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玩弄漂亮炮灰》
1. 第 1 章
京城虽是天子脚下,然也分富与贫,此地便是,狭窄的小巷子房屋挨着房屋,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难寻完好之处,角落堆着不知名的一团团黑灰废物。
而巷外的谢安宁犹犹豫豫地站了很久,不少人投来目光,她掩耳盗铃地掩面,心烦意乱得不行。
她乃大李王朝嘉文帝的第十五女,生母乃宫女,早亡,故她自幼跟在太子皇兄身边,享受的一切皆是顶好的东西,可从她半个月前去了一趟岳阳道观,回来便开始频繁做梦。
一开始倒还好,只是些寻常事,可正常的梦境不知从哪天开始,朝着诡异又变态的方向开始延伸。
她梦见国易主,她也不是父皇的女儿,而她最爱的皇兄似乎被一个男人觊觎上了,到底是怎么觊觎的,现在醒来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梦中那男人在澡身,白雾朦胧中好一身精瘦而不柴的皮肉,猿臂宽膀公犬腰,自然那腰下长腿不必多言,漂亮得很打眼。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要的,她也不爱看,只是醒来后回味了下,所以她记得最清楚的也不是凸显在紧实腰腹上的青筋,而是脐下几寸偏右侧方有颗黑得泛红的痣。
但因为那身体主人的脸每次都模糊不清,她也只记得那颗痣,也一直在找,不过至今还没找到。
谢安宁自幼在京城长大,还没听说谁家郎君的……身子生得如此绝色。
再退万步说,就算都素日穿着衣裳掩盖了,也没谁这般大胆且有实力敢公然造反,所以极有可能不是京城的那些纨绔。
想到天底下那么多人,谢安宁齿都要咬碎了,黑眸因恼火而蓄雾,脸上也蔫出挫败,忍不住在原地来回踱步。
真是太糟糕了,她怎么就不能像话本里那些人一样,拥有网罗四海之闻、举目皆得所求的能力!偏偏是梦想成真。
谢安宁兀自恼半晌,眉头紧锁地打量眼前臭气熏天得非人能住的巷子。
比起梦中瞧不见脸的乱臣贼子,她现在得去验证另一桩事,这可事关她今后能不能继续享福的天大事。
不久前,她还梦见京城东巷最南边有一处狭窄的巷子,里面住着许多平民百姓,其中有一对母女,女儿是个痴儿。日后她也会住进来,因此下课后她从书院赶来此地验证。
她没想到竟真有这地,这能住人吗?
这种地方她连瞧上一眼都觉天塌地陷,人生无望,如果当真沦落至此,她简直不敢想。
看起来比梦中更可怖。
可为了验证梦中虚实,谢安宁咬咬牙,提着裙摆往里面走。
愈往里面愈见脏乱,还有衣衫褴褛的醉汉靠在墙角,嘴里没有一句干净话,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无数双肮脏的手,谢安宁要吐了。
好讨厌的眼神。
她不满地狠狠瞪那些人,顾不得地上脏,脚心踩实往里面小跑。
终于,她停在一户小门前。
此门户前远比其他更干净整洁,可见房主人虽贫困落魄但心不落魄。
因门没有关实,刚好方便谢安宁垫着脚,透过门缝往里面偷窥。
她看见里面有位妇人在刺绣,身边是位行动不便的姑娘,瞧着和她一般大,安静地坐在旁边睁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活似刚生出来就被妖魔鬼怪摄了魂去的痴儿。
和梦中简直一模一样。
谢安宁看得通体生寒。
痴儿有了,妇人有了,下一个会不会是她被丢进这个地方。
苍天,她是公主啊,当朝太子最宠爱的公主,怎能沦落住进这个地方?倒不如撞死在这门前!
不、不成,她要死也得死在公主殿里用金丝线镶边,内胆柔软的蚕丝棉褥上。
不如回去就上吊,她殿中那横梁乃百年金丝楠木,吊死在那,来生说不定还能投身成公主。
谢安宁泪汪汪地趴在门后面,一个劲往里面瞅。
狭窄院中的姑娘忽然转过头,睁着黑空的眼睛抬起手直直指向门口:“门外有个姐姐在看我。”
坏了,被发现了!
谢安宁从千万种死法中蓦然惊醒,在那妇人放下手中绷子时,从身上掏出很多银子,丢在门口就急急转身逃跑。
也不知那妇人到底有没出来看见她放那的银子,谢安宁气都不敢多喘,飞快跑出仿佛能吃人的巷子。
当她出来后捂着胸口喘气时,外面冬日的艳阳照在她惊恐不减的清丽脸庞上,她的脸冷得泛白。
梦里面都是真的。
所以在未来某一日,她也会从公主,成为刚才看见那女人的女儿,住到这里来受尽磋磨。
谢安宁踱步在青石板道路上,脸上的慌张变成疑神疑鬼。
她一面觉得不可能,她生来就是公主,这辈子依仗太子哥哥的宠爱就合该享福的,怎能沦落在此处?一面又觉得这预知梦里的人都快凑齐了,如何能有假的?
不行的。
她真吃不得一点苦啊。
谢安宁心绪越来越乱,连身旁有人擦肩而过都没留意,直到有人说着什么出去瞧热闹。
“听说了吗?南侯巳时入京呢。”
南侯就快要入京城了。
谢安宁抓住他们谈话中的字眼,转过身假装看脚尖上被黑泥沾染的珍珠,悄悄竖着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
其中一人道:“听说了,我还听说那南侯生得极为俊美,长八尺,貌若好女,这次能胜便是因为南域国君见他好颜色,自愿投降的。”
“啊。”
“还有,我还听说,南侯帐中无美女,曾有人献上美人,他嗤之以鼻,道还没当朝太子生得美,当众拒了,所以这南侯思慕咱们太子殿下呢,说不定这次回来会成为太子麾下的得力干将。”
“……”
两人悄声路过,声音渐渐远去,惊怒却没有随之消散,反而一点点爬上靠墙而立的少女脸上。
谢安宁眼都气红了。
南侯,差点就忘记此人了。
是了,她重点怀疑梦中觊觎兄长的男人,便是这南侯。
南侯北王,这两处近些年频出躁乱,时常让皇兄和父王头疼。
尤其是当年一国使臣觐见时,存心挑衅父皇,私自将皇兄画像女化传扬出去,画像曾流落在南侯手中,从此以后外面就传来南侯称世间无女子比得过太子,以此拒绝不少赐婚,所以那南侯虽没明说,却是在明晃晃地觊觎她的皇兄。
当她梦不见男人的脸时,查遍京城只是为谨慎起见,实际她当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南侯,徐淮南。
所以她不仅让竹云去查京城里的那些郎君,还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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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南侯要携胜入京,雇佣了京城有名的杀手,埋伏在南侯回京的路上,偷绘那南侯腰腹下是否有黑痣。
甚至还想着若是南侯就是梦中的乱臣贼子,就让杀手阻拦他入京。
不能在召令下准时入京,视为藐视天威,父皇也有理由罚他夺回兵权。
这般一举两得的计谋被她想到,还曾兴奋得两宿没睡着。
为保他不能安然回京,她特地花光了存了两年的积蓄,结果杀手失败而归,现在都不敢出来见她,连着机构也连夜搬离了京城,钱财至今都还没有退还回来。
钱财倒是次要,重要的乃那南侯人不仅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提前让人快马赶在前头,带回来路遇埋伏的消息,害得父皇不得不派军队去迎护人回来,现在真是连蚊子都钻不进去。
这南侯真杀不死。
谢安宁恼了好阵儿,只要想到今天南侯会骑马从京城北路街去往提前准备好的侯府,她心头越发不痛快。
当即,谢安宁抛开那对母女,决定先跟去正街再验证一番。
因今日南侯携胜与赵南国君赔割国土愿称臣的降书入京,宽厚的街道铺着长不见头的氍毹,军队成墙拦着百姓靠近,中间隔出宽道来。
谢安宁被人又挤又踩,还是看不见里面,气得她脸色白里透粉,一怒之下在心里狠想。
太大胆了,公主都敢踩!
谢安宁刚如此想,又记起了巷子里的母女,心虚抬起眼四处偷看,继续默默在心间小发雷霆地痛斥。
未来假公主都敢踩,不要命了啊!
心虽是如此怒而无力,她还是铆足了劲往里面挤。
被人踩脏了从西域进贡的烟云罗绸缎靴,靴上的翘头珍珠蒙尘得看不清后,谢安宁终于看见远处城门进入的黑压压军队。
为首之人的面容如拨开云雾的朝阳隐现世人眼中,在军队进来后,周围的百姓显然安静了。
谢安宁努力踮脚,势必要睁大眼睛看清楚。
只见高高城墙投下的光从暗至明,似越过延绵山峰倾泻而下,从青年俊秀的面容上逐渐划过,逐渐让人看清骨相优越的脸。
那是张任谁见了,都会惊叹‘此非凡间中人’的绝艳。
谢安宁被世间竟有如此俊美的面容震惊,睁大眼在人群中呆呆看着。
高头大马上的俊美青年那双乌浓的眼,似不经意越过人群与她对视上。
接着,谢安宁看见他笑了。
在明艳阳光下,他仿佛藏着尖牙的唇瓣勾着奇异的笑弧。
谢安宁像是被毒蛇冒犯地舔了口,猛往后退数步,赶紧避进人群里。
幸好马背上的人只是淡淡掠过一眼,随后便移开压迫性极强的目光,捏着缰绳懒懒往前与她擦过。
当他从身边路过时,谢安宁听见身边的人狂热唤‘南侯’,从狂跳的心脏里回过神,很生气地紧攥裙侧。
太生气了!没想到传说中的南侯徐淮南,竟然比传闻更小白脸,活脱脱的媚男相貌,别说男人了,她都有点喜欢这张脸。
可恶。
长得真好看,梦中人十有八九就是他了,她完全没有不怀疑的义务。
不行,她需得验证,此人到底是不是梦中窃天下的乱臣贼子。
就今日。
2. 第 2 章
岳阳道观乃皇家道观,历代帝王皆有追仙求道之意,故在大李王朝道教尤为盛行,受官府颁发玉牌的道士走在何处都受人礼待。
今日此处要为贵人接风洗尘,故里面人少,外面围满了人,一辆马车停在道观后院。
竹云撩开帘子,扶着少女从马车中下来。
那少女本就纤柔单薄惹人怜爱,再勾着眼尾,唇涂淡粉脂,抱着雪茸茸的汤婆子立在雪地里,路过的不少人皆忍不住侧目。
此人正是回去后带宫人假借上香,偷偷尾随到岳阳道观来的谢安宁。
路人的惊艳神情让谢安宁没忍住眉开眼笑,当余光扫到旁边有辆瞧着低调的马车,唇边笑意敛下,问道:“之前让你查京城谁家郎君那儿有一颗黑痣的,可查到了?”
竹云听公主问起,脸热得泛红,嗫嚅着不知该如何与公主说。
查别的倒是可以,可查男子那儿有没有黑痣,这、这还真有点为难人了,偏生公主还等着。
“回……回公主,奴婢还没查到。”竹云回句话脸就涨成了红石榴。
谢安宁尖牙咬着内唇肉,阴恻恻地盯着那辆马车,没责怪她:“不用去查了,极可能是这南侯。”
竹云‘啊’了声,接着听见公主很坏地嘀咕。
“长得这么那啥,肯定是他。”
竹云汗颜,难怪公主忽然要来岳阳道观,原来是怀疑上刚入京的南侯。
几人在外面站了须臾,提前进去问话的秀雨诚惶诚恐地从里面跑出来:“公主,奴婢问了,清云道长云游去了,尚未归来,都怪奴婢没有事先打听清楚,害得公主白跑一趟。”
谢安宁松齿关,露出笑:“没白来。”
谁说是白来,今日可来得太好了,她又不是过来看道长的。
“啊。”秀雨茫然,转头看向竹云。
竹云犹豫着也跟着点头:“公主没白来。”
谢安宁在秀雨不解的目光中,蹬着柔软厚的毛绒靴,气势足足地朝道观走去。
岳阳道观占地面积极广,雪落红梅,山峦叠起,三清尊者的香案与炉前香火不断。
谢安宁虔心拜完尊者,没在此处逗留,先让许秀雨携随行的侍卫去各大神殿供奉香火,自己则带着竹云往人少的内观走。
其实谢安宁此前对神仙怪谈无多少敬畏,可自从噩梦开始逐渐成真后不得不信,偶尔会来道观拜神。
里面虽然因为南侯被封了,但以谢安宁的身份,当然不会和旁人一样不得入内,只要亮明身份,便有道观小道士带她入内。
一路上竹云与小道士说说笑笑,她唯需面色沉稳地维持公主仪态,然后再不露声色竖着耳朵听竹云套话,算是模糊打听到徐淮南的去向。
待走到特供舍屋,谢安宁卸下端庄,在屋中来回踱步,时而沉思,时而露恍然,活似老谋深算的谋士。
竹云等了良久,只闻公主倏忽大叹,连忙附耳去听。
“实在想不到啊。”谢安宁苦恼地揪住头上的毛绒小球,软得忍不住多捏几下。
竹云默默收回耳朵。公主想半晌光是想通的恍然神情都露了好几次,结果一计都没想到。
谢安宁用力捏着圆球,这会满脸嫉妒。
分明她在皇兄那见过几次谋士,就是她这般走法,神情也是她这样露的,为何他们用同样的方法能想到。
而她,尊贵的公主殿下,太子最宠爱的小公主,竟然会想不到!
