无耻之尤!!!” 一声凄厉绝伦,仿佛被人挖了祖坟般的悲愤怒吼,毫无预兆地在太和殿内炸裂开来! 群臣吓得一激灵,集体转头。 只见方知眼珠子通红,气势汹汹地从队列中冲了出来! 他没有下跪,而是直接冲到了礼部尚书王林和大理寺卿的面前,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 “王林!李长德!你们这群尸位素餐,厚颜无耻的老贼!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王林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气得浑身发抖。 “方知!你,你这疯狗又发什么疯?!我等就事论事,你敢在金殿之上辱骂朝廷大员?!” “我呸!” 方知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泪俱下,那声音中透着一股直冲云霄的正气和悲凉。 “满朝文武啊!天下苍生啊!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吧!” 方知指着殿外,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楚大都督!那位为了我大魏江山,为了保住你们这些脑满肠肥的废物,不惜拖着七十岁残躯,身中数箭,肠穿肚烂,在风雪中战死沙场的老英雄!” “他的尸骨未寒!他的鲜血还没在德胜门的城墙上凝固!” “可是你们这群人在干什么?!” 方知猛地转头,目光犹如两柄利剑,死死地钉在那些要钱的官员身上。 “你们竟然在这里,为了几块发臭的铜板,为了几斛发霉的粮食,去污蔑一位为国捐躯的绝世统帅!” “王大人!李大人!” 方知步步紧逼,逼得两人连连后退。 “你们前几日不是口口声声说,那些金银,那些粮食,是你们为了大魏,为了前线将士,毁家纾难,自愿捐献的吗?!” “你们不是说,你们宁可绝食辟谷,也要把粮食省下来给大军吃吗?!” “怎么?现在仗打赢了,蛮子退了,你们的命保住了。你们就翻脸不认账了?!你们就说那是楚大都督强抢的了?!” 方知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极度的鄙夷和嘲讽。 “哈哈哈!好一个毁家纾难!好一个自愿捐献!” “原来你们满嘴的仁义道德,全都是放屁!原来你们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说的全是欺君之言!” 第54章 楚烈,配享太庙 轰! 方知这几句话,直接把王林等人逼到了绝境! 对啊! 这可是他们自己亲口在朝堂上承认的“毁家纾难”! 虽然是被方知道德绑架硬捧上去的。 但当时为了躲避临阵脱逃和囤积居奇的死罪,他们可是当着皇帝的面认下了这笔账的! 现在他们要是说这些钱是被强抢的,那不就是承认当初是在欺君吗?! 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王林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支支吾吾地辩解道。 “方御史!你休要偷换概念!我等确实是自愿捐献,但这仗已经打完了,剩下的财物,理应清退……” “清退?!你还有脸要清退?!” 方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骚操作。 方知扑通一声跪倒在赵祯面前,嚎啕大哭: “陛下!臣有罪!臣一直以为王大人,李大人他们是真正的大魏忠骨!臣这几日,还在日夜奋笔疾书,准备将诸位大人的光辉事迹,写进国史,流芳百世!” “臣甚至还联络了邺京城内的三百名大儒,准备在承天门外,为各位大人集资铸造十二座巨大的青铜忠义像!” “让全天下的人,生生世世瞻仰各位大人的慷慨解囊!” “可是臣没想到,他们捐出去的钱,竟然还想要回去!” 方知捶胸顿足,仿佛信仰崩塌了一般。 “既然如此,那这青铜像也不用铸了!国史也不用写了!臣这就去告诉全天下的百姓,告诉那些在城墙上拼命的将士!” “各位大人的毁家纾难是假的!各位大人的忠心是假的!他们只是把钱暂借给朝廷,现在要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绝杀! 方知用一种近乎流氓的捧杀和曝光战术,直接把这些权贵架在道德的火刑架上,浇上油,然后点了一把冲天大火! 你要钱是吧? 行! 只要你今天敢在这个朝堂上点头说一句“把钱退给我”,我明天就让你成为全天下老百姓唾骂的伪君子! 我让你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我让你们整个家族在大魏再也抬不起头来! 对于这些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世家大族来说,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你……你……” 王林指着方知,双眼一翻,只觉得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这已经是他这半个月来喷的第二口血了。 这方知,简直是他命里的克星! 大理寺卿等人更是吓得面如死灰,连连摆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陛下!方大人误会了!臣等绝对没有要回捐资的意思啊!” “是啊陛下!捐出去的钱犹如泼出去的水,那是臣等孝敬国家的,岂有要回之理?” “臣等刚才的意思,是这笔钱剩下的部分,应该存入国库,造福苍生啊!” 这帮人怂了。 在方知那条足以摧毁他们整个政治生命的恶毒舌头面前,他们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流着血泪承认这笔几百万两的巨款,彻底跟他们没关系了。 龙椅上,赵祯强忍着疯狂上扬的嘴角,心里简直爽翻了天! 几百万两白银啊! 不用还了! 全归国库了! 而且这帮权贵还得感恩戴德! 这方知,简直是古往今来第一理财大师啊! “众爱卿能有此觉悟,朕心甚慰。” 赵祯假惺惺地叹了口气,顺势一锤定音。 “既然这钱是诸位爱卿自愿捐献,那便悉数充入国库,用于战后抚恤和重建。至于楚烈……” 赵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方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楚烈虽行事暴烈,但瑕不掩瑜,乃我大魏中兴之第一功臣!方御史仗义执言,护佑忠魂,实乃百官楷模!” “传朕旨意!追封楚烈为镇国武成王,配享太庙!赐金棺玉葬!其部下将士,皆重赏!” “至于方知……” 赵祯顿了顿。 “方爱卿铁骨铮铮,忠言逆耳,擢升为正五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赐穿绯袍!” 从正六品直接跳到正五品,还赐了象征高官的红色官服! 方知这一次,不仅成功地保住了老朋友楚烈的身后名,不仅帮皇帝坑了几百万两银子。 还让自己在清流和大魏朝堂上的地位,稳如泰山。 “臣,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方知高呼谢恩。 散朝后。 方知穿着那件刚领到的绯色官服,在一群同僚敬畏忌惮,甚至有些恐惧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太和殿。 “方兄!” 柳如风跟在后面,激动得语无伦次。 “您刚才在殿上那一出,简直是战神下凡啊!凭一己之力,骂退了群贼,保住了楚王的清名!小弟对您的敬仰……” “停。”方知打断了他,揉了揉有些发干的喉咙。 “柳老弟,做清流,不要总是想着跟人讲道理。那些贪官污吏,他们比你懂道理。” 方知捻了捻胡须,看着天上渐渐散去的阴云,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微笑。 “对付他们,你就要比他们更不讲道理。你要站在道德的九天之上,用大义做成磨盘,把他们的虚伪和贪婪,一点一点地碾成齑粉。” 柳如风听得如痴如醉,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记了下来。 方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吧。这仗打完了,城里的物价也该降下来了。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酱肘子店,今天本官升官,请你去啃个肘子。” 长生者的岁月,在经历了又一场惊心动魄的历史剧变后,再次回归了那份独属于他的闲适与从容。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却偏偏能让这乱世稍稍偏转一丝方向的,老不死的。 第55章 阉竖闭嘴 大魏,天圣二十六年,秋。 距离那场血肉横飞,奠定大魏百年国本的“邺京保卫战”,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年。 十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 但对于凡人而言,却足以改天换地。 这十年里,大魏迎来了开国以来最鼎盛的时期。 战火的创伤被飞速发展的经济抚平,江南的丝绸、蜀中的蜀锦、北方的皮货。 沿着四通八达的官道和运河,将海量的财富汇聚到了邺京城。 如今的邺京,端的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据说连秦淮河畔下水道里流淌的,都是带着脂粉香气的淘米水和酒肉油水。 然而,老话说得好: 人一阔,脸就变;国一富,君就骄。 天圣帝赵祯,这位曾经在兵临城下时喊出“天子守国门”,甚至敢和满朝文武硬刚的铁血帝王。 在经历了长达十年的安逸与吹捧后,彻底膨胀了。 那种从生死边缘爬回来,又手握天下绝对权力的巨大落差,让赵祯的心理发生了极度扭曲的补偿性反弹。 他觉得自己拯救了天下,天下就该供养他。 他开始大兴土木,修建绵延数十里的万寿仙苑。 他开始广选江南美女,充斥后宫。 他甚至迷恋上了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整日在宫中与一群乌烟瘴气的道士炼丹论道。 而为了制衡朝堂上那些总是喜欢“引经据典”来烦他的文官。 赵祯亲手扶植起了一头极其可怕的怪物。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领内卫司提督,陈海。 陈海是个心狠手辣的阉人,他就像是皇帝手里的一条疯狗。 皇帝想捞钱修园子,陈海就派出内卫司去民间强征暴敛。 皇帝嫌哪个文官说话难听,陈海就能在半夜把那个文官全家塞进诏狱里扒掉一层皮。 短短五年,陈海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见了他,甚至要私下里尊称一声“九千岁”。 除了一个人。 如今已是大魏正二品右都御史,清流领袖,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图腾的,方知。 …… 都察院,右都御史正堂。 方知躺在铺着名贵雪狐皮的摇椅上,闭着眼睛,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百年核桃。 如今的他,对外宣称已经“五十二岁”了。 他的两鬓被特意染上了几缕极具沧桑感的霜白,下巴上的胡须修剪得如同关二爷般威风凛凛。 岁月的沉淀非但没有让他显得老态龙钟,反而赋予了他一种深不可测,如渊如岳的大宗师气场。 十年来,他把“大魏第一喷子”的招牌擦得锃光瓦亮。 他喷过宰相的轿子,喷过尚书的纳妾,甚至连皇帝新养的豹子都被他喷得送去了动物园。 但他始终牢记“长生保命苟道”的底线。 不碰军权,不碰皇权核心。 所以,赵祯一直把他当成一个,“虽然讨厌但能装点朝堂门面”的直臣吉祥物供着。 但今天,吉祥物当到头了。 “方师……” 现任户部给事中,已经蓄起胡须的柳如风,红着眼眶走进正堂,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怒和悲凉。 “陈海那个阉贼……昨日在江南,为了给陛下搜罗金丝楠木修建修仙用的通天阁,强行拆了松江府数万百姓的房屋!有几个书生去内卫司讲理,被当街活活打死!脑浆涂地啊!” 柳如风猛地跪在方知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沾着血迹的万民折。 “方师!这朝堂,已经黑透了!陈海蒙蔽圣听,残害忠良!满朝文武皆畏惧其内卫司的屠刀,敢怒不敢言!” “若方师您再不出面,大魏的天下,就要毁在这个阉党手里了!” 方知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份血书,停止了手中盘核桃的动作。 他没有像十年前那样立刻表现出激愤,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看着柳如风。 “如风啊。” 方知的声音低沉。 “你觉得,是陈海蒙蔽了圣听,还是陛下,需要陈海这把刀去替他做那些不要脸的勾当?” 柳如风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方师,您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授意?这怎么可能!陛下当年可是……”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方知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绯红色的二品仙鹤补服。 活了近百年的他,早就看透了帝王的尿性。 这皇帝,已经改不好了。 但方知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不是为了那几个死掉的书生,也不是为了大魏的江山。 而是因为,陈海这个太监的手伸得太长了,竟然开始在都察院安插内卫司的眼线。 这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方知“安逸看戏”的底线。 “把折子留下,你回去吧。关好门窗,这几日称病不出。” 方知将血书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口。 那背影,竟透出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方师!莫非,您要死谏?!” 柳如风大惊失色,泣不成声。。 “不可啊!陈海的内卫司杀人不眨眼,陛下如今又沉迷修仙,您此去……” “大魏不能没有您啊!” “死谏?” 方知回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我方知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送死。老夫去,是去教教那个阉人,什么叫做千夫所指。” 次日,太和殿。 大朝会的气氛,压抑无比。 天圣帝赵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面色蜡黄,眼袋浮肿,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丹药硫磺味。 他现在连早朝都懒得上,如果不是今天有外国使节朝贡的仪程,他还在后宫的炼丹炉旁守着呢。 而站在御阶下方,距离皇帝最近的位置,并非当朝宰相。 而是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 九千岁,陈海。 满朝文武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陈海拖着尖细的公鸭嗓,傲慢地扫视着群臣。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臣!右都御史方知,有本启奏!” 一道犹如惊雷般的声音,骤然在太和殿炸响。 所有官员的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方知大步流星地走出队列,手里没有拿奏折。 而是双手空空,腰杆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刺破苍穹的绝世利剑。 陈海的眼皮微微一跳,但他并未慌乱,反而冷笑一声。 “方大人,今日乃是万国来朝的吉日,你若是要说些鸡毛蒜皮的御史风闻,还是改日吧,莫要扫了陛下的雅兴。” “阉竖闭嘴!金銮殿上,九五之尊面前,哪有你这条刑余之犬狂吠的份!” 轰! 方知这一开口,直接就是一记重型爆破! 全场官员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我嘞个豆?阉竖?刑余之犬?! 方大人果然还是方大人,上来就这么猛?! 不过,这可是当朝九千岁! 连宰相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陈公公”。 方知竟然当着皇帝的面,直接扒了陈海最痛的底裤! 第56章 激怒天圣帝 陈海那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知尖叫。 “你……你放肆!咱家乃是陛下亲封的内卫提督!你敢辱骂天子近臣!” “我骂的就是你这祸国殃民的无耻老贼!” 方知根本不看陈海。 他猛地转身,面向龙椅上已经被惊醒的赵祯,扑通一声跪下。 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陛下!老臣今日,不弹劾百官,不弹劾外戚!老臣要弹劾的,是陛下身边这条欺上瞒下,残害忠良,意图谋朝篡位的阉狗啊!” 赵祯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虽然容忍方知,但他最讨厌别人动他用得最顺手的狗。 “方知,陈海乃是朕的家奴,替朕办差,何来谋朝篡位之说?你若是信口雌黄,朕今日决不轻饶!” “陛下若要杀臣,臣引颈就戮!但臣死之前,必须将这阉贼的画皮撕开!” 方知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场,竟然压得陈海连连后退。 “陈海!你为了给陛下修建所谓的通天阁,在江南强拆民房数万间!你告诉陛下,那是百姓自愿献地。” “可实际上呢?江南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你在江南卖官鬻爵,大肆敛财,甚至连地方官员的任命,都要先过你内卫司的门槛!” “你这不是谋朝篡位是什么?!” 方知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你为了搜罗奇珍异宝,将各地送往京城的贡品先截留一半入你私库!” “你的宅邸比皇宫还要奢华,你用的马桶都是纯金打造!” “你出门乘坐八抬大轿,百官见了你要跪拜让路!陈海!你到底是陛下的奴才,还是大魏的太上皇?!” 陈海吓得冷汗直流,噗通一声跪在赵祯面前,嚎啕大哭。 “陛下冤枉啊!老奴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陛下能安心修仙,早日证得大道啊!” “方知这老贼是嫉妒老奴受宠,在污蔑老奴啊!” 赵祯的脸色阴晴不定。 其实方知说的这些,他多少知道一些,但他并不在乎。 只要陈海能把钱和修仙的材料源源不断地送进宫里,贪一点算什么? “方知,够了。” 赵祯冷冷地开口,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陈海是贪了些,但还不至于谋反。你身为言官,捕风捉影,夸大其词,朕念你有大功于社稷,今日不杀你。” “摘去顶戴,回家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这是要彻底罢免方知,将他软禁了!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谁都看出来了,皇帝这次是真的怒了,清流的这根定海神针,折了! 陈海跪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怨毒和得意的冷笑。 老匹夫,只要你被软禁,内卫司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在家里暴毙! 然而。 就在所有人以为方知会叩头谢恩,黯然退场的时候。 方知突然仰天大笑,那笑声极其悲凉,极其放肆,在太和殿内回荡。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知!你狂笑什么?!难道你想抗旨吗?!” 赵祯猛地一拍龙椅,勃然大怒。 方知停止了笑声,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赵祯那双被酒色和丹药掏空的眼睛。 这一刻,方知彻底撕下了那层伪装了十年的“忠臣”面具。 他看着赵祯,就像在看一个即将死亡的可怜虫。 “臣不笑陛下,臣在笑这大魏的列祖列宗,笑那十年前在德胜门外战死的楚烈英魂!” 方知猛地扯下头上的二品乌纱帽,重重地摔在金砖上。 “陛下!您以为您护着的是一条忠犬?您护着的是一条随时会咬断您咽喉的毒蛇!” “陛下沉迷长生之术,可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长生!那些道士给您炼的丹药,全是掺了铅汞的剧毒!” “陈海为什么要拼命搜罗那些妖道进宫?因为他盼着您早点吃死!只有您死了,他这个握着内卫司的九千岁,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轰隆! 这句话,直接把天捅破了! 骂皇帝吃毒药!骂太监盼皇帝死! 这已经不是弹劾了,这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是个大傻逼! “大胆!大胆!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朕拖下去!大逆不道!凌迟!朕要将他凌迟处死!” 赵祯彻底气疯了,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几名如狼似虎的内卫司番子立刻冲上殿来,将方知死死按住。 方知没有反抗。 他任由番子扭住他的双臂,但他那挺拔的脊梁却没有丝毫弯曲。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赵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嘲弄。 “赵祯!” 方知连陛下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你以为你赢了?你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你毁了自己亲手建立的盛世!你就是一个被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 “老夫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大魏的江山,如何轰然倒塌!” 方知被粗暴地拖出了太和殿。 但他那犹如诅咒般的咆哮声,依然在大殿外久久回荡,震得每一个人的耳膜生疼。 陈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中闪烁着狂喜。 方知啊方知,你真是自己找死。 本来陛下只是想软禁你,你非要把陛下的遮羞布扯下来。 这下,谁也救不了你了! …… 当夜,大雨倾盆。 右都御史府。 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此刻已经被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内卫司番子围得水泄不通。 大门被贴上了交叉的封条,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书房内,只点了一根昏暗的蜡烛。 方知穿着一身舒适的白色中衣,正悠闲地坐在红泥小火炉旁,煮着一壶新茶。 外面是雷电交加,杀气腾腾,他这里却是茶香袅袅,岁月静好。 没有了朝堂上的悲愤,也没有了白天的狂怒。 他的眼神清澈,深邃,透着一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冷漠与从容。 “这戏演得有点用力过猛了,嗓子都哑了。” 方知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喉咙,轻声嘟囔着。 他白天在太和殿上的那番疯狂举动,当然不是气急败坏的失智。 而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退场秀”。 如果他只是被软禁,陈海的暗杀会源源不断,他嫌麻烦。 但如果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皇帝和太监骂得狗血淋头,被判了死刑,被打入死牢。 那事情就简单了。 因为,死人是不会有麻烦的。 而更重要的是,他要用这种极其惨烈,极其震动的方式,在天下人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天圣帝是个任用阉党,昏庸无道,残杀忠良的昏君的种子。 第57章 设计进贡仙丹 “赵祯啊赵祯,你十年前若是战死了,在老夫的笔下,你绝对是个千古一帝。” 方知端起茶杯,看着跳动的烛火。 “可惜,你活得太久了。久到老夫已经看厌了你这副被权力腐蚀的丑恶嘴脸。” “既然你对我动了杀心,想让我死。” 方知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那老夫这个长生者,就只能勉为其难,送你提前驾崩了。” 作为曾经的大魏第一清流,皇帝最信任的直臣。 方知对赵祯的日常生活习惯,比赵祯的亲生儿子还要了解。 赵祯这五年来沉迷修仙,每天都要服用陈海举荐的“玄鹤真人”炼制的龙虎金丹。 这种金丹,其实就是用大量的朱砂、铅粉和鹿血熬制而成。 吃下去会让人短时间内精神亢奋,浑身发热,产生一种“得道飞升”的错觉。 但实际上是严重的重金属中毒,在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 方知懂医术,而且是很懂。 他活了几百年,什么医书没看过? 他早就知道,赵祯的身体其实已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了。 之所以现在还没死,是因为那金丹里含有微量的压制毒性的草药在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只要打破这个平衡,赵祯,必死无疑。 而且死状会完全符合“修仙走火入魔”的特征,任谁也查不出是人为的谋杀! “啪。” 方知放下茶杯,从书案下面摸出了一个小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羊脂玉小瓶。 这是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配制出的一种无色无味的奇香,引龙涎。 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只是一种安神助眠的香料。 但如果和赵祯每天服用的“龙虎金丹”中的铅汞成分结合在一起。 在高温的催化下,就会发生剧烈的反应,瞬间引发血液沸腾,导致不可逆的脑卒中。 “东西早就备好了,就差一个送货的人了。” 方知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一面墙壁前。 他轻轻按动了一块不起眼的地砖。 “咔哒”一声,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了一条足以容纳一人通行的黑暗密道。 长生者狡兔三窟,这栋宅子他买下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挖地道,方便跑路。 他现在,想跑就能跑。 但是,还不急。 他的棋,还没下完。 方知拿起一把油纸伞,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进了地道。 半个时辰后。 距离御史府三条街外的一处隐秘私宅。 这里是内卫司副统领,也就是陈海的干儿子。 陈蛟的外宅。 陈蛟此人极其贪婪,且与陈海面和心不和,一直觊觎着干爹的位置。 方知避开了所有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陈蛟的书房里。 陈蛟正呼呼大睡,突然感觉脖子上一凉。 他猛地睁开眼,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白天在金銮殿上被判了死刑,此刻本该被重重包围在御史府里的方知,竟然犹如鬼魅一般站在他的床前! 手里还拿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 “方大人……您是人是鬼?!” 陈蛟吓得牙齿打颤,连喊救命的勇气都没有了。 “嘘。” 方知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雷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森然可怖。 “陈副统领,我是来送你一桩泼天富贵的。” 方知将那个羊脂玉小瓶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上。 “这叫通天香。是我前朝偶得的修仙秘宝。” 方知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蛊惑的语调说道: “将其献给陛下,陛下在服用金丹时点燃此香,可瞬间体会到羽化登仙,神游太虚的极致快感。” “陈海那老狗,这几天因为我的事,正惹得陛下心烦。你若是这个时候,把这通天香通过你的人献给陛下,博了陛下的欢心……” 方知盯着陈蛟那逐渐亮起来的眼睛。 “内卫司提督的位子,谁说就一定得是那个老绝户的?” 陈蛟虽然贪婪,但并不傻,他警惕地看着方知。 “你……你都要被处死了,为什么要把这等宝物给我?” 方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度逼真的“不甘与狠毒”。 “因为我恨陈海!我要死,也要拉着他垫背!这香是我献出来的,等陛下龙颜大悦,你只需在陛下面前提一句,此香是我早想献给陛下的。” “陛下念及此香的功效,或许能免我一死,将我流放。” “这是一笔交易。你得权,我活命。如何?” 陈蛟看着那瓶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玉瓶,脑子里剧烈地挣扎着。 他太想把陈海踩在脚下了! 如果这香真的有奇效,皇帝一高兴,说不定真的能让他取而代之! 至于方知? 等他拿到了这天大的功劳,随便找个借口在流放路上把这老东西弄死就是了。 贪婪,最终战胜了理智。 “好!这交易,我做了!” 陈蛟一把抓起玉瓶,眼中满是狂热。 方知满意地收起匕首,后退了一步,身影逐渐融入了黑暗之中。 “陈副统领,这香极其珍贵,记住,一定要在陛下服用金丹的时候,多加炭火,让香气充分挥发。效果,绝对出乎你的意料。” 话音未落,方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蛟握着玉瓶,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上大红蟒袍的那一天。 而在大雨的黑夜中,重新回到地道里的方知,听着头顶隐隐传来的雷声。 脸上的伪装彻底卸下,露出了一种冷酷笑意。 “诱饵已经抛下,蠢货已经咬钩。” “赵祯,这大魏的江山,你坐得太久了。这十年的骄奢淫逸,这无数惨死的忠良,总得有人来买单。” “好好享受你生命中,最后一次,羽化登仙吧。” 三天后。 方知被押入天牢死囚区,秋后问斩。 七天后。 皇宫,万寿仙苑,通天阁。 天圣帝赵祯盘腿坐在纯金打造的八卦蒲团上。 大殿内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极旺,热得犹如一个蒸笼。 赵祯面色潮红,浑身大汗淋漓。 他刚刚吞下了一颗龙虎金丹。 在他的前方,一个精致的宣德炉里,正袅袅升起一股奇异的淡蓝色轻烟。 那正是陈蛟通过心腹太监,秘密进献的“通天香”。 “诶嘿嘿,好香……好香啊……你说这玩意儿谁研究滴呢,真得劲啊!” “以后就得吃这玩意儿。” 赵祯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奇迹发生了! 那种往日服用金丹后带来的燥热和痛苦,竟然在吸入这股香气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飘了起来,脱离了这具沉重衰老的躯壳,直上九霄! 他看到了琼楼玉宇,看到了仙女起舞! “朕……朕要成仙了!朕真的要成仙了!哈哈哈哈!” “练得身形似……” 赵祯兴奋地在蒲团上手舞足蹈,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但在门外的太监和道士看来,皇帝这是“得道”的狂喜。 然而就在赵祯狂笑到最高潮的一瞬间! “咯……嘎!” 笑声戛然而止。 赵祯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凸出,瞳孔急剧放大。 那股原本让他飘飘欲仙的血液,此刻却如同沸腾的岩浆一般,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裂! “噗通!” 大魏开国以来最强势,也是晚年最荒唐的天圣帝赵祯,直挺挺地从蒲团上倒了下去。 鲜血,从他的七窍中缓缓流出。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就这么带着那副“羽化登仙”的狂热表情。 彻底断了气。 “陛下!” “不好啦!陛下驾崩啦!!!” 第58章 设计灭陈海 当凄厉的景阳钟在紫禁城上空敲响,一连二十七下,震动了整个邺京城时。 天牢最深处的一间死囚牢里。 方知正靠在墙角,等待着钟声响起。 听到那沉闷的丧钟声,他停止了动作,抬起头。 看向那扇只有巴掌大的铁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驾崩了啊。” 方知吐掉干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阉党马上就要互相攀咬,朝堂马上就要大乱。新旧交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不过,这一切,跟老夫这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走到牢房门前。 看着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根本无暇顾及死囚的狱卒们,从怀里摸出了一根细长的铁丝。 “大魏的戏看完了,这天牢的床板太硬,睡得老夫腰疼。” “咔哒”一声轻响,精钢打造的牢门锁应声而开。 那个在朝堂上喷天喷地,以凡人之躯算死了大魏天子的长生御史。 就像来时一样,挥一挥衣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大魏最黑暗的夜色之中。 深藏功与名。 二十七声丧钟的余音仿佛还在邺京城的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刑部天牢,死囚区。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混合着腐肉,霉变秸秆和屎尿的恶臭。 但今夜,这股恶臭中却掺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 当丧钟敲响的那一刻,外面当值的狱卒们全疯了。 皇帝驾崩,意味着天下大丧,也意味着权力的重新洗牌。 对于这些最底层的狱卒来说,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看管死囚。 而是赶紧打听消息。 生怕明天一早,自己的顶头上司就被换了。 或者自己因为站错队被拉去殉葬。 甬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有些悦耳的金属弹跳声,在死寂的走廊尽头响起。 天字一号死囚牢那扇重达三百斤,由百炼精钢打造的铁栅栏门,缓缓地向外推开了一条缝。 方知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囚服,手里捏着一根已经被折弯的细铁丝。 不紧不慢地跨出了牢门。 他甚至还有闲心回过头,将那张铺着破草席的硬木板床整理了一下。 “大魏的牢饭,味道确实比前朝要好些,尤其是那道红烧狮子头,肥而不腻。” 