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的俩个狼崽都想欺师》
3. 为师惶恐啊!
“封雪寺莫不是久不经管束,规矩礼数生疏成这般了?”
说话的是皇帝身侧的随驾大太监,李公公眉眼冷厉,开口呵斥毫不收敛。
都说御前侍奉的贴身老监权重非凡,字字是承着圣意来的,不就等同于陛下亲口发话?
盛庄永猜到了梅方寒会处境难堪、会遭嫌憎,却没想到如此不受待见。连忙上前俯身道:“陛下明鉴,留他抄经是为替山河祈福、佑圣躬平顺啊!绝无轻慢不敬之意。”
盛庄永若是开始就知道来的是皇帝,再怎么想挫梅方寒锐气也不会在此放肆。
此次皇帝亲赴平陵赈灾,一路轻车简从,并没有大肆声张,盛庄永是方才去山前迎人才知道来得是皇帝,吓得他一路哆嗦不敢说话。
于是竟然将殿内的人给忘记了,这会进殿才想起来。
还好还好,梅方寒是前东宫旧部,只凭这一层身份,如今的万岁爷就不可能给他好脸色。
果不其然,皇帝听罢神色未有起伏,面不改色地凝眸看向高台那尊佛像,开口嗓音淡漠无温:“出去。”
盛庄永连忙冲到一旁案前来,小声吼他:“还愣着干嘛?陛下叫你出去。”
梅方寒在这种情况自然晕不下去,若是早知道来的是皇帝,方才就该被云止带下去,好过此刻在这里进退俩难。
梅方寒岿然不动,敛着眉眼望着地,半死不活地垂着头,“起不来。”
盛庄永觉得他疯了竟敢忤逆圣意,自己也要气疯了:“爬起来啊!!”
他再如此张狂也不敢吼出大动静来,压抑着嗓音道:“还要人抬着你走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盛庄永甚至想直接把他打晕了拖走,他昨日晕了俩道,偏偏此刻清醒。盛庄永很是怀疑这姓梅的在故意和他对着干,是就算自己不要命了也要拖着他一起去死吗?
疯子。好贱!
“我警告你,圣驾面前,你不要......”
他吵得梅方寒耳朵疼,头更疼了。
梅方寒早移了视线不往殿中去,人软塌塌地倚在案边,缓缓抬起一只手,蛮不客气道:“来,扶我一把。”
盛庄永愤然的话头戛然一止,“你在这耍什么架子?”
说是如此说,双手已经下意识去接。
梅方寒很不想碰他,但更不想留在这里,既然要走,不能拖沓。他勉强起身,浑身刺痛麻木,每挪一步都牵扯筋骨,很是难耐。
于是他毫不忸怩,只管借着盛庄永的力道缓步往外走。
“你装什么呢?”盛庄永觉得自己像个下人,愤愤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根本就没好好跪着。”
那些寺卫的德行他哪能不清楚,一直到今早才来汇报,说是人昏过去了,他看,不如说是梅方寒在那趴着睡了一个晚上!
梅方寒步态骤然一顿,撒开手,淡淡给了他一眼:“你可以不扶。”
“扶扶扶!”
盛庄永很怕他真就赖在这不走了,方才李公公之言明显有所意味,届时若是皇帝再怪罪来,怕是整个封雪寺都得遭殃。
盛庄永只能暗自沉下这口气,“你等着。”
梅方寒没理会他,脚步一踏出那殿,便毫不犹豫敛去借力姿态,指尖一撤,漫不经心抽回手臂,再不沾盛庄永半分。
盛庄永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俩只手,硬生生气笑出来,“你行!”
盛庄永真是忍不住想当场发作,奈何皇帝还在殿内,只能暂且搁置私怨,转身阔步回了殿内。
方才是硬撑着不显异样出了殿。
此刻没了搀扶的支撑,梅方寒脚下极其发软,他兀自咬牙、艰难地绷紧脊背,一步一滞地艰涩往外走。
梅方寒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在那非要要什么强,昏了不就什么事没了?
可他纵使万般难受,就是一时昏不过去。
好不容易回了屋子,顾不得别的,斜斜往床上一倒就不起来了。
皇帝?
他没看错,那是皇帝?
梅方寒一瞬就没了意识去,没人来折腾他,这一觉昏得格外沉,而且罕见的,他居然生了梦魇。
这梦魇来得张狂,在他意识里肆意地挤压,压到他快要喘不过气。
最后,他看到了皇帝......不,应该是世子殿下——还不是皇帝的小世子。
梅方寒是被冷醒的,他好冷,冷得将自己缩成一团都没办法找到一丝暖意。
剧烈咳了俩声,梅方寒睁着眼缓缓爬了起来,抱着被褥往里靠。浑身冰凉到像是没有一点热气。
窗外悠了一丝雪光进来,梅方寒却有些看不清,他好难受,张了张嘴却一点音都发不出来。
他再如此待着,恐怕会死在这里。
意识飘飘忽忽的难以聚拢,梅方寒拼命下了榻,踉跄地往外走,那平时一推就开的木门此刻如铜铅一般沉重,用了他近乎全部的力道才向外敞开。
像是将那残存的硬气耗到了尽头,梅方寒到底还是没有踏出去。
他身子晃了晃,手还攀着门框,顺着这儿缓缓塌下身子,狼狈地倒地瘫在门框边上,眼睛如何都睁不开了。
长夜之上,月头挂得高,称着那鹅毛大雪漫天狂舞。
寒雪纷纷扬扬地挟着月光摧落人身,照得倒地单薄之人满身凄楚、脆弱无比,映得廊下孤立之人一身凛凛寒气,彻骨慑人。
戚鸩肩头霜雪覆了整片,是在廊下站久了不可避免的。
缓步往前过来时,一步一沉,踏碎寒重,趋近门前。
他俯身,宽大的身影挡了半面寒气,伸手,摸着人的脸,指尖才往下滑,“病得这般重。老师,为何不认我?”
戚鸩嗓音很低,融进寒气里找不到方向,“为何,不求孤帮你。”
昏死的人当然不能应他,戚鸩将人抱起来,带回了行宫殿。
厉玖一直侯在外头,终于见到皇帝的身影,连忙上前来,看清他怀中之人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小声道:“陛下,李公公还在殿内。”
戚鸩并未在意他的提醒,直阔步往里走,步履稳而快。
他将人轻轻放到床榻上,殿内炉火早早烧得炽烈,隔断了漫天四溢的寒气。
如厉玖所言,李公公得到消息,很快就赶了来。
一张干皱面皮的老太监脸绷得干硬,眼瞳浑浊得很,面上半点笑意不见,道:“陛下当记得,此行来平陵的本意?”
坐在床头的戚鸩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要触不触的指尖此刻才往里一分,盖在人冰凉的指节上,“你呢?”
老太监躬身答:“老奴不知陛下何意。”
戚鸩悠悠转头,眸子挑到他脸上,“你可记得,他是什么人?”