这不对劲啊,根本就不对!
可恶,听说鱼肉长脑子,等会儿她回宫定要大吃几顿鱼肉。
而现在,谢安宁放开毛球,耷拉着眼尾抬头可怜地看着竹云:“想不到,好难啊。”
竹云安慰她:“无碍的公主,能想,就已经很厉害了。”
谢安宁细想也是,能动脑说明她有能成为谋士的可能。
可不,刚说完想不到,她聪明绝顶的脑瓜便有了一计。
这次,她一定能确定徐淮南究竟是不是梦中的乱臣贼子。
谢安宁艳俏的脸上露出坏意,吩咐道:“竹云,安排下,我要出去一趟,务必让人查不到我的踪迹。”
竹云呆呆眨眼:“啊,我?”
谢安宁美眸睇她:“你在怀疑自己?”
竹云忙不迭点头:“奴婢会为公主安排好的。”
谢安宁满意颔首,她身边能用的人不多,竹云是最让她省心的人,有她安排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为了避免行踪被人告知皇兄,谢安宁还特穿上宫女服,配着腰牌装作伺候她的宫人出去。
守在外面的宫人眼观鼻,鼻观眼地放出这位穿着宫女服的公主,待她走远便立刻派人去通知太子殿下。
夭寿!公主现在不满足打听,要亲自出去看男人的腰了!
不知早就被人通传给兄长的谢安宁,正火急燎燎地直奔一处。
今日南侯提前入京,道观早备好热水,欲为南侯洗去沿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喧嚣肃杀。
僧人在汤池外敲木鱼、道士驱邪祟,铜铃与念经声迭起,道观外还有民间自发跳起的傩戏。
而道观有祛毒强身的活泉汤池,谢安宁曾来过,对此处算熟知,她躲在假山石后蜷着娇小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匕首绑在腰间。
以她曾经看折子戏和话本的经验,以及皇兄在外被人刺杀的经历来看,优秀的杀手不是将凶器绑在腿上,便是绑在手腕上,她手脚纤细,绑着容易掉,绑在腰间恰好。
只是她的腰也细。
谢安宁忍不住美滋滋的在腰间掐了掐,这可是她每日戌时后不食餐,吃饭六分饱养出来的,等到了夏季,她穿上轻软绸缎定美得不可方物。
不过现在可不是感慨细腰的好时候,谢安宁肃俏脸,轻拍腰间做出抽匕首的动作,提前习惯。
她打算,等下若是瞧见徐淮南那儿有痣,就快速拔匕首先将人除了,刚好也无人知是她做的,别人都以为她在房中休息呢。
简直太聪明了。
谢安宁满意暗夸,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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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蹲守人来。
等了良久,终于看见了人影。
谢安宁眼眸明亮地透过缝隙往外看,有种自己是灰扑扑老鼠的快感,躲在暗处的感觉令她爽得头皮发麻。
她眼瞧他在周围踱步,似在找有没有人,却不知这里的人早被谢安宁用另一伪装的身份收买了,但凡出事,这些坏事都会落在允王头上。
她只需要静等着看便罢。
青峰垂着头跟在主子身后,握着腰间悬挂的短剑,步入宫内贵人准备的汤池小道上。
隔绝了外面的杂乱声,深处安静得只能听到水声涔涔。
前方的主子忽然止步,不咸不淡的吩咐响起:“下去。”
青峰躬身退下。
露天汤池内屋仅剩一人,屏风内那厌烦了身上风尘的青年终是忍不住。
他身影缓缓停在池前,短窄颌影映入屏风,修长的手指抵在凸出的喉结上,随之结樱扣一粒粒被解。
短广袖的氅衣落地,接着便是外裳、里衣,秀色的精壮成熟身躯点点模糊地暴露在躲柜子里的谢安宁眼中。
她是知南侯归京,要绕京城十八条街道过来,所以提前抄小路躲进来的,为的就是今天亲自来看他到底是不是梦中的乱臣贼子。
如果是,她今天回宫就找人做掉他。
谢安宁咬着食指指节,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憋着呼吸不敢移开半息视线,眼眶都酸了,终于看见屏风内的青年走了出来。
入目的先是修长有力的腿,接着往上是细窄的臀和腰……
等、等等!他穿了什么?
还不待谢安宁看清,人便已经步入了水中。
激起池中延绵的热雾,那健美的身躯也藏在了里面,只留给她半个散发后的头。
合衣!
谢安宁不敢置信,从未见谁泡池子还穿短亵裤的!
好生无道德之人,果然是外面回来的侉子。
她气得放下因紧张而咬出牙印的手指,明眸往上无语微扬。
他沐浴时也护着贞洁,谢安宁也不是省油的灯。
谢安宁不甘心,随后又见下水之人忽在水下宽衣解带,伸出精壮手臂丢了衣物上岸,紧接着整个人浸没水中如一尾鱼消失不见。
人没了。
谢安宁惊得下意识站起身,奈何汤池周围是白雪,而中间则是烟雾蔓延,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耐心等了会,还是没听见任何水声,不得不壮着胆子从假山后出来,小心翼翼地猫着细腰,绕到立在池边的屏风后面,扒着往里面仔细瞧,想看看下水后那白亵裤会不会透出腰腹上的黑痣。
她站在屏风旁,疑惑地探着身子好奇往下瞧。
孰料落地屏风没钉严实,她刚抬手把身子靠在上面,屏风倏然被压倒了。
巨大的声音轰地响起,她与屏风一起倒在地上。
完了。
谢安宁脑子里面当即闪过可怕的想法,缓缓抬起眼,果然和懒散坐在池中的青年对视上。
3. 第 3 章
端坐池中的青年乜斜而视的眼若桃花,眸光似冷月,手臂随意搭在池壁上,长腿盘在水中,淹没在水中半截劲瘦窄腰形似蜂腰,镂空的屋顶折落的光洒在他乌黑的发丝上,泛着未曾融化的雪银般的柔光。
谢安宁看得心脏怦怦跳。
长成这样真是不要命了,太让人眼馋……不是生气了!
谢安宁欲起身跑,结果被闻声而来的青峰持剑压在地上。
青峰怒斥:“何人竟然如此大胆,私闯此地!”
尽管谢安宁被抓个正着,脑子里想的还是没看清楚,好可惜。
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应该早就知道有人,所以没脱裤子。
谢安宁被青峰的剑压在屏风上,娇生惯养的脸颊死死印在雕刻的梨花上,狠狠地瞪着前面的青年,眼尾憋出盈盈的桃花色与髻间桃花簪相得益彰。
徐淮南目光落在她水粉的眼尾,缓缓从浴池游近。
谢安宁正恨着他,冷不丁见他身子浸在水中,散着墨发宛如水鬼般游来,下意识想往后面退。
奈何脖子上压着一把冰冷的剑,她只能被迫趴在屏风上看着男人一点点从水里靠过来。
随着一点点靠近,谢安宁心跳又开始加剧。
该死的心跳,给我停!
谢安宁死死盯着他。
直到他双手趴在池壁边沿,懒洋洋地歪着头和谢安宁对视,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那是种很危险的眼神,像狼,也像是披着层湿漉漉皮囊的恶鬼,给人施加无形的压力。
谢安宁强撑着和他对视。
徐淮南单手撑着下颚,歪头与她平视,忽然微笑:“谁派你来的?”
谢安宁惊诧盯着他过分秾丽的面容,想起来了。
对啊,他刚回京城,又不似京城其他世家郎君那般识得她,说白说黑说谎,还不都由着她吗?
谢安宁当即来劲儿了,扭动着身子竭力抬着张漂亮的脸,理直气壮大喊道:“我乃安、不,允王派来的宫女,特地来照顾南侯大人的,还不快放开我。”
安宁是她的封号,差点习惯脱口而出,好在及时转音,栽赃到与太子哥哥向来不对付的允王身上。
谢安宁霎时浑身燥热,忍不住想让人来看看,她聪明脑袋临场反应究竟有多强。
“允,王。”
在她志得意满时,趴在不远处的徐淮南重咬尾音,好听的嗓音拉出延绵的懒意,似乎在苦思冥想,峰丽长眉蹙成小秀山。
居有间,他想到了,吩咐用剑压住她的侍卫放开。
“原来是允王殿下吩咐来的人。”他看起来尤为好讲话,而昳丽的五官又极具野性攻击,像是水中的恶龙重新坐回去。
谢安宁撑起身,习惯用受到惊吓后就泛红含泪的眼看着他,只是那眼珠子不听话地往他身下看,嘴上胡乱道:“是啊,南侯刚回京不清楚,我……允王对你甚是看中,在得知你今日回京在此处,特地派我来为你接风洗尘。”
差点又说漏嘴了。
谢安宁暗恼,谁让她天生就贵为公主,伪装普通人实在困难,幸而她聪颖的反应可圈可点,伪装更是完美无缺。
得意的嘴角忍不住扬起,她又强忍压下,眉头颦出卑微的弧度,跪也不跪,一副等着池中的人来搀扶她起身的模样。
她现在毫不知情,自己这周身贵族作态,被人纳入眼底。
徐淮南平静地抬手挡住自己的裆部,懒声中带着几分沙哑:“此处不需要人,你且回去告你主人,晚些时候我自会去拜谢。”
来都来了,她怎会就这样离开?
谢安宁从见他这张漂亮皮囊伊始,便觉得此人很有可能是她梦中的男人,不看见他腰腹上有没有黑痣,她不可能回去。
心思一起,谢安宁撑着身子佯装刚才跌倒时不慎磕碰了脚,一下又跌坐地上。
她柔声软弱抬起水杏眸子盈盈凝望:“南侯大人,我的腿刚才不慎崴了,能不能让你的人先出去一会儿,我自个揉揉,待好了再回去。”
她想得甚好,女子揉腿,男子立在此处不符合礼制,等室内无人,她可以想办法敲晕徐淮南,亦或找机会骗取徐淮南脱下亵裤。
上次杀手没画下来的,这次她定要亲眼看看,一定要狠狠打量一番,他腹上到底有没有黑痣。
可她忘记眼前的人并非京城人,无世家公子对礼的敬畏,一番话说出口,该站在原地仍旧抱剑站在原地,该坐在池中泡着热汤池的人亦是如此。
徐淮南淡然看着她撑在大理石地上的指若青葱,尖甲粉嫩,裙子间的粉白细绳将腰勒得楚楚纤细,便是跌坐亦是谨记身为公主的仪态需得端方。
安静如斯。
谢安宁脸上藏不住羞恼。
太放肆了!蛮荒野人。
很快谢安宁冷静下来后又暗咬牙,舍点做公主的脸面,掩面柔腔拿调道:“南侯可不可以?”
青峰看着这女人即便刻意展示妩媚撒娇,也难掩满身破绽,实在忍不住去看主子。
许是池中有水雾,主子额发上凝着细小银水珠,看起来不似在外面那般冷清,反而神色难明地丈量拿腔拿调的女人。
青峰甚少从主子眼中看见这等神色,后背无端生寒。
最终在谢安宁险些维持不住时,徐淮南随手取过托盘中的帕子擦额上往下淌的水痕,平声吩咐:“下去。”
这声吩咐自不是对谢安宁,而是青峰。
青峰骇然,随后敛下震惊,退出去临关门之前,不经意看见斜倚在地上的女人唇角含着明显的得意。
谢安宁此时很得意,嘴角的笑意难以掩盖,蜷着膝盖边揉脚踝边美滋滋地想。
她生得貌美如花,兼之身段窈窕,谁不喜欢她?虽然眼前的人是断袖。
对啊,这是断袖!
装模作样的谢安宁想起来后,很快笑不出来了。
她停下揉脚踝的动作,暗自心疑地盯着里面的人。
断袖怎么可能会被她勾引到?
可任她如何看,池中坐姿散漫的俊美青年披着长发靠在壁上,双臂舒展如猿臂似乎在等什么。
这副姿态可不就是她素日等人伺候的姿态。
大胆东西,敢让她伺候!
谢安宁是被伺候的,哪去伺候过人,想要怒斥他太过分了。
可她的手指刚抬起来,怒还没染上清丽的颊边,便见他睁开眼眸淡淡扫来。
谢安宁迅速收起手指,气也憋回去,窝囊地红着脸朝他走去。
她蹲在他身后,发现这种视角能看见他水下的身子哎。
谢安宁之前憋下去没吐出的恼意荡然无存,开始高高兴兴地目不转睛盯着。
好生凌厉的视角,等下她想要看什么没有?
谢安宁端起托盘中摆放的香膏,体贴问他:“南侯大人要用桂花膏,还是桃花膏揉肩?”
