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第一章 离江韩家 东离山下。 离江镇韩家,便是韩氏老夫人的宅邸。 韩老夫人自称散修,二十多年前带着一个小婴儿突然出现在离江镇,并在此住了下来。 说来也奇,自她来了之后,镇子便风调雨顺,太太平平地过了二十多个春秋。 她会画符。那些符旁人看不懂,却形式灵动,妙趣横生,据说贴在门上能避邪,压在枕下能安眠。 她会炼药。那些药千奇百怪。有治小心眼的,有治茶饭不思的,有治遇花打喷嚏的。但有一个共同的讲究:都不苦。 早些年,她就是靠着画符卖药,把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养大了。 也不知是当真有驻颜仙术,还是常年制药养生的缘故,韩老夫人明明已过不惑之年,望之却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似的鲜活气。 如今,她膝下有两儿一女。 大儿子韩溯日,现任离江镇里正,兼水驿馆驿丞。 整个离江镇的人,都得听他的。 韩老夫人早已入籍离江镇,是地地道道的离江镇人。 所以,理论上,她也得听儿子的。 当然,实际上也是。 二女儿韩折月,是信川府声名赫赫的大商人,人称韩大东家。 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有一副好手腕,仰慕她的人与嫉妒她的人,能从东离山一路排到西别峰,谁也不比谁少。 三儿子韩采星,是家中的富贵闲人。他那张嘴跟开过光似的灵,说什么应什么,是全镇公认的气运之子。 只是上天公平得很,给了他一张开过光的嘴,却没给他一个开过智的脑。 自五岁启蒙到如今十二岁,《千字文》还没背会。 所以说,世上的事,哪能十全十美呢。 好在三个孩子个个相貌出众,且对她孝顺体贴。 因此,这位有权、有钱、又有闲的韩老夫人,便成了离江镇人人羡慕又敬重的老封君。 她偶尔露那么一两手仙家术法,高深莫测,让人琢磨不透。 如此一来,她的声望竟比万安寺的却云住持还要高几分,常有外乡人慕名而来,求见一面,盼她指点迷津。 奈何她的大儿子和二女儿管得严。 多年前便不准她为人解谜破局,更不许她售卖符箓法器。 到后来,二女儿展露惊人的经商天赋之后,竟连药丸子也不准她制作和售卖了。 实在是可惜得很。 八九月间,离江镇气候最是宜人。 清晨,韩老夫人盘腿坐在院子里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下。 吐纳,引气,周天循环…… 嗯,不错,丹田里好像有那么一缕气丝儿了? 大概吧。 反正这种感觉她体验了二十二年,也不差这一天。 既然不差,那不如再补个觉? “娘,娘。想睡就进屋睡,外头容易着凉。” 是大儿子韩溯日的声音。 他不是去调停李寡妇家和赵屠户家那桩菜地与猪圈的纠纷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韩老夫人慢悠悠睁开眼,努力端出几分仙师的架子:“为娘正在体悟天道。” “娘,体悟天道是用打呼噜来沟通的吗?” 小儿子韩采星一张娃娃脸,眨巴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又认真地望着她。 造孽啊。 就凭这张脸这双眼,任谁都会被骗,以为这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 实际上,只能说家丑不可外扬。 “那不是呼噜,是我与天道的密语。”韩老夫人老神在在地对小儿子说。 小儿子先是挠头,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天道的密语就是猪叫呀,我也会!” 采星昂头叉腰,“哼哼,呼噜呼噜,嗷!嗷嗷,哼唧哼唧……” 叫得韩老夫人差点从石凳上摔下来。 韩溯日稳稳扶住她,一路送进屋内榻上。 “娘,您想睡就睡。外事有我,赚钱有折月,使唤有采星。您只管当好韩家的太老夫人就行了。” 韩老夫人老怀欣慰,拉过溯日的手。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枉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只是当年那个粉嘟嘟的娃娃,怎么一下子长得比她还高了,还这般气度雍容、俊朗体贴。 唉,也不知当年是哪对狠心的父母扔下了他。 不过,倒是便宜了她。 溯日自小就懂事。好像才五六岁的年纪,便已像个小大人似的。 陪她采药卖药,帮她照顾才三岁大的折月,深夜还要一个人点灯认字读书。 真是苦了这孩子。 如今,他已是离江镇的里正。 离江镇的人,哪个不夸他处事公允、持重有度?哪家的姑娘不想嫁给他?就连县城和府城的世家小姐,也偷偷地爱慕他。 韩老夫人忍不住暗自点头。这孩子虽早已知道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却一点也不自怨自艾,反而像一棵青松,凛然坚韧。 人品这么出众的原因,大约是她这位养母给他树立了好榜样的缘故吧? 一定是,毕竟自己那么优秀。 虽说他是里正了,可做母亲的总该时时提点他才是。 “建国啊,你是里正。记住,一定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溯日面露无奈:“娘,跟您说过多少回了,别再叫我建国。自我五岁启蒙起,就改名叫溯日了。” “‘建国’做你的小名,也是可以的嘛。” 对于韩老夫人的执着,溯日无奈道:“普天之下,没人会把这般昭示造反意图的字眼当作小名。” 见儿子有些不高兴,韩老夫人便有些气短,小声嘟囔:“我家乡好像就有很多人叫‘建国’。” “不可能。”韩溯日斩钉截铁,“您连自己从哪儿来都说不清。一会儿说自己的家乡满是高楼大厦,人可以在天上飞;一会儿又说自己的家乡在一个大山谷里,药草漫山遍野。您确定您真的记得家乡的事?” 溯日深深叹了口气,又道:“而且,放眼整个大乾国,就没有一个地方的人会取名‘建国’。就算有,也早被灭族了。” 提到自己的来处,二十多年过去了,韩老夫人深深叹息,只能修闭口禅。 因为,至今她未能清晰地想起来,自己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 她只隐约知道自己姓韩。至于名,落户的时候,她给自己取了“仙师”这两个字。 只是这新取的名字也没被人叫几年。十二岁的溯日抢当起韩家家主之后,她便被迫退隐赋闲,成了“韩老夫人”。 关于她的来处,正如溯日所说。 在她混乱的记忆里,她像是在高楼林立、有各种绚丽霓虹灯光的地方长大的;又好像是在一个深山谷里,和遍野的药草一起长大的,身边还有一只火红的狐狸。 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让她时常犯迷糊,甚至不能深想,想就头疼发作。 所以对于大儿子刚才的质疑,她没有反驳的底气。 好气哦。 第二章 大儿子的警告 大儿子溯日还在劝解:“还有,娘,您别再画符箓卖给新来镇上的人了。” 望着大儿子严肃的神情,韩老夫人不敢大声反驳,只低声咕哝:“没卖,是送。” “送也不行。”溯日语重心长,“这么多年了,您还没察觉吗?您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人,不是修仙者。您画的符箓,也不过是张普通的纸。” 这话戳中了韩老夫人最敏感的神经。她立刻梗起脖子不服气地反驳:“张猎户可一直夸我的平安符好用!他说只要把我画的符带在身上,山里的野兽都不敢近他的身!” “那是因为您在符纸上撒了驱兽的药粉。”溯日一针见血。 “那、那上个月茶馆孙老板呢?”韩老夫人急忙又举一例,“七八个屋檐下的人,就他一个人没被瓦片砸到,不就因为他戴了我画的安全符?” “那是他刚好踩到一块西瓜皮,脚下一滑躲开了。”溯日面不改色地拆穿。 韩老夫人不死心,搬出离江镇所有人共同的认知:“自从我来了后,离江镇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那是因为朝廷修通了大运河,新桥渡口没了往来商船。没有了外来客商,留下的都是邻里乡亲,随便一扯都是沾亲带故的,能不太平安乐么?” 接连被大儿子顶得哑口无言,韩老夫人气得扭过头不想理他。 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怎么如今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专会拆她的台? 见韩老夫人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溯日心里其实已经软了。 他握住母亲的手。 这双手曾将他从江边救起,曾给他喂过药,也曾偷偷往他嘴里塞过糖。 明明看起来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可他知道,这双手养大了三个孩子,也养出了一个家。 “娘。”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外人永远不会听见的柔软,“我不是在怪您。” “我只是,怕。” “怕?”韩老夫人一愣,“怕什么?” 怕你知道,怕你不知道,怕你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溯日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房间,照得满室斑驳陆离,看似明朗,处处是暗影。 就在韩老夫人的耐心快要磨尽时,才听见他说: “二十二年前,您把我从江边捡起来的时候,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 “可现在,我有了您,有了折月,有了采星,有了这个家。” “娘,我想让您当一辈子平安、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的老封君。”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韩老夫人顿时忘了追问溯日方才在怕什么,满心只剩得意。 虽然三个孩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在孝顺这一块,整个离江镇没有人能比。 果然,母亲就是孩子的镜子。 不过,自己好像没在他们面前孝顺过谁。 那就是自己教子有方。 “娘。”溯日放软语气,趁热打铁,“药也别偷偷炼、偷偷卖了。” “送也不可以。”他又补了一句。 “你知道了?是老花告诉你的?” 眼见母亲又要生气,溯日只能如实道:“为这个,这个月我已经赔出去四十六两银子。” “啊?”韩老夫人一脸尴尬,“我、我又把补药卖成毒药了?” 溯日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几年娘的记忆恍恍惚惚,不仅时常忘记事情,还经常搞混药方。 可偏偏她炼的那些药,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寻常药铺能买到的东西。 那些方子,那些配伍,那些连府城老郎中都看不懂的制药手法,分明出自某个底蕴深厚的医药世家。 说到医药世家,天下唯推药王谷。 可是药王谷,早在二十二年前,一夜之间,全族覆灭。 整个山谷烧成焦土,尸骨无存,寸草不生。 能让一个传承两百多年的医药世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仇家得有多狠毒?得有多大的权势? 如果娘真的是药王谷的人…… 溯日不敢往下想。 一颗药丸从离江镇流出去,就可能把那个仇家引来。 不是来找人,是来斩草除根。 当年自己还小,不知道这事的凶险。 五年前来了一个老道,听闻离江镇有散修擅炼药,慕名而来。自己也是从他口中才知,原来世上有一个地方叫药王谷,原来那个地方早已变成一片焦土。 原来娘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来处,很可能就是那片焦土。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让娘碰那些药。 不是不信她,是不敢赌。 他赌不起。 为了把娘那些年卖出去的药一颗一颗收回来,他和折月拼了命地赚钱。 他当里正,折月跑商路,硬是把韩家从寻常人家变成了离江镇最有权也最有钱的那一户。 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想让那些收不回来的药,至少能用权势和银子压下去。 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太平的日子。 结果呢? 千防万防,没防住娘偷偷摸摸重操旧业。 溯日想到这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更让他心惊的是,娘这些年记性越来越差,经常把良药和毒药搞混。 虽然她炼的那些“毒药”吃不死人,顶多让人拉几天肚子、痒几天、睡几天。 可万一呢? 万一哪天她炼出一颗真能要人命的呢? 万一哪天那颗药被不该吃的人吃了呢? 万一…… 溯日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不敢让娘知道这些。 不敢让她知道,她的药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敢让她知道,这些年他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想一遍:今天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进镇?今天有没有人打听韩家?今天娘有没有偷偷溜去药房? 更不敢让她知道,他最怕的,根本不是娘炼的药会吃坏人。 他怕的是,有一天,那些烧了药王谷的人,会出现在韩家门口。 所以他宁愿娘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封君。 宁愿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记得。 宁愿她每天只知道吃零嘴、睡懒觉、和采星拌嘴。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是安全的。 这个家,才是安全的。 “药房我已让花伯锁了,您别再去了。”溯日硬起心肠,拿出当家人的威严,“否则,我将没收您所有的零嘴。” 饭可以不吃,零嘴不能一日没有。 在韩家当家人的威逼下,韩老夫人只能委委屈屈地点头同意。 韩溯日叮嘱完,又匆匆出门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小儿子还在认真地学猪叫。 第三章 恭送韩仙师 韩老夫人躺在榻上,瞪着房梁。 睡?哪儿还睡得着。 自己怎么可能不是修仙中人! 首先,她百分百确定,自己绝不是个普通人。 旁的事都记不清了,唯独脑海中烙印着一个画面、一句话。 那是某个宗门的大殿,殿中整整齐齐地站着许多人,躬身以待。 随着她出现,这些人自动让开,在中间让出一条通道。她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过,两侧之人躬身行礼,敬若神明,口中齐呼: “恭送韩仙师!” 声如雷震,至今犹在耳畔回响。而且还有慷慨激昂的器乐伴奏! 所以,她姓韩。是一位德高望重、法术高强、地位尊崇的仙师! 至于为何既无记忆也无仙法,她也不知道。 难道是因为斗法失败,法力尽失? 其次,她记得自己很会画符箓。 在一个会发光的屏幕上,她手指点几下就能生成一张符。 只是,她画的符跟这里的有些不一样。 好多年前来了个老道士,非说她画的符不正宗,根本不是道家一脉。 自己当然不是什么道家,自己可是仙家!要不然,怎么能坐着大鸟在天上飞?还能坐着长蛇一日千里? 果然是夏虫不可语冰!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权威,为了让药是药、毒是毒,更为了重新夺回韩家家主之位——她必须先想起自己的来处! 她现有记忆始于二十二年前。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她莫名其妙在一个羊圈里醒来。 醒来便被狗追。 她一路逃啊逃,逃到一座桥上,纵身跳进江里,才摆脱那条恶狗。 爬上岸后,在河岸边捡到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孩子。 她抱着孩子,沿河询问了所有人家。 既没人认识她,也没人丢孩子。 作为一个修仙者,首先要仁爱。心怀仁爱,才能感悟天地之道。 于是,她收养了这个孩子。他便成了她的大儿子,韩溯日。 二十多年过去,孩子长大了。她的法力却没一点长进。 除了容貌没怎么变化,丹田气海竟无一丝灵气。 她当年究竟遭了什么天罚,还是被仇家所害,怎么就沦落得跟凡人一样? 还是说,真如大儿子所言,她本就是个普通人? 不可能,不可能。韩老夫人连连摇头。 “恭送韩仙师!” 这句话带来的心潮澎湃,她记得一清二楚。那些荣耀与敬畏的画面,绝非幻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娘!我回来啦!” 这嗓门,这动静,除了韩折月没别人。 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阵响,不知又将什么贵重物件随手扔在地上。 折月的贴身丫鬟春分在后面大呼小叫:“小姐,这个不能扔,值五百两呢!那个也别丢,值七百两!” “呼啦”一声,被窝里钻进一个香软的身躯。 “娘,您早上好好吃饭了吗?” 二女儿的手缠上韩老夫人的脖子,贴头贴脚地挨过来。 “吃了。” “吃了什么?” 韩老夫人掰手指数:“一碗米粥,一根油条,两个包子,还有三个酥饼。” “我从府城带了您最爱吃的香云斋点心,您还吃得下吗?” “嗯嗯。”韩老夫人连连点头,“我肚子里有一块地方,是专门留给点心的。” 折月一边给韩老夫人轻揉肚子,一边随口问道:“娘,您这两天没给新来镇子的人画符箓吧?” “没有。”韩老夫人答得坦然。 符箓是大前天画的,应该不算在这两天内。 “娘真乖。”二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韩老夫人想找回当家主母的派头,可手脚被钳住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动动嘴皮子。 “二丫,你这两天没惹事吧?” “哪能啊!” 二女儿又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 “娘,我跟您说,我可威风了!宏业行那个姓赵的,仗着自己沾了点皇商生意的边,竟妄想压价拖货款。我联合了信川商会的十六家商行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你不知道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生意场上的明枪暗箭。 韩老夫人嗯嗯啊啊地应着,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不免感叹:这丫头,也不知是继承了谁的天赋,长着闺中娇小姐般的好样貌,手段却雷厉风行。 说起来,她的父母,自己是见过一面的。 虽然见到的是尸体。但看那二人的面相,不像是聪明人。否则也不会与黑云峰的山匪勾结,最终落得身首异处。 眼前这朵离江镇的镇花,只能是自己这么多年精心栽培出来的成果。 自己一定是仙师。要不然怎么会教出这么优秀的儿女! 正暗自得意,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儿子急急忙忙冲进来:“娘,有人拿刀闯进来啦!” 听到有人持刀闯进家门,折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在哪儿?竟敢来我韩家撒野!” 她柳眉倒竖,顺手抄起一柄鸡毛掸子,瞬间从母亲面前的娇娇女切换成威风凛凛的韩大当家。 嗯,走出房门的气势很足,就是手里的武器略显潦草。 “嘿嘿,有热闹看了。” 韩老夫人和小儿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烁着兴奋。 韩老夫人赶紧趿拉着鞋子跟出去。 采星更像个小炮弹,急急忙忙进来又急急忙忙出去,生怕少看一眼热闹。 毕竟,有人敢持刀闯进韩家。至今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韩家不仅有声名远播的韩仙师,还有打人专打脸的花伯。 院子里,阳光正好,槐花飘香。 只是院中那两人有些扎眼。 一个手持大刀的中年男人,正被韩大当家用鸡毛掸子指着,进退两难。 韩老夫人眯了眯眼,咦?这人她好像见过。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两耳两眼一鼻一嘴,跟镇子上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普通又眼熟。 男人见韩老夫人出来,面上一喜,一边朝她靠近,一边张嘴正要说话。 “放下刀!”折月冷脸娇喝,举起鸡毛掸子就要抽人。 男人慌忙将刀往地上一扔,连连道:“别打,别打。刀,刀是借的!” 折月喝道:“竟敢借刀来我韩家行凶?” 男人连连摆手:“借来吓狗的。” 韩家在镇南,左右两条路,一条长街,一条坡街。 长街赵大财主家养了一条恶狗,坡街叶举人家也有一条恶狗。 若真是拿刀吓狗,倒也说得过去。 “韩老夫人,”男人转向韩老夫人,铜锣般的嗓门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是我呀!望春县的役卒郑大好!上次来送公文,还和您一块吃过饭的,您老想起来没有?” 这大嗓门,这平平无奇的五官,韩老夫人终于想起来了。 这人她确实见过,还在饭馆里一起吃过饭。当时这人把店家蒸桶里的米饭全吃光了。 “哦,你是大饭桶!” “老夫人。” 花伯腆着日渐圆润的肚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看了韩老夫人一眼,“您不要随便给别人起外号。” 那次他也在场。当时饭馆里的米饭本就不多,最后把饭桶都刮干净了,这郑大好也才吃了两碗半。 “郑差爷是来找我家大爷的吧?”花伯摆出管家架势,将人往花厅里引。 大饭桶,不,郑大好连忙点头。 “我在驿馆没找着他,听人说回家了,就追了过来。” “我家大爷有事出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您先这边请,喝杯粗茶,歇歇脚。” 郑大好随花伯在花厅里坐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长舒一口气道:“能派人去催催韩镇丞吗?我这份公文还挺急的。” “放心,镇子就这么大,您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我家大爷耳中。他处理完手上的事,自然会回来。” 花伯给郑大好倒了杯茶,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郑差爷这一路过来,可曾遇到什么生面孔?” “生面孔?”郑大好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怎么,离江镇最近不太平?” “没有的事。”花伯笑了笑,“只是随口问问。” 第四章 风起 趁着郑大好喝茶等大儿子的工夫,一点儿也不累的韩老夫人干脆让小儿子把《千字文》搬出来,母子俩靠坐在窗边的蒲团上,顺便理一理离江镇的家底。 离江镇,因“离江”得名。 这江不算主干,是澜川河拐出来的一撇。 镇子依山傍水,只有一条长街和一条坡街,从镇头的牌坊走到镇尾,也就半个时辰的工夫。 镇南是东离山,山上有瘴气,盛产野茶和迷路的书生。 镇北是西别峰,峰下有河滩,滩里有鲜美的青鱼。 中间这条离江,宽不足二十丈,连通着澜川主漕。 小船换大船、大船换马,朝廷在镇上的新桥渡口处,设立了新桥水驿。 二十年前,这里曾是南北货物必经的落脚之地。 后来汉江通渠,新桥水驿便冷清了下来。 到这几年,汉江又连通了大运河,经离江的船只越发稀少,以至于新桥水驿的编制一简再简。 现有驿丞一人,由里正韩溯日兼任,人称“韩镇丞”。 驿卒五人,缺额三人。 渡船两条,其中一条漏水。 马四匹,全是单身、年迈、公马。 有八把刀,三把缺口,四把生锈,剩下那把被前任驿卒拿去削木头,掉江里了。 简而言之,如今的水驿馆,就是那“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田园——落魄写照。 茶是去年用槐花炒的土茶,一冲开,满院甜香。 郑大好捧着碗,烫得左右倒手。 小儿子扯了扯韩老夫人的衣袖:“娘,他既然怕烫,为什么不把碗放下?” “大概是想练一双铁砂掌,下次再来不用借刀,直接空手劈恶狗。” “哇哦。”小儿子啪啪鼓掌。 在采星诚挚的佩服目光中,郑大好原本想放下的茶碗,硬是没好意思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娘,我回来了。”是溯日。 他骨相清隽,步履从容。 “哎哟!韩镇丞!您可回来了!” 郑大好跳起来,慌忙将茶碗往茶几上一撂,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份封好的公文。 溯日处理公文的速度很快,郑大好杯里的茶还没凉透,他已经将盖好回签的公文递了回去。 本想留郑大好用饭,奈何今日当值的厨娘不同意。 充分尊重他人意愿,一直是韩老夫人的美好品德之一。她只能客气地与郑大好挥手告别。 “好走,下次来家里吃饭。” 待人走远,韩老夫人转回身,不高兴地对厨娘道:“二丫,在热情好客这一点上,你一点儿也不随我。” 二丫韩折月伸出白皙修长的双手,问道:“这是什么?” “十。”小儿子采星抢答。 折月飞了他一个白眼。 “手。”韩老夫人举手作答。 折月摇头,不满意这个答案。 “爪子。”采星又抢答。 折月竖眉,给了他一个脑崩儿,然后一扬美丽动人的下颌: “这是一双日进斗金的发财手。除了韩家人,谁都没资格吃我做的饭菜!” 美厨娘一个月难得下厨一回。中午韩老夫人和采星吃了个肚圆。 芋子鸡、螺蛳肉、东坡豆腐、酱煨茄子,都好吃。 尤其是那道用罗望子做的酸子汤,韩老夫人一口气连喝两碗。 残羹剩饭撤下去,春分将清茶换上来。 韩老夫人捧着茶盏,轻呷一口,惬意又满足。 大儿子溯日突然宣布:“这段时间中午我就不回家吃午饭了。家里有什么事,让采星去水驿馆找我。” 他看向韩老夫人:“娘,您吃好喝好玩好就行,只是别出去惹祸。” 他看向花伯:“一定要看好我娘。” 花伯郑重应下:“是,大爷。” 折月抿了一口茶:“水驿那边有什么事?” 溯日点头:“你在抚西和固宁的生意,往信川府收一收。那边怕是要不太平了。” 折月好看的眉毛微微一蹙:“公文是从州城下发来的?” 溯日点头:“明面上的公文,只说朝廷工部将派人勘察离江水道,有修缮和重启新桥水驿之议。” “重启水驿?”折月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 溯日缓声道:“我猜测,此次勘察,必与陈国有关。” 采星听不懂,韩老夫人也听不懂。 两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齐刷刷望向溯日。 溯日只能解释:“今上意欲在有生之年收复被陈国侵占的丹州和西岭道,已是朝野心照不宣之事。抚西和固宁是通往丹州的必经之地。离江虽偏,终究连着澜川。此时修缮水道,必是为日后物资运转做准备。” 折月放下茶盏:“抚西、固宁那边产的药材和桐油,近来价格确实有些异常波动。我还以为是汛期运力不足的缘故。” 她沉吟片刻,果断道:“好,我明日就传信下去,让那边的管事收缩线路,货物能脱手的尽快脱手,人手先撤回来。” 花伯有些忧心:“唉,离江镇好不容易太平了二十年,怕是又不好过了。” 韩老夫人忽地拍案而起:“莫慌!离江镇有本仙师在,保管还能继续风调雨顺一百年!” 说到这里,她小心地望向大儿子:“注意安全符、小心滑倒符、当心绊倒符,好多好多符,你真的不考虑来一点儿?” “娘。” 不用看大儿子的脸色,光这声“娘”里含着多少威压,韩老夫人的脊背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不要当真嘛。” 饭桌上唯一当真的只有采星,他吞下肉丸子,忙问:“娘,您这么多符里面有能飞上山的符吗?” 韩老夫人眯着眼想了半天:“有。有的山上装了梯子,梯子上贴着注意符。人只要站到梯子上,不用走,梯子就能把人带到山顶上。” 采星眼睛亮了:“那是什么梯子?” “电梯。”韩老夫人脱口而出,然后自己愣了一下,“对,电梯。” 采星兴奋地追问:“电梯长什么样?是铁做的吗?要人拉吗?” “不用人拉,按一下就行。”韩老夫人比划着,“墙上有一排小方块,按上面那个箭头就上去,按下头那个就下来。” 采星一脸震惊:“那岂不是比仙法还厉害?” 韩老夫人想了想,点头:“好像是比我现在会的厉害。” 采星又问:“那您会造吗?” 韩老夫人摇头:“不会。” “那您能画个注意符贴到我们家梯子上让梯子自己动起来吗?” “也不会,那个是用电的。符,符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嗯,没错。” 采星失望地叹了口气:“那您会什么呀?” 韩老夫人认真思索片刻,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会按呀。” 入夜。 韩家一片安静。 花伯独自坐在屋顶,望着远处的夜色。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 是溯日。 “大爷。”花伯要起身,被溯日按住。 “离江镇恐怕是太平不了。大爷可有想过要搬离离江镇?” 溯日想也不想地摇头:“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总之,没有逃的道理。” “那朝廷的事,大爷打算怎么应对?”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夜色中隐约能看见新桥渡口的轮廓。 那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船只、物资、士兵,还有那些从京城来的、不知是官是匪的人。 “花伯。”他忽然开口,“你说,朝廷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重启新桥水驿?” 花伯一怔:“不是为了打陈国吗?” 溯日的声音很淡,“打仗需要运物资,从哪儿运不行?汉江那么大一条水路,偏偏要绕到咱们离江这个小地方来?” 花伯摇头,“老奴不知。” “我也不知道。”溯日说,“但我得弄清楚。” 他看向花伯,目光平静。 “朝廷要重启驿站,那就重启。工部要勘察河道,那就勘察。人来,我接着。事来,我扛着。” “我得迎上去。得让他们看见我,得让他们知道,离江镇有个韩溯日。” 溯日望着远处,月光在他眼里映出一点微光。 “那要不要提醒老夫人?” 溯日摇头:“我娘那里,先别惊动。她那个人,藏不住事。” 有时候他觉得母亲像个孩子,需要他保护。 有时候又觉得母亲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既敬畏又心疼。 第五章 市集 今天是离江镇逢三、六、九的市集日,也是韩家一个平凡的早晨。 一家人整整齐齐吃完早饭,大儿子溯日整了整衣襟,准备出门。 “娘,我去驿馆了。您可以去买东西,但不要去卖东西。”他把后半句的“东西”二字特意咬重了。 韩老夫人嘴上“嗯嗯”应着,心里直哼哼。她能卖什么?除了那手符箓和药,再无其他。 “娘,给您钱。您和星宝随便买,随便花。”二女儿折月出手阔绰,一把银票塞了过来。 韩老夫人见钱眼开,一脸喜气洋洋。 一句“随便花”,让采星像朵吸饱了露水的喇叭花,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想买只小狐狸已经很久了!最好是娘说的那种,一身红色油亮的皮毛,毛茸茸的大尾巴,软乎乎又机灵。 谁知下一刻,花伯不动声色地伸出两根手指,轻巧地将那叠银票抽走,动作行云流水。 韩老夫人的欢喜僵在脸上。 “老夫人,这些钱够买下半条街了。老奴已经六十五岁,实在没精力在打理家事之余,再替您收租管街。” 花伯把银票当废纸一般扔回给折月,然后将一个钱袋子放到韩老夫人手里:“这里面的钱,您随便花。” 钱袋子沉甸甸的。韩老夫人急忙打开,数了又数。 二十九个铜板。 连凑三十的整数都还少一个。 但她敢怒不敢言,只能撇了撇嘴。 若论韩家的地位排行,着实有趣: 论身份尊卑,韩老夫人稳坐头把交椅;可要说话语权,她只能勉强排在倒数第二。 至于垫底的,自然是小儿子采星。 “星宝。” “娘。” 这对难母难子默契地拥抱在一起,假意拭泪。 “再不出门,集市该散了。”花伯的声音从门口悠悠传来。 两人立刻收了戏,带水的带水,戴帽的戴帽,风风火火出了家门。 花伯一如既往,不近不远地跟着他们母子二人。 目光却一直往人群里扫。 那几张生面孔,四下与人攀谈,不像寻常商客。 果然。 花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韩老夫人和采星纳入自己随时可以护住的范围。 新桥水驿一重启,各路牛鬼蛇神就都出来了。 离江镇共有十七个村。每逢市集,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聚到这条长街上。 长街热热闹闹,摊位上堆满瓜果、布匹、陶器、山货、玩意儿…… 人也多:有扛着行李的书生,有赶驴车的货郎,还有几个腰佩长刀的汉子,眼神四处乱飘。 韩老夫人和采星像两条欢快的小鱼,在人潮中穿梭。 鸡仔摊边,有人犯难:“我娘要我买两只母鸡仔回去,可这也看不出来呀。” 采星凑上去,对着一群叽叽叫的小黄绒毛鸡仔点了点:“这只和这只。” 那人还想再确认一下,回头见是采星,连问都不问,马上掏钱。 毕竟这镇上谁不知道,采星少爷是气运之子,嘴巴跟开过光似的灵验。他说是这两只,就一定错不了。 补锅摊上,韩老夫人指点着补锅匠: “你用猪肝和黄泥补出来的锅用不了多久。不如用废铁溶水,加点月石去杂质,浇进去一冷却,严丝合缝。保管还能用十年。” “好的,好的!多谢韩仙师指点!”补锅匠连连道谢,心道今天真是走大运了,竟得韩仙师亲口指点。 跟在身后的花伯,眉头皱得像千层酥。 悲欢并不相同的三人,来到张猎户的摊前。 张猎户大名张三全,是离江镇张家村人,村子就在东离山脚下。东离山绵延上百里,物产丰富,村里一半人以打猎为生。 见到韩老夫人几人过来,张三全热情招呼: “韩老夫人,采星少爷,花伯,几位安好!” “好好好,我们都好。”韩老夫人摆摆手。 一旁卖竹制品的赵老头一见是韩家母子,赶紧凑上前来,满面笑容地对采星道:“采星少爷,劳烦您高抬贵手,摸摸我的头,赐点运气给我。” 采星抬手摸了摸赵老头花白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摸摸您的头,愿您万事都不愁。” 赵老头脸上笑开了花:“哎,谢了谢了!有了采星少爷这气运之子的赐福,我今天的竹货一定会大卖!” 离江镇气运之子韩采星赐完福后,问张三全:“张叔,我要的小狐狸你抓着了没有?” “不好意思,采星少爷。最近没逮到狐狸,不过抓到了一只小貂,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张三全说着从笼子里抓出一只手掌大的白貂。 小貂看起来两三个月大,眼睛圆溜溜、黑黝黝的,因为害怕,小爪子紧紧攥在一起。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动物! 喜欢,太喜欢了! 采星刚想开口,不料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夺过白貂,对摊主道:“这东西,小爷我要了。” 说话的是一个华服贵公子。他说完转身便走,身后小厮利落地扔给摊主一块碎银子:“多了算赏你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 待回过神,韩老夫人和采星齐刷刷扭头,对一旁望天的花伯喊道:“花伯,上!” 花伯递给他们一个“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身形微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白貂已回到采星手中。 这身法,这速度,说是闪电也不为过。 “老花,你老实说,你之前是不是做小偷的?”韩老夫人语气笃定地问。 花伯气结,腆着的肚子一颤一颤起来。 “娘,我听花伯和大哥说过,他以前是行侠仗义的豪侠。” 韩老夫人还是不相信。 豪侠最后的结局不都是做武林盟主吗?怎么会做了奴仆? 眼神往花伯肚子上瞄了瞄:哪个豪侠会把自己喂这么胖?飞檐走壁起来,只怕瓦片也承受不住吧! 看这身份和手速,一定是小偷无疑。偷了哪个不得了的东西,才隐姓埋名到韩家。 “娘,花伯是为了报恩才来我们家的,您不会忘记了吧!” “啊?有这回事?” “有,花伯来的第一天就说了。” “他跟你说,为什么不跟我说?” “明明您也在场。” “不可能,我怎么不记得了?” “因为就是您救下的他!” 韩老夫人点点下巴,狐疑地看着花伯。自己什么时候救的人,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正想再问,一道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传来: “喂,你们几个刁民,竟敢抢本少爷的东西!是不是不想活了?” 是刚才那个贵公子。 模样长得不错,就是神色十分不善,眼中的戾气太重。 “好好的,我们为什么不想活?”采星不解,反问贵公子。 也不怪采星听不懂。毕竟长这么大,他还没被人威胁过。 威胁过很多人、也被人威胁过的贵公子,以为采星在故意消遣他,顿时怒从心头起。 “给小爷狠狠地揍他!” 贵公子话音刚落,两个护卫模样的人就气势汹汹地上前来。 有曾经的江湖豪侠花伯在,韩家母子挨揍是不可能的。 把别人揍回去那是一定的。 花伯的拳头就这样一拳、两拳、拳拳到肉地揍在贵公子身上,更多的是揍在脸上。 花伯一边揍人,一边抽空用余光观察着人群里的那几张生面孔。 果然,那几个腰佩长刀的汉子,原本散漫的眼神,在看到花伯出手的瞬间,齐齐变得锐利起来。 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果然都是同道中人。 花伯心里微微一沉。 第六章 他爹是谁? 贵公子被揍得实在受不了了,急喊道:“住手!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娘,他好可怜哦。”采星扯了扯韩老夫人的衣袖。 “他这么大了,竟然连自己的爹是谁都不知道。” 采星小脸上满是真诚的同情。 “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 “大胆!我家老爷是通政使司左右通政柳元白!你们一个个竟敢这样欺侮我家公子,我家老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是先前给贵公子付银子的随从。 声音很大,就是鼻青脸肿的样子有些狼狈。 “娘,那个什么左右通,是个很大的官吗?”采星问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思考了一下,点头:“听名字应该是。毕竟左右两边通,比一边通肯定是要大的。” 采星突然灵光一现,扑闪着大眼说道:“娘,这就是您说的顾名思义吧!” “对,没错。” 花伯听不下去这母子俩的对话,忍不住打断道:“正四品的官,比大爷大五级。” 韩老夫人听闻后,连忙对花伯道:“那你赶快......” 贵公子被小厮搀扶着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衣襟,面上带着讥诮:“现在知道怕了吧?” “没礼貌!谁让你打断别人说话的?”韩老夫人抬手一个毛栗子敲在贵公子头上。 然后继续对花伯道:“那你赶快打!这种大官的儿子可不常打,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是,老夫人。”花伯这次应得特别爽快。 “等一下!”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了进来。 来的人大家都很熟悉,离江镇唯一的举人叶规的长子,叶明轩。 他一身青衫,头戴方巾,是个有秀才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这下有好戏看了。大家忍不住默默往前近了两步。有知道内情的已经开始耳语: “听说这外来的贵公子是叶家的贵客。” “这韩老夫人又是咱镇丞的娘。” “叶秀才自小便心仪咱镇花折月姑娘,一直想求娶。” “没错。可那叶举人不同意。” “可惜呀,佳偶变怨偶。” “今天有好戏看了,站着腿多累呀,要不要坐下来看?我家的竹凳竹椅结实又耐用,要不要来一张?”赵老头趁机推销起他家的竹货来。 在人群的窃窃私语和赵老头的推销声中,叶明轩硬着头皮上前,向韩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礼: “见过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对叶举人虽有些不喜,但对温文知礼的叶明轩感观不错,便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惋惜。 她惋惜的当然不是人,而是没架打了。 毕竟离江镇一年到头太太平平,更不可能有人打到她面前来,这次是多难得的机会啊! 可惜了,有熟人在就是不好。 下次要是再有打架这种好事发生,一定要下战书,然后约到一个山卡拉里去。这样就不会突然出现一个熟人跑出来拉架了。 老熟人叶明轩侧身护在贵公子身前,又施一礼: “老夫人息怒。这位柳公子名叫柳文允,是我家的远亲。初来乍到,冲撞之处,明轩代他向您赔罪。” 说罢,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柳公子捂着头,满脸不服气,却被叶明轩死死拽住衣袖。 “明轩,你做什么!我爹可是......” “柳兄!”叶明轩急急打断,压低声音,“这位韩老夫人,是韩镇丞的母亲!” 柳公子一愣,面上的戾气滞了滞。 韩溯日。离江镇里正兼水驿驿丞。区区从九品,连品级都不入的末流小官。 可他姓韩。 整个信川府,姓韩的不少,但能让父亲柳元白特意叮嘱“到了离江镇,务必与韩家交好”的韩家,只有一个。 父亲特意叮嘱要交好的韩家。 就是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 不对。 柳文允的目光落在花伯身上。 这个其貌不扬的胖老头,刚才出手的速度,他连看都没看清。 能让这样的高手为仆,这韩家不简单。 还有这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小子。 他看向采星,采星正低头逗弄怀里的白貂,一脸人畜无害。 是真的傻,还是大智若愚? 柳文允有些气恼,父亲为何交待得不明不白? 他脸上的戾气渐渐变成一种古怪的憋闷。 可让他一个京官公子,向这乡野村妇低头? 绝对不可能!毕竟自己才是挨打的那个。 他想打回去,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可是他柳家精心培养的护卫,竟然打不过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 他气得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采星抱着小白貂,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忽然“哦”了一声: “娘,他在磨牙呢。他一定是没听他娘的话,没吃豆腐。” 众人虽听得一头雾水,却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因为这可是韩老夫人说的。 韩老夫人是谁?那可是仙师,道法高深到连却云大师都说看不懂她。 采星也不看柳公子那青了白、白了青的脸色,亮出自己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得意道:“看我的牙多整齐!我就是豆腐吃得多。” 柳文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韩家是吧?本公子记住了。” 他抬手点了点采星,又点了点花伯,最后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敢点韩老夫人。 “今日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叶明轩脸色一变,连忙拉住他:“柳兄!” 柳文允甩开他的手,整了整衣襟,努力找回一点京城贵公子的派头: “韩镇丞既然是官场上的人,那咱们就按官场上的规矩来。回头我自会修书一封给家父,请他老人家好好问问这渊州的官员,是怎么管教家眷的。” 他说完,自觉这话说得颇有气势,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好学宝宝采星再次顾名思义,他眨眨眼,转头问韩老夫人:“娘,他说要修书给他爹。他爹会修书吗?是木匠还是泥瓦匠?” 柳文允:“……” 韩老夫人认真想了想:“应该是木匠吧,毕竟‘修书’嘛,把破的书修好。” 柳文允:“……” 叶明轩死死拽住柳文允的袖子,生怕他当场气晕过去。 柳文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你们行。” 最后,也不管误会有没有解开,叶明轩拉着柳文允,匆匆离去。 人群也渐渐散开。 花伯护着韩老夫人和采星,慢慢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花伯忽然停住脚步。 “老夫人,您带采星先回去。老奴想起还有东西要买。” 韩老夫人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买只烧鸡回来!” 花伯笑着点头。 等母子俩走远,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里。 片刻后,他出现在一条僻静的巷弄中。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正是刚才人群中那个按住刀柄的汉子。 “跟了这么久,该说说你是谁的人了。”花伯淡淡道。 第七章 换魂血玉 日落时分,韩家当家人溯日归家了。 一进前厅,就听见娘和小弟的争吵声。 “叫三缺一!” “叫三宝!” “三缺一!” “三宝!” 溯日嘴角噙笑,脚步轻快地跨过亭廊,还未及出声询问,采星先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白毛小动物,急匆匆道: “大哥,这是我的宠物!叫它三宝怎么样?” 溯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小东西。 它蜷成一团,绒毛微颤,两只黑豆眼怯生生地望着人。 原以为是只小狐狸,没想到是只白貂。 “为什么叫三宝?” “因为它是咱们家新来的呀!” 采星掰着手指头数,“大哥是大宝,二姐是二宝,我是小宝。它排第三,当然是三宝!” 溯日的嘴角抽了抽。 屋顶上坐看夕阳的花伯默默扭过头去。 “溯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名字不好?”韩老夫人狂眨眼睛暗示。 “那为什么是‘三缺一’?”溯日好奇。 “因为花了二十九个铜钱买的。二十九个,不就是三十缺一?” 采星忍不住道:“那为什么不是‘三十缺一’,而是‘三缺一’?” “因为‘三缺一’朗朗上口。” 眼看着二人又要吵起来,溯日指着白貂对二人道:“不如让它自己选。” 让白貂自己选的办法很简单:从树上折两根树枝,每根各刻一个名字,白貂爪子抓到哪根,就叫哪个名字。 不一会儿,名字就选出来了。 没错,就是“三缺一”。 韩溯日看向花伯。 花伯望天。 老夫人在树枝上偷偷抹药的小动作,他看到了,但他不能说。 因为老夫人是个大恩记不住、小仇记得牢的人。 采星气得脸鼓鼓的。不过他是个讲道理的好孩子,既然同意了让白貂自己选,也无话可说。 “嘿嘿嘿嘿。”韩老夫人笑得很开心,“三缺一,我就知道你喜欢三缺一!” 韩溯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算了,娘高兴就好。 至于小弟嘛,为人子女,当孝顺为先。 本来还想劝慰小弟几句,却见他毫不在意,欢欢喜喜逗弄白貂去了。 溯日看了一眼屋顶,对上花伯的目光。 花伯轻轻点了点头。 溯日放下手里的茶盏,往书房走去。 “你说他们在找药王谷的换魂血玉?”溯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的。老奴只用了一点小手段,他就全招了。”花伯低声道。 “他们几个是渊州高家聘请的江湖客。高家家主的嫡长子染了个咳血的病就快不行了。” “恰好最近有一个传闻,说是药王谷有一块可以将人魂魄移到另一人身上的换魂血玉。” “传闻还说这块血玉一年前在信川府出现过。高家也不管传闻是真是假,便重金邀请了江湖中人,四处寻找线索。” 溯日蹙起眉峰,“换魂血玉,当真能让人换魂?” “据传言,药王谷两百多年来的谷主一直是同一个。只是每到他快油尽灯枯的时候,就会用换魂血玉将魂魄换到一个年轻人身上。” 溯日没说话。 换魂。夺舍。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人脊背发凉。 溯日沉声道:“药王谷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全族覆灭了吗?换魂血玉是怎么出现的?” “老奴也不知,不过有人推测,药王谷还有幸存者在世。” 溯日眸光一凝,冷声道:“是谁散播的谣言?” 花伯摇头。 溯日忽又想到什么:“会不会是我娘的那些药丸流出了离江镇?” 想想又觉得不应该。自己早在五年前就开始防范,把娘卖出去的药丸能回收的都回收了,不能回收的,也早被人服用了。 若真能凭药丸推测出药王谷有后人在世,也该是多年前的事,而不是最近。 除非...... 除非药王谷除了娘,真的还有另外的人活了下来? 那这个换魂血玉的传言,是谁散播出去的?难道也是那人? 他或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更让他揪心的是,娘到底是不是药王谷的人? 曾听老人说过,药王谷鼎盛之时,江湖上多少英雄豪杰求医问药,都得排队候着,就连皇室每年都要派人去求药。 这样一个威名赫赫的宗门,竟在一夜之间倾覆。究竟是仇杀,还是朝廷剿灭? 其实从娘口述的那些残存的记忆片段,还有她炼药制毒的手法里,他基本可以确定——他娘就是药王谷的幸存者。 但令人费解的是,娘那颠三倒四的记忆里,还有许多关于修仙的东西。那些超脱想象的事物,那些奇奇怪怪的理念,绝不可能出现在药王谷中。 “你说,我娘为什么会忘记以前的事?”溯日问得有些突然。 “也许……”花伯想了想,“是刻意忘掉的。有些人,有些事,忘了,才能活下去。” 溯日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花伯:“你说,我娘会不会是那谷主?”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花伯也笑了。 毕竟韩老夫人那小孩子一样的心气,怎么可能是谷主。 笑过之后,溯日神色又沉下来:“这几个江湖人怎么突然来离江镇了?” “大爷不必担心。”花伯道,“我问清楚了,他们只听说谣传是从信川府一带传出来的。咱们离江镇也是信川府辖下,他们便一路沿澜川河而下,来到了这里打听。” 溯日眉头仍然紧蹙,虽然眼下平安无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对了,今天你们打的人是谁?” “是柳通政之子柳文允,带了两名护卫、一名随从,现住在叶举人家。叶举人和柳通政曾是同窗好友,还是同一届的举人。” “柳文允来离江镇的原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花伯点头,“他在京城打死了一名小商贩,被柳通政疏通上下释放出来,来离江镇暂避风头。” 溯日冷哼。 离江镇什么时候成了他人逃罪躲罚的别院山庄了? 原以为折月去处理收拢铺子的事要好几日才回,不想第二天便回来了。 对于家里新增成员“三缺一”,她兴趣缺缺。确切点说,她对所有带毛的动物都不喜欢。 原因很简单:她三岁的时候,被兔子咬过。 那只兔子是张猎户给韩老夫人的谢礼,因为韩老夫人配了副药,治好了他儿子多年的喘疾。 三岁的小女孩,天生对毛茸茸的小动物没有抵抗力。 毫无防备之下,她被兔子咬了。 手流了血,眼睛流了泪。 后来还流了口水。 因为韩老夫人把兔子做成了麻辣兔丁,还不让她吃。 原因很简单:有伤,忌辛辣。 身心皆受创的韩折月,此后对所有长毛的动物都不喜欢。 折月将献宝的采星拨到一边,挨坐到韩老夫人身边。 韩老夫人正对着窗外出神,手里攥着一张纸。 “娘,看什么呢?” 韩老夫人回过神,把纸递给她。折月低头一看,是一幅画。 画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上面有四个圆圈,下面有两个小方块。 “这是什么?” 韩老夫人皱着眉:“我也不知道,刚才突然就画出来了。好像是叫什么‘汽车’的东西。能坐人,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折月仔细端详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四个圆圈大小不一,那两个小方块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不用马拉的车?”她忍不住笑了,“娘,您又做梦了吧?” 韩老夫人不满地夺回画:“你不懂。我那儿的人,都坐这个。” 折月也不跟她争,只笑着给她倒了杯茶:“行行行,您那儿的人厉害。喝茶。” 韩老夫人捧着茶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奇怪的是,她明明记得那种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坐过没有。 就像她记得“恭送韩仙师”的场面,却想不起来那些人到底长什么样。 脑子里装的,好像都是别人的记忆。 “娘,听说你们昨天在街上打架了?”折月见韩老夫人神色迷茫,赶紧找了话题。 “我没打,打人的是老花。”韩老夫人回神过后后立即否认。 采星凑过来:“难道不能打吗?就因为那个左右通比大哥的官大?” “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的。”他愤愤不平辩解。 折月叹了口气:“别的官还好,这个通政使司刚好是管水驿的。就怕那姓柳的给大哥使绊子。” “会让大哥当不了官?”采星一脸紧张。 韩老夫人也紧张起来。 两人四只眼睛齐刷刷望着折月。 折月缓缓点头。 片刻的沉默后。 “耶!太好了!” 韩老夫人与采星高兴地击掌。 “娘,快收拾东西!我们要去游山玩水咯!” 采星兴奋地跳起来欢呼。 折月一头雾水。 “二姐,你忘记啦?大哥常说:等他不做官了,就带我们全家去游山玩水。” 这事……她忘是没忘。 折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忽然有点担心大哥了。 第八章 买路钱 溯日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几口大箱子横在院子中央。 他娘和小弟站在箱子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等着开饭的猫。 而后他就被告知:迟早要丢官,不如提前辞官。趁秋色正好,去江南采莲。 “胡闹。”溯日哭笑不得,“眼看两国战事将起,新桥驿站即将重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在这时候撂挑子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离江镇的太平,就是韩家的太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韩老夫人和采星却齐齐撇了撇嘴。 又是这套,每次都拿这个搪塞他们。 可溯日没说的是: 离江镇太平了二十多年,是因为没有外人来搅和。 驿站一重启,各路牛鬼蛇神都要来。 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窥探,不如自己站在明处,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拢到自己身上。 只有这样,娘的那些秘密,才有可能继续藏下去。 “行行行,你不走就不走。”韩老夫人摆摆手。 采星不死心地追了一句:“大哥,那你到底什么时候丢官啊?” 溯日没理他,转身往书房走。 身后,韩老夫人小声嘀咕:“我看快了。” 采星用力点头:“我也觉得。” 溯日脚步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没回头。 快了? 也许吧。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花伯跟上去,“大爷,那这几箱东西怎么办?” “先放仓库吧。等过些日子天气凉爽了,我们一家去府城逛逛,就当是秋游了。” 花伯点头应是,低声道:“大爷,今日镇上又来了不少外地人。” 溯日点头:“你近日把我娘和采星看紧点,别让他们再生事。” 这,这恐怕很难。 “我尽量。” 溯日面色有些动容,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花伯恭谨回道:“不辛苦,这是老奴该做的。” “镇上的外来人,查清楚了没有?”溯日一边往书房走,一边问。 花伯跟在其身后:“一波是狼牙马帮的三当家,带了五个人和三车货物,住进了同来客栈。一波是兖州大商号安和记,带了一批茶叶,在长风镖局的护送下,住进了赵大财主的别院。” 进了书房,溯日在梨花椅上坐下。 花伯轻掩上门。 溯日微微沉思:“你找个时机去探一下,安和记的货物里除了茶叶,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狼牙马帮我会让周老六去盯。“ 周老六是新桥水馆的驿丁。 “是。”花伯点头。 “新桥水驿即将重启,离江镇将不太平。你多安排两人进府看护。” “是。” 二人正说话,门外脚步声传来。溯日听出是韩老夫人,起身去开门。 刚准备抬手敲门的韩老夫人被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 “娘,有事吗?” “有事。” “什么事?” 韩老夫人愣神了一下,蹙眉道:“我不记得了。” 溯日将韩老夫人搀扶进房:“不急,您慢慢想。” 花伯侧身跨门而出,身形一晃,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院门口,动作快得惊人。 “咦?花伯去这么急做什么?” 韩老夫人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一边跺脚一边道:“晚饭点到了!他是不是不想做晚饭,所以才跑这么快!” 追是追不上自家那位身怀绝技的厨子了。她只能眼巴巴地望向备用厨子二号,大儿子溯日。 溯日见状,微微一笑,挽起袖子:“今天的晚饭,就由我来做吧。” 韩老夫人立即点菜:“我要吃香酥鸡和辣炒藕丁!” “还要韭香豆腐和圆子甜汤!” “好。” 一夜无事。 第二日,韩家人齐整整吃完早饭后,各忙各的去了。 韩老夫人因昨晚没睡好,又回房补了个觉。 一觉醒来,家里静悄悄的。 大儿子和二女儿素日是大忙人,春分是二女儿的左膀右臂,这三人不在家是常事。可花伯和采星竟然也不在。 一定是采星贪吃,央了花伯上街买烤鸭吃。 韩老夫人立即戴上帷帽,也出门了。 倒不是自己想吃那刚出炉的烤鸭,而是实在放心不下那年仅十二岁的小儿子。 那么天真可爱的小人儿,要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可怎么办? 此时,小人儿采星正追着白貂三缺一,钻进了建安书院后面的小巷子里。 “三缺一!别跑!” 采星气喘吁吁地追上去,拐了个弯,忽然刹住脚。 巷子到头了。 三缺一蹲在一堆破木箱上,正舔爪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采星扶着膝盖喘气,“你四条腿,我两腿,我认输,我跑不过你。” 白貂“吱”了一声,跳下木箱,往他脚边蹭。 采星弯下腰想抱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三个人堵住了巷口。 打头的那个,脸肿还没全消,青一块紫一块的,但采星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昨天那个抢三缺一的柳公子,柳文允。 “哟。”柳文允笑了一声,“这不是韩家那个小傻子吗?真是冤家路窄呀!” 