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炼丹,弟子全是冲师逆徒》 第1章 丹炉炸了,人也换了 楚歌是被冻醒的,也是被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呛醒的。 每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疼痛,还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低矮破败的穹顶。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脏污发硬的草席。 “嘶……” 他想动,全身骨头却像散了架,完全没有力气。 尤其是胸口,闷痛得厉害。 一股陌生的、驳杂而微弱的能量在经脉里迟缓地流动。 潮水般的记忆碎片狠狠砸进脑海。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楚歌,和穿越前的自己同名同姓。 三十来岁,炼气四层。 作为散修中极为罕见的丹师,虽然也不过是刚入门的水准,也足以让他在寒烟坊的外围棚户区立足。 前身酗酒、懒惰、眼高手低、还脾气暴虐,常常欺负自己捡来的三个女徒弟…… 说白了就是个混蛋。 记忆里前身最后一次发疯,是为了炼制一种据说能短暂提升修为的“燃血丹”。 结果丹炉爆炸,狂暴的火灵气反噬,火毒将他本就虚弱的意志彻底摧毁,这才被魂穿而来的自己占了身体。 楚歌心头发苦。 自前身的福,自己不仅修为低微、声名狼藉,此刻还身负重伤、更有火毒在身…… 简直是地狱开局! 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带着压抑颤抖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师…师父?您…您醒了?” 楚歌艰难地侧过头。 角落里,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银发小女娃蜷缩着。 她穿着单薄破旧的灰布袄,小脸冻得发青,裸露的手腕脚踝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和伤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那双眼睛。 孩童本该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眼尾是一颗小小的黑痣。 她叫苏璃,楚歌的二徒弟。 记忆里,前身对她非打即骂,甚至还动辄以“试药”为名,让她吞服那些半生不熟的废丹。 要不是因为前身修为低微,能够炼制的无非也就是那些粗浅的补剂,就算有副作用也不会太大,这小姑娘怕是早就被药死了。 真是畜生啊,这么可爱的小女娃也下得去手…… 楚歌有些牙酸。 苏璃手里紧紧攥着粗糙的陶碗,碗里是浑浊的、冒着可疑热气的药汤。 她一点点挪过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声音细若蚊呐:“师父,喝…喝药吧,是…是刚熬好的活血汤……” 活血汤? 楚歌瞳孔猛地一缩,心底掠过一抹寒意。 他没记错的话,丹炉爆炸前,苏璃好像偷偷往炉底的引火阵里塞了什么东西。 前身重伤昏迷后,也迷迷糊糊听到苏璃和她大师姐低语着什么“机会”、“自由”…… 苏璃,弑师…… 《九幽劫》! 自己竟然穿越到了前世红极一时的仙侠《九幽劫》的世界里,成为了那个“寒渊魔主”苏璃的师父?! 仔细一看,银发凤眸,眼角一点黑痣,这不纯纯的幼年版魔主吗? 剧情中,寒渊魔主的崛起之路就始于她亲手毒杀了重伤垂死的师父,夺走了对方偶然得到的半卷《玄冥真经》残篇! 毒杀…… 楚歌的目光死死锁在苏璃手中那碗“活血汤”上。 汤色浑浊,气味古怪,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药物…… 苏璃见楚歌死死盯着药碗,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小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师…师父,药…药快凉了……” 那双凤眸深处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又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咳咳咳……” 楚歌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着胸口的伤势,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顺势抬手,看似无力地挥了挥,“太烫了,先放一边,等凉了再喝。” 苏璃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那丝疯狂瞬间被惊疑和茫然取代。 师父是发现药汤有毒了吗?不对,以他的性子,真发现了自己早就被打死了…… 莫非是真的嫌烫? 可师父分明最喜欢这种温度来着……昏迷一遭改了性子吗? 就在银发小萝莉的大脑宕机、拼命地思考时,楚歌的视线却是一阵模糊。 紧接着,一张淡蓝色的面板悄然浮现在眼前: 【姓名:楚歌】 【寿元:40/59】 【灵根:金木水火土】 【境界:炼气四层】 【状态:火毒缠身】 【功法:引气诀(小成):25/100】 【技能: 基础丹诀(入门):85/100(可提升!) 控火术(小成):40/100 打狗棍(小成):55/100】 【天赋:火候感知(未激活)】 我艹,挂! 楚歌心头剧震。 熟练度面板这种东西,对丹师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看着【基础丹诀(入门):85/100】后面那个显眼的“可提升”,楚歌福至心灵。 他强忍着伤痛和恶心,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尚未完全烧焦的药材碎屑和半成品的药渣。 “去……把那几片……凝霜草捡过来……” 他故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吩咐道。 苏璃一愣,完全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遵从了命令,将那几片黑乎乎、边缘卷曲的叶子捡了过来。 楚歌接过焦叶,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叶片边缘的碳化部分,脑中回忆着《基础丹诀》里关于药材处理的描述。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叶片脉络的瞬间——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基础丹诀熟练度+1】……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关于如何处理受热不均药材的“经验”,如同涓涓细流般涌入他的脑海。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只有对的方向,才能让熟练度增长…… 换而言之,只要自己找对了方向,技能的熟练度就一定能增长! 但凡努力,就有收获;这是哪怕很多天才,也不敢保证的东西! 不,不止于此…… 如此一来,五灵根的驳杂,在面板的加持下,反而也成了兼容并蓄、学习万法的潜在优势! 长生之路,大有可图! 但是……眼前的问题仍未解决。 苏璃像只受惊的小鹿,捧着那碗毒药,站在几步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双凤眸里的惊疑渐渐被更深的绝望覆盖——师父迟迟不喝药,表情还突然变得如此古怪,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更残酷的折磨?还是她也曾经期盼过的……死亡? 楚歌看着她身上单薄的衣物、冻得青紫的小脸、以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又想到她未来那“寒渊魔主”的身份,心情复杂到极点。 前身造的孽,现在全压在他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腑,也让他更清醒。 他目光落在面板的【打狗棍(小成):55/100】上,腰间那根青木杖仿佛在散发着寒意。 杀意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 前身积累的仇恨如此之深,自己真的要尝试感化这小家伙吗? 要不要趁现在,趁她还弱小,直接一劳永逸? 为了自己活下去,也为了阻止未来的滔天魔劫? 苏璃似乎感应到了那冰冷的视线,被吓得一哆嗦,手中的陶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 浑浊的药汤泼洒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间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一股刺鼻的腥甜味弥漫开来。 果然是毒! 苏璃看着地上的药汤和薄霜,小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闭上眼,长长的银睫颤抖着,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之怒。 第2章 整整三个女徒弟 破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穿过茅草缝隙的呜咽声,以及地上药汤结霜时细微的“滋滋”声。 预想中的杖击没有落下。 苏璃等了许久,只听到一声沉重而疲惫的叹息。 她怯生生地睁开眼,看到“师父”靠在冰冷的土炕上,脸色灰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她熟悉的暴虐,反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悲哀。 “冷吗?” 楚歌的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沉寂。他没提毒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璃茫然地点点头,又猛地摇头,牙齿冻得咯咯作响。 楚歌挣扎着,用还能动的手,费力地从身下扯出那张又薄又硬、沾着血污的破棉被,扔了过去:“裹上。” 这几乎耗尽了他此刻的力气。 破棉被落在苏璃脚边,带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她看着那被子,又看看楚歌,完全懵了。 师父给她被子?这比直接打她一顿还要让她恐惧不安!一定是什么新的折磨方式! “师…师父……” 苏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错了……我……” 她想解释毒药,却又不敢,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去把炉子生起来。” 楚歌打断她,艰难地指向角落里一个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旧小炭炉:“门后面还有柴。” 苏璃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扑到门后,抱来一小捆湿冷的柴火。 生火的过程笨拙而艰难,她冻僵的小手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才引燃一点微弱的火苗。 火光跳跃,给冰冷的破屋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也映照着苏璃惊魂未定、写满困惑的小脸。 楚歌靠在炕上,闭着眼,默默感受着体内微弱的灵力流转。 引气诀的熟练度在缓慢地+1、+1,同时他也在快速地梳理记忆。 前身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收了整整三个女徒弟。 大徒弟林红袖,十五六岁,性格相对沉稳隐忍,是前身的主要劳力,负责采药、处理粗活,挨打也最多。 记忆里,丹炉爆炸时她好像在外面采药,现在还没回来。 二徒弟苏璃,银发凤眸,十一二岁,敏感怯懦又暗藏狠戾,前身主要的试药对象和出气筒。 想到这里,楚歌又有些牙酸地看了一眼面板中小成的“打狗棍”。 畜生啊畜生,你打的是狗吗? 至于三徒弟…… 不知道是不是前身格外不关心,此刻楚歌对她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对方被叫做“小七”,年纪似乎最小,只有八九岁,非常沉默寡言,几乎像个影子。 前身好像对她不太在意,只隐约记得几个月前,前身醉酒后为了几块灵石,似乎把她“抵押”给了坊市里一个绰号“疤脸刘”的收药贩子,说好过几天赎回来,结果前身转头就忘了这回事! 这都多久了……小七现在怎么样了? 楚歌的心猛地一沉。 沟槽的前身,真是个人渣中的人渣! 就在这时,破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同样穿着破旧单衣、身形高挑的少女站在门口。 她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却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眉眼间有着超越年龄的疲惫和麻木。 她背上背着一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破旧药篓,里面只有小半篓品相很差的草药,裤脚和布鞋上沾满了泥雪,露出的手腕和小臂上同样布满了新旧伤痕。 正是大徒弟林红袖。 林红袖一眼就看到了裹着破被子瑟瑟发抖的苏璃,以及靠在炕上、脸色灰败的“师父”。 她的目光在泼洒的药汤和结霜的地面停留了一瞬,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迅速被惯有的麻木和顺从掩盖。 她沉默地走进来,放下药篓,仿佛没看到地上的异常,只是走到苏璃身边,用身体挡住她,然后对着楚歌的方向,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平板无波:“师父,我回来了。今日…风雪大,只采到这些。”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保护姿态。 楚歌看着她,又看看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眸子的苏璃,再想到那个被遗忘在“疤脸刘”那里的小七,一股沉重的压力和无形的紧迫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前身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三个徒弟,一个对他恨之入骨刚下过毒,一个看似顺从却心思难测,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需要改变这一切。 改变,就需要力量,需要灵石,需要尽快恢复伤势,更需要……稳住眼前这两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楚歌的视线扫过林红袖带回来的那半篓草药,目光落在其中几株带着冰晶的寒性草叶上。 记忆里,这种“霜线草”虽然不值钱,但似乎是某种基础疗伤丹药的辅材。 辨识草药,也是丹诀中极重要的一环。 只是略微思考,面板上【基础丹诀(入门):95/100】的字样便开始跳动。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红袖,把那几株霜线草挑出来,洗净、捣碎。璃儿,去拿个干净的碗来……” 林红袖和苏璃同时抬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不解。 红袖?璃儿? 师父从未这样叫过自己,平日里都是招小畜生般呼来喝去。 他是炸坏了脑子吗? 都伤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折腾药草,不会又要拿我们试药了吧? 林红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角,苏璃则恐惧地看向地上那摊毒霜。 楚歌没有解释,只是闭上眼睛,努力调动着体内微薄的灵力,感受着【基础丹诀】即将突破的临界点。 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炼丹能力。 这是他活下去、也是稳住局面的第一步。 就在林红袖默默挑拣霜线草,苏璃放下破棉被、战战兢兢去找碗的时候,楚歌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 在破棉被的边缘,露出小半块冻得硬邦邦、黑乎乎的东西,上面还有清晰的牙印。 那是半块冰冷的、不知道藏了多久的馒头。 苏璃这孩子……等她师姐回来吃饭等了这么久啊。 第3章 成了! 破屋内,死寂被炭火细微的噼啪声打破,气氛却比屋外的风雪更凝重。 大师姐林红袖沉默地蹲在角落,将篓中那几株带着冰晶的霜线草仔细挑拣出来。 她的指尖冻得通红,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一般,动作依然平稳、精准,一丝不苟。 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扫过炕上闭目调息的楚歌,又迅速垂下。 林红袖的目光落在泥地上那片刺眼的白霜上,有些恍惚。 师父到底想做什么?那碗药肯定被发现有问题了,可他怎么没对苏璃…… 苏璃则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子,紧紧裹着那床带着血腥和药味的破棉被,蜷缩在离火炉稍近的地面。 她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小脸埋在碗沿,只露出一双惊惶不安的凤眸,视线在楚歌、林红袖和地上那片毒霜之间来回游移。 师父没打她,没骂她,给了她被子……这比任何惩罚都让她恐惧。 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师父是不是已经想好了,用自己来进行新的、更可怕的试药? 最痛最痛,应该也超不过开脉散那次吧…… 那种四肢百骸都要被撑爆般的疼痛,苏璃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楚歌对一切心知肚明,却无心开口为自己辩解什么。 告诉两个徒弟自己已经改过自新了? 还是直接摊牌,告诉她们自己是穿越者? 有前身的斑斑劣迹在前,谁会信呢…… 只有行动,才能证明一切。 他强忍着胸口撕裂般的闷痛和经脉中火辣的灼烧感,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那微弱驳杂的灵力,以及眼前那只有他能看到的淡蓝色面板。 【基础丹诀(入门):95/100】 【基础丹诀(入门):96/100】…… 每一次回忆《基础丹诀》中关于“研磨”、“萃取药力”的要点,每一次尝试以意念模拟处理霜线草的手法,熟练度都在艰难而缓慢地爬升。 前身那些支离破碎、错误百出的炼丹记忆碎片,在面板的辅助下,正一点点被剔除糟粕,留下最基础、最本质的操作框架。 “红袖,捣碎……要将草药捣的尽量细碎。” 楚歌闭着眼,声音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林红袖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低低应了一声:“是,师父。” 她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将洗净的霜线草放在一个凹坑不平的石臼里,开始用力捣碾。冰晶被碾碎,草叶被碾烂,散发出一种清冽又带着淡淡苦腥的草木气息。 苏璃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种味道让她想起以前被迫吞下那些废丹时的痛苦回忆,胃里一阵翻涌。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基础丹诀熟练度+1】…… 随着林红袖捣药的动作,楚歌脑中关于“药材处理”的感悟越发清晰。 只是遥遥看着,他便能感知到林红袖下手的力度是否均匀,哪些部分捣得不够细腻。 面板上的数字终于艰难地跳到了【99/100】。 就差一点! 楚歌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林红袖手中的石臼:“停!拿来给我!” 林红袖被他突然的动作和急切的眼神吓了一跳,手一抖,石臼差点脱手。 她连忙稳住,将石臼连同里面墨绿色的、夹杂着冰屑的草泥递了过去。 楚歌的手指因为虚弱和寒冷而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丹田内最后一丝微薄的灵力,凝聚于指尖。 他回忆着面板传递来的那种玄妙的感觉,小心翼翼地探入冰凉的草泥之中。 触感冰凉刺骨,草泥的质地果然粗糙不均。 楚歌集中精神,指尖的灵力极其微弱地流转,尝试着模仿记忆中“萃取”的手法——不同于丹时仰仗火力的萃取,而是将草泥中蕴含的寒性药力尽可能均匀地揉合、激发。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叮!基础丹诀(入门)→基础丹诀(小成):0/200】 【火候感知(未激活)→火候感知(微弱):1/100】= 一股远比之前清晰、庞大数倍的信息流轰然涌入楚歌脑海! 不仅仅是药材处理的细节,更包含了对于药材本身药性冲突、融合的理解,以及最关键的——对“火候”及温度的模糊感知! 虽然还很微弱,但他确实能感觉到手中草泥的冰冷,以及周围空气中那炭火散发出的、并不强烈的暖意。 丹师一道,最重要的莫过于此! 成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淡了身体的痛苦。 虽然只是手搓出一份最低级的药粉,但这意味着他真正迈出了自己道路上的第一步。 最经济的试错方式、最高效的经验积累…… 一个拥有熟练度面板的丹师,哪怕起点再低,未来也绝对可期! “碗!” 楚歌低喝一声,因为激动有些破音。 苏璃吓得一哆嗦,慌忙将手里的破碗递过去。 他顾不上许多,将石臼里那团冰凉的草泥小心地刮进碗里。 草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表面还浮着细碎的冰晶,散发出的味道比先前更加刺鼻苦涩。 “师…师父,这……” 林红袖看着那碗东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能吃的样子。难道师父伤糊涂了,要用这个试药? 楚歌没理会她,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新生的“火候感知”上。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碗中草泥的边缘。 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泥状物,脑海中便传来面板的提示音。 【火候感知熟练度+1】 他模糊地察觉到了到草泥内部不同区域的“火候”差异。 核心依旧冰寒刺骨,边缘则稍微好一点。 他尝试着调动那微弱得可怜的灵力,模仿记忆中基础丹诀里调和药性的手法,指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在草泥表面划过。 【基础丹诀熟练度+1】 【火候感知熟练度+1】 奇迹发生了。 在他那微弱灵力的引导和“火候感知”的辅助下,碗中那团墨绿冰屑草泥,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不是变成水,而是一种温润的膏状。 粗糙的草叶纤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梳理、软化,颜色也从死气沉沉的墨绿,渐渐向一种更润泽、更均匀的深碧色转变。 那股刺鼻的苦腥味迅速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清冽中带着一丝回甘的药香。 短短十几个呼吸,碗中的东西已彻底改头换面。 不再是恶心的草泥冰渣,而是一小团深碧色、质地细腻均匀、散发着幽幽清香的药膏! 破屋内炭火噼啪。 林红袖和苏璃都看呆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完全忘记了恐惧。 这……这是什么手段? 师父以前炼丹炸炉是常事,弄出来的都是些焦黑的怪味疙瘩,什么时候能做出这样……这样看起来似乎有点像样的东西了? 看着碗里那团深碧药膏,楚歌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又成了! 虽然粗糙,但这确实是蕴含了霜线草寒性药力的疗伤药膏,对自己体内的火毒残留、徒弟们的外伤应该都有效! 他小心翼翼地从药膏边缘刮下绿豆大小的一点,忍着刺骨的寒意,涂抹在自己胸口最闷痛的位置。 “嘶……” 冰凉感瞬间渗透皮肤,直抵脏腑深处! 剧烈的反差带来短暂的刺痛,但紧随其后的,是火毒被丝丝缕缕拔除、灼痛感明显缓解的舒爽! 有效,而且是奇效。 虽然档次很低,但这是一份在某种程度上做到了“完美”的药! 简直……神乎其技! “咳……” 楚歌精神一振,看向两个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徒弟,指着碗里剩下的药膏,“红袖、璃儿,你们都往不舒服的地方涂上试试。” 林红袖和苏璃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么明显的好东西,竟然舍得给她们用? 师父真的伤糊涂了? 还是……新的陷阱? 第4章 小七 “砰!砰!砰!” 突然传来剧烈的响声,破旧的木门被砸得不停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粗嘎凶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气在门外炸开: “楚癫子,死没死?没死就给老子滚出来,你刘爷来了!” “上次酒坊里爷帮你付的账,该他妈算算了!今天你要么还钱,要么……嘿嘿,爷就把那小哑巴丢窑子里去抵债!” “还真别说,七八岁的小娃儿……有的人就好这一口!” “小七!” 苏璃吓得小脸惨白,裹着破被子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下意识地抓住了林红袖的衣角。 楚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胸膛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 前身的债,终究是找上门了! 疤脸刘吼叫连连,听到耳里如同催命一般,令人心烦意乱。 “小七!” 苏璃带着哭腔的尖叫被林红袖一把捂住。 林红袖的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 她死死盯着那扇被砸得摇晃的木门,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护着苏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远离门口,也远离了炕上的楚歌。 楚歌的心沉到了谷底。 疤脸刘这条地头蛇行事向来下作,小七的情况……极其不妙!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外传来另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刘爷,跟这废物啰嗦什么?直接踹门进去!” “我听人说,那老小子上次作死炼丹炸炉,躺在床上好几天没出门,指不定已经嗝屁了!” “咱们正好看看屋里还有什么值钱的破烂,还有他那两个女徒弟,跟着他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玩意儿也是浪费了,不如咱们……” 污言秽语如同毒蛇,钻进屋里三人的耳朵。 林红袖的脸色更白了,眼中除了愤怒,更添了一层浓重的恐惧。 苏璃更是抖得牙齿咯咯作响,看向楚歌的目光充满了绝望——师父自身难保,怎么可能救小七?她们……她们也完了! 楚歌胸口的闷痛被怒火烧得滚烫。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却牵动了伤势,眼前一阵发黑,剧烈地咳嗽起来。 重伤未愈,灵力枯竭,面对门外这两个炼气二三层的混混,绝无胜算! 怎么办? 他需要立刻恢复一点状态! 面板确实神奇,但是想要转化成及时的战力还是有点困难…… 他想到了碗中那团深碧色的药膏。 这药膏对驱散火毒、缓解外伤有效,但也不能瞬间补充灵力、修复筋脉…… 他的视线又扫过腰间那个油腻的皮囊。 没记错的话,那里面还有仅剩的两粒回气丹,是前身留着以防万一的。 而现在,就是那个万一。 【回气丹:不入流丹药,蕴含部分驳杂灵气,可略微补充修士灵力。但杂质较多、丹性较烈,多次服用易损经脉。】 管不了那么多了。 杂质?经脉? 这些是现在的自己能考虑的吗? 楚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毫不犹豫地从囊中摸出一粒灰扑扑、带着怪味的回气丹,看也不看便塞进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带着土腥和涩味的暖流涌入干涸的丹田。 想要彻底好转当然是杯水车薪,但起码……现在的自己有力气自如活动了。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和任人宰割的鱼肉没什么区别。 【引气诀熟练度+1】 【引气诀熟练度+1】…… 面板上的熟练度在跳动。 引气诀自发运转,艰难地炼化着这点微薄的灵气,一丝丝力量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滋生。 但……还是有些太少了。 按照这个效果看,哪怕自己将另一枚回气丹也吞下肚,也不过回到巅峰状态的三成而已…… 还是不够看! “楚癫子!装死是吧?” 疤脸刘的声音愈发暴戾:“给老子把这破门撞开!”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本就腐朽的木门再也承受不住外力的撞击,连门带框被狠狠踹开。 木屑纷飞,寒风裹挟着雪花疯狂涌入屋内。 尽管被师姐牢牢护在身后,小团子一般的苏璃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门口已经堵了两条身影。 当先一人身材粗壮,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角一直划到下巴,正是疤脸刘。 他披着一件脏兮兮的兽皮袄,敞着怀,露出浓密的胸毛,腰间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 若是放在平常,哪怕自己不擅搏杀,区区炼气三层的境界也入不了楚歌的眼。 但他现在虚弱成这样,哪怕只有一个炼气三层也够喝一壶了,更别说对方身后还跟着一个炼气二层的跟班…… 那尖嘴猴腮的瘦子手里拎着根木棍,一进门,就猥琐地在屋内的林红袖和苏璃身上瞄来瞄去,口中还不住嘿嘿淫笑。 疤脸刘一脚踏进门槛,一对蛇也似的三角眼扫过炸毁的丹炉,落在有些狼狈的楚歌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哟,还没死透呢?命挺硬啊老楚!” 他的目光随即被楚歌手中的破碗吸引。 碗里那团深碧色、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东西,与这破屋的污秽格格不入。 “妈的,都这样了还有好东西藏着?” 疤脸刘眼睛一亮,贪婪之色毫不掩饰,“兄弟们最近手头紧,这玩意看着不错,就当你那笔债的利息了!还有……” 他淫邪的目光再次扫向林红袖和苏璃,“这两个丫头片子,也跟爷走一趟吧!至于你欠的本金……” “爷看你这破屋也榨不出油水了,就用你那哑巴小徒弟直接了算球!虽说是个哑巴,那皮子倒是嫩得很。” “卖到暖香阁给老妈子调上几年,说不得是个花魁的料子!” “哈哈,到时候你楚癫子也能吹上几句牛逼了,花魁之师!” “还是刘爷高见!” 一旁的瘦子笑得眉飞色舞:“花魁之师……花魁之师……哈哈!” “不!你们不能带走小七!也不能带走师姐!” 苏璃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尖叫起来,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想挣脱林红袖的保护冲过去。 林红袖死死抱住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她看着步步逼近的疤脸刘和瘦猴,又绝望地看了一眼还蜷缩在炕上的楚歌,一颗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疤脸刘狞笑着,伸手就朝林红袖抓来:“给老子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沙哑却异常冰冷的厉喝响起! 不知何时,楚歌竟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然是一片蜡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濒死犹斗的野兽! 第5章 烂船也有三斤钉! 疤脸刘动作一顿,被楚歌突如其来的气势和眼神慑在原地。 一旁的瘦猴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疤脸刘,我问你最后一遍。” 如同将两块亘古不化的寒冰放到喉中摩擦,楚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小七在哪?” 疤脸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哈哈哈!楚癫子,你他妈自身都难保了,还惦记那个小哑巴?” “她年纪太小了,你当时又吹牛逼说会过来赎,我倒还没来得及给她卖出去,现在还在柴房挨冻呢。” “怎么?你还真想赎她?拿什么赎?你这破屋,还是你‘丹师’的名头啊?” 他肆无忌惮地嘲笑着,根本没把重伤的楚歌放在眼里。 楚歌没有理会他的嘲笑,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嚣张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疤脸刘的笑声渐渐压低,有些尴尬地开口:“楚癫子,你又发的什么疯……” 楚歌缓缓抬起手,指向地上那片已经快要融化的白霜,又敲敲手中的破碗:“疤脸刘……” 楚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你叫老子什么?” “癫、癫子……你又想干嘛?” 疤脸刘被他整的有些发毛,竟觉得身上发寒,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 “原来你也知道,老子是癫子?” 楚歌狞笑一声,将手中的破碗高高举起:“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疤脸刘和瘦猴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碗中的药膏在火光下闪着碧绿幽深的光,看上去很是神秘。 “这是啥玩意……” 疤脸刘皱起眉头,他刚刚以为这最多不过是楚歌走狗屎运炼出来的什么良药,但现在见楚歌这幅有恃无恐的模样…… 莫非是什么大杀器? “你多少也算个跑江湖的,冰魄散听没听过?” 楚歌微微挑眉,声音刻意地压低:“我刚炼的。虽然材料不足,效果差了点,不过嘛……”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直直地刺向疤脸刘和瘦猴:“就咱们这些低级炼气修士,但凡沾上一点,那都是蚀骨烂肉、坐地等死……无药可解!” 疤脸刘眉头一跳。 他常年混迹底层,对这些东西多少有点了解。 眼前这玩意儿如膏似玉、异香扑鼻,倒还真有些像传说中“其形如冰、其毒蚀骨”的冰魄散。 可像冰魄散这种毒药,其实是极为罕见的。 能够无视修士的灵力天生的净化属性、造成杀伤的药物,不仅需要炼制者自身拥有一定的修为,对原材料的要求也极高——换句话说,就是性价比很低。 像楚歌这样的所谓“丹师”,估计砸锅卖铁也难凑出一份来。 对方莫不是在唬自己? 但出于谨慎考虑,疤脸刘还是向后退了两步。 “烂船也有三斤钉。” 似乎猜到了对方的想法,楚歌的笑容更冷:“别看我现在这样,老子多少还是个炼气四层的修士。” “这冰魄散,本来是我为了干大事准备的,倒也不愿意浪费在你们身上。” “你们现在乖乖滚回去,等我拿灵石来赎小七,咱们就当无事发生过。” “非要现在找老子的茬,那就一起死!” 楚歌的声音愈发高昂,拼命调动起筋脉中残存的灵力,将碗中药膏荡出一片波纹。 以他现在残存的力量,不分敌我地将碗中之物溅到众人身上,还是很轻松的。 疤脸刘脸上的刀疤剧烈地抽搐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不信?” 楚歌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疯狂,眼见着就要:“那就试试!” “别!别啊!” 瘦猴吓得屁滚尿流,连滚爬爬地退到了门外。 疤脸刘也猛地后退数步,撞在了门框上。 他看着楚歌那疯狂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下泛起,一直蔓延到脊背。 他妈的,楚癫子真的癫了! 像他这种混人,对楚歌现在的眼神绝不陌生。 当一个人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他上次看到这种眼神,还是那个在赌场上直接剁掉自己整根胳膊的疯子…… 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疯子!都他妈是疯子!” 疤脸刘指着楚歌,声音都因为恐惧变得有些尖细:“你的那个小哑巴徒弟,在老子东街的后院柴房里。” “放心,我可没让人虐待她,老子还想卖个好价钱呢!但我手底下的人做事糙的很……”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莫名的有些心虚:“总之小丫头现在肯定没有饿死,也没什么大事……但别的我不保证。” “三天,老子只给你三天!三天后看不到三十块灵石,老子就把她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 “楚癫子,你最好还是老实点,别动什么歪心思!” 他嘴上不服软,脚下却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生怕楚歌突然发癫暴起,玩一手玉石俱焚。 疤脸刘一把拽起吓傻的瘦猴,两人狼狈不堪地消失在风雪中。 “砰!” 被两人撞坏的破门无力地晃荡着,寒风呼啸着涌进屋内。 林红袖和苏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如同置身一场荒诞的梦。 师父用一碗药膏就吓退了疤脸刘? 这还是那个癫子师父吗? 楚歌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软倒在冰冷的土炕上,眼前阵阵发黑。 刚才的爆发和虚张声势,彻底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师……师父?” 苏璃怯生生地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如果是放在之前,看到这个畜生师父吐血她只会暗自窃喜,可是师父这次醒来后,总觉得…… 越来越拟人了? 楚歌没有回应她。 他喘息着将视线移向手中那碗深碧色的药膏。 冰魄散当然是扯淡,自己现在根本没有条件炼制那种东西…… 他奶奶的,三天三十块灵石,疤脸刘这孙子怎么不去抢? 可小七在对方手里…… “狗日的。” 楚歌忍不住又骂了前身一句。 能把几岁的小女孩当出去,这得多畜生啊!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面板上。 【基础丹诀(小成):0/200】 【火候感知(微弱):1/100】。 第6章 希望 破屋内炭火将熄,门外不断涌进来的风雪更显得冰寒刺骨。 林红袖拎起地上的破被,堵上了门板上的破洞,多少算是好了一点。 楚歌彻底瘫在炕上,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林红袖沉默地往火堆中添了些新柴。 剩下的柴火也早被风雪弄潮,一进火堆便升起一大捧烟雾,呛人的很。 苏璃没了破被子,蜷缩在火边瑟瑟发抖,时不时偷瞄一眼楚歌,小脸上恐惧未消,却多了浓重的困惑。 刚才师父…好像是在保护她们? 太阳这是从西边出来了? “咳…红袖……” 楚歌艰难开口,声音嘶哑,“你把碗里的药膏涂上。还有璃儿,这药膏也能治冻伤的。” 他指了指碗里剩下的深碧药膏。 林红袖身体一僵,看着那药膏,又看看楚歌蜡黄的脸。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低低应了一声:“是,师父。” 林红袖刮下一点药膏,小心地涂抹在自己手臂最深的几道伤痕上。 首先是刺骨的冰凉。 紧接着,是温暖的、伤口被抚慰的奇异舒适感,甚至连已经出现的些许疤痕都变淡了不少。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苏璃看着师姐的动作,又看看楚歌,犹豫了一下,也怯生生地刮了点药膏,涂抹在自己冻得青紫的小腿和脚踝上。 暖洋洋的感觉让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随即又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楚歌将她们的反应看的清清楚楚,倒也并不心急。 信任的建立,绝非一朝一夕。 他挣扎着坐起,从腰间皮囊里摸出最后一粒回气丹,毫不犹豫地吞下。 微弱的暖流再次涌入丹田。 【引气诀熟练度+1】 【引气诀熟练度+1】…… 他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引气诀炼化这丝灵气,滋养自己干涸的经脉,同时引导胸口药膏的寒力,内外夹击,驱散脏腑内顽固的火毒。 楚歌还没傻到相信一个无赖的人品,灵石要凑,也要做好付诸武力的准备。 虽然三天的时间还远远不够回到全盛状态,但多少得恢复一点,不然太被动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只有柴火噼啪和楚歌沉重的呼吸声。 林红袖涂完药,默默地开始继续收拾被踹烂的门板,试图用茅草将那些缝隙彻底塞住。 苏璃则小心翼翼地挪到墙角,把之前藏起来的半块冰冷馒头又摸了出来,悄悄地递给林红袖。 师姐妹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始终没离开楚歌。 不知过了多久,楚歌猛地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虚弱感减弱了一丝,胸口的闷痛也缓解了些许。引气诀的运转更是顺畅了不少。 【引气诀(小成):40/100】 【火候感知(入门):3/100】(持续感知体内寒热变化,熟练度自然增长) 有效,但是还远远不够。 至于三十块灵石那边…… 楚歌的目光扫过林红袖带回来的那半篓劣质草药。 霜线草已经用完,剩下的大多是些不值钱的。 “苦艾根”、“地衣藤”、“铁线蕨”…… 品种不好就算了,品相也都极差,灵气稀薄,在棚户区估计都卖不出几枚灵砂。 但这也怪不得林红袖。 先不说这附近的灵气浓度本就相当贫瘠,生长不出什么珍贵的药草,底层谋生活的人那么多,就算真的侥幸长出来一两株年份足的好药,也一早就被专业的挖药人刨了去。 她一个少女,能靠自己带回来这么多药草已是极为不易了。 指望直接卖这些草药赚大钱,自然是天方夜谭…… 但如果能做成碗中的药膏呢? 楚歌眉头紧锁。 前身记忆里,外围棚户区的修士穷得叮当响,购买力极低。 就算他能炼出更好的药膏,又该往哪儿卖呢…… 价格怎么定,哪怕卖出去了,又能卖多少? 这些穷逼是肯定指望不上了…… 浑然不顾自己现在也是个穷逼的事实,楚歌放肆地在脑海中蛐蛐着前身的街坊邻居们。 想要靠卖药致富,除非能接触到稍微有点购买力的群体,并且炼出一种他们不得不买、甚至愿意花大价钱买的东西! 结合面板赋予的丹诀知识和前身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楚歌的大脑疯狂运转着。 “红袖…” 楚歌的声音依旧沙哑,落到林红袖的耳中却莫名多了些温柔,“坊市里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不?或者……你可知道最近什么东西紧俏?” 林红袖正在费力地堵门缝,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师父会问这个。 她思索片刻,低声道:“前些天风雪特别大,进山的狩猎队好像折了不少人……还有就是,听隔壁李婶说,她家男人的腿被雪地里的冰针蝎蛰了,肿得厉害,买不起好药,只能用火烤,疼得死去活来还有……” 她顿了顿,“黑水潭那边好像不太平,有人在大批量收购阴凝草,但是前往采药的人很多都被寒气伤了肺腑,咳血不止。” “大概就是这些了。” 楚歌眼睛一亮。 林红袖说出的这些讯息不仅详细周密,而且对眼下的局面很有用——说明她已经预先筛选过。 这些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能够做到的。 夸奖的话刚到嘴边,又被少女提防的眼神劝退。 今天自己已经表现得够奇怪了,再美言相加,会不会反而让对方觉得自己在动歪心思? 唉,想要夸夸自己的好徒弟都不行,真是令人心寒…… 罢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只要时间够长,这几个小家伙一定能发现她们的师父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好人的! 楚歌无奈地将注意力挪回红袖方才所说的那些话里。 风雪冻伤、冰针蝎毒、阴寒入体? 嘶,这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啊! 眼下这个季节,棚户区修士最常见的麻烦无非就是外伤和各种寒毒。 他们之所以会选择硬抗,无非是因为昂贵的、效用好的丹药买不起,便宜的又只是聊胜于无,不如把钱省下来——可是自己的丹药不一样! 虽然材料只是最低级的霜线草,但在【火候感知】和【基础丹诀小成】的加持下,药效远超普通药农的土方,对驱散寒毒、缓解外伤堪称奇效! 这对他们很多人来说,甚至是能救命的东西啊! 自己先前为棚户区修士的购买力低而发愁,其实是陷入了思维误区里——再贫困的人,也会为刚需付费! 楚歌看向碗里剩下不多的深碧药膏,又看看角落里那半篓劣质草药。 【基础丹诀小成】带来的药理知识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苦艾根:性苦寒,有微弱镇痛之效。 地衣藤:质地粘稠、性质温和,可用来中和部分药草间相悖的性质。 铁线蕨:质地坚韧、富含生机,有助于伤口的恢复。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楚歌心中悄然成型。 他决定改良配方,降低成本的同时扩大产量,用最低廉的药材,炼制出针对这些伤痛最有效的药膏! 第7章 又成了! “红袖,璃儿…” 楚歌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把所有的苦艾根、地衣藤和铁线蕨都挑出来,洗净、捣碎。” “越细越好!” 林红袖和苏璃再次愕然。 师父又要炼药? 他到底哪来的精力? 而且这些破草根,又能炼出什么? 看着楚歌眼中那不容置疑、又隐含着一丝热切的神色,林红袖莫名地有些恍惚。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沉默地走向药篓。 苏璃犹豫了一下,也放下手中的馒头,像只小团子似的蛄蛹过去帮忙。 尽管心中还充满疑惑,但楚歌言语中的真诚与急切,她们还是能感受到的。 况且,“小七”两个字也像沉重的石块一样压在她们的心头。 她们想要救出小七,就只有相信师父。 最起码,师父他刚刚做到了。 哪怕也是为了他自己,师父刚刚是真真切切地从疤脸刘手下保住了他们。 也许…也许师父这次真的不一样。 楚歌挣扎着挪到火炉边,将那个破碗小心地放在尚有温热的炉灰旁保温。 他将手指探入碗中,感受着药膏细腻清凉的触感。 楚歌集中精神,尝试去感受碗中药膏,以及身边万物的“火候”。 炉灰的温度、空气的流动、以及碗中药膏状态每时每刻的细微变化…… 虽然还是很模糊,但是比最开始时已经清晰了太多。 【火候感知熟练度+1】 “可行。” 楚歌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药膏中的药性,完全可以被现有的材料进一步提升。” “红袖、璃儿……快一些。” 他们现在确实没什么时间了。 林红袖和苏璃闻言一震,纷纷加快了捣药的速度。 很快,一团颜色驳杂、气味怪异的草泥混合物就被送到了楚歌面前。 楚歌凝神静气,再次调动起体内微薄的灵力。 这一次,他感觉比之前顺畅了一丝。 他伸出右手,轻轻地将手指探入草泥。 【基础丹诀熟练度+1】 【火候感知熟练度+1】…… “嗯,这样的程度应该够用了。” 楚歌小心翼翼地将碗里仅剩的一点深碧药膏又刮出小半,混入眼前那团杂色的草泥中。 炭火噼啪,映照着楚歌专注而苍白的侧脸,以及两个徒弟带着困惑、紧张和一丝微弱期待的眼神。 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炭火气不断涌出,钻入鼻腔。 林红袖和苏璃捣出的那团杂色草泥颜色暗沉、质地粗糙,还散发着一股土腥和苦涩混合的怪异气味,怎么看也不像什么好东西。 而破碗中仅剩的小半团深碧色药膏却质地温润、散发着清冽微苦的幽香,相比之下,如同淤泥中的明珠。 而楚歌现在想做的,却是用前者去提升后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灼痛的肺腑,却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楚歌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悬在那团混入了药膏的杂色草泥之上。 【火候感知】全力开启! 他集中全部心神,努力去感知这团混合草泥的温度与“火候”。 “璃儿,将火拨旺一点,但…别太猛。” 楚歌轻轻吩咐道。 苏璃愣了一下,搞不懂为什么草泥分明不在火上,师父却要拨动炭火。 一旁的林红袖沉默不语,只是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柴拨弄起炭火。 几颗火星溅起,火苗稍稍蹿高了些,散发的热量明显增强。 楚歌立刻捕捉到了空气中温度的变化! “够了,够热了……”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种模糊的“热感”比之前又清晰了一丝! 他的右手指尖缓缓落下,并未直接触碰草泥,而是悬停在草泥上方寸许。 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如同最纤细的丝线,从他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挤出,凝聚于指尖,再缓缓向下渗透,尝试去包裹、安抚那团杂乱的草泥。 【基础丹诀熟练度+1】 【火候感知熟练度+1】…… 一股股微弱却清晰的信息流涌入脑海:草泥中各种药材纤维的纠缠、苦艾根蕴含的镇痛因子、地衣藤的粘稠、铁线蕨的坚韧…… 以及它们彼此之间混乱无序、甚至隐隐冲突的药性! 如果有一个丹师在旁边,一定会被楚歌的行为惊掉下巴。 因为他在做的,是一件外行中的外行都不会尝试的事情…… 是个人都知道,每种草药都会有自己独特的药性。 但凡要炼药,就不得不考虑这些药性之间的冲突。 如果只是不管不顾地将什么药材都扔进来,只会事与愿违,甚至炼出剧毒的东西来。 而楚歌现在想做的,就是完全忽视掉“药性”之间的冲突,只通过“火候”的掌握,来强行将所有草药的功效都压榨到一起! 如果能做到的话,最起码在这个档次的疗伤药膏里,它就是“完美”的。 可是丹药一道,哪有完美! 他楚歌一个区区的炼气四层修士、一个连门槛都没跨过去的“丹师”,又怎么敢的? 这就像在指挥一群毫无纪律、互相敌视的散兵游勇,去打一场无比艰难的仗! 赢了就可以拥有一切——可是,真的能赢吗? 楚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闷痛加剧,眼前阵阵发黑。 无论是强行调动灵力、还是这种高强度的注意力集中,对他当下的重伤之躯都是极大的负担。 但他全然没有退意,只是咬紧牙关,眼神死死盯着草泥,仿佛要将它彻底看透、看穿!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丝微弱的灵力,如同最精密的梳子,梳理着草泥中混乱的药性。 同时他左手拿起青木棍,将其尖端在碗沿残留的药膏上极其轻微地蹭了一下,只沾染上米粒大小、微不可察的一点碧色。 带着一丝决然,他将这一点碧色拾起,如同最珍贵的引子,点在杂色草泥的中心! “嗡……” 就在那一点深碧触及杂色草泥的瞬间,楚歌通过【火候感知】和灵力丝线,清晰地感知到了草泥内部的剧烈变化! 深碧药膏蕴含的精纯寒性药力,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混乱的草泥中扩散开来。 所到之处,原本互相冲突、杂乱无章的药材成分,都被无形的力量震慑,灵力丝线趁机将这些杂乱不堪的药性彻底梳理! 但这过程就好比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极为精细,不能出一点差错。 楚歌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他强忍着识海的眩晕,将【火候感知】催动到极致,灵力丝线则疯狂地调整、引导、平衡着草泥内部狂暴的药力冲突! 【基础丹诀熟练度+1!+1!+1!…】 【火候感知熟练度+1!+1!…】 面板上的熟练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 巨大的压力下,楚歌对药性融合、冲突化解的理解在飞速加深,他对火候变化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 “不够!还差一点!” 楚歌在心中咆哮。 还是得找到那个平衡点!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将右手指尖向下压去,直接按在了剧烈翻滚、温度开始异常升高的草泥中心! “滋啦!” 一股混合着焦糊和奇异药香的白气腾起! 楚歌的手指如同被烙铁烫到,剧痛钻心。 一股更庞大、更精纯的灵力反馈,顺着指尖的灵力丝线猛地逆冲回他的经脉! “噗!” 楚歌再也忍不住,一大口黑血喷在炕沿,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晕厥! “师父!” 苏璃吓得尖叫出声。 林红袖也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就在这濒临失败的瞬间,楚歌却……看见了。 草泥内部,那狂暴的药性与混乱的结构,达成了某种无比微妙的平衡! 就是现在! 最完美的“火候”! 他再度伸出手指,从筋脉中压榨出最后一丝灵力,如同最后一根定海神针! “给老子凝!” 楚歌嘶哑低吼,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叮!基础丹诀(小成):50/200】 【叮!火候感知(入门):15/100】 【引气诀(小成):45/100】 伴随着面板的提示音,那团原本颜色驳杂、翻滚不休的草泥,骤然安静下来,颜色也不再是暗沉杂乱,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润均匀的灰绿,质地也变得更加细腻粘稠,散发出一种清苦中带着回甘、并隐隐透着一丝冰凉气息的异香! 成了!又成了! 第8章 成麻了! 楚歌瘫软在炕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疲惫到极点的脸上,却扯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笑容。 成了成了又成了,成麻了! 在极限的压力下,他方才不仅炼成了药膏,基础丹诀和火候感知的熟练度更是暴涨,连引气诀都在极限的压榨下有所精进!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狂暴药力逆冲回经脉的瞬间,虽然带来了剧痛和吐血,却也如同一次粗暴的冲刷,将他脏腑深处那些顽固的、导致灵力运转不畅的火毒淤塞,强行冲开了不少。 虽然境界上没有提升,但他恢复灵力的速度,总算加快了! “红袖…” 楚歌喘息着,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屋里还有些干净的油纸,你将这些药膏分装一下。” “弄的时候小心点…别碰太多到自己肌肤上。” 他指了指温润的灰绿色药膏。 林红袖看着那团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药膏,又看看炕上气息奄奄、嘴角染血却眼神明亮的楚歌,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沉默地点点头,没有多问一句,立刻在屋内翻找起来,动作比之前快了几分。 苏璃则是有些呆呆地看着楚歌,眼睛都瞪大了。 (o_O)! 刚才师父…好像是为了炼药才吐血的? 他拼命炼这个…是为了救小七吗? 难道师父真的变成好人了?! 小女娃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小小心灵里那根深蒂固的恐惧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璃儿你发什么呆呀,赶紧也过去帮忙!” 楚歌见她愣在原地,便不明所以地开口催促。 哼,果然还是那个喜欢使唤人的坏师傅。 再也不信你逗了! 小团子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蛄蛹到自己师姐身旁。 楚歌自然不知道这小家伙心里的弯弯绕,只是闭上眼睛,一边忍受着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一边默默运转引气诀。 果然,虽然灵力依旧微弱,但运转时,胸口几处原本滞涩难通的节点,阻力小了不少。 灵力流过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引气诀熟练度+1】 对此刻重伤的他来说,这个好消息如同在沙漠中见到了一滴甘露。 虽然无法立刻改变局面,却让他看到了一种、除了老老实实攒灵石以外,新的可能! 但灵石也还是得赚……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正在小心翼翼地分装着灰绿药膏的林红袖,以及旁边一边帮忙、一边不时偷瞄自己的苏璃。 楚歌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红袖身上。 现在的自己,只能相信这个看起来沉稳隐忍的大徒弟。 就好像她们只能相信自己一样。 破屋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无形的寒意依旧砭人肌骨。 不知不觉间,竟是已经过了一夜。 冬日的朝阳远不够强盛,但多少也能带来一丝暖意。 破屋内,灰绿色的“寒玉膏”被一份份分装好,清苦微凉的气息弥漫。 寒玉膏是楚歌现编出来的名字,很是糊弄。 但是名字不重要。 他靠在炕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气息也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红袖。” 楚歌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你带上这些药膏,出门去。” 林红袖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楚歌,眼中有些疑惑。 “你去泥腿巷,找一个叫李大脚的人。” 楚歌尽量做到让自己的话语简明扼要:“他手下多是矿坑冰河的苦力,眼下这个风雪天,受伤、被冰蝎蛰的都不会少。” “咱们的寒玉膏对他们很有用。” “还有……” 他目光微凝,“黑水潭那边寒气伤肺的人,李大脚消息灵通、路子广,多少能联系上一些。” 前身有一次醉酒,歪打正着用一包劣质药粉帮捕猎归来的李大脚止过血,有那么点微末的交情。 现在,正是兑现这份交情的时候。 林红袖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楚歌的用意。 “告诉他,这是楚癫子刚弄出来的寒玉膏。” 楚歌继续道:“专治寒毒、冻伤、蝎毒蛰伤、阴寒入肺引发的肿痛咳血。让他找几个症状最明显、最信得过的手下,或者他知道的黑水潭那边的伤者,免费试用!” “效果好的话,灵砂……他们看着给!” 灵砂是比灵石更低一级的交易货币,一百枚灵砂中所蕴含的灵力大致能和一块灵石齐平。 棚户区平常发生的大多数交易,都只需要用到灵砂。 由此可见疤脸刘张嘴要三十块灵石,到底是有多贪了。 尽管前身留下来的记忆碎片里,关于他拿小七抵了多少债这一块已经很模糊了,但楚歌可以确定,总计绝对不会超过十一块灵石。 沟槽的前身,沟槽的疤脸刘…… 想到这里,楚歌又被气得有些牙痒痒。 “免费试用?价格随意?” 林红袖和苏璃都有些愕然。 “对,免费试用,价格随意。” 楚歌微微一笑,语气斩钉截铁:“李大脚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他手下好,也知道怎么做能让他自己得利。” “他只要试过就知道,整个棚户区,除了我以外……” “不会再有人能拿出来这样的药。” “所以我相信他报回来的,不会是一个离谱的价格。” “他分发、他担保,抽多少成我们不管,别太过分就行。” “但红袖你记得跟他强调,我们只收灵砂和灵石,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以物换物!” 楚歌的眼中精光闪烁:“告诉他,我楚癫子重伤等钱救命,只要灵砂!” “还有……你出门前先将寒玉膏塞一份给隔壁李婶,就告诉她,这东西可以帮到她的丈夫。” “就当是报答以前她照顾过你们的恩情。” “如果信不过我……就算了。” 林红袖闻言有些诧异,差点没有按耐住自己好好观察一下楚歌的欲望。 师父竟然会感激隔壁李婶照顾过我们? 他不是最讨厌多管闲事的人吗…… 林红袖只觉得好像有什么,那股子疑虑被压下了大半。 她用力点头:“明白了,师父!我这就去!” 她将药膏仔细藏好,紧了紧破袄,深吸一口气,推开破门,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屋内,只剩下楚歌和苏璃。 “师父…疤脸刘的人会不会盯着师姐啊?” 苏璃小声提醒,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忧虑。 “不至于,他没这个脑子。” “再说,就算他们发现了我们想干什么,也不会横加阻拦的。” “毕竟我们卖药,也是为了凑钱还他们。” 楚歌闭上眼,全力运转引气诀。 胸口那丝淤塞被冲开后,灵力恢复的速度大约来到了全盛期六成。 等待林红袖的消息时,他也在争分夺秒地恢复。 时间就这样在焦灼中流逝。 苏璃看着缭绕的烟雾,默默地向火堆中填柴。 她不时看向门外,又看看盘坐的楚歌。 终于,门外传来了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林红袖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 她脸色冻得发青,胸口剧烈起伏,但那双麻木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师父,成了!” 第9章 真正的计划开始! 林红袖的声音带着激动。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怀里层层包裹的破布,露出一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子。 袋口没有系紧,几粒灰扑扑的灵砂从缝隙中滚落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红袖连忙将这几粒灵砂拾起塞回袋内,口中语速极快:“李大脚他们信了,全信了!” “他手下正好有两个被冰蝎蛰了腿,肿得跟水桶似的,疼得直打滚。还有一个是给黑水潭那边背矿石的,寒气入肺,咳得直不起腰……李大脚当场就给他们用了!” 她喘了口气,眼中光芒更盛:“那被蝎子蛰的,涂上没多久,肿就消下去一圈,喊疼的声音都小了。” “那个咳血的,李大脚让他含了一点药膏在嘴里,他说一股凉气顺下去,胸口那股火辣辣的疼都轻了,当场就不怎么咳了!” 这药膏毕竟是楚歌硬生生将种种药性糅合在一起搓出来的,能够内外两用并不稀奇。 “泥腿巷都炸锅了!李大脚当机立断,把剩下的药膏都分给了几个症状最重、资历也最老的伙计试用。” “结果…效果都好得出奇!” 说到后面,林红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难得的颤抖:“这是他们凑的灵砂,李大脚自己还添了十枚。” “一共…一共四百三十七枚!” 她将沉甸甸的粗布袋捧到楚歌面前。 袋子里的灵砂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诱人声响。 四百三十七枚灵砂,相当于四块灵石外加三十七枚灵砂! 这在棚户区,绝对是一笔巨款! 一笔甚至远远超出楚歌此时预期的巨款! 楚歌看着那袋灵砂,眼中精光转动。 他拿起布袋掂量了一下,心中稍定。 但这还远远不够! 第一步成功了,寒玉膏的口碑也打出去了。 那么接下来…… 他目光扫过角落那半篓剩下的劣质草药,又看了看林红袖和苏璃。 “红袖,你做得很好。” 楚歌沉声道,“现在你和璃儿一起,把这些剩下的苦艾根、地衣藤、铁线蕨全部处理干净!” “还是跟之前一样,捣得越细越好!” 他仰起头,眼中燃烧着决然的火焰。 “我们再炼一批大的!” 口碑已开,需求已见,现在要的是产量! 林红袖和苏璃看着楚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斗志,感受着那袋灵砂沉甸甸的份量,心中那近乎无边的绝望似乎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扑向那堆草药,动作比之前又麻利了数倍。 “对了……” 看着闷头捣药的林红袖,楚歌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让你去找隔壁的李婶,她怎么说?” 少女的身形顿了一下,声线依旧沉稳:“她表情有点怪,但是还是把东西收下了。” “她让我跟你说……谈不上什么照顾之恩,只是看到几个女孩子这样,难免会心疼。” 楚歌看她的表情有些微妙,就知道李婶说的话绝对没有这么温和。 但是不管怎么样,东西收下了就好。 还人情是一方面,李婶的丈夫在前身的印象里,算是棚户区比较厉害的体修了。 结个善缘,以后未必没用。 破屋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小七在的柴房里,多半是寒冷依旧…… 三天之期,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楚歌拄着青木杖站起身,感受着体内不再虚弱的力量。 他看着忙碌的徒弟们,又看了看手中的灵砂袋。 赚这些灵砂,可不是为了老老实实地交给疤脸刘。 从一开始,楚歌就不会把希望赌在这种人的信誉上。 三天?三十块灵石? 倘若自己到时候还是没有反抗的力量,就算真的凑够了灵石,又怎样? 而现在有了这些灵砂,他就能为救小七创造一丝新的可能! “红袖、璃儿,继续处理草药,按之前的比例配好。” “等我回来!” 楚歌抓起灵砂袋,不容置疑地吩咐。 他拄着沉重的青木杖,脚步不再虚浮,异常坚定。 “师父…您去哪?” 林红袖忍不住问道,眼中有些担忧。 而苏璃面上的惊恐之色更甚,凤眸中藏不住一点心思:“坏师父,不会又要把我们卖了吧?” “只是去街上买点东西。” 楚歌头也不回,身影消失在风雪中,“你们守好家。” “家……吗?” 林红袖看着楚歌消瘦挺拔的背影,只觉得有些迷茫。 如果是放在一天前,她绝对不会觉得自己所处的这间小破屋是“家”。 可现在,她竟然没有觉得对方口中的称呼特别怪异。 外围棚户区只有一条勉强算得上“街”的地方。 楚歌的目标也很明确。 “回春堂”。 这家连正经药铺都算不上的小店,是棚户区唯一能买到稍微珍贵些药材的地方。 店主是个眼神浑浊、一脸刻薄相的老秃头,有气无力地趴在柜台上。 楚歌无视了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径直走进店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陈药气息的异味扑面而来。 “哟,这不是楚癫子吗?还没死透啊?” 柜台后干瘦如柴的老店主抬起眼皮,话语中满是阴阳怪气。 棚户区就这么大,发生了什么自然都知道。 楚歌懒得废话,直接将那袋灵砂“哗啦”一声倒在柜台上,沉声道:“买药!” 老店主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地盯着那堆灵砂:“要什么?太贵的你可买不起!” “冰髓草三株,火纹石一块,阴凝草粉末一钱。” 楚歌报出早已想好的清单。 这三样,都是他根据前身记忆和面板知识,精心挑选出来的。 “冰髓草?” 老店主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楚癫子,你想冻死自己不成?” “那玩意寒气入髓,练气中期的体修都不敢乱用!火纹石倒能取暖,至于阴凝草粉末…怎么,你想炼毒?” 他双眼微眯,变得有些警惕。 说起来,楚癫子现在好像是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总感觉多了股精神气…… “少废话!卖不卖?” 楚歌声音冰冷,青木杖的尾端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店主被楚歌眼中的厉色慑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前身有这样的眼神。 老秃头又看了看那堆灵砂,最终还是没抵挡住诱惑:“卖!当然卖!” “冰髓草,四十灵砂一株。火纹石一百灵砂一块,阴凝草粉末…九十灵砂一钱!” “一共三百一!” 楚歌毫不犹豫地数出相应灵砂,一把推过去。 时间紧迫,他没工夫讨价还价。 拿到药材,楚歌迅速返回破屋。 林红袖和苏璃已经将第二批辅药处理成草泥。 “关门,守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 还没等姐妹俩露出欣喜的神色,楚歌便无比凝重地对两个徒弟交代完,拿着药材和青木杖走进了里间。 说是里间,也不过是强行在屋内隔出的、极为狭窄的一个灰暗角落,是前身需要独处、攻读丹学典籍时才会把自己关进来的地方。 除此之外,更多的时候用来关三姐妹的禁闭。 林红袖和苏璃相互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都没有说话。 而里间内,楚歌深深地一口气。 计划的关键一步,开始了! 第10章 雪夜营救 说到底,那场送走前身的炸炉对现在的楚歌来说,并不一定是坏事。 每年撞大运的那么多,谁也不知道如果前身没有腾出这个空,楚歌会在哪里当孤魂野鬼。 唯一的后遗症,就是现在仍在阻塞筋脉的火毒。 但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更何况坐拥面板带来的、海量的药理知识的楚歌。 他之所以要购入火纹石和冰髓草,就是要利用冰火相激,来疏通经脉! 楚歌先将那块拳头大小、温热的火纹石握在左手中,便有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缓缓渗入体内,滋养着冰冷的经脉。 他右手拿起一株寒气森森、如同冰雕的冰髓草,慢慢运转起引气诀,小心翼翼地从中引导出一丝精纯刺骨的寒性药力,缓缓注入胸口残留火毒淤塞最严重的区域。 这还是因为先前的高强度炼药已经冲开一丝阻碍,否则他连这种尝试都做不到。 在全力展开的火候感知加持下,这股寒力在体内运转的速度和路线可以说是精准到了极致。 那句话怎么说的? 精准与否,就是屠宰与手术的区别。 “滋…” 那股极寒与体内残留的火毒碰撞瞬间,如同冷水浇入滚油。 楚歌闷哼一声,全身剧颤,体表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脸色变得青紫交加,痛苦无比! 但与此同时,那顽固的火毒淤塞在这冰火极致的对冲下,如同被洪水冲击的堤坝,开始剧烈松动、崩解! 【引气诀熟练度+1!+1!+1!…】 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发运转,疯狂冲刷着被冰火之力冲击松动的经脉淤塞。 “就是现在!” 握住火纹石的左手狠狠一捏,将其中的那抹暖流大力引入体内,刺激着筋脉。 原本已经开始出现萎缩迹象的筋脉在其刺激下,开始舒展、恢复,久违的灵力再次在其中奔涌! 剧痛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传来,炼气四层的实力不仅彻底恢复,甚至还更甚于往昔! “呼……” 楚歌及时放下火纹石,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的体表温度此时极高,浑身上下都蒸腾起浓郁的白雾。 修为已经尽复,他想做的却远不止于此。 楚歌的眼中精光爆闪,面上闪过一丝狰狞。 他猛地将剩下的两株冰髓草和那一钱阴凝草粉末混合在一起,用刚刚恢复的灵力粗暴地将这些药材碾碎、融合! 一捧极其阴寒的深蓝色粘稠液体出现在他掌心,看上去就有些令人生畏。 “哼!” 楚歌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将这深蓝色的液体化开,均匀地涂抹在自己裸露在衣物外的脸部、脖颈、以及手臂皮肤上! “嘶——!” 难以想象的极寒和麻痹感席卷全身。 仿佛同时有一万根银针戳了上来,又好像是以自己的身体为导线,接通了万伏高压电! 楚歌突然这么做,自然不是为了单纯的自虐。 涂抹了药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浮肿、布满诡异的冻疮和青黑色脉络,如同冻伤后又中了剧毒。 他整个人的体态也因为这刺骨的痛苦和麻痹,变得佝偻僵硬、步履蹒跚,甚至面部也都被大片的冻疮和阴影覆盖,完全看不出五官。 更关键的是,他体内刚刚恢复的灵力波动,也被彻底掩盖。 老秃子只知阴凝草是剧毒之物,却不知其所以然。 它与生俱来的噬灵特性对于灵力储备本就微薄的低阶修士来说,自然是剧毒。 可如果是对于修为深厚的高级修士来说,这种特性反而能开发出很多妙用,可以用来遮掩灵力波动和气息,是扮猪吃虎的不二法门。 楚歌虽然不是什么高级修士,没有那么深厚的修为,却有着大部分高级修士也未必掌握的丹道知识——比如冰髓草可以用来调和阴凝草的药性,降低它吞噬灵气的速度,从而让修为只有炼气四层的他也能驾驭。 如此一来,此刻的他在任何同阶修士的感知中,都只是一个寒气入髓、濒临死亡的可怜老登,灵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接着看家,安心等我回来。” 楚歌轻轻地从后窗一跃而出,只给两个小家伙留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苏璃牵着林红袖的衣角,愣愣地看着里间的方向。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着手上的活。 深夜,风雪稍歇。 一个佝偻着背、满脸青紫冻疮的拄拐病鬼,一步三晃地出现在寒烟坊的东街。 他浑身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气息,偶尔还会剧烈地咳嗽几声,仿佛随时都要倒下。 疤脸刘的杂货铺后院,柴房外。 守夜的喽啰正抱着胳膊缩在角落里打盹。 看到这个靠近的老病鬼,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张嘴呵斥道:“臭要饭的滚远点!别死在这儿,晦气!” “咳咳…行、行行好,给…给点热乎的……” 老病鬼的声音嘶哑模糊,带着些垂死的颤音,好像下一秒就会不省人事一般。 他拄着拐杖,艰难地又靠近了几步。 “妈的,听不懂人话是吧?” 瘦喽啰不耐烦地站起身,准备动手驱赶。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那原本病恹恹拄着棍子的老病鬼眼中寒光乍现! 沾满了阴凝草粉末的青木杖如同毒蛇出洞般精准、迅速、狠辣,瞬间点向对方的脚踝。 “呃!” 瘦喽啰只觉脚踝一麻,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半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僵直着就要倒下! 楚歌贴上身去,顺势一勾一绊,瘦喽啰便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地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楚歌迅速摸出从对方身上搜到的钥匙,打开冰冷的柴房铁锁。 柴房内,小猫般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身上只裹着单薄的破布,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身体不住地颤抖。 正是小七!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惊恐地抬起头,却看到一张布满青紫冻疮的陌生面孔。 “别出声,我是师父!” 小七闻言一愣,双眼中马上盈出一抹泪光。 见她这幅模样,楚歌心中一痛,但不敢耽搁。 他一把抱起轻若无物的小丫头,转身就走,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 整个营救过程,不到半炷香时间。 第11章 兴师问罪,狠宰肥羊 翌日清晨。 风雪初停,天色阴沉。 疤脸刘的杂货铺刚开门不久,一个身影就拄着沉重的青木杖,一步一喘、剧烈咳嗽着闯了进来。 正是用火纹石恢复了本来面目的楚歌。 他的身后,则跟着满脸紧张、却强自镇定的林红袖和苏璃。 “疤脸刘,给老子滚出来!” 楚歌手中青木杖重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柜台上的瓶瓶罐罐直晃。 疤脸刘正叼着烟斗和瘦猴在柜台后算账,闻声抬头,看到是楚歌,三角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惊疑和忌惮。 但下一秒,又被习惯性的凶狠所取代:“楚癫子,你他妈还没死?大清早嚎什么丧?” “少废话!” 楚歌“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指着疤脸刘怒道:“灵石老子凑齐了,三十块,一个子不少!” “小七呢?把人给我交出来!” “凑齐了?” 疤脸刘和瘦猴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贪婪和怀疑的神色。 三十块灵石,这穷鬼这就凑齐了? 怎么可能,这才多久啊! “哼!别是在吹大气吧?” 疤脸刘叼着烟斗,慢悠悠地踱出来,上下打量着拄着棍子、气息虚弱的楚歌,眼中忌惮稍减,贪婪更盛,“灵石呢?先拿来验验!” “谁知道你是不是又来唬老子?” 楚歌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林红袖。 林红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疤脸刘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 “慢着!” 楚歌青木杖一横,挡住疤脸刘的手,“先把人交出来。等我们见到小七,灵石你直接点好拿走!” “我楚癫子虽然疯,可不是傻子。” “我如今修为大损,直接把灵石交到你疤脸刘的手上,岂不是在赌你的良心?” “你有多少良心,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这倒是大实话。 哪怕是疤脸刘自己,也没有出声反驳。 他就算再厚脸皮,也很难说出自己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疤脸刘看着那鼓鼓囊囊的灵石袋子,又看看楚歌笃定的样子,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贪婪还是马上压过了警惕。 量他楚歌一个废人也翻不了什么天! 疤脸刘朝瘦猴使了个眼色:“去,把那小哑巴带出来!” 瘦猴应了一声,转身跑向后院。 铺子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楚歌压抑的咳嗽声。 疤脸刘眯着眼,烟斗在嘴里吧嗒着,目光在楚歌和林红袖、苏璃身上扫来扫去,似乎在盘算什么。 林红袖和苏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通往后院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刘…刘爷!不好了!” 瘦猴连滚爬爬地冲了回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哑巴…不见了!柴房锁被撬了!” “看守的阿三晕倒在门口,我摇了半天他才爬起来……” “什么?!” 疤脸刘猛地跳了起来,平日里分外爱惜的烟斗掉到地上也顾不得捡了。 他一把揪住瘦猴的衣领,目眦欲裂,“不见了?!谁干的?!” “不…不知道啊!” 瘦猴吓得魂飞魄散。 “阿三只说,他昨晚看到了一个快死的老头儿……” “然后呢?” 疤脸刘瞪大了眼睛:“我问你然后呢?!” “那老头越走越近,然后……他就倒地上了。” 瘦猴的面上满是颓唐:“再然后,就是我过去把他叫醒了。” “疤脸刘!” 不等疤脸刘发作,楚歌的怒吼便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猛地一拍柜台,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青木杖直指疤脸刘的鼻子:“好你个无赖,原来是在这等着老子呢!” “说什么三天之期,原来是早就把人给弄丢了!” “或者…根本就是你们监守自盗,把小七给卖了吧?” “要不是老子提前来了,是不是就准备关门装死了?” “快老实交代,你们给小七卖哪儿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把疤脸刘和瘦猴都吼懵了。 “你…你放屁!” 疤脸刘气得浑身发抖,“老子什么时候卖她了!她昨晚还好端端地在柴房躺着呢,我怎么知道……” “证据呢?!” 楚歌步步紧逼,双眼中满是狠厉:“我的人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人没了,连个屁都给不出来?” “不是你们干的……那还能是谁?!” “我看就是你见钱眼开,看小七值钱,提前把她卖了!” “刚刚竟然还想吞了老子的赎金……你这杂碎!” “老子跟你拼了!” 楚歌状若疯狂,抄起沉重的青木杖,作势就要朝疤脸刘砸去! 林红袖和苏璃也被楚歌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到,但她们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林红袖立刻上前一步,红着眼睛尖声道:“还我师妹!你们把我师妹还来!” 苏璃也带着哭腔喊叫到:“还我们小七!” “小七她……还不到九岁啊!” 人的天性就是爱看热闹的。 这样的动静,自然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棚户区居民,围着众人指指点点。 疤脸刘被楚歌的疯狂气势和周围的目光逼得连连后退,百口莫辩。 他当然不在乎什么所谓好名声,可哪怕是下九流的生意,那也是生意。 做生意,就得有最基础的信誉。 眼下的情况是楚癫子确确实实凑够了钱,而他疤脸刘也确确实实交不出人。 如果就这样糊弄过去,他以后都别想在这棚户区直起腰杆子…… “楚…楚哥!误会!天大的误会!” 疤脸刘瞬间怂了,连忙摆手,“人…人真不是我卖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丢的啊!我下面的人……不也被人暗算了吗?” “暗算?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演的苦肉计?!” 楚歌青木杖杵地,剧烈地咳嗽着,一副气急攻心的样子,“我不管!小七是在你手上丢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今天不给我个交代,老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垫背!老子说到做到!” 他眼中闪烁着真正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光芒。 疤脸刘看着楚歌这副随时可能同归于尽的架势,再想到上次对方口中的剧毒,冷汗涔涔而下。 楚癫子好歹是个四层的修士,比自己在棚户区混的还要久…… 谁知道他有没有底牌? 疤脸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今天不出血,怕是过不去了。 楚歌不敢赌他的良心,他也不敢赌楚歌会不会跟自己拼命。 “赔!我能赔啊!” 疤脸刘咬着牙,肉痛无比,“楚哥,消消气!人是在我这丢的,我认栽!你说…你说我怎么赔,你能消消气?” 他只想赶紧打发走这个瘟神。 楚歌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疤脸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四十灵石。少一个子,我就当场烧了你这铺子!” “四十?!” 疤脸刘和瘦猴失声尖叫,这简直是抢劫! “怎么?嫌多?” 楚歌眼中寒光一闪,青木杖微微抬起,沾着泥污的尖端似乎泛着点点幽光。 疤脸刘看着楚歌那无比疯狂的眼神,心头升上来一股寒气。 四周围观的人总算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都悄声议论起来,都觉得这疤脸刘简直毫无下限,人都弄没了还不愿意赔。 他脸色变幻反复,像开了个染料厂一般。 最终疤脸刘还是哭丧着脸一跺脚:“给!我给!算老子倒霉!” 他肉痛无比地钻进里间,磨蹭了半天才拿出一个小布袋,数了又数后,极其不情愿地丢给楚歌。 楚歌一把抓过,掂量了一下,确实很有分量。 里面有零有整地混着灵石和灵砂,光灵石就有三十来块。 就算疤脸刘耍手段克扣,也少不了太多。 他冷哼一声,将装着灵砂的袋子也收了回来,目光如刀地剜了疤脸刘一眼:“小七我自己会去找。” “要是让我知道小七是被你卖了……哼!” “红袖,璃儿,我们走!” 他拄着青木杖,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带着两个徒弟昂首走出了杂货铺。 林红袖和苏璃紧紧跟在后面,看着楚歌那并不高大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师父竟然真的做到了! 不仅凑齐了灵石,还提前救出了小七,最后更是反咬一口,从凶神恶煞的疤脸刘身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大块肉! 这真的是她们认识的那个只会打骂、酗酒、成日里窝窝囊囊、疯疯癫癫的师父吗? 第12章 丹盟来客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扑打在楚歌三人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滚烫。 林红袖和苏璃紧跟在楚歌身后,脚步急促,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直到彻底拐出东街,钻回那条僻静肮脏的小巷,远离了杂货铺和那些探究的目光,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 “师父……” 林红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看着楚歌手中那沉甸甸、象征着一笔横财的灵石袋,又想起方才楚歌在铺子里那副疯狂狠厉的模样,只觉得眼前这个师父熟悉又陌生,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里。 苏璃更是小脸煞白,紧紧攥着师姐的衣角,凤眸里残留着惊悸,却又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懵懂向往。 师父刚才好厉害! 竟然能把那个凶神恶煞的疤脸刘吓得认栽赔钱! 就连幼小的苏璃自己都不知道,她胸膛中现在升起的,是对“力量”的向往。 楚歌停下脚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眼神却亮得惊人。 “别说话,快走。”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先回家。” 他口中的“家”,自然是那间破败的棚屋。 当三人顶着寒风推开那扇勉强修补过的破门时,屋内的景象让林红袖和苏璃瞬间僵在了门口。 微弱的炭火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草席上,身上裹着楚歌之前扔给苏璃的那床破棉被。 她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冻得发青、沾着污迹却难掩清秀的小脸。 那双眼睛很大,却空洞得吓人,像蒙着一层灰翳,直勾勾地看着门口,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麻木。 是小七。 “小七!” 苏璃第一个反应过来,带着哭腔尖叫一声,像只受惊又惊喜的小鹿,猛地挣脱了林红袖的手,扑了过去。 她紧紧抱住那小小的、冰冷的身躯,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小七!你真的回来了!呜呜呜……这次真的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 林红袖也踉跄着扑到小七身边,跪坐下来,一把将两个妹妹都搂进怀里。 凌晨时她们已见过楚歌带回来的小七,可那时候毕竟还没会过疤脸刘,也并不明白楚歌的计划,自然还是提着一口气。 此刻彻底放下心来,劫后余生的喜悦便瞬间涌上心头。 林红袖紧紧地抱着两个师妹,向来隐忍克制的脸上布满了后怕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小七单薄的肩头。 “小七…小七……” 她一遍遍叫着小师妹的名字,声音哽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小七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任由两个姐姐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依旧直直地望着门口楚歌的方向,小小的身体在苏璃温暖的怀抱里,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楚歌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哭泣的三个女孩,心中五味杂陈。 欣慰、酸楚、沉重……还有一丝难以驱散的寒意。 小七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子,割在他心上。 那不仅仅是冻伤和饥饿带来的茫然,更深的是被遗弃、被囚禁后刻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甚至连一丝恨意都提不起,只有深深的麻木。 这到底是被前身那个畜生折磨的有多狠…… 楚歌默默地关上门,挡住外界灌入的寒风。 他拄着青木杖走到火堆边,向其中添了几块半干的柴。 “之前咱们那个火炉子,是不是一起跟着炸没了?” 楚歌有些尴尬地开口:“现在有钱了,回头我们再买个新的去……再找人把这门窗也修修,省的漏风。” 苏璃和小七这两只小团子还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完全没有听到楚歌在说什么。 只有最为稳重的林红袖轻轻点头,回应了他:“我回头就去弄,师父。” 火焰依旧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着屋内的寒意,也映照着三姐妹相拥的身影。 过了许久,小七的身体似乎才被炉火的暖意和苏璃的体温稍稍软化。 那层笼罩在眼中的灰翳也微微波动了一下,双眼重新变得有神起来。 她的小脑袋极其缓慢地往苏璃怀里埋了埋,像一只终于找到洞穴的、受尽惊吓的小兽。 苏璃感受到了妹妹细微的变化,心中大恸,将她搂得更紧,抬起头看向楚歌,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感激,有困惑,而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审视。 师父竟然真的救回了小七,还从疤脸刘那里狠狠咬下了一块肉…… 可他既然这样,当初又为什么要把小七卖给疤脸刘那种人? 师父他……到底想做什么? 苏璃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迷茫的看向楚歌。 火光在她银色的发梢跳跃,眼角的黑痣在泪痕中若隐若现。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茫然堵了回去。 师父,如果你真的不一样了的话…… 就请继续不一样下去吧。 楚歌当然感受到了她们的视线。 尤其是小七那无法忽视的、带着剧烈恐惧的眼神。 毕竟她才八九岁啊……被前身当做赌资这种事情,是个人都会有心理阴影的吧。 还是那句话,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 想指望小七能正常的和自己相处,一时半会儿应该是不可能了。 借着屋里这点微弱的光,他突然发现,小七的头发好像出现了一抹红色…… 是因为营养不良吗?还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楚歌并没有上前查看,也没有直接出言安慰小七,只是将目光挪向林红袖,声音刻意放得平缓:“红袖,你先弄点热水给小七擦擦,她应该冻坏了。” “家里现在没什么吃的了,我等会儿去外面买点吧,你们是不是都饿坏了?” 林红袖点点头,抹了把眼泪,轻轻松开小七,起身去灶台边忙碌。 苏璃则依旧紧紧抱着小七,小声地、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试图用自己的声音驱散妹妹的恐惧。 楚歌走到角落,看着地上那堆之前处理好的草药泥,以及旁边分装好的几份寒玉膏。 他拿起一块火纹石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中温暖的能量。 【引气诀熟练度+1】 【火候感知(入门):17/100】 面板传来的提示让他心头稍定。 力量,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无论是保护这三个小家伙,还是应对接下来的麻烦,他都需要力量。 楚歌的目光扫过那个沉甸甸的灵石袋。 疤脸刘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更重要的是,寒玉膏的名声一夜之间在泥腿巷打响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虽然有李大脚从中担保,但在这混乱的棚户区,一个重伤未愈、声名狼藉的丹师掌握着一种效果卓越的丹方,本身就是巨大的诱惑。 他需要尽快恢复实力,需要将丹道技艺提升上去,需要……建立起足以自保的力量。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破屋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的敲门声并不粗暴,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礼貌”,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甚至比疤脸刘的砸门更让人心悸。 “咚、咚、咚。” “楚丹师在家吗?寒烟坊丹盟外务管事陈平,前来拜会。” 一个略显油滑、拖着长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屋内的哭声和低语瞬间消失。 林红袖的手僵在半空,苏璃则惊恐地抱紧了小七,甚至连小七空洞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本能的瑟缩。 楚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丹盟? 怎么来的这么快! 第13章 丹盟的獠牙 “丹盟”二字,如同冰冷的石块投入死水,在破屋内激起无声的涟漪。 林红袖脸色一白,手中的破碗差点脱手。 她迅速放下碗,无声地挪到两个妹妹身前,用身体挡住她们,眼神警惕地盯着那扇破门。 苏璃更是吓得小脸惨白,紧紧捂住小七的耳朵,仿佛门外是什么吃人的妖魔。 小七虽然懵懂,却也感受到了屋内骤然紧张的气氛,小小的身体往二姐怀里缩得更深。 楚歌心中冷笑一声。 这些无利不起早的家伙,果然来了。 寒烟坊的丹盟,名义上是维护坊市丹师利益、规范丹道秩序的组织,实则早就沦为少数人盘剥底层散修丹师、垄断丹药市场的工具。 像前身这种在棚户区挣扎、连正式丹师名头都没有的野路子,向来是丹盟压榨和排挤的对象。 前身之所以混得那么惨,除了自身烂泥扶不上墙,丹盟的贡献也功不可没——苛捐杂税、材料垄断、销路打压,样样不少。 楚癫子之所以成为楚癫子,可不完全是因为基因。 想到前身甚至还一直怀揣着一个加入丹盟的理想,楚歌只觉得有些讽刺。 如今寒玉膏刚刚在市场上崭露头角,这所谓的“外务管事”就找上门来,其目的不言而喻。 楚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体内灵力在阴凝草粉末的作用下死死收敛,只余下炼气一二层都不到的微弱波动。 他拄着青木杖,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当先一人身着略显体面的青色绸缎长袍,外罩一件厚实的貂绒坎肩,与棚户区的破败格格不入。 他约莫四十许,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一双细长的眼睛带着商人般的精明和审视,面上皮笑肉不笑,正是自称“陈平”的外务管事。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抱着膀子,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屋内,炼气三层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带着一种压迫感。 “咳…” 楚歌一手拄杖,一手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身体佝偻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断断续续地道:“在下楚歌,不知陈管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陈平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楚歌身上扫过,在他腰间那根青木杖上停留了片刻,又越过他,瞥了一眼屋内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三个女娃,以及角落那堆简陋的草药和药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呵呵,楚丹师不必多礼。” 陈平假笑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陈某听闻,楚丹师近日炼制出一种名为寒玉膏的疗伤圣品,在泥腿巷那边反响颇佳啊?真是可喜可贺!这不,丹盟听闻此等利市利民的好事,特派陈某前来道贺,看看是否有合作的机会。” 他特意加重了“丹盟”二字。 “咳咳…陈管事过誉了。” 楚歌咳得似乎要把肺都吐出来,喘息着摆手,“不过是胡乱捣鼓点东西,混口饭吃罢了,远远比不上丹盟的那些好药。” “又哪当得起‘圣品’二字?更不敢…咳咳…劳动丹盟大驾。” “诶,楚丹师过谦了。” 陈平皮轻轻地往前踱了一步,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方子虽然是野方,效果却是实打实的嘛。丹盟的宗旨,便是发掘、扶持、规范我寒烟坊的丹道人才,维护市场秩序。” “像楚丹师这样身怀绝技,却明珠蒙尘的,正是我们丹盟要大力扶持的对象啊!”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盯着楚歌,图穷匕见:“陈某此来,是想正式邀请楚丹师加入我寒烟坊丹盟。入盟之后,丹盟自会为你的‘寒玉膏’提供庇护,统一售卖渠道,保证公平价格,更能为你提供更好的丹炉、更稳定的药材来源。” “当然,作为盟内成员,丹盟也需要掌握丹方,以便统一品控,杜绝劣药流入市场,维护丹盟声誉嘛。这自然是双赢的大好事,不知楚丹师意下如何?” 掌握丹方! 林红袖和苏璃的心猛地一沉。她们虽然不懂太多,但也明白“掌握丹方”意味着什么。那是师父拼了命才弄出来的东西! 楚歌心中更是冷笑连连。好一个“统一品控”、“维护声誉”! 丹盟此番派人前来,分明是看上了寒玉膏的潜力,想以庇护为名,行巧取豪夺之实! 一旦交出丹方,这药膏的利润大头立刻就会被丹盟抽走,自己恐怕连口汤都喝不上,大概率会直接被踢出局。 更何况寒玉膏目前全靠自己根据火候感知手搓,压根也没什么通用的丹方。 当然,如果楚歌想的话,逆向出一份普通丹师也能用的丹方,倒并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丹盟目前表现出来的诚意,并不值得他费这个神。 “咳咳咳…陈管事的美意,楚某心领了。” 楚歌咳得弯下了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中显得虚弱又无奈,“只是这寒玉膏并非什么宝贵丹方,不过是楚某重伤之下,胡乱尝试,以寒性草药中和体内火毒,偶然所得。” “现在的情况是,每次药效都略有差异,实在当不起丹盟如此重视。况且楚某如今伤重难愈、自顾不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撒手人寰……实在是无心也无力,并不想给盟内添麻烦。”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的卑微、可怜与侥幸和盘托出。 若是换一个耿直些的人,可能也就信了。 但陈平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脸上的假笑慢慢淡去,显然并没有完全相信楚歌的说辞。 “楚丹师。” 陈平的声音冷了下来,“丹盟的邀请,在这寒烟坊可是很少有人能拒绝的。尤其是……楚丹师这样处境艰难的人。” “丹盟能给你的庇护,远比你想象的重要。” “外面的风雪很大,疤脸刘那种人,可不会因为一次吃亏就善罢甘休。没有丹盟的牌子挡着,你这小小的寒玉膏,还有你这几个娇滴滴的小徒弟,怕是都难保周全啊。”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配合地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炼气三层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墙,朝着虚弱的楚歌压了过去。 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 林红袖和苏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小七都感觉到了那可怕的压迫感,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楚歌的身体在对方的气势压迫下晃了晃,似乎更加虚弱,但他拄着青木杖的手,指节却悄然握紧。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病态的潮红和青紫,眼神却透过剧烈的咳嗽,死死地迎上陈平那双冰冷的眼睛。 “陈管事这话……是在威胁楚某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话语中的决绝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疯狂,却让陈平和他身后的随从都微微一凛。 他们都想起了最近关于“楚癫子”的那些传闻,以及他不久前那副不要命的架势。 陈平看着楚歌那双沉稳的眸子,却感觉自己像是在雪地里遇见了孤狼。 破屋内的气氛顿时凝重到了极点。 炭火噼啪,寒风从门缝钻入,发出呜咽的声响。 陈平的脸色突然变得晴朗起来。 “呵呵,楚丹师言重了。” 他摆摆手,示意随从退后,“丹盟行事,向来以理服人,以德服人。既然楚丹师暂时无心,那陈某也不强求。只是……” 他话锋一转,细长的眼睛扫过角落那些药膏和草药:“这寒玉膏既然已流入坊市,为了坊市安全,避免有人误用劣药,丹盟少不得还是要关注一下的。楚丹师好生养伤,也稳固一下药方。” “我们改日再叙。”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楚歌一眼。 