徐淮南半阖眼,嗓音清淡:“随意。”
谢安宁随便打开一盒香膏,闻见刺鼻的气味,脸上露出点鄙夷。
这种嫩肌白肌的香膏,他一个男人竟然喜欢用。
鄙夷归鄙夷,谢安宁还是想着素日竹云的手法,认真挑起软膏糅散在掌心,不忘提醒他:“南侯大人,我开始了。”
他喉结轻滚,发出:“嗯。”
女人细嫩的掌心揉搓过软膏后带点温热的体温,贴在隆起的肩肌上,如淋在身上的温香软玉。
徐淮南半阖的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掩在水下的胸膛渐渐晕出绯色,而谢安宁并未留意他的反应。
她在为人推揉肩肌之际,还不忘探着脖子偷瞧掩在水下的下半身。
不知他亵裤用的何等材质,在水中竟是浮起的,鼓成云,也非透明,看不清到底有没有黑痣。
这种亵裤是谁产的?挡得也太严实了,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谢安宁看得焦急,恨不得上手去拉,但此举未免过于打草惊蛇,她没敢做。
她耐着性子在他一块肌肤上磨得滚烫,然后再往下。
“南侯,这种力气怎样?”她俯身在他的耳畔小声问。
谢安宁靠近后察觉他耳畔散发的灼热热气,染着点淡淡的西域香,香得她忍不住深嗅。
大抵是池水中蒸发的雾气轻易打湿人心,谢安宁此刻心中就湿湿的,尤其听见他懒得发出来的低应声,腰窝酥麻,眼底也不觉沾了点水汽。
好香,好……奇怪的身子。
她垂眸盯着眼前青年身前晃荡的水波,那只越过胸膛的手白皙得泛玉泽,指尖粉若桃花,虚点在水中还没往下触。
忽然,水中伸出一只手,冷白的肌肤浸过热水后呈出的淡粉,也难以掩盖比任何时候都像深潭鬼手,那只漂亮的、湿漉漉的手握住她穿着长靴的脚腕。
岸上本就有冰,谢安宁足底打滑,花容失色间连尖叫都来不及,只来得及见他张扬的绯色唇含笑,眼前便是天旋地转地阵阵模糊,随之整个身子从岸边坠落水池里。
温水淋她满头,谢安宁错愕侧首。
一池的水被打破,水中探起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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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湿发漆黑,宽肩窄腰的身形健壮,从浓眉长睫上滑下的银珠子宛如雄性鲛人流出的珍珠。
成熟男子气息携桃花香逼在她的面上。
青年身长八尺,姿貌甚伟,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堵她在池子角落,唇展出森白的尖牙,好生的嗓音悠悠慢慢地问:“在看什么呢?”
谢安宁惯是见京城里的世家公子,个个恨不得将礼刻在脑门上,又贵为公主,生得仙姿玉色,见她的人皆敬爱之,何曾被人掐着下巴浑身狼狈地抵在水中。
急气上涌,她眼泪便盈在眼眶,咬着嘴唇活似倔犟的烈性女子,实则心中抓狂恼得不行。
她贵体如何能沾上男人的沐浴水!
而这副神情落在徐淮南眼中,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些,手上倒是没再用力了。
得了空隙,谢安宁躲开他的手,眼泪簌簌下淌,下巴映着掐红的印记:“我什么也没看,就是见南侯大人掩在水下的胸口很红,想看见大人是怎么了,无意冒犯大人。”
谢安宁又忍不住在心中夸赞自己,眼泪说落便落,比父皇的贵妃都还厉害几分,待她看完,回头就花钱请杀手杀了徐淮南。
徐淮南目光略过她蝉翼沾湿的浓黑卷睫,身子往水下沉了些,遮住只因触碰而不受控的胸珠,仍揽她在一隅狭地。
“如此说来,可是我冒犯了你。”
“可不就是。”谢安宁俏转湿红的瞳心,目光透落在他刚才被溅得满是水的脸上,话音淹在口中,形成听不太清楚的气音。
此前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水中的他身上,没仔细瞧,只晃眼看着心觉俊美非凡,现在如此近距离相看,发现他面容明丽灿烂,高鼻深眼窝,湿发贴在健壮的身躯上透出说不出的邪肆。
“嗯?”
徐淮南嗓音上扬,勾得谢安宁从美色中回神,想到他十有八九便是梦中那男子,耐不住对他的恶心。
她颦眉捂心,做出干呕之姿:“呕……”
旋即,眼前青年的神色肉眼可见地不太好,不过她又不在意,趁此机会手往下伸便要冒犯地扯他身上穿的亵裤。
不知抓到了什么,谢安宁只觉指尖陷下,稍勾力,原本站得好生生的青年忽然随她指勾的方向匐伏靠来。
她轻薄的后背抵在池壁上,身上又压了沉重的男子身躯,她脸莹白似纸,险没被他真压吐,从齿中挤出气急的怒斥:“大胆,快从本殿下身上起开!”
徐淮南垂眸凝睇她蹙难受的眉,因喘不上气而微启的唇,平静道:“你松手,我便能起。”
谢安宁松开手指扣着的东西,他果然起身。
窄腰上束的红线在她眼前一晃而过,雪白的肌肤上青筋如麇鹿角,而腰间红线上坠着一颗红玉珠。
那是青楼楚馆这等地儿里的头牌舞娘才会佩的腰红绳,他竟然戴着,刚才抓住的应就是这根红线。
谢安宁都来不及称叹句此男之霪,身体先奋力趁他不留意,猛地坐起双手抓在他的裤头上。
只要往下一拉,他转身,她便能看见腰下那颗黑得泛红的痣了。
孰料,徐淮南近乎没有回头便抓住了女人搭在腰间的手,薄唇似抿了口雪,淡出清冷色泽:“松手。”
谢安宁不听,都已经暴露如斯,今日不看,下次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手中不放,她用尽力气,最后还是被拉开了手。
不行。
谢安宁咬牙,今个她非要看!
双手果断松开,身子从水中撞向他,宛如甩不掉的膏药猴缠在他的身上。
徐淮南低垂着眸,平静地凝视着坐在水中、长发散开却仍不忘往他腰下瞧的少女。
死眼睛,快点看啊。
谢安宁快着急死了,水下的眼睛涩得模糊,根本就睁不开,只依稀瞧见水珠从他肌肉纹理分明的胸膛划过窄腰,随后又汇入水中。
再往下就被挡住了。
谢安宁烦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上手往前一抓,想要将他身上这该死碍眼的裤子扒了。
谁知手拔匕首的动作习惯了,乍然握住个东西,抓得用力了些。
依稀间,她仿佛听见了很轻的怪声,恍若从喉中溢出,尾音丝丝轻颤,很是磨耳的呻-吟。
谢安宁如听仙乐浑身发抖,腰窝酥软得险些昏过去,被提着后颈才勉强避免被热水呛死。
她浑身湿漉漉地趴在岸边轻喘,脑子却似乎还在水中搅合着,惊叹一声叠一声。
好生惊人。
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男人嚣张的本钱吗?
4. 第 4 章
随后她的惊叹又转为惊悚。
若是爱好男色的南侯真是梦中的乱臣贼子,她皇兄可不就完了!
不要哇。
谢安宁一手按在膝上,学做刚才在假山石上练习过几次的手法拔匕首。
一握,一抽拔,哪晓得扑了空。
匕首去哪了?
她晕乎乎地重复好几次都没有摸到匕首。
身后早已经披上长里衣的徐淮南转身,见趴在石池壁上的少女软着身儿,一双嫩生生的手在浸过水后紧贴着纤细腰线上乱摸。
他目光落在她被热水打湿的白皙后颈,顺着湿黑的秀发,目光宛如条条细小蛇划过她的身子。
他沉默,随后弯腰拾起水中的匕首,神色如常地摊开手:“公主可是在寻此物?”
谢安宁侧过粉红娇俏的脸,朦胧的眼珠似蒙了热雾,视线落在匕首上一定。
就是她的匕首。
应该是她腰实在太细了,匕首没在她腰上捆着,而是落下了水池。
“是我的,多谢。”谢安宁欲伸手去拿,染着浅粉丹蔻的指尖尚未碰上他,忽然顿住。
她惊愕抬眸,看向眼前湿身不显狼狈的俊美青年,“你怎知我身份!”
他额间的水珠仿佛因她震惊的声音,划过姣好的浓眉,在脸上淌出透明的湿痕。
徐淮南薄唇似讪笑都懒得勾起,淡道:“公主方才说的,且,今日此处应无外人会来,所以臣斗胆猜测,公主乃十五殿下,安宁公主。”
谢安宁沉默。
随后她娇靥染梅,眼尾挑着抹水色瞪着他,哆嗦抬起手指向他:“大胆,你既然知道,不仅敢抢本殿下的汤池,还抢本殿下用来保护自己的匕首!”
以为她会夸他聪明吗?
不,她要毫不犹豫将脏水泼到他身上,甚至妄想等下好治他冒犯公主的大罪。
谢安宁全然忘记自己乃后来者,且现在落在男人的汤池中,一副抓住他把柄的得意。
徐淮南淡淡‘哦’了声,手指握住匕首,平静凝望她的俊美玉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半身浸在水中,无一点尘的面容氤氲白雾,随后凉薄地握着匕首,慢慢将尖刃对准她,和善噙笑:“小公主是想治臣的罪吗?”
这一刻,谢安宁僵住,眼睫簌颤盯着他,脑子仿佛停止了转动。
等等,她来之前是不是用允王的身份收买走了外面那些人,这里是不是除了徐淮南和她就没人了?她是不是还伪造了,自己还在房中休息的假象?
所以她死在这里,完全没人发现啊。
谢安宁没想到坏事能做成这个局面,越想越心慌,俏脸惨白高傲扬起,不看对准自己的匕首,妄图不让他看出,自己害怕得水下的双腿在颤巍巍地发抖。
“徐淮南,你想做什么,我可是公主。”
徐淮南莞尔,笑意从秾艳的眉眼开始爬上俊颜,起身朝她一步步走来:“公主觉得臣想做什么?”
“是公主不仅偷偷提前藏在臣沐浴之地,被发现后将保护臣的人都指使走,自己却在臣身上乱摸乱看,又从身上掉下来锋利的匕首。”
他停在她已退无可退的身前,在她满眼惊悚的神情中缓缓俯身。
谢安宁僵着身子不敢动。
徐淮南直勾勾盯着她扩张的瞳孔,笑如朗月入怀,温声问:“小公主,到底想要从我身上找什么,嗯?”
最后的尾音如缠绵的冷钩子,勾住谢安宁的耳朵发麻,那匕首更是直接插在她的旁边,仿佛等下便会让她成为一具血肉淋漓的骨架。
谢安宁余光瞥他插在旁边的匕首,后背发凉,寒气从脚底蔓延。
她无比肯定,徐淮南没表面看着这般和善。
若她是跟着皇兄一起学威仪的长公主,是家世硬得旁人难动的公主,她根本不会畏惧任何人。
但她只是凭着太子皇兄宠爱,实则普通得再也不能再普通,凡情绪激动就会忍不住红眼眶落泪的十五公主。
谢安宁竭力瘪着嘴忍着,睁着含泪雾的眼,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眼神看着他:“你就这么想要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啊,凶我做什么!”
徐淮南垂下凝望她的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目光落在她委屈得颤抖的玫红唇瓣上,接着便瞧见那只唇形漂亮的小口中,吐出理直气壮的委屈言语。
“我就是听说在外面打过仗的男人浑身是硬肉,弧度极其漂亮,本殿下、本殿下只是好奇,想看看你是否如他们所言那般健硕,所以过来看看怎么了?”
说罢她还真忍不住往他胸膛上瞧。
这不瞧不打紧,一瞧嫉妒就从眼眶涌出来,与坠在浓睫上的泪珠混在一起。
好可恶啊,虽然没看见,但他胸肌好大。
她这辈子因以纤弱为美,腰倒是细软,唯有这里虽然也挺翘形如水滴,但始终缺点丰腴,没想到这个男人倒是挺壮观的。
信不信给他捏爆。
嫉妒搅在胸口闷得慌,她一时忘了眼下所处情形,怀着恶意抬手朝他袭去。
徐淮南未曾料想,满眼柔弱的公主转眼便神色可怜地袭上他,饶是再灵敏的感知,也猜不出她与那些杀手敌人般袭击命脉不同,而是……
他脸色微变,难言之意从心口涌来,淡然屹立水中的身影颤栗不稳。
谢安宁哪管他现在神情如何,嫉妒下格外专注地五指收拢,稍用力就使得面前玉骨秀横秋的雪中贵公子挺身喘了出来。
她闻言下意识抬眸,却见面方还淡漠冷然的男人,此刻迷蒙的眼中如一池被惊破的水,泛起淡淡涟漪。
怪异的红从他眼尾蔓延到胸口,呼吸缓慢而重,活似她赢得众人惊叹后飘飘欲仙的欢愉。
谢安宁看呆了,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双手冒犯地撑在男人的心口,感受到一阵阵剧烈的心跳,耳门好似也满是巨大的震撼。
很快又兴奋地亮着眼,松开手往下滑。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露出了,那副神志不清的怪表情,但她现在可以趁他失神,而快速下手。
今日他腰腹下的那颗痣,她非看不可。
当她手指再次如上次那般,不经意似勾到腰间红线,徐淮南蓦然从迷蒙中回神。
他迅速握住她的手腕抬起反压在池壁上,潮红未褪的脸似含着淡淡的冷意,薄唇中露出尖锐的寒牙。
“殿下,冒犯了。”
随后她便被他扯烂自身里衣成布条,捆住双手,推上了池壁。
谢安宁恼羞成怒,欲大斥他放肆,美眸抬起便见他从水中长腿冒出,破烂的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肌肤上被捏出的红痕明显。
色出恰到好处的霪态。
简直就是天选荡夫。
谢安宁脑子霎时涌入许多画面,还没仔细看他那身子,就被抱起闪身入了方才她躲过的假山缝中。
见他一言不发便抱着她钻假山,她大惊,刚气鼓鼓地红着脸呵斥他大胆,嘴唇便被捂住了。
男人低沉的气息拂在耳畔,仿若毒蛇吐信,让她不寒而栗。
“若是小公主愿意现在出去,臣可以丢公主出去。”
带有水中余温的手从后面捏住她的下颚,稍往缝隙方向转动,她便看见外面的景象。
几位蒙面的杀手从外面走进来,个个手持长剑,警惕地拨弄地上那块被融化的雪水。
其中一人跳进汤池中,长剑在水中狠插数下,再抬头对同伙摇头,水中没有藏人。
另一名杀手提着剑环顾周遭,似要在周围查看。
而躲藏在假山缝隙中的谢安宁见此场景,下意识反应是欣喜,没想到徐淮南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刚入京没几日就有除她之外的人雇佣杀手来杀他。
这份喜悦没过多久,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杀手正在朝她走来。
谢安宁被掐着下巴捂着唇,抵在冰凉寒石头上不能动弹,只能抬起水漉漉的眼往上,隐约看见从自己身上冒着热烟。
杀手发现她后,会不会将她当成和徐淮南一起的,然后也顺道将她杀了?