方知将铁丝随手扔在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只觉得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子般的爆响。 “不过,吃了七天也该腻了。这大魏的朝堂,老夫也喷够了。是时候换个清净的地方,洗洗耳朵了。” 他背着手,犹如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一般,沿着幽暗的甬道向外走去。 一路上,那些被关在其他牢房里的死囚们,全都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像看鬼一样看着这个大摇大摆走出去的青流御史。 但没有人敢出声呼救,也没有人敢求他带自己一起走。 因为方知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视天地万物为刍狗的极度冷漠。 比这天牢里的阴风还要冻人。 走到天牢的大门口,值班的几个狱卒正聚在一起。 为了“新帝是谁”而争得面红耳赤,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铁门已经被人拉开。 方知没有惊动他们。 而是身形一闪,犹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耸的坊墙。 融入了邺京城那漫无边际的暴雨黑夜之中。 而在他刚刚离开的那间天字一号牢房里。 那面长满青苔的墙壁上,留下了他用一块黑炭,龙飞凤舞写下的四句诗: 半生狂言本是戏,一朝金殿褪青衣。 莫问方知何处往,笑看人间又换局。 …… 与此同时。 皇宫,万寿仙苑,通天阁。 这里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修罗场。 内卫司提督,九千岁陈海,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天圣帝赵祯的尸体旁。 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白脸上,沾满了赵祯七窍流出的黑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陈海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探了探赵祯的鼻息。 又摸了摸赵祯那已经开始僵硬的脖颈。 死了。 大魏的天子,他陈海最大的靠山,也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死在了一个时辰前! 陈海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前方那个精致的宣德炉。 炉子里,那一小撮淡蓝色的灰烬还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作为一个在宫斗中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太监,陈海的嗅觉极其敏锐。 他刚才一进门,就闻出了这股香味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平日里那些道士配制的安神香! “来人!这香是谁点的?!今日负责通天阁守卫的是谁?!” 陈海发出犹如夜枭般凄厉的尖叫。 “回干爹的话,是儿子我啊。” 砰! 通天阁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一脚狠狠地踹开。 内卫司副统领陈蛟,一身鱼鳞甲,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绣春刀。 在一大群如狼似虎的内卫司番子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 陈海猛地抬起头。 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蛟,以及他身后那些本该听命于自己的内卫司精锐。 这一瞬间,陈海什么都明白了。 皇帝死了,香被换了。 而带人来抓自己的,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儿子! “畜生……你这畜生!” 陈海咬牙切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你竟然敢弑君篡位?!你知不知道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干爹,您老糊涂了吧?” 陈蛟冷笑一声,用刀尖指着陈海。 “弑君的,分明是您啊!您为了篡党夺权,指使妖道炼制毒丹,又在通天阁内焚烧毒香,致使陛下走火入魔,龙驭宾天!儿子我这是大义灭亲,奉太子命,前来捉拿你这乱臣贼子!” “放屁!”陈海嘶吼道,“那香明明是你……” 话音未落,陈海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他想起了七天前,那个在太和殿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甚至直呼皇帝名讳,骂皇帝吃的是毒药的方知! 他想起了方知被押入死牢时,那张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脸! “是方知……是那个疯子!” 陈海恍然大悟。 他指着陈蛟,笑得比哭还难看。 “蠢货!你这个蠢货!你被人当枪使了!那是方知的毒计!他要我们内卫司狗咬狗,他要整个阉党给皇帝陪葬啊!” 陈蛟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其实他献香的时候心里也没底。 但他实在太渴望那个位子了。 方知说那香能让皇帝欲仙欲死,结果皇帝是死了,但也确实是欲仙欲死着死的。 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了! 第59章 方师是仙人?! “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忠良!” 陈蛟怒喝一声。 “方大人乃是大魏第一清流,铁骨铮铮,如今还被你这阉党陷害关在死牢里!你竟敢说是他指使的?!” “给我将陈海贼子拿下!就地正法!” “杀!” 通天阁内,昔日情同父子的阉党首领们,为了权力和生存,爆发了一场最血腥最残酷的内讧。 陈海虽然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 最终被陈蛟带来的番子乱刀砍成了肉泥。 那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至死都没能闭上眼睛。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陈蛟砍下陈海的头颅,准备拿着这颗人头去向皇后请功,坐上内卫司提督宝座的瞬间。 “奉太子令!内卫司陈海,陈蛟等阉党,勾结妖道,谋害先帝!大逆不道!” “禁军听令,将通天阁内所有阉党,尽数诛绝!一个不留!” 通天阁外,火光冲天! 五城兵马司的禁军,在几位文朝重臣的带领下,已经将万寿仙苑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的强弓硬弩对准了通天阁的大门。 陈蛟提着陈海的血淋淋的人头,呆呆地站在大殿中央。 看着门外那密密麻麻的禁军,还有那些平日里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文官们,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终于明白陈海死前那句话的意思了。 方知,那个被他们视为砧板上鱼肉的老御史。 他用一瓶香,不仅杀了皇帝,还挑起了内卫司的内斗。 最后更是把整个阉党,完美地送到了文官集团的刀口下!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通天阁内,惨叫声连成一片。 大魏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内卫司精锐,连同那个晚年荒唐的天圣帝。 一起被钉死在了这座金碧辉煌的修罗场里。 …… 次日清晨。 邺京城的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皇宫内外,缟素一片。 十二岁的太子在惊恐中被文官们扶上了龙椅。 年号还未定,但大权已经彻彻底底地回到了文官集团的手中。 作为新朝的“定海神针”,以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为首的重臣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百姓。 也不是处理政务。 而是浩浩荡荡地带领着几百名清流官员,直奔刑部天牢。 他们要去迎接大魏的脊梁,右都御史,方知! “方师!方师受苦了啊!” 柳如风冲在最前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昨晚听到皇帝驾崩,阉党被诛的消息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方知。 方师当真是神人啊! 他老人家七天前在太和殿上拼死进谏,怒斥皇帝服毒。 结果七天后皇帝真的被阉党的毒药毒死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方师是先知! 是大魏的圣人啊! 刑部尚书亲自拿着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天字一号牢房的大门。 “方大人!阉贼已伏诛!新君登基!大魏的青天,又回来了!请方大人出狱主持大局啊!” 刑部尚书高声呼喊着,带头跪了下去。 身后几百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潮湿阴冷的甬道里。 然而,牢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柳如风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方师已经被阉党提前暗害了?! 他疯了一般冲进牢房。 空空如也。 狭窄的牢房里,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破草席。 以及那一套方知进监狱时被扒下来的,洗得发白的青色御史官服。 安静地叠放在木板床上。 官服的最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那顶象征着御史身份的铁冠。 “方师……方师呢?!” 柳如风一把抓住旁边吓傻了的狱卒的衣领,怒吼道。 “人呢?!你们把方师藏哪了?!” “大,大人冤枉啊!小人们昨晚一直在外面守着,连只老鼠都没放出去过啊!这牢门也是从外面锁死的,方大人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啊!” 狱卒哭丧着脸,就差没尿裤子了。 凭空消失? 众官员面面相觑。 这怎么可能?这可是精钢打造的天牢! 就在这时,大理寺卿指着那面长满青苔的墙壁,声音发颤地喊道。 “快看!墙上有字!” 所有人立刻围了过去。 借着火把昏暗的光芒,他们看到了方知留下的那四句诗。 “半生狂言本是戏,一朝金殿褪青衣。 莫问方知何处往,笑看人间又换局。” 看着这四句透着无尽沧桑,洒脱。 却又带着一种将天下苍生,王侯将相视为棋子的孤高绝笔。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如风看着那字迹,眼泪夺眶而出。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柳如风突然仰天大哭,扑通一声跪在那套青色官服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方师他老人家,根本不是凡人啊!” 柳如风转身看着那些懵逼的官员,用一种极其狂热,极其悲壮的语气大声说道: “方师乃是谪仙下凡!他入朝为官,就是为了警醒世人!” “他在太和殿上的狂言,不是忤逆,是对这个浑浊世道的无情嘲弄!” “如今阉党已除,新局已开,方师的使命完成了,所以他褪去凡尘的官衣,羽化登仙而去了!” “……” 啊这…… 官员们面面相觑。 虽然大家都是读过不少圣人书的,但眼下这密室消失的戏码,再加上那首逼格拉满的绝命诗。 除了“羽化登仙”,似乎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政治需要神话。 大魏刚刚经历了一场剧变,需要一个道德完人来凝聚天下读书人的心。 一个活着的方知,可能会跟他们争权夺利。 但一个“羽化登仙”的方圣人,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政治图腾了! “柳大人所言极是!” 内阁首辅立刻顺水推舟,一脸肃穆地跪了下来。 “方大人乃我大魏百世师表!其铁骨柔情,震古烁今!” “老臣提议,即刻上奏新君,追封方大人为太子太师,谥号文正!” “于都察院正堂,为其立生祠,供天下御史日夜瞻仰,以正大魏朝纲!” “首辅大人英明!方文正公千古!” 几百名文官齐刷刷地拜倒在那套空荡荡的官服前,山呼海啸。 这一日,大魏的朝堂上少了一个叫方知的喷子。 大魏的历史上却多了一位神乎其神,骂死皇帝,算死太监后羽化登仙的“方圣人”。 而此时。 那位被供在神坛上的“方圣人”,正坐在距离邺京城三百里外的一艘客船上。 方知穿着一身舒适的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根刚从河边折下来的狗尾巴草。 一边逗弄着船家养的一只大黄狗,一边惬意地打着哈欠。 “啊嚏!” 方知揉了揉鼻子,嘟囔道。 “肯定是邺京那帮老狐狸在背后骂我呢。管他呢,反正死无对证。这大魏的局,老夫算是玩通关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过“通天香”的羊脂玉小瓶,随手扔进了滚滚江水中。 第60章 难道是我的粉丝? 大魏,景平二十年,秋。 距离那场震惊天下的“阉党之乱”和“方圣人白日飞升”,已经整整过去了六十年。 六十年,对于中原王朝来说,足以让两代人老去。 足以让皇帝换了三茬。 当年那个在恐慌中登基的十二岁小太子早就驾崩了。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他的孙子,年号景平。 岁月像一把无情刻刀(禁止吟唱),把当年那些在太和殿上叱咤风云的王公大臣,清流勋贵,全都雕刻成了冰冷的墓碑。 然而,大魏的皇权更迭,党争倾轧。 对于距离邺京城足有万里之遥的西域来说,不过是商队驼铃声中,几句用来下酒的闲谈。 西域,碎星城。 这是大魏极西之地最繁华的一座绿洲城池。 也是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咽喉要道。 城外是连绵无际,金黄刺眼的瀚海黄沙。 城内则是商贾云集,胡汉杂居的温柔乡。 碎星城最出名的酒肆,名叫“醉春风”。 此刻正是黄昏,夕阳将整座城池染成了一种极其浓烈的橘红色。 酒肆的二楼,铺着厚厚的手工波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腿的油脂香,浓郁的孜然味,以及西域特有的龙涎香。 在大堂中央,几名穿着清凉,腰肢如水蛇般纤细的西域舞姬。 正和着胡琴和手鼓的节拍,疯狂地旋转着。 她们的眼眸是深邃的湖蓝色,赤着的双足在红色的地毯上踏出令人血脉偾张的节奏。 “彩!有赏!” 二楼视野最好,用轻纱帷幔隔开的雅座里,传来一声慵懒而惬意的喝彩。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帷幔中伸出,随手抛出几枚金灿灿的金币。 金币落在木托盘里,发出清脆诱人的声响。 引得那些西域舞姬们的眼神更加火热,水蛇腰扭得几乎要断掉。 帷幔后,半躺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的西域丝绸长袍,衣襟半敞。 他没有留中原人那种古板的长须,下巴干干净净。 面容俊朗中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后的邪性与洒脱。 他手里端着一个夜光杯,杯子里盛着如鲜血般殷红的西域葡萄酒。 此人,正是“死”遁了六十年,大魏朝百世流芳的太子太师,文正公,清流祖师,方知。 也是两百年前的顾长安。 当然,顾长安才是他的原名。 如今的他,又化名顾无忧,是这碎星城里出了名的富贵闲人。 也是这“醉春风”酒肆幕后的大老板。 “六十年了啊……” 顾长安将杯中那甜腻醉人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当年从天牢跑路后,他原本确实打算去江南。 但走到半路,他突然反应过来。 江南那地方,虽然富庶,但文风太盛。 那帮酸腐文人整天除了写诗就是结党营私。 他前半生在朝堂上喷这帮人已经喷得够够的了。 再去江南,简直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他半路改道,跟着一支胡商的驼队,一路向西。 出了玉门关,来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碎星城。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太明智了。 这里没有烦人的早朝,没有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同僚。 这里只有最直接的金钱交易。 最原始的欲望宣泄,以及这入口甘甜,回味无穷的葡萄美酒。 “老板,商队从关内带回来的邸报和最新的话本子。”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西域酒保,恭恭敬敬地掀开帷幔。 将一摞纸质粗糙的册子放在顾长安面前的矮几上。 顾长安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大魏群英传》。 这六十年来,他在西域最大的乐子,就是看中原人怎么在书里瞎编他的故事。 “话说那景平元年,天降大雪。 方圣人虽已羽化登仙,但在天上看到大魏遭遇水患,心中悲悯,竟化作一条金背神龙,在黄河之上吸干了洪水,保住了百万生灵! 那神龙离去时,口吐人言:清流不绝,大魏不灭!” “噗!” 顾长安一口刚喝进去的葡萄酒直接喷在了羊毛地毯上。 他一边咳嗽一边揉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神特么金背神龙!老夫要是有这本事,当年在太和殿上直接喷火把那帮贪官给烤了多省事!这帮文人,真是什么都敢编啊!” 他摇了摇头,将那本扯淡的话本扔到一边。 随手拿起了压在最下面的大魏朝廷邸报。 只扫了一眼,顾长安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敛了。 邸报上的内容很简单,但透着一股子大厦将倾的腐朽气: 【景平二十年春,江南大旱,两江总督奏请减免赋税,不允。】 【夏,冀州民变,乱民数万,攻破县城,杀县令。】 【秋,赤焰部可汗,呼罗珊屯兵三十万于苍狼关外,频频叩关,要求大魏和亲,并岁贡金银百万两。朝廷震怒,正遣使臣前往碎星城宣旨申饬。】 顾长安放下邸报,叹了口气。 “大魏这江山,到底是被这帮不肖子孙给折腾废了。” 想当年,他拼了老命在朝堂上把楚烈推上帅位,打赢了邺京保卫战。 给大魏强行续了百年国运。 可惜,大魏后来的这几个皇帝,一个比一个软弱,一个比一个贪婪。 文官集团在没有了“方大喷子”这条疯狗的监督后,彻底放飞自我,土地兼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如今,内部民变四起。 外部,当年被楚烈打残的黑水部早就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这几年在西域和草原上迅速崛起的“赤焰部”。 “三十万铁骑叩关,还要岁贡和亲?大魏现在这国库,估计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拿头去岁贡啊。” 顾长安用手指轻轻叩击着矮几。 “遣使臣来申饬?三十万大军压境,你派个文官来骂人?这大魏的朝堂是彻底没脑子了吗?” 就在顾长安暗自吐槽的时候。 酒肆楼下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极其嚣张的胡语咒骂声。 顾长安掀开窗棂的一条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一队穿着皮甲、耀武扬威的赤焰部骑兵,正横冲直撞地走在碎星城的主街上。 沿途的商贩躲闪不及,摊子被战马踩得粉碎,敢怒不敢言。 而在这些赤焰部骑兵的中间,押解着一支极其狼狈的队伍。 那是大魏的使团。 原本代表着天朝上国威仪的节杖,此刻上面的牦牛尾已经稀稀拉拉,沾满了泥污。 几十个护卫的大魏禁军被解除了武装,个个带伤,用绳子拴成一串,像牵狗一样被赤焰部的骑兵牵着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这次大魏的使臣。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官员,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三四岁。 他身上那件正七品的青色御史官服已经破烂不堪,甚至能看到鞭打的血痕。 但他虽然双手被缚,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死死地咬着牙,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宁折不弯的愤怒与屈辱。 看着那个年轻的使臣,看着他头上戴着的那顶有些歪斜的“御史铁冠”。 顾长安握着夜光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画面,太熟悉了。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那顶代表着“死谏”的铁冠。 还有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哪怕死也要把腰杆挺直的愣头青气质…… 简直和六十年前,他刚披上那个名为“方知”的马甲时,一模一样。 “这傻小子,不会是把我当成偶像了吧?” 顾长安哑然失笑。 他在大魏朝堂上留下的“方圣人”传说,害人不浅。 估计这六十年来,无数刚进入都察院的年轻御史,都把他当成了精神图腾。 以为只要不怕死,只要敢骂人,就能像他一样力挽狂澜。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方圣人不怕死,是因为他真的死不了。 方圣人敢骂人,是因为他活了几百年,早就把所有人的底牌和心理都算得一清二楚了。 第61章 因为,你贼八机蠢 “老板。” 酒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听城门那边的人说,这大魏的使团刚出玉门关,就被赤焰部的人给截了。赤焰部的可汗呼罗珊放了话,要在今晚城主府的宴席上,用这个大魏使臣的头骨做成酒器,以此来祭旗,正式向大魏宣战!” 顾长安眼神微微一敛。 拿使臣的头骨祭旗? 这赤焰部倒是比当年的黑水部还要野蛮嚣张。 “这年轻人叫什么名字?”顾长安问道。 “好像是叫……裴铮。听说还是今年大魏恩科的探花郎,主动请缨来西域的。” 酒保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这么年轻,就要死在这黄沙里了。这年头,读书人的骨气,在蛮子的弯刀面前,连个屁都不算啊。” 裴铮。 探花郎,主动请缨赴死。 顾长安看着大街上那支渐行渐远的凄惨队伍,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倒进口中。 他本不想管闲事的。 大魏亡不亡,他不在乎。 这天下死多少人,他看了近百年,也早就麻木了。 但是,看着那个穿着和他当年一模一样官服,戴着一模一样铁冠的年轻后辈。 就这么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人羞辱。 他那颗沉寂了六十年的心,莫名其妙地痒了一下。 “学老夫的形,却没学到老夫的魂。就这么死了,丢的可是老夫方圣人的脸面。” 顾长安站起身,随意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名贵的丝绸长袍。 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了一把镶嵌着宝石的折扇。 “去,给城主府递个话。” 顾长安用折扇敲了敲酒保的肩膀,语气慵懒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说,醉春风的顾老板,今晚想去城主府蹭顿饭,顺便看场戏。” …… 夜幕降临,碎星城城主府。 这座用巨石垒砌、充满异域粗犷风格的城堡内,此刻灯火通明。 大殿中央燃着巨大的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和浓烈的马奶酒味道混合在一起,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赤焰部可汗呼罗珊,一个满脸横肉,犹如一头站立棕熊般的巨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碎星城的城主,一个狡猾的西域墙头草,此刻正像哈巴狗一样陪坐在下首,满脸谄媚。 大殿中央。 大魏使臣裴铮,被两名赤焰部勇士强行按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官帽已经掉落,头发散乱。 但他的脖子依然梗着,死死地瞪着主位上的呼罗珊。 “跪下!大魏的狗!” 一名蛮兵狠狠地一脚踹在裴铮的背上。 “我乃大魏天使!代表大魏天子!岂能跪你这等茹毛饮血的蛮夷!” 裴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虽然被打得口吐鲜血,但声音依然洪亮。 “呼罗珊!大魏虽有内患,但仍有带甲百万!你若敢杀我,大魏铁骑必将踏平你赤焰部,将你这老贼碎尸万段!” “哈哈哈哈!” 呼罗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起来。 大殿内的赤焰部将领们也跟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嘲笑声。 “大魏铁骑?带甲百万?” 呼罗珊猛地站起身,走到裴铮面前,一把揪住裴铮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地拉近。 “小娃娃,你大魏的国库里,现在还能跑得死几只老鼠?你们那皇帝老儿,怕是连买脂粉的钱都要靠搜刮民脂民膏了吧!带甲百万?”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叫花子,也配叫军队?!” 呼罗珊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冰冷的刀锋贴在了裴铮的脸颊上。 “本汗今晚就拿你的血祭旗!明日,本汗的三十万铁骑就破了苍狼关,杀进你们那个繁华的邺京城!” “本汗要坐在你们皇帝的龙椅上喝酒,让你们大魏的皇后给本汗跳舞!” “你敢!你这畜生!” 裴铮目眦欲裂,绝望地怒吼。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他不怕死,他只是恨自己无能,不能像书里写的“方圣人”那样,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退敌于千里之外。 “死吧,大魏的狗!” 呼罗珊狞笑一声,高高举起了弯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带着几分醉意,慵懒至极,却又在这嘈杂大殿中显得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大殿门口悠悠传来。 “这大好的烤全羊还没吃,呼罗珊大汗怎么就急着见血了?这多败胃口啊。” 全场一愣。 呼罗珊停下手里的刀,怒目圆睁地看向殿门。 “什么人敢管本汗的闲事?!” 大门外,一个穿着宽松丝绸长袍,摇着折扇的俊朗青年,在一群目瞪口呆的守卫注视下,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碎星城城主一看,立刻吓得站了起来,赶紧跑到呼罗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大汗,这位是醉春风的顾老板,是咱们碎星城最有钱的商贾,咱们起兵的三成军费,都是向他借的……” 呼罗珊闻言,眼中的杀气收敛了几分。 打仗就是烧钱,这个金主爸爸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一点的。 “原来是顾老板。” 呼罗珊冷哼一声。 “怎么,顾老板一个生意人,也要管这大魏使臣的死活?” 顾长安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殿中央。 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跪在地上的裴铮,只是用扇子敲了敲桌上的酒壶。 “大汗误会了。我一个商人,哪管得了国家大事。” 顾长安笑了笑,目光深邃地看向呼罗珊。 “我只是觉得,大汗用这个使臣祭旗,实在是一笔亏本到姥姥家的买卖。不仅杀不死大魏的皇帝,反而会断送了大汗您称霸草原的千秋霸业啊。” 此言一出,大殿内鸦雀无声。 裴铮睁开眼睛,震惊地看着这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这人疯了吗? 竟然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呼罗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握紧了弯刀。 “顾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汗三十万大军压境,大魏已经是砧板上的肉,本汗杀个使臣,怎么就断送霸业了?” “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你是财神爷,本汗今晚也活劈了你!” 面对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顾长安不仅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啪”的一声合上了折扇。 一股属于大魏第一喷子,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算死过大魏天子的恐怖气场。 在这一刻,从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商贾身上,轰然爆发! “因为,你贼八机蠢。” 第62章 诡辩论 顾长安用最平淡的语气,吐出了最恶毒的几个字。 “你以为你杀了一个使臣,是在立威?” 顾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呼罗珊,眼神中充满了智商上的碾压。 “你是在亲手把赤焰部,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篝火在风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将顾长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你……你说本汗蠢?!” 呼罗珊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熊王,猛地一步踏出。 那把足以斩断马首的沉重弯刀“铮”的一声横在了顾长安的脖子上。 刀锋已经贴上了他的肌肤,只要再进半寸,就能割断他的颈动脉。 “大汗息怒!大汗息怒啊!” 碎星城城主吓得魂飞魄散,这可是他的头号财神爷。 要是死在这里,他下半辈子的军饷找谁要去? 然而,刀架在脖子上,顾长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极其嚣张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冰冷的刀锋,一点一点,不紧不慢地将它从自己的脖子上移开。 他活了几百年,什么世面没见过? 当年在太和殿上,皇帝的剑离他只有三寸,他照样喷得满朝文武跪地求饶。 这种只会动粗的草原蛮子,在玩弄人心这一块,给他当孙子都不配。 “大汗,发怒是无能的表现。” 顾长安随手拍了拍衣领,仿佛刚才架在脖子上的不是刀,而是一根树枝。 他转过身,指着跪在地上的大魏使臣裴铮。 “大汗觉得,大魏的皇帝为什么要派这样一个年轻气盛,不怕死的七品小官来当使臣?” 呼罗珊愣了一下,收起弯刀,冷笑道。 “因为大魏朝中无人!那些当大官的都怕死,所以推个没背景的替死鬼来送死!” “错!” 顾长安猛地拔高音量,一声厉喝,竟然震得大殿内回音阵阵。 “大魏皇帝派他来,就是为了让你杀的!”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连跪在地上的裴铮都懵了。 他满腔热血来报国,怎么成了皇帝故意派来送死的? “一派胡言!” 呼罗珊皱眉,“大魏皇帝让我杀他作甚?” 顾长安冷笑一声,打开折扇,在大殿内踱步。 那姿态,俨然就是一位指点江山的谋国毒士。 “大汗,你以为大魏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你的三十万大军吗?不是!” “大魏现在最怕的,是内部的民变,是江南那些抗税的豪绅,是朝廷里那些各自为战的党派!” “大魏现在是一盘散沙,皇帝的圣旨连邺京城都出不去!” 顾长安走到呼罗珊面前,眼神犀利如刀。 “但是!如果你今晚杀了这个大魏使臣,用他的头骨祭旗。你知道大魏会发生什么吗?” “大魏的读书人,是最要面子的!你杀了一个不远万里,身穿官服的使臣,就是在狠狠地抽整个大魏文官集团的脸!” “就是在践踏中原王朝最后的底线!” “到那时,大魏皇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出为国雪耻,抗击蛮夷的大旗!” “那些原本抗税的江南豪绅,为了不被扣上汉奸的帽子,不得不捏着鼻子掏钱捐饷。” “那些原本互相倾轧的党派,在亡国灭种的外部压力下,不得不团结一致!” 顾长安猛地将折扇一合,敲在手心。 “大汗!你杀了他,就等于帮大魏皇帝凝聚了天下人心!你原本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内斗不休的烂摊子。可你这一刀下去,唤醒的将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同仇敌忾的中原巨兽!” “你不是在祭旗,你是在替大魏敲响战斗的集结鼓啊!” 轰隆! 顾长安的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呼罗珊和所有赤焰部将领的脑海中炸裂。 他们是草原人,他们懂骑马射箭。 但他们不懂中原王朝那复杂的政治心理学。 他们以为杀使臣是立威。 但在顾长安极其毒辣的剖析下,这竟然成了一场帮敌人“破局”的惊天阴谋! 呼罗珊的脸色变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三十万大军看似庞大,但其实内部山头林立。 而大魏看似国库空虚,千疮百孔。 但所有人都知道,国库没钱,但富庶有钱,贪官也有钱! 中原遍地是黄金不是说笑的。 如果大魏真的举国之力拼死抵抗,就算他能打下几座城池,也会陷入战争的泥潭,最终被拖死在长城脚下。 跪在地上的裴铮,此刻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极度的震惊。 这个商人……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对大魏朝堂的心理洞若观火?! 这等毒辣的眼光和诡辩之术,简直和他在书中看过的那位“方圣人”如出一辙! “这……这只是你一面之词!” 呼罗珊强撑着面子,但语气已经明显弱了下来。 “就算我不杀他,本汗的三十万大军已经集结,难道要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去?我赤焰部的颜面何存?!” “当然不能退。” 顾长安微微一笑。 “打,肯定是要打的。