陈平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两名随从,踏着棚户区肮脏的积雪,扬长而去。 几人没有带上门,任那扇破门在寒风中摇晃。 楚歌看着陈平消失的方向,眼中的狠厉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冰冷。 丹盟的獠牙,已经露出来了。 第14章 变故横生 直到陈平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破屋内的空气才缓缓流动起来。 “师父……” 林红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近很容易紧张。 或许是好不容易看见生活有那么一丝变好的希望,又或许是眼前的这个人好不容易正常了一点…… 好不容易拥有的,会更害怕失去。 她看着楚歌依旧佝偻、咳嗽不止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甚。 分明不久前自己和苏璃还盼着对方去死,为什么现在竟会有些担心他…… 在林红袖看来,丹盟的威胁比疤脸刘那种地痞流氓更令人窒息。 她刚刚甚至都有些盼着师父服软——虽然她也知道那是饮鸩止渴,但最起码,能先扯上丹盟的大旗。 “不用多虑,咱们也没跟他们撕破脸不是。” 楚歌摆了摆手,示意她放心,“得到的太简单,反而不会让人珍惜。” “就算真的要跟丹盟合作,也得等我们掌握更多的本钱才行。” 此刻的他挺直了腰背,脸上刻意维持的病态也彻底褪去,倒有了几分青年人的意气风发。 “红袖,璃儿,照顾好小七。” 楚歌的声音中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沉稳,“我出去一趟。” “师父,您是要去……?” 苏璃抱着依旧有些瑟缩的小七,忍不住开口。 小七听到“师父”两个字,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深。 “怎么,给丹盟吓唬一下,咱们的日子就不过了?” 楚歌微微一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门窗坏了,总得想办法。还有那炉子……” 他目光扫过屋角那堆炸炉后的残骸,自嘲地笑了笑:“没个像样的家伙事,什么都干不成。” 炼丹这种事情,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前身用这种低劣的炉子瞎搞,能坚持了那么久才炸炉,倒不如说才是奇迹。 必须买一个正经的丹炉回来。 没有丹炉,后续无论是提升丹道技艺,还是炼制更高级的丹药自救,都是空谈。 只有丹道才能将面板的功效最大化发挥出来,以最快的速度提升自己的实力! “师父,外面……” 林红袖欲言又止,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外。 在她看来,疤脸刘刚吃了大亏,肯定会想着前来找回场子。 而丹盟又刚来威逼过,此时出门,风险极大。 “放心,我有分寸。” “丹盟的人刚刚来过,外人可摸不清发生了什么,多半还在揣测我是不是投靠他们了。” “而疤脸刘那边,也不可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再说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们安心过日子,天塌下来了有师父顶着。” 楚歌从那个沉甸甸的灵石袋里数出大约两百枚灵砂,又拿起一份用油纸包好的寒玉膏,揣进怀里。 剩下的灵石和灵砂,他都递给林红袖,“这个你收好,藏严实了。除了我,谁都不能给。” 林红袖接过袋子,只觉得入手沉重无比。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她心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是,师父!” 楚歌又看了一眼蜷缩在苏璃怀里、依旧沉默麻木的小七,心中微叹,转身推开了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破门。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楚歌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袄,拄着青木杖走上了棚户区脏乱狭窄的街道。 他刻意避开了东街的方向,朝着外围集市走去。 那里是棚户区底层修士交易杂货的地方。 集市上人声嘈杂,充斥着各种讨价还价的声音。 楚歌的出现在所难免地引起了一些注意。 他无视了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或贪婪的目光,目的明确地走向一个专卖旧货和杂物的摊子。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叼着旱烟袋的老头。 看到楚歌过来,他有些惊讶地抬了抬浑浊的眼睛:“哟,稀客啊!要买点啥?” “最便宜的丹炉,能用就行。” “一定要能用。” 楚歌声音嘶哑,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些锈迹斑斑、布满修补痕迹的劣质丹炉。 好的他买不起,太垃圾的他也不敢买。 老头嘬了口烟,慢悠悠地从一堆破烂下面拖出一个黑乎乎、半人高的东西。 炉体歪斜,炉壁上布满了修补的铜钉和焦黑的痕迹,炉耳还缺了一个。 三只炉脚也长短不一,用石头垫着勉强能站稳。 “喏,你看这个三足蛤蟆炉。” “虽然丑点,但结实啊!炸了十几次都没散架,老主顾留下的,算你便宜,一百五十灵砂!” 老头伸出五根黑乎乎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比了三下。 楚歌眼角抽了抽。 这玩意也能叫丹炉? 但他感知了一下,炉体材质虽然低劣,但确实厚实。 内部的聚火阵纹虽然磨损严重,但核心确实也还清晰,勉强能用。 “一百三。” “一百四!不能再少了!” 老头吐着烟圈,不为所动。 楚歌作势要走。 “哎哎哎!一百三十五!一百三十五你直接拿走!”老头连忙喊道。 楚歌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数出一百三十枚灵砂,又拿出那份包好的寒玉膏:“再加这个,抵五灵砂不过分吧。” “专治冻伤寒毒,泥腿巷李大脚手底下那些人都用过……都说好。” 老头狐疑地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闻,那股清苦微凉的药香让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棚户区这些讨生活的人,谁没个冻伤跌打? 这东西要是真有用,可不仅仅值五颗灵砂。 “成!算你小子还有点好东西!” 老头爽快地收起灵砂和药膏,挥挥手,“炉子归你了,自己搬走!” 楚歌没再废话,深吸一口气,调动起恢复了大半的力气,将那沉重的三足蛤蟆炉扛在肩上。 他又去布摊扯了几尺厚实的粗麻布,买了些针线。 又咬牙买了半袋灵米、一小块兽油,以及一些修补门窗用的简陋工具和几块木板,把怀里剩下的灵砂也花得差不多了。 看着手里仅剩的两枚灵砂,他想了想,又去买了几个软和些的白面馍馍,还捎了三串糖葫芦。 当他扛着丹炉、挎着一大包东西,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家那条破巷子口时,正巧看见隔壁的李婶端着一盆水出来。 “哎哟!楚…楚歌?” 李婶看到楚歌这副“重伤”还扛着个大铁疙瘩、挂满东西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她想起林红袖早上悄悄塞给她的那小块深碧色的药膏,和她男人抹上之后,面上那舒畅的表情。 “李婶。” 楚歌停下脚步,喘着粗气,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早上那药膏……还行吧?” 李婶放下盆,搓了搓手,有些局促,但语气真诚了不少:“倒是多谢你了。我当家的涂了,说挺管用,凉飕飕的,裂口也没那么疼了。” 她看着楚歌肩上的炉子和手里的大包小包,又看了看他家那扇被踹得歪斜、漏风的大门,叹了口气,“你这是……唉,也不容易。” “你那门和窗户坏成那样,这大冷天的,娃娃们哪受得了。” “等会儿我就让他过去帮你拾掇拾掇。他手还算巧,对付着能挡点风。” 楚歌心中微暖。 在这人情凉薄的棚户区,这点善意显得尤为珍贵。 “那…多谢王叔了。” 李婶的丈夫姓王,是个忠厚老实的体修,在这棚户区里的名声极好。 “等…等我缓过这口气,必有厚报。” 楚歌指的是丹道上的回报。 “邻里邻居的,说啥报不报的。” 李婶摆摆手,“你先赶紧回家把东西放下吧,看着都累得慌。” 她看着楚歌蜡黄的脸,眼中难得的多了几分同情。 这楚癫子,好像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也好,毕竟那几个小姑娘也只能跟着他了…… 楚歌点点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自家门口。 还没来得及开门,就听见屋内传来苏璃带着哭腔的惊呼: “师姐!小七…小七好烫!她…她怎么了?!” 楚歌心头猛地一沉。 屋内,炭火依旧微弱地燃着。 林红袖正焦急地半跪在草席旁,苏璃则手足无措地抱着小七。 而小七——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原本冻得发青的小脸此刻满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小七双眼紧闭,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那头原本枯黄的头发,此刻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竟渐渐变得鲜红如血!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正不受控制地从她小小的身体里逸散出来! 第15章 寒屋有暖 “小七!” 楚歌的心瞬间揪紧,一个箭步冲到几人旁边。 指尖触碰到小七滚烫的额头,灼人的温度让他心头剧震。 这哪里是发烧啊,这都快成锅炉了! 一股精纯的炽热气息,正不受控制地从她小小的身体里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甚至屋里的温度都显著上升了一些。 “师父!怎么办?” 林红袖向来沉稳的声音都忍不住带上了点哭腔。 她不停地用冷水打湿毛巾,敷在小七额头,但那点凉意转瞬就被惊人的高热蒸干。 苏璃紧紧抱着小七滚烫的身体,小脸吓得惨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七…小七你别吓我!” 楚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七这状态,绝非是普通风寒高烧,甚至都不一定是什么疾病。 如果只发烧就能烧到让环境温度都升高,那人早就被烧死了。 楚歌眉头紧皱,感觉小七现在的状态更接近于修士的“走火入魔”。 前身很多次作死控不住体内灵力的时候,就有类似的表现,只是没有这么夸张罢了。 小七现在的情况,应该是体内某种潜藏的力量被骤然引爆,未经修炼过的肉体和筋脉无法承受,才会如此。 “别慌,你们先多弄些冷水来。” 楚歌急声吩咐,同时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寒玉膏。 这药膏蕴含精纯寒性药力,对调节眼前这失控的炽热多少有些效果。 他毫不犹豫地挖出一大块深碧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避开小七额前妖异的红发,均匀地涂抹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药膏接触灼热皮肤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腾起丝丝白气。 “嗯……” 昏迷中的小七发出一声轻哼,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林红袖和苏璃连忙端来一盆盆冰冷的雪水。 楚歌接过浸透冷水的破布,一遍遍擦拭着小七裸露在外的肌肤,进行物理降温。 冰凉的布巾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走一分灼热,小七急促的呼吸似乎也稍稍平缓了一丝。 果然不出所料。 小七的体内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极为强大的力量。 可能是因为这些天的遭遇所激,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心境起伏太大——总之刚刚这股力量确实是被唤醒了。 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可能整具躯体都会被毁掉。 好在起码在目前来看,这股力量整体还算是可控的。 楚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长舒一口气,疲惫地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小七的发间。 那鲜艳如火的红色,在体温下降后似乎也内敛了几分,但依旧比之前的黑发醒目太多。 这异象,总觉得有些熟悉…… 楚歌的眉头深深皱起。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九幽劫》后期,确实有一位惊才绝艳、神秘至极的红发大能横空出世。 她一人一剑,遗世而独立,硬生生将汹涌的魔潮隔绝于两界之外,被后世尊为“焚天剑尊”。 关于她的来历,书中语焉不详,只说她仿佛凭空出现,无人知晓其根脚,只有那头标志性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发最令人印象深刻。 可能是长篇的通病,《九幽劫》在后期出现了很多在读者看来并不十分合理的情节。 比如焚天剑尊的出现,就常常被诟病为作者没活了,强行机械降神。 难道焚天剑尊并不是凭空出现,而是觉醒了力量的小七? 楚歌心头一跳,将自己这个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丢到脑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焚天剑尊是何等人物? 那是足以影响两界格局的绝世大能啊! 小七不过是个被前身遗弃、差点冻死在柴房里的可怜哑女,无论是悟性还是灵根天赋都不出众,怎么可能是那位存在呢? 巧合,一定是巧合! 况且苏璃就不提了,哪怕是大徒弟林红袖,原文中也多有记载,乃是“道心无比坚定的绝世剑修、日后正气道盟的中坚砥柱”! 如果小七又成了焚天剑尊,那岂不是说,前身总共就抽了三张卡,结果三张全是SSR? 楚歌非了一辈子,才不会相信有这种欧皇! 小七可能是任何人,但绝不可能是焚天剑尊。 楚歌甩甩头,将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 昏迷中的小七似乎被喉咙的干涩刺激,无意识地发出几声细微的、破碎的音节:“姐……姐……水……” 这声音极其微弱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可在楚歌和旁边紧张守候的林红袖二人耳中,却如同落地惊雷! 林红袖和苏璃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小七微张的嘴唇。 “小七……你……你会说话了?!” 苏璃惊喜地叫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扰了她。 楚歌眼中也闪过一丝精光,小七竟然说出了话! 说起来,回溯前身留下的那些记忆碎片,小七刚被带回这个“家”的时候,好像是有想要说话的迹象,只是被没有耐心的他凶回去了。 原来这小丫头不是天生的哑巴,而是失语症…… 而前身那个畜生则粗暴地认定她是哑巴,甚至以此为由动辄打骂、说她没用,这才彻底淹没了小七的最后一丝表达欲。 而现在处于昏迷状态下,出于本能的求救,才终于说出了几个字。 巨大的愤怒涌上楚歌的心头,又被更深的怜惜取代。 这孩子是经历了何等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才会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以至于失去说话能力的呢? 必须治好她! 楚歌瞬间下定了决心。 这里可是修仙的世界啊,一个小小的失语症,肯定会有办法。 不仅要治好她的失语症,更要治好她的心! “师父……” 林红袖看向楚歌,眼中充满了希冀和询问。 “小七确实只是失语,不是真哑。” 楚歌肯定地点点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振奋,“她现在能重新张口说话,就说明有治好的希望。” “咱们以后慢慢来。先不着急,你赶紧去帮她接杯水过来。” “她现在估计渴的厉害。” 林红袖点了点头,连忙跑去弄来一杯凉水。 而苏璃的眼中则瞬间盈满了泪水,看着小七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振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楚家小子,在吗?你李婶让我来瞅瞅门。” 会用这样有些友善的称呼叫前身的,只有隔壁的王叔了。 楚歌连忙起身去开门。 只见王叔手里拿着斧头、凿子等工具站在门口。 他是个典型的底层体修,身材不算高大但很敦实,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宽厚、布满老茧。 看上去倒有些像俗世里的庄稼汉。 看到楚歌开门,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脸色怎么还这么差?” “你上次弄得药真挺好使的,要不自己也给自己开些药吧,好的快一点,娃娃们还得靠你呢。” “我那口子给我说我还不信,今天一看,你这门咋都破成这样了?” “我给你拾掇拾掇,对付着能用就行,别给娃娃们冻坏了。” “王叔,那就麻烦您了。” 楚歌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雪中送炭是底层人之间最高也最真诚的善意,再推脱,就有些不礼貌了。 王叔摆摆手,也不多话,放下工具就开始打量那扇歪斜的破门和被风雪吹得哗啦作响的破窗棂子。 他头一偏,便看到了楚歌买回来的木板,咧嘴一笑:“东西倒准备的充分。” 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快在破屋里响起。 木板如同纸片般被他迅速切割、钉牢,将那些漏风的破洞彻底填上。 贯穿破屋的寒风呜咽声终于小了,一丝难得的、属于“家”的安稳感悄然弥漫开来。 楚歌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他从带回来的大包裹里翻出那半袋灵米,舀出一把递给林红袖:“红袖,去熬点稠粥,大家都喝点热的。” 他又拿出那块硬邦邦的兽油,切下一小块递给苏璃:“璃儿,等粥快好了,把这个放进去化开,补身体的。” 最后,楚歌又小心翼翼地从摸出用油纸包好的那几个白面馍馍,以及……那三串糖葫芦。 老王终于将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加固好的窗框,满意地拍了拍手。 回头时,正好看到林红袖端着几碗热气腾腾、飘着淡淡油花的米粥走了过来。 “王叔,辛苦您了,快喝碗粥暖暖身子!” 楚歌招呼道。 “这怎么好意思……” 王叔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粥,搓着手,有些局促。 棚户区粮食金贵,这灵米粥看着很稠,应该是加了不少米。 他的性格,不太好意思白喝。 “今天你可帮了大忙,街坊邻居的别整这些客套话。” “往日里是弟弟我不懂事,可怜了几个小娃娃,都是李婶在帮忙照料,这份情,我该记着的。” 楚歌不由分说地将一碗粥塞到他手里。 老王也不再推辞,憨厚地笑了笑,接过碗便蹲在墙根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楚歌将剩下的粥分给林红袖和苏璃,然后把那三串糖葫芦递了过去。 “师父,这是……给我们的?” 苏璃看着眼前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凤眸瞪得溜圆。 林红袖也愣住了,看着那三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的糖葫芦,又看看楚歌温和的眼神,鼻子莫名一酸。 糖葫芦……若是自己小时候吃到,得有多开心呢? “嗯,一人一串。” 楚歌点点头,将其中一串塞到还有些懵懂的苏璃手里,另一串递给林红袖。 最后一串,他轻轻放在了熟睡的小七枕边。 苏璃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壳,那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小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纯粹的笑容。 林红袖拿着糖葫芦,却没有放进口中。 她看看正笨拙地舔着糖壳、开心得像个真正小女孩的苏璃,又看向楚歌疲惫却带着温和笑意的侧脸。 破屋外寒风依旧,但屋内炉火跳跃,米粥的香气混合着糖葫芦的甜味,仿佛被一种名为“家”的暖意彻底填满。 林红袖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小口糖葫芦。 山楂的酸涩之后是汹涌的甜,一直暖到了心底。 自己已经快十六岁了,才第一次吃到糖葫芦…… 可味道还是很不错。 她悄悄抹了下眼角,将这难得的、带着甜味的暖意,连同眼前这温馨得有些不真实的画面,都深深印刻在心底。 老王喝完粥就走了,夜也来了。 楚歌悄悄地走到炕边,查看小七的情况。 沉睡中的小丫头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只冰凉的小手从破布里伸出来,迷迷糊糊地抓住了楚歌垂在炕边的一根手指。 炉火噼啪,破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暖意。 苏璃愣愣地看着楚歌的身影,又看看炕上妹妹抓住师父手指的小手,长久以来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丝。 第16章 璃儿真棒 翌日清晨。 朝阳初升,将小屋映出了几分暖意。 破屋的门窗在王叔的巧手下变得结实了许多,终于能有效地阻挡肆虐的寒风,留住屋内炉火的暖意。 风雪一停,连日笼罩的阴霾也随着一扫而空。 小七安稳地睡着,呼吸平稳,额头的温度早已降了下来,发间那抹妖异的鲜红也重新变回了相对柔和的暗红,如同沉眠的火焰。 她枕边的那串糖葫芦竟然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小家伙自己半夜醒来吃掉了,抑或是被苏璃偷吃了。 林红袖和苏璃围坐在楚歌新买回来的丹炉边取暖,小口小口地吃着白面馍馍,面上都有些满足的神色。 楚歌却没有休息。 他坐在角落,手里拿着最后剩下的一点寒玉膏。 丹盟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疤脸刘的报复也随时可能到来。 必须变强。 而眼下,寒玉膏和面板就是他唯二的筹码。 之前的配方依赖他独特的【火候感知】和对药性的强行梳理,效率还是低了一些。 虽然丹盟没安什么好心,但是他们提到“丹方”,倒也确实提醒了楚歌。 要想真正占有市场,必须改良配方,做到可以用丹炉大规模量产。 哪怕效果打些折扣,但只要比市面上的普通金疮药、冻伤膏强,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小成的基础丹诀带来的庞大药理知识库中。 自己在火候感知的加持下能做到用灵力手搓丹药,靠的是极致地调节药性冲突,以诱导各种药效有序释放,那么…… 如果能加入性质温和的中和剂,比如进一步增加地衣藤的比例,又或者再寻找一种能稳定激发各种药材药效的引子,应该就可以做到用丹炉量产。 楚歌眼中精光一闪。 思路一旦清晰,剩下的就是实验。 他点燃蛤蟆炉下的炭火,感受着笨重的炉体缓缓升温。 眼见温度差不多了,楚歌轻抚炉身,向其中注入灵力。 丹炉内磨损的聚火阵纹亮起微弱的光芒。 楚歌小心翼翼地投入预先处理好的药材,心神高度集中,【火候感知】全力开启,努力捕捉着炉内药液融合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失败! 药液焦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失败! 药膏凝结过快,质地粗糙不均。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再次失败! 药性冲突爆发,直接炸出一小团黑烟。 【火候感知熟练度+1】 楚歌毫不气馁,脸上沾着药灰,眼神却越来越亮。 每一次失败,面板带来的经验值都在增长,他对药材的理解、对火候的把握都在加深。 他不断调整着药材配比、投放顺序、火候大小……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 林红袖和苏璃不敢打扰,只是默默地将楚歌买回来的厚麻布裁剪缝补,尝试着给破旧的被褥加厚,以及给小七缝制一件更暖和的夹袄。 苏璃偶尔会偷偷看一眼专注炼丹的楚歌,凤眸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好奇。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 当楚歌将一小撮碾碎的低阶白石粉作为中和剂投入炉中,并将丹炉的温度控在某个临界点时—— 炉内翻滚的药液骤然变得温顺起来! 各种驳杂的药性在白石粉的作用下交融,深碧色的精华开始缓缓析出、凝聚! 成了! 楚歌精神一振,迅速撤去炭火。 炉盖揭开,熟悉的清苦药香弥漫开来。 炉底凝结着整整一层深碧色、质地均匀细腻的膏体,虽然比起他手搓的那批“完美品”,药效大约弱了一到两成,但胜在稳定,胜在量大! 【叮!基础丹诀(小成):180/200】 【叮!火候感知(入门):30/100】 【成功改良配方:“标准版·寒玉膏”】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楚歌顾不上疲惫,立刻着手进行更大批量的炼制。 有了成功的经验,炼制过程立马变得顺畅许多。 以他现在的水平,完全可以做到不出一点差错。 一份份深碧色的药膏被炼制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干净的油纸上。 浓郁的丹香充斥着小小的破屋。 就在楚歌将最后一份药膏凝练完成,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的瞬间—— 嗡! 丹田气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击了一下。 连日来高强度炼丹、一次又一次运转引气诀消耗的灵力,就这样沉浸在枯竭与恢复的循环中,此刻终于引发了质变!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浑厚的灵力从四肢百骸涌现,干涸的经脉瞬间被新生的、更为强大的洪流充满! 【引气诀熟练度+1!+1!……】 【叮!境界突破:炼气四层→炼气五层】 【寿元:40/62】 终于突破了! 楚歌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身上的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力量感! 炼气五层的修为虽然依旧低微,但在这棚户区,已算得上中坚力量。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丹师,灵力总量和精纯度大幅提升,就意味着他能炼制更复杂的丹药,支撑更久的战斗! “师父?” 林红袖和苏璃被楚歌身上骤然爆发的气息惊动,都聚了过来。 楚歌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没事,师父突破了。” “突…突破?” 苏璃小嘴微张,凤眸里满是惊讶,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崇拜。 林红袖也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喜色。 不管怎么样,现在师父和自己几人的安危是一体的。 师父变得更强,她们的安全就更有保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李大脚粗豪的大嗓门:“楚老弟!楚老弟在家不?”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李大脚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看到屋内堆积的油纸包和浓郁的丹香,眼睛顿时亮得灯笼也似:“嚯!楚老弟,你这动作够快的!又弄出这么多宝贝?” 他兴奋地搓着手:“你上次给的药膏简直神了!黑水潭那边几个背矿石背得咳血的兄弟用了,也说胸口火辣辣的疼轻多了,能喘上气了!” “现在消息都传疯了,好多苦哈哈都求到我这儿,问还有没有!” “价格也是按你说的,看着给。” “那些家伙也实在,凑了不少灵砂!” 他说着,掏出一个比上次更加鼓囊的粗布袋,哐当一声放在地上:“喏,这是上次那批的分成,还有这次预定的定金!楚老弟,你这下可发了!” 楚歌看着那沉甸甸的袋子,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名声打出去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李大哥,辛苦你了。” 楚歌点点头,“这些药膏你拿走,按之前说好的办。另外……” 他目光锐利,“帮我留意一下,坊市里有没有适合炼气中期、威力尚可的攻防法器,或者好一点的功法玉简也行。” “价格好说。” 李大脚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楚老弟你现在可是我们的财神爷!对了……” 他压低声音,粗豪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我听说,丹盟那边好像也在打听这‘寒玉膏’的事,你可得留点神。” 楚歌眼神微冷:“知道了,多谢李大哥提醒。” 送走兴高采烈的李大脚,楚歌看着地上堆积的药膏和灵石袋,心中暗自盘算着。 功法、法器绝对是当务之急。 没有獠牙的野兽,再强壮也只是待宰的肥羊。 必须马上将手头上的财力和刚刚提升的修为转化为能够自保的战力。 除了李大脚那边,还有什么办法? 他看向正在小心翼翼整理着药材的林红袖和苏璃。 “璃儿,帮师父把这些药膏分装一下,就像上次你师姐做的那样。” 楚歌温和地说道。 苏璃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点头:“嗯!” 她小跑过去,拿起油纸,学着林红袖之前的样子,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开始包裹药膏,小脸上满是专注。 楚歌看着她忙碌的小小身影,心中微动。 苏璃包好一份药膏,回过头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师父,包好了!”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小小自豪,不再有之前的颤抖和恐惧。 楚歌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笑意:“嗯,璃儿真棒。” 第17章 黑水潭的求援 有了李大脚背书,就相当于有了稳定的出货渠道。 标准版的寒玉膏很快就在寒烟坊底层修士群体中流行开来。 泥腿巷的苦力、黑水潭的矿工和采药士、包括一些在风雪中冒险狩猎的低阶散修,都成了它的忠实拥趸。 价格实惠,效果显著,又专治棚户区最常见的跌打损伤和这个季节最常见的冻伤寒毒,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救命良药。 它不卖爆谁卖爆? 巨量的订单雪片般地涌来,几乎要将几人淹没。 楚歌的破屋瞬间成了一个小型药坊,那尊三足蛤蟆炉日夜不息地吞吐着火焰和药香。 林红袖负责处理药材、协助楚歌控火添柴,苏璃则成了分装药膏的小能手,动作越来越麻利。 小七的身体在楚歌的调理和姐姐们的悉心照顾下,也一天天好转,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空洞麻木少了许多,偶尔会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姐姐们和楚歌忙碌。 楚歌则彻底沉浸在炼丹和修炼之中,将炼气五层的修为彻底稳固,灵力变得更加浑厚精纯,基础丹诀和火候感知的熟练度也一直在随着大批量的炼制稳步提升。 期间李大脚来过两次,带来了一些功法和法器、以及战斗用术法的消息。 可惜棚户区向来资源匮乏,眼下又是大家都不爱出门的寒冬,基本上是处于功法和法器交易极度萎缩的状态。 因此饶是李大脚门路多、消息又广,也依然没有打听到什么好货。 功法这一块颗粒无收,倒是没有超出楚歌的预料。 毕竟引气决作为一款普适性极强的低阶功法,虽然养出的灵力强度一般,但是胜在温厚平和、路子纯正,几乎可以无损地转修任意功法,本身就是这些大路货中最硬的一款。 前身选择它作为修行功法,也是这辈子里为数不多的明智决策。 想要短时间内找到一款威力胜过它、又没有其他负面作用的功法,谈何容易。 而法器那边,则是纯粹的倒霉了。 楚歌现在腰间的青木杖虽然卖相一般,但好歹是根不错的下品灵器。 如果要换的话,肯定是一步到位咬牙安排上中品、甚至上品灵器,才有质变。 而就在楚歌委托李大脚帮忙购买灵器的前一天,就恰好有一柄极其符合他需求的中品灵杖出现在黑市中,偏偏卖的还极为便宜,因此当场就被人拍走了。 翌日知道这个消息的楚歌,也只能惋惜地直拍大腿。 至于搏杀法决中的那些大路货,买起来倒是方便。 楚歌一次性挑选了不少合适的,每天的药炼完了都会抓紧学上一点。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说起来前身也是个奇葩,明明有着炼气四层的修为,却成日里痴迷于炼制他的那些狗屎丹药,手底下的功夫已经不仅仅是稀松平常的程度了,完全就是垃圾。 要是真打起来,遇到随便一个炼气三四层的修士,都可能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也就欺负欺负几个小徒弟了。 就这样五日过去,又是一天傍晚。 楚歌刚刚结束一轮炼丹,正坐在原地盘膝调息,巩固修为。 林红袖在灶台边熬着稀粥,苏璃则在仔细地清点分装好的药膏。 小七扑闪着那对亮闪闪的大眼睛,凑在苏璃的身边看着热闹。 她并不是不想帮忙,而是苏璃心疼她刚刚回家不久,前段时间还发了高烧,不想让她插手。 苏璃甚至难得的搬出了师姐的架子,让小七如果还当她是师姐,就得乖乖听话,好好歇着。 “咚、咚、咚!”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来人的力气极大,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要不是老王的手艺不错,楚歌都怕刚刚修好的门又要被敲坏。 “来者何人?” 楚歌有些恼火地开口。 棚户区是真的没有隐私权啊,是个人都能找到自个儿…… “在下并非恶客,还望楚丹师开门一叙。” 来人压低了语气,显然是想尽量表现自己的善意,可如同砂石摩擦般粗粝的嗓音还是有些骇人。 不过对面明显是有求而来,楚歌倒也不惧他。 说白了,这扇门本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对方若是真有歹意,直接破门而入不就是了? 不过这倒也提醒他了,回头真得找些法阵之类的,狠狠地强化一下自家的防御。 不然自己若是有事在外面,只留三个小家伙看家…… 感觉颇为不妙啊。 楚歌站起身来,一把拉开木门。 一个身材魁梧、浑身裹挟着刺骨寒气的大汉闯进了几人的视野。 他穿着厚实的兽皮袄,脸上带着岁月风霜留下的深刻痕迹。 来人左眼角下是一道狰狞而狭长的旧疤,却丝毫不影响他如鹰般锐利的眼神。 这大汉腰间挎着一把沉重的开山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靠着它讨生活的人物。 楚歌目光微凛。 他并看不出对方的境界——也就是说,来人起码有着炼气六层的修为。 在棚户区,这种修为已经算得上是个高手。 这样素不相识的高手,前来找自己是想干嘛? 大汉一进门,锋利的目光就本能般地在屋内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楚歌身上。 对方强烈的气场让林红袖和苏璃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就是炼出寒玉膏的那个楚歌、楚丹师吗?” 大汉伸出粗壮有力的右手,却发现楚歌却并没有握手的意思,只能尴尬地放下。 楚歌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那对黄牛似的大眼:“正是在下。阁下是?” “我……算是黑水潭那边矿工和药农的队长吧,我叫赵铁山!” 大汉报出名号,眼神有些急切地盯着楚歌,“楚丹师你知不知道,你的药膏,对黑水潭深处的蚀骨阴寒也有用?” “蚀骨阴寒?” 楚歌眉头微皱。 作为棚户区的老土著,前身的记忆碎片中自然有这玩意儿的身影。 这是黑水潭深处特有的一种阴毒寒气,比普通的寒气要厉害上不少倍,甚至能侵蚀骨髓。 普通的炼气修士沾上,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终身残废。 他改良的寒玉膏主要针对的是普通冻伤,倒是没想过对这种极端阴毒的东西也能奏效。 可就算能奏效,效果也应该相当轻微才对,赵铁山这个反应是为什么? 第18章 山雨欲来 “赵队长,寒玉膏对普通寒毒冻伤确实有奇效,但对蚀骨阴寒的效果,可能不是很好……” 楚歌斟酌着词语。 “我知道!” 赵铁山从见面开始到现在,第一次打断了楚歌的话语。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和痛苦,“老子的副队长,炼气六层的好手,为了采一株阴凝草王,被潭底喷发的蚀骨阴寒扫中了!” “我们刚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半边身子都僵了,骨头缝里像有冰针在扎!” “坊里的回春堂开价五十灵石才肯出手,还他妈的不包治好!” “至于丹盟的那些丹师……我现在根本找不到他们人啊!” “手底下有兄弟送来了你炼制的寒玉膏,说是李大脚最近到处宣传的,对冻伤有奇效。” “不怕你见怪,我们一开始是不信的,因为实在是……没听说过。” “可没想到……真的有用!” “虽然寒毒还在、骨节还是变形的,但是他已经好了很多了,最起码能够轻微活动、开口说话了!” “要知道一开始,他连喊疼都喊不出来啊!” 赵铁山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微颤:“楚兄弟,你那药膏既然能压住蚀骨阴寒,多少也有彻底解决的办法吧?” “只要你肯出手,你要多少灵石,我们都能尽量凑!”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兽皮袋。 看那鼓胀的程度,里面的灵石绝对不少。 楚歌看着赵铁山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恍惚。 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情深意切。 在真心可以说比狗屎还贱的棚户区,能为了兄弟做到这样的人,真的不多。 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不介意帮一帮这样的人。 “你先别急,我来想想……” 在楚铁山焦急的目光中,楚歌在脑海中飞速思考着。 蚀骨阴寒极其霸道,标准版的寒玉膏肯定不行。 但若是以他最初手搓出来的那种“完美寒玉膏”为基础,再辅以更强的寒属性主药进行二次炼制,或许可以彻底祓除掉病灶! “我可以试试。” 楚歌沉声道,“但事先声明,蚀骨阴寒非同小可,我也并没有十足把握。” “当然,我和回春堂的那个老秃子不一样。” “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尽我的全力。” 看着青年人眼底的真诚,赵铁山心中一定。 “我信你……楚丹师,我信你!” “你愿意信我自然是好事。” 楚歌眉头微皱:“主要是,咱们现在需要更强的寒属性主药。我现在还没确定好用什么……” “唯一能确定的是,价格绝对不菲。” “你愿意出手试试就行,药材老子帮你想办法!” 赵铁山毫不犹豫地将兽皮袋扔到楚歌脚下:“这里面是八十灵石,楚丹师你先拿着!” “不够的话,老子再带着兄弟伙子们去凑!” “只要能救我们的兄弟,灵石不算什么!” 八十灵石! 在棚户区,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林红袖和苏璃都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已经大致了解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楚歌也还是被赵铁山的豪爽和义气震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袋子,只觉得无比沉重:“赵队长重情重义,楚某佩服。给我两天时间准备药材和炼制。”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随时联系你。” “好,爽快!” 赵铁山深深看了楚歌一眼,心中被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填满:“你要是真能帮我们把他救回来,就当我赵铁山欠你一条命!” “我先回帮里了,得告诉弟兄们这个好消息!” 他不再停留,带着一身寒气转身大步离去,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破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灵石袋沉甸甸的份量。 “八十灵石……” 林红袖喃喃道,眼中充满了震撼。 楚歌掂量着袋子,心中却没有太多欣喜。 重啊,太重了。 这何止是八十灵石,这是一堆大老爷们的情义。 如果要对付蚀骨阴寒,霜线草这种货色作主材是绝对不行的。 最起码也得是冰髓草那种…… 不对,冰髓草也不够! 楚歌的心中突然有所明悟。 回春堂那个老秃子平日里最喜欢胡吹大气,七分的本事给自己吹到十三分。 如果不是实在没把握,他绝不会说那样的话的。 虽然对方肯定没有寒玉膏的配方,但毕竟也在苦寒之地的棚户区开了这么多年药店,对寒毒、冻伤之类的常见病症肯定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最起码,老秃子对蚀骨阴寒应该有一定的了解。 而且他们铺子里完全不缺冰髓草…… 这就说明只有冰髓草是完全不够的,得多搭配一些别的试试! 最关键的是,自己现在不能再去回春堂购买药材了。 赵铁山前脚刚问过,后脚自己就去问,只要对面不是傻子,都能猜出来自己想干嘛。 眼下丹盟的威胁还没过,楚歌不想再进一步出风头。 最好还是得找李大脚出面…… 正在他苦思冥想时,已经走出几步的赵铁山忽然顿住,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对了楚丹师,你最好也提防着点丹盟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见楚歌的表情有些疑惑,赵铁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老子今天来你这之前不是去了他们的铺子吗?狗艹的,正经丹师没见到一个,广告牌子倒是挂的高。” “上面标着什么丹盟秘制寒玉散,把功效写得是天花乱坠,专治寒毒冻伤,物美价廉……” “问题是现在不卖!有本事你拿货来卖啊,他妈的在那里搞什么预售,我呸!” “丹药都是急需、救命的东西啊,搞预售?” “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是我说楚丹师,这明显是冲着你来的啊!” “这帮孙子二十年前就是如此,今天依然如此,闻到点腥味就跟鬣狗似的扑上来。” “你自己小心点,别被他们阴了!” 赵铁山重重地对着外面地上啐了一口,面上颇为不屑。 这次,他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外。 丹盟在搞寒玉散? 楚歌轻轻关上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多少有些太明目张胆了。 他们甚至等不及和自己再沟通一次,直接就开始仿冒了! 这是要通过丹盟的招牌和渠道优势,用山寨货彻底搞死自己吗? 炉火的暖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风驱散,楚歌竟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哪怕想不到太深层面的事情,林红袖和苏璃的脸上也露出了惊惧和担忧。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9章 险中求! 赵铁山带来的八十块灵石沉甸甸地压在桌上,也压在楚歌心头。 到底该怎么解决蚀骨阴寒呢? “冰髓草应该是不够的,得来点更猛的东西,比如……冰魄草。” 楚歌沉吟着。 直接升级主材,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最直接的提升药效的途径。 但冰魄草一般都生长在极寒之地,外围坊市根本买不到,就算有,价格也绝非他能承受。 等等,极寒之地…… 楚歌突然想起刚刚赵铁山提到的讯息。 他的副手,是在黑水潭深处采摘一株阴凝草王的时候中的寒毒。 阴凝草王可不是什么普通货色,能够诞生出这种草药的地方,就算不是极寒之地,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说这方圆百里内只有一个地方会出现冰魄草,那绝对是在阴凝草王附近。 楚歌觉得自己必须去一趟黑水潭深处了。 这倒不仅仅是为了兑现对赵铁山的承诺,他还没有医者仁心到那个地步。 在这些天里,他一直在纠结一件事。 按照《九幽劫》原作的情节,苏璃在弑师之后的飞速崛起,离不开她从前身那个老登身上爆出来的《玄冥真经》残卷。 那么问题来了。 老登楚歌把自己给炸死了,被他这个来自异界的楚歌占了身体。 所以……我玄冥真经呢? 我那么大半本玄冥真经呢,去哪儿了? 楚歌在前身的记忆碎片里找了又找,翻了又翻,也没有找到玄冥真经具体的位置。 倒是在前身留下来的一堆破烂中,发现了一张古朴的地图,上面有一处显眼的黑色标记。 记忆里,这好像是前身酒喝多了和别人打赌嬴来的。 而对面那人,也是从别人那里嬴来的。 这黑色标记对应的是什么东西,没人知道。 能够确定的是,这标记恰好也在黑水潭深处。 有没有可能,玄冥真经的残卷现在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水潭深处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与命定之人的相逢呢? 按照《九幽劫》的调性,很有可能。 楚歌摩挲着下巴,决心已定。 他再次将李大脚叫来,嘱咐其尽全力打探,一定要在一天内购来一件防御性法器,品级不限。 顺带搜罗一下有没有比较简单的防御性法阵,用来看门。 人在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转眼间,就到了第二天下午。 “王叔、李婶,我不在时,麻烦你们照看一下这几个小家伙。” 在三小只紧张迷茫的目光中,楚歌对着邻居郑重地委托着。 老王拍着胸脯保证,看向楚歌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佩服——敢硬闯黑水潭深处,这份胆识就不是普通棚户区修士能有的。 送走邻居后,楚歌并未立刻动身。 他先将那个沉甸甸的兽皮袋郑重地交到林红袖手中:“红袖,这个你收好。” “除了我,谁来要都不能给。” “哪怕是最近在帮我办事的李大脚、甚至是隔壁的王叔他们,也不行。” “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红袖双手接过袋子,入手沉重无比。 她用力地点点头,俏脸上神情极为严肃:“师父放心,我会藏好的。” 林红袖迅速环顾了一圈屋内,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炕角一个不起眼的、被烟熏得漆黑的墙洞里。 那是她之前就悄悄清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地方。 没想到,现在会用来藏这个“家”的积蓄。 楚歌的目光又扫过家里的门窗。 王叔的手艺确实不错,但木质的门窗,在修士面前依旧脆弱如纸。 “也不知道李大脚找来的这东西靠不靠谱。” 他低语一声,从怀中翻出几块色泽黯淡、灵气微弱的矿石,又拿出几枚刻画着模糊符文的残破小旗。 这是李大脚口中价值八块灵石的“三才戊土阵”,当然是残缺版的。 棚户区压根找不到正经的阵法师。 但是假如李大脚没有胡吹大气的话,哪怕只是残缺版的三才戊土阵,也最起码能抵挡住炼气六七层修士小半天的猛攻了,性价比还是很高的。 “璃儿,去灶膛里弄些草木灰来,要细的。” 楚歌吩咐道。 “哦!” 苏璃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去,用小铲子仔细地刮了一层细灰。 楚歌接过草木灰,混合着自身的土属性灵力,开始在门框、窗棂的缝隙处小心地涂抹刻画,再将那几枚残破阵旗按照记忆中残阵的方位,小心翼翼地插在屋角特定的位置。 最后,他将那几块矿石嵌入阵眼,又放入几颗灵石。 “起!” 楚歌低喝一声,指尖灵力注入核心阵眼。 嗡…… 一阵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在门框、窗沿和屋角几处阵旗位置一闪而逝,随即隐没,只在空气中留下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土气。 一层无形的力场悄然笼罩了小屋。 不仅可以抵挡对手的强攻,只要有灵力波动试图侵入,就会立刻激发,并触动楚歌预留的一丝心神感应。 用来看家,还是很方便的。 “师父,这是什么呀?怎么亮了一下就没了?” 苏璃好奇地凑近门框,用手摸了摸,只感觉比平时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阻力。 “防御阵法,保护你们的。” 楚歌搓了搓手,心中稍安。 自己现在惹到的麻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无论如何,这种程度的防御也已经算充足了。 更别提还有王叔李婶他们在隔壁照应,应该出不了什么差错。 “哦……” 苏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自家师父郑重的样子中感受到了这东西的重要性。 布置好防御后,楚歌开始清点自己这几日突击学来的战斗法决。 碎石指(入门35/100):将灵力凝于指尖释放而出,常用于隔空点穴之流。练至巅峰,其威力可开山碎石。 藤缚术(入门28/100):催动木系灵力化作藤蔓,可以短暂束缚住修为在自己之下的对手。 火弹术(入门42/100):极为基础的控火之术,凝练环境中的火灵力化作火球,威力相当一般,不过熟练度高了以后可以提升施法速度和火球飞行的速度,倒不算特别废物。 敛息术(入门50/100):用于收敛灵力波动、收敛气息。 前面几个战斗法术也就那样,最令楚歌满意的反倒是最后的“敛息术”。 从目前面板反馈出的熟练度就能看出来,这也是他这几天里练习最多的法术。 倒不是单纯的因为喜欢当老阴币,实在是敛息术加上阴凝草粉末,遮掩气息的效果实在是好的夸张。 楚歌甚至怀疑,哪怕是炼气巅峰修士的神识,都无法看透这种伪装。 “师父,你要出去很久吗?” 一直安静看着他的苏璃,不知何时挪到了楚歌腿边。 小姑娘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大眼睛里带着一丝隐约的不安。 楚歌心中一软,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师父要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找一种很重要的药草,救赵叔叔的朋友。不会去很久,几天就回来。” 他轻轻摸了摸苏璃的头顶:“璃儿在家要听师姐的话,跟师姐一起照顾好小七,好不好?” 苏璃轻轻地点了点头,松开自己的小手。 林红袖将藏好的灵石袋位置又检查了一遍,走过来,脸上写满担忧:“师父,我知道你是要去黑水潭……”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黑水潭深处听说很危险,小心。” “嗯,红袖你向来稳重,做事我最放心。” “把家看好,等我回来。” 而小七还是那样愣愣地站在原地,只是看向楚歌的目光不再像刚回来时那般畏惧。 看着她那头红发,楚歌的心底莫名的有些触动。 不顾对方的躲闪,他微笑着将红毛小团子的头发揉乱:“走了。” 苏璃突然深吸一口气,凑了过来。 她小脸上努力想摆出严肃的样子,但眼底的紧张却完全隐藏不住:“师父,真遇到什么事,哪怕和从前那样……该跑就跑,也别逞强嗷。” “还有……” 她忽然从自己破旧的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小的三角形黄色符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朱砂纹路。 “这个……这个给你!我跟隔壁李婶学的,带着能保平安嘞!” 苏璃飞快地把符塞进楚歌手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有种莫名的自信,仿佛只要楚歌收下了这份礼物,就一定能平平安安。 楚歌有些愣神。 上一次苏璃这样递给他东西,还是那碗所谓的“活血汤”。 真的很难想象,眼前的这个小家伙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态,又做了多少痛苦的心理斗争。 楚歌看着这几个大徒弟,心中感慨万千。 前身真是瞎了眼,这么好的几个孩子,竟只当苦力使唤、虐待…… 自己这几天不过是稍微对她们好了些许,就能明显感受到她们的变化。 或许苦惯了的孩子,总是会珍惜每一点甜。 楚歌珍重地将璃儿制作的平安符收进衣袋,温声道:“谢谢璃儿,师父一定平安回来。” 他又检查了一遍包裹。 采药工具、仅剩的一点阴凝草粉末、几份应急的完美寒玉膏、还有干粮和水囊。 青木杖紧紧地握在手中,触感冰凉而坚实。 走到门口,楚歌最后看了一眼他的三个徒弟。 林红袖紧抿着唇,眼神坚毅。 苏璃拉着小七的手,对他用力点头。 而小七还是那副懵懂的样子,眼睛里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关好门,等我回来。” 楚歌的声音沉稳有力。 “嗯!” “嗯……” 小七的回应来的稍微慢了一些。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传来门栓合上的“咔哒”声。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土黄色光晕在门缝和窗沿处一闪而过,标志着那简陋的“三才戊土阵”已被激活。 风雪扑面而来,楚歌紧了紧衣领,将包裹背稳。 青木杖点在覆雪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眼中再无犹豫,转身大步踏入了茫茫雪幕。 第20章 持如履薄冰心,行勇猛精进事! 按照赵铁山留下的地址,楚歌来到了这些人位于黑水潭的临时营地。 营地设在黑水潭外围一处避风的石崖下,篝火熊熊。 此刻营中气氛颇为压抑,几个队员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冻伤和疲惫。 看到楚歌这个最近在棚户区声名鹊起的“丹师”到来,他们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希冀。 赵铁山看到楚歌独自前来,有些诧异:“楚丹师,你怎么来了?” “不过你来的正好,快过来!” “楚丹师!快!老张他……” 赵铁山一把抓住楚歌,几乎是拖着他冲向营地中央一个厚实的兽皮帐篷。 他手劲奇大无比,若不是楚歌炼气五层的修为早已稳固、反馈至肉身,光是这一下就已经够楚歌痛的龇牙咧嘴。 帐篷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简陋的草席上,躺着一个身材同样魁梧的汉子,正是赵铁山手下的副队张彪。 但他此刻的样子,让楚歌的心猛地一沉。 张彪裸露在外的半边身体,尤其是左臂和左胸,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黑色。 他的皮肤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黑灰色冰晶,如同覆盖了一层诡异的鳞甲。 定睛细看,这黑色冰晶并非静止,竟隐隐地像活物般在蠕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不断地侵占着体表的空间。 张彪的四肢都僵硬地蜷曲着,关节处变形肿胀得厉害,皮肤甚至都已经紧绷得发亮。 这是寒毒入体极其严重的症状。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 嘴唇乌紫,脸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皮,能告诉你这个人还活着。 赵铁山扑到草席边,虎目瞬间通红,声音哽咽:“老张,老张!” “你撑住啊!” 楚歌面色凝重地走到张彪跟前蹲下身。 他没有贸然触碰那些黑色冰晶,而是集中精神,全力运转【火候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张彪的身体。 【火候感知】能做到的,可不仅仅是感知药品的火候。 像张彪身负寒毒的这种情况,必然会导致体内的阴阳平衡被打破,这都是属于火候感知能够清楚探查出来的东西。 而楚歌探查出的结果……触目惊心! 在感知中,张彪左半边的身体内部,已经被无数黑色的、带着倒刺的冰针填满。 这些冰针深深地扎入骨髓、冻结经脉、甚至侵蚀着脏腑! 那蚀骨阴寒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缓慢而恶毒地吞噬着他的生命本源。 甚至张彪的心脏都已经被一层冰霜包裹,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与万钧寒冰抗争。 楚歌甚至能“看到”那代表生机的火焰,在张彪体内已经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目标生命体征极度微弱,蚀骨阴寒已侵入心脉,本源持续流失。】 【预计生机剩余时间:66小时23分钟。】 这是楚歌第一次看到面板给出这种提示。 竟然可以准确到分钟吗…… 楚歌有些诧异。 行医问诊一道,莫过于望闻问切。 借着【火候感知】和面板的加持,自己似乎也能勉强当个神医了。 “寒气已经入骨,甚至有冻结心脉的趋势。张老哥的本源也一直在溃散。” 楚歌收回感知,声音有些沉重,“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张老哥恐怕……撑不过三日。” “三……三日?!” 赵铁山如遭雷击,魁梧的身躯猛地一晃,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帐篷的支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死死盯着张彪那青黑僵硬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瞬间被绝望塞满。 赵铁山张了张嘴,喉中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帐篷内一片死寂,只有张彪那破风箱般的痛苦呼吸声,以及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楚歌看着赵铁山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中亦是有些沉重。 他走到赵铁山身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赵老哥,带我去一趟黑水潭。” “我是说……黑水潭最深处,你们当时发现阴凝草王的地方。” 赵铁山闻言一愣,眉头微皱:“楚丹师,你确定真的要去黑水潭底吗?” “那里的凶险程度,你看老张这个惨样子,还不知道吗……” “哪怕是我遇上那蚀骨阴寒,也讨不了什么好,更别说你了。” “如果你只是为了调查,那……” “赵队长,既然收了你们的钱,这药我就一定要炼好。” 楚歌出声打断了他,神情严肃:“想要彻底根除蚀骨阴寒,主材非得用冰魄草不可。” “方圆百里内有可能出现冰魄草的地方,只会是那里。” “我天生对寒热流动极为敏感,应该能帮上一点忙……况且黑水潭底,可能有在下的大机缘。” “无论如何,咱们都得走这一趟。” 赵铁山盯着楚歌看了几秒,见他眼神坚定,毫无惧色,终于重重一叹:“好,算你有种!老子陪你走一趟!” “不过丑话说前头,下去之后,生死由命!我老赵说了尽力护你周全,就一定会尽力……” “但是真遇到什么大凶险,咱们两个人一并交代了,你也别怨我!” “理当如此。” 楚歌点了点头,从行囊掏出一份完美寒玉膏:“这是我来之前特制的寒玉膏,药效比先前那批又好上一些。” “你拿去给张老哥心口敷上,多少能再多吊一会儿。” 赵铁山没有马上接过他手中的膏药,而是愣愣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这铁塔般的汉子才缓缓开口:“楚丹师……”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兄弟。” 楚歌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将膏药给张彪贴上:“又不是没管你要钱。” 在跟营地中的众人交代好后,赵铁山带着楚歌朝着黑水潭的深处进发。 越往里走,环境越是恶劣。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混杂着黑色冰晶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侧嶙峋的黑色岩石上凝结着厚厚的冰棱,直直地指向天空。 而天空则被浓重的铅灰色阴云笼罩,光线无比昏暗。 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即便运转灵力抵抗,也只会感觉四肢百骸都被冻得麻木。 楚歌默默运转着引气诀,同时【火候感知】全力开启,不仅感知着环境温度的变化,也努力捕捉着空气中稀薄灵气的流动和其中蕴含的寒属性气息,试图在尽量安全的前提下,寻找到冰髓草的踪迹。 “小心!” 赵铁山突然低吼。 只见前方狭窄的谷道中,一股肉眼可见的、如同白色匹练般的极寒气流无声无息地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岩石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坚冰,空气都发出“咔咔”的冻结声。 这便是蚀骨阴寒! “退!” 赵铁山暴喝,一把将楚歌拉到身后一块巨大的黑石后。 寒流擦着巨石边缘掠过,恐怖的低温让巨石表面瞬间凝结出接近两寸厚的冰壳! 楚歌即使躲在后面,也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透体而入,气血都仿佛要冻结。 “妈的,这鬼地方!” 赵铁山骂了一句,脸色凝重:“这寒流越来越频繁了。楚丹师,还能撑住吗?” 楚歌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明:“不碍事,方才是不清楚这东西的样子,下次我能提前不少告诉你。” 他眉心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寒流掠过后的地面。 他隐约感觉到刚刚寒流的源头方向,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冰寒气息! “赵队长,寒流的源头方向,似乎就有极强的冰寒之物!” 楚歌指向幽深的谷道。 赵铁山顺着方向望去,眉头紧锁:“那边是寒螭涧,是黑水潭寒气最重、也最危险的地方之一,甚至比上次那株阴凝草王在的地方还要夸张。” “可能有相当于炼气后期、甚至筑基期的寒属性妖兽出没!冰魄草倒真有可能长在那里,但……实在是太危险了!” “张副队可等不起。” 楚歌言简意赅,眼神中满是决绝:“我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在穿越过来之前,楚歌是一个酷爱修仙网文的人,不然也不会对九幽劫的情节那么熟悉。 他对有本书中的一句话很是推崇,并一度当过自己的座右铭。 “持如履薄冰心,行勇猛精进事!” 在看到寒螭涧地貌的一瞬间,他就已经确定,这就是那份地图上黑色标记的所在。 苏璃蜕变为寒渊魔主的关键就在眼前,这样的绝顶功法,怎能轻易舍弃…… 既然已经穿越到了这个充满机遇与凶险的修仙世界,他楚歌又何尝不想活出轰轰烈烈的一世! “近在眼前,怎能不搏。” “赵队长若担心,我可自行前往。” 赵铁山看着楚歌决绝的眼神,又想到生死不知的兄弟,猛地一咬牙:“他娘的,拼了!老子倒要看看,什么是龙潭虎穴!” “楚丹师,咱们走着!” 第21章 寒渊寻草,玄冥骨片 入了寒螭涧,才算是真正踏入了黑水潭的核心区域。 这里的景象已非外围可比,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阴冷,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无数冰针,刺得肺腑生疼。 楚歌脸色凝重,嘴唇紧抿。 炼气五层的灵力被他运转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却依旧难以抵挡几欲渗透骨髓的深寒。 二人的灵力都在被周围无所不在的阴寒之气飞速消耗、侵蚀。 楚歌毫不犹豫地掏出两份完美寒玉膏,示意赵铁山同自己一样将药膏涂抹在自己额头、胸口和四肢关节。 药性瞬间渗透,仿佛在燃烧的灵力护罩内部增加了一层隔热缓冲,大大延缓了灵力被寒气冻结、抽离的速度。 “你这东西是真神了,楚兄弟!” 赵铁山双目发亮:“如此一来咱们起码能多撑两倍的时间,说不定真能找到你说的……那什么冰魄草!” “赵老哥,你信得过我吗?” 楚歌双眼微微眯起,突然发问。 “楚兄弟何出此言?” 赵铁山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若是不信你,又何必和你一起下来?” “那就跟紧我,一步都不要错!” 楚歌闭上双眼,放弃已经几乎无用的视觉,全力催动火候感知。 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在严寒的干扰中捕捉到那抹异常精纯的冰寒气息。 而楚歌现在要做的,不仅仅是找到那个地方。 二人灵力的储备是有限的,所以他还要尽量选择寒气稍微柔和一些的路径,尽量减少两个人的消耗。 常常有蚀骨阴寒隐藏在看似无害的罡风中,他也必须提前觉察到,以带着赵铁山避开。 如此一来,楚歌需要耗费的心力简直难以想象。 他感觉自己外放的那些神识宛如冰天雪地中的一点残烛,随时都有可能被袭来的风雪扑灭。 但相应的,他【火候感知】的熟练度也在这样高强度的使用下飞速增长。 【火候感知熟练度+1】 【火候感知熟练度+1】 【火候感知熟练度+1……】 “你还好吗,楚兄弟?” 赵铁山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手中的开山刀微微嗡鸣,赤红的火属性灵力在刀身上流转,艰难地驱散着两人身周的寒意,试图缓解一些楚歌的压力。 “快!” 楚歌猛地睁开眼,指向右前方一条被巨大黑色冰柱夹峙的狭窄通道。 那通道最深处,就是那抹精纯寒意的源头! 赵铁山对他的判断深信不疑,紧跟着便踏入了那条幽深的冰隙。 通道内寒气更甚,两侧冰壁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人扭曲的身影。 浓稠的寒雾如活物般翻滚,能见度不足三步。 更别说还有致命的寒流似毒蛇般潜藏在暗处,往往毫无征兆地就会从冰隙深处或头顶冰柱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朝着二人袭来。 每一次,都是依靠楚歌在极限状态下运转的火候感知提前预警,两人才能险之又险地避过。 楚歌的神经紧绷如弦,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又被瞬间冻结成冰珠。 越往深处,消耗就越大。 二人不得不频繁地涂抹寒玉膏,包袱中的存量在快速减少。 赵铁山也并非无损,几次硬撼寒流的余波,让他持刀的右臂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动作已经略显僵硬。 就在两人灵力即将见底,连寒玉膏也所剩无几时,楚歌终于捕捉到了那梦寐以求的气息! “到了!就在前面!” 楚歌勉强张口,声音已变得极度沙哑。 穿过最后一道狭窄的冰缝,二人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数根仿佛通天彻地的巨大黑色冰柱围起来的、相对开阔的一块冰原。 在这片小天地最中央,一方小小的寒潭中,生长着一株通体幽蓝、形态如绽放冰晶星芒的奇异植物。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散发着纯净冰冷的微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冰魄草!” 哪怕是不通药理的赵铁山,也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反映了过来。 玄冥蕴秀,冰魄通幽。 它不是冰魄草,还有谁是? 楚歌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目光指向冰魄草的后方。 赵铁山瞬间凛然,下意识地屏住了气息。 冰魄草之后,是一个顶多能容纳一个人的、进一步斜向下延伸的幽深甬道。 而在甬道入口旁,则静静地匍匐着一个黑影! 定睛细看,竟是一只体长斤丈的巨兽! 此兽形如蜥蜴,却通体覆盖着层层叠叠、如同黑水晶般的棱形鳞甲,在冰魄草的星辉下折射出黯淡的光泽。 它此刻应该在休眠,头颅低伏,双眼紧闭。 口鼻间随着呼吸喷吐出浓郁的白色寒息,在身前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那股强悍无匹的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般内敛,却依旧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让楚歌和赵铁山头皮发麻,呼吸都为之凝滞! 而在那黑晶巨蜥盘踞的岩石正下方,赫然散落着几具被厚厚玄冰封冻、姿态扭曲的骸骨。 其中一具骸骨的指骨,正竭力伸向岩石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那凹陷处,则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骨片。 当楚歌无意中扫过那块骨片时,他的灵魂猛然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吸引和悸动汹涌而来! 这绝不是错觉,而是修仙者面对大机缘、大挑战时的“心血来潮”。 那骨片绝对与《玄冥真经》有关! 楚歌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楚丹师!” 赵铁山也看到了那恐怖的黑晶巨蜥,脸色煞白,压着嗓子道:“这畜生应该是寒属的妖兽寒晶蜥。” “可它的修为我却完全看不透,实力应该远在我们之上!” “这怎么办?” 楚歌死死盯着那块骨片,又看了看沉睡中的黑晶巨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疯狂! 难得这畜生在休眠,若是错过了眼前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日后再想尝试岂不是难如登天? “赵老哥,让我试试!” “去时不用管我……回来的时候,可能需要掩护一下。” 楚歌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他迅速从药篓中掏出仅剩的阴凝草粉末,全部撒在自己的身上。 虽不明所以,但赵铁山能看懂楚歌眼中的决绝。 他紧跟着一咬牙:“好!” 赵铁山紧紧握住手中的开山刀,全身肌肉虬龙般鼓起,死死地盯住寒晶蜥。 楚歌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状态调整到巅峰。 他先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配合着阴凝草粉末将自身灵力波动和生机气息压到最低。 在赵铁山诧异地目光中,楚歌的存在感彻底消失,如同融入环境的冰石。 看准寒晶蜥一次悠长的呼吸间隔,楚歌眼中精光一闪,身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地面滑出! “嘶……” 沉睡中的寒晶蜥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它似乎感觉到了异样,眼皮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困惑的吼声。 但它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它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 楚歌咬紧牙关,脑海中如明镜止水般清明。 加速,加速,再加速! 他避开空气中所有紊乱地寒流轨迹,成功来到那块黑色岩石跟前! 在寒晶蜥尚未完全从混乱中清醒时,楚歌的手已经如同闪电般探入岩石底部的凹陷! 骨片冰凉的触感传来,已然得手! 寒晶蜥若有所感,呼吸声陡然急促起来,那双眼皮更是扑闪起来,即将睁开! 楚歌毫不犹豫,脚尖在岩石上一点,身体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在经过冰魄草的瞬间,他轻舒猿臂,便将其整株挖起,放进早就准备好的药盒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如电光火石! “走!” 楚歌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赵铁山早已蓄势待发,闻言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来路亡命狂奔! 楚歌紧随其后,也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吼!!!!!!!!” 就在两人冲出数十丈后,身后的冰渊底部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怒嘶吼! 轰隆隆——! 整个天地仿佛都在颤抖! 无比磅礴的寒气如同海啸般,从后方席卷而来。 巨大的黑色冰柱在狂暴的寒流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崩裂下大块大块的坚冰! “快!” 赵铁山目眦欲裂,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两人如同惊弓之鸟,在崩塌的冰柱和狂暴的寒流缝隙中亡命穿梭,将生平最快的速度都爆发了出来。 身后那暴怒的嘶吼和冰层崩裂的巨响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紧紧相随! 第22章 回家 两人顾不上疲惫和伤痛,沿着来时的路径亡命回奔。 身后的寒螭涧深处不断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和冰层碎裂的巨响,令人头皮发麻。 他们咬紧牙关,拼命地从几乎干涸的经脉中压榨出最后一点灵力,维持住向前奔逃的速度。 终于在灵力彻底枯竭、身后那恐怖气息即将追上的前一刻,他们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黑水潭。 “轰!!!!” 那恐怖的气息似乎是被什么结界挡住了一般,停在了原地,只发出一声极响亮的轰鸣。 “这家伙……应该最起码有炼气巅峰的实力了吧?” 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大地震颤,楚歌和赵铁山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二人又不约而同地双手叉腰,仰天大笑起来。 能从这样的存在手下逃得一命,还能得到如此收获,当然值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笑。 赵铁山虽然看似粗犷,实则是一个懂得进退、识得大体的聪明人。 就比如说,他此刻并没有询问楚歌从寒螭涧中带出的东西。 那是对方自己用命搏来的机缘,他赵铁山没资格,也绝不会去过问。 更何况如果不是楚歌,他们此行也拿不回冰魄草。 那寒晶蜥虽然身形庞大,感官却极为敏锐,他自问做不到像楚歌那样悄无声息地接近对方。 二人回到临时营地后,赵铁山看着楚歌手中那盒流转星辉的冰魄草,激动得虎目含泪:“楚丹师,大恩不言谢!我兄弟……有救了!” “张老哥的情况拖不得。我得歇一会儿,赶紧开始炼药。” 顾不上客套,楚歌连忙立刻借用营地角落,狠狠地睡了一觉。 他现在已是油尽灯枯,当然不能直接开始炼药,否则十有八九会失败。 两个时辰后,在赵铁山无比紧张的目光中,楚歌开始手搓在“完美寒玉膏”之上的丹药。 以冰魄草为核心主材,辅以他带来的几味辅助药材,调动炼气五层的全部灵力,在火候感知的极致掌控下,进行最后的融炼! 饶是寒玉膏的炼制已经成功过无数次,这次的过程还是有些凶险。 毕竟相较于其他几味药材,冰魄草的等级还是太高、药效还是太足了。 说的通俗点就是,这是楚歌炼丹生涯中第一次吃到这么细的糠,处理起来难免有些没经验,好几次险些玩脱。 中间楚歌的灵力几次濒临枯竭,但好在最终还是成功了。 一捧深邃如夜空、内蕴点点星芒、散发着内敛凉意的膏体在他手中缓缓凝聚成型。 楚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药膏交给赵铁山。 赵铁山救人心切,已经没心思对楚歌手搓膏药的壮举表示震惊了,赶忙将深蓝色的药膏给张彪抹上。 当膏体涂抹在副队长那青黑僵硬、遍布黑色冰晶纹路的半边身体上时,奇迹发生了。 那顽固的蚀骨阴寒如同遇到了克星般,不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竟肉眼可见地开始消融、退散! 副队长痛苦扭曲的面容迅速舒缓,僵硬的肢体也开始微微颤动,粗大的骨节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肿! “老张!” 赵铁山兴奋的话语声像是庆祝的鞭炮,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 “不愧是楚丹师,真神了!” “我看楚丹师比回春堂那个老秃子强多了!” “何止啊,我觉得就算丹盟那些人,也没几个比得过楚丹师!” “楚丹师?楚丹圣!” 涌进来的队员们看着已经明显好转的老张,又看向一旁的楚歌,迅速开启了彩虹屁模式。 玩笑归玩笑,这些粗犷的汉子们都是懂得感恩的人,看向楚歌的眼神立马就热切了起来。 赵铁山紧紧抓住楚歌的肩膀,声音哽咽:“楚老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黑水潭这帮粗汉子过命的兄弟!” 刚刚醒转的张彪在旁人的搀扶下坐起,也遥遥地冲着楚歌行了个抱拳礼:“常言道大恩不言谢,但楚丹师这次出人又出力,这个情我们必须记着的。” “我听他们说,这次叨扰楚兄弟的报酬是八十灵石……” “我老张自己再多出二十枚灵石,权当感谢楚兄弟的救命之恩。” 楚歌疲惫地笑了笑,摆手婉拒:“一份工,没有收两次钱的道理。” “楚丹师……” 赵铁山一行人再说不出话,只是在心中都生出一分敬意来:“真是高风亮节!” 甚至已经开始有人替他打抱不平起来。 像楚丹师这样的人,凭什么被丹盟为难? 楚歌现在心系家中几个小娃娃,难免归心似箭,更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究袖中那黑色骨片的奥秘,便谢绝了张铁山留下共同庆祝的邀约,毅然踏上了归途。 归途的风雪似乎都带着一丝暖意。 楚歌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冷坚硬的骨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浩瀚玄奥,心中满是期待。 推开那扇熟悉的、被三才戊土阵守护着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草药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楚歌满身的寒气与疲惫。 “师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璃。 她原本正坐在小马扎上,笨拙地缝补着一件破旧的夹袄,闻声猛地抬头,手中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她像只受惊又惊喜的小兔子,一下子跳了起来,一双凤眸瞪得溜圆,里面瞬间蓄满了水光,好像下一秒就要“哇”地一声哭出来。 可是她没有哭。 她只是扑向楚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呜呜……师父!你回来了!你吓死我了!呜呜……” 小丫头这才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着,仿佛要将这一天一夜的担忧都释放出来。 眼泪迅速浸湿了楚歌的外衣。 “师父!” 林红袖也立刻从灶台边转过身来。 她手里还拿着搅粥的木勺,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 她快步走过来,没有像苏璃那样扑上来,但那双总是带着超越年龄沉稳的眸子里,此刻也清晰地映着水光。 林红袖走到跟前,仔细地打量着楚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没事吧?” 小七则安静地站在林红袖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师姐的衣角。 她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大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当楚歌的目光看向她时,她立刻松开师姐的衣角,小跑过来,像上次一样,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歌。 还是一言不发,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依恋。 楚歌莞尔一笑,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一头红发。 破屋内炉火正旺,锅里熬着的米粥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楚歌被苏璃撞得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感受着腰间小丫头滚烫的眼泪,又看到林红袖眼中的关切,心中那根紧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驱散了脊后的最后一丝寒意。 他伸出大手,尽量轻柔地拍了拍苏璃环住自己腰间的胳膊:“好了好了,璃儿不哭。” “师父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没事了,没事了。” 楚歌扭过头来,又对林红袖和小七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冰魄草也拿到了,赵叔叔的朋友也治好了,师父还带回来了一份好东西。”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一下子就让几个丫头沉下心来。 安抚了好一会儿,苏璃才抽抽噎噎地止住哭声。 林红袖则连忙去盛了满满一大碗热腾腾的灵米粥:“师父,您快坐下喝点粥暖暖身子。” 楚歌也确实饿坏了,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抱着依旧挂在自己身上、死活不肯下来的苏璃,坐到了火炉旁的小凳上,接过林红袖递来的粥碗。 粗糙的陶碗传递着滚烫的温度,简单的粥饭此刻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就在楚歌刚喝了两口热粥,感觉僵冷的四肢百骸都开始回暖时,门外再次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粗豪的大嗓门。 “楚老弟!楚老弟!” 李大脚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第23章 转修功法,寒冰大道! 李大脚一眼就看到了抱着楚歌不撒手的苏璃。 他咧嘴笑了笑:“哟,都在呢?” 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李大脚并没有上门拜访。 所以他并不知道这无比漫长的一天对于师徒几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还只当是苏璃在犯小孩子心性。 李大脚看向楚歌,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丹盟那边有新动作了。” “他们的‘寒玉散’今天正式开售了,就在坊市中心。” “我过来时看到他们已经搭起了个大台子,挂着丹盟的旗号,吹得天花乱坠。” “我远远看了一眼,那瓶子、那颜色……啧,跟你弄出来的寒玉膏,起码有七八成相似!” 李大脚啐了一口,愤愤道:“更恶心的是,他们还搞了个什么‘优先购’,提前交了定金的今天就能拿到货,其他的人还得乖乖排队等名额!” “你说可笑不,咱们买个膏药,还得等名额?!” “至于那膏药的价格……嘿,比咱们卖出去的,贵了足足三成!可偏偏就有人信那丹盟的招牌,我看排队的人,还真不少呢!” “他奶奶的,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在棚户区看到这么多人!” 楚歌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丹盟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无耻! 其实楚歌压根不怕丹盟认真钻研,在一段时间后推出一款功效和寒玉膏相差无几、甚至更为优秀的竞品。 因为只要错过了这一波时机,市场就会被物美价廉的寒玉膏彻底攻占,到时候即便是丹盟,想要扭转在人们心中先入为主的观念,也是难上加难。 他也不怕丹盟掏出之前的老东西降价清仓,和寒玉膏拼一波性价比。 毕竟之前的那些抗寒药物,楚歌也并不是没有了解。 不能说没用——但和寒玉膏相比,效果就差的太多了。 而寒玉膏的价格已经相当便宜,并没有给价格战留多少空间。 所以只靠价格上的优势,那些老货是没办法和寒玉膏竞争的。 最怕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丹盟已经彻底不要脸面,拉下身段来做了一个明摆着的山寨产品,还贴着你的价格、冲着你的市场来卖! 李大脚说那寒玉散看上去有寒玉膏七八成像,楚歌是信的。 因为对方完全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自然会在最容易仿制的外观、气味等方面下功夫,把卖相做足。 而功效,怕是一半都没有! 楚歌之所以这么笃定,倒不是因为寒玉膏的效果有多么独一无二、难以复刻。 说破了天,标准版寒玉膏也只是一种由数种低级药材组合起来的药品罢了。 以丹盟的体量,真想复刻、甚至超越寒玉膏的效果,在不吝啬人力物力的情况下,肯定是可以做出来的。 但……绝不可能这么快。 毕竟楚歌虽然只是个炼气五层的丹师,却有着“火候感知”这个面板带来的、他人不可能具备的手段。 从市面上流通的寒玉膏里,丹盟的丹师只能逆向出楚歌用的是那几味药材。 哪怕有顶尖高手参与,最多也只能模糊推断出药材之间的比例,绝不可能搞清楚每种药材需要的火候与温度! 如此一来,不管是试验出火候温度、还是替换主材,势必都需要大量的时间来进行实验。 丹盟想要推出一个功效合格的赝品,最少也得两周的时间! 可现在才过了多久? 对方显然根本就不在乎这一批药品的效果,只是单纯的为了撞车而撞车! 甚至这贵出三成的定价,明显也是有备而来! 如果对方跟楚歌打价格战,反而会因为过分便宜的价格令人生疑。 可偏偏贵了、也只贵了三成,再加上丹盟“大品牌”的背书,反而更容易获得路人的信赖! 当然,这寒玉散的口碑,肯定是好不了。 可是楚歌也好不了! 丹盟广告预售+饥饿营销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寒玉散的知名度显然已经远远超过寒玉膏。 那些有需求、而两者都没有购买过的消费者,大概率会直接选择有丹盟背书的寒玉散。 在他们对寒玉散失望后,并不一定就会回来买楚歌的寒玉膏! 楚歌甚至都能想到届时的舆论环境。 丹盟只要稍微带一带节奏,风向就会变成,连丹盟都做不好的丹药,他楚歌一个闲散丹师,又怎么可能做的比丹盟更好呢? 至于先前李大脚渠道那边营造的良好口碑,怕是也根本不足以翻盘。 毕竟大部分人哪怕真心觉得是寒玉膏更好用,也不太可能站出来为他楚歌摇旗呐喊。 就算偶尔有一两个仗义执言的,也会很快被淹没在风声里。 丹盟这一招……分明是釜底抽薪! 他们不仅要彻底断掉楚歌的销路、在这个冬天狠狠地捞一把,还要把整个品类的名声都搞臭,让楚歌哪怕是以后都翻不了身! 商场如战场,两世为人的楚歌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句话的份量。 “嘿。” 他怒极反笑。 “在下知道了,谢谢李大哥。” 楚歌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平静下的冷意。 比如林红袖就能很明显地察觉到,师父生气了。 “先让他们蹦跶几天吧,总会有办法的。” 楚歌放下粥碗,将话题引向别处:“对了,我之前托你找的东西……” 李大脚立刻精神起来:“放心,有眉目了!这次不是黑市,是西街那个老瘸子。” “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以前可不是棚户区的人,也是落魄了才……” 见楚歌有些焦急,李大脚连忙识趣地将话锋转了回来:“他有一件压箱底的中品防御灵器——‘玄龟甲盾’!” “那可不是普通的中品灵器!不管是材料、还是炼制手段,都是顶尖中的顶尖!” “据说,能硬抗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 见楚歌面上有些讶异,李大脚连忙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这一点棚户区不少修士都能作证,可不是我帮着那老瘸子胡吹大气。” “要不是他实在是老的快死了,这东西也不怎么用得上,怕是都舍不得出手嘞。” “就是价格……” 李大脚面露难色:“属实有点棘手,那老东西开口就要八十块灵石!我正跟他磨着呢!” “好,价格什么的都好说。” “如果真的能硬抗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八十块灵石我也能接受。” “这次劳烦李大哥费心了……咱们务必拿下!” 楚歌拍了拍李大脚的肩膀,话语中毫不犹豫。 防御法器,正是他现在所急需的。 有了玄龟甲盾,加上刚刚获得的《玄冥真经》,他在面对接下来这些风波时,底气将完全不同! 李大脚匆匆离去,只留下一枚传讯符箓,说是有消息会及时联系楚歌。 破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粥香袅袅。 丹盟带来的阴云并未散去,但楚歌看了看几个小家伙,心中突然又变得平静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依旧赖在怀里的苏璃:“璃儿,下来吧,师父还有事要做。” 又对林红袖道:“红袖,照顾好妹妹们,早点休息。” 楚歌起身,走向里间。 在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红袖正拉着依依不舍的苏璃,小七则安静地坐在火炉边,捧着小碗小口喝粥,火光映着她恢复了些许红润的小脸和那暗红色的发梢。 楚歌神色微动,轻轻关上了门,布下隔音禁制。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也暂时隔绝了那个“小家”的温馨。 他盘膝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便从怀中取出那块从黑水潭深处、寒晶蜥爪下夺回来的黑色骨片。 骨片入手,便有一种冰凉刺骨。 但细细抚摸下,却又有种奇异的温润。 楚歌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分出一抹神识,缓缓注入骨片。 “嗡——!” 没有出现什么锁定、禁制、甚至反噬之类的狗血剧情,骨片在他的掌心缓缓漂浮,绽放出一抹深邃的乌光。 乌光闪烁间,骨片的表面开始浮现出一些玄奥的银色纹路,忽隐忽现、仿若呼吸。 仅仅是看一眼,就令人目眩神迷。 楚歌咬了咬牙,再次向其中注入一抹神识。 那银色纹路如同被激活的星河般,璀璨流转! 一股庞大精纯的信息洪流,携带着古老苍茫的意境,毫无保留地冲入楚歌的识海! 【玄冥真经】 开篇这四个古朴威严的大字,带着一股几欲冻结时空的沉凝与统御诸天的浩瀚意志,席卷而来! 紧接着,是一篇完整精深、深入浅出、直指寒冰大道本源的法门在楚歌的识海中一闪而过。 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他捕捉到不少有用的讯息了。 如何引纳天地间的至寒本源滋养肉体、淬炼神魂? 如何凝练玄冥真炁、重塑道基? 如何以千般冰冷、万种寒意磨炼道心? 楚歌只觉得头皮发麻。 一种强烈的、发自内心的喜悦自他的内心涌起,流过他的四肢百骸,使他的念头无比通达!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原来,这就是绝顶功法! 楚歌现在回过头去看之前接触过的那些炼气期功法,只觉得粗浅的要命,简直狗屁不通。 《玄冥真经》的精妙玄奥之处,远超他现在想象的极限! 楚歌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若是能将玄冥真经练至极致,甚至可以掌握属于自己的“道”! 怪不得“寒渊魔主”可以有那样的崛起速度,那样的绝伦实力! 说起来,《九幽劫》中,苏璃获得的分明是玄冥真经的半卷残篇,为什么自己刚才所窥见的,却仿佛是一篇完整的大道? 莫非是因为自己作为穿越者的面板吗…… 楚歌正思考间,耳畔突然传来面板熟悉的提示声。 【检测到顶极功法《玄冥真经·炼气篇》,是否替换主修功法?】 【替换后,《引气诀》的熟练度将完美转化。】 “替换!” 楚歌毫不犹豫,心神彻底沉入那浩瀚的寒冥大道之中。 轰隆! 体内的灵力运行轨迹瞬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凝练百倍、带着玄冥大道本源气息的“灵炁”在经脉中诞生、奔涌! 所过之处,周身经脉都如同被玄冰碾过一般重塑,变得更加坚韧、通畅! 周身原本稀薄的天地灵气,尤其是寒冰属性灵气,此刻都如同朝拜君王般疯狂涌来! 楚歌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都被彻底浇筑过一遍,瞬间清明了无数倍! 【主修功法已替换:《玄冥真经·炼气篇》:69/200(小成)】 【火候感知:94/100(入门)】 【境界:炼气五层】 成了! 楚歌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寒星一闪而逝,周身散发出一种玄奥而冰冷的道韵。 他的道基此刻已被彻底重塑,资质更是提升了不知多少倍! 对抗丹盟的底气? 他获得的可远远不止于此。 楚歌无比珍重地将骨片贴身收藏,如同怀抱着一整个宇宙。 第24章 我要害你啊,师父! 破屋内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玄冥真经》的余韵。 已经过去整整一夜,屋中的炉火早已熄灭。 窗外透进来一点天光,勾勒出楚歌盘坐暗室中的身影。 他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深邃的蓝,如同沉静的寒潭。 炼气五层的境界未变,但周身灵力却已彻底改头换面,不再是之前的驳杂微弱,而是变得凝练内敛,却又蕴含着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如同平静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说直白点,现在的楚歌能打两三个之前的自己。 这就是玄冥真经带给他的自信! 他心念微动,指尖便有一缕淡黑色的寒气缭绕。 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远非前身那点微末灵力可比。 得益于面板的功劳,虽然楚歌自己现在也只是小成,对炼气阶段玄冥真经的理解程度,却足以向其他炼气修士传道授业了。 说起来,自己还有三个徒弟呢…… 楚歌轻轻推开里间的门,目光扫过屋内。 林红袖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正一丝不苟地缝补着苏璃那件破破烂烂的灰布袄。 改天是该抽个时间,带她们几个去买点衣服了。 几个女孩子家家,天天穿的这都是什么啊…… 楚歌心中一动,仔细地审视起几个徒弟来。 前身捡她们回来,完全就是为了当牛马使,并没有真的当什么“徒弟”,更别提传授法决了。 最为年长的林红袖之所以能有一身炼气二层的修为,也只是因为要出门替他采药。 至于其他两个小娃娃,都完全没有入修行的门。 前身实在是…… 难怪人家都不把你当师父呢。 哪怕已经吐槽过无数遍,楚歌还是有些牙痒痒。 《玄冥真经》属实神奇。 保持着功法的运转,此刻的楚歌只需遥遥地看着几人,就能模糊感应到她们体内灵根的气息。 林红袖是金火双灵根,金为主、锐利而坚韧;火为辅,灼热却内敛。 这属性极为炽烈,隐隐隐藏着些一往无前的气势,与玄冥真经的阴柔深邃格格不入,强行修炼只会水火相冲,伤及根基。 小七安静地依偎在苏璃身边,小手无意识地摆弄着几根枯草。 她那一头暗红色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未熄的炭火,体内那股蛰伏的炽热力量,似乎也随着小丫头的呼吸而微微波动。 小七……竟然是火属天灵根! 那种生机勃勃却又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令楚歌都为之动容。 前身还真的是欧皇,这几个孩子资质一个比一个妖孽! 当然,小七的灵根资质,更是玄冥真经的完全对立面。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苏璃身上。 原本的时间线上,会在遥远的未来成为寒渊魔主、在整个修仙界掀起腥风血雨的银发小女娃,此刻正歪着头,小心翼翼地将新一批寒玉膏装进粗陶小罐里。 更精致的包装。 这是在楚歌离开的那一天一夜里,她们几个自己想出的、进一步提高寒玉膏竞争力的办法。 苏璃的动作灵巧而认真,指尖带着一种天生的韵律。 在玄冥真经的加持下,楚歌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身边的那种纯净灵动、又无比温润的气息,仿佛山涧清泉一般潺潺流淌。 无比纯正的水灵根,充满了亲和力。 正是承载玄冥真经这浩瀚深邃力量的绝佳容器。 最起码,比起五灵根的自己,苏璃要更适合得多。 怪不得,后者能以那么快的速度成长为《九幽劫》中毁天灭地的寒渊魔主…… 而其力量的根源,此刻就在自己袖中那枚冰冷的骨片中。 或许是因为楚歌的目光停留太久,三小只都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 “红袖,小七。” 楚歌开口,声音因玄冥灵力的浸润而带着一丝冰泉般的清冷,却并不刺骨。 两人立刻停下动作,回应了他的呼唤。 “师父。” “师……师父。” 林红袖放下针线,眼神依旧沉稳;小七则睁大了眼睛,带着一丝好奇。 师父的声音……好像变好听了。 “你们先去隔壁王叔家坐坐,帮李婶择择菜。” 楚歌的语气平和,却是近日里第一次如此不容置疑,“师父有话要单独和璃儿说。” 林红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苏璃,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楚歌。 似乎是基于这几日来新建立起的信任,少女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是,师父。” 她轻轻拉起小七的手,动作自然流畅。 小七看看楚歌,又看看苏璃,顺从地被姐姐牵着,安安静静地走了出去。 林红袖细心地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屋内瞬间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只剩下楚歌和苏璃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阴寒药香。 炉火的余温渐渐消散,寒意似乎更重了些。 苏璃明显紧张起来。 她放下手中的陶罐,小手无意识地绞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单独留下她? 师父要做什么? 难道……难道是师父要来清算她了! 苏璃想起了那碗“活血汤”。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低着头,长长的银色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不敢去看楚歌的眼睛。 师父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立马对自己又打又骂。 楚歌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可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责骂都更让苏璃心慌意乱。 苏璃真的很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师父的报复、甚至不是死亡。 是失去。 失去这些天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开始“拥有”的东西。 果然还是痴人说梦吗…… 像自己这样甚至想要欺师灭祖的坏小孩,怎么配得上真正的好日子。 早知道,当初就不做那样的事了。 银发小女娃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着审判时刻的来临。 “璃儿。” 楚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更柔和了些,仿佛驱散了屋内的些许寒意,“到师父跟前来。” 苏璃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内心挣扎万分,最终还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慢慢挪到了楚歌身前一步远的地方。 小家伙依旧低着头闷声不吭,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楚歌看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没有出声,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枚承载着玄冥真经的漆黑骨片。 骨片甫一出现,屋内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 那股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再度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 苏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似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她的目光瞬间就被骨片牢牢地吸引了。 “此物名为《玄冥真经》,乃是一部直指无上大道的玄妙功法。” 楚歌这才笑眯眯地开口,“其核心在于驾驭水行本源、衍化至阴至寒之力为己用,深奥莫测,威能浩瀚。” “这就是我从黑水潭深处带回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敲打在苏璃惊疑不定的小脸上:“为师参悟数日,已初窥门径,转修根基。” “我本来想都教给你们的……但此功法属性特异,非身具水灵根者,无法承其精髓。” “倘若强修,轻则经脉尽毁,重则神魂冻结。” “所以你们三人中……便只剩下身怀纯净水灵根的你。” 苏璃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纯净水灵根…… 师父是在说自己吗? 自己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自己不是废物吗? 自己唯一的作用,不就是给师父试药吗? 难道……师父又是在取笑自己? 可看他的表情,分明不像。 师父他看起来好认真、好……陌生。 “苏璃。” 楚歌自是不知道小团子心里的这些恐惧与怀疑。 