采星眨眨眼,认真纠正:“我不叫小傻子,我叫韩采星。” “……” 柳文允噎了一下,“行,韩采星。你爹娘没教过你,得罪了人就要像乌龟一样缩起头来吗?” “我没有得罪你。”采星认真纠正,“是你抢了我的东西。” 柳文允咬牙切齿道:“让那个老头打我的是不是你?” “打人的不是我,是花伯。” 采星纠正后又道:“我娘教我,不能抢别人的东西。” 柳文允脸色一黑。 “我娘还教我,打人是不对的。但是,”采星顿了顿,认真地回忆,“我娘又说,如果有人先打你,你可以打回去。这叫,这叫……”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那个词。 “这叫正当防卫。”他最后下了结论,虽然这个词他也不太确定对不对。 柳文允的脸色更黑了。 他身后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笑。 “少废话!”柳文允往前逼了一步,“今天你落单了,那个死老头不在,我看谁救你!” 采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壮实的护卫,忽然问:“你们要打我吗?” “不然呢?请你吃饭?” “可是,”采星歪着头,一脸真诚,“你们打了我,花伯会打回来的。他打人可疼了。” 两个护卫的表情微妙起来。 他们昨天是领教过的。那个胖老头,看着不起眼,动起手来简直不是人,而且还专打人脸。 柳文允显然也想起了昨天的遭遇,脸上的伤似乎更疼了。 但他咬了咬牙,硬撑着说:“怕什么?打完了就跑!他还能追到京城去?” “可你们现在就在离江镇呀。”采星好心提醒,“跑回京城要好多天呢。花伯跑得可快了。” 柳文允:“……” 两个护卫:“……”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采星看他们不动手,便蹲下来把三缺一抱进怀里,准备绕过他们离开。 刚走两步,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他。 柳文允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不打你也可以,但你得给我跪下磕三个头,说‘我错了’,这事就算完。” 采星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没错呀。” “……” “我抢你东西了吗?”采星问。 “没有。” “我打你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我要认错?” 柳文允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家老头打了我”,但这话说出来好像不太占理——毕竟是他先让人动手的。 他噎了半天,最后恼羞成怒:“我不管!你今天不跪下磕头,就别想走!” 采星想了想,忽然说:“要不我出买路钱,你让我们走?” 柳文允一愣:“钱?” 采星低头,在身上摸了一圈。 摸出一个铜板。 这是上个月他娘给他的六个铜板里剩下的最后一个。 他把铜板递过去:“这个给你。” 柳文允看着那枚铜板,脸都气歪了:“你打发叫花子呢?!” “你是叫花子吗?”采星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 “当然不是!”柳文允气结。 “那就好。”采星放下心来,认真解释: “这个铜板是我娘给我的,让我买糖人。我没舍得花完,还剩一个。我娘说,铜板是钱,钱是好东西,可以买很多东西。所以也能买你给我让路。” 柳文允看着那枚铜板,又看看采星那张认真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是真傻还是装的? 第九章 刚才和现在 “你们给我打,狠狠地打!” 两个护卫看着面前的采星。 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着额头,眼睛像小狗似的又圆又亮,整个人乖巧又绵软。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下不去手。 一个护卫小声说:“公子,要不算了吧?这韩家,确实有点邪门。” 柳文允瞪了他一眼:“邪门什么?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一个死胖子,一个傻子,有什么邪门的?” 不对。 终日在京城混迹的柳公子也不是愚笨之人。 疯疯癫癫的老太婆,能让那样的高手甘心为仆? 从九品的小官,能让父亲特意叮嘱交好? 死胖子,那身手叫死胖子? 傻子, 柳文允看向采星。采星正低头逗白貂,神情专注,仿佛眼前这三个凶神恶煞的人,还不如手里那只小畜生有趣。 是真的傻,还是根本不在乎? 柳文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韩家,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下不去手。”护卫轻声道。 “我也是。”另外一个护卫连忙附和,“好像打了他就跟打了庙里的菩萨一样有负罪感。” 拿这傻小子跟菩萨比,这也太好笑了吧! 护卫自己说完,也觉得这比喻荒唐,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可笑着笑着,他发现自己那两个同伴竟然没笑。 非但没笑,还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另一个护卫吞了吞口水:“我也有这种负罪感。” 柳文允气急败坏道:“既然你们舍不得打,那就小爷亲自动手!” 他一步一步慢慢逼近采星。 采星既茫然又有些害怕。毕竟他从小到大被韩家人保护得很好,离江镇的百姓又对他家又尊重有加。 柳文允眼里的凶光,是他从小到大没见过的。 本来还在害怕,忽然脑中像一阵电光闪过。 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拽住柳文允就往巷子口跑。 一边跑还一边朝呆愣在原地的三人喊:“快走!” 三人不明所以,但看自家公子被挟持了,也顾不得多想,赶忙跟了上去。 其中一个护卫还抽出了刀。 哪知才堪堪转身,身后一阵“轰隆”声传来。 刚才站的那面墙,竟然塌了。 柳文允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半天回不过神。 他缓缓扭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采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抱着白貂,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拽人的姿势。 “你,”柳文允张了张嘴,“你救了我?” 采星想了想,如果刚才不是自己拉他走,这个时候他应该被埋在墙下了。 于是认真点点头:“对,没错。” 他说着,自言自语地嘟囔:“这墙为什么会垮?最近也没下雨呀。” 墙,塌了? 柳文允看着那堆废墟,冷汗涔涔而下。 如果不是这傻小子拽他一把,自己必定非死即伤。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能提前知道墙要塌? 柳文允看向采星的目光,彻底变了。 预知危险的能力。 这傻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公子,您没事吧?”小厮和两个护卫围上来把他扶起来。 柳文允站稳了,看向采星。 采星在看天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柳文允开口,嗓子有些干涩,“你知道我刚才想打你吗?” 采星看着他,眨眨眼:“知道呀。” “那你还救我?” “因为你要被砸了呀。”采星理所当然地说,“打我是刚才的事,被砸是现在的事。现在是现在,刚才已经过去了。” 柳文允愣住了。 现在是现在,刚才已经过去了。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地方。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在京城与人斗鸡走马,输了便砸了摊子;酒醉后纵马踩了商贩的货物,反诬对方讹钱;前些日子失手打死的那个小贩,也不过是因为对方挡了他的道。 打人是刚才的事,被砸是现在的事。 那,那些事,也是“刚才”的事吗? “刚才”,能过去吗? 柳文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叫什么来着?” “韩采星。”采星认真地回答,“采星星的那个采星。” 柳文允沉默了一瞬:“我叫柳文允。” “我知道呀,昨天你身边的人说了,你爹是左右通政柳元白。” 柳文允嘴角抽了抽。 采星看看天色又看看他,忽然问:“你还打我吗?不打的话,我要回家吃午饭了。” 柳文允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打?人家刚救了自己的命。 不打?面子上过不去。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见柳文允面色复杂,采星小心问:“难道你想跟我回家吃饭了?”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算了,你走吧。” 半个时辰后,韩老夫人、采星与花伯在韩家大门口“巧合”地相遇了。 “你们去哪了?”韩老夫人首先发问。 “我去抓三缺一。”诚实宝宝采星回答。 “我去散步。”花伯望天。 “娘,你去哪了?”采星凑到韩老夫人身边。 “我?我当然是在找你们啊!”韩老夫人擦擦残留着油光的嘴,理直气壮道。 “让娘担心了。”采星挽着韩老夫人的手,一起进入家门。 花伯连忙跟上。 “等下,老花。”韩老夫人突然停步,对花伯吩咐道,“你去片香居和杨记点心铺付一下钱。我刚找你们走得急,没带钱,赊了点小账。” 花伯沉默片刻:“老夫人,您赊了多少?” “不多不多,”韩老夫人摆摆手,“就一只烤鸭,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还有,嗯,一盘桂花糕和一盘梅饼。” 花伯看着她。 韩老夫人也看着他。 “真的不多。” 花伯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长街走。 身后传来韩老夫人的声音:“老花,记得再带一只烤鸭回来吃!” 花伯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 第十章 糯米糕凉了 花伯回来的时候,比折月还晚了小半个时辰。 烤鸭没带回来,却带回来了两个人。 一个大眼睛的瘦小伙,一个小眼睛的胖丫头。 “大爷说家里人手不够,再添两个下人。这是我刚从牙行买来的两个人。” 折月赞同地点头:“娘年纪大了,采星也长大了,家里的确该添人手了。” “我才不老呢。”韩老夫人顶着一张二十多岁的脸,根本不想服老。 她先扫了一眼花伯的肚子,而后用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说:“老花,其实是你想偷懒,不想干活了吧?” 花伯脸抽了抽,咬牙吞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有时候他甚至认为自己长胖一定是吞了太多不能说出口的话导致的! 为了照顾渐渐老去的花伯,韩老夫人打了个响指,同意两个下人留了下来。 这两人一个叫大目,一个叫圆啾。 大目跑得快,眨眼的功夫从长街跑到坡街,气都不带喘的。 圆啾力气大,大水缸说提就提,猪大骨说砍就砍,动作利落,下手快准狠。 采星看了一会儿,好奇问道:“他们这么厉害,是怎么沦落到人牙子手里的?” 花伯:失策了。 几人正说着,有人叩响了大门。 是叶明轩。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见到花伯便躬身行礼:“花伯,我得了一盒上好的血燕,知道老夫人素日注重养生,特送来给老夫人。” 花伯看了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老夫人在前院。” 叶明轩抬脚跨进门槛,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正厅方向飘。 厅里有人声。 是折月的声音。 “春分,把这批账本搬到东厢去,回头我慢慢看。对了,路上买的那些料子,给娘的那几匹先拿过来让她挑,剩下的入库。” 声音爽利干脆。 叶明轩的脚步慢了下来。 花伯走在前头,头也没回,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忽然说了一句:“二小姐刚回来,在厅里理账。” 叶明轩脸微微一热:“是、是。” 花伯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韩老夫人正在廊下与采星凑在一块,用羊乳喂白貂。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见到了花伯后面的叶明轩,顿时笑起来:“哟,小叶来了!快坐快坐!” 叶明轩上前行礼,双手奉上盒子:“老夫人,我得了一盒血燕,知道您……” “血燕?”韩老夫人接过盒子打开,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嗯,成色不错。就是有点潮,回头得晒晒。” 她合上盒子,随手往石桌上一放,笑眯眯地看着叶明轩:“小叶啊,专程来送这个的?” 叶明轩点头:“是。” “真的?” 叶明轩的耳根微微泛红:“……是。” 韩老夫人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娘,这批料子您先挑,剩下的我给采星做几身衣裳......” 声音戛然而止。 韩折月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匹靛蓝的布料,目光落在叶明轩身上,微微顿了一瞬。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把布料往石桌上一放,语气平平:“叶公子来了。” 叶明轩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折月姑娘。” 折月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向韩老夫人,指着那几匹料子一一介绍:“这匹云锦是江宁的新货,手感软和,您做件夹袄正好;这匹素缎颜色素净,您要是出门会客穿最合适……” 她语速很快,完全没给叶明轩插话的机会。 叶明轩站在一旁,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只化成一句:“路上,辛苦吧?” 折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还好。”她说,“习惯了。” 然后她抱起料子,转身就走。 叶明轩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 韩老夫人在旁道:“小叶啊,那丫头今儿个从府城赶回来,累得够呛。你别往心里去。” 叶明轩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不会不会。东西送到了,晚辈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沉重。 韩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必须得由她来做这个坏人。 果然,儿女都是债。 “小叶啊。” 叶明轩回头。 韩老夫人坐在廊亭下,目光越过他,看向廊下某个方向:“那丫头小时候,你给她带糖,带书,跟她说‘别怕,明轩哥哥在’。那些事,她都记得。” 叶明轩的眼眶微微发酸。 “可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韩老夫人收回目光,看着他,“因为她想变成能保护自己的人。她不是不记得那些糖,她只是不需要了。” 叶明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接过他手里的糖,小声说“谢谢明轩哥哥”。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可是糯米糕,是会凉的。 “多谢老夫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明白了。” 送走叶明轩,韩老夫人伸了个懒腰,正要招呼采星回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老子的事你也敢管?” “这位爷,长街是大家的路,您横着走,旁人怎么过?”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有热闹!” 她拉着采星就往门外跑。 花伯无奈,只能跟上。 长街上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揪着一个老头的衣领,把人拎得双脚离地。老头脸色涨红,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旁边倒着一辆板车,山货撒了一地。 “那是李老伯?”采星认出来了,“卖山货的李老伯!” 韩老夫人也认出来了。李老伯是东离山下的农户,每逢市集都来卖山货,老实巴交一个人,从不多说一句话。 “怎么回事?”她扯了扯旁边看热闹的人。 那人压低声音:“这个人说是狼牙马帮的人。李老伯的板车挡了他们的道,他一脚把车踹翻了。李老伯理论了几句,那大汉就动手了。” 韩老夫人眉头皱了皱,松开采星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娘?”采星有些担心。 “没事。”韩老夫人头也不回,“你在这儿看着,娘去讲道理。” 花伯:“……” 讲道理?老夫人是讲道理的人? 他看了看那壮汉的体格,又看了看韩老夫人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 虽是狼牙马帮的人,这人死在韩家门前,不好。 但若是冲韩家来的,就更不好。 第十一章 定身符 韩老夫人穿过人群,走到那壮汉面前。 壮汉正把李老伯拎在半空中抖着玩,见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走过来,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哟,来了个小娘子?” 韩老夫人没理他,抬头看向李老伯:“李老头,今天卖的什么?” 李老伯被拎得脸红脖子粗,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板、板栗,还有山、山药和蜂蜜。” 韩老夫人点点头,然后看向壮汉:“把人放下来。” 壮汉嗤笑一声:“你谁啊?你说放就放?”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外来人竟敢对韩老夫人这么说话,他、他是不想活了吗? 韩老夫人可是位仙师,能呼风唤雨、能一眼识破伎俩的那种啊。 当年她一眼识破陈老道那套鸡骨术的骗人把戏,把大家最害怕的阴鸡巡煞也给破了。 原来是有人先把鸡骨用药水浸泡,埋入田埂,田间起的磷火就是鸡骨中白磷遇潮自燃。 后来那人被扭送官府,判了流放岭南。 韩老夫人还觉得判轻了。说什么岭南风景漂亮,可以看海、吃海鲜,还有荔枝芒果。 眼前这人,怕是要倒霉了。 果然,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 “这是定身符。”韩老夫人一本正经地说,“你把人放了,我就不贴你。”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定身符?”壮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哪儿来的疯婆子,拿张破纸糊弄你爷爷?” 韩老夫人也不恼,只是摇摇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说着,她把符纸往壮汉胳膊上一贴。 壮汉笑得更厉害了,正要开口嘲讽,忽然,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胳膊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动不了了。 不是那种被抓住的动不了,而是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那只手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但手指完全不听使唤,想松也松不开。 “你、你……”壮汉瞪大了眼睛,“你做了什么?!” 韩老夫人没回答,伸手轻轻一拨,把他的手指从李老伯衣领上掰开。李老伯“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咳了几声,被围观的人扶起来。 韩老夫人蹲下身看了看李老伯,点点头:“还好,没伤着骨头。李老头,你先在一旁歇着,这事交给我了。” 李老伯眼眶都红了:“韩老夫人……” “好了,好了。” 韩老夫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那个壮汉。 壮汉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胳膊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泥塑。 “这张是解符。”她说,“你要是答应赔李老伯的山货,以后在离江镇老实点,我就给你贴上。” 壮汉脸都气歪了:“你!” “不答应也行。”韩老夫人把解符收回袖子,“反正这定身符的效果是十二个时辰。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问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壮汉急了:“等等!”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赔。” 事情完美解决,韩老夫人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回了家。 至于收尾,自有花伯。 一关上院门,采星就忍不住了:“娘!您刚才太厉害了!那个大坏蛋的脸都绿了!” 韩老夫人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你娘可是仙师。” 折月刚把账目处理完,迎头撞见一脸得意的娘和满眼崇拜的小弟。 “刚外面吵吵闹闹的,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采星立即把事情经过兴致高昂地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娘夸了一通。 折月却没那么好哄:“娘,您那符真的能定身?” 韩老夫人眨眨眼:“你猜。” 折月想起自己娘那些“炼坏了”的药丸。 有的吃了让人拉肚子,有的吃了让人犯困,有的吃了让人浑身发痒…… 那她有没有一种药,涂在纸上,沾到皮肤,能让人的胳膊暂时失去知觉? 折月忽然有些想笑。 她看向韩老夫人,韩老夫人正朝她眨眼睛,一脸“你猜到了吗”的表情。 折月认真赞道:“娘的符,果然厉害。” 得意过后,韩老夫人又想起先前落魄而去的叶秀才。 “丫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折月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小时候有。” “现在呢?” “现在,”折月想了想,“没了。” 韩老夫人挑眉:“为什么没了?” 折月看着她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清醒,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因为他只敢在没人的时候看我。” 韩老夫人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还要清醒。 采星看了看娘,又看了看二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二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折月立即否认,“没有!你不要胡说!” 说完,咬牙轻敲了一下采星的头。 处理完建安书院后巷倒塌事务的溯日一踏进家门,就感觉今天家里格外安静。 他逮住了正偷摸吃甜糕的采星,问道:“娘呢?” “和二姐在房里呢。” 采星赶紧将甜糕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小声道:“她俩吃过晚饭后就一直躲在房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秘密。” 采星扁了扁嘴,“还不让我进去。” “这个家里竟然有秘密?”溯日望向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由得好笑。 此刻房内,折月正执着一把桃木梳,细细地为韩老夫人梳理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铜镜里映照着母女俩。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脸,一个十七八岁的脸。 虽然长相不同,神韵却相通。 韩老夫人按住折月的手,迫不及待地问:“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是谁?” “没有。”折月娇嗔,“您不要听星宝胡说八道。” 韩老夫人定定地望着她,“星宝是胡说八道的人吗?” 当然不是。 他是嘴巴开过光的人。 但这种事情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折月的羞涩在韩老夫人眼中就是不和自己亲近了,有喜欢的人都不告诉她! 枉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人养大! 她控诉,“我女儿有了心上人却瞒着我,我这当娘的会吃不好睡不好。” 晚上明明吃得比谁都香的人是谁?折月在心底默默吐槽。 面对娘亲那亮得灼人的目光,折月只得妥协,轻声道:“程润之。” 程润之?这名字好耳熟。 韩老夫人认真想了一下。 程润之,好像信川知府就是叫这个名字。 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知府大老爷?” 折月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羞涩。 苍天老爷!韩老夫人险些惊呼出声。 她女儿竟喜欢上了信川府的大老爷! 这、这简直太出人意料了! 第十二章 我老公,很帅很帅的 程润之?这个名字韩老夫人是听过的。 听说此人年轻有为,从一个小县令破格擢升为知府。 嗯,配她仙师的掌上明珠,勉强配得上吧。 不对。 他再怎么年轻,考完科举,当上县令,再搞出点政绩也得二十好几奔三十去了吧。 这样的年龄肯定早已妻妾成群、儿女成双。 韩老夫人一阵心疼和惋惜。 “二丫,”韩老夫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可不是为了让你去给人做小的。” 折月心想:真正把自己拉扯大的,好像是大哥吧? 她记得小时候,是大哥给她喂饭、洗衣服,教她读书识字、识人辨物。 娘呢?娘就在旁边吃着各种零嘴,吃饱了就陪她玩过家家。而且还非要当什么都可以管的“警察”。 警察使用的武器还有声的,“哔哔哔”、“嗒嗒嗒”,有时候是“突突突”。 但察觉到娘亲语气中的难得的严肃认真,折月还是温声解释:“娘,您想哪儿去了?他今年二十六岁,既未娶妻,也未纳妾。” 韩老夫人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那他为什么老大不小了还不娶妻?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韩老夫人追问。 “没有的事,娘,您不要瞎猜。” “那为什么不娶妻?是不是有难言之隐?”韩老夫人不死心。 “娘。”折月娇嗔,“大哥二十二了,也没娶妻,难道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韩老夫人想也不想接口道:“你大哥是因为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总觉得我是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这些年来一直在追查。为了这个事情,他根本没有心思放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你也是,小小年纪便要到处跑,拼命赚钱养家。” 韩老夫人满怀愧疚:“是娘连累了你们。要是我能记起以前的事就好了,至少我可以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仇家,这个仇家又是谁。” “娘,您说什么呢?”折月伸手将韩老夫人揽抱住,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如果没有您,就没有我们韩家。您当年都没嫌弃过我们是累赘,我们又怎会嫌弃您、怪您呢?一家人,从来就没有谁连累谁,只有谁护着谁。” “您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就是对我们最好的了。别的,都不重要。” 韩老夫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折月温柔地哄了几句就转悲为喜,拍拍她的手,说出自己的经典名言:“好孩子,不枉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他不娶妻的原因听说是身有旧憾未平,不敢误人终身。”折月说的他当然是程润之。 “那他喜欢你吗?” “他……”折月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他不喜欢我。” “什么?”韩老夫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合着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折月失落地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娘,您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韩老夫人摇头。 折月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有些飘远:“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商会的宴席上。那时候我被几个晋商联手压价,正烦得不行。他走过来,跟我说,‘明日若需要人撑场子,只管派人来府衙’。” “然后呢?” “然后他真的来了。”折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那几个老狐狸见到他,脸色当场就变了。一桩本来要亏本的生意,硬是被他掰成了我稳赚不赔的局面。” 韩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这不是挺好吗?说明他对你有意思啊!” 折月摇头:“事后我登门道谢,他只说了一句话:‘韩大当家是信川府的百姓,本官护着,是应该的’。” 她把“应该的”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韩老夫人愣了愣:“就这?” “就这。”折月苦笑,“娘,我派人打听过。他对谁都一样。公正,疏淡,不远不近。没有偏爱,也没有例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以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他不喜欢我,也是他的事。这两件事,互不相干。” 见到自家这向来明艳张扬、能干泼辣的宝贝女儿失落成这样,韩老夫人顿时心疼地护短起来。 “我家二丫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放眼整个渊州都是拔尖的!他竟瞧不上?真是瞎了他的......” “娘!我不许您骂他!”折月急忙打断。 唉,真是冤家。这就护上了。 韩老夫人眼睛半眯起来,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娘,您别老打听我和程润之的事。”折月手上梳头动作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您也说说,您年轻时可有中意过哪个男子?” “那是万万不能的。”韩老夫人连连摆手,一脸正色,“我是有老公的人,可不能对别的男子起意。” “老公?”折月手上动作一顿,梳子险些滑落。 “就是夫君。”韩老夫人解释道,语气理所当然。 “娘,您说什么?”折月惊得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也顾不上捡,急忙半蹲下来,目光灼灼地望向韩老夫人:“您成过亲?” “成亲?”韩老夫人在脑中仔细搜索了一番,茫然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见她否认,折月更加困惑:“那您为何说自己是有夫君的人?” “因为我对着那人喊‘老公’啊。”韩老夫人回答的理直气壮。 说完她似乎又记起了什么,眉头渐渐蹙起。 记忆深处,好像不止一个女人对着她的“老公”喊老公。 那是一群女子,挤在一个巨大的台子下面,个个神情激动,朝着台上一个无与伦比帅气的男子撕心裂肺地喊“老公”。 她后来隐隐记起,那个场合叫“演唱会”。 这模糊的画面让她有些困惑,但很快又被甜蜜的回忆取代。 他老公握过她的手,还送给了她一张签名的卡片。 韩老夫人脸上泛起少女般的红晕,嘴角扬起幸福的笑意,对折月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老公,很帅很帅的。” 第十三章 打脸狼牙帮 第二天一早,花伯照例在院子里晒药材。 大目在一旁帮忙,圆啾在灶房里烧火。 韩老夫人昨天与折月聊得有些晚,还没起。 采星抱着三缺一,在旁边看花伯在架子上一层一层铺晒药材。 “花伯,这什么?” “当归。” 采星指了指旁边一格。 “黄芪。” 他又指。 花伯眼皮都没抬:“毒药。” 采星手一哆嗦,差点把三缺一扔出去。 花伯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毒不死人。” 采星这才松了口气,又凑过来看。 “大哥不是不让娘炼药了吗?你怎么还天天晒药?” “她炼不炼是她的事,我晒不晒是我的事。”花伯老神在在地回答。 采星看着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花伯,一下子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其实是你想晒太阳。就跟镇上的爷奶他们一样,他们也喜欢晒太阳。我娘说是因为他们的骨头有病,多晒太阳就没那么痛了。” 花伯:“……” 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他们是一辈子没走出离江镇的普通人,我是曾经风靡武林的无影剑!当年在容城道,我一人一剑挑了青城七子。 当年…… 花伯心里的五千字,采星一个也听不到,他捏着三缺一的尾巴,凑近道:“花伯,昨天那个叶秀才,是不是喜欢我二姐?” 花伯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的。”采星理直气壮,“他看二姐的眼神,跟花伯你看红烧肉的眼神一样。” 花伯沉默了一瞬。 这个比喻,嗯,倒也没错。 “那二姐喜欢他吗?” 花伯想了想,说:“不知道。” 采星歪着头,认真分析:“我觉得不喜欢。二姐看他的眼神,跟看大哥的眼神一样。” 花伯挑眉:“一样?” “嗯。”采星点头,“就是那种‘你是我哥’的眼神。” 花伯沉默了。 这孩子,有时候是真的不傻。 “花伯,你说二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花伯想了想,说:“比她还强的人。” 采星眨眨眼:“比二姐还强?那得是什么人?” 花伯没回答,继续晒他的药材。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张胖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采星总觉得,花伯好像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花伯。” “嗯?” “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 问得这么突然,花伯手下一抖,一把黄芪撒了满地。 采星看着满地药材,又看看花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哦”了一声。 “我明白了。” 花伯深吸一口气:“你又明白什么了?” “明白为什么不能问了。”采星认真地说,“因为一问,你就把药材撒了。” 花伯:“……” 这孩子,到底是真的傻还是装的? 喜欢的人? 花伯看着满地黄芪,眼前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叫花伯,叫花无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无影剑”。 那时候她还在,是他的小师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叫他“无期师兄”。 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花伯弯下腰,一颗一颗捡起地上的黄芪。 二十二年了。 你早已经转世投胎了吧?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如今他已是桑榆暮景的韩家老仆。 花伯刚把药材铺满,准备捡一捡被风吹落在药材上的槐树叶,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大目第一个跑出去查看,眨眼间又跑了回来,气都没喘一口:“花、花伯!来人了!好多人!” “什么人?” “昨天那个、那个狼牙马帮的!”大目比划着,“带头的是个独眼龙,凶得很!” 花伯眉头微皱,正要起身,院门却被一脚踢开。 四五条大汉鱼贯而入,为首那人身材魁梧,左眼蒙着一块黑皮眼罩,右眼精光四射,腰间别着一对铁尺。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日被韩老夫人“定身符”制住的壮汉。 “韩家?”独眼龙环顾四周,目光在花伯身上扫了一眼,随即大大咧咧地往院中一站, “在下狼牙马帮三当家,姓熊,江湖人称‘独眼熊’。昨日我这不成器的手下在贵宝地冲撞了人,特来赔罪!” 他说“赔罪”,可那架势,那语气,那站姿,怎么看都像是来砸场子的。 花伯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老夫人没醒。要不然等下他又得多费神思来收拾场面。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廊下传来。 韩折月一身家常衣裙,手中端着杯热茶,款款走来。 春分跟在她的身后。 她没看那几条大汉,目光直接落在独眼熊那只独眼上。 “赔罪?” 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像嘲讽。 “持刀带人踢门而入,这便是狼牙马帮的赔罪之礼?” 独眼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韩家出来的不是当家男人,而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你是?” “韩家二姑娘,韩折月。”折月将茶杯往春分手里一递,空出手来,负手而立。 “三当家有话,不妨直说。若真是赔罪,茶水管够;若是找茬,” 她顿了顿,“我家门外那条路宽,够诸位躺着。” 此言一出,独眼熊身后几个大汉脸色顿时变了。 那壮汉忍不住上前一步:“你!” “你什么你?”折月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落在他那只僵硬的胳膊上, “哟,胳膊还没好利索呢?昨日我娘用的是‘定身符’,今日要不要试试我这‘闭口符’?保证让你从今往后,想说也说不出话。” 壮汉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偏偏不敢再开口。 独眼熊抬手制止了手下,右眼微微眯起,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女子。 韩折月。信川府赫赫有名的韩大东家。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韩大东家好利的一张嘴。”独眼熊皮笑肉不笑。 “不过在下今日确是诚心来赔罪的。昨日我这兄弟莽撞,冲撞了贵府老夫人,又伤了那位卖山货的老汉。这是一点心意,权当赔礼。”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大汉捧着一个包袱上前,打开,里面是两锭银子,约莫二十两。 “人伤了,赔医药钱。东西坏了,赔货钱。”独眼熊抱了抱拳,“不知韩大东家可满意?” 折月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反而问道:“三当家可知道,昨日李老伯那车山货值多少?” 独眼熊一愣:“多少?” “板栗二十斤,山药四十斤,山菌七斤,外加一篓野蜂蜜。” 折月淡淡道:“按市价,该多少?” 身后的春分立即接话:“回二小姐,共值二两三钱。三当家这二十两,够赔十个李老伯了。” 折月抬眼看向独眼熊:“三当家这是在赔罪,还是在显摆狼牙马帮有钱?” 独眼熊脸色微变。 他是来探虚实的,可不是来受气的。 “韩大东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折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既然是赔罪,就拿出赔罪的诚意来。二两三钱的事,偏拿二十两出来,是欺我韩家没见过银子,还是欺离江镇的人都是傻子?”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哦,我明白了。三当家这是嫌二十两太多,想让我退你十七两七钱?行啊,回头我让人换成铜板,三当家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这话一出,独眼熊身后几个大汉再也忍不住了。 “臭娘们儿!给脸不要脸!” “三当家,跟她废什么话!” 有两个莽汉甚至往前冲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 一声轻咳。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得那两个莽汉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们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何时多了几颗小石子,恰好落在他们脚尖前一寸的位置。 再抬头,那个一直在晒药材的胖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韩折月身侧。 “几位。”花伯慢悠悠开口,“我家二小姐说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插嘴。更不喜欢有人动刀。” 他说话间,右手一扬。 没人看清那几颗黄芪是怎么飞过去的。 只听见“啪啪”几声,五个人同时松手,刀落了一地。 院内安静下来。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第十四章 工部来人 独眼熊没说话。 他看了花伯一眼,右眼微微眯起。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那一手暗器功夫,他连看都没看清。 这胖老头,是什么来路? 花伯却像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走回药材架前,继续捡叶子。 “三当家。”折月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人刀掉了,不捡起来?” 独眼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与怒火,强挤出一个笑:“韩家,果然深藏不露。” “三当家过奖。”折月笑盈盈的。 “我韩家不过是离江镇普通百姓,没什么深不深的。只是有一条,镇上的人都沾亲带故,谁受了欺负,总有人替他出头。” 她看向独眼熊,目光意味深长:“三当家今日这歉,我看是赔完了。银子,” 她扫了一眼那两锭银子:“二两三钱,我替李老伯收下。剩下的十七两七钱,你找同来客栈的掌柜要,他会给的。这钱就给三当家留着路上喝茶。离江镇虽偏,茶水钱还是付得起的。” 独眼熊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最终一抱拳:“韩大东家,告辞!”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时,那壮汉忍不住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花伯一眼。 花伯头也没抬,只是又捡起一片树叶。 壮汉脸色一变,脚下生风,跑得比谁都快。 院门“哐”的一声被大目关上。 采星从角落里钻出来,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举手提问:“花伯,你今天怎么不打他们的脸?” 问得花伯一愣,然后才道:“你二姐已经打了。” 采星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二姐用嘴打的!” 折月嘴角抽了抽。 采星又补充道:“二姐的嘴比花伯的拳头还厉害!” 折月:“……” 朝廷派来的工部官员,到得比预想中要早。 更出人意料的是,来人竟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 少年姓杨,名勉,在工部都水清吏司任从九品知事。 验过身份文书,韩溯日打量着眼前身形纤弱的少年,心中有几分疑惑。 他没有佩玉也没有戴珠,衣着简单,没有繁杂的花纹,但布料却是江南上好的缎料。 料想家世应该不差,只是不知为何竟甘愿屈身来这偏僻的离江镇公干。 又见他非但没有半分怨天尤人的忿忿不平,反倒认真踏实,各种度量衡工具准备充分,且温文有礼、进退有度,倒也不让人讨厌。 新桥水驿馆年久失修,客房更是简陋到破烂,韩溯日只得邀他暂住韩家。 晚饭时分,韩溯日带着杨勉回家。 “娘,这位是工部的杨知事,要在我们家借住些时日。”溯日介绍道。 杨勉规规矩矩行礼:“晚辈杨勉,叨扰老夫人。” 韩老夫人见到来人眼睛一亮,热情招呼:“不叨扰不叨扰!快坐快坐!” 又连忙让圆啾多拿一副碗筷来。 韩老夫人看着身边的杨勉,面露慈爱的笑容:“杨小哥真是了不得,这么小就在工部当官啦?” 杨勉坐到韩老夫人旁边,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微微露出吃惊的表情。 “老夫人看着真年轻!一点儿也不像韩镇丞的娘。” 夸完后又腼腆一笑:“老夫人过奖了,晚辈只是个小吏,并非官身。” 没人不爱听“年轻”二字,韩老夫人也不例外。 她夹起一只鸡腿放进杨勉碗里,分外热情道:“来,孩子,吃鸡腿。” 折月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清秀少年:“杨知事从京城来我们离江镇,路上走了不少时日吧?” “多谢老夫人。”杨勉先向韩老夫人道了谢,才回折月的话,“走水路快些,九天就到了。” “杨知事没带随从?” “家中只有一个下人,父母年迈体弱,便让他留在家中照应。” 韩老夫人闻言越发喜欢:“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难怪年纪轻轻就进了工部。” 她又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杨勉碗中:“来,尝尝我们离江镇的青鱼,鲜得很。” 采星一边扒饭一边问:“杨大哥,工部是不是管盖房子的?你会修桥吗?我们镇口那座桥有点晃悠。” 杨勉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仍认真回答:“工部职责颇多,城池修缮、水利兴修都管。在修桥一事上我学识尚浅,还需多看多学。” 韩老夫人又关切道:“杨小哥这么小就出来办差,家里爹娘放心啊?” 杨勉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回老夫人,家父常言,男儿当志在四方。此番能参与河道勘察,是难得的历练。” 溯日见自家人问个没完,轻咳一声:“先用饭。” 晚饭后,又到了韩家品茶闲聊的时辰。 韩老夫人捧着一只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杨勉:“杨小哥,你在我们家不要见外,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杨勉乖巧点头:“多谢老夫人。” 采星凑过来,一脸好奇:“杨大哥,京城是不是特别大?比我们离江镇大多少?” 杨勉想了想:“京城确实很大,光是一个坊市,就比整个离江镇还要大些。” “哇!”采星睁圆了眼睛,“那得有多少家烧饼铺子啊!” 折月抿了口茶,问:“杨知事这般年纪就在工部任职,想必是家学渊源?” 杨勉放下茶碗,轻声道:“家父曾在工部任职,现已致仕。晚辈不过是承蒙父荫,得了个小差事。” “家中可有兄弟姐妹?你父母……” 眼见韩老夫人又要发问,溯日轻咳一声:“杨知事一路劳顿,明日还要勘察河道,不如早些歇息?” 杨勉确实有些乏了,从善如流地起身告辞。花伯领着他往西跨院的客房去了。 待他走后,采星第一个发表感想:“同样是京城来的,这个杨大哥比之前那个姓柳的好多了!” 折月挑眉:“何以见得?” “他夸娘年轻!”采星理直气壮,“还吃了娘夹的鸡腿!” 溯日却若有所思:“工部派这么个年轻小子来勘察河道,倒是出乎意料。” 折月放下茶杯,淡淡道:“或许正因他年轻,才被派来这偏僻之地。” 韩老夫人满意点头:“确实是个好孩子,就是胆子有点大,这点跟二丫你有点像。” “论胆大,那他可比不过二姐。”采星不认同,“二姐十二岁就外出行商了。” 韩老夫人立即反驳:“他也大不了几岁。” “二姐是个女孩子!” “她也是个女孩子。” 第十五章 他是女孩子 “他是女孩子?” 溯日、折月、采星齐齐看向韩老夫人。 花伯也停下手里的事,抬头望过来。 “对,没错。” 韩老夫人点头的同时抬手。 折月以为她要拿符箓烧了求证,连忙按住她的手:“娘,符箓玩玩就好。这可是大事。” 韩老夫人抽出手,抓了抓脖子上发痒的地方,有些不高兴:“我的符箓可厉害了,上次......” “娘,”溯日打断她,“您怎么知道她是假的?” “她就是个女的呀,你们没看出来?” 折月摇头:“娘,您怎么看出来的?” 韩老夫人伸出两指,点点自己的眼睛:“用眼睛看的。” 溯日也不信:“她的文书我看过,身份牒也核对过,不似作假。” “娘,您为什么能用眼睛看出来?”采星倒对韩老夫人的话毫不怀疑。 “因为我见得多啦。”韩老夫人骄傲地扬起下巴。 此话一出,大儿子和二女儿同时投来怀疑的目光。 只有小儿子眨巴着眼睛,满眼崇拜与期待。 “真的。在我家乡,有个能把人装进盒子里的东西,那里面常有人女扮男装。最有意思的是,有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名叫白素贞,她爱上了一个女扮男装的人呢!” 韩老夫人说完又自我怀疑了一下,“不过后来好像又有人说那人是男的,我也记不清了。” 溯日与折月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娘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记得一条蛇的名字。 可见又是随口瞎编的。 至于娘口中的家乡,大概率是在一个山谷里。山谷里种药,人们靠看病卖药为生。 至于那个名为仙界的家乡,他们不是不信,而是没办法相信。 那些事物听起来都太过匪夷所思。 能坐几百人的飞天大鸟,能载人入海的铁鱼,能一日千里的车…… 可老母亲又二十年如一日信誓旦旦,说那儿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让他们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无奈又无解。 韩老夫人心中着急,想多解释些盒子的原理,可越用力想,越记不起来。 “娘,快停下。”许是被娘亲痛苦的神色吓到,一向沉稳的溯日声音都颤了。 “娘,别着急,不用特地想去,哪天您想起来了再告诉我们,好吗?”折月将韩老夫人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背,柔声劝慰。 采星对盒子的原理不感兴趣,对盒子里的故事却很感兴趣。 他一边给韩老夫人轻柔地推按太阳穴,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 “娘,真有那么神奇的盒子吗?盒子里的人要不要吃饭?人为什么要跑进盒子里?您说有条千年白蛇爱上一个人?这人爱那条蛇吗?蛇和人怎么相爱?这蛇有毒吗?人会不会死?” 韩老夫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也答不上来。 好吧,宁愿他跟哥哥姐姐一样心存质疑,也好过丢来这一大堆问题。 翌日清晨,韩老夫人打着哈欠推开房门。 晨光熹微中,杨勉正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舒展筋骨。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立即拱手行礼:“老夫人起得真早。” “早啊,杨小哥。”韩老夫人笑眯眯地应着,“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杨勉秀水般的眉眼间带着意外:“我正想跟老夫人说呢。本以为临水而居,秋蚊扰人,谁知昨夜竟一夜安眠,半只蚊虫也不曾见着。” 说着杨勉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纸上用简洁线条绘制着图形:一只手,食指竖直放在嘴唇的位置。 她好奇地问道:“晚辈今早在房门上发现的,不知这是……” “此乃静音符。”韩老夫人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矜持,“贴在门上,旁人见了自会回避,蚊虫也不例外。” “啊?”杨勉明显被这符箓的神奇镇住了。 韩老夫人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杨勉看着手里的黄符,这分明就是一张普通的纸,可昨夜确实没有蚊虫。 细细闻,好像有薄荷和佩兰,还有一些她也说不上来的气味。 她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般莞尔一笑。晨光映在她清秀的脸上,那笑容格外明媚动人。 “开饭啦!” 新来的烧火丫头圆啾扯着大嗓门大喊。 韩老夫人拉着杨勉就往灶房走:“走走走,尝尝我们家新来的小丫头的手艺!” 一到前院,韩老夫人愣住了。 圆啾正搬着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搬动的石凳往石桌边上放。 石桌上放着一大盆粥,一盆手擀面,两沓烧饼,一摞比脸还大的馒头,外加一盆煮鸡蛋和三只烧鸡。 韩老夫人深吸了口气:“圆啾啊,你这是喂大象呢?” 圆啾转过身来,小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大象是吃树叶的,人是吃饭的。老夫人,您快坐下吃早饭吧!” 韩老夫人不死心,“确定这只是早饭的量,不是一天三顿的?” 圆啾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得意:“当然是早饭,我按人头做的。而且是按我的饭量减半算的。” 这竟然是减半后的量? 韩老夫人呼出一口气。这丫头力气大是大,可是费粮食呀。 韩老夫人转头看到折月正好走过来,立即道:“二丫,你大哥那一个月一两的俸禄就不要指望了,养家糊口的事以后还是只能辛苦你。” 折月一摆手:“放心吧,娘,咱家富着呢。” 不过当她看清楚那满桌子的吃食后,斟酌着开口:“圆啾,你平时……吃这么多?” 圆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干活多,吃得就多。二小姐放心,我不白吃,我力气大,能干很多活!” 说着,她单手拎起石凳,轻轻松松往旁边挪了半尺,又稳稳当当地放回去。 满院寂静。 韩老夫人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好、好孩子……能吃是福,能吃是福……” 采星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到对面的杨勉,朝她友好地笑了笑,露出四颗洁白的小牙齿。 忽然看见满桌子吃的,眼睛都亮了:“哇!今天早饭这么丰盛!” 他伸手就要抓烧饼,被折月一巴掌拍开:“去叫大哥和花伯。” 此时,溯日房内。 花伯正在低声说:“……都看清楚了,是短刀和弩箭。” 溯日问:“有多少?” “三车货物,底下全是。刀刃开得极利,弩箭上还涂着东西。老奴看了看,像是暗毒。” 溯日沉默了片刻:“江湖上的物件?” “不像。”花伯语气凝重,“太规整了,刀身都刻着同样的纹路,弩箭的制式也齐整。看着……像是军中的东西。” “安和记……”溯日沉吟片刻,“说是兖州的大商号,做茶叶生意的。茶叶底下藏着这些东西,他们要做什么?” 花伯摇头:“老奴还没查到。” 溯日沉默良久,低声道:“新桥水驿才说要重启,就来了这么多牛鬼蛇神。” “大爷,要不要上报?” 溯日摇头:“此事有蹊跷,先看看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先盯着。别让他们在咱们的地界上闹出事来。” 花伯点头:“老奴明白。” 其实这些牛鬼蛇神暗流涌动,溯日并不太放在心上,只要不影响离江镇的稳定就行。 让他难以放心的,只有药王谷有幸存者的传闻。 “这两天是否有新的江湖探子来镇上打听药王谷和换魂血玉的事?” “自上次那个江湖探子被老奴打发了后,这两天没有来新人。不过……” 花伯顿了顿道:“杨知事真的是个女子。” 溯日沉默一下,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没有喉结。” 溯日揉揉眉心:“我会看着她的。” 第十六章 我想吃你家的饭 虽然韩老夫人凭的是过往经验看出杨勉的女儿身份,韩家其他人虽觉荒唐,却又不约而同选择了相信。 毕竟韩老夫人偶有几分奇异直觉,且每每事后印证,竟都奇准无比。 早饭时,杨勉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抬头,采星正咬着烧饼,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她低头,喝完粥再抬头,韩老夫人也在看她。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清了清嗓子,朝为她盛粥的折月道谢:“谢过韩大东家。” 折月把粥放到她面前,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在家可以唤我折月。” “不可,不可。”