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 顾长安走到那张铺满羊皮地图的长桌前,随手拿起一根炭笔。 “大汗,恕我直言,你虽然号称三十万大军,但其中真正属于你王帐的精锐,不过十万。” “剩下的二十万,都是赤焰部其他八个小部落凑出来的吧?” 呼罗珊瞳孔一缩。 事实如此。 “那些小部落的首领,平时对你阳奉阴违,这次之所以愿意跟着你出兵,无非是想进中原抢钱抢粮。” 顾长安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草原联盟的底裤。 “如果你带头去硬啃大魏的边关要塞,你的王帐精锐必定死伤惨重。到时候就算打赢了,你实力大损,那些小部落还会服你吗?你这大汗的位子,还坐得稳吗?” 呼罗珊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确实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草原上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谁的兵多,谁才是大汗。 “顾老板,你既然把话挑明了,那你说,本汗该怎么办?” 呼罗珊的语气已经从威胁变成了请教。 他现在看顾长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神机妙算的国师。 顾长安悠然地摇了摇折扇。 “很简单。” 顾长安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大魏的使臣,你不仅不能杀,还要奉为上宾!好酒好肉地招待他!” “你要让他活着回到大魏,并且让他带去你的一封国书。” “国书中,你不要提和亲,也不要提岁贡。你只写一句话:赤焰部只求与大魏开通互市,不求尺寸之土。若大魏不允,赤焰部愿替大魏剿灭江南叛逆!” 这句极其奇葩的国书内容一出,大殿内所有人都懵了。 替大魏剿灭江南叛逆? 这哪跟哪啊? “不懂了吧?” 顾长安冷笑。 “这就是中原的政治。你这封国书送回去,大魏皇帝一看,你不要钱也不要地,只要互市。而且你还愿意帮他打江南那些不听话的豪绅。大魏皇帝做梦都能笑醒!” “他不仅不会防备你,反而会在朝堂上主张跟你议和!” “而一旦大魏朝廷开始讨论议和,他们原本同仇敌忾的士气就会瞬间瓦解。” “主战派和主和派会在朝堂上咬成一团,大魏的内部就会变得比现在还要混乱十倍!” 第63章 此人莫不是方师弟子? 呼罗珊听得目瞪口呆,这简直是在用软刀子杀人啊! “那第二呢?”呼罗珊急切地问。 “第二,利用议和的这段时间差。”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冷酷起来。 “你把那二十万其他部落的联军,全部派去攻打大魏最坚固的苍狼关!告诉他们,先入关者,城中财富任由劫掠!” “而你自己的十万王帐精锐,留在碎星城按兵不动。” “大汗,苍狼关虽然坚固,但大魏守军早已腐朽。” “那二十万联军虽然是去送死消耗的,但蚁多咬死象,大魏的边军必然会被这二十万人拖得精疲力尽,甚至同归于尽。” “等他们两败俱伤,那二十万联军死得差不多了,大魏的边关也被砸烂了。你这十万养精蓄锐的王帐铁骑再突然杀出,如猛虎下山!” “到那时,你不仅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大魏边关,更重要的是,那些不听话的小部落精锐已经全部死光了!从此以后,赤焰部,就只有你呼罗珊一个人的声音!” 绝杀! 彻彻底底的阴谋! 不,这是阳谋! 用敌人的手,去消耗自己的内部隐患。 用和谈的幌子,去瓦解敌人的军心。 一石三鸟,毒辣到了极点! 呼罗珊呆立在当场,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看着顾长安,仿佛在看一个真正的魔神。 这人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他仅仅动了动嘴皮子,就策划了一场足以颠覆草原和大魏两国格局的惊天大局! 呼罗珊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一把将手中的弯刀扔在地上,上前紧紧握住顾长安的手。 “顾老板!你真乃神人也!若非你今夜点醒,本汗险些酿成大错啊!” “来人!还不快把大魏的使臣松绑!” 呼罗珊大喝一声。 “备上好的客房!请使臣大人沐浴更衣!明日一早,本汗亲自设宴,为使臣大人压惊!” 几个蛮兵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了裴铮身上的绳索。 裴铮跌坐在地上,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极度的震撼和恍惚之中。 他看着那个被赤焰部可汗奉若神明的年轻商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必死的绝局,大魏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 就这样被这个人用一套荒诞至极却又逻辑严密的说辞,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甚至,这人还顺手给赤焰部挖了一个巨大的坑,让赤焰部的联军去城墙下送死内耗! “你……你到底是谁……” 裴铮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死死地盯着顾长安,声音沙哑。 他心中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个普通的西域商人! 顾长安抽出被呼罗珊握着的手,嫌弃地拿出一块丝帕擦了擦。 他走到裴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不甘和震惊的年轻后辈。 “我是谁不重要。” 顾长安用折扇挑起裴铮下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小子,记住老夫今晚教你的课。做大魏的言官,光有骨气和满口仁义道德,是救不了国的,那只能让你死得好看点。” “真正的清流,要学会把满口的仁义道德变成最锋利的刀子,把这天下的乱局变成你手里的棋盘。” “杀人,不见血,才是最高境界。” 裴铮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这语气……这论调……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离开邺京前,去都察院正堂那座“方圣人”的生祠里祭拜时,看到的那副方圣人留下的对联。 铁骨铮铮言天下,满口仁义算鬼神。 裴铮的眼睛瞪得老大,呼吸急促得仿佛要窒息了。 莫非此人是,方师的弟子传人? 顾长安转过身,没再理会陷入呆滞的裴铮。 也没理会还在那儿兴奋地规划未来霸业的呼罗珊大汗。 “戏看完了,没意思。还是回去听胡姬唱曲儿吧。” 顾长安摇着折扇,在所有赤焰部将领敬畏的目光中。 犹如闲庭信步般走出了城主府的大殿。 夜风吹拂着他那丝绸的长袍。 他抬头看了看西域那璀璨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六十年没发功了,这颠倒黑白,忽悠死人不偿命的嘴炮功夫,看来是一点没退步啊。” “大魏的皇帝啊,老夫在西域顺手帮你续了几年命,不用谢了。至于这西域乱成什么样,那可就不关老夫的事咯。” 顾长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碎星城那繁华而迷离的夜色中。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一个活得太久,活得太通透的长生者。 偶尔在历史的洪流中扔下一颗石子,看着那激起的惊涛骇浪,然后继续转身。 去寻找属于他自己那份岁月静好的乐子。 …… 大魏,景平二十一年,冬。 距离碎星城城主府那场荒诞至极的“献计”,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西域的冬日,冷得滴水成冰,瀚海阑干百丈冰,万里黄沙都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然而,在这天寒地冻的碎星城内。 醉春风酒肆的顶层雅阁里,却温暖如春,甚至透着几分让人骨头发酥的慵懒。 雅阁的地上,铺着整整三层从波斯运来的极品纯白驼绒地毯,踩上去软得能没过脚踝。 四周的墙壁夹层里烧着无烟的银骨炭,将屋内烘烤得热气腾腾。 顾长安正穿着一身极其宽松顺滑的月白色云锦长袍,毫无形象地半躺在一张巨大的白虎皮软榻上。 他的左手边,是一个用西域寒玉雕琢而成的冰镇果盘。 里面盛着即使在西域也极其罕见的,用温室地热反季培育出来的紫葡萄。 他的右手边,则是一个纯金打造的烤架。 一块肥瘦相间的上等小羊排正在炭火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美妙声响。 金黄色的油脂顺着纹理滴落,激起一阵极其霸道的孜然肉香。 几个蒙着面纱,身姿曼妙的西域侍女,正乖巧地跪坐在软榻两旁。 一个用纤纤玉指剥了葡萄皮,挑去籽,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 另一个则用温热的丝帕,轻柔地替他擦拭着嘴角沾上的果汁。 不远处,一名瞎眼的西域老琴师,正拨弄着胡琴,弹奏着一曲舒缓悠扬,催人入眠的异域小调。 “舒坦。这特么才叫人过的日子。” 顾长安咽下那颗汁水四溢的葡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回想起自己在大魏朝堂上当“方知”的那十年。 虽然每天喷皇帝,骂权臣。 看着他们在自己的逻辑陷阱里痛不欲生,确实很有乐子。 但那活儿太累了! 每天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去午门外挨冻排队。 还得时刻注意表情管理,把自己的脸板得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生怕崩了“清流第一人”的崇高人设。 哪像现在?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因为在这碎星城里,他就是最大的大爷。 第64章 为大魏续命百年 “老板。” 留着络腮胡的酒保老萨,搓着手,满脸堆笑地掀开厚重的隔音帷幔,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何事?不是说了,午睡时辰,天塌下来也别烦我吗?”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道。 “老板恕罪。是赤焰部的呼罗珊大汗,又派人送岁贡来了。” 老萨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震撼和敬畏。 “哦?又送东西来了?” 顾长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们退下。 老萨赶紧递上一份用羊皮纸写成的礼单,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大汗派了五百精骑护送,足足拉了三十大车的金银珠宝!还有十匹极品汗血宝马,以及五十个精挑细选的各族绝色胡姬!” “大汗在信中说,这是为了感谢顾老板去年的指点迷津之恩,请您务必笑纳。” 听到这份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厚礼,顾长安不仅没有露出丝毫狂喜,反而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呼罗珊,真是个俗人。除了送钱送女人,就没点别的创意了。我这后院里的胡姬都快住不下了,难不成让我开个青楼?” 他随手接过礼单,连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了旁边的炭盆里,看着它化作一团火焰。 “去,把金银入库。马匹牵去马场。至于那些女人,给点遣散费,愿意留在城里做工的就留下,不愿意的打发她们回家。” 顾长安兴致缺缺地吩咐道。 “对了,从那些珠宝里挑两块个头大点的红宝石,给我那张摇椅垫垫脚,最近总觉得椅子有点晃。” “是……是!拿红宝石垫桌脚……老板您真是高雅!” 老萨咽了一口唾沫,对自家老板这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萨退下后,顾长安重新闭上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呼罗珊为什么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甚至把他当成活神仙一样供着。 因为过去这一年里,局势的发展,简直比顾长安当初给他画的大饼还要完美一百倍! 一年前,呼罗珊听了顾长安的毒计,放走了大魏使臣裴铮。 并让裴铮带回了那封奇葩至极的国书: 【赤焰部不求寸土,只求互市。若大魏不允,赤焰部愿发兵三十万,替大魏天子剿灭江南抗税之叛逆!】 这封国书被送达邺京城,在太和殿上当众宣读的那一天。 据传回来的情报说,整个大魏朝堂的官员,表情就像是集体吃了一口陈年老屎一样精彩。 年轻的景平帝坐在龙椅上,直接懵了。 他本来以为赤焰部三十万大军压境,大魏要亡国了。 结果人家不仅不要地,还要帮他去打那些平时最让他头疼,死活不肯交税的江南世家? 这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而那些出身江南,背后站着无数盐商和大地主的文官们,则是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江南那些豪绅为什么敢抗税? 因为他们知道朝廷的军队要防备北方的蛮子,根本抽不出兵力去南方镇压他们。 可现在,北方最凶悍的三十万铁骑,竟然主动请缨要来江南“剿匪”?! 这谁顶得住啊! 真要让这帮茹毛饮血的草原人过了长江。 那江南还不被杀得鸡犬不留、白骨露野?! 于是,极其滑稽,极其充满戏剧性的一幕在大魏朝堂上演了。 原本哭穷说国库没钱,死活不肯掏军费的江南籍官员们,突然之间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爱国热情! 他们在朝堂上痛哭流涕,高呼“蛮夷之心不可信,大魏江山必须由大魏的将士来守护”! 为了向皇帝证明江南绝对没有叛逆。 为了阻止皇帝脑子一抽真的答应让赤焰部南下。 这些江南世家大族,在短短半个月内,竟然奇迹般地“凑”出了整整八百万两白银的军饷。 哭着喊着送进了国库。 强烈要求朝廷立刻武装边军,死守苍狼关,决不能放一个蛮子进来! 远在万里之外的顾长安,当时在酒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笑岔气。 “哈哈哈!这就是大魏的文官啊!” 顾长安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在心里乐开了花。 “平时跟他们讲家国大义,他们跟你哭穷,你直接把蛮子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掏钱比谁都痛快。简直是屡试不爽。” 而呼罗珊那边,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趁着大魏朝廷被这封国书搞得神经错乱,内部为了“战与和”吵成一锅粥的几个月时间里。 呼罗珊严格执行了顾长安的第二步计划。 他坐镇碎星城,将草原上其他八个不听话的小部落的二十万联军,全部派去强攻大魏最坚固的苍狼关。 那可是大魏花费了几十年修建的天下第一雄关。 二十万草原联军,在没有大型攻城器械的情况下,用人命去填那高耸入云的城墙。 打了整整八个月,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大魏这边虽然有了江南豪绅“赞助”的八百万两军饷,但也打得极其艰难,边防军死伤惨重。 八个月后,那二十万不听话的草原联军,硬生生在苍狼关下折损了十五万! 剩下五万也彻底被打残,士气崩溃。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按兵不动,养精蓄锐的呼罗珊,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根本没有去打苍狼关。 而是直接率领十万王帐精锐,从背后包围了那五万残存的联军。 以“作战不力动摇军心”为由,将几个小部落的首领全部斩首。 顺理成章地将剩下的草原力量全部吞并! 从此,赤焰部完成了草原上的绝对统一,呼罗珊成为了真正的,没有任何内部隐患的草原霸主! 而大魏那边,边军也被打得精疲力尽,根本无力出关追击。 双方最终在苍狼关外达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默契”。 大魏皇帝景平帝宣称:大魏将士浴血奋战,成功抵御了三十万蛮夷的进攻,保住了江山,实乃大捷。 而呼罗珊则宣称:草原勇士虽然折损,但成功试探了中原的虚实,且完成了草原统一,实乃大捷。 双方都大捷。 皆大欢喜。 当然,唯一倒霉的,就是那些被当成炮灰死在城墙下的底层士兵。 以及那些被迫掏了八百万两白银,心在滴血的江南世家。 “啧啧啧,这天下大势,说白了,最后死的都是平头老百姓。” 顾长安舒服地翻了个身,拿起一本西域游记,悠哉游哉地翻看着。 只要站得足够高,不入局,只做那个在旁边扔骨头的人。 你就会发现,这帮为了权力和利益争得头破血流的大人物们。 其实跟马戏团里抢香蕉的猴子,也没什么区别。 第65章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顾长安的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滋润。 他现在可是碎星城名副其实的“太上皇”。 呼罗珊对他敬若神明。 不仅免了“醉春风”所有的税赋。 甚至还下令,碎星城内所有的赤焰部士兵,见着顾长安都必须下马行礼。 敢有冒犯者,直接砍头。 所以,顾长安每天的退休生活,安排得极具规律。 早上五点? 不,长生者是不需要早起的。 他通常睡到上午十点才慢吞吞地起床。 起床后,他会去自己在碎星城外买下的一座巨大绿洲庄园里泡个温泉。 那温泉是天然的地热,顾长安花重金让人用极品白玉砌成了池子。 冬天泡在热气腾腾的玉池里,喝着冰镇的葡萄酒。 看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天山。 那感觉,给个神仙都不换。 下午,他会回到醉春风,听听从各地来的商队吹牛逼。 收集一些关于中原的情报,全当是看免费的连续剧。 晚上,则是属于享受美食和异域风情的时间。 烤全羊、手抓饭、西域特产的香料。 再加上那些热情奔放,完全不懂中原女子那套矜持造作的胡姬…… 这不叫夜夜笙歌…… 这叫什么? 这叫陶冶情操。 …… “老板,又有中原的消息了。” 傍晚时分,老萨又屁颠屁颠地跑了上来,手里拿着几份皱巴巴的情报。 这是顾长安特意花钱雇佣的商队谍报网。 “念来听听。大魏朝堂最近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顾长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拿起一根银签子,剔着牙。 老萨清了清嗓子,展开情报,念道。 “大魏景平二十一年秋。大魏朝廷因八百万两军费开支过大,致使国库再次空虚。内阁首辅提议,在全国加派平虏税。江南士子群情激愤,聚众闹事……” “哎,老套路了。” 顾长安摇了摇头。 “打完仗没钱了,就接着搜刮老百姓。这帮文官,除了加税就想不出别的招了。无聊,跳过。有没有点新鲜的乐子?” 老萨翻了翻情报,眼睛突然一亮。 “有!老板,有一条关于那个大魏使臣裴铮的消息!” 裴铮? 顾长安握着银签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脑海中浮现出去年那个在城主府里,被刀架在脖子上依然梗着脖子,眼神清澈如水的愣头青探花郎。 “那傻小子怎么了?被大魏皇帝砍了?” 顾长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老萨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 “没被砍。不仅没被砍,他现在还成了大魏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活阎王!” “哦?” 顾长安来了精神,坐直了身体。 “仔细说说。” 老萨看着情报,越念越觉得不可思议: “情报上说,那裴铮从西域活着回去后,不仅没有因为带回那封奇葩国书而获罪。反而因为他,促成和谈,兵不血刃瓦解了三十万蛮军,被景平帝视为大功臣!” “直接破格提拔为正五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听到这个职位,顾长安的眼皮猛地一跳。 正五品左佥都御史? 这特么不是老夫当过的职位吗?! 这小子,算是彻底继承了老夫的衣钵啊! “不仅如此!” 老萨继续念道。 “这裴铮上任之后,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满口仁义道德,死谏皇帝了。” “就在上个月,户部尚书贪污修河款。裴铮没有直接弹劾他贪污,而是跑到太和殿上,痛哭流涕地夸赞户部尚书是为国分忧的大善人!” 老萨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裴铮在朝堂上大声宣扬,说户部尚书之所以把修河款藏在自己家地窖里,是为了防备底下的小官中饱私囊!说这是户部尚书替国家代为保管!” “裴铮还带头捐了自己一个月的俸禄,说要号召满朝文武,向户部尚书学习这种毁家纾难、大公无私的精神!” “噗哈哈哈!” 顾长安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躺在白虎皮上,放声大笑起来。 这小子,不仅学到了老夫的形。 竟然连老夫,强行给人发好人卡,把人架在道德火刑架上烤的精髓都给学到了! “然后呢?那户部尚书怎么反击的?” 顾长安笑得直喘气。 老萨也是一脸憋笑。 “那户部尚书哪敢反驳啊!他要是敢说这钱不是替国家保管的,那就是承认贪污,是要掉脑袋的!” “他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流着眼泪把那贪污的三百万两白银,以自愿捐献的名义全部上交了国库!” “据说退朝后,那户部尚书在宫门外直接气得吐了三升血,当场中风瘫痪了!” “好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顾长安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极其欣慰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正在大魏那腐朽的朝堂上,用一种极其无赖,极其恶毒,却又让人无法反驳的正义逻辑。 把那群贪官污吏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小子,悟性不错。去年在城主府随便点拨了他几句,他竟然真的顿悟了杀人不见血的真谛。” 顾长安端起夜光杯,遥遥地对着东方敬了一杯。 “裴铮啊裴铮,大魏的烂摊子,就交给你去折腾了。老夫在西域,敬你一杯。” “千万别死得太早,多给老夫提供点乐子。” 顾长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西域的冬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碎星城装点得如梦如幻。 而在遥远的中原,大魏的朝堂上。 一个穿着绯色御史服的年轻官员,正手持笏板,眼神冷厉地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权臣。 嘴角勾起一抹和六十年前某位圣人如出一辙的,令人胆寒的微笑。 历史的齿轮,在顾长安这个长生者漫不经心的拨弄下。 再次驶入了一条极其诡异且充满戏剧性的轨道。 而他自己,只是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继续享受着这西域独有的,岁月静好的风花雪月。 …… 大魏,建安二年。 距离顾长安在碎星城随口点拨那个倔强的探花郎裴铮,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十年。 四十年的岁月,对于这片古老的中原大地来说。 是一段足以将青丝熬成白雪,将高楼化作废墟的漫长时光。 当年的景平帝早已驾崩。 甚至连景平帝的儿子都在皇位上短命地坐了几年便撒手人寰。 如今坐在太和殿龙椅上的,是年仅十七岁的建安帝,赵泓。 但这四十年来,大魏的天下,其实并不姓赵。 它姓裴。 当年那个在西域蛮族大帐里宁死不跪,满口仁义道德的七品御史裴铮。 在得到顾长安的“真传”后,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回到邺京,凭借着那套用大义绑架贪婪,用魔法打败魔法的手段。 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如鱼得水,扶摇直上。 他用了十年时间,熬死了内阁首辅。 又用了十年时间,通过雷霆手段的赋税改革,硬生生给国库续上了血。 把大魏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成了大魏朝说一不二的当朝首辅。 权倾天下,门生故吏遍布九洲。 然而,凡人终究是凡人。 裴铮没有顾长安那种不入局、只看戏的长生者心态。 他为了推行改革,必须大权独揽。 为了让手下的官僚替他卖命,他不得不默许甚至带头贪污。 到了晚年,这位曾经的清流领袖,彻底变成了一头盘踞在大魏朝堂上的恶龙。 他出行乘坐三十二人抬的八宝紫檀大轿,僭越之极。 他的首辅府邸,比皇宫还要奢华。 连假山都是用极品太湖石堆砌的。 建安帝赵泓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相父”。 连封妃立后这种皇家私事,都得先问过裴铮的脸色。 昔日的屠龙少年,终究长出了最坚硬,也最贪婪的恶鳞。 第66章 抄家 邺京城,首辅府门外。 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地落着。 街角的一个茶棚里,坐着一个身穿灰色绸衫,留着两撇修剪得体的八字胡,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富贵闲人。 他手里捧着一碟刚炒熟的焦糖瓜子,一边熟练地“咔吧咔吧”嗑着。 一边饶有兴致地望着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的首辅大门。 此人,自然是从西域不远万里赶回来看戏的顾长安。 “这四十年来,西域的羊肉吃腻了,葡萄也吃酸了,还是邺京城的瓜子嗑着香啊。” 顾长安吐出一片瓜子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这次回京,没有惊动任何人。 用的身份是一个来自西域的珠宝巨贾,顾大善人。 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半个月前,他在碎星城收到了情报。 权倾朝野四十年的首辅裴铮,病危了。 对于这个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算得上是“半个徒弟”的人。 顾长安觉得,于情于理,自己都得来送他最后一程。 当然,更重要的是。 他想亲眼看看,当这头恶龙倒下时,大魏的朝堂会爆发出怎样一出精彩的滑稽戏。 “咚!” 突然,首辅府内传来一声极其沉闷,透着无尽悲凉的丧钟声。 紧接着,府门大开。 无数披麻戴孝的官员和家丁从里面涌了出来,哭天抢地的哀嚎声瞬间撕裂了邺京城的雨幕。 “相父!相父啊!” 一声极其夸张,甚至带着变调的哭喊声从人群中央传来。 只见年仅十七岁的建安帝赵泓,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 他披着一件白麻衣,在几个太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出府门。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相父为国操劳,鞠躬尽瘁!朕痛失国柱!大魏痛失脊梁啊!” 建安帝捶胸顿足,眼泪混合着雨水流满脸颊。 甚至因为悲伤过度,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周围的满朝文武见状,立刻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跟着皇帝一起嚎啕大哭。 一时间,整个首辅府门外,仿佛变成了人间最悲惨的地狱。 顾长安坐在茶棚里,看着这一幕。 “咔吧。” 他嗑开一颗瓜子,眼神中满是戏谑和嘲弄。 “这小皇帝的演技,比起天圣帝,可是差远了。这哭声里,少了几分悲痛,倒是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解脱啊。” 顾长安摇了摇头,在心里点评道。 他太清楚建安帝此刻的心情了。 被一个权臣压在头顶上整整十七年。 连多吃一口肉都要被首辅以“祖宗之法不可违”为由训斥。 如今这座压在头顶的大山终于死了。 建安帝心里的那头被囚禁的猛虎,终于可以出笼了。 这场盛大的国葬,不仅是对裴铮的哀悼。 更是建安帝在向全天下宣告—— 属于裴铮的时代结束了,属于朕的时代,开始了! …… 七日后。 裴铮的葬礼办得极其隆重。 建安帝甚至辍朝七日,赐予了裴铮大魏人臣最高的身后荣誉。 配享太庙,谥号“文忠”。 然而,这表面上的恩宠和哀荣,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当裴铮的棺椁刚刚被抬出邺京城,安葬在西山墓地的那一刻。 那层窗户纸,被建安帝毫不犹豫地,残忍地捅破了。 第八日,早朝。 太和殿上,气氛冷厉得犹如寒冰地狱。 建安帝赵泓端坐在龙椅上。 他没有了七天前那副如丧考妣的软弱模样。 此刻的他,眼神中透着一股终于掌握生杀大权的狂热和狠辣。 “砰!” 赵泓将厚厚一沓奏折狠狠地砸在御阶上。 冷笑着看着下面那些原本属于裴党,此刻却瑟瑟发抖的官员们。 “好一个鞠躬尽瘁的裴首辅!好一个大魏的脊梁!” 赵泓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了十七年的怨毒。 “裴铮尸骨未寒,朕的御案上,就已经堆满了弹劾他的奏折!整整三百一十二本!” “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强占民田,僭越皇权!甚至……私藏龙袍,意图谋逆!” “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称颂的文忠公吗?!” 底下那些裴铮的门生故吏,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知道,皇帝要清算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那三百多本弹劾的奏折,绝大多数都是他们这些曾经在裴铮手下摇尾乞怜的人。 为了向新皇表忠心,连夜赶出来反咬一口的投名状! “传朕旨意!” 赵泓猛地站起身,厉声大喝,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憋屈一吐为快: “褫夺裴铮一切官爵谥号!将其牌位逐出太庙!开棺戮尸,以儆效尤!” “命锦衣卫指挥使,即刻率领五千皇城司禁军,包围裴府!查抄裴铮全家!裴氏一族,男丁发配边疆为奴,女眷充入教坊司!其门下党羽,凡有牵连者,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朕倒要看看,他裴铮这四十年来,到底从大魏的骨血里,吸走了多少民脂民膏!” 一道抄家的圣旨,如同九天落雷,瞬间劈碎了裴府那昔日的辉煌。 当天下午。 裴府门外,已经被黑压压的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 曾经在门前车水马龙,达官贵人排着队送礼的首辅大门。 此刻被锦衣卫用撞木粗暴地撞开。 “奉旨抄家!闲杂人等退避!”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进府中,伴随着女眷的惨叫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一场残忍的财富洗劫开始了。 顾长安依旧坐在那个茶棚里。 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沫,要了两碟花生瓜子。 就这么舒舒服服地靠在柱子上,看着一箱箱从裴府里抬出来的奇珍异宝。 “哟,这不是前朝那尊半人高的羊脂玉净瓶吗?这玩意儿当年可是放在景武帝的御书房里的,没想到落到这小子手里了。” “啧啧,那株血珊瑚成色不错,起码值十万两白银。裴铮这老小子,晚年挺懂得享受啊。” 顾长安一边嗑瓜子,一边像个专业的鉴宝大师一样。 在心里对着那些被抬出来的财物评头论足。 抄家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67章 大魏,亡了。 当最后的结果汇总到建安帝赵泓的御案前时。 整个大魏朝堂,甚至连赵泓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银一千八百万两! 黄金三百万两! 各地上等良田房契足足有数百万亩! 至于那些古玩字画,珍珠玛瑙,更是数不胜数,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裴铮一个人的家产,竟然抵得上大魏国库十年的总岁入! 什么叫富可敌国? 这才叫真正的富可敌国! “哈哈哈哈!好!好啊!” 太和殿内,建安帝看着那份长长的抄家清单,狂喜地大笑起来。 有了这笔钱,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他的千古一帝了! 他可以不用再看那些文官的脸色,他可以大肆扩充禁军,可以修建比先帝还要宏伟的宫殿! “天下人都说裴铮是国之柱石,朕看,他就是趴在大魏身上吸血的最大一只水蛭!如今水蛭死了,朕的大魏,必将迎来真正的中兴!” 赵泓兴奋地向群臣宣告。 底下的官员们立刻齐刷刷地跪倒,高呼“陛下圣明”、“大魏中兴有望”。 然而。 在这普天同庆,君臣相得的虚假繁荣之外。 顾长安站在邺京城最高的一座酒楼之上,迎着萧瑟的秋风。 看着那队将最后一批财宝运入皇宫的锦衣卫,眼神中却透出了一股极其冷漠的悲哀。 “小皇帝啊小皇帝,你以为你杀了一头恶龙,就能安享太平了?” 顾长安将杯中的残酒洒在风中,轻笑一声。 凡人皇帝的眼界,终究还是太窄了。 他们只看到了权臣的贪婪和跋扈。 却看不到,这天下这套腐朽的机器,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裴铮为什么能把持朝政四十年不倒? 不仅仅是因为他权谋手段高超。 更是因为他是大魏朝堂上,唯一一个能够镇压住各方牛鬼蛇神的人! 他贪污。 但他把贪来的钱,一半分给了底下的官僚,换取了他们推行新政的执行力,让国库有了进项。 他跋扈。 但他用他的跋扈,压制住了江南那些手握重兵,随时准备抗税造反的封疆大吏; 他垄断朝纲。 但他同样用自己的威望,协调了北军的粮草,让边关保持了四十年的平静! 裴铮就像是一根虽然长满了毒蘑菇,虽然腐朽不堪。 但却硬生生顶住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大魏江山的擎天之柱! 他用一种近乎“饮鸩止渴”的黑暗方式。 把大魏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了他自己一个人身上。 只要他不死,大魏这栋破房子就塌不了。 可现在,建安帝为了泄愤,为了夺权。 不仅砍断了这根柱子,还把柱子底下的基石给连根拔起了。 “你以为你抄出来的那些金银是财富?” 顾长安看着皇宫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那是裴铮替你挡住的,天下所有贪官污吏和豪强军阀的欲望!” “你把这笔钱收进了自己的内库,你把那些能干脏活累活的权臣杀光了。” “接下来,当江南的豪绅再次抗税,当北方的蛮子再次叩关,当底下的官僚开始阳奉阴违……” “小皇帝,到时候,你这朝堂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裴铮来替你背黑锅,替你去咬人了。” …… 事实证明,长生者的眼光,永远比史书还要精准。 裴铮死后不到一年。 大魏迎来的不是中兴,而是彻底的崩坏。 失去了裴铮的强力压制,大魏的官僚集团陷入了疯狂的内斗。 建安帝虽然手里有抄家得来的巨款,但他根本不懂得如何驾驭这群老狐狸。 