他只是将手中的玄冥骨片郑重地递向她。 楚歌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苏璃的心上,“你身具纯净水灵根,是传承此功法的不二人选。师父今日,便将这玄冥真经正式传授于你。” 轰! 苏璃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惊雷劈中。 传承? 无上功法? 师父要把这么宝贵、这么强大的东西给她苏璃? 给自己这个曾经想要毒死他的坏孩子? 巨大的冲击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足以将她那小小灵魂都冻结的愧疚! 那个被她深埋心底、在这些日夜不断折磨自己的秘密,此刻如同狰狞的恶鬼,在师父这份厚重到无法想象的信任面前,张开了血盆大口。 “不,师父……” “我……我不配!” 苏璃受惊吓般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那骨片是烧红的烙铁。 小丫头带着破碎的哭腔拼命摇头。 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冰珠,汹涌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配啊师父!我……我……” 她再也承受不住此刻汹涌而来的愧疚,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苏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 “师父……我对不起您。” “我……我是个坏蛋……” 她放肆地哭喊着,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当时的那碗药……那碗活血汤……我、我下了毒!” “我要害你啊,师父!” 第25章 寒渊之路,由此洞开! 楚歌静静地看着苏璃,看着她崩溃、痛哭。 是个人都知道那活血汤有问题,倒在地上又结霜又冒泡泡的,不是毒药,难道是冰镇雪碧? 只是楚歌作为一个拥有正常三观的现代人,当时在吸收了前身的记忆碎片后,其实并提不起对小姑娘的气。 他知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朝夕相处的同伴被卖掉的那种恐惧,也知道前身的所作所为到底给苏璃留下了多深的阴影。 拿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来试药,这确实不太像人能干出来的事。 之所以苏璃能忍受那么久,也不过是因为…… 外面不是人的东西更多罢了。 心情复杂的楚歌当时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便只能当作无事发生过。 在那之后,就是大伙一起齐心协力试图赊回小七、以及被丹盟盯上、还有自己前往黑水潭深处这一系列麻烦事。 大家都很忙,也就心照不宣地一直没提那碗活血汤。 可逃避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苏璃此刻亲口说出来,是最好的开始,也是唯一将心结彻底剖开的希望。 所以楚歌没有出声,只是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柔和一些,给对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苏璃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坦白,仿佛每一个字都要鼓足勇气:“毒、毒药……是我从师姐藏东西的那个墙缝小洞里偷偷拿的,她应该不知道……” 她还是不敢抬头,只能把小脑袋紧紧地缩进怀里:“师姐、师姐她之所以会有这种东西……是有一次,风雪特别大那天……” “那天师姐采药回来很晚……身上有伤……还有血。” 见楚歌表情有异,苏璃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师姐的血。” “师姐跟我说,她在黑风崖下面碰到一个快死的、被追杀的人。” “她一直躲着,等那人咽气了,才敢过去……从他怀里摸出来那个小瓶子。” “师姐晓得一些药理,说这像是毒药。” “我们之所以把小瓶子留下来,是为了以防万一……” “万一哪天师父你真要、真要打死我们……又或者、像卖掉小七那样卖掉我们,我们大不了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可怜巴巴地跪坐在原地。 可话语中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这两个女孩之所以留下那瓶毒药,是在经历了太多前身的暴虐后,在极端绝望下生出的一种、大不了玉石俱焚的自保念头。 杀人是需要勇气的。 对于两个还未成年的小女孩来说,尤其如此。 楚歌在现代学过一些心理学。 在他看来,她们或许从未想过真正使用这瓶毒药,只是把它当成了一种绝望中的心理寄托。 人在很痛苦的时候,一定是需要有个支撑的。 不管是“好日子在后面”的美好幻想,又或者是这瓶毒药能带来的、“大不了鱼死网破”的底气,人总需要一些东西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而前身喝个酒就把小七卖了,应该就是压穿苏璃心底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小七、小七被疤脸刘带走那天……” 苏璃的哭声陡然拔高,“那天我真的快吓疯了。” “我觉得天都塌了!小七才那么小……疤脸刘是什么人……师父你不知道吗?” 少女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第一丝不忿。 “她会被卖到哪里去?会遭遇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我只觉得……我们都要完了。” “之前只是不知道第二天要试什么药,现在是不知道自己第二天会不会被卖掉,会被卖到哪里,这种日子……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我就想着,要是、要是真毒死了师父你……我、我们就能逃出去找她。” “哪怕……哪怕最后三个人死在一起……” “也、也好过永远没有尽头地……挨打、试药、挨饿挨冻。” “所以,我就干了错事。” 她前面哭得撕心裂肺,现在却是一点也哭不动了,只是将小小的身体伏在地上,剧烈颤抖着。 小东西眼睛一闭,话语中竟有些摆烂的意味:“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师父。” “你要是还生气,大不了就宰了我,带着、带着她俩好好过日子。” 楚歌被她逗乐了。 这小家伙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现在喊自己师父,可比之前自然太多了。 楚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前身的怨念又重了一分。 这么小的小孩儿……至于嘛。 现在烂摊子不还是要我来收拾。 他伸出手,没有责骂,也没有愤怒。 只是轻轻地按在了苏璃剧烈颤抖的头顶上,温柔地摸了摸。 入手冰凉,苏璃的银发也依旧顺滑。 小家伙愣了一下,呆呆地杵在原地:“师父,你不怪我了?” “师父不会怪你。” 楚歌看着再度眼泪汪汪的小团子,心中一软,就想抱抱对方。 但就在他想要收回放在苏璃头顶的手掌时,异变陡生。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阴寒、更蕴含着一股怨毒的气息,从苏璃的灵魂深处涌出! 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试图顺着楚歌的手臂爬上来。 楚歌还来不及反应,他体内的玄冥灵力便自发奔腾流转,顷刻间将其炼化。 这过程异常顺畅,甚至没有让楚歌的灵力运转发生丝毫卡顿。 仿佛这源于绝望的寒毒,本就该是《玄冥真经》力量体系中的某种养料或引子。 楚歌心中剧震,如同惊涛拍岸。 他瞬间明悟。 苏璃的体质、或者说她的神魂本源,在容纳“绝望”、“怨恨”这些情绪方面,有着堪称恐怖的潜力。 这些情绪竟无形中浸透了她的本源,成为了她灵魂的一部分、甚至能影响到她的灵力属性! 这简直是……为那场灭世寒渊量身定做的容器! 怪不得在九幽劫原本的走向中,这小丫头会那么快的成长为一代魔主…… 好在,这个时空里的“寒渊魔主”应该再也不会出现了。 因为他会一直在她身边。 楚歌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 他的手掌依旧稳稳地按在苏璃头上,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些事,为师一直都知道。” 苏璃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呆呆地望着楚歌。 师父……师父果然早就知道了。 可她为什么不责罚自己? 总感觉,师父好像变了好多…… “在那种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环境里,人被逼急了,做出什么都不稀奇。” 楚歌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令苏璃觉得无比陌生,“你、小七、还有红袖,之前师父确实让你们吃了太多太多的苦楚。那不是你们的错,璃儿。” “如果硬要找一个有错的人……那肯定是师父。” 苏璃一双凤眸瞪得大大的,好像要把楚歌整个装进去。 师父认错了! 师父他竟然跟自己认错了! 自己果然已经被痛揍一顿,打出幻觉了吧,竟然能看到师父跟自己认错了…… 楚歌见她双眼乱转的样子,就知道这小家伙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便伸出食指,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额头:“师父为你之前受的苦,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不用对不起啦……” 在苏璃再度陷入受宠若惊的情绪时,楚歌又冷不丁补上一句:“那璃儿可知道,除了师父之外,最大的错在谁?” 银发小团子迷茫地眨了眨眼:“是、是我吗?” “我平常就笨笨的,没办法帮师父和师姐做什么,就连上次……也是我自作主张,没跟师姐沟通就往活血汤里加那种东西。” 说到这里,苏璃再度陷入了内疚。 “不。” 楚歌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最大的错,是这狗娘养的世道。” “世道?” 苏璃眨了眨那对漂亮的凤眸,更懵懂了。 “咱们师徒之所以之前把日子过成那样,除了师父自己不争气……” “更多的是这个世道的错。” “这个——把人逼成鬼的、世道的错!” 楚歌的双眼前所未有的明亮。 从一个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前身确实几乎没什么道德可言。 可像他这样的人,在这里,甚至远远不算最畜生的。 前身的记忆里,可不只他打骂几个小女孩的画面。 在更久远的记忆碎片里,一个同样名为楚歌的年轻人,眼中也曾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是对丹道的憧憬。 那时的前身,拿着辛苦数月采药攒下的可怜积蓄,换回一本最粗浅的《基础丹诀》,没日没夜地钻研、练习,用最破的炉子,烧着最劣质的炭火,捣鼓着最低等的药材。 他笨拙地控火,手指被烫得满是燎泡,却固执地认为自己找到了改变命运的道路。 然而,当他想拿着自己炼制成功的聚气散去坊市换取稍好一点的药材时,等待他的却是冰冷的铁门。 “哪来的野狗,也敢拿这种狗都不吃的垃圾来污了丹盟的地界?滚!” 他也试图在坊市边缘自己摆摊,可立刻就有丹盟豢养的闲人上前收管理费,价格堪比抢劫。 只是争执几句,摊子被掀,辛苦炼制的几瓶药散被踩得稀烂。 他被两个炼气五层的护卫推搡着,像丢破烂一样扔出了坊市的牌楼。 摔在泥水里的屈辱,比身上的疼痛更刻骨。 梦想被一脚踩进污泥里。 那些高高在上的丹师袍袖上精致的丹炉徽记,也成了他毕生无法企及的图腾。 他像一条被踢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一路滚爬进棚户区最肮脏的角落。 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积蓄早已耗尽,剩下的只有一身低微的修为,一本翻烂的《基础丹诀》,一个破烂丹炉,以及迅速被这绝望环境发酵出来的暴戾、麻木和怨毒。 棚户区是吃人的。 这里没有温情脉脉的怜悯,只有最赤裸的弱肉强食。 灵砂、食物、甚至一块能挡风的破布,都可能引来觊觎。 稍露怯懦,便是被群狼分食的下场。 楚歌当然不同情前身。 因为对方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规则——欺凌更弱者。 这段挣扎从未赋予前身高尚,只是无比轻易地将他扭曲,让他习惯了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去应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那几个捡来的女娃娃,在他眼中,逐渐从最初心软收下的“累赘”变成了可以随意打骂的“工具”、变成了可以抵押出去的“财物”。 环境将他异化成了压迫链中新一轮的施暴者。 施暴者当然不值得同情。 可当底层人、甚至底层修士都没办法维持一点点为人的体面,只能靠着比谁更烂、比谁更狠来苟活的时候,这个世道一定有大问题。 一定。 楚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慢慢俯下身来,将那块承载着玄冥真经的骨片放在苏璃微微颤抖的小手中。 骨片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苏璃体内的水灵根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骤然变得无比活跃。 一股清凉的气息自发运转起来,与骨片散发出的幽寒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功法不是对你的奖赏,也不是对你的惩罚。” “它是你命里原本就有的,我只是加速了一点你遇到她的进程……” 楚歌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种名为“命运”的奇特韵律。 “它是一柄剑,一柄能让你斩断过往枷锁、保护珍视之人、掌控自己命运的剑。” “如果你害怕拿起这把剑,师父也不会逼你。” 楚歌直视着苏璃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话语声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灵魂: “你自己的路,你自己来选。” 苏璃呆呆地看着手中那枚黑色骨片,又抬起头来。 她看见了楚歌那双饱含信任的眼睛。 之前那份沉重的、几乎将她压垮的愧疚其实一直不曾消失。 但此刻,在这份前所未有的信任面前,“愧疚”却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希望”的情绪彻底取代。 那双手不再颤抖。 苏璃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玄冥骨片,仿佛握住了改写未来的钥匙。 眼角的泪痕在冰冷中凝结。 屋中陷入昏暗的静谧,唯有苏璃手中那枚骨片悄然散发着幽光,映照着她眼底初生的星火。 寒渊之路,于此洞开。 第26章 夜影惊鸿 破屋内,油灯在灶台上拉出暖黄的影子。 里间门帘被缓缓掀开,楚歌走了出来。 刚刚结束对苏璃第一次运行《玄冥真经》的引导,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却变得更加清澈,周身那股无形的寒意似乎又精纯了几分。 苏璃跟在他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银色的发梢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上。 “璃儿,你现在感觉如何?” 楚歌的声音带着一丝清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璃用力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师父…我现在感觉凉凉的,全身都很舒服。” 她努力回想着那种玄妙的感觉,眼中还残留着初次引动灵力的震撼与新奇:“像…像一头扎进沉进很深的水里,却一点都不憋得慌,很畅快。” 苏璃明亮的眼中燃着一股名为“专注”的火焰。 她很认真。 她不想辜负师父的信任。 她想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力量去保护小七和师姐,也许还有……师父。 “你初入修行的门槛,能有这种清晰的感知已是难得。” 楚歌微微颔首,“记住那种‘沉静’之意,便是驾驭玄冥之力、乃至整个水行灵力的根基。”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莫要急躁。” “嗯!” 苏璃用力应下,眼中光芒闪动。 她走到角落里那张用厚麻布新铺的小席子上坐下,学着楚歌刚才的样子,盘起小短腿,努力让自己沉静下来,回味着体内那缕无比纯净的凉意。 而楚歌则是默默擦了一把冷汗,差点绷不住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这小团子的资质也未免太过逆天了! 就这么说吧,前身作为五灵根、悟性又相当一般的修士,当初入门“引气决”都花了足足半个多月。 而苏璃通过《玄冥真经》这样高深莫测的功法入道,也只花了两个呼吸。 两个呼吸啊! 上一秒楚歌还在说引气入体的诀窍要领,下一秒小家伙身上的灵光就已经亮起来了! 这何止是难得? 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另一边,带着小七缩在王叔家的林红袖似乎心有所感,在跟他们道了别后,拉着小七就准备回家了。 以她的性子,本来也不好意思打扰邻居太久。 说是隔壁邻居,但是棚户区住户彼此之间都不会离得太近,多少会有点距离。 太近,就意味着冒犯——这是棚户区底层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所以俩姐妹还是需要走一点夜路的。 棚户区的夜晚并不太平,所以哪怕只是这么一会儿,林红袖都牢牢牵着小七的手。 小七顺从地跟在师姐身后,小手紧紧握住她微凉有力的手指。 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在昏沉沉的天幕下织成一片细密的帘子。 泥泞的小巷被薄雪覆盖,映着棚户区零星透出的昏黄灯火,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林红袖拉着小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中走去。 小七穿着苏璃那件旧棉袄改小的夹袄,虽然依旧单薄,但比之前好多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出的气息凝成一小团白雾。 就在两人即将拐进家门口那条岔路时—— “妈的!给老子站住!敢在老子的地盘出老千!剁了他的手!” “追!别让他跑了!” 一阵突兀的、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咆哮和杂乱的脚步声猛地从巷子另一头炸开! 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正追逐着一个瘦小的、抱头鼠窜的身影,直直朝着林红袖和小七这边冲来。 被追的正是瘦猴! 他今晚在一处赌档里,见几个外地来的散修手头阔绰又面生,便起了歪心,想捞上一笔。 没想到其中一人眼尖,当场识破,立刻掀了桌子。 看场子的自是勃然大怒,瘦猴见势不妙,仗着熟悉地形,抱头就往外冲。 混乱中,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这条通往棚户区深处的巷子。 冰冷的雪花和身后的叫骂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着拼命往前跑,试图甩开追兵。 就在他转过一个墙角,视线稍微开阔的瞬间,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灯光,他看到了前方巷口站着两个人影! 一大一小,紧紧牵着手。 大的高挑清瘦,小的…… 瘦猴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雷劈中一般,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怎么会是那个小哑巴?! 她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还跟在那个楚癫子大徒弟后面! 疤脸刘被骗了! 疤脸刘被那楚癫子骗惨了! 这个念头瞬间窜上瘦猴的脑海。 “操!” 身后的追兵脚步声更近了。 他顾不上细想,只是轻轻骂了一句,最后死死地盯了那小小的红色身影一眼,便猛一拧身,朝着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岔路钻了进去,彻底消失在阴影里。 林红袖在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不对,她下意识地将小七猛地往自己身后一拉,想要用身体完全挡住妹妹。 但还是没来得及。 她看到了那个仓惶逃窜的影子,也认出了对方是疤脸刘的跟班。 她也看到了瘦猴最后死死盯着小七的眼神! 一股寒气从林红袖脚底直窜头顶。 坏了! “走!” 她死死攥着小七冰凉的小手,连忙朝着家的方向疾驰。 心脏在少女的胸腔里如擂鼓般狂跳。 刚才瘦猴的那个眼神,比身后那些人的叫骂更让她感到恐惧。 “砰!” 林红袖几乎是撞开了自家的木门,又反手死死顶上,插上门栓。 她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师姐?” 苏璃被骤然响起的撞门声惊动,从入定的边缘脱离,茫然地看过去。 小七也被这急促的动作吓到,紧紧抱住林红袖的腿。 楚歌身影一闪,瞬间跃到了门口,启动了三才戊土阵。 他伸出右手,轻轻搭在林红袖的肩膀上,待后者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后,才出声询问:“怎么回事?” 林红袖脸色发白,声音带着些颤抖:“师父,是疤脸刘的人……那个瘦猴!” “他被人追着跑进巷子,撞见我和小七了!” 她的情绪迅速稳定下来,只剩下一丝内疚:“我不应该带着小七乱跑的。” “他绝对是认出小七了。” “瘦猴?” 楚歌眼神骤然一凝,屋内的暖意似乎瞬间被抽走了几分。 与此同时,棚户区另一端,疤脸刘的杂货铺后间。 疤脸刘正阴沉着脸,在一个破木盆里哗啦啦洗去脸上溅到的血点子。 这是一个输光了的赌棍被他手下按着立规矩时溅的。 桌上的油灯跳动着,映得他脸上那条刀疤格外狰狞。 突然,后门被猛地撞开。 浑身湿透、沾满泥雪的瘦猴,“噗通”一声扑倒在疤脸刘脚边。 “刘……刘爷!” 瘦猴上气不接下气,眼神里却无比兴奋,“我、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疤脸刘被他这鬼样子弄得心烦,一脚踹过去:“看见你老娘了?!滚起来说!” “大晚上的又搞成这幅鬼样子,是不是又去别人的场子出老千了?” “他妈的,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瘦猴被踹得一滚,却也顾不上这些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刘爷明鉴,小的今晚是忍不住宰了几个肥羊,没想到还有明眼人……” 眼见疤脸刘的表情越发不善,他连忙说回正事:“刘爷,我刚才逃跑时,撞见了楚癫子家那个大丫头!” “她……她手里牵着个小崽子。” “那又怎样?” 疤脸刘听到楚歌的名头,又想起来那格外让他肉痛的几十块灵石,面上瞬间多了一抹凶狠。 “是、是那个小哑巴!是那个小七啊,刘爷!” 疤脸刘洗手的动作猛地顿住,水珠顺着粗壮的手臂滑落。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三角眼在昏暗的灯光下眯成了两条闪着凶光的细缝,一眨不眨地盯着瘦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啊刘爷!” 瘦猴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把时光倒流回去给疤脸刘看看:“就在刚才,就在他们那条巷口!” “我被那几个狗东西撵着跑的时候,撞见了那小哑巴!” “他吗的,那小哑巴活得好好的!穿着新袄子,脸都养胖了!” “那大丫头拉着她,正从外面回去呢,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为了加重可信度,添油加醋道:“楚癫子那大徒弟还想挡,可我眼睛多尖呐!”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错不了!咱们……都被那姓楚的耍了!” “哐当!” 疤脸刘手中的木盆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水花飞溅。 瘦猴被溅了一脸水,也不敢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疤脸刘脸上的横肉因为暴怒而抽搐着,横跨整张脸的狭长刀疤像蜈蚣一般扭动。 那股被彻底愚弄、智商被踩在脚下摩擦的恼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楚癫子!” 屋顶都被他震得簌簌落灰。 他猛地转身,抓起放在墙角的那把开山刀,刀尖重重顿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好,好得很!” 疤脸刘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般,带着股血腥味儿,“玩脑子……玩到老子头上了!” “把人藏得好好的,跑来敲老子的灵石……” 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楚歌那间破屋。 “都跟着老子上!” 疤脸刘的声音如同刮骨的寒风,冰冷刺骨,“操家伙!今晚老子要扒了楚癫子那狗东西的皮,让他连本带利,全他妈给老子吐出来!” 第27章 门都进不了,还想跟我打? 楚歌背对着门,盘膝调息。 玄冥真炁在重塑过的经脉内如冰川下的暗流,平稳而厚重地奔涌着。 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了巷口传来的、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显然不止一人。 一股暴戾的杀气刺破风雪,直逼小屋而来。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楚癫子,给老子滚出来!!” 疤脸刘粗哑暴戾的咆哮声裹着浓浓的酒气,在门外炸开。 “敢耍老子,你他妈真是活腻歪了!” 紧跟着的,除了瘦猴那尖利刺耳的嗓音,还有一个陌生的附和声。 也就是说,现在门外面最少有三个人。 林红袖眉头紧皱,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望向抵在门后的楚歌。 苏璃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小手,体内那丝微弱的玄冥灵气不由自主地加速流转。 小七则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无声地扑进坐起的林红袖怀里,绷紧小小的身体。 “砰!” “咚!” 对方见屋里一直没有反应,便开始直接用武器试图破门。 “都使点力,给老子弄开这破门!” “今晚非剁了你这杂碎不可!” 然而—— “嗡!” 一层极淡、几乎微不可察的土黄色光晕在门缝、窗沿处一闪而过。 疤脸刘三人倾尽全力的几次攻击,都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点风浪。 那扇不久前才被老王加固过的老旧木门,此刻竟似与脚下的土地、身后的墙壁连为一体般,坚逾磐石! 定睛细看,门上不过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操,这破门怎么这么结实……” 疤脸刘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有些茫然。 “不对劲啊刘爷,是不是那楚癫子又搞了什么鬼?” 瘦猴的面上有些惊疑不定。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却总有种心悸的感觉。 这感觉甚至要比他今晚在赌档出千时,来的还要强烈。 如果不是怕疤脸刘抽自己,瘦猴甚至有点……想逃跑。 疤脸刘倒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单纯地更加恼怒。 那对三角眼凶光爆射,脸上刀疤再次像蜈蚣般狰狞扭动起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 疤脸刘深吸一口气,鼓动起全身上下所有的灵力,用尽全力地劈下! “给老子开!” “铿!” 开山刀仿佛劈在了千年玄铁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回响。 巨大的力量顺着刀柄倒灌而回,震得疤脸刘虎口发麻,手臂剧颤! 而门板上那层土黄色光晕只是微微波动,旋即恢复如常。 屋内,楚歌依然静静地坐在门后。 隔着三才戊土阵,他好像还能感受到门外几人紊乱的气息。 转修玄冥真经后,给楚歌带来的提升是全方位的,其中就包括五感与神识的强度。 “啧……” “门都进不了,还想跟我打?” 他轻笑着站起身,随手拿起倚在一旁的青木杖。 “师父!” 林红袖和苏璃同时出声,眼中充满担忧。 楚歌没回头,只摆了摆手:“无妨,几只恼人的苍蝇罢了。” “在家等着。” 楚歌现在的声线清冷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两个徒弟的心莫名定了下来。 “吱呀——” 在疤脸刘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扇仿佛坚不可摧的木门,竟被从里面拉开了。 屋内的暖气向外逸出,在风雪中化成白雾。 楚歌拄着青木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袄,站在门前。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身形却比之前挺拔了不少。 但在疤脸刘看来,依旧是那副重伤垂死的病鬼模样。 “大晚上不睡觉,在我家门口敲敲打打,” 楚歌微微抬眼扫过三人,声音无比平淡,“几位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惊讶,也看不见一丝恐惧。 就好像疤脸刘手中那把硕大的开山刀不过是孩童的玩具。 “装你娘的死狗!” 疤脸刘被他的姿态彻底激怒,指着楚歌鼻子破口大骂:“姓楚的,你还真是个人物!” “人藏得好好的,还敢讹老子的灵石?今晚不把你连本带利扒皮抽筋,老子‘疤脸刘’三个字倒过来写!” 见楚歌还是先前那副样子,瘦猴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顿时消散了不少。 他连忙跟着叫唤起来:“楚癫子,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那个小哑巴,现在就在你屋里!” “听见了吧?” 疤脸刘一脸狞笑,刀尖直指楚歌:“把人交出来,再把讹老子的、还有这些日子里你用那个狗屁膏药赚的灵石,全他娘的吐出来!” “留你一条全尸!” 楚歌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再是完全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点讥诮。 “哦?”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青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交人?交钱?然后留我全尸?” “先不说棚户区姑且还是有那么点规矩,我又不是什么黑户,真的死了你们多半也会有麻烦……” “你区区一个炼气三层的老泼皮,哪里来的胆子讲这种话?” 疤脸刘本来就是经不起激的,此刻更是被楚歌几句话气地怒极反笑:“楚癫子,你是不是炼药炼出幻觉了?” “你要是老老实实缩在龟壳子里也就算了。既然敢跑出来,那就别怪你老子我……” 话音未落,场间突然刮起一股寒风。 楚歌动了。 而他手中的那根青木杖,也化作了一道阴寒的风。 第一个目标,就是今晚通风报信的瘦猴! “嗤——!” 令人牙酸的穿透声炸起。 瘦猴甚至没看清楚歌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冰冷的影迹便贴到了自己跟前。 一股无法形容的、似乎能冻结骨髓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惊恐的表情刚刚出现在脸上,握棍的手臂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噗!” 青木杖的末端在玄冥灵炁的加持下,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冰雪,精准地洞穿了瘦猴的肩胛! 阴寒霸道的灵力瞬间涌入,在他的筋脉骨骼中疯狂肆虐! “呃啊——!” 瘦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倒,鲜血混合着细碎的冰渣从肩后爆出。 所有的变故只在一瞬。 疤脸刘瞳孔骤缩,他根本没料到“重伤未愈”的楚歌会暴起发难,实力更是与他认知中的楚癫子判若两人! 之前的那个楚癫子,虽然身怀着炼气四层的修为,却终日放浪形骸,沉溺于饮酒赌博,顶多也就是抱着那个破丹炉炼点不入流的丹药。 真的捉对厮杀起来,哪怕只有他一人,他也不会把这样的人放在眼里。 可现在的楚歌…… 他却根本看不清跟脚! 楚歌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一击废掉瘦猴后,他的身形并没有停下。 手腕一抖,青木杖带着粘稠的血迹和冰碴,再度化作一道乌光,横扫向旁边那个持铁尺的打手! 那打手是和疤脸刘一样的炼气三层修为,却根本看不清楚歌的动作,只能勉强举起手中的铁尺格挡。 “铛!” 如同重锤砸到了朽木上,那精铁锻造的铁尺竟被硬生生砸弯! 冰冷的灵力更是透尺而入,瞬间冻结了他的整条手臂筋脉。 那打手惨嚎着,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无力地垂下,铁尺也脱手飞出。 他重重地倒在冰冷的墙上,口鼻喷血,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从楚歌推开木门、到轻描淡写间废掉两人,也不过花了三次呼吸的功夫。 疤脸刘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 刚刚这三个呼吸内发生的,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手下如同土鸡瓦狗般被废掉,而那根还沾着血的青木杖,此刻又指向了他。 “你、你……不可能!” 疤脸刘握着开山刀的手开始颤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赢了。 “什么不可能?” 楚歌没有再用自己的全速,而是一步步地、满满地朝对方走近。 青木杖一路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楚歌再度开口,声音中还是没有任何情感:“我再给你最后一丝机会,带着你的人滚。” 滚?! 在棚户区,疤脸刘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字。 而周遭的几处破屋中,正陆陆续续亮起灯火,很显然已经有人被他们的动静所吵醒。 再过一会,或许会有不少人前来围观…… 区区一个楚癫子,凭什么让我灰溜溜地滚蛋…… 疤脸刘的自尊心突然不合时宜地上涌。 “老子……老子劈了你!” 骨子里最后的凶性被激发。 他咆哮一声,不顾一切地催动全部灵力。 开山刀上泛起暴烈的红光,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兜头朝楚歌劈下! 疤脸刘在沦落到棚户区之前,也是有过师父的。 这就是他师父传授给他的、压箱底的搏命杀招! 可他的动作在楚歌眼中,还是太慢了。 他真的不应该挥出这一刀的。 可他的脑子确实也不支持他做出更正确的行为。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困境叫“骑虎难下”。 而自己现在的选择,是“自掘坟墓”。 “不懂事了嗷。” 楚歌有些不耐地抬起手来,想要给对面来个狠的。 “楚歌小心!” 就在这时,一声粗豪的暴喝猛地从隔壁炸响。 几乎同时,一个敦实的身影提着一柄磨得锃亮的斧撞开了自家的门。 正是王叔! 他显然是被打斗声惊醒,此刻须发皆张,眼中满是急迫。 王叔不知道楚歌的伤势早已痊愈。 他也不知道楚歌现在是转修了顶级功法、战力卓绝的炼气五层。 他只知道楚歌是自己的邻居,之前也是个混球,可最近变好了不少,也很正经地在过日子。 而疤脸刘是棚户区手最黑的无赖。 疤脸刘在找楚歌的麻烦。 所以,他就要来帮楚歌的忙! 然而——就在王叔跨出门槛的瞬间。 楚歌面对疤脸刘的搏命一刀,只是轻轻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看似必中的一刀就这样贴着他的鼻尖落下,凌厉的刀风甚至都不足以划伤他的皮肤。 疤脸刘的刀势已老。 楚歌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手中青木杖猛地向上撩起! “噗!” 杖头精准地、狠狠地撞在疤脸刘膝盖! “咔嚓!” 清晰刺耳的骨裂声在寒夜中响起。 “啊——!” 钻心的剧痛瞬间侵袭了疤脸刘的神经。 他发出了比自己两个小弟更凄厉的惨叫。 一条腿瞬间失去支撑,疤脸刘整个人向前扑倒,开山刀更是在这种剧痛下脱手,飞出去老远。 王叔此刻刚刚冲到近前,脚步猛地顿住,愕然地看着眼前景象。 楚歌拄着青木杖,气息平稳地站在雪中。 而他脚下,则是抱着碎裂的膝盖、在雪地中打滚的疤脸刘。 再旁边,是已经昏迷的瘦猴和依旧抱着自己胳膊、蜷缩着呻吟的另一个打手。 “楚……楚家小子?你、你没事吧?” 王叔看了看楚歌,又看看地上惨嚎的疤脸刘,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他当然是抱着前来支援楚歌的想法来的。 结果一个“重伤未愈”的丹师竟然如此轻松地把三个老油条干趴下了,甚至连衣角都没脏…… 简直倒反天罡! “咳咳……王叔费心了,我没事。” 楚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些许,对着自己的邻居微微点头。 其实刚才他已经动了杀心,甚至还有一些拿疤脸刘练习搏杀术法的念头。 但在听到王叔声音的一瞬间,他还是放弃了这种可能会带来麻烦的想法。 棚户区最起码在明面上,还是属于寒烟坊管辖的。 自己不是黑户,疤脸刘他们几个也不是。 真给这几个人弄死了,多多少少会有些麻烦,甚至还有可能将王叔牵连进去…… 虽然他也没帮上什么忙。 但无论如何,王叔这份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的情义,都值得珍惜。 自己倒是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楚歌转过脸,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在地上的疤脸刘身上。 看着他那对冰冷的眸子,疤脸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甚至将快到嘴边的惨嚎都憋了回去。 “我再说最后一遍,滚。” 楚歌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在疤脸刘的面皮上。 “带上你的人,立刻、马上、给我滚。” 疤脸刘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走…这就走!”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另一个还能动的打手忍着剧痛,艰难地架起昏迷的瘦猴。 三人狼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第28章 蝇营狗苟 王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对楚歌道:“楚小子,姓刘的怕是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你……” 他并没有问楚歌,究竟是怎样做到刚刚那样的壮举的。 毕竟这里是棚户区。 哪怕是亲兄弟之间都会有秘密,更何况是邻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楚歌轻轻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王叔你放心,我会有办法的。” 王叔愣愣地看着楚歌,只觉得眼前的楚癫子有些陌生。 那双常年被烟酒浑浊的眼睛,此刻无比清澈。 连带着对方整张脸上,都多出了几分青年人的朝气。 他心中微动,点了点头:“你有办法,我就放心了。” “真有什么事,别不好意思叫你王叔我。” 送别王叔,楚歌转身回到了屋内。 直到楚歌的身影重新出现,一直紧紧盯着门口的林红袖才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苏璃则怔怔地看着楚歌手中那根青木杖,将小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 那里正贴身放着那枚冰冷的骨片。 楚歌关上门将风雪彻底隔绝在外,稍稍交代了几句,便让几个小家伙先去休息。 他当然知道,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现在徒弟们还小,于正面更是帮不上什么忙。 说太多只会徒增她们的压力,没有意义。 而自己现在的实力,对付疤脸刘那边的后续反扑问题不大,就怕丹盟那边…… 师徒几人就这样怀揣着各自的心思,渡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翌日清晨,疤脸刘的杂货铺后间。 窗户和帘子都还没有掀开,屋内一片昏暗。 一股劣质烟草、汗臭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在空气中弥漫。 火苗在肮脏的罩子里跳跃,将疤脸刘那张浮肿的脸映得有些阴森。 他像头被猎网罩住的野猪,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开山刀被他捡回来了,随手放在面前的破桌上。 刀锋泛着冰冷的色泽,好像在嘲笑着他的失败。 瘦猴和其他两个手下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楚歌师徒几人昨夜是没睡好,但是好歹正常歇息了。 而他们从昨晚回来就被疤脸刘留着“开会”,眼皮子都没合一下。 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会开破天了也没用。 昨晚的铩羽而归,本质上就是绝对的实力差距。 楚歌那雷厉风行的手段至今盘踞在他们心头,驱之不散。 “妈的…妈的!” 疤脸刘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油灯差点翻倒:“他绝对不止炼气四层了!” “可炼气五层…炼气五层就能有那鬼样子吗?” “他楚癫子到底怎么回事?那眼神…老子在这棚户区,多少年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人了!” 他喘着粗气,三角眼里布满血丝。 似乎再也无法要回来的几十块灵石还是其次,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威信扫地。 一个被他踩在脚下多年的废物,竟然如此轻松地就骑到了他头上! 棚户区没有隔夜的秘密。 他疤脸刘昨晚的“英雄事迹”,恐怕已经成了某些人嘴里的笑话。 “刘爷…要不咱们就算了吧。” 瘦猴鼓起勇气,声音却还是细若蚊呐:“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他话没说完,就被疤脸刘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忍?老子忍他娘!” 疤脸刘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瘦猴一脸,“这口气要是都能咽下去,以后棚户区,谁还会拿老子当盘菜了?” “你们这些跟我混的,更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抓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嘴猛灌了几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邪火。 其实,我也未必要一辈子跟你混啊…… 瘦猴腹诽着,却完全不敢将心里话说出口。 就在这时,铺面外传来了一个刻意拖长的声音:“哟,刘爷在吗?” “丹盟陈平,特来拜会。” 疤脸刘动作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丹盟?他们来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抹了把脸,想抹掉一些昨夜的颓唐:“进来吧。” 陈平依旧是那身体面的绸袍,外罩着貂绒坎肩,与这破败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假笑,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虚假的热络。 陈平细长的眼睛扫过一片狼藉的后间,又在疤脸刘及其手下惊魂未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了几分。 “陈…陈管事?稀客,稀客!” 疤脸刘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找回点往日的感觉。 只是脸上的笑容僵硬无比,比哭还要难看。 “呵呵,听闻刘爷昨夜似乎……不太顺心?” 陈平缓缓踱进后间,仿佛没看到地上的狼藉,也没看到疤脸刘比屎还难看的脸色。 他自顾自地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凳子坐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在下特意过来看看。” “刘爷在这寒烟坊也算是一方人物,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 “丹盟的口碑,我想你是知道的。咱们向来乐于为坊市道友排忧、解难嘛!” 疤脸刘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丹盟和乐于助人这几个字什么时候能联系在一起了? 他宁愿相信太阳能打西边出来! 疤脸刘确实常常犯蠢,但还没有傻到这个地步。 自己刚刚在楚癫子手上吃了瘪,丹盟就上赶着找上门来,要说没有什么歪心思,狗都不信。 可眼下自己拿楚癫子完全没有办法,丹盟这条大腿……说不定真能抱抱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被强烈的复仇欲望压倒了为数不多的理智。 疤脸刘直接将昨晚被楚歌用武力震慑灰溜溜跑路、以及更早前被对方诈走四十块灵石的事和盘托出,并进行了适当的加工。 在他嘴里添油加醋后,楚歌完全成了阴险狡诈、仗着点实力就忘恩负义、欺压良善的恶徒。 而他疤脸刘…… 对,他疤脸刘就是被欺压的那个良善! “……陈管事,你说说!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楚癫子算个什么东西!靠着不知道哪里偷来的邪门歪道,就敢骑在老子头上拉屎屙尿!” “这口气,老子实在咽不下去!” 疤脸刘说得唾沫横飞,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平静静听着,脸上的假笑纹丝不动,心中却已了然。 今早听到的消息,果然没有作假。 那楚歌确实有自己的手段,也确实和疤脸刘结下了仇。 这正是他最想见到的局面。 丹盟毕竟还是丹盟,有些脏活还是得找人干。 等疤脸刘发泄完,陈平才悠悠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刘爷的遭遇,真是令人愤慨。” “听你这么说,那楚歌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耻小人咯?”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疤脸刘的反应。 见对方眼中燃起认同,陈平才继续道:“实不相瞒,这楚歌也早就是我丹盟的眼中钉了!” “我丹盟寒玉散的方子早就研发成功,只是为了提升最终的效果、为了更好地造福咱们棚户区的劳苦大众,这才延期上市。” “而他……不知从何处剽窃了些粗浅丹方,弄出个什么‘寒玉膏’,粗劣不堪,却四处招摇撞骗,扰乱市场秩序,败坏我丹师清誉!” “丹盟对此,亦是深恶痛绝!” 这番颠倒黑白,却让疤脸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激动地浑身颤抖:“对!对!陈管事说得太对了!那楚癫子就是个祸害!” 陈平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甚至带上了一种交心般的亲昵:“刘爷,你我皆受其害。”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丹盟愿助刘爷一臂之力,出了这口恶气,也为我坊市除去这个毒瘤。” “当真?!” 疤脸刘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自然当真。” 陈平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摸出一个小布袋,推到疤脸刘面前的破桌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这里是三十枚灵石,算是我丹盟的一点心意,权当资助刘爷‘办事’的茶水钱。” 他又摸出几张朱砂绘就的符箓,轻轻推到疤脸刘眼前,“此乃几张‘破障符’。” “虽非上品,但对付楚歌家那简陋的防御阵法,撕开个口子应该不成问题。” 疤脸刘看着桌上的灵石和符箓,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丹盟……果然财大气粗! “此外,” 陈平的声音变得更加和善,缓缓地抛出一个新的诱饵:“事成之后,丹盟不仅可保刘爷在坊市无忧,甚至……” “那‘寒玉膏’的残渣剩料,也不是不能分润刘爷一些,由你代为处置。” “多少,赚些辛苦钱嘛。” 陈平这是在拿楚歌的东西、拿他们还没有到手的“战利品”来许诺。 这显然是一个空头支票。 可疤脸刘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在乎陈平字里行间表现出来的态度。 “好好好!有陈管事这句话,有丹盟撑腰,老子还怕他个鸟!” 疤脸刘一把抓起灵石袋和符箓,拍着胸脯保证道:“陈管事您放心,这事包在老子身上!绝对办得干净利落,让那楚癫子吃不了兜着走!” “刘爷是明白人。” 陈平满意地点点头,面上假笑更盛,“具体如何做,刘爷想必自有章程。” “不过切记,要快,要准!” “最好得毁了他的药草丹炉,彻底断了他的根基。”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对,不是最好,是必须!” 疤脸刘脸上的那条蜈蚣再次扭动起来:“老子当然明白。” “我等刘爷的好消息。” 陈平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袍:“丹盟这边,也会有人关注此事的。” “刘爷但凡做好了……” 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并不把话说全,便转身施然离去。 送走陈平,看着手中的灵石和符箓,疤脸刘脸上的狞笑越来越盛。 “哈哈哈!楚癫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手下嘶吼:“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今晚…老子带你们干票大的!” 两条冰冷的毒蛇,已在风雪中亮出了獠牙。 第29章 逆鳞 常言道: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冬日里的白昼总是转瞬即逝,转眼间又到了夜色如墨的时辰。 细密的雪粉不知何时停了,唯独空气还是那样冰冷。 楚歌家破旧的木门紧闭着,屋内却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光。 在这片被黑暗吞噬的棚户区里,倒像一颗倔强燃烧的微小星火。 屋内炉膛里炭火旺盛,将寒气驱散地一干二净。 林红袖借着灶台边那盏小油灯的光,仔细地修补着苏璃白天练功时不小心扯破的袖口。 她的动作很轻,针脚细密而均匀。 苏璃则盘膝坐在里间自己的小席子上,坚持运功。 她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 小团子紧闭双眼,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纯净的气息在她周身缓缓流转,虽然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那是由玄冥真经引动的水行灵力,虽然现在还没有转变玄冥真炁,却也足以开拓她的经脉。 她的师父坐在对面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楚歌闭目垂帘,鼻间气息悠长而冰冷,神识却笼罩着整个小屋,关注着苏璃每一次灵力运转的细微波动。 小七则蜷缩在苏璃旁边,已经睡着了。 她红润的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经历过之前的那些惊吓,这份安宁就显得尤为珍贵。 楚歌忽地睁开眼,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灵光。 李大脚留下的传讯符被触发了——这意味着玄龟甲盾的消息来了。 他闭上双眼,将心神沉进符箓。 卖家要求立刻面谈,就在一刻钟后。 地点就在泥腿巷,过时不候。 时间很紧。 而玄龟甲盾这件据说可以顶住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防御灵器,是他目前、也是接下来都极为需要的护身之物,不容错过。 楚歌看了一眼沉浸在修炼中的苏璃,又看了看熟睡的小七和缝补衣服的林红袖。 心中短暂权衡后,他站起身来。 “红袖。” 楚歌的声音刻意压低,满是凝重,“我要去找李大脚。事关上次那件防御法器,耽搁不得。” “你看好家、守好门,阵法务必保持全开。无论外面有任何动静,绝不可开门。” “哪怕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也不要开门,师父知道怎么解阵。” “我会尽快回来,你照看好两位师妹。” 林红袖立刻放下针线,神情肃然:“好。” 楚歌点点头,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掠出了门。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屋内只剩下油灯跳跃的微光,和炉膛里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林红袖浑身紧绷起来,满是警惕。 她快步走到门后,再次检查了一遍门栓,随即双手掐诀,将体内微弱的灵力注入墙角阵眼处。 一层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辨的土黄色光晕瞬间一闪而逝,小屋再度被一层无形的坚韧力场笼罩。 林红袖重新坐回灶台边,却没有再拿起针线。 她转向大门方向,背脊挺得笔直,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屋外每一丝微小的动静,手边放着一根烧火棍。 苏璃依旧沉浸在修炼中,对外界的变化毫无所觉。 小屋陷入了一种紧绷的寂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屋外出现了几道如同幽灵般的黑影。 疤脸刘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那双三角眼。 他身边跟着瘦猴和另外两个手下。 上次重伤的那个还没好,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已经是疤脸刘能召集到的所有人手。 几人都蒙着脸,手里拿着棍棒或短刀,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疤脸刘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陈平给的几张朱砂符箓,符箓上流转着黯淡的灵气。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到陈平“无意”中透露的方位——小屋西侧墙角靠近地面的位置。 这是阵法几处灵力流转交汇的节点之一,也是相对薄弱之处。 疤脸刘将一张破障符紧紧贴在了土墙上。 “陈管事还真是料事如神,这小子今晚真出去了!” 疤脸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嗜血的兴奋,“听老子号令!” “符一破开,立刻冲进去!瘦猴你带着他俩,给老子狠狠地砸,看见什么砸什么!” “药材、罐子、炉子,全给他毁了!” “刘爷,那你呢?” 瘦猴的眼中浮现出一抹不解。 “老子……老子要去抓人!” 疤脸刘面上闪过一丝凶光。 他还是咽不下楚歌拿小七唬他的这口气。 他决定了,要一口气将楚癫子的几个徒弟全都掳走,该卖人的卖人,该抵债的抵债! 总之他疤脸刘,要让楚歌狠狠地痛上一痛! 至于楚癫子后续会不会疯狂地报复自己? 疤脸刘狞笑着眯起眼睛。 反正有丹盟顶着,自己大不了舔着脸住到陈平他们驻点里去! 想差遣我刘爷做脏活? 那就做好被我纠缠一辈子的准备! “是,刘爷!” 几个手下低声应和,握紧了手中的家伙。 疤脸刘眼中厉色一闪,催动体内的灵力,猛地注入手中另一张作为引子的符箓! “噗!” 贴在墙角的破障符瞬间燃烧起来,爆开一团刺目的土黄色光芒。 一股混乱的灵力冲击猛地撞向无形的阵法力场! “嗡!” 小屋周围那层淡薄的光晕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 原本浑然一体的防御力场,被强行撕开了一个缺口! “就是现在,冲!” 疤脸刘一声低吼,如同出闸的恶兽,第一个朝着小屋冲了过去! “砰!” 几乎在阵法被撕裂的同时,加固过的木门被一个手下用身体狠狠撞开。 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彻底断裂开来! 屋内的林红袖在阵法被强行撕裂的瞬间就察觉了。 那剧烈的灵力波动如同重锤,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猛地跳起,抓起烧火棍,同时发出了惊骇欲绝的尖叫:“有人闯阵!!” 尖叫声未落,几道凶神恶煞的黑影便已潮水般涌了进来。 刺骨的寒气裹挟着暴戾的恶意,瞬间涌入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油灯被带起的劲风扑得剧烈摇晃,光影疯狂跳动,将闯入者扭曲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砸,都给老子砸!” 瘦猴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报复性的狂喜。 他和他带领的两人,如同疯狗般扑向屋里! 装药材的破篓被一脚踢翻,枯黄的苦艾根、地衣藤洒了一地,架子上摆放整齐、用油纸封好的寒玉膏也被粗暴地扫落!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心碎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深碧色、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膏体流淌出来,与地上的灰土混在一起,迅速变得污浊不堪! “我的药!” 林红袖目眦欲裂,这些膏药是她们师徒的心血,是这个家赖以生存的根基! 她下意识就要扑过去阻止。 “小贱人滚开!” 一个蒙面壮汉狞笑着,手中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林红袖! 林红袖惊险地侧身躲开,木棍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土墙上,震落一片尘土。 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烧火棍也差点脱手。 “炉子,砸了那破炉子!” 瘦猴红着眼,指着角落里那尊三足蛤蟆炉。 一个跟班抡起手中的铁锤,狠狠地砸了过去! “铛!” 沉重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丹炉侧壁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先前修补用的铜钉崩飞,炉耳再次断裂,炉身也摇摇欲坠。 “不——!” 林红袖绝望地嘶喊。 那是师父炼丹的命根子啊! 混乱和巨响终于将深度入定中的苏璃惊醒。 她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凶神恶煞的蒙面人,满地狼藉的药膏和药材,师姐正被人逼到角落,而师父好不容易买回来的丹炉……正在被砸成破烂! “啊!” 苏璃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冰冷的玄冥灵力瞬间失控乱窜。 一股刺骨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嗯,怎么回事?” 正在找人的疤脸刘被突如其来的寒意刺得一激灵,动作顿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到了里间席子上那个银发小丫头,和她身边被惊醒、正惊恐地瞪大眼睛的小七! “妈的,原来在这!” 疤脸刘眼中凶光暴涨,改变了目标,狞笑着大步朝苏璃和小七扑去:“先抓了你们,看那楚癫子还怎么嚣张!” “璃儿,小七!” “快跑!” 林红袖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阻拦,却被眼前的壮汉死死缠住,肩头又挨了重重一棍,痛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即使对方蒙着脸,那彪悍的身形和一对三角眼还是太具辨识度。 苏璃一眼就认出了扑来的疤脸刘。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想调动灵力,但玄冥之力却依旧像只受惊的小兽在体内乱窜,根本不听使唤! 她只得本能地张开双臂,将还在发懵的小七死死护在身后。 小七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场面彻底吓傻了,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只有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柴房。 疤脸刘的大手带着腥风,眼看就要抓住苏璃细弱的胳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难以言喻、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寒意,如同狂暴的冰潮般,毫无征兆地自屋外汹涌而至。 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都开始凝结出细密的白色冰晶。 疤脸刘惊讶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高高举起的大手被定在原地,任凭他怎么努力也挪动不了半分。 疤脸刘的心底突然生出巨大的恐惧。 一个蕴含着滔天杀意的声音在耳畔炸响,有如万载玄冰般冷酷:“你们……找死!!!” 第30章 暴起惊雷 大约在半炷香之前。 泥腿巷深处,在李大脚那间弥漫着酒气和汗臭的破棚子里,气氛有些怪异。 油灯的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摊在桌上的一面巴掌大小、色泽黝黑,形如龟壳的盾牌。 盾牌表面布满细密的天然纹路,隐隐透着土黄色的微光,入手沉重冰凉,正是李大脚先前提起过的那件中品防御灵器——玄龟甲盾。 卖家果然是个满脸沟壑、眼皮耷拉的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不住地咳嗽。 明明之前他还和李大脚争得面红耳赤、死活不肯松口,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玄龟甲盾,声音干涩:“给你们算便宜点,就七十五块灵石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灵石掏出来东西直接拿走,都赶紧的!” 楚歌正拿着盾牌仔细感知其内部蕴含的土灵之力,闻言顿时眉头一皱。 他抬眼看向老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老丈,你前两天不还说少一颗灵砂都不卖来着……怎么一下子如此爽快?” 人不可能一夜之间突然变得大方。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老头被看得有些发毛。 他避开楚歌的目光,下意识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咳咳…家里、家里有点急事等着用钱,不掰扯了,不掰扯了!” 他催促道:“灵石拿来,东西你拿走便是,何必跟老头子我再废话!” 急事? 楚歌心念电转。 棚户区的人,锱铢必较才是常态。 这“急事”究竟是有多急,才能让对方突然停止扯皮? “什么急事?” 楚歌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可是与丹盟有关?” 老头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楚歌吐出的那两个字是烧红的烙铁。 他嘴唇哆嗦着,在楚歌冰冷目光的逼视下,犹豫了好半天才嗫嚅道:“今天丹盟的人…来、来催我铺面的租金了。” “说是、说是明天开市前不交…就直接翻倍…” “若是交不上来,就要砸了我的铺子,还要把我扔出坊市…” “我倒也不是故意赖租,只是往日里他们一般都会允许拖上几天,结果这次才逾了一天,就直接过来催债了!” “我儿子做生意又亏了本,老头子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楚丹师,就当行行好…咱们成交了吧。” 看着他那张扭成一团的老脸,楚歌陷入了沉默。 之前就听李大脚说过,这老头有个不争气的儿子。 看对方面上表情真挚,此事应该也做不得假。 可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丹盟突然催租……明早开市前? 不对! 楚歌脑中惊雷炸响。 他妈的哪有早上催债的?! 丹盟这是冲着我来的! 楚歌脸色骤变,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炸开!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玄龟甲盾塞入怀中,直接丢下八十块灵石。 甚至来不及和两人多说一句,楚歌的身影已在原地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远超来时数倍的速度,朝着家的方向狂飙而去! 玄冥真经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精纯的玄冥真炁如同决堤的冰河,疯狂地涌入双腿经脉,每次蹬地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冰冷的寒气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逸散。 所过之处,地面上薄薄的积雪都瞬间凝结成冰,留下两道清晰的、带着霜痕的脚印。 他快得像一道撕裂夜色的寒风! 隔着老远,楚歌就听到了自家方向传来的异响。 刺耳的尖叫、器物破碎的爆响、还有疤脸刘那粗野的狞笑! 他目眦欲裂,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加速,再加速! “砰!” 木门如同纸糊般被他一脚踹飞,碎片四溅! 屋内景象瞬间刺入楚歌的眼底。 油灯倾倒,灯火将熄,挣扎的火苗在满地狼藉上投下疯狂跳动的阴影。 刺鼻的药香混杂着尘土味弥漫,那尊三足蛤蟆炉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彻底扭曲变形。 一只炉耳断裂在地,炉体歪斜,里面的药渣裹着炭灰洒了一地。 一旁的药篓也被踩扁,草药都被践踏得稀烂。 最令他肉疼的是地上那一滩滩深碧色的污浊——那是流淌出来、与泥土灰尘混在一起的寒玉膏! 是自己和徒弟们的心血! 而徒弟们…… 林红袖嘴角已经溢出鲜血,脸色煞白,正被一个蒙面壮汉逼到墙角。 她肩上的衣服也被撕裂,露出红肿的伤痕。 林红袖死死咬着唇,手里紧握着那截断裂的烧火棍,眼神倔强而绝望。 苏璃脸色则惨白如纸,小小的身体努力地挡在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七身前。 而疤脸刘正带着残忍的狞笑,一只大手如同鹰爪般伸出,眼看就要抓住苏璃细弱的胳膊! 一股比黑水潭底那蚀骨阴寒更加冰冷暴烈怒意涌上心头,楚歌最后一丝理智的弦都轰然崩断! “你们……找死!!!” 狂暴的玄冥真炁再无丝毫保留,猛然爆发! “嗡……!” 以他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惨白寒潮猛地扩散开来! 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都在瞬间凝结出一层白色冰霜。 刺骨的寒意,仿佛连人的灵魂都要冻结! 那几个正在疯狂打砸的蒙面爪牙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填满。 在凝如实质的杀意面前,恐惧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楚歌全力扑出,地面在他的脚下迅速结冰,又飞快地碎裂。 此刻的他,即是极寒的风暴! “噗!噗!噗!” 三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线! 楚歌指尖微动,三道由纯粹的玄冥真炁凝成的幽蓝冰刺瞬间激射而出! 精准、狠辣、无情! 冰刺没有丝毫阻碍地穿透了冲在最前面、正砸向林红袖的那个壮汉,以及旁边两人的肩胛骨! “呃啊——!” 凄厉的惨叫只一瞬便戛然而止,因为…… 他们连惨叫的力气都被冻没了。 伤口并不致命,但恐怖的寒气已然顺势侵入他们的经脉,瞬间冻结了灵力的运转。 三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瞬间瘫软在地。 疤脸刘的手此时离苏璃的胳膊已经很近了,只有一寸。 而这一寸,却是永远越不过的深渊。 因为楚歌那双如同万载寒冰般冰冷的眼睛,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那目光中的凌冽杀意,让疤脸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被冻僵了。 “别…别过来!!” 疤脸刘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嘶吼,亡魂大冒!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抓苏璃当人质,想逃离这个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的鬼地方。 但楚歌的动作更快! “藤缚!” 楚歌心中低喝,左手掐诀,体内木属性灵力在玄冥真经的统御下瞬间激发! 水润泽生木! 【藤缚术熟练度+1!+1!……】 疤脸刘脚下的地面猛地裂开几条缝隙。 数根坚韧异常、表面覆盖着一层冰霜的灰绿色藤蔓如同毒蛇般窜出,瞬间缠绕上来! 藤蔓上尖锐的冰刺狠狠扎入皮肉,令他动弹不得。 “不!楚爷!饶命,饶命啊!是丹盟!是陈平逼我的!!” 疤脸刘魂飞魄散,拼命挣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楚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回应他的,只有楚歌冰冷到极致、毫无波澜的眼神,和那只缓缓抬起、萦绕着幽蓝寒气的右手。 楚歌踏前一步,无视疤脸刘绝望的哀嚎,如同拍碎一块朽木般,轻描淡写地拍在了他的胸膛正中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冰块被按入松软泥土的“噗嗤”声。 疤脸刘的嚎叫却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挺。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玄冥真炁瞬间透体而入,毫无阻碍地冲垮了他脆弱的灵力防御,精准无比地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心脏在刹那间便被冻成冰坨,肺腑也被冰晶刺穿、填满! 疤脸刘的生机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断绝! 疤脸刘的眼珠暴凸出来,脸上还凝固着惊恐和哀求的扭曲表情,身体却如同被抽空的麻袋般瘫软下去。 体表迅速覆盖上一层白霜,再无一丝生气。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瘦猴和另外两人趴在地上、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 看着疤脸刘那瞬间失去生命、覆满白霜的尸体,瘦猴只觉得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 刘爷怎么一下就躺地上了? 哥几个打的难道不是顺风局吗? 他怪叫一声,也不知道从哪儿又榨出一股力气,连滚爬爬地向门外逃窜。 另两个手下也如梦初醒般,亡命奔逃! “想走?” 楚歌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左手再次掐诀。 数根带着冰霜的藤蔓破土而出,精准地缠住瘦猴几人的脚踝,将他们狠狠绊倒在地,拖拽回来! 藤蔓上的冰刺扎入皮肉,冻得他们直抽冷气。 【藤缚术熟练度+1!+1!……】 【藤缚术:入门(57/100)】 楚歌走到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瘦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比黑水潭底的寒冰更冷。 “回去告诉陈平,”楚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有如冰锥般凿进瘦猴的骨髓里,“再有下次,他就是榜样。” 他指了指地上疤脸刘那覆满白霜的尸体。 “滚!” 缠绕的藤蔓瞬间松开。 瘦猴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扑出门外,连头都不敢回一下,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骚臭。 楚歌看也没看逃走的几人,立刻转身冲到林红袖身边。 “师父…” 林红袖看到楚歌,紧绷的神经一松。 强撑的力气似乎瞬间就被抽空,她的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别说话。” 楚歌按住她的肩膀,一股精纯温和的玄冥灵力探入,迅速检查她的伤势。 还好只是皮肉伤和灵力震荡,骨头没事。 他又看向苏璃和小七。 苏璃浑身都在颤抖,小脸上毫无血色,体内失控的玄冥灵力还在乱窜,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小七更是死死抱着苏璃,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大眼睛里是楚歌曾见过的、如同柴房时的极致恐惧。 “没事了,璃儿,小七,没事了。” 楚歌的声音尽量放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师父回来了。” 他快速帮苏璃梳理了一下体内乱窜的灵力,又轻轻摸了摸小七冰冷的额头。 两个小丫头感受到楚歌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 苏璃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小七也发出了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楚歌站起身,环顾满目疮痍的家。 被砸烂的丹炉,满地污浊的药材和寒玉膏,翻倒的油灯,碎裂的陶罐……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药膏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这里早就不仅仅是一个遮风挡雨的破屋了。 这里有他拼尽全力、与三个徒弟一点点聚拢起来的、在这冰冷世道里仅存的一点温暖和希望。 这是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现在,它被践踏、毁坏了。 一股比玄冥真炁更加冰冷、更加沉郁的怒火,在楚歌胸中无声地燃烧、沉淀。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破败的屋顶和沉沉的夜幕,投向寒烟坊中心的灯火辉煌。 “丹盟,陈平……” 楚歌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中的回响,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 “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第31章 风刀霜剑 天刚蒙蒙亮。 寒气如同冰冷的铁块压在棚户区上空。 昨晚的狼藉还未彻底收拾干净,屋角的丹炉残骸依旧歪斜着,地上深碧色的药膏污痕分外刺眼。 空气中除了残留的药香和尘土味,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楚歌正用一块湿布,小心擦拭着林红袖肩头伤处周围的污迹。 少女咬着唇,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异常沉静。 苏璃默默将没被踩坏的药材一点点捡拾归拢,小七则紧紧挨着她,一双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惊恐。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开门,寒烟坊巡防司!” 楚歌眼神微凝,示意林红袖坐好,自己起身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穿着统一灰色制式皮袄的修士。 领头的一对杏眼,神态倨傲,腰间挎着制式长刀,炼气四层的修为毫不遮掩。 身后两人也面色不善。 林红袖的心瞬间提起,苏璃也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草药。 小七更是害怕地往苏璃身后缩了缩。 “你就是楚歌?” 领头的修士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狼藉,最后定格在楚歌脸上,语气冰冷,“哥几个今早接到消息,昨晚此地发生修士争斗,涉及人命。” “跟我们走一趟,接受盘查!” 昨晚那么大动静没见你们过来,现在搞这一套…… 楚歌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瞬间在脑海里过了许多难过的事,这才绷住了自己的表情。 楚歌面色平静地开口:“昨晚确有宵小蒙面闯入,毁我药草丹炉,伤我徒弟,更欲绑走幼童。” “在下被迫自卫反击,不慎伤人。惊动街坊,实属无奈。” 他指了指角落疤脸刘那覆满白霜、已经僵硬的尸体,“主谋在此,各位一看便知。” 领头的修士上前几步,看到疤脸刘的尸体和他脸上凝固的惊恐表情,眉头紧皱。 那层诡异的白霜让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挥了挥手,自有一个手下上前仔细检查尸体。 “疤脸刘?” 领头的显然认识这个地头蛇,“是他带人闯进来的?” “正是!那几个王八蛋蒙着面,但身形可瞒不过我们的眼睛!”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楚歌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隔壁王叔搀着李婶站在门口。 王叔满脸通红,指着屋内狼藉道:“执法大人!昨晚动静那么大,街坊四邻又不是聋子!” 李婶也接口道,声音带着后怕:“是啊,大人!昨天夜里我们睡的那么沉,中间还隔了一条街,后面都被吵醒了,听得真真儿的!” “要不是楚小哥及时赶回来……这几个女娃娃,怕是……” 领头的执法修士看向王叔李婶,又看看屋内的惨状和林红袖肩头的伤,脸色变幻。 既然出了人命,将楚歌带走审讯一顿添个业绩,总不会错——这是他原本的想法。 但涉及入室行凶和反杀,又有邻居作证,性质就不同了。 更重要的是,楚歌身上那股隐隐的、让他感到心悸的寒意,还有疤脸刘那诡异的死状…… “没错,大人!疤脸刘那泼皮平日就欺行霸市,这次肯定是他看楚丹师赚了点钱,眼红来抢!” 又有几个听到动静的邻居聚在门口,纷纷开口。 前身虽然不讨喜,几个小姑娘平日里却是乖巧懂事、很是惹人怜爱。 而那疤脸刘则是纯纯的恶霸无赖,人心向背自然一目了然。 杏眼修士和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疤脸刘名声还是太臭,说句死有余辜、大快人心都毫不过分。 眼前这楚歌虽然透着股诡异,但邻居众口一词,又确实是被害者姿态。 强行抓人激起民怨,倒也没有必要。 “哼!” 领头的修士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即便如此,修士争斗致死,也需记录在案!” “疤脸刘的尸体我们会带走处理。至于你……” 他目光严厉地看向楚歌,“以后约束好自己和徒弟,莫要再惹事端!否则,坊规处置!” 他草草让手下记录了现场,抬走疤脸刘冰凉的尸体,便匆匆离去。 “楚小哥……” 老王慢吞吞走到楚歌身边,满脸羞愧:“昨天夜里、我是后来才醒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昨晚睡的那么死。” “要不是你回来的及时,我……” 原来他面上的红不仅仅是为楚歌鸣不平的愤怒,还有昨夜自己没有帮上忙的羞愧。 “王叔,咱俩之间的交情,就没必要说这些场面话了。” 楚歌微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方才你俩能站出来替我说话,我就已经很受用了。” 至于对方昨晚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吵醒的,真的很重要吗? 反正楚歌觉得不重要。 老王面上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一些,搀着老伴走了回去。 在谢过各位仗义执言的街坊邻居后,楚歌也带着三个徒弟回到了屋内。 与此同时,在棚户区靠近寒烟坊的另一端,又有新生的暗流涌动。 丹盟分部。 陈平脸色铁青地站在下首,额角渗着冷汗。 上首坐着一位面色阴沉、身穿绣有精致丹炉徽记锦袍的微胖中年人。 此人正是陈平的顶头上司钱通。 他是丹盟驻棚户区的分管执事,也是一位有着炼气六层修为的丹师。 “你还真是废物!” 钱通听完陈平的汇报,气得猛一拍桌子,檀木桌面瞬间裂开几道细纹,“一个棚户区的野狗,坏了我们丹盟好事,还、还‘留下警告’?!” “他以为他是谁啊,还警告上我们了?” “陈管事,是不是你事情做的太差劲了……以至于咱们丹盟的牌子在这棚户区都没用了?” 陈平身体一颤,连忙道:“钱执事息怒!那楚歌…确实邪门!” “疤脸刘也是炼气三层的好手,带去的人也不弱,可在他手下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哪怕是寻常的炼气中期修士,也绝做不到这种地步啊!” “况且……” 陈平的眼神闪烁着,“他用的寒气极为诡异霸道。属下看见了那疤脸刘的死状……像是被瞬间冻住了内脏!” “属下怀疑,他可能得了什么邪派的传承!” 钱通眼中寒光闪烁:“哼……邪派传承?” “那疤脸刘虽然是个泼皮无赖,但毕竟昨晚是在替丹盟做事。” “不管他得了什么传承,敢杀给丹盟效力的人,就是在打整个丹盟的脸!” 钱通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冷笑一声,“那咱们,就不能让他太好过。” “那…属下立刻召集人手?” 陈平面上闪过一丝狠厉。 “蠢货!” 钱通冷冷瞥了他一眼,“他杀炼气三层的疤脸刘跟杀条狗似的,就咱们棚户区这些人,你带多少过去够人家宰的?” “动静再一闹大,让正气盟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家伙嗅到味道怎么办?” “昨天还能想到找疤脸刘这伙子地头蛇干脏活,现在上赶着用丹盟的牌子丢人现眼?你想什么呐!” 陈平一滞:“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钱通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谁说算了?” “弄不死他,让他活得难受还是很简单的。” 他屈指敲着桌面,话语声极为冰冷:“立刻传令下去!” “所有与丹盟有往来的药商,胆敢再卖给楚歌一株草药,后果自负!” “另外,找点人敲打敲打那个叫李大脚的……” “让他不准再沾楚歌的药!” “再找些机灵的把消息散出去,就说楚歌的‘寒玉膏’里面加了阴损东西,长期用会坏根基!” “疤脸刘他们几个,就是因为用了他的膏药出了事,上门找他讨个公道,结果被他这邪修残忍杀害灭口!” 他说到这里,对面的陈平已是止不住心中的崇拜了。 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坏了,没想到钱执事更不是东西啊! 怪不得人家能当上司呢! 钱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发力:“你再去找找巡防司的李管事。” “他平日里收了我们那么多好处,该出力了!” “随便给楚歌安几个罪名,什么‘非法售卖’、‘扰乱秩序’、‘暴力抗法’,狠狠地开上一张大罚单,罚他妈两百灵石,限他三天内交清!” “否则,就把他和他那几个小崽子一起赶出寒烟坊!” “至于赶出了寒烟坊以后……” “正气道盟再怎么找茬,荒郊野外的出点事,总不能赖我们头上。” 钱通站起身,眼中杀意涌动。 “传讯回总盟,把这里的情况说明。” “咱们把事情说清楚,让总盟调一位炼气后期、最好是八九层的铁卫过来!” “等他来了,老子自有手段!” 第32章 山重水复? 钱通的大手一发力,各方面的打击便接踵而至。 楚歌安抚好几个徒弟后,就准备去补充些被毁的药材。 他先是去了老秃头的回春堂。 还没进门,就见那老登一脸苦相地对他摆手,眼神躲闪:“楚丹师,对不住了…小店所有的药材,都被丹盟包圆了。” “近期…近期什么货都缺,去别家看看吧!” 楚歌心中了然,只是哂然一笑,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他连走了几家相熟或不熟的药材铺子,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已经没有他需要的那些寒性草药了。 最后,他找到了李大脚在泥腿巷的窝棚。 还没走到近前,就闻到一股骚臭味。 只见李大脚那破旧的窝棚门口被泼满了污秽,李大脚本人则鼻青脸肿地坐在门口。 楚歌眉头紧皱。 李大脚左边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面上颇有些不甘。 可看到楚歌的瞬间,这份不甘又转成了无奈。 他哑着嗓子道:“对不住了楚老弟…寒玉膏这买卖,兄弟我做不下去了……” “要是十几年前,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能在这时候丢下你。” “可我现在后面跟着一大票兄弟呢……” 说完,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楚歌的眼睛。 “没事的,李老哥。” 楚歌看着他拧成一团的老脸,突然爽朗一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晓得你的难处。” “咱俩之间,讲这些就多余了。” 告别李大脚,楚歌也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回家。 丹盟很明显是想彻底断掉自己的药材来源和销路,再去别处问也是浪费时间。 走在棚户区脏乱的街道上,楚歌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 “……听说了吗?疤脸刘是被那个楚癫子用邪术害死的!” “假的吧,他哪有这本事?” “再说了,疤脸刘那混蛋死了不是好事?” “啧,你懂不懂什么叫就事论事啊?听说楚癫子的那什么膏药里掺了阴魂草,用了会吸人精气神的!” “疤脸刘他们就是用了药不行了,去找他说道理,结果…唉!” “真的假的?我婆娘上次还用了点抹冻疮…” “赶紧扔了吧!那家伙看着就不是好人,以前就疯疯癫癫的,现在更邪乎了!” 风言风语从四面八方刺来。 在丹盟的有心推动下,谣言传播的速度比瘟疫蔓延还要快。 楚歌面色沉静,只是稍稍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好像有点冷。 下午,坊市巡防司的人又来了。 还是那个杏眼修士,但这次对方显得格外趾高气扬。 “楚歌!” 来人抖开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书,神情严肃,“经查证,你非法售卖未经丹盟认证之丹药‘寒玉膏’,扰乱坊市正常经营秩序,更于昨夜暴力抗法,袭击执法修士未遂!” “数罪并罚,罚没灵石三百枚!” “限你三日之内缴清罚款,并立即停止一切非法售卖行为!逾期不缴,或再犯禁令,就即刻驱逐出寒烟坊。听明白了没有?!” 三百灵石? 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林红袖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苏璃更是气得小脸通红,想冲上去理论,却被楚歌一把按住。 楚歌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有些想笑。 暴力抗法,袭击未遂? 那我昨晚最好真抗了。 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反问道:“那不知这位大人,疤脸刘等人夜闯民宅,毁我财物、伤我弟子,又该当何罪呢?” “罪首既已伏诛,那我作为受害者,是不是应该有一些赔偿呢?” 杏眼修士被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那是另一码事,自有巡防司裁断。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的罚单!” “记住,三天,三百灵石!” 他恶狠狠地瞪了楚歌一眼,将罚单拍在旁边的破桌上,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师父……!” 红袖和苏璃凑上前来,都是一脸担忧。 小七虽然还不能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两个姐姐都这么紧张,也本能般地缩成了一团,可怜巴巴地看向楚歌。 “放心吧,会有办法的。” 楚歌被红发小团子可爱的样子逗笑了。 他伸出手来,将小家伙的一头红发揉乱。 小七倔强地捂着自己的脑袋,试图保护自己的发型,结果却一不留神没站稳,一下子掉进了一旁苏璃的怀里。 苏璃毕竟年纪尚小,这么一下子也就开心了起来,笑着捏了捏小七气鼓鼓的脸蛋。 林红袖看着两个师妹打打闹闹,心中莫名的有些安心。 “师父……” 她转过脸来,对着楚歌微微一笑:“别太焦心。” “三百灵石的赔偿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咱们实在不行就直接告上寒烟坊…又或者,我们直接换个地方生活!” “红袖你这份心态很好,不过…” 楚歌轻轻地摇了摇头:“丹盟本就是在寒烟坊里待了多年的老牌势力。就算我们能告到坊里面那些大人物跟前去,多半也不会有什么用。” “至于带着你和她们俩搬家……” 楚歌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眼下天寒地冻的,长途跋涉也不是什么好路子。” “放心吧,天无绝人之路,师父我一定能有办法。” 虽然嘴上还在安慰着几个徒弟,楚歌自己确实也有点烦。 现在药材的来路算是被丹盟彻底堵死,李大脚的销路那边也指望不上了。 这狗艹的巡防司还狮子大开口,一张嘴管自己要三百灵石…… 三百块灵石,三天…… 思索间,夜色再次笼罩了棚户区。 在看着几位弟子和衣睡去后,楚歌走进里间,开始盘膝运功。 【玄冥真经·炼气篇熟练度+1…】 【玄冥真经·炼气篇熟练度+1…】 【玄冥真经·炼气篇:73/200】 即使楚歌有了面板,像玄冥真经这样的顶级功法修炼起来还是比引气决慢一些。 毕竟无论是运转一次需要经过的筋脉数量、还是运转一次所需要消耗的灵力,玄冥真经都比引气决之类粗浅的功法大上许多。 但也还好楚歌有了面板,每次运转便一定会有收获,这一点就足以保证他的修行速度碾压常人。 毕竟寻常修士在修炼过程中,是会出现各种失误和偏差的,常常还需要卓越的悟性才能参透其中关窍,绝不可能像他这样只需闷头运功。 只要功法运转起来,他甚至还可以在修炼时分心二用,去思考别的事情。 “按照现在的速度,三日不眠不休,我估计能提升到炼气七层。” “如此一来,就可以多一些对话的资本……” 楚歌眉头紧皱,右手摩挲着玄龟甲盾喃喃自语:“不对,不能太过乐观。” “毕竟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从六层晋升到七层需要多少经验值,万一到时候直接翻倍怎么办?” 正当他反复在心中推敲、规划时,突然背后一凉。 一股极其隐晦、又极其致命的杀气,如同毒蛇出洞般毫无征兆地从身后阴影处袭来! 快,狠,准! 一道幽暗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剑气,如同鬼魅般穿透了屋外的防御阵法,直刺楚歌后心! 这速度之快,远超炼气中期所能做到的极限! 自己招惹的人总共也就那么几个……这家伙绝对是丹盟找来的! 这杀意极端冰冷刺骨,一瞬便令楚歌有些失神。 他瞬间咬破舌尖,以疼痛换来一丝清醒。 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浑身上下所有的玄冥真炁被他不要钱般地灌入手中那面不起眼的小盾! “嗡!” 玄龟甲盾瞬间暴涨至门板大小,挡在楚歌身后! 甲盾无比厚重凝实,土黄色的光芒疯狂流转,龟甲似的天然纹路亮如金线! “轰!!!” 几乎在巨盾凝成的刹那,一道匹练般的赤红剑罡撕裂夜幕,狠狠斩在盾面中央!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狂暴的能量呈环形炸开,连带着楚歌脚下坚硬的冻土都一寸寸地龟裂开来! 盾身剧震,土黄色的光芒明灭不定,但最终还是稳住了。 仗着玄龟甲盾和他远胜于同阶修士的浑厚灵力,楚歌挡下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剑。 只是持盾的右臂有些麻木,虎口也被崩裂,鲜血顺着黝黑的盾缘滴落。 那偷袭者一击未果,毫不停留地退去,只留下一声冷哼,如同刮骨寒风钻进楚歌的耳朵: “哼,龟壳倒是够硬。” “下次就没这么简单了。” 声音飘忽远去,再无踪迹。 只留下楚歌一人背靠残墙,剧烈地喘息着。 玄龟甲盾上的光芒消失,重归黯淡,缩回原状。 楚歌将其挂回他腰间,表情沉重。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唯有他粗重的呼吸和远处几声野狗的吠叫。 来人是炼气后期……而且绝不是普通的炼气后期。 那凝练如实质的杀意、沛然莫御的剑罡、一击即走的狠辣…… 丹盟这次,真的找了个硬点子。 第33章 柳暗花明! 寒意尚未散尽的破屋内。 楚歌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五心朝天,任玄冥真炁在经脉中奔涌。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面恢复古朴黝黑的玄龟甲盾。 上面果然出现了一道白痕。 楚歌小心地将神识探入其中,感受着其内部核心阵纹的轻微震荡。 还好,那一击并没有伤及这件法器的根本,只是蕴养恢复需要一点时间。 “师父…” 细若蚊呐的声音带着颤抖。 楚歌抬头,只见苏璃不知何时醒了,站在里间的门口。 她紧挨着门框,银色的发梢有些凌乱,凤眸里盛满了未散的惊惧,小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显然是被刚才的气息惊动了。 林红袖也醒了,站在苏璃身后,脸色微白,眼神依旧镇定。 她一只手紧紧护着还在熟睡的小七,另一只手则拎着那根烧火棍。 “没事了。” 楚歌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麻的右臂,微微一笑,“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林红袖看着墙壁上的破洞,嘴唇微动,似乎是想问什么。 看着楚歌透着疲惫的脸,少女最终还是默默点了点头,便拉着依旧有些发懵的苏璃退出了里间。 二人回到了床上。 尽管已经尽量轻手轻脚,还是惊扰到了睡梦中的小七。 小红毛不安地呓语起来。 林红袖将她虚抱在怀中,轻轻拍抚了几下,小家伙这才翻了个身,撅着屁股再度睡去。 月光被地上的雪照进屋里,却化不开少女脸上的阴霾。 刚刚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很不好、很危险的事情。 可师父又是什么都不说。 林红袖是懂事的,她知道楚歌为什么不和她们说。 因为她们帮不上忙,知道了也只是白担心、瞎操心。 璃儿好歹能修炼玄冥真经这种高级功法,假以时日未尝不能成为一大战力。 而小七……她才那么小。 可自己明明是最大的大师姐,在近日来的这些风波里,却什么用也没有。 完全没办法保护两个师妹,也一点都……帮不上师父。 林红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屋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炉膛里残余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丹盟驻棚户区分部内室,灯火通明。 钱通摩挲着滚圆的肚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陈平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阴影里一个瘦高身影抱臂而立,正是那夜袭的剑修。 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手中那柄狭长的剑随意垂着。 “不是,这扯不扯!” 钱通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老高,“一个炼气五层的小杂鱼,据说还带着伤,老屠你亲自出手都拿不下?怎么可能!” “哼。” 被称为老屠的剑修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屈指在剑锋上一弹,便有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缓缓流转,分外炫目。 “那小子身上的龟壳是件硬货。我那一剑用了快八九成力,竟然都没把他怎么样。” 他声音无比嘶哑,像是两片砂纸在一块摩擦,“更古怪的,是他体内那股寒劲。” “浑厚无匹、霸道精纯,绝非寻常……” “如果是普通的炼气五层修士,哪怕有那件盾牌法器,即便勉强接下了我那一剑,也必然会元气大伤。” “可他……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大碍。” “寒劲?” 钱通眯起眼睛。 “是。” 老屠点头,“不像是普通的水属灵力。太扎实了,进攻性也强。” “若是他再高上一两个境界,怕是能和我正面交锋。” “啧,这小子……” 钱通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匪夷所思:“莫非真被他走了狗屎运,捡到了什么上古邪修的传承?” 一旁的陈平终于忍不住插话:“钱执事,屠大人,那我们还……” “还什么?再让你去试他的底牌?” 钱通不耐烦地打断,“这小子邪门的紧,跟他硬碰硬不值当。” “反正巡防司的罚单已经拍在他脸上了,两百灵石,三天!就他那破屋烂瓦,拿命填也填不上!” 奸猾如他都没想到,巡防司能在罚单上又多开出一百灵石。 钱通肥胖的脸上浮现出毒蛇般的阴笑:“到时候,巡防司自会把他像野狗一样轰出寒烟坊。只要离了坊市的结界庇护,到了荒山野岭……” 他做了个捏死虫子的手势,目光无比凶狠,“咱们想怎么弄他,就怎么弄!” “他的一身财产、几个徒弟、甚至那邪门的传承,还不都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你急什么!” 陈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执事高见!高见!” 老屠闻言眉头紧皱,抱剑的指节松开又捏紧,最终还是归于沉寂,只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随你们的便。” 他身影一晃,便融入了身后的那抹阴影,彻底不见。 翌日下午。 小屋,里间。 【玄冥真经·炼气篇熟练度+1…】 【玄冥真经·炼气篇熟练度+1…】 【玄冥真经·炼气篇:193/200】 “比想象的还是慢了一点。” 楚歌看着缓缓上涨的熟练度眉头紧皱。 “按照现在的速度,今天结束也不过刚刚六层,而后续需要的熟练度还未知……” 想要靠武力解决问题,炼气六层的修为肯定不够。 至于凑出三百灵石,楚歌更是想都没想过。 纯扯淡么这不是。 可若是真的被驱逐出坊…… 在这风雪严寒的时节,带着三个几乎没有自保之力的丫头踏入荒野,无异于送死。 扫过角落那尊扭曲变形的丹炉,楚歌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同样在修炼的林红袖与苏璃身上。 二人脸色苍白,却都无比专注。 她们都还没有放弃。 楚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沉凝如铁。 “砰!砰!砰!” 沉重的敲门声突兀响起,带着一股熟悉的粗犷感。 林红袖瞬间从入定中警觉,看向楚歌。 楚歌却双眼一亮,瞬间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寒风卷着雪花涌入,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群人。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脸上带着风雪刻下的沧桑痕迹,正是黑水潭的队长赵铁山。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精壮的汉子,皆是矿工药农打扮,肩扛手提,带着沉重的背篓和麻袋。 “楚老弟!” 赵铁山声音洪亮,目光如炬,扫过楚歌苍白脸色和屋内狼藉,浓眉瞬间拧成了疙瘩,“老子刚出黑水潭,就听了一路狗屁倒灶的混账话。” “什么邪修?什么毒丹?放他娘的罗圈屁!” 他一步跨入屋内,带来的汉子们鱼贯而入,沉重的背篓麻袋放下,震得地面微颤:“楚丹师你倒是告诉我,这些孙子为什么要针对你?” “疤脸刘那杂碎多半是受的丹盟指使。” 楚歌关上已经更多是装饰作用的大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大半夜的带着人闯进来,毁我丹炉、伤我徒弟,还欲行不轨。” “后面的事情,你来时路上应该也听到了。” 楚歌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我被迫自保,给他杀了。” “不曾想丹盟顺势扣了个帽子过来,还跑去敲打了李大脚,彻底断了我的药源销路。” “巡防司也跟他们穿上了一条裤子……” “喏,刚送来的。” 