李公公没起身,不敢抬眼,答:“记得,前东......”宫字没吐出来。
“你找死吗?”戚鸩平静地打断他,从容地接了话:“他是孤的老师。”
李公公道:“陛下!”
戚鸩站起身,几步就到了他身前,轻笑一声,“你去告状吧。即刻写信,告诉他,孤要将老师——迎回宫。”
李公公迟疑着一时没动。
戚鸩随意扬了手,李公公当即跪了下去,“老奴遵命!”
戚鸩满意地收回视线,神色却依旧疏淡,转身坐了回去,缓缓启唇:“滚吧。”
“老奴遵命......”
***
梅方寒这眼睁得格外困难,好歹是能感知到自己体内流畅不少的气息。
“梅施主,喝药。”
梅方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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肢腰腹还是有些酸胀,看清人,被云止扶着胳膊堪堪靠起到床头,刚想问这药是哪里来的,后一刻就明了了。
“哟,醒啦。”
盛庄永咧着嘴看他,此刻才靠近一些,半点也不周旋客套,“赶紧把药喝了,起来,下床,收拾收拾......”
梅方寒一眼都没看他。云止端着碗,握着匙,一点点舀着喂到他嘴边。梅方寒只是抬手接过那碗,“我自己来吧,谢谢你。”
被忽略的盛庄永话语往上一转,“姓梅的你什么意思!”
梅方寒将那已经不烫的药一饮而尽,涩着眉眼将碗放下,才慢慢望他一眼,“你又想做什么?”
“你.....!”盛庄永气极反笑,凑过来,恶狠狠看着他,“你省点心气我,没用!这次不是我想做什么,是陛下要收拾你——”
“药喝完了,下床,收拾收拾去行宫吧。”
梅方寒自然无端费解,好生莫名地看着他,云止在他耳侧轻声解释道:“师父说,择一位素净守礼之人,前去御前听候侍奉。”
梅方寒听罢,淡淡地继续看着盛庄永,徐徐开口道:“你把我推出去了。”
盛庄永看他不惯已经不是头次俩次的事儿了,以前就总是想着法子折腾他。
难怪他说是皇帝要收拾自己,盛庄永真是坚定地以为皇帝容不下他梅方寒,将他弄过去不就是为了磋磨曾经的“敌人”?
也行,合理。
梅方寒道:“我不去。”
盛庄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由得着你去不去的?梅方寒你脑子烧出毛病来了吧?”
“那倒没有,”梅方寒神色安然,道:“实话告诉你,一年前我被斥逐入寺,便是开罪了皇帝。你把我弄过去,没人待见我啊,保不准见了我动怒,发难下来.....嗯.....你说呢?”
“呵,呵呵......”盛庄永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俩声,又忽然大声笑道:“说得挺对。但是啊,发难也只会对你,我要说什么?祝你活着回来?”
“??”
盛庄永道:“陛下钦点你名。收收心吧,你不去,我绑也给你绑过去,总归陛下想发难的只有你,我啊,老方丈啊,”
他说着,又一指还没走的云止,“他啊,都不会呢。”
“........”梅方寒止了呼吸,“你说什么?”
盛庄永懒得和他废话,踢了床边上的横木一脚,满不耐烦,“赶紧起来!”
云止在,说明盛庄永没有忽悠他。
梅方寒再怎么没反应过来也都只能起身。
小皇帝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怕不是真的刻意上山一趟,来找他麻烦的?而且就戚鸩那个脾性,要刁难他,有得他受。
梅方寒没忍住腹诽了一阵,造孽啊!真是造孽!!
行宫四下沉寂,按照住持的说法,佛门净地不宜宫侍繁杂,皇帝原本所带随驾宫人侍卫又本就不多,是全部退撤在外了。
天边大雪还在簌簌地落,没停过,朔风一起,冷得人发抖。
梅方寒没来由地觉着有些发颤,拢了拢衣襟,将外露的手也缩进了袖子里,半分不漏。
只待他入那殿内,满身的寒气像是骤然被逼退了去,殿中炉火烧得暖意沉沉。
不过殿内空空落落,他左右没看到人,悄然寂静地叫人心底莫名发紧。
“老师。”
这声音自后而来,嗓音熟悉无比。梅方寒顺之回头,转身。他身形端端正正,平平和和地垂首见礼,“见过陛下。”
梅方寒原本自持心神静定,所以面上亮的是一派从容。
直到他还未抬起头,身前忽地一声沉响——殿门关上的声音像是轻易撞碎了他的平静。
梅方寒的心跳了一跳。
4.为师不敢呀!
“老师同孤,生分了。”
小皇帝嘴上虽是同之前一般无二地尊他一句“老师”,面上却漠然寡淡,像是全无亲近之意,自顾自缓步落座,半点也不显得热络。
一年未见,戚鸩这一身的帝势是愈发沉肃了,什么气都敛得不见形,眉目棱角深到锋利。
梅方寒恍了那么一瞬,才启唇,“不敢。”
清修祈福时辰将近,梅方寒是捧着折叠齐整的御制礼佛素吉袍来的行宫。
他未在意方才皇帝随口而出似闲话一般的言语,敛着神色,抬步往前走近,停至人的身前。
既然是说点个人入行宫在御前近身侍奉,梅方寒便步步很周全,哪知道皇帝有些不太配合。
见他不动,梅方寒轻声喊他:“陛下。”
“起身。”
他一开口,戚鸩才顺势起身,抬身应了他的话。
梅方寒将怀里叠妥的礼佛吉袍铺放到一旁,旋即再度回身,抬手上前一步。
他神态并无起伏,举止从方才到此时解人的腰际软束都皆是从容不迫,直到束带一松、衣摆一敞,梅方寒指尖刚碰上皇帝的衣襟,好像还因为一时没拿捏好轻重高低,指头擦过了戚鸩的侧颈肌肤。
梅方寒原是没发觉,忽地一瞬被人捏住手腕致使一时动弹不得,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到了自己指尖的余触。
他看了一眼,解释道:“你长高了些?肩架也更宽厚了。”
“.......”戚鸩掀开眼帘,“老师来此,不必做这些。”
“不是陛下身边没人伺候?”腕间力道一松,梅方寒便撤回了手,也没退步,尽职尽责地继续覆身往上,将他外袍褪下,嗓音平淡如常:“还专是点名要我。”
戚鸩喉间溢出一声不高的“嗯”音来,也没动了,任由他替自己更衣。
皇帝始终微微低眸,人的身影就在他眼眶中肆意晃动。
“老师。”
梅方寒下意识要去应,但他紧急收住声息,那细弱蚊呐的一点点气音,他想小皇帝应该是没听见的。
因为没听见,所以锲而不舍。
“老师。”
“听到了。”梅方寒到底还是应了,“嗯......陛下还是......”