杨勉连连摆手,“那可太失礼了。” 她想了想,又拱了拱手:“二小姐,往后我便这样唤您如何?既不唐突也不显得生分。” 折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直看得杨勉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时,终于听到一句回应: “随便你。” “娘,您昨天说的蛇妖白素贞的故事,跑到我梦里去了。”采星咬了一口烧饼,嘴里含糊说道。 “我梦到白素贞和一个假扮男子的女人生了一窝蛇宝宝。那些蛇到处乱爬,爬到了我的脚上,冰冰凉凉的,把我吓醒了。” 正在低头喝粥的杨勉闻言手微微一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什么冰冰凉凉?”折月打趣,“星宝,你不会尿床了吧!” 采星鼓着腮帮子大声反驳:“我才没有!我已经长大了!” 折月捏着他的脸笑问,“既然长大了为何不去书院上学?” “那是……那是因为书院的饭不好吃。” “你是去读书的还是去吃饭的。”折月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采星捂着头,大声道:“二姐你这个母老虎,小心嫁不出去!” 韩老夫人一边护住采星,一边安抚眼看就要暴怒的折月。 “好了,别闹了,家里还有客人在。” 客人杨勉放下筷子,一脸真诚地求教:“敢问,母老虎是何意?可是说二小姐像老虎一样威风?” 采星探出脑袋,伸出一根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指向折月。 “就是她这样的,长得好看,但是会咬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对,是会打人。” 杨勉不禁掩唇一笑。 眼看折月就要去抄鸡毛掸子,家主溯日咳嗽了一声。 房间里立即安静下来。 就连杨勉都莫名感觉到一丝威压。 “吃饭。” 即便在家主的威压下,这顿早饭也只安静了半刻钟。 “建……溯日,你昨天怎么回那么晚?”爱边吃边聊的韩老夫人重新开启了一个话题。 “昨日建安书院后巷的墙突然倒塌,我过去处理一下。” “哎呀,那有没有砸到人?”韩老夫人紧张地问。 “没有。”采星爽利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溯日看向采星。 “因为我当时就在那,轰隆好大一声响呢。” “你为什么在那?”折月忙问。 “追三缺一过去的。”采星说完望向大哥哥,“大哥,好好的墙怎么就倒塌了?我记得离江镇两个月没下雨了。难道这墙也像骆驼一样可以蓄水?” “是虫蚁蛀空了墙体。”溯日说完,警告采星,“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 “好的,大哥。”乖宝宝采星点头。 这事在采星这里就此翻篇了。 溯日放下碗筷,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跑得快的大目开了门,又将人迎了进来。 是柳文允。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提着两个大盒子。 走在前面的柳文允,脸上带着,笑容? 对,笑容。 虽然笑得有点僵硬,有点像被人用刀架着脖子逼出来的,但确实是笑容。 折月向来聪明,看到柳文允脸上仍未消下去的青肿,她扭头问采星:“这是和你们打架的那个?” “确切说是挨打的那个。”韩老夫人在旁悄声补充。 采星点点头:“对,就是他。” “他来干什么?”韩老夫人奇怪。 毕竟当时这小子不仅搬出了老爹,还撂下狠话,一副仇结大了的样子。怎么就突然送礼上门了? 采星想了想:“可能是来道歉的。” “道歉?”折月像听了个笑话一样顿时乐了,“把他打成这样,他来道歉?” 柳文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来,对着韩老夫人一揖到底: “老夫人,前日是晚辈无礼,特来赔罪!” 韩老夫人被他这一出整懵了。 以为会兴师问罪的人,结果来了个负荆请罪,你说让人懵不懵? 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哦,没事没事,年轻人嘛,不打不相识嘛。” 她偷偷扯了扯采星的袖子,小声问:“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采星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昨天还跋扈得很稳定,今天,他也看不懂。 韩老夫人:“会不会是他听说了我韩仙师的威名,害怕了?” 采星点头:“一定是这样。” 柳文允:“……” 我听得见。 而且我到底在干什么?! 柳文允一边维持着揖礼的姿势,一边在心里疯狂咆哮。 我为什么要来道歉?! 我堂堂通政使司之子,给一个乡野村妇道歉?! 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可是...... 他想起那堵轰然倒塌的墙。 这恩情,不还,心里过不去。 柳文允咬了咬牙,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算了,反正都来了,丢人就丢人吧。 他柳文允混是混,可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折月看着眼前这个弯腰赔罪的京城公子,眼里满是惊奇。 她凑到溯日耳边,小声问:“大哥,这人真的是柳通政的儿子?” 溯日点点头:“身份文书确认过,是真的。” “那怎么,”折月指了指柳文允,“这样?” 韩老夫人插嘴:“可能是被我仙师风范吓服的。” “不可能。” “那就是被花伯吓服的。” 折月:“……” 有道理。 采星走到柳文允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来道歉?” 柳文允直起身,看着眼前这张认真中带着好奇的脸,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因为你救了我”? 好像有点丢人。 说“因为我良心发现”? 好像更丢人。 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因为,因为我想吃你家的饭。” 全场安静。 韩老夫人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哎呀!这孩子实诚!来来来,坐下一起吃!” 采星点点头:“那你多吃点。” 柳文允:“???”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看着韩老夫人热情招呼的样子,又看看采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吃就吃吧。 反正都丢人了,不差这一顿。 于是,韩家的早饭桌上,又多了一个人。 柳文允坐下后,才发现杨勉。 这张脸。 好熟悉。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第十七章 两个鸡腿 采星坐在他旁边,见他盯着杨勉出神,立即好心地介绍道:“这是工部派来的杨知事,是来给我们离江镇修桥的哟。” 杨勉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动作自然,神色平静。 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工部小吏,在寻常的早晨,吃着寻常的早饭。 可她的心跳,已经快了一拍。 柳文允。 通政使司左通政柳元白之子。 他怎么在这儿? 他会不会认出我? 她垂下眼帘,继续喝粥。 应该不会。 柳文允见过的,是那个偶尔随母亲出席宴会的杨家小姐,而不是眼前这个穿着公服坐在小院里喝粥的工部小吏。 只要我不露破绽,他认不出来。 一定认不出来。 她这样想着,手稳稳地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粥。 可柳文允的目光,还在她脸上打转。 “杨知事?”采星看看杨勉,又看看柳文允,“你们认识?” “不认识。”杨勉抢先答道。 柳文允挑了挑眉。 不认识就不认识,你抢什么话? 心里有鬼? 他又看了杨勉一眼,忽然开口:“杨知事是哪儿人?” “京城。”杨勉答道。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工部来的,自然是京城人。 “京城哪儿?” “东城柳叶巷。” 柳文允眉头微动。 柳叶巷?那不是…… 他正想再问,韩老夫人忽然把一只鸡腿夹到他碗里:“别光顾着说话,吃鸡腿,热乎着呢!” 柳文允的注意力被岔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嘴角抽了抽:“我不喜欢吃鸡腿。” “不喜欢?”采星一脸震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鸡腿?!” 柳文允:“……” 我吃腻了不行吗? 而且哪有好人家,一大早把烧鸡当早饭吃的? 采星同情地看着他:“你一定是从小没吃过好吃的鸡腿。片香居做的烧鸡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柳文允看着碗里那只鸡腿,又看看采星那双真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 ……确实挺好吃的。 他默默把鸡腿吃完,没说话。 采星满意地点点头,剥起了鸡蛋。 娘说每天吃一个鸡蛋,到时候会长得比大哥还要高。 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 韩老夫人看着满桌子的人,大儿子、二女儿、小儿子、花伯、大目、圆啾、杨勉,再加上这个新来的柳文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 真好。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但人多热闹。 她笑眯眯地给柳文允又夹了一只鸡腿:“孩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柳文允看着碗里第二只鸡腿,陷入了沉思。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难道真的是来吃饭的? 韩家的饭最近是越来越好吃。 原因无他,圆啾这丫头,做饭实在太香了。 自从她来了之后,采星每天早上都是自己醒的,不用花伯叫,不用大哥催,眼睛一睁就往灶房跑。 用他自己的话说:“圆啾姐姐做的饭,比娘说的那个‘闹钟’还管用。” 韩老夫人对此颇有微词:“我说了多少回了,闹钟不是人,是一个会响的盒子。” 采星点头:“知道了娘。那圆啾姐姐就是会做饭的闹钟。” 韩老夫人:“……” 行吧,也算听懂了。 香喷喷的晚饭刚摆上桌,一家人刚坐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大目跑去开门,片刻后领着一个人进来。 是驿馆的驿丁周老六。他一脸焦急,进门就给韩老夫人行礼,礼还没行完,就急匆匆对溯日道:“镇丞,出事了!” 韩老夫人筷子都举起来了,硬是没舍得放下:“啥事?慢慢说。” 周老六抹了把汗:“同来客栈那边,打起来了!两拨人动刀子了,死了人!” 溯日放下碗,起身:“什么人?” “一拨是狼牙马帮的,另一拨是那个安和记的镖队。”周老六说,“也不知道为啥,刚才在客栈门口撞上了,话没说两句就动了手。咱们镇上的民壮不敢上前,让我赶紧来报信!” 溯日眉头一皱,抬脚就往外走。 杨勉立即小跑着跟了上去。 折月也站了起来:“大哥,我跟你去。” “不用。”溯日头也不回,“你陪着娘。” 花伯看向溯日,溯日微微点头。花伯便没动,继续坐在桌前。 韩老夫人举着筷子,看看门口,又看看花伯:“老花,你不去?” “大爷让老奴陪着老夫人。”花伯说。 “可是......” “老夫人。”花伯看着她,语气温和但坚定,“吃饭。” 韩老夫人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最终还是坐下了。 “行吧。”她夹起一块肉,“反正去了也帮不上忙,万一被刀砍了,还得让溯日操心。” 折月:“……” 采星举手:“娘,我可以去吗?我运气好,刀砍不到我。” “坐下。”折月瞪他一眼。 采星乖乖坐下。 “大目,你去。有什么事跑快点回来禀报。”花伯对大目道。 “好咧!”大目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韩老夫人本来还想再嘱咐两句,嘴巴都没张开,人就不见了。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韩老夫人虽然嘴上说着不去,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红烧肉吃了两块,酸菜鱼喝了一碗汤,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老花,你去看看吧。”她说,“万一溯日吃亏呢?” 花伯摇头:“大爷不会吃亏。” “你怎么知道?” 花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他是大爷。” 韩老夫人:“……” 过了半个时辰,大目脚下带风般跑了回来。 “老夫人放心!事情解决了!” 折月立即问道:“怎么回事?” 原来,狼牙马帮和安和记的人在客栈门口打起来,起因是一匹马。 狼牙马帮的人说安和记的镖师撞了他们的马,安和记的人说狼牙马帮故意找茬。两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 等溯日赶到的时候,已经死了一个人。是狼牙马帮的一个脚夫,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动手的是安和记的一个镖师,此刻已经被狼牙马帮的人按在地上,打得半死。 “两边都带了家伙。”大目说,“大爷去的时候,刀都亮出来了,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一个敢上前的。” “那大爷怎么处理的?”折月问。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谁先动手的?’” 韩老夫人愣了愣:“就这?” “就这。”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停手了。”大目说,“两边都开始指认对方先动的手,吵了半个时辰,最后大爷让人把那具尸体抬走,把那个镖师绑了,让他们明天去驿馆找大爷。” 韩老夫人眨眨眼:“这就,完了?” “完了。”大目点头。 花伯接话:“不然呢?大爷也不能把他们全抓起来。二十多号人,镇上的牢房装不下。” 采星听得津津有味:“大哥站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不怕被砍吗?” 折月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你大哥是里正,官再小也是官。砍了他,那就是造反,九族都不要了。” 采星恍然大悟:“那大哥和杨小哥怎么还不回来?” “他们押着镖师去驿馆了。” 韩老夫人皱起了眉头:“死了一个人,就这么算了?” “肯定不会算了。”折月说,“不管是赔钱还是偿命,这事得有个了结。” 此时,狼牙马帮落脚的小院里。 几个汉子围坐在一起,闷头喝酒。 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没人动筷子。 那个死了的脚夫,叫李老七,是马帮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话少,干活实在,从来不跟人争。 上次被韩老夫人贴上定身符的那个壮汉叹了口气:“老七家里还有个老娘吧?” “嗯,就剩他一个儿子。”答话的是马帮的老张,跟李老七一个村出来的。 “他爹死得早,老娘眼睛也不好。他出来跑马帮,就是为多挣几个钱,回去给老娘治眼睛。” 没人接话。 老张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红着眼说:“他来的时候跟我说,再跑两年,攒够二十两,就带老娘去府城看病。结果呢?二十两没攒着,命先没了。” “那安和记的镖师,已经关进去了。”有人小声说。 “关进去有什么用?”老张砰地一声把碗砸在桌上,“老七能活过来吗?”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三当家独眼熊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慢开口:“那镖师背后有人,不会那么容易偿命的。” 老张猛地抬头:“三当家,您是说……” 独眼熊没看他,只是望着院外黑漆漆的夜色,右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把老七的后事办好,他那份工钱,我出双倍,给他老娘送去。” 第十八章 三个黑衣人 亥时,韩家。 韩老夫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担心溯日还没回家,而是因为,晚上没吃饱。 早知道刚才应该多吃点。 她叹了口气,正要翻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猫踩在瓦片上。 但她在这院子里住了二十多年,知道猫踩瓦片是什么声音。 这不是猫。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来,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后院。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不想被地上的鞋子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应该没有惊动外面吧? 她赤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后院墙头上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蹲了片刻,忽然一跃而下,落入院中。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影翻墙进来。 三个。 韩老夫人在床头摸了摸,摸出一张黄符。 这个时候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她把黄符放下,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里面的量可是符纸上的十倍都不止。 她拿着瓶,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三个黑衣人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花伯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 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刚拍死了三只蚊子。 韩老夫人推门出去,压低声音:“老花?” 花伯回过头,行了个礼:“老夫人,吵着您了?” 韩老夫人看看地上的三个人,又看看他手里的擀面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大半夜的拿着擀面杖干啥?” 花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家伙,似乎也有些意外。 “顺手。”他说。 “这三个人死了?” “没有。”花伯蹲下身,翻了翻其中一个人的衣襟,“打晕了。” 他借着月光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老夫人,您先回屋。”他说,“这里老奴来处理。” 韩老夫人忽然问:“他们来干啥?” “老奴也不知,反正不是来散步的。” 韩老夫人福至心灵:“会不会是来找东西的?” 听到韩老夫人主动问起,花伯一向半眯的眼睛陡然睁大:“老夫人想起什么了?” “嗯?”韩老夫人没听懂。 “您有没有藏了个什么东西,比如玉佩之类的。他们会不会是来找这个的?” 花伯耐心地徐徐引导。 “柿蒂纹的圆形玉佩,上面有四瓣柿子蒂。” “玉佩?柿子?” 望着老夫人迷茫的神色,花伯就知道她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忽然有些心灰意冷。 片刻后,他敛了敛心神,说道:“老夫人先回屋歇着吧。这事,老奴会跟大爷禀报。” 韩老夫人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老花。” “嗯?” “那根擀面杖明天还能用吗?” 花伯低头看了看手里沾了血的擀面杖,沉默了一瞬。 “洗干净了,应该还能用。” 韩老夫人放心了:“那就好。圆啾做的擀面条可好吃了。” 她打了个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花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三个人,低声说了一句: “算你们走运。” 此时的新桥驿站。 被绑的镖师叫周虎,是大盛镖局的镖师。 他今年三十四岁,干镖行十三年,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疤二十多处。 他被关在驿馆后面的牢房里,手脚都被绑着。 他浑身是伤,但他一声不吭。 走镖这么多年来他挨过比这更狠的打。 现在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他娘要是知道他出事了怎么办。 他娘住在兖州乡下,今年六十七,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拐。他每个月托人捎二两银子回去,雷打不动。 这月刚捎出去五天。 下个月的呢? 他不知道。 柴房门开了。 韩溯日站在门口,将一瓶伤药放在地上。 周虎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府城的判官还要几天才能到。”韩溯日说,“这几天你在这儿待着,一日三餐有人送。” 周虎低着头,忽然开口:“能,能帮我捎个信吗?” “给谁?” “我娘。”周虎的声音有些哑,“就告诉她,我出趟远门,下个月的钱可能晚几天,让她别担心。” 韩溯日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办。” 周虎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但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嗯。” 韩溯日转身要走,周虎忽然又开口: “那小子,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韩溯日脚步顿了顿,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死了的脚夫。 “有个老娘。” 周虎没再说话。 柴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韩溯日已经走出去了,周虎才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住。” 第二天韩家的早饭桌上,多了一个话题。 “昨晚有人翻墙进来了?”采星眼睛瞪得溜圆,“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跟猪一样,知道才怪。”折月说。 采星不服气:“你不也睡得像猪?” “我只是比你晚到了那么一点点。”折月看向花伯,“我到的时候就看见花伯和大目把那三个人往柴房那边拖。” 韩老夫人听了后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突然一阵恶寒,飞快地将手里的包子扔进蒸笼里,然后看向花伯:“那三个人呢?” “在马厩。”花伯说,“大爷说,这事他来处理。” “真的吗?” “真的。” 韩老夫人看向溯日。 老花以前当过小偷,人品未必实诚。 但溯日不同,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品行如何,她是知道的。 溯日带着安抚的神情,朝韩老夫人点点头。 韩老夫人重新捡起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实在是太饿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晚饭一定要吃饱! 采星还在追问:“那他们来干啥的?偷东西吗?” “不知道。”溯日说,“等他们醒了,问问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大目跑进来:“老夫人,柳公子又来了!” 韩老夫人把最后一口包子放进嘴里:“今天可没有鸡腿哦。” 这次柳文允不是来吃鸡腿的。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见到溯日,直接开门见山: “韩镇丞,昨晚是不是抓了三个人?” 溯日看了他一眼:“柳公子消息倒快。” 柳文允深吸一口气:“那三个人,是我的人。” 饭桌上安静下来。 溯日放下碗,缓缓开口:“柳公子的人,大半夜翻我韩家的墙,是什么意思?” 柳文允看向他,眼神复杂。 片刻后,他忽然对着韩老夫人深深一揖: “老夫人,昨晚的事,是我的错。那三个人,是我派来保护您的。” 韩老夫人愣住了。 “保护我?” 柳文允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憋屈。 “昨日街上有人闹事死了人。死的还是马帮的人,我担心他们的人会上门来找韩镇丞闹着要公道。” 花伯目光灼灼问道:“为何我之前没在你身边见过这三个人?” “那三个人是家父新安排的护卫,他们来离江镇,是想……”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溯日。 “是想看看,韩家有没有什么麻烦。” 韩老夫人抓抓头:“你父亲认识我?” 柳文允感到一道沉重的目光压了过来。 是溯日。 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威压感,就像上次他跟随父亲去宫里参加太后寿宴时,遇到的那些贵人。 柳文允索性摊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呈给韩老夫人。 “这是家父昨日才到的亲笔手书。您看了便知。” 韩老夫人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端正有力,写得不长,但意思很清楚。 十五年前,望春县郊外,柳元白遇刺,身受重伤,躲入一处破庙。当时有一年轻妇人路过,用一颗药丸救了他的命。后来他多方打听,才知道那妇人落户在离江镇,人称韩仙师。 他本想登门道谢,却因公务紧急调任,此事一拖就是十六年。 如今听闻新桥水驿重启,离江镇或将不太平,他放心不下,特派三名护卫前来,暗中照应。若有不妥之处,望韩老夫人念在他一片赤诚,莫要怪罪。 韩老夫人看完信,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半晌,她缓缓开口: “我记不起来了。” 柳文允愣住了。 第十九章 二十三年前 “十五年前?望春县?” 不管韩老夫人如何使劲想,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 她记得的事本来就不多,何况还是十五年前。那时候溯日七岁,折月才两岁,采星还没捡到。 为了养活两个孩子,她确实到处跑过,因为有些药材离江镇就是没有,她有什么办法。 可救过人? 她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把信递给溯日,小声说:“你看看,我救过人吗?” 溯日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令尊有心了。那三个人,柳公子待会儿可以领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往后若有照应,还请走正门。韩家的墙,不太结实。” 面对救父的恩人和救自己命的恩人,柳文允还能说什么?再也摆不了京城贵公子的架子,只得点头称是。 韩老夫人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吃了没?” 柳文允一愣:“啊?” “没吃的话,进来吃个早饭再走。圆啾今天蒸了大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可香了。” 柳文允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还没出口,肚子先叫了一声。 韩老夫人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别客气了。大目,去把那马厩里的三个人也叫进来,一起吃!” 大目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一会的功夫,柳文允带着三个鼻青脸肿的护卫,坐在韩家的院子里,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大包子,吃得满头大汗。 柳文允一边吃一边暗赞包子太好吃了,还抽空瞄了一眼杨勉。 三个护卫则是一边吃一边偷偷瞄花伯。 采星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们疼吗?”他问。 三个护卫对视一眼,没说话。 “花伯打的,肯定疼。”采星自顾自地说,“他打人可厉害了,上次打那个谁,脸肿了三天。” 柳文允默默咬了一口包子,没接话。 采星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你们真的是来保护我娘的?” 一个护卫点点头:“是,少爷。” 采星想了想,忽然说:“那你们可得好好保护。” 他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娘可重要了。大哥说,她是咱家的宝。” 护卫们连连点头。 其中一个护卫小声说:“少爷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老夫人。” 采星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跑了。 夜深了。 韩家宅院静悄悄的,只有西厢书房的窗户还透着光。 花伯推门进去的时候,溯日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柳元白的那封信。 “那柳元白的事,你怎么看?”溯日问。 花伯想了想:“柳元白此人,老奴听说过一些。寒门出身,入仕二十余年,从地方小吏做到四品京官,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不是攀附钻营。风评不错,是个能吏。” “能吏。”溯日咀嚼着这两个字,“那他这封信,是真心道谢,还是另有所图?” 花伯没有接话。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毕竟老夫人施药救人也不是一次两次,自己当年也是被她所救。至于柳元白是否真被老夫人救过,这事他也不好说。 “大爷当时没跟在老夫人身边吗?” “七岁时我在建安书院上学,娘经常一个人去望春县的莽山采一种叫空星草的药,用于炼制小儿咳疾的药丸。” 好了,当时只有两个当事人。一个人不记得,另外一个说的是真是假也无从辨别了。 溯日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三个护卫,说是暗中保护。”他背对着花伯,声音淡淡的,“可他们翻墙进来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算哪门子保护?” 花伯沉默片刻:“也许,是想先探探底。” “探什么底?” “韩家的底。” 溯日转过身,看向花伯。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花伯,你说实话。”他慢慢开口,“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查什么?” 花伯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撩起衣摆,直直地跪了下去。 溯日脸色一变,伸手去扶:“花伯!” “大爷。”花伯跪在地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有些事,老奴瞒了您很多年。今晚,老奴想跟您说清楚。” 溯日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花伯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在他家待了十年的老人,今天要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他收回手,回到案前坐下。 “说吧。” 花伯跪在地上,缓缓开口。 “老奴本名花无期,是江湖隐世门派入剑门的人。” 溯日点头。 花伯的真实身份,早在他卖身进韩家的那天就全盘相告了。 “当时老奴说是为了感谢老夫人的救命之恩,故而卖身报恩。这其实只是老奴卖身的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 花伯的声音变得低沉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奴有一个小师妹,叫宋红。” “二十三年前,师门接到一个任务。奉命保护一个人。” “谁?” “当时的太子妃。” 溯日的瞳孔微微收缩。 “师门派了三个人下山,小师妹是其中之一。” “去的时候师妹是不乐意的,只是师命难违。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给我飞鸽传书。她说她与太子妃脾性相合,二人拜了姐妹。” “我不放心,担心她被人利用。便下山去太子府找她。她不肯跟我回山门。她说她要等太子妃的孩子出生,她要做孩子的干娘,她还要护着孩子平安长大。” “我拗不过她。自己回了山门。” “一年后,太子府出事了。” 溯日的手,慢慢握紧。 “太子妃将孩子托付给了小师妹,自己回了太子府。”花伯垂下眼帘。 “小师妹带着孩子一路逃亡,被杀手追杀。她给我传信,说自己中了毒,准备去药王谷求药,让我速来接应她。” 花伯的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波动:“收到信后我立即下山了。” “三天后,我在离药王谷三十里外的澜川河边上发现她的尸体。” “……她被一箭穿胸而亡。” 溯日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孩子呢?” “生死不知。” 第二十章 玉佩 烛火跳了跳,溯日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闭上眼睛。 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年前被老夫人救回来的第一天。”花伯说,“老奴中毒被救,醒来后在院子里见到您。您身上系着一块玉佩。” “柿蒂纹,圆形,四瓣柿子蒂。那是太子妃的信物,我曾在太子府上见过。” 溯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空的。 那块玉佩,早就不知去向。 “玉佩不见了。”他说,“我问过娘,她说没见过。” “老夫人应当是藏起来了。”花伯说,“只是她记性不好,藏完就忘了。” 还有个可能,他没有说。 也可能拿去换点心了。毕竟那时候折月才七岁,韩家穷得很。 溯日沉默着。 花伯继续说:“老奴认出玉佩后,本想立刻跟您说明真相。可那时候您才十二岁,老奴想,这事太大了,说了,怕您承受不住。” “所以你就瞒了十年?” “是。”花伯低下头,“老奴有罪。” 溯日看着他,目光复杂。 十年了。 这个老人,每天早起晒药,傍晚洒扫,做饭看孩子,像每一个普普通通的管家一样。 谁能想到,他曾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无影剑”? 谁又能想到,他来韩家,不仅是为报恩,更是为代替死去的师妹履行诺言。 “起来吧。”溯日说。 花伯抬起头。 溯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 “跪了这么久,腿不疼?” 花伯愣了一下。 溯日看着他,语气平淡:“十年前我没能力承受,现在呢?” 花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溯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坐吧。”他说,“既然要说话,就别跪着了。” 花伯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我娘知道吗?”溯日问。 “不知道。”花伯摇头,“老奴没跟老夫人说过半个字。” 溯日想了想,问:“你说你师妹宋红去药王谷求药,那她有没有求到药?还是说她去的时候药王谷已经被灭族了?” 溯日顿了顿,“亦或是,她就是药王谷灭谷的见证人?” 花伯没有回答,溯日的猜测,他这些年何尝没有想过。 当事人都已经死了,也无从可知了。 他唯一知道的是,她师妹宋红和药王谷灭谷是同一天。 书房安静了很久。 二十二年前。 药王谷被灭。 他娘出现在离江镇。 这三个时间点,像三根钉子,钉在溯日的心里。 “那你呢?”溯日看向花伯,“你的仇,报了没有?” 花伯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在未来韩家前,老奴一直在追查,只知道当年追杀小师妹的杀手,是朝廷的人。” “朝廷?” “是。”花伯说,“那些杀手的刀法、弩箭、追踪手段,都是军中路数。小师妹中的那一箭,是军中才有的破甲箭。” 溯日的手,慢慢握紧。 “太子府出事,是朝堂之争。”花伯说,“小师妹和那个孩子,只是被牵连的。真正该死的人,是那个下令灭门的人。” “你知道是谁?” 花伯没回答。 “老奴只知道那场变故之后,原来的七皇子成了太子,后来登基为帝。” 溯日闭上眼睛。 当今皇帝。 “你想报仇吗?”他问。 花伯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老奴只想找到那个孩子。” “找到了又如何?” “找到了,老奴就能告诉小师妹,她没有白死。”花伯的声音很低,“老奴答应过她,要替她护着那个孩子长大。” 溯日睁开眼睛,看着他。 “万一那个孩子不想报仇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可他必须知道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管那些陈年旧事呢?” 花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溯日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娘亲生的。”他背对着花伯,声音很平静。 “她从来不瞒我。她说,我是她从江边捡来的,那时候我才三四个月大,裹着一块破布,差点就冻死了。” “她把我抱回家,一口一口喂米汤,把我养活了。” “七岁那年,我问她,我爹娘是谁。她说不知道。她说她在捡到我后,沿河问了一圈,没人认识我,也没人丢孩子。” “后来我就不问了。” 他转过身,眼眸幽深,带着夜色的清寒,望向花伯。 “我不是不想知道,我是觉得,知不知道都一样。” “我有娘,有折月,有采星。我有家。” “那些与我无关的人,我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花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沉默良久,花伯忽然问:“大爷,您真的不在意自己的身世吗?” 溯日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花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孩子,真的死了?” 花伯的身体僵住了。 “你找了二十二年。”溯日的声音很轻,“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早就找到了。” “也许他只是藏起来了。”花伯说,“也许他不想被人找到。” “也许他真的死了。” 花伯没有说话。 烛火在风中跳动,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花伯才开口,声音沙哑: “老奴知道。” “可老奴不能停。” “一停下来,老奴就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溯日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花伯教他练剑的样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花伯苍老的脸上。 这个老人,为了一个二十二年前的承诺,找了二十二年。 找不到,就一直找。 因为不找,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溯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 京城。皇宫。御书房。 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皇帝坐在案前,正在批阅。 他已经批了一个时辰,手边的茶凉了也没人换。 殿外有人轻轻叩门。 “进来。” 进来的是内侍总管,手中捧着一封密报。 “陛下,渊州那边传回来的。” 皇帝接过密报,展开来看。 看到上面的内容,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把密报放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离江镇,是哪个县?” 内侍总管恭敬答道:“回陛下,渊州信川府望春县下辖,镇子不大,紧挨着澜川河。” 皇帝没再说话。 他望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 内侍总管不敢出声,只静静候着。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开口: “澜川河,朕记得。” 内侍总管心头一跳,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退下吧。” “是。” 内侍总管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批着奏折,批完一封,又拿起下一封。 只是那封密报,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第二十一章 阿财 同来客栈门前的命案,处理得比想象中快。 死者是狼牙马帮的脚夫李老七,动手的是安和记请的大盛镖局的镖师周虎。 按大乾律,杀人偿命,没什么好说的。 可那镖师周虎被绑到驿馆之后,到了第二天一口咬定是对方先动的手,自己只是防卫过当。 狼牙马帮的人自然不认,两边又吵了一架。 最后溯日拍了板:周虎收押,等府城的判官来审;安和记出丧葬费,赔给死者家属;狼牙马帮约束手下,不得在镇上寻衅滋事。 三方都不太满意,但都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这里是离江镇,韩镇丞说了算。 但这事没完。 狼牙马帮的人死盯着安和记与大盛镖局的人。 安和记和大盛镖局的人缩在赵大财主的别院里,轻易不出来。 两拨人像两根绷紧的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而这根弦的另一头,系在赵大财主身上。 赵有财近来心情不错。 他在离江镇土生土长,从“小赵”熬成了“赵老爷”,又从“赵老爷”熬成了“赵大财主”。 但他还有个更短的称呼:阿财。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更不喜欢叫这个称呼的人。 韩家那个老妖婆。 二十多年了,她就没改过口。从第一次见面叫他“阿财”,一直叫到现在。 二十年前,他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被人叫“阿财”虽然别扭,好歹还能忍。 可如今他鬓角白了,脸上褶子一道接一道,她那张脸却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两个人站在一起,活像差了一辈。 她还叫他“阿财”。 每回听见这两个字,赵有财就觉得自己的辈分被生生压低了三寸。 压就压吧,他忍了。 可韩家那几个小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韩溯日当了里正,惯会收拢人心,全镇的人都听他的。 他赵有财想办个什么事,但凡跟镇上的公事沾边,就得看那小子脸色。 韩折月那个丫头,做生意比他还能耐。 信川府的商会,人家是说得上话的,他赵有财递了三年帖子,连门槛都没摸着。 他在离江镇做了二十年生意,折月才做了几年?凭什么? 就连韩家那个傻小子…… 想到采星,赵有财的脸色更差了。 前些日子,他小儿子赵宝在街上遇见韩采星。 本来也没什么事,偏偏赵宝多嘴问了一句:“你家那白貂是公的还是母的?” 韩采星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不过我娘说,看人看脸,看貂看尾。你的脸这么长,想必尾巴也长。你是什么变的?” 赵宝愣了半天,没听懂,但觉得被骂了。 这话传到镇上,赵宝被笑了好几天。 赵有财脸上也无光。 他活了大半辈子,攒下了这份家业,到头来连韩家一个傻小子都压不住? 越想越气。 好在,他搭上了安和记的船。 安和记的掌柜姓苏,叫苏明远,三十来岁,白白净净,说话和气,见人三分笑。 可赵有财知道,这人笑里藏着刀。 安和记明面上是兖州的大商号,做茶叶生意。可那三车茶叶底下藏着什么,赵有财亲眼见过。 短刀,弩箭,还有那些黑黝黝的药瓶。 苏明远没瞒他。 “赵老爷是聪明人。”苏明远笑着说,“咱们这趟来离江镇,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嘛,替贵人办点事。” “贵人?” 苏明远没接话,只是笑。 赵有财懂了。 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贵人要用他的别院,用他的人,用他在离江镇的名头。 他赵有财出了力,贵人自然不会亏待他。 至于贵人是谁。 苏明远偶尔漏过一两个字。 “京里来的。” 就这四个字,够了。 赵有财活了四十三年,终于有机会搭上京里的线。 韩溯日算什么?一个从九品的里正,连品级都不入的末流小官。 韩折月算什么?一个跑商的丫头,再能耐也是商户。 至于韩家那个老妖婆。 赵有财想到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快意。 等他把事情办成了,等贵人那边满意了,到时候看她还敢不敢叫他“阿财”。 他要把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叫她“小韩”。 不,叫她“老韩”。 别院的书房里,茶香袅袅。 赵有财陪着小心,把茶盏往苏明远面前推了推。 “苏掌柜,您尝尝,这是今年新下来的君山银针。” 苏明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赵有财赔着笑脸,搓了搓手:“苏掌柜,有件事,想请您帮忙递个话。” “赵老爷请说。” “是韩家那个韩溯日。”赵有财压低了声音,“他在离江镇当里正,这些年没少给我添堵。您看,能不能请上面的人运作运作,把他这个里正给罢了?” 苏明远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赵老爷跟韩家有旧怨?” “倒也不是什么大仇。”赵有财斟酌着词句,“就是,他太年轻了,做事不够圆融,镇上不少人都有意见。” 苏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赵有财心里有些发虚,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是为难就算了,我也是随口一说。” “不是为难。”苏明远慢慢开口,“是这事,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打听过韩溯日这个人。” “当年他任里正,是离江镇十七个村共同举荐的。这些年镇上太平,他的政绩听说也不错。望春县于县令欲招揽他去县衙任职,只是不知为何他都拒绝了。”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当年他能当选里正,完全是他娘韩老太婆帮的忙。” 提起这事,赵有财就一肚子气。五年过去了,这口气他仍没咽下。 当年他也是有意争一争这里正职位的。论财力、论人脉,他都摆在那儿,还花了不少银钱打点上下。 就连与他素来不睦的举人叶规,也未出手阻挠。 哪曾想,韩老太婆为了儿子当里正,竟行那等手段。 她竟然给十七个村的村民送肉送米,就为了拉选票。这不是妥妥的行贿吗? “既然这招对村民有用,为什么你不用?“苏明远问。 “我,我不屑行那下作手段。“ 其实不是他没干,他也干了。 不仅送米送肉,还每家送了一百文钱。 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这些可恶的村民,收了他的好处,结果还是选了韩溯日。 十七票全票当选,他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第二十二章 民心 赵有财咽不下这口气,拉了赵家村的村长问究竟。 赵家村长说的话,让他至今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 “赵老爷问我为什么大家选韩溯日?”赵家村长当时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那我问你,你觉得自己比韩溯日强在哪儿?” 赵有财一愣,随即道:“我有钱!我赵家有人!” “你有钱?”村长反问他,“你是有钱。可你知道韩溯日当驿丞这些年,给镇上办了多少事吗?” 赵有财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村长伸出一根手指:“新桥渡口的堤坝,是他带人修的。以前每年汛期,渡口那片地都要淹。现在呢?五年没淹过。” 又伸出一根手指:“镇上的孤寡老人,每月能领二斤米、一斤肉。钱哪儿来的?他妹妹韩折月出的,但他牵头办的。他说,离江镇的人,不能有饿死的。” 再伸出一根手指:“前年大旱,别的地方都闹饥荒,咱们离江镇为什么没闹?因为他提前三个月就带人挖了三条引水渠,把山上的泉水引下来了。他说,未雨绸缪,不能等旱了再想办法。” 村长放下手,看着赵有财:“赵老爷,这些事,你做过哪一件?” 赵有财说不出话来。 村长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你说你有人,赵家是有人,可你们做过几件实事?” “再说韩老夫人,你知道她这些年给镇上做过多少事吗?” “二十多年前,镇上有个陈老道,用鸡骨术骗了大家三十多年。每年收一次钱,说是能驱邪避灾。” “是谁拆穿他的?韩老夫人。” “她告诉大家,那鸡骨是用药水泡过的,埋在地里会自燃,根本不是鬼神作祟。” 村长顿了顿,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十年前,镇上闹‘水鬼’,说东离山下的潭子里有水鬼索命,吓得村里人不敢去挑水。你记得吧?” 赵有财当然记得。那阵子闹得人心惶惶,他家的下人都不敢去那边。 “后来是韩老夫人去了一趟,在水边站了半个时辰,回来说,哪来的水鬼,不过是水下有个暗洞,天热的时候往上冒气泡,气泡破了有响声,加上水流急,看着像什么东西在扑腾。” “她让人把潭子边的几棵老树砍了,说树根扎进暗洞里,堵住了水流,才会时不时往外喷气。树一砍,果然再没响过。” “从那以后,镇上再没人信那些歪门邪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有财知道,但他不想说。 “意味着那些靠装神弄鬼骗钱的人,再也不敢来离江镇了。多少人家保住了血汗钱?算都算不清。” 村长顿了顿,又说:“还有她那些药丸。虽说有时候把毒药当良药卖,可哪回吃死过人?顶多拉几天肚子。” “可治好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我家那口子的咳喘,就是她一副药治好的。没要钱,说顺手。” “她炼的药,毒不死人,却能救命。她画的符,唬得住人,也能安人心。她教出来的儿子,管得住镇子,也护得住百姓。” 村长看着赵有财,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赵老爷,您有钱,这大家都知道。可民心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您送米送肉,大家收下,谢一声。” “韩家送米送肉,大家收下,记在心里。” “为什么?因为韩家平时就在做事,不是在选里正的时候才想起来做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赵有财心上。一扎就扎到了现在。 “这样得人心的人,”苏明远看着他,“想把他拉下来,恐怕不容易。” “可他只是个里正……” “里正虽小,也是民选。”苏明远打断他,“更何况,他还是新桥水驿的驿丞。这个职位,归通政使司辖管。通政使司的柳元白,赵老爷听说过吧?” 赵有财当然听说过。 柳元白,正四品,管着天下水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柳元白的儿子柳文允,还在韩家吃过饭。 这事他派人打听过,说是柳公子跟韩家那个傻小子不打不相识,还专门上门赔礼道歉。 韩家怎么就跟柳家搭上了? 赵有财心里一阵发堵。 苏明远见他不说话,语气放缓了些:“赵老爷也不必着急。韩溯日这个里正当得再好,也只是个里正。咱们要办的事,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他不碍事,何必非要动他?” 赵有财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是不办,是现在不值得办。 他点了点头:“苏掌柜说得是,是我太心急了。” 苏明远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赵老爷放心,你出了力,贵人那边都记着呢。等这趟差事办妥了,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赵有财心里一松,脸上又堆起笑来:“那就仰仗苏掌柜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苏明远想起下人回禀离江镇的事情时,提了一句关于韩仙师的事。 “听闻韩溯日的母亲是个散仙,可是真的?” “也没外界传的那么神乎。”赵有财语气不屑,“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哦?” 见苏明远一副不信的样子,赵有财道:“当年她来离江时一身狼狈,衣服上还挂着羊屎,怀里抱着个婴儿。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落难女子,好心问她要不要帮忙。结果她张口就问我,是不是那个婴儿的父亲。” “苏掌柜您想想,她要真是个散仙,能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要真是散仙,能算不出韩溯日是谁的孩子?” 苏明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韩溯日不是她亲生的?” “不是。” 苏明远放下茶盏,神情不变,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赵老爷可还记得,她刚来那天,是什么情形?” 赵有财想了想:“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天她浑身湿透,像是从江里爬上来的。孩子用一块破布裹着,也不哭。” “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 “承熙十七年。”赵有财皱眉想了半天,“哪天我忘记了,只记得是在霜降前后。” 苏明远点点头,没再追问。 “此间事已了,明日我带商队就回去了。” “是是是,不知下批货什么时候来?”赵有财笑问,“我好提前将院子腾空打扫出来。” “等消息吧。” 待赵有财走后,苏明远回到案前,研墨,铺纸,提笔。 信写得不长,但该说的都说了。 他将信笺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亲信。 “连夜送出去。”他说。 与他同样连夜送信出去的,还有借住在韩家的杨勉。 信是写给京城的父母和兄长的。除了报平安,还请求兄长去工部都水司拓印一份黄淮水利图,再找钦天监漏刻科要一份望春县的地下水文图。 翌日,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 这是她在韩家的第五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作息。 早睡早起,三餐准时,饭后还有一壶茶。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穿衣。 洗漱完毕,推门出去。 院子里,花伯已经在晒药材了。大目在一旁帮忙,圆啾在灶房里忙活,炊烟袅袅,飘来一阵米香。 杨勉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闻。 她在京城的时候,早上起来是丫鬟伺候洗漱,然后去给母亲请安,再在厅里等着传早饭。 从来没有这样,自己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就能看见有人在院子里忙活,就能听见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这种日子,她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杨知事起得早。” 杨勉回头,看见溯日从廊下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的常服,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比穿官服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眉间带着清贵之气。 “韩镇丞也早。”杨勉拱手行礼。 溯日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径直往前院去了。 第二十三章 投缘 早饭依旧是圆啾的手笔。 一大盆粥,几碟小菜,两沓烧饼,一摞馒头,还有昨晚剩下的半只烧鸡。 韩老夫人第一个落座,筷子一伸,先夹了个鸡翅膀。 采星抱着三缺一,嘴里念念有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娘,这句是什么意思?” “就是天是蓝的,地是绿的,宇宙是平坦的。”韩老夫人啃着鸡翅膀,含含糊糊地回答。 杨勉差点被粥呛到。 折月面无表情地看了韩老夫人一眼,没说话。 采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继续背:“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娘,这句呢?