楚歌微笑着点了点桌上的文书:“三百灵石的罚单,限我三日内缴清,否则驱逐出坊。” “今天,已经是第二日了。” “三百灵石?还他妈的要驱逐你?” 赵铁山眼珠子一瞪,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破桌上,桌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操他们的祖宗!” “疤脸刘是个什么烂污货色,棚户区谁不知道?死了活该!这群穿绸子的王八蛋,心比潭底的淤泥还脏!” 他带来的汉子们也个个面露怒容,低声咒骂着,棚户区粗粝的俚语在寒屋里回荡。 “楚丹师,老子早就说过,你是我们黑水潭兄弟的恩人!” 赵铁山胸膛起伏,斩钉截铁道,“丹盟想断你的路,问过我们没有?” 他大手一挥,指向地上那些背篓麻袋,“开!” 汉子们立刻动手解开绳索,掀开覆盖的厚厚油布。 一股精纯浓郁的寒气瞬间升腾而起,凝成淡淡的白雾。 只见几个大篓里装满了药材。 除了近日里格外熟悉的那几样,还多出了不少种类,以一种深紫色、叶片边缘凝结着细密冰晶的奇异草叶为主。 而另几个沉重的麻袋里,则是闪烁着幽蓝星芒、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粉末状物体。 “这些是……” 楚歌眼中精光一闪。 赵铁山脸上带着特有的豪迈,“这都是兄弟伙子从黑水潭下面挖出来的。” “丹盟那帮老爷的手,还伸不到这么底下!” 他拍着胸脯,震得屋梁直落灰:“我们都是些苦哈哈的汉子,别的没有,要命一条!” “丹盟想卡你脖子?门儿都没有!” “我们给你供!” “除了先前方子里那些,我们还多带了些深潭里的寒铁草、冰髓矿的粉,还有一些……” “我们认不太清,但这些都是有药铺高价收过的寒性药材!” 赵铁山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讪讪地搓了搓手:“我们确实认不太清……不过或多或少。有点用吧?” 看着篓中的药草和矿粉,再看向赵铁山和汉子们真诚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散了楚歌胸中两日来郁结的冰寒。 “有用的赵老哥……” “有用的。” 楚歌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雪中送炭,楚歌铭记于心!” “说这话就见外了!” 赵铁山用力拍了拍楚歌的肩膀,随即眉头又皱起,“不过楚老弟,我这次前来,送药材只是其一,另有一事相求。” “兄弟们常年在潭底冰窟里打滚,寒气入骨,你那寒玉膏虽好,也只能缓解疼痛,拔不了根子。” “上次你把老张救回来的那药膏倒是有奇效……问题是冰魄草太难寻了,现在是用一点少一点。” 他粗糙的大手搓了搓,眼中带着最朴素的渴望:“有没有法子就着现在我们能弄到的这些药材…再弄点比寒玉膏更强力的丹药?” “只要能固住兄弟们的本元,让身子骨不那么快被寒气熬垮,药草、灵石,你只管开口!” “我们黑水潭百十号兄弟,勒紧裤腰带也给你凑出来!” “当然,没有的话寒玉膏也够了。咱们今天关于药材的约定,依然有效!” 赵铁山停了下来,满眼期待地看着楚歌。 固本培元,抵抗寒毒侵蚀…… 楚歌的思绪瞬间飞转。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基础丹诀(小成):27/200】 浩瀚的丹道知识在识海中翻涌,与目前的需求不断碰撞交织。 如同风雪中的一点星火,一个模糊的丹方雏形开始在他脑海中闪烁、凝聚。 “有。” “这丹能炼。” 楚歌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斩钉截铁,“这丹,就该我来炼!” 一旁侧耳倾听的林红袖闻言一震。 不久前,她也听到过这句话。 师父上一次说这话时,是要搏命去炼那该死的燃血丹,结果给丹炉弄炸了,人也重伤了。 可这一次相同的话语声落地,听在耳中却一点也不害怕。 反而……砸碎了先前的“绝望”。 赵铁山咧嘴大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叶熏黄的牙齿:“好!老子就知道没看错人!” 汉子们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沉闷压抑的破屋里终于有了松快的气息。 楚歌的目光扫过地上一篓篓珍贵的寒性药材,又落在苏璃、林红袖和小七带着期盼的脸上。 风雪仍在屋外呼啸,巡防司的罚单依旧如芒在背,丹盟也依然如毒蛇般蛰伏在暗处。 但此刻,寒铁草的凛冽药香却点燃了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前路或许依旧风刀霜剑,但此刻他的手中,也已经有了一搏的筹码! 第34章 客来 破屋小院内,寒意依旧刺骨。 林红袖单手握着一柄沉重的旧柴刀,面前是半截需要劈开的坚硬木桩。 她深吸一口气,腰背绷直如松,眼神沉静专注。 没有花哨多余的动作,只有最基础、最直接的劈砍。 手臂挥落,柴刀划过一道短促凌厉的弧线,带着全身拧转的寸劲。 “嚓!” 一声脆响,坚韧如铁的木桩应声裂成两半,断口平滑如削。 她动作毫不停滞,手腕微转,柴刀顺势斜撩,将其中一节木桩上斜伸出的枝桠干净利落地削飞。 汗水沿着她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泥土上,瞬间凝结成冰珠。 林红袖的每一次挥刀都带着近乎本能的精准,仿佛手中握着的是把精致的柳叶刀,而她正在进行一场无比艰难的手术。 楚歌坐在门内,膝上摊着几张记录药性的稿纸。 他看似低头沉思,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院中的红袖。 楚歌知道少女好强的心思,可是他短时间内确实也弄不到适合她修行的功法,也只能沉默地注视着对方。 玄龟甲盾就放在触手可及的腰间,黝黑的盾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三天期限,已然过半…… 楚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甲盾粗糙的表面,体内玄冥真炁缓缓流淌,看向了巡坊司的方向。 而巡防司的厅堂内,眼下气氛也颇为凝滞。 李管事那张常挂着油滑笑容的脸,此刻挤出的谄媚比哭还难看,额头冷汗涔涔。 他佝偻着腰,几乎要把脸贴到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凌、凌特使息怒,下官也是按章办事!” “那疤脸刘,确系夜闯民宅,意图不轨,被户主楚歌自卫击杀…卷宗、仵作验状都在这里了。” “我们早就把卷宗整理好了,只是最近快到年末了…实在太忙,这才没有交上去,绝非有意欺瞒!” 他手忙脚乱地将一叠卷宗捧过头顶,如同捧着烫手的烙铁。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留下薄茧的手接过了卷宗。 手的主人,正是站在厅堂中央的正气盟特使,凌英。 她身形高挑挺直,一袭天青色劲装纤尘不染,外罩素白滚银边的斗篷,如同雪地里一株孤峭的寒梅。 凌英面容清冷秀美,乍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古井寒潭。 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她身后背负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剑鞘深紫,隐有雷纹。 虽未出鞘,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已弥漫开来,压得李管事和旁边几个巡防司修士喘不过气。 凌英并未立刻翻阅卷宗,目光却先落在大厅角落。 那里停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是疤脸刘。 白布边缘蔓延出几缕诡异的白霜,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她缓步上前,并未掀开白布,只是伸出两根手指,隔着寸许距离,虚悬在尸身胸口上方。 指尖仿佛有微不可察的气流扰动。 “嗯?” 凌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死者的体内残留着一股精纯、阴寒的灵力,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早已冻结的内腑深处。 这绝非普通的炼气期修士靠着冰系法术或寒毒能造成的,有种莫名的荒古气息…… “你说的这楚歌……是什么来头?” 凌英饶有兴趣地看向李管事。 “特使大人明鉴!” 李管事还未开口,钱通略显臃肿的身影突然从门外闯了进来,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愤慨,“这楚歌来历不明,手段阴毒!” “疤脸刘纵然有错,也不应该被如此酷烈的手段虐杀。此等邪修行径,败坏我寒烟坊风气,更视巡防司法度如无物!” “这楚歌胆大妄为,不仅绕过丹盟许可、擅自售卖伪劣丹药破坏市场,甚至还试图违抗巡防司执法!” “下官身为丹盟执事,对此等恶行亦是痛心疾首…还请特使为民除害,严惩凶徒!”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面上满是愤慨,眼里却不住地观察着凌英的脸色。 凌英收回手指,指尖萦绕的一丝寒气瞬间被她自身凌厉的剑气震散。 她完全没有理会钱通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是将目光转向案上的卷宗。 指尖翻动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 她看得极快,目光扫过“非法售丹”、“暴力抗法”、“罚没三百灵石”这些字眼,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丹盟的那个…” 凌英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此人非法售丹、扰乱坊市秩序,可有确凿的证据?” 钱通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禀特使,千真万确!” “其售卖的所谓‘寒玉膏’未经丹盟品鉴认证,成分不明,危害极大!” “我丹盟为维护坊市丹药秩序、保障修士安危,不得已才……” “行了。” 凌英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坊市自有法度。” “巡防司这张罚单开的未免有些任性了,该记录在案的证据一个没有。” “我真想知道,你是哪个师父带出来的?” 她看向李管事,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却令对方心中无比犯怵。 凌英合上卷宗,目光再次投向疤脸刘尸身上的寒霜:“此案疑点尚存,凶手所用功法玄异,本使自会详查。” “至于非法售丹、暴力抗法,你们若另有实证,随时呈报。” 钱通心中暗喜,面上愈发恭敬:“是,是!” “下官遵命!定当全力配合特使!”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实证”是最好操作的,要多少有多少。 李管事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 凌英不再多言,目光投向厅外风雪弥漫的棚户区。 她来此地,巡查地方、处理恶性争斗只是名头,更深的目的,是探查近日里常常因贪腐被举报的丹盟。 疤脸刘身上的残留寒气,倒算是意外之喜。 而丹盟在这件事上的急切与推波助澜,说不定有东西可以深挖…… 棚户区,楚歌吗? 凌英迈步向外走去,步履无声,却带着一种斩开风雪的气势。 巡防司众人噤若寒蝉,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寒风卷着雪沫,在低矮破败的棚户区间穿梭呜咽。 凌英独自穿行在泥泞狭窄的巷道中,素白斗篷的下摆在风中纹丝不动。 她强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网,细细筛过这片混乱贫瘠的区域,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涟漪。 当她的脚步经过一条尤其破败的小巷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锐金之气,毫无征兆地刺入了她敏锐的感知网! “咦?” 凌英的脚步倏然顿住。 她的目光如电般穿透巷口弥漫的雪雾,精准地锁定了那间小破屋的院落。 院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袄的少女,正背对着巷口,弯腰收拾着地上晾晒的药材。 她动作麻利,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就在她直起腰,准备将一筐沉重的深紫色药草搬起时,手臂的线条便随之绷紧,肩、背、脊椎,在瞬间形成了一个充满爆发力的完美弧度。 少女就这样举重若轻地将硕大的药筐拿起。 这一系列动作,精准地甚至像是高深剑式的起手! 虽然还略显生涩,但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精准”,已经足以令凌英这等剑道大家惊艳! 在她的注视下,少女拿起剪刀,开始修剪药材上的旁支与分叉。 剪刀在她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手腕翻转间,动作干净利落得近乎冷酷。 不仅如此,她方才感知到的那丝锐金之气也来自于对方身上。 己土生庚金,再加上对方这堪称恐怖的技击天赋……简直是天生的剑修! 凌英眼眸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欣赏。 面对这个少女,凌英只能想到两个字来形容她。 璞玉。 如此璞玉,竟蒙尘于这污浊混乱的棚户区? 就在这时,院门口的阴影里,拄着青木杖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楚歌的目光穿透风雪,与巷口的凌英遥遥对上。 这就是那个楚歌? 凌英来了些兴致,迎上对方的眼神。 那眼神中倒没有什么惊惶,只有深沉的戒备,如同护巢的孤狼。 在他身侧,大概八九岁的小丫头正好奇地探出头来,一头红发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醒目。 风雪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凌英的目光只在楚歌脸上停留一瞬,便再次落回院中那浑然不觉的少女身上。 她看到了对方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坚韧,更看到了那深藏在坚韧之下、亟待淬炼的绝世锋芒。 这小小的破落院子,竟藏着如此多的惊喜吗…… 凌英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她并未停留,也未言语,只是转身继续前行。 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的风雪深处。 楚歌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但眉头却锁得更紧。 仅仅是惊鸿一瞥的对视,对方身上传来的、如同万仞高山般的压迫感,就让他有些难以呼吸。 这女人的实力与境界…绝对远远强于昨夜来袭的人。 棚户区怎么突然来了这样的大人物? 楚歌心中警兆大生。 第35章 剑骨天成 又是一天上午,风雪初歇。 今天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 冬日里的阳光,总感觉像是隔了层玻璃。 虽然能感受到些许热量,却盖不住砭人肌骨的寒意。 破屋小院里,林红袖正将最后几株深紫色的寒铁草仔细摊晒在清理出来的石板上。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林红袖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楚歌。 屋内的苏璃也停了调息,从里间探出头,小脸上带着紧张。 小七缩在苏璃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楚歌眼中精光微闪,瞬间收敛了气息,拄着青木杖起身。 他缓缓拉开那扇修补过多次、依旧透着风痕的木门。 门外站着昨天和他对视过的那个女子。 依旧是那身天青色劲装,素白斗篷纤尘不染,仿佛院中泥泞和屋顶融化的雪水都与她无关。 她身形挺直如松,背负的古朴剑鞘在微光下泛着深紫幽光。 “正气盟巡查特使,凌英。” 她的声音清冽,如同滴落石上的冰泉。 凌英的目光无比平静地落在楚歌脸上。 “在下楚歌。” 楚歌微微颔首,“特使大驾光临,不知有什么我能帮上的?” 青年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 “在下是为疤脸刘身死一案而来。” 凌英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弯弯绕绕:“卷宗我已看过,仍有几点需当面核实。” “可否让我进来看看?” “那是自然。” 楚歌微微一笑,侧身让开:“寒舍破旧的很,特使别嫌弃就好。” 他这话倒也不是谦虚。 这几天折腾下来,本就老旧的小屋现在已经快到“破败”的地步了。 也就是实在忙不过来,不然他真想把这屋子里里外外好好修缮一下…… 凌英迈步入内,目光在小院和破屋内一扫而过,却并未在这一片狼藉上过多停留,仿佛早已了然。 女剑修那无形的锋锐之气虽已收敛,却依旧让屋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苏璃下意识地抓紧了小七的手,林红袖则默默站到了楚歌身侧稍后的位置,垂手而立,如同沉默的护卫。 “果然如此。” 凌英紧闭双眼,似乎在脑海中回溯着什么,“楚歌,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你。” “特使请问。” 楚歌迎着她的目光。 “根据卷宗,你说疤脸刘与其同伙,于夜间蒙面闯入你家,毁坏丹炉药草、伤你弟子,并欲掳走幼童,你被迫反击,失手将其击杀。” “可属实?” “句句属实。” 楚歌声音沉稳,伸手指向屋内留下的那些打斗痕迹,“被他们毁坏的丹炉残骸也还在这。” “当日药材被毁大半,我大徒弟肩上伤痕至今未愈。” “邻居夫妇、以及当日数位街坊,皆可作证疤脸刘等人闯入及屋内异动。”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冷意,“巡防司的人当日已经勘验过现场,对此亦无异议。特使若有疑惑,可以再去跟他们确认一下。” “那倒不用。” “我能感应到……疤脸刘几人来袭这件事上,你没有说谎。” 凌英的目光扫过林红袖肩头那抹未消的红肿,又掠过苏璃和小七紧张的小脸,最后停在了楚歌脸上。 那深邃的眼眸似乎能洞穿人心。 “所以,暴力抗法也不存在吧?” 楚歌听出对方话语中隐含的一丝善意,心中有些讶异,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巡防司来的那天上午,街坊邻居也都在的。” “所谓的暴力抗法……绝不存在。” “那就好。” 凌英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再纠结其中细节。 她转而问道:“丹盟指控你非法售卖未经认证的伪劣丹药‘寒玉膏’,扰乱坊市秩序,可有辩解?” 楚歌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讥诮:“丹师炼丹售药,自古有之,何来‘非法’?” “至于寒玉膏所用药材,无非是苦艾根、地衣藤、铁线蕨等棚户区随处可见的低等草药,辅以寒性的霜线草来调和,算是最最中正的方子。” “丹盟说在下的寒玉膏“伪劣”…那试问在丹盟出现之前的所有药方,自然都轮不到他们来验证。” “难道都是伪劣的吗?” 青年抬起眼睛,面上神色愈发坦荡:“特使只需随便翻找一本药典,便会知道寒玉膏绝无可能像他们传的那样,于人体不利。” “寒玉膏专治冻伤、且能缓解寒毒、蝎蜇之痛,于这苦寒之地的底层修士,乃是救命之药。泥腿巷的李大脚和他手下的那些苦力、黑水潭的赵铁山队长及那些矿工、药农皆可作证。” “至于扰乱秩序……丹盟‘寒玉散’未上市前,我的寒玉膏便已早早打出口碑。” 楚歌轻笑着摇头:“是他们见寒玉膏卖的好,便让那陈平来哄骗我交出丹方,我不同意,便要推出所谓的寒玉散来恶性竞争,何来我扰乱秩序之说?” “此话当真?” 凌英双手环胸,话语虽为疑问,眼神中却有些鼓励楚歌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我确实也听说过丹盟的霸道,倒没想到有如此夸张…” 对方……似乎是冲着丹盟来的。 楚歌若有所悟,继续说道:“当然,我并没有什么证据——可我总觉得,疤脸刘夜袭是受丹盟指使。” “哦?” 凌英饶有兴趣地看向他:“这话怎么讲?” “疤脸刘来的目的性太明显。如果只是因为之前的恩怨挟私报复,以他的性格,绝想不到针对药材和丹炉。” “而且那种悄然无息间破掉阵法的手段,并不是一个区区炼气三层的泼皮无赖能拥有的。” 楚歌眼中寒光一闪:“最为蹊跷的是,次日里巡防司初次前来,分明已经认定了在下是正当防卫。” “可只过了一天,竟然又找上门来,还开出三百灵石的天价罚单……” “敢问特使,不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过怪异了吗?” 剩下的话,楚歌没有再说下去了。 如果对方想懂,那她肯定已经懂了。 屋内落针可闻,只有炉火细微的噼啪声。 凌英的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微微颔首:“其实今天我来之前,已经去走访过了。” “我个人并不认同棚户区巡防司对你们做出的判罚……” “今天见面,我发现你这个人也不爱撒谎。” “这是很好的品质。” “所以那三百两的罚款,你们也不用急了。” 凌英缓缓张口,吐出了几人不敢置信的话语:“等我回去,我会敲打一下他们……让巡防司收回罚单的。” “此话当真?” 楚歌双眼一亮,话语中满是兴奋。 这还是他与凌英见面以来,第一次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凌英见他这样,莫名的有些愉悦:“那是自然。” “在巡防司,我的话应该还是有点分量的。” 压在师徒几人头上的大山被一扫而空,屋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谢谢姐姐!” 这位“凶巴巴的大姐姐”在苏璃眼中一下子就亲切起来。 银发小团子笑眯眯地凑到跟前,想要鞠躬致谢。 凌英轻轻摆手,目光却突然落在了一旁的林红袖身上。 她的眼神如剑般锐利,仿佛要将林红袖从里到外看透。 林红袖被看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了身体,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握紧一柄不存在的剑。 “你,” 凌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清冷依旧,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直直地指向林红袖,“叫什么名字?” 林红袖一怔,抬眼看向凌英,又下意识地看向楚歌,见师父微微点头,才沉声回答:“我叫林红袖。” “林红袖……” 凌英轻声重复了一遍,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闪过难以掩饰的赞叹。 “身具庚金剑骨,且锋芒内敛,锐气天成……真乃千年难遇的剑修胚子。” “庚金剑骨?” 林红袖茫然地重复。 这四个字无比陌生,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楚歌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他虽看出红袖根骨不凡,有金火之相,却不知竟是这等传说中的顶级剑道天赋。 不过这么一来,倒和原本《九幽劫》中的人设对上了。 苏璃和小七更是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凌英不再多言,手腕一翻,一个寸许长的古朴玉简便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玉简呈淡青色,表面是黯淡的哑光质地,却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气,仿佛里面封印着一柄绝世神兵。 “此乃《惊鸿剑诀》炼气篇。” 凌英的声音在寒屋中清晰回荡,“与你体内庚金剑骨本源契合。” “习之,可引你入剑道之门。” 她将玉简轻轻向前一递,直接送到林红袖面前。 “正气盟有当世最顶尖的剑修传承,有最适合磨砺锋芒的剑域。” “如果你想成为一名剑修,几乎没有比正气盟更合适的去处。” 凌英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红袖脸上,话语简洁,却重逾千钧。 “若你愿意随我前往正气盟,便可直接成为正式弟子。” “盟中自会倾力培养你。” “假以时日……” “剑道通明,并非虚妄。” 轰! 突如其来的邀约如惊雷般在林红袖脑中炸响。 千年难遇的剑修胚子? 顶尖传承? 倾力培养? 这些字眼像九天之上的流云般遥远,遥远得让她眩晕。 她只是一个在棚户区挣扎求生,每日为了柴米油盐、为了保护妹妹们耗心尽力的“师姐”。 她唯一的愿望,不过是这个好不容易有了点暖意的家能继续安稳下去。 只是这些而已。 只是这些而已吗? 她猛地转头,带着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惶恐,目光牢牢地锁在楚歌脸上。 明明不久前还对这个“师父”分外提防,可此刻面对未知的命运洪流,却还是本能般地寻求起依靠来。 “师父、师姐……” 屋内的苏璃也瞬间攥紧了小七的手,紧张得忘记了呼吸。 小七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不安地往苏璃怀里缩了缩。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青色的玉简上。 楚歌看着红袖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心中有些无奈。 这傻丫头…… 正气盟跟棚户区,这还用选吗? 反正自己也没办法帮到红袖。 这就是她跳出泥潭、翱翔九天的唯一机会。 就像…… 《九幽劫》中原本的轨迹那样。 他缓缓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迎着红袖的目光,声音沉稳而清晰: “红袖,此乃你的机缘。”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吧,你是自由的。” 林红袖身体猛地一震。 自由…… 这两个字像一道光,刺破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她心头的乌云。 她看着师父真诚的眼神,又看向凌英手中,那仿佛蕴含着一个全新世界的玉简。 时间仿佛凝固了。 第36章 吾心安处 正气盟、顶尖剑诀、直指剑修大道的通途…… 这几个关键词无论哪个单拎出来,都堪称令人窒息的诱惑。 此刻却在林红袖的面前排列在了一起。 这样可以改变命运的惊天机缘,足以点燃任何挣扎在底层的人心中那最炽热的野望。 林红袖的神魂深处,那旷世罕见的“庚金剑骨”此刻正疯狂地震颤、不停地与《惊鸿剑诀》共鸣。 就好像蒙尘的绝世剑胚感应到了铸剑大师的召唤,正疯狂地想要投入那滚烫的熔炉之中。 它在渴望脱胎换骨,一飞冲天! 凌英静静地立在那里,素白斗篷纹丝不动。 她手中一直拿着那淡青色的玉简,表情平静。 那双深邃如寒潭古井的眼眸静静落在林红袖身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林红袖的指尖在剧烈的颤抖。 她想到了楚歌刚刚跟她说的自由。 自由的海阔天空就在眼前,可是…… 她有些犹豫地回过头来,又望了一眼师父和两个师妹。 楚歌见她这样,还以为是少女临阵退缩了,连忙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别怕红袖,放心大胆的去。” “真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随时回家。” “对,师姐!” 一旁的苏璃也突然开口,银发小团子瞪着大眼睛握紧拳头:“你就放心大胆的去闯荡吧,家里有我呢~不用担心!” “啥时候想我们了,就回家!” 她学着楚歌寻常的样子,抓乱了小七的一头红发,在后者怨念的目光中对着林红袖笑出一嘴大牙:“我跟小七会一直等着你的!” “要给我们带礼物哦!” “别,别忘了…啊…” “呜……” 明明是在努力地给师姐加油打气,苏璃却不争气地带上了哭腔。 她连忙低下头去,生怕夺眶而出的泪水影响林红袖的判断。 这是师姐的大好机缘,绝不可……绝不可因为我们而错过。 林红袖看着几人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心中掠过一丝暖意。 回家…… 原来不知不觉间,大家都把这里当成家了。 家。 这个字眼从未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的心底。 家…… 是楚歌拖着重伤之躯、在风雪中扛回沉重丹炉的踉跄背影; 是苏璃偷偷塞给她的、那半块带着体温的硬馒头; 是小七高烧时,滚烫额头下不安的呓语、和紧紧抓住她手指的依恋; 是那几串甜得发腻、却照亮了灰暗生活的糖葫芦; 是这间四面漏风、却在寒夜里艰难透出一点暖意的破屋…… 它们丝丝缕缕,缠绕成结,构成了这个在绝境支撑起一点希望、被她们唤作“家”的地方。 神魂深处,作为“天生剑修”的本能还在不停地发出呼唤,而眼前的“家”却也同样亲切。 林红袖眉头紧皱,只觉得自己灵魂深处传来了一丝撕裂感。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清晰的月牙形血痕。 尖锐的刺痛终于带来一刹那的清明。 大道无情,可血肉之躯岂能绝情? 若连此刻紧握在手的这点微光都不去守护,纵然踏上那通天剑道,斩尽世间敌手,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去日渐多来日少,别时容易见时难。 一旦分开,想要随时随刻相见哪有那么容易。 倘若一晃百年,心中所念皆化枯骨,期间的相逢与陪伴却少的可怜……那又何止是遗憾呢? 到了那时,手中之剑再利,也不过是另一柄洞穿己心的寒刃。 林红袖猛地抬头,胸中翻江倒海的巨浪骤然平息,眼神变得如同淬过火般坚定。 她对着面前那抹孤峭的素白身影深深一揖,将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谢前辈厚爱!这剑诀……晚辈还是不拿了。” 她伸出双手,缓缓地推回那枚温润微凉的青色玉简。 指尖触及玉简的刹那,浩瀚的剑意如同微电流过,让她心头一悸,却依然毫不犹豫地将其推走。 仿佛只要再迟疑片刻,就是违背了心中不容动摇的誓约。 凌英有些诧异地扫了她一眼:“这是为何?” 其实不止她,在场的所有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楚歌和两个小徒弟都瞪大了眼睛,一齐等待着林红袖的答案。 “因为晚辈不能离开这里。” “最起码现在不可以。” 林红袖直起身来,无比坦荡地迎向凌英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眸:“我的家、我的师父和师妹都在这里。” “她们需要我。” “吾心安处,”她略一停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碰到自己道心的轮廓,“便是吾道所在。” 最后四字落下,如同卸下万钧枷锁。 她身上瞬间灵光大绽,荡起一阵气浪。 竟是念头通达之下,直接突破到了炼气三层! 真是惊才绝艳…… 凌英看了一眼楚歌,眼神中的羡慕毫不遮掩。 哪怕看上去有些神秘,对方毕竟只是一个炼气中期的小丹师,竟有如此福气,收到一个这么好的徒弟…… 简直是三生有幸! 凌英眼底那缕惋惜转瞬即逝,旋即被更深沉的赞许取代。 重情守义,道心如磐,不为外物所移。 此等心性,远胜空有资质之辈! 她缓缓颔首,清冽的嗓音难得染上一丝温度:“缘法如此,好自为之。” “至于这剑诀……” 凌英素手轻扬,不容拒绝地将玉简塞进林红袖手中:“我凌英给出去的东西,可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目光扫过苏璃与小七,最终定格在楚歌身上。 “帮我照顾好你徒弟,别耽误了。” “巡防司那边,自有我顶着。” 话音未落,素白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了漫天的风雪,杳然无踪。 凛冽的寒风重新灌满小院,林红袖有些茫然地看着手中的玉简。 “呜呜呜……” “师姐你最好了,师姐你最好了!” “我才不要什么礼物,我只要你在璃儿身边!” 苏璃紧紧地抱住红袖的大腿,惊惶未褪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却无比明亮。 而小七,则是懵懂地靠了过来,在林红袖的另一条腿边蹭了蹭。 看着几个徒弟,楚歌的嘴角也不禁牵起一抹弧度。 林红袖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简,感受着衣角和小腿上传来的真实温度,抬眼看向楚歌微微一笑:“师父,快到饭点了。” “我去做饭!” 看着几个徒弟兴高采烈的背影,楚歌也是心潮澎湃。 虽说九幽劫原本的轨迹中,林红袖是去了正气盟才有日后的成就。 但现在的他可不是原身那个废物老登,而是一个挂哥! 只要惊鸿剑诀在手,结合自己的熟练度面板,红袖能拥有的,将远远不止一篇炼气期剑诀! 既然你选择了留下来,师父也不会辜负你! 小屋的灶膛里,炉火噼啪。 映照着林红袖眼中初生的、名为“守护”的凛冽剑芒。 第37章 冰魄凝心 虽说凌英给自己留下的印象还不错,看上去也确实像个说话算数、且做数的人,楚歌还是不想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对方身上。 巡防司那三百灵石的罚单或许不用交了,但丹盟那边的打压并不一定就会停止。 想要破局,唯有另辟蹊径。 楚歌将所有的焦虑与重压,尽数倾注进面前这尊替换了旧炉、更为厚实的黑铁丹炉之中。 这也是托了赵铁山的路子才买来的。 赵铁山需要一味新药。 他也需要! 炉火熊熊,舔舐着黝黑的炉腹,跳跃的火光将楚歌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赵铁山送来的深潭寒铁草,叶片边缘凝结着细密冰晶,此刻在特制的寒玉药钵中被玄冥灵力丝丝包裹,小心萃取着其中蕴含的深寒精华。 旁边是闪烁着幽蓝星芒的冰髓矿粉,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两种源自黑水潭深处的奇物,在楚歌精准的操控下艰难融合,冰冷的药气与炉火的高温在方寸之间形成危险的平衡。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基础丹诀熟练度+1…】 【火候感知熟练度+1…】 【火候感知熟练度+1…】 面板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有序响起。 楚歌的心神沉浸在炼丹中的同时,还在脑海中模拟起黑水潭矿工被蚀骨阴寒侵蚀脏腑的状态。 寒毒本就日积月累,根深蒂固。 想要固本培元,抵御侵蚀…… 寻常温补之药就如同杯水车薪,必须另辟蹊径! “噗嗤…轰!” 正当他思索时,面前的丹药却是炸炉了。 仰仗于火候感知,楚歌在过去的几日里对这种体验已是极为陌生。 此时因为要试验新的丹方又遭遇了炸炉,他反而觉得有些趣味。 “再来!” 擦了擦面上被烟火熏出的乌黑,楚歌再次点燃了炉火。 “噗嗤…轰!” “噗嗤…轰!” “轰!” 沉闷的炸响一次又一次地从炉内传来,焦糊的怪味宣告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炉壁被狂暴的能量震得嗡嗡作响,留下新的灼痕。 不对,不是药材的问题。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莫非还是火候…… 楚歌脸色又苍白一分,眉宇间疲惫难掩,唯有眼神依旧锐利,有如高空巡猎的鹰隼。 “师父…” 苏璃看着墙角堆积的废渣,忍不住小声唤道,眼中满是担忧。 林红袖轻轻拉了她一下,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噤声。 她刚刚已经触碰过那装着剑诀的玉简,受益匪浅。 她深知此刻楚歌这份专注的可贵。 又一次,到了药性融合的紧要关头。 寒铁草的凛冽深寒、冰髓矿粉的刺骨精粹、辅药的微弱生机…… 在炉火与玄冥灵力的双重引导下,如同数条狂暴的冰龙,在丹炉狭小的空间内激烈冲突、撕咬,寻找着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平衡点。 深蓝与墨绿的光晕疯狂碰撞,狂暴的能量左冲右突,炉壁剧烈震颤,又到了炸炉的边缘!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基础丹诀(小成):499/500】! 面板的提示不断响起,楚歌的心中却无一丝喜悦。 他的精神已经极度紧张,如同一根绷紧欲断的弓弦。 楚歌额头冷汗涔涔,体内灵力几近枯竭。 就在那狂暴的能量即将彻底撕裂一切、功亏一篑的刹那,一道灵光如同撕裂混沌的闪电,骤然劈入他混乱的识海! 这次的问题从来就不是出在火候上…… 是需要新的调和手段! 药材都升级了,药效也需要升级,那就需要一种至寒至纯、能统御万般寒性、化狂暴为温顺的力量作为药引! 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比他自身精炼的玄冥真炁更契合?! 成败已是一念之间,容不得半分迟疑! 楚歌猛咬舌尖,剧痛带来瞬间的绝对清醒。 他强行从近乎干涸的丹田气海深处,压榨出最后、也是最精纯的一缕本源玄冥真炁! 指尖凝聚出一点深邃幽暗的寒芒,毫不犹豫地凌空点向丹炉微微开启的出丹口! “凝!” 那一缕至精至纯的玄冥真炁无声无息地没入狂暴的药液漩涡核心。 “嗡——!” 整个黑铁丹炉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奇异的低沉共鸣! 炉壁瞬间爬满厚厚的、蛛网般的白霜! 炉内那几条狂暴冲突的“冰龙”,如同被无形的至高敕令瞬间慑服! 深蓝与墨绿的光晕不再对抗,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旋转着、交融着,最终化作一种更为深邃内敛、仿佛蕴藏了整片冰封星河的奇异冰蓝! 一股清冽如冰泉初融、却又磅礴着浩瀚生机的奇异丹香,猛地冲破炉盖的缝隙,轰然席卷了整个屋子。 香气所过之处,炉火骤然黯淡,空气中悬浮的微尘被瞬间冻结,簌簌坠落。 【叮!】 【基础丹诀(小成)→(精通):0/500】 【成功领悟新丹方:冰魄凝心丹(黄阶上品)】 成了! 楚歌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踉跄一步,扶住冰冷刺骨的炉壁才勉强站稳。 他已无暇顾及手臂传来的灼痛感,眼中只有狂喜的烈焰! 炉盖揭开,三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丹药静静卧于炉底。 丹体呈现深邃的冰蓝色泽,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晶星芒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冷光晕,更蕴含着磅礴稳固的生命气息。 丹身之上,一道天然的、如同冰层裂隙般的银色丹纹若隐若现。 黄阶,上品! 这是他丹道之途上,第一次炼制出拥有天地品阶认可的丹药。 在这之前,哪怕是“完美”品质的寒玉膏,也没有获得过品阶! 冰魄凝心丹,以冰魄为名,化寒毒之力、反哺心脉本源! 这正是黑水潭那些兄弟,乃至所有被阴寒蚀骨者,苦苦追寻的拔除寒毒、固本培元的圣品! 楚歌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颗丹药,感受着其中精纯寒力与稳固生机完美交融的磅礴药性,喜出望外。 这最终的成品,已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师父,真的成了吗?” 苏璃第一个雀跃着扑过来,小脸上满是激动。 林红袖也快步上前,看着炉中那三颗流光溢彩、气息非凡的丹药,眼中难掩震撼。 小七踮着脚,好奇地伸手想去碰那冰蓝色的光晕,又被寒气激得缩回小手。 楚歌疲惫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畅快笑容,将丹药珍重地收入瓶中,令瓶身瞬间凝结出一层晶莹薄霜。 “成了。”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冰魄凝心丹,黄阶上品!” 炉火在丹炉下执着地跳跃,映照着三张被希望点亮的小脸。 第38章 去买衣服! 炼出丹来,自然就要联系赵铁山他们来收。 收到传讯的第一时间,铁塔般的汉子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他将冰魄凝心丹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啧啧称奇地揣着走了。 冰魄凝心丹无论是功效还是炼制难度,都远远胜过寒玉膏。 楚歌一共给了他们二十枚冰魄凝心丹,已经是这一批炼出来的全部。 赵铁山来的时候天气还算晴朗,走了没多久,天空就又开始往下掉雪籽。 到了夜里,就已经是成片的鹅毛大雪。 风卷着雪沫在棚户区上空盘旋了整夜,直到天光透亮才稍歇下来。 “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声伴着晨光响起。 楚歌笑着推开门,一股掺着铁锈味儿的寒气扑面而来。 门外石阶上,小山似的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最前头一个麻袋口子没系紧,几枚灵砂从缝隙里滚落出来,滚在石阶上凝结的冰壳子里,分外惹眼。 是黑水潭那边送来的酬劳! 昨夜赵铁山走时便提过一嘴,楚歌心下了然,俯身准备将其搬进屋里。 “师父,放着我们来!” 林红袖和苏璃的声音几乎同时在寒冽的空气里响起,干劲满满。 “好好好,你们来。” 楚歌笑眼盈盈地让出了身位,任两人上前。 两个女孩动作麻利,一个躬身拖住麻袋沉重的边角,一个张开臂弯拢住另一头,吭哧吭哧地便合力将几个麻袋挪进屋内。 楚歌终归还是没舍得全让她们搬,自己最后也一手拎着一个麻袋走进了门。 林红袖笑着解开绳结,一把倾倒在炕上。 哗啦一片响动,灵石、灵砂、还有各种矿石瞬间铺满了小半炕面。 其中一小堆深紫色的晶体在微弱的光线下流转着幽芒,散发阵阵精纯的寒意,看得苏璃小嘴微张,有些震惊。 她虽然年纪还小,但毕竟是个女孩子,或多或少有些爱美之心。 她知道的,这冰涎晶可以加工成极为精致的首饰,哪怕在黑水潭也珍贵、稀罕得很。 “楚老弟!” 赵铁山粗豪的大嗓门响起。 他裹着一身寒气走进屋里。 看见炕上堆出来的“山丘”,他嘿嘿一笑,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拍在楚歌肩上,黝黑的脸上每条皱纹都刻着笑:“咋样,还中意吧?” “可不敢慢待了咱们的大丹师!” “你真是神了,楚丹师!” 赵铁山伸出一根大拇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那‘冰魄凝心丹’,莫非是入了品的药不成?” “老哥几个吃了你给的药,全他妈的好啦!” “几十年的老寒毒啊,给你拔地干干净净!” “不说别人,就我自个儿——” 他拍了拍自己宽广的胸膛,发出金铁碰撞般的响声:“俺老赵感觉骨子里的那些沉疴旧疾全没了,灵力运转都顺畅多了!” “不开玩笑,这药对我们这些苦寒之地的矿工、药农来说,就是延寿的啊!” “这些冰涎晶我们这些糙汉子也用不着,你拿去坊市里,给女娃儿们打点什么镯子项链都成,好看的很!” “往后缺啥要啥,楚丹师你尽管开口。黑水潭的矿脉,就是你的库房!” 赵铁山兴奋起来,嗓门越来越大,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落。 苏璃吓得缩了缩脖子,眼中却燃起了一抹别样的光亮。 原来这些冰涎晶,是赵叔叔专门给我们的呀。 因为我们有一个厉害的师父,炼出了这么厉害的药…… 告别了匆匆离去的赵铁山,楚歌看着屋里丰厚的收获,有些晃神。 他知道这些久居寒潭的矿工药农们大多财力丰厚,就好像前世那些吃住都在工地、钱都没处花的土木老哥。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丰厚啊。 太有实力了,哥。 自己现在的积蓄,怕是都快能承担得起巡防司之前的罚单了…… 现在有钱了,该怎么花? 楚歌的视线扫过炕上闪烁着微光的灵砂矿石,掠过自己那身缝缝补补、也不知洗过多少水的青灰色旧袍子上,最终停在了三个徒弟身上。 苏璃短了半截的袄袖露出冻得泛红的腕子,林红袖肩头那道刺眼的撕裂口子还露着棉絮。 小七身上那件、两个姐姐新凑出的冬衣,更是让他的心狠狠一揪。 “走。” 楚歌喉头有些发哽,急匆匆地抓着几个徒弟就要出门:“师父带你们去内坊。” “咱们买东西去,买新的!” 棚户区说是寒烟坊的外围,但其实与后者的地理距离并不遥远。 以楚歌几人的脚力,不过将将走出一刻钟,便看到了寒烟坊市的大门。 在交了门槛费五十灵砂后,楚歌带着三个徒弟走进了寒烟坊市。 整个坊市都被笼罩在巨大的法阵内,风雪都小了许多。 内坊的喧闹便更清晰响亮地涌了过来。 宽阔的青石街两侧,挤满了各色各样的店铺。 干净整洁、温暖明亮。 明明只隔着一道五十灵砂的门槛,却像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世界。 布幡、灯笼高低错落,糖画摊、点心铺甜腻的香气混杂在烤红薯的热腾气味里,撩得人心里痒痒的。 苏璃用力吸了吸鼻子,小手紧紧攥着楚歌袍子的下摆,小脑袋却像安了发条,左右摇摆个不停,一对凤眸亮得惊人。 “师父你看!” 她拖着他往一处挂着五彩丝绦的头绳铺子走,“这个给小七扎小辫肯定好看!” 不等楚歌回应,她又转向另一处卖木梳木钗的挑子挪不开眼。 一旁的林红袖步子则沉得多。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排排货架,指尖下意识地抚摸布料与针脚的触感、掂量厚薄,嘴里念念有词地计较着固色与耐磨与否。 只有小七最安静。 她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苏璃,小手被二师姐温热的手掌包裹着,眼睛却好奇地望向那些从未接触过的明亮与喧嚣。 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笑盈盈地看过来,一旁的草把子上,山楂裹着晶莹的糖霜。 这一切映在她澄澈的眼瞳里,像是点亮了细碎的光。 楚歌看着几个徒弟,心中微动。 那些为了药草奔波、在黑暗里提心吊胆的日子,那些面对冰冷炉火硬撑的疲惫…… 此刻好像都值得了。 阳光穿破灰沉沉的天幕,缓缓铺洒下来。 不知为何,哪怕是正大光明的太阳,都好像对这里更加热情。 第39章 暖阳融雪 市集的喧嚣热闹织成了一张厚重的毯子,将棚户区那仿佛无处不在的寒意隔在外面。 一家门脸不大、却整洁有序的布庄成了师徒四人最终的目的地。 素净的布匹整整齐齐码在架上,柜台后的女掌柜笑容温蔼。 比之外面嘈杂的推杯送盏,这里更添了份安宁。 楚歌的目光在店内流连,最终落在靠墙挂着的那几件做工扎实、面料崭新的厚实棉袄上。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楚歌伸手指点着,声音里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 “还有那件。嗯……那件鹅黄的,也都拿来试试。” 这家铺子里的棉袄厚实又柔软,楚歌笑呵呵地让弟子们都穿上了身。 纯净的水蓝色映着苏璃银亮的发丝,令她整个人明媚得发光。 她雀跃地在原地旋了个圈,衣摆绽开,像一汪流动的秋水。 林红袖本来还在推辞,想着挑旁边角落里便宜、耐脏的青色袄子,却还是被楚歌套上了那件海棠红压银边的。 她习惯性地摩挲了一遍袖口和襟口,确认针脚有没有问题。 少女侧着头时,却看见了袖口边缘的一抹亮银色。 林红袖习惯性抿紧的嘴角微微上翘,悄然松开。 最后,那件暖洋洋的鹅黄色小棉袄裹住了最小的身子。 楚歌屈膝蹲在小七身前,笑眯眯地看着小家伙。 小七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被簇新的暖色一衬,更显红扑扑的。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楚歌,像刚洗干净的黑葡萄。 鹅黄色的小棉袄上有些不明显的暗绣小花,在阳光下显得分外鲜活。 小七突然伸出有点肉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楚歌有些茫然,直到林红袖走上前来。 少女的指尖仔细抚过小袄的领口,把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小褶皱抹平。 她低下头,看着妹妹毫无阴霾的小脸儿,看着楚歌蹲在一旁专注而温和的面容。 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像地底蕴积了很久、突然涌出的温泉,毫无征兆地冲垮了她藏匿情绪的堤坝。 那无数个惊惶的日夜、那炉子炸开时的绝望、那些为了小七、和师父师妹一起努力凑齐灵砂的搏命瞬间…… 在她的心头尽数翻涌。 她微微侧过身,凑近楚歌耳边。 原本总是清亮沉稳的声音此刻变得有些低沉,却裹着一层说不出的暖意:“师父,谢谢您。” 话音落后,那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沉入了喉咙深处,“以前…我真的不敢想能有今天。” 楚歌抬起头看着她。 少女眼神里的坚冰早已融化,漾着的是清澈见底的动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数翻腾的心绪和欣慰涌上心头,最终却只在嘴角化作一个笃定的弧度。 楚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力量温和地传递过去,声音也变得低沉温厚:“一家人,不说这些。” 他顿了顿,补上的字句更柔,“都过去了。” 店内的灯火映在磨得光亮的黄铜镜面上。 苏璃拉着整理好新袄子的妹妹站在镜前。 小七小小的身子骨裹在崭新的鹅黄里,小脸被熏染得像朵小小的迎春花。 苏璃弯下腰,凑到妹妹耳边,声音带着热切的鼓动:“小七,你看,镜子里是谁呀?新衣服暖和不暖和?” “喜不喜欢呀?说‘喜欢’,试试嘛,试一下!” 林红袖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锁住镜子前的小身影。 楚歌也停了动作,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门外隐约传来的市声流淌。 小七摸了摸身上从未有过的、厚实又柔软的鹅黄色衣裳,只觉得自己像长出了一身新的绵密皮毛,温暖又安心。 璃姐姐的声音好轻柔,落在耳畔痒丝丝的。 小七乌黑的眼珠从镜子里挪开,转向身后含笑的楚歌。 她似乎是鼓起了全身的力气,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小的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在所有人期待的眼神中,一个带着一丝努力后的微哑、却又无比清晰的童稚声音,轻轻敲碎了所有的沉寂: “我…” 她的眼睫飞快地眨了一下,似乎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用力搏斗。“喜…欢……” 最初的艰涩被挣脱开,后面的文字便变得顺畅起来,带着纯粹到极致的欢喜,仿佛天籁之音:“……新衣服!” “小七,喜欢,新衣服!” 说出话后,小七先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随即开心地在原地蹦跳起来:“小七,会,说话了!” 像最轻巧的云雀,冲破了束缚她的藩篱,终于振翅飞向辽阔晴空。 “呜——” 苏璃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随即整个人弹了起来,“小七!你说话了!你会说话啦!” 她不顾一切地雀跃、欢呼,甚至原地蹦跳了两下,脸上的欢喜像是要溢出来。 她猛地一把抱住了小七小小的身体。 泪水不停地从苏璃的眼角落下。 妹妹会说话了,她却好像哑巴了,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不知道说。 只是紧紧地抱着小七,怎么样也不松手。 林红袖还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两个妹妹。 那个穿着鹅黄新衣的小身影在苏璃的怀中兴奋地扑腾着,像迎春花轻轻旋开了花瓣。 剧烈的酸胀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汹涌着,仿佛要把眼底的堤岸冲溃。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和鼻子,拼命地把不合时宜的哽咽咽下去。 小七会说话了……生活好起来了…… 应该开心才对,怎么能哭呢? 然而视线却难以自控地模糊起来,眼前只剩下那晃动着的、亮得灼眼的鹅黄光影。 堵在几人心头多年的那块寒冰,终于在小七清脆的声音里,融化得无影无踪。 楚歌的眼中也爆发出狂喜得光芒,像是长久背负的巨石被悄然移开了。 他几步跨上前,半蹲下去,轻轻覆上那头柔软的红发。 掌心下细软的触感如此真实。 楚歌眼中一酸,竟是重生后第一次落下泪来。 “哈哈……哈哈!” 他揉着小姑娘细软的头发,笑声终于忍不住从胸膛里震动而出。 清朗透亮,浑身畅快。 “好!好!喜欢就好!” 老板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能为他们的喜悦而开心。 笑声冲破了这些日子里的压抑,与门外透进来的市声汇成一股洪流,将几人心里残留的、那些属于寒冷和晦暗的东西,彻底冲溃、卷走。 更有一缕微弱却倔强的阳光,艰难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落在布庄门前的青石板上。 光影移动,恰恰照亮了门口那几只崭新的脚印。 湿漉漉的雪痕反射着微光,带着融雪的清新气味。 暖阳初升,大雪将融。 第40章 惊雷再起 除了给徒弟们买的新衣服,楚歌还挑选了几床厚实绵软的被褥。 耐不住徒弟们的怂恿,他也给自己买了一件藏青色的毛领大衣,又被拖着去一家篦头铺子里狠狠折腾了一番。 在徒弟们惊艳的目光中,楚歌站在篦头铺的等身镜前打量了一下现在的自己。 之前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被吹洗干净、疏通理顺后,只是稍作修剪,就已恰到好处,颇有几分潇洒出尘之意。 又长又翘的胡子也被修剪得规规整整,露出一对温润的薄唇。 眉眼中不复前身的颓丧空洞,而是亮的好像藏了一团火,衬得镜中之人英姿勃勃。 在修炼玄冥真经后,楚歌的皮肤本就白皙了一些,此刻再穿上那件藏青色的毛领大衣,竟凭空多了几分贵气。 乍一看完全是一个英俊的帅大叔,很难和之前潦倒邋遢的“楚癫子”联系在一起。 嗯,有我前世一半帅气了…… 楚歌轻抚下巴,臭不要脸地想着。 说起来,这还是重生后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自己的脸。 之前面上总是被污垢、胡须遮挡,看的并不真切。 此刻定睛细看,镜中的这张脸竟真的和前世的自己有个六七成相似,只是成熟了一些。 再结合两人一模一样的名字…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楚歌摇了摇头,将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抛到脑后。 前世那边有一句老话,叫“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就别想那么多了。 自己为什么穿越,又为什么偏偏穿越到了这个落魄丹师的身上,谁也不知道。 况且就算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眼下除了既来之则安之,也没有别的办法。 自己在那边反正也是个无牵无挂的孤儿,而这边,好歹有几个乖巧可爱的徒弟…… 看着一旁叽叽喳喳的几个小姑娘,楚歌眼中又温柔了几分。 可惜今天出门太急,忘了带上冰涎晶了。 不然高低得给她们打点首饰带着…… “东西都买好了,那咱们回家咯~” 楚歌看着几个徒弟,心中一动,“咱们要不要先在外面吃点热乎的再回去?” “要要要!” 苏璃凑上前来,一头银发兴奋地飘扬着:“璃儿要吃……璃儿要吃火锅!” “我听李婶说过的,火锅是冬天最好吃的东西!” 小七自然是不懂师姐口中的“火锅”为何物,依旧懵懂地扯着苏璃的衣角。 而一旁向来沉稳的红袖,听到火锅二字竟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看上去颇有些意动。 楚歌莞尔一笑,阔步走向路边一座酒楼:“走,为师带你们下馆子去!” “啊,真的!” 苏璃两眼泛光,兴冲冲地拉着小七跟在后面。 林红袖微微一笑,竟也有些雀跃地蹦跶起来,跟上了队伍。 欢乐的时光总是很快,转眼已夜深如墨。 楚歌带着一身油烟味的几个姑娘回到了家中。 今天夜里,大家都有些不想修炼,围在炉火旁听楚歌讲起了故事。 火光远远没有店里明亮,却也照的人面上红彤彤的,心里暖洋洋的。 “后来怎么啦,师父?” 苏璃眨巴着眼睛,哀求似地摇着楚歌的手臂:“那孙悟空遇到威震天以后,有没有打起来?” “他俩谁更厉害一点?” 楚歌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乐呵的紧,面上却板地一本正经:“该睡觉了璃儿,故事什么的,明晚再听。” “我们修道之人,讲究的是‘顺应天时’。作息可不能乱!” “乖,先睡觉去!” “哼,师父坏坏!” 苏璃被他吊的一肚子好奇,可也没什么办法,只得郁闷地爬上了她们三人的炕。 前身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还真不是什么没有下限的色狼,男女之防这块一直做的相当到位。 哪怕屋里就这么点大地方,也还是硬生生给几个女徒弟又搭了一个炕。 但你要说他有多善吧,这三个徒弟挤在一起的炕还没他一个人的大,从前炭火也是吝啬到了极点…… 只能说人确实是有多面性的。 楚歌摇摇头将这些往事甩到脑后,自顾自爬上了另一边的炕,钻进被窝。 他倒是舒服了,可几位徒弟…… 哪怕是最为沉稳的林红袖,现在脑子里也全都是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和赛博坦城来的机傀威震天。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在她们怨念的目光中,楚歌的心情分外舒畅。 诶,当断章狗就是爽。 喧嚣喜乐沉在了心底,被厚厚的棉被一裹,只余下安稳。 灶膛里的火彻底熄了,寒意却没能完全入侵。 新买的厚厚棉被裹着师徒几人,都睡得深沉无比,呼吸匀净。 只偶尔有一两声苏璃酣甜翻身时,衣袖摩擦被子的窸窣声响。 而在棚户区深处,另一处高墙大院之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精雕的窗棂隔绝了外头的寒气,也锁住了满室的低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过的亏心事太多,钱通很怕黑。 今晚星月不显,夜色格外深沉,因此烛火也点了足足十几盏,明晃晃烧得空气都有些发烫。 饶是如此,却依然烘不暖那张胖脸上的寒意。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屈张开合,焦躁地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刮蹭着。 “老陈,你又在跟我瞎扯呢?”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硬碾出来似的,有股莫名的凶狠。 钱通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钉在面前躬着腰、面无人色的陈平身上。 “你的意思是,在咱们的全力运作下,那只野狗不没趴下,还特么的翻身了?” “寒玉膏那种不入品阶的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他一个野鸡丹师,凭什么能炼出了入品的、那劳什子…” “那劳什子……”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丹药的名字,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给自己气的胸口不住起伏,眼看着都快背过去了。 陈平连忙张口,耸眉搭眼地来上一句:“冰魄凝心丹。” “嘿,你踏马也知道啊!” 钱通横眉竖目,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就特么那个‘冰魄凝心丹’!” “你知道那东西有多夸张吗?黑水潭那群苦力,如今拿他当活祖宗供着!” “他还真是个天才!” 他猛地抓起桌沿一只描金的细瓷茶盏,手臂上的肥肉都绷紧了,最终却还是舍不得,只得僵硬地放回去。 杯底磕在桌面,咚一声沉闷的回响震得陈平膝盖一软。 “钱爷,那正气盟突然插一脚进来,还把那三百灵石的罚单给搅黄了……属下实在也没什么办法啊……” 陈平汗如雨下,腰弯得更低,话未说完,便被钱通骤然暴涨的怒声打断。 “正气盟?!” 钱通猛地拍案而起,那张胖脸彻底充血,涨成了猪肝色,“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怎么就开始跟我们作对了?!” 他那双总浮着算计光芒的眼珠子此刻像被血丝网住,在灯火下射出骇人的凶戾,“凌英……那个杀胚娘们,来棚户区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平只觉得背上压着万钧巨山,冷汗早已湿透内衫。 空气死寂,只有钱通粗重得像风箱扯动的呼吸声在亮得刺眼的屋子里鼓荡。 那沉重的呼吸声陡然停下。 “让姓屠的再跑一趟。” 在陈平惊诧的眼神中,钱通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一回,一定要干净利索。” “什么都别管了。” “我要看到他那颗很会炼丹的脑袋。” “今晚,立刻、马上,让老屠他妈的给我把他的脑袋摘回来!” “再拖下去,我们都得完蛋!” 这老狐狸不知道是感应到了什么风向,突然变得心急如焚。 最后一句话里,已裹上浓得化不开的血气。 第41章 剑起 夜更深了,风也歇了。 白日里喧嚣的街巷变得死气沉沉。 老屠的身影如同一节被风干的木桩,缓慢地在墙角的阴影中蠕动着。 地面上未化的薄雪被冻成了冰壳,踩上去有些滑腻。 老屠不悦地皱起眉头。 他虽然喜欢潜伏在暗处杀人,却很不喜欢这样几乎一点光亮也无的夜晚。 太暗的时候,目标反而会生出警惕。 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失手,都是在这种天气。 而今天…… 老屠摇了摇头,继续走向楚家小院。 那狭长漆黑的剑负在他背上,也与夜色融成了一体。 唯独剑鞘处,会偶尔泄出一点赤红的光晕。 就在他即将到达楚家门口那个小巷子时,巷口却无声地多了一道身影。 和恨不得完全隐入黑暗中的他不同,对方穿着一身极为显眼的白色。 来人站在那里,如同从虚空中凝结出的一道绝壁,堵死了他所有去路。 她的面容被笼罩在阴影下,辨不清神色,唯有一双寒潭般的眼眸分外明亮。 老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野兽。 他没有感受到一点杀气。 可这才是令他害怕的地方。 没有一点杀意与杀气,可自己却依然完全动弹不得。 就好像是野兽迎面遇到了自己的天敌,哪怕知道对方已经饱腹、当下对自己没有任何食欲,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恐惧。 这是源自生物本能的自保机制。 对方比自己强,而且…… 很明显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老屠不知道对方为何要堵住自己的去路,也生不出一点不忿来。 他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几乎要将掌心划破。 那身负紫纹古剑的女人动了。 对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左手抬起,随意轻巧地搭在了身后的剑柄末端,稍稍往外一拔。 “锵啷”一声,像是踏断了一根枯枝。 剑身仅仅露出了一寸。 那非金非玉的刃面亮过即暗,没有剑气纵横,也没有啸音破空。 但就在那抹深紫光芒乍起的瞬间,巷子两边残破斑驳的墙皮都无声无息地簌簌龟裂开来,出现千百道的细纹。 老屠全身的汗毛猝然倒竖! 他的喉头下意识地挤压、滚动,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吸。 自己被锁定了。 被那把尚未完全出鞘的剑彻底锁定。 好像有一座剑气构成的大山,牢牢地将他固定在原地。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鼓,全身血液似乎都要冲向头顶。 那种源于生物本能的预警在他意识里疯狂尖啸:绝不能反抗,也绝不能逃跑!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目光是否真正落在了自己身上,但多年磨砺出的直觉告诉他,只要自己再有一丝异动,下一瞬被彻底剖开的,只会是自己! 额角一滴冷汗滑落,“哒”地砸在脚下冻硬的冰壳上。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响得惊心动魄。 老屠僵立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 时间像凝固住了,每一次心跳都被无限拉长。 冰冷的汗水几乎淌遍了背脊,他亦已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一息,也许长达百年。 那拦路的白影终于动了。 她没有再看老屠这截枯木一眼,只是无声无息地、如同融进了夜雾一样,就那么从原处消失了。 “老实点,别动他们。” 无形的剑山瞬间消失,封锁的天地重新敞开。 老屠猛地后退一步,几乎脱力,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砖墙上才稳住身形。 粗重紊乱的呼吸再也无法抑制,在冰寒的夜风中喷成团团白雾。 他抬起头,望向楚家小院黑黢黢的轮廓,最后落在那处白影消失处,眼底无法克制地翻起惊涛骇浪。 “正气盟……凌英!” 虽然不知为何,但对方显然在保护楚歌一家。 除此之外,又有一个念头令他通体发凉—— 对方此次前来,根本就是为了针对丹盟! 与此同时,一丝微弱却异常锐利的庚金之气从楚家小院深处溢散出来。 林红袖盘膝和衣,坐在炕上冰冷的草席边。 她脑子里全是楚歌讲的那个故事,实在是睡不着,索性将自家师父“顺应天时”的那一套说辞抛到脑后,爬起来修炼。 白日里新添的那件海棠红被她整齐地叠好,放在身侧。 林红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却丝毫不惧寒意,脊背挺得笔直如枪。 她双目紧闭,眉心却微微蹙起一道折痕,似乎在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 是凌英的那抹剑意。 她虽然不知道这剑意来自何方、出自何人,林红袖却有种莫名的熟悉。 这剑意的主人,显然有着极高的剑道修为。 这剑意展露出的锋锐、精准,令人叹为观止。 而自己的剑道就应该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一种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共鸣”,炸起在她的意识深处。 庚金剑骨在体内无声嗡鸣,久旱逢甘的渴求喷薄勃发,驱使着沉睡于识海的《惊鸿剑诀》光芒大放! 那些玄奥的文字如同活了过来,旋转飞舞,丝丝缕缕的锋锐流光破出,投影在识海中。 林红袖身躯猛地一震,只觉得四肢百骸间流淌的灵力骤然失控。 如同无数条原本随意奔淌的小溪,突然被某种绝强的意志硬生生收束,向着脊骨中心奔涌汇聚! 温吞的灵力在汇聚的过程中被无形的锋刃不断切削、挤压、淬炼……变得锐利、森寒!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剑吟在她体内深处震响。 原本潜藏在脊柱中心的那根庚金剑骨彻底醒转,大放光明! 磅礴的金灵之力被这新生的凌厉剑气引动,如同江河决堤,骤然狂涌过来! 体内奔流的剑气得了这沛然浩大的本源注入,瞬间凝实千百倍,从发丝般的锐气骤然凝练作一道可斩神魂的寒光! “呃!”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边剧痛直冲头顶,林红袖紧闭的口中溢出一丝压抑的闷哼。 她猛地张开双眼,瞳孔深处爆射出两道一闪即逝的凌厉金芒,如同划破乌云的闪电! 本能般地,她伸出右手。 食中二指下意识地并拢作剑状,指向对面冰冷的土墙。 一缕比针尖更细的、近乎无形的金气自指尖骤然透体激射而出。 “嗡!” 土墙被无声穿过,留下一个圆润光滑、散发着微弱温热的、针孔大小的孔洞。 孔壁光滑无比,如同被反复打磨的冰晶,没有一丝多余的碎屑。 指尖那股凌厉的气息如同有实质般吞吐了一下,倏然收敛。 林红袖怔怔地看着自己并拢的指尖,又看向土墙上那微不可察的孔洞。 一股难以遏制的、巨大的疲惫,以及一种终于找到了道路的、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在胸中交织。 她的惊鸿剑气……入门了。 第42章 炼气七层 丹盟驻棚户区分部,议事密室内。 “铮!” 一道尖锐刺耳的噪音将令人窒息的沉默生生劈开。 钱通脚边,那只描金白地细瓷茶盏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在青石地板上化作了无数惨烈的碎白瓷片。 “凌英把我拦住了。” 说话的是角落阴影里那道看不清面目的干瘦身影,他死死盯着钱通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冷硬艰涩,“虽然没有看清楚她的脸,但现在的棚户区,能轻而易举把我逼退的,只有她。” “她只出了……半剑。” 这几句话似乎耗尽了老屠的所有力气。 声音在喉中越压越低,最后化作坠入死水的沉铁,“半剑还是一剑,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我感觉她的剑,是为我们丹盟来的。” “咔嚓!” 太师椅那黄花梨木雕花的扶手,被钱通硬生生捏碎了拳头大一块下来! 木头碎茬深深刺入他肥厚的掌心,鲜血无声地顺着裂口渗出。 他竟像是没有知觉般,不喊不叫,只是愣愣地瞪大了双眼。 一旁的陈平也是面如死灰。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溅落的茶水。 那茶水和几缕血丝交融混合,慢慢在光滑的木纹缝隙间洇开。 那湿痕边缘不断扭曲蔓延,如同深渊悄然张开的裂缝,映在他剧烈收缩的瞳孔深处。 夜更深,露更重。 无声卷起的风,已在冰河底下悄然涌动。 翌日清晨,阳光从窗户洒落进里间,小屋中静得能听见炭灰剥落的轻响。 楚歌闭目垂帘、五心向天,盘坐在蒲团上运功。 这两日里,他很自然地便通过肝熟练度突破到了炼气六层,寿元和修为都有所增长,面板上的熟练度也依然在不断增长。 但当筋脉中灵力运转时,还是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照理来说,他通过熟练度面板获得的修为,应该是最为踏实稳固的才对。 毕竟熟练度的积累,是没有“弯路”可言的。 “那问题就应该出自这具身体原本的根基了……” 楚歌眉头微皱,闭目内视。 玄冥真炁在重塑过的经脉内奔流,远比之前浑厚凝练的多。 但在丹田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虚浮感,如同朽木蛀空的微隙,始终存在。 果然,又是前身留下来的烂摊子…… 楚歌心下了然。 那是前身透支生命、放纵无度留下的隐疾,也是阻碍此刻他攀上更高峰的暗礁。 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赵铁山的那些弟兄们服下冰魄凝心丹后的反馈在他脑中闪过——不仅能拔除寒毒,更重要的是可以固本培元,稳定心神! “那就借丹补基!” 决心既定,不再犹豫。 楚歌指尖捻起一枚冰魄凝心丹。 丹药入手冰凉,深邃的冰蓝内里星芒流转,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凉意与生机。 他毫不犹豫地将其纳入口中。 自己出品的丹药,没什么不放心的。 冰魄凝心丹的清冽药力在楚歌四肢百骸化开,如同寒泉渗入焦渴的裂土。 近日里连番的搏杀、丹盟沉甸甸的威压、还有这具身体因前身酗酒放纵留下的千疮百孔,都在这股沛然的寒流冲刷下无所遁形。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精纯霸道的寒流瞬间炸开。 仿佛一颗微缩的冰魄星辰在喉间爆裂,极致的寒意混合着浩瀚的药力,如同决堤的冰川洪流,狠狠冲向他丹田深处那丝匮乏之处! “唔!” 楚歌闷哼一声,体表瞬间凝结出厚厚一层白霜,眉毛头发都染上了冰晶。 但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只是稳住心神,全力运转玄冥真经! “轰隆!” 体内轰鸣声响起,仿佛有冰河改道! 玄冥真炁受到药力的牵引,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奔涌起来。 不再是温顺的暗流,而是化作咆哮的冰川,裹挟着丹药中磅礴的药力本源,狠狠撞向丹田气海深处那处暗伤。 楚歌咬着牙,又吃下一颗冰魄凝心丹。 不破,不立! “咔嚓……” 细微到近乎幻觉的碎裂声在灵魂深处响起。 那丝虚浮的根基如同一根朽木,在如此沛然巨力的冲击下寸寸龟裂、瓦解,旋即又飞快地重塑、凝实! 【玄冥真经·炼气篇熟练度+1!】 【玄冥真经·炼气篇熟练度+1!】 【玄冥真经·炼气篇熟练度+1……】 面板上的提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动! 狂暴的玄冥真炁混着药力,丝丝缕缕填补进这破而后立的“地基”之中。 淬炼、压缩、凝实! 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凝练又伴随着脱胎换骨般的舒畅。 丹田气海在扩张,奔流的玄冥真炁被反复捶打,剔除最后一丝驳杂,变得愈发精纯凝练! 【玄冥真经·炼气篇:299/300】 只片刻功夫,面板上的熟练度便到了最后的临门一脚! “破!” 楚歌心中低吼,再度运功! “嗡——!” 整个小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寒潮席卷! 地面凝结的冰霜瞬间加厚数寸,墙角残留的几根枯草竟直接化为冰粉。 【叮!】 【境界突破:炼气六层→炼气七层】 【寿元:32/67→ 32/73】 一股远比之前强大数倍的气息从楚歌身上轰然爆发,又瞬间收敛。 解决掉沉疴暗疾后,他的丹田气海扩大了整整一倍! 奔流其中的玄冥真炁精纯凝练,已经开始往液态的方向转变。 等到灵力彻底液化,那就是“筑基”的境界。 楚歌心念微动,指尖便有一缕深邃幽暗的寒气缭绕,凝而不散。 这就是玄冥真经的炼气七层吗…… 楚歌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仿佛有寒星湮灭,周身萦绕的冰霜迅速消融。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平稳,再无半点虚弱之感。 小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几个徒弟好奇关心的脸庞。 林红袖站在最前,身形挺直如标枪,那身海棠红的袄子衬得她眉宇间天生的锐气更加醒目。 她手中无剑,但目光深处,一丝刚领悟不久的惊鸿剑意内蕴其中,隐隐透着锋芒。 苏璃紧挨着她,银发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微光,小脸紧绷,周身的气息跳动着,那是来自玄冥真经同修者的共鸣。 她怀里还抱着一根昨天吃剩下的糖葫芦,此刻也忘了吃,只是紧张地看着楚歌。 小七则从苏璃腿边缓缓地探出小脑袋。 一头红发的她穿着鹅黄的袄子,像颗刚剥壳的、暖融融的小栗子。 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虽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楚歌没事,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师父?” 苏璃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师父好像又变厉害了! “没事了。” 楚歌站起身,冰寒的气息彻底收敛,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一点小突破。” “不过……衣角微湿而已。” 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徒弟,心中欣慰又期待。 不知道她们彻底成长起来,又会是什么样子…… 楚歌走到门口,目光越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屋顶,遥遥投向黑水潭的方向。 那里有以命相托的盟友赵铁山,有深不见底的寒潭与矿藏。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炼气七层虽然只是起点,但也足够让自己在这棚户区占据一定的话语权。 黑水潭的矿工药农是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的需求与自己的丹道能力完美契合,必须加深合作,如此才能有稳固的财源和武力支援。 而正气盟…… 想到那个孤高的白色身影,楚歌心中一凛。 她是破局的刀。 从第一次见面就能看出,凌英对丹盟显然有所怀疑。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总不会错。 更何况对方无偿赠予红袖剑诀,善意还是很明显的。 也是必须团结的对象。 想要彻底掀翻丹盟这个在棚户区吸血的毒瘤,哪怕仅仅是撕开一道喘息的口子,必须抓住每一点助力。 如此一来,才能给他们一个伤筋动骨的回敬。 最次最次,也要给自己,给红袖、璃儿、小七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 时间,就是变强的土壤。 楚歌的眼神无比坚定,燃着某种跃动的火焰。 根基已固,该出剑了。 第43章 再度拜访 还不等楚歌想办法去找寻“那把刀”,对方自己就找上了门。 凌英找上门来时,炭火的暖意正裹着新棉絮的味道,在修补好的小屋里沉沉浮浮。 林红袖在用新买的厚实棉布仔细擦拭那柄烧火棍——楚歌本想给她买一柄真正的飞剑,却被她拒绝了。 她说,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用剑的时候。 楚歌虽不明所以,但见对方确实有自己的主意,也就没有强求。 反正现在也轮不到徒弟们来打生打死,等红袖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的剑诀登堂入室了,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再好好挑一柄飞剑给她也不迟。 说起来,自从得了惊鸿剑诀,林红袖给人的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哪怕是一根寻常的棍子,在她手中似乎也多了几分沉凝的意味。 苏璃则盘坐在自己那张小席子上,闭目调息,周身缭绕的气息清冽稳定。 小七趴在她腿边,小手捏着一块干净的布片,学着师姐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楚歌刚买回来不久的新丹炉腿儿。 “咚、咚、咚。” 是从未听过的、轻盈又清晰的敲门声。 “进来吧。” 在徒弟们好奇的目光中,楚歌仿佛知道来人是谁一般,轻轻开口。 片刻过后,门帘被无声地掀起。 没有风雪涌入,只有一股凛冽如冰泉的气息袭来。 林红袖握棍的手骤然收紧,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 苏璃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将小七往身后护了护。 小七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一身素白斗篷、仿佛将屋外寒气都披在身上的女子。 虽然已经见过一次,她还是很好奇。 凌英落落大方地走了进来。 她没看林红袖那瞬间绷紧的姿态,也没在意苏璃警惕的眼神,目光直接落在刚从里间走出来的楚歌身上。 “凌特使?” 楚歌心中有些意外,面上却无太多波澜。 他虽然已经突破炼气七层,却还是完全无法摸透对方的根底。 凌英只是站在那里,一身气息便无比自然地沉凝内敛,如同深潭寒水。 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屋内陈设——修补过的门窗,角落的新丹炉,炕上厚实的新被褥,以及三个神态各异却都隐隐透着警惕的女娃。 “我此番寻你,不是为了疤脸刘的案子。” 凌英开口,声音清冽,吐字清晰,没有多余的弯绕,“也并非为了她。” 她目光极快地瞥了一眼林红袖,后者握着烧火棍的手指关节微微放松,微不可闻地轻舒一口气。 毕竟已经拿了对方的剑诀,属于是拿人手短,如果对方再次张口邀请自己加入正气盟,林红袖也有些不知如何拒绝。 楚歌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凌特使请讲。” “如你们所知,我是正气盟巡查特使。” 凌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如同冰冷的铁块坠入平静的水面,“而我此行的核心,其实是为了寒烟坊丹盟分部。” “亦或者说,是为了调查丹盟。” “你们可知正气盟究竟为何存在?”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语速依旧平稳:“正气盟非坊非派,以剑为骨,维系此界基本法度。” “斩邪修,平大乱,亦诛……” 她眼神微凝,吐出两个字,“蠹虫。” “蠹虫?” 楚歌重复一遍,心中雪亮。 “不错。” 凌英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剑锋,扫过楚歌,“在我来之前,便已收到部分检举。” “丹盟垄断市场,盘剥散修丹师,勾结坊市巡防,甚至屡屡残害同行,断人道途根基、甚至伤人性命。” “此为蠹虫之害。” “各坊市若有良才美玉,尤其剑道上的好苗子,”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林红袖,语气中有些惋惜,“正气盟自会擢拔吸纳。” 凌英的声音稍稍放缓,带上了一点别样的意味,“我便是二十年前,自这寒烟坊走出去的。”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 楚歌瞬间明白了凌英对此事格外关注的原因。 这里是她的故地。 丹盟这些年来的恶行,在她眼中,恐怕如同污浊之物玷脏了家门。 “楚歌,” 凌英的目光再次锁定他,锐利得仿佛要将他的心灵看穿,“你是此中关键。你是受害者,亦是最重要的证人。” “你的丹术造诣颇为出色。寒玉膏,冰魄凝心丹,皆是实证。” “而你近期接连遭遇丹盟打压,我相信绝对与这一点脱不开关系。”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凌英向前迈了一小步,面上第一次出现除了淡漠以外的表情。 她诚恳地看向楚歌的双眼,微微颔首:“我需要你们师徒的协助。” “接下来,我希望你能提供你掌握的一切信息,指证陈平、钱通之流。必要时,也替我们出面作证。” 楚歌静静听着,胸中积压的郁气被再度点燃。 他等这把“刀”,已经等了太久! “好!” 楚歌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光芒骤然亮起,“我愿助特使一臂之力!” 他的反应似乎有些出乎凌英的预料,那份果决让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楚歌没有停顿,立刻接道:“丹盟罪证,我这里当然有!” 他声音沉冷,语速加快,“陈平以邀请入盟为名,行巧取豪夺之实,索要我寒玉膏丹方不成,便立刻翻脸。” “随后,丹盟便推出形似而效用天差地别的‘寒玉散’高价售卖。” “他们找疤脸刘来找我的麻烦……凌特使应该已经知道了。” “可远远还不止如此。” “疤脸刘败亡后,他们还指使泼皮无赖,对棚户区内的药材供应商、以及我先前的销售渠道泼污恐吓,试图彻底断绝我的药材来源与丹药销路。” “巡防司那三百灵石的罚单,来得更是蹊跷无比。” “若说其中没有丹盟的手笔,鬼都不信。” 楚歌的拳头无意识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被他们这样打压的闲散丹师,我楚歌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不。” 凌英轻轻摇头,说出了极为振奋人心的话语:“你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个。” “先前说的这些,可有物证人证?” “有的。” 楚歌连连点头:“我的两种丹药,与丹盟所销售的‘寒玉散’,我这里都有样品。” “正气盟应该很容易就可以判断出孰优孰劣。” “至于他们对我的打压——疤脸刘虽已伏诛,他的那些同伙还在。” “棚户区内的药材供应商也都还在,以及我先前的销售渠道——他叫李大脚,被丹盟找人上门威胁了一顿,这些肯定都是有人证的。” “丹盟这些年过度盘剥,只要正气盟带头,必然会有街坊邻居前来佐证。” “最关键的……巡防司给的处罚绝不合理,这一点想必凌特使也知道。” 楚歌扬起头来看着她,没有再多说。 凌英带着一脸寒意,轻轻点头。 “阿嚏!” 巡防司的李管事鼻尖发扬,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莫名的有些慌张:“最近心头总是不宁,得赶紧申请调离棚户区这个鬼地方……” “还有,之前的那场刺杀……” 楚歌的眼神锐利如刀,“那黑衣剑修修为精深,剑法狠辣,绝非寻常散修。” “我敢断言,此人必然也和丹盟有关系。” “而且……必是受命而来,欲置我于死地,杀人灭口!” 他一口气将自己所知、所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条理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压抑已久的愤懑。 屋内一片寂静。 虽然这些天是一起经历的,但是很多事情几位徒弟知晓的并不清楚。 比如李大脚等人遭受的威胁、比如那晚针对楚歌而来的刺杀。 苏璃在一旁听得小脸发白,后怕地攥紧了小七的手。 而林红袖握棍的手则稳如磐石,只是眼神愈发冰冷锐利,仿佛一把渐渐出鞘的宝剑。 凌英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深处寒芒更甚。 楚歌提供的线索,与她暗中查访所得确实可以相互印证。 一条清晰的、由贪婪和血腥铺就的链条已然在她眼前浮现。 有很多正气盟的特使会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中变得麻木、甚至被腐化。 但并不包括她凌英。 寒烟坊是她出身的地方,起码在这里,她不希望见到这么明显的不公。 “很好。” 凌英只说了两个字。 她又看了一眼楚歌。 对方的这份主动决绝、和言语中清晰有力的逻辑,让她心中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这已经胜过正气盟内很多连卷宗都念不明白的呆子了。 他绝非一个只会炼丹的普通散修! “你所言确实都很关键。” 她微微颔首,“放心吧,此事正气盟必会彻查到底。” “从今日起,” 凌英的目光扫过师徒四人,带着一种无形的、属于执法者的威严,“你我便算初步合作。” “若有新的线索或发现,随时可告知于我。在我正式收网之前,务必小心。”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楚歌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丹盟盘踞此地多年,根须交错。” “钱通此人,绝非善类。” “我昨夜已经逼退过一次他们的人。” 在楚歌警觉的目光中,凌英点了点头:“我会尽快派人保护你们、以及你刚刚提到的那些证人。” “你们自己……也多加防备。” 楚歌抱拳,沉声道:“谢特使提醒。” 凌英不再多言,素白的身影一转,如同融入屋外的风雪,瞬间消失。 只留下一缕清冽的寒意:“等我消息。” 门帘轻轻晃动,隔绝了室外的严寒。 楚歌站在原地,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浊气仿佛随着凌英的到来,也一并被带走了些许。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指印。 “师父……” 苏璃小声唤道,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那个凶巴巴的姐姐……是来帮我们的吗?” “嗯,” 林红袖替楚歌回答了。 她放下手中的烧火棍,望向门口凌英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有戒备,也有一种隐隐的认同,“她是来……拔除毒瘤的。” 楚歌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个徒弟。 “对。”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在空中留下一团白雾:“我们等了很久的那把刀,自己来找我们了。” 他望向窗外的风雪,眼神冰冷而坚定。 “丹盟也该还债了。” 炉膛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开,蹦出一朵明亮的火星。 第44章 浊流暗涌 凌英做事确实雷厉风行。 她只消失了不到两刻钟,就又回到了楚家小院,说是要拉几人一起去走访。 第一站就是泥腿巷。 雪粒子扑打着李大脚窝棚顶上的油毡,渗水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痒。 窝棚里挤得满满当当,除了缩在角落、脸上还带着淤青的李大脚,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散修和药农。 他们看着门口一身素白、气息凛冽的凌英,眼神中除了藏不住的畏惧,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自古以来,被压迫的人们都会盼着能有一位“青天大老爷”来替自己伸张正义。 此时此刻的凌英,看起来确实有那么些青天大老爷的味道。 楚歌站在凌英身侧稍后,莫名地感觉自己有点像包大人麾下的展昭。 如果有打不过包拯的展昭的话。 为了确保安全,楚歌的几个小徒弟自然也是跟了过来,正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棚户区粗犷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李大脚。” 凌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窝棚里瞬间安静下来:“说说,丹盟的人是怎么关照你的?” 李大脚搓着粗糙的大手,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似乎那屈辱还粘在身上:“呸!那群狗娘养的!” 他啐了一口,“就因为我帮楚老弟卖寒玉膏,陈平那王八蛋手底下的狗腿子,大半夜摸到我这儿,好几桶……好几桶腌臜玩意儿泼得满墙都是!” “臭得老子几天没敢开门!”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大腿:“他们还放话,再沾手楚老弟的药,就不是泼粪这么简单了!” 李大脚指了指自己面上的淤青,话语中透露出几分委屈:“他们要打断老子和兄弟们的腿!”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药农也哆嗦着开口,声音嘶哑:“这些年里丹盟收药的价格越来越低,从骨头缝压呀!” “黑水潭边上的阴凝草,我们辛辛苦苦采回来,他们收走转手在内坊就能翻几倍!” “可我们要是敢私下卖给别家……” 他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后面的话没敢说下去。 凌英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这几张被生活压垮、又被丹盟欺凌得麻木的脸。 楚歌在一旁适时补充几句,将这些年来丹盟如何打压这些棚户区土著的细节一一印证。 每一句控诉下藏着的恶行,都像一块冰冷的砖石,垒砌着这面将他们牢牢困住的高墙。 林红袖默默站在师父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窝棚角落、门口地面的痕迹,似乎在搜寻着任何一丝可能被忽略的线索。 苏璃微微蹙眉,泥腿巷的污浊和压抑让她体内的玄冥灵力流转有些不畅。 而小七则是心无旁骛地牵着两位师姐的手,和平常并没有任何分别。 离开李大脚的窝棚,寒风更盛,裹着雪粒想要钻进人们的怀里、衣服里。 楚歌一行人毕竟是修士,这点风雪倒是不足为惧。 哪怕是没有一丝修为在身的小七,也被林红袖稳稳地护在身后。 一点灵气挡在身前,滤剩的寒风便只够吹起她额前的红发。 一行人就这样顶着风雪,朝着黑水潭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黑水潭,寒气越重,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刮肺的感觉。 小七已经被红袖一把抱进怀中,罩得严严实实。 赵铁山带着几个身形魁梧的矿工,早已等在背风的崖下。 看到凌英和楚歌,赵铁山立刻迎了上来。 “凌特使,楚老弟!”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震得楚歌耳朵都有点疼。 “您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兄弟们肚子里憋了多少年的话,今儿个给您倒个干净!” 凌英刚刚坐进帐篷一会儿,还没来得及细问什么,一个咳得直不起腰的老矿工就抢着开口。 他声音嘶哑,语气倒是激昂:“您要查丹盟?” “诶哟,那可真是查对喽。这帮…” “咳咳…咳咳!” 老矿工气得吹胡子瞪眼,哪怕肺都要咳出来了,也停不下话:“这帮孙子就是吸血的蚂蟥!” “我们也就是最近搭上了楚丹师,才不用受他们的恶心。” “丹盟收药、收矿的价格低,要求高,可要是不出给他们……” 他又咳了几声,才继续说下去:“他们就不卖我们药!” “这多恶心人啊这!” “那你们和丹盟做交易,他们给出的价格究竟比市场价低出多少?” 凌英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价钱?” 旁边汉子冷笑一声,伸出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来回比划了一番,“市价的五成五!” “就这个数,爱卖不卖!” “不卖?行啊,第二天就有巡防司的人来查你‘私采禁药’,罚得你倾家荡产,你疗伤驱寒的药也给你断了供!” “说到药就更来气了,这帮孙子给咱们吃的啥药?” 另一个矿工猛地扯开破袄子,露出胸膛上一块块青黑色的斑痕,那是寒气曾经侵入脏腑的体现,“全是些狗屁不顶的玩意儿!” “贵的要死,吃了……不能说屁用没有,只能说没有屁用!” 赵铁山看着楚歌,声音拔高,带着由衷的感激:“多亏了楚老弟的冰魄凝心丹!” “兄弟们吃了,不光寒气拔出来不少,连带着这些年被败坏的底子,都感觉补回了几分。” 他狠狠地拍了拍楚歌的肩膀,熟悉的痛感让后者再度龇牙咧嘴:“这才是丹师,这才是救命的人啊!” “谢谢老哥夸奖。” 楚歌赶紧从赵铁山的大手下挣开,吃痛地揉了揉自己已经酸麻的肩膀。 赵老哥这手是真有劲啊,我都炼气七层了,还是扛不住…… “凌特使啊,你真得好好查查丹盟这些混账东西!” 矿工们群情激奋起来。 凌英的目光在他们愤怒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不住咳喘的老矿工身上。 她上前一步,伸出两指,并未触及对方身体,只是虚悬在其胸口寸许。 老矿工只觉得一股清冽的气息拂过,胸口那股常年淤积的烦闷感竟似被冰泉冲刷,瞬间缓解。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这次竟没有引发剧烈的咳嗽。 凌英收回手指,指尖仿佛萦绕着一丝极其细微、带着腥甜气息的灰暗杂质。 她眼神骤然一凝,冰冷如刀:“不只是寒潭煞气,还有是劣质丹药残留的丹毒。” “丹盟这些酒囊饭袋,已经不只是垄断了。” “是直接谋财害命……” 这句话就好像打进马掌的铁钉,直接给丹盟这些人定了性、判了罪。 赵铁山等人闻言更是群情激愤、痛骂不绝。 凌英不再言语,但眉宇间那份冷冽的肃杀之气,已如实质。 她毕竟是从寒烟坊走出去的修士啊…… 棚户区,丹盟分部那间奢华的内室里。 暖炉烧得正旺,可昂贵的熏香也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焦躁。 钱通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脸上的肥肉随着急促的呼吸不停颤动。 他刚刚收到眼线传回的密报——凌英在楚歌师徒的引导下,已经走访了李大脚等棚户区的苦哈哈,甚至还去了一趟黑水潭! 这些泥腿子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废物!都是废物!” 钱通猛地抓起桌上一个精致的白玉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碎片和着滚烫的茶水四溅。 好家伙,又糟蹋一个。 一旁的陈平眼皮一跳,暗暗腹诽。 你生气就生气,非得扔杯子干啥,你自己又不收拾…… “陈平!” 钱通猛地扭头,对着他大声嘶吼。 “在、在的。” 陈平被他吓得一哆嗦,还以为自己心中的胡诌被听见了。 “你知不知道事情现在有多严重,你知不知道?!” 钱通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眼里布满了血丝。 我当然知道了,你看看你急的…… 陈平强行忍住擦去自己面上唾沫的冲动,诚恳地点了点头。 “那姓凌的杀胚,还有楚歌那条该死的野狗,他们这是要挖老子的根啊!” 钱通指着墙角一个镶嵌着铜锁的铁柜,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给老子烧!” “你去把里面的东西……所有棚户区的底账、还有那些‘特事特办’的单子,全给我烧了!” “一张纸片都不准留下!现在,立刻!” “是!是!” 陈平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摸钥匙。 钱通深吸一口气,话语声突然又变得平和起来:“我跟盟中那些老家伙们报备过了。” 在陈平诧异的目光中,钱通露出一抹冷笑:“老家伙们应该已经在全力运作了……现在毕竟还没什么物证,那杀胚怎么说也得过两天才能跟我们发难。” “这两天,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钱通面上的嘲讽之色愈发浓重,也不知是对陈平还是对自己:“你见过壁虎断尾没有?” “那自然是见过的。” 陈平额头上开始浸出一滴又一滴的冷汗。 他知道钱通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 两天后,自己几人就会成为丹盟这只壁虎为了求生抛弃的断尾。 “去告诉老屠,不管他用什么法子。” “两天之内……不,就在今夜!” “就在今晚,楚歌的脑袋必须给我摘回来!” “正气盟查得越来越深,再让那楚癫子活着胡说八道,我们都讨不了好。” “告诉老屠,不惜一切代价。” 陈平有些疑惑地仰起头:“可现在那特使一直跟楚癫子一家黏在一块,老屠哪来的机会?” “会有机会的。” 钱通面上癫狂的笑意彻底收敛,只留双目中冰冷的光。 棚户区,楚家小屋。 屋内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连带着空气都紧绷起来。 凌英不知为何被突然叫走,临走前那句“多加防备”如同冰锥一般悬在楚歌的头顶。 楚歌盘膝坐在炕上,双目紧闭。 凌英收到传讯后的纠结还历历在目。 竟然会在这个节点将她叫走,绝对和丹盟的事脱不开关系…… 如果丹盟想搞什么事的话,也只有现在了。 楚歌想起了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剑气。 如果是现在的自己,面对那道剑气的主人的话……又该如何? 玄龟甲盾悬浮在身前尺许,黝黑的盾面泛着冷硬的光泽。 在他体内,炼气七层的玄冥真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不息。 楚歌将意念沉入识海,反复推演着那场或许即将来临的生死之战。 【藤缚术!】 意念一动,体内木属性灵力在玄冥真炁的统御下瞬间激发。 想要彻底制住他不可能,但是让他停顿一瞬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楚歌回忆着那夜老屠来袭的速度与力量,估算着眼前藤蔓能发挥出的功效。 【敛息术!】 楚歌瞬间将自己的气息收束,如同融入环境的一块寒冰,伺机而动。 他会敛息术,我也不能将自己暴露在明处。 玄龟甲盾召出的时机、玄冥真炁爆发的程度、自己可能会受到的伤害…… 每一处细节、每一点生机,楚歌都尽量在脑海中抓到极致。 这样的推演几乎要榨干他的心神,但在玄冥真炁的支撑下,他的双眼反而越来越明亮。 玄冥真炁在体内运转的轨迹愈发圆融如意,对玄龟甲盾的掌控也在一次次模拟中加深。 【敛息术熟练度+1!】 【藤缚术熟练度+1!】 【玄冥真经熟练度+1!】…… 面板上的提示不断跳动。 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是搏命时多出的一丝生机。 小屋在寒夜里沉默着,噼啪的炉火映照着师徒几人的身影。 楚歌盘坐如石,周身气息沉凝如深潭,唯有眉宇间的一丝凝重,方能显示出此刻他识海中生死推演的激烈。 而林红袖依旧坐在角落,烧火棍静静地卧在膝上,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双目微阖,全副心神都沉入剑诀中。 指尖那缕微弱却坚韧的剑气,如同初生的幼蛟,每一次盘旋都带起更锐利的锋芒。 或许是师父全力运转玄冥真经时逸散出的那股精纯寒意的牵引,又或许是屋内弥漫的那份无形压力带来的刺激,一旁的苏璃也悄然进入了状态。 她学着楚歌的样子盘坐,小手结印,努力运转着《玄冥真经》。 丹田内那缕温润清冽的玄冥真炁如同被唤醒的溪流,比往日更加活泼地奔涌起来。 她的小脸紧绷,显得有些吃力,但灵力运转的轨迹却比之前更加清晰、稳定,周身散逸出的清寒气息也稍稍凝实了些许。 小七抱着红袖给她缝的布老虎,安静地坐在两个姐姐中间。 她的大眼睛看看全神贯注练功的师父,又看看闭目凝神的大师姐,最后落在身旁指尖微动、气息也变得有些不一样的二师姐姐身上。 她并不明白大家在做什么。 但那流转在空气中的、无形灵力的微妙变化,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好像被什么东西所吸引,她下意识地模仿着苏璃的样子挺起了小胸脯,并努力将腰板伸直。 小七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学着姐姐们呼吸中的节奏,一呼,一吸。 虽然毫无章法,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有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就好像一颗沉睡许久的种子被惊扰,悄然裂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第45章 敌袭 风雪更急。 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狠狠抽打在窗户和门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外头抓挠。 炉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散着微弱的红光,却驱不散屋角渗进来的寒意。 一种没来由的悸动悄无声息地涌上心头,让楚歌眉心猛地一跳。 从开始修行的那天开始,修士们就踏上了天人交感的道路。 饶是楚歌此时只有炼气七层,所谓的心血来潮也并不完全是一句空话。 这感觉来得如此突兀猛烈,以至于一瞬间便攫住了他全部心神。 当是有大变,有大敌,有大劫!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抹幽蓝寒光。 “跟上我,出门!” 楚歌的声音中展现出极为罕见的、斩钉截铁的姿态,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林红袖第一个站起身来,膝上的烧火棍无声落入手中,眼神锐利如电:“师父?” “怎么了,师父?” 苏璃从入定中被惊醒,小脸上带着茫然和一丝惊惶。 一旁早已陷入梦乡的小七也被几人的动静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懵懂地看着楚歌。 “你们收拾一下,赶紧去隔壁李婶家。” 楚歌语速极快,转眼间人已翻身下炕,“有大的要来了……” “什么都别问,立刻走!” 刚刚的那股寒意绝非来自体外的风雪,而是冥冥之中对生死危机的某种感应。 他无法解释,但无比确信——那柄黑暗中的剑,必然会在今夜再度来袭。 楚歌不确定现在提升到炼气七层的自己能否战胜对方,但是他能确定,自己绝对做不到从对方手中护下几个孩子。 虽然并不喜欢牵连他人,但事急从权,在凌英临时离开的情况下,他能想到可以放心托付的,只有李婶一家。 “师父,是不是有歹人要来了?” 林红袖上前一步,握紧了手中的烧火棍。 