不要这么喊我。
戚鸩眸色沉来,“老师同我,生分了。”
他似是有些不悦,“一年而已。”
一年而已。
梅方寒不知道怎么说,阔别一年,戚鸩确有所变,可那秉性执拗全然不掩、于之前更甚,一副不肯轻易将事揭过的模样。
梅方寒垂眸,“没有。”
“没有什么?”戚鸩直道道望着他,究其到底地问:“没有生分?还是没有情分?”
“.......”梅方寒默了一瞬,才开口:“该去清修了。陛下。”
戚鸩收回架势,沉敛颔首,“好。”
皇帝入殿清修,无需随侍,梅方寒便退出了行宫。
“施主,这般快就回来了?”云止没料到他如此就折返归来了,“云止去给施主煎药。”
“云止,”梅方寒思来想去觉得不对,拉住他问:“陛下此行驻留几日?”
“云止不知。”
云止离开了,梅方寒爬上床,蜷着手指探进床榻最内侧的缝隙深处,轻轻抽出几张薄纸。
他将这几张纸摊开铺在床上,仔细读了一遍,便更是不解。
按照如今动荡的局势来看,即便平陵遭天灾需要赈济安抚,自有朝臣督抚督办粮草、安置流民,何须皇帝亲离皇城、跋涉至此?
便是来了,也不会久做停留才对。
何况封雪寺于如今的帝都来说可是偏远。
梅方寒指尖滑过几字,最后停在角落。
扶越国度东西俩界由一条长河划开,此番平陵的凌汛就是由这河水而起,那么左右俩岸州府该是俱受牵连,一同陷了灾厄。
偏偏有一点,西暗六州被诸侯攥在手中割据自立,朝堂早就难以统驭节制。
从很早之前就起了这势,五年前先帝驾崩时彻底难挡,时至今日,是局势糜烂.......
若说借此巡抚,皇帝又只在平陵,并未渡河过界,所以,是因为西暗彧王经年坐大,至此了吗?
梅方寒再度字字看过,最后将这几张纸尽数扔进炭盆中,一字不剩。
西暗割据之乱必然不能不管,皇帝总得筹划着收权定乱,可是.....梅方寒叹了一口气。
如今朝堂尚且不定,小皇帝根基未稳,处处掣肘下,此事估计还得往后推上一推。
就是不知道,届时又是什么风景。
云止双手稳妥地捧着药碗锻炼进来,端到他身前,“梅施主。”
小沙弥进屋时还顺带关上了门,却也不忘再往后看一眼,随后才将袖中的东西拿出来,双手呈上。
梅方寒边饮边将那字条上的字看过,一眼就合上了。
云止问:“怎么样梅施主?”
梅方寒将空碗搁下,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吗?”云止忍不住好奇:“梅施主找的是什么人?怎么会这么久一点消息没有呢?”
“云止,”梅方寒的眸子从窗外的雪天转了回来,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这些信件来自何处?”
“云止大概知道,”小沙弥一张脸向来谦和,道:“西暗对吗?这些信来之不易。”
“那你知道我是为何被逐京吗?”他未等人答,自己就道了:“私怀异心。”
“也就是谋逆。”
云止顿了顿,道:“那,监寺师父说,陛下要发难于施主,是因为这个吗?”
梅方寒往后一靠,脸上有些倦容,他道:“可能吧。”
“可是,”云止道:“我听见,陛下唤您一声,老师。”
“求你个事儿,”梅方寒歪歪眉眼,扬了扬指尖捏着的薄纸,一双眼落在他身上,嗓音轻却:“别告发我。”
云止眨了眨眼,像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道:“施主言重了。您不是只是在找故人吗?”
梅方寒想说这也不能叫皇帝知道,但看着云止这张脸,就如何都说不出口,最后还是端正了些坐姿,垂着眉眼动了动嘴角,没能出声。
云止道:“不会的。”
整座清寒古寺里外都清扫整治了一番,再不见那冷清荒颓的模样。
虽是叫着他去御前承侍,皇帝却并未遣他任何事,徒有其名到盛庄永见到梅方寒以为自己双眼出了错,后一刻勃然大怒。
“你敢擅离,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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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躲闲?”
盛庄永因为圣驾亲临,一言一行格外谨慎,将整个寺院的万事都打理妥当,小心周旋到忙个不停。
梅方寒在院内安静赏雪,盛庄永嗓门大,梅方寒不用瞥他就心里门清他又有何意味,闭了闭眼,完全无心与他多言,旋即转身抬步要回屋。
盛庄永抢先一步往他身前一拦,“梅方寒!”
梅方寒停了步子,终于看他一眼,随后再度转身,扬身沿着廊下往外走。
盛庄永对他一贯不依不饶,“你去哪?”
梅方寒头也不回,“去听差遣!”
盛庄永才停了步子没去追他,“这还差不多。”
梅方寒来得突然,他又是个走路很缓、步态很轻的人,倏然出现的身影该是很突兀。
可厉玖正禀着话,说得入神没有感知,是一句话完抬眼发觉身前的皇帝眼眸径自掠了他往后去,才骤然回头去看。
梅方寒已然停了脚步没有靠近,他欲张嘴,戚鸩朝边上的人微微抬颌,很淡的一个眼神。
“属下告退。”
厉玖退下了,走时很是汗颜,自己说的话梅先生听到了多少?
“听到了一句,”梅方寒目光大胆地落在皇帝身前的桌案上,明知故问道:“罗太傅的信?”
“嗯,”戚鸩坐态不变,抬眼,腕骨一翻指尖带着那张纸调转了个方向,“老师要看吗?”
“不看,”梅方寒收了目光,恍然想起什么又一瞬扬眼,抿了抿唇,调转了话语,“......看。”
戚鸩起身,捻着那张书信走至他身前。
梅方寒一瞬就观完了字句。
罗太傅竟是才知道皇帝来了封雪寺?除此之外,便是问他何时归。
没再提到别的事,比如西暗?比如...梅方寒?
戚鸩低着眼看他,忽然道:“只此一封。”
梅方寒移开目光,回了神,抬眼,顺之而问:“陛下何时归朔启?”
“孤以为,”戚鸩神情暗了暗,“老师知道我因何而来。”
“陛下非是要同我究一年前的事?”梅方寒退后一步,“不肯放过我吗?”
戚鸩的视线从他的足尖打量上来,轻声一笑,“老师,很不愿提吗?”
梅方寒道:“不是不愿。是想知道,你要如何?”
梅方寒有俩位学生,年岁稍大些的这个,心思深沉难测,很是偏执。梅方寒一直觉得自己施教之道正理为上,小的那个就算了,大的这个朝夕数载,久随身侧——
一年前师生二人纠葛爆发大到叫梅方寒至此都没回神是哪里出错了,最后只能归于自己没教好,也认了。
偏是到如今都理不清他的心性。
梅方寒痛心疾首了少说半年......或者更久。
.......