他提拔上来的那些所谓清流新贵,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眼高手低。 他们废除了裴铮当年推行的,极其有效的新政。 理由是,“此法乃奸臣所立,有违祖宗之法”。 结果,赋税制度瞬间崩溃。 江南的世家大族再次隐瞒田产,国库的岁入在一年之内断崖式下跌。 紧接着,建安帝好大喜功。 以为自己有了钱,便不顾群臣反对,执意对北方新崛起的蛮族用兵,试图建立超越先祖的武功。 但他派去统兵的将领,全都是在裴党倒台后靠着溜须拍马上位,毫无实战经验的庸才。 建安三年,春。 大魏十万大军在漠北惨败。 建安帝当初抄裴家得来的那一千八百万两白银,在两年多的挥霍和战争消耗中,彻底被打了个精光。 国库再次空虚,甚至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了。 建安四年,夏。 中原大旱,赤地千里。 由于没有了裴铮那种能把贪官逼得“绝食捐粮”的手段。 各地的官员和粮商疯狂囤积居奇。 流民四起,饿殍满道。 终于,在冀州,一支由活不下去的农民组成的起义军,揭竿而起。 由于朝廷军队军饷断绝,士气全无。 起义军势如破竹,短短几个月便席卷了半壁江山。 大魏这座在风雨中飘摇了数百年的大厦。 终于迎来了它的轰然倒塌。 …… 建安五年,冬。 漫天的大雪再次覆盖了邺京城。 只不过,这一次…… 城外没有楚烈,城内也没有方知,更没有那个能一手遮天的裴首辅。 起义军的呐喊声,已经隐隐能从城墙外传到太和殿里。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正在四处逃窜,抢夺着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建安帝赵泓,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做千古一帝的年轻皇帝。 此刻正披头散发地坐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里。 看着那些被叛军砸碎的盘龙柱,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 原来,杀一个贪官很容易,抄一个权臣的家也很爽。 但要治理好一个庞大而腐朽的国家,光靠杀人和钱,是远远不够的。 他亲手毁掉了大魏最后一道防火墙。 “相父……朕……是不是做错了……” 赵泓在一根白绫前,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而在距离皇宫不到两条街的一座酒楼二楼。 顾长安正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小红泥火炉。 炉子上温着一壶上好的女儿红,旁边还放着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手里依然把玩着那两颗盘了快一百年的核桃。 “轰!” 邺京城的宣德门,在叛军巨大的撞木下,终于轰然倒塌。 无数衣衫褴褛,却双眼喷火的起义军。 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了这座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都城。 大魏,亡了。 顾长安看着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平静地端起酒杯。 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试图去挽救什么。 他只是一个看客,一个在历史的轮回中,见证了无数次楼起楼塌的长生者。 他见证了景武帝的猜忌,见证了天圣帝的疯狂,见证了楚烈的壮烈。 也见证了裴铮这头屠龙少年最终变成恶龙的悲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顾长安将杯中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裴铮啊,老夫教了你权谋,教了你诡辩,却没法教你如何去抵挡岁月的侵蚀和权力的毒药。” “你这辈子,轰轰烈烈地活过,权倾天下过,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死后被戮尸的下场。” “在凡人里,你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顾长安站起身,将一块银角子放在桌上。 酒楼下,叛军已经开始四处点火,邺京城陷入了一片混乱的火海之中。 但顾长安却丝毫不慌。 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将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插在后腰,推开了酒楼后院的一扇暗门。 “大魏的戏,落幕了。这中原又要乱上几十年咯。” “老夫这把骨头,还是回西域去,听听胡姬唱曲儿,喝喝葡萄美酒,等着下一个盛世降临,再换个名字回来溜达溜达吧。” 长生者的背影,在漫天的大雪和邺京城的冲天火光中,显得如此的孤独。 却又如此的洒脱。 大魏朝的历史,在这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但属于顾长安,那漫长而又充满乐子的长生之旅。 才刚刚翻过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篇章。 第66章 新身份,顾半仙 大魏建安五年,邺京城破,末帝赵泓自缢于太和殿。 自那一日起,这座在中原大地上屹立了不足百年的王朝,轰然倒塌。 化作了历史车轮下的一捧劫灰。 随后,便是漫长而绝望的乱世。 大魏崩塌后,天下并未迎来新的大一统。 而是如同碎裂的瓷器般,四分五裂。 各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拥兵自重的世家大族,甚至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草莽流寇。 纷纷裂土封王,竖起了属于自己的大旗。 北方,有占据幽燕之地的大晋; 中原,有盘踞四战之地的大齐; 江南,则被几个大盐商和世家联手扶持的大吴政权把持。 诸侯混战,连年不休。 今日你打我,明日我伐你。 中原大地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时间,就在这无休止的厮杀中,悄然滑过了三十年。 …… 益州,西南偏陲,青神县。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正是因为这重重叠叠的险峻蜀山阻隔,让这偏远的青神县免受了外界战火的波及,保留下了这乱世中难得的一丝烟火气。 深秋的清晨,薄雾笼罩着青神县的青石板长街。 集市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卖蒸饼的,卖竹编的,还有挑着自家种的青菜来换油盐的农户,操着一口软糯的蜀地乡音,讨价还价。 在集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踩着一双露着大脚趾的破草鞋。 他低着头,双手飞快地穿梭在几根柔韧的干草之间。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但他的动作却极其熟练沉稳。 不多时,一双编织得极其细密,结实的草鞋便在他手中成型。 少年名叫李元兴。 在这青神县的集市上,他是个不起眼的小透明。 除了知道他是个孤儿,靠编草鞋为生之外,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元兴啊,今日的草鞋编得越发精细了。给我拿两双,我家那口子去山里砍柴费鞋。” 旁边卖豆腐的王大娘凑过来,笑着递过几枚铜板。 “好嘞,王大娘,您拿好。这草是用盐水泡过的,爬山不磨脚。” 李元兴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然有些消瘦,但棱角分明,眼神极其清澈沉静的脸庞。 他接过铜板,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放进贴身的布兜里。 就在李元兴准备低头继续编下一双草鞋的时候。 一阵与这嘈杂集市极其违和的,甚至透着几分骚包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摊位前。 李元兴眼皮都没抬,只当是来了客人。 “客官,看草鞋?两文钱一双,五文钱三双,结实耐穿。” “我不买鞋。” 一个清朗温润,却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莫测高深的声音,在李元兴的头顶响起。 “我来,是想送小兄弟一场泼天的富贵。” 李元兴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 只见他的摊位前,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中年文士。 这文士的打扮,在这穷乡僻壤的青神县,简直就像是从戏台子上走下来的一样。 他头戴一顶纶巾,身披一袭纤尘不染的白鹤氅,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极其精致的八字胡。 最离谱的是,这大冷天的,这文士手里竟然还摇着一把白色的羽扇。 扇得他自己的衣角微微飘动。 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派头。 此人,正是从西域大漠看腻了风沙,溜达回中原寻找新乐子的长生者,顾长安。 这三十年来,顾长安在天下各路诸侯的领地里转了个遍。 他本想找个顺眼的诸侯,随手出几个主意,帮他把这乱世平了。 毕竟天下大乱,连个能舒舒服服勾栏听曲吃烤鸭的地方都没有了。 严重影响了他作为长生者的退休生活体验。 但他考察了一圈,失望透顶。 北方的诸侯太残暴,动辄屠城。 江南的诸侯太软弱,整天和世家大族扯皮。 中原的诸侯就是个草包,打仗全靠送人头。 看来看去,这天下竟然没有一个能入得了他法眼的明主。 于是,顾长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趣味再次发作。 既然现成的诸侯都是垃圾,那老夫就自己捏一个! 老夫要找这天下最底层,最没背景,但又最有法理正统性的人,硬生生地把他推上龙椅! 这不是比辅佐那些兵强马壮的军阀,要好玩一万倍吗? 通过他这几十年建立的暗探网络。 他终于在这偏远的蜀地,找到了那个最完美的目标。 前前朝大景王朝,景武帝的嫡系血脉,李家最后的独苗,李元兴。 此刻。 顾长安摇着羽扇,用一种俯瞰众生的深邃目光,死死地盯着李元兴的眼睛。 他试图从这个少年的眼中,看到震惊,狂喜。 或者因为被看穿身世而产生的恐慌。 然而。 李元兴只是静静地看了顾长安三秒钟。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拿起两根干草,继续熟练地打结。 “算命去街尾,那边有个瞎子张,算得准。我这儿只卖草鞋,不买富贵。” 李元兴的声音毫无波澜,就像是一口枯井。 顾长安脸上的高深莫测僵硬了一下。 这小子,定力不错啊。难道是没听清老夫的话? “小兄弟。” 顾长安不甘心。 他唰地一下收拢羽扇,俯下身,压低了声音。 用一种充满蛊惑和神秘的语调说道: “我观你头顶有紫气盘旋,命宫中隐有龙腾之象。你,绝非池中之物!” 李元兴头也不抬。 “是吗?那我这龙腾之象,能让我今天多卖两双草鞋吗?” 顾长安被噎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立刻调整了策略。 不装神弄鬼了,直接放大招! “李元兴!” 顾长安突然直呼其名,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你还要在这烂泥地里装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隐姓埋名,天下人就不知道你的身世了吗?!” 顾长安凑近李元兴的耳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乃是前前朝大景王朝,开国太祖的嫡系血脉!是景武帝的正统后裔!” “你的骨子里,流淌着的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真龙之血!” “这所谓的大魏、大晋、大吴的天下,全都是窃取你李家江山的乱臣贼子!” 第67章 新三顾茅庐 顾长安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如果是放在戏文里,李元兴此刻就应该热泪盈眶,纳头便拜,大呼“先生教我”。 可是。 李元兴编草鞋的手,只是微微停顿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卖力表演的中年文士。 李元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用他那双清澈得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顾长安的鹤氅和羽扇。 “大叔,你这身行头,租一天得不少钱吧?” 李元兴面无表情地问道。 “什么租的!这是冰蚕丝的……” 顾长安下意识地反驳,随即反应过来,怒道。 “别打岔!我在跟你说复兴大景,君临天下的千秋霸业!你身为李家子孙,难道就不想拿回属于你祖宗的江山吗?!” 为了增加说服力,顾长安猛地后退一步,做出一副极其悲壮忠烈的神情,拱手抱拳: “实不相瞒!在下乃是大景三朝元老,太傅顾长安的嫡系重孙!” “我顾家世代忠良,我太爷爷当年为了保全大景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太爷爷临终前留下遗训,若大景有难,顾氏子孙无论天涯海角,必须找到李氏正统,辅佐其重登大宝!” “在下苦寻三十年,终于找到了殿下您啊!” 顾长安越说越入戏,眼眶都红了。 当然,他这不仅是在忽悠李元兴。 也是在借机缅怀一下当年自己那个威风凛凛的“顾太傅”马甲。 “殿下!如今乱世已至,民不聊生!天下苦诸侯久矣!只要您振臂一呼,打出大景皇族的正统旗号,天下景仰大景的遗老遗少、忠臣义士,必将景从!在下愿效犬马之劳,辅佐殿下,扫平群雄,再造乾坤!” 顾长安洋洋洒洒地说完,猛地将羽扇一展。 摆出了一个极其完美,足以载入史册的“名臣辅佐明君”的潇洒姿势。 他满心以为,自己这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游说,加上这无懈可击的忠臣后代身份。 绝对能把这个十七岁的草鞋少年忽悠得热血沸腾,纳头便拜。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李元兴静静地听他把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说讲完。 没有热血沸腾,没有纳头便拜。 李元兴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极其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对,就是一个极其清澈,极其真实的白眼。 接着,李元兴站起身。 将地上编好的草鞋收拾进一个破竹篓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了刚才王大娘给他的铜板。 他极其肉痛地犹豫了一下,从中挑出一枚品相最差,甚至有点生锈的铜板。 “当啷。” 那枚铜板被李元兴随手扔在了顾长安的脚边。 “大叔。” 李元兴看着因为震惊而保持着定格姿势的顾长安。 语气中充满了一种对待精神病人的无奈和宽容。 “你编的故事挺好听的,就是这演技有点太浮夸了。特别是刚才哭的时候,眼泪都没挤出来。” “不过看你这大冷天扇扇子也不容易。这枚铜板你拿着,去街口买个热乎的白面馒头吃吧。别在这儿妨碍我做生意了,我得去西街出摊了。” 说完,李元兴背起那个装满草鞋的破竹篓,头也不回地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只留给顾长安一个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一阵风吹过。 顾长安手里的羽扇在风中凌乱。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生锈的铜板,又抬头看了看李元兴消失的方向。 大魏第一喷子,曾经在金銮殿上指鹿为马,把当朝首辅和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千古老妖顾长安。 此刻竟然有种在风中石化的感觉。 “我……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被当成江湖骗子了?” “他竟然拿一枚铜板打发我?!还让我去买馒头?!” 顾长安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耻辱! 这是他长生百年来,遭遇过的最大的职业耻辱! 想当年,他凭一张嘴,能从权臣手里抠出几百万两银子! 能把十万大军忽悠得灰飞烟灭! 今天,他亲自下场,带着无上的智慧,和足以颠覆天下的计谋来送机缘。 竟然被一个卖草鞋的小子嫌弃演技浮夸?! “好小子,有种。” 顾长安咬牙切齿地捡起那枚铜板,在手里掂了掂。 他骨子里的那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胜负欲,被李元兴这个轻蔑的白眼彻底点燃了! “老夫今天要是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叫一声先生,老夫这方圣人、顾太傅的马甲就白穿了!” “古有刘备三顾茅庐,今日竟要倒反天罡,让我这个在世小诸葛,三顾你这个臭卖草鞋的!” “为了我的长生之旅更有趣,老夫忍了。” 顾长安唰地一下收起羽扇。 身形一晃,毫无顾忌世俗眼光地追了上去。 “哎!小兄弟!殿下!你别走啊!咱们价钱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啊!” …… 青神县,城西。 这里是一片贫民窟,到处都是破旧的茅草屋和泥巴墙。 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 李元兴背着竹篓,步伐沉稳地走在泥泞的小巷里。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家那间漏雨的茅草屋里,至今还藏着半卷残破的大景皇族族谱和一块刻着龙纹的玉佩。 他父亲临死前,也曾拉着他的手,告诉过他李家的辉煌过去。 但那又如何? 大景亡了都百年了,连篡位的大魏都亡了三十年了。 现在的天下,认的是刀把子和粮食,谁还认你这个前前朝的破落户血脉? 别说他没钱没兵,就算他真有心复国。 只要他敢把这身份亮出去,明天就会被当地的县令抓去砍了领赏。 所以,他极其清醒。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 多编草鞋,多攒点铜板,争取明年开春前能把屋顶修一修,别再漏雨了。 至于什么君临天下,千秋霸业。 那是吃饱了撑的神经病才去想的事情。 就比如…… 身后一直跟着的这个拿着扇子的神经病。 第68章 我是神经病 “哎,我说殿下,你这步伐挺稳健啊。不过你这草鞋编得确实有点糙了,也就是骗骗那些不识货的村妇。” “你要是当了皇帝,我保证给你找天下最好的绣娘,给你做金丝云履……” 顾长安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死皮赖脸地跟在李元兴身后,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他也不嫌弃地上的泥水弄脏了他那昂贵的冰蚕丝鹤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活像个推销劣质膏药的游方郎中。 李元兴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大叔,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元兴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说了,我不是什么殿下,我就是个卖草鞋的。你那套骗人的把戏去大户人家玩去,我这儿真没钱给你骗了。” 顾长安用羽扇挡住半边脸,笑眯眯地说。 “我不要你的钱。我都说了,我是来送你天下的。” “天下?” 李元兴指了指周围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茅草屋和骨瘦如柴的流民。 “这就是天下。你要送给我?行,我收下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这小子,嘴还挺毒。” 顾长安在心里暗笑。 不仅没生气,反而越发觉得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才。 在乱世中,天真和热血死得最快。 只有这种绝对现实,绝对冷静的实用主义者,才能活到最后。 “现在的天下是破了点,但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不出十年,你能坐进全天下最宽敞最豪华的宫殿里吃烤羊腿。” 顾长安继续画饼。 李元兴实在懒得理他了,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走。 “你愿意跟就跟着吧。反正我家连口多余的水都没有,你别指望能蹭饭。” 两刻钟后。 李元兴推开了一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这就是他的家。 一间连挡风都费劲的茅草屋。 屋顶破了个大洞,用几片芭蕉叶勉强盖着。 屋里只有一张用几块破木板搭起来的床,一口缺了角的陶锅,以及满地堆放的干草。 可谓是家徒四壁,家得不能再家了。 顾长安跟着走进去,只觉得一股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虽然活了几百年,但除了刚穿越那会儿受了点苦。 后来当起居郎、当御史,做过江南散人,在西域当大老板,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这种猪圈一样的环境,他确实很久没见过了。 李元兴放下竹篓,走到那个缺角的陶锅前,掀开盖子。 锅里,只有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窝头,和一碗漂着两片菜叶的凉水。 这就是他今天的晚饭。 李元兴拿起那半个黑面窝头,在破旧的衣服上擦了擦。 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眉头微皱的顾长安。 “看到了吗?这就是大景皇族后裔的生活。” 李元兴咬了一口那硬邦邦的窝头,费力地咀嚼着。 语气中没有自怨自艾,只有一种平静的残酷。 “你让我去争天下。我拿什么争?拿我这半个发霉的窝头,还是拿我背篓里的那十双草鞋?” “你这位大景的忠臣后代,如果真的想辅佐我,不如先去帮我借两斤粗面来,让我今晚能吃顿热乎的。” 李元兴冷冷地看着顾长安,等待着这个“江湖骗子”知难而退。 然而。 顾长安看着那个艰难吞咽着黑面窝头的少年。 他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那种装出来的浮夸,在这一刻,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他看到了这少年骨子里的韧性。 看到了那种在烂泥里依然能把腰杆挺直的生命力。 “半个黑面窝头,确实打不下天下。” 顾长安收起了羽扇。 他缓缓走进这间破败的茅草屋,毫不在意地将那件名贵的白鹤氅掀起。 一屁股坐在了那张铺着干草的破木床上。 他看着李元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 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锋芒。 “但当年,你大景的开国太祖,起兵的时候,手里连半个窝头都没有。他只有一个破碗。” 顾长安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锭足有五十两重,在昏暗茅屋里散发着迷人光泽的雪花纹银。 “当啷。” 他将那锭银子,扔进了那口盛着凉水的破陶锅里,砸起一片水花。 在李元兴瞬间凝固的目光中,顾长安微微一笑。 “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顾长安。是个闲得有点无聊,但刚好很有钱,也是殿下口中的……神经病。” 顾长安靠在破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 “从今天起,你的饭,我包了。” “你的天下,我来打。” “你只需要负责一件事。” 顾长安的眼中,燃烧起了一种久违的,搅动历史风云的狂热。 “好好看着老夫,是如何帮你,把这碎了一地的江山,一点一点,拼回你李家的版图上!” 秋风穿过茅屋的破洞。 吹得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在水中微微晃动。 卖草鞋的落魄皇族,与活了百年的长生妖孽。 在这个连史书都不会记载的贫民窟里,达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默契。 大景复国的宏大序幕,就在这半个黑面窝头和一锭雪花银的碰撞中。 以一种硬核方式,悄然拉开。 破败的茅草屋里,光线昏暗。 甚至能闻到角落里几只老鼠因为受惊而发出的窸窣声。 那口缺了角的陶锅里,凉水被那锭五十两的雪花纹银砸出了一圈圈涟漪。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顾长安斜靠在铺着干草的破木板床上。 手里悠哉地把玩着那把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白羽扇。 嘴角带着一抹高人尽在掌握的从容微笑。 静静地等待着李元兴的纳头便拜。 五十两银子啊!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一斗粗糠就能换个大活人的乱世。 对于一个连吃半个发霉黑面窝头都要精打细算的草鞋少年来说。 这是一笔足以让他灵魂震颤的巨款。 顾长安相信,这一招千金市骨,绝对能把这小子砸得晕头转向,从此对自己死心塌地。 然而。 李元兴死死地盯着陶锅底下的那锭银子,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 他的呼吸确实加重了。 他的喉结也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接着,他动了。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喊“先生受我一拜”。 他直接挽起粗布袖子,把手伸进那冰冷刺骨的凉水里。。 一把将那锭雪花纹银捞了出来。 李元兴拿着银子,先是在自己那件原本就脏兮兮的衣服上用力蹭了蹭,擦干上面的水渍。 然后,他极其粗暴地将银子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狠狠地咬了一口! 第69章 现实主义者,李元兴 “咯嘣”一声闷响。 李元兴拿开银子,借着屋顶漏下来的微弱光线,仔细端详着银子上那个清晰的牙印。 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看到真金白银后的贪婪与踏实。 随后,李元兴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锭五十两的银子塞进了贴身的裤裆暗袋里。 还用力地拍了两下,确认它安全无虞。 做完这一切,李元兴抬起头,看向靠在床上的顾长安。 他的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极其市侩的算计。 他走过去,一把将床上稍微干爽一点的那堆干草拢了拢,指着那个位置对顾长安说道: “这五十两银子,够我买下这青神县半条街的草鞋摊了。” “我不管你是大景的忠臣还是哪里来的神经病,看在钱的份上,今晚这张床归你了,而且是靠里面不漏雨的那一半。” 李元兴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那个破竹篓抱在怀里。 随后自顾自地走到茅草屋漏雨的那个角落,靠着泥巴墙坐了下来。 “另外,明天早上的早饭,我请你吃肉包子。至于你说的什么君临天下,拼凑江山……” 李元兴极其现实地翻了个白眼。 “等咱们明天没被人抢劫打死,再说吧。睡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 顾长安保持着摇扇子的姿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硬,碎裂。 最后化作了一阵剧烈的嘴角抽搐。 大魏朝的历代皇帝,哪怕是再昏庸的。 在他方知面前,好歹也要装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明君姿态啊! 这小子倒好! 拿了钱,连句场面话都不说! 直接揣裤裆里了?! 还特么反客为主,用老夫的钱给老夫租了半张破床?! “贪财,现实,没脸没皮到了极点……” 顾长安咬着牙在心里暗骂。 但骂着骂着,他眼底的那抹戏谑却越来越浓。 “好!好得很!” “自古成大事者,要么如项羽般重情重义,最后乌江自刎。” “要么如刘邦般厚颜无耻,最后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这小子,有高祖之风啊!” 作为长生者,顾长安最怕的就是那种满脑子都是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的腐儒皇帝。 那种人带不动,还会反过来咬你一口。 反而是李元兴这种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为了活命可以抛弃一切尊严的实用主义者。 才是这乱世中最可怕的怪物。 只要给他一把刀,他能把整个天下都给切下来揣进自己兜里! “殿下,你睡得倒是挺香。但你知不知道,这五十两银子,在现在的你手里,不是福,是催命符?” 顾长安没有躺下,而是靠在破木板上,幽幽地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茅屋里却异常清晰。 角落里,李元兴闭着眼睛,并没有睡着。 他的手一直死死地捂着兜里的银子。 听到顾长安的话,李元兴没有出声。 “你明天去街口买肉包子。卖包子的王胖子看到你掏出一小块碎银,他会怎么想?” 顾长安的声音如同深渊里的魔鬼。 一层一层地剥开这个底层社会的残酷真相。 “他会想,一个卖草鞋的孤儿,哪来的银子?” “他不会觉得你是发了财,他只会觉得,你偷了钱。” “不到中午,青神县衙的捕快就会踹开你这扇破门,把你锁进大牢。他们会严刑拷打,让你招供偷了谁的钱。” “最后,你这五十两银子会被县太爷和捕头们瓜分,而你,会被活活打死在牢里,罪名是盗窃。” 顾长安唰地一下收起羽扇,在黑暗中盯着李元兴的轮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连一锭银子都守不住,你拿什么守你的命?” 黑暗中。 李元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戳破了心思后的深沉。 他当然知道。 他在最底层混了十七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世道的险恶? 他刚才之所以把银子死死揣着。 就是在盘算明天该怎么把这锭银子化整为零。 或者找个地方埋起来。 但他心里也清楚,只要他还在青神县,这笔巨款他根本花不出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元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冷意。 “我想说,保护财富的,从来都不是藏匿,而是权力。”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李元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保住这五十两,你就得有五十个拿刀的兄弟。” “而你要养活这五十个拿刀的兄弟,你就得去抢五千两,五万两!” “天下大乱,秩序崩塌。” “这是一个穷人只能被当成两脚羊吃掉的时代,也是一个只要你敢想敢干,就能将王侯将相踩在脚下的时代!” “李元兴,你骨子里流着大景皇族的血,你甘心一辈子像个老鼠一样躲在这个破屋子里,连花自己钱的资格都没有吗?” 李元兴沉默了很久。 窗外,深秋的冷风顺着茅草的缝隙灌进来。 吹得他衣衫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良久,他站起身,直视着顾长安那双仿佛能看透岁月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能帮我打天下?” 李元兴的语气极其务实。 “是。”顾长安笑了。 “那你告诉我,我一个卖草鞋的,连把生锈的菜刀都没有,我去哪找五十个拿刀的兄弟?我怎么去抢五千两银子?” 李元兴伸出手,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肚子。 “画饼充饥没用。你说你是大景的忠臣,你要辅佐我。行,你给我展示一下你的本事。” “明天,你如果能让我在这青神县里,光明正大地花掉这五十两银子而不被抓,我就信你。” “一言为定。” 顾长安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狂热。 “老夫不仅要让你光明正大地花掉这五十两,老夫还要送你复国路上的第一桶金。” “我要让这青神县的县令,亲自敲锣打鼓地把银子和粮食,送到你这个卖草鞋的手里!” 李元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随后重新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 “好,我等着。若是做不到,你也不要缠着我了。” 第70章 送你创业第一桶金 次日,清晨。 雨停了,青神县的街道上满是泥泞。 李元兴刚一睁眼,就看到顾长安已经穿戴整齐。 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剪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大叔,你干嘛?谋财害命啊?” 李元兴警惕地捂紧了裤裆里的银子。 “谋你个头。起来,老夫要给你改头换面。” 半个时辰后。 当李元兴再次走到那面破旧的铜镜前时,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顾长安用热水洗净。 极其考究地挽了一个士子发髻,插上了一根虽然普通但极具古风的木簪。 他脸上厚厚的污垢被洗去。 露出了那张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略显削瘦,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的面容。 最绝的是他的眼睛。 那种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冷漠与坚韧,在洗去尘土后,竟然透出了一种不怒自威的冷厉感。 顾长安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一件虽然有些旧,但料子极好的书生常服,扔给了李元兴。 这件衣服,正是顾长安当年做御史时穿过的款式,被他当成纪念品一直带在身边。 “穿上。” 顾长安命令道。 李元兴没有矫情,利索地换上。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当这件青衫穿在李元兴身上,配上他那挺拔的脊梁和深邃的眼神。 一个卖草鞋的底层少年,竟然瞬间有了一种落魄王孙,名门之后的孤傲气质! 这种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那是大景皇族在基因里传承下来的骨相。 “啧啧,不错。” 顾长安围着李元兴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 “从现在起,你不要再驼背。你走路要慢,目光要平视前方,不要看地上的泥水。” “别人问你话,你不要急着回答,要停顿三息再开口。” 