苏璃也紧紧抓住楚歌的衣角,凤眸里满是担忧:“我们可不可以留下来……和师父一起?” “听话!” 楚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决断。 他不由分说,一手一个拉起苏璃和小七,几乎是半推着将三个女孩赶向门口,“红袖,带好妹妹!” 没过一会儿,几人便来到了李婶家门口。 “李婶,开个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李婶裹着袄探出头,脸上带着被吵醒的惺忪和惊讶:“楚家小子?这大半夜的……” “李婶,劳烦您照看她们一会儿,就一会儿!” 楚歌顾不上解释,直接将三个徒弟塞进李婶家中,“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出来!” “诶?哎!” 看着眼前脸色无比凝重的楚歌,又看看三个被推进来的、同样面带惊惶的女娃,李婶下意识地应着,伸手将她们护在身后。 “我说楚小子,你别一个人逞强啊!” 老王忙不迭地穿衣起身,跑到楚歌跟前:“是不是又有人要来找你麻烦了?” “别看我这副样子,我这身老骨头还是有点斤两的,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着就要和楚歌一起出门,满脸的情真意切。 楚歌知道,这是因为上次疤脸刘过来找麻烦时,他没有过来帮忙,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这次哪怕明知凶险,老王也一定要参与进来。 可这本来就不是他的事情。 “放心吧老王,我不会有事的。” 楚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我心里有数的很。” “倒是你,真要出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李婶交代?” 这是他第一次不以“王叔”称呼对方,反而一下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老王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不知为何,眼前的青年似乎突然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总之就是……很令人安心。 “真的吗?” 他还是有些扭捏。 “放心吧,正气盟的凌英特使过一会儿应该也会回来压阵了,出不了什么大事。” 楚歌还是那副令人信服的表情:“退一万步来说……咱们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如果你真的跟我去了,万一咱俩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楚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几个姑娘和李婶:“她们怎么办?” “你留在这边,多少还能有个照应。” “……好。” 王叔彻底被说服,默默地点了点头。 再看向楚歌时,他眼中已经满是钦佩。 总感觉……楚癫子真的不一样了。 楚歌走到门前,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三个徒弟。 林红袖挺直了背脊,眼中是强压的担忧和不甘;苏璃紧紧抓着小七的手,将嘴唇抿得发白;而小七则努力睁大眼睛,似乎想从师父脸上看出什么。 他心中突然又一软。 楚歌微微一笑,把几个姑娘的头发摸乱:“别怕,别担心。” “师父会把事情解决的。” “你们也别灰心……你们都很棒。” “总有一天,当我们再遇到这种事时,你们可以站在师父的身边。” 楚歌猛地转身,带上了李婶家的门。 风雪瞬间将他吞没。 “站在……师父的旁边……” 苏璃看着楚歌离去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而林红袖则是一言不发,默默地运转着指尖的剑气。 楚歌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大步走向自家那扇在风雪中摇晃的破木门。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大步踏入屋内。 几乎是同一刹那。 “嗡——!” 刺耳的剑鸣响起。 一股远比上次更加纯粹、更加暴戾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屋顶的阴影中倾泻而下! 冰冷的灵压瞬间将整个小屋冻结。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冰坨,沉重地压在楚歌的胸口和神魂之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艰难。 依然是炼气后期,依然是这熟悉的剑气——果然是他! 楚歌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体内奔流的玄冥真炁疯狂运转,体表瞬间凝结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 他根本来不及抬头。 玄龟甲盾在心念催动下爆发出强烈的土黄色光晕,瞬间暴涨至半人高,死死挡在身前! 就在盾牌光芒亮起的瞬间—— “嗤啦——!” 一道足有丈许长的赤红剑罡斩来,如同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划破屋顶! 第46章 剑鸣风雪间 剑罡未至,那灼热狂暴的锋锐之意已将楚歌的面皮刺得生疼,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连人带盾一起蒸发! “轰——!!!” 赤红与土黄,狂暴与沉凝,两股截然相反却都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撞在一处! 震耳欲聋的爆鸣在小屋中炸开! 狂暴的气浪呈环形扩散,墙壁上的尘土、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角落里残余的药渣…… 屋中的一切都瞬间被掀飞、撕裂! 屋顶被整个掀起,瓦片飞溅,露出黑沉沉的夜空和疯狂灌入的风雪。 楚歌如遭万钧重锤正面轰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双脚离地,狠狠倒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身后冰冷的土墙上。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墙壁。 身前的玄龟甲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土黄色的光晕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盾面上,那道先前被老屠剑气斩出的白痕旁,赫然又多了一道更深、更长的焦黑裂痕。 古朴的龟甲纹路在裂痕边缘扭曲、模糊,灵光黯淡了大半,显然受损严重! 楚歌轻吸一口凉气。 一股剧痛从持盾的手臂蔓延至全身,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在剧痛和死亡的刺激下,楚歌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的双眼中不见一丝一毫的怯弱,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狠! 老屠的身影如同鬼魅,紧随剑罡之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屋子中央。 蒙面的黑巾下只露出一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如同盯着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 他手中狭长的黑剑再次抬起,剑尖一点更加凝练、更加致命的赤芒在急速汇聚! 不能退。 对方的速度比自己快,退只有死路一条! 楚歌眉头紧皱,喉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体内玄冥真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出力疯狂奔涌。 一股源自《玄冥真经》本源的、仿佛能冻结万物的寒意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将两人间的空气瞬间凝成白雾! 老屠轻咦一声,只感觉身体竟极为轻微的一滞。 而这一瞬间便已足够! “藤缚!” 楚歌左手猛地向地上一按,玄冥真炁中蕴含的、那股磅礴的水木生机瞬间被激发! “噗!噗!噗!” 数根表面覆盖着厚厚冰霜、颜色深得发黑的坚韧藤蔓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破开老屠脚下的冻土地面,带着刺骨的寒气,闪电般缠绕而上。 尖锐的冰刺狠狠扎进老屠脚踝和小腿的皮肉,渗出几滴发黑的鲜血。 【藤缚术熟练度+1!+1!+1!…】 【藤缚术熟练度+1!+1!…】 【藤缚术(小成):9/200!】 老屠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脚踝处传来的刺骨冰寒让他的动作再度出现停滞。 面巾上方,那双冰冷的眼中,第一次掠过极其细微的惊恐。 这小子的反应、灵力,为什么会比上次强上那么多? 这才几天啊,这是何等离谱的精进速度?! 必须,今天必须把这小子彻底收拾掉,否则后患无穷! 回过神来,老屠眼中杀意更浓。 楚歌自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那几欲化成实质的杀意却是无比明显。 求生的本能告诉他,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借着藤蔓争取到的、这不足半息的喘息之机,楚歌强忍脏腑剧痛,双脚在身后土墙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飞射而出! 自己现在唯一能算上杀招的,只有这一身破坏力极强的玄冥真炁。 而想要发挥玄冥真炁的威力,便唯有近身! 玄龟甲盾也已经被楚歌召回,一直悬在身侧,随着他一起向前俯冲。 老屠冷哼一声,小腿肌肉猛地贲张,甚至不需要刻意运转灵力,缠绕其上的冰霜藤蔓便寸寸崩裂! 他手中黑剑毫不犹豫地再次递出,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剑芒如同毒蛇吐信,直直地刺向楚歌前心,速度比之前又快上三分! 只一瞬,那血色剑芒便抵达了心口,甚至皮肤都被那锋锐无匹的剑气刺得生疼。 楚歌的鼻尖发凉,似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连带着神智都有些恍惚。 他略一发狠咬破舌尖,以剧痛换来一丝灵台的清明。 楚歌猛地拧身,玄龟甲盾再次爆发出最后的土黄光芒,险之又险地挡在身前!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玄龟甲盾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裂痕再次扩大蔓延,灵光几乎彻底熄灭。 巨大的冲击力让楚歌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被狠狠砸向角落的炉膛! “哗啦!” 本就残破的炉壁被撞塌大半,滚烫的炉灰和尚未熄灭的炭火将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灼热的刺痛与玄冥真炁护体的冰寒交织,带来冰火两重天般的痛苦。 而这场战斗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老屠眼中杀机毕露,一步踏出,就要补上最后一剑。 他要彻底终结掉这个给他带来太多意外的猎物!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 “师父——!” “楚歌——!” 两声带着哭腔的、无比熟悉的尖叫猛地从院门口炸响。 是苏璃和林红袖! 她们终究没能忍住挂念与担忧,趁着李婶与王叔分神的刹那,不顾一切地挣脱阻拦,跑了回来。 可刚一冲进院子,看到的便是楚歌被大力轰飞、撞到丹炉上浑身浴血、又被炭火掩埋的惨烈景象! 如果放在以前,她们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被那个“坏师父”的安危如此牵动心弦。 苏璃那双布满血丝、盈满泪水的凤眸死死盯着角落里生死不知的师父,一股从未有过的、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慌与愤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她体内的玄冥真炁彻底失控,如同决堤的冰河,完全不受控制地朝着身边的林红袖狂涌而去。 林红袖同样目眦欲裂,担忧与暴怒瞬间点燃了她神魂深处那道惊鸿剑意,一身庚金剑骨也止不住的嗡鸣、震颤! 就在苏璃那股精纯、冰寒的玄冥真炁涌入她体内的瞬间,异变陡生! 水润泽,生金。 那原本只能在林红袖指尖缭绕、细若游丝的金色剑气,在至阴至寒的玄冥真炁灌注之下,如同被投入了冰火交融的熔炉,竟暴涨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洞穿神魂的锋锐气息,从林红袖身上轰然爆发! “嗡——!” 剑鸣清越如龙吟,响彻风雪间! 第47章 师父不疼 完全是凭借着天生剑修的本能,林红袖并指如剑,朝着那个背对着她们、正要给楚歌最后一击的黑色身影,用尽全力狠狠一指。 一道凝练得如同实质、通体流转着深邃幽蓝寒光的剑气,自她指尖骤然迸射而出! 明明只是两名炼气初期合力的剑气,却快得超越了视线。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只留下一道笔直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轨迹。 剑气尾部拖曳出细碎的冰晶,在昏暗的雪夜中划出一道凄美的蓝色流光,直指老屠的后心要害! 这剑气本身的力量,对炼气后期的老屠而言,或许远远不足以致命。 但就在这幽蓝剑气破空而至的刹那,老屠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一股熟悉的、令他神魂惊惧的警兆如同冰水浇头一般,将他定在原地! 他想起了那个一点光亮也无的夜晚。 他想起了那个一袭白衣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令他生不起一点反抗之心的、区区半剑。 那座由剑气构成的大山、那种被剑意锁定、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绝望感,再度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心头。 “呃啊——!” 心神剧震之下,老屠刺向楚歌的剑势出现了无法控制的偏差,体内运转的灵力也因为这刹那的心神失守而猛然一乱。 还远不止如此。 先前两回合斗下来,楚歌虽然一直没机会近老屠的身,但强横无匹的玄冥真炁却还是逸散出来,萦绕在两人间的空气中。 老屠毕竟还只是炼气期修士,在生死搏杀间自然做不到持续屏气。 换而言之,已经有一丝玄冥真炁进入了他的肺腑。 如果只是这样,对于一个炼气后期的强横剑修来说,倒也算不了什么。 可此时那幽蓝剑气裹挟着的、与他体内玄冥真炁同根同源的刺骨深寒,却是与之共鸣了起来! 由外而内,那冷彻骨髓的严寒令老屠的身躯为之一顿。 这其实并算不得什么破绽。 因为以他的修为,只要稍一运功,这点寒冷就会被完全祛除。 不过电光火石的功夫。 但对于已在生死边缘徘徊良久、将全部心神都系于战局的楚歌来说,这就是惊天的破绽! “嗬——!” 被炭火掩埋的角落,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猛地炸响! 楚歌身上覆盖的炭火和灰烬轰然炸开。 他全身的精、气、神,在这一刻燃烧沸腾到了顶点! 丹田气海内,所有残存的玄冥真炁,所有的力量、意志、乃至那强烈到极致的守护信念,都疯狂地涌动起来。 玄冥真炁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在他右掌掌心疯狂汇聚、坍缩! 深邃的幽蓝寒光无比刺目,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连飘落的雪花都在靠近他手掌的瞬间冻结、粉碎! 没有时间思考,亦没有招式可言,只有倾尽生命、不顾一切的疯狂! 楚歌沾满血污和黑灰的脸上,双眼却如流星般明亮。 “这一掌,我赌上现在的所有!” “你一定要……去死!” 他借着炸开炭火的反冲之力,如同扑向猎物的孤狼,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合身撞向老屠胸口! 那团凝聚了他所有力量、所有生机的幽蓝寒光,狠狠印在了老屠仓促回防、横在胸前的左臂上!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仿佛将冰块按入松软泥土般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声! 精纯到极致的玄冥真炁如同无数根淬毒的冰针,瞬间突破了老屠仓促调动的护体灵力,毫无阻碍地侵入了他的手臂经脉! 寒气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冻结碎裂。 那刺骨的冰寒更是顺着臂膀,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指向他的脏腑!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老屠蒙面的黑巾下发出。 他持剑的右手猛地捂住剧痛的左臂,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剧痛。 鲜血如同喷泉,从他捂住左臂的指缝间、以及黑巾下的口中狂涌而出! 老屠惊恐地发现,他竟已完全没有再战之力,甚至连一丁点驱动剑诀的灵力都调动不起。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踉跄着、如同喝醉了酒般疯狂后退,每一步都在冻硬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脚印。 此时老屠看向楚歌的眼神,再没有一点轻视,而是混合了痛苦、惊疑和……面对一只骇人巨兽般的恐惧! 这特么的是炼气七层?! 他怎么可能是炼气七层! 炼气七层怎么可能爆发出如此精纯、如此霸道的寒冰之力?! 老屠再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连一句狠话都顾不上撂下。 他还不想死,最起码不想死在这里。 老屠猛地转身,用仅存的灵力压制着体内疯狂肆虐的玄冥真炁,身影化作一道扭曲的血色遁光,仓惶无比地撞破院墙,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咳…咳咳……” 楚歌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咳出带着冰碴的黑血。 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丹田处传来阵阵枯竭的绞痛。 玄龟甲盾早已灵光尽失,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静静躺在他脚边不远处的雪地里,几乎成了一块废铁。 他艰难地抬起头。 风雪呼啸着从屋顶的破洞和院墙的缺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残留的血腥气。 “师父!” 苏璃哭喊着第一个冲了过来,小脸上全是泪水和烟灰,扑到楚歌身边。 她想扶起楚歌,又生怕碰到他的伤口,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林红袖紧随其后,来到楚歌跟前。 她指尖那道幽蓝剑气早已消散,脸色苍白如纸,显然那透支潜力的一击负担极大。 她蹲下身,用力搀住楚歌另一条胳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师父 ,你怎么样?” 看着两个徒弟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满眼的惊恐,感受着她们微微发抖的手臂,楚歌胸中翻涌的气血似乎都平复了一些,身上也没那么痛了。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没、没事…” 他喘息着,声音因为喉中的血沫变得有些沙哑:“坏人已经被师父打跑了…” 小七小小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口。 她被李婶紧紧拉着,跑得很慢。 看到院中一片狼藉,看到师父跪在雪地里咳血,看到两个姐姐的哭泣,小七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抖,懵懂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师…师父…” 她怯生生地、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断断续续地响起,“疼…疼吗?” 小七颤抖着伸出小手,轻轻拂过楚歌身上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口中轻轻哈气:“呼呼…痛痛…飞走!” “吹…吹吹,师父就不疼了!” 看着裹在鹅黄袄子里、小脸煞白、眼泪汪汪的红发小团子,楚歌的心中一暖。 她好像,才刚刚学会说话啊…… 风雪卷过残破的小院,吹动他染血的衣襟。 “嗯,师父不疼了……” 楚歌轻轻抚摸着小七的一头红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楚歌努力地对着小七,也对着身边两个大点的徒弟,扯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师父…不疼。” 第48章 伏诛 风雪卷着残烬,在已经一片破败的小院里打着旋儿。 苏璃和小七已经拥着楚歌哭成了泪人,而林红袖却死死地抿着下唇,一言不发。 少女只是默默地搀着他的胳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楚歌的目光落在林红袖脸上。 一个念头突兀地闪过——刚才生死一线时,她冲进来时,喊的似乎是……“楚歌”? 而不是“师父”。 看着少女眉宇间的担忧与惊惶,楚歌心头微动。 红袖是又想到了什么吗? 但此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丹田也在抽痛,实在不是深究这些细节的时候。 他扯动嘴角,想安慰几句,喉咙里却涌上腥甜,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师父!” 苏璃哭喊着,小手徒劳地举起,想替他擦去嘴角的血。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的身影挟着凛冽的寒意,骤然出现在残破的院门口。 是凌英! 她此时眉眼含煞,周身气息比风雪还要更冷。 凌英的目光扫过坍塌的屋顶、碎裂的院墙、满地的狼藉,最后定格在楚歌身上——那身新买的毛领大衣此刻已被剑气彻底撕裂,染满血污和黑灰,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他半跪在地,脊梁却依旧挺直,眼神深处并无半分软弱。 “不错。” 凌英的眼光何其老辣。 只一瞬间,她便几乎能在脑海中复刻出整场战斗的过程。 因此此刻她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深处,只有毫不掩饰的赞赏。 区区炼气七层,面对一个经验老到、杀意决绝的炼气巅峰剑修,不仅活了下来,还能将其重创逼退…… 楚歌这份临危不乱的坚韧和越阶而战的狠绝,已经远胜她见过的许多所谓天才!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楚歌身侧,看到了林红袖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庞,还有苏璃身上残留的、与楚歌同源的玄冥寒气波动。 刚才那道惊鸿一现、带着奇异寒意的剑气来源,也昭然若揭。 “那些老东西一天天的只会添乱……丹盟那边果然来找你们麻烦了。” 凌英的声音清冽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人呢?”。 “跑了。” 楚歌刚一张嘴,便又轻咳起来:“他伤得绝对也不轻。” “他往西去了,凌特使……” 凌英身形一晃,人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雪中飘散:“等着。” 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风声呼啸中,凌英的身影便再次出现。 她手中多了一柄狭长的黑色长剑,剑身黯淡无光,却隐隐透着一股未散的凶戾血腥气。 那是老屠的剑。 一个合格的剑修,除非身死道消,否则绝不会让自己的佩剑出现在别人手上。 在炼气期,老屠肯定能算一个合格的剑修。 所以他现在的下场,不言而喻。 凌英走到林红袖面前,指尖在那黑色剑刃上轻轻一敲。 伴随着一声挣扎般的剑鸣,一道微不可查的赤红印记便从剑身中被挤压出来。 凌英只是轻轻一拂,那印记便如同被抹去的污痕,瞬间消散。 剑身微震,再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旋即便彻底安静下来,连带着那股凶戾之气也淡去不少。 “拿去。” 凌英不容拒绝地将这柄剑递向林红袖:“你方才那道剑气,已是神形兼备。” “已经配得上一把自己的剑了。” “他修为手段虽然垃圾,但这把剑倒是不错,也省得我再去替你寻觅。” “惊鸿剑诀可不是什么大路货,炼气篇就有用神识绑定本命飞剑的法门。” 凌英露出一个极为难得的笑容,话语中透露出一丝鼓励:“你身具庚金剑骨,神识格外强横。下次运功时,就可以尝试一下。” “即便失败了,也不会有什么损伤。” 林红袖愣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柄曾经凶威赫赫的剑此时在面对她时,完全没有一点往日的威风。 甚至有点……乖巧?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来。 指尖刚刚触到冰冷的剑柄,沉甸甸的分量和难以言喻的锐利感瞬间传来。 这柄剑瞬间就成为了她右臂的延伸,无比自然。 就好像,她的右手天生就是为了握剑而生。 “多谢凌特使。” 林红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还是将剑柄握得更紧。 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竟奇异地压下了她心中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意。 似乎只要有剑在手,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不愧是天生剑修…… 凌英看在眼中,惜才之心更盛。 她的目光流转,又望向一旁满眼关切的楚歌。 之前只担心红袖留在楚歌的身边会被耽误,但是今日这一战下来,似乎这个师父完全有教导她的资格。 也不知这样的人才,为何会被埋没在棚户区…… 凌英并未在这些事上多言,只道:“我方才被支开,是正气盟中有人与丹盟钱通有旧,想强行拖延时间。” 她的语气看似淡漠,却已透露出一股杀机:“蛀虫哪里都会有,唯独正气盟里有,我看着就格外讨厌。” “正气盟的规矩,不是也不该是所谓的人情能左右的。” 话音未落,她手中已多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着古朴剑纹的令牌,在风雪中散发着威严的灵光。 “你们在此等候即可。” “实在想看热闹的话,跟过来也行。” 凌英丢下这句话,身影再次化作一道白虹,挟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直扑那灯火通明的丹盟分部。 分部内,钱通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地毯上来回踱步。 “老屠怎么还没回来?” 他掏出方巾,却怎么也擦不尽脸上的汗:“区区一个炼气七层,怎么要耽误这么久?” “那姓凌的多半已经抽身了,再不解决掉那楚癫子,我们会有大麻烦的!” 一旁的陈平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那双往日里灵动的眸子此刻分外沉静,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老屠依旧不见半点踪影。 钱通心头不祥的预感愈来愈重,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不行,我们不能等他了。” 钱通猛一拍桌子,震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我们要走,现在就要走!” “走?” “你们要走哪儿去?!” 轻蔑的女声响起,一股冰冷刺骨的灵压如同山岳般轰然降临! “轰隆!” 分部那扇坚固的大门连同门框,都被沛然莫御的剑气直接绞成了漫天木屑。 门外的风雪狂卷而入。 可最寒冷的远远不是风雪,是如同索命修罗般出现在门口的那个素白身影。 “凌、凌特使!” 钱通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惊骇欲绝,“您这是何意?擅闯我丹盟……” “钱通,陈平。” 凌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她冰冷的目光像是沉重的镣铐,锁得场中两人难以呼吸,“正气盟特使凌英,执正气令,将尔等缉拿归案!” “你……你敢!” 钱通色厉内荏地怒吼,肥胖的身躯因恐惧和暴怒而疯狂颤抖。 他一身炼气后期的灵力下意识爆发出来,试图抵抗那恐怖的灵压,“我乃丹盟管事!你凭什……” “聒噪。” 凌英甚至没拔剑。 她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钱通遥遥一点。 并指,如剑。 “噗——!” 钱通周身爆发的灵力如同脆弱的泡沫般,瞬间湮灭。 他整个人都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身子猛地弓起。 钱通口中鲜血狂喷,肥胖的身躯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墙壁上。 墙壁轰然开裂,他嵌在裂缝里,双眼翻白,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连对局都算不上,只是绝对的碾压。 一旁的陈平早已面无人色,在凌英目光扫来的瞬间,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他双手高高举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特使饶命……饶命啊!” “我认罪,我全招!我愿作证!” “钱通……钱通他才是主谋啊,所有事都是他指使的!” 陈平的那对眼珠子又开始灵活地滚动起来:“对了,账目……我有他做假账、克扣药材款的证据!” “还有他指使疤脸刘、雇佣老屠刺杀楚丹师的证据,我都偷偷藏了痕迹!” “你他妈……&*¥℅!” 倒伏在地的钱通见他这幅样子,怒急攻心地吐出一口鲜血,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而陈平依旧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吐着底、拼命地撇清自己,像是在表演某种行为艺术。 凌英冷漠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她手中正气令光芒一闪,便有无形的禁锢之力落下,将二人牢牢锁在原地。 “带走。” 凌英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正气盟随行的执法修士很快赶到,将二人押走。 凌英则立于狼藉的大厅中央,冰冷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丹盟其余人等。 她并未多言,只是将连日来收集的证据——李大脚、赵铁山等众多受害者的泣血证词、丹盟低劣倾销的药物、绝不合理的店租与药价、以及老屠临死前的供词,都一一摆出。 以及陈平刚刚主动交出的一大串账目残片。 铁证如山! “钱通、陈平等人利用丹盟权势,长期克扣底层药农、矿工工钱,虚报账目、中饱私囊;恶意操控棚户区丹药市场,以卑劣手段打压、掠夺散修丹师;更指使泼皮无赖行凶勒索,甚至发展到指派专人刺杀楚歌,妄图杀人灭口……罪行罄竹难书。” 棚户区压抑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被凌英清冷的声音彻底点燃。 丹盟棚户区分部的牌匾在无数愤怒的目光和唾骂声中,被正气盟的执法修士一剑斩落,砸在地上,碎裂成块。 风雪似乎小了些,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楚歌在徒弟们的搀扶下赶来,听着风中传来的、属于棚户区人们压抑多年的、终于得以宣泄的呼喊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紧挨着自己的三个小脑袋,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缓缓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这些日子里压在头顶的那块巨石,终于碎了。 第49章 尘埃落定 寒烟坊,巡防司。 那扇平日里对散修们来说象征着森严和麻烦的大门,此刻成了整个棚户区最热闹的所在。 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 不只有那些衣衫破旧的药农、矿工,甚至还有些从内坊边缘专门跑过来看热闹的修士。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突然泛起一阵骚动。 巡防司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几名身着正气盟制式劲装、气息凛然的执法修士押着两人走了出来。 钱通那张肥胖油腻的脸上此刻灰败如土,眼神空洞,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袍也沾满了污迹,肥硕的身躯几乎是被拖着前行,双腿软得像面条也似,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丹盟管事的威风? 而一旁的陈平则佝偻着腰,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只剩下彷徨和恐惧。 他私藏证据、出卖钱通,已是彻底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他现在所能期待的,就只有正气盟会看在这个情分上对自己稍微从轻发落。 最起码……保留下自己的这一身几十年的苦修。 两人身上都戴着沉重的禁灵镣铐,铐上的禁制流转着静谧的光芒。 “呸!狗东西!” “吸血的蚂蟥,活该!” “还我血汗钱!” 又到了喜闻乐见的痛打落水狗环节。 棚户区的人们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爆发出震天的唾骂和怒吼。 当情绪如洪水般决堤的时候,没有人可以阻止,也没有人会阻止。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冻硬的泥块,都如同雨点般砸向被押解的两人身上。 这种场面下,底层修士们的报复手段倒也和凡人们没什么区别。 总不能拿珍贵的灵砂砸人吧。 一旁的执法修士并未阻止群众的泄愤行为,只是冷漠地维持着秩序,押送着这对昔日的大人物登上特制的囚车。 等待他们的结局,是押往正气盟最近的分部,接受最终的审判。 废掉修为、终身囚禁,甚至……处决! 与此同时,棚户区最显眼的公告栏前也围满了人。 一张由正气盟特使凌英亲自署名的、盖着正气盟剑印的公告,被郑重地张贴在最中心的位置。 公告措辞严谨、语句冰冷,倒像是凌英本人的手笔。 这份公告条理清晰地罗列了丹盟棚户区分部的主事钱通、及其爪牙陈平等人的累累罪行。 长期盘剥底层药农与矿工、恶意操控丹药市场,打压掠夺散修丹师,勾结泼皮无赖行凶勒索,乃至最终发展到指派杀手、意图谋杀证人……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公告末尾,明确宣告了钱通、陈平已被正式缉拿,丹盟棚户区分部即刻查封,所有涉事人员将接受进一步调查。 同时,公告承诺正气盟将介入整顿整个寒烟坊的丹药市场秩序,确保公平交易。 换句话说,这次正气盟对丹盟的调查,不会仅仅停留在棚户区。 看到这里,很多人都为之一振。 寒烟坊可能要变天了! 除此之外,公告中还有一段文字被许多人反复诵读:“……散修丹师楚歌,系本案关键受害人与重要协助者。” “其所炼制‘寒玉膏’、‘冰魄凝心丹’,皆为合法所得药材、凭自身丹术炼制,药效显著,品质可靠。” “此前坊间关于其人其药之不实流言,皆为钱通、陈平等人恶意捏造散布,意在打压异己,扰乱视听。今已澄清,以正视听。” 棚户区的修士们都骚动起来。 震惊者有之、崇拜者有之、歉疚者亦有之。 “我的天,正气盟亲自下场给他撑腰啊?” “看,我就说楚丹师是好人吧!我早就跟你们说了,你们还不信!那寒玉膏是真的有效,丹盟那帮孙子纯在造谣!” “……所以冰魄凝心丹是什么?” “你们知道的,我一直是楚丹师的信徒。” “你可拉倒吧,之前就你嚷嚷的最起劲!” “唉,我真该死啊……” 被呛的这位“信徒”倒也不恼,只是悔不当初地摇了摇头,“我真不该轻信丹盟散布的谣言,跟在后面坏了楚丹师的名声!” 拆穿他的人则是无奈地撇了撇嘴。 自己这个朋友的性格,他是知道的。 纯纯的看热闹不怕事大,更不带脑子。 别看这厮现在一副痛彻心扉的样子,一旦再有什么反转,那么届时对楚歌倒戈相向的,又会有这个所谓的“信徒”一份。 而场中的大部分看客,其实都莫过于是…… 钱通和陈平被押走、以及楚歌被平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风,迅速席卷了整个棚户区。 长久以来压在棚户区底层修士们心头的那块巨石,随着公告的张贴被轰然搬开。 压抑了多年的怨气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简陋的街巷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就好像过年一样。 而楚歌的名字,则在无数张感激与敬佩的口中传颂,很快就从“楚癫子”变成了“楚丹师”甚至“楚丹圣”,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楚家小院的废墟上,此刻也洋溢着与周围的破败截然不同的暖意。 虽然屋顶没了,墙壁也塌了大半,但院子中央还是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众人用赵铁山带来的、厚厚的油毡布临时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也算能遮风挡雪。 棚子下几块大青石板架起来,就成了临时的桌案。 “楚老弟,你真他吗是好样的。老子没看错你!” 赵铁山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棚顶积雪都簌簌得往下掉。 他蒲扇般的大手又一次重重拍在楚歌的肩膀上,力道一如既往的实在,拍得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楚歌龇牙咧嘴,却也只能无奈地苦笑。 “赵老哥,轻点轻点,我这把骨头刚拼回来……”楚歌苦笑着求饶。 “嘿嘿,我看你硬得很!” “炼气七层就能硬撼炼气巅峰的杀手,还把他打跑了!” “这份本事和胆气,俺老赵服气!” 赵铁山拍着胸脯,黝黑脸上的每条皱纹都舒展开来,“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俺老赵还是要说!” “黑水潭的兄弟,就是你楚丹师的兄弟!有事,你尽管言语一声!” 李大脚带着几个泥腿巷的兄弟也来了。 他提溜着几坛子劣质的、但此刻显得格外珍贵的灵酒,还有几大包卤好的妖兽下水。 “楚丹师,大恩不言谢啊!” “要不是你,我们这帮泥腿子还得被丹盟那帮孙子踩在脚底下、看着他们的脸色讨生活呢!”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李大脚脸上的淤青都还没完全消掉,但精神头十足,嗓门也不小。 王叔和李婶夫妇俩也来了,还端着热气腾腾的肉汤和刚蒸好的、掺了灵米粉的馒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笑容。 “楚家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来,快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李婶看着楚歌,像看着一个自家里有出息的后辈。 这小子……真的变了! 第50章 我怎么挑起来了? 小院里前所未有的热闹。 简陋的石板上堆满了大家带来的“贺礼”:一些风干的兽肉、几袋灵米、几袋新鲜的、甚至带着冰碴子的草药,还有一些矿物…… 都是这些棚户区底层修士们能拿出的、最朴实也最真诚的心意。 酒碗相碰间,都是欢声笑语。 人们粗豪的热情驱散了废墟的寒意,也冲淡了这些日子里笼罩在这座小院上的阴影。 因为要干活,林红袖穿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 听着众人都在夸奖楚歌,她自己心中也有些得意起来。 向来沉稳的红袖竟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了,以至于都想哼上两句小曲。 “咳咳!” 这可不行,我是师父最稳重的大弟子! 小姑娘将自己的情绪强行按下,脊背却还是忍不住挺得笔直。 她在人群中沉稳地穿梭,提着那个豁了口的旧陶壶,给赵铁山、李大脚等人续上热腾腾的茶水,动作不疾不徐,言谈间进退有度。 偶尔抬眼时,那含蓄得体的笑容和眼眸深处沉淀的灵光,以及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沉凝气度,让赵铁山这样粗豪的汉子都不禁暗自侧目,心中啧啧称奇:这丫头,怕是能成大器的。 而苏璃则像只欢快的小蝴蝶,拉着小七的手,在人群中穿梭。 她的小脸蛋因为兴奋和棚子里的暖意而红扑扑的,银色的发丝在光线下跳跃。 苏璃先是开心地接过王叔递来的一小块麦芽糖,又小心地帮小七收好李大脚手下塞过来的、一个用草茎编的小蚂蚱。 “我师父可厉害了!” 她忍不住小声跟旁边一个泥腿巷的汉子炫耀,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坏蛋剑修来势汹汹,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唰唰唰的剑光,跟下雨一样,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啊!” “我师父是什么人,哪里会怕这种货色?‘砰’一下,就用盾挡住了!然后‘轰’地一掌,就把那坏蛋打吐血跑啦!” 虽然知道苏璃言语间只有对自己的崇拜,绝无半点阴阳怪气之意,一旁的楚歌还是听得颇为汗颜。 要不是两位徒弟帮忙拖了一瞬,自己现在可能已经躺在这院子里了,还“砰”、“轰”呢,大伙滴滴答答替自己吹唢呐还差不多。 “去去去,一边玩去。” 楚歌瞪了银发小萝莉一眼:“说的跟真的一样,前面你都没看见!” “我怎么没看见啦?” 苏璃气鼓鼓地叉起小腰,刚要反驳,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把头扭了过去:“哼,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璃儿不跟你这个臭师父计较!” “嘿,这小子……” 看着小家伙傲然的后脑勺,楚歌哑然失笑。 而俏生生站在璃儿身旁、穿着那身鹅黄小袄的小七,则很快成了整个欢乐场面的焦点。 她似乎忘记了昨晚的惊吓,小小的身影在大人们的腿边钻来钻去。 红发飘扬,像一团跳跃的小火苗。 小七学着苏璃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叫起人来:“赵伯伯…好!”“李婶婶…汤…香!” “王叔叔…馒头!” “嗯?” 老王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我咋成馒头了?” “不…不是!” 小团子有些慌张地手舞足蹈起来,比划着馒头的形状:“小七…是说……馒头,好!” 楚歌怜爱地摸了摸小七的头,帮忙解释道:“她是说,你们带过来的馒头很好吃。” “是啊老头子,人家小七刚学会说话,你还在这欺负她!” 一旁的李婶看到小七这幅可爱的样子,心都要化了,颇为不满地肘了一下自家老头:“一把年纪了,真是的!” “诶,我怎么就欺负小七了……” 老王委屈地想要反驳,却被李婶一眼瞪了回去,只得无奈地又拿出些小零嘴,试图逗小七开心。 好在小七本来就没有难过,一下子就又笑嘻嘻地抓住了两位老人的手:“小七…没事!” “谢谢你们…小七很开心!” 说着,小七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一朵盛开的迎春花。 “哎哟,这小家伙,真招人疼!” 李婶看着活泼的小七,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个小布包。 李婶将其打开,里面是几块楚歌之前交给她的、赵铁山送来的冰涎晶原石,在光线下流转着幽紫的星芒。 “楚小子,你托我的事我可没忘。” “赶明儿我就托内坊相熟的老匠人,用这些冰涎晶给她们几个姑娘打点小首饰,镯子、坠子什么的,工钱我出!” “都是青春靓丽的小姑娘,该有点像样的东西傍身!” “啊,师父还偷偷找了李婶帮我们打首饰!” 一旁的苏璃发出喜悦的惊呼,一下子就挂在了楚歌的大腿上:“师父最好啦!” “镯、镯子!” 小七虽然还有些懵懂,却也听得懂李婶的意思。 红发小团子也马上蛄蛹过来,抱住了楚歌的另一边大腿:“师父…好!” “我已经立志成为一名剑修,倒是不需要这些东西。” “师父费心了。” 一旁的林红袖面无表情地捋了捋耳边垂下的秀发,将眼神投向一旁。 “说起来,该选项链、镯子,还是耳钉呢?” “我可是剑修,耳钉这种未免也太不方便了些,还要打洞……” “不对,我怎么挑起来了!” 林红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上极为罕见地掠过一抹绯红。 还好,师父他没看见…… “诶!” 赵铁山粗豪的嗓门瞬间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倒是救了红袖一把。 他灌了一大口烧刀子,抹了把嘴,指着周围的断壁残垣,声音洪亮,“楚老弟,你这屋子不能就这么着啊!” “放心,包在哥哥身上!我手下这帮兄弟,别的没有,力气管够!” “至于木料、砖石,黑水潭那边有的是!” “都是好料子,保管给你盖个比原来更结实、更宽敞的屋子,院子也给你好好整整!” 他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屋子和院子倒确实需要修缮一下,总不能让几个女娃陪着自己住帐篷…… 楚歌微微一笑,朝着赵铁山拱手:“那就有劳赵老哥了。” “工钱咱们就按照市价来算……” 他话刚说到一半,赵铁山就猛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地站了起来:“楚老弟,你这什么意思?” “我老赵是那种会跟兄弟要工钱的人吗?” “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回头多卖几颗丹药给我们就是!” “要得,要得。” 见他如此情真意切,楚歌也只得点了点头,由他去了。 炭火烧得正旺,映照着每一张洋溢着真诚笑容的脸孔。 酒肉热汤的香气,孩童的笑闹与成人们粗豪的谈笑,响彻在这片刚刚经历风暴的废墟之上。 第51章 路还很长 欢闹的人声散去,只剩下炭火的余烬在寒夜里明灭,散发着最后一点暖意。 大伙的素质还是挺高的,就算都喝高了,也都没有制造什么垃圾。 只是这么多人喝酒吃饭,还是难免杯盘狼藉。 楚歌弯腰收拾着地上与桌上,三个徒弟也在一旁帮忙。 林红袖动作利落地摞起碗碟,苏璃小心地扫着地上的骨屑果核,小七则抱着一只快比她人还大的空酒坛,摇摇晃晃地往墙角蛄蛹。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清冽的气息随之而来。 楚歌直起身,回头望去。 凌英不知何时已站在残破的院门口,一身素白仿佛融入了月色,与方才院中的喧闹格格不入。 “凌特使。” 楚歌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了上去。 三个徒弟也停下了动作,安静地望过来。 凌英的目光在楚歌和他身后的三个女孩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楚歌脸上。 她的眼神依旧如寒潭般深邃,却比平日多了些平和。 “事情已了,我即刻便要押解人犯返回盟中复命。” 哪怕已经熟稔了许多,凌英的声音落在耳中还是那样清冷,“临走前,我还有几句话需与你交代。” 楚歌神色一肃:“凌特使请讲。” “此次丹盟之事,你做得很好。” 凌英看着他,话语中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欣赏,“我会这么说,自然不只因为你提供了证据、对我们的调查提供了帮助,更是因为你本身。” 楚歌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不知对方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凌英面色如常,语气也没有丝毫波动:“你的丹道天赋很优秀,于这种绝境中炼出冰魄凝心丹这种入品丹药,放到外面怎么也能找到一份炼丹客卿之类的差事……这是其一。” “你的心性同样优秀。身处打压却心志不摧、坚韧求生,这是其二;而你临战之时,善于审时度势、懂得抓住机会,甚至能以炼气七层之境反杀炼气巅峰的杀手,其间的智慧与决断,是其三。” 她的目光微微扫过楚歌身后那三个悄然站立的身影,微微一笑:“而最重要的,是你守护身边之人的‘信念’。” “修行本就是一条漫长的路,只有一个遥远的目标,远远不够。” “此心此志,方是修行路上最难得的根基!” 楚歌被她如此直白的夸奖说得有些怔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看你挺高冷的,怎么突然这么夸我? 虽然说的都是事实吧,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捏…… 凌英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足以令棚户区任何散修心跳加速的提议:“我之所以跟你这么说,是因为……正气盟并非只容剑修。” “丹师、阵师、乃至各类有能之士,盟中皆有需求。” “你与你的这三个徒弟,潜力皆非同一般。” 她的目光依次掠过林红袖、苏璃,最后在小七身上短暂停留一瞬:“你的丹道与临战之能,林红袖的庚金剑骨,苏璃的纯净水灵根……皆是可造之材。困于这棚户区、困于这寒烟坊,都未免太过可惜。” 言语间她手腕一翻,掌心已多出一物。 那是一枚不过巴掌大小的令牌。 这东西非金非玉,触手温凉,正面刻着一柄古朴的小剑,剑身下方是一个苍劲的“正”字,背后则是一些玄奥的云纹,隐隐有灵光流转。 一看就不是凡物。 凌英随手将令牌递出:“此乃我正气盟信物。他日若你们在此地事了,若想寻求更广阔的天地与更系统的传承,可持此物前往北境天剑城。届时只需报我凌英之名,自会有人接引你们。” 原来是要招揽我们吗…… 似是捕捉到了楚歌的想法,凌英轻轻摇了摇头:“此物仅代表一个机会、一份引荐,谈不上招揽,更不会强制。” “何时启程,甚至去与不去,皆由你们自行决断。” 嘶,这扑面而来的善意! 若是再惺惺作态,就有些太不识好歹了。 楚歌深吸一口寒气,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微沉,那“正”字也有些灼人。 “多谢凌特使。” 楚歌正色沉声道。 他知道这枚令牌的价值。 凌英微微颔首,转身刚要离开,突然耳边又传来楚歌的声音。 “那个……凌特使。” “嗯?” 凌英转过来,面上有些疑惑。 “下次说事情之前,不要这么正式地夸我了……” 楚歌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微笑:“怪不好意思的。” “噗嗤。” 凌英第一次彻底开怀地笑出声来。 向来清冷的面上,此刻笑容格外明艳。 就像是往一汪冰泉里丢进了一颗石子,漾起一层又一层美丽的涟漪。 “你这小子,有趣的很……” “这是其四!” 不等楚歌回话,素白的身影一转,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棚户区深沉的夜色之中。 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正气盟押解队伍启程的细微动静,表明着她已离去。 小院重归宁静,只剩下风吹过屋顶破洞的细微呜咽声。 楚歌低头,摩挲着手中那枚冰凉而沉重的令牌,心中一时思绪翻涌。 他突然回想到了刚刚穿越过来的那天。 彼时的地狱开局仿佛还近在眼前。 原来不知不觉,自己也走到了能被正气盟的大佬垂青的高度吗? 天剑城,正气盟,更广阔的天地,更系统的传承…… 这些字眼对他而言,既遥远、又充满诱惑。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自然深知平台与资源的重要性。 但…… 楚歌目光抬起,看到眼前的这片残破小院,看到三个正望着他的徒弟,心中那份躁动又缓缓沉淀下来。 未来的道路,从来就不只一条。 他收起令牌,走到徒弟们面前,将凌英的话和自己的考量,简单明了地说与她们听。 “……凌特使给了我们一个选择,一个去更大地方的机会。” 楚歌看着她们,“你们怎么想?不用立刻决定,只是……说说看。” 林红袖沉默片刻,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师父在哪,我就在哪。”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安稳。” 她握了握放在一旁的、那柄属于她的黑色长剑,眼神坚定。 握着手中的剑,有些念头悄然在少女心底生根。 她的剑,似乎更应该为眼前这一方小小天地而挥动。 值得自己守护的人们,就在身边。 想到这里,林红袖不禁抬眼看向楚歌,目光掠过对方棱角分明的侧脸,又迅速垂下,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苏璃则眨了眨凤眸,脸上还带着点对“天剑城”的好奇,但很快便用力点头:“我也觉得现在好!有师父,有师姐,有小七,还有王叔李婶赵伯伯他们!外面……听着是挺好玩的,但还是家里最好!” “等咱们把家里修好,再考虑吧。” “反正凌英姐姐也说了,我们不着急决定!” 她下意识地往楚歌身边靠了靠,似乎生怕师父立刻就要带她们走。 小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伸出小手拉住楚歌的衣角和苏璃的手,奶声奶气地宣告:“小七…要跟着师父,跟着姐姐!” 楚歌看着她们,心中那点波澜彻底平复下来,被一种更为踏实的充盈感所取代。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又拍了拍苏璃和林红袖的肩膀。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那我们就先把这个家好好收拾起来。” 未来还长,路要一步一步走。 而此刻眼前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起点。 第52章 新家 连绵许久的大雪过后,天气终于彻底转晴。 阳光照在棚户区积雪的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楚家小院比往日里喧闹了许多,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汉子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透着勃勃的生机。 望着院里的喧嚣,楚歌不禁感慨一声,赵铁山真是个一言九鼎的汉子。 很多人都会在一场酒后,就把自己说过的话当放屁。 而赵铁山,是真的把楚歌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 这不昨天夜里大家刚兴高采烈地各回各家,今儿天刚蒙蒙亮,他就拉着几个兄弟过来了。 院里被他们堆满了一看就品质不俗的木材石料,甚至还有一大车青砖。 青砖本身自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相较于烧制完成之后、自然冷却即可的红砖,需要通过浇水之类的缺氧冷却法来完工的青砖,在棚户区确实是稀罕物。 毕竟在这里,所有需要付出额外工序、提升却相对有限的麻烦玩意儿,都不受欢迎。 棚户区冬凉夏暖,三冬时节满是风雪,夏日炎炎时又遍地黄沙。 耐水耐风的青砖好不好?那当然是好的。 可是一样的人工精力,烧一炉青砖出来的时间,都够两三炉红砖了。 那红砖能不能用呢?自然也是能用的。 而且同样是因为工序的原因,比青砖便宜了起码四成。 所以不管是施工的、还是住户自己,大部分也就选择用红砖将就了。 而赵铁山在一夜之间就拉来了这车青砖——这只能说明他是真的尽心了。 不只是赵铁山,李大脚也领着泥腿巷的闲汉们来到施工现场帮忙出力。 甚至连王叔,都提着他那套宝贝工具跑过来,成了现场的总指导。 “这儿,这儿得再加根横梁!” “对,榫卯要对准咯!” 王叔嗓门洪亮地指挥着,花白的胡子茬在阳光下闪着光。 几十年经验的老木工,哪怕是在寒烟坊内坊,也算是个专业人才了。 楚歌也没闲着,挽起袖子加入了进来,跟着和灰递砖、上墙下梁,忙得不亦乐乎。 虽然大家都有修为在身,但大部分都只是炼气初期的修士,干这些活时,比凡人中熟练者轻松得有限。 半天干下来,除了修为最高的楚歌和赵铁山,其余人都已经干得满头大汗、灰头土脸。 面面相觑之下,汉子们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男人们聚在一起时,就是这样的。 不知道在乐什么,但是就是会乐。 乐着乐着,原本低矮破败的残屋就被彻底拆除,立起了新的地基与框架。 只看现在的模样,就能感觉到明显比旧屋宽敞、结实了许多。 一晃,便是三日。 这期间时不时有棚户区的邻居探头来看,或羡慕或感慨地议论上几句。 “楚丹师这是要起新屋了啊!” “是该起了!楚丹师是有本事的人,早该住得好点!” “也是,他还带着三个小女娃呢,之前那屋子未免也太小了点……” “啧啧,连砖用的都是青的呐……” 如今,“楚丹师”的名号在棚户区的这些底层修士中,算是彻底打响了。 丹盟在棚户区彻底倒台后,楚歌的污名被彻底洗刷,自然也不会有人留恋丹盟那性价比极低的“寒玉散”。 寒玉膏恢复供应后,不仅泥腿巷的苦哈哈们彻底离不开了,就连内坊一些修为不高、用不起昂贵丹药的散修们,也慕名前来购买。 而冰魄凝心丹,更是成了黑水潭矿工和药农们的必备。 赵铁山那帮兄弟如今底气十足,再不用受丹盟的窝囊气和劣质丹药的毒害。 甚至有一两个内坊小家族的管事,听闻风声,也悄悄托人找来,想高价求购几颗冰魄凝心丹以备不时之需。 一城三坊,寒烟坊在霜枫城这个边陲小城中都算不上最富足的坊市,能够入品的丹药已经可以算是硬通货。 这几天下来,楚歌的丹炉几乎没停过,收入也相较之前稳定丰厚许多。 有人劝他,既然名声已显,何不干脆搬到内坊去,正式登记成为一名在案的丹师,那才体面。 何必留在棚户区折腾什么院子房子? 楚歌只是笑着摇摇头。 内坊? 他不是没想过。 但眼下正气盟对寒烟坊丹盟总部的彻查还未完全结束,自己这个“风云人物”在这个节点贸然进去,难免又会卷入是非。 至于所谓的“官方认证”…… 楚歌早已不是原身那个执着于虚名、渴望被主流丹道认可而不得的楚癫子了。 他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棚户区又怎么样? 棚户区有赵铁山、李大脚这些实在的盟友,有王叔李婶这样热心的邻居,更有身后这个自己一手经营起来的、真正属于他的家。 这几日里,每天刚蒙蒙亮,林红袖便会在院中清理出的一小块空地上静立,闭目凝神地修炼剑诀。 那柄黑色的长剑虽然一直绑在背后未曾出鞘,但每当她并指如剑、缓缓挥动时,空气中便会响起极其细微的、仿佛冰棱碎裂的剑鸣,让院中赵铁山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每当她练完剑,便会默默地帮楚歌处理药材,那双握剑极稳的手分拣、切割起药材来,更是精准得令人惊叹。 用老王的话来说,“红袖现在看上去真像个宗门里的大师姐!” 当然,这个大师姐拿到独属于自己的、冰涎晶打造的手镯时,还是有几分少女雀跃的。 苏璃《玄冥真经》的修炼进展也颇为稳定,周身缭绕的灵力愈发清冽纯净。 她开始能帮楚歌处理一些需要寒性调和的药液,虽然还做不到精准控制火候,但那仿若与生俱来的、对冰火的感知,总能让她在关键时刻做出恰当的选择,让药液融合得更为完美。 小七则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总是在新旧交替的屋架和堆放的建材间好奇地跑来跑去。 她开口说话后,便开始跟着苏璃认字。 一开始苏璃只是从最简单的字教起,却不曾想红发小团子的悟性高得可怕。 只两三日下来,苏璃便苦着脸告诉楚歌:“我已经没什么好教的了。” 大家眼下都很忙,楚歌也没空去帮小七挑选入门的功法,便想着等这几天忙过了,便直接传她引气诀,反正后面遇到合适的功法,也可以无损转修。 所以小七更多的时候,是自顾自地玩耍。 她偶尔也会停下来,歪着小脑袋盯着大师姐练剑时专注的侧脸,或是看着二师姐小心翼翼地向药液中注入寒气。 那双大眼睛里忽闪忽闪的,也不知看懂了多少。 一头红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飘扬,如同跃动的火焰。 修仙者干活还是麻利的。 只忙碌了几日,几人的新居就已初具雏形。 扩大了不止一倍的屋身、加固的墙壁、新换的门窗,虽然还未来得及细细粉刷,却已显出宽敞结实的气象,再不复从前那副风雨飘摇的样子。 “新家!” 小七说话已经变得流利了不少,她欢快地拍打着小手:“师父、师姐、小七……的新家!” “嗯。” 楚歌笑着摸了摸小七的头,这次并没有将她的红发扰乱,而是轻轻地给小家伙顺了下毛:“这是我们的新家。” 傍晚,帮忙的众人都已散去。 楚歌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看着正在收拾工具的林红袖、带着小七辨认药材的苏璃,心中尽是满足。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木屑灰泥,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凉的令牌。 楚歌抬起头,目光越过棚户区低矮的天际线,望向寒烟坊内坊。 不,不只是寒烟坊…… 有这样几个优秀的徒弟,就算是寒烟坊,也太小了。 第53章 焚天剑尊? 新居落成已有数日。 那股子新木和石灰混合的气味还未完全散尽,却已彻底被家的暖意覆盖。 如果是放在前世,楚歌对于刚装修完的房子多少会有些在意,比如甲醛啥的,不狠狠通上几个月甚至一年的风,惜命如他都是不敢进去住的。 可这间屋子是他亲眼看着建起来的……全屋都找不出一滴胶水,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住就完事了! 从里面看,现在的屋子比原先大了何止一倍,竟是隔出了足足四间房。 楚歌一间,三个徒弟也终于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虽然陈设简单,不过一床、一柜、一蒲团,但对林红袖、苏璃和小七而言,已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而剩下的两间房…… 小些的那间里已经搭好了锅灶跟烟囱,显然是厨房。 而剩下的、也是最大的房间,则被楚歌辟作了丹房兼静修室,在地上简单刻画了一个聚灵阵法。 虽然粗陋,却也聊胜于无,总算不用再在睡觉的炕头炼丹、挤在小小的内室中修行了。 安居心自暖,更觉天地宽。 师徒几人一下觉得心胸都开阔了起来。 傍晚时分,炊烟从新砌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这是楚歌自穿越以来,第一次做主厨。 他系着围裙在灶前忙碌,锅里炖着赵铁山白天送来的疾风羊肉,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浓郁的肉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苏璃在一旁帮忙看着火,小鼻子不时耸动一下,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林红袖又在院子里练剑。 她现在像是练出了某种门道,对手中的剑越来越喜爱。 那柄来自老屠的黑色长剑在她手中已不再显得笨重晦涩,虽然还是惊鸿剑诀中最基础的招式,但一劈一刺间,已隐隐带着破风的锐响。 身随剑走、姿态舒展,那份专注与沉静,让偶尔路过院门的邻居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而小七则穿着那身鹅黄小袄蹲在院子的角落,宝贝似的摆弄着林红袖给她做的那只布老虎。 她真的很喜欢师姐给她做的东西。 小家伙高高地拎起布老虎,嘴里嘀嘀咕咕地替它配着音,红发在夕阳下像一团温暖的火苗。 饭后,楚歌一头钻进丹房。 新买的丹炉下方,火光前所未有的稳定。 他屏息凝神,操控着玄冥真炁,小心地萃取着冰髓矿粉中的寒性精华。 一炉冰魄凝心丹很快成型,依旧是丹成三颗,颗颗圆润,带着冰蓝丹纹。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基础丹诀(精通):117/500】 面板提示如期而至,但楚歌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一点熟练度,是在他开了五次炉之后才涨上来的。 上一点时,还只需要三次。 很显然,在熟练度到达“精通”后,冰魄凝心丹对他如今的丹诀提升已经微乎其微。 他需要炼制更高级的丹药,才能快速提升。 楚歌灭掉炉火,从怀里摸出几枚陈平上缴给正气盟、凌英又偷偷塞给自己的、丹盟密库的残缺玉简,以及原身留下的一些泛黄纸页。 仔细阅览一遍后,他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些卷宗上虽记载着些“筑基丹”、“紫府丹”之类名字极为唬人的丹方,却无一例外都是残篇。 要么缺少关键的君臣佐使配伍,要么就写着需要“三百年份赤阳参”、“筑基期水属性妖丹”、“地心火莲”之类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的主药。 这些东西莫说棚户区,便是翻遍整个寒烟坊,恐怕也难寻踪迹。 丹道之途,越往后走,对资源和传承的要求果然就越高啊…… 楚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饶是自己有挂在身,丹道却也行不了无米之炊…… “楚老弟!楚老弟在家吗?” 院外传来李大脚粗豪的嗓音,打断了楚歌的思绪。 楚歌收起东西,迎了出去。 李大脚风尘仆仆地进来,先是对着焕然一新的院子啧啧称赞了一番,才压低了些声音道:“楚老弟,有个事得跟你说说。” “坊间有些风言风语,说丹盟总部那边对咱们这儿的事很不痛快……虽说钱通陈平是罪有应得,但咱们毕竟折了坊里那些大人物的面子。” “他们说……说你不识抬举,当初要是乖乖交了丹方入了丹盟,也没后面这些事了。” 楚歌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由他们说去。” “就算他们说破了天,我的药也不缺人买。” “更何况他们眼下正被正气盟盘着,哪还抽得出精力对付我们。” “那是自然!” 李大脚连忙点头,“兄弟们只认你楚丹师的药!” “我今天过来就是提醒你一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丹盟肯定是不敢明着下手了,但背后指不定还有什么弯弯绕绕,小心些……总无大错。” “我知道的。” 楚歌自然知道对方一片好心,因此也只是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小心驶得万年船,老哥说的有道理。” 送走李大脚,楚歌脸上的轻松渐渐敛去。 他摇摇头,正准备回屋,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小七“哇”的一声大哭。 哭声极其伤心,不像平常磕了碰了的委屈。 楚歌心头一紧,快步走进院子。 只见小七跌坐在地上,面前有一小撮焦黑的灰烬,还冒着缕缕青烟。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点烧焦的布片,正是林红袖之前送给她的那个、她最喜欢的布老虎的残骸。 林红袖和苏璃都围在她身边,有些手忙脚乱。 “小七乖,不哭不哭,师姐再给你做一个,做一个更大更好的!” 苏璃搂着她,连声安慰。 林红袖也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那撮灰烬,眉头微蹙。 小七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老…老虎……烧掉了……小七不是故意的……它就……就烧起来了……” 楚歌走过去,蹲下身,没有先去哄小七,而是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那焦黑的灰烬。 灰烬还带着一丝余温。 更重要的是,他从中感受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火行灵力残留。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小七甚至还没有开始修行,连引气入体都未曾达到,竟然就能无意识地引动如此具象的火行灵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体质特殊能解释的了! 他猛地想起《九幽劫》原著中那个惊才绝艳、神秘至极的红发大能。 那个一人一剑焚尽魔潮、遗世而独立的“焚天剑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位就是天生火灵之体,幼年时便常常因无法控制力量而引发火灾…… 楚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手将哭得打嗝的小七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小七不哭。” “师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一个布老虎而已,烧了就烧了,明天让大师姐给你雕个小木马,比布老虎还结实,好不好?” 小七把脸埋在他怀里,抽噎着点头。 安抚好小七,看着她被苏璃带去洗脸,楚歌脸上的温和渐渐被凝重取代。 他看向林红袖:“红袖,你看清刚才怎么回事了吗?” 林红袖摇摇头,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我只看到她拿着布老虎玩,好像有点着急生气的样子,然后那布老虎‘呼’一下就自己烧了起来,很快就被烧没了。” “没有火星溅出来,就像是……从它自己内部烧起来的。” 楚歌的心沉了下去。 这力量来的不仅玄妙,还完全不受控制。 今天能烧掉一个布老虎,明天就可能伤到她自己或者别人。 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他必须尽快为小七找到引导这股力量的方法。 引气诀这种低级货色根本不够! 第二天一早,楚歌便找到了正要出门的李大脚。 “李老哥,麻烦你个事。” 楚歌神色郑重,“帮我打听打听,坊里有没有适合火灵根修士修炼的基础法决,最好是温和一些、重在引导和控制的。” 李大脚一愣,随即恍然,压低声音:“是为了……小七?” 他看上去粗豪,心思却细腻得很,不然也不可能以这点微末修为在棚户区混的如鱼得水。 楚歌点点头:“那孩子体质有点特殊,得早点打算。” 李大脚面色也严肃起来,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打听!” “不过楚老弟,火灵根的法决在寒烟坊本就少见,好一点的更是被各家捂得极为严实,棚户区这边……希望不大。” “实在不行,还是用引气诀吧?” “嗯,这两天我先看紧她。实在不行,也只得用引气诀入门了。” 楚歌轻轻地叹了口气,“总得先让她能感知灵气,学会最基础的收束之法。” 送走李大脚,楚歌回到院中,又看到了小七。 小团子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弄着昨日那堆灰烬。 她没让师姐们把灰烬扫掉。 “小老虎…小老虎…” “呜呜……” 小七看着地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到原样的灰烬,眼中又盈起一汪泪光。 她难过地低下头去,一头红发也跟着垂下,不再像是跳跃的火焰了。 “唉……” 楚歌发现,自己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喜欢叹气了。 这样可不行。 他摇了摇头,将所有消极和沮丧的想法都抛到脑后,走到小七的身旁。 在小家伙委屈的目光中,楚歌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脸蛋:“放心吧,小七。” “你以后一定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了。” 不管你体内的那股野火是什么来头,我都一定会帮你。 因为我是你的师父。 第54章 修行上的壁垒 楚歌不敢再耽搁,开始尝试传授小七最基础的引气诀。 之前他之所以纠结,是因为小家伙是极为罕见的火属天灵根,理应修行火属性的顶级功法。 引气诀虽然性质温和、方便后续转修各种功法,但无论是附带的神通、还是对修者灵力的增幅都可以说是几乎为零。 小七若以引气诀入道,还是可惜了一点。 若是能寻到和《玄冥真经》一个等级的火系功法,就好了…… 可远水止不了近火,小七体内的力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只能先让她入道,看看能不能自主调动它。 刚好小家伙这几天跟在苏璃后面已经识了不少字,想来理解引气诀这种粗浅的法诀并不是什么问题。 红发小团子盘坐在蒲团上,小脸紧绷,学得异常认真。 出乎楚歌意料的是,小七的悟性极高,那些拗口的口诀经络,她往往听一两遍就能记住,完全不像普通的孩童。 “师父,亮亮的……好多小点点……” 小七眨着大眼睛,手指好奇地指向虚空,形容着她“看”到的景象。 楚歌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小七这是感知到了空气中游离的、各种属性的灵气粒子。 他不由得瞠目结舌。 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 要知道引气入体这修行第一关的门槛,就是要感应到天地中灵气的存在。 很多杂灵根、又或者天资驽钝的修士,往往在这一关就要耗上好几天! 可即便如此,小七的修行之路还是出现了问题。 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按照法诀引导,那些活泼的灵气粒子都对她敬而远之。 仿佛是在“惧怕”小七一般。 小七很是沮丧。 明明能像师父说的一样“看”见它们,却一丝一毫都无法引入体内。 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早已被填满的容器。 楚歌不是没想过,既然无法吸引外界的灵气,那就用引气诀来调动小七体内现存的那股力量。 可惜不知是不是引气诀实在是太过粗浅了,不管楚歌怎么指点小七,她的筋脉中都是毫无波澜。 那股昨天还在暴动的火灵,此时好像消失的无影无踪。 “师父…小七是不是很笨?” 又一次失败后,小七抬起红彤彤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楚歌。 小家伙瘪着嘴巴,强忍着才能不掉金豆子。 她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楚歌心疼地把她抱起来,轻轻抚着她柔软的红发:“小七一点都不笨,小七是最聪明的。” “是师父还没找到真正适合小七的方法。” 他温声安慰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多半还是因为引气诀太差了,在小七体内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够看。 自己的行为,无异于让羔羊去指挥雄狮。 现在手头并非没有其他功法,可《惊鸿剑诀》属金、《玄冥真经》属水,根本不适合小七。 难道真要去天剑城找凌英帮忙,才能解决吗? 可小七体内那股力量就像火山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控,而这里到天剑城的距离…… 看着垂头丧气的小团子,楚歌越发感受到了想当好一个师父的不易。 这边小七的问题悬而未决,另一边,红袖和璃儿的修炼也遇到了阻碍。 林红袖这边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就像凌英所说,她是天生剑修,万中无一的剑修天才。 每日清晨,林红袖都会在院中练剑。 凌英所赠的那柄黑色长剑,在林红袖手中早已不再生涩。 惊鸿剑诀的基础招式越来越纯熟,一劈一刺间,空气呜咽,隐有风雷之声。 她甚至已经初步尝试用凌英提点的方法,以神识温养剑身,与剑建立一种奇妙的联系,那柄剑在她手中愈发灵动。 然而仅凭自行感悟和重复练习,进境还是难以阻挡地变慢了。 楚歌虽然还不通剑道,却能敏锐地察觉到红袖眉宇间那丝凝重的气息。 她的剑势依旧凌厉,却少了几分前些日子突飞猛进时的圆融和畅快,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束缚住了。 这种情况,凌英在离开前曾单独向楚歌叮嘱过。 而世间三千大道,无一不是高深莫测。 剑道作为其中佼佼者,更是越到深处、越难以有所精进。 其实世间任何学问道理,都是如此。 只要你有一些天份,刚开始入门时,便是成就感最足的时候。 每一天都能有新的进步,每一夜都有新的体会。 虽然无知,却也无畏。 可一旦走进了门,懂得多了起来,反而往往会束手束脚——因为你虽然懂了,却远远没有全懂。 你看到的远比一开始要多得多,可你自身的进步,相较之下却远远不足。 红袖现在就处于这个状态。 她之所以会有困惑,不是因为她愚笨,相反,是因为她的悟性太过卓绝。 一般的剑修,在炼气期时,只管照着剑诀闷头苦修就是,哪里管的上那么多细节? 为什么要这样调动灵力? 为什么要这样调整步伐? 为什么要这样出剑? 反正都是一样的招式,反正都是一样的修行,我为什么要去管那个“为什么”? 可是红袖做不到这样放弃思考。 或者说,正是“天生剑修”的本能,让她没办法不去对这些表象背后的剑道本质去产生好奇、乃至于去付出实际性的探究。 而只靠她自己,因为“身在此山中”,一时半会儿是很难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的。 而林红袖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就是懂事。 她太过懂事,因为知道师父并不是剑修,也不通晓剑道,因此只是把这些问题深深地藏在心底,付诸于一次又一次的挥剑。 红袖性子坚韧,既然选择了留在师父和师妹身边,选择成为守护他们的剑,就不会去抱怨。 她只是练得更勤,时间更长。 常常在月色下,还能看到她执着剑的身影在院中默默挥动,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楚歌看在眼里,只觉得有些心疼。 他这才意识到凌英临走前的那句“更系统的传承”意味着什么。 不过……好在并不是没有办法。 “歇会儿吧。” 楚歌轻轻走到林红袖身边,给她递上擦汗的香巾。 红袖喘息着收剑,接过楚歌递上的香巾,眼波微微流转。 要知道这东西放在几周前对师徒几人都还算是奢侈品,而现在,也是可以随意使用了。 生活终归还是变好了……自己得想办法守住它。 “师父,我是不是练错了?” “我能感觉到瓶颈,却找不到突破的方向。” 红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腕,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尽管知道师父并不擅于剑道,少女还是忍不住习惯性地依靠他——这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新养成的习惯。 ps:太晚了太晚了……后面两章别等了,白天看吧。 第55章 好久不见了,威震天 楚歌摇摇头,走到她身边:“你练得很好,没有错。只是……” 他斟酌着词句,“这《惊鸿剑诀》炼气篇中的剑招,你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若是只论剑招,为师相信哪怕是炼气期时的凌长老亲来,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 “只是剑之一道,非是苦练招式就够了……还需要悟。” 其实楚歌也不知道自己口中的“悟”是什么,但是看着红袖渐渐发亮的双眼,他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下去:“还有这把剑。” 他指了指林红袖手中的那柄黑剑,“为师虽然不懂剑修,但是也知道剑修的飞剑是需要专门养剑法门,方能发挥其真正威力,长久温养的。” “所以你不要光顾着磨炼剑招,将剑诀本身往后修修,自身修为上来了以后,未必不会有新的体会。” “而惊鸿剑诀中附带的其他神通,也会随着你的修为而解锁……或许就有更细致的养剑法门。” 楚歌说了一长串,翻译成人话无非就是“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这倒不是他胡说八道。 曾经有个华山派大师兄的经历告诉我们,光练剑招是不够的…… 哪怕你练的是独孤九剑,在遇到真正的顶尖高手时,薄弱的内功也会成为你的弱点。 况且这里不是武侠世界,是修仙界啊! 剑术不过是用来搏杀的招式,境界才是一切的根本! 其实林红袖并不是想不通这个道理,而是陷入了一种“偏科生困境”。 上过学的都知道,提分最快的方式,永远是攻克自己的弱势学科,而不是加强自己的强势学科。 原因很简单,将弱势学科从不及格甚至四五十分提升到及格、甚至一百来分,带来的提升是一定远大于把原本就不错的学科提个几分的。 而后者的难度,其实未必比前者小。 道理都知道,那为什么还会出现如此之多的偏科生呢? 原因还是很简单…… 人是会受情绪影响的。 强势学科之所以成为强势学科,是因为你本身的思维模式就适合这个学科。 换而言之,你学习它的效率高、成就感强、正反馈足。 而弱势学科为什么会成为弱势学科…… 无需多言。 所以大部分人明知道该做什么,却还是选择一头扎在强势学科上,看都不看弱势学科一眼。 这就是所谓的“偏科生困境”。 对于身具庚金剑骨的林红袖来说,剑术剑招学起来不要太轻松——她现在对于惊鸿剑诀招式的理解,未必会输给那些炼气后期的修士。 而踏踏实实地修行剑诀、提升修为,虽然对她来说也不困难,但毕竟是水磨工夫,带来的成就感远远没有前者大。 本质上,还是心态问题。 不要急于求成啊,小红袖! 红袖听懂了楚歌的言外之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弟子明白了。” “我先踏踏实实修行一段时间再说。” 她握紧了剑柄,指节微微发白,看上去竟有些自责。 “唉……” 徒弟太懂事了也不好啊。 看着少女倔强清冷的侧脸,楚歌心中有了决断。 “红袖,你且安心练剑,稳固根基。” 楚歌沉声道,“后续剑招上的问题,为师来替你想办法。” 在少女惊讶的眼光中,青年的表情无比严肃。 那张英气的脸庞沐浴在月光中,满是令人信服的气质。 “嗯……。” 林红袖愣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红着脸点了点头。 楚歌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回到静室,取出了林红袖给他的、那份《惊鸿剑诀》炼气篇的玉简。 没错,他所谓的办法,便是自己亲自去感悟那《惊鸿剑诀》。 别忘了,他有面板! 还有什么人,能比一个将熟练度肝满的人更适合当老师呢? 剑修需要的系统传承、实战经验,为师都要给我们小红袖肝出来! 楚歌当然不是要转修惊鸿剑诀——玄冥真炁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只是要借助面板的特性,通过模拟《惊鸿剑诀》的灵力运转路线,来理解其剑意精髓,从而刷取面板的熟练度。 只要熟练度提升,他对这门剑诀的理解自然会水涨船高,届时再反过来指点红袖,便有了依据。 理论成立,实验开始。 楚歌引导着体内精纯的玄冥真炁,小心翼翼地模仿着玉简中描述的、属于《惊鸿剑诀》的金行灵力运转路线。 这感觉极其别扭,如同让冰冷的水流强行按照炽热火焰的路径奔涌,经脉传来阵阵滞涩甚至轻微的刺痛感。 但是……终究还是运转起来了。 只要能跑起来,那就是好代码。 至于怎么跑起来的,那无所谓! 面板的特殊性在于,它从不关心你的根基如何,只认“练习”这个行为。 【惊鸿剑诀(未入门)熟练度+1】 【惊鸿剑诀(未入门)熟练度+1】…… 虽然缓慢,但熟练度确实在一点一滴地增长。 而且最关键的是,因为不需要真的转修惊鸿剑诀,所以只需要让灵力按照模拟的轨迹跑起来即可,完全不需要分心管其他的。 换句话说,惊鸿剑诀的熟练度是可以挂机获取的…… 这可太美好了。 “只要有进度条,什么我都能给你肝出来。” 关掉面板,楚歌的嘴角微微上翘。 在发现甚至自己闭上眼睛躺到床上以后,惊鸿剑诀的熟练度还在自动上涨时,他笑得就更开心了。 可惜了,这种“挂机”模式不能运用到自己的主修功法上,不然还有谁肝得过我啊? 不能再做无法实现的梦了,睡觉睡觉! 楚歌果断地钻进被窝,闭上了双眼。 殊不知在隔壁的房间,林红袖正听着两位师妹轻微的鼾声,将眼睛瞪得大大的。 困惑塞满了少女的脑袋瓜。 “师父说他能够帮我解决剑招上的问题……” “师父现在说话很稳当,只要他说了,往往就能做到。” “可他不是剑修啊,要怎么做到呢?” “莫非,师父准备去找凌英姐姐?可是天剑城离这里那么远……” “说起来,孙悟空和威震天的故事师父再也没有和我们讲过了。分开睡就这一点最讨厌!” “不行,明天就派小七去问师父故事的后续!” 至于为什么不自己直接去问? 她可是家里最稳重的大师姐诶! 林红袖躺在那胡思乱想了许久,突然发现了一个严峻的事实。 她好像,又失眠了…… 第56章 踏雪寻寒 雄鸡一声天下白,扫退残星与晓月。 翌日清晨。 楚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一觉醒来,面板上他惊鸿剑诀·炼气期的熟练度已经达到了入门:17/100。 按照这样的进度下去,没多久就可以去给红袖喂招了…… 他走到庭院当中,微笑着看着正在修炼的红袖与苏璃。 林红袖的心态比起昨日已经好了许多,闭目垂帘坐在蒲团上,运转着惊鸿剑诀。 看着她平稳的气息,楚歌欣慰地点了点头。 就是不知为何,总感觉少女的眼眶有些黑,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楚歌有些疑惑地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的苏璃。 银发少女学着大师姐的样子,也是有模有样地运转着功法。 苏璃的水灵根无比纯净,修行《玄冥真经》这种功法自然是不会遇到什么大瓶颈。 进度说一句突飞猛进也不为过。 呼吸间,萦绕在她身边的灵力看上去就十分精纯,竟已稳稳踏入炼气三层。 快赶上她大师姐了! 要知道,小姑娘满打满算修炼也没满一个月啊。 但即便如此,苏璃的修行之路也不能说是完全的一帆风顺。 为了锻炼她对玄冥真炁的掌控能力,楚歌这些日子里炼丹时,常常有意让对方替自己打下手。 时间长了,楚歌也发现了她的不足。 苏璃天赋确实很好。 灵力增长很快、对法诀的悟性也强。 可或许是因为玄冥真炁太过精纯、沉重,她操纵起来就远不如拥有火候感知的楚歌了。 不说做到像自家师父那样如臂使指,哪怕只是试图通过释放寒气来辅助炼丹,她都经常搞砸。 尤其是在寒力的细微操控上,苏璃经常受挫。 让她凝水成冰,她能轻易冻结一大片,却很难像楚歌那样,精准地凝出一根冰针来。 更别说控制冰针的粗细、冰棱的锐度了。 至于更高深的、让寒气只附着于物体表面而不伤及内里来辅助炼丹的技巧,更是完全领悟不了。 要不是楚歌在一旁压阵,好几次都要把丹炉搞爆炸。 为什么对自己来说这么轻松的事情,对天赋卓绝的璃儿反而如此困难呢? 楚歌推测了一番,觉得有两个原因。 一是自己对于玄冥真经的领悟,确实远超于同境界的任何修士。 那句话怎么说的? 你浮躁地盲目苦练,怎敌系统为我打下的扎实根基! 面板上的熟练度不会骗人。 拥有面板的楚歌,每一次运转玄冥真经带来的收获都是实实在在的。 不需要什么顿悟,也不存在什么错漏。 小成就是小成,精通就是精通,圆满就是圆满。 而同境界的其他修士,对于自己修行的功法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理解上的问题,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做到像楚歌这样,拥有完美的进度。 苏璃自然也是一样。 而另一点,楚歌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两世为人,神识强度天生就要比寻常修士强不少。 哪怕像红袖璃儿这种修炼天才,在这方面也未必如他。 而对于寒力的细微操控,很多时候就是仰仗于修士自身的神识。 “师父,我是不是太笨了?” 苏璃尝试着在指尖凝出一根冰针,却再度失败。 看着直接逸散开来、难以聚拢的寒气,银发小团子鼓起了脸,有些沮丧。 明明自己的灵力比之前强了很多,可为什么感觉更难控制了? 楚歌揉了揉她的银发,微微一笑:“不是你笨,璃儿。” “对灵力的细微控制需要特殊的领悟和磨练,还需要足够的神识强度。” “为师也是靠了点天赋和长年累月下来的‘熟练’。” 当他提到“熟练”二字时,苏璃的眼中立马就闪过一抹疑惑。 而楚歌自己的心里,都在苦笑。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这番说辞并没什么可信度。 前身天资驽钝不说,一门心思几乎全扑在炼丹上,连几个徒弟的吃穿用度都顾不上,又怎么会分出神来练习这些? 但他不可能把面板这种超模的存在告诉璃儿,最起码现在不行。 因此楚歌只是轻轻拉起苏璃,极为僵硬地转移了话题。 “光在院子里练,是不行的。” 看着苏璃满是疑惑的大眼睛,楚歌轻轻摇了摇手指:“你需要感受……更真的寒意。” “只有直面它,才能掌控它。” “跟我去个地方。” 不明所以的银发小姑娘就这样被楚歌套上了她最爱的那件水蓝色袄子,带到了黑水潭。 费了好大的劲,楚歌才谢绝了赵铁山进帐篷痛饮一顿的邀请。 他拉着苏璃,一路往深处走。 道路越来越崎岖、环境越来越寒冷,路边的矿工与药农也越来越少,看得小家伙有些害怕。 尽管坚信自家师父已经变好了,这种奇怪的行为还是会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师父他……到底要干啥呀? 难道是觉得我太愚笨,要惩罚我吗? 就像之前那样,狠狠地冻一顿璃儿? 不过璃儿现在已经修了玄冥真经,倒也不是很怕冻哩…… 要是楚歌知道她小脑袋瓜子里的这些弯弯绕,怕不是要气得赏她一个脑瓜崩。 “好了,到了。” 楚歌依旧温润的话语将小姑娘从幻想的世界中拉回了现实。 “师父……” 苏璃有些迷茫地四处张望:“我们这是到哪儿啦?”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地面上覆盖着黑色的积雪。 小家伙有些好奇地踩了几脚,竟是一点也踩不动。 这得是冻了多久哇…… 她感慨着抬起头,向两侧望去。 嶙峋的黑岩上长出厚厚的冰棱,像寒螭的牙齿。 而天空则被浓重的铅灰色阴云笼罩,光线无比昏暗。 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即便苏璃已经有了玄冥真炁护体,四肢也被冻得僵硬起来。 “欢迎来到黑水潭深处,璃儿。” 楚歌看着眼前熟悉的地貌,笑得竟有些怀念。 他想起了和赵铁山前往寒螭涧寻冰魄草的那次冒险——玄冥真经就是那次从千难万险中求来的。 也正是如此,楚歌这次带苏璃进入的其实是离寒螭涧极为遥远的另一边。 开玩笑,那只大家伙估计现在都没消气呢,自己要是带着苏璃迎面碰上,岂不是给对方加餐? “盘膝坐下,运转玄冥真经,护住心脉。” 楚歌沉声吩咐,自己则在一旁警惕地守护。 苏璃依言照做。 精纯的玄冥真炁在体内流转,抵御着刺骨的寒冷。 但很快,一股无形的、带着撕裂感的罡风便骤然袭来! 第57章 再燃 这风并非普通的寒风。 早在楚歌他们来临前,这些罡风就已不知在此间徘徊了多久。 千百年,又或者千万年。 其中蕴含着的阴寒煞气可想而知。 刺骨的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试图穿过苏璃的护体真炁,攻击她的五脏六腑。 苏璃身体猛地一颤,护体真炁开始剧烈波动,险些溃散。 她急忙调动更多的玄冥真炁,却感觉体内真炁的流动被罡风搅得有些紊乱。 “不要硬抗。” “它是寒冷,而你是严寒本身。” 楚歌的声音无比清晰地穿透寒风,响在苏璃耳边。 “去感知它!感受这股风的方向、强弱,感受其中寒煞之力的‘节奏’。” “让你的玄冥真炁像水一样,顺应它,引导它。” “上善若水。你要像水一样,在缝隙中流动。” 听到师父的声音,少女稍微安心了一些。 苏璃咬着牙,努力凝神。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刮骨般的痛楚、和灵力被撕扯的感觉,将全部心神沉入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和对体内灵力流转的掌控上。 罡风在耳边呼啸,带来无比强大的压迫感。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无形巨蟒缠住的猎物,随时都有可能窒息。 但渐渐地,这种几乎无孔不入的压力好像真的出现了松动。 在罡风席卷而来的瞬间,苏璃开始学会将护体的玄冥真炁微微内敛,如同流水避开礁石;在风势稍弱的间隙,她又迅速凝聚起真炁,稳固防御。 她甚至开始模仿起罡风中那股寒煞之力涌动的规律,试图调整自身灵力在经脉中的奔涌。 一次,两次…… 灵力消耗巨大,几次险象环生。 若非楚歌及时出手拂开几道特别凶猛的罡风,苏璃恐怕已经受伤。 但她并没有放弃。 苏璃的眼睛越来越亮,像黑夜中不被遮挡的启明星。 她对体内玄冥真炁的流动已经有了新的感悟。 不再是简单的“放”和“收”,而是开始……“流转”。 即便是在狂暴的外界压力下,她依然能找到自身力量运行的最优路径。 虽然离楚歌那种入微的控制还差得很远,但指尖萦绕的寒气已经比之前凝练上许多,那种肆意逸散的散乱感也消失无影。 当楚歌示意她可以停下时,苏璃几乎脱力。 小家伙疲惫地倒在雪地上,小脸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 “师父!我好像…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 她喘息着,声音带着颤抖,却掩不住那份欣喜。 楚歌看着她在寒风中挺直的纤细身影,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 对于修行玄冥真经的修士来说,没有什么能比纯粹的严寒环境更能适合磨炼了。 璃儿这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带着满身伤痕的苏璃回到家中,看着依旧在闭目修炼的红袖,又看看趴在窗边好奇张望的小七,楚歌深深吸了口气。 徒弟们都在努力,他这个师父更不能掉链子。 可小七需要的火系功法,到底该怎么办呢? 也不知李大脚探寻地咋样了…… 实在不行,就只能想办法联系上凌英,看看对方能不能帮上忙了。 夜深人静,当徒弟们都已安睡,楚歌再次盘膝坐于静室。 他生起炉火,又拿起那枚记载着《惊鸿剑诀》的玉简。 一面炼丹,一面挂机模拟惊鸿剑诀。 面板上【惊鸿剑诀·炼气篇】的熟练度,正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升。 为了红袖那柄需要指引的剑,更为了小七体内那座亟待疏导的火山,他必须尽快变得更强,赚得更多、懂得更多。 熟练度面板可以省下很多修行上的思考,但师父的责任,却是一门极为艰深的学问。 他不会逃避。 这条路再难,也得走下去! 转眼间已过三天。 李大脚的每一次出现,带来的都是令楚歌失望的消息。 他也知道,火属性的功法在寒烟坊很难找。 可是怎么会这么难找? 夜半时分。 一声压抑的啼哭将楚歌惊醒。 他疾步冲进徒弟们的房间,只见红发小团子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小脸烧得通红。 她小小的身体筛糠般颤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却干裂发白。 小七紧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一头红发无风自动,隐隐透着不正常的橘红色光晕,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 “小七!” 楚歌一步抢到炕边,伸手一探,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脸色骤变。 又来了! 那股蛰伏的炽热力量,毫无征兆地再次爆发了。 这次的势头,比烧毁布老虎那次……好像还要猛烈得多。 “师父,小七她……” 苏璃和林红袖围在一旁,面上满是担忧。 “都退开些。” 楚歌低喝一声,不敢有丝毫犹豫。 他双手齐出,一手按在小七滚烫的额头上,一手抵住她的心口。 他体内精纯的玄冥真炁如同冰河倒灌,汹涌而克制地涌入小七体内。 “嗤嗤……” 如同冰块落入滚烫的岩浆,剧烈的反应在小七体内发生。 楚歌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狂暴、精纯到极致的火行灵力在小七经脉中左冲右突,疯狂地抵抗着入侵的寒气。 小七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痛呼。 楚歌紧咬牙关,额角青筋跳动。 他既要压制那股暴烈的火力,又唯恐玄冥真炁的寒气伤及小七脆弱的经脉,分寸必须拿捏到极致。 “红袖,寒玉膏!” 他低吼。 林红袖立刻反应过来,飞快地取来药匣,挖出一大块深碧色的寒玉膏。 楚歌接过,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小七的额头、心口和四肢关节处。 冰凉的药力透体而入,配合着楚歌源源不断输入的玄冥真炁,内外夹攻之下,那股狂暴的火力终于被勉强压制下去。 如同不甘的怒兽,被强行按回牢笼。 小七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高烧缓缓退去,红发也恢复了暗沉的色泽,沉沉睡去。 只是小家伙的脸蛋依旧苍白,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还在承受着痛苦。 楚歌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有些发白。 这一次压制小七体内暴走的力量,对他来说消耗前所未有的巨大。 看着小七不安的睡颜,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寒玉膏和玄冥真炁一起上,竟然还是只能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 小七体内的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来历? 下一次爆发又会是什么样子? 楚歌完全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 第58章 唯一的方向 “师父,小七她……” 林红袖看着楚歌凝重的脸色,欲言又止。 “她体内那股力量太特殊,也太强了。” 楚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引气诀无用,现有的功法都不适合。” “我怀疑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火灵根,而是某种极其罕见的特殊体质或者血脉。” 又或者,小七真的和那传说中的焚天剑尊有关…… 楚歌没有将心中的猜想和盘托出,只是默默地站起身。 目光扫过忧心忡忡的两个徒弟,他最终望向寒烟坊内坊的方向,眼神再度锐利起来。 “大概率是需要特定的功法,或者特殊的丹药,才能彻底控制这股力量。” 一旁的林红袖皱起眉头:“但这些东西,棚户区,甚至整个寒烟坊,恐怕都难寻踪迹吧?” “你说的没错,但是……” 楚歌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全。 小七的身体已经等不起了。 不管希望多渺茫,总要去尝试一下。 翌日上午。 碧空如洗,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希望今天的运气也不错……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楚歌第一次踏入了寒烟坊内坊那座恢弘气派的建筑——天宝阁拍卖行。 如果说在这偏远边陲的寒烟坊,有什么地方能跟他现在需要的东西沾上边的,怕是只有这里了。 拍卖行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楚歌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脸上蒙着一块厚实的黑布,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把自身炼气七层的修为波动收敛得如同炼气初期。 拍卖行门口守卫的修士扫了他一眼,并未阻拦。 这种遮掩形貌的客人,他们见得多了。 财不露富的道理,绝大部分人都知道。 进入拍卖大厅,光线略显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大厅呈阶梯状,前方是主持拍卖的玉台。 楚歌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默默观察着。 这场拍卖已经开始,一件件灵材、法器、丹药流水般送上玉台。 竞价声此起彼伏,楚歌的心却越来越沉。 他此来有两个目标:一是寻找能解决小七问题的线索,又或者直接寻到合适的火系功法;二是看看能否找到丹方上那些昂贵的主药、提升自己的丹道修为。 然而,当看到一株标注为“三百年份冰魄草”的灵药起拍价就是一百五十灵石,最终甚至被一个内坊家族管事以二百五十灵石拍走时,楚歌就已经开始暗自摇头了。 自己这些天来已经很努力地积攒实力了,但看上去还是不太够啊…… 年份再久,也只是冰魄草啊,这家伙真是二百五吗? 不止于此。 后面出现的“地心火莲籽”、“赤阳参”等物,价格更是令人咋舌,动辄五六百灵石起拍,根本不是他现在能染指的。 而且,这些药材都只是丹方中提到的替代品,甚至还远远不是最优选。 至于小七需要的火系功法……则是连影子都看不到。 难道今天要白来一趟了? 楚歌心里难免有些颓唐。 “这位道友,可是对这些灵药感兴趣?”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楚歌转头,见一位穿着天宝阁执事服饰、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修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附近。 对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颇为精明。 显然,楚歌对那几味火属性灵药过于专注的目光,引起了这位掌柜的注意。 楚歌故意压低了嗓音,沙哑道:“只是好奇,顺带增长些见识罢了。” “这等灵物,岂是我辈散修所能企及的?” 掌柜捋了捋胡须,笑道:“道友谦虚了。我观道友气息沉稳,虽匿了修为,但能拿出入品丹药做押金入场的,也非寻常散修。” 他指的是楚歌进来时,为证明财力,出示了一颗略微改变了配比的冰魄凝心丹。 虽然药效不如楚歌自用的,但入品就是入品,做不了假。 在寒烟坊,入了品级的丹药就是稀罕物。 掌柜继续说道:“道友方才看的几味灵药确实珍稀。” “不瞒道友,此类特殊灵物,在咱们寒烟坊这等边陲小城,向来是有价无市。” “偶尔出现一两株,也多是机缘巧合所得,或是从更遥远的大城流通过来,来这拍卖会上只是走个过场……” “早就已经被坊内世家、宗派们决定好了归属。” 他顿了顿,看着楚歌蒙面下的眼睛,尽量展示着自己的善意:“若道友真对此类灵物有需求,或许只有天剑城那样的大城举办的拍卖会、又或者某些大宗门的秘藏药园,才偶有流出。那里的资源,远非咱们这里可比。” 楚歌心中一动,掌柜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寒烟坊的池子,果然还是太浅了。 他微微颔首:“多谢掌柜提点。” 拍卖继续进行,楚歌的心神却已不在此处了,只是抱着能否侥幸捡个漏的心理,才留了下来。 就在他思索着是否该离开时,玉台上又送上一件拍卖品。 “下一件拍卖品并非灵材法器,也不是功法。” “乃是委托人急需灵石,以家传祖传之物作抵。”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显然对这种没什么油水可捞的东西很是不屑,“此乃三册残破典籍,年代久远,内容驳杂,涉及部分杂记、偏门丹方残篇以及……一些难以考证的异闻录。” “起拍价,三十块灵石。” 台下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这种来历不明、内容残缺的“祖传之物”,谁家祖上阔过的还没个几本? 要是真有用,傻子才会拿出来卖! 眼前这本,多半也会流拍。 楚歌本也无意关注,但就在那拍卖师随意翻开其中一册展示时,他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匆匆一瞥间,他看到了那泛黄脆弱的书页一角。 