厉玖入内时皇帝的目光还没收,他自顾自跪下,认罪。
戚鸩靠在边上,看也不看他,“起来吧。”
厉玖犹豫不决地开口:“陛下,先生他......”
戚鸩知道他要说什么,人的身影再看不见,他悠悠坐了回去,平静地说:“以老师的脾性,孤若强硬将他带回宫,他就真的不会再认我了。”
“老师会心甘情愿同孤回去。”
5.为师小命不保!
梅方寒毫无睡意,索性不再勉强,坐起来抱着被子望着窗外雪夜。
封雪寺的冬日,尤其寒冷,也总有炭火不够,夜里被冻醒的事。
盛庄永为此常常嘲讽他,是从前的好日子将他养的矫情,如今人都栽下来了还改不了一身娇惯毛病,简直是可笑又活该。
梅方寒从来是个心性平和的人,所以这一年来即便盛庄永处处为难他,他也尤其“包容”,直到前些时日那夜忽然遭遇追杀,再到如今小皇帝亲临,算是彻彻底底将梅方寒的温良磨尽。
他又不得不再次陷入“纷乱”中。
偏偏他看到戚鸩那张脸,就无法置他不顾。
“老师。”
“帮我。”
虽说五年前是因朝局崩坏而叫戚鸩被推上皇位,但梅方寒可太清楚他这位学生的心性了,戚鸩那隐隐愈发的野心一旦打开,简直铺天盖地难以收束。
不过那时到底年纪小,15岁仓促登基,又非是正统储君人选,没接触过朝政,这般处境被人牢牢捏在掌心,实在不足为奇。
只是,梅方寒不禁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自己真的撒手不管他,难不成戚鸩当真就在那虎狼环伺的地方找不到立足之地、难以存活吗?
梅方寒莫名觉得有些荒诞,转念一想是自己太过清楚——戚鸩本身就是一只狼啊!
五年了,再怎么也长大了,怎么还像当年如无依幼犬一般寻觅......依靠?还是庇佑?
梅方寒觉得这俩者自己都有些做不到,故而不知如何面对戚鸩,更不用说转头就跟他回京,名不正言不顺,还很荒谬。
夜色更沉,飞雪纷纷扬扬还是没有停势。
在这漆黑一片的屋内反而显得雪亮如星,映衬天下四方。
梅方寒便是将双眼阖上了重新卧了回去,也没能一下子入睡。院内忽生异动,梅方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刻起身,不止听了个分明,还看了个清楚。
杀意凌冽的兵刃是即便没有破风也能被人望个清明的——因为那是冲着他来的。
与几天前那个夜晚一样。
戚鸩?不能是戚鸩,小皇帝不会这么对他。
不过霎那,梅方寒心中就已经分明了。
这些人就是冲着要他命来的,梅方寒只能如那晚一样,敛身冲出屋内往外跑,至少与上次不同,好歹此番他知道该往哪去求救。
顾不得冰雪刺骨,拖着步态往前跑。
只是此处离行宫实在太远,没能叫他如愿到人的面前。
变故骤生,满院被惊动。
高悬的冷月洒下的月色衬着这漫天纷飞的暴雪,显得无比凄凉,这群黑衣人踏着风雪而来,破院而入,院内原是已经入睡的僧众或是寺卫,皆是魂飞魄散。
盛庄永慌乱地往那几个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戴齐整的寺卫身后躲,寺院里的寺卫散漫惯了,真遇到这事儿,根本无从抵挡。
梅方寒停在廊下,没能继续往前,此刻心中顿时一沉。
即便早有猜测上次之事并非如此,可那真切赤裸裸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无法坦然。
盛庄永死了,被人一剑封喉。
梅方寒看着他那睁圆的眼睛,以及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正在突突往外喷血的脖颈,最后倒下也不得安息,贯穿他脖颈的剑随他一同斜歪往下,将他插/入到地,边上的人穿过时随意一踩那剑柄,地上的人半个脖子被生生折断,留了一半堪堪黏扯脑袋,也血肉横飞,触目惊心。
冷刃在寒雪的浸润中更是如冰寒芒,冷光朝梅方寒迎面而来,幽幽森冷骇人无比。
他堪堪躲过,差点就没站稳倒在地,还好稳住了身形。
梅方寒狼狈地往后撤,这边动静越闹越大,最后是外遭的御驾护卫被惊动,乱象才终于被镇压。
“老师。”
戚鸩扶住他的胳膊。
梅方寒抬头,面前的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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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在他的眸中,小皇帝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紧绷的面容和难掩的沉郁,正如戚鸩开口唤他那一声一般,像是真切地担忧了他的安危。
梅方寒渐渐匀了呼吸,双眼半分不移,半晌才望着他吐出几个字。
“你知道吗?”
——罗太傅派人俩次来行刺于我的事情,你是否知情?
戚鸩垂着眼帘,始终望着他。
他老师素来心思通透绝是聪明,戚鸩从前就偶尔想,若是老师不这么聪慧过人就好了,自己还能哄骗哄骗他。也不要他多听话,至少老师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也不会惹老师不开心。
叫他们二人之间嫌隙愈深。
戚鸩久久未动,此刻才缓缓启唇,“知道。”
梅方寒并不生气,也没有为此耿耿难安,他就是......有些看不清他这个徒弟。
梅方寒收回视线,将自己被人握在掌中的手臂缓缓抽回,他有些站不稳,双腿到此刻都还是软的。
没被吓到,只是一时有些张不开口。
戚鸩的掌始终往下托着,怕他摔了。
“小皇帝......”梅方寒脊背靠在柱上,神情飘到外边去,眼睛只捡着白地儿看,“你想用我,来对付罗太傅。”
说到此他才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对吗?”
戚鸩神情未动,浑身半点异样也没有,因为他的手还放在人的胳膊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体内那五脏六腑被鞭笞似的疼痛感有多烈。
偏偏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想将老师接回京,那时只能这么说,此刻,也只能这么说。
戚鸩道:“嗯。”
梅方寒点了点头,算是明了。
今夜并没有就这么过去了,小皇帝要将他接去行宫住,梅方寒不去,总归就只有最后半个晚上,戚鸩也并未强求于他,只点了几个精锐御卫守在前院。
.......
6.为师的不臣之心!