会,肯定会,如果是她,她就会如此。
这种体位,就算是砍,先被砍的也是她。
好歹毒的男人。
谢安宁紧张得眼珠轻颤,偏生此刻身后的徐淮南不知道是吓疯了,竟然在低声问她。
“公主,要不要一起死?”
谁要和他一起死!谢安宁在他掌心摇头,哪怕怯弱怕死的本性暴露也顾不得。
她才不要死,还没活够呢。
贴在掌心的唇软湿湿的,轻如蝶羽展翅,徐淮南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下,随后垂睫安静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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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宁看着提剑而来的杀手越靠越近,胸口心跳剧烈得仿佛下一刻要从喉咙中震出来,而那杀手脚步蓦然止住。
“不好,我们早被发现了!人应该早就不在此处了。”
不知那杀手自作聪明地想到了什么,转头冲同伴低声说后,警惕地带着他们撤退。
谢安宁眼睁睁看着他们沿后山追去,高悬的心骤然落下,身子被放开后软成一滩柔软的水,趴在石上喘。
差点就要死了。
她转过含泪的眼看向身后整理衣着的男人,担忧问道:“你不怕等下他们回来吗?”
行出假山的徐淮南闻少女软腔嗲调,掌心被蹭过的湿感如跗骨之蛆难以压抑,神情如常道:“不会。”
但凡是在南境与南侯对战过的人,都已将他研究透了,南侯不会亲身为诱饵,藏匿在肉眼可见的危险中,留下的只会是死侍,亦或是留给敌人的死。
徐淮南拾起地上的氅袍,披在身上,赤足立在冬雪中回首望向石缝中柔弱的小公主。
风雪停驻,他笑落薄唇:“公主,此处危险尚未解除,可要与臣一道下山。”
谢安宁自然是想张口拒绝,可想到刚才提剑的杀手,尽管他说那些杀手不会回来,但谁知到底会不会。
独自留在这里确实不安全。
“要。”谢安宁忙不迭点头,漂亮的脸像是蜷在缝隙里竭力张开的粉玉兰,唇瓣冷惨惨地透出股可怜劲儿。
徐淮南凝望几眼,忽然抬步,清瘦的赤脚踩在雪上冷白出皮下可窥的青筋,屈膝蹲在她的面前。
从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被他挡住,身上浓郁的冷梅檀香占据了整个洞口,她仿佛被蛛网严丝合缝地裹住,危险的毒蛛正悬在她的头顶,以一种怪异的模样欣赏她。
谢安宁抬脸,紧张得瞳孔扩张。
幸好他只看了两眼,便轻声赞叹:“小公主的头,生得真好。”
这话倒是在夸谢安宁,她自负美貌,身段好,别人夸她总能使她忍不住得意地翘起嘴角笑。
心中对他的讨厌暂时淡了些,但若是让她发现梦中的乱臣贼子就是他,她还是要杀他的。
谢安宁从缝隙中钻出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发上的毛绒小球已经结冰,嘴唇乌白地哆嗦:“我们快些下山吧。”
她快冷死了。
徐淮南掠过她强作镇定,嘴皮颤栗的脸,“公主随臣来。”
说罢,他拾级往里屋走去。
谢安宁不明所以,跟了上去。
进去后她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此处有备用的干净衣裳。
谢安宁欢喜地选了套,正欲进屋换下身上湿后快结冰的衣裙,似才想起来什么,脚下忽然凝滞。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徐淮南,黑亮的明眸中盛满后知后觉的疑惑:“你怎么知晓这里有衣物的?”
她明明比他先来,躲在里面亲眼看见他径直下了汤池,根本就没进来过,那他究竟是怎么知晓这里有衣裙的?
后者唇绽如血月,轻声挑不出错道:“自是因此地观内道长亲口所言,臣记下了。”
原是这样啊。
谢安宁狠狠打了个寒颤,鼻尖通红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满意地抱着衣裙踅身进入内屋。
见她进去,徐淮南取下另一套,亦进另间屋,缓步行至屏风内。
他神色平静地褪下身上被撕破的里衣,蜂腰猿臂暴露于寒冷空气中,隆起的硬肌随抬手青筋凸显。
换至一半,他忽然停下褪绸裤的动作,随后神情平静地穿上衣,转身时肌肤上被捏得通红的指印,恰好从躲在屏风外的谢安宁眼前划过。
没错,凭谢安宁聪明的脑袋与灵敏的心思,怎可能会放过这等好机会,她早就过来偷看了。
只是她没想到徐淮南此人下裤不离体,恨不得与他宝贵的双腿长在一起。
她什么也看不见,就记住了大胸上的指印。
谢安宁恼怒咬牙,老实弯着腰像偷东西的漂亮小老鼠,垫着脚从门口钻进去。
一不做,二不休,她趁徐淮南不注意,直接将人推倒。
在他平静的眼神下,谢安宁跨腿坐在他的身上,眉宇染着得逞的明艳笑意。
她低头欲扯他的裤子,手指尚未往下,门口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宁。”
5. 第 5 章
谢安宁被发现了。
太子哥哥亲自来的。
屋内的狼藉已不在,清雅香炉典雅屹立在桌上,谢安宁换了身衣裙,再次从屋内莲步翩跹出来,垂着头跽坐支踵上,指尖勾在一起,认错之意表露在外。
谢祁年看着她还湿润的发尾,心疼得下意识想帮她擦干净,怎奈有外人在。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身着玄色直裰、腰配鞓带的徐淮南身上,暗含打量。
徐淮南通身和京城那些郎君不同,矜贵得病态,眉眼华丽而具有攻击性,是京城少见的绝色,不像是在外面经历战场厮杀,反而似金粟玉稞精心养出的世家郎君。
而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皇妹身上。
谢祁年本是在与谋士商议,如何让徐淮南此次归京中吐出手中兵权,暗想试探徐淮南到底有没有与南域势力勾结,谁知听人禀报皇妹出宫去了。
素日他身边的人,没少在皇妹耳边说起徐淮南的坏话,本以为她不会将目光放在徐淮南身上,没想到徐淮南一归京,皇妹便急忙出来见人。
犹恐皇妹与徐淮南之间,如坊间话本里那般出现一见钟情的荒谬事,他暂舍与谋士议事,匆忙赶出来,谁知还是看见了那种场景。
他的皇妹天真无邪,断不会主动做出这种事,定是此男不要脸地勾引安宁。
谢祁年眼中泛冷,唇边却已先有浅笑:“孤已责问安宁,不知南侯可有碍?”
徐淮南看着似认错仍在张嘴无声的少女,收回目光,旋步倚身在雕花长木栏上,秀白细长的手指随意搭在香炉上。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臣自是无碍,只是不知公主殿下可曾受到惊吓。”
他笑时又看向谢安宁,此刻披上文雅长袖秀竹袍,与刚才在水池中判若两人。
谢安宁对他也是一笑:“无碍,是本殿下冒犯了南侯。”
刚才之事只有她和徐淮南知晓,若再多个人公然瞧见尚未出阁的安宁公主,与刚入京的南侯在水池里皮肉贴着皮肉,传道出去,她恐怕隔日就得被锁在宫中,然后等着被赐婚了。
谢安宁现在想来亦有余悸,悄悄拽着兄长的衣摆,小弧度扯了扯。
谢祁年收到妹妹的求助,暗自安抚她,温声道:“既然是误会,孤便带安宁回宫,不打扰南侯接风洗尘。”
手撑在桌上欲要起身,不知是太急,亦或是近日太忙,身形竟摇晃不稳。
谢安宁见状下意识伸手去碰兄长,比她更快的却是一根细长的银抻杆,将他抵稳在椅上。
那根细长的抻杆往下移一寸,便恰好抵到兄长的腰上了。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场景。
谢安宁僵着眼珠从兄长脸上掠过,恍恍惚惚地落在不远处。
身高挺拔的青年依旧靠在栏杆上,含笑时眉骨丽得逼人:“太子殿下瞧着脸色似乎不好,可是在外面来时受了风?”
谢祁年脸色微白,按住被对方用东西状似无意却暗含试探触碰的腰间伤口,维持冷静地摇头:“许是,劳南侯关心。”
徐淮南温声提议:“不如太子歇会再走?”
谢祁年委婉推拒:“不必了,孤尚有事,改日再与南侯相聚。”
话罢,他避开抻杆,抿唇起身将身边的谢安宁拉起来,低声道:“安宁,走了,回宫。”
谢安宁被拉起来时还在发呆,她仿佛皮囊僵硬,神魂飞升,嘴皮子上下一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
正常男人之间能及时看见谁不适,是会及时出手,但会用抻灭香的长杆在腰间划吗?
不会,根本不会!
天呐。
谢安宁僵着起身,有些蹒跚,踩到了裙摆。
道观里的女裙很大,她穿在身上像极了偷穿大人衣裙的女孩,脸白白的,眼睛黑黑的,嘴唇亦是粉的,嫩得像是在脸上稍戳便荡出小肉漩涡,是男人都会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徐淮南靠在门口看着她。
才及他胸口。
“太子稍等。”
正要走的两人忽闻身后传来一道清冽似冻雪泉般的嗓音,齐齐回首。
只见身后起身的青年半湿润的头上落下几片雪花,襟口围绕一圈的细软绒毛也沾上白雪,仿佛凝成了冰清玉洁的人。
他微微勾唇,朝着两人走来:“臣与两位殿下一道下道观。”
既然都要下山,谢祁年身为太子,自然不会拒绝。
谢安宁想也没想地反驳了他。
“不行!”谢安宁心头大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两道视线齐落在她的身上。
谢安宁脸色苍白,顶着两人不解的目光解释:“南侯今日要在道观接风洗尘,还没开始呢。”
案前玄袍如冥的年轻郎君踅身走出,停在她的面前,长眼掠过她紧张的脸庞,黑目逐渐冬寒乍暖:“公主可是忘记了,在太子殿下尚未来之前,公主便已经在汤池里为臣洗涤风尘过。”
不仅接风洗尘过,甚至两人连衣裳都才换好。
谢安宁动了动唇,说不出什么破局之言。
最终,徐淮南还是与两人一道往山下走,尽管谢祁年也不愿与此人一起,怎奈他身为太子,需权衡君臣之间的面上关系。
下山的路上,谢安宁因不满意他的不识趣,率先走在他的前头,实则是在前面掩盖心虚。
她安排了杀手在路上埋伏,现在可教她怎么办。
真是又教他躲过一劫了。
三人一前两后沿着山下走,谢安宁生怕踩到裙摆走得小心翼翼,目光专注在脚下每一寸生硬的雪地上。
下了山,三人分开。
谢安宁莲步跟在兄长身后,临走出门,无意回头看向不远处。
屋内的青年面容隐在柔光下,目光似乎正随他们而行。
那是藏着狼子野心的窥视。
一股寒意乍然涌进谢安宁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就是这种感觉:剑拔弩张的归京权臣与身无实权的病弱太子。
谢安宁无比肯定,徐淮南极有可能就是梦中那就算是看不见脸的男人,那个搅得皇宫天翻地覆的乱臣贼子。
想到光风霁月的皇兄日后要委身给男人,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安宁?”
耳边响起兄长温润的声音,谢安宁回神,抬头看向他,眼尾红红的差点要哭了。
她不防将那双湿软的眸投落谢祁年的眼底,像可怜的小动物。
见她眼中没有对男色的痴迷,只有受惊的恐惧,他高悬的心放下,难以抑制地泛起甜蜜。
谢祁年抽出锦帕温柔擦拭她含泪的眼角,如往常那般宽慰她:“安宁别怕,有皇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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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无事了。”
皇妹。
谢祁年手有些发抖,不合时宜地心软身热,玉般脸庞泛了点红,指腹不经意扫在她卷长的睫上,心里竟又泛起一丝甜蜜。
他心甜,缓叹。
真是畜生,竟然觉得皇妹泪汪汪的眼神很可爱。
太子哥哥是所有兄长中最温柔的,有他在,谢安宁时常感觉便是天塌陷也依旧能安然无恙,所以她决定,定要好生护着太子哥哥。
她唇边绽笑靥,接过他手中帕子用力点头:“嗯。”
谢安宁随之点头,风中送来清香,谢祁年呼吸微深,暗叹皇妹又用了西域送来的迷迭皂角,目光锁住她动作间露出的一点白玉痕,至此再也难以移目。
少女因落水受过惊,此刻虽换了身裙子,可半干的长发贴了几缕在白皙的颈上,粉裳衬得肌胜白雪,沾着黑发的锁骨更深邃能盛水。
谢安宁点完头,却见皇兄无缘故盯着自己失神。
她睫羽沾泪地疑惑歪头:“皇兄,怎么了?”