一幅极其简陋的线条图像,描绘着一个头发如同燃烧火焰般飞扬的身影,旁边还有几行模糊不清的篆体小字。 其中能够勉强辨识清楚的字眼中,就有“红发”、“炽”、“焚”等等。 这一切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进了他的脑海! “我出三十五灵石。” 楚歌几乎不假思索,沙哑的声音在一片冷场中响起。 场中安静了一瞬,都向角落里的这个蒙面人投来看傻子般的目光。 看拍卖师展示出来的这几页,这所谓的家族密传实在是稀松平常,想必这人是为了不让自己空手而归,才强行拍下的吧…… 要知道这种残破典籍,记载的东西十成能有两三成真都不错了,而那两三成的真事,大部分情况下也早就伴随着时间变得毫无价值。 别说三十五灵石,哪怕折个三四成,都嫌贵! 大部分人都是这个想法,自然也就无人加价。 “三十五灵石一次……两次……成交!” 拍卖师很快落槌。 很快,那三册用木匣装着的残破典籍送到了楚歌手中。 他付了灵石,强忍着立刻翻看的冲动,迅速离开了天宝阁。 他在棚户区外围绕了好几个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自己后,才回到家中。 在确认徒弟们都安好、又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小七后,楚歌立刻将自己关进静室。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取出那三册线装古籍。 纸张早已发黄变脆,墨迹也多有晕染脱落。 他直接翻到刚才惊鸿一瞥的那一册,找到了那页残图。 图像很简陋,但那飞扬的红发和周身扭曲的空气线条,像极了小七力量爆发时的特征。 而一旁的文字更是残缺不全: “古有异人,发赤如焰,性烈。神力自幼藏于其身,力难自控,触物即焚……疑为上古血脉遗存……或引地脉火精入体所致……” “其力至阳至暴,非寻常可御……需以相济,或寻火之本源法诀疏导……” “…记载甚寡,可参《万舆奇闻录》卷七,…篇……此书曾于天剑城‘万象阁’中有见……” 关键信息处要么被虫蛀,要么墨迹彻底糊掉,只留下一个个令人心焦的空白。 但那些残留的字眼,每一个都像重锤般敲在楚歌心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 “《万舆奇闻录》……天剑城‘万象阁’……” 楚歌的手指死死捏着这页残破的书页,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天剑城…… 又是天剑城! 寒烟坊无法解决的难题,小七体内亟待疏导的火山,红袖剑道前路的阻碍,甚至自己丹道和修为更进一步的契机…… 似乎都只有在那个凌英口中、正气盟所在的北境大城,才可能找到答案。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模糊的红发人像,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隔壁炕上沉睡的小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明雨雪已经停下,棚户区冬夜的风却好像更冷了。 “天剑城……” 楚歌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第59章 年关将至 随着小七体内的炽热暂时蛰伏,楚家小院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楚歌心中却远远没有放松。 他这几天整日泡在丹房里,除了挂机修行,就是一炉一炉地炼丹。 冰魄凝心丹和寒玉膏一炉接一炉地出,浓郁的药香几乎盖过了新木的气味。 他想要尽可能多的积累一些灵石。 尽管都在北境,天剑城离寒烟坊也还是太远了。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节,自己要拖家带口地出门,准备自然是做的越充足越好。 “砰!砰!砰!” 院门被敲得山响,伴随着赵铁山标志性的大嗓门:“楚老弟,是我和老李!” 楚歌擦了擦额头的汗,放下刚炼好的一炉丹药,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赵铁山和李大脚,两人脸上都带着爽朗的笑容,手里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兽皮袋子。 “快进来。” 楚歌侧身让开。 两人走进院子,赵铁山把袋子往院里的石板上一放,发出哗啦的灵石碰撞声。 “楚老弟,这是上个月寒玉膏和冰魄凝心丹的分红,你点点!兄弟们托我们带话,多亏了你的药!” 李大脚也把袋子放下,搓了搓手,面上带着点羞赧:“楚丹师,那个火系功法的事,我……” “唉,我已经跑遍了棚户区,连内坊几个相熟的老掮客都问了,实在是找不到。” 他摇摇头,“稍微像样点的都被捂得死死的,要么就是些粗浅得还不如引气诀的玩意儿。” “我听你的说法,小七怕是根本用不上,咱们就不浪费那个灵石了。” 他语气里满是歉意:“我再想想办法……” 楚歌看着两个袋子,又看看李大脚脸上的愧色,心中微暖。 他微笑着摆了摆手:“李老哥,这事怪不得你。” “小七这情况,寒烟坊怕是难有解法。你愿意帮我打听,我已经很感激了。” 他这话一出,赵铁山和李大脚都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了楚歌话里的沉重。 “唉,真是世事无常……” 李大脚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赵铁山接过话头,试图转移下凝重的气氛。 他大大咧咧地坐下,自己倒了碗茶水灌下,“说起来也是奇了怪了,最近我们黑水潭那片老矿洞,有点不对劲。” “哦?怎么个不对劲法?” 楚歌随口问道,心思还在天剑城和小七身上。 “就是深处,特别冷!” 不等两人反问,赵铁山连忙摆手:“我知道你们想说啥,以前当然也冷!” “但这两天,冷得邪门啊!” “好像能钻骨头缝似的,我们这些人什么场面没见过?都有些扛不住。” “而且矿道里头时不时传来闷响,像是地底下有啥东西在翻腾。” 赵铁山皱着眉,“我亲自带人想靠近点看看,结果没走多远,那寒气就重得连护体灵气都扛不住,矿壁上的冰棱子也咔嚓咔嚓地往下掉。” “眼看着结构就不稳了,我们怕塌,就不敢再往里探了。” 他摇着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向往:“要我说啊,这种探查地脉、寻找灵矿源头的精细活儿,还得是那些大宗门里的高手来。” “听说天剑城那边,就有专门干这个的行当,叫什么‘地师’?” “人家有法宝,有秘术,哪像我们这些粗人,只能靠蛮力和运气瞎挖。” 又是天剑城…… 赵铁山不知道,他无意间的抱怨,恰恰再次印证了楚歌自拍卖行掌柜那里得来的讯息。 寒烟坊是有局限的。 这片小池塘,已经装不下他们这条船了。 “地师……天剑城……” 楚歌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却越来越亮。 送走了赵铁山和李大脚,楚歌回到静室。 他再次拿出了那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正气盟令牌。 令牌上刻着的古朴小剑和“正”字,仿佛流转着微光,在昏暗的环境中依旧清晰可见。 之前凌英赠予时,这只是一个“机会”,一个未来的“可能性”。 而现在,它似乎已经变成了一条通往解决所有困境的必经之路。 心中的天平轰然倒塌,那点犹豫也瞬间消失。 烛火如豆。 楚歌将三个徒弟都叫到了堂屋。 林红袖刚练完剑,气息还带着一丝凌厉;苏璃刚刚还在帮忙整理药材,脸上的药草粉末还来不及擦拭干净,就牵着小七走了进来。 小七则瞪着那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师父,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都坐下吧。” 楚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决断。 等三人坐定,他目光扫过她们,缓缓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确定。” 他没有再提“考虑”、“商量”之类的词。 “为师仔细想过了,咱们还是得去天剑城。” 此言一出,三个徒弟的表情瞬间都惊讶起来。 “师父你之前不是说……” 林红袖有些疑惑地开口。 “去天剑城的理由,其中就有你,红袖。” 楚歌看向林红袖,目光中满是真诚:“师父想过了,《惊鸿剑诀》本身的修行、乃至于后续的实战模拟和喂招,师父都可以帮你。” “可就像凌特使所言,剑修是极其看重系统传承的。” “除了剑诀以外,后续其他的配套功法、养剑之术,师父还暂时给不了你。” “而且,整个寒烟坊都给不了。” 林红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剑柄,眼神一凝。 “也有你,璃儿。” 楚歌伸出手来摸了摸银发小萝莉的头:“你上次不就说过,外面好像很好玩吗?” “外面一定会更好玩的。” “当然,也会更危险。” “你愿意和师父师姐一起去吗?” 苏璃抿了抿唇,认真点头。 “对了,那小七怎么办?” 苏璃对这个小跟班还是很上心的。 她有些焦急地望向楚歌:“她还没有修行,又这么小,最近还……” 苏璃本想说小七最近是不是患了什么怪病,看到小家伙懵懂的眼神,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当然要把她带上咯~” 楚歌的目光落在红发小团子身上,带着深深的怜惜:“我们此行主要的目的,还是要帮助小七。” “小七体内出现的问题,不一定是坏事。” “但也不是寒烟坊中能找到的任何功法可以解决的。” “为师已经获得了一点线索……而那点线索,也指向天剑城。” 小七似懂非懂,但听到师父说要帮自己,还是下意识地往楚歌身边靠了靠。 “最后,是为了为师自己。” 楚歌的声音斩钉截铁,“丹道需要更高级的丹方、更珍稀的药材,修为也需要更广阔的天地和机缘。” “寒烟坊,还是太小了。” “所以,我们必须去一趟天剑城。” “那里已经是离我们最近的、规模较大的仙城了。” “只有去那里,我们才能找到解决困境的办法!”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裂的轻响。 林红袖第一个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清越:“弟子愿往。” “师父在哪,红袖的剑便在哪。” 她的回答比上次拒绝凌英时更加干脆。 “我也去!师父去哪里,璃儿就去哪里!” “再说天剑城……听着就好厉害!” 苏璃也立刻站了起来,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对未知的向往和对师父的信任。 “小七……要跟师父和师姐一起!” 小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奶声奶气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两位师姐的衣角。 感受着徒弟们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决心,楚歌心中最后一点离愁和纠结也被冲淡。 他用力点头:“好,那我们便一同去。” “一同去闯一闯那天剑城!” 目标既定,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 楚歌彻底化身炼丹狂人,丹房里的炉火昼夜不息。 冰魄凝心丹、寒玉膏,还有其他的疗伤丹药,源源不断地被炼制出来。 这些丹药大部分通过李大脚和赵铁山的门路换成灵石,小部分则被他小心收好,作为路上的应急和未来可能的敲门砖。 灵石和灵砂也被用特制的皮囊装好,届时会藏在几人身上最隐秘的地方。 林红袖负责整理行装。 她将师徒四人必要的衣物、被褥、干粮、水囊、常用药物等,都分门别类打包好,捆扎得既结实又便于携带。 做完这些,她练剑的时间反而更长了。 院中的剑风呼啸声更加凌厉,她在为可能遇到的路途风险做准备,每一剑都力求更快、更准、更狠。 苏璃除了给师姐帮忙、巩固自身玄冥真炁的境界,也开始在楚歌的指点下练习一些基础的法术。 她学得很认真。 她知道自己对玄冥真炁的控制力还不足,在实战中能多一些保护自己的手段,就是对师父和师姐最大的帮助。 至于小七…… 她现在还没办法入修行的门,负责可爱就好。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转眼又过了小半月。 楚歌觉得…… 是时候了。 他带上三个徒弟,一一去向故人告别。 赵铁山的矿工营地、李大脚在的泥腿巷、王叔李婶家…… 听闻他们师徒要远行去天剑城,众人虽都面露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持。 “楚小子,是得出去闯闯!窝在这棚户区,委屈你们了!” 赵铁山用力拍着楚歌的肩膀。 “楚丹师,一路保重!等你们出息了,别忘了回来看看!” 李大脚这个粗人的眼眶竟然有点红,也不止是不是寒风刮的。 王叔和李婶拉着小七和苏璃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路上一定要吃饱穿暖。 最后李婶抹了抹眼角,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这眼瞅着都大年二十八了,年猪都备好了,你们几个孩子,干脆留下来,热热闹闹过完这个年再走也不迟啊!” “出门在外,也不差这几天。” 李婶的话让楚歌心头一暖,也触动了他。 这十几天来师徒几人闷着头为出远门做准备,一个个都忙得昏天黑地,倒是过忘了日子。 原来已经快过年了吗…… 他低下头,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小七。 或许是因为寒玉膏的作用,小家伙这些天里都比较平静。 那股炽热的力量没有再次爆发,脸色也红润了些。 再看看林红袖和苏璃,眼中也都隐含着期待。 她们在棚户区长大,后来又跟了前身,一路颠沛流离下来,好像还真没有体验过一次真正安稳幸福的“过年”。 “好!” 楚歌露出笑容,做出了决定:“那我们就听李婶的,先留下来,陪大家伙儿过完这个年,开春了再上路!” 远方天剑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充满了未知的魅力。 但此刻,似乎还是年关的烟火气更近。 PS:今天实在是有点不舒服,一章三千多字先顶着,周六白天看看能不能多更点。大家周末愉快。 第60章 准备过年! 凛冽的寒风似乎被什么阻隔了,寒烟坊迎来了入冬后难得的、甚至有些温暖的晴日。 阳光虽然还是不够热烈,但金灿灿地洒落在积雪上,竟映得棚户区那些低矮的屋棚、简陋的窗棂都亮堂了不少。 年关将近,空气里悄然弥漫开一种与清苦生活格格不入的、淡淡的年味。 孩子们穿着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却还算整洁的旧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在狭窄的巷子里追逐笑闹,清脆的童音给沉寂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站在焕然一新的院门口,感受着这久违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楚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拍板道:“今年,咱们好好过个年!” 此言一出,苏璃第一个跳了起来,银发在阳光下跳跃:“太好啦!师父!我们要去买新衣裳!买糖!买鞭炮!” 她拉着小七的手,兴奋地转着圈。 小七也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般的牙齿。 她甚至还不能完全理解“年”的意义,毕竟是真的一次都没有好好过个年。 但姐姐的快乐还是感染了她,也跟着一起拍手:“买…买糖!” 林红袖站在一旁,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没有像妹妹们那样欢呼雀跃,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也清晰地映着窗外的阳光。 安稳地、热热闹闹地过个年,是她记忆中几乎没有的奢侈。 楚歌看着她们,笑了笑:“走,咱们去内坊!” 内坊的街道一如既往地比棚户区整洁宽阔许多,年节的气氛也更浓。 商铺门前挂起了红灯笼,摊贩的吆喝声都带上了几分喜庆。 楚歌带着三个徒弟,像寻常人家置办年货一般,穿梭在人群中。 几周前来买的那几身袄子虽然样式还不错,但毕竟已经算不得“新衣裳”。 此时的气候又渐渐温暖起来,袄子也显得有些过于厚重了。 也该给姑娘们挑一身新来过年了。 苏璃又给自己挑了一身水蓝做底、绣着银线云纹的袄裙。 她彻底喜欢上了这个颜色。 小七则看上了一件缀着毛茸茸兔毛领子的鹅黄棉衣,穿上像个暖融融的小灯笼。 而不管两个妹妹怎么推荐,林红袖依然只选了一套便于活动的靛青色劲装。 用料结实、剪裁利落,更显英气。 用她的话来说,海棠红那样的衣服,“有一件就够了。” 楚歌那件藏青色的毛领大衣在之前的搏杀中被彻底撕毁,因此也为自己新添了一件同色的大衣,只是没了领子。 大抵是因为年关将近,灵米和新鲜的妖兽肉都比平日里贵了不少。 但该买的还是要买,总不能在这种时节亏待自己。 除了这些,还有裹着糖霜的干果蜜饯、几包软硬都有的糖果、几挂红纸裹着的鞭炮…… 楚歌手里提着的、徒弟们怀里抱着的,东西越来越多。 苏璃和小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鲜。 林红袖则默默地帮楚歌分担了不少重物,通通背到自己身上,步伐却依旧沉稳。 回到小院,采买来的年货还没焐热,隔壁邻居就来串门了。 李婶挎着个篮子,里面是几块蒸得晶莹剔透、散发着米香和灵植清甜的年糕;王叔则提着一大串自家腌制的风干腊肉,看那筋肉虬结的纹理,就知道是得费些功夫才能猎到的妖兽。 “来来来,过年哪能少了这个!” 李婶笑呵呵地把年糕递过来,“年糕得蒸得透,吃了才能步步高升呀!” “李婶说笑了,就咱们这些人,能升到哪儿去……” 楚歌微笑着接过。 “诶!” 李婶摆了摆手,一脸认真:“你不一样。”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楚歌一眼,话语中满是真诚:“楚家小子,只要你能一直跟现在这样……” “你跟几个女娃以后的成就,绝对低不了。” “起码得有……” 楚歌笑着打岔:“三五层楼那么高?” 一旁的王叔也跟着轻笑出声:“你俩搁这打哑谜呐!” 他把手中腊肉提起,挂到楚歌他们新屋檐下:“挂这儿给风吹吹,味儿更足!” “明儿三十晚上切一盘,下酒最香!” “好,您俩明晚就来我们家吃年夜饭, 我亲自下厨!” 楚歌连忙道谢,将两人迎进屋。 李婶兴致很高,拉着苏璃和小七,絮絮叨叨地讲着过年的规矩:要扫尘、要贴对联窗花、年夜饭要有鱼、要守岁…… 正说着,李大脚也带着几个泥腿巷的兄弟来了。 他抬着一坛贴着红纸的土陶酒坛,笑嘻嘻的:“楚丹师,过年好!没啥好东西,哥几个凑份子弄了坛内坊醉仙楼的酿云烧,包准够劲儿!” “兄弟们的一点心意,别嫌弃哈!” 小小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 楚歌心中感动,转身从丹房里取出几个小瓷瓶:“李婶王叔,李老哥,各位兄弟,这是我平日里用温补药材炼制的药散。” “没什么大用,但强身健骨是没啥问题,算是我回赠的一点心意。” 众人一听是楚丹师亲手炼的药,哪有不喜的,纷纷道谢接过,气氛变得更加融洽。 送走了热情的邻居们,师徒四人开始动手装扮自己的新家。 扫尘是头等大事。 林红袖和苏璃负责擦拭门窗,小七也拿着块小抹布,踮着脚尖帮忙擦她能够到的桌子椅子。 楚歌则爬上爬下,清理起屋顶角落的蛛网灰尘。 新居很快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接着是贴春联窗花。 不同于前世,这边普遍是在大年二十九就把春联写好贴上。 楚歌提笔,略一沉吟,便在裁好的红纸上写下。 上联:丹炉炼就千般法 下联:剑心守护一家安 横批:否极泰来 前身毕竟怀揣着成为丹师的理想,是要研习药典、撰写丹方的。 因此一手毛笔字算不上多好,却也算得上是刚劲有力、大气蓬勃。 此刻握笔的人心态又不一样了,字里行间自然就透着股豁达和期许。 林红袖小心地帮他把春联贴在院门两侧。 苏璃则带着小七,把买来的福字和简单的红色窗花贴在窗户上。 青砖灰瓦的新居顿时便被这鲜艳的红色点亮,充满了喜庆。 天色渐暗,厨房的灶膛里燃起了温暖的火焰。 楚歌系上围裙,亲自下厨。 虽然这一顿还不是年夜饭,但是他也准备好好满足一下几个小家伙的肠胃。 他先将妖兽肉切成薄片,用酱料腌制后放在一旁,又用灵米蒸了满满一大锅晶莹剔透的米饭。 除了两道这边常见的家常菜,楚歌还特意做了两道前世记忆中的菜肴:一道是加了灵蔬爆炒的肉片。 得益于完美的火候感知,他将灶火掌握得极好,炒出的肉片滑嫩、灵蔬爽脆。 而另一道,则是用类似豆腐的灵谷制品做出的麻婆豆腐,鲜香麻辣,勾人味蕾。 浓郁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引得在院子里帮忙摆碗筷的苏璃和小七频频探头。 “开饭啦!” 伴随着楚歌一声吆喝,四菜一汤外加一盘李婶送的年糕,把堂屋那张简易的石板桌摆得满满当当。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菜肴热气腾腾,色泽诱人。 “哇!好香!师父好厉害!” 苏璃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爆炒肉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眼睛却幸福地眯了起来。 小七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笨拙地用勺子舀起一块“麻婆豆腐”,辣得小脸通红,却还是忍不住一边哈气、一边又舀了一勺进嘴里。 连一向沉稳的林红袖,尝过之后,眼中也闪过浓烈的惊讶和赞许。 少女没有开口夸奖,只是默默加快了夹菜的速度。 师徒四人围坐在一起,没有太多的规矩,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咀嚼食物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关于菜肴的简单评价。 都忙着干饭,哪里有空讲话。 李大脚送的那坛“酿云烧”也被楚歌开了,给每人碗里都浅浅倒了一点,唯独小七还太小,碗里的是糖水。 辛辣的酒液入喉,一股暖流便瞬间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夜色已然深沉,棚户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寒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屋内的油灯也燃着昏黄的光。 苏璃和小七已经换上了新买的水蓝袄裙和鹅黄小袄,在灯下互相看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像两只可爱的鸟儿。 小七还学着白天看到的别家孩子,笨拙地给苏璃作揖,奶声奶气地说:“姐姐…新年好!” 逗得苏璃咯咯直笑:“傻小子,这还没到新年呢,我可没有红包给你~” 林红袖坐在一旁,手里习惯性地握着她的剑柄,轻轻摩挲。 新换的靛青色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那份惯有的锐利在暖黄的灯光下却柔和了许多。 她看着嬉闹的妹妹们,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楚歌靠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徒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新衣在灯光下折射的微光,窗外零星传来的、不知谁家放的鞭炮声响,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香气……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感受过的平静与满足。 PS:果然还是生病了,今天拉肚子又有点低烧,折腾了整整一天。 这一章我写完是快十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步,后面还会有一章三千字左右的。 话说今天看到个评论,天都塌了, 什么叫这本书是小作坊出品? 你可以说我是小作者、没实力,小作坊是什么意思? 我是人啊!我是不是人啊! 第61章 辞旧迎新 大年三十的夜幕,终于沉沉地笼罩下来。 即便是过年,棚户区的灯火也显得有些稀疏,星星点点的、在寒夜里顽强地亮着。 楚家小院里却是一片暖融喧腾。 院子中央,那张由几块厚实木板拼凑起来的大方桌被擦得锃亮。 桌上已经被摆得满满当当。 除了楚歌精心烹制的爆炒肉片和麻婆豆腐,还有红袖跟苏璃一起下厨做出的红烧鱼和几道灵蔬、以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铜锅。 锅中的主要食材是夯牛的肉。 这是一种低阶土属性妖兽,体型类似健壮的公牛,但四肢更为粗短,额头生有一对短粗的钝角,性情相对温顺迟钝,主要以硬棘灌木等草料为食。 因其力量大、耐粗饲,常常被用来拉运重物,年老或受伤后便被宰杀食肉。 夯牛肉中的纤维比普通牛肉还要粗壮紧密得多、肥肉部分很少,极有嚼劲;但也因此,需要先经过炖煮之后,再放在铜锅中以小火慢煨。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灵米饭放在旁边,还有李婶王叔他们送来的晶莹年糕、腊肉都被切成薄片,在一旁码得整整齐齐。 那坛已经被开封了的“酿云烧”,也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虽然还比不上内坊大酒楼的排场,但在这棚户区,已算得上极为丰盛的年夜饭了。 楚歌邀请了王叔李婶、赵铁山和他的副手张彪、李大脚几人前来,再加上他们师徒四人,小小的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 新糊的红纸灯笼挂在屋檐下,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映着一张张带着笑意和烟火气的脸。 “来来来,都满上!” 赵铁山的大嗓门率先打破了寒夜的寂静。 他提起酒坛,挨个给男人们的杯中倒上辛辣的烧酒,楚歌面前更是满满一大杯,“今儿个除夕,咱们不醉不归!” “楚老弟,老哥敬你一杯!” “没有你,咱们这帮兄弟今年冬天可不好熬!” “对,真得敬楚丹师的,俺李大脚也要敬楚丹师一杯!” 李大脚也举起碗,面上因为酒意和兴奋泛着红光,“要不是楚丹师的药,我们泥腿巷的这帮兄弟可过不了这么肥的年!” 众人纷纷举碗相碰,粗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辛辣醇厚的酒液下肚,气氛瞬间被点燃。 赵铁山讲着矿洞里遇到的稀奇事,李大脚说着泥腿巷听来的市井笑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小七破天荒地被允许喝了一点点甜米酒,小脸也变得红扑扑的,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大人们的热闹。 经过长时间的小火慢煨后,夯牛肉粗韧的纤维被慢慢软化,释放出浓郁的肉香。 楚歌忍不住夹了一块到口中,瞬间便被惊艳。 夯牛肉变得酥烂而富有弹性,同时又锁住了饱满的肉汁,咀嚼间迸射而出,带来一种极为丰富、极有层次的口感。 吃起来肉味极其醇厚,还带有一种独特的、类似菌菇和泥土混合的野性香气。 或许是因为以灵植为食,夯牛肉中蕴含着微弱的土灵气。 虽然对修为增长没什么大用,但吃下去会让人觉得格外踏实、顶饱,难怪需要出力干活的棚户区修士和凡人们会这么喜爱…… 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王叔李婶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李婶夹了一块年糕,放到楚歌碗里。 看着这个已经脱胎换骨的青年,她语重心长:“楚小子,看到你现在这样,婶子打心眼里高兴。” “这日子啊,就得这么过才有奔头!可千万别……别再把日子过回去了!” 她这话谈不上多好听,其中的善意却极为明显。 简单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楚歌心田。 他看着李婶慈祥而认真的脸,又看看旁边点头的王叔,再看看满桌欢声笑语的人们,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和归属感油然而生。 他用力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婶子放心,我会的。” “这好日子,来之不易。” 年夜饭在热闹融洽的气氛中持续了很久。 当杯盘狼藉,众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醺时,已近子时。 王叔李婶年纪大了,多少有些不胜酒力,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最先起身离席。 而李大脚等人也识趣地起身告辞,说着吉利话离开了小院,把守岁的时光留给师徒四人。 喧嚣褪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灯笼柔和的光和炭盆里微弱的火星。 寒风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些。 “师父,新年好!” 苏璃第一个跳了出来。 她脸蛋红彤彤的,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小、面料有些粗糙的布袋子。 针脚歪歪扭扭,上面还用彩线绣了个勉强能看出是药炉的图案。 “这是我…我偷偷跟李婶学的,绣得不好,师父可别嫌弃。” “给你!” 楚歌接过这歪歪扭扭却无比用心的小药囊,心中暖意更甚。 紧接着,林红袖默默上前,将一个巴掌大的木雕递到楚歌手中。 木头是黑水潭边常见的铁木,质地坚硬。 木雕刻的是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形,面容模糊,但无论是那挺拔清瘦的身形姿态,亦或是那认真专注的神态,都颇似楚歌平日炼丹或修炼时的样子。 刀工虽不算顶级精细,但雕者显然极为用心,下刀时也颇为坚定。 定睛细看,这木雕上竟有几分惊鸿剑诀的意境。 楚歌也算是很关心几位徒弟生活起居的了,却完全不知道红袖是怎么抽出的时间,能整出这么一尊一看就很花功夫的木雕来。 “师父。” 红袖只轻轻唤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但那份沉静的心意,已无需多表。 最后,小七被苏璃推上前来。 小家伙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烧过的木炭条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家中其实是有毛笔的,但是太久没用过,笔尖都已经纠缠在一块,墨也干的差不多了。 也是难为小家伙了,能想到用这种工具作画。 楚歌定睛细看,画面上大家手拉着手,其中最小的一个被众人保护在最后,头发被涂得黑乎乎一团,大抵是小七用来体现自己的红发。 画面的角落,还用稚嫩的线条画了间小房子,旁边是一尊冒着烟的丹炉。 “师父…姐姐…小七…家!” 小七努力地指着画上的人,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歌。 木雕、药囊、涂鸦,这三件礼物没有一件值钱,在楚歌的心中,却比任何珍宝都要来的贵重。 他看着三个徒弟在暖黄灯光下或期待、或沉静、或懵懂的脸庞,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稳住声音,将它们一一郑重收好:“好,好!为师都很喜欢!” “谢谢你们!” 温馨沉淀过后,更显夜深露重。 师徒四人裹着厚棉袄,围坐在院子里的炭盆旁守岁。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他们的脸庞。 “师父……” 小七懵懂地眨着自己的大眼睛:“为什么……一定要守岁呀?” 楚歌笑着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声音温和:“因为啊,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叫‘年’的坏家伙。它不是普通的野兽,而是一只很凶很凶的大妖兽。” 小七眼睛瞪得老大,仅有的一点困意也消散无踪:“大妖兽?比师父你说过的…黑水潭的那只还大吗?” 楚歌揉了揉小团子的一头红发,继续给她讲故事:“比寒晶蜥可大多了。它长得青面獠牙,头上顶着独角,身子像小山一样壮实。平时啊,它就躲在深山里睡觉,可每到冬天最冷、旧年过去新年快来的那个晚上——就像今天,它就会醒过来,跑到山下的村子里。” 小七有点紧张地抓住了楚歌的衣角,圆嘟嘟的小脸上满是疑惑:“它……它来干什么?” “它肚子饿呀,就跑来找吃的。它不仅偷吃人们养的牲畜,有时候……还会伤人呢。” “大家都很怕它,所以到了那天晚上,人们就只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也不敢睡觉。” “啊……那,那怎么办呀?就一直躲着吗?” 楚歌笑眯眯地摇摇头:“当然不是了,那咋过年呢?” “后来呀,人们慢慢发现了这只叫年的妖兽有个毛病。它胆子其实很小,特别害怕三样东西:一是红色,二是噼里啪啦的响声,三是亮堂堂的光。” 小七眼神顿时一亮:“我知道了,师父…红色、响声、光……” 楚歌欣慰地点点头:“人们想出了办法,等到年兽快要来的晚上,家家户户就在门上贴上红红的纸,就是春联和福字;还会砍来竹子扔进火堆里,烧得噼啪乱响、把它吓走;而且一整晚都不睡觉,把家里所有的灯都点得亮亮的,聚在一起等着,这就是‘守岁’。 “那……那年兽还会来吗?” “它一到村口,就看到满眼都是红彤彤的,听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爆炸声,还有家家户户透出来的光亮,吓得它扭头就跑,再也不敢来了!” “所以啊,后来每年这个时候,大家都要张贴红色、放鞭炮、点灯守岁,就是为了把坏运气和可怕的年兽吓跑,平平安安地迎接新的一年。” 小七恍然大悟,用力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守岁是在打大怪兽!” 她提起粉嘟嘟的小拳头,一把拍在身旁已经开始犯困、小鸡啄米般点头的苏璃脸上:“姐姐别睡了,和小七一起守岁!” “我们…要把年兽吓跑!要…保护我们的家!” 苏璃揉着惺忪的睡眼,气鼓鼓地给红发小团子也来了一下:“我发现你话多了以后,就没以前那么可爱了!” “哈哈!” 两个小家伙有趣的互动让楚歌不禁轻笑出声:“好,我们一起守着。有我们小七在,年兽肯定不敢来!” 窗外又一声爆竹炸响,小七不仅没吓到,反而兴奋地朝窗户挥了挥小拳头。 “好…打年兽!” 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楚歌心中莫名的有些感慨。 作为一个来自异界的灵魂,这也算是自己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了。 独在异乡为异客…… 好在,自己从来就不是孤身一人。 说起来,关于年兽的传说,这里竟和前世一模一样…… 也不知两界是否有什么关联。 楚歌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暂时还太过遥远的事情。 他从怀里摸出三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红布包,分别塞到三个徒弟手里。 “喏,压岁钱。拿着!” “哇!谢谢师父!” 苏璃惊喜地捏着红包,感受着里面灵石的棱角。 林红袖默默接过,指尖摩挲着红布。 小七则好奇地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小包。 邻居李婶是个热心肠的,之前每年过年,只要不是家里太难过,都会给几个孩子包点心意。 刚刚在吃年夜时,宾客们也都给她们塞了红包。 可收到自家“师父”的过年红包,这好像还真是她们印象里的第一次。 也格外欣喜。 看着她们拿着红包的样子,楚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等到了天剑城,你们的红包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给红袖买最好的剑,给璃儿买最漂亮的法衣,给小七买最大最甜的糖葫芦!” 林红袖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光。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北方深邃的夜空:“你们在哪,红袖的家就在哪。” 苏璃靠在小七身上,看着远处内坊璀璨的灵光,小声说:“我有点舍不得王叔李婶他们,舍不得咱们这个新院子……但我知道师父是为我们好。” “我会一起加油的。” “我也想看看……外面的天!” 小七懵懂地听着,紧紧抓住了师父和师姐们的衣角。 楚歌心中那点即将远行的淡淡惆怅,被徒弟们满怀期望的眼神瞬间冲淡。 他伸出手,将三个徒弟轻轻揽到身边。 “好!” 楚歌的声音沉稳有力,“过完这个年,我们就出发!” 就在这时—— “铛……铛……铛……” 一阵悠远而宏大的钟鸣穿透了云层,从内坊的方向传来。 那是坊市中心的御法塔在每年都会准时敲响的、象征辞旧迎新的钟声。 钟声洪亮,在寂静的寒夜里涤荡开来,传遍了整个寒烟坊,也清晰地落入了楚家小院。 钟声回荡,仿佛在为过去的一年画上句点,也像是在为即将踏上新征程的人送上祝福。 师徒四人依偎在小小的院落里,抬头望着无垠的夜空。 星光还在钟声的余韵中闪烁。 而新的一年,已然开始。 第62章 前行伊始 年节的余味还未散尽,屋檐下的冰棱却已开始悄然滴水。 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空气里已能嗅到一丝属于早春的湿润气息。 春天不再遥远。 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都将是楚家小院的门扉最后一次被推开。 师徒四人站在院中,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里面装着干粮、衣物、药品,以及楚歌这些天里没日没夜肝出来的丹药。 更多的丹药早已被折现成灵石,被师徒几人分别贴身携带部分。 楚歌的目光扫过这间自己亲手参与建造的新居。 青砖灰瓦,窗上还贴着福字和窗花。 看上去真不错啊…… 几个姑娘的眼中也满是怀念。 对她们而言,这里留下了太多第一次:第一次安稳的睡眠,第一次温暖的年夜饭,第一次感受到“家”的踏实…… 最终,师徒几人的目光还是转向了更高远的天空。 “走吧。” 楚歌的声音无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红袖背上那柄黑色长剑,第一个迈出院门,身姿挺拔,像一杆标枪。 苏璃牵着小七的手,也跟了上去。 小七一步三回头,好奇地打量着熟悉的小院,似乎还不完全明白“离开”的意义。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过多久才能回来。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就不能和姐姐们一起睡在这间屋子里了。 明天也不能,后天也不能。 或许……许久许久都不能。 院门外,王叔李婶、赵铁山与张彪、李大脚和几个泥腿巷的兄弟,都早已等在那里。 “楚小子,路上千万当心!” 李婶上前,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楚歌手里,里面是她连夜烙的、掺了灵谷粉的硬饼子,“拿着路上垫肚子。” “屋子你们放心,我跟你王叔隔三差五就来打扫,保管你们回来时跟走时一样!” 李婶眼圈微红。 王叔轻轻拍了拍楚歌的肩膀,没有说话。 和很多老男人一样,王叔一直都不善言辞。 但当他转过头去时,楚歌又好像听见了很多。 赵铁山也走上前来,狠狠拍了拍楚歌的肩膀。 依然还是熟悉的力道,他的嗓门也依旧洪亮:“楚老弟,一路顺风!” “到了天剑城安顿好,记得捎个信。不管你到了哪儿,黑水潭的兄弟们都会惦记着你!” 李大脚也搓着手,尽量挤出几分笑容:“楚丹师,保重!” “火系功法没帮你找到,实在是不好意思……” 直到这时候,这个许多人眼里的“泥腿子”、不入流的家伙,还在惦记着楚歌的委托,还在为没帮上他的忙而愧疚。 楚歌的心里顿时泛起一股暖意,也轻轻拍了拍李大脚的肩。 侠骨何须问出处,温情最是市井深。 或许在这个世界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来,棚户区的这些人情冷暖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对于此刻的楚歌来说,这样的温情便已足够珍贵。 珍贵到他会铭记一生。 离愁弥漫在晨风里,但更多的是朴实的祝福和对未来的期许。 “多谢诸位今日来送行!” 楚歌抱拳,对着诸位深深一揖,“等事情解决了,我一定还会回来看大伙的!” 他转过身,将院门的钥匙郑重地交到李婶手中:“王叔李婶,这院子,就麻烦您二老了。” 师徒四人就这样在邻居们关切的目光中,踏上了通往天剑城的道路。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寒意,轻轻吹拂着他们的衣袍。 回头望去,棚户区低矮的轮廓在晨光中已然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而前路依旧漫长。 离开了熟悉的环境,长途跋涉的艰辛立刻显现出来。 为了确保安全,师徒几人都是尽量选地图上有标记的、相对平稳的道路。 但哪怕都在北境,寒烟坊也实在是太偏僻了。 因此这一路上的路况依然是时好时坏,有时是宽阔的官道,有时是仅容一人通过的崎岖山径。 北境的天气也是变幻莫测。 昨日还是暖阳当空,今日就可能寒风呼啸,夹杂着冰冷的雨雪。 刚走出寒烟坊的这段路上,可谓是荒无人烟,道路两旁几乎没有村落之类的聚集,风餐露宿也就成了师徒们的常态。 好在他们的准备实在充足,倒也不用挨饿受冻。 寻一处避风的山坳,燃起一堆篝火,铺开带来的兽皮褥子,便是临时的宿营地。 按照楚歌规划的行程,只需不到三日,众人便能到达第一个村落歇脚。 这段道路应该算得上安全,但为了锻炼自己,林红袖还是主动承担了探路的职责。 她身法轻盈,目力敏锐,总会探查到队伍前方一里左右,再跑回来。 遇到岔路、险要地形等,都由她先行探明情况,再返回报告。 那柄黑剑始终悬在她腰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而苏璃的主要任务,自然是照顾小七。 她牵着红发小团子,在难行的路段时拉时抱,确保小七不掉队。 空闲时,她也负责整理杂物,用溪水清洗炊具,或是在宿营时帮楚歌处理一些药材。 而小七作为吉祥物,是整个队伍里松弛的人。 她仿佛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的好奇。 路边的野花、林间跳跃的小兽、形态各异的山石,都能引起她“呀呀”的惊叹。 尽管毫无修为在身,旅途的疲惫却在她身上体现得最少,那双大眼睛总是亮晶晶的,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无比新奇的世界。 好消息是,这种跋涉对小七来说似乎并不是坏事。 最起码她体内的那股力量再也没有出现过暴走的迹象,气色也是越来越好。 莫非是因为消耗了一部分精力的原因? 楚歌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能知道的,只有苏璃越来越跟不上红发小团子的节奏了,肉眼可见的怨念越来越深。 “师父,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歇一下啊~!” 苏璃一把揪起仍在扑腾的小七,从未有过的心累:“我照顾她……她现在比我有劲一百倍,我咋照顾她?” “啊?” 小团子手里抓着一只断翅的蜻蜓,茫然地看着师父和师姐们:“小七…很有劲吗?” “嘿。” 楚歌忍俊不禁地摸了摸苏璃的脑袋表示安慰:“快到了,快到了。” 在离开寒烟坊的第三天午后,他们进入了一片连绵起伏、林木茂密的山丘地带,山路也变得更加崎岖。 但看过地图的楚歌知道,只要翻过这座山,就会有一个很大的村落。 届时便可以好好歇息一下,也让快要绷不住的苏璃瘫一会儿。 林红袖如往常一样,在前方探路。 忽然,她轻盈的身影在一处陡坡下的灌木丛后停住,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灵猫,无声无息地伏低了身体。 她侧耳倾听,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不远处的山坳入口。 片刻后,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几个起落便回到了楚歌身边。 “师父,”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前方山坳里有灵力波动,很混乱,应该是不久前刚打斗过。” “地上有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很新。” 楚歌眼神一凛,立刻抬手示意苏璃带着小七躲到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面。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修为如何?” “没敢靠太近,”林红袖摇头,“对方大概有四个人,修为……我能感知到的有两三个,都跟我差不多。” “还有一个气息强些,那些人隐隐地都以他为首。” “这个人的修为比我高,我判断不了他的境界。” “他们好像绑着一个人。” 绑架? 楚歌心头微沉。 在这荒山野岭遇到这种事,绝非吉兆。 他本不欲节外生枝,带着三个徒弟安全抵达天剑城才是首要目标。 但眼下最麻烦的是,对方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对方押着什么人?” “看不清脸,被捆着,嘴里塞着东西,像是一个半大少年?衣服很脏,有点不太合身……” 听着红袖的汇报,楚歌在心中快速权衡着。 对方人多,还有一个实力明显高于红袖的头目,己方只有自己炼气七层,红袖和璃儿一个炼气四层一个三层;前者虽有剑修的战力加成,但毕竟没有什么实战经验,而璃儿对玄冥真炁的控制力还不足,小七更是毫无战力。 硬碰硬的话,风险不小…… 他示意林红袖警戒,自己则全力施展敛息术,如同融入环境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小心地靠近林红袖所指的方向。 拨开几丛茂密的荆棘,山坳内的情形映入眼帘。 果然如红袖所说,四个穿着杂乱皮袄、面相凶悍的汉子围在一起,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戾气。 地上散落着打斗的痕迹,几处草木被倒在地上的两人压断,暗红的血迹渗入泥土。 那两人穿着类似家丁的制式服装,胸口似乎已无起伏,唇边溢血,生死未知。 而被那几个汉子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被灰色布条勒住嘴巴、双手被绳索反绑在身后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粗布麻衣,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也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从裸露的脖颈和偶尔挣扎时露出的下颌轮廓看,皮肤很是白皙,平日里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倒不知为何会落入如此田地。 此刻,少年正被其中一个匪徒粗暴地推搡着向前走,脚步踉跄。 就在被推搡的瞬间,少年猛地抬起头,一双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恰好对上了楚歌藏身的灌木丛缝隙! 那是一双极为清亮的眼睛,即便满是恐惧和绝望,也难掩其中的倔强。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楚歌藏身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爆发出强烈的、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求救光芒! PS:又拉了一天肚子,明天还得上班,遭不住了…… 不过今天把后面的细纲好好捋了一遍,九月尽量多更点吧。 祝大家九月顺利! 第63章 疑云 少年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滑落。 楚歌的心猛地一揪。 那眼神中的无助和求生欲,像针一样刺了一下他内心深处,作为现代人的那一点悲悯。 楚歌当然不是什么圣母,面对疤脸刘这种再三前来挑衅的货色也是绝不留情。 可这少年双眼无比澄澈,看上去很是无辜,甚至……有些惹人怜爱。 最关键的是,这少年竟然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反应,压下了已经涌到嘴边的呼救声。 很显然,他不想连累楚歌。 这就是很难得的品性了。 为什么说除非水性绝顶,不要去救溺水的人? 因为人都是有求生本能的。 在面对生死间的大恐怖时,人很难克制住自己的本能。 溺水者常常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抱住前来救援自己的人。 如果前来救援的人水性不是特别好的话,往往就会因为这种原因也被拖下水去,最终死在一处。 而这个少年却没有随意地将楚歌当成救命稻草,反而跟无事发生一般,扭过头去。 那几个大汉显然并非善类,这少年稍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可对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向楚歌呼救的欲望,并没有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这就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虽然被拉了一波好感,但楚歌也不至于马上替对方出手。 但问题是这群人挡在了他们必经之路上,如果要绕道的话,起码得多花上一天…… 他正在纠结间,那为首的汉子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走来:“妈的,这小子刚刚是不是对着这边愣了一下?” 看到楚歌的一瞬间,这厮立马露出狰狞的笑容:“看来有小老鼠偷听到不该听的了啊……” “那就也死在这儿吧!” 妈的,还有这种人啊,硬找死是吧?! 楚歌的目光扫过几位匪徒的站位,评估着两边的实力差距,又看了看那被缚灵索捆住、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猛地朝后方林红袖藏身的方向,比出了一个准备战斗的手势。 山坳里的寒风似乎都凝固了。 楚歌的手势落下,如同发令的号角:“红袖,我会尽快压制住匪首,其余先交给你,务必保证自身安全。” “璃儿你控好场,护住小七!” 楚歌的声音清晰而短促,瞬间传到几人耳边。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从藏身的灌木丛后暴射而出,目标直指那名炼气六层、气息最为凶悍的匪首! 同时,他双手猛地向地面一拍! “藤缚术!” 玄冥真炁奔涌,混杂着磅礴的水木生机瞬间注入冻土。 噗噗噗! 数根覆盖着厚厚冰霜、颜色深黑的坚韧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毒蛇般闪电般缠向除了匪首之外、距离最近的三名炼气四五层的匪徒脚踝! “什么东西?!” “小心地下!” 突如其来的束缚让那三名匪徒大惊失色,动作瞬间一滞,拼命挣扎着想斩断藤蔓。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靛青色的身影极快地飞射而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师父突然说要打,但是师父说了要打。 所以林红袖动了! 她如同惊鸿掠影般,直扑被藤蔓暂时缠住、动作变形的那三名匪徒中右侧的一人! 她手中的黑色长剑瞬间出鞘,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精准无比地刺向那人的咽喉。 《惊鸿剑诀》的凌厉,配合凌英所赠宝剑本身的锋锐无匹,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匪徒刚挥刀砍断脚踝的藤蔓,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剑尖裹挟着锋锐的庚金之气,竟硬生生洞穿了那人的喉骨,鲜血飙射而出! 那人的尸体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仰面栽倒。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林红袖果然是天生的剑修,即便是第一次杀人,也不过面上一白,身形竟毫不停滞。 她剑势一转,黑剑立刻带着破风声横扫向旁边另一名刚刚挣脱藤蔓、惊魂未定的匪徒! 那人慌忙举刀格挡。 “铛!”地一声脆响,那匪徒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林红袖顺势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将其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岩石上,口喷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境界相近的情况下,只一个照面就杀死一个、废掉一个,这便是剑修的可怖之处! 而楚歌此刻也已冲到了匪首近前。 那匪首反应极快,怒吼一声,一柄鬼头大刀便带着呼啸的恶风朝着楚歌当头劈下! 刀势沉重,显然力量不俗! 楚歌看得分明,却不闪不避。 这一刀的威势,比当初的老屠可是弱上了不止一筹啊…… 他心念一动,残破的玄龟甲盾瞬间在身前浮现,硬扛了这一刀。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盾面灵光剧烈闪烁,那匪首也被震得顿了一瞬。 楚歌要的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他左手并指如剑,一缕深邃幽暗的玄冥真炁便如同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射向匪首握刀的手腕! 同时,他口中低喝:“红袖!” 林红袖刚刚解决第二个目标,闻声立刻会意! 她放弃了最后一个被藤蔓缠住、正惊恐嚎叫的匪徒,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剑尖直指匪首的侧肋! 这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匪首被楚歌玄冥真炁逼得手腕一麻、刀势稍缓的瞬间! 匪首心中大骇,顾不得手腕的剧痛和刺骨寒意,强行扭身,鬼头大刀回旋格挡! “叮!” 黑剑精准地点在刀身侧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红袖的剑未能刺入,但那蕴含的惊鸿剑意和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匪首打了个趔趄! “该死!” 那匪首又惊又怒,他没想到碰到的点子这么硬。 一个照面,自己这边就折了两个,而自己似乎也危在旦夕! 另一边,苏璃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她牢记师父的吩咐。 看到那最后一位努力挣脱藤蔓、正在试图绕后攻击楚歌的匪徒,她猛地一咬牙,运转玄冥真经,双手向前虚按! “凝!” 一股冰冷的寒气贴地蔓延而出,精准地覆盖在那匪徒脚下的地面上。 一层薄薄的、光滑异常的冰面瞬间形成! 那匪徒正全速前冲,脚下突然一滑,顿时失去平衡,怪叫着摔了个四脚朝天。 苏璃小脸煞白,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楚歌眼下已经清楚对方的实力,对自己二人并构不成什么威胁,便将其限制住,有意锻炼红袖的实战。 他以玄冥真炁不断侵袭、迟滞匪首的行动,制造破绽;而林红袖则如同游走的幽影,每一次出剑都精准狠辣,直指要害。 匪首被玄冥真炁冻得手脚僵硬,灵力运转不畅,又被林红袖鬼魅般的剑招逼得左支右绌。 终于,在楚歌一道凝练的寒流击中他膝盖的瞬间,林红袖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空档! “惊鸿一瞥!” 她清叱一声,手中黑剑放出一道凝练如丝的赤红剑气,瞬间划过匪首持刀的右腕。 “呃啊——!” 匪首发出凄厉的惨叫,右手连同鬼头大刀一起掉落在地,鲜血狂喷! 楚歌紧跟而上,一掌蕴含浑厚玄冥真炁的寒冰掌印,重重印在匪首空门大开的胸膛。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匪首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山壁上,口中鲜血夹杂着内脏碎片狂喷,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战斗力。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滑倒在冰面的那个匪徒甚至才刚刚站起来。 此刻见头目也已被废,他更是魂飞魄散,怪叫一声就想分头逃窜! “前辈,除恶务尽!否则后患无穷!” 被绑的少年不知何时挣脱了嘴里的布条,声音中带着急切和惊恐,嘶哑地喊道。 然而,他话刚出口,就看到楚歌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追上了那个亡命奔逃的匪徒。 冰冷的玄冥真炁如同追魂索命的寒蛇,精准地没入他的后心。 此人身体一僵,便瞬间覆盖上一层白霜,扑倒在雪地里,声息全无。 而那个撞在山壁上、只剩下半口气的匪首,看着手下瞬间毙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怨毒。 楚歌刚准备张嘴盘问他,对方竟猛地一咬牙,随即一股黑血便从他嘴角溢出。 此人脑袋一歪,当场气绝! 竟是直接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丸,直接自尽了! 少年看着匪首自尽,眼神微微一凝,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意外或恐惧,仿佛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 这场战斗结束得极快,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山坳里弥漫着血腥气和刺骨的寒意。 林红袖还剑入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璃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小七则被苏璃紧紧抱住,小脸埋在姐姐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楚歌走到被缚灵索捆着的少年面前,指尖凝聚玄冥真炁,如同锋锐的冰刃,轻轻一划。 “嗤啦!” 闪着微光的缚灵索应声而断。 少年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岩石才站稳。 他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带着倔强。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宽大肮脏的麻衣,对着楚歌四人,郑重其事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揖礼。 “在下晏明,多谢诸位救命之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声音虽然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谈吐清晰,措辞文雅,礼节更是无可挑剔,绝非普通市井少年能有的风范。 楚歌目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晏明自称家中行商,此番乃是遭对头雇佣匪人绑架。 这说法看似合理,但…… 对方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刚才情急之下的呼喊和此刻的言语间,声线终究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清越。 宽大的麻衣下,隐约能看出纤细的腰身轮廓。 尤其此刻离得近了,虽然脸上沾满尘土,但那弯弯的柳眉和过于清秀的眉眼,如何能瞒得过细心之人? 分明是女扮男装。 更何况,她在目睹匪首果断自尽时那种毫不意外的平静,以及方才行礼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矜持,绝非一个普通商贾子弟所能具备的。 那是一种长期身处高位、或者受过严格教养才会形成的气质。 此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最好不要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她们所处的漩涡,绝不是自己等人现在能搅进去的…… 楚歌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平静无波,只是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只是路见不平罢了。” “此地不宜久留,晏……小兄弟可还能走?” 他刻意没有点破对方的性别。 晏明连忙点头:“我的腿并没有受伤,还可以走路的。多谢前辈关心!”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麻衣,眼神深处除了感激,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似乎她内心深处的担忧,并未因这些匪徒的死而彻底消散。 第64章 焚天煮海的一剑 山坳里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冰冷的风卷起地上的雪沫,似是想要掩盖掉什么。 楚歌迅速扫视一圈战场,打量着方才战斗所留下的痕迹。 “此地不宜久留。红袖,你和我一起处理下痕迹。” 他沉声吩咐。 林红袖立刻会意,手中黑剑挥动,将几处明显的剑痕和拖拽痕迹搅乱。 苏璃也强忍着不适,用积雪掩埋了部分散落的杂物和破碎的布片。 楚歌则走到那几具尸体旁,用玄冥真炁化开了地面上的寒冰与积雪,简单地将几具尸体掩埋当中,再用寒冰封冻住。 他们毕竟不是什么专业的杀手,能做到的也只是尽量抹去“人”存在过的、交战过的痕迹。 然而如果有深谙此道的修士在场,便还是能从战斗时逸散在空气中、渗入冻土深处的那一丝丝玄冥真炁,又或者林红袖剑招掠过岩石草木时留下的、带着独特庚金锐气的细微剑意中推测出些许讯息来。 楚歌也有类似的担忧,但他也没有更多的办法。 最起码从肉眼上,这片山坳已经恢复如初了。 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走吧。” 楚歌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晏明,“晏小兄弟,还能跟上吗?” 晏明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背脊:“能!多谢前辈体谅。” 她学着楚歌他们的样子,将身上那件宽大麻衣的破口和泥土稍作整理,尽量不显得过于狼狈。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沿着山路继续向前出发。 晏明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面,步履有些虚浮,但咬牙坚持着。 但饶是如此,她也依然极为明显的拖慢了队伍的进度。 楚歌看在眼里,微微皱眉,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更警惕地将神识探向身后。 虽然晏明再三保证,大家现在不会再有危险了,但是楚歌并不放心。 他不是信不过晏明的人品,而是信不过对方的江湖经验。 那双眼睛清澈得跟前世大学生似的,她不翻车谁翻车? 夜色渐浓,眼见着今晚是翻不过这座山了。 楚歌带着众人在一处背风的溪谷旁寻了块平坦地方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着初春山林的寒意。 干粮就着热水下肚,疲惫感便涌了上来。 苏璃抱着小七,靠在一块岩石边,很快就沉沉睡去。 林红袖盘膝坐在篝火旁,长剑横于膝上闭目调息。 楚歌则先不休息,负责守上半夜。 今夜倒也算得上个良夜。 明月高悬,浮云当空。 楚歌坐在篝火旁,望着跳跃的火焰,心思却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和已经熟睡的晏明身上打转。 此女真是没什么心机,有自己师徒几个陌生人在一旁,竟能睡得如此深沉,好似一头小猪一般…… 但她身份成谜,跟着几人始终是个隐患。 他已经打定主意,明早到了山下的村子,一定要将对方留下,亦或者找人将她送走,总之要让她自行联系家人。 自己师徒几人便当场脱身,再不参与此事。 就在楚歌思绪翻涌之际,一股难以形容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掠过心头! 那并非声音,也非气息,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纯粹意志层面的恐怖压迫! 仿佛沉眠的火山在身旁骤然苏醒,又似九天之上的神明投下淡漠的一瞥。 楚歌浑身寒毛瞬间倒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正是他们白日里战斗的那片山坳所在的方向。 只见一道难以想象的赤红光芒骤然亮起,从遥远的天际而来! 那并非火焰,而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剑意! 霸道绝伦,炽热焚天! 它如同开天辟地的神罚之刃,将深邃的夜空硬生生撕裂出一道刺眼的赤红裂痕! 光芒之盛,甚至短暂地将周围数里的山林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核心,隐约可见一道如同金焰凝聚的凤凰虚影一闪而逝! 这一剑的威势,远超楚歌见过的所有。 哪怕凌英的剑意与之相比,都显得如同溪流之于怒海! 并非单纯的威力庞大,更蕴含着一种操控入微、焚尽万物却又收放自如的恐怖境界。 楚歌的后背突然有些发凉。 他有些惊讶地伸手一摸,衣衫内竟满是冷汗。 仅仅是遥遥一眼,那发自本能的惊惧便能令他这个炼气七层的修士彻底丧失对身体的掌控,这一剑到底什么来头? 那耀眼的光芒仅持续了一息,便骤然收敛消散。 夜空重新被黑暗吞没,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个幻觉。 但楚歌知道,那不是幻觉。 刚才那股剑意,那股纯粹的、仿佛能焚尽八荒的炽热气息……到底是什么? 对方是什么人? 为何会出现在他们战斗过的地方?! 红袖睡得并不沉,因此也被那瞬间的光芒和恐怖的心悸惊醒,有些疑惑地望向剑意消散的方向。 而一直安静蜷缩在苏璃怀里的小七,此刻竟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那双大眼睛没有看向剑光消失的天际,反而直直地望向了那片山坳。 在她清澈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点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赤金光芒一闪而过。 “好亮哦……” 小七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往苏璃怀里缩了缩,又沉沉睡去。 营地一片死寂。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林间的风声。 楚歌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安抚了红袖几句,让她继续休息。 他独自坐在篝火旁,心中的疑云却如同墨汁般浓稠、翻滚。 那道剑意……是为了晏明而来吗? 是为了保护她,又或者灭口? 难道她的身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惊人,竟有如此恐怖的存在暗中护卫、清理痕迹? 不对,绝对不对。 如果这样恐怖的存在是为了晏明而来,无论是敌或友,都不可能让自己几人带走她的……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夜,楚歌再无睡意。 天刚蒙蒙亮,不等其他人完全清醒,楚歌便沉声道:“红袖,你留下保护她们。” “我去前面探探路。” 他怕几位弟子过分担忧,便没提昨夜看到的异象,随口诌了个理由。 “师父小心。” 林红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握紧了膝上的剑。 楚歌身影一闪,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中。 他并未走远,而是兜了一个大圈,悄然潜回了昨日那片战场。 当楚歌再次踏入山坳时,饶是他心志坚韧,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昨日战斗的所有痕迹——尸体、血迹、断裂的兵刃、挣扎的印记、被踩踏的灌木……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山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熨斗瞬间抹平! 地面不再是冻土或岩石,而是覆盖着一层光滑如镜、呈现出琉璃般质感的暗红色结晶。 周围的树木、岩石,但凡高过地面一尺的部分,全都尽数消失,切口处同样呈现出被高温在瞬间烧融后、又飞速凝固的琉璃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矿石熔炼后的奇异焦糊气息。 楚歌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暗红色的结晶地面。 “嘶!” 指尖传来了一点灼痛。 在经过一整夜后,这结晶的温度,竟还这么高! 楚歌一时间有些哑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起身环顾四周,视野所及,一片死寂的琉璃赤红。 仿佛昨夜那道焚天煮海的剑气,将这里所有不容于某种意志的存在,都彻底抹除了! 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 楚歌愣愣地站在原地,清晨舒爽的凉意都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惊悸。 必须跑路。 必须马上跑路!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琉璃之地,转身迅速离开。 此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徒弟们。 自己几人必须尽快将晏明送走,然后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前往天剑城! 当楚歌回到临时营地时,敏锐的林红袖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师父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周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师父?”她低声询问。 “没事,”楚歌摇摇头,目光渐渐扫过已经醒来的晏明、苏璃和小七,“收拾一下,尽快出发。” “那村落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他刻意避开了晏明投来的、探究的目光。 队伍再次上路,气氛比昨日更加沉默。 只有小七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时不时回头望向东南方那片山坳,小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与那片彻底冷却的琉璃之地,正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PS:这本书写到现在,终于来了点量。我个人是很希望能写下去的…… 所以恳请大家,不要养太久的书,及时追读、帮忙点点催更,谢谢谢谢谢谢! 第65章 石溪村 紧赶慢赶了小半日,在太阳快要移到众人头顶正上方时,蜿蜒的山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片依着溪流而建的屋舍。 村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刻着“石溪村”三个模糊的字迹。 袅袅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飘出,带来一丝烟火气,让几人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师父没骗人,前面果然有村子!” 苏璃指着前方,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一旁的小七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难道为师经常骗你不成?” 楚歌微微一笑,心中微定:“今天咱们就在此休整一番,补充些食水再上路。” 村子不大,只有百十来户人家。 他们很快找到了村中唯一一家兼营住宿和酒水的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简陋得很,不过是几间稍大的土坯房建在一起,门口歪歪扭扭地挂了个“酒”字幌子。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满脸风霜的汉子,看着突然到来的五个旅人,脸上堆起了朴实的笑容。 “几位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别看咱这店小,绝对干净又暖和!” 店主热情地招呼着。 楚歌看着略显疲惫的徒弟们和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晏明,思忖片刻后开口:“先弄些热食。” “店也是要住的……开三间房。” “要三间房。” 自然是他一间、红袖璃儿小七一间,晏明单独一间。 “好嘞!” 店主麻利地引他们到堂屋坐下,又忙着去后面张罗。 热腾腾的饼子、一盆炖得稀烂的杂菜排骨汤、几碟小菜很快端了上来。 这一桌的饭菜虽极为简单,但对于啃了几天冷硬干粮的众人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小七确实是饿坏了,一口一口地喝着热汤。 小团子一边呼着热气,一边眯起了眼睛,看上去很是满足。 几口热汤下肚,众人身子暖和起来,谈吐间气氛也活络了些。 晏明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放下碗,再次郑重地对着楚歌四人行了一礼:“再次感谢诸位救命之恩!若非诸位,晏明此番被掳……后果不堪设想。” 晏明顿了顿,眼神诚恳,“还未请教诸位恩公尊姓大名?晏明日后定当厚报!” 楚歌放下筷子,看着晏明那双清澈中藏着的眼睛,平静地摇了摇头:“名字就不必了。” “萍水相逢,举手之劳而已。至于报答,更不必提。” 他直视着晏明,语气温和,却丝毫不遮掩其中的疏离:“晏小兄弟身份不凡,此番遭遇恐牵扯不小。” “我们只是几个想去天剑城讨生活的寻常散修,不想、也没有能力卷入任何是非。” “晏小兄弟若是有办法联络到家中,就唤他们来此处寻你,我们自会先行离开。” “若是没有办法,我们也会送你到安全之地,便当是了结此番因果。” “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这番话直白得近乎生硬。 晏明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和尴尬。 她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地划清界限,但良好的教养让她迅速收敛了情绪,只是眼中那份遗憾更深了些。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垂下眼帘,低声道:“是晏明唐突了。恩公所言,晏明明白。” “我一时半会儿也联系不上家里,恩公把我捎到天剑城就好。” “救命之恩不敢忘,日后若有机会……” “没有日后。” 楚歌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晏小兄弟能平安回家,便是最好。”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苏璃看看师父,又看看失落的晏明,小脸上有些茫然。 而小七则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热汤的温暖里。 林红袖先前一直在沉默地吃着东西,此刻却抬眼飞快地瞥了晏明一下。 看过晏明,她又看了看师父,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膝上的剑鞘。 不知为何,在听到楚歌斩钉截铁般与对方撇清关系的话语时,红袖的心中反而一松。 林红袖心思向来沉稳细腻,楚歌能识破晏明的女扮男装,她自然也可以。 她早就注意到,晏明每次在向楚歌表达感激和崇拜时,那双清亮的眼睛都格外专注。 那眼神几乎都要拉丝了! 这让她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太舒服。 好像是自己珍藏的东西被人觊觎了一样。 红袖端起碗,又默默扒拉了两口饭,只是动作比平时稍稍轻快了些。 这时店主正好端着一盘新蒸好的饼子过来,听到楚歌最后那句“平安回家”,便顺口接话道:“几位客官是要去天剑城啊?咱们这石溪村离天剑城倒是不算太远了。” “我估摸着你们快马加鞭,最迟明日晌午就能到外坊地界了!” “哦?是有什么近路吗?” 楚歌有些讶异地看向店主。 他是做过功课的,石溪村在地图上离天剑城的距离并不算特别短,以几人的速度,怎么着也要到后天才能到。 炼气初期的修士虽然已经具备了一些神通法力,但是不刻意催动灵力的话,走路的速度倒也比寻常武夫快不了多少,只是不易疲倦罢了。 “哪有什么近路,这边只有官道好走些。” 店主放下饼子,用围裙擦了擦手,“不过咱们村外头有个小驿站,养着几匹好马。” “不是我替他们吹牛逼……那是真的好马!” 店主的双眼闪闪发光,显然是说到了感兴趣的话题:“那几匹马看着就俊,听说还有古兽孰湖的血脉,跑起来脚下生风,快得很呐!” “每年进山采药的、行商路过的,都爱在我们村的驿站换马赶路,抢都抢不过来呢!” 驿站?好马? 楚歌心中一动。 带着晏明这个“烫手山芋”,自然是越快越好。 而且有了马匹代步,也能减轻徒弟们的负担,尤其是照顾小七的苏璃。 “多谢店家告知。” 楚歌道了声谢,心中已有了计较。 饭后,楚歌去跟店主结算了食宿钱,又额外付了些,托店主帮忙去驿站联系租马的事宜,对方很爽快地应下了。 虽然店主和店中两个小二都是没有修为在身的普通人,但当楚歌掏出灵砂付账的时候,却很顺利,并未多费一点口舌。 毕竟石溪村虽小,却处在从寒烟坊前往天剑城的必经之路上,店老板做过修仙者的生意也很正常。 你问修仙者怎么会老老实实付给凡人饭钱? 其实早在楚歌刚刚穿越过来时,就对此事有所疑问。 要知道在棚户区,其实就有一些凡人的存在,大部分是修仙者没有灵根的后代。 在棚户区那种地方,所有人的日子自然都不好过。 可那些没有修为的凡人虽然相较于修者来说更容易遭受欺压,却也没有说像是被牲口一样对待,大部分时候还是能被勉强看作一个“人”的。 虽然说楚歌作为一个三观正常的穿越者,并不排斥这个情况,但也有些难以理解。 一般来说,权是力的延伸,力是权的根本。 无法修炼的凡人在掌握了超凡力量的修仙者面前,和蝼蚁应该没有本质差距才对。 为什么会被当做同类对待呢? 然而在他渐渐回忆起《九幽劫》的设定后,也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在这个世界中,修仙者从迈上修炼道路的那一天开始,就会被“天道”所制约。 当然,天道是平等地制约一切的,并不只是针对修仙者。 只不过修仙者借天地灵气强盛自身,所行所为某种程度上和盗贼无异,自然也就会格外受到天道的注视。 其中一点就是,修仙者不得随意屠戮凡人。 这可不是什么死板的教条、抑或道德层面的约束——而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 在凡人被灵力之类的修仙手段杀死时,便会释放一种名为“凡湮”的气息。 被这气息沾染到的修士,虽不会受到什么直接的伤害,却会导致根基不稳、修炼不畅。 杀孽太多的,甚至有可能终生修为都再难寸进。 凡湮这种东西的难缠之处,还远不止如此。 它不仅仅会沾上犯下杀孽的修士,还会停留在天地间,并不逸散。 日积月累之下,它甚至能成为类似劫云一般的存在,随机给附近正在渡劫的修士加个码! 因此哪怕是此方世界的魔道修士,也不会说兴致来了就找个凡人城邦犁一遍——这无异于给自己、给所有的修士添麻烦。 想成为修仙界之敌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灵石灵砂这种东西放到凡俗中,光是逸散出的灵气便足以滋养体魄、益寿延年,是无比珍稀的硬通货。 而对于修士来说,获取这些东西的难度可比凡人简单的多。 再加上修士们卓绝的力量,即便修行遇上了壁垒突破无望,也可以很轻松地在凡俗中享受余生。 哪怕只是个炼气期的修士,找个凡间小国成为王爷之类的,也是简简单单…… 又何必摧毁这种退路呢? 当然,修行修坏了脑子,硬要当祖国人不吃牛肉的家伙肯定也是有的。 正气盟就经常抓捕这些脑子抽风了的、孜孜不倦地给自己和别人添麻烦的修士。 回到大堂,楚歌对徒弟们和晏明说道:“店家给我们安排的房间全在楼上,并排挨着的。” “大家先好好休息一晚。” “明日一早,我们便租马赶路,争取晌午前抵达。晏小兄弟,到了外坊,你便可自行联系家人了。” 晏明连忙点头:“是,一切听恩公安排。” 她眼中的失落并未完全散去,但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并未再做言语。 看着吃瘪的晏明,林红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开心,口中甚至要哼出轻快的旋律来。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少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林红袖,你可是师父的牌面,璃儿她们的大师姐,干嘛跟这种突然冒出来的人计较! 在楚歌茫然的目光中,红袖猛地摇了摇头,将莫名的思绪抛到脑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驿站的马夫便已牵着四匹看上去颇为神俊的枣红大马等在了客栈门口。 这些马儿卖相确实绝佳,一身皮毛宛若霞染,阳光下更隐隐渗出几滴血色汗珠。 四肢修长强健,蹄如碗口,鼻息喷吐间恍若龙驹。 它们甚至已经明白了师徒几人便是接下来的主顾,已经温顺地低下头来,确实颇通灵性。 “你们到了天剑城,只管找到城中驿站,将马儿丢下即可。” 马夫笑吟吟地将缰绳递给楚歌:“别的,一概不用操心。” 能培养出这样的马儿、也完全不担心别人起歹心,这驿站背后怕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啊…… 楚歌心中感慨着,面上却如古井无波,只是平静地接过缰绳:“谢了。” “师父,我和小七骑一匹!” 苏璃主动请缨。 虽然有些紧张,但照顾小七是她的责任。 楚歌微笑颔首:“好,小心些,抱紧小七。” 他转头看向林红袖和晏明,“红袖、晏小兄弟,你们各骑一匹,我殿后。” 众人翻身上马。 楚歌和林红袖都是修士,上马动作还算利落,但毕竟没骑过马,坐在马背上的姿态还是有些僵硬,全靠灵力控制着身体平衡。 苏璃则紧张地抱着小七,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背,那匹马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调笑般打了个响鼻,吓得苏璃赶紧抱紧了小七。 小七倒是觉得新奇,咯咯笑了起来。 而晏明那边,整套动作却极为自然流畅。 只见她单手一按马鞍,身体便轻盈地跃起,稳稳落在马背上,双腿自然地夹住马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缰绳在她手中收放自如,轻轻一抖,那匹原本还因兴奋有些躁动的枣红大马便立刻安静下来,顺从地迈开步子,仿佛与她心意相通。 如此娴熟的马术,绝非普通的商人子弟所能具备的…… 楚歌骑在马上,看着前方晏明那挺拔而放松的背影,心中关于对方身份的疑云再次翻涌起来。 “驾!” 一声轻喝,四匹马载着五人离开了石溪村,踏上了通往天剑城最后一段的官道。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卷起淡淡的烟尘。 楚歌策马跟在最后,目光沉凝地望着前方。 天剑城的轮廓已隐隐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在朝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PS:为了大家的体验,四千字大章,不断章。 我这本书是走渠道上来的,所以更新会有延迟,是真人作者,大家放心看。今天还有一章,但是大概率要等明天才抓取了。 第66章 赠与别离 越来越宽阔的官道上,枣红马的蹄声也越发轻快起来。 视野尽头,那座雄踞于北境大地上的巨城轮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庞大。 高耸入云的城墙如同连绵的山脉,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喧嚣、磅礴与森严的气息。 整座城市都像是一把立起来的巨剑。 这就是整个北境最大的仙城——天剑! 官道在这里分成了数股更加宽阔的车马道。 其中一条最为规整、铺着平整青石板、两侧甚至栽种着耐寒灵植的道路,笔直地通向远方那更加巍峨、灵光缭绕的内城区域。 而另外几条,则通向环绕内城而建的、规模同样庞大得惊人的外坊。 “千舸”、“百工”、“万兽”…… 巨大的路牌耸立在各个路口。 而最外围的,便是那龙蛇混杂、以商贸和底层修士聚集闻名的“千舸坊”。 就在他们快要靠近天剑城那巨大而沧桑的城门时,晏明怀中的一枚小巧玉佩忽然亮起了柔和的白光,微微震动起来。 她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晏明勒住马缰,飞快地掏出玉佩,手指在玉佩上几个玄奥的符文处快速点过。 “恩公,我已经联系上我家的……我的家人了。” 她说到一半,突然面上又涌出一丝不舍。 按着楚歌之前的说法,这大概率就是两人的最后一面了。 她又转向林红袖和苏璃,目光在林红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真诚的敬佩:“感谢两位姑娘的一路照拂。阁下剑法精妙,晏明万分佩服。” 说罢,又对小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林红袖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弄得微微一怔,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只是微微颔首。 她之前那点莫名的吃味,在这份坦荡的感激面前,也消散了不少。 楚歌也下了马,对着晏明微微点头:“既然如此,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晏小兄弟……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恩公!” 晏明见楚歌又要划清界限,心中急切,忍不住再次开口,“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请告知仙乡何处,尊姓大名!晏明日后……” 楚歌平静地摇头,声音中的距离感依旧没有减少半分:“在下只是来自偏远之地的散修,带几个不成器的徒弟游历至此,见识一番天剑城的繁华罢了。” “萍水相逢,缘尽于此。晏小兄弟平安归家,便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名姓,不值一提,你也不必再费心寻找。”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彻底断绝了晏明日后联系的念头。 晏明眼中闪过浓浓的失落和无奈。 她明白,眼前这位恩公心意已决,是绝不愿意卷入她背后那些旋涡的。 “唉……” 晏明轻叹一声,不再强求。 她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意盎然的青色玉简。 玉简材质温润,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恩公既不愿留名,晏明也不强求,日后更不会用任何手段。” 她将玉简双手递向楚歌,眼神无比诚恳,“此乃家族早年收藏的一份丹道残篇的改良方子,于我家族而言,早已是无用之物,束之高阁多年。” “但观恩人气息,应是精于丹道之人,此物或对恩人有所助益。万望恩人收下,否则晏明心中实在难安!” 楚歌本想再次拒绝,但目光落在晏明那双清澈执着的眼睛上,又看了看那枚古意盎然的玉简,心中微动。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玉简入手,触感温凉。 楚歌并未当场探查,只是对晏明微微颔首:“如此,便多谢晏少主了。” 之所以接受这份馈赠,纯粹是出于对方的诚意。 见楚歌收下玉简,晏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仿佛了却了一桩心愿。 她再次郑重地向楚歌和林红袖行了一礼:“诸位恩人,保重!” “保重。” 楚歌拱手还礼,大家就这样分道扬镳。 在楚歌几人快走到城门口时,只觉气息震动,便见几道迅疾的流光自内城方向疾驰而来,竟是冲着留在原地的晏明而去。 天剑城门附近是严禁飞行的,但这几人只靠脚力,速度便远超寻常的炼气期修士。 流光散尽,竟是三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男子,修为赫然都在炼气后期! “少主!” 三人看到晏明,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为首那人更是单膝跪地,“属下护卫来迟!让少主受惊了!家主震怒,已将……” “好了,林叔,不必多言,我没事。” 晏明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在三人的簇拥下,晏明无需经过门禁,直接走向了那条通往内城的青石大道。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城门口等待进城、身影显得有些渺小却异常挺拔的师徒几人,眼中带着一丝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 楚歌握着那枚温凉的玉简,目送晏明一行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探查玉简,而是将其小心地收进怀中。 楚歌转头看向身边三个徒弟。 林红袖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似乎松了些。 苏璃牵着小七,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人声鼎沸、如同巨兽大口的天剑城城门。 “师父,我们要进去吗?” 苏璃小声问道。 楚歌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混杂着药草味、金属煅烧味、尘土味、汗味以及无数驳杂的灵力气息。 这里……比棚户区乃至寒烟坊,都大上太多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嗯,进去。” “我们要进天剑城。” 他牵起自己的马,率先走向那喧嚣嘈杂、龙蛇混杂的进城队伍。 林红袖紧随其后,苏璃则抱起小七,小心翼翼地跟上。 在经过漫长的等待、经过守门修士不耐的盘查后,几人终于走进了天剑城的大门。 即便只是最外围的千舸坊、也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宽阔得足以并行数辆马车的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摊位。 有售卖各种低阶丹药、药草的回春堂、百草阁;有挂着各种法器胚子、叮当作响的打铁铺;还有贩卖各种妖兽皮毛、骨材的摊位,这在棚户区乃至寒烟坊都是不多见的。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还有此起彼伏、带着各地方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 人流如织,各色修士穿梭其中,气息强弱不一,眼神或精明、或凶狠、或茫然。 这里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最赤裸的规则和危险。 千舸坊给楚歌的感觉,像是一个放大了百倍的棚户区。 楚歌紧紧盯着几个徒弟,生怕她们走丢了。 他将手探进怀中,拿出了那枚凌英临行前交给他的正气盟令牌。 第67章 立身之本! 天剑城、或者说具体到千舸坊的喧嚣如同奔腾的江河,冲击着初来乍到的师徒四人。 两个师姐还稍微好一点,能藏住一点心思。 年纪最小、又习惯了棚户区相对简单环境的小七,则被这从未见过的庞大场面和鼎沸人声冲击得颇为紧张,小手紧紧攥着苏璃的衣角。 楚歌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环境,一边带着徒弟们穿过相对宽阔、铺着粗糙石板的主街。 他们现在需要找个地方落脚、整理一下思绪,并联系上凌英。 而且大清早的就赶路,几个徒弟也确实饿了…… 听着苏璃小肚子咕噜咕噜乱叫的声音,楚歌下定决心先找个地方吃饭。 事已至此,先点菜吧! 最终,楚歌在靠近坊市中心、人流相对有序的区域,寻到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名为“百味楼”的三层酒楼。 这里进出的修士气息明显比街口那块强上一些,看上去卖相也要好上不少,一个个人模狗样,仙风道骨。 进入酒楼,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淡淡灵酒味道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楚歌选了二楼一个临窗、相对安静的角落雅座坐下。 这酒楼层高很是优越,哪怕只是二楼,视野就已十分开阔。 越过窗外,便可看到下方熙熙攘攘的街道,和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 “哇……这里好多人呀。” 小七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从苏璃怀里跃起,手舞足蹈地向窗外张望着。 “诶,你别乱动啊!” 苏璃这一路上可真是被小家伙磨得够呛,眼见着就要丧失所有的耐心:“再乱动就自己坐着!” 红发小团子这才老实,乖乖地缩回师姐的怀里。 跑堂的小二热情地迎上来,递上菜单。 楚歌看了一眼菜单上的特色菜。 发现自己看不明白。 没办法,谁知道这炙火羚、清炖岩龟这些是什么玩意儿? 倒是一旁的苏璃看着这些不明觉厉的菜名,兴致满满:“师父,这些一看就很好吃啊!” “……是吗?” 楚歌拗不过她,只得点上了这两道特色菜。 又随意点了几份灵谷蒸制的“玉髓饭”、以及几样时令灵蔬,要上一壶清淡的灵茶。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楚歌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非金非玉、刻着古朴小剑和“正”字的正气令。 他定了定神,按照凌英分别前所说,分出一缕精纯的玄冥真炁,缓缓注入令牌之中。 令牌微微一震,表面泛起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毫光,触手传来一丝温热。 片刻之后,一道极其简短的意念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清晰地传递到楚歌的脑海: “你们果然来了。 留在原地等我,马上就到。 是凌英的声音。 这并不是即时通讯,而是她先前在令牌内留下的意念印记。 显然只要楚歌等人出现在天剑城,并且激活这枚令牌,凌英就会知道这个消息,并朝着令牌的定位前来。 楚歌心中稍定。 从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来看,凌英是个极为重诺的人。 她既然在留言中承诺了“马上就到”,那应该不会让他们等上太久。 他将正气令重新收回怀中。 这时,小二也将菜肴陆续端了上来。 玉髓饭粒粒晶莹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谷物清香。 炙火羚顾名思义,应该是炙烤的某种唤作“火羚”的妖兽。 一端上来,便带着一股霸道的焦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大块的兽肉被烤得金黄酥脆,外皮边缘处微微卷起,泛着诱人的油光。 一口咬下去,先是听到牙齿破开那层焦脆外壳时发出的轻微响声,随即便是内里肉质带来的极致鲜嫩。 浓郁的肉香瞬间充盈口腔,带着一股野性的嚼劲,越嚼越香。 调料的味道并未掩盖肉的本味,反而巧妙地祛除了可能的腥气,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辛香回味,以及火燎特有的烟火气,让人吃了一块就忍不住想立刻再夹第二块。 与炙火羚的霸道截然不同,清炖岩龟汤的香味便温和了许多。 汤色是清澈的淡金色,几乎能一眼望见碗底沉着的好几块软烂龟肉和乳白色的龟板,表面只有零星几点金色的油花和翠绿葱段点缀。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第一感觉便是极致的鲜,一种醇厚而熨帖的鲜美,仿佛将山岩的精华和岁月的沉淀都融入了这一碗清汤之中。 龟肉早已炖得酥烂脱骨,楚歌只用嘴唇轻轻一抿,便彻底化开。 肉质细腻,带着一种独特的胶质感,粘糯却不腻口。 那乳白色的龟板更是精华所在,口感软糯如膏,胶质丰富,吃下去感觉嘴唇都微微黏连。 汤的温度更是恰到好处。 只一碗下肚,一股温和的暖意便从胃里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这些日子里赶路带来的疲惫,只留下满口鲜香、通体舒泰。 “不愧是招牌菜……” 哪怕楚歌以两世为人的阅历,也挑不出这两道菜的一点毛病来。 难怪这间酒楼可以在天剑城立足,这招牌菜实在是太硬了。 至于一旁的几样灵蔬,也无比新鲜水灵,一看便知是刚从灵田采摘不久。 苏璃和小七早就被香气勾得食指大动,端起碗筷吃得小猪也似。 林红袖也默默端起了碗,一口又一口地干饭。 趁着徒弟们吃饭,楚歌的思绪又转到了怀中另一件东西上——晏明临别前所赠的那枚古朴玉简。 他取出玉简握在掌心,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 大量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这是一种名为“灵枢筑元丹”丹药的丹方。 其核心思路,竟是在传统筑基丹的基础上,进行了极其大胆且精妙的改良! 传统的筑基丹,主药无不是如“地心火莲籽”、“三百年份冰魄草”、“赤阳参”这等极其稀罕、价值连城的顶级灵药。 炼制过程更是繁复无比,对丹师控火、融药、凝丹的要求苛刻到令人发指,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导致成品率极低,价格自然高得离谱。 而这张“灵枢筑元丹”的丹方,却另辟蹊径…… 它巧妙地绕开了部分特定灵药,转而采用数种药性相对温和、更容易获取的中上品灵药进行组合替代,并辅以一套独特的融炼和凝丹手法。 虽然玉简中提到几处关键节点似乎有缺失,但这套思路本身,已经足够让楚歌震撼不已!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这张丹方竟与前身遗留的那份残缺筑基丹方隐隐形成了互补之势! 前身那份残方,同样是在寻求替代和简化,只是方向不同,而且残缺得更厉害,几乎无法独立成方。 而此刻,两张丹方在楚歌脑海中相互印证、拼接,一些原本阻塞的思路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用相对易得的凝露草和金线地龙藤的藤心,配合秘法催化,便可以部分替代地心火莲籽的至阳火性!” “而以寒潭幽兰的花蕊为主、辅以百年石钟乳的灵液,或许就能模拟三百年份冰魄草的冰魄精华了!还有这里……这里也可以……” 【基础丹诀熟练度+1】 【基础丹诀(精通):123/500!】 仅仅是在脑海中拼凑这份丹方,楚歌停滞了许久的丹诀熟练度就开始上涨,这丹方的价值简直难以想象! 楚歌沉浸在对丹方的推演中,眼中精光闪烁。 虽然两张丹方都残缺,但这互补的思路,已经为他指明了一条清晰的、可行性极高的改良路径。 一旦成功推演完善,成丹的概率和药效,都将远超市面上流通的那些动辄需要倾家荡产才能买到的筑基丹! 这份丹方的价值……太大了! 楚歌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瞬间意识到了这张丹方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仅是一张丹方,更是他在这天剑城立足、乃至未来安身立命的关键! 筑基丹为何如此重要? 为何让无数炼气期修士趋之若鹜,甚至不惜倾家荡产? 修仙之路,炼气只是起点,是引气入体,初步改造肉身、积蓄灵力的阶段。 所以哪怕突破了其中的小境界,对寿元的增长也不过是几年、十几年。 而筑基,则是生命层次的一次真正跃迁。 需以庞大精纯的灵力为锤,轰开体内玄关,筑就真正的道基! 然而凡骨玄关坚固异常,单靠炼气期修士自身积累的灵力,犹如涓涓细流冲击磐石,难度可想而知。 尤其是资质普通者,自身灵力转化效率不足、灵气密度低下难以液化,冲击瓶颈时后继乏力更是常态。 而筑基丹的核心作用,便是提供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助力。 它能在极短时间内,将修士自身的神识与丹药蕴含的海量精纯药力熔炼为一,强行将修士体内流转的灵力凝练、压缩,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定向而持续地冲击玄关壁垒! 这股力量的强度、持续性和可控性,远超资质平庸者依靠自身蛮力冲关的效果,大大提升了筑基的成功率。 如果说资质平庸者在寿元终结前勉强修炼到炼气九层,冲破筑基关卡的概率只有一成的话…… 一枚品质上乘的筑基丹便可以将这概率提升到四成,甚至五成! 这何止是一枚丹药,这是可以逆天改命的东西啊! 其市场需求之大,适用性之广,可想而知。 这张“灵枢筑元丹”的改良思路,若能真正实现的话…… 楚歌握着玉简的手指情不自禁地用力,以至于关节处都微微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将玉简小心地收回怀中。 凌英随时可能赶来,现在还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 看着眼前三个正吃得香甜的徒弟,楚歌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这天剑城,还真是来对了…… 第68章 凌英的指点 师徒四人吃得正香,楼梯口处却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凌英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银灰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古朴长剑,气息收敛得如同常人。 但那双清澈锐利的眸子扫过二楼,却立刻让喧闹的酒楼都安静了几分。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楚歌他们这一桌。 “看来路上还算顺利?” 凌英的声音依旧那么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径自走了过来。 “凌前辈!” 楚歌立刻起身,林红袖和苏璃也连忙放下碗筷站起来,小七则好奇地看着这位气场强大的姐姐。 楚歌侧身让出位置,“前辈请坐,我们刚到不久,正吃着。” 凌英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在楚歌旁边的空位坐下。 “不必拘礼,你们吃你们的。”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百味楼的清炖岩龟确实不错。” 楚歌示意小二添副碗筷,又加了两个菜。 