是不是太阳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不圆,星星排排站的意思?” “对,手拉手的那种。” 杨勉默默低下头,专心喝粥。 她算是看出来了,韩采星的《千字文》为什么背了七年还不会。有这种教法,能会才怪。 饭后,折月忽然开口:“杨知事,上午有空吗?” 杨勉一愣:“二小姐有事?” “想去镇上布庄挑几匹料子,给娘和采星做几身冬衣。”折月说。 “春分她娘病了,回家照顾去了。我一个人挑着没意思,你陪我去逛逛?” 杨勉迟疑了一下。 她是来勘察河道的,不是来逛街的。 可折月已经站起来,笑盈盈地看着她:“走吧,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中午就回来。” 杨勉看了看溯日。 溯日正在喝茶,仿佛没听见。 她又看了看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鸡爪,压根没抬头。 杨勉只好站起来:“那,恭敬不如从命。” 离江镇的长街,逢集的时候热闹,不逢集的时候也热闹。 毕竟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镇子,该有的铺子都有。 折月带着杨勉,一路往布庄走。 路上时不时有人打招呼: “韩大东家,出来逛街啊?” “哟,这位是……”目光落在杨勉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工部的杨知事,在镇上勘察河道,借住在我家。”折月大大方方地介绍。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韩大东家好眼光。” 折月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杨勉却觉得那笑容有点奇怪。 好眼光?什么好眼光? 她没多想,跟着折月进了布庄。 布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张,人称张大嫂。 见折月进来,张大嫂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韩大东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新到了一批料子,您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折月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几匹料子出来,让杨勉帮忙看看。 杨勉虽说是女扮男装,但到底是姑娘家,对布料首饰多少有些见识。她认真看了看,指着其中一匹藏青色的说:“这个做外衫不错,颜色稳重,料子也厚实。” 折月点头,又挑了两匹。 张大嫂在旁边看着,忽然笑道:“韩大东家跟这位小哥,倒是投缘。” 杨勉愣了一下。 投缘? 折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大嫂又接着说:“我家那口子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陪着我逛铺子的。逛着逛着,就把我逛回家了。” 杨勉的脸腾地红了。 “张大嫂误会了!”她连忙摆手,“我跟二小姐不是……” “不是什么?”折月忽然开口,眼里带着促狭的光。 杨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大嫂哈哈大笑:“韩大东家,你瞧这小哥,脸都红透了!” 折月也笑了,拍了拍杨勉的肩膀:“行了行了,张大嫂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杨勉松了口气,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刚才折月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故意的。 从布庄出来,折月又拉着杨勉去了杂货铺、点心铺,还有一家新开的书坊。 一路走一路逛,一路逛一路有人打招呼。 每个人打完招呼,目光都会在杨勉身上停一停,然后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杨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更要命的是,折月似乎完全没察觉。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肩碰着肩,有时候折月还会伸手拽她的袖子,让她看这个看那个。 杨勉心里直打鼓。 她在京城的时候,世家小姐跟男子相处,那都是隔着八丈远,说话低着头,眼神都不带往对方身上落的。 可折月呢? 折月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笑的时候露着牙齿,走累了还随手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她怀里一塞。 “帮我拿一会儿,我手酸。” 杨勉抱着那一堆东西,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偷偷看了折月一眼。 折月刚好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杨勉赶紧移开目光。 杨勉忽然想起刚才张大嫂的话,“逛着逛着,就把我逛回家了”。 又想起镇上那些人意味深长的笑。 再想起折月对她毫无防备的态度。 完了。 杨勉心里一沉。 韩二小姐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杨勉开始回想这几天跟折月的相处。 第一天吃饭,折月给她盛粥。 第二天出门,折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镇上。 第三天晚上喝茶,折月坐在她旁边,离得那么近,她都能闻见折月身上的香味。 第四天...... 杨勉不敢往下想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闯祸了。 她是女扮男装出来办差的,可折月不知道啊! 在折月眼里,她就是个年轻男子,还是个住在韩家的年轻男子。 这要是在京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外男走得这么近,那是要被说闲话的! 可折月呢? 折月大大咧咧的,完全不在乎。 杨勉越想越慌。 她咬了咬牙,决定试探一下。 “二小姐。”她开口。 折月回过头:“嗯?” “您,平时跟别人也这样吗?” “这样?哪样?” 杨勉斟酌着词句:“就是,一起逛街,一起买东西,一起……” 她没说完,折月已经笑了。 那笑容,杨勉看不懂。 “杨知事。”折月慢慢开口,“你是不是在想,我对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杨勉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 “你有。”折月打断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洪水猛兽似的。” 杨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折月走近一步,微微仰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杨勉能清楚地看见折月眼里的笑意。 那是一种捉弄人的、坏心眼的笑。 “杨知事,你猜对了。”折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对你有意思。” 杨勉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吓着了?”折月歪着头看她,“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杨勉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兴?高兴什么? 她是女的啊! 可这话不能说。 她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二小姐,这、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您是韩大东家,我是……我……” “你是杨知事。”折月替她说完,“工部来的杨知事,住在我们家的杨知事,陪我逛街的杨知事。” 杨勉快哭了。 “二小姐,我真的……” “真的什么?” 杨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知事。” 杨勉如闻天籁,猛地回头。 溯日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看着她。 “有事找你。”他说。 杨勉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什么事?去哪儿?现在就走?”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 身后传来折月的一声轻笑。 杨勉不敢回头,一路跑到溯日面前,气喘吁吁。 她跑得急,额角沁出薄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眉眼间还带着方才的惊慌,倒显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来。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 溯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折月。 折月正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溯日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对杨勉说:“走吧。” 杨勉拼命点头:“走走走!” 她跟着溯日,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折月终于没忍住,哈哈哈哈笑出了声。 第二十四章 石埂 杨勉跟着溯日,一路往江边走。 走出老远,她才敢回头看了一眼,折月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回家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人走到江边,溯日停下脚步。 “这一段。”他指着江面,“杨知事这几日勘察下来,可有什么想法?” 杨勉定了定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江面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变缓,岸边淤积了不少泥沙。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岸边,根系裸露,摇摇欲坠。 “这一段河道,淤塞得厉害。”杨勉说,“平时过些小船倒还好。如果要过赤马舟和沙船,这段必须疏通。” 溯日点头:“怎么疏?” 杨勉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起来。 她画完之后,用树枝点了点那几个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处淤积最严重的地方,需要挖深。” 她一边点一边说,“挖出来的泥沙可以用来加固堤岸,就是您之前带人修的那段。” 她指了指上游的方向:“另外,那几棵老柳树得砍掉。根系已经把堤岸扎松了,再涨几次水,这一段肯定要垮。” 溯日看着她在沙地上画的图,没有说话。 杨勉继续说:“砍了树之后,得种上新的。不能种柳树,柳树根太浅。要种芦竹,芦竹根深,能固土。” “还有,这一段弯太急,水流不畅。最好能在弯道外侧砌一段石堤,把水势往中间逼一逼。石料不用太好,就地取材就行,咱们离江镇有的是石头。”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溯日。 溯日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杨知事倒是熟悉。”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道:“我来之前看过些资料。” 她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谦虚一点:“其实也不是很熟,就是,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一些。” 溯日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指了指沙地上的图:“你说的这些,要多少工期?多少人工?” 杨勉想了想:“如果人手够,两个月能完工。人工的话,加上挖沙、运石、砌堤,至少得五十人。” 溯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杨知事心里有数就好。”他说,“等图纸到了,咱们再细算。” 杨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要图纸?” 溯日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昨晚让大目送信,我听见了。” 杨勉的脸微微发热。 她让大目送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以为大家都睡了,没想到溯日还没睡。 “那个……”她解释道,“我是让人去京里要两份图纸。一份黄淮水利图,一份望春县的地下水文图。有了这些,勘察起来更准。” 溯日点点头:“应该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杨知事家里,在工部有熟人?” 杨勉心里一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工部的图纸,尤其是黄淮水利图,不是什么人都能要到的。她让兄长去拓印,说得轻巧,可一个普通人家,哪有这个门路? 她支支吾吾道:“也、也不是什么熟人。就是,家父以前在工部待过,认得几个人。” 溯日看着她,目光平静。 “杨知事家学渊源。”他说。 杨勉分辨不出这话是夸她,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只能干笑两声:“韩镇丞过奖了。” 溯日没再说话,转身沿着江边往前走。 杨勉跟上去,心里直打鼓。 她刚才是不是露馅了? 应该没有吧? 她说的都是实话,父亲确实在工部待过,确实认得人。 只是没说是侍郎罢了。 两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溯日忽然停下脚步。 “这一段。”他说,“杨知事看看。” 杨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一段江面比刚才那段宽,水流也急一些。岸边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 “这一段倒是没什么淤积。”杨勉说,“水流急,泥沙存不住。” 溯日点头:“这一段往下,就是新桥渡口。” 杨勉顺着江面往下看,隐约能看见渡口的影子。 “那这一段问题不大。”她说,“主要就是刚才那一段,还有渡口那边,渡口的堤坝是您修的?” 溯日点头:“五年前修的。” 杨勉走近看了看,堤坝修得规整,石块垒得严实,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韩镇丞懂这个?”她有些意外。 “不懂。”溯日说,“是请了懂的人来修的。我只是出人出力。” 杨勉点点头,心里对这个人又多了几分认识。 能干实事,不抢功劳,这样的人不多见。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杨勉忽然皱起眉头。 “等等。”她蹲下身,伸手拨开岸边的荒草。 溯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草丛下面,隐约露出一道石埂,沿着江岸延伸出去,一直没入前方的菜地里。菜地后面是几间黄泥屋子。 杨勉站起身,顺着石埂的方向往前走了十几步,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她蹲下又看了看,确认自己的判断。 “韩镇丞,这一段的地,是谁家的?” 溯日看了一眼:“赵有财家的。” 杨勉指着那道石埂:“这是堤坝的旧址。如果我没看错,这一段江岸原本是有堤的,后来被填平了,改成了菜地。” 溯日眉头微皱。 杨勉继续说:“咱们刚才说的那段淤积,就是因为这里没了堤坝。江水到了这一段没了约束,流速变慢,泥沙就沉下来了。如果能把这道堤恢复起来,上游那段淤积的问题能解决一大半。” 溯日看着那片菜地,沉默片刻。 “要恢复这道堤,得占多少地?” 杨勉目测了一下:“至少两丈宽,沿着江岸往上游走,大概……二三十丈长。” 两人又沿着江边往前走了一段,把整个河段都看了一遍。 杨勉越看越觉得,这道石埂是关键。 如果能把堤恢复起来,上游的淤积问题能解决大半。如果不能...... 她偷偷看了一眼溯日。 溯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认真地听着她说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二人这一走,就走了一上午。 溯日还有事要办,杨勉先回了韩家。 圆啾把饭菜热在锅里,端出来还是热腾腾的。 杨勉一边吃饭,一边想着上午的事。 正想着,折月从外面走进来。 “杨知事回来了?”她笑盈盈的,“上午累不累?” 杨勉看见她,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不、不累……” 折月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 “那就好。”她说,“明天要是有空,咱们再去镇上逛逛?” 杨勉差点被饭呛到。 “二小姐,我、我明天要画图……” “哦。”折月点点头,看起来有些失望。 “那后天呢?” 杨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十五章 把柄 当夜,杨勉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望着帐顶。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折月那句话。 “我就是对你有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那么好看。 杨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完了完了。 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如果是认真的,那自己该怎么办? 告诉她“其实我是女的”? 不行。 如果说了实话,那就得全盘交代。 交代她是借了兄长的身份文牒跑出来的。 大哥杨勉小时候生了一场病,落下了病根,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后来,在父亲的运作下,大哥进了工部,在都水清吏司任从九品知事。 而她本名杨妙妙,是一个闺中待嫁的小姐。 母亲有心要将她与三姨家的二表哥凑成一对,说什么亲上加亲。 可那二表哥早就有意中人了,是一个姓厉的姑娘。虽然历姑娘家世差了点,但人家两个就是两情相悦呀。 她杨妙妙硬插进去算什么?那不是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吗? 她不想当那个恶人。 可母亲不这么想,母亲说“儿女婚事,父母之命”,由不得她挑三拣四。 她实在没法子,正好赶上工部派员来离江勘察水道,兄长被点了名。 兄长从小不爱工部那些图纸活儿,偏喜欢摆弄琴棋书画,被父亲逼着去衙门,每日愁眉苦脸。 这回听说要出远差,愁得饭都吃不下。 她一听,心思就活了。 她不一样。她从小就喜欢这些。 小时候她常扮作大哥溜进工部衙门,一来二去,竟学了不少工匠门道。 图纸看得懂,算盘打得响,连那些老工匠都夸她有天赋。 所以当大哥苦着脸说“这差事怎么办啊”的时候,她脱口而出:“要不我去?” 大哥的眼睛当时就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文牒怎么办?” “你给我啊。” “被发现怎么办?”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娘那里你怎么办?”大哥问。 “我已经和娘说了,我要去松月痷礼佛小住。” “娘同意了?” “嗯,我跟她说等我礼佛回来就去见二表哥。” “还是太危险了。” “放心,我让流霞代替我留在松月痷。” 大哥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点了头。因为他有一首溥平曲正在创作的关键时刻。 他把文牒和公服一并塞给她,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露馅,千万别惹事,办完差赶紧回来。我这段时间就去神乐署待着。” 她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心里有数。” 就这样,贴身丫鬟流霞变成了杨妙妙,她杨妙妙变成了杨勉,带着身份文牒,一路从京城跑到了离江镇。 现在让她头疼的不是父母发现了后果会有多严重,那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命的是折月。 继续装糊涂?那岂不是在骗人家姑娘的感情? 可是如果不装糊涂,那就要坦白。 韩镇丞,他要是知道杨勉是个假的,上报上去,杨家肯定要担责,兄长肯定会被问责,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一想到这里,杨勉,不,杨妙妙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要不,明天开始躲着她? 可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怎么躲? 要不,假装有事,提前回京城? 可是河道还没勘察完,怎么回? 杨妙妙把头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 第二天,杨妙妙顶着两个黑眼圈,磨磨蹭蹭地走进饭厅。 韩老夫人已经坐下了,正啃玉蜀黍。 采星在吃一个比脸还大的肉包子。 折月还没来。 杨妙妙松了口气,挑了个离折月常坐的位置最远的地方坐下。 刚坐下,门帘掀开,折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耳边垂着一小缕碎发。 进门先往桌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杨妙妙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她走到杨妙妙旁边的位置,坐下。 杨妙妙:“……?” 她明明挑了个最远的位置,折月为什么非要坐过来? 饭厅里那么多空位! 折月拿起筷子,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杨妙妙看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 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还、还行。” “眼睛下面青的。”折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她碗里,“多吃点,补补。” 杨妙妙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咸菜,心跳得飞快。 她给我夹菜。 她刚才盯着我看。 她是不是又在暗示什么? 杨妙妙偷偷抬眼,想看看折月的表情,结果正好对上折月的目光。 折月正在看她,眼里带着笑。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杨妙妙赶紧低下头,埋头吃咸菜,再也不敢抬眼。 采星从包子里抬起头来,忽然来了一句:“杨大哥,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杨妙妙一口菜差点呛进鼻子里。 这次救她于水火的,还是溯日。 他姗姗来迟。 才坐下,采星就凑了上去。圆滚滚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大哥一番。 “大哥,你在生气?” 明明溯日一脸平静,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溯日确实在生气。 被赵有财气的。 昨天晚上他亲自去了趟赵家。 赵有财不在。管家说,老爷去县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一早,溯日让大目去赵家门口守着。 大目回来说:“赵老爷在家呢,我亲眼看见他在院子里喂鸟。” 溯日又去了。 这回管家倒是出来了,可一开口就是满脸歉意:“韩镇丞,实在不巧,老爷病了,不能见客。您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替您转达。” 溯日压着火气,把来意说了。 修堤的事,占赵有财的地,他按市价两倍补偿。堤修好了,赵家在江边的地以后也不会再受涝,这是双赢的事。 管家点头哈腰地进去禀报。 过一会儿,他出来了,脸上的笑容比方才还殷勤几分。 “韩镇丞,我家老爷说了,他那片地和那几间黄泥屋,是他早年发家的地方,也是赵家的风水宝地。动不得。多少钱都不卖。” 溯日看着他:“那要是镇上出面征用呢?” 管家赔着笑:“韩镇丞,您征用也得有个由头是不是?咱赵家那片地又不在河道范围内,您凭什么征?”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家老爷还说了,您要是想修堤,往上游修去。他那片地,您就别惦记了。” 听到这里,韩老夫人第一个炸了。 “赵有财这个老东西!不识大体,糊涂透顶,看来是又欠教训了。” 溯日还没说什么,折月立即道:“我倒是有办法给他点教训,就是见效没那么快。” 毕竟生意上的事,成败不在一时。 杨妙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有财那块地,正好卡在关键位置。他不松口,这堤就修不成。堤修不成,上游的淤积就解决不了。 淤积解决不了,不管是赤马舟还是沙船都过不了。 杨妙妙在心里把各种方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无解。 除非......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韩镇丞。”她开口。 “赵有财这个人,有什么把柄吗?” 溯日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第二十六章 下套 “把柄?” 杨妙妙点头:“这种人,跟他讲道理没用,给补偿也没用。他咬死了不松口,无非是觉得咱们拿他没办法。那就得让他知道,咱们有办法。” 折月在旁边笑了一声:“杨知事当真是慧心巧思。” 杨妙妙耳朵又有点发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就、就是随便想想……” 溯日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赵有财这人,虽说抠门记仇,但还真没什么大把柄。做生意虽然精,但不犯法;待人虽然抠,但不害人。镇上这么多年,没人说他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韩老夫人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没把柄,可以让他长个把柄。” 折月来了精神:“娘这意思,咱们给他下个套?” 采星一听“下套”,眼睛亮了:“抓兔子那种套吗?” “不是抓兔子。”韩老夫人摆摆手,“是抓人。” 采星更兴奋了:“抓人好玩!我喜欢!” 溯日沉吟片刻,缓缓道:“要下套,得有饵。赵有财贪什么?” “他贪钱。”折月说,“镇上谁都知道,赵有财的钱,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光贪钱没用,得让他贪得忘了形。” “还得让他觉得,这是一条可以让他长期赚钱的路。”韩老夫人忽然插嘴。 杨妙妙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把柄”问得有点多余。 这家人,好像根本不需要外人出主意。 正想着,采星忽然举手:“我知道他最近在贪什么!” 众人看向他。 采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二狗昨天跟我说,赵有财家的管事在镇上收桐油,说是要囤一批,等涨价了再卖。可他不走明面收,偷偷摸摸地找散户收,价钱压得低,还不给票。” 折月眉头微动:“桐油?” “嗯!”采星点头,“二狗他爹是榨油的,赵家管事找过他,说有多少收多少,但要悄悄送,别让人知道。” 折月看向溯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桐油是紧俏货,尤其是最近。 抚西、固宁那边要打仗,朝廷在囤物资,桐油是造船必用的。 赵有财想囤桐油,八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发一笔国难财。 可他偷偷摸摸地收,不走明面,无非是想逃税。 “这倒是个路子。”折月说,“他收桐油,咱们就给他桐油。” 韩老夫人一拍大腿:“对!咱们弄一批假桐油卖给他,让他吃个哑巴亏!” 杨妙妙差点被口水呛到。 她想说‘这样不好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花伯却慢悠悠地说:“假的不行。赵有财那老小子精得很,收货肯定验。假的一验就穿帮。” 韩老夫人想了想:“那怎么办?” 花伯看向折月。 折月笑了笑:“桐油是真的。但卖桐油的人,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 杨妙妙听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过来。这家人,是在用赵有财自己的贪,给他挖坑。 采星挠头:“二姐,你说啥?” 折月没解释,只是看向溯日。 溯日点了点头:“这事得找靠得住的人。” “春分她爹行不行?”折月说,“春分她爹在镇上赶了二十年的车,哪条路都熟。让她爹出面,赵有财不会怀疑。” “春分她娘不是病了吗?”韩老夫人问。 “病了,但不是大病。”折月说,“正好就说家里缺钱,想卖点存货换药钱。这个由头,赵有财肯定信。” 采星又举手:“我能干啥?” 折月看了他一眼:“你能干啥?让你的二狗和三猫那两个朋友多去赵家门口玩,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回来说给你听。” 采星眼睛一亮:“这个我会!” 韩老夫人乐了:“行,咱们家星宝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采星得意地挺了挺胸。 杨妙妙在旁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家人,说干就干,配合默契,好像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干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溯日。 溯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那就这么定了。折月,你安排春分她爹。采星,你跟二狗三猫说说,让他们机灵点。” 采星用力点头。 “花伯,你盯着赵家那边的动静。”溯日又说。 花伯应了一声。 溯日最后看向杨妙妙。 杨妙妙心里一紧。 “杨知事。”溯日说,“这事跟你无关,你不用掺和。” 杨妙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该掺和。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闷。 春分她爹姓周,叫周大福,在镇上赶了二十年的车,人送外号“周快手”。 不是因为跑得快,是因为赶车稳当,二十年来从没出过事。 周大福是个老实人,老实得有点木讷。可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 他说的话,没人会往歪处想。 折月当天下午就去了周家。 周大福正在院子里修车,见她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韩大东家来了?快坐快坐!” 折月没坐,开门见山:“周叔,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周大福愣了一下:“啥事?” “听说赵家管事在收桐油?” 周大福点头:“是有这事。前些日子还找过我,问我有没有门路。我说我一个赶车的,哪来的门路,他就走了。” 折月笑了笑:“那现在,您有门路了。” 周大福不明白。 折月把来意说了。 周大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句:“这事,是韩镇丞的意思?” 折月点头。 周大福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头:“行。” 折月有些意外:“周叔不问为什么?” 周大福摇了摇头:“韩镇丞这些年给镇上办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他要做的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春分那丫头在您手下干活,您待她好,我都记着。这事,我干。” 折月看着他,心里有些触动。 “周叔放心,”她说,“事成之后,少不了您的。” 周大福摆摆手:“韩大东家,您别跟我提这个。我不是为钱。” 折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十七章 套中套 第二天一早,周大福就出门了。 他赶着车,慢悠悠地往镇外走。车上装着几个空桶,看起来像是要去拉货。 路过赵家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往里瞅了一眼。 巧了,赵家管事正好从里面出来。 “周快手!”管事喊他,“干啥去?” 周大福勒住缰绳,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去趟李家坳,拉点东西。” “拉什么?” 周大福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桐油。” 管事眼睛一亮:“桐油?你不是说没门路吗?这又是哪儿来的桐油?” 周大福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这个,不好说。” 管事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周快手,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跟我还藏着掖着?说吧,哪儿来的?” 周大福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媳妇娘家那边,有几户人家榨了油,想卖。可他们不敢走明面,怕被官府查。正好我家那口子病了,缺钱,我就想着偷偷跑一趟,挣几个药钱。” 管事的眼睛更亮了。 “有多少?” “不多,”周大福说,“五六桶吧。” “全要了!”管事说,“价钱好商量,比市价高两成!” 周大福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周大福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的样子:“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送去李家坳。” “李家坳那边能有多少油水?”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快手,咱们是老熟人了,你信我。你拉回来,我全收,现钱。” 周大福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那行,我拉回来给您瞧瞧。” 管事笑得合不拢嘴:“成!我等你好消息!” 周大福一甩鞭子,马车慢悠悠地走了。 管事站在原地,脸上全是笑。 周大福驾着车,出了镇子,拐上一条小路。 走了半个时辰,路边停着另一辆马车。 车上的人,是花伯。 周大福勒住缰绳,跳下车,走过去。 “花伯,办妥了。”他说,“管事说全要,比市价高两成。” 花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周大福打开一看,是几锭银子。 “这、这是……” “辛苦费。”花伯说,“拿着。” 周大福连忙摆手:“花伯,我不是为这个。” “我知道。”花伯打断他,“但这是规矩。你出了力,就该拿。” 周大福看着手里的银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伯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自己的马车。 “回去吧。”他说,“明天再跑一趟,把油拉回来。” 周大福点头,跳上自己的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二天傍晚,周大福的马车果然拉着一车桐油回来了。 管事早就等在门口,见他来了,赶紧招呼人卸货。 验货的时候,管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拿竹签挑了一点出来,闻了闻,尝了尝。 “好油。”他满意地点头,“周快手,你这是找着好门路了。” 周大福憨厚地笑:“运气,运气。” 管事数了银子,递给他。 周大福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管事,往后还有的话……” “有就送来!”管事说,“有多少要多少!” 周大福点头,赶着车走了。 管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 这批油,转手卖给官府,至少能翻一番。 赵家别院里,管事把这事禀报给了赵有财。 赵有财听了,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周快手?那个赶车的?” “是。” “他哪儿来的油?” “说是他媳妇娘家那边,有几户人家偷偷榨的,不敢走明面。” 赵有财点了点头:“油验过了?” “验过了,上好的桐油。” 赵有财又想了想,忽然问:“他没说卖给谁?” 管事愣了一下:“说了,本来要送去李家坳的。我给拦下来了。” 赵有财的眉头动了动。 李家坳? 那地方,好像没什么收油的大户吧? 赵有财的疑问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管事接下来的话冲散了。 “老爷,您是不知道,周快手这一趟拉回来的油,成色比市面上那些都好。” 管事眉飞色舞地说,“咱们要是能把他那个货源攥在手里,往后可就发达了!” 赵有财的注意力立刻被“发达”两个字勾走了。 “他那个货源,问清楚了没有?” 管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问了。他说是他媳妇娘家那边的村子,有好几户人家合伙榨油,一年能出好几十桶。只是那些人家胆子小,怕被官府查到,一直不敢往外卖。” “胆子小?”赵有财嗤笑一声,“胆子小好啊,胆子小才好拿捏。”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样,”他说,“下次他再送油来,你跟他套套近乎,把他那个货源的具体位置问出来。” “能问出来最好,问不出来也没关系。先把这批油卖了,让他尝到甜头,往后他就离不开咱们了。” 管事连连点头:“老爷英明!” 赵有财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韩家?呵呵。 等他这条财路铺稳了,别说韩溯日那个里正,就是望春县的县太爷来了,也得给他赵老爷几分薄面。 三天后,周大福又送了一车油来。 这次比上次还多,整整八桶。 管事验完货,二话不说就把钱付了,还拉着周大福喝了一顿酒。 酒过三巡,管事开始套话。 “周快手,你那个货源,到底在哪个村啊?” 周大福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说话都有些含糊:“在、在于家湾再往里走,一个叫青石峪的地方。” “青石峪?”管事皱眉,“那儿我去过,没什么人家啊。” “有,有。”周大福摆摆手。 “藏在山里头,外人不知道。那几户人家,祖祖辈辈都住那儿,靠山吃山,种桐树榨油,攒了好几年的存货。” 管事的眼睛亮了:“好几年?” “可不是嘛。”周大福打了个酒嗝。 “要不是家里那口子病了,急着用钱,他们还不肯卖呢。说留着等涨价,能多赚一笔。” 管事心里狂喜,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又给周大福倒了杯酒。 “周快手,你可真是咱们赵家的贵人呐!” 周大福憨憨地笑,一口把酒干了。 消息传到赵有财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躺在榻上听小曲儿。 “青石峪?好几年的存货?” 他一骨碌坐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里头闪着精光。 管事点头:“周快手是这么说的。而且我派人去打听了一下,青石峪那边确实有几户人家,常年不出山,也不跟外头来往。” 赵有财的呼吸都粗了几分。 这要是真的,那可就是一座金山啊!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这批油,赶紧出手。”他说。 “越快越好。卖完了,再去找那个周快手,让他把青石峪的存货全拉出来。有多少,要多少!” “老爷,那价钱……” “价钱好商量。”赵有财一挥手,“只要能把这批货攥在手里,多花几个钱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别声张。尤其别让韩家那边知道。” 管事心领神会:“小的明白。” 接下来的五天,赵有财家热闹得像过年。 周大福一车接一车地送油,赵家管事一车接一车地收货。 前前后后,收了整整五十六桶。 赵有财算了算账,笑得合不拢嘴。 这批油要是能顺利出手,净赚的银子够他再买半个镇子的地。 更让他得意的是,韩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有财觉得,自己这回是赢定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这批油卖了钱,要不要在门口盖个牌楼,气气那家人。 然而,他的美梦只做到第五天。 第五天傍晚,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脸色白得像纸。 “老、老爷!不好了!” 赵有财正在算账,被他吓了一跳:“慌什么慌!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糟!”管事声音都在抖,“那批油,那批油出事了!” 第二十八章 认栽 “出什么事了?”赵有财腾地站起来。 管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那批油,外头都在传,说是匪赃!” 赵有财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说的?什么匪赃?谁的赃物?” “镇上都在传。”管事的抖着声音。 “说抚西那边剿了一伙山匪。山匪交待曾抢过一批官府的物资,物资里就有桐油。现在匪窝里不见了这批桐油。官府正在追查赃物流向。” “不见的那批桐油,数量、品类,跟咱们收的这批一模一样。怎么办呀,老爷。” 赵有财的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匪赃? 他收的桐油,是匪赃?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油是周快手送来的,他连大话都不敢说一声的人,不会有那个胆子。” 管事快哭了:“老爷,周快手他,他也不知情啊!他是从他媳妇娘家那边收来的,他媳妇娘家那边的人,说是从别人手里买的便宜货。” 赵有财的眼睛瞪得老大。 从别人手里买的便宜货? 那万一那个“别人”是山匪呢? 他越想越慌,额头上冷汗直冒。 “官府的人来了吗?”他一把抓住管事的领子,“抓人了吗?” “官府把周快手抓走了。”管事结结巴巴地说。 赵有财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完了。 如果官府真的查过来,他收赃物的事就坐实了。到时候别说油没了,人也要进去。 不,还没有。 他可以去求救。 安和记的苏掌柜。 苏明远不是说过,他背后有“贵人”吗?京里的人,肯定有办法摆平这事! 但苏明远几天前就离开离江镇了,要找到得去兖州。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七八天。 七八天时间,官府的人早就上门了! 他又想起叶举人。 叶规是镇上唯一的举人,又曾经当过县令,跟县衙那边一定说得上话。 厚着脸皮找他帮忙,说不定能通融通融? 赵有财往叶家跑。 到叶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家的门子说:“老爷去府城参加文会了,走了三天了,下个月才回来。” 赵有财站在叶家门口,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叶规不在。 苏明远也不在。 他还能找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韩溯日。 赵有财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不能去!你刚跟韩家撕破脸,现在去求他,不是送上门让人打脸吗? 另一个说:不去怎么办?难道等着官府来抓? 他要是被抓了是会杀头还是流放?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万贯家财怎么办? 他的小儿子赵宝怎么办? 赵有财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往韩家的方向走去。 他到韩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喘得说不出话。 开门的是大目,见了他,愣了一下:“赵老爷?” “韩、韩镇丞……”赵有财扶着门框,“韩镇丞在不在?” 大目回头喊了一声,片刻后,溯日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狼狈不堪的赵有财,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老爷有事?” 赵有财扑通一声跪下了。 “韩镇丞!救命!” 韩家花厅里,茶香袅袅。 赵有财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满头满脸的汗。 溯日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赵老爷慢慢说。” 赵有财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 “韩镇丞,我是真不知道那油可能是匪赃啊!周快手说是他媳妇娘家那边的油,验过的,成色也好,我这才收的。” 溯日放下茶盏,看着他。 “赵老爷想让我做什么?” 赵有财咽了口唾沫:“韩镇丞,您是里正,又得县令看重。您能不能帮我去打听打听,这油是不是匪赃?” 赵有财恳切声道:“如果真的是匪赃,您能不能帮我跟县令说一声,我也是受人蒙骗,我完全不知情啊!” “我要是知道是匪赃,借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收啊!” 溯日看着他,目光平静。 “打听消息,我可以去。可万一官府真要查,我拦不住。” 赵有财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您只要帮我打听清楚,让我心里有个底,我就感激不尽了!” 溯日没说话。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赵有财忽然福至心灵,又补了一句:“韩镇丞,之前修堤的事,是我糊涂。那块地,您要用,我让!多少钱您看着给,不给也行!” 溯日抬眼看他。 “赵老爷这话,是跟我谈条件?” 赵有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真心想帮忙!那堤修好了,对镇上好,对我也好。我之前猪油蒙了心,现在想通了!” 溯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赵老爷,修堤的事,镇上已经定了新方案。” 赵有财心里一紧:“定了?怎么定的?” “绕开您那块地。”溯日说,“往上游走,多绕两里地。工期长点,钱多点,但不用求人。” 他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绕开? 多绕两里地? 那他那片地,岂不是成了孤岛? 汛期一到,四面都是水,他那片地还种什么菜? 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韩镇丞,我那块地,白送给镇上修堤!不要钱!” 溯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有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片刻,溯日缓缓开口。 “赵老爷,修堤的事,不是我说了算。新方案已经定了,要走流程。你要是真想帮忙,等新方案批下来,再说。” 赵有财急了:“那、那要多长时间?” “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 赵有财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半个月? 等半个月,官府的人早就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又跪了下去。 “韩镇丞!我求您!那块地我现在就让出来,您拿去修堤!不要钱!您帮我去县衙打听打听,通融通融!只要这事能过去,往后我赵有财绝不再跟韩家作对!” 溯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县衙那边,我可以去帮你问问。”溯日说,“你那块地,按原来说的,市价两倍,镇上征用。” 赵有财愣了一下,“行。就按韩镇丞说的办。” 赵有财走后,折月从后堂转出来。 “大哥,还真让你算中了,他还真的来求你了。” 溯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要不来,堤也能修。多绕两里地的事。” 折月笑了:“可他来了。因为他怕。” 溯日没说话。 折月看着他,忽然问:“县衙那边,你真要去?” 溯日放下茶盏。 “去一趟。”他说,“总得让赵有财放心。” 折月挑眉:“那你去问什么?” 溯日看他一眼:“去问‘有没有这回事’。” 折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大哥,你这也太坏了。” 溯日没理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周快手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折月说,“我让他去躲几天就回来。” 溯日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折月坐在花厅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赵有财那块地,终于到手了。 第二十九章 展销会 溯日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三天后,府城将要办秋收大庆典。 “于县令让我代表望春县去一趟。”溯日说。 “带些咱们县的特产,在庆典上摆个摊子,让府城的那些大老爷们看看。如果有觉得好的可以直接采买。” 韩老夫人正在院中的石桌前剪花样。 她剪花样自然不是为了绣花,而是为了贴画。 将各种人物、建筑、鱼虫、花鸟之类的先画再上色,然后剪下来。 最后拼凑在一张纸上。 这种耗时费心力又没意义的行为全家都看不懂。就连一向爱追捧她的采星都说这是比练字还要无聊的事。 但不知为何,韩老夫人却乐此不疲。 听到大儿子带回来的消息时,韩老夫人停下剪刀,抬起头:“啥庆典?” “说是知府大人新上任,想借着秋收的由头办个热闹,让各县都去露露脸。” “哦,展销会。”韩老夫人脱口而出。 展销会?溯日想了想,这名字倒也贴切。 “这知府老爷倒是个有想法的人。” 韩老夫人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眼睛一亮。 “知府老爷是不是也会参加?” 溯日点头,“于县令说,这回程知府会全程参加,亲自巡视各县的摊子。” 韩老夫人的眼睛更亮了。 “程润之?是程润之,对吧?” 溯日点头。 韩老夫人把剪刀往桌上一放,斩钉截铁地说:“我去!” 一直没出声却侧耳倾听的折月手里的茶盏晃了晃。 溯日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娘,您去做什么?” 韩老夫人一本正经地说:“我去看看咱们望春县的特产卖得怎么样。万一卖得不好,我就去帮忙叫卖几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咧,看一看。一块钱您买了不吃亏,一块钱您买了不上当。” 韩老夫人才演示完,采星就啪啪啪鼓起掌来。 “娘,您怎么那么厉害?连卖东西都会!” “不过。”好奇宝宝采星提问,“一块钱是多少钱!” “一个铜钱。” “那真的好便宜!都有些什么?我要买!” 韩老夫人得意地朝溯日扬眉,“怎么样?带我去府城吧!” “我不同意。” 率先提出反对意见的不是溯日,也不是折月,而是花伯。 韩老夫人瞪大眼睛,有种被自己人背叛的心痛,“老花,你为啥不同意?” 花伯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不想出远门,担心自己过劳猝死在外。 “就这?” “就这。” 韩老夫人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住了,前几天打人跟拍蚊子似的人是谁? 花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奴今年六十多了,万一死在半道上,老夫人您还得给我收尸。” 韩老夫人:“……” 采星在旁边举手:“我可以帮花伯收尸!”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那我给你找个风水好的地方?” “采星!”折月瞪了他一眼。 采星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是帮帮忙嘛。” “娘,您就别去了。”折月劝道。 “我要去,我要自己去!”韩老夫人硬气得很。 “老夫人自己去更不行。”花伯慢悠悠地说,“万一您在府城走丢了,老奴还得去找您。” “那我就让溯日找我!” “大爷要忙着摆摊,没空。” “那就让折月找我!” “二小姐要帮大爷招呼客人,也没空。” “那就……”韩老夫人看了看采星,忽然说不下去了。 让采星找?那估计两个人一起丢。 韩老夫人气得直跺脚:“老花,你就是故意的!” 花伯一脸无辜:“老奴只是实话实说。” 溯日在旁就是不发声。 折月凑过来,小声说:“大哥,你不管管?” 溯日摇摇头:“让娘闹吧。闹够了就好了。” 可韩老夫人显然没打算“闹够”。 她见花伯油盐不进,眼珠一转,换了招数。 “老花。”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花伯一愣:“老奴不敢。”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府城?”韩老夫人开始掰手指头,“我在这镇上待了二十二年,最远就去过望春县城。府城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想去看看,有错吗?” 花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韩老夫人继续掰手指:“我就想去看看热闹,看看知府老爷长什么样,看看咱们县的摊子摆得好不好。我保证不乱跑,不惹事,不给你们添麻烦。行不行?” 花伯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 韩老夫人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老花,你就当陪我去散散心。这些年我在镇上待着,也怪闷的。” 花伯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老夫人,您这招跟谁学的?” 韩老夫人眨了眨眼:“什么招?” “装可怜。” 韩老夫人立刻否认:“我没有!我是真可怜!” 花伯看着她,又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老奴跟您去。”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有一条......” “你说!” “到了府城,您得听大爷的。他让您去哪儿,您就去哪儿。他不让您去的地方,您不能乱跑。” 韩老夫人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他的!” 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溯日。 溯日笑了,“本来我和花伯就说好,要带你们去府城玩一下的。” 韩老夫人恍然大悟,“原来你俩在演戏。” 采星是一点也不介意被捉弄的,他欢呼起来:“去府城咯!去府城咯!” 出发前这三天,韩家上下一片忙乱。 圆啾忙着准备路上吃的干粮,大目忙着检查马车,花伯忙着把自己的药材都收拾好了。 韩老夫人倒是清闲,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只是时不时拉着折月念叨: “到时候见了程知府,你别往后躲。” “说话大方点,别总低着头。” “万一他夸你,你就笑笑,别板着脸。” 折月被她念得头疼,干脆躲到杨妙妙那边去了。 杨妙妙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连饭都很少回来吃。 折月去找她,她不是在江边画图,就是在屋里算账,一见面就搬出一堆河道的事来说,说得折月插不上嘴。 折月坐在她屋里,看着她埋头写写画画,忽然问了一句: “杨知事,你是不是在躲我?” 杨妙妙手里的笔顿了顿。 “没、没有……” 折月看着她,不说话。 杨妙妙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身子往后倾了倾。 