梅方寒自是睡不下去,硬生生睁着眼睛熬过月夜,日头升起。
他额角俩侧始终有些紧绷胀痛,颇觉不适——大抵是一夜未阖眼的缘故。
小半个晚上过去,封雪寺内昨晚横陈的几具尸骸已是不见踪迹,四处的血迹被人草草收拾过,漫天大雪整夜不停,再一次覆盖地面,一眼望过去依旧白茫茫一片,那雪白净到像是叫人觉得此地什么也没发生过。
僧众聚于大殿内,住持主持着法事直到此刻都还能听见梵音。
梅方寒本是没打算过去,从院内走出来时还是多看了一眼,大殿阶前立着数名侍卫,各个腰佩利刃神情端肃,自然不是寺院寺卫,一望就知道是御前近侍。
他未觉有意,便不曾上前,转身走入廊下往行宫而去。
行宫大殿殿门如平素一般敞着半分未闭,只是不知是不是此刻时辰过早,从这儿看殿内幽幽沉沉,像是洞穴太深吞了光线,连日光都透不进去。
梅方寒抬步,直至走近才看到殿门口其实是有人的。
厉玖沉肩按刀立在殿门一侧,身姿挺拔。见到来人,他低首敬应,同梅方寒道:“陛下在殿内。”
梅方寒停了一瞬,厉玖那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的一点欲言又止被梅方寒正好望在眼底。
却不欲与他多说。
梅方寒才收回视线,轻声应下:“好。”
他轻步入了殿,皇帝端坐在案前,殿内再无旁人,静得连烛火微微晃动的动静都显得惹眼。
梅方寒目光从上往下,最后才抬起来与人对上。
戚鸩目光淡淡落向他,轻抵在案上的指节往下收了收,而后起身。
“老师?”戚鸩喉间微滚,低声开口,“您脸色不太好。”
梅方寒浑然不觉,“没事。”
他问:“几时启程?”
“老师是身体不适还是.....没睡好?”戚鸩执意追问,后一刻还是答了他:“午时。”
只是可惜,他的追问依旧没有得到答案,他的执着在老师眼中仿佛无关紧要。从来都是如此!就像是....他依旧,不——从来,就像是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老师的重视。
是因为自己对他太过恭敬,所以即使他是皇帝了,老师也依旧半点不畏惧、不害怕他会生气吗?
戚鸩咬碎了牙般不悦。可是,那是老师。
戚鸩指尖攥紧,心头很沉,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尽数按捺下去,面上依旧沉稳,平静地太过正常,说:“孤去喊太医。”
皇帝出行,纵然仪仗从简,也必有随驾太医。
“不必。”梅方寒确实头痛,但这胀痛实属正常,根本无需如此,他才道:“只是没睡好。”
梅方寒是有些昏沉的,恍恍惚惚此时才察觉到皇帝还在盯着他看,而且莫名不浅。
梅方寒道:“既是如此,我去整理行装。”
梅方寒入寺之时孑然一身,身上就空空荡荡,在这待了一年依旧身无长物,就是所谓收拾行囊......
此刻距离午时有一段不短的时辰,梅方寒不太想在这沉寂的行宫待着,不过只是...应上一句。
戚鸩没拦他,任他去了。
待人彻底在自己的眼眶中找寻不到一点踪迹了,皇帝才慢吞吞收了目光,再度落回那案上。
他随手执起案上那张纸。
厉玖入殿时,皇帝还在望着那张他今日已经审视了无数遍的纸张,是没有神色,但厉玖最怕的就是皇帝不见形色。
厉玖心上揣揣,忐忑地禀报:“陛下,梅先生他,见到了云止。”
戚鸩淡淡启唇:“没死?”
厉玖道:“快死了。”
戚鸩兀自扯出一点笑,“挺能耐。”
“去把他押过来。”
.......
透凉的屋中,一点点风都叫人承受艰难。
“梅.....施主,我对不起您。”
“您一定,一定要,离开....寺...寺院。”
“你在说什么?”梅方寒不知他为何泪流满面,说:“那些信我都烧了,不可能的。”
云止胡乱地说:“是住持师父。他早就知道您与外...暗通。您写的字,拿去了。”
梅方寒刚想说即便那几封信被人知道其实也没什么,若是有心确实可以利用,但证据没了,没有实证最多也不会如何。
但是云止这话一出,梅方寒忽然一滞。
他写的字?
梅方寒入寺一年来,日日不过做做洒扫杂役,根本没有可能握笔。
唯有一次......上次盛庄永找事,想打他却被住持拦了,最后被弄去佛前抄经。
他在殿内待了一日有余,虽是难耐,字却实在写了不少。
后面他就没再管过了,如今是说,那老方丈因为知道他与外界有所联系,而借此.....伪造那被梅方寒亲手毁了的“实证”吗?
若真是如此,那罪名可就大了,他特意如此行事摆明了不想给梅方寒退路,那传出去的字,内容可想而知.....如何编排。
一年前梅方寒被贬入封雪寺圈禁于此,正是因为“谋逆”。
如今再一个罪过,就可不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可他和那老方丈无冤无仇......
“云止?”
梅方寒骤然止了思绪,双手下意识伸出去接住他歪伏的身子:“你怎么了?”
云止一口鲜血吐出来,沾了梅方寒半条袖子的脏污,小沙弥嘴里含着血沫无法言语,只颇为自责地伸手去擦他的衣袖。
这绝非病症或是外伤,只能是......致命之药或者毒。
“老和尚喂你吃什么了?”
云止疯狂摇着头,气息却明显地散了,“不知,不知。”
“你别乱动。”梅方寒将他稳稳放下,旋即转身大步迈了出去。
从这屋子到大殿,走得快不过须臾。
但是梅方寒急急闯入,将殿内看了个遍都没寻到那老方丈的影子。
他猝然皱眉。
住持为何要害他?又何来能力害他?
因为想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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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至始至终都不是住持,而是远在朔启的罗太傅。
第一次被追杀他就该想明白的,除非里应外合,否则哪能如此轻易,偏就是有盛庄永那个蠢货挡在前头,模糊了人的视角。
至于昨夜闯入的那些黑衣人看似凶险,架势很大,却没伤到梅方寒半点,梅方寒不相信那是因为自己身手好或是运气好躲过去了,他全然没有半点武力。
梅方寒像是终于从混沌中挣扎了出来,原本就胀痛的头颅忽然变成顿痛,一点一点敲击着他。
他怎么忘了呢,皇帝在寺院啊。
怪不得他昨夜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群人好像是没有想置他于死地,并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能。
所以退而求次,干脆不要他的命,罗太傅怎么能允许梅方寒如此完好的返回皇城?
那么......那封被伪造的污蔑信件,此刻该是在,皇帝那里!
不是梅方寒反应迟钝,他就是到此刻都万万想不明白的独独还有一点:皇帝既然看到那信件了,辰时他去行宫时戚鸩为何待他半点异样没有?就像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还是说戚鸩真的包容他到这种地步?不可能,若是如此,一年前他们师生二人又岂能闹到那般境地。
梅方寒再度踏了行宫大殿。
对于他这不太拘于礼数随心而来的面见,戚鸩皆无半分不耐,甚至是任他随意、由他自在。
只是封雪寺虽没皇宫那么处处约束,梅方寒见皇帝还是到底守着底线。今日是思绪翻涌,往日惦着的分寸一瞬全部抛却,梅方寒径直来,直奔问道:“住持在哪?”
戚鸩平平淡淡:“老师想做什么?”
梅方寒实在是闷得嗓子发紧,“陛下任由他如此行事?为何?”