李元兴扯了扯有些宽大的衣袖,皱眉道。 “穿成这样,怎么去卖草鞋?” “卖个屁的草鞋!” 顾长安一扇子敲在李元兴的背上。 “你现在是大景皇族后裔,是心怀天下的落难公子!走,跟我去县城中心,咱们去干一票大的!” …… 青神县的中心,是县衙和几家大商户的所在地。 这几日,县城里的气氛极其紧张。 因为城外,聚集了足足三千多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流民。 流民饿得眼睛发绿,而青神县的县令周扒皮,不仅不放粮赈灾,反而下令紧闭城门。 甚至纵容手下的衙役在城门口设卡。 对那些企图混进城的流民进行敲骨吸髓的搜刮。 而城内最大的粮商黄大善人,则趁机将米价抬高了十倍。 囤积居奇,赚得盆满钵满。 顾长安带着焕然一新的李元兴,来到了城中最大的酒楼“聚仙阁”的二楼雅座。 这里视野极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不远处的县衙广场。 顾长安点了一桌好酒好菜。 李元兴看着那一桌子烧鸡、酱肘子和馒头,狂咽口水。 但他硬是忍住了没动筷子。 他知道,这顿饭如果吃不明白,可能就是断头饭。 “大叔,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看风景?” 李元兴压低声音问道。 “叫先生!” 顾长安纠正道,随后用羽扇指了指楼下。 “你看下面。” 李元兴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县衙广场上,聚集了上百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民代表。 他们是拼了老命混进城里来请愿的。 他们跪在县衙门口,磕头如捣蒜。 哭喊着请求县令开仓放粮,哪怕是给口稀粥救命也行。 而在县衙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脑满肠肥的官员,正是县令周扒皮。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留着山羊胡的胖子,正是粮商黄老爷。 “这帮贱民,竟敢围堵县衙!简直是聚众造反!” 周县令冷哼一声,对着身后的衙役挥了挥手。 “给我打!狠狠地打!把他们轰出去!”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立刻抽出水火棍,冲进流民群中,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一时间,惨叫声、骨折声、妇孺的哭嚎声响彻广场。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李元兴坐在二楼,看着这一幕,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也是穷苦人出身。 他太知道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了。 “愤怒吗?觉得他们可怜?” 顾长安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鸡腿,咬了一口,语气冰冷而残忍。 “这就是没有权力的下场。在当权者眼里,他们不是人,是一群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你要帮我从这两个畜生手里抢钱?” 李元兴盯着周县令和黄老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抢?太低级了。” 顾长安擦了擦嘴上的油。 “老夫做事,从来不讲究武力。老夫要让他们,哭着喊着求我们收下他们的钱粮。” 李元兴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长安。 “你凭什么?” 顾长安放下鸡腿,拿起丝帕擦了擦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自信和狡黠。 “就凭这外面的三千流民,也凭你李元兴这张脸,更凭老夫这三寸不烂之舌。”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李元兴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地交代了几句。 李元兴听着听着,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眼中的震惊越来越浓。 最后竟然化作了一抹令人胆寒的狂热。 “这招……太损了!” 李元兴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感叹道。 他发现,眼前这个大叔,不仅不是神经病。 简直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妖精! 顾长安微微一笑。 “走吧,殿下。该咱们登场了。” 县衙广场上,衙役们的殴打还在继续。 已经有几个年迈的流民被打得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抽搐。 周围围观的百姓虽然心有不忍。 但慑于县令的淫威,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犹如洪钟大吕,正气凛然的怒喝,突然在广场上空炸响! 这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竟然硬生生地压过了场上的惨叫声和衙役的呵斥声。 周县令和黄老爷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年轻人。 他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霜。 他虽然没有带任何随从。 但每走一步,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的强大气场。 逼得周围的衙役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地方,跟着一个手摇白羽扇,仙风道骨的中年谋士。 正是李元兴和顾长安! 第71章 狐假虎威,虚张声势 “你是何人?!竟敢阻挠本官执法!” 周县令看李元兴气度不凡,竟然一时摸不清底细,厉声喝问道。 李元兴没有理会周县令。 他径直走到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民面前,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切的痛楚和悲悯。 他猛地转过身,直视着台阶上的周县令,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顾长安教的演技。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安民,却在此鱼肉百姓,残害生灵!尔等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周县令被这通劈头盖脸的痛骂弄得火冒三丈。 在这青神县,他就是土皇帝,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放肆!你这狂徒,竟敢辱骂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就在衙役们准备如狼似虎地扑向李元兴的时候。 “谁敢动殿下!!!” 顾长安猛地一步跨出,挡在李元兴身前,手中的白羽扇“啪”的一声合拢,直指周县令。 “瞎了你的狗眼!站在你面前的,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乃大景王朝正统皇脉,开国太祖嫡系第十代孙,李元兴殿下!” 顾长安的声音犹如雷霆炸裂,在广场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景皇族?! 殿下?!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大景虽然亡了快百年了。 但这天下正统的名分,在老百姓甚至读书人的心里,依然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 毕竟后面的大魏和大晋都是乱臣贼子篡位的。 周县令也是一愣,随即他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大景皇族?哪来的江湖骗子!大景早亡了!” “就算你是真的皇族余孽,本官今日把你抓了献给朝廷,也是大功一件!” “给我抓起来!死活不论!” 衙役们再次逼近。 李元兴站在原地,没有丝毫退缩。 他按照顾长安的嘱咐,死死地盯着周县令,冷笑一声: “抓我?周县令,你大可试试。” “但我劝你在动手之前,先去城头上看看!” 李元兴突然提高了音量,用一种充满压迫感和威胁的语气大喝道: “你以为城外那三千流民,真的只是来要饭的吗?!”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聚集在青神县?!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响应我李氏皇族号召,前来投奔本王的义军!” 轰! 此言一出,周县令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黄老爷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把玩的玉核桃直接掉在了地上。 义军?! 城外那三千人,不是流民,是这个前朝皇子招募的叛军?! 这怎么可能! 但顾长安根本不给他们思考和反应的时间。 他立刻接上了李元兴的话茬,将这套无中生有,空手套白狼的组合拳打到了极致。 顾长安摇着羽扇,做出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掌控一切的谋士姿态,对着周县令冷笑道: “周大人,你真以为你能一手遮天?” “我家殿下仁慈,本不愿在青神县大动干戈。殿下知道你们县衙无粮,所以今日特意轻车简从进城,就是想给你们一条活路!” “城外三千义军,已经饿了三天!他们现在就像一群被激怒的饿狼!” “只要我家殿下在城内发出一支穿云箭,或者殿下在城内少了一根头发!” 顾长安猛地一挥羽扇,指向城门的方向,声音凄厉而恐怖: “那三千饿狼,就会立刻撞破城门,冲进青神县!” “到那个时候,他们不仅会抢光黄老爷粮仓里的每一粒米,还会把你这县衙砸个稀巴烂!” “把你周大人和黄老爷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煮了吃!” 哗! 广场上的百姓听到这话,吓得纷纷后退。 周县令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在青神县作威作福,靠的是手下这不到一百号的衙役。 如果城外那三千流民真的变成了有组织的“义军”,而且是饿急了眼的暴徒。 那青神县的城门根本挡不住他们半个时辰! 到时候,他这个县令绝对是死得最惨的那个! “你……你们在虚张声势!那明明就是一群流民!” 周县令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是不是虚张声势,周大人要不要拿自己的九族去赌一把?” 李元兴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刺骨。 那种在底层磨砺出来的狠辣,在这一刻被完美地转化成了杀伐果断的王者霸气。 “本王只给你半炷香的时间考虑。” 李元兴负手而立,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要么,本王现在就走。半个时辰后,本王带领三千义军破城,屠了你这县衙,自己去取粮!” “要么……” 李元兴的目光转向了旁边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粮商黄老爷。 “要么,黄老爷现在就捐出两千石粮食,另外再拿出五千两白银充作本王的军饷!” “作为回报,本王可以向你们保证,这三千义军拿到钱粮后,不仅不会在青神县烧杀抢掠,本王还会带着他们立刻离开,去攻打隔壁的县城!” “破财免灾,还是玉石俱焚。周大人,黄老爷,你们自己选!”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李元兴和顾长安的这套“双簧”,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敲诈勒索! 不,这叫军事威慑! 他们利用了流民的数量优势,利用了前朝皇族的名分。 硬生生地把一群毫无战斗力的饿肚子百姓,包装成了一支随时会屠城的虎狼之师! 这就是顾长安教给李元兴的第一课: 借势! 只要敌人的心里有恐惧,你手里就算只有一根草,也能装出一把屠龙刀的威风! 至于那三千人是真流民还是假义军? 只要李元兴大手一挥,喊一声:“城中有粮,守军不过百人,随我攻城便有活路!“ 三千人中为了活命,总有人敢站出来搏一搏。 反正都要死,总不能饿死吧? 黄老爷擦着额头的冷汗,腿都软了。 他是个商人,他最会算账。 如果不给,这三千流民冲进来。 他不仅粮仓保不住,家产保不住,连命都没了! 如果给,虽然大出血,但好歹能把这群瘟神送走。 剩下的粮食他还能继续高价卖给城里人,慢慢赚回来。 “给!我给!” 黄老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丧着脸喊道。 “殿下息怒!草民愿意捐献两千石粮食!五千两白银!只求殿下拿了钱粮,高抬贵手,放过青神县啊!” 周县令一看黄老爷怂了,他自己也扛不住了。 他可不想为了黄老爷的粮食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本官……本官也赞同黄老爷的义举!殿下既然是去收复河山,我青神县理应……资助一二!” 周县令咬牙切齿地认了怂,心里在滴血。 但脸上却还得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第72章 收服民心 李元兴心中狂喜,但他强行压制住了这股激动,脸上的表情依然冷漠如冰。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长安。 顾长安轻轻摇着羽扇,回了他一个得意眼神。 “黄老爷高义,周大人明理。” 李元兴淡淡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立刻安排人手,将钱粮装车,送到城门口。本王在那里接收。” “记住,不要耍花样。本王的耐心有限。” 说完,李元兴在一众衙役和百姓敬畏恐惧的目光中。 犹如一位巡视领地的君王,带着顾长安,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走在回城门的大街上。 李元兴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 两千石粮食!五千两白银! 就这么动了动嘴皮子,就到手了?! 他就算卖一辈子的草鞋,也赚不到这笔钱的九牛一毛啊! “大叔……不,先生!” 李元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极其郑重地对着顾长安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大叔,也没有再翻白眼。 他是彻底被顾长安这神乎其技的空手套白狼手段给折服了。 这才是真正的谋士! 这才是能在乱世中活下去,甚至活得很好的人! 顾长安受了这一拜,笑着扶起李元兴。 “殿下,这只是你的第一桶金。” 顾长安的目光看向城外。 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在他的眼里,就是未来横扫天下的无敌铁军。 “钱和粮有了。” “接下来,咱们该去收拢这三千流民的心了。” 顾长安打开羽扇,在深秋的风中轻轻摇曳。 “只要你用这五千两白银和两千石粮食喂饱他们,告诉他们跟着你能吃饱饭。” “你,李元兴,从今天起,就不再是一个卖草鞋的孤儿。” “你,将是这乱世中,新崛起的一路诸侯!” 历史的车轮,在青神县这个破落的县衙广场上。 因为一个落魄皇族和一个长生者的联手。 开始发出了低沉的,足以碾碎旧时代的轰鸣。 大景复国的第一支军队。 即将在这片流民的汪洋中,浴血诞生。 青神县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缓缓向内拉开。 城门外,是一片死寂。 三千多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游魂,麻木地蜷缩在官道两旁的枯草丛中。 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用那双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快!快点推!把这些瘟神送走!” 城门洞里,青神县的几十个衙役和黄老爷家里的家丁,正满头大汗地推着几十辆沉重的独轮车。 车上,堆满了装得满满当当的麻袋,还有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这些,就是李元兴和顾长安刚才在县衙广场上,凭空“诈”出来的两千石粮食和五千两白银。 县令周扒皮和粮商黄老爷躲在城门楼子上,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看着下方。 当他们看到李元兴和顾长安真的信守承诺,带着车队向城外走去时。 两人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大人,这钱粮……给得太冤了啊!” 黄老爷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囤积的粮食被推走,心头在滴血。 “你懂个屁!” 周扒皮压低声音骂道。 “花钱消灾!要是这三千流民真的被那个前朝余孽煽动起来攻城,咱们连命都没了!赶紧关城门!等他们走远了,本官立刻写折子去州府报信,让州府派兵剿了这群逆贼!” “轰隆!” 当最后一辆运粮车被推出城门洞后,青神县的城门被里面的人以最快的速度轰然关上。 并且死死地落下了巨大的门栓。 城门外。 负责运送的几十个家丁吓得腿都软了。 他们把车往地上一扔,像躲避瘟疫一样,顺着城墙根溜着边儿,从旁边的一个小角门逃回了城里。 现在,青神县外这片空旷的荒野上。 只剩下了三千个饿极了的流民,几十车堆积如山的粮食。 以及站在这座粮山银山前面的李元兴和顾长安。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黄叶。 空气中的气氛,在粮食出现的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可怕的反应。 “那是……粮食?” “是白花花的大米啊!我闻到米香了!” “县太爷放粮了!有救了!有救了啊!” 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流民们,鼻翼开始疯狂地抽动。 当他们确认那几十辆独轮车上装的确实是粮食后。 三千多双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种名为求生欲的绿光。 他们不知道这些粮食是怎么来的。 他们也不认识李元兴和顾长安。 在极度的饥饿面前,没有理智,没有王法,只有最原始的兽性。 “粮!给我粮!我三天没吃饭了!” 一个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汉子,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手脚并用地朝着粮车爬了过来。 这一声嚎叫,引动了所有流民的贪欲。 “轰”的一声,三千多名流民全部沸腾了! 他们像是一股散发着恶臭和疯狂的黑色洪流,失去了所有的理智,朝着那几十辆粮车疯狂地扑涌上来! 那场面,简直如同地狱里的饿鬼出笼。 李元兴站在第一辆粮车前,看着那黑压压扑过来,面目狰狞的人群。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在底层长大。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为了抢一口吃的而彻底失去人性的疯狂场面。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三千头饿疯了的野兽! “大,大叔……不,先生!” 李元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转头看向身边的顾长安。 “他们疯了!他们会把我们撕成碎片的!咱们快跑吧!” 李元兴的反应是正常的。 正常人在面对这种绝对的数量压制和疯狂的暴民时,第一反应绝对是逃跑。 如果他们现在不跑,一旦被这群流民包围,踩都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这两千石粮食,顷刻间就会被抢个精光。 而他们两个,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然而。 顾长安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第73章 乱世掌兵,以杀止乱 他依然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鹤氅,手里轻轻摇曳着那把白羽扇。 他深邃的目光看着那些疯狂涌来的流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极其冷酷的微笑。 “跑?” 顾长安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从容和冷血。 “殿下,你刚才在县令面前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看到真正的天下,就腿软了?” “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李元兴急得满头大汗,看着距离他们只剩下不到五十步的流民洪流。 “他们没有理智了!再不跑真来不及了!” “我没开玩笑。” 顾长安唰地一下收拢羽扇,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李元兴。 “这就是你的第一道考验。” “粮食是你骗来的,但如果你没有能力护住它,那它就不属于你。” “自古以来,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你若是现在转身跑了,那你这辈子就只配去卖草鞋!老夫立刻转身回西域,就当从来没见过你!” 顾长安指着那犹如海啸般扑来的三千流民。 “给他们立规矩!” “老夫教你第一招: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刀剑才是理!” 李元兴浑身猛地一震。 他看着顾长安那冷酷到了极点的眼神。 又回头看了看那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能闻到他们身上酸臭味的暴民。 逃跑? 继续回去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连屋顶漏雨都没钱修的狗日子? 还是站在这里,把这群饿狼驯服成自己的狗?! 李元兴骨子里那股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厉。 以及潜藏在血液里的大景皇族那种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在这一刻,被顾长安的话彻底引爆了! “不逃了……老子不逃了!” 李元兴的眼眶瞬间充血,变得通红。 他咬碎了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从旁边原本用来押车的,刚才被家丁慌乱中丢弃的一把生锈朴刀抽了出来。 他提着刀,一步跨上最高的那辆装满大米的粮车。 “刺啦!” 李元兴手起刀落,极其粗暴地将粮车最上面的一袋大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雪白晶莹的大米,顺着破口,如同瀑布一般“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砸在地上,堆成了一座诱人的白色小山。 “米!是精米啊!”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流民,看到那倾泻而下的白米,眼珠子都快瞪爆了。 他们彻底失去了理智,根本不管站在车上的李元兴手里还拿着刀。 嘶吼着就往那堆大米上扑,甚至有人直接趴在地上用舌头去舔地上的米粒。 “唰!” 一道凄厉的刀光,在夕阳下骤然闪过。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和颈骨的沉闷声响,伴随着一股滚烫腥臭的鲜血,瞬间喷洒在那座雪白的米山上。 冲在最前面,也是叫得最凶的那个壮汉,脑袋直接被李元兴这一刀斜斜地劈开了半个脖子!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由于惯性往前扑了两步。 然后重重地砸在那堆大米上。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刺目的猩红,在雪白的大米上迅速蔓延开来。 静。 原本疯狂喧闹的荒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当头一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跟在后面往前冲的流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们虽然饿疯了。 但对于死亡的恐惧,依然是刻在人类基因里最深处的本能。 那具趴在粮堆上流血的尸体,瞬间兜头浇灭了他们大脑里狂热的饥饿感。 李元兴站在粮车上。 他握着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杀人。 那种刀锋切开人类骨肉的反作用力,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反胃。 但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知道,只要自己现在露出一丝怯弱。 这三千头饿狼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因为充血和杀意,变得无比狰狞。 他用那把还在滴血的朴刀,指着下方那三千名被震慑住的流民。 “谁还想抢?!” 李元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强行提气,变得极其沙哑和暴戾。 “往前走一步!老子劈了他!” 三千流民面面相觑,看着李元兴那副拼命的架势。 再加上他身上那件干净得体的青色长衫,一时间摸不清他的底细. 竟然真的被他一个人,一把刀,给镇住了。 顾长安站在粮车后面,用白羽扇轻轻敲打着手心。 看着车上那个虽然双腿微微发抖,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少年。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满意的赞赏。 不错。下手够狠,够果断。 知道在暴乱面前,讲道理是没用的。 唯有见血,唯有最极致的暴力,才能唤醒这群暴民仅存的敬畏之心。 只是接下来,看你如何收场。 李元兴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群。 光靠杀一个人,是镇不住三千人的,这种恐惧维持不了多久。 一旦他们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这边只有两个人,暴乱会更加猛烈。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顾长安刚才在县衙里教给他的底层逻辑,大声吼道: “我知道你们饿!我知道你们想活命!” “我叫李元兴!这些粮食,是我从青神县的狗官手里拿命给你们要出来的!” 李元兴一脚踢开那具尸体,指着那一车车的粮食。 “这里的粮,足够你们三千人吃上整整两个月!” 流民们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但因为有了刚才那具尸体的威慑,他们不敢再往前冲了。 只是咽着口水倾听。 “但是!” 李元兴猛地一挥带血的长刀。 “这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这粮食如果让你们哄抢,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抢光,糟蹋光!身体弱的老人小孩,一粒米都抢不到,只能被活活踩死!” “从现在起,这里的规矩,我来定!” 李元兴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 他那在市井中练就的毒辣眼光,立刻在流民群里锁定了几个眼神凶狠,一看就是身上见过血或者做过匪的汉子。 “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给我站出来!” 第74章 请先生教我! 李元兴用刀尖点了点人群中的五十多个青壮年。 那五十多个人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走出了人群。 李元兴二话不说,直接拉开脚下的一口樟木箱子。 里面,是白花花的五千两白银! 在流民们极其震撼的目光中,李元兴抓起一把碎银子,大概每块有一两重。 直接从车上扔了下去,精准地砸在那五十多个汉子的脚边。 “把银子捡起来!”李元兴喝道。 那五十多个汉子眼睛都直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连忙跪在地上把银子捡起,死死地攥在手里。 “这是老子给你们的买命钱!” 李元兴看着他们,声音中透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拿了我的银子,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李元兴的亲兵!你们的命,卖给我了!” “现在,去后面那些车里,把押车用的棍棒木叉都给我拿起来!给我站成一排,挡在粮车前面!” “除了这五十个兄弟,剩下的人,全部给我往后退十步!原地坐下!” “谁敢往前挤,你们这五十个人,就用手里的棍子给我往死里打!” “打死一个,我再赏他二两银子!” 那五十个拿到银子的汉子,本来也是饿极了的流民。 但在摸到那沉甸甸的银子,听到李元兴赋予他们特权的那一刻。 他们的人性瞬间发生了扭曲和蜕变。 他们不再是流民了,他们现在是掌握着其他人能否吃饭的官爷! “退后!都他娘的往后退!没听见大人的话吗?!” “谁敢上前,老子打折他的腿!” 那五十个被选出来的亲兵,瞬间爆发出了比刚才抢粮时还要凶狠的气势。 他们抄起木棍,如狼似虎地转身。 对着昔日的同伴毫不留情地呵斥、推搡。 剩下的两千多流民,在看到真金白银的赏赐和那五十个恶狠狠的同类后。 原本聚集起来的暴乱之气彻底涣散了。 他们乖乖地向后退去,在荒野上黑压压地坐了一地。 秩序,在这一刻,被这五十两碎银子和一具尸体,奇迹般地建立了起来。 站在李元兴背后的顾长安,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妙啊。 本来以为他只会用钱收买人心。 没想到他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利益去分化底层。 这小子,天生就是玩弄权术的料子。 帝王术的奥妙之一,阶级分化。 你不需要去面对三千人。 你只需要用钱买下五十个最凶狠的人。 让他们去帮你管理剩下的两千九百五十人。 这就是权力的雏形。 “好!” 李元兴看到局面被控制住,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点火!架锅!熬粥!” 李元兴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让流民们振奋的命令。 “今晚,咱们喝白米粥!吃饱为止!” “大人万岁!!!” “大人活菩萨啊!!!” 荒野上,三千流民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哭泣声。 上一刻他们还要生吞活剥了李元兴。 这一刻,李元兴在他们眼里,就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这就是乱世。 有奶便是娘,有刀便是王。 …… 两个时辰后。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荒野上点燃了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几十口用来赈灾的大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白米粥。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诱人的米香。 按照顾长安的指点,李元兴定下了一条规矩。 “赈灾之粥,插筷不倒”。 这可不是为了发善心。 流民饿了太久,肠胃极其虚弱。 如果你给他们煮干饭,他们会撑死。 如果你给他们煮稀汤,他们吃了没力气,而且觉得你苛刻。 唯有这种极其浓稠,能立住筷子的米粥。 既能饱腹养人,又能让他们感受到你毫无保留的诚意。 这叫以恩收心。 在五十个手持木棍的亲兵的维持下,流民们排着极其整齐的长队,颤抖着双手捧着破碗、瓦罐。 甚至是用泥巴捏成的容器,上前领粥。 每个人领到粥后,都会不由自主地向站在大锅旁边的李元兴磕一个头。 然后跑到一旁,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狼吞虎咽。 没有发生任何抢夺。 因为刚才有个试图插队的无赖,被那五十个亲兵当场打断了双腿,扔在了荒野外。 恩威并施,雷霆雨露。 李元兴坐在距离篝火不远的一辆空板车上,看着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三千多人,就这么被他驯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几个时辰前,这双手还在编着两文钱一双的草鞋。 而现在,这双手不仅杀了一个人,还掌控着三千人的生杀大权和口粮。 权力的滋味,比那白米粥还要让人沉醉。 “感觉如何?殿下。” 一阵微风吹过。 顾长安不知何时走到了李元兴身边。 手里提着一壶刚才从青神县酒楼顺出来的上好烧酒,递给李元兴。 李元兴接过酒壶,没有嫌弃顾长安对瓶吹过,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也压制住了他胃里因为第一次杀人而翻腾的恶心。 “很奇妙。” 李元兴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跳跃着野心的火苗。 “先生。” 李元兴第一次如此真诚,心甘情愿地叫出了这个称呼。 他看向顾长安,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和极度的渴望。 “你教我的这两招。一招空手套白狼,一招杀人立威,分化收心。让我在这半天之内,就有了钱,有了粮,有了这三千听我话的兵。” “你到底是谁?大景太傅的后代,如何能有这种翻云覆雨的手段?” 顾长安在李元兴身边坐下,拿回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 他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历经百年的沧桑与戏谑。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一个能把你推上那张最高椅子上的人。” 顾长安用羽扇指了指下方那三千个吃饱了肚子,正围在篝火旁沉睡的流民。 “你现在觉得你拥有了一支军队?” 顾长安冷笑一声。 “别做梦了。他们现在听你的,是因为你有粮食。这三千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你算过吗?两千石,看起来很多,但在三千张嘴面前,最多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如果粮食吃光了。