折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退后一步,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杨知事,你娘应该很爱你吧。” 杨妙妙一愣:“啊?” 折月指了指自己的耳垂:“怕你不好养活,还给你打了耳洞。” 杨妙妙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完了。 她忘了。 她扮作兄长出门的时候,特意用脂粉把耳洞填平了,远远看不太出来。 可这几日在江边跑,日晒风吹,脂粉早掉了。 折月这么近地看着她,肯定看见了。 还好这里有个老习俗,男孩难养活的人家,会在小时候给他穿耳洞,扮作女孩养。 折月应该就是这么认为的。 杨妙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要找补,把这事给说合理了。 可折月没等她开口,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三十章 出发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八。 头天晚上,韩老夫人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收拾行李。 包袱打开,塞进去两件换洗衣裳,又塞进去三张她最近新画的平安符。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塞进去五张。 溯日处理完手上的事,看见院子里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从采星的房间里退出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人来。 他无奈摇头,放重脚步走过去。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那人回过身。 是韩老夫人。 她手里提溜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娘,您这是干什么?” 韩老夫人坦荡道:“我想把三缺一也装进行李里。” 溯日沉默了一瞬。 “您带它干什么?” “万一路上遇到坏人,它可以帮我咬人。” 溯日看着那只巴掌大的白貂,沉默了一瞬。 “娘,它咬不动。” 韩老夫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把三缺一从包袱里拎了出来。 三缺一睡得好好的,突然被拎起来,茫然地睁开眼,吱了一声。 韩老夫人把它塞回小窝里,拍了拍:“睡吧睡吧,不带你了。” 溯日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二十二年了,娘还是这样,心里藏不住事,一有动静就睡不着。 “娘,您早点睡。”他说,“明天要赶路呢。” 韩老夫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睡不着。” 溯日将她搀到花厅里坐下,陪她说了会儿话。 说着说着,韩老夫人忽然问:“那个杨知事,跟咱们一起去吗?” 溯日愣了一下:“她去干什么?” 韩老夫人说:“她一个人在镇上待着,多冷清。” 溯日想了想,点头:“明天问问她去不去。” “去府城我们住哪里?是客栈吗?我要住天字一号房!”韩老夫人十分期待地问。 “这个您不用操心,折月已经安排好了。她托人在府城买了个二进的小院子,家具什物一应是现成的,咱们去了就能住。” “为了住几天就买个院子,这会不会太浪费钱了?要不退了吧。” 比起住二进的院子,韩老夫人更想住客栈,而且是天字一号房,好酒好菜流水似地上,如果还有歌姬舞女表演就再好不过了。 “退不了,已经付过钱了。”溯日不明白老母亲为何对天字一号房如此执着。 更何况,府城的客栈也没有她说的天字一号房,倒是有上房和下房之分。 韩老夫人惋惜地长叹一口气。 “娘,问您个事。”溯日突然道。 “啥事?” “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块玉佩吗?” 韩老夫人愣了愣:“玉佩?什么玉佩?” “圆形,上面刻着柿子蒂的花纹。” 韩老夫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你有过这玩意儿?” 溯日看着她,目光复杂。 “娘,您再想想。” 韩老夫人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还是想不起来。” 算了,就知道是这结果。 “娘,我送您回房休息。”溯日扶起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一把拉住他:“你要那块玉佩干啥?” 溯日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看看。” “好好的,有什么好看的。除非你是有用处。” 韩老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手道:“你是不是想拿去当定情信物?难道你看上杨小哥了?” 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他娘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溯日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 此刻,他忍不住反省,自己为何要问娘要什么玉佩! 以她娘这爱捕风捉影的性格,他以后恐怕难有安宁的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韩家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 圆啾把准备好的干粮一袋一袋往马车上搬。 大目检查车轮,往车轴上抹油。 春分在熨烫衣服。 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角落,依依不舍地跟它说话。 “三缺一,你在家要乖,听大目的话,别乱跑,别咬人。” 三缺一吱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 韩老夫人从屋里出来,头上戴了顶新买的帷帽,身上穿了件簇新的衣裳,整个人焕然一新。 折月看见她,愣了一下:“娘,您这身……” “好看吧?”韩老夫人转了个圈,“昨晚上翻出来的,压箱底的,一直没舍得穿。” 花伯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这身打扮,也愣了一下。 “老夫人,您是去远游还是去相看人家?” 韩老夫人瞪他一眼:“胡说八道!我是去参加展销会!” 采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认真点评:“娘像一只花蝴蝶。” 折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东西搬完,人齐了,该出发了。 溯日站在车前,最后确认了一遍人数。 “娘,折月,采星,花伯,我,圆啾,春分,还有……”他看向杨妙妙,“杨知事?” 杨妙妙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 “我、我不去。”她连忙摆手,“我还要画图。” “画什么图?”韩老夫人从车里探出头来,“去府城也能画。走,一起!” 杨妙妙张了张嘴,想拒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采星忽然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杨大哥,一起去吧!府城有好吃的!” 杨妙妙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 “走吧走吧!”采星不由分说,把她往车上拉。 杨妙妙稀里糊涂地就被拽上了车。 等她坐定,才发现折月正看着她笑。 三辆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北走。 折月与杨妙妙一辆,赶车的是春分。 春分虽是女子,但作为周快手的女儿,她自是赶得一手好车。 溯日独自一人赶了一辆车,车上全是离江镇的物产。 韩老夫人、采星和圆啾一辆,赶车的是花伯。 车厢里,韩老夫人兴致很高,一会儿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风景,一会儿跟采星猜路边的树是什么树。 采星猜错了八回,终于猜对了一棵柳树,高兴得手舞足蹈。 相对于韩老夫人那边车上的热闹,杨妙妙这边则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图纸,假装在研究。 可她根本看不进去。 车厢不大,折月就坐在她对面。两个人膝盖对着膝盖,稍微动一动就能碰着。 她把图纸举高一点,挡住自己的脸。 可挡得住脸,挡不住声音。 “杨知事。” 折月的声音从图纸那边传来。 杨妙妙心里一紧,硬着头皮把图纸放下一点:“二小姐有事?” 折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没有促狭,没有捉弄,反而带着几分歉意。 “其实我是和你开玩笑的。” 杨妙妙愣住了:“啊?” “上次说对你有意思,是逗你玩的。”折月说,“我看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慌。” 杨妙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折月继续说:“我有喜欢的人。那人不是你。” 杨妙妙呆呆地看着她,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所以你不用躲着我。”折月收回目光,看向她,眼里又带上了一点笑意,“我把你当弟弟,跟采星一样。” 弟弟? 杨妙妙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折月。 她想说,我是女的。 可这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折月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纠结,又补了一句:“怎么?被我骗了几天,生气了?” 杨妙妙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那就好。”折月靠回车壁上,伸了个懒腰,“行了,图纸可以放下了。老举着不累吗?” 杨妙妙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举着那张图纸。 她讪讪地把图纸放下,心里却忽然轻松了许多。 原来不是那个意思。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她偷偷看了折月一眼。折月已经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侧脸在阳光里安静又好看。 杨妙妙忽然有些好奇,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可她没敢问。 第三十一章 澜川河上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溯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走水路还是走陆路?” 韩老夫人问:“水路快多少?” “快一个时辰。不过要从青阳县下船,再换马。” 韩老夫人一听“换马”,眼睛亮了:“换马?能骑马?” 溯日沉默了一瞬:“娘,您会骑马吗?” “不会。”韩老夫人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溯日看向花伯。 花伯面无表情:“老奴不教。” “老花,我看你以后不要自称‘老奴‘了,改称’老子’吧!” 韩老夫人说完狠狠道:“我要把你发卖掉!卖给煤老板去挖黑煤!” 采星安抚他娘:“娘,别生气。我教你呀!我在书上看过!骑马的姿势是这样的。” 他趴在车厢里,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 圆啾一看就乐了:“采星少爷,你这是青蛙,不是骑马。” 采星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姿势,恍然大悟:“哦,难怪我觉得趴着有点累。” 车厢里一阵笑声。 溯日也笑了,摇了摇头:“走水路吧。快一个时辰,能早点到。” 马车重新动起来,拐上了通往渡口的小路。 沿着小路走了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澜川河横在眼前,水面宽阔,波光粼粼。渡口边停着几艘客船,有船工在甲板上忙碌。 溯日跳下车,去码头边找船。 折月扶着韩老夫人下车。韩老夫人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往江面张望。 “这就是澜川河?”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比离江宽多了。” 采星从车上蹦下来,三两步跑到水边,蹲下身子伸手去够水。 “别掉下去!”折月喊了一声。 采星头也不回:“不会!我就摸摸!” 花伯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渡口的人群,习惯性地把每一张生面孔都过了一遍。 圆啾从车上搬下几个包袱,春分在旁边清点。 杨妙妙最后一个下车,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宽阔的江面,忽然有些恍惚。 在京城的时候,她见过运河,见过渡口,见过南来北往的商船。可那时她是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远远地看一眼。 从来没有这样,站在江边,等着上船,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溯日很快回来了。 “船找好了。”他说,“客船,包了后半截舱,够咱们这些人坐。” 韩老夫人一听“包船”,立即道:“包船?那是不是很贵?” “折月付的钱。”溯日说。 韩老夫人立刻转头看向折月,满脸欣慰:“好孩子,不枉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折月面无表情:“娘,这话您跟我说过好多遍了。” “是吗?”韩老夫人眨眨眼,“那我再说一遍,不浪费。” 采星在旁边点头:“娘说得对,好话不怕多。” 众人上了船。 船舱比想象中宽敞,靠窗摆着一排长凳,中间还有张矮桌。 韩老夫人第一个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拍拍旁边的凳子:“采星,过来坐!” 采星挤到她旁边,趴在窗沿上往外看。 折月和杨妙妙坐在对面。 花伯在舱门口坐下,背靠着舱壁,正好能看见舱里舱外的动静。 圆啾和春分把行李归置好,也坐了下来。 溯日最后一个进来,在花伯旁边坐下。 船工解开缆绳,竹篙往岸边一点,船身轻轻一晃,离了岸。 采星“哇”了一声:“动了动了!” 韩老夫人也趴在窗沿上,看着岸越来越远,感慨道:“多少年没坐过船了。” 溯日问:“娘以前坐过?” “应该坐过吧。”韩老夫人说得不太确定。 船行了两刻钟,江面渐渐开阔,来往的船只也多了起来。 有货船从旁边经过,甲板上堆满了麻袋,船工喊着号子,声音粗犷有力。 采星看得目不转睛,脑袋跟着船转。 韩老夫人小声地哼起歌来。 杨妙妙听了一会儿,只觉这旋律有种别样的动听。 “老夫人哼的是离江小调吗?” 韩老夫人摇头晃脑,哼得正起劲,听见杨妙妙问,随口答道:“不是不是,这是我们那儿的歌。” 韩老夫人又哼了几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双手一拍道:“这歌是白素贞和那个女扮男装的人定情的歌。” 杨妙妙本来正专注地听着那旋律,听见“女扮男装”四个字,心里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提着的一口气稍稍松了一下。 采星一听白素贞,立刻从窗边扭过头来:“白素贞?就是娘上次说的那条千年白蛇?” “对对对!”韩老夫人来了精神,“就是她!这首歌就是她的专属歌!” 采星愣了一下:“蛇会唱歌?” 即便采星脑子里五彩斑斓的想象再多,也没办法想象出一条蛇张嘴唱歌是什么场景。 那画面太奇怪了。 一条大白蛇,盘在船头,张开嘴,“啊啊啊”地唱? 他打了个哆嗦,不敢往下想了。 韩老夫人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不是蛇唱,是别人在唱。” 正好一眼看到旁边小船上有撑船的艄公,她伸手一指:“是那个撑船的唱的。” 采星眼睛一亮:“艄公?那他会喊号子吗?” “会!嗓门特别大!”韩老夫人比划着,“一开口,整个江面都能听见!” 采星立刻问:“比圆啾姐姐的嗓门还大?” 圆啾在旁边憨憨地笑,显然也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韩老夫人认真想了想圆啾每天喊“开饭啦”的场面,点了点头:“差不多。” 采星倒吸一口凉气,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艄公肃然起敬。 “那后来呢?”采星追问,“白素贞和那个撑船的怎么样了?” 韩老夫人眨眨眼,忽然卡壳了。 她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怎么拨也拨不开。 “我想不起来了。”她老老实实地承认,“好像是在船上认识的,那个撑船的一见她就喜欢上她了,然后就唱这首歌给她听。后来,后来……”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放弃:“反正后来就在一起了。” 采星听完,认真地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全船人都看向他。 采星一脸得意:“那个撑船的一定是帮白素贞撑船过河,白素贞没有钱付船费,就以身相许了!” 韩老夫人点头,“对,船费太贵了。” 折月差点被口水呛到。 杨妙妙在旁边听着,整个人都懵了。 以身相许?就因为没付船费? 这是什么离奇的逻辑? 可采星还在继续往下编:“然后那个撑船的家里穷,白素贞就用法术变银子给他花。后来被人发现了,告到官府,说他们是妖怪,就把白素贞抓走了。”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对对对!后来是被抓走了!” 采星得到了肯定,更来劲了:“然后那个撑船的就到处告状,告到知府那里,告到京城那里,最后告到了皇帝那里。皇帝说,你们俩是真爱,放了放了!然后就放了!” 韩老夫人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最后他们是在一块了!” 折月在旁边听着,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杨妙妙:“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杨妙妙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可采星讲得这么认真,韩老夫人听得这么投入。她觉得,真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她想了想,轻声说:“也许,这就是老夫人心里的那个故事吧。” 折月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懂她。” 第三十二章 信川府 船行至半程,故事终于编完了。 圆啾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摆在矮桌上。 “老夫人,饿不饿?吃点东西?” 韩老夫人一看,桌上摆满了烧饼、馒头、卤蛋、酱肉、腌菜,还有一壶水。 “圆啾啊,”她深吸一口气,“你这是把家搬来了?” 圆啾憨憨地笑:“我怕路上饿着。” 春分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准备了三个人的量。” 韩老夫人一愣:“三个人的?咱们这么多人,三个人的量怎么够?” 春分面无表情:“是三个她自己的量。”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采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说:“那圆啾姐姐一个人,能吃咱们所有人?” 圆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尽量少吃点。” 韩老夫人摆摆手:“别别别,你吃你的,咱家有粮。” 采星在旁边点头:“对,二姐赚钱多!” 圆啾小眼睛笑眯了,抓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船舱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招呼声: “韩大东家?是韩大东家吗?” 折月转头看向舱门。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绸衫,戴着方巾,脸上堆着笑。 折月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周掌柜?” 周掌柜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哎呀,没想到在这儿遇见韩大东家!您这是去哪儿?” “府城。”折月说,“周掌柜这是?” “巧了巧了,我也是去府城!”周掌柜往里看了一眼,“韩大东家这是,一家人出游?” 折月点头:“陪我娘去府城逛逛。” 周掌柜的目光往舱里一扫,并没见到能与“老夫人”年龄相匹配的女人。 “这位是我娘。”折月站到韩老夫人身边介绍。 周掌柜明显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回神,立刻拱手行礼:“老夫人好!老夫人好!” 韩老夫人咽下嘴里的卤蛋,点点头:“好,你也好。” 周掌柜转向折月:“韩大东家,方便到甲板上走走吗?” “好。”折月点头,又对韩老夫人道:“娘,我出去一下。” 韩老夫人挥挥手:“去吧。” 折月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但她没有立刻回舱。 她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平静的江面。 春分走出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二小姐,周掌柜说什么了?” 折月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说,晋商来了一个商队前日就到府城了。” 春分愣了一下:“是上次联手压价的那拨人?” 折月点了点头。 “他们来府城做什么?” “周掌柜也不清楚。”折月说,“只知道带队的是永兴号的少东家,姓霍,叫霍朝。去年商会宴席上,我见过他一面。” 春分皱起眉头:“这人好像不好对付?” “不是不好对付。”折月顿了顿,“是有点麻烦。” 春分看着她,没说话,但眉头皱了起来。 折月沉默了一会儿,说:“进去吧。” 她才进船舱,星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二姐,你怎么像一团麻线?” 折月愣了一下:“什么麻线?” 采星比划着:“就是那种缠在一起的、解不开的。你现在的样子就像。” 折月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你就会胡说。” “我没有胡说。”采星扭头找帮手,“娘,你说,二姐是不是像一团麻线?” 韩老夫人没看折月,反倒把采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星宝,你今天的头发也像一团麻线。” 采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早上出门太急,没梳好,这会儿确实有几缕碎发翘着。 “我这个不一样!”他辩解道,“我这是睡出来的,二姐那是愁出来的!” 折月挑眉:“你还知道愁?你一天天不学无术,知道愁字怎么写吗?” 采星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我当然知道!愁就是秋天的心。秋天的心就是想吃东西又吃不到!” 韩老夫人点头附和:“秋天一到,天气凉了,人就容易饿。饿了吃不着,可不就愁吗?” 杨妙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采星立刻抓住机会:“二姐,你看杨大哥都笑了,说明我俩说得对!” 折月瞪了杨妙妙一眼。 杨妙妙连忙摆手:“我、我没忍住……” 采星更来劲了,凑到折月面前,仰着脑袋问:“二姐二姐,你到底在愁什么?说出来让我们高兴高兴。” 折月抬手就给他一个脑崩儿。 “我现在最大的愁,”她一字一句地说,“就是怎么把你这个脑袋瓜子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采星认真地想了想,说:“装的还没背完的《千字文》啊。” 折月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团麻线,好像松了松。 采星见她笑了,立刻凑上去邀功:“二姐,你笑了!是不是我帮你把愁解开了?” 折月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头发是真的乱,像一窝草。 就在这一团混乱中,溯日的声音响起: “到了。” 他往窗外指了指。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船已经驶入一片开阔的水域,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城墙的影子。 “信川府到了。”溯日说。 韩老夫人立刻凑到窗边往外看。 远远的,一座城门矗立在江岸边上,城楼高大,飞檐翘角。 城门外码头上,船只密密麻麻,桅杆如林。 更远处,能看见街道的轮廓,人来人往,车马穿梭。 韩老夫人倒吸一口气:“这就是府城?” “是。”溯日说,“信川府。” 采星也挤过来,趴在窗沿上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圆:“哇!好大!” 韩老夫人看了半天,忽然感慨道:“比咱们镇上热闹多了。” 船缓缓靠近码头。 透过窗子,能看见码头上人头攒动,有扛货的脚夫,有吆喝的商贩,有等候登船的旅客,还有几辆装饰讲究的马车停在岸边。 采星的目光被其中一辆吸引过去。 那是一辆黑漆马车,比周围的马车都大,拉车的马也格外神骏。 马车旁边站着几个穿皂衣的人,腰里挂着刀,神色肃穆。 更引人注目的是马车前后那几面旗子,还有举着牌子站成一排的人。 采星眨了眨眼,扯了扯溯日的袖子:“大哥大哥,那是在唱戏吗?” 溯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扯了扯嘴角:“知府的仪仗。” 采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知府?就是那个最大的官?” “嗯。” 采星立刻趴在窗上,望着渐远的仪仗,不解道:“为什么他们要举着牌子?” 杨妙妙在旁边轻声解释:“知府是四品官,按朝廷规制,出行可以用仪仗。那些举牌子的,写的是他的官职和名号。前面骑马开道的是差役,后面跟着的是随从。” 采星听得津津有味,忽然问:“那我大哥是什么品?能用仪仗吗?” 杨妙妙愣了一下,看向溯日。 溯日面色平静:“从九品,不入流。没有仪仗。” 采星想了想,认真地说:“大哥你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给你当仪仗!我举着牌子走在你前面,上面写‘韩采星的大哥’!” “我还会在前面喊‘让开让开,我大哥来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连平时不爱笑的春分都弯了弯嘴角,圆啾更是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只有韩老夫人没有笑。 在她听到“知府”两个字后,就一心火急火燎地要下船。 溯日连忙劝她:“娘,不急,船还没靠稳。” “怎么不急!”韩老夫人已经开始往外挪,“再晚那人就走了!” 采星茫然地问:“谁走了?” 韩老夫人头也不回:“知府!程润之!” 采星更茫然了:“娘你又不认识他,追他干什么?” 韩老夫人噎了一下。 她总不能说,这是你二姐喜欢的人,我得去看看长什么样,配不配得上我闺女。 她眼珠一转,找了个借口:“我、我就是想看看知府老爷长什么样!来都来了,不见一面多可惜!” 采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不看白不看。于是也跟着往外挤:“那我也去看看!” “回来。”溯日开口,“想看热闹,明天展销会上看。” 韩老夫人和采星同时停住脚步,齐齐回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溯日面无表情:“船没靠稳,谁都不许动。” 第三十三章 聚贤楼 府城的小院比想象中宽敞。 二进的小院子,前院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扑鼻。后院有几间厢房,足够韩家这些人住。 韩老夫人一进院子就相中了那棵桂花树,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气:“真香!能摘吗?” 折月正在指挥圆啾和春分搬行李,头也不回:“能。明天让人给您摘。” 韩老夫人满意了,开始在院子里转悠,东看看西摸摸,像只进了新窝的老母鸡。 采星跟在她后面,学着她的样子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哇”“哦”的惊叹。 溯日站在院门口,和花伯低声说着什么。 杨妙妙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这热闹的一家人,忽然有些恍惚。 在京城的时候,她也住过大宅子。 可那院子是安静的,规矩的,每一步都有人指引,每一句话都要斟酌。 从来没有这样,热热闹闹的,吵吵嚷嚷的,谁也不嫌谁吵,谁也不嫌谁烦。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有些羡慕。 “杨知事。” 杨妙妙回过神,发现折月站在她面前。 “发什么呆?”折月问,“行李放好了,咱们去吃饭。” 杨妙妙愣了一下:“吃饭?” “对。”折月说,“府城有家酒楼,叫聚贤楼,做的鱼是澜川河一绝。难得来一趟,不去尝尝可惜了。” “好。” 一行人出了门,沿着街道往聚贤楼走。 府城的街道比镇上宽得多,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采星像只出了笼的鸟,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 “二姐二姐,那个是什么?” “糖人。” “那个呢?” “滴奇。” “那个那个!” “泥叫叫。” 采星每得到一个答案,就发出“哦”的一声,然后继续问下一个。 韩老夫人也好奇,但她比采星稳重一点,只是东张西望,时不时感慨一句“真热闹”“人真多”“这个咱们镇上没有”。 杨妙妙走在折月旁边,听她介绍沿途的店铺。 “那家布庄的料子不错,明天带你来逛逛。” “那家首饰铺,东西一般,但掌柜人实在。” “那家茶馆的糕点还可以,就是茶不行。” 杨妙妙听着,忍不住问:“二小姐对府城很熟?” 折月点头:“做生意嘛,总得跑。” 杨妙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自己想象的厉害太多了。 在京城的时候,她见过那些商贾家的千金,哪一个不是娇养在深宅大院里,出门前呼后拥,哪有折月这样的,一个人跑来跑去,把府城的街道摸得门清。 “到了。”折月停下脚步。 杨妙妙抬头一看,一座三层酒楼立在街边,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三个大字:聚贤楼。 进了酒楼,掌柜一眼就认出了折月,亲自迎上来。 “韩大东家!好久不见!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折月笑了笑:“带我娘和弟弟来尝尝你们家的鱼。” 掌柜往她身后一看,目光在韩老夫人脸上停了一瞬,显然对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有些疑惑,但很快收回目光,殷勤地引着众人往里走。 “楼上请楼上请,给您留了靠窗的雅间。” 众人正要上楼,溯日忽然开口:“娘,你们先吃。我和花伯去府衙送文书,晚点到。” 韩老夫人点点头:“去吧去吧,别耽误正事。” 溯日又看向折月:“照顾好娘和采星。” 折月点头:“放心。” 溯日和花伯转身出了酒楼。 掌柜领着众人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临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街上的热闹。 韩老夫人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张望。 采星挨着她坐下,也往外看。 折月在对面坐下,杨妙妙坐在她旁边。 圆啾和春分挨着坐在靠门的位置。 掌柜亲自端了茶水点心来,笑道:“几位稍坐,菜一会儿就上。” 韩老夫人点点头,捏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府城的点心就是比镇上的好吃。到时候一定要多带一些回离江。 采星也伸手去拿糕点,刚咬一口,忽然扭了扭身子。 “怎么了?”折月问。 采星小声说:“我想上茅厕。” 折月正要起身,采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让伙计带我去就行。” 折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快去快回。” 伙计带了采星去,却没带采星回。 一是因为伙计实在太忙了,二是他没想到采星是个不会辨方向的人。 于是采星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然后…… 然后他就不认识路了。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是门,长得一模一样。 “咦?刚才那个门呢?” 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看左右,两边长得一模一样。 他试着推开一扇门,往里看了一眼。不是,是放杂物的。 又推开一扇门,也不是,是空的。 他继续往前走,又推开一扇门。 这一回,门开了,里面有人。 两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满了酒菜。 采星愣了一下,正要道歉,忽然听见有人说: “这位小公子,可是有事?” 采星顺着声音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青年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正看着采星,眼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采星眨眨眼,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好看。 不像大哥那种端端正正、让人不敢造次的好看。也不是杨小哥那种清秀文气、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好看。 就是那种说不上来哪儿好看,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的好看。 “我走错了。”采星老老实实地说,“我要回我娘那儿。” 青年男子笑了笑:“你娘在哪个房间?” 采星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青年男子往门外看了一眼,又问:“那你记得你娘长什么样吗?” 采星点头:“记得!我娘长得可好看了!比我二姐还好看!” 旁边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闻言,筷子顿了顿。 青年男子笑意更深了些:“那你二姐长什么样?” 采星认真地想了想,比划着说:“我二姐长得,就是那种,一看就是二姐的样子。” 锦袍年轻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采星扭头看他,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锦袍年轻人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我笑你说了跟没说一样。” 采星眨眨眼,认真地反驳:“怎么会一样?我说了我娘比我二姐好看,又说了我二姐一看就是二姐的样子。这两句话明明不一样。” 锦袍年轻人愣了一下,只得问,“那你是谁?” 采星理所当然地说:“我是韩采星啊。” 青年男子笑了笑,问:“那韩采星,你是怎么走丢的?” 采星老老实实地交代:“我想上茅厕,伙计带我去的。然后他走了,我就找不着路回去了。” 锦袍年轻人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青年男子,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孩子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青年男子倒是神色如常,甚至眼里还带着几分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采星面前,低下头。 “那我送你回去吧。” 采星点点头,跟着他走,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锦袍年轻人连忙站起来阻止:“这事哪能劳烦您。我叫下人过来送他。” 青年男子摇头,语气温和:“霍公子先吃,我送这孩子一趟。” 锦袍年轻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采星跟着青年男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朝锦袍年轻人挥了挥手:“那个霍公子,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锦袍年轻人,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采星又问:“你一个人吃这么多,吃得完吗?” 锦袍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挤出一句话:“多谢关心,吃得完。” 采星点点头,放心地跟着青年男子走了。 第三十四章 程知府 采星跟着青年男子,顺着走廊往回走。 青年男子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一边走一边随口问:“你们是外地来的?” “嗯!”采星点头,“我们从离江镇来的,来府城参加展销会。” “展销会?”年轻男人微微扬眉。 “就是那个秋收庆典,我娘说叫展销会。”采星解释道。 “我大哥说,各县都要来摆摊子,让府城的大老爷们看看我们县的特产。” 青年男子笑了笑:“你大哥是?” “韩溯日!”采星说起大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是我们离江镇的里正,可厉害了!” 青年男子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到一处走廊拐角,采星忽然停下脚步,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看看周围的房间,茫然道:“这儿我好像来过。” 青年男子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是酒楼的后院,种着几棵槐树,树下停着几辆马车。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布局,略一沉吟,问:“你们坐的那个房间,窗户能看到什么?” 采星想了想:“能看到街!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还有卖泥叫叫的,还有一个耍把式的,在喷火!” 青年男子点点头,目光往酒楼临街的方向扫了一眼。 “临街的房间,二楼,能看见卖糖葫芦和耍把式的……”他略一估算,“应该是东边那几间。” 采星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青年男子语气平常,“你们第一次来,伙计领你们上楼,应该不会走太深。二楼临街的房间就那么几间,能看见你说的那些东西的,应该是东边靠街的位置。” 采星听得一愣一愣的,眼里满是崇拜:“你好厉害!” 青年男子笑了笑,没接话。 采星又问:“你怎么猜出来的?” 青年男子说:“有些人经历得多,看得多,自然就能从一些小事里推测出更多的东西。” 采星想了想,又问:“那我呢?我能学会吗?” 青年男子低头看他一眼,目光温和。 “你不需要学。” 采星一愣:“为什么?” 青年男子说:“有些人靠脑子看世界,有些人靠心看世界。你靠的是心。” 采星挠了挠头,似懂非懂,但觉得这句话应该是对的。 青年男子没再多解释,只是笑了笑:“走吧,去找你娘。” 两人沿着走廊往东走,拐过一个弯,前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采星耳朵一动,立刻兴奋起来:“是我二姐!” 他小跑着往前冲,拐过弯,果然看见折月站在一间雅间门口,正和一个伙计说着什么。 折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她先看见采星,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目光却忽然顿住。 采星身后,一个青年男子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气度温润,步伐从容。 折月愣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青年男子走到采星身边,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韩大当家。” 折月的心猛地一跳。 他记得她。 “是、是我。”折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连忙定了定神,“程知府怎么……” 她话没说完,采星已经挤到两人中间,仰着脑袋问:“二姐,你怎么出来了?” 折月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程润之脸上移开,看向采星:“你这么久不回来,我出来看看。” “我迷路了!”采星理直气壮地说,“是这位好心人送我回来的!” 他说着,回头朝程润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你!叔叔!” 程润之微微颔首:“不必客气。” 折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韩老夫人的脑袋探了出来:“采星回来了?怎么这么久……咦?” 她的目光落在程润之身上,愣了一下。 程润之也看向她。 只是一眼,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脸! 他看着韩老夫人,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 采星已经蹦到韩老夫人面前,仰着脑袋邀功:“娘!这位叔叔送我回来的!他可厉害了!我迷路了,他光靠窗户就知道我们在哪个房间!” 韩老夫人一听,立刻看向程润之,眼里满是感激:“哎呀,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这孩子路痴,出门就容易丢,多亏你帮忙。” 程润之微微颔首:“举手之劳,老夫人不必客气。” 采星在旁边补充道:“叔叔本来在跟朋友吃饭,一桌子菜呢!为了送我回来,他都没来得及吃!” 韩老夫人更感动了,“你这年轻人,心肠也太好了!快进来跟我们一起吃。对了,你姓什么?家住哪儿?回头我让采星他大哥登门道谢去!” 程润之笑了笑:“我姓程。” “姓程啊。”韩老夫人点点头,嘴里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程公子心地善良,气度又好,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采星,你以后要多向这位程叔叔学习,知道吗?” 采星用力点头:“知道了!我以后也要像程叔叔一样,帮迷路的小孩找娘!” 杨妙妙在旁边听着,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位程公子气度不凡,衣着虽素净却布料考究,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折月刚才见了他,反应也有些奇怪。 她往折月那边看了一眼。折月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不太像平日里的她。 杨妙妙心里一动,想起刚才在走廊里,似乎隐约听见折月叫了一声“程知府”。 要真是知府,老夫人这样冒冒失失,不知道会不会将人给得罪了。 杨妙妙咬了咬牙,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老夫人,这位程公子,方才我好像听见二小姐叫他……知府。” 韩老夫人顿了一下,她看向程润之,眨眨眼:“知府?” 程润之微微颔首。 韩老夫人又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她一拍手:“程润之!你就是那个程润之!” 程润之不知道她说的那个程润之是谁,但笑总是没错的。 于是他笑着点头:“正是。” 韩老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程润之,目光比刚才更热烈了,一边打量一边点头,嘴里念念有词:“好,好,真好……” 采星在旁边茫然地问:“娘,什么真好?” 韩老夫人没理他,一把拉住程润之的手,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哎呀程知府!你早说啊!来来来,快进来坐!今天这顿饭,你必须吃!” 采星在旁边帮腔:“程叔叔你刚才肯定没吃饱。晚上一定会饿肚子,饿着肚子睡觉容易做恶梦。” 韩老夫人却忽然转过头,正色道:“别叫叔叔。” 采星一愣:“那叫什么?” “叫哥哥。”韩老夫人一本正经地说,“程知府年轻着呢,叫叔叔把人叫老了。” 采星挠挠头,听话地改口:“程哥哥!” 程润之笑着点了点头。 韩老夫人在心里默默点头。 嗯,叔叔变哥哥,哥哥以后变姐夫,顺理成章。 完美。 第三十五章 一起吃饭 从程润之答应留下来那一刻起,折月就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过无数次和他再见面的场景。 可能是公务场合,她递上文书,他公事公办地点点头。 可能是商会宴席,他坐在主位上,她远远地看一眼。 可能是街上偶遇,她装作不经意地走过,他压根不会注意到她。 或者她鼓起勇气上门求见,他让衙役出来打发她走。 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一府之主,四品知府,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答应了一个陌生老太太的邀请,要跟一家子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 折月悄悄看了一眼正在热情招呼程润之入座的韩老夫人。 娘到底有什么魔力? 程润之这个人,她是清清楚楚知道底细的。 出身安西程家,少年成名,十八岁就中了进士,入翰林,三年外放,五年升知府。 一路走来,见过的大场面、打过交道的大人物,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这种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 可娘就这么一拉,他就进来了? 折月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娘真是个仙师?能让那些见过世面、历经风浪、阅人无数的人,莫名其妙地放下防备? 杨妙妙也在旁边发愣。 她在京城见过太多官员,从五品到一品,哪个不是端着架子,出门前呼后拥,吃个饭都要提前三天递帖子。 可这位程知府,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她忍不住多看了程润之几眼。 这人,要么是太过随和,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可图什么呢? 韩家有什么值得一个四品知府图的? 难道是因为韩镇丞? 雅间里,圆啾和春分已经手脚麻利地添了一副碗筷,还顺手把桌上的茶和点心重新摆了一遍,把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 程润之被韩老夫人按着坐下,旁边就是折月。 折月的脸微微发热,低着头不敢看他。 韩老夫人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心里那杆秤已经打好了算盘。 算盘正打得噼里啪啦响,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溯日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往室内一扫,在程润之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神色如常地走了进来。 花伯跟在他身后,进门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同样在程润之身上掠过,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到了角落。 溯日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韩老夫人便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 “溯日你回来得正好!这位是程知府!就是信川府那个程润之程知府!采星刚才迷路了,多亏他给送回来!我一看这孩子就喜欢,非要留他吃饭不可!” 她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溯日,满脸写着“快谢谢人家”。 溯日听完,转向程润之拱手行礼。 “多谢程知府送舍弟回来。” 程润之颔首回礼:“举手之劳,韩镇丞不必客气。” 两人目光相触。 一个是一府之主,四品知府,少年得志,名满信川。 一个是边镇里正,虽胸藏丘壑万千,却甘愿偏安一隅。 任谁看,这都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官场寒暄。 可杨妙妙坐在旁边,却莫名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方才程润之那不经意的一扫,似乎把屋里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圆啾,春分,自己,角落里的花伯,最后才落在韩老夫人身上。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陌生人,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此刻,他和溯日对视,明明两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像是藏着两把收鞘的刀。 韩老夫人浑然不觉,还在旁边张罗:“别站着说话啊,快坐下快坐下!圆啾,让伙计快上菜!” 溯日落座,位置正好在程润之对面。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采星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圆啾:“刚才在程哥哥那边,我看桌上有一道用芋头做的丸子,看起来好好吃。你问问伙计能不能给我们也上一份。” 溯日看了他一眼:“程哥哥?” 采星点头:“娘说不能叫叔叔,叫叔叔把人叫老了,要叫哥哥!” 溯日没说话,只是看了韩老夫人一眼。 韩老夫人理直气壮地看回去。 溯日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程润之也端起茶盏,动作不紧不慢。 两人隔着茶盏,目光再次交汇。 一个想的是:他到底为什么来? 另一个想的是:这个人,不简单。 “韩镇丞此来府城,是为秋收庆典之事?”程润之先开了口。 “是。”溯日放下茶盏,“于县令让下官带些望春县的特产,在庆典上摆个摊子,让府城的诸位大人看看。” 程润之点点头:“望春县的茶叶不错,本府尝过,别有一番风味。” 溯日笑了笑:“正好此次下官就带了一些过来。晚点让人给大人送些过去。” 程润之摆了摆手:“不必那么麻烦,明日本府去你们摊位上买便是。” 韩老夫人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对程润之越看越满意。 这年轻人,不光长得好看,当官当得好,说话还好听,处事也漂亮! 知府大人亲自到他们的摊位上买茶,不就成了望春县的活招牌了吗? 说话间,伙计端着托盘进来了。 热菜一道道摆上桌,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雅间。 折月清了清嗓子,开口介绍:“这道是澜川河鲤鱼,用酱料腌制后上笼蒸的,鱼肉鲜嫩,酱香浓郁。程大人试试吃不吃得习惯。” 她又指着另一道菜:“这个是藕夹,莲藕切片夹着肉馅,裹面糊炸的,外酥里嫩。” “这道是糯米排骨,糯米吸了肉汁,比排骨还好吃。” “这个是桂花糖藕,府城的做法比别处甜一些,娘你尝尝。” 韩老夫人早就等不及了,夹了一筷子糖藕送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好吃!真好吃!” 她又夹了藕夹,咬一口,酥脆的外皮在嘴里裂开,里面的肉馅鲜嫩多汁,她连连点头:“这个也好吃!比咱们镇上做的好吃多了!” 采星早就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程润之坐在一旁,筷子动得不紧不慢,吃得极为克制。 溯日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娘和小弟这些年一直住在离江镇,很少出门。”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乡野之人,礼数上若有欠缺,还请程知府见谅。” 程润之微微笑了笑。 “韩镇丞多虑了。”他说,“老夫人性情率真,待人热忱,这样的人,本府见过的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折月,语气里带了几分诚恳:“更何况,韩大东家是信川府赫赫有名的女商人,行事干练,落落大方。有这样的女儿,其母亲必定不是俗人。” 这话一出,韩老夫人顿时眉开眼笑。 “哎呀程知府,你这张嘴可真会说话!”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跟你说,我这女儿啊,打小就聪明,十二岁就敢一个人往外跑做生意。我这个当娘的,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教孩子!”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几张黄符,往程润之面前一递。 “来,程知府,这是我画的平安符,送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升官发财!” 折月脸色一变:“娘!” 溯日也开口:“娘,程知府是朝廷命官。” “没事没事。”程润之笑着打断他们,伸手接过那几张黄符,认真看了看,然后郑重地收进袖中。 “多谢老夫人。”他说,“我收下了。” 韩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得意地看了儿子女儿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人家知府大人多识货! 溯日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 “我收下了。”不是“本府”,是“我” 溯日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程润之。 程润之正笑着回应韩老夫人的热情,神色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溯日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第三十六章 私帖 程润之将那几张符收好,抬眼看向韩老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老夫人的术法,是在哪儿学的?” 韩老夫人正在啃排骨,闻言一愣:“什么术法?” “符箓。”程润之说,“老夫人画的符,本府虽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有些门道。” 韩老夫人眨眨眼,忽然来了精神。 “这个啊,我跟你说,我从小就会!”她放下筷子,比划着。 “我以前,在一个神奇的地方长大。那里有很多很高很高的楼,晚上会发光的那种。” 程润之眸光微动:“很大的地方?很多很高的楼?” “对!”韩老夫人点头,“还有那种会发光的屏幕,手指一点,就能画符!比咱们这儿的黄纸好用多了!” 程润之沉默了一瞬。 “老夫人是打小就开始练这些的?” 韩老夫人想了想,点头:“应该是吧。我记不太清了。” “不太清?” “我这脑子不好使。”韩老夫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好些事都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好像是从一个很大很热闹的地方来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到了离江镇。”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程知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程润之微微倾身。 “我其实是个仙师。”韩老夫人神秘兮兮地说,“真的。我以前可威风了,一大群人见了我都要行礼,喊我‘韩仙师’!” 程润之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的东西几乎要漫出来。 “那,后来呢?” “后来?”韩老夫人挠了挠头,“后来我就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我跟人打架,把法力打没了,就变成这样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解释。