“老师多忧了,”戚鸩望着他:“孤如何会,置老师于不义呢?”
梅方寒面无表情地戳破他,“为了逼我回宫?”
俩次的行刺,头次就算了,昨夜那次皇帝依旧是放任下去。梅方寒此刻才明白,戚鸩此次特来封雪寺,不为别的,就是冲他来的。
没有合理的由头?那就干脆叫梅方寒不得不为了保命去求他,离开这里。
“老师此言,不太对。”戚鸩笑意浅淡,“孤是要迎老师回宫。”
什么都顺顺当当的,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能将老师名正言顺带回去了。
只是,这一切并非毫无差错,到底还有出了点岔子。
不过没关系,戚鸩不会让那一点突生出来的枯枝打乱全盘摆放整齐的落叶的。
“陛下不是都看到了吗?”
梅方寒微微仰头,“我生异心的证据?这么一个不臣之心的人,陛下怕是难容。”
戚鸩确实亲眼所见,也万分笃定那就是老师的字迹。
在知道老师见到云止那一刻,戚鸩就料想会如此,不过还是心存侥幸,直至此刻真正对上老师这张脸,他才徒然生了悔意——他应该再狠一点的,直接杀了那小和尚,而不是叫他喘着一口气,来挑拨自己和老师的关系。
真是叫人不痛快。
7.为师狠狠被抓!
“老师想说什么?”戚鸩转身,望着窗外愈大的飞雪,后一刻回头,语气亦是轻飘,“一张废纸而已,无根无据的玩意儿,因此而离间老师与孤......才是该死。”
梅方寒再一次见识到了他这位学生的顽执,不知从何时开始,戚鸩行事愈发乖张。
皇帝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便真是毫无顾忌,如此境地也要将梅方寒带回去,这样的从容,若是从前他不一定有。但如今既然有了,就说明他不惧后果、是有底气。
梅方寒绝不会看错,戚鸩本性就是如此,从骨子里带出来的锋芒,是就算被人压抑也终究安分不了的。
小皇帝即位五年,罗太傅要是真的全然拿捏住了他,就不会那么忌惮早已经离宫的梅方寒。
原是如此。
梅方寒道:“陛下早是有独挡抗衡之力,还非要我何用?”
戚鸩忽地,默默盯紧他,“老师这是何意?”
云止还在等着他,梅方寒不想和戚鸩在此周旋,便道:“我要见方丈。”
戚鸩往前踏一步,只紧逼似的追问到底:“老师,何意?”
梅方寒紧缩眉间,脸色实有些难看,胸膛起伏得有些不稳当,梅方寒低头,尽量恢复平息,低声道:“如果你,还认...我这个老师,让我见他。”
执着再度被人无视,怒火中烧也不为过。戚鸩不敢发作,到底妥协。他缓慢地撩开眼帘,“——好。”
皇帝话音刚落,殿外之人已经领命,不过瞬息的功夫,老方丈便已被带进来,押至殿中。
梅方寒还未开口,戚鸩走到他身侧,淡淡同他道:“老师若是想找他要....解药?无须费心。”
梅方寒看着几乎同样奄奄一息的方丈,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什么意思?”
戚鸩的目光落在梅方寒左袖上,道:“没有解药。即便有,也无用了。”
戚鸩原本不想这么告诉他的,那小和尚凭何能叫老师为其费心?还为此叫老师不惜与自己为难,如此行事。
老师很少生气,更不用说与他生气,头次是一年前,再一次竟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
他不忍老师动气,那么认下也没什么。
梅方寒闭了闭眼,目光落向别处,眼神涣散些许,“你如今.....为达目的,不问手段。”
偏偏不止是如今,从很早前就开始了。
一年前,先帝遗诏谣言忽然四起,彼时朝堂文武分列势头明显,唯一能与太傅抗衡的就是掌兵符、握兵权的太尉。
最局势凶险的时候都慢慢控制住了,梅方寒伴君左右,好歹是有他一个“老师”之名。
没有一个皇帝是愿意沦为傀儡、任权臣摆布的,何况是狼子野心的戚鸩。
只是,梅方寒这个老师没有尽职,他早该窥破才是。
太尉是始终不愿奉他为帝,又正好撞上遗诏谣言风波,皇帝确实会容不下他。
但他万不该借罗太傅之计,做那妄为之举。
西暗六州拥兵自重,割据良久,早就是扶越朝廷的心腹之患,朝廷本欲挥军西进,罗太傅偏挑了这个节骨眼蓄意栽赃陷害。
梅方寒当时知道皇帝心里不止是想除去一位极力反对自己的大臣,更是想收回兵权。所以任由罗太傅如此行事,欲借此达目的。
军粮调度异常的通敌证据一出,太尉便彻底无从脱身。
梅方寒那时觉得罗植疯了、戚鸩也疯了,于是二话不说,为保太尉自己去替他顶了罪,先叫他脱了身再说。
只是不太妙的一点,因为梅方寒这个意外,皇帝的算盘一空,甚至因此叫兵权落到罗植手中去了。
皇帝被他气得不轻,龙颜大怒之后........梅方寒就被贬斥出宫,到了这封雪寺。
梅方寒好歹随他身侧多年,可谓从他年少就悉心教导,所以万万想不明白戚鸩会行如此极端之事。
本以为深知其心性的人......竟然悄无声息地变了,从何时起?梅方寒也不知道,自己苦思了小半年,如今甫一再见,小皇帝真是好样的,再次给了他一掌。
“不择手段?”戚鸩垂在身侧的收微微收紧,“老师,孤待你,从来赤诚。”
戚鸩全然没觉得自己不择手段,他不择手段吗?
他倒是想不择手段!那便不用担心老师是否愿意,将他绑了,带回去就好!
晦涩的执着肆意蔓延,他疯狂攥紧、满足自己。
那才是他该有的贪婪。
那才是真正的无所顾忌。
梅方寒左袖染成一片暗红,血腥味缠得愈发浓烈,萦绕开来,他原本视若无睹,此刻才去看了一眼。
皇帝神色平淡,径自伸手,半点不在意那刺鼻的腥气和污秽的血渍,挡住梅方寒的手,要去除他这件外袍,“脏了,老师别碰。”
梅方寒心神还沉在方才那话中,一时未动,此刻被人猛然拉回神的。
他偏了身子。
软料从五指滑过褪出掌心,戚鸩慢半拍抬眼,目光直直往梅方寒眸中一撞。
梅方寒呼吸一窒,长睫无意识动了动,他偏头,转身往外迈步,“你回去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戚鸩的身形对他这位年长七岁的老师都产生了压迫。
单凭高大的身躯就能绝对压制他,随意抬臂,轻易就堵得他无路可去。
显然,皇帝不肯就此为止。
“老师何意?”