这三千人立刻就会再次变成刚才那种要撕碎你的饿狼。” “你刚才提拔的那五十个亲兵,会第一个拿刀砍下你的脑袋!” 李元兴浑身一震,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啊! 他光顾着享受权力,却忘了这权力是建立在极度脆弱的物资基础上的。 两千石粮食,坐吃山空。 到那时,再发生动乱,他便再无能制衡这三千人的手段。 “请先生教我!” 李元兴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极其恭敬地对着顾长安深施一礼。 他知道,眼前这个神秘的谋士,绝对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第75章 鸠,占,鹊,巢 顾长安满意地看着李元兴的态度。 孺子可教,没有被眼前的微小胜利冲昏头脑。 “青神县这地方太小,也太穷,更没有险可守。” 顾长安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明天一早,青神县的县令就会把你有三千乱民的消息上报给州府。州府最迟五天后就会派正规军来剿灭你。就你手底下这群连把铁刀都没有的流民,人家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踩成肉泥。” “所以,咱们必须赶在正规军来之前,找一个易守难攻的根据地。” 李元兴眉头紧锁。 “益州境内,虽然山多,但能够容纳三千人,又有险可守的地方,早就被大大小小的军阀或者土匪占据了。咱们这群乌合之众去打谁?” 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阴险的弧度。 他用羽扇指了指南方,那是青神县外百里处的一座连绵大山。 “虎阳寨。” “我刚才在县里打听过了。这虎阳寨的寨主叫王麻子,手底下有八百多号穷凶极恶的土匪。他们占据着虎阳山的地利,平时在这一带打家劫舍,县衙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元兴一听,脸色都变了。 “先生,你疯了吧?!” “人家八百土匪,个个手里有刀有弓,据险而守。” “咱们这三千人全是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手里拿着的都是烧火棍!去攻打虎阳寨,那不是上赶着去送死吗?!” “如果硬攻,当然是送死。” 顾长安仰头喝光了壶里最后一口酒,把酒壶随手一扔。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深秋的夜风吹拂着他那件白色的鹤氅,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谋略之光。 “但老夫什么时候说过要硬攻了?” “对付土匪,不需要刀枪。只需要……” 顾长安凑近李元兴,压低声音,吐出了四个字。 “鸠,占,鹊,巢。” …… 青神县外三十里。 清晨的白霜覆盖在枯黄的野草上。 三千多名吃饱了昨晚那顿“插筷不倒”的浓稠米粥的流民。 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蜷缩在背风的山坡下。 虽然依旧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 但他们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那种等死的麻木,而是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 在那五十名手持木棍的亲兵看管下,营地虽然简陋,却维持着一种极其原始粗暴的秩序。 李元兴蹲在昨晚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在有些生硬的泥地上胡乱地画着线条。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那张削瘦的脸上写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想不通?” 顾长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白羽扇,身上那件冰蚕丝鹤氅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飘逸出尘。 李元兴扔掉手里的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执拗。 “先生昨夜说,要带我们去鸠占鹊巢,拿下那座山头。” 李元兴指了指远方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卧虎般险峻的山脉。 “我昨晚仔细盘算了一夜。那虎阳寨少说也有八百号亡命之徒,占据天险,易守难攻。” 李元兴伸出手,指了指坡下那群正在搓手跺脚取暖的流民。 又指了指那五十个拿着木棍的亲兵。 “先生,就算您有通天彻地之能,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这三千人,连一把生锈的菜刀都凑不出来,全是一群拿着木棍和石块的叫花子。” “就凭这些,去打八百个手里有钢刀,有弓箭,甚至还有皮甲的土匪?” 李元兴极其务实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鸠占鹊巢,很明显这是羊入虎口。”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那副较真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不怕你提问题,就怕你是个只会听命的牵线木偶。 知道衡量敌我双方的武力差距。 说明这小子的脑子还没有被昨晚的权力给冲昏。 “殿下说得对。手无寸铁去攻山,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顾长安将羽扇一收,在手心里轻轻敲打着,慢条斯理地说道。 “老夫既然说了要拿下虎阳寨,自然要先给咱们的将士们,配上一副好牙口。” 李元兴一愣。 “去哪弄兵器?这荒郊野岭的,难道先生能撒豆成兵,变出几百把钢刀来?” “撒豆成兵老夫不会,但草船借箭的把戏,老夫还是略懂一二的。” 顾长安转过身,目光越过茫茫荒野,极其精准地投向了他们昨天才刚刚离开的方向。 青神县。 “殿下,你觉得,这方圆百里之内,哪里有现成,成建制的,而且防备最松懈的兵器库?” 李元兴顺着顾长安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先生是说,青神县衙的武库?!” “你疯了!咱们昨天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诈出钱粮全身而退,现在周扒皮肯定已经紧闭城门,严阵以待。咱们现在去打县城,那跟去打虎阳寨有什么区别?县城可是有城墙的!” “谁说我们要去打县城了?” 顾长安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李元兴。 “老夫教过你,能用脑子解决的事情,千万别动手。打仗是要死人的,咱们现在死不起人。” “那怎么弄?” 李元兴彻底被顾长安这云山雾罩的话给搞懵了。 “一个字,骗。” 顾长安走到一辆还没卸完的大米车前,伸手抓起一把晶莹剔透的精米,任由米粒从指缝间滑落。 “昨天,咱们用三千乱民屠城的恐吓,骗出了这两千石粮食和五千两白银。这是利用了周扒皮和黄老爷的恐惧。” “但人这种动物,最可怕的弱点,往往不是恐惧,而是贪婪。”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李元兴,眼神深邃得犹如一口百年的古井。 将人心底最肮脏的欲望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是青神县的县令周扒皮,你被一个落魄的皇族后裔带着一群流民,硬生生讹走了几千两银子和几千石粮食。” “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李元兴顺着顾长安的思路想了想,眼神瞬间变冷。 “睡不着。不仅睡不着,还会心痛得滴血,恨不得把敲诈我的人扒皮抽筋!” “没错。” 顾长安赞许地点点头。 “这笔钱粮太庞大了,大到足够让周扒皮和那黄老爷铤而走险。他们昨天之所以认怂,是因为摸不清咱们的底细,害怕流民真的攻城。” “昨天随车的衙役已经看到这群流民,根本不是什么义军,他们必然会如实禀报县衙。” “但碍于我们人数占优,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想必时刻在城楼上观望着我们。” “再假设,若是今天上午,他们突然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 “这三千流民在分发粮食和白银的时候,发生了严重的内讧。那位大景皇子弹压不住,被暴民当场打死,流民为了抢夺金银,自相残杀,四散溃逃。” “装满白银和粮食的车辆,就陷在距离县城不到十五里的烂泥沟里,无人看管……” 顾长安的声音犹如魑魅低语,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一幅让任何贪官都无法拒绝的美妙画卷。 “殿下,你猜。周扒皮和黄老爷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们还会躲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吗?” 第76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元兴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那颗在底层磨砺得极其聪慧的大脑,瞬间跟上了顾长安那歹毒至极的逻辑! “他们不会躲!” “五千两白银!两千石粮食!就在十五里外无人看管!” “这种失而复得,甚至还能剿灭叛军,白捡一个天大军功的诱惑,周扒皮绝对忍不住!他一定会打开城门,倾巢而出,像疯狗一样扑过来抢钱抢粮!” “孺子可教。” 顾长安欣慰地笑了,他摇开羽扇,一副成竹在胸的高人风范。 “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咱们攻不破城墙去抢兵器,那就用这些金银财宝做鱼饵,把他们引出城墙,引到咱们设定好的伏击圈里!” “他们带出城的兵器皮甲,就是青神县送给咱们攻打虎阳寨的,第一批装备!” 李元兴听得热血沸腾,但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立刻指出了这个计划中最致命的一个环节: “先生,计是绝世好计!但这鱼饵怎么放?” “如果在平原上设伏,咱们这三千没有兵器的流民,就算人数占优,一旦对方拔出钢刀,咱们的人很容易就会崩溃四散!” “问得好。” 顾长安眼中的赞赏更浓了。 这小子,不仅胆子大,而且心思缜密,简直是天生的帅才。 “所以,咱们伏击的地点,绝不能选在开阔地。” 顾长安转身,从地上捡起刚才李元兴扔掉的树枝。 在泥地上画了两条平行的曲线,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距离落雁坡往东五里,有一处地方叫落石岭。那是一条夹在两座土丘之间的狭窄沟壑,平日里走商队都嫌挤。昨夜刚下过霜,沟底的泥土化冻后极其泥泞,马车进去就会陷住车轮。” 顾长安在“落石岭”的中间画了几个圈。 “咱们把一半的粮车,还有装满那五千两白银的樟木箱,故意推到这落石岭的深处。” “把箱子打开,把银子撒得满地都是,做出一副分赃不均、自相残杀的惨烈假象。” “然后……” 顾长安将树枝重重地插在沟壑两旁的土丘上。 “你让那五十名拿木棍的亲兵,埋伏在沟口,截断他们的退路。” “剩下的两千多名流民,全部埋伏在沟壑两旁的土丘上。给他们每人捡两块石头,挖一兜烂泥!” “等青神县的那帮官兵进了沟底,看到满地的白银。他们的阵型会瞬间瓦解,所有人都会扔下手里的刀枪去抢地上的银子!” “这个时候,你居高临下,一声令下。两千多块石头和烂泥,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不需要刀枪,光是用石头砸,用烂泥糊他们的眼睛,在那种狭窄拥挤,且为了抢钱而互相推搡的沟底,他们就是一群被装在瓮里的活靶子!” 轰! 李元兴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利用人性的贪婪将敌军引出坚城。 利用地形的狭窄抵消对方武器的优势。 利用漫天飞舞的石头和烂泥摧毁对方的战斗意志! 最关键的是,那些官兵在看到满地白银的那一刻,他们手里的刀,就再也握不紧了! 这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元兴看着眼前这个摇着羽扇的中年文士。 眼神中除了敬畏,竟然还多了一丝不可遏制的恐惧。 幸好,这样的人,现在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顾长安看透了李元兴的眼神,心中冷笑。 老夫活了几百年,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 大魏朝十万禁军在平原上都能被贪功冒进的主将坑死,何况是区区百十个贪财的县衙差役? “别拍马屁了,干活!” 顾长安收起羽扇,指挥若定。 “去挑几个机灵点,看起来面黄肌瘦的流民,让他们装作是在内乱中逃出来的,跑回青神县去报信。” “记住,一定要把咱们自相残杀的惨状描述得越逼真越好,尤其是那五千两白银散落一地无人看管的情节,一定要重点突出!” “明白!我这就去办!” 李元兴精神大振,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把把闪烁着寒光的钢刀在向他招手。 …… 青神县,县衙后堂。 县令周扒皮和粮商黄老爷,正相对而坐,两人眼眶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黄兄啊,本官这心里,总觉得憋屈。” 周扒皮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堂堂朝廷命官,竟然被一个不知真假的前朝余孽给讹了!这要是传出去,本官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黄老爷更是心痛得直抽抽。 “县尊大人,那可是两千石精米和五千两白银啊!我黄家五年的进项,就这么没了!难道咱们就真这么咽下这口恶气?” “咽不下也得咽!你难道想让那三千乱民屠城吗?” 周扒皮没好气地说道。 “我已经派人骑快马去州府求援了,兵马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到。等大军一到,本官定要将那逆贼碎尸万段,找回咱们的钱粮!” 就在两人怨天尤人,无能狂怒的时候。 “大人!老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县衙的捕头王麻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堂,脸上带着狂喜的神色,激动得连官帽都歪了。 “何事如此惊慌?”周扒皮皱眉。 “乱了!城外那群乱民,自己乱起来了!” 王捕头喘着粗气,手舞足蹈地汇报着。 “刚才城门守军抓到了几个从乱民营地里逃回来的乞丐。据他们交代,昨天夜里,那群流民因为分粮食和白银不均,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内讧!” “什么?!” 周扒皮和黄老爷同时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惊呼。 “千真万确啊大人!” 王捕头兴奋地拍着大腿。 “那几个乞丐说,那个自称大景皇子的年轻人,试图弹压暴乱,结果被几个饿疯了的流民乱棍打死了!现在那三千流民群龙无首,为了抢夺大人的五千两白银,互相砍杀,早就四散奔逃了!” “那咱们的钱粮呢?!” 黄老爷最关心的还是钱。 “就在距离县城不到十五里的落石岭沟壑里!” 王捕头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绿光。 “据那几个乞丐说,好几辆装银子的箱子在混乱中被砸破了,白花花的银锭子撒了一地啊!现在那地方除了一些死尸,根本没人看管!那群流民抢了散碎银子,早跑进深山老林里躲起来了!” 轰! 周扒皮和黄老爷的脑子里瞬间炸响! 五千两白银!两千石粮食! 散落一地,无人看管! 周扒皮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这是真的,他不仅能一分不少地拿回被讹诈的钱粮,而且…… 那个逆贼头子死了,乱民溃散了。 他只要带人去案发现场溜达一圈,把那个“前朝余孽”的尸体拉回来。 再把找回来的钱粮往上面一报。 这就是一桩“青神县令临危不乱,运筹帷幄,谈笑间平定前朝余孽叛乱”的惊天大功啊! 升官发财,就在今日! 第77章 瓮中捉鳖 “王捕头!此事当真?没有诈?” 周扒皮虽然贪婪,但身为县令,多少还有一丝仅存的理智。 “大人!绝对没诈!那几个乞丐被打得浑身是血,小的亲自验过,那是真被石头砸出来的伤。而且那群乌合之众,饿了几天,突然见到那么多金银,内讧是铁板钉钉的事啊!” 王捕头信誓旦旦地保证。 “县尊大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一旁的黄老爷早就急红了眼。 “若是去晚了,被附近的土匪或者其他流民发现,那咱们的钱粮可就真的打水漂了!草民愿意出动府上所有的一百名护院家丁,协助大人出城平叛!” “好!” 周扒皮终于下定了决心,贪婪彻底战胜了理智。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厉芒。 “王捕头!立刻点齐县衙所有的八十名三班衙役,带上所有的腰刀、水火棍,把库房里的那十几张弓弩也带上!再汇合黄老爷的一百家丁!” “本官要亲自披挂上阵,出城平叛,追回我青神县的民脂民膏!” 一个时辰后。 青神县的城门轰然洞开。 一百八十名全副武装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骑着一匹矮脚马,穿着一身极不合体的旧皮甲的周扒皮。 紧跟其后的,是手持腰刀和铁尺的县衙捕快,以及拿着各式兵器的黄家护院。 这支队伍虽然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 但在他们自己看来,去对付一群已经溃散的,手无寸铁的流民,这简直就是去郊游捡钱的。 甚至很多衙役在出门前,都特意在衣服里面多缝了几个暗袋。 准备待会儿在沟里多揣几锭银子私吞。 大军一路急行军。 不出半个时辰,便隐隐看到了前方那条犹如被利斧劈开的狭窄沟壑。 落石岭。 “大人!您看!” 跑在最前面的王捕头兴奋地指着沟壑的入口处。 只见沟壑的泥泞道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辆独轮车。 车上的麻袋被撕破,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混合着泥水,显得狼藉不堪。 而在更深处的泥潭里,隐约可见几口被砸得稀烂的樟木箱子。 在阳光的折射下,箱子周围的泥水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刺眼,极其诱人的银白色光芒! “是银子!真的是银子!” “满地都是啊!” 队伍里的衙役和家丁们瞬间沸腾了! 他们的眼睛在看到那些银白色的反光时,瞬间变得比昨晚那些饥饿的流民还要疯狂! “别抢!都给本官站好队列!这是官府的赃款!” 周扒皮虽然嘴上这么喊着。 但他自己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朝着沟壑里冲了进去。 主将一动,底下的人哪里还按捺得住? 一百八十名武装人员,在踏入“落石岭”沟壑的那一瞬间,所谓的阵型,所谓的纪律,彻底荡然无存。 他们争先恐后地挤进狭窄的沟道。 为了抢夺地上的一锭银子,甚至互相推搡,谩骂。 “滚开!这锭是我先看到的!” “放屁!老子踩在脚底下了!”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这条沟壑两旁那高达数丈的土丘上,那些枯黄的灌木丛中。 正有两千多双冰冷且带着一丝嘲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土丘之上。 李元兴趴在冰冷的草丛里,看着下方那群为了几块碎银子而在泥潭里互相撕咬的官兵。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明悟。 顾先生说得对。 贪婪,比饥饿更可怕。 饥饿只会让人变成野兽。 而贪婪,能让这些全副武装的官兵,主动放下手里的刀枪,变成一群被圈养在瓮里的蠢猪! 那几口破箱子里,确实撒了一些真银子,那是诱饵。 但更多闪烁着银光的,不过是顾长安昨晚让人把普通的石块涂上了一层白色草木灰的假货! 但在极度贪婪的心理暗示下,在泥水和阳光的折射中,底下的官兵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他们只想把所有发着银光的东西都塞进自己的裤裆里。 “殿下,火候差不多了。” 顾长安不知何时摸到了李元兴的身边。 他没有看下方那些如同小丑般的官兵,而是轻轻拍了拍李元兴的肩膀。 “下令吧。” “这青神县借给咱们的第一批钢刀,该签收了。” 李元兴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出现在了土丘的最高处。 初冬的风吹动着他那青色的长衫,他犹如一尊主宰生死的神明,冷酷地举起了右手。 “给我砸!!!” 一声凄厉的怒吼,在“落石岭”的上空炸响! 沟底正在抢钱的周扒皮和王捕头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 “嗖,嗖,嗖!” 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流民溃军。 而是漫天遍野,犹如冰雹般砸落的石块! 以及夹杂在石块中,糊人一脸的腥臭烂泥! 两千多名早就憋足了劲的流民青壮。 在这一刻,将他们手中准备好的“武器”,毫不留情地倾泻了下去! “啊!我的头!” “敌袭!有埋伏!” “快拔刀!哎哟!我的眼睛被泥糊住了!” 狭窄的沟壑,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那些官兵为了抢钱,早就挤在了一起,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人头大小的石头从天而降,砸在他们的皮甲上,脑袋上,瞬间砸倒了一大片。 被烂泥糊住眼睛的家丁们惊慌失措地挥舞着手里的刀。 不仅没有砍到敌人,反而把身边的同伴砍得鲜血直流。 “中计了!快撤!退出去!” 周扒皮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肩膀,痛得呲牙咧嘴,他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往沟口跑。 然而。 当他们连滚带爬地逃到沟口时。 “杀!” 五十名身材高大,面露凶光的流民亲兵。 在一名壮汉的带领下,手持削尖的木棍和夺来的几把长刀,死死地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李元兴站在土丘上,声音犹如雷霆。 “负隅顽抗者,乱石砸死!” 看着头顶上那密密麻麻,举着石头随时准备砸下的流民大军。 再看着堵在沟口那五十个凶神恶煞的亲兵。 青神县的一百八十名武装力量,在没有进行任何有效反击的情况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当啷!” 王捕头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腰刀,双手抱头跪在泥水里。 “别砸了!我降!我降了!” 兵败如山倒,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县令看着满地闪烁的“银子”和那些跪地求饶的手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青神县,完了。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了。 李元兴站在“落石岭”的沟底。 他的脚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百多把闪烁着寒光的制式腰刀,几十杆长枪,十几张军用强弩。 甚至还有三十多套完好的镶铁皮甲。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而锋利的刀刃,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与自信。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依旧从容摇着羽扇的顾长安。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半点怀疑,只剩下最纯粹的折服与敬畏。 “先生。” 李元兴拿起一把最锋利的腰刀,用力挥舞了一下。 刀锋切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刀,有了。” 顾长安微笑着点了点头,用羽扇指向了远方那座险峻的山峰。 “刀既然有了。” “殿下,咱们是不是该去虎阳寨,拜会一下那位王麻子寨主了?” 第78章 进军虎阳山 落石岭的烂泥沟里,寒风卷着尚未融化的冰碴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青神县令周扒皮此刻正瑟瑟发抖地跪在泥水里。 在他们周围,是一百多名被扒得只剩下单薄中衣的县衙差役和护院家丁。 这些曾经在青神县作威作福的官爷,如今双手抱头,冻得嘴唇发紫。 看着周围那一群双眼冒着绿光,手持削尖木棍的流民,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不远处,李元兴正指挥着手下的五十名亲兵。 将那一套套带着体温和汗臭味的镶铁皮甲,红黑相间的县兵胖袄,以及一百多把明晃晃的腰刀和长枪。 分发给从流民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另外一百三十名壮汉。 穿上官军的皮甲,握住冰冷的刀柄。 这群原本只知道挨饿受冻的流民,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眼神里凭空生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这就是武器和甲胄的魔力。 “先生。” 李元兴提着一把从王捕头身上缴获来的百炼精钢腰刀,大步走到顾长安面前。 他身上也换上了一套只有县尉才有资格穿的锁子甲。 虽然有些不太合身,但在他那冷厉的面容映衬下。 竟透出几分草莽英雄的悍勇之气。 “一百八十套兵器甲胄,全部分发完毕。” 李元兴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刀刃的锋芒,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激动。 “现在,咱们有一百八十个全副武装的甲士,还有将近一千名可以随时充当辅兵的青壮。凭这股力量,就算现在回头去打青神县,我也能在一个时辰内把县衙的门槛给踏平!” 顾长安坐在一个翻倒的樟木箱子上,手里依然摇着那把看似不合时宜的白羽扇。 他听着李元兴那略带膨胀的话语,并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用一种看透了岁月流转的深邃目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殿下,你觉得,这天下最锋利的刀是什么?” 顾长安突然问道。 李元兴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精钢腰刀。 “难道不是百炼精钢?” “当然不是。” 顾长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李元兴身边,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李元兴那把钢刀的刀背。 “百炼精钢,砍在骨头上会卷刃,杀一百个人就会折断。这种刀,杀不尽天下的诸侯,也劈不开通往金銮殿的荆棘。” 顾长安微微凑近,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人心。” “你手里的这把刀,只能用来杀人。而老夫教你的这把刀,可以用来诛心。” 顾长安转身,用羽扇指了指南方那座巍峨险峻的虎阳山。 “你刚才说,你想带人去打青神县?可以。打下青神县,你抢一票粮食,然后呢?” “县城无险可守,州府大军一到,你这三千人就会被堵在城里,变成被瓮中捉鳖的死尸。” “但虎阳山不同。那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占据了那里,你就等于在这乱世的棋盘上,钉下了一颗属于你自己的活眼!” 李元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浮躁,虚心请教。 “先生说得对,只是咱们就算换上了官军的皮甲,但骨子里还是没经过训练的流民,硬攻山门,这百十号人连半山腰都冲不到就会被滚木礌石砸成肉泥。” “谁说我们要硬攻了?” 顾长安走到跪在地上的周扒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父母官,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老夫刚才说过,咱们玩的是草船借箭和鸠占鹊巢。” 顾长安转头看向李元兴。 “殿下,让你的这一百八十个甲士,现在就把阵型给我打乱。把身上刚穿上的皮甲在泥水里滚两圈,把头盔打歪,脸上抹上几把血污。” “总之,越惨越好,越像一群刚刚打了败仗,犹如丧家之犬的溃兵越好!” 李元兴的脑子转得极快,他瞬间明白了顾长安的意图,眼睛猛地一亮。 “先生是想让我们……诈降?!” “不叫诈降,叫投名状。” 顾长安一脚将周扒皮踹翻在泥水里,冷冷地说道。 “这周扒皮,还有那个姓黄的粮商,以及这两千石粮食,就是咱们送给虎阳寨王麻子的投名状!” 顾长安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你,李元兴。现在的身份,不是什么大景皇孙,而是青神县的县尉!” “你告诉王麻子,城外突然爆发了数万流民的暴乱,青神县城已经被流民攻破。” “你们在掩护县令逃跑的途中,因为分赃不均,你一怒之下宰了县里的捕头,绑了县令和粮商,带着县衙最后的两千石粮食和一百多个兄弟,走投无路,上山来入伙!” 顾长安摇着羽扇,仿佛一个在勾栏瓦肆里讲着荒诞评书的说书人。 但他讲出的,却是足以让八百土匪倾覆的致命毒计。 “殿下,你猜。那个占山为王的王麻子,看到一百八十个饿得面黄肌瘦,却带着两千石粮食和一县父母官来投奔的残兵败将,他会怎么想?” 李元兴顺着顾长安的思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会贪婪!” 李元兴咬着牙说道。 “两千石粮食,足够他那八百土匪在山上吃上大半年!” “而且,绑架了一个县令和一个大粮商,这可是能敲诈出几万两白银的肥羊!” “最关键的是,我们只有一百八十个残兵,他有八百个以逸待劳的悍匪,他绝对有信心一口吞掉我们!” “全中。” 顾长安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李元兴的肩膀。 “只要他起了贪心,只要他打开了山寨的大门,放我们进去交接粮草……” 顾长安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经溢满了森冷的杀机。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一百八十个全副武装,怀着必死决心的敢死队,一旦进入了敌人的心脏地带。 只要能在一瞬间实施斩首行动,砍掉王麻子的脑袋。 那剩下的几百个乌合之众般的土匪,就会像被切断了中枢神经的无头苍蝇,瞬间崩溃! 土匪终究是土匪,上不得台面。 不用一兵一卒的强攻,只用人性的弱点,就能撬动一座堡垒。 李元兴猛地一挥手中的钢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传令下去!所有人,把皮甲弄脏!把那两个肥猪绑在粮车上!出发,虎阳山!” 第79章 入伙土匪? 虎阳山,地势险要。 只有一条仅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盘山道直通山顶。 山寨的大门由数根几人合抱粗的巨木深扎入地底修建而成。 城楼上不仅有塔楼,还架设着几架威力惊人的床弩。 这就是王麻子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钱。 也是青神县的官军数次剿匪都无功而返的原因。 临近傍晚,寒风在山林间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有情况!” 一个放风的土匪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聚义厅。 聚义厅里,烧着几盆旺盛的炭火。 虎阳寨的大当家王麻子,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正搂着一个抢来的小妾喝着烧酒。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王麻子不悦地一脚踹翻了那个土匪。 “是不是青神县那帮废物又来剿匪了?让他们在山脚下多吃点冷风,老子没空搭理他们!” “不,不是剿匪的!” 那土匪喘着粗气。 “是一群残兵败将!看穿着好像是青神县的县兵,大概有一百多号人。他们没带攻城器械,反而推着几十辆大车,车上装的好像全是粮食!” “粮食?!” 王麻子独眼一亮,猛地推开怀里的小妾站了起来。 入冬了,山上的存粮本就不多。 这乱世,有粮就是草头王。 一百多个县兵推着粮食来山寨? 这是唱的哪一出? “走!去寨墙上看看!” 王麻子抄起手边的一把九环大刀,带着十几个心腹头目,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寨墙。 站在高高的塔楼上往下望去,王麻子顿时被眼前的景象给搞懵了。 只见狭窄的盘山道尽头,一百八十多个穿着县兵甲胄的人,正毫无阵型地瘫坐在地上。 这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皮甲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和血迹。 有几个甚至还互相搀扶着,一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凄惨模样。 但在他们的正中央,却护着几十辆满载着麻袋的独轮车。 更让王麻子感到震惊的是,在最前面的两辆粮车上,竟然五花大绑着两个人!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王麻子常年在青神县周边活动.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肥猪。 “那他娘的不是周扒皮和黄首富吗?!” 王麻子倒吸了一口冷气,独眼瞪得溜圆。 青神县的县令和首富,竟然被一群县兵给绑了? 而且还推着粮食跑到了他的地盘上? “下面的人听着!你们是干什么的?!敢来消遣你王爷爷,信不信老子一轮齐射把你们全扎成刺猬!” 王麻子站在墙头,中气十足地吼道。 山寨下。 李元兴听到吼声,深吸了一口气。 按照顾长安在路上教他无数遍的台词,往前走了几步。 仰起头,装出一副悲愤且绝望的粗犷嗓音。 “大当家的!我是青神县的县尉李大牛!” 李元兴给自己随便编了个粗俗的名字,手里提着那把带血的腰刀,扯着嗓子喊道: “城外流民暴乱,有几万人啊!青神县城破了!这周扒皮个狗日的,不仅不开仓放粮,还想带着黄老爷自己卷钱跑路,不管兄弟们的死活!” “老子气不过,一刀剁了姓王的捕头,带着手底下这帮过命的兄弟反了!” “我们抢了他们最后的两千石粮食,把这两个狗官给绑了!现在走投无路,特来投奔大当家的!” 李元兴指着身后的粮车和周扒皮,大声吼道: “这两千石粮食,就是兄弟们的投名状!这两个老东西家里藏着几十万两银子,大当家的只要把他们扣下,让他们家里拿钱赎人,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只求大当家的赏口饭吃,给兄弟们一条活路!” 