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一个青衣小厮站在门口,躬身道:“大人,布政使柯大人的行驾已距府城五里外了。” 程润之点点头,站起身来。 韩老夫人顿时满脸惋惜:“这么快就走?菜还没吃完呢!” 程润之笑了笑:“公务在身,改日再叨扰老夫人。” 他转向韩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双手递了过去。 “老夫人,这是本府的私帖。往后您若是在府城有什么事,随时可来府衙找我。” 韩老夫人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一亮:“这算是通行证吗?” 程润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算是吧。” 韩老夫人喜滋滋地把帖子收进怀里,拍拍胸口:“好嘞!有事我就去找你!” 程润之点点头,又转向溯日,微微颔首:“韩镇丞,告辞。” 溯日起身回礼:“程知府慢走。” 程润之目光从折月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杨妙妙身上。 杨妙妙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低下头。 程润之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带着小厮离开了雅间。 门一关上,韩老夫人立刻凑到窗边,扒着窗沿往外看,嘴里念念有词:“走远了没?走远了没?” 折月无奈道:“娘,您这是干什么?” “我想再多观察观察他。”韩老夫人头也不回,“万一他回头看一眼呢?” 折月:“……他回头干什么?” “看我啊!”韩老夫人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么热情,他肯定对我印象深刻!” 采星在旁边点头:“娘说得对,程哥哥刚才看娘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折月愣了一下。 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下意识地看向溯日。 溯日垂眸喝茶,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多看看程润之的眼神。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是不是程知府回来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程润之。 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 他站在门口,目光往里一扫。 靠门边的位置坐着两个姑娘,一个胖胖的小眼睛丫头正埋头扒饭,另一个面容清冷,正在折手帕,都没抬头看他。 她们旁边是个五官秀气的年轻男子,端着茶盏小口抿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与他目光短暂相接,随即垂了下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头。他看似漫不经心,可那双半眯的眼睛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 霍朝对这种目光很熟悉,是练家子看人的眼神。 窗边蹲着个半大孩子,正是刚才截走程知府的叫韩采星的人。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气度沉稳,眉宇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他端着茶盏,听见动静也没抬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个年轻妇人,瞧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正笑眯眯地往嘴里送菜。见有人进来,好奇地多看了他一眼。 可他要找的那个人,程润之不在。 “打扰诸位了,在下霍朝,冒昧前来……” 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顿住。 折月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安静了一瞬。 采星从凳子上蹦下来,跑到霍朝面前,仰着脑袋打量他一番,忽然一拍手:“是你!那个一个人吃很多菜的公子!” 霍朝嘴角抽了抽,低头看他一眼,语气复杂:“……正是在下。” 采星热情地拉住他的袖子:“你来找程哥哥吗?他刚走!你早来一步就好了!” 霍朝:“……” 这么快就跟程知府认了兄弟?真没瞧出来,韩折月竟有这样的手段! 他看了看采星,又看了看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折月身上。 折月已经站起身,脸上那点女儿家的羞涩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商人惯有的客气疏离。 “霍少东家,好久不见。” 霍朝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变,从方才的歉意变成了商人见面时的得体微笑。 “韩大东家。”他拱了拱手,“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折月微微挑眉:“我也没想到。霍少东家这是跟程知府有事相商?” 霍朝笑了笑:“一点私事,不值一提。倒是韩大东家,这是举家出游?” “陪我娘来府城逛逛。”折月淡淡道,“秋收庆典,望春县也要摆摊子。” 霍朝点点头,目光往屋里一扫,在韩老夫人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既然程公子不在,那在下就不叨扰了。” 他正要转身,折月忽然开口。 “霍少东家明日有空吗?” 霍朝回过头。 折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难得在府城遇上,想请霍少东家喝杯茶,叙叙旧。不知可否赏脸?” 霍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 “韩大东家相邀,哪有不去的道理。” “那就明日巳时,聚贤楼对面的听雨轩。”折月说。 霍朝点点头:“好,明日见。” 他转身离开,脚步从容。 门关上后,采星挠了挠头:“二姐,这个一顿饭吃很多菜的霍公子,你认识啊?” 折月嗯了一声。 “他是什么人?” “晋商霍家的少东家。”折月说,“做生意的,跟咱们算是同行。” 采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请他喝茶,是要跟他做生意吗?” 折月笑了笑,没说话。 韩老夫人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二丫,这人是不是也对你有意思?” 折月差点被口水呛到。 “娘!您能不能别看见个男的就往那方面想!” 韩老夫人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随便问问嘛。” 采星在旁边点头:“对,随便问问。” 第三十七章 深夜的点心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桂花树的香气在夜色里愈发浓郁,混着初秋的凉意,飘得满院都是。 采星打了个哈欠,感叹着说“好香啊”,然后就被花伯拎走去洗漱了。 折月为韩老夫人散了头发,脱了外衣,又打好热水放在盆中,嘱咐她娘洗漱好了就赶紧上床歇息。然后她便带着春分也回房休息去了。 热闹了一天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而此时,溯日踏月而归。 他刚才去驿站见了临县的一个县丞才回来。 本准备回房休息,路过韩老夫人的房间时,脚步顿了顿。 灯竟然还亮着。 他敲了敲门,然后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灯灭了。 溯日眉头微动。 他没出声,只是静静站着。 片刻后,屋里传来柜子抽拉的声音,然后是“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溯日再不犹豫,推门而入。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屋里。 韩老夫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什么。 听见门响,她猛地回头,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心虚。 地上散落着几块点心。 溯日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是聚贤楼的桂花糕和藕粉糖糕。 应该是他娘趁人不注意,偷偷从酒楼带回来的。 “娘。”溯日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燃桌上的灯。 灯光亮起,韩老夫人的窘态一览无余。 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嘴边沾着糖粉,活像一只偷吃被抓的狸花猫。 溯日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茶。 “漱漱口。”他说,“您说过的,睡前吃甜食,牙齿会坏掉。” 韩老夫人接过茶,漱了漱口,放下茶杯立即辩解:“我没想吃,是它自己引诱我的。” “我本来想留到明天早饭后当甜点的,把它藏在柜子里。可是它的香味一直往鼻子里钻,还不要脸地邀请我快吃它。”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溯日:“它都开口邀请了,我怎么能拒绝?这叫成人之美。” 溯日:“……” 成人之美,是这么用的?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自己的娘计较用词问题。 这么多年来,他娘这套胡搅蛮缠的本事,从来没变过。 “那您倒是说说,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韩老夫人先发制人,“你今天赶了一天路,不累吗?不早点休息,跑来敲我的门干什么?” “我处理完事情,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韩老夫人摆摆手,“我是不会认床的,你放心吧。” 溯日忍不住笑了。 “娘,其实我是有个事想问您。” “啥事?” “您今天对程润之,为什么那么热情?”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道:“他帮了采星啊!采星迷路,是他送回来的。我这人知恩图报,热情一点怎么了?” 溯日看着她:“只是知恩图报?” “那不然呢?” “您知恩图报的时候,会拉着人家的手上下打量吗?” 韩老夫人想了想:“会啊。” 溯日继续问:“您会硬拉着人家留下来吃饭,还按着人家坐折月旁边吗?” 韩老夫人继续点头:“会啊。” “您会给人家送平安符吗?” “会啊。” “您会用那种眼神看人家吗?” 韩老夫人眨眨眼:“什么眼神?” 溯日沉默了一瞬,说:“很满意的眼神。”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立即反驳道:“我那是欣赏,欣赏你懂不懂?” 溯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娘,您说实话。” 韩老夫人坚持道:“我说的就是实话!我就是因为他帮了采星,感激他,才对他热情的!” 溯日摇了摇头。 “娘,您在撒谎。” 韩老夫人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您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边瞟。” 韩老夫人立刻把眼睛定住,斗鸡眼似地直视着他:“我没有!” 溯日看着她,不说话。 韩老夫人坚持了三息,终于败下阵来,移开目光。 “好吧,我承认,不止是因为他帮了采星。” 溯日等着她往下说。 韩老夫人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你。” 溯日一愣:“为了我?” “对!”韩老夫人找到了借口,顿时来了精神,“他是知府,是你的顶头上司!我帮你打好关系,以后你在离江镇,横着走都没人敢管!” 溯日沉默了一瞬。 “娘,我现在在离江镇,已经是横着走的了。” 韩老夫人噎了一下。 但她很快找到了新的理由:“那不一样!现在你是里正,镇上的事你说了算。可万一哪天你想升官了呢?跟知府打好关系,对你有好处!” 溯日摇了摇头。 “娘,我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升官。”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 溯日看着她,语气平静:“我只想守着离江镇,把咱们一家人的日子护好。若真想升官,早几年前我就接受了于县令的招揽,去县衙任职了。” 韩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溯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娘,您说实话吧。” 韩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好吧,我招。” 她抬起头,看着溯日,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我是为了二丫。” 溯日眉头微动。 韩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二丫喜欢程润之。” 溯日愣住了。 韩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愈发低了下来。 “家里这些年,全靠你和二丫在撑着。尤其是二丫,她一个姑娘家,十几岁就开始往外跑,一个人跟那些老狐狸周旋,吃了多少苦,从来不跟我们说。” 溯日沉默着。 他知道。他都知道。 “她虽然有你做依靠,可你以后总要娶杨小哥去过你们的小日子的。” 韩老夫人看着他,忧伤地说:“到时候,如果我也不在了,她一个人怎么办?” 溯日眉头微皱:“娘,您说什么呢?” “我就是打个比方。”韩老夫人摆摆手。 “总之,她那么要强,要强的人心里都苦。她不说,不代表没有。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了,我这个当娘的,当然要替她打算打算。” 韩老夫人继续说:“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了,我是一定要帮他俩创造机会。让他留下来吃饭,让他坐二丫旁边,多说话,多相处。他一定会喜欢二丫的,毕竟二丫是那么好一女孩子。” 最后她又补了一句,“更何况,我一眼就看出来,程润之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溯日看着她:“您怎么看出来的?” 韩老夫人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仙师!我看人准得很!我一见他就喜欢,一见他就像见到亲人一样的喜欢!” 她说着,忽然眼睛一亮。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注定是要当我韩仙师的女婿!” 溯日:“……” 他看着他娘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第三十八章 反常 房间里,茶已经凉了。 溯日放下茶盏,忽然问:“花伯,你对那位程知府,了解多少?” 花伯一愣,想了想,道:“老奴只知道他是两榜进士出身。一年前从一个下品县的县令擢升到信川任知府。不仅政绩斐然,而且民间口碑极好。还听说他至今未娶妻。” “未娶。”溯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若有所思。 花伯试探着问:“大爷怎么突然问起他?” 溯日沉默片刻,淡淡道:“折月那丫头,心里有他。” 花伯沉默了一瞬,说:“二小姐的眼光,不会差。” 溯日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查过他。” 花伯等着下文。 “他为官五年,从无贪墨,从不站队,从不徇私。” 溯日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清官,要么是藏得极深的人。” 花伯皱眉:“大爷怀疑他?” “不是怀疑。”溯日摇头,“只是折月那丫头,值得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若是那位程知府心里有旁人,或者心里根本没有她,那就趁早断了念想。” 花伯沉默片刻,道:“大爷要老奴去查?” 溯日摆摆手:“不必。这种事,查不出来的。” 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我娘已经把这趟水搅混了。” “您是说,老夫人今天那番热情……” 花伯斟酌着词句,“是想撮合二小姐和程知府?” 溯日点头。 花伯倒吸一口冷气。 要论搅动风云这事,花伯活了六十五岁,只服一人,那就是韩老夫人。 她不仅是搅动,而且是胡搅。 “老夫人的确是有这本事。” 比如望春县的王媒婆,人家本来是来给赵家说亲的,就因路过韩家门口时多看了一眼,就被老夫人拉着喝了杯茶。 喝完茶,王媒婆就把赵家忘得一干二净,一门心思要给年仅六岁的采星说亲。 赵家那边等了三天,愣是没等来人。 最后,赵家的亲事黄了,采星的名声倒是传出去了。 六岁就被媒婆惦记上,在整个望春县也是头一份。 还有,镇上张屠户家的儿子娶媳妇,她非要教人家唱什么“婚礼进行曲”。 结果新郎新娘拜堂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当当当当”,差点把高堂喊成“父老乡亲”。 这事传出去,镇上的人笑了半年。 后来谁家娶媳妇,都要问一句:“请韩老夫人了吗?请了的话,记得提前把耳朵堵上。” 还有,李家办丧事,她去帮忙,不知道怎么想的,给人家念了一段阿弥陀佛,又念了一段“阿门”,最后还补了一句“愿你化作星星守护我们”。 李家人哭了三天,不知道是被感动的还是被吓的。 此事后,镇上人提起韩老夫人,又多了一句评语: “韩老夫人送葬,一套一套的,佛家的、洋教的、还有天上星星的,总有一款适合你。” 想起这些往事,花伯再一次感叹:“老夫人这些年,确实是搅动风云的人物。” 溯日无奈一笑:“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接下来这几天,她肯定变着法子让折月和程润之见面。” 花伯沉默片刻,忽然问:“大爷有没有想过,程知府今日对老夫人的态度,也有些反常?” 溯日目光微动。 花伯继续说:“堂堂四品知府,竟然会愿意与一大家子陌生人吃饭。不仅吃了饭还留私帖,这些事,怎么想都不太寻常。” 溯日沉思不语。 花伯又道:“老夫人常说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程知府今日的表现,确实很反常。” 溯日点头。 他不是没注意到。 程润之看他娘的目光,不像是在看陌生人。 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而且是在熟悉的人身上寻找曾经的记忆。 “他对娘没有恶意。”溯日缓缓开口,“这一点,我能感觉到。” 花伯点头:“老奴也这么觉得。” “可即便没有恶意,这莫名其妙而来的善意,也让人不安。”溯日说。 “娘的身份本来就复杂,她记不起从前的事,但不代表从前的事不存在。万一这程润之跟她的过去有关……” 花伯接话:“那大爷打算怎么办?” 溯日沉默良久,道:“试探不如坦诚。” 花伯看着他。 “找个时机,跟他开诚布公谈一次。”溯日说,“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 花伯想了想,点头:“大爷说得是。既然没有恶意,不如堂堂正正谈一次。” 溯日嗯了一声。 “不过,要谈也得等这三日秋收庆典过了。”他说,“眼下先把正事办完。” 秋收庆典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透,圆啾就已经起来忙活了。 烧水、做饭、切肉,一个人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韩老夫人是被香味馋醒的。 她披着外衣推开房门,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精神了。 “圆啾,今天吃什么?” 圆啾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老夫人!蒸了肉包子,煮了小米粥,还有昨晚上卤的酱肉,切好了!” 韩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往灶房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房间,把那几张平安符揣进怀里。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揣了几张。 想了想,还是不够,干脆把整叠都揣上了。 万一今天能遇见程润之呢?再送他几张! 韩老夫人揣着那叠厚厚的平安符,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胸口。 “这下够了。” 她刚转身,就看见采星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娘,你怎么起这么早?” 韩老夫人理直气壮:“我是被圆啾的包子香醒的。” 采星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了一阵肉香,眼睛立刻亮了。 “包子!我也要吃!” 折月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韩老夫人和采星蹲在灶房门口,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大肉包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活像两只仓鼠。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您能不能去饭厅吃?” 韩老夫人头也不回:“这里暖和。” 折月看了看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再看看门口那两只,懒得管了。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回头道:“娘,您今天和采星要乖乖听大哥和花伯的话,别到处乱跑。” 说完这句,她觉得以娘和小弟的性子,这样热闹的庆典,要他们俩待在一个地方不动,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她只能嘱咐道:“娘,如果迷路了,就抬头看。看城中哪座楼最高。这城中最高的楼,就是我们昨天吃饭的聚贤楼。到时你跟掌柜的说一声,请他派个伙计把你们带回雀儿巷,知道了吗?” 韩老夫人听话听音,急忙问道:“二丫,你不去庆典啊?” “我去不了。” 韩老夫人一愣:“为啥?” “约了霍朝。”折月说,“昨天说好的,巳时听雨轩。” 韩老夫人腾地站起来,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啃。 “你不去庆典,那程润之来了怎么办?” 采星在旁边举手:“我可以帮二姐见他!” 韩老夫人看他一眼:“你?” 采星挺胸:“对!我帮二姐看看他!” 这个傻小子,看心上人这种事,是能让别人替看的吗? 韩老夫人白了采星一眼,眼巴巴地望向折月,那眼神在说:你能不能去见程润之? 折月看着她,有些无奈:“娘,他来他的,我有我的事。” 第三十九章 贵子 “你有什么事比见程润之重要!”韩老夫人急了。 “他昨天说了要来咱们摊位上买茶叶的!你不在,多可惜!” 折月摇了摇头:“那是他随口一说,未必当真。” “怎么不当真!”韩老夫人把手里的包子往采星怀里一塞,走过来拉住折月。 “他是知府,说话一言九鼎,说了来肯定来!你不在,他来了见不着你,那多浪费机会!” 折月被她拉着,哭笑不得。 “娘,我真去不了。约霍朝是我主动提的,不能失约。” 韩老夫人瞪大眼睛:“你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生意上的事。”折月说,“能聊的事还挺多。” 韩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溯日从屋里走出来。 “娘,您别劝了。”他说,“今日程知府走不开。” 韩老夫人扭头看他:“走不开?他不是说要来买茶叶吗?” 溯日点头:“这次的庆典是他亲自督办的,连州城的布政使都来给他撑场子了。还有信川府各县的县令、商会代表以及不少外地客商。” “他今天要忙着接见和引见,即便到摊位,也是带着一群人走马观花地看。这种场合,他不可能特地停下来跟谁说话的。” 韩老夫人愣了愣:“你的意思是,他就算来了也不会和我们多聊几句?” 溯日说:“他真要来,也不会多说什么的。他上面还有位布政使大人呢。” 韩老夫人张了张嘴,顿时泄了气。 “那、那他不来也行。” 她悻悻地坐回灶房门口,重新抱起包子啃了一口,小声嘟囔:“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折月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杨妙妙从屋里出来。 她今天依旧是那身工部小吏的打扮,只是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杨知事?”折月看着她,“你这是要去哪儿?” 杨妙妙笑了笑:“我想去渡口看看。来府城一趟,想看看这边的河道和咱们那儿有什么不一样。” “不去庆典?” “庆典太热闹了,人挤人的。”杨妙妙说。 折月听完,忽然笑了。 “那正好。”她说,“我要去听雨轩,也是码头方向。咱们可以同路。” 杨妙妙愣了一下,看向折月。 折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和那日在马车上的坦诚一模一样。 自从那日折月说了“我把你当弟弟”之后,杨妙妙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不用躲了,不用猜了,不用提心吊胆了。 她点点头:“好,一起走。” 信川府衙,后堂。 程润之坐在客位上,亲自执壶,给上首那人斟了一杯茶。 “柯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上首坐着的是一个年近五十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 他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须,周身散发着多年为官的威仪。 他便是渊州布政使,柯培伦。 柯培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道:“润之不必多礼。你与老夫虽同在渊州为官,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有机会这样坐下喝杯茶。” 程润之笑了笑:“大人说的是。” 柯培伦放下茶盏,目光在程润之身上打量了一番,忽然道:“说起来,咱们两个倒是有缘。” 程润之微微扬眉。 柯培伦继续道:“当年你我科考,都是同一位座师,宋文渊宋大人。” 程润之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原来大人也是宋公门生?下官竟一直不知。” “不知者不怪。”柯培伦摆摆手。 “宋大人门生众多,老夫当年中进士时,你还是个童生呢。后来老夫外放多年,你入翰林,咱们一直没机会见面。直到去年你调来信川,老夫才知道,原来咱们还有这层渊源。” 程润之颔首:“能得大人提点,是下官的福气。” 柯培伦摆摆手:“提点谈不上,只是既然有这层关系,该照应的,自然要照应。” 两人闲聊了几句官场上的事,柯培伦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次大乾与陈国即将兵戈相见,除了今上有收复失地的雄心,还有一个缘故,你可知道?” 程润之神色一正:“大人请讲。” 柯培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陈国那边,一直咄咄相逼。” 程润之问:“大人说的相逼,是指?” “他们咬死了说,咱们乾国绑走了他们的贵子。”柯培伦说。 “这几年,两国交涉多次,陈国就抓着这件事不放。他们要求我们交人。可朝廷查来查去,根本没派人绑过什么贵子。” 程润之眉头皱起:“既无此事,为何陈国一口咬定?” “说是他们的国师算出来的。”柯培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程润之一时没说话。 柯培伦放下茶盏:“也许是空穴来风,借题发挥。可奇怪的是,若真是借题发挥,他们为何不换个理由?偏偏抓着这个不放,一抓就是好几年。” 程润之沉思片刻,道:“大人的意思是,此事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柯培伦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老夫琢磨了许久,觉得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确有此事,只是这贵子被人藏起来了。” 程润之点头:“第二种呢?” “第二种……”柯培伦顿了顿,“也许那贵子是自己藏起来的。所以才造成如今的局面。一方说有,一方说没有。” 程润之沉默片刻,问:“大人可知,那陈国的贵子究竟是谁?” 柯培伦摇头:“听闻是陈国顶要紧的人物。” 他看向程润之,语气凝重起来。 “润之,老夫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程润之欠了欠身:“大人请说。” “咱们渊州,离陈国最近。”柯培伦说。 “而信川府,又是渊州离陈国最近的地方。若是那贵子当真在乾国,若要藏,最可能藏的地方,就是边境。” 程润之瞳孔微微收缩。 柯培伦继续道:“老夫知道你刚来信川不久,但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该留意的,还是要留意。各县各镇,若有什么可疑的人,多上点心。万一真让你碰上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天大的功劳。 程润之沉默片刻,郑重道:“多谢大人提点。下官记住了。” 柯培伦点点头,端起茶盏,神色又恢复了方才的随和。 “行了,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今日是你主持的庆典,咱们出去露个面,让那些有心人看看,你这个知府,有老夫撑着呢。” 程润之起身,拱手道:“大人抬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堂。 刚走到门口,便有随从迎上来,躬身道:“两位大人,各县和商号的人都已齐聚南市口,等着庆典敲锣开始了。” 柯培伦哈哈一笑,拍了拍程润之的肩膀。 “走吧,润之。今儿个你是主角,别让人等久了。” 第四十章 自己管自己 庆典的锣鼓声从清晨响到日头高悬。 望春县的摊位设在南市口东侧,位置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 于县令在这事上用了心思的。 太靠前,难免被拿来跟那些富县比较;太靠后,又怕根本没人看。这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刚刚好。 溯日一大早就带着花伯和圆啾到了摊位上。 茶叶摆在前排,用竹篾编的小篓分装,篓底垫着晒干的粽叶,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后面码着几袋榛子、核桃,还有几罐野蜂蜜,都是离江镇的山货。 他还特意从镇上带了几匹土布,铺在桌面上,素净大方,倒比别处的绸缎桌围更显眼些。 韩老夫人和采星跟着花伯,在摊子后面坐着。 起初还好,东张西望看热闹。 一个时辰后,韩老夫人就开始犯困了。 庆典的锣鼓声一阵接一阵,吵得她脑仁疼。 “怎么还没来?”她打了个哈欠,“不是说知府要来的吗?” 花伯站在一旁,目光往人群里扫:“快了。” 又过了两刻钟,韩老夫人已经靠在采星肩上睡着了。 采星也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花伯叹了口气,伸手想推推采星,又缩了回去。 算了,反正那些人来了也是走马观花,叫醒了也看不了几眼。 “来了来了!大人们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开道的差役,后面跟着几个穿官服的官员,再后面是各府的幕僚、随从,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商贾,浩浩荡荡,足有二三十人。 柯培伦走在最中间,程润之稍稍靠后半步,一边走一边低声向他介绍各县的情况。 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品级较低的官员,再往后,便是那些跟来凑热闹的商贾。 队伍在望春县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程润之上前半步,侧身向柯培伦介绍:“大人,这是望春县的摊位。” 柯培伦点点头,目光往摊位上扫了一眼。茶叶、榛子、核桃、蜂蜜,摆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溯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望春县离江镇里正韩溯日,见过布政使大人、知府大人。” 他的动作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在这嘈杂的集市里格外清晰。 柯培伦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溯日身上停了片刻。 这个年轻人,身量高挑,骨相清隽,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穿在身上,竟穿出了几分清贵之气。 站在这一众里正、商贾中间,气度格外不同。 “望春县的里正?”柯培伦问,“多大年纪?” “回大人,二十二。” 柯培伦微微点头,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程润之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于县令:“下官听望春县于县令说起过,韩里正是秀才出身,不仅是离江镇的里正还兼着新桥水驿的驿丞之职。” “这些年他将离江镇治理得不错,百姓安居乐业。” 柯培伦“哦”了一声,本欲离开的脚步又顿了下来。 “离江镇有多少户人家?” “回大人,登记在册的共三百四十七户,一千六百余人。”溯日答得很快。 柯培伦点点头:“三百多户,一千多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当里正这几年,觉得治理这三百多户人家,最难的是什么?” 溯日思索了一下,回道:“回大人,最难的不是管人,是让人自己管自己。” 柯培伦微微一怔,随即来了兴趣:“自己管自己?这话怎么说?” 溯日不紧不慢地开口:“离江镇偏居一隅,山多田少,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若是事事都要里正去管,一来我管不过来,二来百姓也不乐意被人管。” “那你是怎么做的?” “下官的做法是,定规矩,但不替人做决定。” 溯日说,“比如修堤、挖渠、收粮这些事,下官只定章程,告诉大家为什么要做、怎么做、做了有什么好处。至于谁家出多少工、出多少粮,让他们自己商量着定。” 柯培伦眉头微挑:“自己商量?若是商量不拢呢?” “那就再商量。”溯日说。 “离江镇的人,沾亲带故,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吵一架,明日还得坐在一条板凳上吃饭。吵来吵去,最后总能吵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他顿了顿,又说:“实在吵不拢的,下官再出面。不过这几年,需要下官出面的时候不多。” 柯培伦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就不怕他们商量的结果,吃亏的是老实人?” 溯日抬眼,目光坦荡:“大人说的这个,下官也想过。所以规矩里有一条,商量的结果,所有人都得认。不认的,下官来认。亏了谁的,下官补给他。” 柯培伦愣了一下:“你补?你一个里正,拿什么补?” 溯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下官补不起的,还有下官的妹妹。她做生意赚了些钱,算是离江镇的公库。这几年修堤、挖渠、接济孤寡,用的都是这个钱。” 柯培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 “你倒是舍得。” “不是舍得。”溯日摇头,“是下官算过账。” “堤修好了,地不淹了,百姓收成好了,镇上的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大家的心就定了。心定了,这镇子就太平了。镇子太平了,下官这个里正当着才安稳。”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说到底,下官也是为了自己。”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到柯培伦身后的几个随从都愣了一下。 柯培伦却没有意外,反而笑了笑。 “你倒是说实话。” 溯日垂眸:“在大人面前,不敢说假话。” 柯培伦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方才更长。 “你这个里正当得有意思。”他说,“老夫为官二十载,见过的地方官不少。有的靠严刑峻法,有的靠恩威并施,有的靠拉帮结派。像你这样,靠让人自己管自己的,倒是头一回见。” 溯日微微欠身:“大人谬赞。” “不是谬赞。”柯培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这法子,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要让百姓自己管自己,你得先让他们信你。信你之后,还得让他们信彼此。这个功夫,比发号施令难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你这个里正当得不差。” 溯日垂眸,神色依旧平淡:“大人过奖。” 程润之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溯日身上掠过。 他身后,于县令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神情。 第四十一章 托付 柯培伦已久未与底下的吏员说过话,这一通话聊下来,他竟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他将打量溯日的目光收回来,往摊位上看了看:“你们这里有什么特产?” 溯日侧身,让出摊位的位置:“回大人,离江镇多山,特产以山货为主。这是今年的新茶,东离山上采的云雾茶,用槐花炒过,有一股甜香。” 他拿起一篓茶叶,双手递上。 柯培伦接过来,打开篓盖,凑近闻了闻。茶香混着槐花的甜,确实与寻常茶叶不同。 “这茶倒是别致。” “大人若是喜欢,不妨尝尝。”溯日不紧不慢地说,“这茶性温,不伤胃,饭后饮最宜。” 柯培伦笑了笑,把茶篓递给身后的随从:“收着,回去尝尝。” 他又看了看摊位上的其他东西,拿起一颗榛子,捏了捏。 “这榛子也不错,颗粒饱满。” “离江镇的山上榛子树多,这些年镇上的人学着侍弄,品质比从前好了不少。”溯日说。 柯培伦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摊位后面传出来: “还有蜂蜜!可甜了!” 柯培伦一愣,循声看去。 摊位后面的货箱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手里举着一罐蜂蜜。 “采星。”溯日低声唤了一句。 采星立刻站直了,抱着蜂蜜罐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两位大人。” 柯培伦看着他,笑了笑:“这是你弟弟?” “是。”溯日说,“幼弟韩采星,今年十二岁。” 柯培伦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读过书吗?” 采星老老实实地说:“读过。” “读的什么?” “《千字文》。”采星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没读完。” 柯培伦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采星也不怕,仰着脑袋说:“我大哥说,读书不在快慢,在用心。我用心了,就是慢了点。” 这话说得天真,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柯培伦笑意更深了些,看向溯日:“你这弟弟,倒是有趣。” 溯日垂眸:“幼弟童言无忌,大人见谅。” “不妨事。”柯培伦摆摆手,又看了看摊位上的东西,“望春县虽小,东西倒是不错。今日这些,老夫都买了。” 溯日一愣,随即道:“大人,这……” “怎么?不卖?”柯培伦笑道。 “不是不卖。”溯日斟酌着词句,“只是这些东西粗陋,怕入不了大人的眼。” 柯培伦哈哈一笑:“老夫在京城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反倒是这些山野之物,难得。你只管装起来便是。” 溯日不再推辞,拱手道:“多谢大人。” 他转身,和花伯一起将摊位上的茶叶、榛子、核桃、蜂蜜各装了一份,码得整整齐齐,用竹篮盛了,双手递过去。 柯培伦的随从接过篮子,退到一旁。 柯培伦又看了一眼溯日,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程润之跟上去,两人并肩而行。 走出十几步,柯培伦忽然放慢脚步,侧头低声对程润之说了一句话。 “想不到离江镇还有这样出色的人物。” 程润之脚步微顿,没有说话。 柯培伦又补了一句:“凭老夫为官二十载看人的眼光,此人,不该埋没在一个偏远小镇。” 程润之心里想着,柯大人看人的眼光,确实准。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大人说的是。” 柯培伦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了。 队伍从南市口一路走过去,看了七八个县的摊位,又看了几场舞狮和杂耍。 日头渐渐偏西,柯培伦用过午饭,便要启程回渊州城了。 程润之送到城门口,柯培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到信川才一年,能把秋收庆典办成这样,不容易。” 程润之拱手:“大人过奖,都是按章程办的,不敢居功。” 柯培伦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说起来,当年在宋公门下,他老人家常跟我们说,做官先做人。人做好了,官自然当得明白。这话老夫记了二十年,今日也送给你。” 程润之郑重拱手:“多谢大人提点,下官谨记。” 柯培伦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昨日老夫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记在心上。” 程润之神色一正:“贵子之事,下官不敢忘。” “不只是贵子。”柯培伦道,“还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程润之微微倾身。 “换魂血玉。”柯培伦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可听说过?” 程润之面色不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换魂血玉?”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下官略有耳闻,似乎是江湖上的传闻。大人为何会问起这个?” 柯培伦叹了口气:“是有人求到了老夫面前。” “求到大人面前?” “渊州高家,你可知道?” 程润之点头:“知道一些。渊州城中的大族,家中有人在朝中为官,生意也做得不小。” “对。”柯培伦点头。 “高家家主的嫡长子,快不行了。遍访名医,都说是无药可救。高家不知从哪里听说药王谷有一块换魂血玉,可以将人的魂魄移到另一人身上。他们信了这个,四处托人打听。”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高家跟朝中几位大人都有些交情,辗转托到了老夫这里。老夫不好推脱,只能答应帮他们留意。” 程润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大人也相信这世上有这种东西存在?” 柯培伦笑了笑:“信不信的,不重要。” 程润之点头,没再追问。 柯培伦这才又继续道:“重要的是有人信,有人求,老夫不好拒绝。你就当帮老夫一个忙,留心打听打听。若有什么消息,给老夫递个信。” 程润之垂下眼帘,声音平静:“下官明白了。” 柯培伦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程润之站在原地,目送车队渐行渐远。 他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褪去,眼中风云涌动。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柯培伦的车队已经看不见了。 第四十二章 合作 听雨轩在聚贤楼对面,三层小楼,比聚贤楼矮了一截,却胜在雅致。 门口种着几丛翠竹,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叮叮当当的响。 细细的水流从楼上垂下来,落在底下的石槽里,淅淅沥沥,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折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跟着伙计上楼。 霍朝已经在二楼等着了。 雅间临窗,正好能看见街对面的聚贤楼和远处码头上林立的桅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站起身,微微颔首:“韩大东家。” 折月还礼:“霍少东家。” 两人对面坐下,春分坐在折月身后。 伙计端上茶来,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霍朝亲自执壶,给折月斟了一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口却不是谈生意。 “韩大东家觉得,这听雨轩的名字,起得如何?” 折月淡淡一笑:“霍少东家是想听我说‘好’,还是想听我说‘好在哪儿’?” 霍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韩大东家果然爽利。愿闻其详。” 折月放下茶盏,目光往窗外那挂水帘扫了一眼。 “听雨听雨,听的是雨打芭蕉、雨落屋檐的意趣。可这里没有芭蕉,也没有屋檐,只有一道假的水帘。说是听雨,其实听的是水。水声淅沥,连绵不断,倒比真正的雨多了几分从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正的雨,总有停的时候。这道水帘却不会停。所以,这里听的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不绝’。” 霍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片刻后,他轻轻击掌:“好一个‘不绝’。韩大东家这一解,比外面那些只知夸‘雅致’的人,强出十倍。” 折月笑了笑:“霍少东家过奖。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霍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道:“我有时候想,若是生在书香门第,每日读书作文,与三五好友品茶论诗,该是何等快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挂水帘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折月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的大哥韩溯日。他也是这样的人,明明可以走更远,却选择守着离江镇。 片刻后,霍朝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让韩大东家见笑了。” “不会。”折月摇头,“霍少东家饱读诗书,有这份心思,再正常不过。” 霍朝微微一愣:“韩大东家怎么知道我饱读诗书?” 折月说:“我听说霍少东家十六岁便中了秀才,若不是家中世代从商,怕是早就一路考进翰林了。” 霍朝沉默片刻,轻声道:“十六岁中秀才,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霍家的根在商,不在官。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 折月看着他,忽然道:“霍少东家可曾后悔?” 霍朝一愣,看着她。 折月脸上没有试探,也没有同情,只是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 他想了想,摇头:“谈不上后悔。霍家世代经商,到了我这一辈,若是撂下摊子去读书,家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再说,做生意也不全是俗事。货殖之中,亦有大道。” 折月点头:“霍少东家说得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 霍朝放下茶盏,神色一正,换了个语气:“韩大东家今日约我,是为了晋商入信川的事吧?” 折月也放下茶盏:“是。” 霍朝看着她,等她继续。 折月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我听说,你们打算推一款新布料,打入信川市场。” 霍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如常。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韩大东家的消息倒是灵通。” “你都约见上了我们信川府的最高长官了,如若我们还不知道,那不显得我们连跟你们晋商做对手都不配。”折月说得坦然。 见对方如此大方坦荡,自己藏着掖着也非君子所为,霍朝便也坦诚道: “金玉缎,晋阳织造坊新出的料子,色泽鲜亮,手感柔滑,比市面上常见的锦缎轻薄,更适合做春秋衣裳。” “金玉缎。”折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料子。可光有好料子,还不够。” “哦?”霍朝道,“愿闻其详。” 折月一笑:“兖州和渊州的事,我听说了。你们进去的时候,当地的布商联合起来压价、抢货、堵门路,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结果呢?没拦住。不是那些布商不努力,是你们的东西确实好。” 她看着霍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信川府不一样。” “信川府的布商,不是兖州和渊州那些只会哭穷骂人的布商。” “我们手里有好东西,也有好手艺。若是你们非要‘打’进来,两败俱伤是轻的,拖个三五年,大家都赚不到钱。” 霍朝放下茶盏,看着她:“那韩大东家的意思是?” “合作。”折月说。 霍朝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折月是来替商会传话的,是来试探底牌的,是来谈判条件的。 唯独没想过,她是来谈合作的。 折月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虽没亲眼见过金玉缎,倒听周掌柜提了一嘴,也如霍少东家说的一样,质地轻薄,纹样新颖,是做春秋两季衣裳的好料子。” 她话锋一转:“信川府这边,一年前推行了一款新的织布机。新织布机织出来的布又密又匀。” 霍朝眉头微动。 折月轻抿一口茶,笑道:“说起来,这机子还是我娘突发奇想,改了织布机的几个部件。” 霍朝很意外,问:“韩老夫人还懂这个?” 折月笑了笑:“她什么都懂一点。” 说完又继续道:“机子是改动不大,但效率提高了三成。” 霍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成。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折月又道:“信川府半数的织户,已经换了这种新机子。” 霍朝望向折月,“韩大东家的意思是,用这织布机,来织金玉缎?” 折月笑了:“霍少东家果然聪明。” 她继续说:“晋商有好布,信川有好机。若是两方联手,把产量提上去,把成本降下来,这布的价格就能打到现在的七成,甚至五成。” 她看着霍朝,目光清亮。 “到时候,这布就不是卖给信川府的几个富户,而是卖给全国的百姓,甚至卖到邻国也不是没有可能。” 霍朝久久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又端起,又放下。 折月不急,安静地等着。 窗外那挂水帘还在淅淅沥沥地响,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第四十三章 劫持 过了好一会儿,霍朝才开口:“韩大东家,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商会的意思?” 折月说:“是我想的。商会那边,还没跟他们提。” 霍朝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就不怕,我听了你的主意,回去自己找织布机?” 折月笑了,带着几分坦然和自信。 “信川府的织布机,是我们韩家牵头改的。图纸在韩家手里,手艺在我家工匠手里。没有我们,你就算找到天边,也找不出一台一模一样的机子。” 她顿了顿,“再说,霍少东家不是那样的人。” 霍朝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十六岁中秀才的人,胸中自有一番风光月霁,不至于干出过河拆桥的事。” 霍朝看着她。 她也正坦然接受着他的目光。 为什么她会这么相信自己?甚至比家人还相信。 这些年,身边的人只记得他是霍家的少东家,没有人记得他曾经也是读书人。 眼前这个女子,不过见了三次面,却轻轻巧巧地说出了他藏了七年的心事。 真真是没想到,这世上懂他的人,竟是一个初次深谈的竞争对手。 不,或许不是对手。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韩大东家,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事作风,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我祖父。”霍朝说。 折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霍老爷子是晋商商会的会长,也是我们商人仰望的楷模。我一个小地方的商人,哪能与他老人家比。” 身后的春分不用看自家的二小姐的神色也知道,二小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非常高兴的。 毕竟只有她知道,霍老爷子是二小姐一直仰慕而未得见的榜样。 霍朝脸上露出几分感慨:“我祖父做生意,也是这样。别人还在想着怎么压价、怎么抢货,他已经想着怎么把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他说,做生意不是为了跟人争,是为了让更多人用上好东西。” 他看着折月,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韩大东家,你跟我祖父,真的很像。” “霍少东家过奖了。”折月谦虚道:“当年朝廷修运河,国库吃紧,霍老爷子主动捐了三十万两。那一年,晋商的名声,全国都响。” “光就这一点,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霍朝:“这事我祖父曾说过,他捐那些银子,不是为了名声,是为了那条运河能修通。运河通了,南来北往的货就通了。货通了,生意才能做大。” 折月很是认同地点头:“霍老爷子这话,说得好。” 霍朝笑了笑,“不过我们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要回去禀报老爷子。” 折月点头:“应该的。” 霍朝放下茶盏,目光认真,“我回去,会跟老爷子好好说。韩大东家的诚意,我记下了。” 折月微微一笑:“那就多谢霍少东家了。” 霍朝摆摆手:“别谢我。若是老爷子点头,这生意能不能成,还得看韩大东家能不能说服信川商会的那些人。” 折月笑了笑:“那是我的事。霍少东家只管把消息带回去便是。” 霍朝忽然也笑了,“韩大东家,说实话,来之前,我以为今天会是一场硬仗。” 折月挑眉:“现在呢?” “现在……”霍朝看着她,笑意更深,“我觉得跟你喝茶,比打仗有意思。” 折月笑了,连身后的春分嘴角都噙了一丝笑容。 二小姐不愧是二小姐,她心中想,即便是晋商会长霍崇以也未必有二小姐厉害。毕竟二小姐今年才十七岁! 两人又聊了几句,霍朝起身告辞。 “韩大东家,今日这茶,喝得值。”他拱手道,“等我回信。” 折月起身还礼:“静候佳音。” 二人刚走出听雨轩门口,迎面撞上一个急跑而来的人。 那人跑得满头是汗,脚步又急又乱。 “小心!” 霍朝拉了一把折月后,刚想训斥来人,却见那人一见到折月,眼中陡然发亮。 “韩二小姐,是你!花伯呢,他在不在这里?” 折月先向霍朝道了谢,看向面前这个喘着粗气的人。 这人她认识,是柳文允身边的护卫。就是当初翻墙进韩家、被花伯用擀面杖敲晕的那三个之一。 “找花伯干嘛?柳公子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家公子,是住在你家的杨知事。”护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被一伙人劫持了!上了一艘船,往江心去了!” 折月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护卫喘了口气,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柳文允今日也来府城看庆典热闹,带着他们几个护卫从望春县坐船而来。 下了船正准备上马车去南市看热闹时,正好看见杨知事被几个彪形大汉架着,塞进了一艘小船。 杨知事挣扎了几下,被捂住了嘴,拖进了船舱。 柳文允下令让一个护卫去报信,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两个人,雇了一艘船,跟了上去。 “我家少爷说,杨知事是韩家的客人,光天化日之下被劫持,这事不能不管!让我赶紧去找花伯!” “二小姐,花伯到底在哪儿?那几个一看就是好手,我们几个肯定是打不过那些人的,只有花伯……” 折月打断他:“你看清那艘船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顺着澜川河往下游去了。” 折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往北,下游,那是出信川府的方向。 “春分!”她厉声道,“你快赶车去南市口找大哥和花伯,告诉他们杨知事被人劫走了,往北去了!让他们沿江追!” 春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折月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飞快地上了马车。一挥马鞭,“驾”地一声,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而去。 折月又叫住那护卫:“你叫什么?” “小的赵虎。” “赵虎,你现在去府衙报官。就说工部派来的杨知事在码头上被人劫持,往北去了。让官府派人去追!” 赵虎一愣:“那二小姐您呢?” 折月已经转身往码头方向跑,头也不回:“我先去追!” “二小姐!”赵虎急得直跺脚,“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折月没理他,转身便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朝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折月一愣,下意识想挣开。 “韩大东家,上我的马车!” 霍朝拽着她往路边停着的一辆黑漆马车走去,语速飞快:“码头上有霍家的船。你一个人去,追不上也救不了。我帮你追。” 他拉开车门,简短道:“走。” 折月不再犹豫,上了马车。 霍朝跟着上车,朝车夫喊了一声:“去码头,快!” 第四十四章 追 “小姐恕罪!” 船舱内,四个汉子齐齐跪了下来。 跪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浓眉毛。 这是她父亲身边的护卫,杨威。后面几个,也都是杨家的护卫。 杨妙妙惊惧褪去,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你们几个好得很。竟敢对我如此无理!” “小姐恕罪。”杨威跪在地上,“属下奉老爷和夫人之命,请小姐回府。” 杨妙妙的脸色变了。 “回府?”她反问,“你们这是‘请’?分明是劫持!” 杨威低着头,不敢看她。 “小姐恕罪。属下等也是奉命行事。大公子协助小姐私自离京的事,被老爷知道了。大公子已经被老爷罚跪祠堂了。” 杨妙妙心里一紧:“挨打了没有?” 杨威如实道:“老爷震怒,大公子挨了五记家棍。” 杨妙妙闻言,攥紧了袖口,心里又急又气。 “老爷说了,若是小姐不回去,大公子就一直跪着。” 杨威顿了顿,“老爷还说……若是小姐不肯回来,就让大公子跪到明年开春。” 杨妙妙瞬间红了眼眶:“大哥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杨威不说话了。后面的几个护卫也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妙妙追问:“我娘呢?她没有拦着吗?” “夫人急得病倒了。”杨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夫人这半个月一直躺在床上,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夫人说,一定要把小姐带回去。若是小姐不肯,就让属下们绑也绑回去。” 杨妙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 她靠在舱壁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你们怎么带我回京城?” 杨威答:“走水路,先到丰定,再换马车。” “那河道勘察的事呢?” “老爷会想办法。” 杨妙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流霞呢?” 杨威顿了顿,说:“流霞姑娘在丰定县城的客栈。” 杨妙妙一愣:“丰定县客栈?” 杨威还未及回话,舱外船工传话进来。 “头儿,有船在跟咱们。” 杨威沉声吩咐:“加快航行。” 紧跟其后的,是柳文允的船。 他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攥着一块碎银子,往艄公手里一拍,厉声道:“快追!别让前面的船跑了!” 艄公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船工,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前面那艘船,一脸为难。 “这位公子,不是小的不追,实在是追不上啊!您瞧前面那船,那是澜川河上跑得最快的快舟,专门送急件的。咱们这小船,平时就在码头边上摆摆渡、送送人,能跟着它不跟丢,已经算小的本事大了!” 柳文允懒得跟他废话,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丢过去。 “够不够?” 艄公接住银子,掂了掂,眼睛一亮,随即又苦了脸:“公子,这不是钱的事……” 柳文允又摸出一块。 艄公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前面那艘快舟,咬了咬牙,扯着嗓子喊:“坐稳了!” 船身猛地一震,速度果然快了几分。 而这边,春分驾着马车一路狂奔,到南市口的时候,马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 一路急跑到望春县摊位前。 “大爷!花伯!”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完整。 “杨,杨知事被人劫走了!往北去了!二小姐让我来报信!” 溯日的脸色骤然变了。 韩老夫人愣了一瞬,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啥?杨小哥被劫了?” 采星也急了:“杨大哥被谁劫了?” “不知道!”春分急得直跺脚,“二小姐已经追去了!让我来报信!” 溯日回头看了花伯一眼,花伯点点头。 他一把拉住韩老夫人:“娘,你和采星先回小院,圆啾和春分留下看摊子,我们去救人。” 韩老夫人哪里肯:“我不回去!我也要去!” “娘!”溯日的声音沉了下来,“救人要紧,您别添乱。” 韩老夫人被他这一声喊得愣了一下。 她想说“我也能帮忙”,但看见溯日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溯日已经转身跑了,花伯在前,他在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里。 溯日和花伯刚跑出南市口,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为首那人骑在马上,一身官服,正是去城门口送完柯培伦返回的程润之。 “韩镇丞?”程润之勒住马,“出什么事了?” 溯日停下脚步,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程润之听完,脸色也变了:“工部的杨知事被人劫持了?” “是,往北去了。” 程润之没有犹豫,转头对身后的随从道:“去调船!沿江追!” 他又看向溯日:“上马,一起走。” 溯日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花伯也跟着上了另一匹马。 一行人调转方向,往码头疾驰而去。 程润之的马快,溯日紧紧跟在他身后。风声在耳边呼啸,江面在眼前越来越近。 溯日忽然开口:“程知府,多谢。” 程润之头也不回:“杨知事是朝廷的人,本府自然要管。” 一行人赶到码头时,一艘快船已经备好,船工站在船头,缆绳都解开了,只等他们上船。 溯日跳下马,目光往码头上扫了一圈。 花伯已经沿着岸边飞身出去十几丈,一边腾点一边往江面上张望。 程润之站在船边,朝溯日招手:“韩镇丞,上船!” 溯日没动,回头看向花伯。 花伯又往点腾了一段,朝溯日摇了摇头。 溯日的心沉了一下。 “韩镇丞!”程润之的声音又急了几分,“快上船!再晚就追不上了!” 溯日转身走到船边,却没急着上去。 他回头看了花伯一眼,花伯正快步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没看到二小姐。”花伯说,“她应该已经追上去了。” 溯日的眉头皱紧了。 程润之听见了,脸色也变了变:“韩大东家也去了?” 花伯点头:“报信的人说,二小姐先走一步,往北追了。” 程润之没再说话,转身大步上了船。 “开船!”他站在船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第四十五章 露馅 小船追了半个时辰,终究是追不上了。 柳文允站在船头,眼睁睁看着前面那艘快舟往左一拐便越行越远,船身越来越小,最后连个黑点都看不见了。 “竟然跟丢了!”他气得一拳砸在船舷上。 艄公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柳文允回头瞪了两个护卫一眼:“愣着干什么!划!”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苦着脸拿起桨,一左一右地划起来。可这摆渡的小船,桨又短又轻,划一下还不如人家快舟划半下的远。两个护卫累得满头大汗,船速却只快了一点点。 柳文允急得在船头直跺脚,船身跟着晃起来,艄公连忙喊:“公子爷,您别跺了!再跺船要翻了!” 柳文允正要骂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柳公子!” 他猛地回头。 一艘快舟正从后面驶来,船头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青绿色的衣裙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韩折月。 她身后站着一个锦袍青年。 折月看见柳文允,立刻吩咐船工靠过去。两船并拢。 “人呢?”折月劈头就问。 柳文允指着前方的江面,脸色铁青:“往左边那条河道去了!我亲眼看见的,船头一拐,进了左边的岔口!” 霍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左边那条河道,是去丰定县的。” 折月转头看他:“丰定县?” “丰定县在信川府北边,是个小县城,水路四通八达。”霍朝说,“从丰定县往东,能到青州;往北,能出渊州。” 折月眉头紧蹙。通青州,出渊州。这绑匪是想把人带去哪? 她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江面上空荡荡的,不见半艘船的影子。 大哥和花伯还没来。 柳文允急道:“还等什么?快追啊!” 折月当机立断:“你们都上霍家的船。” 柳文允也不废话,一挥手,带着两个护卫就往快舟上跳。 艄公在后面喊:“公子爷,那银子……” 柳文允头也不回:“赏你了!” 艄公大喜过望,连连作揖:“谢公子爷!谢公子爷!” “等下。”折月掏出一块银子丢给艄公,“你的船就在此处等着。如果有其他的快舟过来,就拦上去问是否姓韩。如果是,告诉他我们的去向。” 这银子也太好赚了,艄公喜不自禁,连连点头:“小姐、公子请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霍朝带来的快舟比柳文允那条小船大了一倍,船身狭长,船头尖翘,是专门在澜川河上跑急件的船。 船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在澜川河上跑了二十年的船,水路上的事门清。 霍朝站在船头,语速极快:“刘师傅,往丰定县方向追,越快越好!” 刘师傅应了一声,扬帆起航,船身猛地往前一窜,顺风而去。 船行了两刻钟,江面越来越窄,两岸的景色从开阔的河滩变成了连绵的山丘。 刘师傅忽然放慢了速度,回头对霍朝道:“公子,前面就是丰定县的地界了。再往前,河道分岔多,往东往北都有,得先弄清楚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折月走到船头,往前方看去。 江面上船只不少,有货船、有渔船、还有几艘渡船,来来往往,分不清哪艘是劫人的那艘。 霍朝沉吟片刻,道:“先靠岸,去码头问问。这种快舟不常见,码头上的人应该会有印象。” 船往岸边靠去。 还没靠稳,折月忽然看见码头边停着一艘船。 船身狭长,船头尖翘,和他们坐的这艘一模一样。 柳文允也看见了。 “就是那艘!”他指着那船,声音都变了调,“就是那个样子的船!我认得!” 折月的心提了起来。 船在,人呢? 此刻,人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客栈里。 枕河楼,丰定县最大的客栈。 二楼临河的房间里,杨妙妙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身后站着几个婆子,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戴比旁人体面,神色却比旁人更沉。 她是杨夫人身边的宋妈妈,在杨家待了二十多年,看着杨妙妙长大的。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丫鬟,十七八岁的年纪,圆脸盘,眼睛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杨妙妙。 流霞。 “小姐。”宋妈妈开口,“您今天在这儿歇一晚,咱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 “你们几个快给小姐更衣。”宋妈妈对身边的婆子吩咐。 “等下。”杨妙妙问,“我大哥呢?” “大公子还在祠堂里跪着。”宋妈妈说,“夫人说,等您回去了,大公子自然就放出来了。” “我娘的身体……” “夫人是急火攻心,大夫说好好养着就是了。只是心里头惦记小姐,这病就好得慢。”宋妈妈叹了口气,“小姐,您这次,实在是胡闹了些。” 杨妙妙没说话。 流霞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小姐,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流霞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若不是奴婢露了馅,老爷不会发现,大公子也不会被罚跪,夫人也不会急得病倒……都是奴婢的错……” “你起来。”杨妙妙伸手去扶她。 流霞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杨妙妙扮作兄长来离江之后,流霞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扮作杨妙妙,去了城外的松月庵礼佛。说是替母还愿,要在庵中小住些日子。庵里的尼姑们不疑有他,只当是侍郎家的小姐来清修。 前些日子,流霞在庵中住着,听见后山池塘边有人喊救命,跑过去一看,是个五六岁的小童落水。她立即跳下去把孩子捞了上来。孩子救上来之后,哭了一场,倒也没什么大碍。 她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那孩子的母亲第二天又提了礼物来庵里道谢。庵里的尼姑介绍时,说的是“刑部侍郎杨大人家的小姐”。 那母亲一听,觉得救命之恩非同小可,在庵里谢过之后,又郑重其事地备了厚礼,登了杨家的门。 杨夫人听说是女儿救了落水的孩子,立即担心起来,怕女儿会因下水救人而染了风寒。她立刻让宋妈妈去庵里接人。 这一接,就露了馅。 庵里的“杨小姐”是流霞,真正的杨妙妙,早就不见了踪影。 宋妈妈把流霞带回了杨家。杨夫人又惊又怒,逼问之下,流霞扛不住,一五一十地招了。 杨妙妙偷了兄长的文牒,去了离江。 杨勉帮妹妹打了掩护,自己躲进了神乐署,整日与乐师们混在一处,说是要创作什么新曲子,谁也见不着他。 杨大人震怒,把杨勉从神乐署揪了出来,罚他去祠堂跪着,又命宋妈妈带着人一路追了过来。 “小姐,都是奴婢的错。”流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若不是奴婢多管闲事去救人,就不会露馅,大公子也不会被罚跪,夫人也不会……” “流霞。”杨妙妙打断她,声音平静。 流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杨妙妙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救了一个孩子的命。这不是错。” “那孩子落水,你看见了,不去救,那才是错。”杨妙妙看着她,语气认真,“你做得很好。” 流霞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是小姐,若不是我……” “若不是你,那孩子可能就没了。”杨妙妙说。 “一条命,比替我打掩护这件事,重多了。” 第四十六章 解困 杨妙妙拉着流霞的手对宋妈妈道:“宋妈妈,这件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大哥是被我说动的,流霞是被我安排的。偷文牒、扮男装、来离江,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他们只是帮我,不是主谋。” “小姐……” “回去之后,我会跟爹说清楚。”杨妙妙看着她,“该罚的罚我,该打的打我。大哥和流霞,不该替我受这个过。” 宋妈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 她在杨家待了二十多年,看着这个孩子从襁褓里一点点长大。小姐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却比谁都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姐。”宋妈妈叹了口气,“您回去跟老爷和夫人好好认个错,别倔。” 杨妙妙沉默着。 宋妈妈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声音软了下来:“小姐,老奴多嘴,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别怪老奴。” 杨妙妙摇头:“宋妈妈,您说。” “您想出来办差,想替大公子分忧,这心思,老奴懂。可您是什么身份?您是侍郎家的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这外头的事,再大的事,也轮不到您一个姑娘家来操心。” 宋妈妈继续说:“夫人为什么急着给您说亲?不是想逼您,是怕您年纪大了,找不到好人家。老奴知道您不喜欢那个表少爷,可您也不能就这么跑了啊。您这一跑,夫人急得病倒了,老爷气得茶饭不思,大公子跪在祠堂里……您说,这值当吗?” 杨妙妙的眼眶有些发红。 “老奴知道您心里委屈。”宋妈妈握着她的手,“可这天底下,哪个姑娘家不委屈?”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往楼上跑。 杨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沉而急促:“什么人?站住!” 紧接着是一道女声,又急又脆:“让开!我是来找人的!” 杨妙妙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折月的声音。 “小姐?”宋妈妈一愣。 杨妙妙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 宋妈妈脸色一变,拦住她:“小姐,您不能出去。” 杨妙妙急道:“您让开!” 宋妈妈不退,反倒给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会意,一左一右上前,抓住了杨妙妙的胳膊。 “小姐,得罪了。”一个婆子低声说,“您先回屋,把这一身换下来……” “放手!”杨妙妙挣扎。 流霞扑上来,拉住那个婆子的手臂:“你们别碰小姐!” 另一个婆子伸手去推流霞:“你躲开!” 流霞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撞在桌角上,疼得直吸气,却不肯退,又扑了上来。 门外,折月的声音越来越近:“让开!再不让开我喊人了!” 杨威的声音依旧沉稳:“这位姑娘,此处没有你要找的人。” 杨妙妙急了,挣扎得更厉害:“放手!你们放开我!” 两个婆子死死拽着她,一个已经开始解她外衫的扣子。 “小姐,您别为难老奴……” 就在这时,窗棂“啪”的一声碎了。 一道人影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无声。 花伯。 他站在窗边,目光往屋内一扫,两个婆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跟前。 一掌劈下。 一个婆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又一掌劈下。 另一个婆子也倒了。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 劈后颈果然没有打脸来得痛快。 看在她们是女流的份上,算了。 花伯抬手,正要劈向第三个,杨妙妙急忙喊道:“花伯!别打了!” 花伯的手停在半空,看向她。 杨妙妙喘着气,拉紧被扯开的外衫:“她们是我家的人。” 花伯收回手。 杨妙妙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闩。 门外的走廊上,杨威和两个护卫正拦着折月。折月身后站着霍朝和柳文允,再后面是几个霍家的护卫。 杨威的手按在刀柄上,神色紧绷。 折月半步不让,声音又急又厉:“里面的人是我朋友!你们凭什么绑她!” 杨妙妙从门里冲出来:“折月!” 折月看见她,脸色骤变。她一把推开杨威,冲上前去。 “杨知事!”她上下打量着杨妙妙,目光从她散乱的头发落到她被扯开的外衫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发抖,“他们有没有伤你?有没有……” 她拉起杨妙妙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去看她的脸,检查她的衣领。 杨妙妙被她看得又窘又暖:“我没事,真的没事……” 折月不听,又把她转了个圈,从头看到脚,才终于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了。”她一把抱住杨妙妙,声音里带着后怕。 杨妙妙被她抱得一愣。 她僵了一瞬,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没事。”她说,“真的没事。”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溯日和程润之一前一后上了楼。 溯日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他目光往走廊上一扫,先看见杨威和那两个护卫,又看见站在门口的宋妈妈和倒在地上的婆子,最后落在杨妙妙身上。 她站在折月身边,衣衫有些乱,头发也散了几缕,但人好好的,站在那里,正看着这边。 溯日的脚步顿了顿。 杨妙妙也看见了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就要走了。回京城,回那个规矩森严的杨府,做回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侍郎小姐。 离江镇,韩家,还有这个人,她再也见不到了。 她垂下眼帘,把眼底那点湿意忍了回去。 溯日站在那里,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程润之站在楼梯口,目光在折月和杨妙妙身上停了一瞬。 折月还搂着杨妙妙,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姿态亲昵极了。 程润之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看了折月一眼,又看了杨妙妙一眼,最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只是觉得,折月抱着杨妙妙的样子,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柳文允从后面挤上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他瞪着杨威,“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绑人?” 又见杨妙妙这副模样,顿时火冒三丈。他指着杨威,怒道:“你们是哪条道上的?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柳文允还在骂:“匪盗猖狂!青天白日就敢绑人!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 杨妙妙从折月怀里挣出来,理了理衣裳和头发,站直了身子。 “柳公子,多谢你。”她先向柳文允行了一礼,“今日若不是你及时发现,让人去报信,我怕是早就被带走了。” 柳文允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杨知事,你认识这些人?” 杨妙妙点点头:“他们是我家的人。” 柳文允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话:“那、那也不该绑人啊!” 第四十七章 我是女子 小县城不比府城,没有夜市,没有歌馆舞榭,连街上的灯笼都只亮着稀稀落落的几盏。 唯有枕河楼灯火通明。 楼下大堂里,柳家的护卫和杨家的护卫各占一角,谁也不看谁。 柳文允和杨威坐在中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二楼房内,折月与杨妙妙靠窗而站。 杨妙妙望着折月,真诚道:“二小姐,今日的事,多谢你。” 折月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的朋友,你出了事,我自然要管。” 杨妙妙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人家把她当朋友,她却一直藏着掖着,连真面目都不肯示人。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二小姐,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折月也开口了:“有件事,我也一直瞒着你。” 两人同时愣住,对视一眼。 “你先说。”杨妙妙说。 “你先说。”折月说。 又沉默了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是女子。” “我知道你是女子。”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杨妙妙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一时合不拢。 折月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你怎么知道的?”杨妙妙的声音都变了调。 折月忍着笑:“我娘看出来的。” “老夫人?”杨妙妙惊呼。 “什么时候的事?” “你来的第一天。她还跟我们说了个白素贞的故事。” 杨妙妙的脸腾地红了。原来在船上听到的白素贞故事是讲给她听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穿男装,束头发,压着嗓子说话,走路大步流星,坐姿大大咧咧。 她以为这些足够骗过所有人。 结果呢?来的第一天就被人看穿了。 “那我这些日子……”她的声音很挫败,“岂不是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在人前闹了这么久的笑话?” 折月摆手:“我们都很佩服你,我娘说你是工部的花木兰。” 杨妙妙的脸一红,轻声道:“你们一家人真好。” “我娘说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折月打趣她:“你进了我家门那么久,是不是该做我们的家人?” 杨妙妙的脸红得像发烧似的烫。 折月看着她这么不经逗,心中不由地又想逗,又舍不得她这么慌乱无措。 “折月。”杨妙妙忽然开口。 “嗯?”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破?” 折月想了想:“说破了,你就要走了。” 杨妙妙愣住了。 折月目光落在河面上:“你在韩家这些日子,每天都高高兴兴的。画图的时候认真,吃饭的时候香,跟着大家一起笑得很开心。我想,你大概不想被人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想出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而且还是正经事。” “这样的你,我们应该好好保护。” 杨妙妙看着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在京城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你是侍郎家的小姐,该端庄,该守礼,该精通女工,该听父母之命。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做什么。 “折月。”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折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杨妙妙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 折月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你少来。” “我说真的。”杨妙妙拉着她在床榻前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你有主意,有胆量,有本事。有我没有的韧劲,像傲雪的梅一样。” “而我是一颗风吹就会倒的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折月,你知不知道,我很羡慕你。” 折月侧过头看她。 “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杨妙妙的声音轻轻的,“在京城的时候,我连出门都要跟母亲报备。走远一点,就要带一堆人跟着。” “你是女子。”她看着折月,“可你活得比很多男子都自在。” 折月沉默片刻,慢慢开口。 “那是因为我有我娘。” “我娘这人,你也知道,说话颠三倒四的,做事也没个章法。”折月说着,嘴角却弯起来。 “可她从来不会说,你是姑娘家,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 “我十二岁那年,说要出去做生意。镇上的人都觉得我疯了,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出去做什么生意?可她没有拦我。” 杨妙妙听得入了神。 “她就跟我说了一句话。”折月说,“她说,去吧二丫,赚了钱记得给娘带好吃的。” 杨妙妙忍不住笑了。 “后来我就真去了。”折月说,“吃了不少苦,也被人骗过。可她从来不会说一堆她的经验来教育我,反而会和我一起骂那些害我吃苦的人。” “骂他们是杀千刀,是死扑街的。” 杨妙妙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折月继续道:“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被她捡回来。” 杨妙妙声音悠悠道:“你娘对你是真好。” “难道你娘对你不好?”折月问。 杨妙妙摇头:“我娘对我很好,只是她的好和你娘的好不一样。” 一个是放任天高海阔飞,一个是禁锢在自己保护圈内。都是母亲的爱女儿的方式,没有谁对谁错。 折月了然一笑:“世上只有阿娘好,有娘的孩子像块宝。” 杨妙妙觉得这话质朴却道出了母爱真谛,连连点头称是。 “这是我娘家乡那边一首儿歌的歌词,小时候她总哼唱着来哄我睡觉。” 杨妙妙不由地感叹:“老夫人的家乡真神奇。可惜她忘记在哪了,要不然我哪怕冒着再被抓回去的危险也要跑去看看。”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折月。” “嗯?” “你之前说对我有意思,是故意的吧?” 折月眨了眨眼,笑意从嘴角漫上来。 “你才想明白?” 杨妙妙瞪大眼睛:“你果然是故意的!” 折月笑得前仰后合:“你那几天躲我的样子,太好笑了。一本正经的,脸通红,说话都结巴。” 杨妙妙又羞又气,抓起枕头就要打她。 折月一边躲一边笑:“你想想,我要是个男的,能那么逗你吗?” 杨妙妙愣住了。 对啊。她当时怎么没想到呢?一个姑娘家,对另一个姑娘说“我对你有意思”,能有什么意思? 她那时候紧张得要命,生怕折月真看上她,怕身份暴露,怕这怕那,偏偏没想过是开玩笑。 “你……”她指着折月,半天说不出话来。 折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那时候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杨妙妙气得捶她:“你才像猫!” 两个人笑着打到了一起。 窗外,月光洒满了河面。 第四十八章 话别 天刚蒙蒙亮,枕河楼的灯笼就熄了。 杨妙妙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 一身青色公服,头戴方巾,腰间系着工部都水清吏司的腰牌。 和昨日一模一样,和她在离江镇的每一天都一样。可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穿它了。 她伸手正了正方巾,转身推门。 折月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昨晚该说的都说了,该笑的都笑了。到了真要分别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妙妙,回京后记得给我写信。”折月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 杨妙妙点头:“你也是。” 折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杨妙妙捏了捏,是几块糕点,还带着体温。她鼻子一酸,把布包攥紧了。 楼下大堂里,柳文允已经起了。 他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看见杨妙妙下楼,他站直了身子,拱手道:“杨知事。” 杨妙妙还礼:“柳公子,昨日的事,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谢什么。”柳文允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就当我是多管闲事了。” 杨妙妙认真道:“不管怎么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柳文允上下打量了杨妙妙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吏员公服上停了一瞬。 “我说呢。”他开口,“之前我就觉得奇怪,怎么你一个九品小吏,能住在东城柳叶巷那种地方。原来你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 杨妙妙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是笑了笑:“家父管教得严,出门在外,不敢张扬。” 柳文允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难怪。我在京城的时候,也听说过你。说你深居简出,喜好音律,不爱应酬。我还以为你是个孤高的人,没想到……”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杨妙妙硬着头皮接话:“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挺有意思的。”柳文允说,“会去离江那种小地方勘察河道,每天早出晚归的。跟传闻里说的,不太一样。” 杨妙妙干笑两声:“传闻不可信。” 柳文允点点头:“传闻还说我飞扬跋扈草菅人命呢。” 他又说:“等你回了京城,我带你去玩。你带我听曲,怎么样?” 杨妙妙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好。” 柳文允满意地笑了,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杨妙妙回头,看见流霞和宋妈妈正从楼梯上下来。 柳文允的目光在流霞和宋妈妈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杨妙妙,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这张脸,总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又想不起来。 他挠了挠头,心想大约是以前在京城远远见过杨家大公子的吧? 院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杨妙妙站在车边,迟迟没有上车。 她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溯日站在几步之外,身上还是昨日那身靛蓝常服,大约是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溯日先开了口:“杨知事。” 杨妙妙微微点头:“韩镇丞。” 这个称呼,从第一天叫到现在。可今天叫出来,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溯日沉默片刻,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杨妙妙摇头:“不辛苦。韩镇丞和韩家上下对我都很好。” “河道的事,你费了很多心。”溯日说,“图纸、方案,都做得仔细。” 杨妙妙心里有些发涩。 她想说,那不是为了公事,是因为自己喜欢。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京之后,”她垂下眼帘,“我会把方案送回来。该修的地方,该改的地方,都写清楚了。也会呈报工部,让他们派人来跟进。” 溯日点头:“多谢。” 又沉默了一瞬。杨妙妙忽然抬起头,说:“韩镇丞,离江镇的那段河道,最关键的是那道石埂。赵有财的地虽然让出来了,但堤坝的走向还是要按原定的来,不能为了省事就往上游移。往上移了,水流会变急,对岸的堤受不了。” 溯日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我记得。” “还有那几棵老柳树,一定要砍。根系已经松了,再涨几次水肯定要垮。砍了之后种芦竹,芦竹根深,能固土。” “我知道。” “渡口那边的堤坝,是您五年前修的,垒得结实。但今年汛期水量大,最好再检查一遍,尤其是东边那一段,底下可能有暗流掏空。” “好。”溯日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还有呢?” 杨妙妙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该说的都说过了。” 溯日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杨知事,多谢。” 杨妙妙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把离江镇的事放在心上。” 杨妙妙的鼻子有些发酸,她别开眼,看着远处的河面。 “应该的。”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毕竟是工部派来的人。” 宋妈妈从旁边走过来,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公子,该启程了。再晚,天黑前赶不到青州。” 杨妙妙点点头,转身往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韩镇丞,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缓缓启动。 折月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忽然往前追了几步。 车帘掀开一角,杨妙妙探出头来,朝她挥手。 车帘放下,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折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溯日走到她身边:“走吧,该回信川了。” 折月回过神:“娘和采星还在信川呢,不知道他俩有没有好好吃饭。” “放心。”溯日说,“昨天程知府从丰定回信川时花伯也跟着回去了。有花伯在,没事的。” 折月点头,说道:“那我们还是坐船回吧,这样比较快。霍朝把他家的快舟留下来了。” 溯日点头。 折月又问:“程知府那边,我们要不要登门道谢?” “该谢的,自然要谢。”溯日说,“不管他是为公还是为私,能立即带人追到丰定,就承了他的情。等回了信川,你替杨知事去道谢。” 折月没说话,低着头往前走。 溯日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怎么不说话?” 折月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平时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折月瞪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第四十九章 香云斋 “娘,府城的豆腐花都比咱们镇上的好吃。” 韩老夫人和采星蹲在望春县摊位后面的货箱旁,一人捧着一碗豆腐花,吃得正香。 韩老夫人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糖也比咱们那儿放得多。” “杨大哥也喜欢吃甜的豆腐花,可惜他回京城去了。” “是啊,多好的一姑娘。我还想留着做儿媳妇呢。”韩老夫人非常心痛地惋惜。 花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母子俩。 关于儿媳妇这件事,那两个当事人应该不知道吧。 韩老夫人把最后一口豆腐花喝净,站起身来。 “星宝,想不想吃点心?” 采星一跃而起:“想!我想吃香云斋的点心!二姐每次从府城回来都带他家的,可好吃了!” 韩老夫人拉着采星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早上我就吃了一个鸡蛋,专门留着肚子呢。老花,你吃了几个?” 花伯面无表情:“两个。” “那你也还能吃!” 韩老夫人豪气地一挥手,她前天向折月要了五十两银票,现在阔绰着呢。 “走走走,我请客!” 花伯看着她兴致勃勃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香云斋在城门口东边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 前厅是铺面,摆着几排红木货架,各色点心装在精致的瓷碟里,整整齐齐地码着。 后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翠竹,沿着回廊往里走,是几间雅间,用竹帘隔开,既能望见院中的景致,又不失私密。 韩老夫人一进门,就被满柜子的点心勾住了魂。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阵仗。 杏仁酥叠成玲珑塔,桂花糕嵌着金丝蜜枣,还有一碟子翡翠似的青团,用荷叶托着,仿佛刚从湖里捞上来。 采星也看直了眼:“娘,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我都想吃。” 伙计笑呵呵地问:“客官是在店里用还是带走?” 韩老夫人毫不犹豫:“在店里用!再给我们沏一壶好茶!” 伙计引着他们往后院走。 竹帘一掀,凉风裹着糕点的甜香扑面而来。 “哇。”采星使劲吸了吸鼻子,“娘,我好想住在这里面呀。要是住在这儿,做梦都是甜的。” “这不好吧。”韩老夫人为难道,“没听你二姐说想做糕点生意,咱们还是别让她为难了。” “好的。”乖宝宝采星点头。 前面带路的伙计:“……” 合着我刚才差点换东家了? 雅间在回廊尽头,竹帘半卷着,能看见院中的翠竹和假山。 韩老夫人坐下,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她眼睛都眯起来了,“比二丫带回来的还好吃!现做的就是不一样!” 采星塞了一嘴莲子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娘,这个也好吃!” 花伯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隔壁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娇滴滴的,带着几分不耐:“这就是你们店里最好的点心?” 伙计的声音小心翼翼:“回姑娘的话,这杏仁酥是今早现烤的,桂花糕用的是去年封坛的蜜,青团是……” “行了行了,也就配给下人填肚子。”那女声打断他。 “这茶也不行。”女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哪像今年的新龙井,一股陈茶味。” 伙计的声音更低了:“小姐恕罪,这已经是店里最好的茶了……” 采星凑到韩老夫人身边,小声说:“娘,这个人好凶。我不喜欢。” 韩老夫人点头:“我也不喜欢。” 隔壁女子还在说话:“罢了,我跟你说这么多做甚?你们掌柜的呢?叫他出来。” 伙计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这些点心,都撤了吧。”女子的声音淡淡的,“挑几样不那么甜的,包好,带回驿站。” 然后那女子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说话。 “舅母也真是的,非要走信川这条道。绕来绕去,多走了好几天。要是一直乘船北上,早就到京城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年长些的妇人,语气里带着小心。 “小姐莫恼。夫人说了,走信川虽绕些,但沿途都是大城,住得舒服些。再说,小姐这一路劳顿,也该歇歇了。” “歇什么?”女子的声音冷下来,“到了京城,还有更大的场面要应付。这点累都受不了,将来怎么……” 韩老夫人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对面就是一个没挨过社会毒打的娇娇女。 娇娇女挑三拣四的地方还挺多,只听她又说道:“信川府这地方,也就这样了。山高水远,穷乡僻壤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尤其是这些个商户,怕是连京城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敢把自家东西吹上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日那个什么望春县的摊位,说是布政使柯大人也买过的。结果卖的都是什么?茶叶、榛子、蜂蜜。这些东西,在京城的街边摊上都没人买。” 韩老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说她可以,说她家的东西不行也可以。 但说她家卖的东西没人要,她忍不了。 韩老夫人手里的茶盏“啪”地搁在桌上。 花伯看了她一眼,抬头望房梁。 韩老夫人从身上斜挎的小布包里翻起东西来。 她嘟囔着:“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到底是哪个呢?” 不用问,韩老夫人又把毒药和补药混在一块了。 “采星,你来选。”韩老夫人直接把布包推到采星面前。 采星一边嚼着松子糖,一边随手指了一个:“这个。” 韩老夫人将他指的那个小瓶子拿出来。 花伯的眉头跳了跳:“老夫人,您想干什么?” 韩老夫人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心虚,又有几分理直气壮。 “我没想干什么。”她说,“是老花你该去干点什么。” 韩老夫人把小瓷瓶塞到花伯手里。 “老奴不想去。” “不,你想去。”韩老夫人看着他,眼中翻涌着仰慕与期待,“别忘了,你曾是江湖豪侠。‘千里杀一人,快意定乾坤’的那种。” 花伯想说,自己现在如当初老夫人嘲讽的那样,改职业赛道了。可耳朵里又听到隔壁那小姐在说“乡野之地”“粗鄙不堪”什么的。 他终于接过了硬塞进手里的小瓶子。 他问塞瓶子的人:“您根本不知道这瓶子里装的是毒药还是补药吧?” “对。”韩老夫人点头。 “那您还叫我去。” 韩老夫人不在意地挥挥手:“有句古话说得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更何况,这还是星宝选的。咱们得信他。” 花伯叹了口气,掀帘子出去了。 也就几息的功夫,花伯又掀帘子进来了。 韩老夫人脸上笑呵呵的:“老花,你办事我放心。”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那女子的声音:“这茶怎么喝着有些发甜了?” 另一个声音:“奴婢去换一壶。” “罢了,不喝了。”那女子的声音恹恹的,“走吧,回驿站。这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脚步声往门外去了。 韩老夫人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老花,把这些点心各包两份,带回去给圆啾尝尝。” 第五十章 生死有命 溯日从丰定县回来后便一直在摊位这边。 只是,从早上就跑去买点心吃的三人,到现在日头都快偏西了还没回来。 圆啾在一旁收拾东西,说道:“许是逛累了,老夫人他们就先回雀儿巷了。” 溯日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大爷?”圆啾见他出神,唤了一声。 溯日回过神,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旁边几个收摊的商户在议论。 “听说了吗?驿站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有位京城来的贵人中了邪!” “从上午开始,城里的大夫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请,就没断过!” “什么病?” “怪就怪在这儿。身上没有疙瘩,没有红肿,什么也没有,就是痒。有的说是风邪,有的说是湿毒,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开的药灌下去,一点用都没有。” 听闻议论声后,溯日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他对圆啾和春分道:“你们收摊。我先走。” 溯日刚拐进雀儿巷,迎面就碰上了刚下马车的折月。 折月走得很急,裙角带风,看见溯日,脚步一顿。 “大哥,你听说了?” 溯日点头:“驿站的事?” 折月应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我听说了。那位贵人今日上过街。娘今天也出去了。我怕……”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加快脚步往小院走。 小院里,桂花树下,韩老夫人正站在梯子上,踮着脚去够最高处那簇桂花。 采星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脑袋喊:“娘,左边那枝多!够左边!” 花伯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个笸箩,里面已经装了小半筐桂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母子俩。 韩老夫人正够得费劲,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溯日和折月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顿时眉开眼笑。 “回来了?快来帮忙!这树太高了,我够不着!” 折月深吸一口气,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还在说:“叫老花上树他又不肯,我看是怕把树给踩断……” 折月打断她:“娘,您今天去哪儿了?” 韩老夫人一边够桂花一边答:“去了好多地方呢!先去买了豆腐花,又去了香云斋吃点心,还去了西坊看戏……” 折月打断她:“那您有没有跟人生气?” “我是韩镇丞的娘,是一个以德服人的人,没事跟人生气干嘛。” 韩老夫人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屑。 “您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韩老夫人想了想:“碰到了好多啊。卖糖人的,卖风筝的,还有……” 花伯已经听出不对劲:“大爷,二小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出大事了。 太后的侄孙女、光禄寺卿的嫡女叶元映两个月前赴儋州探望外祖承安伯,返京途中经过信川府,入住在驿站。 昨日入住,今日突然犯病。 这病犯得蹊跷,毫无征兆地就突然全身发痒了,痒到在地上打滚,抓得一身是伤。 折月一字一句地说:“叶元映这次回京后,是要选太子妃的。” 韩老夫人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还在朝采星竖大拇指:“星宝,你选对了,你运气真好。” 采星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所以叶元映中的毒……”折月无奈看向花伯,“就是我娘下的,对吧,花伯?” 韩老夫人一听立即摇头:“毒不是我下的,是花伯。” 花伯望天。当时他就想到,事后肯定会甩锅给他。 他只能站出来解释。 韩老夫人在旁不断补充:“可凶了,嫌人家的点心不好,嫌人家的茶不好,还说咱们望春县的摊子卖的都是没人要的东西。你们说气人不气人?是不是该给点教训?” 采星附和:“好气人哦,就是该给她点教训!” 折月和溯日对视一眼:“娘,您快把解药找出来吧。” “我不想找。”韩老夫人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娘。”家主溯日开口了:“那叶元映若是在信川府出了事,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程知府程润之。” 韩老夫人被吓到了:“程、程润之?” “是。”溯日看着她,“他是信川府的父母官。贵人在他的地盘上出了事,他逃不了干系。” 韩老夫人立即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小布包。 她相中的女婿,这可不能连累他! 她把里面的瓶瓶罐罐都掏出来,摆在石桌上。 看着这些瓶子,她犯了难。 “那个……”她小声说,“我也不记得哪个是解药了。” 溯日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韩老夫人一把拉住采星的手:“星宝,你帮娘选一瓶!” 采星眨眨眼:“选什么?” “选解药!”韩老夫人把那些瓶瓶罐罐往采星面前推,“你运气好,你选的一定没错!” 采星看了看瓶子,随手一指:“这个。” 韩老夫人拿起那瓶药,塞到花伯手里。 “老花,你快去!给那个金叶子吃了!” 花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又看了看石桌上那排瓶子,眉头微微皱起。 “老夫人,这瓶……” “怎么了?” 花伯把瓶子举起来:“这瓶和之前我下毒的那瓶,不是一样的吗?” 韩老夫人挠了挠头:“是吗?我看着不一样啊。” 折月深吸一口气。 溯日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韩老夫人干笑了两声:“还是那句老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这瓶了吧。” 她见几人面色不虞地看着自己,于是将石桌上的药瓶推了推。 “要不这样,把所有的药都带去,给她每样吃一遍。总有一个是解药吧?” 花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老奴回来再跟您算账。” 他转身,身形一晃,人已经上了墙头。 韩老夫人在后面喊:“老花!要是毒药,你就跑快点!如果被人抓到了,一定不要当叛徒!” 花伯脚下一滑,差点从墙头上摔下来。 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墙外。 韩老夫人站在树下,看着花伯消失的方向,说了句:“老花该注意身材管理了,刚连墙头都站不稳了。不过好在他换职业了。” 她转过身,看见溯日和折月都看着她。 溯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 折月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抽着。 韩老夫人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桂花糕在桌上,你们尝尝?” 没人动。 采星倒是想去拿,看看大哥和二姐的脸色,又缩回了脚。 韩老夫人干笑了两声,自己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凉了也好吃。”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她嚼桂花糕的声音。 第五十一章 一根银针 在等花伯回来的工夫,韩家几个人坐在桂花树下,谁都没说话。 韩老夫人在喝茶,采星蹲在她脚边逗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蚂蚱。 溯日看了折月一眼,开口打破了沉默:“今日跟商会的人谈得怎么样?” 折月靠在树干上,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周掌柜他们都没问题。就是有几个老顽固,不肯松口。” “怕守不住?” 折月点头:“怕晋商进来抢他们的饭碗。” 折月的声音淡淡的,“我跟他们说了一下午,嘴皮子都磨破了,道理讲了一箩筐。没用。该怕的还是怕,该摇头的还是摇头。” 韩老夫人插嘴道:“那就别跟他们磨了。你娘我活了这么多年,悟出一个道理。” 折月好奇:“什么道理?” “怕死的,你给他馒头他不敢接,怕有毒。”韩老夫人把茶盏一放,“但要是旁边有个抢馒头的,他手伸得比谁都快。” 折月被她这番话逗得笑了一下:“那依娘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韩老夫人说:“当然是不带他们玩了。” “娘说得对。”折月点了点头,“我打算再给他们两天时间。想通了最好,想不通……就让他们自己掂量。” “对嘛!”