他总喜欢要个到底的结果,什么都喜欢揪着人不放,不轻易罢休。
梅方寒知道他这执拗心性,就是这么久了原以为自己有所习惯,于是故作镇定地装作没有察觉,道:“陛下请回吧!我身已在此,难以从命。”
戚鸩笑不出来,双眸愈发沉,就是连生气都瞧不见。
老师明明答应他了,此刻徒然反悔,他不生气吗?
他气得要死了。
梅方寒撇下眼帘,“我要出去。”
戚鸩感受着自己胸腔中热烈的冲撞,面上却依旧静得近乎死寂,
此刻的感受太过分明,那与从前的有些不大一样,当然有生气、不悦,还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追究到底,貌似是一丝很不显眼、隐晦至极,却又能叫他分明捕捉到的意味——兴奋。
“老师.....”
戚鸩深邃的目光凝止,平静地吐出来一句:“孤、不答应。”
梅方寒竟然一时没搞明白他的意思,抿唇后,望过去,道:“你荒唐得有些莫名了。”
戚鸩说:“并没有。”
梅方寒看出他铁心要如此行事,真是执着得要死的一个人,他点头,“好,那我告诉你,我是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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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之地的人有所往来,我在找人。”
“我在找戚符悬。”
戚鸩猛地扣住梅方寒一只胳膊,想叫他闭嘴,却只敢抓他的手不敢堵他的嘴。
梅方寒微微蹙眉,身子半分未动,继续道:“找了整整.....五年。”
“所以,陛下还要我帮你、谋划局势吗?”
“老师,”戚鸩的手往下滑,摸到他的腕骨,就能整个箍住,抬起,甚至握得更紧,“您在激我吗?”
“老师成功了。”
老方丈被人拖进来,又再度拖了出去,殿门沉沉关上,隔绝了里外,皇帝攥着他死不松手,缓步往里走。
“戚鸩.....!”梅方寒头一次震惊到顾不上礼数,发现挣不开简直想踹他,但被迫往里迈出的每一步都叫他无法乱动。
“你干什么?”
皇帝心里对此最是有所芥蒂,梅方寒万分清楚,才故意要说,是想叫他放弃劝自己回京,哪知道形势截然相反。
戚鸩将他带到行宫深处的寝殿内室。
梅方寒不可置信,忽然慌了手脚,脚步一绊,差点往下摔去。只是小臂被人抓着,力道一起就能稳住他。
梅方寒微微往前弯着腰,身后的发混乱散在两肩前往下,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本就不定,下一刻腰间伸来一只手时,梅方寒发颤的指尖往下一按,死死抓住那只手。
他直了点身,抬起脸来,眼底翻涌。
“老师?”戚鸩仿若无事,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从容开口:“更完衣,即刻启程,与孤回京。”
梅方寒道:“你给我更衣?”
“不可以吗?”戚鸩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理所当然道:“不要乱动,老师。”
这好像是奇怪的,但非要他说,梅方寒也抓不住不对的地方来。
小皇帝不嫌恶梅方寒身上的脏污,但貌似有些嫌弃那质地粗糙的布衣。
遂直接取了自己的常服外袍来。
未置一言,往老师身上套。
从腰间到衣襟,再是肩处往后的琵琶骨处,染血的衣物从肩滑落,他动作轻缓,俯身将外袍给人穿好,拢正衣襟。
“孤不生气。”戚鸩说:“他早就死了,老师并非不知。”
梅方寒反驳道:“是下落不明,不是死了!”
“有何区别?”戚鸩嗓音凉薄:“老师心里清楚,他活不下去。”
他说是说自己不生气,又不知道那思绪如何转得极快,且转到何处去了?
梅方寒面前一瞬压来浓重之迫,被人捏着下颌,掰正了他的脸。
“老师明明选了我,在我身侧,又还要想着他?”
梅方寒抿唇,不语。
小皇帝后一刻就撤了手,再度往下,又顺着他的胳膊摸去他的手骨。
“是老师故意激怒,就别怪孤,冒犯老师了。”
戚鸩语气正经地可以说是没有波澜,梅方寒一转眼,就看到不知何时,一根软带挂在他俩指上。
那端得无波的人手上动作轻慢极了,从容地扣着他俩根手骨往下按,一点点将其缚住。
“老师忍着点。”
皇帝绑他?皇帝绑他!啊——
梅方寒:“........”
他没忍住黑了脸,“你当皇帝当疯了是不是!?”
8.为师好痛!
双腕被软带强行并拢,缠在了一起,动弹不得。
梅方寒身上套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袍,裹住他整个人,衣摆垂落,稍微一动领口就松垮地滑开小半,只是滑不下手肘,因为双手在前。
梅方寒打量着身前,沉默半晌,抬起手,缓缓开口:“你要如此,把我带回去?”
“不好吗?”戚鸩不以为意,还不忘再度伸手,将他歪斜的衣领拢正,细致又有耐心。
什么好不好?是这很不对吧?
梅方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你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戚鸩不说话了,眸子低下,至他指尖,仿佛望得入神。看久了,才慢慢缓神,他温吞地说:“不用学。”
其实他更想问,为何到这般地步了,老师还能从容地问他一二三?老师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他吗?
真是挫败。
真是.......令人有摧折的欲望。那样老师就会怕他了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戚鸩猛地将目光从老师那嫣红还微张的唇瓣上挪开。
他敛眸,冷寂的脸上始终没有神情,问:“痛吗?”
梅方寒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在皇帝意欲把他就这么往外带的时候,梅方寒木然无波着脸张口就来,“痛啊,好痛。”
戚鸩再度看过去,单手覆上对方被捆在一起的腕骨,指节抵住他那微微泛红的皮肉,牢牢扣入掌心,止住了软带可用之力,“孤说了,老师,不要乱动。”
于是小皇帝就这么抓着他,带着他往外走。
梅方寒原本以为他只是吓吓自己,哪知道如此还不肯给他松开,莫名有些愠气,“你松开我!你真的有些荒唐。”
这就荒唐了吗?
戚鸩并不觉得。
“独制不共。”戚鸩说:“老师教的。”
那话原是说,帝王该独制而不共,意思是为君者该独自决断、独自且绝对的掌控一切.......
是说独掌大权,用在这......似乎合理,又实在是有些违和吧!
梅方寒一时被噎得没话说,脸色随着愈往外走而更差了俩分。
从行宫踏出,御架早已在阶下等候,飘摇的飞雪被人的身子挡了半数去。
小皇帝将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随手负在身后的手正紧捏着人的腕骨,宽大的衣袖垂落,将这禁锢的动作藏得滴水不漏,旁人只能看到帝王身后跟着一个人,再不见别的异样。
一出殿门就要动身,只是上辇的前一刻,那太监竟然斗胆上前,横身拦住。
“陛下......!”李公公道:“陛下不能离去,西......此事未决,恐生变乱!”