谢祁年一时看入了迷,勉强移目,心中暗恼本不该如此盯着皇妹的脖颈与锁骨瞧的,可又觉得应多看几眼。
道德与背德将他来回拉扯,终究还是因太子所习‘仁爱’而守德,负手在后,与她齐肩并行,怅然解释:“在想安宁最近几日的学问做得可还好?”
谢安宁最听不得这话,低头遮住脸苦恼:“好,特别好。”
谢祁年就知她在胡说,也不拆穿她,又换了她喜欢的话题问。
谢安宁脸上的丧气一扫而空,兴致勃勃的与他讲话。
冬日的光仿佛落进黑白分明的眼中,谢祁年不经意看见,难以移开目光。
如此如画卷似的景色比满园冬枯的秀树都氤氲出几分薄薄生机,马车内的徐淮南双手抱臂靠在四方门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女最后隐进墙后的粉裙摆上。
“主子,那些偷绘您的的贼人已经招了,确实是安宁公主吩咐的。”
青峰在马车外捧着清水铜盆,垂着头不敢抬。
今日出了这般大的纰漏,让安宁公主潜进来偷绘主子身子,险些让主子受了这等侮辱,真是万死难辞。
暖阳落进盛着清水的铜盆中,一道道如急急路过的人影时而隐现,接着,修长的手掬水而洗。
他将每根险些碰到谢祁年的手指,仔细洗得很干净。
足足洗了约莫半炷香的时辰,他抬起泡白的手,取下干净的绸帕每根手指细细擦拭,随后慢条斯理地走下辇。
青峰跟在身后,看着主子沿着刚才被人走过的地方,一步,两步,最后停在半拱形的黛瓦白墙下,侧首轻问。
“青峰,你说,兄妹两人关系是不是太好了?”
呃,这不是广而周知吗?
青峰下意识抬首,看见足智多谋的主子神情半隐于阴影中,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怪异又难以言语的冷淡。
青峰再仔细想刚才那对兄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出于谨慎,青峰垂首回答:“属下听人说安宁公主自幼被太子祁养大,兄妹两人关系应比寻常亲密。”
“是吗?”徐淮南丢了手中锦帕,懒懒的嗓音缓慢淬上毒:“我怎么瞧着那男的眼神和行为都挺恶心的,谁家好兄长会露出那种眼神。”
青峰不敢言,额间垂汗。
6.第 6 章
谢祁年是临时赶来,所以与谢安宁在宫门分开。
回宫后,谢安宁没说话,闷着气坐在殿外的院中。
竹云手脚麻利倒了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公主,怎么了?”
谢安宁端起温茶一饮而尽,随后口中止不住郁闷道:“皇兄怎么知道我没在房中的?”
“啊。”竹云续水动作滞停,扑通跪下,眼泪哗哗流:“奴婢也不知,听公主吩咐在外面守着,忽然看见太子出现,可吓死奴婢了。”
谢安宁也只是随口一问:“你起来罢,没怪你,应该是有谁去向皇兄通风报信了。”
竹云呆头起身,弱声问:“那公主可瞧见南侯那儿了吗?”
这才是正事,一问,问到了谢安宁的心坎。
谢安宁面上神情肉眼可窥地落下,丧气地垂着肩膀,又软化成水倒在竹云身上:“没呢……如果皇兄不来,徐淮南腰下那颗痣,我差点就要看见了。”
竹云松口气,接着听见更加骇人之言又从公主桃花色的唇瓣吐出。
“不过无碍,总有机会的。”谢安宁道。
就算没瞧见也无碍,她现在已经有八分认定徐淮南就是梦中那人,刚在屋内,两人的氛围明显不对。
谢安宁起身在院中来回走上几步,沉思时习惯垂下的睫翅薄而浓长在嫩白的脸庞扫下暗影,殷口轻抿。
越想越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除了徐淮南,而眼下问题是如何害徐淮南?
竹云安慰她:“公主,或许南侯就不是公主梦中那恶人,只将目光放在他一人身上奴婢觉得不太妥当。”
谢安宁想想亦是,思索再三后道:“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我没瞧见面容,我们现在就回宫,草拟一份寻人计划,还有京中那些爱好男色的贵公子再仔细查查,万一不是他,我们也没有浪费时间。”
“是。”竹云点头。
谢安宁想罢,招手:“竹云,过来,我与你细说后面的计划。”
竹云见丧气的公主似活了过来,白软桃似的脸儿上露出邪恶的得意,随后靠去听。
谢安宁悄声说出毒计:“我还是打算买凶,把南侯给捆了来,然后偷偷关进密室里藏着,你且去算算我今年存下的月例还剩多少。”
竹云听后满脸不赞同道:“公主,这恐怕不好吧。”
“有何不好。”
谢安宁美目睇着她,语气也是软柔柔的,坏而自知地抬着白皙下巴道:“我又不是什么好人,难道捆个人不是很正常的吗?况且父皇和皇兄都说过,此子狼子野心,非好臣,我囚禁他算来也是为民除害了。”
况且她只是囚禁他,如果噩梦是真的,她可是连命都要折在他手里呢。
“快算算,我还有多少月例。”
竹云犹犹豫豫,牙咬了又咬,缓缓抬起手比个数字:“公主,我们还剩这么多。”
谢安宁瞥后喜乐笼眼,白皙脸庞泛起激动嫣红:“什么!还有五百两!?那还等什么,这次换家买。”
竹云摇摇头,又张开掌心:“公主,是这么多。”
谢安宁眼中欣喜落下,勉为其难道:“五十两也成,再攒一二……三五个月,应该能成。”
她如今居京师,俸银三百两、禄米三百斛,除去宫中宫女与素日用物,每月应能攒下约莫一百两银,上次买杀手用了八百,此次应相差不大。
谢安宁心中盘算,孰料竹云摇头:“不是的,公主是五两银。”
“五两!”谢安宁惊坐起,“你是说我这个居京师,俸银三百两、禄米三百斛的公主,只剩下五两银?”
竹云认真算道:“公主每月三百银,禄米三百斛,殿中从上自下有五位宫女,一位教习嬷嬷,每月五十需支,兼之额外衣食住行五十两,共一百。”
谢安宁问:“那还剩二百呢?”
竹云答道:“公主日常所需用之物需得中等偏上,还要穿南御绸缎做的冬靴,衣裙、金簪银钗……”
“月初公主要吃南御厨的万丝肉豆腐,又要用血燕窝养颜补气。”
公主没说话,竹云窥她一眼,继续埋头小声数:“见昭朝公主买万宝阁的花冠在学堂大放异彩,公主也购置一套,此花费八百两甚,上月说冷又在……”
越数越显奢靡,谢安宁秀眉虚弱颦起,打断竹云:“停。”
竹云话音止,无辜垂着头最后道句:“这些都是公主私库中抽出的余钱,不够时太子殿下还私下为公主垫了不少。”
不算不知,竹云这一算,可惊到谢安宁了,从不知自己每月竟会花如此多银钱。
然惊讶也仅存她心中须臾,将手搭在涂彩釉、镶琉璃并用树脂封磨好的石桌面上,再单手撑颌,桃花似的小脸上神情如常:“本殿下贵为公主,合该用好的。”
谢安宁这会儿没有方才震惊,她贵为公主,用好的这点还比不上朝廷那些只知吃白饭的贪臣,和京城里那些自诩世家,实则在外随意一掷千金的公子千金比起来,她花的这些不过蚊子腿的肉,还都是自己存下的月例。
虽然她现在无钱了,但好歹都是花在自己身上,如此想想,她心情甚美,遂心头一计又起。
“竹云,低头。”
竹云抬头飞快瞥了眼仙姿玉色的公主,见她粉白颊边染笑,便知她心头又有毒计,屈身凑去附耳听。
谢安宁悄声道:“把我年前买的那套花冠卖了,余下的钱,去买通南侯府上的下人。”
竹云疑惑:“公主要买通侯府下人作何?”
“我要一幅他不着衣物的画,重侧画下,可知?”谢安宁悠悠吐出,心中盘算甚好。
既无钱买人,那便买副画先确认,看徐淮南值不值当她节源紧凑。
竹云闻言却大为震惊:“公主,这也不好,你没出阁,要男人的、男人的那画被嬷嬷发现,可是要受罚的。”
谢安宁睇她:“谁知?”
竹云压下惊惶:“是,奴婢遵命。”
两人还欲细谈细节,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谢安宁推窗往外觑。
见宫女秀雨从门外拉进一人,正跪在庭院中。
“发生何事了。”谢安宁问。
秀雨道:“回公主,奴婢方见庭院外有个大胆的宫人探头探脑地往里面觑,刚将此人抓出来。”
谢安宁看去。
那宫人被拖出来便以头抢地,跪在地上求饶:“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竹云上前辨认后回到谢安宁身边,低声道:“公主,是德妃宫中的人。”
谢安宁心惊:“德妃宫中还有这样的废物?怕不是谢昭朝的人。”
谢昭朝乃德妃之女,和十八皇子同母,与她自幼都不对付,万事皆要抢在她前头做。
不知她安排人在此处作何,谢安宁让竹云去拷问。
经过拷问后,宫人说只是仰慕公主美色,想看看公主今日穿的是什么衣裙,戴的是什么珠花,所以才偷偷躲在那里瞧。
因他也只是偷看,别的没做什么,最终谢安宁还是将人放了,顺便揪住小辫子让秀雨赶紧去通知尚宫局罚此人俸禄。
宫人千拜万谢地离开。
谢安宁一路咬着牙不让情绪外泄,让竹云关上门,以最快的速度折身回到内殿,扑在美人软塌上。
竹云还当是遇上什么大事,严肃关上门后就听见身后传来公主闷在被子里嬉笑的声音。
“嘿,就说,本殿下生得美,你看,连谢昭朝宫中的宫人都忍不住倾慕本殿下的花容月貌,偷偷来看。”
谢安宁说着忍不住抬手抚鬓,得意笑得眼弯似月牙:“看来每日本殿下亲自做的珍珠粉没白敷。”
竹云附议,被谢安宁拉着一起探讨,如何做出更美白嫩肤的珍珠粉。
两人接下来继续坐在地上围成小圈窃窃私语半晌,越说越火热,时不时还低头嘿笑两声,身体不冷也不惧了,也忘了刚才商量的坏事。
殿内暖意融融,另外一侧却是怒不可遏。
如谢安宁猜测,被放走的宫人回到德妃宫径直去了公主的殿中,将安宁公主平安归来一事告知给昭朝公主。
昭朝怒不可遏地拂袖,宫人捧得及时,桌上的景德青花烟雨玉瓷险些落在地上砸碎。
“可恶,本殿下花了整整一年的月例啊,谢安宁!”
昭朝恨惨了谢安宁,上次她与谢安宁撞了妆容与衣裳,在书院被人暗地窃窃私语,说她东施效颦。
那日她哭着回来就想通了,与其和谢安宁比,不如除了这个让她丢面的人,今日得知她去了岳阳道观,她立马派人去外面买了江湖人去吓谢安宁,没想到谢安宁竟然毫发无损地高兴归来了。
太气了,实在太气了。
谢昭朝气哭了。
宫人上前安慰,谢昭朝更气了。
没人懂,她日后得要缩衣节食了啊。
-
翌日初。
谢安宁为想出万无一失的计谋夜里未眠,此刻在宫人的伺候下穿衣净面,描妆挽发皆在昏昏沉沉中。
她尚未婚配,故还需和宫中姊妹与权臣之女上课,冬雨夏阳不可阻。
“公主,今个想戴什么?戴太子殿下送的梨花冠,奴婢再为公主额上贴了白梨花钿,耳佩南海水滴珍珠,公主可喜欢?”
宫女秀雨举着花簪,在她髻上比划而问。
谢安宁刚想开口应,忽想到那花冠让竹云偷卖了。
不想让这等丢人事被旁人发现,她佯装懒散:“本殿下无需那些妆点,就簪朵桃花罢。”
秀雨称是。
桃花是去年万宝阁用琉璃打造而成的,沉甸而华贵,簪在素髻上整张脸便显打眼的美,便是无精打采亦有将醒未醒的余韵,再在天粉香雪绸齐胸长裙外披件围颈一圈蓬茸茸的狸裘,秀美而柔弱。
谢安宁除了满意自己贵为公主以外,最满意的便是自己这张脸与燕瘦环肥的身段,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天穿得再多,也能薄出不一样的美来。
殿中宫人知悉她的习性,在此起彼伏的夸声中,送她坐上了出宫的轿子。
春梨书院,今日天色尚早,冬雾尚未散就已经站了不少贵族学子,各个穿得花枝招展宛如孔雀开屏求偶。
当宫里的马车停在门口,学子们翘首以盼,不错眼珠紧盯宫女撩开的马车。
先是从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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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下来的昭朝公主蹬着双缠枝绣花冬靴,长裙厚实不见累赘,头戴白梨花冠,额贴白梨花钿,长坠晃在露出的白皙颈侧,花容月貌令人折服。
谢昭朝生母乃是德妃,她自小千娇百宠,受尽外人的艳羡目光。此刻她神情倨傲地扶鬓下车,只是还不待她开口,身边落后一步的马车便停下了。
众人显然目光热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那辆刻有安宁公主图腾的马车。
竹云撩开珠帘,于蔼蔼晨雾中扶出身似拂柳的谢安宁。
秀而清简的发髻,薄似蝉羽的裙裳,丝绸披风裹不住曼妙身段,竟是美得如归幻境的真女仙,一莲步一怜惜。
众人恨不得眼都黏在她身上。
谢安宁瞥了眼这些人的目光,染粉的朱唇微微上扬,维持着柔弱的身段,低声与竹云得意道:“瞧,我就说这般穿戴好看。”
她简直要忍不住吩咐竹云端出包裹里的铜镜,对镜理花容了,如此聪明的事竟是她想出来的。
谁说容貌美脑子就一定笨了?分明是能共存之。
谢安宁刚和竹云说完,忽然察觉前面有道视线。
她抬头一看,对谢昭朝微笑。
谢昭朝亦报之一笑。
往常见她恨不得复之唾沫的人,如今竟对她笑了?