轰! 李元兴的这番话,瞬间在虎阳寨的土匪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造反了?青神县破了? 最关键的是,两千石粮食! 还有两个活生生的财神爷! 王麻子身边的几个头目眼睛都绿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大当家的!这是天上掉馅饼啊!两千石粮食,够咱们招兵买马,把势力扩充一倍了!” “是啊大当家的!那周扒皮和姓黄的,随便敲骨吸髓也能榨出几万两银子来!咱们干这一票,赚翻了!” 王麻子虽然也是个贪婪成性的匪首。 但他能在这乱世活到现在,多少还是有几分心机的。 他盯着下面那一百八十个残兵,又看了看那些沉甸甸的粮车,心中暗自盘算。 “有诈吗?” 王麻子眉头紧锁。 “这帮人看着不像是装出来的,那疲惫的样儿,一看就是跑了几十里山路。” 旁边的军师,一个落第秀才捏着山羊胡说道。 “况且,就算他们有诈,一百八十个残兵,还能翻了天不成?咱们山寨里可是有八百多号常年刀头舔血的弟兄。只要进了咱们的寨门,他们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王麻子一听,心中大定。 是啊,在这虎阳寨里,他就是天王老子。 区区一百八十个丧家之犬,就算手里拿着刀,进了他的地盘,还能咬人不成? 这两千石粮食和那两只会下金蛋的肥猪,他王麻子今天是吃定了! “好!李大牛是吧!算你小子识相!” 王麻子哈哈大笑,一挥手。 “打开寨门!放他们进来!把兄弟们的粮车安顿好!” 嘎吱,轰! 那扇阻挡了青神县官军无数次的坚固木门,毫无防备地敞开了。 李元兴低着头,隐藏起眼底那一抹如释重负的狂喜。 他转过头,与混在队伍中间,依然是一副普通士兵打扮的顾长安对视了一眼。 顾长安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微笑。 第一步,门开了。 接下来,就是见血封喉的时刻。 队伍缓缓推着粮车走进了山寨的内院。 虽然门开了,但王麻子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他调集了三百多名手持利刃的精锐土匪,将李元兴这一百八十人团团围在了宽阔的演武场中央。 塔楼上,弓箭手依然张弓搭箭,死死地瞄准着下方。 只要李元兴等人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被射成马蜂窝。 “行了,粮食放下。你们的刀,也全都给我扔在地上。” 王麻子带着十几个心腹,大步走到李元兴面前,眼神睥睨。 “进了我虎阳寨,就是我王麻子的兄弟。但规矩不能坏,刚入伙的,兵器得先交由山寨统一保管。”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如果交了兵器,那就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如果不交,立刻就会爆发血战。 第80章 内部攻破 李元兴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水。 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刀柄,后背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大当家的,这……这不好吧。” 李元兴强挤出一丝笑容。 “兄弟们刚逃出来,这刀就是胆。现在交了刀,兄弟们心里不踏实啊。” “少他娘的废话!” 王麻子脸色一沉,独眼中凶光毕露。 “在这山上,老子就是你们的胆!不交刀,就是心里有鬼!来人,下了他们的兵器!” 周围的土匪立刻向前逼近了一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李元兴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下令动手拼命的瞬间。 “哎哟喂,大当家的息怒,息怒啊!” 一个听起来极其谄媚,甚至带着几分奴颜婢膝的声音,从李元兴的背后传来。 顾长安推开挡在前面的士兵,搓着双手,满脸堆笑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现在虽然穿着破旧的皮甲。 但硬生生被他演出了一副“贪财怕死”的猥琐模样。 “大当家的!您误会了!误会了啊!” 顾长安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极其自然地凑到了王麻子的跟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三尺。 王麻子皱着眉头看着这个有些眼生的中年人。 “你又是哪个坑里蹦出来的屎壳郎?” “小人是李县尉的账房先生,也是这次的主意人。” 顾长安嘿嘿一笑。 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蔽地扫了一眼周围土匪的站位,以及塔楼上弓箭手的死角。 “大当家的,我们县尉不懂规矩。兵器我们当然交!这可是两千石精米啊!大当家的您不先验验货?” “万一我们这群人在下面掺了沙子糊弄您,您不是亏大了吗?” 顾长安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热情地拉住了王麻子的手臂。 半拖半拽地将他引向了距离李元兴最近的一辆粮车。 “您来看,这可是青神县官仓里上好的新米!您摸摸,这成色,这香味!” 王麻子的注意力瞬间被那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吸引了。 他虽然是个土匪,但也知道粮食的好坏。 他下意识地顺着顾长安的拉扯,走到了粮车前。 他身后的十几个心腹头目,也忍不住凑了过来,想看看这堆成山的财富。 就在王麻子低下头,伸手想要去解开麻袋绳扣的那一极其短暂,极其放松的瞬间。 一直像个奴才一样弯着腰的顾长安,那双原本浑浊谄媚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恐怖杀机! “动手!” 顾长安喊出的同时,他的左手犹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地扣住了王麻子握着刀柄的右手腕! 而一直神经紧绷,死死盯着王麻子的李元兴。 在顾长安给出信号的那瞬间,动了!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锵!” 李元兴手中的精钢腰刀悍然出鞘! 这绝不是什么华丽的武林剑法。 这是在最绝望的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暴力! 一道凄冷的刀光,在所有土匪都没来得及反应的刹那。 犹如一道切开黑暗的闪电,自下而上,狠狠地劈向了王麻子的脖颈! “噗嗤!” 骨肉分离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突兀地响起。 王麻子双眼猛地瞪大,里面充满了错愕、恐惧和不可置信。 他想拔刀,但右手被顾长安死死地钳住,如同被铁箍锁死一般,纹丝不动。 鲜血,犹如喷泉一般从他断裂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溅了李元兴满头满脸。 也将那雪白的大米染成了猩红色。 “咕噜噜……” 一颗满脸横肉,死不瞑目的头颅,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滚落。 一直滚到了那群惊呆了的土匪头目的脚下。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虎阳寨,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 八百名土匪,包括塔楼上的弓箭手,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傻了。 他们的大当家,在这座山寨里如同战神一般无敌的王麻子,竟然就这么…… 在这个连刀都没拔出来的情况下。 被一个落魄的县尉给一刀砍了脑袋?! 这怎么可能?! “大当家……大当家死了!” “他们是奸细!杀了他们!” 足足过了三秒钟,距离最近的十几个土匪头目才终于从巨大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他们怒吼着拔出刀,就要扑向李元兴和顾长安。 但这三秒钟的停顿,对于这场斩首行动来说,已经足够了! “结阵!杀!” 李元兴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一脚踢开王麻子的无头尸体。 一百八十名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敢死队。 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亡命之徒的悍勇! 他们没有四散奔逃,而是按照顾长安教的,瞬间背靠着粮车。 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形防御阵。 外围是长枪如林,内圈是腰刀雪亮。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土匪头目,还没等刀砍下来。 就被密集的长枪直接捅穿了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挑飞了出去。 鲜血,惨叫,瞬间引爆了整个演武场。 塔楼上的弓箭手终于反应过来,准备放箭。 但在他们拉开弓弦的瞬间。 顾长安却犹如一尊沐浴在鲜血中的杀神,缓缓地从一具土匪尸体上拔出了一把滴血的横刀。 他没有去看那些正在疯狂厮杀的土匪,而是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王麻子已死!!!” 这一声怒吼,带着一种极强的穿透力和心理震慑力。 犹如洪钟大吕,瞬间盖过了整个演武场的厮杀声。 直击每一个土匪的心灵深处! 所有土匪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顾长安借着这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猛地跳上最高的一辆粮车。 将手里那把带血的横刀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他那张沾着几滴鲜血,却依旧透着一股子不可侵犯的上位者威严的脸庞,在火把的映照下,犹如神明显灵。 “瞎了你们的狗眼!” 顾长安恢复了他那种高高在上,蔑视一切的恐怖气场!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惊疑不定的土匪,字字如雷: “你们以为我们是什么人?青神县的逃兵?” “放屁!” 顾长安猛地一挥衣袖,指着身旁手持染血长刀的李元兴。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站在你们面前的,乃是大景王朝正统血脉!真龙天子!李元兴殿下!” “今日,殿下率天兵至此,只诛首恶王麻子,余者不论!” “顺者,编入正规军,从此吃皇粮,拿军饷,封妻荫子!” “逆者,如同此贼!玉石俱焚!” 顾长安的话,就像是拥有魔力一般。 在经历了老大被秒杀的巨大震撼,以及正规军和吃皇粮”的巨大诱惑后。 这群原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才落草为寇的底层土匪。 他们那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当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里的刀。 这声音就像是会传染一样。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在演武场上连成了一片。 八百名让青神县官军闻风丧胆的悍匪。 在失去了领头羊,又被顾长安这番“大义与利益”疯狂洗脑后。 成片成片地跪倒在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前。 第81章 下山娶皇后? 寒风呼啸,吹过虎阳寨高高的塔楼。 李元兴站在由鲜血和尸体铺成的演武场中央。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周围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土匪。 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心,却在疯狂地跳动。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粮车上,依旧保持着一副高深莫测姿态的顾长安。 没有一兵一卒的强攻。 只有人性的算计,只有精准的斩首,只有两句震慑人心的狂言。 八百悍匪,一座坚不可摧的险要山寨,就这样,兵不血刃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先生……真乃神人也……” 李元兴喃喃自语。 顾长安微微一笑,从粮车上跳了下来,随手扯了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他走到李元兴身边,看着这座即将成为他们复国第一块基石的山寨,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殿下,感觉如何?” 顾长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 “这座虎阳山,还有这八百个带甲的弟兄,老夫这第一份贺礼,你可还满意?” 乱世第三十年,冬。 落魄皇室血脉李元兴,在长生妖人顾长安的辅佐下,鸠占鹊巢,血洗虎阳寨。 历史的齿轮,在这座偏远的山寨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碾碎了旧的秩序。 开启了一段注定要席卷整个天下的血色传奇。 …… 青神县所在的益州,名义上正是大齐的西南屏障。 但此时的益州青神县外,那座原本籍籍无名的虎阳山。 却在短短几个月内,长成了一头让整个益州官场都头皮发麻的恐怖巨兽。 寒冬已过,初春的积雪刚刚融化。 虎阳寨内,此刻已是另一番天地。 原来的八百土匪,加上三千流民,在接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取取了周围三座县城后。 山寨的兵力已经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到了五千余人! 这五千人,不再是拿着木棍的乌合之众。 他们穿着从县城武库里缴获来的皮甲,手里拿着雪亮的钢刀。 更可怕的是,在顾长安那极其冷酷的连坐法和军功爵的双重洗脑下。 这五千人被锤炼成了一支只认军令,不畏生死的铁血悍卒。 然而,最近几日,这支虎狼之师,最近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焦躁之中。 聚义大厅里。 几十个披甲戴盔的将领,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 “先生!这都快一个半月了!主公到底去哪了?!” 原虎阳寨的二当家,现在被收编为先锋营统领的赵铁牛,急得满头大汗。 对着坐在首位上的那个白衣文士大声问道。 “外头益州的大军把咱们围得水泄不通,天天在山下骂阵。底下那帮新兵蛋子好些日子没见着主公的面,都私底下传……” “传主公是不是丢下咱们,自己卷铺盖跑了!” “放屁!” 另一个亲兵统领怒喝。 “主公那是真龙天子,怎么可能跑!但……但主公久不露面,军心确实不稳啊!” 众将领齐刷刷地看向首位。 首位上,顾长安正穿着一身单薄却名贵的云锦长袍。 整个人极其没正形地瘫在铺着厚厚虎皮的大椅上。 他的左手里,端着一盏极品的蒙顶甘露。 右手,则拿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正在火盆上慢条斯理地烤着一块滋滋冒油的鹿肉。 听到将领们的质问,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撒点孜然。” 顾长安将鹿肉翻了个面,对旁边伺候的亲兵吩咐了一句。 “顾先生!!!” 赵铁牛急得差点拔刀了。 “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有心思烤肉啊!” “急什么?” 顾长安吹了吹鹿肉上的热气,咬了一小口,满意地咀嚼着。 这才用一种极其慵懒的语气,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你们主公没跑。他下山,是去给你们娶皇后去了。” 嘎?! 整个聚义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全都被这句话给雷得外焦里嫩,下巴碎了一地。 “娶……娶皇后?!” 赵铁牛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顾长安。 “先生,您莫不是在拿我们开涮?外头大军压境,主公他老人家有闲心下山去泡妞?!” “主公如今是阳刚壮年,泡妞也在理……只是如今益州大军压境,他若实在忍不住……俺冒死下山给主公抢一个肤白貌美的小娘子也行啊……” “再不济,大不了先把俺媳妇借给主公一用……也不是不行……但是得还俺!” “蠢货,粗鄙不堪。” 顾长安翻了个白眼,将手里的银签子扔进火盆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大益州军事地图前。 用那把从不离身的白羽扇,在地图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你们真以为,靠着咱们这五千个刚放下锄头没几个月的新兵,就能硬扛益州折冲府的三万正规军?” 顾长安冷笑一声。 众将领面面相觑,都低下了头。 这三个多月来,益州刺史沈廷亲自率领一万五千名精锐大军。 将虎阳山围了个水泄不通,发动了不下几十次猛攻。 虽然虎阳山守住了,而且战损比极其恐怖。 益州军在山脚下丢了一千多具尸体,而虎阳山只死了不到一百人。 但将领们心里清楚。 这根本不是他们能打,而是眼前这位顾先生太妖孽了! 他在半山腰挖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战壕,设置了连环绊马索,毒刺陷阱。 甚至算准了风向,在半夜往下扔混了生石灰的毒烟球! 硬生生把益州的正规军折磨成了精神衰弱的疯子。 可防守再好,山上没有足够的存粮,被围死是迟早的事。 “防守,是为了争取时间。杀人,是为了制造恐惧。” 顾长安摇着羽扇,眼神中透出一股子算计尽天下人心的冷酷。 “这百日血战,老夫让益州军损兵折将,却连咱们的寨门都摸不到。” “这就像是在益州刺史沈廷的脖子上,勒紧了一根上吊的绳索。” “而你们的主公,现在就是去帮他踢掉脚底下那张板凳的。” 顾长安转过身,看着这群依旧一脸茫然的莽汉,无奈地叹了口气。 跟这帮大老粗解释权谋,简直是对牛弹琴。 “行了,都滚回各自的防区去。告诉底下的弟兄,主公很好。今晚给弟兄们加餐,吃肉!” “最迟三天,这益州之围,不攻自破!” 将将领们轰出大厅后。 顾长安走到窗前,看着山下那绵延数里,灯火通明的益州军连营。 “算算日子,这美男计的火候,也该差不多了。” 顾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邪异的微笑。 想当年,他也是堂堂大魏清流领袖。 如今竟然沦落到,要逼着一个满脑子只有复国和搞钱的钢铁直男,去当小白脸。 一想到李元兴下山前那副比上刑场还要悲愤的表情。 顾长安就觉得这几百年的生活,真是一点都不无聊。 “是时候下山,去给这出好戏,加上最后一把火了。” 顾长安轻摇羽扇,身形一晃,犹如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虎阳山那浓重的夜色之中。 第82章 爹,咱们反了吧! 同一时间。 益州城,刺史府,书房。 “啪!” 一个极其名贵的汝窑茶盏,被狠狠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益州刺史沈廷,一个五十多岁,原本面容儒雅的封疆大吏。 此刻却双眼通红,头发凌乱。 他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在大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书案上,静静地躺着一份盖着大齐皇帝玉玺的八百里加急明黄圣旨。 “废物!都是废物!” 沈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颤抖。 “整整一百天!一万五千大军!连个小小的虎阳山都打不下来!不仅没打下来,还折了老夫一千多精锐!” “那些山贼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怪物!他们用的那些歹毒陷阱,根本就不是兵书上写的!” 沈廷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更让他绝望的,是书案上那道圣旨的内容。 大齐皇帝本来就是个生性多疑,暴虐无常的军阀。 听闻益州剿匪百日无功,齐皇震怒,在圣旨里下达了最后通牒: “限期半月。若再拿不下虎阳山,便摘了你沈廷的脑袋,传首九边!” 十五天! 沈廷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别说十五天,就算给他十五个月。 面对那座犹如铁王八一样,到处都是诡异战壕和毒烟的虎阳山,他也打不下来啊! 那个守山的人,简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活阎王! 横竖都是一死。 打不下来被齐皇杀,硬拼又拼不过。 就在沈廷满心绝望,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准备一条白绫悬梁自尽的时候。 “父亲何故如此失态?为了区区一道齐皇的乱命,便要乱了自家阵脚吗?” 一道清冷如珠落玉盘般极其悦耳,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 沈廷抬头望去。 只见书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名年约二八,身着素色罗裙的绝色女子。 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那种柔弱与娇羞。 她身姿挺拔,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尤其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穿这乱世所有的迷雾。 此女,正是沈廷的掌上明珠,益州城内出了名的才女,沈清秋。 “清秋,你一个女儿家,不在后院待着,跑来书房作甚?出去!” 沈廷此刻正烦躁,没好气地呵斥道。 沈清秋不仅没有退缩。 反而反手关上了书房的门,步履从容地走到书案前。 她看了一眼那份明黄色的圣旨,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冷笑。 “父亲是想去梁上挂白绫,还是想引颈就戮,等着齐皇的使者来拿您的人头?” 沈清秋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字字如刀。 “放肆!有你这么跟为父说话的吗?!”沈廷大怒。 “女儿不是放肆,女儿是在救沈家满门!” 沈清秋的声音猛地拔高,那气势竟然压过了堂堂一州刺史。 她指着那道圣旨。 “父亲!大齐本就是篡逆出身!如今齐皇暴虐,天下诸侯早有反意。” “他限您十五日破山,不过是个借口!益州富庶,齐皇早就想剥夺您的兵权,将益州收归中央。” “就算您真的打下了虎阳山,您以为您就能活命吗?他照样会以拥兵自重、剿匪迟缓的罪名,诛我沈家九族!” 轰! 沈清秋的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沈廷浑身发冷。 他怎么会不知道齐皇的猜忌? 只是他一直不敢去想,一直心存侥幸罢了。 “那……那为父能怎么办?” 沈廷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手下只有三万兵马,难道还能去对抗大齐的数十万大军吗?” “为何不能?” 沈清秋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属于野心家的璀璨光芒。 在这乱世,最聪明的女人,绝不甘心只做男人的附庸。 “大齐伫立中原,看似庞大,实则内忧外患,北方有大晋虎视眈眈,南方有大吴层层剥削。” “父亲手握益州天险,粮草充足,只要竖起反旗,据蜀道之险,大齐军队根本打不进来!” “就算能打,齐军也不会花费兵力在此处!” “你……你疯了!你这是,要为父造反?!” 沈廷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赶紧捂住女儿的嘴。 “这话要是传出去,是要凌迟的!” “凌迟也比等死强!” 沈清秋一把推开父亲的手,眼神无比坚定而冷酷。 “不造反是死,造反或许还能博一个裂土封王!父亲,您在益州经营十年,难道就没有一点雄心壮志吗?!” 沈廷沉默了。 他呼吸急促,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造反。 这个词对于一个受了几十年正统教育的官员来说,太可怕了。 但又太诱人了。 “可是……” 沈廷痛苦地抱住头。 “造反需要名义!大齐虽然残暴,但也是天下共主。我若无缘无故起兵,便是叛逆,益州的将士们会跟着我吗?而且……” “虎阳山那群山贼就在咱们腹地,咱们一旦起兵,腹背受敌,必死无疑啊!” “名分,咱们有。腹背受敌的隐患,咱们也能解决。” 沈清秋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竟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女儿家的红晕。 “父亲,女儿今日来,就是为了向您保举一人。” “此人,不仅能帮父亲兵不血刃地收服虎阳山那五千悍卒,更能给父亲一个名正言顺,号召天下群雄起兵讨伐大齐的,绝对正统名分!” 沈廷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 “谁?!这世上哪有这等神人?”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书房那扇雕花的木门。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柔和,却又充满了一种对英雄的崇拜。 “元兴,请进吧。” 话音刚落。 书房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伴随着一阵清冷的夜风,一个身穿黑色锦缎长袍的青年,迈着极其沉稳,如同丈量过千山万水般的步伐,走进了书房。 这青年面容冷峻,剑眉斜飞入鬓。 虽然穿着低调,但他身上的那种气质,那种从尸山血海和最底层的泥泞中爬出来的王者之气,充斥了整个书房。 他,正是失踪了一个半月的虎阳山大头领,李元兴! 当然,他现在的身份,是大景朝正统皇室血脉。 第83章 美男计 沈廷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极其不凡的年轻人,一时之间竟然被对方的气场给镇住了。 “你是何人?!” 沈廷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李元兴没有答话,他只是走到沈清秋的身边。 沈清秋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才女,竟然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顺从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落后于李元兴。 “沈刺史。” 李元兴开口了,声音低沉,不疾不徐。 这也是顾长安教的:上位者说话,语速要慢,要让听的人有压迫感。 李元兴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东西。 他缓缓解开绸缎,露出了里面一块雕刻着九条盘龙,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散发着古老威严的玉佩。 以及半卷泛黄的,盖着大景开国玉玺的皇族金册! “我姓李。名元兴。” 李元兴将那玉佩和金册,轻轻地放在了沈廷的书案上。 “大景皇朝,开国太祖正统血脉。” 轰隆!!! 如果说刚才女儿提议造反是一道惊雷。 那现在李元兴抛出的这个身份,简直就是一场足以将沈廷世界观彻底摧毁的十级大地震! 大景皇族?! 正统血脉?! 这怎么可能! 大景皇族不是在百十年前就被大魏屠杀殆尽了吗?! 沈廷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块盘龙玉佩。 他是见过大世面的。 他一眼就能认出,那玉佩的材质和雕工,绝对是前朝大内御用之物。 民间根本仿造不出来! 那卷金册上的玉玺印章,更是如假包换! “你……你真的是……” 沈廷结结巴巴,双腿一软,竟然下意识地想要下跪。 在这个深受正统思想影响的老派官员心里,“大景”两个字的分量,比现在这个篡位的大齐要重得太多了。 大魏虽然也曾一统天下,但不过存在一百多年便亡国了。 而大景,那是实实在在统治了这片土地将近四百年,如今天下无数习俗和格局皆是沿用自景王朝。 “刺史大人不必多礼。” 李元兴伸手,极其自然地托住了沈廷的胳膊。 展现出了一种完美的礼贤下士的风度。 但就在下一秒,李元兴的话锋骤转,犹如雷霆万钧。 “沈刺史,你围了我虎阳山整整一百天。我那山上死伤的几十个弟兄,这笔账,咱们该怎么算?” 什么?! 沈廷的脑子再次宕机,他猛地瞪大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李元兴。 “你……你是虎阳山的那个山贼头子?!” 大景皇孙,去当了山贼?! 而且就是那个把他的一万五千精锐按在山脚下摩擦了一百天的活阎王?! “放肆!” 沈清秋柳眉倒竖,厉声呵斥父亲。 “父亲!殿下乃是潜龙在渊!那虎阳山上的五千将士,是殿下复国的义军!岂容你一口一个山贼的侮辱?!” 沈廷彻底凌乱了。 他看了看威严的李元兴,又看了看自己那个仿佛已经完全变成了对方“迷妹”的宝贝女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堂堂大景皇孙,怎么就跟自己的女儿勾搭…… 不,相识了? 当然,这一切自然要归功于那位在虎阳山上吃着烤鹿肉,深藏功与名的长生老妖,顾长安的妙计了。 …… 一个半月前,虎阳山聚义厅密室。 “我不去!” 李元兴死死地抓着门框,脸色涨得通红,活像个被逼良为娼的良家妇女。 “先生,你要我去杀人,去抢劫,去坑蒙拐骗,我都认了!但这……这算什么事?!” “我李元兴堂堂大景子孙,怎么能去干这种靠出卖色相勾引女人的下作勾当!” 顾长安坐在椅子上,手里摇着羽扇,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元兴。 “什么叫出卖色相?这叫联姻!懂不懂!” 顾长安一扇子敲在李元兴的脑袋上。 “你用你那被黑面窝头塞满的脑子好好想想!咱们山上有五千人,益州城有三万大军。” “咱们就算把虎阳山守成铁桶,难道一辈子当缩头乌龟?” “咱们需要地盘!需要一个完整的州府作为复国的大后方!” “硬打,打不过。那怎么办?只能把益州刺史变成你的岳父啊!” 顾长安循循善诱,眼中闪烁着极其睿智的光芒。 “老夫早就查清楚了。那益州刺史沈廷,是个有野心没胆子的废物。但他那个女儿沈清秋,却是个心比天高,极具政治头脑的女中诸葛。” “这种女人,最看不起的就是凡夫俗子。她要嫁,就只会嫁给盖世英雄!” 顾长安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元兴那张棱角分明,极具冷厉气质的脸庞。 “殿下,你这副皮囊,加上你这大景皇孙的悲惨身世,再加上你在虎阳山落草为寇却把官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反差萌。” “这简直就是踩在那个高傲大小姐审美点上啊!” “老夫已经给你编排好了剧本。你今晚就下山,潜入益州城。” 顾长安的眼神变得极度冷酷且兴奋。 “第一步,英雄救美。老夫已经花钱买通了城里的一帮地痞,明天会在沈清秋上香的路上调戏她。” “你适时出现,蒙着面,用帅气冷酷的刀法把那帮地痞打跑。” “记住,打跑就行,别真杀了,” 李元兴嘴角剧烈抽搐:“先生,你连地痞都买通了?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闭嘴!你懂个der!” 顾长安瞪了他一眼。 “第二步,欲擒故纵!救了她之后,不要说话,留给她一个冷酷且充满故事的背影!这种高傲的女人,你越不理她,她越对你好奇!” “第三步,自曝身份,大义凛然!” 顾长安站起身,仿佛化身为最顶级的恋爱大师。 “等她动用刺史府的力量查到你的真实身份后。你不要躲,你直接去见她。告诉她你的复国之志!告诉她,你就是虎阳山的头领!” “你甚至可以拔出刀放在她面前,说:如果沈小姐要把我交给官府,就请动手吧,我李元兴绝不皱一下眉头!” 顾长安演得自己都激动了,差点想替李元兴下山。 “只要你这几步走稳了,老夫敢用脖子上的脑袋担保!那个沈清秋绝对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她不仅不会抓你,她还会拼了命地帮你在她爹面前出谋划策,劝她爹造反,把你推上王座!” 前世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这招绝对有说法! 李元兴听完这套令人窒息的,“美男计+苦肉计+霸道总裁爱上我”的连环套。 整个人都麻了。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欺骗一个女人的感情,来换取一支军队。 这在从小受苦,恩怨分明的李元兴看来,实在有违他的底线。 第84章 光复大景! “先生……这太卑鄙了。”李元兴咬着牙。 “卑鄙?” 顾长安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比。 “殿下,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楚汉争霸的故事吗?” “你觉得项羽高尚吗?他鸿门宴放了刘邦,最后被逼得乌江自刎。” “刘邦卑鄙吗?他为了逃命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能踹下车,但他开创了大汉四百年基业!” “在这乱世的棋盘上,没有卑鄙与高尚,只有输与赢!你若觉得用感情换军队卑鄙,那你去看看山下那些易子而食的流民!” “你觉得是死几万人高尚,还是你去谈个恋爱高尚?!” 顾长安的话,犹如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李元兴心中最后的一丝骄傲和固执。 是啊,为了复国。 为了让那些跟着他的人活下去。 连命都可以不要,还要什么脸? 李元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中,已经只剩下了如同寒冰般的理智。 “我去。” 李元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 事实证明,顾长安这个活了一百年的老妖怪,对人性的拿捏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为李元兴编排的剧本,执行得天衣无缝。 沈清秋这个从小熟读兵书,心高气傲的刺史千金。 在经历了惊险的英雄救美、神秘的落魄皇孙、身背国仇家恨的草莽枭雄,这一系列极其强烈的视觉和心理冲击后。 她彻底沦陷了。 在她的眼里,李元兴不是山贼。 而是蛰伏在深渊里的真龙! 是她这辈子一直在等待的,能够和她并肩站在权力巅峰的绝世雄主! 她不仅爱上了他。 她甚至心甘情愿地成为了李元兴安插在益州刺史府里,最致命的一颗棋子! 此时的书房内。 沈清秋看着还在犹豫不决的父亲,毫不犹豫地下了最后的一剂猛药。 “父亲!” 沈清秋上前一步,声音恳切而决绝。 “如今齐皇要杀您,您已经没有退路了!而殿下,不仅手握虎阳山五千悍卒,更拥有大景皇族的正统名分!” “只要您认殿下为主,举起反齐复景的大旗!父亲,您就是大景的开国从龙之臣!天下苦大齐久矣,届时蜀中响应,天下震动!” “您这三万益州大军,加上殿下的威望,何愁大事不成?!” 沈清秋说完,竟直接在李元兴面前单膝跪下。 “清秋,愿奉殿下为主!