戚鸩眉眼都未抬一下,淡淡扫过一眼,嗓音淡极也不容置喙:“滚。”
厉玖尽职地挡住了他,为陛下开路。
戚鸩踏了那阶下最后一步,却并未登辇,顿住脚步,回身望向自己身后的人,靠近他一点,轻声喊他竟意欲他先行,“老师。”
梅方寒始终垂眸,被抓着的双手一动不动,人也半点声响没有,沉默得像是失了生气,戚鸩正要以为老师是生他气了之时,身前的人脸色徒然变得难看,紧跟着身子一软,要往地上缩去。
要不是被人抓着,他恐怕已经落了地。
戚鸩一瞬就慌了,失了镇定,慌慌张张伸臂揽住人,“老师?何故如此?”
梅方寒弓着腰弯在他臂膀上,这样也很难受,咬着牙嗓音虚浮得不行:“放我,下来.......站不住,我、站不住。”
戚鸩这个时候哪里还敢与他对着干,顺从地抬臂,用劲却又小心地揽着他将他放下去。
梅方寒双腿彻底卸劲,半缩着身子蜷得很低,戚鸩也跟着倾身,宽阔的身形覆在他上方,空有焦急,“哪里不适?老师?”
“疼,”梅方寒唇瓣失色,牙关紧咬,整个人绷得发颤,“腹疼。”
他肚腹方才胀了胀,至此刻突然一瞬绞痛,难受得他几欲蜷缩彻底不起。
皇帝几乎当即起了戾气,伸手示意一侧,一把将方才那被制的太监揪至身前,声色俱厉地一喝:“你找死!”
李公公跪得很利索,哆哆嗦嗦道:“陛下饶命!不是老奴做的啊!”
当然不是他下的,他根本接触不到梅方寒,除此几乎答案当即揭露——住持。
说到底还是罗太傅的意思,有何区别?
戚鸩真是生气,当下就有了挡不住的杀意。
李公公连忙道:“陛下既知此乃缚骨散,何不就此为之?社稷在前,大局为重啊陛下!”
“太傅也是为了社稷!陛下何苦呢?”
皇帝漠然至极,“你要死。”
“........”李公公道:“陛下息怒!”
“解药。”
李公公汗颜:“陛下也知,此药不至害命,不过用作钳制.......太傅从不与西暗之众结交,无从获取解药。反倒梅....帝师本因太尉那事至此境地,在旁人来看不会察觉任何不对。何况,陛下,帝师本就于西暗有相识旧交,万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此,可谓顺理成章啊!!!”
........
梅方寒并未晕厥过去,只是方才有一瞬该是疼得失神去,此刻缓了些劲来,也就徐徐回了清醒。
“缚骨散?”
戚鸩一语不发坐在床边,也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就始终放在人的手腕上。
不用他答,梅方寒已是了然。
那痛楚稍退,余痛未消完,梅方寒气力失了大半,虚虚倚靠床头,身子微歪地倚坐。
梅方寒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也落到自己的手上去,他气息仍有些轻浅不稳,话却稳缓不见半分慌乱,
梅方寒道:“怎么?还要绑我?”
戚鸩答:“不敢。”
“老师。”戚鸩抬眼,“西暗彧王盘据一方,孤,可强攻,收复失地。”
梅方寒简直想笑,他说:“一年前可以强攻你不攻,为了你的......”权势。
对于一年前的事戚鸩到此刻都无动摇,道:“一年前若是攻成,非但罗植不会失势,太尉也彻底坐大。老师,他们对孤的威胁,您为何就不顾?”
老师本来就最该站在他的立场思量,他和老师才是站在一起的......不是吗?
梅方寒移开眸子,靠正了些,不知望到哪去了,没和他绕弯子,直接道:“你实话告诉我,这一年,你架了罗植几分权?”
梅方寒人在封雪寺不错,也并非全然隔绝与外,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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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知道的不多,但这一遭多少能猜出来。
从五年前开始罗植在朝野就大权独揽,只是几年过去,小皇帝日渐成长,气魄手段不复从前。
从他能不顾罗太傅威胁而要强势将梅方寒带回宫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了,罗太傅是忌惮皇帝的。
戚鸩道:“时机将近,最后一分。”
梅方寒不免还是有所讶异,不过一年?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没有皇帝愿意被朝臣随意掌控,何况从即位至今。如今戚鸩将朝局倾覆,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再不受掣肘。
偏他这个时候说,要去攻彧王?
不论失地收复成败与否,一旦给了太傅喘息余地,恐怕这局面又得翻一翻,彧王虽盘踞一方,却始终没有公开反叛之举,这么看,真是怎么算都得益处倾倒。
疯了吧?
梅方寒实在不解:“此刻攻什么?”
皇帝再度缄默,不再言语。
“你在想什么?”梅方寒问。
戚鸩看着他,目光不知怎得凝得极深,他张嘴,刚要说话,梅方寒一惊,“你别说了!”
梅方寒其实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被那一眼盯得莫名觉得这话听不得,多少也能想到可能与自己身上中的缚骨散有关。
“这点东西而已。”他微微抬手,晃了晃腕骨。坐正了些,梅方寒对社稷大局还是很感兴趣的,他说:“朝堂肃清何其重要。割据尽复事关社稷,本也重中之重,不过不必急于求成,从长计议也好.......”
瓷白修长的指节就在人的眸底轻易荡起一片火势,滚烫的目光又被粘腻的潮气覆盖,直至发暗。
他任由那股横冲直撞的气蔓延过自己浑身经络,酝酿出一种痴痴不散的贪婪情绪。戚鸩万分缱绻地品味了,最后虔诚地对自己表达出来——
想......舔。
戚鸩面上无异,慢了片刻才接话:“老师说什么?”
梅方寒正正经经地坐好,“我说,我可以帮你。”
“帮我?”
梅方寒点头,说:“嗯......也不止?万民所系,合该义不容辞!”
他老师还是这样,身在其位,所思所虑永远至上的是江山社稷还有天下万民。
就连他这位最亲近的学生,都要排到后面去。
戚鸩低头,缓缓道:“孤此次来,本就只为带老师回宫。”
梅方寒头一次听他说这话时,真是觉得他想用自己去对付罗太傅,但都已经到这个地步,是根本不需要了。
那么还能有哪种可能?
他一直觉得那年的小孩就如荒野的一只孤狼幼崽,无依无靠,很是可怜,后面小狼崽能凭着利爪和尖牙生生咬出一条路,虽有些手段颇野性,到底不是不能理解。
锋芒过盛,梅方寒也还能从他这双眼睛里瞅到那么一点点微末的孤意....怪可怜的呢......
梅方寒抬手,微微往边上倾身,指尖触到人的发丝,顿了一下,还是覆了过去。
他摸了摸小皇帝的侧颅,掌心原本好像是只微微触到了人的耳尖,肌肤痒了痒,不知怎么眨眼的功夫手居然落到戚鸩的侧脸旁去了,梅方寒心里大惊,但又硬着头皮装作无异,他说:“为君者,果断定夺,不负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