凌英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洒脱,夹起一块岩龟肉细细品尝。 趁着上菜和用餐的间隙,楚歌将路上遭遇匪徒、救下晏明以及之后的事情简要告知了凌英。 他刻意略去了那道焚天剑气和战场被琉璃化湮灭的骇人景象,只提到匪徒修为不高,已被解决,以及晏明自称行商子弟后被家人接走。 “哦?还有这等事。” 凌英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其实她在听到楚歌提及晏明家中从城内来人、以及那几个男子的着装后,便已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但凌英也能从青年的言语中听出他对晏明的疏远,就知道他并不想涉及这些圈子,也就没有开口。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开始埋头干饭。 这一顿下来,几人吃得很是舒服。 小七又靠着苏璃缩成了一团,就连红袖也眯起了眼睛,轻轻抚摸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表情很是满足。 凌英放下筷子,看向楚歌:“那几匹租来的马呢?” “还在楼下马厩拴着。” 楚歌答道。 他本就是打算吃完饭后,再去寻驿站归还。 “嗯,正好带你们去把手续办了,省得麻烦。” 凌英说着便站起身,“那驿站我知道位置。” 楚歌见状也招呼徒弟们起身,跟上凌英利落的步伐。 结过饭钱,一行人便下楼牵了马,跟着凌英穿行在千舸坊略显复杂的街巷中。 凌英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 她的步伐很快,却总能避开最拥挤的人流。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一处位于坊市边缘、靠近主干道的建筑前。 这里比寻常商铺要规整肃穆许多,门口挂着“天剑城官驿”的木牌,两侧还有穿着统一皮甲的守卫站岗。 空气中弥漫着马匹、草料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进入驿站大厅,里面颇为宽敞,办理各种行旅事务的窗口排着队。 凌英并未去排队,而是带着他们径直走向旁边一个相对清静的偏厅,里面坐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那管事一见凌英,原本有些怠懒的神情立刻一振,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凌执事!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何吩咐?” “这几匹马是在石溪村驿站租的,帮我处理一下归还手续。” 凌英指了指楚歌他们牵着的几匹枣红马,言简意赅。 “是是是!小事一桩!” 管事连忙应承,接过楚歌递来的租马凭证,低头飞快地登记着。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楚歌,顺口道:“对了,这位客官,跟您同来那位的马,今早已经有人过来办完归还了,钱也结清了,您放心。” 楚歌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有劳了。” 手续很快办妥,驿站收回了租马凭证,还退了些许押金。 楚歌将押金收好,便带着几个徒弟离开驿站,重新回到喧嚣的街道上。 他想了想,趁机向凌英问道:“凌前辈,不知您是否听说过一本名为《万舆奇闻录》的书册?还有一处叫万象阁的地方?” 此番前来天剑城,其中相当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找到《万舆奇闻录》这本古籍,探寻小七体质的解法。 凌英脚步未停,侧头看了楚歌一眼,眼神中难得带上一丝好奇:“《万舆奇闻录》?我倒是闻所未闻。” “名字倒是奇特,像是记载奇闻异事或地理风物的杂书。”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万象阁……这个我知道。” “又或者说,在这天剑城内,很少有人不知道万象阁。” “它并非某个具体的商铺或门派,而是位于天剑城内城、西区的一处典籍收藏重地。” 凌英的语气带着一丝郑重。 “万象阁由天剑城几大势力共同维护管理,包括我们正气盟、幻兽宗、百草门、玄机阁以及城内张林赵李四大修仙家族。” “里面收藏着堪称海量的功法典籍、丹方阵图、奇闻异志、地理图录……” “几乎包罗万象,无所不有。这也是万象阁名字的来由——它是天剑城、乃至整个北境最大的知识宝库,没有之一。” 这什么省级图书馆? 凌英的话让楚歌心头一震。 包罗万象,无所不有,这几个颇为浮夸的字若是从凌英口中说出,就显得极有含金量了…… 这是好地方啊! “不过,”凌英话锋一转,“万象阁并非随意可入。” “其内各个区域,都根据典籍的珍贵程度和危险等级,设置了不同的准入权限。” “寻常修士若无特殊贡献或身份,连最外层都难以踏足。” 她看向楚歌:“若你成为我正气盟的客卿,则可依据客卿等级,获得相应的权限。” “哪怕是最低等的客卿,每三月都可有一次进入万象阁‘博闻层’查阅的机会,每次限时两个时辰。” “博闻层虽收藏的多是些基础功法、常见丹方、地理风物志等,但胜在数量庞大,种类齐全,对你等初来者了解此界、寻找所需,应是足够了。” 每三月一次,每次两个时辰…… 虽然限制颇多,但这对于急需寻找功法解决小七体质、完善自身丹道、了解这个世界的楚歌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楚歌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成为正气盟客卿,换取进入万象阁的机会,是当前最现实、也最具价值的选择。 “多谢凌前辈解惑。” 楚歌郑重道谢,心中对万象阁的渴望更加强烈。 那《万舆奇闻录》,或许就藏在万象阁的某个角落。 而小七需要的功法线索,或许也能在那里找到! 凌英微微颔首:“不必客气。” “客卿之事,你考虑清楚便好。若有决定,持正气令到正气盟设在千舸坊的分舵找我即可。” 她说完,目光缓缓扫过楚歌师徒四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前辈且慢!” 在凌英讶异的目光中,楚歌微微一笑:“敢问在下需要怎样,才能成为正气盟客卿呢?” “加入正气盟,可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啊!” 第69章 客卿考核 凌英刚欲转身的脚步顿住,略带讶异地看向楚歌:“哦?” 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好在最后还是绷住了。 “你这心愿倒是来得突然。” 凌英的目光有些揶揄地扫过楚歌:“之前在寒烟坊棚户区的时候,我看你不像有这个心愿呢。” “凌特使,我那个时候确实是觉得,在棚户区呆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楚歌眨了眨眼,话语中不见一丝尴尬:“但我后来发现,正气盟对我来说,更加海阔天空啊!” 凌英微笑着转过身去,示意众人跟上自己:“你这人确实有趣。” “既然有心,便随我来吧。” “正气盟广纳贤才,但也需按章程行事,我先带你们去办理客卿的登记和考核申请。” “考核?” 作为曾经考了无数次试的人,楚歌对这个词格外敏感。 没穿越我要考试,穿越了我还得考试,那我岂不是白穿越了? “放心吧,如果是你的话,通过丹师客卿的考核是很轻松的。” 凌英表现得比楚歌自己还要相信他。 她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师徒四人,再次穿行于千舸坊错综复杂的街巷。 这一次,他们走向的是坊市更中心、更规整的区域。 最终,在一座气势颇为恢弘、由巨大青石垒砌、门口立着两尊威严石狮的建筑前停下。 这里已经到了天剑城内城的外缘,连带着往来行人的面色都多了些严肃。 楚歌抬头望去,只见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正气盟”几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颇为耀眼。 门口守卫身着统一制式的黑色劲装,腰悬长剑,气息沉稳,赫然都是炼气中后期的修为。 见到凌英,守卫们立刻肃然行礼:“凌执事!” 凌英微微颔首回应,带着楚歌四人径直而入。 穿过前庭,便是一处庄严肃穆的大厅。 大厅内人头攒动,秩序却井井有条,其中大部分都是些行色匆匆、气息强横的修士。 跑来跑去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而在正对大门的长形柜台后方,几名穿着青色服饰的执事坐成一排,正在处理事务。 凌英走向其中一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中年人。 “孙执事。” 那被称为孙执事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一看到凌英,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玉简。 孙执事直起身来,堆起满面笑容:“凌执事!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有何吩咐?”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凌英身后的楚歌四人身上。 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他的眼神中总带着些审视的意味,但态度还算客气。 显然,凌英的面子不小。 “这位是楚歌,楚丹师。有意加入我盟成为客卿。” “他们师徒几人是从寒烟坊那边过来的,你先带他们办理一下登记手续,再替楚丹师安排客卿考核。” 凌英言简意赅地表明了来意。 “原来是楚丹师!欢迎欢迎!” 众所周知,正气盟以剑修居多。 剑修战力在同境界中最为强横,但大部分都只痴情于剑道、极少分心于他物,更别说丹道、符箓这些了。 但只要是修士,就总有用到这些的时候。 因此丹师之类的杂家修士,在正气盟也就格外吃香。 一听楚歌会炼丹药,孙执事的语气立马热情了几分:“有凌执事引荐,想来阁下自是有几把刷子的。” “不过盟中规矩,考核流程还是需按部就班,还请楚丹师见谅。” “理当如此。” 楚歌拱手。 “好,好!” 孙执事连连点头,取出一枚玉简和一支符笔,“楚丹师,还有这几位小友,请先登记一下基本信息,包括名讳、修为、籍贯等。” “盟中需为各位制作身份令牌,方便你们日后在城内行走。” 楚歌接过符笔,在玉简上烙下自己和徒弟们的基本信息。 登记完毕,孙执事又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空白金属令牌,对着玉简一划,一道微光闪过,令牌上便浮现出楚歌的名字和一个简单的编号。 “这是您的临时身份牌,考核期间有效。正式的客卿令牌需考核通过后方可发放。” 他又看向林红袖三人:“这几位小友的临时令牌稍后也会制作,还需费些时辰,弄好了我会差人送给你们。” 看着这神奇的手段,苏璃和小七的小脸上满是惊奇。 小七轻轻牵了一下师姐的衣角,小声嘀咕着:“好厉害……” “这大城里,做什么都这么讲究嘞。” 苏璃也感叹道。 “你们就先听孙执事安排,我还有点事。” 凌英在收到一条传音后,面上有些歉意地先行告退了,把师徒四人留给了笑眯眯的孙执事。 孙执事唤来一名年轻弟子,吩咐道:“带楚丹师一行去‘清风苑’乙字七、八号房暂住,等候考核通知。” “是!” 年轻弟子恭敬应声,对楚歌道:“楚丹师,请随我来。” 跟着这名年轻弟子,楚歌几人在穿过几条回廊后,来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院落。 院落里整齐排列着几排简易的石屋。 “乙字七、八号,就是这两间。” 年轻弟子指着相邻的两间石屋,“条件简陋,还请丹师和几位小友暂居几日。” 推开门,里面陈设确实无比简单。 毕竟还处于北境,因此每间石屋内倒是有一铺土炕。 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木桌和两张凳子,再无他物。 空间也确实不大,但对于习惯了棚户区环境的师徒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可以接受了,至少干净整洁。 “哇,这个床跟家里之前的好像!” 小七挣脱苏璃的手,小跑过去,好奇地摸了摸冰冷的土炕。 她说的是重建之前的那个“家”。 小团子在两间石屋中转来转去,又转身看向楚歌,大眼睛忽闪忽闪,“师父,这是我们新的家吗?” 苏璃也打量着小小的屋子,虽然简陋,但比起风餐露宿,已是好了太多:“师父,这里挺干净的。” 林红袖默默将行囊放在地上,手习惯性地搭在剑柄上,考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楚歌看着徒弟们,温和道:“算是临时的落脚点吧。” “等为师通过了考核,正气盟应该会替我们寻个真正安定的地方。” “嗯!” 小七用力点了点头,好像听明白了楚歌的话,又好像没有。 小家户已经开始在炕上爬来爬去,熟悉这个“新家”了。 安置好简单的行李,楚歌便让林红袖留下照看苏璃和小七,自己则跟着年轻弟子返回了大厅。 孙执事依旧站在原地等候。 他倒是颇有耐心,面上依旧是笑眯眯的。 “楚丹师,”孙执事示意楚歌坐下,“按照盟规,客卿依专长不同,主要分为‘丹’、‘器’、‘阵’、‘符’几类。 “我盟以剑修为基石,倒是不怎么需要战力类型的客卿。” “自然,我们也不需要客卿去为我们征战。” 哪怕孙执事自身只是一名普通的炼气后期剑修,但讲到这些时,还是有些情不自禁的小骄傲。 楚歌也完全能够理解,人之常情嘛。 他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装……啊不是,往下说。 “但在其他方面,如丹道、阵法、符箓、情报讯息等,正气盟向来都是海纳百川、希望能得到像楚丹师这样优秀的人才相助的。” 孙执事看向楚歌:“楚丹师应该是准备成为丹道客卿吧?” 废话,你都喊我楚丹师了…… 楚歌压下汹涌的吐槽欲望,默默点了点头:“在下于丹道确实稍有涉猎,希望能成为贵盟的丹师客卿。” “好!” 孙执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微微一笑:“丹师客卿考核有两个方案。” “一、由考核方提供一份黄阶上品丹药的丹方及一份炼制材料,考核者需在规定时间内成功炼制出合格丹药。” “二、考核者自备一份丹方及所需材料,炼制出品阶达到黄阶上品或以上的丹药,其药效需得到考官的认可。” 孙执事向楚歌解释道:“选择前者的好处,自然是风险较低,也无需自己折腾去购买药材。” “但相同且固定的丹方,难以体现个人所长,可能后续的待遇也就……” 他顿了一下,并未把话彻底说明白:“而选择后者,则更能展现阁下作为丹师的独到之处。” “但若炼制失败、或者炼成的丹药达不到考官的标准……则考核失败。” 他看向楚歌:“楚丹师选择哪一种?” 楚歌几乎没有犹豫,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在下选择后者。” 他对自己掌握的丹道有自信,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已有一个绝佳的选择。 “哦?” 孙执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便恢复常态。 他点了点头:“不愧是凌执事介绍来的人,就是有魄力!” “请楚丹师备好所需丹方及材料,三日后辰时,来此地找我,我带你去进行考核。” “考核将在专用的丹房进行,亦会有专门的执事监督。” “最终的考核结果,则是由盟中三位资历极老的丹师作为考官。他们三人在检查过药品后,会分别替你打分,最后折中出分。” “每个丹师的考核都是这个流程……放心,一定做到公平公正。” 孙执事微微拱手:“在下相信,三日后一定能听到楚丹师成功的消息。” “多谢孙执事。” 楚歌回礼谢过对方,心中已然开始盘算着这三日该如何准备。 这一步确实不难,但是迈步的姿势…… 他想尽量帅一点。 第70章 梭哈是一种智慧 清风苑乙字七号房内,灯光昏黄。 送走了引路的年轻弟子,楚歌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眉头紧锁。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苏璃哄小七睡觉的轻柔哼唱声,很快也归于寂静。 偌大的正气盟天剑城总部,此刻仿佛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在做过一次选择之后,摆在楚歌面前的,又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 选择一:炼制他最为熟悉的“冰魄凝心丹”。 此丹为黄阶上品,有镇守心神、辅助修炼冰寒属性功法的功效。 他炼制此丹的成功率极高,几乎十拿九稳。 选择这个,通过考核绝对不成问题。 选择二:冒险尝试晏明所赠的那份残缺筑基丹方——“灵枢筑元丹”的思路。 以他目前的丹道造诣和对丹方的推演理解,成功炼制出具备筑基丹效用的丹药,完全存在可能。 而且只要能炼制成功,丹药的品阶就不可能低于黄阶上品。 天地玄黄,原版的筑基丹可是玄阶下品丹药,而灵枢筑元丹本质上还是筑基丹的变种,品阶上不可能相差多少。 但这些“可能”的背后,是巨大的风险。 丹方残缺就意味着一定有缺失的步骤,哪怕有前身留下的那张丹方对照,也有相当的失败率。 一旦失败,考核就直接结束了。 哪怕可以托凌英的人情,以冰魄凝心丹再挑战一次,也确实太丑陋了些…… 势必会给所有人留下一个又菜又爱玩的印象。 利弊在楚歌心中飞速权衡。 选冰魄凝心丹自然是稳如老狗,足以顺利成为客卿,顺便获得万象阁的入门券。 但这种剑走偏锋的丹药虽然品级足够,适用范围却相当之窄。 说白了,冰魄凝心丹离了寒烟坊那种环境,价值就会差上许多。 如此一来,考核的结果可能只是“合格”,却难以引起正气盟真正的重视。 后续的待遇、资源倾斜都会很普通。 想靠此丹方在天剑城立足,也缺乏足够的竞争力。 而选灵枢筑元丹的话……虽然确实有些冒险,但一旦成功,哪怕只是炼制出蕴含部分筑基丹效力的丹药,其价值和意义都将远超寻常! 这代表着他掌握了一条全新的、成本更低、更易获取的筑基路径! 不管正气盟派来的考官是谁,这都足以令他震惊了…… 一旦获得更高的评价,后续的待遇、权限想来都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这能为他在这天剑城真正打响名头,甚至奠定日后的丹道根基! 从前身的记忆碎片中,楚歌早就得知,当世所有的丹道大家,都是有着自己的独家招牌的。 而灵枢筑元丹,就很适合当他现阶段的招牌! 只是,自己现在毕竟是在正气盟的地盘上…… 会不会怀璧其罪? 楚歌眼神一凝,反复思量起来。 正气盟作为北境正道魁首之一,行事自有章法,最起码表面上肯定是爱惜羽毛的,不太可能因为一张丹方就对客卿不利。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凌英的人品。 此女行事磊落,目光长远,绝非短视贪婪之辈。 只要对方还在正气盟,自己的处境应该就算得上安全。 更何况灵枢筑元丹说破了天,也不过是筑基丹的一种分支罢了…… 筑基丹这种流传数千年的普适丹药,各种变种丹方数不胜数,从未听说有哪家的方子能完全垄断。 正气盟家大业大,收藏的筑基丹方恐怕也不少。 自己这种思路价值虽高,但主要优越在性价比,丹药本身的性能估计也就那样…… 应该不至于让对方彻底拉下脸面。 而且,小七虽然最近没有再出问题,但是…… 想到那天清晨小家伙失落的眼神,以及她体内力量暴走时痛苦的表情,楚歌眼神一黯。 她不一定等得及自己循序渐进地找到解决办法。 在这强者如云的天剑城,想要快速站稳脚跟、获得资源,按部就班地走路太慢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 持如履薄冰心,行勇猛精进事! 楚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需要一鸣惊人! “就选它了!” 决心已下,楚歌不再犹豫。 他立刻取出那枚记载着灵枢筑元丹方的玉简,又拿出前身遗留的那份残缺的筑基丹方,两相对照,神识沉入其中,开始了艰苦的推演。 丹诀到达精通之后,楚歌已经可以借助面板在脑海中模拟丹药的炼制过程,从而得出丹方的大致修改路径。 当然模拟还是无法百分之百还原现实中的炼制过程,但在实际尝试之前,这已经是极为高效的方式了。 熟悉的丹炉升起火焰,在楚歌的识海中熊熊燃烧。 熟练度面板悄然展开,辅助着楚歌完成模拟的过程。 “凝露草性阳燥,需寒潭幽兰花蕊中和……金线地龙藤的藤心熔炼温度极高,需在药力完全激发前投入百年石钟乳灵液,淬火降温……” “不行,只做到这个程度的话,药性一定会冲突的。” “若是将石钟乳的投入时机再提前半息呢?” “药力融合度应该没问题了,但是凝丹稳定性大概率还是不足……” “那就加入一些沉星砂作为缓冲?但沉星砂会略微中和火性,可能影响最终破关效果……” 无数种药材组合、火候变化、药力引导的路线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现、碰撞、湮灭、重组。 【基础丹诀(精通)熟练度+1…】 【基础丹诀(精通)熟练度+1…】 只要尝试的方向是对的,就会以熟练度的方式被积累下来。 汗水顺着楚歌的额角滑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转眼间夜已深沉。 “笃、笃、笃……” 就在他全神贯注、精神紧绷到极点之际。 一阵极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楚歌猛然回神,眼中带着一丝被打断推演的烦躁,低声道:“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清冷声音:“师父……是我,红袖。” 楚歌一愣,心中那点烦躁瞬间消散。 他站起身,打开了门。 此刻虽是初春,夜晚依旧满是寒意。 而少女却只穿着单薄的练功服,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外。 月光洒向走廊,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形。 那柄几乎从不离身的黑剑依旧躺在她的怀里。 红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不像平时那般锐利,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红袖,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楚歌侧过身,让她进来。 大晚上的,总不能让人家小姑娘站门口受冻。 林红袖走进狭小的房间,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玉简和楚歌额角的汗水,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局促。 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做什么无比重大的决定。 过了许久,林红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楚歌一本正经地开口:“师父,我……睡不着。” “您能……再给我讲讲齐天大圣和威震天的故事吗?上次讲到他们联手打跑了那个、那个会喷火的怪兽,叫什么哥斯拉的之后,后来怎么样了?” 她的语气依旧清冷,但那份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小小渴望,却让楚歌心头一暖,继而哑然失笑。 红袖看起来总是那么沉稳,结果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呀…… 紧张备考的压力和对未知的忧虑,在这一刻被红袖突如其来的、带着孩子气的请求冲淡了许多。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寒烟坊小院里,第一次听故事时眼睛发亮的倔强少女。 “呵,那可不是喷火,那是原子吐息……” 楚歌忍不住笑出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好,好,坐吧。正好师父也讲得口干舌燥,换换脑子。” 他示意林红袖在炕沿坐下,自己也拉了张凳子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瞎掰。 讲那齐天大圣如何拔下一根毫毛变出无数猴子猴孙,讲威震天如何变形为巨大的钢铁猛兽撞塌山峰,讲这两个看似水火不容的家伙如何吵吵闹闹却又并肩作战…… 昏黄的灯光下,青年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林红袖抱着剑,听得极为专注,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听到精彩处时,会不自觉地微微发亮。 她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简单的故事仿佛有着世上最神奇的魔力,将二人从陌生环境带来的紧张感中彻底抽离了出来。 师徒二人一个讲得投入,一个听得入神,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楚歌讲到“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时,窗外已经透出熹微的晨光。 林红袖意犹未尽地眨了眨眼,似乎才惊觉天快亮了。 她站起身,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模样,对着楚歌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师父。弟子告退。” “嗯,快去睡会儿吧,白日还要指望你照看璃儿和小七呢。” 楚歌温和地点头。 林红袖抱着剑,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楚歌坐在凳子上,精神却没有丝毫疲惫,反而异常清明。 一夜的紧张推演带来的滞涩感仿佛消失了,思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流畅。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桌上摊开的玉简和残篇,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原来如此!不是提前,也不是延后……而是共鸣!” 楚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石钟乳灵液投入的瞬间,不需要纠结淬火降温本身,而是可以从药性出发……” “以玄冥真炁瞬间震荡药液核心,让高热的藤心药力与冰冷的灵液自然对冲、交融!如同阴阳鱼图那般,自然而然!” 这个想法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他立刻借助面板开始进行模拟。 “稳定性起码能有八九成,药力损耗也很低……” “应该是成了!” 【基础丹诀(精通)熟练度+1…】 【基础丹诀(精通)熟练度+1…】 【基础丹诀(精通)熟练度+1…!】 伴随着连续提升的熟练度,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楚歌心头。 困扰他一夜的难题,竟在给红袖讲了一晚上故事以后豁然开朗! 好徒弟……真是我的好徒弟! 楚歌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PS:还是得写点炼丹的情节,不然偏题了不是。 老样子,求书架求追读求催更!谢谢谢谢谢谢! 第71章 丹惊四座! 三日后,辰时。 楚歌跟着孙执事,来到了一间正气盟专门用于丹师考核的石室前。 室内布置简洁,中央是一尊一看品质就不错的青铜丹炉,炉下连接着稳定的地火口。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硫磺气息。 楚歌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石室内已有两人等候。 一位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身着青色丹师袍,气息沉凝如水,目光平和却带着一股仿若能洞彻人心的光芒。 另一位则是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同样穿着丹师袍,看向楚歌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两人皆是筑基初期的修为,正是今日负责考核楚歌的丹师客卿。 “弟子楚歌,见过两位前辈。” 楚歌不卑不亢地行礼。 “嗯。”清癯老者微微颔首,“老夫姓陈。” 红面中年人则直接道:“我姓王。楚丹师,材料可备齐了?准备炼制何种丹药?” “材料已备齐。” 楚歌将手中一个鼓鼓囊囊的药材包放在一旁的石台上,沉声道:“在下欲炼制一枚‘灵枢筑元丹’。” “灵枢筑元丹?” 陈姓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捋了捋胡须:“老夫炼丹数十年,阅过的丹方不说浩如烟海,却也不计其数了,却未曾听闻此名……” 王姓丹师更是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是某种冷僻古籍所记载的吗?” “总不能是自创的丹方吧!” “楚丹师,考核虽允许自备丹方,但若为了追求品阶而选择过于生僻、甚至不成熟的方子,一旦失败,可是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得不偿失啊!” 他这句话倒确实是善意的提醒,但配上他因为大清早被抓来当考官的怨气,听起来就有些刺耳了。 楚歌却不为所动,依旧是面色平静:“多谢王前辈提醒。” “此丹方源自故人馈赠,并非晚辈自创。至于其品类和功效……”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晚辈以为,丹成之后,两位前辈亲自品鉴,自然明了。” 王姓丹师见他如此托大,鼻子里轻哼一声,不再言语,但眼神中的不以为然更浓了。 陈姓老者则深深看了楚歌一眼,才微微颔首道:“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便请开始吧。” “时限三个时辰……够了吧?” “够的。” 楚歌不再多言,径直走到丹炉前。 他先仔细检查了炉体和地火口,确认一切正常后,才缓缓打开自己的药材包。 这些药材是他急托凌英帮忙,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购齐的。 如果只靠他自己,三天的时间怕是连摸清鱼龙混杂的千舸坊市都难做到。 凌英对他的帮助还远不止于此。 要知道,其中几味主药如凝露草、寒潭幽兰花蕊、金线地龙藤藤心、百年石钟乳灵液等,均是价格不菲。 而凌英得知是他考核所需,二话不说便帮他垫付了,并且坚决拒绝了楚歌归还灵石的请求。 一袭白衣的女剑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既愿随我入盟,这些投资我还是付得起的。” 这份恩情楚歌只能暂时记在心里,想着日后有机会再报答。 看着这些来之不易的药材,他心中的压力更增一分。 因为药材实在是太过珍稀,在考核前,他只进行了一次实地炼制。 结果倒是勉强成丹了,但丹药品质平平,药效仅相当于普通筑基丹的六成多,远远未达到他推演中的极限。 这一次,必须要做到更完美才行。 “我没有理由失败。” 楚歌眼神一凝,便彻底摒除掉所有杂念,灵台只余一片清明。 随着他法诀引动,地火口“噗”地一声,稳定的橘红色火焰升腾而起,开始均匀地灼烧丹炉底部。 炼制正式开始。 在两位丹师略带赞许的目光注视下,一份份药材被楚歌有条不紊地投入丹炉。 他全神贯注,精神高度集中。 脑海中面板的辅助功能被运转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实时监控着炉内药液的变化、温度、灵力波动,并不断与推演模型进行比对,修正着细微的偏差。 在反复的模拟与那次实战中,楚歌早已意识到了这份残方最大的难点。 说到底,还是用于替换的几味主药存在部分药性冲突。 因此,就需要对时机极为精准的把控。 尤其是金线地龙藤藤心至阳至燥的药力与百年石钟乳灵液至阴至寒的特性,如何在瞬间完美交融,而不至于炸炉或抵消药性,就是成败的关键! 之前那次炼制之所以未能达到“完美”的境界,大概率也还是在这个环节出了问题。 楚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进入了“心流”般的状态。 丹炉内所有药性的奔涌交融,在他此刻的眼中都变得无比缓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丹炉内药香渐浓,但也开始变得狂暴起来。 灵力波动剧烈,发出低沉的嗡鸣。 陈、王两位丹师都微微蹙眉,显然也感受到了炉内那不同寻常的能量冲突。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融合时刻。 楚歌眼神锐利如刀,双手法诀变幻,引导着狂暴的阳燥药力朝冰冷的阴寒灵液靠近。 “就是现在!” 他福至心灵,脑中瞬间闪过那夜与红袖长谈后明悟的“震荡”之法。 但就在他即将施展的刹那,另一个念头也涌上心尖——那是他炼制冰魄凝心丹时,无数次以自身本源玄冥真炁为引,调和冰魄寒力的肌肉记忆。 “果然,单靠震荡,还是难以完美……” 心念急转下,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形成! 楚歌没有丝毫犹豫,在引导药力震荡形成涡旋的同时,猛地分出一缕精纯的玄冥真炁,如同最灵巧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即将碰撞的药力核心! “嗡——!” 丹炉剧烈一震,炉盖缝隙中喷出一股炽热与冰寒交织的白气! 王姓丹师脸色一变,几乎以为要炸炉了,陈姓老者也猛地站直了身体。 然而,二人预想中的爆炸却并未发生。 那缕精纯阴寒的玄冥真炁,如同定海神针般,瞬间压制下了药力对冲的狂暴浪涌! 在震荡涡旋的辅助下,炽热的阳燥与冰冷的阴寒,竟如同阴阳鱼般,在炉内核心处缓缓旋转、交融、最终完美地熔炼为一体! 一股前所未有的、圆融而磅礴的药力气息弥漫开来。 楚歌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发白。 刚才那一瞬的顺势而为,几乎耗尽了他大半心神和灵力。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收敛心神,引导着融合后的庞大药力,进入最后的凝丹阶段!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当地火缓缓熄灭,丹炉内的嗡鸣声也彻底平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勃勃生机和深刻道蕴的奇异丹香,瞬间充满了整个石室! 这丹香醇厚绵长,远非寻常黄阶丹药可比。 一旁的两位丹师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玄阶丹药?!” 楚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缓缓打开炉盖。 炉底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温润玉白色泽的丹药。 丹药表面,竟隐隐浮现着两道清晰无比的淡金色螺旋! “丹纹?!” 王姓丹师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姓老者也是浑身剧震,一步跨到丹炉前,死死盯着那枚丹药,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有丹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枚丹药的品质,已经超越了黄阶的极限,达到了玄阶的门槛! 哪怕是最低等的玄阶下品,那也是质的飞跃! 一个炼气期的丹师,在他俩眼皮子底下炼出了玄阶的丹药! “灵枢筑元丹……灵枢筑元丹……” 陈姓老者口中喃喃,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玉钳将丹药取出,放在一方雪白的玉盘上。 他和王姓丹师立刻围了上来,仔细查验。 丹药入手微温,丹纹清晰,药香内敛而醇厚。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丹师,神识探入,仔细感应着其中的药力构成和特性。 “其中这股磅礴精纯的药力……是用来稳固道基、冲击瓶颈的!” “这他妈的是一种筑基丹?!” 王姓丹师脸上的质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浓浓的震撼,“虽然缺了些极致的爆发力,但其药力之纯、后劲之绵长、对经脉丹田的温养巩固之效……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这药力构成……竟真的绕开了那几味主药?!”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陈姓老者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他看向楚歌,眼中充满了惊喜与惜才的光芒:“此丹药效虽不及盟中现有的筑基丹,但绝对达到了八九成的效果!” “最关键的是,它所用的这些主药,凝露草也好、寒潭幽兰也好、金线地龙藤也好……” “虽也珍贵,但比起地心火莲籽、三百年冰魄草等,简直是太便宜了啊!” “楚丹师,你这灵枢筑元丹的炼制成本,恐怕连现有筑基丹的一半都不到!” “神了,真神了!” 王姓丹师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竟兴奋地在原地鼓起掌来! 成本不到一半,效果却能达到八九成! 这其中的价值,作为丹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什么? 这几乎是一条全新的、更易于推广的筑基之路啊! 今天这一趟来的真值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兴奋和激动。 “楚丹师!” 陈姓老者深吸一口气,郑重无比地看向楚歌,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重视,“老夫陈松,代表正气盟,正式宣布,你的丹师客卿考核圆满通过!” “此丹思路之奇,炼制之精,潜力之巨……实乃老夫生平仅见!” “假以时日,丹道大师之位,必有你一席之地!” 王姓丹师也连连点头,之前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佩服:“楚丹师,王某先前失礼了!” “此丹、此丹足以证明你在丹道上的天赋异禀!正气盟能得楚丹师加入,实乃一桩幸事!” 筑元丹成……技惊四座! 第72章 客卿福利 石室内,震撼的气氛久久不能散去。 相较于老成的陈松,王姓丹师明显要喜形于色许多。 他走上前来,对着楚歌郑重地拱了拱手:“楚丹师丹术卓绝,前途无量!” “在下王平崖,先前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这胖哥们还真是性情中人,直接就自称“在下”了…… 楚歌连忙还礼:“王前辈言重了,晚辈确实有些托大。侥幸,侥幸。” 他心中亦是一块大石落地,考核总算过了。 “侥幸?哈哈,楚丹师过谦了!” 陈松爽朗一笑,虽不及王平崖那般激动,心情也是极好。 他取出一个样式古朴、非金非玉的令牌,正面刻着正气盟的徽记和一只药葫,背面则是一个小篆的“丹”字。 令牌入手温润,隐隐散发着灵力波动。 值得一提的是,这令牌下方竟是早已刻好了楚歌的名字…… 楚歌眼神微凛。 看来今天就算玩脱一次,自己大概率还是有第二次尝试的机会的…… 凌特使啊凌特使…… 你的面子怎么就这么大? “楚客卿,此乃我正气盟正式丹师客卿的身份令牌,滴血认主后即可使用。” 陈松将令牌递给楚歌,“持此令牌者,可享受盟内客卿诸多权利,亦需承担相应义务。” 他轻抚着自己的胡须,详细解释道:“首先,你每月都可以凭令牌至库房领取定额的灵石补贴,初等客卿为每月四十块灵石。” 每月四十块灵石……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这笔数字听起来并没有多大。 可当初疤脸刘气势汹汹地上门来讨债时,口中念叨着的也不过就是三十块灵石。 换句话说,那时候的三十块灵石,可以买小七的命。 而现在,却不到自己作为客卿一个月的俸禄…… 陈松自然不知道楚歌心中所想,只是继续介绍:“其二,凭借客卿令牌,在盟内所属商铺,如丹坊、器阁等购买修炼资源、灵材等,是可以享受优惠的。” “你现在是初等客卿,能够享受的折扣是九折……” “不要觉得少,我们作为丹师,长年累月下来需要购买的耗材可是很多的,集腋成裘的道理,我想你是懂的。” “这个晚辈自然是知道的。” 楚歌轻轻点了点头。 见青年举止依旧得体、面上云淡风轻,陈松心中不由得又对他高看了一分:“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每三个月,你便可凭令牌进入万象阁一次,每次可以呆足足两个时辰。其四,你在外行走,可受正气盟一定程度的庇护,若遇不公,可向盟内求援。” 万象阁! 饶是楚歌的养气功夫已经很好,在听到这个词时,心中还是有些振奋。 这些日子里,自己之所以这么折腾,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至于义务方面……” 说到这里,陈松语气稍显严肃,“你作为正气盟的客卿丹师,每月自然需要完成盟内丹坊下发的炼丹任务。” “任务清单会提前公布,你可自行选择力所能及的承接。” “完成任务,除了获得盟内贡献点外,也会获得额外的灵石报酬。” “贡献点可在盟内兑换功法、丹药、法器乃至……各种机会,价值不菲。” 在说到“各种机会”时,陈松刻意停顿了一下,似有深意。 楚歌仔细听着,心中不住盘算。 灵石补贴和折扣是实打实的好处,正气盟的庇护是安全保障,而万象阁的权限和贡献点兑换体系,对自己日后修为的提升也有所裨益…… 至于炼丹任务,他并不排斥。 本身就是要肝熟练度的,对楚歌而言,所谓的任务反而是多了一条获取资源的途径。 “楚客卿,”陈松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玉盘上那枚带着微弱丹纹的灵枢筑元丹,“此丹以及其背后的丹方思路价值非凡,老夫与王师弟欲将此丹带回盟内丹坊,请几位长老共同品评定级,并评定其价值。” “若评定通过,盟内愿以重金收购这张丹方,作为盟内储备。不知楚客卿意下如何?” 对于对方,楚歌心中早有预料。 他略作沉吟,坦诚道:“陈前辈,王前辈,此丹方思路乃故人所赠,晚辈亦是首次炼制成功。” “如果只要丹药和丹方的话,两位前辈大可拿去无妨。” “但炼丹过程中涉及了晚辈自身一些特殊的炼制手法,哪怕有了丹方,恐怕也……” 他指的是自己以玄冥真炁介入融合的关键手法。 这涉及他自身的功法特性,确实难以复制。 别到时候正气盟把丹方拿回去,发现自己炼不出来,反而来找自己的麻烦…… 陈松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笑道:“无妨,楚客卿多虑了。” “能在我盟丹坊立足的丹师,谁还没点压箱底的本事?” “丹方丹方,重要的是‘方’。” “丹药的炼制过程中,最关键的莫过于君臣佐使的配伍、主辅材的选择和整体的思路。” “你这灵枢筑元丹最珍贵之处,便在于其用相对易得的主材,达成了接近筑基丹的效果。” “这份思路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我们想要替盟中收购,也是看中了此点。至于具体炼制手法,盟中丹师自有手段去尝试和改良。” 王平崖也点头附和:“正是!楚客卿放心,盟内行事公正,绝不会强求丹师交出所有秘传。” “这张丹方所蕴含的思路,已足够了。” 见对方如此通情达理,楚歌也松了口气,便点头应允:“既如此,便有劳二位前辈了。” 陈松小心地将灵枢筑元丹收入一个特制的玉盒,与王平崖一同离去。 临行前他再次叮嘱楚歌,一定要记得持令牌去客卿堂办理后续手续,并领取第一个月的任务。 怀揣着崭新的客卿令牌,楚歌心中最迫切的念头只有一个——万象阁! 他几乎是一路疾行,凭着令牌畅通无阻地离开了正气盟,直奔内城的西区。 穿过繁华喧嚣的坊市,越靠近内城,环境越发清幽肃穆。 最终,在一处灵气明显比其他地方浓郁数倍、被高大围墙环绕的区域前,楚歌停下了脚步。 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巍峨古朴的塔楼。 这塔楼不知由何种材质建成,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暗金色泽,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玄奥的符文,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塔楼共有七层,高耸入云,散发着一种浩瀚、古老、令人心生敬畏的气息。 这便是北境最大的典藏集中地——万象阁! 塔楼周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淡蓝色光幕,强大的禁制波动隐隐传来,让人不敢靠近。 入口处,两名身着银灰色甲胄、气息在如今的楚歌看来也是深不可测的守卫如同石雕般伫立,目光锐利。 楚歌心中激动,快步上前,取出正气盟客卿令牌:“在下正气盟新晋丹师客卿楚歌,欲入万象阁查阅典籍。” 其中一名守卫接过令牌,一丝灵力注入,令牌微微一亮,确认无误。 但他却并未让开,而是将令牌递回,声音中毫无波澜:“你的客卿权限没有问题,但是……” “每月只有初五、十五、廿五这三天会开放‘博闻层’。” “今天并非开放日,请客卿于开放日再凭令牌前来。” “……” 楚歌满腔的期待和激动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这才想起凌英和陈松都说过,万象阁的每一层都有固定的开放日和开放次数限制。 他也实在是太焦急了,竟然能闹出这种笑话…… “今天是十三号,也就是说我后天来就行了吗?” 楚歌压下心中的急切问道。 “对。” 这守卫高冷的很,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楚歌无奈,只能对着那高耸入云的塔楼深深望了一眼,便收起令牌转身离去。 回到千舸坊分舵的清风苑,楚歌推开乙字八号房的门。 苏璃正带着小七在炕上玩,林红袖则抱剑靠墙,闭目调息。 见到楚歌回来,三人都看了过来。 “师父!” 小七立刻跳下炕,扑过来抱住楚歌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回来啦!考核通过了吗?” 苏璃和林红袖也紧张地看着他。 楚歌看着徒弟们期待的眼神,心中不得进阁的些许失落顿时消散,脸上露出笑容:“嗯,通过了。” “从今天起,为师就是正气盟的客卿了。” “太好了!” 苏璃欢呼一声:“我就知道师父能做到!” 小七也开心地蹦跳起来:“师父最厉害啦!” 林红袖的嘴角也微微上翘,开心地看着楚歌。 楚歌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又对着林红袖和苏璃道:“我们暂时还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等师父完成第一个月的炼丹任务,有了贡献度之后,便可以带你们换个好点的屋子了。” 他留意过盟中较好的住所,月租最多也不过一两百贡献点,完全负担得起。 稍作休息后,楚歌便去了库房。 凭借令牌,他顺利领取到了第一个月的灵石补贴。 随后他又来到发放任务的客卿堂,在琳琅满目的任务玉简中,挑选了一个相对寻常、炼制数量也不多的任务——炼制五十份黄阶中品的回春散。 这是一种基础的疗伤丹药,难度不高,材料由盟内提供。 完成任务可获得十块灵石,以及三百基础贡献点。 拿着任务凭证和领取的药材包,楚歌回到了清风苑。 看着堆放在桌上的药材,他心中满是对十五日的期待。 万象阁、博闻层、《万舆奇闻录》…… 不要让我失望啊…… PS:晚上好,三千字不断章奉上。 今天还有,大概一个半小时内。 第73章 木秀于林 清风苑乙字房外的空地不大,但对于林红袖而言,只要有一个能挥剑的地方,便足够了。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练功服,依旧怀抱着已经如臂使指的那柄黑剑。 红袖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紧闭着的双眼。 长剑旋即出鞘! 剑光乍起,如惊鸿掠影,带着一股纯粹而锋锐的庚金之气。 她演练的并非什么高深剑法,依旧是惊鸿剑诀中最基础的那些剑招,劈、刺、撩、抹、点…… 但在她手中,每一式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剑锋破空,发出细微却清晰的锐鸣。 她周身三尺之地,空气都似乎变得凝滞而锐利。 这并非红袖刻意为之,只是庚金剑骨与惊鸿剑意初步相融、自然流露的气息。 这气息终究还是吸引了一些路过的身影驻足。 几名身着正气盟服饰、背负长剑的修士远远看着,眼中难掩惊讶和赞叹。 “好纯粹的庚金剑气!” 一名筑基初期的剑修忍不住低声惊呼,“这女娃的根骨未免也太好了,这才炼气几层啊,就可以对环境造成这种影响,绝对是天生的剑道种子!” “是啊,看她年纪不大,竟已将基础剑招练至此等返璞归真之境,显然天赋悟性也是极佳,实属罕见!” “也不知是门中哪位长老收的弟子?” 他身边的另一名剑修也点头附和,眼中亦流露出强烈的兴趣。 林红袖沉浸在自己的剑意中,对外界的注视恍若未觉。 她心无旁骛,剑随身走,每一次挥剑都力求完美,看上去便有一种令人沉迷的道韵。 红袖终于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那几名剑修对视一眼,纷纷走了过去。 “这位师妹请留步。” 方才最先留意到她的剑修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在下赵峰,忝为剑堂执事。” “在下见师妹剑意精纯,锋芒毕露,实乃我剑修一脉难得的良才美质。不知阁下师承哪位高人?” 林红袖抬眼看向他,眼神清冷平静,并无波澜。 她抱剑行了一礼:“见过前辈。晚辈林红袖,家师楚歌。” 红袖并未理会对方师兄师妹那套说辞。 在她看来,楚歌是自己唯一的师父,自己也只有璃儿小七两个师妹,哪来的师兄? “楚歌?” 赵峰微微一怔,旁边几个剑修也面露疑惑。 显然,“楚歌”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还很陌生。 有人小声嘀咕:“楚歌?没听说过盟内有哪位姓楚的剑道前辈啊?” “难道是外来的高人?” 各种猜测不绝于耳。 赵峰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出声。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倒是从其他执事那儿听说过楚歌的名字,确实是一位新来的客卿。 可是……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老孙口中,对方应该是一位丹师才对吧,甚至还不到筑基期…… 这样的人怎么当这种天才剑修的师父? 赵峰脸上的笑容依旧,语气却变得严肃起来:“原来是楚道友的高徒。” “林师妹天赋异禀,留在令师处自是前途无量。不过,剑道一途,博大精深,兼收并蓄方为上策。” “我剑堂有数位长老都还在等关门弟子,他们都是剑术通玄的大家。” “若师妹愿意,赵某可代为引荐,让你接受更系统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林红袖摇着头直接打断了。 少女的语气依旧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前辈好意,但不必麻烦了。” “吾师……足以教我。” “呃……” 赵峰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其他几名剑修也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女娃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 “师妹,剑道传承非同儿戏,名师指点事半功倍啊!” 赵峰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劝道:“令师楚道友……恕我直言,似乎并非剑修?” “他能够以炼气期便通过客卿考核,丹道天赋和成就绝对是令我钦佩的,可阁下是剑修啊!” “姑娘如此良才,莫要埋没了才好!” 其实他倒确实没什么恶意,说这些也完全是出于惜才之心。 但这话落到红袖耳中,就已经带着几分对自家师父的质疑和轻视了。 林红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剑锋,冷冷地扫过面前几人。 她并未动怒,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 清越的声音清晰明白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吾师足以教我。”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径直走回了乙字七号房,关上了门。 留下几名剑修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各异。 有惋惜,有不以为然,也有尴尬和不满的。 “哼,不识抬举!” 赵峰身旁的那名剑修低哼一声,“有几分天赋就如此目中无人!我想起来了,她那师父不过是个丹师罢了,能懂什么高深剑道?” “啊,她师父连剑修都不是?” “要我说,丹师就该好好炼丹,哪来的底气教导剑道天才?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有人开口,便有人附和。 “听说那楚歌是凌英执事引荐的丹师客卿,刚通过考核……” 这人消息显然灵通些,知道的甚至比赵峰还要多。 “凌执事引荐的,又如何?丹道是丹道,剑道是剑道!总不能因为凌英执事面子大,就……” 几人正议论着,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放屁!谁在背后嚼楚老弟的舌根子?!” 众人讶异地转过身,只见王平崖风风火火地大步走来。 他刚去丹坊办完事,顺道来清风苑要找楚歌,刚好听到了那些刺耳的议论。 他性格本就火爆耿直,现在亲眼见证了楚歌炼制灵枢筑元丹的惊艳表现,正对其推崇备至呢,哪里听得别人如此贬低? 他直接走到那几个议论的剑修面前,眼睛一瞪:“你们懂个屁!丹师怎么了?” “楚老弟是天才,天才懂不懂?!你们怎么就知道人家只会炼丹呢?” “他徒弟练剑练得好,就一定没有他的功劳?你们剑修都是娘胎里生下来就会舞剑,不用别人教的是吧!” 他这话虽然多少沾点胡搅蛮缠,但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 林红袖的根基扎实无比,对剑意的理解也完全没有走偏,在炼气期剑修中可谓难得。 最起码这几个剑修自己在炼气期时,是绝对不如她的。 难道说这楚歌在教学方面还真有点本事? 赵峰几人也开始不确定起来。 见对面不吭声,王平崖只道是自己的仗义执言给他们镇住了,说话便愈发放肆起来:“人家师徒俩相处融洽,哪用得着你们在这儿瞎操心?” “还误人子弟?我看是你们眼红人家有个好徒弟吧!” “诶,你这话就……” 几个剑修被王平崖当面呵斥,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嗯?” “我这话怎么了?” 王平崖横眉竖目地瞪了回去。 他不仅是丹师客卿,本身修为也是筑基中期,比在场几人都要高出一筹。 据说他还是个体修,早年也曾拎着丹炉砸过人,在丹师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再加上楚歌毕竟是凌英引荐,而凌英…… 这些因素叠加起来,便让几人只是怒了一下,却并没有发作。 赵峰还是有些不甘心,只小声嘀咕了一句:“王师兄,我也是为那小姑娘好……” “为她好?为她好就该尊重她的选择!” 王平崖毫不客气地怼回去,“都散了散了!有这功夫不如多练练剑!”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那几人不敢再多言,悻悻地离开了。 王平崖这才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到楚歌所在的乙字八号房门口,砰砰砰地敲响了门。 PS:码爽了。今天可能还有一章,半小时后,今天同步不了就明天看。 第74章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门开了,楚歌看着王平崖复杂的表情有点发愣:“王前辈,你这是……咋了?” 王平崖那张大脸上,一半满是喜悦,一半余怒未消,确实有几分吓人。 “楚老弟!大喜事啊!” 他却不管那么多,操着洪亮的嗓门直接进了屋:“丹坊那边,几位长老的评定结果出来了!” “果然不出我和老陈所料,你那灵枢筑元丹,思路绝妙,价值巨大!” “盟内决定以五百灵石的价格,收购这张丹方!” “并且,后续楚老弟你若要继续研究完善此丹方,所需的一切药材,只要盟内库房有的,我们都能优先供应给你!” “绝对的成本价,一个子儿不找你多要!” “五百灵石?!” 正在旁边倒水的苏璃手一抖,差点把水壶摔了,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天、天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石呀!” 小七本来正趴在炕上,一心一意地数红袖给她雕的小木块玩,闻言也抬起头来。 小团子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开始算:“五百灵石…能买…能买多少糖葫芦呀?一串……两串……” 显然,小七的小脑袋瓜已经被糖葫芦淹没了。 楚歌心中也是涌起一阵激动。 五百灵石,对于他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更重要的是盟内后续药材的支持,这对他完善丹方至关重要。 正气盟这一波的态度确实给到位了! 他连忙起身拱手:“多谢王前辈奔走,多谢盟内厚爱!” “在下对这个方案没有意见。” “哈哈,是你自己本事硬,有什么好谢我老王的!” 王平崖拍着楚歌的肩膀,很是高兴,“钱和药材批条,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老弟好好干,前途无量啊你!” 老王虽然看上去不太好相处,却是最典型的那种、完全醉心于丹道,不钻研人情世故的丹师。 在他看来,丹炼得好的,就是人才。 像楚歌这样,不仅丹练得好,还能给出这么有意思方子的,那就是天才! 他最喜欢的就是和这种天才打交道! 因此他现在,是怎么看楚歌怎么顺眼,巴不得对方能马上多掏出来几个研究成果,让他好好观摩一番。 王平崖又寒暄了几句,便急匆匆地起身告辞,连苏璃奉上的茶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他手头上最近也有个快出成果的项目,要不是为了楚歌的事,今日是万万不可能来这一趟的。 楚歌送走王平崖,心中也是被感染得颇为振奋。 有了这笔灵石和药材支持,无论是修炼还是丹道研究,都有了更坚实的基础。 楚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今天是十五,万象阁博闻层的开放日! 他再也按捺不住,交代林红袖照看好苏璃和小七,便立刻动身,再次前往万象阁。 这一次守卫验过令牌后,果然爽快地放行了。 穿过那层水波般的禁制光幕,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古老书香和浩瀚灵力气息扑面而来。 万象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 巨大的穹顶高不见顶,一排排高耸至穹顶的巨型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玉简、兽皮卷、竹简各种载体,甚至还有散发着奇异波动的骨片、晶石! 柔和的光芒从穹顶洒落,照亮了这片学识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岁月的气息,和无数强大禁制的威压。 进入此地的修士并不少,但都自觉地保持着安静,只有翻动书页或玉简的细微声响。 楚歌深吸一口气,按照指示,直奔博闻层。 根据守卫提供的、玉简中的检索目录,他开始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搜寻《万舆奇闻录》的踪迹。 “地理志……异兽录……风物考……宗门史……” 一个个书架区域扫过,一个个玉简标签辨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歌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没有!几乎所有相关的区域都找遍了,根本没有《万舆奇闻录》这本册子的记录! 难道当初那本古籍上的记载有误? 这本书根本不入流,没有被万象阁收录? 楚歌眉头紧锁,心中焦躁。 转眼间,两个时辰的时限便已过去大半。 就在他有些心灰意冷,目光扫过一个相对偏僻、摆放着一些冷门杂记和残缺古籍的书架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应该是最后一处没有被他仔细检查过的地方了。 而那个书架最底层,有一个位置明显是空的! 而且,那个位置旁边的书籍上都落着薄薄的灰尘,唯独那个空位上,边缘的灰尘似乎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些,显得相对干净。 仿佛不久前才有人动过那里的东西! 可自己方才明明经过这里,没有看到有人在啊? 楚歌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空位上没有任何标签,也没有借阅登记留下的印记残留! 这很不寻常! 万象阁管理极为严格,每一本典籍的借阅都有记录。 怎么可能有书不见了,却毫无痕迹? 正当楚歌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疑窦丛生之际。 一阵淡淡的、如同火焰灼烧过后的奇异暖香飘入鼻端。 紧接着,一只修长白皙、涂着鲜艳蔻丹的手,随意地伸了过来,将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封面无字的灰色厚皮书册,塞回了那个空位里。 楚歌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热烈如火的红色长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窈窕曲线。 再往上,是一张明艳得近乎张扬的容颜。 肌肤胜雪,红唇如火。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乎及腰的红发。 此刻恰好有一道光芒穿过万象阁穹顶下的层层禁制,打到了她这一头红发上。 像是一片燃烧的烈焰,又像是无数只纷飞的红蝶。 这女修微微歪着头,那双带着奇异赤金色光泽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蹲在地上的楚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楚歌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她刚刚放回书架的那本书册上。 那本书的封面上,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正是他苦苦寻找的《万舆奇闻录》! “咦?” 红发女子也注意到了楚歌死死盯着那本册子的眼神。 她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沙哑的磁性,在寂静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清晰:“小丹师,你好像对我刚看完的这本书很感兴趣?” 她微微俯身,靠近楚歌,烈焰般的红发有几缕垂落下来,带着暖香的气息拂过楚歌的脸颊。 那双赤金色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带着一丝玩味般的探究。 楚歌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她。 那张明艳张扬的脸庞近在咫尺,红发如火,金眸璀璨,带着一种夹杂着神性与妖异的魅力。 可楚歌的感觉却不止于此。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觉,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涟漪。 这感觉来得极为突兀、且毫无道理。 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如此耀眼的女子。 但那眉宇间隐约的轮廓,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某种难以捕捉的神韵…… 都有些莫名的眼熟。 楚歌心头一跳。 鬼使神差地,一句未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姑娘……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第75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红发女子看着他疑惑中略带焦急的神情,忽然轻轻一笑。 那笑声也如同火焰般灵动,在风中跳跃。 她微微歪头,一头红发如瀑般滑落,“你这搭讪的方式,未免太过没有品位了。” 这天仙般的女子刻意拖长了“品位”二字,话语中的调侃毫不掩饰。 楚歌被她噎得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刚才那句“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确实太过突兀、也确实太像俗套的搭讪,此刻想来更是尴尬。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姑娘误会了。” “在下楚歌,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有感而发……并没有什么冒昧的意思。” “既然姑娘也没有印象,那想必是我弄错了。” 楚歌俯下身去,准备去拿女子刚刚归还的那本《万舆奇闻录》。 不曾想对方悄然伸出细长葱段般白皙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书脊上。 楚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解地看向她。 女子微笑着迎上他的目光,赤金色的眸子里带着些许玩味,也不说话。 “姑娘这是何意?” 楚歌眉头微蹙,已经有些不耐了。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对方出众的颜值便对其格外包容的性格。 小七的问题还没有找到解决的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作。 他没时间陪对方耗着。 红发女子看着他略带焦急的神情,面上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你真的很关心小七啊…… “我只是想帮你拿啦。” 红发女子摆了摆手,将《万舆奇闻录》从书架上抽出,递给楚歌。 她直起身,烈焰般的红裙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楚歌心中一急,下意识地便想要挽留。 这女子神出鬼没,言谈间似乎对自己颇为了解。 她不仅知道楚歌是丹师,很明显也知晓他来此的目的,《万舆奇闻录》出现在对方的手上,绝非偶然! 而且最为诡异的是…… 哪怕已经有了这么多疑点,自己心底竟生不出多少对她的防备之心。 反而那股莫名的亲切感和熟悉感越来越浓烈,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心中的涟漪正不断扩散。 真他妈的见鬼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姑娘且慢!” 楚歌上前一步。 红发女子脚步顿住,侧过身,金色的眸子斜睨着他,带着一丝“就知道你会如此”的了然。 楚歌定了定神,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敢问姑娘尊姓大名?为何知晓在下师徒之事?” “又为何……为何在下觉得与姑娘如此熟悉?”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困扰他的问题。 没办法,不搞清楚实在是太难受了。 红发女子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双金眸深处,仿佛有无数星辰在明灭,又似有漫长时光在倒流。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有深深的怀念,有不易察觉的痛楚,还有释怀的笑意,可最终都沉淀为一片平静的深邃,又化为虚无。 她没有回答楚歌任何一个问题,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仿佛要把青年面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地刻在脑海。 就在楚歌以为她不会开口时,红发女子红唇微启。 那声音轻得如同一抹叹息,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楚歌耳中:“你想知道的东西……在第十一章。” 她顿了顿,目光在楚歌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已经不加掩饰的关切。 “还有,”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告诫的意味,“这段时间不要只顾埋头炼丹。自身的境界才是根本。否则……” 她意有所指地微微偏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书架,落在了外面的某个方向。 “麻烦找上门时,总不能次次指望别人来救吧?凌英那丫头,可护不了你一辈子。” 不知是不是楚歌的错觉,女子在用“那丫头”来称呼凌英时,话语中突然有些促狭的兴奋。 “你到底……” 楚歌微微皱眉,正想追问,对方整个人便如同水中被投入石子的倒影,身影突然一阵模糊晃动,瞬间化作一道淡淡的红色烟霞,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姑娘!” 楚歌惊愕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缕残留的、似有若无的暖香气息。 他猛地环顾四周。 巨大的书架沉默矗立,柔和的光芒静静洒落。 不远处几位修士或埋头查阅玉简,或低声交流心得…… 一切如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那惊艳如火的红发女子、两人间那奇异的对话,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楚歌的心跳得飞快。 他强压下震惊,快步走到最近一位正在翻阅兽皮卷的中年修士身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这位道友,打扰了。” “方才……你可曾见到一位身着红裙、红发的女子在此处?” 那中年修士正沉浸其中,被楚歌贸然打断,难免有些不耐。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些不悦和茫然:“红裙红发?” 他左右看了看,摇头道:“道友说笑了吧?此层皆是前来查阅典籍之人,穿着自然各异,但如果有照你所说这么显眼的人……” “我又怎么可能看不到呢?” “阁中禁用遁术,你若是刚刚能看到她,现在应该也走不远才对。” 他狐疑地看了楚歌一眼,只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 他摇了摇头,又沉浸到自己手中的典籍中去了。 楚歌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那如神明般惊艳的红发女子…… 真的存在过吗? 那真实的对话,那奇异的暖香,那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难道都是自己的臆想? 可怀中那本灰色封皮的《万舆奇闻录》,分明就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何必强行去想。 不过是遇到了个谜语人罢了…… 下次遇到直接一把抓住,狠狠盘问! 此刻的时间宝贵,容不得多想。 楚歌不再耽搁,抱着《万舆奇闻录》,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 翻开厚重的封面,里面并非纸页,而是一片片薄如蝉翼、散发着微光的玉片。 神识探入,海量的信息便涌入脑海,分门别类,索引清晰。 他顾不得查看其他,神识直接锁定目录,迅速找到了第十一章的位置。 心神沉入记载着第十一章的玉片,楚歌立刻凝神查阅起来。 楚歌的身影远去后不久。 之前那个偏僻的书架角落,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那道热烈如火、红发金眸的窈窕身影再次浮现。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重重阻碍,追随着那个早已看不见的背影。 这阁楼中的一切仿佛都在她眼中淡去,只剩下那个略显清瘦、却无比坚定的身影。 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所有的玩味和促狭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深深的怀恋。 赤金色的眼眸闪动,翻涌着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悲伤。 仿佛一下子就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深藏千百年的疲惫与脆弱。 她抬起指尖,似乎想要触碰空气楚歌中早已消散的气息。 良久,一声带着哽咽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在寂静的书架间轻轻响起。 如同叹息,又如同泣诉:“几百年未见了……” “我真的……好想你啊……” 晶莹的泪珠无声滑过她白皙的肌肤,滴落在冰冷的、落满尘埃的石板上,瞬间消失不见。 PS:今天应该还有一章,等不到就明天看,一样的。大家早点休息,晚安。 第76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不得不说,《万舆奇闻录》这个名字真没起错。 这典籍可谓是一本修仙界指南,天上地下无所不包。 在探入神识的一瞬间,海量的信息便如同洪流般涌入楚歌的脑海。 神秘女子所提起的第十一章,就是记载修仙界成千上万年来,出现过的各种奇异体质。 而其中关于“火行天异禀体质”的记载,则占据了相当篇幅。 楚歌快速掠过那些关于单一火灵根、火源道体等与小七情况并不吻合的描述。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段描述如同冰冷的烙印,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九劫烬灵体。 仅仅这几个字,便足以让楚歌心头猛震。 他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下去。 越看,心便越沉。 这典籍中对九劫烬灵体的描写,几乎完全与小七的情况相符。 比如力量觉醒后,头发会渐渐变红、力量失控时,会惊厥昏迷、发烧。 甚至于她无法修行普通的引气功法,也与九劫烬灵体的情况完全吻合。 这种体质之所以会存在,本质上是被天地间一缕古老而恐怖的本源——九劫烬火选中了。 对,这并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被“选择”了。 这与天地共生的火焰,选择了她作为其在人间行走的载体,或者说容器。 根据典籍中的记载,这火焰中蕴含着极致的毁灭与新生,亦是这两种法则的雏形。 它会伴随着宿主的成长而不断壮大,而其力量增长的过程,便是一场场恐怖绝伦的“劫”。 每一次力量的跃迁、每一次失控的爆发,都算作一劫。 主要的劫关共有九次,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莫测! 渡不过,本源劫火便会反噬载体,最终身死道消,化为飞灰。 而那缕本源劫火,则会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另寻宿主。 这力量极端霸道,每一次爆发都是对肉身和神魂的残酷折磨,但若能在毁灭中守住一线生机,成功渡过,便如同凤凰涅槃,肉身与神魂都将得到一次质的蜕变与升华,对火焰的掌控力也会进一步跃升。 九次劫难以后,便会成为真正执掌火焰、毁灭、与重生无上法则的至尊存在。 所谓劫难,既是死路,也是通天之途! 本源劫火位阶极高,故而天生对世间绝大多数的火焰都具有压倒性的统御力和吸引力,如同君王之于臣民。 但载体幼年时,往往根本无法控制这股力量,便如同怀抱太阳的婴儿,极易引火烧身,自焚而亡。 因此哪怕在资源极度丰富的上古时期,九劫烬灵体也极难成长起来,甚至书中有载的、以此体质成尊者,自上古以来不过一人而已。 其他的九劫烬灵体,大抵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劫难中魂飞魄散,沦为历史的尘埃。 楚歌看到这里时,已是手脚冰凉。 上古时期尚且如此,在资源相对匮乏许多的今天,培养一个九劫烬灵体的难度…… 可想而知。 除此之外,小七修炼的功夫也是一个老大难。 哪怕当时李大脚寻来了其他火系的炼气期功法,也不会比引气诀好到哪里去。 凡俗功法,根本不配驱策本源劫火! 楚歌的神识急切地向下扫去,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引导、利用这本源劫火的方法。 典籍中的记载冰冷而残酷。 “九劫临身,煌炎焚髓,常法无用。” “唯《大涅槃经》或《煌极剑决》等可引劫火入道、化焚身之祸为通天之途的古法,方可为凭!” 常法无用,常法无用…… 楚歌眉头紧皱,看向典籍中关于这两种古法的介绍。 这两种功法的属性其实大相径庭,共通之处只在于六个字——“引劫、渡劫、纳劫”。 它们都能将每一次爆发的劫火转化吸收,成为晋升的助力。 《大涅槃经》更偏向于以肉身和神魂硬抗劫火,在毁灭中寻求新生;而《煌极剑决》,走的明显是剑修之路! 看到《煌极剑决》的名字,楚歌心中巨震! 他几乎可以肯定,小七未来就是《九幽劫》原著中,几百年后横空出世的焚天剑尊。 毕竟九劫烬灵体这么罕见的体质,不太可能撞车。 他也想通了,自己的弟子中已经出了一个正道魁首、一个寒渊魔主,再多一个焚天剑尊又有什么所谓了? 只是这《煌极剑决》…… 传说中的功法,又该去哪里寻找? 这比大海捞针还要渺茫啊! 但这终归是剑修之法,正气盟恰好擅长此道,回头找个时间请教下凌英吧…… 楚歌按下心中的焦急,继续向后查看这一章玉简中的内容。 “功法是根本,但渡劫本身凶险万分,亦需要强大的外力辅助。” “典籍有载:需备护神守魄丹以抗焚神之苦,生生造化丹以备涅槃之需……” “渡劫之地,或寻冰寒极地、以天地之寒压制本源劫火;又或寻地心炎脉、借外火疏引体内囤积之燥。 “后者功成则威力更甚,然此法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则引动劫火全面爆发,十死无生……” 充满不可控的变数,借助外力,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平衡彻底崩溃,瞬间引发无法挽回的全面爆发!典籍用“十死无生”四个字,道尽了此法的绝望。 就在楚歌心情沉重如铅之时,一段关键的记载,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映入眼帘:“除此之外,若有惊天剑种现世,身负九劫烬灵体者得之,便可化煌炎为剑魄,以本源劫火锤炼剑种,亦可以无上剑意驾驭劫火。” “如此一来,历经九劫而不死,则涅槃大成,可证煌世剑主之道果……” 楚歌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焚天,煌世…… 焚天剑尊大概率走的就是这条路子! “煌极剑决……惊天剑种……” 楚歌喃喃自语,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迷茫所淹没。 问题看似有了解决的方向,但前路却依旧是一片迷雾。 因为那方向所指的终点,是如此的遥不可及,路上布满了足以将他碾成齑粉的恐怖。 《煌极剑决》在哪里? 那惊天剑种又在何处? 护神守魄丹、生生造化丹…… 这些救命的仙丹神药,又该怎么去找丹方,找到了自己能不能炼出来? 相比之下,冰寒极地、地心炎脉这种地方,反而就好寻找的多了。 楚歌定下心神,反复将“九劫烬灵体”的所有记载,尤其是关于《煌极剑决》、惊天剑种以及丹药的段落,仔仔细细地了数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已深深烙印在脑海,再无遗漏。 直到感觉神识都有些疲惫,两个时辰的时限也即将耗尽,他才缓缓合上那本沉重的《万舆奇闻录》。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书册放回那个偏僻角落的书架原位。 仿佛放下了千斤般的重担,又仿佛刚刚挑到肩上。 楚歌转过身去,离开了这浩瀚的知识殿堂。 穿过水波般的禁制光幕,他重新回到喧嚣的天剑城街道上。 阳光有些刺眼,周围人声鼎沸,但楚歌却感觉心头一片冰凉。 抬头望向碧蓝如洗的天空,他又想起那红发女子离去前的话语:“不要只埋头炼丹。自身的境界,才是根本……” 是啊,境界…… 楚歌握紧了拳头。 没有实力,就算知道了方向,找到了线索,又能如何? 护得住那传说中的剑种吗? 寻得到那绝地的生机吗? 炼得出那救命的仙丹吗? 连保护徒弟们在这座城市中安然无恙,都需要更强的力量! 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正气盟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决绝。 万象阁门口,红发女子的身影再度出现。 只是这次她的身形变得有些透明,在风中摇曳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看着楚歌的背影,女子有些出神:“这一次,一切会不同吗?” “如果当初多珍惜你一点就好了。” “可惜,真的好可惜……” 清风苑乙字房里。 小七正缠着苏璃给她扎小辫子,看到楚歌回来,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扑了过来,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欢喜:“师父,你回来啦!找到办法了吗?小七是不是很快就可以治好自己、可以像姐姐们一样修炼了?” 红发小团子完全不知道自身背负着何等恐怖的命运,一张笑脸依旧那么天真烂漫。 看着她圆乎乎的小脸,楚歌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蹲下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轻揉了揉小七柔软的发顶,声音有些发涩:“嗯,师父找到一点方向了。” “我们小七……是最特别的。” “所以,以后你一定会变得非常非常厉害的。” “真的吗?” 小七的眼睛瞬间亮如星辰。 “真的。” 楚歌重重点头,像是在对小七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立誓,“师父保证。” 第77章 不好意思,但也只能意思意思 从万象阁归来后,压在楚歌心头的阴霾远远没有散去,但至少有了一个艰难却清晰的目标——为小七找到《煌极剑诀》! 这传说中的功法是引导小七体内劫火、化绝境为通途的唯一钥匙! 至于那虚无缥缈的“惊天剑种”和那些足以护命的顶级丹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凌英。 这位正气盟的执事见多识广,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虽然总是麻烦人家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楚歌始终坚信,日后自己一定会有机会报答对方的。 眼下却是只能继续不好意思了。 寻到处理公务的凌英,楚歌开门见山:“凌前辈,不知您……可曾听闻过一门名为《煌极剑诀》的功法?” 凌英放下手中的玉简,抬眼看着楚歌,英气的眉毛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但她的回答却让楚歌瞬间愣在当场。 “《煌极剑诀》?” 凌英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当然知道啊。” “这东西就在盟内贡献点的兑换名录里。怎么,楚客卿没仔细看过能用贡献点兑换的物品列表吗?” “什……什么?!” 楚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日思夜想、以为如同大海捞针般渺茫的古法,竟然就在正气盟的兑换列表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掏出自己的客卿令牌,一缕神念迫不及待地注入其中。 客卿令牌内部自成空间,除了身份信息和权限说明,还有一块区域专门列出了可以用贡献点兑换的各种资源名录,其中就包括功法典籍。 楚歌的神念飞快地在琳琅满目的功法名字中扫过。 很快,“煌极剑诀”四个古朴苍劲的大字,赫然出现在他眼中! 只是后面标注的那个贡献点数…… 两个九…… 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头晕目眩的零! 九十九万贡献点! 饶是楚歌早有心理准备,也被那天文数字般的兑换点数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做多少任务,攒到猴年马月?! 凌英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解释道:“此功法并非我盟自创。” “乃是很多年前,一位带艺投师的祖师级人物加入正气盟时,一并带来的传承之一。据传威力极大,剑出煌煌,有焚天煮海之威能。”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告诫:“不过,此功法修炼之途极为艰难特殊。其核心在于‘引劫入道’,需修炼者主动去寻找、甚至制造劫难,在生死边缘激发潜能,借劫难之力淬炼剑意与剑魄!” “说白了,和自虐没什么区别。” “非但过程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且对修炼者的天赋、悟性、心性要求极高,苛刻到近乎变态!” “同时,每次渡劫后恢复所需的资源,更是海量!寻常剑修,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会选择这条路。” “盟内收藏多年,兑换者寥寥无几,能练成的……更是凤毛麟角。” “楚客卿若感兴趣,不妨看看其他更适合的剑诀?” 说到后面的时候,她的话语也严肃起来,生怕楚歌产生什么想法一般。 不曾想楚歌闻言,心中却是狂喜! 引劫入道? 这不正与《万舆奇闻录》中记载的、引导小七九劫烬灵体的方向完美契合吗?! 小七体内本身就蕴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劫难,这《煌极剑诀》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至于修炼艰难、资源海量……那都是后话! 当务之急,是让小七能控制住体内随时可能失控的力量,活下去! “多谢前辈解惑!” 楚歌压下激动,追问道:“那前辈可知,盟内……或者何处能寻到一种名为‘惊天剑种’的奇物?” “惊天剑种?” 凌英微微蹙眉,思索片刻,茫然摇头,“我竟闻所未闻。” “你从哪儿知道的这等奇物,又有何功用?” 显然,她对这涉及九劫烬灵体转化的关键之物,一无所知。 楚歌心中微沉,但也在意料之中。 能得到《煌极剑诀》的确切消息,已是天大的惊喜! 只要有了这功法,小七就能将体内那毁灭性的劫火本源转化为可控的力量,至少暂时能摆脱随时焚身而亡的绝境! 至于“惊天剑种”,只能以后慢慢寻找机缘了。 “没什么,只是在一本古籍上偶然看到的名字。” 楚歌含糊带过,心中却已然下定决心。 自己要拼命接任务,疯狂攒贡献点! 还有王丹师提及的丹药研发,也得上点心…… 总之一定要尽快把这《煌极剑诀》兑换出来!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凌前辈,还有一事请教。” “若是我……或者红袖在外显露了惊鸿剑诀上的功夫,是否会为前辈带来麻烦?” “毕竟,这似乎是正气盟的功法?” 凌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英气的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原来你还在担心这个?” “大可不必。” “惊鸿剑诀确实是我正气盟的招牌剑诀之一。不过,它的炼气篇,盟内是刻意对外流传的。” “刻意流传?” 楚歌有些诧异。 “正是。” 凌英点头,“惊鸿剑诀炼气篇,对剑意雏形便要求极高,对悟性、根骨乃至心性更是都有极苛刻的要求。” “能真正入门、并以此为基础领悟出自身剑意的,万中无一!” “盟内将其基础部分流传出去,实则是为了……筛选。” “筛选?” 楚歌若有所悟。 “对。” 凌英微微颔首:“就是为了筛选。” “那些能在无人指点、仅凭流传出去的炼气剑诀,便能自行领悟惊鸿剑意雏形的天才,自然会被我盟重点关注,乃至直接招揽。” “哪怕招揽不了,对方也拿不到后续的功法口诀,对盟中也没什么损失。” “所以,你们出门在外尽管使用,不必有任何顾虑。至于说偷师……” 凌英摇了摇头,“能偷得会的,那便是盟内求之不得的天才,何来麻烦一说?” “你看红袖那丫头,便是最好的例子。” “她领悟的那份纯粹的庚金剑意,在盟内年轻一辈中已属顶尖。” 她说着,略带疑惑地看了楚歌一眼:“不过,楚客卿你为何提到自己?我能感觉到,你并未转修剑道。” 楚歌微微一笑,没有做解释,只是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前辈解惑,晚辈心中疑虑尽消。” 凌英也不深究,点点头:“若无他事,我便……” 她话音未落,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而来。 第78章 孽障! 只见一名身着正气盟青色劲装、背负长剑的年轻剑修快步走来,修为赫然是炼气巅峰! 来人面容英俊,神情举止中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傲气,看上去就有些扎眼。 而在他身后遥遥跟着、时刻保持着一米左右距离的,竟然是林红袖! “红袖?” 楚歌有些惊讶地招呼着自己的徒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红袖径直走到楚歌身边,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人近日里反复挑衅于我,烦人的紧。” “我本是想来找凌前辈作证、与他比过一场的,不曾想师父你也在这儿。” 正气盟内风气尚武,年轻弟子之前起了什么摩擦矛盾,都是鼓励用手中的剑来解决问题的。 只要不伤及根本、危急性命,所有的问题都能用在师门长辈们见证下的一场切磋中解决。 红袖来了没多久,倒是在这方面飞快地入乡随俗了。 楚歌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找自己作证,反而想过来找凌英。 以小红袖的性格,一定是怕自己担心才会如此。 到底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孽障,敢欺负我的好徒弟? 楚歌眉头微皱,看向那个孽障。 年轻剑修的目光也朝着众人扫来,最终落在站在楚歌身上。 二人视线交汇,楚歌双眼微眯,从对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审视、以及……挑战之意。 这孽障怎么事儿,见了我还不老实? “弟子赵铭,见过凌执事!” 年轻剑修越过楚歌,直接对着凌英恭敬行礼。 凌英微微颔首:“赵铭?” “尔等前来,所谓何事?” 赵铭直起身来,目光转向林红袖。 他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煦的笑容,语气中却满是居高临下的味道:“这位林红袖师妹……”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久闻师妹天赋异禀,初入炼气中期便领悟了无比精纯的庚金剑意,实在令人钦佩。” “在下赵铭,忝为剑堂弟子,心慕师妹剑道,确实只是想要讨教交流一二,无意冒犯。” 他顿了顿,继续道:“师妹放心,为公平起见,在下会将自身修为压制在炼气中期,与师妹相当。” “此番切磋,只为印证剑道,只是为了验证师妹所学是否正宗。” “以免明珠蒙尘,埋没了如此天赋。” 说到最后一句时,这货还有意无意地看了楚歌一眼,已经丝毫不掩饰自己挑衅的意味。 怪不得小红袖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 看着一旁面无表情的红袖,楚歌心中了然。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 但很明显红袖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在质疑的,是我这个师父啊…… “我从来没有说,不和你打。” 林红袖清冷的眸子瞬间锐利起来,如同一对出鞘的利剑:“只是我林红袖的剑道是否正宗,道路是否正确……轮不到除了师父以外的任何人来验证。” “你既然这么想讨打,那么今天当着师父和凌执事的面,我就和你做过一场。” “只要你输了,以后就不要再来纠缠我……” 她抱着剑的手微微一紧,便要上前。 “慢着,红袖。” 楚歌的手掌轻轻按在了林红袖的肩头,阻止了她的动作。 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他缓缓将林红袖护到身后,自己则上前一步,挡在了赵铭跟前。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中却古井无波,冷冷对上赵铭那双倨傲的眼睛。 “阁下倒是有心了。” 楚歌的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小徒学艺不精,根基尚浅,贸然与阁下切磋,怕是贻笑大方,也难显其所习惊鸿剑诀之精妙。” 赵铭眉头微皱,正欲开口。 却听楚歌话锋突然一转。 青年语气依旧淡然,却带上了一抹不容置疑的意味:“阁下既然如此兴致高昂,想要切磋剑道,印证所学……” “不如,由楚某代小徒领教阁下高招?” 感受着对方明面上略强于自己的气息,楚歌微微一笑:“反正你我皆是炼气期……” “谁也不欺负谁。” “你意下如何啊?” 楚歌的话如同一颗砸向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场中激起无数涟漪。 偷偷聚集起来的一众围观弟子瞬间炸开了锅一般,交头接耳起来。 而对面赵铭脸上的那丝假笑也彻底凝固,愕然地看着楚歌。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 赵铭上下打量着楚歌,眼神中的倨傲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楚丹师,你确定要代徒出战,与我切磋剑道吗?” 他刻意强调了“剑道”二字的重音,完全不掩饰、也不想掩饰自己话语中的轻蔑。 一个炼丹的,懂什么剑诀? 更别提修为甚至还不如自己,哪来的脸面当红袖师妹这种剑道天才的师父? 多半是趁着红袖师妹年少无知,将其诓骗来做的徒弟! 今天自己就要狠狠地教训一下这种人,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剑修,也好让红袖师妹弃暗投明! 赵铭心中冷笑,只觉得仿佛下一秒,自己的鞋底就会出现在楚歌的脸上。 他向来善妒,楚歌那张清秀而不失硬朗、饱含成熟男性魅力的脸庞从刚一见面时,就令他颇为不爽。 你一个臭炼丹的,长这么帅干什么?! “正是。” “我,楚歌,正气盟新晋丹师客卿,要与阁下切磋剑道。” 楚歌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对方的嘲讽,话语中无比认真:“楚某虽然只有炼气七层,但为了公平……” “阁下就无需压制修为了。” “我平生不喜以大欺小。” 赵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面上扯出一抹略显狰狞的笑容:“好,既然楚丹师有此雅兴,赵某自当奉陪!请!” 区区一个丹师,修为还比自己低上两层,哪来的底气放出这种大话来?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难怪将红袖师妹教得眼高于顶,不懂自己这些人的苦口婆心! 也好,就用一场实战来告诉她,她的这个“师父”在剑道上是何等不堪! 楚歌点了点头,准备向一旁的林红袖借剑。 红袖那柄得自老屠的剑自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也足够用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旁观的凌英突然开口。 “且慢。” 她清冷的眸子在楚歌和赵铭之间扫过,看上去颇有兴趣。 只见她手腕一翻,伴随着“锵啷”一声轻吟,竟是将自己一直背负在身后的那柄古朴长剑解了下来! 定睛看去,那剑鞘通体暗青,非金非木,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 凌英将长剑连鞘一起递向楚歌,面上竟有些笑意:“楚丹师,用这个吧。” PS:下一章马上来。 第79章 承让了 凌英借剑的这一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铭脸上狰狞的笑容也瞬间僵住,眼中闪过强烈的难以置信。 要知道,佩剑对于剑修来说,几乎就是第二条生命。 绝大多数剑修,都是剑不离手的。 而凌英和楚歌两人,既没有师徒关系,更不是道侣…… 凌执事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的佩剑借给了一个丹师?! 这……这跟直接告诉所有人,“楚歌是我罩的”有什么分别了?! 可恶啊,有人抱大腿! 可恶啊,这个人不是我! 在场中几乎所有人怨念目光的包围下,楚歌也是微微一怔。 气氛都到这儿了,他也不可能推辞。 楚歌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对方递来的飞剑:“多谢凌前辈。” 和视觉上的观感相符,此剑入手果然极为沉重。 楚歌微微用力握上剑柄,只觉一阵冰凉。 一股内敛而锋锐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从剑鞘中透出。 此剑绝非凡品! 林红袖站在楚歌身后,许久不曾出声。 在凌英递剑的瞬间,少女清冷的眸子骤然一缩。 抱着自己的那柄黑剑,红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一种极其细微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下。 少女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抿紧的嘴角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动荡。 师父……本来都准备用我的剑了。 师父本来是要用我的剑取得胜利的。 尽管楚歌不是剑修,尽管楚歌的修为比对面还要低上两层——少女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取得胜利。 楚歌并未察觉到红袖那转瞬即逝的情绪。 他只是握住剑柄,缓缓地拔剑出鞘。 “铮——!” 清越悠长的剑鸣骤然响起,如同激涌的冰泉,瞬间涤尽了场中的浮躁。 出鞘的剑身极为狭长,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玄青色。 这剑刃薄如秋水,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剑脊之上则隐隐有细密的、如同冰裂般的天然纹路。 剑锷处,两个古朴的小篆铭文清晰可见。 秋水。 “好剑!” 楚歌脱口赞道。 此剑与他体内的玄冥真炁隐隐呼应,竟让他感到有一丝亲近。 赵铭看着楚歌手中那柄属于凌英的“秋水”,脸色更加难看,眼中的嫉妒之色几乎要压抑不住。 他冷哼一声,也拔出自己的佩剑。 挥舞间寒光闪闪,显然也不是什么凡品:“请赐教!” 两人分立在空地两端,场间的氛围顿时肃杀起来。 “得罪了!” 真打起来,赵铭果然是毫不留手。 他不仅没有压制半点修为,反而在一声低喝后便骤然暴起,试图抢占先机! 他身影如电,瞬间欺近,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凌厉无比的寒光,直刺楚歌胸前。 剑啸声无比尖锐,带着炼气巅峰的强横灵力,又快又狠。 好一记凌厉的突刺! 楚歌眼神一凝,脚下玄冥真炁悄然流转。 他展开身法,如同风中飘絮,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这一剑。 同时伸出“秋水”,顺着对方的来势一带。 玄青色的剑身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瞬间卸下了对方的力道。 即便是第一次用剑,玄冥真炁的绵长特性也被他运用到了极致。 兵乃手足之延伸,此刻秋水于他,已如臂使指。 “哼!只会躲闪吗?” “这样,是赢不了我的惊鸿剑的!” 赵铭见一击不中,攻势更急! 无论是修为还是剑意,他在同境修士中确实都并非庸碌之辈。 此刻剑势展开之下,惊鸿剑诀的凌厉便彻底展露无遗! 剑光如瀑,连绵不绝,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将楚歌完全笼罩其中! 他的修为毕竟比楚歌高出两层,灵力更加浑厚、剑招也更加迅捷,一时间竟是将楚歌压制得连连后退,只能凭借玄冥真炁和秋水剑勉强格挡、闪避,显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果然……丹师就是丹师,剑道岂是那么容易涉猎的?” “凌执事的剑在他手里,真是明珠暗投了。” “何止于此?我看那红袖师妹跟着他,也是明珠暗投了!” “赵师兄的惊鸿剑诀果然精湛!”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出现低低的议论声。 吹捧赵铭的、轻视楚歌的,随着场间的局势说得越来越过分。 赵铭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攻势越发狂暴,似乎想尽快结束掉这场闹剧。 林红袖握紧了拳头,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场中。 虽然对师父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但看到楚歌被如此压制,她的心中也不由得揪紧。 唯独凌英一直面色如常,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中一退再退的楚歌。 “应该快到时候了吧?” 白衣女修朱唇轻吐,问出了一句有些突兀的话。 与此同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楚歌即将落败,甚至连赵铭都已准备施展最后一击、将其彻底击溃的刹那。 一直处于守势、看似无比狼狈的楚歌,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就是现在! 他心念如电般急转,体内深处,那早已在日夜不停的挂机模拟中推演至【精通】境界的《惊鸿剑诀·炼气篇》瞬间运转!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感骤然从楚歌身上升腾,刺得赵铭有些睁不开眼睛。 楚歌体内原本绵长柔韧的玄冥真炁,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熔炉瞬间淬炼,化作无比纯粹、无比强横的惊鸿剑意! 【惊鸿剑诀熟练度+1!+1!+1!……】 脑海中,面板的提示如同瀑布般疯狂刷过! 楚歌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从方才的隐忍、温和,变得如同出鞘的神兵般锋芒毕露! 他手中的秋水剑也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欢愉的清鸣,玄青色的剑身寒光大盛! 面对赵铭自以为必杀、如毒龙般刺来的一剑,楚歌不退反进! 秋水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妙到毫巅的角度斜切而上! 在那极短的一瞬间,秋水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找到了那个点。 那是赵铭手中剑身力量流转最薄弱、最不易发力的一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响彻场中! 赵铭只觉得一股刁钻至极的剑意顺着剑身狂涌而来。 手臂剧震,带着强烈的撕裂感。 “这……这是什么鬼剑意?!” 这沛然莫御的力量让他精心构筑的剑势被瞬间瓦解。 