谢安宁暗自揣测,吩咐竹云快些走,今日实在太冷,她快打摆子了。
竹云接到公主的暗示后加快了脚程,以既能展示公主美貌又能快速进入学堂的速度,从众人眼前走进了书院。
围绕在外面的人亦追随在身后,只余少数人留守昭朝公主。
谢昭朝气得脸铁青,身边的宫女顶着被责骂的风险,哆嗦提醒:“公主,该进去了。”
谢昭朝蹬她冷哼,踏着暖和的漂亮靴子往里面走。
大理朝并不严,皇家办的书院不仅是为皇子与世家子弟设立,公主与世家女子皆可入学堂,每七日得来五次。
每来这一次,谢安宁便有种天塌地陷之感。
无他,是她天生不爱嚼那些个书本。
她是公主,不出意外此生无论是嫁给谁都是坐上宾,举家见她还需俯拜问安,学这些诗书又有何用?又不用考取功名。
所以谢安宁坐在学堂当起了美貌观音,面前摆着铜镜,以便她时刻窥见绝美容颜,以及留意后面那些不认真听夫子讲课,反而偷窥她的人。
谁叫她生得瓌姿艳逸,该受瞩目。
谢安宁美滋滋地撑下巴,提笔在纸上描绘台上挥洒口水的夫子打发时辰,身后忽然被戳。
不用回头就知是谁。
京城内有名的纨绔,吃喝玩乐、呼卢喝雉无一不精通,和她称得上青梅竹马长大的清水侯之子孟子恒。
谢安宁往后觑,只见额戴镶玉抹额的少年一袭骚紫冬袍,白脸桃花目,冲她嬉皮笑脸。
“公主,这送你。”
谢安宁撇他递来的竹蜻蜓,转过头不理睬。
她又不是小孩,才不喜欢玩这种东西呢。
不被搭理的孟子恒眼中失落,但闻见她转头时发间带出的香,失落瞬时荡然无存,偷偷用竹简裹着闻,尽管香味很淡。
谢安宁一识字读书便难坐稳,忍不住左右摸来摸去,不自觉摸到了竹蜻蜓。
哎——好像……有点好玩哎!
谢安宁高兴地埋着头偷偷玩。
一堂课就如此度过,待夫子中途歇息,孟子恒想要与谢安宁说话,却被她抚开。
“先别打扰我,我忙正事呢。”
孟子恒只好失落回到座位,撑着脸看她专注的侧脸,心喟叹:公主美得真脱俗。
而脱俗的谢安宁正边玩竹蜻蜓,边竖着耳朵偷听见旁边的人讲话。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些人一定会谈及昨日刚入京,风头正盛的南侯。
“听说了吗?南侯生得貌若好女,城中百姓昨个见后直呼是神仙下凡呢。”
谢安宁撇嘴,女人可比他那硬邦邦、毫无曲线的身体美得多。
接着又听人说:“听说了吗?南侯模样上得忒俊美,敌军之所以下投降文书就是见他长得好,还有啊,我听说……”
那人说艳情秘史时还特地压低了嗓音,却顶不过谢安宁聚精凝神偷听。
她听见他们说,南侯如今二十有三,不曾接近过女子,随行皆为男子,往年有女子想要接近他,后来不知怎么大病一场,至此以后听闻南侯名讳便瑟瑟发抖。
谢安宁狠咬牙。
是了,就是了,梦中那看不清面容,但气质超群的男人亦有诸类谣言。
太子哥哥早些年还因生得文弱,险被他国使臣当成公主求娶了去,这爱男色的南侯见她太子哥哥眼都直了,可不就是看上了。
太大胆了,她必须要让此人打消对皇兄的觊觎。
谢安宁还听那两人说,今日南侯会入宫接见陛下,只可惜他们放堂后已是来不及见南侯风采,话中无一不是可惜。
谢安宁本也有几分可惜,如此好的机会生生错过,待夫子再次站在堂中摇头晃脑地讲课,计谋随之涌入脑中。
不得行,她还是得将这‘情敌’害了去。
7.第 7 章
皇宫中。
嘉文帝正传召南侯,太子陪同身旁。
嘉文帝展开南域诏书,自上而下扫视数遍,终是忍不住抚掌称好:“爱卿不愧是徐将之后,比之其父更显少年英勇,南域一直乃吾大李王朝的心腹大患,如今这颗烂掉的肉总算是可以剜去了,可谓大喜,大乐。”
赐座在身边的青年玄裘披肩,面容雍容华贵不似在外历经风霜,反而比京城那些粉面郎君更显唇红眸黑。
嘉文帝欢喜上头,抬首看向不远处的青年,问道:“不知爱卿可有何想要的?”
谢祁年闻言眉头蹙起,如旧病难抑般咳嗽,声音很轻地提醒嘉文帝。
嘉文帝闻声惊醒。
自南侯大战胜后就有了册封,再赏可称得上赏无可赏,于君王有这等臣子而言,功高盖主的风险颇大。
但话已出口,又无改口余地。
徐淮南似未曾瞧见嘉文帝面上戛然而止的神情,垂眸道:“多谢陛下,臣下无甚可想要的,只愿国之将安,百姓无贫。”
此话说得漂亮惹人爱听,嘉文帝折起降书,提笔赐下他年尚在皇子时住过的府邸。
没有什么比将天子旧邸,赐给权臣更显尊荣。
徐淮南并未拒绝,而是接下。
谢祁年见他撩袍接旨,脸色微暗,在人起身抬首时又自然绽露浅笑:“李朝有南侯,乃幸。”
徐淮南望着他难看的表情,唇角笑意愈浓,容色愈艳:“多谢太子殿下,朝中有太子,亦是大幸。”
谢祁年唇弧微落。
嘉文帝笑后不经意掠过青年弯起的黑眸,嘴上怜他舟车劳顿,又带来胜仗、割地赔偿的降书,特许他半月假,不用急着上朝。
“是。”徐淮南起身辞别。
在出去的路上,徐淮南无意间碰上宦官领着位穿黄褂、戴黑帽,腰佩铜钱的道士,驻目多瞧上几眼。
宦官眼尖道:“此位陛下前不久夜夜梦魇难眠,招来的半仙道长,可灵验呢,自半仙道长入宫伴驾后夜里头疼梦魇的毛病好了不少。”
徐淮南拢了拢披肩的轻裘,白鹤羽毛轻拂玉颌,清冷贵气浑然天成,含笑望着随宦官走入御花园的黄褂道长,“哦,是吗?”
宦官道:“可不是呢,陛下现在每日都需要吃半仙道长的仙丹,人都精神不少。”
话语间显而易见藏着不满。
本应贴身伺候、陪伴陛下的宦官,自从半仙道长入宫后,便不再受陛下重用,陛下身边整日跟着小道士。
现在宫中除了主子们为大,最不能得罪便是那些道士,宦官们心中不悦,但不能与外人道。
徐淮南笑而不语,转身继续朝着宫门而去。
京城停雪有三日,残雪融化,颇有春寒料峭之意,从御书房出来,走出宫门,坐进轿中,他脸上的笑方难以抑制地爬上俊美皮囊,长身懒恹恹地斜倚在缎垫上,修长的手指掩着眉眼,笑意寸寸从唇边扩大。
驱车的青峰隐约听见低笑,不知主子觐见天子遇上了什么,只觉后背发凉。
徐淮南回想今日御书房那对父子的一唱一和,笑倚在轿中。
嘉文帝与太子祁,此刻私下怕是迫不及待召集谋臣,商议如何夺他手中还攥着的兵权,还怜他舟车劳顿特许不用上朝。
啧。
徐淮南笑够够,单手撑着下颌,吩咐道:“回去。”
“是。”
青峰驱车往驿站走。
而还没走多久,忽然一支短箭疾驰而来。
“有刺客!”
青峰一剑斩断那支短箭,凌厉扫向不远处墙角闪过的粉裙摆,不敢相信距离皇宫如此近的地方竟有刺客敢动手。
待欲吩咐人去追逐刺客,马车内的主子撩开了轿帘。
“残箭羽。”
青峰跳下马车,拾起地上被斩断的箭羽,双手呈上。
在冬日里泛着冷白的手从厚氅中伸出,指节仿若修长的竹雕,骨感十足,抽出插在箭尖上的一张信纸,因没有麻料纸,便顺手用了价格昂贵的软熟宣纸,上面写着几个秀娟小字。
‘建城一事,南侯若想知是何人所为,便一人来福来客栈,会有人告知你何人所为。’
字迹秀气,却带着对工整的病态执着,每个字写得极好,宛如画的山水。
徐淮南坐在马车上,歪头靠在轿门上,珠帘垂落在肩上玄色的丝绒氅袍上,本该是华贵冷情的五官偏受珠光映出艳丽来。
指尖微转,信上字迹便落在青峰眼中。
他听见主子问:“你觉得像不像秀气的姑娘写的?”
青峰不敢答。
何止是姑娘,根本就是那安宁公主,刚才跑回去的背影都没藏好。
另一边。
刚射完箭的谢安宁拉着人正狂奔,犹恐被抓住个正着。
她俏脸跑得粉粉的,而被她拉着不放的清水侯之子。
孟子恒脸上被她披风扫了满脸,喘着气忍不住道:“公主,公主且等等,我跑不动了。”
谢安宁回头瞧见身后无人追,料想现在那人应在读她亲自写的信,指不定在惊诧是谁,顾着警惕潜在敌人呢。
想到自己在暗,他人在明处胆战心惊,谢安宁松开孟子恒靠在墙上喘气,红唇上扬甜笑。
这次她一定要成功。
孟子恒双手撑膝喘了好几息才呼吸平稳,抬头便见她脸颊粉粉,嫩得仿佛能掐出水儿,又不知打量什么蔫坏的事。
安宁公主笑得真的很可爱。
他目光就如斯黏上,红了脸。
谢安宁察觉身边没了声,侧头一看,见人呆子似地盯着她瞧,半分羞耻也没有,反而理直气壮地勒令他转头不许看。
“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本殿下!”
“哦、哦哦。”孟子恒红着俊脸连脸带身转过去,听着谢安宁毫不吝啬地夸赞。
“箭术不错,刚才你做得很好,回头我会和太子哥哥夸你的。”
孟子恒涨红了脸,忙不迭摆手羞愧道:“不必了公主,千万别与太子说。”
要是让宠爱皇妹的太子知晓他带着公主去射朝中臣子的马车,他回头必会被父亲教训,而且他不敢对谢安宁说的心思就昭然若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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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心中万般羞涩,谢安宁想来他怕被责骂便也不说旁的,只裹紧披风跺了跺脚道:“好啦,你可以回去继续听夫子授业啦。”
孟子恒闻言下意识回头追问:“公主不与我一起回去吗?”
回应他的乃少女飘香的背影,凌云髻后的垂珠发带动若兔耳,清脆的回声清甜悦耳。
“我下午又没课,才不要去书院呢。”
谢安宁下午没有老夫子讲课,只有皇族贵女们自愿去的琴棋书画,她才不要原去,现在她要去赴约。
谢安宁丝毫不觉对方会不来赴约,小跑着赶去目的地。
福来客栈位于京城郊外,旁边有以罗汉手命名的罗汉山,山峰不高,山下有激流的河,周围又无护栏,兼下过大雪路面结冰脚滑,素日无人来此处。
谢安宁提前蹲在石后,等着人来赴约。
不多时,撑着玄墨油纸伞的身影缓缓信步踏上下山竹林积雪夹道的青石板路,伞沿压得极低地抵御寒风,一截短窄玉颌掖于藏青大氅的绒领中,隐约可见唇红得打眼。
来了。
比谢安宁预想要来得快。
尽管身子靠着冰凉的石头冷得沁人,还是挡不住她小心翼翼地捂着因做坏事,而每次都会激动得喘不上气的唇,薄施胭脂的眼尾润湿出浅浅的一层桃色。
她万般确信徐淮南定会来,只要他来此,踩到她提前埋伏好的绳子,定能脚下打滑摔进河里。
冬日有这般冷,他落了河必会去旁边的福来客栈让人烧水沐浴换衣,如此,她再在门口挖出可视之洞,先瞧他身上有没有黑痣。
虽然昨日已吩咐竹云花钱去买他的画像,但她思来想去还是不如自己亲自用眼看来得准确无误。
谢安宁简直想为自己抚掌庆快哉,谁曾料想如此巧妙的计谋,竟只是她在夫子堂中小憩时想出来的,要说皇兄与父皇的那些谋士干脆由她来当算了。
哎,罢了,罢了,她还是当个公主算了。
谢安宁靠在石上,双手捂着含笑的嘴唇,憋着气望向前方的眼眸明亮似星,耐心等着人落水的声音响起。
然而她在兴奋的紧张中憋得小脸通红,依旧没有听见身后响起落水声,甚至连脚步声亦没有。
怎会如此?