韩老夫人一拍大腿,“做生意跟做人一个道理,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咱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拿捏。” 采星从树下抬起头,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娘说得对!就像上次那个柳公子抢三缺一,我就是跟他讲道理的。讲着讲着,他就放我回家了。” 韩老夫人噎了一下:“你是怎么讲道理的?” “我说你打我,花伯会打回来。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打了。” 韩老夫人点头。嗯,这也算是以理服人吧。 正说着,墙头上人影一晃。 花伯落进院子里,无声无息。 采星第一个看见他,仰着脑袋问:“花伯!你回来了!那个凶巴巴的金叶子好了没有?” 花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壶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才在石凳上坐下。 韩老夫人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样了?解了没有?” 花伯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解了。但不是老奴解的。” 众人一愣。 “我正要找机会下手,外面忽然来了一队人。”花伯顿了顿,“是程知府。他带了一个老大夫过来。” 溯日的眉头微微一动。 花伯继续说:“那老大夫进去之后,没开药,没把脉。只问了几句,就说‘知道了’。然后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 “一根?”折月愣了一下。 “有多长!”采星好奇。 花伯不理他们,“银针扎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姓叶的就不痒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韩老夫人瞪大了眼睛:“一根银针?就一根?扎哪儿了?” “后颈。” 韩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采星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娘下的毒,大夫治不好,程哥哥带去的人,一根针就治好了。那是不是说,程哥哥带去的人,比娘还厉害?” 没人回答他。 溯日沉默了片刻,看向韩老夫人:“娘,那个毒,能用银针解吗?” 韩老夫人想了想,点头:“能。” “那您为什么从来没使过?” 韩老夫人挠了挠头,那表情像是被先生问住了的学生。 “行针是讲究手法的嘛。先扎哪儿后扎哪儿,深一分浅一分,快一分慢一分,都有讲究。弄错了,不但解不了毒,反而会把人扎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我配药多简单,一颗药吃下去,肚子就替你全解决了。” 这下连采星都听明白了。 他眨眨眼,小心翼翼地问:“娘,您是不是……不会扎针?” 韩老夫人瞪他一眼:“谁说不会!我只是不记得怎么扎了!” 采星缩了缩脖子:“那不还是不会嘛。” 韩老夫人抬手要敲他脑袋,采星躲到花伯身后去了。 折月问花伯:“那个老大夫,你看清了没有?是哪个医馆的?” 花伯摇头:“没看清。他跟程知府一起回了府衙。” “那他的手法呢?”溯日问,“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花伯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老奴在屋顶上看得清楚。那老大夫下针的手法,不是普通郎中的路数。” “什么路数?” 花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老奴年轻时行走江湖,见过不少郎中。官方的、民间的、走江湖卖艺的,各门各派都有。但那个老大夫的手法,老奴从没见过。” 溯日没有再问。但折月从他微沉的脸色里看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韩老夫人倒是没想那么多。她低头翻自己的小布包,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老大夫,我想去见见。” 折月皱眉:“娘,您见他做什么?” “切磋切磋嘛。”韩老夫人理直气壮地说,“人家能解我的毒,我得去会会。万一以后我下错了毒,还能找人家救命。” 折月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溯日已经先说了:“娘,不行。” “为啥不行?” “叶小姐的事刚过去,您就去找程知府的人。别人会怎么想?” 韩老夫人眨了眨眼,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折月在一旁补了一句:“您今天刚给人家下了毒,明天就去找人家的大夫切磋。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韩老夫人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有这个。” 溯日低头一看,程润之的私帖。 “我有私帖,我去找他,是给他面子。”韩老夫人说得理直气壮,“他总不能把我轰出来吧。” 溯日和折月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我去开门!”采星跑得最快。 他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衫的小厮,见了采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请问,韩老夫人可是住在这里?” 采星回头喊:“娘!找你的!” 韩老夫人走过去,那小厮双手递上一封帖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韩老夫人亲启。 韩老夫人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寥寥数行字。 信写得不长,但字迹端正,语气恭敬。 “后日巳时,府衙后园菊花正盛,老夫人若有闲暇,可来赏花。润之敬邀。” 韩老夫人看完信,眼睛亮了。 她转过身,把信纸往溯日面前一递,脸上的表情又是得意又是兴奋。 “看见没有?人家请我去赏花。” 溯日接过信,看了一遍。折月也凑过来看了一遍。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采星仰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问:“那明天到底去不去啊?” 韩老夫人一把将帖子收进怀里,斩钉截铁地说:“去!” 第五十二章 樱桃膏 庆典的最后一天,望春县的摊位前挤满了人。 经过两天的舆论发酵,人们都是来买“柯大人同款”的云雾茶的。 到了下午,连府城的几个大茶庄都派了伙计来打听,问这茶还有多少存货。 圆啾在旁边记账,记到手软,咧着嘴笑了一整天。 春分负责收银子,收得荷包鼓鼓囊囊,揣在怀里走路都带响。 于县令派来帮忙的两个差役站在摊位两边,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后来见人越来越多,也撸起袖子帮着搬货、招呼客人,忙得满头大汗。 溯日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账本,对圆啾和春分道:“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圆啾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摊。 春分把银子和订单仔细清点了一遍,抬头道:“大爷,这回带回去的订单,够镇上忙活大半年了。” 溯日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 花伯虽忙活了一上午,总觉不放心。 “大爷,老夫人那边……” 溯日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不会出去给你惹事的。我娘今天在家做口红。” 花伯顿觉老怀欣慰。 晚上折月一进院子,韩老夫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盒,兴冲冲地跑到折月面前,让她试。 折月看着那盒子里红艳艳的东西,犹豫了很久,才用手指沾了一点,涂在嘴唇上。 韩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天,满意地点点头:“好看!嘟嘟唇!性感!” 没人懂“性感”是什么意思。 但折月确实好看。她本来就生得明艳,平日里不施脂粉,已经够扎眼了。这一点红涂上去,整个人亮了好几个度。 采星在旁边看了半天,冒出一句话:“二姐比花还好看。” 韩老夫人连连点头:“你二姐往那儿一站,花都得羞得缩回去。” 折月被他俩夸得有些不自在,但对着铜镜照了照,确实好看,便没有擦掉。顶着那点红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连春分都说好看。 到了赴约这天一早,韩老夫人早早就起来了。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把带来的衣裳全翻出来,铺了满满一床。 挑来挑去,选了一件银色的褙子,配一条月白的裙子。 又嫌头上太素,翻出折月给她买的一支白玉簪,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折月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娘正对着铜镜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 “娘,您这是去赏花还是去相亲?” 韩老夫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穿的是什么?” 折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家常的青绿色衣裙,茫然道:“怎么了?” “怎么了?”韩老夫人走过去,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就穿这个去见程润之?” 折月愣了一下:“我去见程润之做什么?” “赏花啊。”韩老夫人理所当然地说,“人家请的是我,但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你陪我去。” 折月转身就要走:“我不去。” “站住!”韩老夫人一把拉住她,声音软了下来,“二丫,你就当陪娘去散散心。娘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折月回头看着她:“府衙还能丢?” “能。”韩老夫人说得理直气壮,“我要是走丢了,你不还得去找我?与其到时候满府城找,不如现在陪我去。” 折月被她这套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正要拒绝,韩老夫人又补了一句: “你上次在听雨轩跟那个霍朝喝茶,我都让你去了。这次陪我去府衙,你就不肯?” “还有,溯日说让你去跟程知府道谢的事你还没去办呢。” “我可听说了,你和杨小哥,不,杨妙妙成了闺中密友。你不谢,谁去谢?” 折月没话说了。 韩老夫人见她松动,立刻趁热打铁,把她按到梳妆台前坐下。 “来来来,娘给你梳个头。” 折月看着镜子里韩老夫人跃跃欲试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果然。 韩老夫人拿起梳子,三下两下就把她梳好的头发拆了。 然后抓着她的头发左盘右盘,盘了半天,盘出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发髻。 折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娘,这是什么东西?” 韩老夫人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挺好看的啊。” 春分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她看了一眼折月的头发,手上的盆差点没端稳。 “二小姐,您这是……” “我娘梳的。”折月面无表情地说。 春分放下水盆,走过来,默默拿起梳子。 “老夫人,我来吧。” 韩老夫人有些不甘心,还是让到了一边。 春分的手巧,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团乱糟糟的头发拆开,重新梳了一个简洁大方的发髻。 又替折月把鬓角的碎发理了理,别了一根素银簪子,不张扬,却耐看。 韩老夫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春分梳得确实比自己好。但她很快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盒,递给折月。 “涂上。” 折月打开一看,是她昨天调出来的那盒唇脂。 颜色比市面上的口脂淡一些,更接近天然的红,涂在嘴上不浓不艳,却衬得人气色极好。 “这是什么?”折月用手指沾了一点,在唇上抹开。 “我给取了个名,叫‘樱桃膏’。” 韩老夫人得意地说,“涂上之后嘴唇看起来嫩嫩的、润润的,像樱桃。” 折月对着铜镜看了看,确实好看。 “这个比口脂方便。”她合上盖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口脂要拿小刷子蘸,这个直接用手指就行。” “对吧!”韩老夫人更得意了,“你娘我厉害吧?” 折月笑了笑,把小瓷盒收进袖子里。 心里想着,这个小物品应该很有商业市场。 韩老夫人满意地笑了。 她今天的主要目的,当然不是去切磋医术。她是去撮合的。 程润之请的是她,她带上折月,合情合理。 到了府衙,赏花的时候,她找个借口溜开,让折月和程润之多待一会儿。 一来二去,不就熟了?熟了之后,不就有戏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计划盘算了一遍,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娘。 春分替折月换了一身衣裳,月白的衫子,配一条浅碧的裙子,和韩老夫人的银色褙子站在一起,一个温婉,一个明艳,倒像是姐妹俩。 采星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娘,好了没有?花伯都等急了!” 韩老夫人拉着折月往外走,边走边说:“好了好了,走!” 采星高兴欢呼:“走,看花去了啰!” 第五十三章 醉翁之意 韩家马车经府衙大门绕去侧门时,竟撞见有人在府衙门口闹事。 “你怎么又来了?”守卫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一个方脸盘的男人理直气壮地回他:“我站这儿犯法吗?” 另一个守卫翻了个白眼:“不犯法,但你挡着路了。” “我又没站门口,我站台阶下边,碍着谁了?” 守卫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假装没看见。 那方脸盘男人哼了一声,继续站着,腰杆挺得笔直。 采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娘,那个人好像是柳公子身边的。” 折月凑过去一看,认出来了。 赵虎。那天在听雨轩门口报信的护卫。 “停车!”折月喊了一声。 花伯勒住缰绳,马车停下来。 折月掀帘子下车,韩老夫人和采星也跟着下来。 赵虎正梗着脖子跟守卫大眼瞪小眼,一扭头看见韩老夫人,愣了一下:“老夫人?” 韩老夫人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你家公子脑子烧坏了?让你来府衙闹事?” 赵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 那天折月让他来府衙报官,他跑得飞快,到了府衙门口却被拦了下来。 守卫说他“冲撞官署”,要抓他。他急得团团转,解释了半天也没人听。最后还是被人推了出来。 “我、我就是想把话带到。”赵虎的声音越来越低,“韩二小姐让我来报官,我没办成,回去没法交代……” 折月听明白了。她看了一眼府衙大门,又看了一眼赵虎梗着的脖子,笑了。 还没等她说话,韩老夫人朝赵虎一招手:“上车。”她说,“我带你去报官。” 赵虎一愣:“啊?” “啊什么啊,上车。”韩老夫人转身往马车走,“我跟知府约好了赏花,你跟我进去,该说什么说什么。” 赵虎愣在原地,采星拉了拉他的袖子:“快走啊。” 赵虎稀里糊涂地跟着上了车。 马车从后门进了府衙后院。 程润之已经等在花厅门口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直裰,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 看见韩老夫人从车上下来,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老夫人赏光,润之荣幸。” 韩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程知府太客气了!你请我来赏花,我怎么能不来?”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赵虎:“对了,我还带了一个人来。” 赵虎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韩老夫人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说吧,那天的事。” 赵虎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把那天报官被拦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梗着脖子补了一句:“我、我就是来报官的!杨知事被人劫了,快去救他!” “此事本府已知晓,杨知事那边已处置妥当。”程润之语气平和,“你且放心,守卫之事本府亦会料理。” “多谢大人。”赵虎朝程润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韩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过身来,脸上又堆起了笑:“这孩子,就是实诚。” 程润之笑了笑:“老夫人古道热肠。” “哪里哪里。”韩老夫人摆摆手,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得意,“我就是见不得老实人吃亏。” 采星在旁边探出脑袋:“程哥哥,你家菊花开了吗?” 程润之低头看他:“开了,在后园。你要不要去看?” 采星眼睛一亮:“要!” 后园不大,菊花却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沿着石子路铺开。 程润之问韩老夫人:“老夫人喜欢菊花?” 韩老夫人想了想,说:“花是喜欢的,名字我不喜欢。” 程润之一怔。 采星凑过来:“不要问为什么,问就是‘不需要理由‘。” 程润之失笑。 一行人继续沿着石子路往前走,韩老夫人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园中的景致。 程润之走在她旁边,从菊花聊到府城的趣闻。 他说话不急不缓,明明是个知府,却像自家晚辈一样,没有半点架子。 安西程家不愧是大世家,教出来的人,让人舒服得忘了他的身份。 韩老夫人越看他越满意,心里暗暗点头。韩老夫人暗忖:我选女婿的眼光果然好。 走到一座假山旁时,韩老夫人停下脚步,忽然开口:“程知府,你今年多大了?” 程润之一愣:“二十四。” “二十四了。”韩老夫人点点头,“娶妻了没有?” 折月的脚步一顿。 采星从花丛里抬起头。 花伯看天。 程润之神色不变,答道:“尚未。”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为何不娶?” 程润之笑了笑:“公务繁忙,一直没顾上。” “家里人不着急?” “有些急。只是缘分未到,我不愿将就。”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韩老夫人追问。 折月低下头,假装在看脚边的一丛雏菊。 程润之沉默了片刻:“性情相投,志趣相合。旁的,倒也无甚要紧。” 韩老夫人连连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折月那边瞟了一眼。 折月头低得快要埋进花丛里了。 “程知府啊。”韩老夫人语重心长地开口,“你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别人挑走了。” 程润之笑了笑,没接话。 韩老夫人又补了一句:“我家……” “娘!”折月打断她。 韩老夫人回头看她,一脸无辜:“我就是随便问问。” 采星在旁边小声说:“娘,你一点都不随便。” 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采星缩了缩脖子。 程润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却什么都没说。 韩老夫人见他不接话,也不好意思再问。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对了,程知府,我听说你府上有个大夫?” 程润之抬眼:“老夫人怎么知道的?” 韩老夫人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昨天听人说的。我这两天有些头痛,正好想找个大夫看看。” 她按了按太阳穴,皱着眉头,“年纪大了,毛病就多。” 程润之点了点头:“老夫人稍候。” 他唤来一个小厮,低声说了几句。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花伯站在韩老夫人身后,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老者走到近前,向程润之行了礼。 程润之介绍道:“这是常叔,在我身边服侍多年,略通医术。” 常叔抬起头,看了韩老夫人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目光便顿住了。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 韩老夫人笑着打招呼:“常大夫好,我这头疼,麻烦你给看看。” 常叔道:“老夫人请随我去那边凉亭,我给您把个脉。” “好好好。”韩老夫人笑容灿烂,边走边把采星招呼过来,“这孩子这几天也睡不好,常大夫顺便给他也看看。” 采星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睡得挺好的啊。 韩老夫人给他使了个眼色。采星还是乖乖跟着走了。 走了几步,韩老夫人回头,朝花伯使了个眼色。 花伯望天。 韩老夫人又使了个眼色。 花伯继续望天。 韩老夫人急了,用口型说:“你倒是过来呀!” 花伯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家里的这些人哟,一个个的都没点眼色,操心死她了。 韩老夫人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折月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留下。 第五十四章 这个人找到了 想起来卢雨峰昨晚和自己说过的话,他的意思是,只准自己的保镖出手,不准卢家人出手? “今天嘉宾人数比较多,要早点准备,你倒是也可以不去,没什么关系的。”尹贤回答道。 手上的攻击越来越慢,现在能够肯定导致自己无力的是对方每次攻击的时候,手上的瘟疫图腾散发出不断的侵蚀自己的身体,使得自己的攻击愈发的无力,行动更缓慢。 李勤和李浩相互对视了一眼,即使是李浩木讷的性子,李勤也在李浩的眼中看到了狂喜,李浩都是这个样子,就更别说别人了,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桌面的东西。 沈砚山皱眉,看了看已经熟睡的晏锦,替她掖了掖被子,才披了件斗篷走了出去。 美岛川子还没有着地,阙东进依旧抓住了她的脚一扯,接着向前按住了她。王雪柳和大虎正想再次瞄准的时候,看见有两人在地上翻滚了。他们知道是阙东进跟美岛川子交上手了。 清婉轻轻一口气吹了过去,胖子的身体再次一抖,如一根木头一样,直愣愣地倒了下去,咕咚一声砸在地上。 这三年里,在时之水晶与海量灵晶、灵钻的支持下,陆昊巩固了半神境界,而且实力有很大提升。 贺煜岚拿起了桌子上的那几张纸,将其紧紧的抓在手上:”这些是什么东西”心里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让一项在外人面前不变色的贺煜岚,双脸也不由的潮红起来。 “大家给注意了。船过來了。不要说话。注意隐蔽。听从我的命令。”阙东进说。 想到惨淡的前景,韩遂坐在府衙的大厅里,悠悠的叹了口气,感受着夜风中吹来的那一丝丝凉意,韩遂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神色。 秦世家虽然在黑山城的管辖地域内,可是,秦家的势力要远比他这个黑山城的城主强大的多。 士兵服从自己的命令,那么作为这些士兵的长官,这些将军们自然要为自己的士兵谋求各种各样的福利,这同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鲛人勇士没什么城府,心里想着什么就说了出来,然而当铜头将背上的鱼骨放在徐言面前的时候,这些鲛人的笑骂渐渐消失直至鸦雀无声。 张顾把着酒殇,怔怔的看着吕布,他自然知道这酒殇里是什么,当然不肯喝,又不敢公然与吕布翻脸,面色阴晴不定的僵在了原地。 心思缜密的萧阳上辈子到底为何中了殷茹的‘陷阱’。此时顾明暖已经没了上辈子赢萧阳半步的自信,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她所忽略的。 坎帕拉地处维多利亚湖的北岸,因此这里备有完整的维多利亚湖周边地图册。 现在皇马势力最强的当然是本土帮,自从他来到皇马之后开始建立葡萄牙帮,以抑制本土帮一家独大的局面。 傅明华是美人儿,可十二娘之美,与她又不相同,一如牡丹国色,一如玉兰,纯洁芬芳,各有千秋。 好在他也只是个摆设,弄明白与否都无关,遂在端王到达信州的第三天,江淮也回去了长安,这算下来正好是一个月。 韩亚如走到门前,礼貌的敲了三下门,她敲门的很有节奏,轻缓,又不会让人给忽略。 只不过当着江淮的面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猥琐,谁知他瞥眼旁边那人的时候,发现她比自己还要猥琐,正一脸憧憬的等着吕大白话说故事。 江淮最是骇然,瞪起血红的眸子,胃里猛地传来一阵刀绞般的痛,沿着嗓子涌来一股液体,却不是方才喝下去的酒,而是血。 “哼哼,那咱们就瞧好了吧,你可别后悔!”李泽高的眼神在孙瑜的身上不停扫视着,满脸都是坏笑。 赵律一个飞身便上了马,那姿势刚硬强悍,像棵松树一般俊朗,和苏润的那种凌空上门的仙气完全不同,帅气到了极致。 阿九的想法很简单,在经过的路上作记号,只要不走回头路,总是能走出密林的,众人看了看背囊中的干粮和饮水还足够支撑,所以虽然这个办法笨了些,但总算还值得一试。 刘宁闻言走上前去,想都没想先是一个手印打了上去。枕头上方立刻显现出一个个繁杂的黑色线条,狠狠波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发作,被刘宁稳稳的打到了另一个枕头上。 到了晚间,阿九便在花厅摆了几桌,请了齐震啸坐了主位,蓝大酋长和白老爷子陪坐,自己则和蓝禾罗妈妈一起陪着柳落依和齐婶娘。 滚滚记忆如江流般汹涌沸腾不已,特别是那一股庞大的意志,对于刘宁的作用非常巨大,其他方面倒也罢了,关键是这些记忆带来的冲击力。 他‘精’木道长是‘混’‘乱’之城的绝对独特人物,在‘混’‘乱’之城就算是城主也会给他面子,可惜对方是桃‘花’城主,对于妖王域他们并不是很感冒,并不是多么的放在眼里。 “我说过,我要陪你打江山。”安歌趴在桌子上看着他认真地道。 双方都明白,对峙的时间越长,局面对项梁就越不利,因此虽然场面上还是幽蓝色的乌江横行霸道,但那凌厉的飓风却已经在悄然酝酿着反击了。 第五十五章 打探 “伯母,这个你放心吧,刚才我跟他说过了,在荣氏旗下的合约完全可以不算数,违约金我都可以不要,就当我给他的新婚红包了!”荣骁宇笑着,大方的说到。 警戒线外,宁宁哭着大喊着爸爸,方婷求着警察让她过去看一眼自己的丈夫,卓万年和蔡念兰一大把年纪了,若不是有人扶着,恐怕早就瘫了。 “给我消停点,你要是想打架就出去打,要是把我这里的花花草草弄坏了,我就要了你兄弟的命。”就在龙七想要先发制人冲向陈少明的时候,林博士丢过来一把扳手正中龙七额头,这让他和龙九马上就傻眼了。 原本以为寿王府的事之后总能清净一阵子,谁料还是有不速之客登门来了,这一回来的却是苏云并不相识的。 “一个该死的人,这次你不能跟我一起去,留在这里给我将张槐铁这老东西找出来,等我回来。”陈少明长出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转头对着董晓婉说道。 别人倒也罢了,只是方娴娘却是不肯就这么罢休,愤愤道:“刺史也是出身高贵,岂会娶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人为妻,怕是假借刺史名头,说不定是个不入流的妾才是。”说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是叫席上众人都听得明白。 “解决了?”几人都异口同声的问着,没有一个不惊讶的,这几人,一个要一周解决的,一个说三天,一个说一天,这个雷恩居然一个电话,已经解决了? 一股庞大无比的压力镇压着他,让他的身子四仰八叉地在地面上躺着,任凭他如何催动体内的力量,就是无法重新爬起来。 外边的喧闹声远远传到了厢房里,苏云抬起头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他来了,来迎娶她去刺史府。 邹霖皱眉,很是不耐烦地道:“她若真敢只管去,我原本就无意要娶她,何来薄待一说。”柳玉这才放下心来,轻言细语又哄得邹霖笑了起来。 脖颈处的皮肤微微辣疼,紧攥着的手忽而一下松开,那神色凝重如新铁。 就在此时,一束灯光从顶部打了下来,直接照射在舞台的正中央。 沙舟还在飞行,常生虽然有些意外,还没有停下的打算,认为风暴不会再强,如今这种程度他还能挡得住。 其实,以四千金买下这枚魔晶石并不算亏。究极的魔晶石是很少见的,可能挖遍整个世界也就那么几十枚,更何况,这魔晶石对于秦川来说价值可不只是一个收藏品。 习惯能让人建立起一些良好的行为方式,也能让人错过一些不易察觉的东西。 本就因丹田破碎,脸色变得极为苍白的魏铮,此刻感受到陆尘那毫不掩饰的冷意后,面色更加苍白。 后衙院子里,已经摆开几桌筵席,先到的京城军校将领正襟危坐。见到杜中宵和狄青等人来了,一起起身,叉手高声唱诺。 萧炎挠了挠脑袋,自己一路走来,离不开药老和陀舍古帝老前辈二人的指点。可以说自己有如今的成就,除了自己的努力之外,药老和陀舍老前辈都是自己的授业恩师。 浮生身旁的是一个干巴瘦的男人,两个腮帮子有些凹陷了进去,脸上发着黝黑的色泽,眼皮耷拉着盖住半个眼睛,让人看不到他的目光。 擂台边上的三个长老看到那青年男子放出来的金龙武魂后,都微微点了点头,它们认出那青年男子放出来的是变异天龙武魂。 内侍在前头引路,念云跟在王良娣的身后,走得无比平稳端庄,这样的磅礴气势逼得她不敢东张西望。 如果说同情和怜悯是第一阶段,那么狂热的深爱就是第二阶段,当前是第三阶段,恨,后怕,还有那么一丝的畏惧。 李谊自己也骑了马过来。见过升平公主与驸马郭暧之后,由他们二人来应付冗长的礼单,李谊自己倒熟门熟路地跑到后院去了。 绝世好剑捏在手里,宁采臣朝前方轻轻一甩,地面卷起千层剑气。 等了一会儿之后,夜倾城看到那眼球从石孔的另外一边移开了,这才敢动。 最初的时候武婕妤以为她什么都没有想,可现在看来,她错得简直太离谱。太后娘娘心里想的,恐怕是她许多年里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在散朝之后,郭太后并没有马上回蓬莱殿,她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的空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者听到声音,缓慢抬起头看了几人一眼,面色发黄,脸型有些尖,给人一种格外刻薄之感。 第五十六章 似是故人 我想要阻止她,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冲向那少年。 此言一出,周遭气氛骤变,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几分,叶青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不止这些辅助工具,她先前乘坐的海船上配制有好几门灵光炮,遇到海兽来捣乱的时候就会派上用场。现在的飞舟两边同样有类似攻击武器。 不错,通过反吞噬了对方的灵魂之光,李梦头脑中瞬间就接受了对方的所有记忆。 符咒的威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大,那只黑色巨掌就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 “今天,我要是同意了这个要求。那来日,谁又敢为了村子出头? 一双双渴求的眼神,眨也不眨望着我,一对对耳朵早已竖起等候,他们仿佛在此等候三千年,终于把我等到,现在我来了,他们很欣慰,我也很欣慰。 苏棠卿心跳如鼓,然而开始了就再没有回头路,她拿出两人第一晚在宫中,萧崇宁给她用的金色铃铛,那铃铛被她戴在脚上,带回了平南侯府。 半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的走了过来,一把踩下这颗异果,美滋滋的收入虚空戒指。 挂了电话,正要处理手头上的事情,可是没想到他的私人手机又响了起来。 青城六子闻言却也不意外。无明子方才问了,也未抱什么希望。无华子反是安慰道:“没有也罢,过几日他们攻了上来,我们一并迎战便是。”其余诸子俱是点头,经昨日一战,所有人都再无侥幸之心。 诺诺这才立时松开了死抱平安公主大腿的手,随即接过越千秋递来的手绢,三两下擦干了眼泪鼻涕,随手把手绢又递了回去,这才一只手死死拽紧了母亲的衣角,高高昂起了头。 本来还以为要费些口舌的,但是没有想到陈堪这个新捕头那么上道。 凤王点点头,再次扬起了双翼,再次酝酿起了神圣之火。这一次,它不打算使用太多技巧,而是将神圣之火最原始的威力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出来。这样的攻击方式简单粗暴,却无疑最适合终结一场对决。 歌战惊恐的发现自己全力刺出的一矛被父亲伸出食指轻松拦截,自己能够斩杀比蒙之王的长矛连他手指皮都无法刺破。 “听说你要投入一千万参股新海。子强,三年时间,你变得让我不认识了,如果再过三年,你岂不是变成不可一世的有钱人?”陈怡慧一直觉得,错过见证赵子强变得强大,是永远的遗憾。 刚刚下车,还没走进市场,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就传进了秦旭的鼻子里。 一年多前,在现实世界,陈堪因为空难,在荒岛上呆了一段时间,要不是遇到游轮,陈堪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被人发现。 随着这个声音,本来还剩下最后一丝窃窃私语的室外顿时鸦雀无声。处于最后列的人悄悄往后张望,却并没有立时三刻见到人影。 江湖皆知,飘渺天宫乃是悬于海中一孤岛之上,所以就算人到了登州,还是要换船出航方可,那船则是飘渺天宫自备,否则绝不可能近的了飘渺天宫所在之地。 万子归的声音还没有落,苏然就听见一阵重物相撞的声音,然后电话便中断了。 器破天并不知道,北荒之都中的那个强者已经知道他逃走了,并且来到了原始之城,他还亲自追了过来。 不过,面对这样的场面,我直接就不用挣扎了,直接等他们千刀万剐就是了。 她想放下唐亦森重新去弄一杯水的,没想到她被他拉下来了,紧紧地抱住。 由于那个棺材板只有上面做了个简单的机关,所以,那东西进去后,棺材板子又重新合上了。 再说了,王庆荣一个大活人真要是躲起来,还会留在湖陵等人来抓?这个时候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呢,她要是有心的话,就算出国都已经出去好几天了。 不不,他可是封子川,高高在上的封子川,怎么可能会跟她示好,一定是她想多了。 原本他以为那东西也就是个摆设,没啥真正的用处。可是跟外人聊起来的时候,有人就说,那玩意儿管用不管用,就看供养人上不上心了,就看心诚不诚了。要是真养好了,这古曼童可是真能帮主家捞钱。 此子刚刚学成归来,但却有如此手段,显然早已经开始布置,这也让大祭司越忌惮。 他的神色平静而悠远,明明他就坐在她的眼前,她却感觉他是那般遥远。 见秦海川走了,三姨娘的心里彻底的凉了,她恨自己的嘴,恨自己的冲动,今日如果多求求老爷,也许以后秦梦兰好过些,可是自己想着自己的人生走到头了,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但就算是身形不是那么凝实,五官不是那么明晰,真君的威压还是很明显很真切的。被收拢在了他身周的数米方圆之内,可走到了阵纹线路与节点交接的位置,还是能感觉得到。 “倘若莫宁真的是可以吸收法宝的本源力量,那么说不定莫宁以后就甚至是都可以将自己的身躯都炼制成一件法宝!”盘古幡的心底突然间蹦出了一个想法,随后便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当然的,宫旬违背皇上的命令,擅自攻山。他已经犯了大错,唯一弥补这件事的方式,便是完成皇上的心愿。除了这一点,什么都无法和皇上的怒气相提并论。 莫宁现在的修为境界是法符境后期,但是光光他的肉身力量,就已经达到了四阶下等法宝的程度,堪比离合境初期。 “那这为什么会让刘副将一直笑呢?”秦梦蝶说着有看向不远处的刘副将,那一脸的陶醉,她也是醉了。 万法真君,应该原本就是灵络之中的一朵奇葩。他这个“万法”的名号,也是一早就有的。想来在早先的时候,他并不会“从妖兽灵兽身上找灵感”,走的是正统灵络感悟天地的道路。 第五十七章 苍百薇 董老爷的药铺也是门前冷清,但这种冷清可没人会真的当作冷清,热闹的都在里面的。 夜凰还在思考自己属于哪种遭遇的,那边墨纪见她发愣不换装,便咳嗽了一下说到:“赶紧换了衣服与我一同见客!”说完人就出了房间,到了外室。 这一句奉承正是恰到好处,别说席琴有些昏呼呼,连夕言都止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天公却并不作美,‘阴’沉了一早上的天空,又飘掠过来几朵乌云,遮天蔽日,眼看下一秒钟就要大雨倾盆,却又偏偏不落下雨滴来。 下一刻,陆明直接进入了碧绿空间中,当然,这珠子现在在龙皇的身上。 依旧是无比羞耻性的诗歌,完完全全的士织的黑历史,而现在,这篇年少‘中二’的士织使出浑身解数写下来的中二诗作,-----却被琴里收藏了下来,并被连夜毫不留情的当众朗诵了出来。 张蜻蜓前几日觉得门窗漏风得厉害,可现在又恨它锁得极紧,只能透过窄窄的缝隙窥探一二。 “……”无语中,不止楚风无语,舒浩、黑宇等人尽是无语,这丫的脸皮也太厚了。倒是将雪蕴MM闹了个大红脸,只得恨恨的瞪了他丫的一眼,却是被那厮给直接无视了。 双手紧握着一把泛现着血光的大刀,任血狂如同真的像是发狂了一般双手擎天一震,只见他上身的衣服立刻被他身体内所散发出的强横能量给撕成了无数的碎片。 不过所幸避难工作做得很好,这样子的惨景没有造成任何的人员的伤亡。 “对了,这件事可能是徐家干的,戳傻狗上墙,要不要把徐家父子做掉?”白沐痕沉声问道。 所以,尽管江阳被苏夜击杀,吕春秋也不会仗势欺人,直接把这件事情翻篇。 作此次被除掉的目标,古越来到青玄门之后一直都是老实分,恐怕也不会想到自己已然成诸多弟子除掉的对象,因天刚蒙蒙亮时,他就被玉儿强行叫醒,离开青玄门,前往王城。 如同是开了天眼一般,陈青可以感受到战场每一处的变化,比如,他能够感受到在一个无头鬼的脚下有着一只青鬼正藏在泥土之中。天启并不能用传音,他们更类似于机器,他们用的是消息。 至于南陨神山这种帝统仙门,虽然也是非常强大,但没有什么好忌惮的。 而这紧张期待之后,则就是全府上下的激动和欣喜了,至少苏锦惜的奶娘是这样的。今天一大早,甚至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奶娘就已经为了她今日这场成婚而忙活到不停了,激动到不行了。 “还好只是要断了叶凡的道基,没有要伤其性命,不然的话,还真是难以阻挡!”赤龙老道轻叹了一声,说道。 “你看清那辆车的拍照了吗?”叶君瑶问道,她想只要知道拍照,还是好查出来问题的。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觉得他这个样子就是装出来的,只能破罐子破摔。 忍不住想到今早的春梦,她竟然会想着同他亲昵,她竟然会忍不住想到之前的旖旎。完蛋了,她真的是魔障了。 一道道喊杀声响起,石家众弟子头顶斗魂,手持兵刃的冲向林家之人,个个的眼中都冒着亮光,仿佛是在锁定自己的猎物。 舰长问道:“穿甲弹威力怎么样?潜艇能承受住爆炸产生的能量吗”? 火麒麟受到了重创,极其的愤怒,吞咽了一口灵力,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火热的岩浆,直接喷射而出,叶玄用剑直接抵挡,不管这岩浆有多么的炎热,都无法对叶玄形成任何的伤害。 闲来无事,秋玄躺着屋顶之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感悟着风的力量。秋玄发现自己只要沉浸在风之中,听力就会大大的增强,哪怕就是离家里一里之外的东西,秋玄都能够听的清清楚楚。 龙战回到了家中,那个晚上,雄霸天跟他说了太多的事情,可是龙儿一直都很害怕,他就是守在了龙儿房间的门口,亲自为她把守,这时候,天空突然就下起来了雪。 自己堂堂斗帝境界的强者,实力远超自身修为,这上官世家设置的关卡,能够阻挡自己? 但此刻,我们病房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最难受的人肯定是他,可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劝他,只能等到没人的时候再说吧。 大厅的主屏幕出现两张影像,一张是之前的新行星,另一张是地球昼夜的全貌。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遏止住市内继续发展下去的淫乱,他要做的,就是找上这个真正的操控者,东野一郎。 他把修炼的重点放在归元诀上,施展功法,损毁的灵符,能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七,几乎算得上完美,但他仍不满意,希冀再进一步。 叶铭庭却是无动于衷,反而有些看好戏的样子,就这么将她瞧着。 无数修士全都目瞪口呆,他们无法想象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大秦王朝竟然这么强大,连天罡境无敌强者都能斩杀,那么他们和大秦王朝相比,是不是太差了一些。 第五十八章 百薇草 那么,人活着的时候,灵魂又在什么地方呢?一般的说法是,附在人的身体上。 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把繁杂的人心透明化,对于现在的王平来讲,并不难,其实重要他那个半骷髅还带着电磁肌肉的脑袋摆在任何人面前,再镇定的碳基智慧生物也会惊慌失措的。 随着最后一记话音的断绝,猫儿额头上的「锁魂圆光」光芒也黯淡下去,这是妖凤那边主动切断了通讯。 就算他们偏袒了徐川一些,但和黑幕绝对不挂钩,而且徐川的表现的确优异,其他的酒商代表,完全停留在语言评价的水准上。 “张丽华你不许胡说,现在没有上帝,只有毛主席才能给我们一切。”徐桂芝怕这种话被村子里别的什么人听到会招来麻烦赶紧制止张丽华的感慨。 君诺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儿,她正香甜的睡着,只是,她苍白的脸色又是那么让人心疼。 气氛再度变得凝重起来,没人说话,目光全部集中在君诺的脸上。 一路上各个疗养院院里都播放着太极拳乐曲,疗养员们随着仙幻般的乐曲在翩翩起舞。 八十里周长,十几米宽的城墙上,整整十几万昆仑奴武士,十几万新式步枪军队。 清溟的居所被安排在岛中央的位置,这里一排精舍,搭眼看去,除了位置以外,也没有什么区别。李均一路行来,几乎入眼便是真人境的高手,不免有些不适。 常识不足的骸音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不满发泄了出来,一点也没有考虑到尤菲米娅这位帝国的公主就在旁边。 第二天。我们起了一个大早。我依旧到附近的花店买好了两束向日葵。用卡其色的牛皮纸包好。便和程祥驱车前往西五环的福田公墓。 可谁知道,我的口水刚落在它脸上,它居然就痛苦地双手捂脸,连连后退了几步。 蓦地,她眸光微微一凝,难道,陈太后已经开始怀疑风千玺的真实身份了? “先生,这里是私人地方,请几位马上离开这里。”这时有四个黑西装的保镖男子从大厦里走了出来,一脸不容置疑的对雷和武田中野说道。 秀儿转头看了看脸上挂着淡淡微笑的胡傲,轻轻摇了摇头,紧跟着爷爷的步伐,走出了房门。 伊兰不好意思地坐正,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状,霍斯北一股脑儿地说出他的计划。 程祥确认了追踪器。章正和子息大人的确现在在还我们的后面。我们一鼓作气。抓紧时间就按照图纸向前走去。 “什么意思?说清楚。”听到胡傲说到永恒的传人,龙云不禁眉头一挑,问道。 只是徐万贯进去后没有三分钟就出来了,脸上还肿了好一块,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的。 昊辰摇了摇头,右手冥力运转,朝着棺椁伸处,而他的手刚刚靠近棺椁时,身前便是闪烁出一道灵光。 此时赵正存在慌忙之余,爬到了独角兽的背上,独角兽也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遭受危机,当即就拉开了距离,可是没料想到,拉开距离的时候,忽然对方却口喷火球,那一个个碗大的火球,犹如雨点一般的撒了过来。 她清楚的看到烁阳姑姑眼睛里闪过的亮光,可最后却又黯然了下去,烁阳姑姑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面容略显严谨的看着她。 这村子是一些大杂院,看起来就像是五六十年代的房子,都是平房,墙壁斑驳不堪,却在村子里面,有很多人来来去去,人声鼎沸。 后来听闻湘王府被抄斩了,可大爷都没回来,自然更打听不到林玉娇母子的消息了。 天阳山顶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望向了山顶入口处,而随着黑色身影话语的落下,那山顶入口处中,走出来五道身影。 听到“后妈”的叫声,我也是一惊,心里一时慌乱,我可不想当杀人犯去坐牢。这么一想,我稍微恢复了一些理智,手上不自觉地松开了。 这几日傅菱雅除了担心父亲和慕容诀的安危之外,其余的倒也过的很舒心,烁阳公主对她极好,将她样样都照顾的很周全。 在刺客这个古老的行业里,不管是中高低级的杀手都会些许易容术,这是杀手必学的技能,因为杀手的真实面目不能轻易向任何人展露,在索命门这点更是禁忌。 身旁,杨之极已是焦急万分,可龙图依然一言不发,只死死地盯着山上那“佛光普照”的千佛寺。 “拿着这个,赶紧走!”修娜从旁边背包里掏出来一盒饼干甩到燕飞身上,斩钉截铁地放出了逐客令。 等到到了大街上时,她突然发现了一家医馆,里面的生意还不错,要是在这里上班,不出一年就可以回去了。 合唱部分在每一个场景都要唱两三遍,后期再根据不同的场景剪辑出来。 这时候,一身标准主持人正装的柳颜登台,大家一看时间差不多了,也都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坐好。 自己脱掉衣服,露出白皙的皮肤,她安静地坐在充满玫瑰花瓣的洗澡水里,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一脸享受着水带给自己的温暖,她闭目眼神了一会儿。 其实从刚才风之巨人施放风刃从后背偷袭徐阳的时候,徐阳脑海中就响起了金手指的响声。 彭子微这样一说,他之前种种神秘之处都解释得通了!龙启也不怪罪彭子微之前没有说清楚,这种事换谁碰上了都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如果钱睿儿是不死之身的话,那就要将她千刀万剐才行!将她浇筑在铜炉中,不然她是不会甘心的。 他们都是被杜家的家主杜邦邀请而来,目的自然是——杜家大少杜浩的求婚大典。 宁夫人虽然也很疼爱诸葛临,可到底不是亲生的,自然还是更加的偏向自己的儿子。 “我的?”庄轻轻看着蛋糕,牌子还不差。心里面微微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刚刚还想着要走,这不是浪费别人的钱和心思了? 第五十九章 花开了 但是有一件事,秦舒淮可以肯定,自己肯定断片了,完全不省人事。 越是靠近陈曦,鲁肃越是无法接受这一点,能做到最好,为什么不去做,起码去尝试一下好吧。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武术强调马步的原因,在战斗之中马步是一等一重心低的姿势,非常不容易被抱摔或者绊倒。 再加上明月曾经击杀过二十几名镜玄宗弟子,更是有三位长老死于巨岩城,而这些留下的好处,尽数被明月获取。 他真只是一个物流专线的搬运工?物流公司的操作员?!周燕觉得那个王二给自己解答题目的时候好像是一个老师一般。 吃罢晚饭,正在厨房里刷碗的肖志,看到甜甜将空饭碗放进洗菜池,冷不丁吻了一下香腮。 瓜父一个电话,自称借了一车的西瓜,总计一万公斤,两万斤。这可让兄妹四人着了急,一想到运输、销售、保鲜……都成了一个个很棘手的问题。 被鲲鱼吐出,抛飞在海岛上的众散仙仿如惊弓之鸟,被鲲鱼吞入腹中只数息,但在黏滑的黑暗中的窒息感却让他们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在司马懿看来,陈曦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记住了司马家这俩人,可惜他拿的天胡开局,给浪费了。 但是现在,他如此的光荣和荣耀,在解决了温饱问题,又经过了长时间的学习和训练之后,他很自然而然的就有了这样一身的本领,然后救了更多的人。 青竹也觉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好在身体并没有太多疲惫的感觉,大概都是升级了内功心法的原因。 不过他并没有生气,因为此时两人之间还是在医学的讨论范围内,正所谓道路越辩越明。 “不去了,跟着大部队作战,我心里没底,尤其是跟中央军那边!”胡一舟说道。 “不客气,咱们这就开始交易吧?我这还得早点赶回去呢!”喜子说道。 “作为我药方的主要成分,主要选自于川贝的干燥鳞茎,主要于夏秋季节及积雪融化后对川贝的干燥鳞茎进行挖取,并且在挖取后需要对其须根及粗皮进行有效的清理,洗净后进行晾晒。 七芒将叶贞微一家带出实验室,给他们打开了实验室的禁制,就回了自己的岗位。 再睁眼时,他已身处空旷的灰塔内部,此时他的眼前除了悬浮的翠玉石板和十二石像之外,还摆放着一些材料。 欧阳香香唱完一首歌,跑过来拉起青竹,把话筒硬塞到了他手里。 李云鹤郁闷的盖上了自己的手牌,然后有些郁闷的又点燃一根雪茄,他的表弟李云金则是有些垂头丧气的躺在靠椅上。 刚刚松动的瓶顶,在这一刻,变得稳固了起来,仿佛又被上锁了,牢牢地锁住了。 人家一个尚在襁褓的新门派,而苍云道观何等地位?一统南方后盯着新秀穷追猛打,让别的门派怎么想? 家里大人都是这么想的,而她们本身其实也不抗拒,毕竟神系们都很帅,而且实力强大。 “那你也该派人与我说一声,不然你的新婚贺礼可就没了!”安雨落说道。 留侯便是张良,乃是汉朝三大功臣之一,刘备这话说的可就有点露骨了。 所以,夏广父母得到了很平等的尊重,这使得这两人当真是生出了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数数,如此枯燥无味的事情,他硬生生是将自己的心变成了精确的钟表。 抬头看他一眼,他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过来的吧!“祭师可是有什么心事?”一边说一边向古月走去。 花了天大的代价买一块地,结果自己人不能去,这事摆在一般人看来肯定是疯了,不过对于天仁宗来说,好像还挺合理。 “一个和这边地球很类似的世界,但又稍微有一些不同,这一次会做一个有些危险的实验,在这边的话风险太大,所以我准备将实验场搬到那边去,我准备,打破虚假与真实的界限。”梨斗挑了挑眉。 山路崎岖,天空还飘着如丝的细雨,道路也就格外泥泞,王子宸让刘一菲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可以随时应付各种突发情况。 樵夫抱着他的大石头哭泣,断腿的痛苦也比不上心灵的痛苦。被人误解,否定,这一切的牺牲岂不都是白费? 休息一晚,梨斗就打算去找茅场晶彦,虽然现在SAO还处于原始内测阶段,但是早一天做准备,实验就能够早一天进行。 “臭美!”高媛媛朝王子宸翻了一个妩mei的白眼,弄得王子宸心里有点痒痒。 “不知死活!狮莉雅,爆裂拳!”龙辰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狮莉雅闻言立刻化作一道残影来到亚马多面前一击爆裂拳直接轰击在亚马多的腹部,直接将亚马多击昏了过去。 李宸听到广播,全身一震,原本严肃的脸上不自觉地的露出了微笑。 但刘一菲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虽然心里依旧会感到害怕,却气哼哼地狠狠瞪了陈贺一眼,随后又把目光放在了王子宸身上。 何况这处被视为剑宗圣地的地方,还看到和陈友谅和陈汉国有关的东西,还有刘伯温的留字,总觉得,这里,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 “大哥有所不知,现在应该是到达了凡间,所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我们在凡间待上一个月也不过是仙界才过一个时辰而已。”金角童子道。 夜月握着手里的能量剑,上面包裹着的剑芒在空中划过一道长线,以一个个诡异的角度刺向阿福,但是,也许是攻击力度不够,也许是阿福的防御实在是太变态了。 一些古代犹太人的传说,它们都强调说约柜中装着“知识之源”约柜的金盖上还有两个带翼天使金像,因此,犹太人的传说中说“带翼天使的突出才能就是知识”,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吗? 第六十章 天凉好个秋 厉昊南一直把顾筱北抱到楼下,司机早把车开过了,他把她塞进去,然后绑好安全带。 “尽管人们都说是弗瑞和牛魔王应该是同一级别的高手,但是我们知道,根本不是!”水老眼中浮现出一丝狡诈和阴霾。 “嘿嘿,你们几个,这一次,死定了!”看到保护许哲的紫冥保护罩已经破碎,丁鹏不由发出阴沉的冷笑声。 我知道他这么做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既然不能收为己用,又注定对立,放虎归山不若斩草除根。 “三少爷,三少爷,您可是终于回来了。”他们马车一接山腰下的大路口,早已等在那边的两个侍从便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一脸死里逃生的样子。 “陈亿死了!”电话对面张瑶的声音就像是一阵旋风般的扫过路飞扬的思绪。 “卑鄙!竟然用能力!”路飞扬趴在桌子上面,垂头丧气的数落着那里得意洋洋的莱恩斯。 但是,虽然能克服自己被绑着的不舒服,林风还是被突然的一阵热意给热弄醒了,原因无他,现在正是夏天,天气很炎热,林风睡在套房的客厅中,张萌萌还有云月居然忘记给他开空调了,所以,很不幸的,林风被热醒了。 “跟我出来。”虽然梁栋没有他想像中的精神萎弥,不过他还是让梁栋出去了,要万一关的太久出事了那可就麻烦了。 见到化名为张鹏的魏炎在自己眼前走过,万事通铁山双眸一闪,脸上更是露出了丝丝淫笑之意。 偷月没有说话,而是随着心里的感觉向角落里走去,然后移开沙发,发现墙角处遗落了一颗紫色的玉珠,正在发出淡淡的光芒,却在暮月走过来时,消失不见。 白菱格嘴里糖果化完了,真是个慎人的结局!她怔怔看着眼前方,被正盯着她的一双眼睛吓了一大跳。 孟启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但是,身体却完全不听他的指挥。只是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邹氏原本还得意的脸在看到那打开的首饰锦盒后,瞬间黑沉起来,即便她定力再好,此时也忍不住‘胸’腔里的怒气了。 靖安伯府的家将平日里不住在靖安伯府中,而是轮班看守府邸,其余的人就住在盛京城郊外的庄子上。 “轰!轰!轰!”伴随着数声巨响,一艘海盗船的各个射击孔猛然喷出火焰,然后船只瞬间散架!这是一枚炮弹碰巧进入了射击孔,引燃了舱内火药。 孟启点点头,正准备过去,那边却已经开始喊道:“龙谷的代表,前来抽签!”那人这么一喊,在场的众妖都是将目光转到这边来。 “那你抓紧赶上,还有很多路要走,为了你追赶那个白发煞魔已经耽误了行程!”香公主略带责怪,说完带这人选择相对保险的中间位置继续前进了,没有进入腹地。 下面的人一听团长说让刚刚的敌人进寨,顿时急了,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不过虽然赵旋有心想要帮姜氏恢复统治,但是帮助一个除了所谓大义什么都没有的皇子。还不如去帮一个实力强大的姜氏族人来得方便,所以赵旋对然对好衣好食的招待着那位皇子,但是对于援助一事却是只字未提。 “不试试怎么知道……”胖子嘴角一勾,马上走到命运之盘前,伸手拨动了一下命运之盘上的指针。 “那你先休息一会儿吧,这几天你也够呛的,我和二十九先去看可儿,她要是醒了,我就来叫你,你好好休息吧……”瑞天宇拉了拉二十九的袖子。 毕竟,没有人希望看到自己的国家动荡不安,更没有人希望看到兄弟之间为了皇位而互相残杀,血流成河。 “娘!”赵家敏看娘这般说话都替她伤心了,悄悄的拉了一下郝芳的衣角。 江媛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特别丑?”这下可好了,不用再因为有张漂亮的脸蛋得瑟了。 沈冰娆怀里的三宝儿一见老大和老二给爹爹抛到了灵泉池,正高兴着,就见他爹的大掌朝他抓了过来。 会不会有误诊这事儿皇上还真不知道,冷冷的看了一眼刘太医转身出了偏殿。 所以说,想太多,就算真是这样,就凭你做的那些事儿,鬼才会护着你。 “别哭了,都丑了。”用舌舔去她的泪,可是舔完又有了,一直不断。 “虽然销售量不比美国那边,但两边市场还是不一样的,衡量标准也不能用一样的,所以呢,我觉得呢,就目前来看,还算成功。”乔宇靠在办公桌前说道。 十多只岩石鬼,转眼的工夫就少了一半,起初还有岩石鬼朝这边撞来,还需要海格去顶住。到后来,那些岩石鬼已经被打怕了,纷纷调转方向,想要跑路。 苏钱觉得对方就是在考验自己的智力,这样明显就是假话的事情,怎么可能真的了?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就这么公然的把他们放到了封锁线内部吧。 也许有人会说了,特种兵不都是枪法神准么?五十米应该拿ak-47也可以百步穿杨吧? “我擦他个脸的,这家伙能够干扰老子打电话,难怪那么放心的放我出来!”康氓昂现在才明白维尔刚刚说那句话的意思。 “少来了!你不要在我前面装的娇滴滴的样子!”温如玉并不吃苏紫瑶的这一套,转而提剑就要上。 从康氓昂进入曼陀罗星域他就一直跟在康氓昂身后,依靠血修罗界隐藏自身。别人不知道康氓昂的部署,孙泽将这一切都掌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