此生此世,九死不悔!” 沈廷此刻两眼一阵昏花。 可是他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跪下了。 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催命的圣旨,以及那块代表着前朝正统的盘龙玉佩。 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他很清楚。 女儿说得对。 如果不造反,十五天后他全家都得死。 如果造反,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很可能会被手底下的将领杀死。 但如果…… 拥立一个前朝皇孙? 打出“光复大景”的旗号? 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不仅不是叛贼,他还能占据大义的道德制高点! 更何况,这个李元兴手底下,那五千能把他的正规军打得哭爹喊娘的虎狼之师。 如果能变成自己的友军…… 巨大的政治利益和对死亡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终于压垮了沈廷心中最后的一丝挣扎。 “噗通!” 五十多岁的益州刺史沈廷,双腿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十七岁的李元兴面前。 “老臣沈廷!拜见殿下!” “老臣愿倾尽益州三万兵马,誓死追随殿下!扫平逆贼,复我大景河山!” 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元兴站在原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这方封疆大吏,和那位绝色才女。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甚至没有丝毫表情的波动。 他只是在心里,极其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先生……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不用一兵一卒,不用损耗半点粮草。 就凭一个破绽百出的剧本,就凭几个流氓地痞。 你竟然,真的把拥有三万精锐的整个益州城,硬生生地塞进了我的手里?! 李元兴缓缓伸出手,将沈廷和沈清秋扶了起来。 展现出了极其完美的主君风范。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三日后。 益州城门大开。 没有战争,没有流血。 虎阳山的五千悍卒,在赵铁牛等人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开进了益州城。 与益州的三万大军胜利会师。 益州刺史沈廷通告天下,历数大齐皇帝十大罪状。 宣布拥立大景皇室后裔李元兴为主,正式起兵,誓要推翻暴政,光复大景!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大齐皇帝在宫中气得砸碎了无数珍宝,大晋和大吴的皇帝也是瞠目结舌。 谁也没想到,原本只是去剿个匪的益州刺史。 竟然剿着剿着,把自己剿成了前前朝皇子的从龙功臣! 而在益州城内,一场极其盛大奢华的庆功晚宴,正在刺史府中举行。 李元兴作为主公,坐在首位,接受着益州文武百官的敬酒。 沈清秋坐在他身侧,眼中满是爱意与自豪。 但在距离主桌最远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普通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小桌前。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碟花生米,一壶陈年花雕酒。 顾长安轻轻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白羽扇,将一粒花生米抛入空中,准确地用嘴接住。 “咔吧”一声嚼碎。 他没有去抢风头,也没有去领什么开国第一军师的功劳。 因为对于一个长生者来说,那些虚名,连这碟花生米都不如。 他只是用那种看透了百年岁月流转的戏谑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 静静地看着坐在主位上那个被迫出卖色相,此刻正强颜欢笑应酬的殿下。 “殿下,这只是第一步。” 顾长安端起酒杯,对着大厅中央那燃烧着的红烛,遥遥地敬了一杯。 “美人乡是英雄冢,但只要有老夫在。你这大景的龙旗,早晚有一天,得插在邺京城的太和殿上。” “这天下的戏,真是越来越有看头了。” 长生妖人,深藏功与名。 第85章 你终于悟了! 春,益州城。 益州刺史府的后院,有一处名为听雨轩的僻静院落。 这里原本是沈廷用来招待京城贵客的别苑。 如今却成了大景皇太孙李元兴起兵后,赐予其首席军师顾长安的清修之地。 春雨如酥,细细密密地敲打在青瓦上。 顺着飞檐汇聚成晶莹的水线,滴落在院中的青石莲花缸里。 发出滴答、滴答的空灵声响。 顾长安正穿着一身极其宽松的月白色蜀锦常服。 毫无形象地半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摇椅上。 他的手边,是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 炉火正旺,上面温着一壶陈年的竹叶青。 旁边还放着几碟极其精致的益州特色茶点。 灯影牛肉、芝麻糕,以及一盘刚刚剥好的新鲜核桃仁。 “啧,这益州虽然地处西南,但这气候和吃食,倒比当年那风沙漫天的西域舒服多了。” 顾长安捏起一块灯影牛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 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 自从三天前,李元兴那五千虎阳山悍卒兵不血刃地开进益州城。 沈廷通告天下宣布复景后,顾长安就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外头,益州的三万大军,和虎阳山的五千人马正在进行极其痛苦整编。 摩擦不断。 沈廷正忙着和各路幕僚商议,如何防备大齐朝廷即将到来的平叛大军。 而那位新鲜出炉的大景皇子李元兴,则每天端坐在刺史府的白虎节堂上。 板着一张冷酷的脸,接见各路前来投诚或观望的蜀中豪强。 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乱世豪赌而神经紧绷,夜不能寐。 唯独顾长安,仿佛这天下大乱跟他半枚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除了吃喝,就是在院子里逗逗沈廷送来的那几只画眉鸟。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长生者的退休生活。 “笃、笃、笃。” 一阵略显急促,甚至透着几分局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听雨轩的宁静。 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中的白羽扇。 “进来。门没锁。” 院门被推开,一阵初春的寒风夹杂着雨丝卷了进来。 来人并非刺史府的下人。 而是一个穿着一身玄色滚金边蟒袍,头戴紫金冠,腰悬宝剑的年轻王者。 正是大景皇子,如今在这益州城内一言九鼎的李元兴! 只不过,此刻这位在外面威风八面,杀伐果断的主公。 站在顾长安的院子里,却显得有些……扭捏。 他没有了在白虎节堂上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威压。 反而像个做错了事的毛头小子。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顾长安的摇椅旁,甚至还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心的汗水。 “先生,没打扰您清修吧?” 李元兴压低声音,语气极其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讨好。 顾长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元兴这身极其华贵的行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殿下如今可是坐拥三万五千大军,名震天下的复国之主了。这大晚上的不留在节堂里批阅公文,跑来我这冷清院子里作甚?” 顾长安坐起身,提起火炉上的茶壶,给李元兴倒了一杯热茶。 “莫不是那益州刺史沈廷,在军权整编上给你使绊子了?还是外头大齐的军队打过来了?” 在顾长安看来。 能让这个骨子里刻着冷血的草鞋少年露出这副局促表情的。 必定是遇到了极其棘手的政治或军事危机。 然而,李元兴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先生……我想请您,出面去刺史府后堂……提个亲。” “噗!!咳咳咳!” 顾长安刚喝进去的一口竹叶青,险些直接从鼻孔里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着李元兴。 “提亲?!” 顾长安唰地一下展开羽扇,扇了扇风。 试图平复一下自己百年来难得出现的震惊情绪。 “你小子大半夜的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去给你当媒人?!” 李元兴的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堂堂一个在流民堆里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此刻竟然不敢直视顾长安的眼睛,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短暂的错愕之后。 顾长安那双仿佛能看透岁月长河的深邃眼眸中,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璀璨,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赞赏之光! “好!好!好!” 顾长安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 看着李元兴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雕琢出来的,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殿下!老夫原本以为,你虽然懂得隐忍和狠辣,但在这种大格局的权谋上,还需要老夫再点拨几年。” “没想到,你竟然自己开窍了!” 顾长安激动地在大理寺石板上踱步,羽扇摇得飞快。 “绝妙的一招啊!老夫当初逼着你下山去英雄救美,只是为了给沈廷一个下台阶的借口,让他名正言顺地归顺于你。” “但沈廷那个老狐狸,虽然名义上奉你为主,但他那三万益州大军的兵符,至今还死死地捏在他自己手里!” “他是在观望,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顾长安猛地转过身,双目灼灼地盯着李元兴。 “而你现在提出娶他女儿沈清秋为正妻,这就是釜底抽薪的绝杀!” “一旦你们正式联姻,沈清秋成了大景的准皇后,那沈家和李家的利益就彻底绑死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廷就算再不情愿,为了他女儿未来的皇后宝座,为了他自己国丈的身份,他也必须乖乖地把那三万大军的绝对指挥权,连同他沈家的全部家底,当做嫁妆双手奉上!” “这叫什么?这就叫以联姻为皮,行削藩之实!” 顾长安越说越兴奋。 他走到李元兴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欣慰。 “殿下,你终于懂得了帝王之术的真谛!” “帝王,就是要把世间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婚姻,肉体,甚至所谓的感情,全都当成摆在棋盘上的筹码!” “只要能换来兵权和江山,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交易的!” “老夫这就去准备聘礼的礼单!明日一早,老夫便亲自去前厅找沈廷那个老王八蛋谈判!” “老夫保证,绝不花你库房里的一两银子,反而要让沈廷把他的家底全都掏出来给你当嫁妆!” 第86章 我真喜欢她啊! 顾长安洋洋洒洒,极其冷血地剖析完这场政治联姻的宏大蓝图。 转头看向李元兴,等待着这位开窍的皇子与自己产生灵魂深处的共鸣。 然而。 李元兴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脸上的表情极其诡异。 他听着顾长安那番把感情当筹码、以联姻行削藩的冰冷宏论。 嘴唇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那个……先生。” 李元兴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蝇。 “削藩夺权什么的……确实挺好。但……但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顾长安脸上的狂热笑容僵住了。 他摇着羽扇的手顿在半空中,用一种极其不妙的眼神看着李元兴。 “你没想那么多?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要娶沈清秋?” 李元兴的脸瞬间憋得比猴屁股还红。 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副纯情少男的羞愤模样。 他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般。 猛地抬起头,声音洪亮地喊道: “因为我真喜欢她啊!” “先生!你不知道!那天我在城外破庙里按照你的剧本英雄救美。” “那几个地痞拿着刀围着她,她一个弱女子,不仅没有吓得哭哭啼啼,反而拔下头上的金簪,死死地护在胸前,那眼神……啧啧,十分惹人疼爱!” 李元兴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 他从天而降,一刀劈飞了地痞。 当他回过头,对上沈清秋那双在惊恐中依然保持着清明,随后瞬间爆发出无尽崇拜和星光的眸子时。 他这颗在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肮脏和背叛,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心。 竟然不可遏制地漏跳了一拍! “我以前在青神县卖草鞋,见过的女人,要么是满嘴粗话的泼妇,要么是瘦得皮包骨头的可怜虫。我从来没见过像她那样……” “那样好看,又那样懂我的女人!” 李元兴越说越激动。 “她知道我的抱负,她懂我的艰难!她甚至敢为了我,在刺史书房里跟她爹拔刀相向,逼着她爹造反拥立我!” “先生,那些政治筹码,削藩夺权,我都懂。但我现在……我就是想娶她!我一天都等不了了!” 李元兴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眼神中充满了少年人对爱情最纯粹的狂热和急切。 “先生!您就帮帮我吧!您口才好,您明天去跟沈刺史说,让他赶紧把日子定下来!彩礼要多少我给多少!虎阳山库房里的金银随他挑!” “只要能让我早点和清秋洞房花烛……啊不,早点成亲,我什么都答应!” “……” 静。 听雨轩的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檐下的春雨,还在滴答滴答地,嘲笑着某位长生者的自作多情。 顾长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白羽扇。 整个人仿佛被五雷轰顶,彻底石化了。 他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春心荡漾,满脑子都是“洞房花烛夜”的李元兴。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那番慷慨激昂,足以载入史册的帝王心术宏论。 耻辱。 又是一次极其惨烈的职业耻辱! 老夫把你当成一个为了皇权可以断情绝爱的冷血枭雄在培养! 老夫以为你刚才的局促,是因为第一次使用“美男计”而产生的心理不适! 结果你特么告诉我。 你被人家反向攻略了? 果然啊,古今中外,谁都逃不过真香定律…… 一个在流民堆里能眼睛都不眨就砍人脑袋的狠角色,竟然变成了一个为了女人愿意掏空库房的纯情舔狗?! “李,元,兴!”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发出一声破音的怒吼! 他平时维持的那种仙风道骨的高人形象瞬间崩塌。 他直接把手里的白羽扇狠狠地砸在了李元兴的脑袋上。 “啪!” “我打死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 顾长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元兴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夫费尽心机,给你编排剧本,让你去骗她的感情换兵权!你倒好!你连自己的真心都给搭进去了?!” “你还彩礼随他挑?!你虎阳山库房里的那点金银,是老夫教你坑蒙拐骗弄来的复国本钱!你特么为了个女人要全送出去?!” 李元兴被扇子砸了一下,也不敢躲,只能委屈巴巴地抬起头。 “先生,可是……可是兵法上不是说,兵贵神速嘛。成亲这事儿,也是宜早不宜迟啊……” “神速你个头!你那是兵法吗?” “你那是馋人家身子!你下贱!” 顾长安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的帝王将相。 景武帝为了江山稳固,可以让自己的弟弟登临皇位,全然不顾自己亲儿子的死活。 景文帝为登临大宝,也可以杀亲哥哥的儿子。 就连大魏末帝赵泓,都可以为了自己的皇位稳固,而抄了配享太庙的大功臣的家。 怎么到了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这小子手里,画风就变得如此诡异且清奇? 不过,骂归骂。 顾长安看着李元兴那副认真的模样。 心底深处,却莫名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突然想起了不知多少年前。 那个同样年轻,同样热血沸腾地大喊着“天子守国门”的赵祯。 他们这些凡人,在没有被权力彻底腐蚀,没有被岁月熬成老妖怪之前。 骨子里终究还是保留着一份属于人类最炙热的情感。 “或许,这也正是凡人比我这个长生者,活得更精彩的原因吧。” 顾长安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继续打李元兴,而是重新捡起地上的羽扇,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转身走回摇椅旁,端起那杯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当他再次转过头时,脸上的愤怒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极其熟悉的,准备算计天下人的从容。 “起来吧,没出息的狗东西。” 顾长安冷冷地瞥了李元兴一眼。 “想娶沈清秋?” “想!做梦都想!” 李元兴立刻站直了身体,双眼放光。 第87章 以联姻借兵 “好。这门亲事,老夫去替你说。” 顾长安将羽扇在掌心轻轻敲击,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你想娶沈清秋,老夫成全你。” 顾长安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 “但你记住,在这乱世的棋盘上,没有纯粹的风花雪月。” “你的这份真情,恰恰是咱们用来麻痹沈廷那只老狐狸,夺取军权的最完美武器!” 李元兴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顾长安。 “先生的意思是?” “沈廷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顾长安冷笑一声。 “大齐五万精锐压境,他怕打不过。但他更怕你借机吞并他的三万大军,让他沦为光杆司令!他为什么迟迟不交兵权?因为他在防备你!” “如果老夫现在跑去用联姻威胁他交出虎符,他就算迫于无奈交了,心里也会埋下怨恨和杀机。” “一旦战局不利,他手底下的那些旧部随时可能哗变倒戈!” 顾长安站起身,目光如炬。 “所以,老夫去提亲,绝不会向他要一兵一卒!相反,老夫要让沈廷觉得,你是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毛头小子!你对他这个老丈人,充满了盲目的信任和依赖!” “先生……我不懂。” 李元兴皱眉。 “如果不要兵权,那咱们怎么打大齐的五万大军?” “谁说不要了?只是不能硬要,得让他主动给。” 顾长安用羽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大齐的军队势不可挡,沈廷手底下那三万益州兵,承平日久,根本没打过硬仗。真到了战场上,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沈廷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现在急需一支能打硬仗的先锋,去替他挡住大齐的兵锋。” “而这支先锋,非你虎阳山的五千百战老兵莫属!” 顾长安凑近李元兴,压低声音。 “明日,老夫去提亲。老夫会告诉沈廷,殿下为了迎娶沈小姐,为了向岳父大人证明自己的担当,愿意亲自率领虎阳山五千弟兄,驻守益州最前线的落雁关!” “替益州挡下大齐的第一波攻击!” “并且,老夫会请求沈廷,从他的三万大军中,拨出一万府兵,交由你统一指挥,作为落雁关的左右翼防线!” 李元兴的瞳孔猛地一缩! “借兵?!” “对!借兵!” 顾长安冷酷地笑了起来。 “沈廷是个精明的军阀,他绝对不会把核心的三万主力全部交给你。” “但他为了让你这五千人去当炮灰,去替他卖命,他绝对不介意分出一万二流的府兵给你凑数!” “在他看来,你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年轻人,带着一万五千人去前线送死。如果守住了,他这个岳父高枕无忧。” “如果守不住,死的是你的底子,他的两万核心主力还在益州城内,随时可以据城死守或者开城投降。”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顾长安的羽扇猛地一收,直指李元兴的心口。 “但沈廷那个蠢货不懂一个道理,军队,从来不是靠兵符来指挥的!” “军队,是靠在尸山血海中一起流过的血,一起分过的战利品来凝聚的!” “殿下!只要你拿着他给的一万府兵上了前线。在战场上,你用你的悍勇去带领他们,去同化他们,用缴获的钱粮去赏赐他们!” “不出三个月,那一万益州府兵,就会彻底忘记沈廷这个躲在后方发号施令的刺史!” “他们只知道,带着他们活下来,带着他们建功立业的,是他们的主公殿下!是他们的统帅李元兴!” 轰! 顾长安的这番剖析,彻底照亮了李元兴眼前的迷雾。 利用沈廷的自私和算计,光明正大地从他身上切下一块肉。 然后用战争这口大熔炉,将这块肉彻底同化成自己的兵力! 等大齐的平叛大军被打退,他李元兴手里握着的,就不再是五千土匪。 而是真正经历过血火洗礼的一万五千大军! 到那时,沈廷就算反应过来,也已经回天乏术了! “先生之谋,犹如鬼神!” 李元兴只觉得热血沸腾。 心中那点因为儿女情长而产生的局促瞬间荡然无存。 他看着顾长安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狂热与敬畏。 “少拍马屁。” 顾长安翻了个白眼,重新坐回摇椅上。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这是此计中最重要的一环。” 李元兴重重点头。 虽然觉得对未来的岳父大人有些残忍。 但在复国和马上就能抱得美人归的双重诱惑下,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媳妇,他要。 兵权,他要。 岳父?谁爱要谁要。 “一切全凭先生做主!先生大恩大德,元兴没齿难忘!” 李元兴深深一揖到底。 …… 次日,清晨。 益州刺史府,正堂。 刺史沈廷正坐在主位上,看着手里的一份邸报,眉头紧锁。 自从他宣布拥立李元兴造反后,他这几天连觉都睡不踏实。 虽然女儿信誓旦旦地说这是从龙之功。 但造反毕竟是诛九族的大罪。 尤其是最近听闻大齐朝廷已经派遣了五万大军,由名将统帅,正在向蜀中进发。 这让他心里极其不安。 他手里虽然有三万大军,但真要和朝廷的正规军死磕。 胜算几何,他心里也没底。 他现在唯一的倚仗,就是自己手里依然牢牢握着这三万人的兵权。 只要有兵在手,就算大齐打过来,大不了他再来一次倒戈。 把李元兴绑了献给朝廷,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这也是他为什么只给了李元兴名分,却迟迟不肯交出军权的最根本原因。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刺史大人。”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正堂的沉闷。 沈廷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深色长衫,手摇白羽扇的中年文士。 在刺史府管家的引领下,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大堂。 此人沈廷认识,正是那个在背后给李元兴出谋划策,让虎阳山在短短百日内崛起,被称为“顾先生”的神秘谋士。 沈廷不敢怠慢。 虽然他手握重兵,但对方毕竟是代表着皇权正统的主公的首席谋士。 他连忙站起身,拱手笑道: “顾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先生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第88章 图穷匕见 顾长安走进大堂,没有像寻常幕僚那样卑躬屈膝。 而是极其自然地走到了客座的首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先开口。 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这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廷。 “指教不敢当。” 顾长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老夫今日前来,是代表我家主公,大景殿下。来向沈大人提亲的。” “提亲?!” 沈廷一愣,随即心中警铃大作。 来了!果然来了! 这李元兴是想用联姻来逼我交出兵权啊! 沈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打起了官腔。 “顾先生,殿下能看中小女,实乃沈门之幸。只是如今大敌当前,大齐五万精锐已过汉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此时谈儿女私情,是否有些不合时宜?” 这是在委婉地拒绝,或者说是在试探顾长安的底线。 然而,顾长安并没有像沈廷预想的那样步步紧逼,反而极其赞同地叹了口气。 “沈大人所言极是啊!” 顾长安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状。 “老夫也是这么劝殿下的!可殿下他……唉,殿下终究是少年心性,自从那日见过令千金后,便茶饭不思,情根深种。” “他说,若不能在迎战大敌前与沈小姐定下名分,他这心里便没了底气啊!” 沈廷微微一怔,有些狐疑地看着顾长安。 情根深种? 那个杀伐果断的山贼头子,还是个痴情种? 顾长安根本不给沈廷思考的时间。 他上前一步,语气变得极其诚恳和悲壮。 “沈大人!殿下说了,他深知沈大人的难处,更知道益州军未曾经历过大阵仗。所以,为了保护益州,更是为了保护未来的岳丈和妻子!” “殿下愿意主动请缨,率领虎阳山五千本部弟兄,开赴最前线的落雁关!替益州,挡下大齐的第一波兵锋!” 此言一出,沈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李元兴愿意带着他的核心底牌去当前锋?! 去给益州当挡箭牌?! 这怎么可能? 在这乱世,谁不把自己的兵当成命根子护着? 他竟然愿意去填落雁关那个血肉磨盘?! “殿下……当真如此说?” 沈廷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千真万确!” 顾长安斩钉截铁。 “殿下说,沈大人既然将千金托付于他,那他便要拿出男儿的担当!这落雁关,他守定了!” 沈廷死死地盯着顾长安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阴谋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极其无奈的叹息。 难道…… 这李元兴真的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愣头青? 沈廷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管是不是,如果李元兴真的愿意去落雁关,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大齐的五万大军锐气正盛,正好用这五千悍卒去消耗他们的锐气。 就算五千人全打光了,李元兴死了。 他沈廷大不了再向大齐投降,还能把锅全推到李元兴头上。 这是一笔怎么算都不亏的买卖啊! “殿下之大义,真乃天人也!老夫惭愧啊!” 沈廷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感动的面孔。 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既然殿下有此等气魄,老夫若再推辞,岂不是枉为人父!这门亲事,老夫答应了!” “沈大人痛快!” 顾长安笑着拱手,随即,他极其自然地话锋一转。 “不过,沈大人。落雁关虽然地势险要,但大齐毕竟有五万大军。殿下手中只有五千人,防守正面尚可,若是敌军迂回包抄,恐怕孤木难支啊。” 顾长安做出一副极其担忧的模样,看着沈廷。 “殿下虽然勇猛,但老夫作为谋士,不能眼看着他去送死。所以,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还望沈大人看在翁婿一家的情分上,从益州军中,拨出一万府兵,交由殿下统一调配,镇守落雁关的左右两翼。” 图穷匕见! 沈廷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心中猛地一沉。 借兵! 绕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顾先生,这……” 沈廷面露难色。 “益州大军虽然有三万,但还要负责防卫各处州府县城,还要拱卫益州城。若是抽调一万大军给殿下,这益州的防务恐怕……” “沈大人。” 顾长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凌厉的逼问。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落雁关破了,大齐铁骑长驱直入,你留在益州城内的两万大军,挡得住吗?!” “殿下是为了你沈家在拼命!他把自己的五千家底全压上了!难道沈大人连一万二线的府兵都不肯出吗?” 顾长安冷笑一声。 “若是如此,那老夫便回去告诉殿下,这门亲事作罢!咱们虎阳山的弟兄,大不了退回山里继续当草寇。至于这益州城,就留给沈大人自己去防守大齐的五万大军吧!” 说罢,顾长安猛地一甩袖子,作势就要往外走。 “先生留步!先生留步!” 沈廷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上前拉住顾长安的衣袖。 如果李元兴真的撂挑子不干,退回山里,那大齐的怒火就全得由他沈廷一个人来承受了! 以益州军现在的战斗力,城破人亡是迟早的事! 不能让他们走! 起码目前看来,必须把他们绑在战车上! 沈廷在心里疯狂地权衡利弊。 一万府兵…… 虽然是一块肉,但益州军的精锐核心,两万中军,依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把一万战斗力平庸的府兵交给李元兴去填落雁关的坑。 换取虎阳山五千精锐死心塌地地打头阵。 这笔账,依然划算! “先生误会了!老夫岂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 沈廷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既然翁婿同心,其利断金!老夫愿意从前军和左军中,抽调一万兵马,交由殿下节制,共守落雁关!” “好!” 顾长安瞬间转怒为喜,反手握住了沈廷的手,满脸堆笑。 “沈大人果然深明大义!殿下得岳父如此倾力相助,落雁关必将固若金汤!” “事不宜迟,大军不日即将开拔。还请沈大人尽早将那一万大军的调令办妥,并择吉日,让殿下与沈小姐完婚。这出征前的冲喜,必能大涨我军士气啊!” “一定,一定。” 沈廷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在滴血。 女儿送出去了,还得拱手相送一万兵马…… 彩礼我得多要点! 第89章 大军开拔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血肉磨盘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我带你们活!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益州十八日血战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去他娘的沈廷!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逼宫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红甲挂帅震关中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权力平稳交接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出关!伐齐!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久攻不下,散播谣言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拿下襄州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归顺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四大家族 内容加载中...... 第102章 迂回作战,向东! 内容加载中...... 第103章 是否有热兵器? 内容加载中...... 第104章 红衣大炮 内容加载中...... 第105章 水战大捷! 内容加载中...... 第106章 平推 内容加载中...... 第107章 灭吴,登基! 内容加载中...... 第108章 一统天下,立太子 内容加载中...... 第109章 得先生者,可得天下 内容加载中...... 第110章 论熬人,他还没输过 内容加载中...... 第111章 初顾茅庐 内容加载中...... 第112章 方知徒孙,田不知 内容加载中...... 第113章 绝境 内容加载中...... 第114章 打上感情牌了 内容加载中...... 第115章 大景散不散,与老夫何干 内容加载中...... 第116章 素衣捧玺跪长街 内容加载中...... 第117章 帝王赌国请真龙 内容加载中...... 第118章 终迎毒龙出渊 内容加载中...... 第119章 新内阁,新政令,只为制衡 内容加载中...... 第120章 岳父死,朕可活 内容加载中...... 第121章 只有国法,没有国丈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