谢安宁心觉不应该,想趴在石头边沿去偷瞧人如何了,谁知转头便看见单手撑在已收起的油纸伞上的青年,正慵懒地靠在她藏身的石上。
他微垂着眼,打量着她秀似山水的眉眼,寒风吹得他仅用玉簪束在身后的长发飘到胸前,毛绒领黑中泛着白泽的柔光,拂在形状姣好的唇上像是一口未抿化的霜雪。
如此张扬华丽的容貌,此刻却悄无声息,也不知立在身后多久了,谢安宁被吓得骤然想起身,谁知地面太滑又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雪上。
他何时在身后的……不对,他如何发现她在这里的?
徐淮南目光落在素髻粉妆艳丽的少女脸上,像是偷腥的猫儿被抓住,一面惊慌失措,一面又对被抓住感到不可置信,眼尾被寒风吹如染桃花。
他看着她露出微微一笑:“小公主。”
8.第 8 章
谢安宁霎时从惊吓中回神,记起自己的身份,就算是被发现又如何?此处又没规定只能谁来。
谢安宁撑着打滑的石头站起身,冲他展露出被风吹得可怜的笑颜:“甚巧啊,南侯怎也在此?”
徐淮南笑而不言。
谢安宁最讨厌就是旁人对她露出这种高深莫测的笑,若放在平时早已大呼大胆了,现在心虚一时忘了。
他让出路口,谢安宁刚顺着狭窄的口子出来,便听见他的问话。
“公主可是要去福来客栈?”
谢安宁拂去从树上落在头顶的雪,抿了下唇瓣:“嗯。”
徐淮南似不经意道:“不如一道上去。”
谢安宁闻言睨他含笑的脸,惊疑不定他是何意。
“公主不去吗?”徐淮南坦然由她瞧,随和的高大身子杵立在雪中,无端给人一种危险感。
谢安宁脑中警铃大作,正欲摇头,忽见他身后走上来的谢祁年。
在宫中的兄长缘故在此?
谢祁年见本应在书院授夫子课的皇妹出现在这里,眸中也浮起诧异:“安宁?”
谢安宁看见兄长,话从口中瞬间变成‘好’,随后朝提裙朝谢祁年小跑去:“皇兄!”
“小心点,山间路滑。”谢祁年揽住她从上面跑下来的身子,怜惜地扶稳她,再解下身披的披风系在她身上:“怎么穿如此少,冷得脸都红了。”
谢安宁整个脸都笼在厚重的披风中,很乖地摇头:“不冷。”
谢祁年知她爱美,没多责备她,而是看向台阶上距几步之遥的青年,抬手做请:“南侯,请。”
徐淮南淡淡看着这对看似亲昵的兄妹,“太子殿下来得甚早。”
谢祁年莞尔上前:“赴约南侯,自是来得早。”
这平平无奇的客套话一出,谢安宁眼尖瞧见徐淮南俊美面容呈出不同方才的神情,心头震撼。
他看兄长害羞得脸都红了!
谢安宁藏在披风内的纤指攥紧,贝齿狠咬。
混账男人,她决计不能让他得逞!
谢安宁随两人往上走,期间有意无意地站在两人中间,以身隔开两人。
短短的阶梯近乎是三人并排齐行,谢安宁右边是常年礼佛的兄长,身上散发着降真香,左边同样也是檀……降真香!
徐淮南怎么也是?
谢安宁偷偷低着头,趁无人注意小弧度动着鼻子嗅。
当她闻见徐淮南和兄长身上相差不大的,甚至还更清冽的佛香,气得咬牙切齿。
她越发觉得此男心思不纯,胆敢觊觎当朝太子。
“呕。”她小心作呕,以视对他的厌恶。
正与徐淮南说客套话的谢祁年忽见他唇角笑意加深,话音减慢,暗忖可是说了什么话被他猜出?
兄妹两各怀鬼胎往上走,谢安宁因兄长站的为右侧,她又顾着警惕身边徐淮南,忘记提醒兄长有绳索。
事发突然,天寒地冻,虽然上去的石板路扫过雪,也还是凝了浅浅的一层薄冰,谢祁年正与人说着话,脚下忽滑了下,下意识撑在身旁的树上。
谢安宁惊呼:“兄长,小心脚下有……”
她话尚未说完,谢祁年安抚地冲她莞尔,欲道无碍,脚下忽然一紧,似被什么用力勾了一下,整个身子往旁边倒
“皇兄——”
谢安宁想要去抓兄长,奈何自己手藏在暖和的大氅中久了,生出畏寒之意,刚伸出去又下意识收回来暖着。
一套动作做完,她恨不得左右给自己两巴掌。
该美,冷哪有兄长重要?
然当她鼓足勇气再次伸手时,身后已经有人用手中的油纸伞,轻易勾住兄长摇摇欲坠的再无法维持身形便要跌落下冰河的身子。
谢安宁顺着一看。
只见徐淮南靴尖随意踢了下路边雪,骨节分明的手持着伞,轻易勾住谢祁年的腰封。
稍一拉,谢祁年便从险些掉冰河里,往前扑倒在生硬的青石板上。
谢安宁见兄长没落下河,高悬的心重重落下。
她心虚地提着裙摆蹲在兄长面前,受冷风肆虐的脸庞笼在绒毛中,含着关切的眼眶红红的,边扶着兄长,边言语担忧:“皇兄,你没事吧,天寒地滑可摔倒哪了?”
她完全不敢让兄长将思绪放在别处,犹恐他等下要查看地面,因为只要稍拨开雪,便会发现她提前设下的陷阱。
虽然这是用来害徐淮南的,但现在是兄长中招了,她真的好愧疚,好后悔,好害怕被发现。
谢安宁脸上涌来诸多神色,谢祁年只当做是她的关心。
他安抚地捏了捏皇妹温热的手:“没事,安宁勿忧,只是脚打滑了。”
说罢,他目光晦涩地越过少女,投向身后看似无辜的青年。
他的靴尖染着点白雪。
谢祁年怎会没发现刚才将要落入冰河之际,徐淮南抱着伞看了几眼,随后不疾不徐地用伞看似救他,实则靴尖拂过地上的雪。
正常人平白无故怎么会如此动作。
谢祁年心中有三分猜测,尚未验证之前让心境稍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皇妹因担忧而含着泪雾的眼上,温声道:“安宁,先让南侯扶皇兄起来。”
南侯?为何要徐淮南帮忙!
谢安宁下意识转头,看见青年朝这方迈步,脑中登时警铃作响。
该死,难怪刚才不接着皇兄,将人丢在地上,这男人怕是早就等着罢。
万不能让他得逞了去。
谢安宁连忙道:“不劳驾南侯,我就能扶皇兄。”
说着,她快速将皇兄的手臂搭在肩上,蹲在地上铆足劲儿,脸都憋红了也没把人扶起来。
谢安宁发现自己用尽全力,而皇兄也只是抬了下上身,一副全然依赖她的姿态。
她实在扶不动人,着急下小声劝他:“皇兄,你也不能全靠我,自己也要稍用点力啊。”
谢祁年若能自行起身就不会让人帮忙,这已经是他用尽了力。
他看着憋红脸使劲的皇妹,心中油然升起怜惜,再次看向置身事外的徐淮南,神态温和得无半分狼狈:“安宁力小,能否请南侯帮忙搭把手。”
谢祁年学的是帝王之道,生性温和,待人接物皆有大儒风范,与人讲话更是温文尔雅,莫说谢安宁喜欢,就连朝中那些年轻臣子私下里也称赞太子嗓音好。
放在平日,谢安宁早就美滋滋地欣赏起来了,但现在,在她眼中却是另一番场景。
柔弱文雅的太子向身材高大、容貌浓艳的权臣求助,这简直像她夜里点灯偷看的话本中才有的场景。
谢安宁不想让徐淮南碰兄长,可人已伫立在身前。
在她的目光下,徐淮南往下俯身,递出手中伞:“太子殿下可握此伞借力。”
三人形成一个圈,谢安宁坐在厚厚的披风上,眼看着醉玉颓山的青年弯着腰,居高临下的和兄长对视,散在身后用玉簪束起的墨发垂下一缕在胸前,她仿佛还能闻见雪中夹杂的清淡冷香。
完了。
谢安宁在通体寒遍中,眼睁睁瞧着兄长抓着徐淮南的伞站起身。
徐淮南又侧眸望向她:“公主可能起?”
“不必了,我能起。”谢安宁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满脸天塌了。
徐淮南自然将伞放在石板上,似受了冷的双手抄进披风中,腔调自然如初:“既然太子无碍,我们且先上去。”
谢祁年浅笑,似没看见他之前抬脚扫雪覆盖埋里面被拉过的绳索一样,佯装没看见随手不离的伞在被旁人碰过后便弃了。
他在心中掂量南侯刚出宫门,忽然又派人请他来京城郊外的福来客栈相聚喝茶,却又在路上设下这等小儿科的埋伏是何意。
只是为了让他摔倒,还是另有他意?
谢祁年对徐淮南又多几分警惕,垂眸对身边神情古怪的皇妹温声提醒:“安宁在想什么,走了。”
谢安宁面色不好地抿唇点头。
三人继续往上走,有了刚才的意外,一路上两人小心着倒也没再生旁的事。
福来客栈地处位置极佳,冬可观雪,春能赏花,夏宜纳凉,秋适温酒,四季皆是好景,因此谢安宁时常喜欢来。
客栈的下人认识谢安宁,见她便引进最好的观景客房中。
绒毯铺地,矮桌上温着热酒,巨大的落地半圆木窗正对千山暮雪,悬崖松树坠冰的绝美冬景,任谁见之都会心旷神怡,心情舒畅。
身处如此美景中的谢安宁不似此前那般,一进屋便趴在围窗栏上去赏在宫中难见的美景,而是如临大敌般端坐蒲垫上。
她神情严峻地打量进屋后,因室内暖意足够而脱下厚绒氅衣挂在木架上,此刻正在掬水洗手的徐淮南。
皇兄因为衣袍破损,作为未来储君,身着破烂面见臣子乃是失态之举,所以先随下人去另一间房重新整装,眼下就只有她与徐淮南。
所以现在她看见徐淮南似有病般,一双手洗了许久,好似在外面沾了什么污秽,洗得指尖泛白才渐渐有要停之意。
嫌弃。他一定是嫌弃她。
好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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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宁刚露出生气就见他转过头,吓得她即刻侧头佯装在看窗外风景,而余光则留意他朝自己走来。
徐淮南屈膝跽坐在距她稍远的蒲垫上,泡白的手指提起温热的清茶倒在杯中,好似随意闲聊问话:“还没问过公主怎会蹲守在石头后面?”
谢安宁闻言马上欲盖弥彰地摇头:“绝无此事,我绝没蹲守。”
这怎能算是蹲守?顶多算谋害未遂。
谢安宁心虚淡去,自信起来:“本殿下也没问南侯怎会出现在这里呢?本殿下可比南侯来得早。”
对,就是这样,谢安宁简直太聪明了,倒打一耙的话也能说得理直气壮。
谢安宁说得心情通畅,亮着眼等看他挖空心思解释露出的窘态。
徐淮南听完却低头笑了,笑声混在喉咙里,听得她耳中痒痒的,心尖更是麻了下。
“臣是收到密信,有人打算在此处商讨窃国之事,遂禀于太子亲自前来捉拿窃国贼人。”
谢安宁捂着耳朵悄悄揉,蓦然闻他睁眼说瞎话,嘴快道:“密信上不可能是告诉你有人窃国!你撒……撒、撒谎。”
完蛋了。
谢安宁嘴唇轻抖,黑白分明的眼珠睁大似两颗黑玉石看着对面抿茶的徐淮南忽然撩睫,摄人的眼中映上她强压心慌的面容。
徐淮南放下茶杯,沾水的晶莹唇瓣缓缓弯起,温和问她:“公主如何知道密信上非窃国,还是说,其实是……”
“不可能!”谢安宁打断他,“南侯刚回来不知情,福来客栈乃皇家特办,绝对无人敢在这里窃国,除非那人是傻子,南侯觉得呢?”
谢安宁再次将问话抛给他,无论他如何回答,都会被定下诬陷皇室的罪名。
笑话,皇室的人怎可能会窃国,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
谢安宁说完不觉扬起下巴,也没刚才说漏嘴时的慌张。
徐淮南乜她坐姿端如傲立的松雪上的小雪鸟儿,轻笑着倒是没与她争论。
怎么不说了?谢安宁还等着他开口,好在说错话后治罪呢。
正当谢安宁盘算如何撬他的话,外面传来阵阵士兵脚步声。
“来了。”
她听见徐淮南轻声呢喃,随后旁边的窗户被推开。
谢安宁才发现楼下里里外外皆是士兵,而刚才去换衣的皇兄正冷着脸吩咐士兵押走抓出来的人。
其中一人谢安宁还认识。
那是朝中户部的李大人,还有一人极为陌生,单看穿着也只是个普通百姓,并非大富大贵之人。
一个位高权重的大臣与不起眼的普通百姓,怎会忽然被抓住?
谢安宁眉心一跳,正想看仔细些,鼻侧忽然萦绕过来清冷的淡香。
“公主,这便是信上之人,没想到正好被太子殿下撞见了。”
谢安宁忍不住侧首看不知何时靠近的徐淮南,正含笑看着楼下大厅,嗓音惺忪自然,好似随口评价一出戏。
这是他的回答,谢安宁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巧合。
谢祁年命人擒获在隔壁房中商量窃国的户部李大人与他国间谍,再次回到房中。
屋内两人异常安静。
谢安宁见他进来便招手,掌心拍了拍身边摆好的蒲垫:“皇兄,来坐这里。”
谢祁年坐过去先倒杯茶,对前方举起含着温润浅笑:“抱歉来晚了,刚遇上了事,以茶代酒向南侯赔礼。”
徐淮南眉心轻扬,举杯道:“太子殿下客气,臣与公主方才已经看见太子正忙。”
谢祁年刚饮下杯中茶,又闻皇妹低声问:“皇兄,刚才发生什么了,我似乎看见了李大人。”
谢祁年放下茶杯,言简意赅地说:“正巧遇上李大人在与他国人私会,不是什么大事。”
若是寻常的私会,谢安宁或许就信了,但那是给予重任的户部大臣,还是与他国人,又被太子撞个正着,若没说什么也不会被抓住,定然是说了什么。
谢安宁想到刚才徐淮南说的话,忍不住投去目光。
她怀疑其中有徐淮南的手笔,但又没证据。
徐淮南稳重品茶赏景,似乎并未受其影响。
尔后三人在雅间中喝茶赏景,谢安宁难得安静看着皇兄与徐淮南仿若多年未见的好友一人一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所有的注意全在徐淮南身上,他说一句话,她能拆开好几层,每一层里全都有奇怪的意思。
大胆,太大胆了,谢安宁拆生气了。
为了不让他们发现,她俏脸鼓鼓地含着茶水。
9.第 9 章
终于等两人有离开之意,谢安宁放下捧了许久的茶杯,眼眸明亮地起身,一扫颓靡神色,唇色晶莹,像贴在墙上的青霉被撕开露出明媚。
谢祁年见她一副等着要走的神情,眼底露出几分笑来,转头看向倚窗而靠的青年欲开口。
“皇兄,我困了。”
生怕谢祁年还要逗留,她忙不迭牵着他的广袖,小声含困音装模作样。
谢祁年果真怜惜她,改口含歉意道:“孤今日尚有事,改日再与南侯相聚。”
“臣恭送太子殿下。”徐淮南颇有为人臣子的体贴。
终于能走的谢安宁欢欢喜喜拉着谢祁年走出房门,没发现身边兄长从跨出房门那一刻便露了阴沉,她顾着一味快些下楼。
待走出福来客栈,谢祁年脚步忽然止住:“安宁。”
谢安宁茫然回头:“怎么了皇兄?”
谢祁年脸上带着素日稀有的冷,与她讲话的语气倒一如往常般柔:“安宁日后定要少与南侯相处,他非良善之人。”
这没人比谢安宁更清楚了。
她忙不迭赞同:“皇兄说的是,我同意。”
谢祁年见她脸上的不喜,神色由阴为晴,温柔摸着她的发髻道:“安宁,皇兄说的话永远不会害你,定要谨记皇兄的话,南侯此人断不可接近,他心思太沉了。”
谢安宁刚想点头,忽然从他话中品出一丝不对。
按理说皇兄和徐淮南交集不深,哪怕忌惮他,也应该不会用娴熟的语气肯定。
再想起之前,她就觉得两人相处过于似老友重聚,眼下更甚了。
谢安宁怀揣小心思问:“皇兄你怎么肯定他就是坏人?”
谢祁年并未隐瞒,与她一道往下走时徐徐道来:“安宁可还记得几年前的上巳节,你被人掳走。”
这件事谢安宁恐怕很难忘怀。
那年上巳节,她在外面玩耍,结果被贼人掳走,后来是皇兄亲自找了许久,才将她从贼人手中救回来,为此她还病了许久。
也正是因为落下病根,她时常要去岳阳道观,去年又一次去岳阳道观,回宫便开始频繁做梦,醒来后梦里发生的事宛如记忆般深刻在脑海,而且还都在噩梦成真。
皇兄怎么忽然提起此事?
莫非当年掳走要害她的人是徐淮南!
偷掳公主这可是谋害皇嗣的大罪,今日敢掳公主,明儿就敢抢太子夺皇位。
“皇兄,掳走我的人是不是就是南侯!”谢安宁恨不得皇兄现在就说出来,好去治他的罪。
谢祁年斟酌言辞道:“我在上巳节的街上遇见一位戴面具之人,追去时恰好拾到遗留在地上的令牌,后来我顺令牌去查,发现出自南侯封地,猜测徐淮南当年入过京城。”
至于无诏入京是为何事,他至今没查出来。
谢安宁闻言不免失落,拉成声调:“啊。”
原来不是他掳自己啊。
谢祁年见她脸上明显失落,心中划过微妙,道:“总之此人安宁尽量远离。”
谢安宁乖巧点玉白下颌:“知晓了,皇兄。”
谢祁伸手揉她的头,再掖她领口绒毛,温声道:“走罢,回去。”
谢安宁随皇兄回宫,而福来客栈中人迟迟没有离开。
雪山松景,壮阔如国之山脉,框美景的半圆木窗台随意搭着只手,轻敲窗沿的指尖长而秀,手背在雪中透出薄皮下青筋,极具美感。
徐淮南单腿随意屈起散做,另只手捻着从宣纸上撕下的那封信。
青峰进来奉上用黑布盖着托盘,里面不知是何物,圆滚滚地凸显。
“主子,找到了。”
徐淮南收回观景目光,折起信丢入炉中,再用挑香炉的铜杆挑起托盘上遮挡的黑布。
一颗刚被整齐割下,每一寸皆清洗干净的头颅跃然雅室内,像是一颗宝珠般由人打量。
徐淮南单手撑着下颌,凝目瞧着,墨黑的幽深眼中看不出情绪。
良久,徐淮南粲然:“很漂亮的颅,装进琉璃匣里去吧。”
“是。”青峰领命。
这些年残害主子的人无一例外被斩首,若是漂亮的头颅,主子会留下来装进透明琉璃匣中,送回去。
青峰郑重放下头颅,再次呈上一封还未开的信:“主子,此乃查到的,请过目。”
徐淮南还撑着下巴瞧头颅,闻声勉强转眸瞧去:“打开看看。”
青峰抻开信封,摊在面前。
徐淮南由上自下扫视一番:“看来还是没消息啊。”
青峰俯首:“请主子责罚。”
徐淮南无责怪之意:“罢,改日我亲自去一趟。”
“是。”青峰悄然松口气。
-
谢安宁回到公主殿得了不甚很好的消息。
竹云之前买通南侯府的下人凭空消失了。
活生生的人,如何就凭空不见了?
谢安宁半点不信,上次她可是吃过类似的亏,花大价钱买凶截绑徐淮南的那些杀手,失败后忽然连人带机构消失,至今都不知去哪处高就,继续行那欺诈之事呢。
粉鸾帐中,暖炉正盛,谢安宁这会儿早解发披肩,仅着薄长衫香颈半露地抱着软枕头,趴在小榻上弯翘细长双腿悠哉晃着,双手撑着被暖得透赤的脸庞沉思。
竹云倚坐在垫上喂她吃着暖元子,说起此事时,替她气得不成。
谢安宁倒是习以为常,反过来安慰她:“毕竟是南侯,这些年在外面应该遇上不少杀手,那人临阵脱逃,贪心收了钱财又害怕南侯逃了实属正常。”
竹云又喂她口元子:“可公主这下怎么判断南侯是否为梦中人?”
谢安宁嚼着元子,清甜爽口的味爆在口中,舒服得忍不住眯起眼,软声道:“不怕,不怕,我现在先处理另一桩事,然后再找机会亲自看。”
竹云探头问:“何事?”
提起此事,谢安宁洋洋自得道:“之前我在外面遇一处贫地,发现在天子脚下竟还有这种贫困的地方,我打算毁了这个地方。”
竹云虽然是她最宠的宫女,但她并未完全告知梦中的事。
关于梦中她不是公主这件事,只能她独自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告知。
竹云闻言惊诧:“那公主打算如何毁,那里应该还住着人,公主若是想杀了他们,恐怕拿不出这么多银钱来,找太子殿下借又会被发现的,奴婢觉得不稳妥。”
谢安宁咬她递来的勺子,懒洋洋缩着玉项,长睫簌簌轻颤在如花容貌上,翘着嘴角说出自己的计划。
“本殿下当然晓得除不完,所以没打算害人,不过银钱得找皇兄借,本殿下打算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发放银钱,这样他们有钱,不就自己自力更生?如果都不留在那种地方,自然而然就被本殿下毁了。”
没人能抵挡钱财引诱,那对母女应也是一样,等她们走远不再回来,梦中之事不就再无机会发生,自然就破了。
谢安宁,你真是太聪明了。
她满面春粉地咬着元子,被烫得直吸气。
竹云见此连忙放碗至一旁,端着温茶递过去。
看着小公主粉嫩的脸,竹云高悬的心缓缓归位。
她自幼跟公主一起长大,知道公主满肠子怀事每次都是嘴上说,从未真去实施,唯有从岳阳道观回来做噩梦开始,公主才狠心真去买凶,但也只是让人捆南侯。
她还当公主要坏实,幸好还没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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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吃完元子,竹云退下前放珠帘,点燃安神香炉。
不知是今日穿得少,受过风寒的缘故,幔帐中的谢安宁长发乌濛濛地铺在两侧,黛灰长眉艰难紧颦着,白皙的额间挂着晶莹汗渍,似受梦魇困扰,整个人不安般蜷缩在一团。
自从做噩梦后她不喜欢殿内有人陪睡,生怕梦中说了哪句话被人听了去,现在竹云没在屋内,她在榻上辗转反侧,浑身不适。
好热。
谢安宁热得脸颊通红,白皙额间全是晶莹汗渍,小衣湿透,深夜中曼妙的身姿随着呼吸起伏。
谢安宁意识模糊地发觉自己似乎病了,想要喊人嗓子又哑得厉害。
最终她熬过一夜,早上果然发烧了。
御医刚诊脉离开,下朝后的谢祁年就已经赶来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谢安宁转头看向屈膝坐在旁边的青年,杏眸中慢慢绽放出笑来,从上面一下扑进他的怀里。
“皇兄怎么在我殿中,我刚才还梦见你了。”
谢祁年揽住她的后腰,被撞得险些仰面倒地,撑住身子克己守礼地将她从身上推开一些。
待两人距离合理,他起身坐在一旁椅上,目光温柔地笑问:“梦见我?是梦见什么,都哭了。”
谢安宁坐在美人榻上如一支桃花,双手勾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就,就,就不是什么好梦,不好说给皇兄听。”
说罢,怕他追问,连忙转移话题道:“皇兄怎么来我这了?”
谢祁年没追问她不愿说的梦,道:“我听人说,安宁深受梦魇折磨。”
他看着躺在床上裹着金丝镶边软绣花褥的谢安宁,少女露出颗乌蒙蒙的头,小脸煞白惹人怜惜。
“安宁可好些了?”
谢祁年拂过沾在她脸上的碎发,眼底俱是心疼。
谢安宁摇头,气虚道:“没事了。”
抓住机会,她咳嗽两声,“皇兄,能不能求你件事?”
趁虚弱,皇兄怜,她打算借银子给那些穷人。
谢祁年自然无不答应:“安宁且说,皇兄能应必定会应。”
谢安宁颤了颤水亮眸子道:“前不久我买了许多首饰,太过奢靡,现在已经认识到错处想要改正,但……”
谢祁年一见便知是月例用超,现在父皇又提过节俭,害怕奢靡行事被责备。
他斟酌后道:“如此,皇兄晚些时候让顺子从私库中给妹妹送来些银子。”
谢安宁为难地咬着下唇,虚弱垂眸认错:“谢谢皇兄,安宁知错了。”
“无事。”谢祁年轻摸她的脸颊,道:“先好生歇息,皇兄还有事没处理完,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谢安宁及时唤住他:“皇兄,你要走了?”
谢祁年转眸看她:“嗯,可还有事?”
他本是因为听宫人来报皇妹忽然生病,担忧才放下政事过来看看,现在见她无事了,自然要回去继续与人议事。
谢安宁看他的眼神有几分欲言又止。
她有事想和皇兄说,但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吞吐良久,失力地吐出一句‘无事’。
谢安宁欲起身相送,却被他按回床榻间。
“不必送,外面寒冷。”
话罢便离去了。
待确定他走后,谢安宁掀开被褥,穿着纯白单衣,散着乌云丝绸般的长发,欢喜得来来会回踱步,像是小猫在房中巡逻。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谢安宁,你简直太聪明了,能想到用病弱来让皇兄怜惜。
简直聪明啊!
谢安宁近乎要扶额喟叹,隐约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当即受惊似地收起感慨,倏然几步跳上床榻,裹上被褥装作柔弱地半睁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