赵铭引以为傲的快剑,在楚歌这精准到恐怖的一击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他已然大惊失色,想要变招回防。 然而,楚歌的剑比他还要快。 快上十倍!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惊鸿剑诀的精髓在楚歌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剑光如惊鸿一瞥,远远超出了赵铭的视觉。 唰!唰!唰! 数道玄青色的寒芒如同闪电般,在场中同时亮起! 每一剑都精准地指向赵铭剑势转换的间隙,每一剑都带着洞穿一切、仿佛能切割虚空的可怕意志! 赵铭引以为傲的惊鸿剑诀,在楚歌此刻施展的、同样来自惊鸿剑诀的攻势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如此破绽百出!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的孩童,在凛冽的寒风中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他只能狼狈不堪地格挡、闪避,先前那不可一世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 仅仅数招,楚歌的身影便如同附骨之疽般贴了过来! 秋水剑那冰冷刺骨的剑尖,稳稳地停在赵铭的咽喉跟前,三寸。 那剑尖吞吐的寒芒,瞬间激得赵铭喉结处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汗也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场间的议论声、嘲讽声…… 一切戛然而止。 只有楚歌平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淡然:“承让了。” 第80章 还敢嘴硬?! “秋水”的剑尖悬于咽喉三寸,冰冷的锋芒刺得赵铭生疼。 他浑身僵硬,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再不复先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他无比震惊地看着楚歌。 这货……是哪门子的丹师? 这纯粹而凌厉的剑意,这妙到毫巅的剑招,怎么看都像是浸淫此道数十载的大家啊! 可对方确确实实是以“丹师”的身份,成为正气盟客卿的…… 这楚歌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剑、炼丹吗? 赵铭开始后悔今天受人怂恿,来当这个出头鸟了。 他是年轻气盛,可不是傻子。 像楚歌这种怪物,日后的成就很显然不可估量。 而自己竟然平白无故得罪了他…… 一般来说,得罪了这种人,想在日后不被清算,就只能盼着对方在没有成长起来之前夭折。 可凌英今天都这么明显地给对方站台了…… 甚至连佩剑都给他用了! 最起码在正气盟里,这家伙成长起来的概率那是相当大啊! 更别说对方现在就可以吊打自己了,这以后还了得?! 赵铭越想越怕,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甚至瞳孔都开始涣散。 他的鬓角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不同于背后因本能而渗出的冷汗,这次完全是被自己脑海中的后续吓的。 赵铭张开嘴,想要说一些替自己开脱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该怎么说呢…… 能怎么说呢? 我其实是你的粉丝,方才那样出言挑衅于你们,只是想获得一个和自己偶像切磋交手的机会? 他在这里激烈地心理斗争,四周围观的人们更是一片寂静。 先前那些带着轻视、发出议论的人,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众人或惊讶、或钦佩、或嫉妒的目光中,楚歌执剑而立。 他那身藏青色的大衣下摆此时无风自扬,看上去颇有几分高手风姿。 赵铭其人很是张扬,因此围观者中也不乏认得他的。 这人先不说性格怎么样,实力在同境修士中,绝对是过硬的。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名剑修,竟败在了一名甚至境界还不如自己的、丹师的手里。 这几乎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见对方迟迟说不出话,楚歌倒也不勉强。 他手腕轻抖,秋水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空中舞了个漂亮的剑花,如同倦鸟归巢般回到鞘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然与从容。 他转身,将秋水双手奉还给目光灼灼的凌英。 楚歌转过身来看着赵铭,语气中毫无信息之意,平淡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赵小友,承让了。” “楚某虽平日醉心于丹道,但对于剑道也不算全无涉猎。” “教导小徒些许基础剑术,看来还是可以胜任的吧?” 他还刻意扬起脸,面上满是真挚的询问之色。 场中一片哗然。 赵铭的脸色被臊得由白转青、再由青涨红,如同开了个染坊一般。 他死死咬着牙,感受着周围那些目光中的异样,羞愤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几乎好几次,他都想要张口,将那些挑拨自己来此寻衅的人都供出来——但想到那样做的后果,他又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也没人拿剑逼着他来,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 最终,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了翻涌的气血,对着楚歌僵硬地拱了拱手。 赵铭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在喉间摩擦:“佩服,在下实在佩服!” “楚丹师不仅练的一手好丹,更耍的一手好剑!” “深藏不露,实在是深藏不露,令赵某高山仰止……今天算是受教了!” 说完,他再不敢看凌英和楚歌一眼,更无颜面对周围的目光,猛地转身。 赵铭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匆匆离开了这片让他颜面扫地的空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消失在转角时,出于心中的某种情绪,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赵铭的声音这次沉稳了许多:“楚丹师,最好还是提升一下自己的境界。” “正气盟内,几乎没有筑基期以下就开山收徒的,你如果不尽快突破,恐怕……” 这句话倒是有些善意,显然意有所指。 事已至此,他还是想挽救一下自己在楚歌心中的形象。 “哼,还敢嘴硬——!” 一旁林红袖却听不得这种“诋毁”自家师尊的话。 没到筑基期怎么啦? 师父就是师父,哪怕一点修为没有,也只有他能当自己的师父! 红袖清冷的眸子瞬间寒芒暴涨,一步踏前,怀中黑剑嗡鸣欲出。 然而,一只沉稳的手再次按在了她的肩上。 楚歌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动怒。 就在这时,凌英清冷的声音响起。 虽未刻意动用灵力扩散,却无比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赵铭,慎言。” “盟规并未限定收徒者修为门槛。楚客卿丹道卓绝,剑术亦有其独到之处,教导弟子,有何不可?” “倒是你,回去好好想想今日之败吧!” “我若没记错的话,你卡在这一步也很久了吧?” “心境浮躁,剑意不纯,才是阻碍你筑基的最大障碍!”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铭刚想替自己辩解,凌英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了他一眼。 如同冷水浇头般,他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半句,只能狼狈地加快脚步,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待赵铭走后,凌英再度转向楚歌,语气也缓和下来:“不过楚丹师,赵铭倒也没说错。” “修为境界,终究是根本。在这天剑城,实力强一分,便多一分保障。” “你既身负丹道重任,又有弟子需要护持,自身修为,确实不可懈怠。” 楚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多谢凌前辈提点。” 说话间,他周身气息微微一动,一股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圆融的灵力波动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如同水到渠成一般,运转间毫无滞涩。 炼气……八层! 凌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就在刚才二人交手前,楚歌还是炼气七层巅峰! 这战斗结束才多久,竟已悄然突破?! 战时突破…… 这种无数剑修都梦寐以求的机缘,竟然如此轻巧地出现在对方身上…… 哪怕只是在炼气期,也称得上一句匪夷所思! “你……” 凌英看向楚歌,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楚丹师,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手中的秋水剑,有些感慨:“能以其余功法的灵力,如此完美地催动惊鸿剑诀的招式……” “你在剑道上的这份悟性与掌控力,也真是世间罕见。” “可惜了,你还要分心炼丹……” “你若肯专心于剑道,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一代宗师。” “前辈过誉了。” 楚歌谦逊一笑,“丹道才是在下安身立命之本,剑术于我,不过护道之技罢了。” 他心中清楚,自己的表现全靠熟练度面板的逆天推演,与真正的剑道天赋关系倒没那么大。 不过凌英今天这般完全不加掩饰的撑腰,倒是让他在这正气盟内又多了几分无形的保障。 凌执事的恩情,还不完啊…… 经此一战,楚歌除丹师客卿的身份之外又多了一个剑道高手的标签,也无人再敢轻易上门挑衅。 清风苑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第81章 转机 在没有外人打扰的情况下,楚歌很快便完成了第一个月的炼丹任务——五十份黄阶中品的回春散。 对现在的他而言,这任务毫无难度,几乎是闭着眼睛就能完成。 交付任务后,他获得了相应的灵石报酬和一笔不算丰厚、和三百贡献点。 十块灵石对于现在的楚歌来说,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但是贡献点,必须是越多越好! 一想到煌极剑诀所需要的九十九万贡献点,他就觉得有些窒息。 好在所有的功法都是可以分境界兑换的,而煌极剑诀炼气期所需的贡献点不过三万五千点而已。 好吧,还是很多…… 楚歌随即来到任务堂,询问后续的任务事宜。 负责接待的弟子告诉他,新晋的客卿第一个月,原则上只需要、也只能接取一个任务,以便熟悉流程。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新客卿初来乍到,肯定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才会让你放开手脚干。 不然你接一堆任务乱搞怎么办? 好在从第二个月开始,只要自身精力允许,原则上就不限制客卿接取任务的数量了! 这是好事啊! “不限制数量?” 楚歌兴奋地抬起头来,眼中精光一闪! 作为熟练度面板的拥有者,他楚歌什么时候怕过“肝”了? 只要能攒够兑换煌极剑诀的天文数字贡献点,我直接整个人变成肝给你看! “是的,楚丹师。” 楚歌骤然兴奋起来的表情吓了面前的弟子一大跳,但是出于职业素养,对方还是语气如常地回道:“不过,虽然任务可以一直领,任务材料却不是无限供应的……” “哦……” 楚歌心中了然,看来每个月能通过完成炼丹任务获取的贡献点,终究还是有上限的。 想想这也正常…… 那就让自己来碰一碰这个上限吧。 “还有一件事,楚丹师……” 对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再度开口:“如果炼制丹药的过程中失败过多,导致材料不够用,是无法继续申领材料的。” “如果客卿在一个月内任务失败次数超过三次,当月和下个月就都无法再领取任务了。” “这样久了,还有可能会触发淘汰考核。” “所以楚丹师你还是量力而为,不要太勉强自己……” “放心,我明白的。” 楚歌点了点头,心中已然开始盘算。 很明显,从下个月开始,他就要开肝了。 不仅要肝,还要思路清晰地肝。 为了贡献点,为了小七的功法,楚歌来到客卿堂挂满任务玉简的墙壁前,在心中仔细筛选。 先看个差不多,下个月过来直接接任务就是。 同样的炼制时间,肯定要优先挑选炼制难度高的…… 原因无他,炼制难度高的丹药,提供的贡献点也就越高。 而炼制难度,对于自己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只要能炼制成功一次,那么之后的成功率就是百分之百! 与此同时,林红袖也默默地在清风苑的空地上练剑。 近日里,她总是回想起师父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幕。 青年接剑、迎敌、最终剑指赵铭咽喉的一系列动作,在少女眼中好像在发光。 敬佩之余,红袖甚至都开始怀疑起,自家师父之前的近十年是不是都在刻意藏拙。 而现在,终于到了这只冲天鹤下定决心,一鸣惊人的时刻? 要知道师父不仅丹术厉害,连剑道都如此深藏不露啊!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自己要学的,真的还有好多…… 林红袖咬紧牙关,手中剑招越发凌厉,剑意也愈发精纯起来。 此刻少女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变强。 一定要变得更快,更强! 这次之所以会牵扯到师父,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才会想到找凌前辈压阵,以防对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想到这里,红袖的心中不由得有些羞愧。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弱小…… 自己可是大师姐啊。 下次再有这种不开眼的家伙,一定要在师父和师妹们被牵连进来前,就一剑解决掉! 绝不能再让师父为自己挡在前面! “师父,红袖姐姐!我们回来啦!” “咦,师父嘞?” 两道清脆欢快的声音打破了清风苑的宁静。 苏璃牵着小七的手,蹦蹦跳跳地从外面回来。 两个小姑娘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还各自提着一个小布包。 “师姐你看!” 小七献宝似的跑到红袖面前,踮起脚,从小布包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这是桂花蜜云酥,我和璃姐姐今天用帮符坊那边跑腿赚的灵石买的!” “可好吃了,这个是留给师父的……红袖姐姐你吃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将点心递给刚刚收剑走来的林红袖。 苏璃也笑着举起手中的布包:“师姐,我们还买了些新鲜的灵果回来呢!” 看着师妹们纯真开心的笑脸,红袖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她接过那还带着小七掌心温热的小点心,揉了揉她的脑袋:“好,谢谢小七。” 她又看向苏璃,话语中格外温柔:“也谢谢你,璃儿。” “……” 苏璃眨了眨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红袖被她瞪得有些羞恼,一拳轻轻敲在银发萝莉的脑袋上:“想说什么就直说!” “嘻嘻……” 苏璃捂着小嘴挤眉弄眼:“红袖姐姐,你今天好肉麻哦~!” “也谢谢你,璃儿~~~” 她装模作样地学着红袖说话,将对方臊得满脸通红。 “好啊,你这小无赖……” 林红袖气鼓鼓地要去抓她,却被先跑起来的苏璃灵活的绕开,差点撞进刚进院门的楚歌怀里。 “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看着格外热闹的几个徒弟,楚歌面上不自觉得泛起一抹笑来。 “西父,你七介过!” 把自己小嘴塞得满满当当的小七凑到楚歌跟前,献宝也似的奉上最后一块桂花蜜云酥:“介过……超级好七!” “噗……” 看着已经口吃不清的红发小团子,楚歌笑着将对方递来的甜点塞进口中:“嗯,师父尝尝看!” “怎么样怎么样!” 小七满是期待地凑过来,眼神中满是期待。 楚歌看着手中精致的小点心,又看看小七那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神,以及站在一旁,目光中同样带着雀跃的红袖二人,只觉得心中一暖。 他将口中的桂花蜜云酥细细嚼碎,认真品味了一番。 楚歌露出满足的表情,点了点头:“很甜。” 真的,很甜。 师徒四人就这样围坐在院中小小的石桌旁,分享着点心和灵果。 夕阳的余晖洒在小小庭院当中,无比温馨。 楚歌听着小七叽叽喳喳地描述着集市上的见闻,苏璃在一旁补充。 红袖这个稳重的大师姐虽然没说什么话,嘴角却也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想来也是开心的。 他只觉得连日来的压力和奔波,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慰藉,几乎要彻底放松下来。 就在楚歌甚至要涌上一丝困意时,异变陡生。 小七正说到兴奋处,小脸突然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熟悉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橘红色火苗,不受控制地从她皮肤下渗透出来,瞬间点燃了她的衣袖和几缕发丝! “啊!” 苏璃吓得惊叫一声。 “小七!” 楚歌和林红袖同时脸色一变,瞬间站起! 但这一次,情况却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那橘红色的火苗虽然依旧带着恐怖的高温,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狂暴,也并没有失控地蔓延开来。 小七的脸上虽然带着痛苦,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清明,不像之前那样昏沉。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似乎在与什么东西对抗一般。 小七颤抖着伸出小手,掌心向上。 那橘红色的火苗如同奔涌的溪流,在某种意志的艰难引导下,竟然缓缓地开始向她掌心汇聚、流动! 最终形成了一簇只有拇指大小、不断摇曳跳跃的火苗! 虽然依旧无比灼热,但这火苗……竟似被她短暂地约束在了掌心! “师……师父……” 小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小脸也是一片惨白,眼神中却带着兴奋和得意:“我…我好像,能控制一点点了……” 楚歌心中的情绪瞬间翻涌起来,有如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 本源劫火是何等狂暴、何等可怖的东西? 之前的每一次爆发都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根本不受控制! 可这次发作…… 不仅症状轻微了许多,小七竟然还能引导火焰在体表流动,甚至短暂凝聚于掌心?! 他猛地想到了《万舆奇闻录》中关于九劫烬灵体的记载。 每一次渡过劫难,都是对掌控力的提升! 可是…… 小七分明都还没开始修行,怎么会?! “小七别怕,师父在。” 楚歌强压下震惊,话语声无比轻柔。 小七好不容易可以控制住这缕火焰,绝不能再刺激它…… 楚歌福至心灵,没有像之前那样强行压制,而是低下头,对着小七掌心那簇火苗,轻轻、缓缓地吹了一口气。 “呼——” 带着玄冥真炁特有的凉意,一道气息拂过。 那簇橘红色的小火苗,如同风中残烛般晃了晃,竟真的……熄灭了! 火焰散去,小七掌心的皮肤只是微微发红,却并未灼伤! 这一次爆发的劫火,竟然就这样被化解了?! 楚歌蹲下身,双手扶住小七的肩膀,目光凝重而急切地看向她,又看向同样一脸震惊的苏璃: “告诉师父,你们今天在集市上遭遇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没有?” “又或者……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 第82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楚歌的心跳得飞快。 其实今天在客卿堂挂满任务玉简的墙壁前驻足时,楚歌的心里还是有不少担忧的。 哪怕是炼气期的煌极剑诀,也需要足足三万五千贡献点才能兑换。 按照现在自己能领的、每个任务平均四五百贡献点的情况来算的话,自己怎么着也得大几个月才有希望凑够…… 这么久的时间里,谁也不敢保证小七体内的本源劫火会不会再度暴走。 可方才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切…… 简直让他喜出望外! 小七体内本应无比狂暴的本源劫火,竟然出现了被引导、被约束的迹象…… 万舆奇闻录中虽然提到了渡过劫难会提升掌控力,但那是在正式入劫,开始修炼之后! 小七现在根本没有开始修行,更是连半次真正的劫难都没有经历过,这突如其来的控制力究竟是从何而来? 楚歌之所以问小七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大抵是因为此时瞬间闯入脑海的那个神秘身影。 那个在万象阁中神出鬼没、当了半天谜语人,最后在自己眼前身化红烟消散的女子! 她对自己师徒几人的情况似乎了如指掌。 最起码她知道小七面临的情况,精准地指引自己找到了万舆奇闻录的关键章节! 而且,她那一头火焰般的长发…… 与小七失控时爆发的橘红劫火何其相似?! 一个大胆的推测开始在楚歌心中疯狂滋生。 上古时期,那位成就至尊的九劫烬灵体,或许留下了一脉传承! 在万舆奇闻录的记载中,那缕开天辟地时便存在的九劫烬火,选择载体的规律似乎无迹可寻,看上去像是完全随机。 可楚歌不相信修仙界中会有纯随机的事情。 本源劫火的这种选择,是否也会倾向于那些血脉特殊的人? 或许这道血脉中,便潜藏着某种能够吸引这种本源力量的因子? 那位至尊能够以九劫烬灵体成尊,他与这本源劫火的亲合度可想而知。 那么他的后裔血脉,是否就更容易被这缕本源选中? 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她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她对自己师徒的了解和善意,她为小七指引方向的行为…… 楚歌猛然站起,振奋地一拍大腿! 直接破案了! 她就是那位至尊留下的传承守护者,是九劫烬灵体这一脉的护道人! 就是她暗中出手帮助了小七! 我果然是个天才…… 所有的谜语人,在我的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这个念头让楚歌精神一振。 如果真有这样一位存在暗中守护,那小七未来的路上,或许会多出不止一线生机! 他再度蹲下身,双手扶住小七的肩膀。 楚歌的目光灼灼,带着急切和一丝希冀:“小七、璃儿,你们今天在集市里,有没有遇到一个……嗯,一个很特别的人?” 他斟酌着措辞,“一个头发像火一样红,特别显眼的大姐姐?” 小七和苏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红头发的大姐姐?” 小七歪着小脑袋,努力地回想着。 良久,红发小团子肯定地摇摇头:“没有呀,师父!” “我和璃姐姐逛了很多地方,糖人摊子、布偶摊子还有卖灵果的……都没看到什么红头发的大姐姐,大家都挺普通的。” 苏璃也用力点头附和:“是呀师父,我们没看到什么特别奇怪的人。” “你说这人有跟小七一样的红头发……如果真的看到了,我们不可能忘记的。” “对了,小七今天可乖了,还帮一个卖花的老婆婆捡了掉在地上的花篮呢!” “对哦对哦!” 小七被师姐提醒,也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功劳没邀,连忙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膛:“怎么样,小七厉害吧!” “嗯,小七最厉害了、最乖了!” 楚歌强撑着笑意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心却再度沉了下去。 不是…… 这不对吧? 真就什么都没发生,莫名其妙就好了? 这不科学啊! 说好的隐世家族呢,说好的护道者呢? 难道自己的猜测错了,这突如其来的控制力纯粹是因为运气? 可谁能保证每次都是好运气? “真的没有遇到任何奇怪的事情吗?” 楚歌不死心地追问,“比如……有没有人靠近你们?或者,你们有没有碰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如果是在碰到什么东西之后有的反应,那或许是遇到了什么辅助九劫烬灵体的宝物,得抓紧盘过来…… 小七皱着秀气的小眉头,努力思索着。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手指着门外,朝着集市的方向:“小七实在是想不出来什么奇怪的人和东西了……” “不过,小七想起来一件事!” “就在我们买完点心,从集市大门出来的时候,刮过了一阵风!” “一阵……有点奇怪的风!” “一阵风?” 楚歌闻言一愣。 “嗯!” 小七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一丝回忆:“那阵风很不一样……好暖和!” “吹在身上,感觉、感觉……”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感觉像泡在温水里,特别舒服!” “还有,就是风刮过去的时候,我身体里面好像跳了一下,暖暖的。璃姐姐,你也感觉到了吧?” 苏璃仔细回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好像……是有一阵暖风吹过?” “不过现在本来也到春天了,天剑城的风本身就比棚户区暖和太多,我没太在意。” 一阵暖风? 楚歌彻底茫然了。 一阵风,就能让小七体内狂暴的劫火本源变得温顺可控? 这还不如我编的护道者合理呢! 正当楚歌百思不得其解时…… 千舸坊,集市大门外。 傍晚昏黄的阳光洒在喧嚣的集市入口,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没有人注意到,在靠近大门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空气正微微扭曲着。 那道热烈如火的身影,此刻仿佛褪去了所有实质般,变得近乎完全透明,只剩下一个极其淡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轮廓。 不久前,她就是在这里,静静地看着苏璃牵着小七的手从集市里走出来。 她的身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彻底透明的。 彼时两个小姑娘提着刚买的点心和灵果,叽叽喳喳、蹦蹦跳跳,脸上洋溢着只属于这个年纪的纯真与快乐。 当小七和苏璃即将跨出门槛时,近乎透明的红发女子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弧度。 她对着小七的方向,轻轻、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一股无形无质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拂过小七的身体,瞬间没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她那本就淡薄到极致的身影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晃动了一下,变得更加虚幻。 而现在,她仿佛已经到了极限,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那双赤金色的眸子带着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深深的眷恋,仿佛穿透了重重建筑,看到了清风苑中那个娇小可爱的红发小团子。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叹息轻轻响起:“我在这边能做的事,已经全做了……” “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她的目光落在小七身上,满是温柔。 “要加油呀,这边的小七。” 旋即,她的目光仿佛再次穿透空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不舍,落在了那个焦急询问的青衫身影上。 她的嘴角再度勾起一抹弧度。 “你真的……很关心小七呢。” “加油啊,师父……”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中,最后一丝透明的轮廓也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集市门口依旧喧嚣,人来人往,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足以改变某道命运轨迹的奇迹。 第83章 暖风无信,心思难猜 “一阵风……” 楚歌低声重复着小七的话,百思不得其解。 我读书也不少,你可别骗我。 一阵暖风,就能让狂暴的本源劫火温顺下来? 多少沾点抽象了。 而且不知为何,那红发女子的身影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甚至已经有了一种莫名的心悸…… 就好像自己在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不行,必须去看看!” 楚歌霍然起身。 他交代林红袖,务必照看好小七和苏璃,自己则快步离开清风苑,再次朝着集市赶去。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落山。 今夜星繁无月,道路上也还算明亮。 楚歌急匆匆地来到了集市门口。 大红的灯笼已经高高挂起,夜晚的集市依旧是那么喧嚣,甚至比白天还要再热闹上几分。 楚歌站在小七描述的那个位置,也就是她们当时踏出集市大门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将自身的神识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四周伸出,仔细探查着周围每一寸空间、每一缕流动的空气。 感受不到任何异常。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驳杂的气息——食物的香气、灵草的清苦、凡人的汗味、灵兽的腥臊…… 唯独没有一丝属于那红发女子的、如同火焰升腾的独特暖香,也没有任何强大灵力残留的痕迹。 最起码,以楚歌现在的境界查探不出。 小七口中的那阵“暖风”真的只是春日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阵微风吗? 不对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楚歌心中那种莫名的悸动愈发强烈。 他不明白自己此刻的情绪从何而来。 很纠结、很遗憾、很懊恼…… 很不甘心。 就好像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而且发生过不止一次一般。 楚歌摇了摇头,将头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 他又拦下几个在门口附近摆摊的修士询问。 “红头发、很显眼的女修?” “没有没有,没看到。” “特别暖的风?今天天气确实不错,白天那么大的太阳,暖和点有什么了?” “……奇特的气息?我今天一天都在这里出摊,一切正常啊,道友你是不是感觉错了?” 所有人的回答都出奇的一致。 这里今天没有任何异常。 到了最后,他们看楚歌的眼神已经奇怪起来。 楚歌站在喧嚣热闹的集市门口,心头却一片冰凉。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那阵风只是巧合吗? 小七现在短暂增强的控制力,也只是九劫烬灵体自身的某种波动? 就在他深深困惑时,一阵微凉的晚风拂过他的脸颊。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毫无征兆地,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 楚歌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去。 泪水? 好歹也是两世为人了,我莫名其妙地在哭什么?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指尖那点湿润。 究竟是为什么…… 自己现在才会有这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悲伤? 楚歌不知道。 他只知道,线索似乎彻底断了。 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到获取煌极剑诀上吧…… 这样想着,楚歌缓缓走回了正气盟中。 “嗯?” “楚丹师深夜来此,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回过神来的楚歌一怔,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凌英的院子门口。 不是,这不对吧…… 楚歌有些汗颜。 明明很不好意思麻烦人家的,怎么现在已经养成路径依赖了呢? 算了,来都来了…… 楚歌挠了挠头,斟酌着开口问道:“凌前辈,晚辈有一事请教。” “您可知,这世间是否存在某种手段,能无声无息、不留丝毫痕迹地影响甚至……改善一个人的体质?” “比如,让某种难以控制的力量变得……稍微温顺一些?” 凌英放下玉简,英气的眉毛微挑,看向楚歌的眼神带上了些许玩味:“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地改善体质?” “这是你哪个徒弟又遇上仙缘了?” “额,其实……” 楚歌刚想开口解释,却见凌英已经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其实并不关心。 “除了红袖,你剩下那两个徒弟都不是什么普通的资质,我早就能感受到。” “你能教好就行,不需要跟我解释太多。” “至于你说的这种现象……” 她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我也闻所未闻。” “强行改变体质,无论是以丹药、阵法还是灌顶传功,都必然伴随着剧烈的灵力波动和痛楚,不可能毫无痕迹。” “至于让力量变得温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若真有这等手段,那施术者的修为境界和对法则的理解,恐怕已到了我等无法想象的境地。” “又或者……” 凌英意有所指地看了楚歌一眼,“与当事人的体质本身有关?” “就比如,我曾经听说过某种木行灵体,就会在遇到同族血脉时发挥更强的效用,因此他们家族的人,闭关修行都是一大家子一起……” “同族血脉……” 楚歌若有所思。 凌英的话,更坚定了他心中的那个推测。 红发女子与小七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深层次的联系,很可能是源自那上古至尊的血脉传承! 对方不愿现身,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是遵循着某种规则。 但总之,对方是小七护道人这一点应该是对的。 下次见面时,我就直接把这个真相戳穿,让这个谜语人知道我的厉害! 一想到那时,对方神明般的眸子中满满的惊讶,楚歌就觉得有些兴奋。 “多谢前辈解惑。” 楚歌拱手,朝着凌英弯腰道谢。 心中迷雾虽未散尽,但至少有了个大概方向。 那红衣女子,至少不会是什么坏人。 小七现在情况稳定了,多半也和她有关。 那自己就应该好好珍惜对方争取来的时间,疯狂炼丹替小七兑换功法…… 这才是根本! “没什么事了吧?” 凌英抬起头来,白了楚歌一眼。 “没,没事了。” “没事了就滚远点……” 凌英眉眼一横,桌案上的“秋水”便发出冷冷清光:“下次再因为这种事大晚上来打扰我……” “你最好能扛住我一剑!” 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女人的心思真是难猜啊。 哪怕强大如凌长老,也会有喜怒无常的那么几天吗? 带着一身冷汗,楚歌回到了清风苑。 在哄过几位徒弟后,他将杂念尽数抛开,盘膝坐于卧室之中,开始疯狂运转体内的玄冥真炁。 【玄冥真经·炼气篇熟练度+1…】 【玄冥真经·炼气篇熟练度+1…】 面板打下的根基确实扎实稳固,楚歌完全感受不到刚刚晋级的灵力晦涩感,只是闷头继续修行。 夜就这样越来越深。 第84章 坐而论道 就在楚歌闭关的第三天,陈松和王平崖两位丹师联袂来访。 “楚客卿,叨扰了!” 陈松笑呵呵地拱手。 “哈哈,楚老弟,几日不见,修为又精进了啊!” 王平崖嗓门依旧洪亮。 楚歌打开房门,将他们迎入室内。 三个大老爷们挤在一起,本就不怎么宽敞的清风苑石室就显得更逼仄了。 “楚客卿,最多再过三五天,你作为客卿的住所就会安排好。” 陈松轻轻拍了拍楚歌的肩,老成稳重的面孔上露出一抹微笑:“到时候,咱们就不用这样挤作一团了。” 一番寒暄后,话题自然转到了灵枢筑元丹上。 “楚客卿,你那份丹方,可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开了眼界!” 陈松感慨道,“那几味主材替换的思路,堪称神来之笔!” “丹坊里其他人我不知道,反正老夫和王师弟这些日子,一直在尝试按照那思路摸索炼制之法。” 王平崖接口,语气带着一丝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嘿,倒也不瞒楚老弟。” “虽然你那独特的控火手法我们学不来,但靠着我们自己的笨法子,用阵法配合丹炉聚火,在换了几味调和药液后,竟也勉强摸到了点门道! “现在我炼制这灵枢筑元丹,十炉里面也能成功六炉了,陈老哥还要更厉害些!” 楚歌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惊,随即涌起一阵由衷的佩服。 炼丹一道,唯手熟尔。 上次一别到今日也没多久,二位丹师能将灵枢筑元丹做到六、七成的成功率,已经相当惊人了! 要知道,这丹方最大的难点就在于替换过几味主药后,新生的药性会相较原本的筑基丹多上许多冲突。 虽然成本比原本的筑基丹方确实低上不少,但想要融合成丹,还是有难度的。 楚歌是靠熟练度面板的精准操控、以及玄冥真炁的介入才能确保成功。 而这两位丹师,竟能只凭借自身的经验和技巧,就硬生生摸索出替代方案、从而也达到这样的效果? 果然,能在丹道一途走下来,被正气盟聘为客卿的,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都有其压箱底的绝活! 回想起原身之前一定要加入棚户区丹盟的执念,楚歌只觉得有些哑然失笑。 果然是井蛙不可以语海,夏虫不足以语冰…… 在现在的他看来,彼时丹盟的那些人算什么? 有没有他们所谓的“官方”认证,能决定自己在丹道上的什么成就? 果然,还是要走出来。 丹道也是三千大道之一,想要成就大道,就要不停地向上攀登,不断地走上新的舞台,遇到新的能人异士,才不至于闭门造车,沦为井底之蛙! “二位前辈丹道造诣精深,晚辈佩服。” 想到这里,楚歌真心实意地赞许道。 “哈哈,楚老弟过谦了!” “筑基丹是多老的药了?这方子出来,几千年绝对是有的。” “这期间绝不是没有丹师想要改进它昂贵的主材,就包括我们自己,也都在这上面走过许久的弯路。” “你能提供思路、把灵枢筑元丹炼出来,就足以证明你的丹道天赋!” “若是没有你,我们还在原地打转呢!” 王平崖仰头大笑道。 他倒确实是性情中人。 初见面时,王平崖还以为楚歌是那种根底虚浮、所以满脑子剑走偏锋的丹师。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人,因此也就表现得没什么耐心,甚至不好相处。 可眼见着楚歌真的把灵枢筑元丹炼了出来、炼丹手法更是独树一帜,他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推崇了。 楚歌反正是不讨厌和这种直率的人相处。 而陈松在三人中最为年长,行事说话都面面俱到、考虑周全,举手投足中也满是规矩,更像个周正的长辈。 虽然没办法处成多铁的哥们,也绝不会在背后算计人,倒算得上是良师益友。 三人聊到酣处,索性都盘膝坐下,围成一圈,竟是就着丹道大谈特谈起来。 此之谓坐而论道。 陈松和王平崖二人属于是正统的丹师路子,对炉火的控制颇有心得。 两人向楚歌分享了不少平日里用丹炉的经验,几乎是有问必答。 在知道他现在急需大量贡献点的情况后,更是直接帮他挑选了好几种盟内大量需要、又方便大量生产的丹药,直言下个月直接照着这些任务领就行。 投桃报李,肝胆相照。 见二人这么上道,楚歌自然也不藏私,将自己平日里炼丹过程中,对药性冲突、融合时机的感悟和盘托出。 尤其对灵枢筑元丹方中,金线地龙藤与石钟乳灵液这对关键君臣主药的理解,他也毫无保留地告知了二人。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他们竟是整整畅谈了一个白天。 然而几人对视一眼,却是哈哈大笑几声,谁也没有停下的念头。 那就接着论! 从君臣佐使的药理配伍之精妙,聊到文武火候的转换时机与心得;又从上古丹方的残篇考据与复原猜想,聊到当今各派丹诀的优劣与融合可能;最后从自身炼丹时的一次次失败与顿悟,聊到那虚无缥缈、却令所有丹师心向往之的丹道至理。 也得亏了他们都是修为有成的修仙者,才不至于聊得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转眼间,又是一轮日升月落。 三人竟是整整聊了一天一夜! 他们大笑着推开房门,走到了庭院当中,看向初升的朝阳。 朝阳似火,却不及此刻脑海中的激荡。 三个臭皮匠,尚且赛过诸葛亮。 他们几位都有着一定丹道理解的丹师聚在一块,这种毫无保留的思想碰撞、经验交流,自然是受益匪浅。 楚歌只觉得脑海中许多之前模棱两可的地方,此刻都豁然开朗,对丹理的理解也更加深刻。 不仅基础丹诀的提升迅速,关于灵枢筑元丹的丹方,也在三人深入的探讨中飞速完善,此时已再无任何瑕疵! 楚歌自觉按照现在脑海中的丹方,已经完全可以做到大批量统一炼制,而无需像自己之前那样紧紧盯着丹炉,甚至运用到玄冥真炁。 甚至分明没有开炉炼丹,火候感知的熟练度却也在无形中大幅提升了…… 这一天一夜,实在是太值了。 理越辩越明,这道啊,它就得论! 身旁陈松和王平崖也都是满面红光,显然同样收获巨大。 临别前,楚歌心念一动,照着自己刚刚彻底完善的灵枢筑元丹丹方,看似不经意略微提点了一下两位丹师。 陈松和王平崖初听一愣,在仔细推敲楚歌所言后,眼睛都是越来越亮! “妙啊,原来如此!此处减去一分,反而能提升些许药效!” “这火候变化的节点,竟然能做到如此精微吗?!” “楚老弟,你这……简直神了!” 像两人这种程度的丹师,理论上的修正早已无需动手炼制才能察觉对错,他们自然能领略到楚歌这几句话中的含金量。 今日回去后,他们炼制灵枢筑元丹的成功率,怕是又能高上些许。 两人激动不已,看向楚歌的目光充满了惊叹。 “楚客卿!” 陈松郑重道,“你在丹道上的悟性,实乃老夫生平仅见!此丹方经你完善,价值更增!” “而且,老夫记得你先前所说,眼下你似乎很缺贡献点?” 楚歌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陈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话语中少见地多了几分激动:“楚客卿,以你对丹理的深刻理解和这份卓绝的推演能力,若肯协助我们丹坊,改良一些现有的、效果不够理想或者成本过高的丹方……” “那所能获得的贡献点,恐怕会远超你埋头去做那些基础炼丹任务!” “改良丹方?” 楚歌心头猛地一跳。 听对方所说,这似乎是一条获取贡献点的捷径! 而且,选择这条路,就绝不会缺后续的丹方了…… 正愁没东西肝……这真是瞌睡就有人上赶着送枕头! “正是!” 一旁王平崖也兴奋地点着头,“盟内有很多传承下来的丹方,受限于当时的资源或认知,其实都有优化空间!” “我看楚老弟你这脑子,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我回去就去问问那些老家伙,有合适的方子,下次就带过来给你看看。” “真能改成功……贡献点绝对少不了!” 送走兴高采烈的陈王二人,楚歌站在静室门口。 望着小院中已经早早起床、刻苦练剑许久的林红袖,和在一旁追逐嬉闹的苏璃与小七,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修炼,炼丹。 改良丹方,赚贡献点…… 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第85章 天不生他楚丹师,肝道万古如长夜! 时间的流速是很奇妙的。 当你觉得你正身处你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光,时间就会过的很快。 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可当你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并迫切地期待着那一天的来临时,它又流动地很慢。 对现在很想马上接到任务的楚歌来说,这个月最后的两周过得仿佛格外缓慢。 明明只有十几天,放在修仙界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却发生了很多。 首先发生的便是,师徒几人终于正式搬离了清风苑的临时客房,迁入了正气盟为客卿及其家眷准备的正式居所。 这是一处位于正气盟建筑群后方、环境相对清幽的小院。 推开院门,一方天井映入眼帘。 左右各有一间厢房,正对着的是开阔些的主屋。 虽然比不得那些高阶修士的洞府仙阁,但胜在干净整洁,空间比在清风苑时,也宽敞了许多。 天井不是真的井,而是三面房屋和另一面围墙围起来的、中间的空地。 空地上雕刻着一个直径约半丈的聚灵阵,正闪动着微弱的光芒。 楚歌闭眼感受了一下院中的灵气密度,确实比之前在清风苑要浓郁上两三成。 看来这聚灵阵还是有几分效果的,并不是纯粹的摆设。 “师父,我们有新家啦!” 苏璃和小七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在新院子里跑来跑去,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角落。 林红袖虽然依旧安静,但清冷的眸子在扫过那三间屋子时,也流露出一种安定的神色。 也难怪她们如此兴奋。 饶是楚歌站在天井中,看着眼前的布局,恍惚间也竟有种熟悉感。 左右厢房,正对主屋…… 这格局,竟与他们在棚户区的小家,有七八分相似! 命运这个东西……真是奇妙得紧。 他的心中不由得一暖。 兜兜转转,师徒几人终究又有了一个能称作家园的地方。 除了入住新家,更让楚歌欣慰的是徒弟们的修为进境。 林红袖果然不负庚金剑骨的绝世天赋。 在搬入新居几天前的一个清晨,她在清风苑小院中像往常一样练剑时,周身的剑气骤然凌厉数分,庚金之气也愈发凝练,竟是水到渠成般突破到了炼气五层! 惊鸿剑意的雏形更加稳固,甚至隐隐有凝实之感——这已经快接近先前赵铭的境界了。 对方可是修行顶尖剑诀的炼气巅峰修士! 不仅红袖。 苏璃这个在丹道和玄冥真经上都展现过惊人悟性的小姑娘,也紧随其师姐身后,步入了炼气四层! 这恐怖的修炼速度,让楚歌这个当师父的都暗自咋舌。 自己当初若有这等天赋…… 他摇摇头,将杂念抛开。 徒弟们天赋卓绝,是好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小七虽然依旧懵懂,但也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了。 在学会说话、学会表达自己后,她心灵成长的速度就一直很快。 看着两位师姐的修为都在突飞猛进,每日练剑、打坐间,周身流转的灵力愈发壮大,而自己除了偶尔能帮苏璃辨认一下草药特性,大部分时间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事也做不了,小七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上就难免流露出些许不符合她年龄的落寞。 楚歌好几次发现,她会一个人坐在天井中的小石凳上,手里紧紧攥着过年时她给楚歌的那张画。 那张用炭笔在粗糙纸张上画就的、他们师徒四人站在棚户区那个小院前的“全家福”。 小七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眼神空洞而遥远。 “小七?” 苏璃发现了她的异样,走过去轻轻环住她的小肩膀,“怎么了?不开心吗?” 小七猛地回过神,连忙把小画纸藏到身后,脸上努力挤出灿烂的笑容,用力摇头:“没有呀,璃姐姐。” “小七很开心!就是……就是有点想我们以前那个家了……” 想念那个大家干什么都会在一起的家。 看着小七故作坚强的样子,楚歌心中一阵刺痛。 在穿越之前,他恰好就是一名老师。 系统学习过儿童心理学的楚歌,能理解小七现在的低落心情。 不仅仅是因为不能修炼,更是因为在现在的这个“家庭”中,她已经有些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了。 这对小孩子的身心发育很不好! 楚歌暗暗握紧了拳头。 必须赶紧搞到《煌世剑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从集市门口那阵暖风后,小七体内的本源劫火竟真的沉寂了下来,这些天里都再没有发作过。 不然楚歌都等不到这个月。 在师徒几人搬迁新居时,陈松和王平崖两位丹师提着贺礼前来道喜,但没说几句话,就被传讯玉符匆匆叫走。 之后在盟内偶遇过两次,两人也都是行色匆匆,眉头紧锁,一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 “陈前辈,王前辈,二位这是?” 楚歌忍不住问道。 “唉,别提了!” 王平崖的大嗓门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盟里突然下令,今年北境丹会轮到咱们天剑城主办了!” “这次还是由百草门牵头,联合我们正气盟丹坊一起承办!” “这可是北境丹界的盛事,半点马虎不得啊……我老王什么时候伺候过这么大的阵仗?” “我们两个都被筹备组抓了壮丁,现在天天焦头烂额,连炼丹的时间都快没了!” 陈松也苦笑着点头:“是啊,选址、布阵、邀请各方势力、准备材料,这些都是事儿。” “还得频繁跟那些老家伙开会!” 很显然,王平崖最受不了的反而是这个。 “唉,听上去简单,但真做起来,千头万绪抓在手上,只觉得……一团乱麻啊。” 其实听上去也不简单啊…… 楚歌看着面上皱纹仿佛都多了几条的陈松,心中竟有些同情。 上过班的都知道,这种突然砸过来的烫手活儿,多半是一层一层甩下来的。 干好了是理所应当,顶多被表扬几句;干不好的话…… 也难怪两人忙成这个焦头烂额的样子。 “这些日子里都没怎么来看望楚客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陈松有些歉然地看着楚歌。 楚歌心中了然,立刻摆手道:“前辈们先忙盟中大事,等这阵子忙完了,咱们再叙也不迟。” 王平崖却一拍脑门:“嘿,差点忘了!楚老弟,需要你帮忙改良的丹方,坊里大概已经选定了几个。” “都是些有潜力,但成本高、或者效果不稳定的老方子。” “等我们把最忙的这阵子熬过去,老王我第一时间把清单给你送过来!” “就指着你这颗好用的脑袋瓜呢!” “前辈言重了,晚辈届时定当尽力就是。” 楚歌微微拱手,送别了忙得快要飞起来的两人。 有了王平崖的承诺,楚歌心中更有底了。 改良丹方获取大额贡献点的路子很显然已经铺开。 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当务之急,还是得靠最基础的炼丹任务,能赚一点是一点。 楚歌立刻前往客卿堂,在接待弟子惊恐的眼神中,一次性领取了五个炼丹任务! 这五个任务都是先前陈王两人帮他挑选出来,他自己又筛选过的:需求较大、炼制所需时间较短。 最重要的是,这些丹药炼制流程中的关键节点和所需手法都比较复杂,从而导致炼制难度普遍偏高。 当然,相应的贡献点也较高。 对于寻常丹师来说,这些任务属于高风险,高回报的那一种。 但对于有着面板和火候感知加成的楚歌而言…… 只有回报,无视风险。 别人恐惧我贪婪,越难越好,越难越爽! 抱着满满一储物袋的任务材料。楚歌回到了新居。 多出来的那间厢房早就被改成了炼丹室。 楚歌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接下来,便是枯燥而高效的炼丹时间。 静室内,地火被精准地引入丹炉底部。 楚歌盘坐炉前,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一道道玄奥的法诀精准打出,控制着炉内温度、压力、灵气流转。 一份份药材被投入炉中,在玄冥真炁的包裹和引导下,如同最忠实的士兵,在炉内特定的区域、特定的时间点依次融化、提纯、融合…… 脑海中,淡蓝色的熟练度面板如同一个无情的监工,不断地播报着。 【基础丹诀(精通)熟练度+1】 【基础丹诀(精通)熟练度+1】 【控火术(精通)熟练度+1】 【火候感知(小成)熟练度+1】…… 提示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代表着一次次毫无悬念的成功! 楚歌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没有无意义的炫技,没有刻意追求完美,只追求最稳定、最高效的产出! 每一份材料都被完美利用,每一炉丹药都以最高的效率完成。 失败? 在此刻他的字典里,不存在这个词! 楚歌如同变成了一台精密的炼丹机器,心无旁骛,只有丹炉的嗡鸣、法诀的灵光、以及面板上不断跳动刷新的熟练度提示。 一份份材料被消耗,一瓶瓶散发着药香的丹药被一旁的徒弟们装入玉瓶,贴上标签,整齐地码放在静室一角。 不眠不休,短短数日。 五个任务所需的三百多份丹药,竟已被他完成了大半! 若是有别的丹师在场,看到楚歌这种堪称畜生的炼丹方式,怕是要感慨一声…… 天不生他楚丹师,肝道万古如长夜! 第86章 不遭人妒是庸才 数日后,楚歌带着五个满满当当的储物袋,再次踏进了正气盟的客卿堂。 今天值班的接待弟子恰好就是上次他来接任务时的那个。 像楚歌这样同时接五个难度颇高、又期限紧急的任务、仿佛生怕自己能完成的丹师,还是很罕见的。 因此这弟子也一眼认出了他。 想来一定是太过自信,一口气接了一堆高难度任务后,实际炼制起来出了问题,导致药材不够、或者想来退掉一些任务的吧? 唉,新来的客卿还是不够稳重啊…… 接待弟子在心中轻轻摇摇头,维持着职业性的笑容开口:“楚丹师,是炼丹的药材不够了吗?” “如果需要额外的药材,可以用贡献点进行折扣兑换……” “不是哦。” 楚歌今天心情很好,因此哪怕听出对方是误会了,他也没有什么情绪。 反而笑眯眯地摇着头道:“我把所有的任务都完成了,今天是带着炼制好的丹药来复命的。” “哦,原来是所有的任务都完成了,那……” 接待弟子这才反应过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哥们? 你的意思是,这才不到五天,你就完成了五个高难度的炼丹任务? 直到楚歌将任务玉简和装着丹药的储物袋一并交给他核验时,这名弟子的表情才勉强切回例行公事的平淡。 对方毕竟是通过了客卿考核的丹师,有两把刷子也是很正常的。 如此仓促地完成任务,估计丹药的品质也就是擦着合格线罢了,没什么好惊讶的…… 如此这般想着,他便拿起神农尺,开始核验楚歌递过来的丹药。 “黄阶中品小回元丹,任务要求:五十份合格品。” “交付五十份……全部是良品?!” 弟子看着玉瓶上楚歌贴好的标签,声音都有些变调。 然而楚歌带给他的惊吓还远远没有结束。 “黄阶中品聚气散,任务要求:三十份成品。” “交付三十份,其中二十七份良品,三份优品?!” “黄阶上品清心丹,任务要求二十份合格品……” “交付二十份,十六份良品,四份优品?!!” “不是,你确定你这标签没贴错吗?!” 可不管他多仔细地盯着神农尺,其上闪烁的灵光都不断地告诉他一个事实:这些丹药的品级,确实都是准确的。 哦,倒是有一份清心丹上的标签错了。 但是反向虚标! 是苏璃在检查的时候,将这份足以被神农尺认定为优品的丹药,标成了良品。 要问为什么…… 这份清心丹的灵气确实没有楚歌炼出来的其他优品清心丹足嘛。 …… 随着一个个储物袋被清点、核验,负责弟子的眼睛越瞪越大,额头甚至冒出了细汗。 他反复核对任务要求和楚歌的交付物,确认无误后,看向楚歌的眼神已经完全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才几天啊? 五个任务,总计数百份丹药,这位“新晋客卿”不仅全部完成了,还达到了百分之百的合格率! 甚至大部分都是中品、上品! 这效率和质量,简直闻所未闻! 其实还远远不止于此。 考虑到炼丹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损耗,客卿们在接丹药炼制任务时,拿到的药材是比实际所需多上一点的。 每个任务大概都会多上一两成。 而楚歌完全没用上这些多出来的药材。 换句话说,这些药材全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当然,这种事情肯定不止他一个人会干,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只是能做到像楚歌这么极致的,应该没有几个就是了。 “楚……楚客卿,” 清点完所有的丹药,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您……您稍等,我马上为您结算贡献点!” 他手忙脚乱地用案上的玉璧操作起来。 很快,玉璧上便显示出了结算结果:【客卿丹师楚歌,完成炼丹任务五起,综合评价:优!】 【获得贡献点数三千,其中额外奖励两百点。】 “三千点?!” 这个数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客卿堂内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同样在交接任务的客卿们纷纷侧目,脸上写满了震惊。 “我没看错吧,一次三千点?他做了什么任务?” “他是把盟里通缉的什么邪魔外道干死了吗?” “只是炼丹任务……那怎么可能?” “事实上,他是同时接了五个标注为‘困难’的紧急炼丹任务,并在一周内完成了……” “这怎么可能啊?!” “作弊,肯定是作弊了!哪有这么快的炼丹速度!” “就是,还全是中品上品?肯定有以次充好的部分!” “这要全是真的,他一个人都顶得上一个组了!” 质疑和议论声嗡嗡响起,甚至已经能嗅到些许嫉妒的气息。 然而,负责核验的弟子已经将楚歌交付的丹药样品摆在了柜台上。 先不说神农尺的判定结果几乎不会出错,哪怕只凭那浓郁精纯的药香,也足以证明其中品质。 更别说丹药上那些清晰的丹纹,更是明证了。 几个原本叫嚣着楚歌作弊的丹师客卿凑近一看,顿时哑口无言,惊疑不定的脸上写满了自取其辱的尴尬。 楚歌的面上却是古井无波,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恍若未闻。 不遭人妒是庸才,这一点放哪儿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他平静地接过弟子递回的客卿令牌,感受着令牌内的贡献点,心中却涌起一丝…… 不满意。 三千三百点,听起来不少。 但距离兑换煌极剑诀所需的三万五千点,还是差的太多了! 现在的速度,还是有点慢…… 他根本不在意那些质疑的目光,径直走到满是任务玉简的墙壁前,开始再次挑选。 这一次,数量直接翻倍! 楚歌一口气又接了十个任务! 当那个弟子看到他递过来的新任务清单时,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楚…楚客卿,您、您确定要一次性接这么多任务吗?” “其中的这几个是限时任务,如果不能准时完成的话,反而会扣除贡献点的……” “我确定。” 楚歌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比寻常的小事。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领走了堆积如小山般的材料,再次离开了任务堂。 人群中,凌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 她看着楚歌离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柜台上那几种用作留样的、散发着精纯药香的丹药,英气的脸上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微微颔首。 “这家伙……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87章 面板的新功能 回到熟悉的小院里,楚歌再度一头扎进了炼丹室。 炉火再燃,法诀翻飞间,枯燥而高效的炼丹流程再次启动。 一份份药材在他手中化作精纯的药液,在精准的控火和曼妙的手法下融合、固化,迅速凝成一粒粒圆润饱满的丹药。 脑海中,熟练度面板的提示音密集而稳定地响起。 【基础丹诀(精通)熟练度+1 476/500……】 【叮!清心丹炼制成功……】 【控火诀(精通)熟练度+1 337/500……】 炉中水火炼真丹,醉里不觉日月长。 只要炉中有火,楚歌便几乎不眠不休,只在精力实在匮乏、已经影响到炼制时,才稍作小憩。 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两个日夜。 楚歌的额角、鼻尖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沿着他清俊的脸颊滑落。 汗水在下颌处稍作停留,便滴落在地,嗤的一声化作微不可见的白汽。 他浑然未觉,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精神,都系于丹炉之内。 饶是已经连续出了几十炉丹药,他的双手依旧稳定得可怕。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炉中那正在孕育的丹药。 外界的日升月落,人声喧哗,皆被隔绝在外。 如此,又是一个昼夜。 长时间的精力高度集中,使得楚歌的太阳穴微微鼓胀,传来阵阵针扎似的细微痛楚。 但他依旧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意志力,依旧维持着无比精准的操控。 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几位徒弟见他这副全神贯注的辛苦样子,自是又心疼又担忧,却又不敢打扰。 尤其是小七。 红发小团子虽然尚年幼,可并不愚笨。 她自然知道,自家师父之所以这么拼命地接取任务、炼制丹药,都是为了自己。 师父…… 隔着门,小七愣愣地看着无比专注的青年。 虽然小七以前不会说话,看上去甚至有些呆傻,可对有些事情却记得很清楚。 哪怕隔了这么久,她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冰冷的柴房,想起疤脸刘那些人凶神恶煞的脸。 那天晚上真的好冷,自己好像是在冰窖里。 很多次,她都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直到师父从天而降,将她带回了家。 相较于两个师姐,自己跟随师父的时间其实很短。 甚至刚刚被捡回来不到两个月,就被对方当做抵债的东西,押给了疤脸刘一伙…… 因此哪怕那天晚上师父把自己救了回来,小七也没办法很快地对他产生什么信赖之类的情愫。 小孩子的善恶观是很质朴的,不是好人,就是坏蛋。 师父救自己回来,那他应该是好人; 可本来就是师父把自己丢在那里的,那他应该是坏蛋才对…… 因为分不清师父是好人还是坏蛋,小七一度很困惑。 好在自己本来就不会说话,平日里可以躲在两位师姐后面,更不会有人来逼问她的想法。 小团子就这样默默观察着。 师父给自己带了糖葫芦回来,师父好。 师父给自己买了新衣服,师父好。 师父一直很努力地保护我们,师父好。 师父给我们讲故事听,师父好。 …… 从那天晚上开始,师父表现得一直像一个大好人。 璃儿姐姐和红袖姐姐都告诉过小七,师父是个大坏蛋。 可是她们现在,好像都很喜欢师父。 之前住在棚户区的时候,隔壁李婶告诉过小七,师父这种情况叫做…… 浪子回头金不换。 小七不知道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能确定,师父现在是一个大好人。 现在,这个大好人又在拼了命地炼丹,就为了能帮她兑换功法、对付体内的……那什么劫火。 看着楚歌坚毅的侧脸,小七在心底默默下定了决心。 以后小七一定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彻底降服体内的那股火焰,保护好师父和两位师姐。 不管过多久,不管会发生什么…… 小七的这份心都不会变。 就在红发小团子暗暗发誓的时候,全神贯注炼着丹的楚歌突然顿了一下,若有所感。 下个瞬间,他双手掐诀控火的速度再度加快,甚至十指都带起了道道残影。 一股玄妙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楚歌缓缓睁开双眼,双眸内仿佛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在流转。 此时的他,对丹炉内每一丝温度的变化、每一缕药性的流转,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仿佛丹炉内部不再混沌模糊,而是一个纤毫毕现、尽在掌握的小世界! 【叮!】 脑海中一声格外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基础丹诀(精通)→(大成)!】 【恭喜宿主,基础丹诀达到大成境界!】 【解锁丹方“完成度”显示功能!】 “大成?完成度?” 不知不觉间,不久前还停滞不前的基础丹诀熟练度已经来到了大成境界,离面板上最后一个境界“圆满”也只差一级。 也不知这达到了大成境界才解锁的新功能,有什么用? 楚歌心中一动,手中法诀不停,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面板。 只见面板上关于【化瘀丹】的信息旁边,赫然多出了一串金色的百分比数字。 【化瘀丹(黄阶上品)】 【炼制熟练度:精通(78℅)】 【丹方完成度:85℅】 【综合完成度:81.5℅】 “完成度?” 楚歌微微皱眉,理解着面板传递过来的信息。 片刻过后,他的面上拂过一抹欣喜。 顾名思义。 丹方完成度,就是丹方本身的完成度,或者说目前能达到的上限。 比如化瘀丹现在的丹方完成度只有85℅,而它并没有残缺或部分失传的迹象。 这就说明,这丹方在当时就没有做到完美无缺,存在后人能发现的瑕疵。 换句话说,受限于当时的认知和资源,这份丹方还有一定程度上优化的空间。 如果丹方完成度能达到100℅,就代表着最完美的理论状态。 只要能满足这份丹方的所有要求,就可以获得一颗“完美”的丹药。 而炼制熟练度,则是楚歌自身对这份丹方的炼制熟练度。 这代表着他能将这份丹方还原到什么程度,能否达到丹方理论的上限。 熟练度越高,还原度越高。 而最终的综合完成度,就是这两者的结合。 它将直接决定楚歌最终能炼制出的丹药性能。 现在化瘀丹的综合完成度不过81.5℅,便几乎每一颗都能做到优品…… 楚歌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能将一种丹药的综合完成度优化到90%以上,自己所炼制出的成品会比其他丹师胜出多少! 这功能实在是太直观、太实用了。 自己日后的丹道之路,又会通畅上许多! 不,还不止于此…… 楚歌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搓了搓手。 对王平崖先前所提到的改良丹方任务来说,这功能简直是及时雨啊! 那些正气盟传承下来、效果不够理想或者成本过高的老丹方,究其根本原因,很可能就是丹方完成度不足,存在未被发现的瑕疵,或者还有优化的潜力! 而他现在有了这个完成度显示功能,就等于拥有了一把衡量丹方优劣、寻找优化方向的标尺! 如此一来,改良优化丹方,将变得事半功倍! 老样子,求书架求追读求催更,谢谢!! 第88章 定制版本 “如果改进丹方一事真的有老王说的那样赚,剩下的三万多贡献点岂不是唾手可得?” 楚歌又看了看面板上新解锁的功能,这些日子里一直萦绕在心中的沉重感瞬间被强烈的动力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将目光重新投向眼前依旧散发着热浪的丹炉。 此刻的楚歌掐诀动作更加流畅自如,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从容。 “说起来,化瘀丹的品相感觉已经很正了,结果丹方完成度只有85℅吗?” “让我康康问题出在哪里……” 楚歌将神识彻底沉入丹炉,配合着大成境界的丹诀和面板上的完成度指引,开始推演起来。 丹诀晋升以后,他对炉中的每一点火候和药性变化的感知都更加细腻,就好像…… 就好像多了种专门用来感受的器官一般。 丹炉内火焰升腾,映照着他专注的脸庞。 正当楚歌沉浸在面板新功能带来的兴奋中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王平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楚老弟!楚老弟在吗?老哥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上一个会这样跟他说话的人,还是棚户区的李大脚。 楚歌心中一动,立刻起身开门。 只见王平崖风风火火地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一枚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玉简。 他虽然看起来很是开心,眼角的一丝疲惫却完全遮掩不住,这几日想来是辛苦的很。 “王前辈,快请进!” 楚歌连忙侧身让开,将他迎入静室。 “哈哈,总算把那该死的筹备会开完了,脑袋嗡嗡的!” “他奶奶的,也不知道那些老东西什么毛病,这个会、那个会的,一天到晚事情没做多少,倒是有一堆名头开会!” 王平崖一屁股坐下,端起楚歌倒的灵茶灌了一大口,这才晃了晃手中的玉简,面上有些自得:“喏,需要你帮忙的东西,坊里定下来了!” “我老王可是一听到消息,就马上过去拿来给你了,一点都没耽误!” 他将玉简递给楚歌:“这是冰心护脉丹的丹方和它目前的弊病总结、以及相关的炼制记录。” “这东西可是那些剑修的刚需啊……” “盟里的老家伙们常年被这玩意儿搞得头疼无比,这次就指望楚老弟你这颗好用的脑袋瓜了!” 楚歌心中微动。 正愁没地方施展面板的新功能呢,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他从对方手中接过玉简,向其中探入神念。 一股冰凉的信息涌入脑海,冰心护脉丹的丹方、以及大量关于此丹的详细说明和问题都一并总结在了其中。 冰心护脉丹是一种玄阶下品的辅助丹药。 在正气盟的剑修弟子当中,这几乎是一种必备的丹药。 原因无他。 剑修本就主杀伐之道,正气盟弟子行走修界时,更是基本都在执行各种少不了需要动手的任务;即便没有任务在身,也难免有需要行侠仗义的时候。 换句话说,就是杀性普遍比较重。 并不是每个剑修都能像凌英和红袖那样,天生就做到明心见性。 很多定力不足的剑修,杀性过重,往往就会伴随着心魔的出现。 冰心护脉丹从药理上来说,倒是有些接近楚歌先前自己摸索出来的冰魄凝心丹,都可以固本培元、稳固心神。 只是冰魄凝心丹受于主材所限,品阶要低上一些,只是黄阶丹药,更主要的用途也是在拔除寒毒上。 而冰心护脉丹,则是主要用于突破境界时稳定心神、抵御心魔侵袭,并在冲击关隘时保护脆弱经脉,防止狂暴灵力损伤的。 其实,这已经是一种相当成熟的丹药了。 之所以找到楚歌来改进丹方,是因为它的成丹率…… 实在是太低了。 根据当前正气盟丹坊自己的统计结果,按照现有的丹方,哪怕是最熟练的丹师,平均成丹率也仅为六七成。 这意味着哪怕是在运气好的情况下,炼制十炉也只有七炉能成功成丹,其余……皆是废渣! 要知道,这只是一种玄阶下品的丹药啊! 相较于它的品级,这个药材浪费的程度可谓是极其严重了,这也就导致它的成本一直居高不下。 可它偏偏又是一种在盟中极为重要的丹药…… 问题还不止于此。 哪怕侥幸成丹,此丹的品质也波动极大。 同样是根据正气盟丹坊自己的结果,此丹出炉后,能达到优良品相的丹药比例,不足六成! 至于那些勉强合格的中下品,虽然也不是不能吃,但效果就难免大打折扣。 除此之外,因为涉及到很多寒系药草,对丹师控火的手法要求也就极高。 这也就导致了不同丹师之间,炼出的丹药效果差异极大。 某位手法好的丹师照着现有的丹方,可能炼出上品冰心护脉丹,换个人就可能只搞出来效果微弱的下品、甚至一炉废丹。 楚歌体会着玉简中传来的讯息,面上神色阴晴不定。 “怎么,楚老弟也觉得这活难搞吧?” 王平崖看着他的脸色,还道是他犯了难,连忙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楚老弟,这活儿确实不轻松。” “坊里那些老家伙们折腾这方子多少年了也没太大起色,你乍一上手觉得麻烦,也正常。” “但你也不要灰心丧气,你楚丹师是什么人啊?!” “陈师兄和我二人,可是亲眼见识过你那手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又听你论道时,对丹理的理解精深得吓人,才给你争取了这个机会过来。” “你别有什么压力,放手施为便是!” 王平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化身为了正气盟第一楚吹。 在他的眼里,这事情虽然棘手无比,但只要楚歌出手,凭借他在丹道上卓绝的悟性,都会是手到擒来,无非就是需要花多少时间的问题罢了。 因此他一见楚歌“面露难色”,便赶紧出声鼓励,生怕对方知难而退,连累着已经在丹坊那些老家伙面前夸下海口的自己丢人。 殊不知,楚歌之所以面色不定的原因…… 是因为他在憋笑。 他前面都说错了,这何止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这连总统级大床房都给他开好了! 说白了,冰心护脉丹的问题实在是太明显了。 这么多年、这么多丹师手里都是这个鸟样子,那说明这个丹方本身就有大问题,可以狠狠优化! 冰心护脉丹现存的问题其实很严重,也就是正气盟财大气粗,才能忍受其中弊端这么久。 毕竟这丹药无论是效果、还是产量,都几乎无法标准化,更谈不上大规模量产和配发了,却又偏偏是盟内剑修弟子突破时的刚需消耗品…… 若是自己能解决其中痛点,带来的经济效益和战略价值都会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而且玉简里还提到,这玩意儿涉及到很多寒系药草,所以对丹师控火的手法要求极高? 好家伙,这是我的定制版本啊! 在王平崖担忧的眼神里,楚歌的肩膀都开始颤抖了。 憋笑实在是…… 太难了啊。 第89章 这丹方绝对有问题 “放心吧王老哥……” 楚歌放下玉简,已然成竹在胸:“我没在怕的。” “啊?” 王平崖眨了眨眼,有些跟不上楚歌的脑回路。 明明上一秒你的脸色还很难绷来着…… 怎么现在又这么自信了? 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算了,有自信是好事。 毕竟已经在丹坊那些老家伙们面前打过包票了,他当然希望楚歌能真正做出成绩来。 如果楚歌能够读心的话,大概率已经开始吐槽他了。 老王啊,你这种提前开香槟的行为…… 完全没问题啊! 就该开,给我狠狠地开! 毕竟在楚歌看来,这改良冰心护脉丹的任务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也不是他妄自尊大,在这天剑城正气盟的丹坊中,肯定有在丹道上胜过他的。 但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懂怎么中和各种寒性药材。 更何况现在面板还开出了“完成度”这个功能…… 如果连他都完成不了这个任务,那就真的没有人能做到了。 没有人! “前辈放心,晚辈必当尽力。” 楚歌绷住快要抑制不住的笑容,抬头郑重道:“不过……” “不知我若是能将此丹坊改良成功,盟中又有何奖赏?”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虽然改良药方这件事对他来说肯定也有裨益,但是他还不至于替正气盟白白打工。 初来乍到,哪来那么深的宗门归属感。 就算是过命的交情——那也得加钱。 况且老王自己也承诺过的,若是能帮忙改良盟中的丹方,贡献点绝对少不了。 迎着楚歌丝毫不掩饰的目光,王平崖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这一茬忘说了!” “咳咳!坊里定的要求是这样的……” “首要目标,当然是解决成丹率低的问题!” “也不用太高……只要你能将其稳定提升到八成以上,就算你达标了。” 楚歌微微颌首。 这个要求倒不算离谱。 毕竟这冰心护脉丹哪怕说上天了去,也不过是一种玄阶丹药。 而在宗门丹坊这种本就应该对大部分丹药都做到工业化、流水线生产的地方,对玄阶丹药成丹率的最低要求,就是八成。 “而只要你达成这一点,就算是完成了一部分任务,可以领基础奖励了。” 王平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这个任务的基础奖励就是……七千五百点贡献点!” 七千五百点? 楚歌眉头一跳。 这都赶上自己做多少个炼丹任务、肝上多久了? “若是楚老弟你神通广大,能顺带把此丹药品质不稳定和炼制过程中过于依赖个人经验的问题,也一并解决的话……” 王平崖眼中放光,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比如,你若是能让优良品相的丹药比例,再稳定超过六七成……” “并且,能让不同丹师按照改良后的丹方和工艺,都可以稳定产出效果相近的合格丹药的话……” “那奖励,要直接翻倍还不止啊!” “老哥你就别卖关子了,给句痛快话。” 楚歌白了突然停顿下来的王平崖一眼:“如果我能把冰心护脉丹所有的这些痛点都解决了,盟里能给我多少贡献点做奖励?” “共计……一万七千点贡献点!” 王平崖上下嘴唇一碰,说出了一个有些夸张的数字。 一万七千点?! 楚歌的心脏都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这比他之前拼死拼活、肝了好几个任务的收益总和,还要多上几倍啊! 而且,这还只是改良一个丹方的奖励! 这次若能成功,也就相当于证明了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 那以后必然也不会缺贡献点了! 煌极剑诀…… 感觉从未如此接近! “晚辈明白了。” 楚歌压下心中的激动,将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冰凉的玉简上,“请容晚辈仔细参详几日。” “好好好,你尽管研究!材料管够,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王平崖见楚歌如此郑重,心中更添几分期待,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毕竟丹会那边,只是开完了筹备会。 那些老家伙开完了会就可以当撒手掌柜了,他还有一大堆事等着要处理。 送走王平崖,楚歌立刻回到静室中盘膝坐下。 他没有急于动手尝试,而是先将神念沉入玉简,将冰心护脉丹的丹方、炼制流程、以及丹坊总结的那些痛点细节,都反复研读了数遍,确保对每一个步骤、每一味药材的特性都了然于胸。 随后他心念一动,唤出了熟练度面板。 【冰心护脉丹(玄阶下品)】 【炼制熟练度:未掌握(0℅)】 【丹方完成度:???(需掌握基础炼制流程后,方能显示)】 果然,光看一遍丹方是没有用的。 看来必须要先炼制出来后,才能看到丹方本身的完成度。 “那就……先炼一炉看看!” 楚歌毫不迟疑,立刻取出丹坊提供的材料。 他信手掐诀,引动刚刚在王平崖造访前熄灭的地火,开始预热丹炉。 很快便到了可以开始炼制的温度。 这一次,楚歌摒弃了所有独属于自己的控温技巧,严格按照玉简中记载的官方流程,按部就班地开始炼制。 每一步,都完全照着丹方上面的来。 哪怕中间好几处,楚歌的肌肉记忆已经发现了丹方中操作的不合理,他还是硬生生克服了自己的强迫症,没有进行哪怕一丁点的修正。 力求百分百还原丹方的原貌。 然后,就果不其然地失败了。 这丹方……炼制难度确实颇高。 明知道药性冲突激烈,却非要在那点稍纵即逝的瞬间去调节药性,也因此对火候的掌控要求陡然上升,已经达到了苛刻的地步! 在炼制到关键的成丹阶段时,炉内发出一阵异响,丹液竟是直接爆开了! 嗤——!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逸散到空气中。 【叮!冰心护脉丹炼制失败!】 【冰心护脉丹炼制熟练度+3℅(当前:3℅)】 楚歌面不改色地清理丹炉,没有丝毫气馁。 失败是意料之中,他要的就是这个“掌握基础流程”的过程。 马不停蹄地,楚歌开始了第二次的炼制。 这一次,他更加专注。 楚歌屏气凝神,捕捉着炼制过程中每一个细微的节点。 然后…… 还是失败了。 第三次…… 当炼制到第四炉时,在楚歌全神贯注的操控下,炉内狂暴的能量终于被艰难地压制下去。 随着最后一道凝丹诀打入,炉盖轻启,三颗龙眼大小、通体冰蓝、表面带着几道细微杂色纹路的丹药滚落出来。 丹药果然散发着如丹坊记载一般的冰凉气息,只是药香闻起来有些驳杂。 【叮!冰心护脉丹(中品质)炼制成功!】 【冰心护脉丹炼制熟练度+15℅ 当前:18℅】 终于成了…… 饶是楚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干得有些怀疑人生。 妈的,这丹方绝对有问题吧?! “呼……” 楚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刻意压制自己的习惯去炼丹,就是为了模拟普通丹师熟悉这份丹方的过程。 几乎是同时,面板上关于冰心护脉丹的信息瞬间刷新。 【冰心护脉丹(玄阶下品)】 【炼制熟练度:精通(18℅)】 【丹方完成度:75℅】 【综合完成度:69℅】 75℅?! 楚歌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刺眼的数字。 果然,这丹方本身就有巨大的优化空间,甚至只达到了理论完美状态的75℅! 这才是导致成丹率低、品质不稳的根本原因之一! 第90章 师父,你最近好忙 楚歌看着面板上关于冰心护脉丹的信息,若有所思。 【冰心护脉丹(玄阶下品)】 【炼制熟练度:18℅】 【丹方完成度:75℅】 【综合完成度:69℅】 这冰心护脉丹的丹方完成度竟然只有百分之七十五,倒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这样也好,说明进步空间确实很大。 现在只要把丹方本身的完成度拉上去,应该就能解决成丹率的问题了。 那就是7500贡献点! 若是能连带着把品质不稳和个人依赖的问题也一并解决…… 整整一万七千点啊,几乎抵得上《煌极剑诀》所需贡献点的一半了! 巨大的动力驱使着楚歌立刻投入研究。 他没有急于动手改良,而是再次严格按照官方丹方和流程,接连炼制了数炉。 只不过现在,他没有再强行压制自己的炼制手法,而是慢慢地施展开来。 无论炼制失败还是成功,面板上【炼制熟练度】都在缓慢提升,楚歌对这份丹方的理解也在逐渐加深。 【叮!冰心护脉丹炼制失败!炼制熟练度+5℅(当前23℅)】 【叮!冰心护脉丹炼制成功!炼制熟练度+5℅(当前28℅)】…… 在熟练度面板近乎作弊的分析和推演能力加持下,楚歌对这份丹方的理解速度堪称恐怖。 炼制过程中,每一个会导致冲突的关键节点、每一味药材在各种温度下会发生的微妙性质变化、种种药性融合时,那稍纵即逝的平衡点…… 都清晰地映射在他脑海中。 楚歌开始结合面板反馈的完成度信息,小心翼翼地对药方尝试优化。 “应该可以调整辅药霜凝草的投入时机,避开主药烈阳花药性爆发最烈的节点……” 【丹方完成度+1.2℅】 “将寒玉髓的提纯温度略微降低,以保留更多冰属性精华到后面的步骤,很明显比目前的方式合理。 【丹方完成度+1.1℅】 “这方子涉及的各种药材性质太杂,寻常凝丹诀的灵力输入节奏不对,应该更缓和、更细致一些才对……” “现在流程已有许多变动,药液的融合状态肯定也有变化,得再调整一下……” 【丹方完成度+3.5℅】…… 就这样,在炼制的过程中,楚歌不断地修改方案,不断地在面板中模拟、结合现实中炼制的情况,反复推演验证。 失败率开始显著下降。 从最初的十炉五六废,迅速降低到十炉四废、三废…… 最终稳定在十炉仅有一到两成废丹,成丹率稳定超过了八成! 这个水平,已经远远超出王平崖所提及的、丹坊要求的七成合格线了! 同时,随着丹方完成度的提升和楚歌自身炼制熟练度的增长,丹药的品质也水涨船高。 次品丹药比例锐减,中品、良品成为主流,甚至偶尔能出现优品! 【冰心护脉丹(玄阶下品)】 【炼制熟练度:82℅】 【丹方完成度:98℅】 【综合完成度:97℅】 看着面板越来越圆满的数据,楚歌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丹方的完成度已经快趋近完美了…… 冰心护脉丹的前两个痛点:成丹率低和品质不稳,此刻在面板的精准指引下,已经迎刃而解。 目前改良后的丹方和工艺流程,足以让合格丹师稳定产出冰心护脉丹了…… 只是那丹方完成度最后的百分之二一直填不满,看上去多少有些碍眼。 其实楚歌知道其中问题出在哪儿。 丹方最后的这点完成度,无非就是因为最后一个痛点还没解决。 冰心护脉丹的炼制,对炼丹师个人的手法依赖还是太严重了。 现在能达到如此优秀的结果,是因为炼丹的人是楚歌。 若是换一个控火手法、又或者凝丹手法差一些的丹师,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可这几乎是个误解的问题。 冰心护脉丹的情况,和楚歌之前的招牌丹药冰魄凝心丹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丹的核心药效便在于其强大的清心护脉效应,而这都是依赖于几种寒性主药,如寒玉髓、冰魄莲心之流药性的完美激发和融合。 这听上去就已经很难了。 然而还不止于此。 众所周知,大部分丹师炼制丹药,都需要在丹炉的极致高温下进行。 如何在烈火烹油的环境中,保证这些寒性精华不被灼伤、流失,并完美融入丹药? 这必然就需要丹师对火候的把控、对灵力注入时机的判断、以及对药性冲突的平衡点,都有着极其精微、近乎直觉的掌控力! 楚歌能做到,是因为他有绝对的火候感知天赋,以及玄冥真炁这种至冰至寒、自带调和属性的特殊灵力作为辅助。 但对于丹坊里那些修炼普通功法的丹师而言,这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们很难像楚歌这样,在融合的关键时刻,精准地压制高温对寒性精华的侵蚀,引导药液中的各种因子完美融合、成丹。 这就导致了不同丹师炼制出的丹药效果差异巨大,难以标准化。 楚歌其实也曾从普通丹师的角度出发,尝试过几种替代方案,可都行不通。 不管是调整火力曲线、加入新的调和辅药、还是优化灵力注入方式…… 效果都不理想。 要么会打乱现有的药性平衡,要么会引入新的杂质,进而影响丹药纯净度。 楚歌看着面板上【丹方完成度:98℅】的字样,眉头紧锁。 一万七千点啊…… 分明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却仿佛咫尺天涯。 转眼间已到了夜色如墨的时分。 今夜月华大盛,星点稀疏。 楚歌独自一人坐在小院当中的石桌前,暗自出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动,脑海中依旧在反复上演着着各种药性混合又逸散的画面。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师父?” 少女清脆的声音入耳。 楚歌回过神,看到苏璃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走了过来。 月光如水,洒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给少女清秀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苏璃将茶轻轻放在楚歌面前,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楚歌。 “璃儿,怎么还没休息?” 楚歌端起茶杯,温热的茶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嗯……今晚有些睡不着。” 苏璃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师父……您最近好忙,一直在炼丹房里,连吃饭都很少出来。” 楚歌微微一怔,看向她。 月光下,小姑娘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点点星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第91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看着银发少女那双明晃晃的大眼睛,楚歌不由得想起自己刚刚遇到对方的样子。 小家伙端着那碗“活血汤”,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警惕和疏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开始是这样的纯粹。 好像是在那个雪夜,大家把话说开了,自己传给了她玄冥真经开始,那抹藏在少女眼角的冰雪才开始融化。 那时候的她蜷缩在自己的怀里,像只受惊的小鹿。 从那以后,他感觉璃儿才真正开始融入这个家。 楚歌直到现在,都记得带徒弟们去买衣服的那一天。 苏璃穿着那身新袄子,在阳光下蹦蹦跳跳。 纯净的水蓝色映着苏璃银亮的发丝,令她整个人明媚得发光。 她的衣摆绽开,像一汪流动的秋水。 在那之后一路行来,璃儿总是默默地帮忙照顾懵懂的小七,有时也会分担着红袖醉心练剑时,无暇顾及的生活琐事,哪怕是最近这些日子里自己沉迷炼丹时,她也是打下手最勤的那个。 而自己,好像多少有点忽视了对她的关心。 尤其是最近。 “抱歉,璃儿,师父最近……” 楚歌有些愧疚,刚想开口安慰对方。 “师父不用道歉的!” 苏璃却抬起头,飞快地打断他,小小的脸蛋上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我知道师父是为了小七的功法在拼命炼丹,为了我们大家……” “红袖姐姐那么厉害,小七、小七也需要师父想办法……我都知道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就是、就是有时候,我总会想起以前在棚户区,师父会给我们讲故事……” “现在师父好像只给红袖姐姐讲剑道了……最近心里装着的,也都是小七的事……” 其实不止于此哦,我还给你红袖姐姐讲过故事来着…… 楚歌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莫名地涌上来一股负罪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得过分的小姑娘,想起她默默付出的点点滴滴,一股暖流夹杂着歉意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揉揉她的脑袋。 苏璃却下意识地微微侧头,避开了楚歌的手。 少女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多少有些不礼貌,有些慌乱地解释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总之我已经长大啦,师父不要总是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还有,我说那些话,绝不是怪师父!我知道师父对我们都是一样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师父,我就是……就是突然有点矫情了。” “没关系的。璃儿知道的,师父在做很重要的事。” “我相信……师父一定能做到的!” “就像、就像您当初一定能救下我们,一定能带我们找到新家一样!” 她看着楚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话语中流露出小大人似的心疼:“师父,您也别太着急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璃儿一直相信你,是丹道方面的天才……” “可正气盟丹坊中的那些丹师,也不全是庸碌之辈。” “困扰了他们那么多年的难题,怎么可能一下子全都解决呢?” “我相信师父肯定能找到办法的,只是……只是也要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楚歌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苏璃后面的话他仿佛都没听见,脑海中顿时划过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非一日……拉长……时间!”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冲入他的脑海! 为什么一定要在最后融合的关键时刻,才去对抗那毁灭性的高温,保护脆弱的寒性精华? 为什么不能将这个保护与中和的过程,分散到整个炼制流程的每一个环节? 就像冰冻三尺的背后,是无数道凛冬的寒风,是无数场大雪的积压,是光阴与严寒的共谋。 或许,完全可以将对寒性药草药性的保护节点提前。 从提纯开始、不,从药材投入开始就介入! 如同涓涓细流,润物无声地、温和地进行中和与保护,而不是在最后关头依靠一次猛烈的、高难度的操作去力挽狂澜! 这个想法其实是有些颠覆常规的。 对于大多数丹师来说,炼丹过程追求的是效率。 而楚歌现在的思路,却是将关键步骤分散到漫长流程的每一处细微节点。 这对掌控力和长久的耐心似乎更高才对…… 但是…… 楚歌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对于他来说,这种事情并不难。 他有面板啊! 他对火候的精准感知,和面板加持的强大推演能力,恰恰能支撑这种化整为零、润物无声的精细操作! 而且,这种分散式的保护,一旦形成稳定的流程,对后续炼丹师个人掌控力的依赖,就将大大降低了。 因为他们只需要严格按照优化后的流程操作就行了! 按照公式解题并不难,难的是推导出公式。 而楚歌,现在就要做那个推导公式的人! “璃儿!” 楚歌猛地站起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一把抓住苏璃小小的肩膀:“你真是师父的福星!你帮了大忙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苏璃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懵懵地瞪大了眼睛:“啊?师父……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最关键的话呀!” 楚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哈哈,妙!太妙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顾不上多解释,转身就要冲回炼丹静室,脚步却突然顿住。 楚歌回过头来,看着月光下有些茫然的苏璃,眼神无比柔和。 “璃儿,等师父解决了这个难题,就给你讲个新故事!” “一个……只有你最先听的故事!” 说完,楚歌的身影已如风般消失在静室门口。 苏璃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师父抓住的肩膀。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师父掌心的温度。 半晌,一丝甜甜的、带着点羞涩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她的嘴角。 她捧起楚歌没来得及喝的、那杯已经在晚风中微凉的灵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银发少女只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的温柔明亮。 第92章 成了! 楚歌兴冲冲地冲回炼丹室,急不可耐地重新点燃了炉火。 做过实验的人都知道,当你之前怎么都跑不出来的数据突然对上了的时候—— 哪怕觉也不睡了,都得肝完啊! 此时的楚歌就是这种心情。 他心中那“化整为零、持续中和”的念头如同沸腾的岩浆一般,再也按捺不住。 楚歌立刻唤出面板,将之前卡在98℅完成度的冰心护脉丹丹方调出,神念彻底沉入其中。 结合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颠覆性的想法,楚歌开始重新推演整个炼制流程。 他首先将目光锁定在了那几味寒性主药上——寒玉髓、冰魄莲心、霜凝草。 不能再拖到最后,再考虑如何保护它们的药性了。 而是在它们投入丹炉、开始提纯的第一时间,就引入极其微量的、温和的保护机制。 这机制不是依靠玄冥真炁的强力介入,而是通过精确到极致的火力调控和极其微妙的辅助药液滴加时机,在药材融化提纯的每一个瞬间,都营造一个相对温和、避免高温伤害精华的微小环境! 就如同在熊熊烈火边缘,开辟出无数个微小的“冰室”! 同时,在后续与其他阳性药材融合的每一步,都要将这种微量中和融入进去。 不再是强行压制冲突,而是持续、温和地引导,让各种极端的药性在漫长的炼制过程中,能够逐步适应、互相渗透。 如此一来,才能在成丹阶段达到水到渠成的完美平衡。 这思路听起来很美好,但实则对操控精度和流程设计的要求极高。 每一个节点的温度、压力、灵力注入、滴加药液的量…… 都必须精准无误,环环相扣。 差之毫厘,便可能导致步步崩盘! 换一个丹师来,哪怕思路是正确的,也会在中途因为过大的计算量而大脑宕机。 但楚歌不同……他有面板! 楚歌看着升腾的炉火,没有着急向其中添加材料。 他首先要在脑海中,利用面板那恐怖的推演模拟能力,将这份全新的、长达数百个精细节点的炼制流程反复推演、优化、验证! 每一次模拟失败,面板都会精准指出问题节点和优化方向。 【模拟失败:节点37,润玉露滴加速度过快,导致寒玉髓提纯液局部冻结,影响后续融合。】 【优化方案:滴加速率降低5℅,时机延后一瞬。】 【模拟失败:节点152,阳性辅药火绒草投入时,对应节点保护不足,导致微量精华灼伤。】 【优化方案:火绒草投入瞬间,区域火力下调一度,持续半息……】 经过数十次、上百次的模拟推演,一份全新的冰心护脉丹炼制流程,在面板中彻底成型! 【叮!冰心护脉丹丹方优化完成!丹方完成度+2℅(当前100℅)!】 【综合完成度:100℅!】 面板上,两个金灿灿的“100℅”如同太阳般耀眼! “成了!” 楚歌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取出材料,按照面板推演出的完美流程,开始实物炼制。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异常沉稳、精细,如同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其实丹师炼丹,本就应该如画师作画、雕刻家雕像一般,是一个很流畅、甚至有些享受的过程。 尤其是那些构思精巧、君臣佐使配比做到了完美的方子,炼制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之前冰心护脉丹之所以炼得那么难受,实在是因为丹方完成度太低了。 而这一次,就不一样了。 楚歌十指翻飞间,法诀精准地打入丹炉各处阵眼,引动地火进行着毫厘不差的微调。 一份份药液被投入,在特定的节点,微量的调和药液如同春雨般无声滴落…… 整个炼制过程漫长而安静,没有了之前那种狂暴的能量冲突,只有炉火稳定的嗡鸣和药液在精妙操控下温和交融的细微声响。 数个时辰后。 最后一道凝丹诀落下,炉盖轻启。 一股无比精纯、冰爽沁心、毫无杂质的药香瞬间弥漫整个静室。 炉底静静地躺着五颗龙眼大小的丹药。 通体冰蓝,晶莹剔透,宛如最纯净的蓝宝石雕琢而成,隐隐有冰雾般的毫光流转! 没有一丝杂色,没有一道丹纹瑕疵。 这是一颗完美无瑕的优品丹药,甚至几乎达到了玄阶下品丹药的极致,已经无限接近于玄阶中品了! 从品相来说,此乃极品! 【叮!冰心护脉丹炼制成功(极品)!】 【冰心护脉丹炼制熟练度+10】 【丹方完成度:100℅!】 【综合完成度:100℅!】 “成了!所有痛点,全部解决!” 看着掌心那五颗冰蓝剔透、散发着完美气息的丹药,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几乎要将楚歌淹没。 可别小看这五颗丹药啊…… 这可是海量的贡献点! 海量! 楚歌小心翼翼地将丹药装入玉瓶,又将那份包含了数百个精细操作节点的全新炼制流程尽数整理出来,记录在一枚空白玉简中。 推开静室的门,已是深夜。 星月黯淡,万籁俱寂。 小院中也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徒弟们显然已经睡得正酣。 楚歌走到庭院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他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仿佛要将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都甩出去。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目光随意地扫过远方天际。 突然,楚歌的动作僵住了,瞳孔也骤然收缩。 只见从极远的天际线开始,一直到正中央的夜幕深处,都不再是深邃的黑暗,而是开始涌上一种奇异的冰蓝色。 好像极光一般。 可这又绝不是极光,最起码极光不会这样纯粹、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一般。 那冰蓝色的浪潮在夜空中无声地翻滚、席卷,像是发生在空中的海啸。 其范围之广,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天穹! 楚歌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所浸透。 他现在头顶的,与其说是夜空,倒不如说是一片汹涌的寒冰之海! 那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隐隐传递过来,竟冻得他有些头疼。 “这……这究竟是什么?!” 楚歌大惊失色,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这景象,与上次在来天剑城路上时,看到的赤炎焚天何其相似! 只是……属性却截然相反。 上次是毁灭的烈焰,这次是寂灭的寒冰。 难道是有大能在这一带干仗? 自己等人不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吧! “红袖、苏璃、小七!快起来!” 楚歌心中警铃大作,猛地转身冲向徒弟们的房间。 “咚!咚!咚!” 他用力地拍打着房门,激烈的敲门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响。 头太疼了,今天就到这吧,抱歉,明天三更。 第93章 怀民亦未寝 屋内很快传来弟子们的惊呼声。 “师父?” “怎么了师父?” 很快,林红袖第一个持着剑从屋里冲出来,眼神锐利无比,没有丝毫困意。 片刻过后,苏璃也揉着惺忪的睡眼跟了出来。 小七是睡得最死的,现在只是本能般地牵着自己师姐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苏璃身后。 “快看那边!” 楚歌指向北方的天际,表情无比凝重。 三个徒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此刻的夜空中…… 什么也没有。 深邃宁静的夜像一整块黑绸,几颗稀疏的星星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楚歌。 哪有什么冰蓝巨浪,哪有什么寒潮滔天? 只有一片再正常不过的天幕,和周遭弟子们奇怪的眼神。 “怎么说呢……” “为师自然不会存心拿你们消遣……” 楚歌挠了挠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那当然了。” “所以有什么事呢,师父?” 红袖看了看遥远的天边,又看了看楚歌,表情愈发疑惑。 楚歌的额头开始渗出一滴又一滴的汗珠。 现在的情况…… 属实有点尴尬。 几个徒弟对他都是极为信赖,哪怕是最困的小七,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楚歌,小脸上满是期待。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让楚歌更加不好意思。 要知道苏轼搁那儿“怀民亦未寝”,最起码还能“相与步于中庭”。 自己这大半夜的带着三个小徒弟,能干嘛去? 大半夜没有任何道理地扰人清梦,不管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 好像……只有把她们打发回去睡觉了。 “没什么……” 楚歌皱着眉头,还是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天边。 还是没有任何方才的痕迹。 “唉……” 楚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刚刚师父夜观天象,看到了很奇怪的景象。” “明明就在你们出来之前,天边有一道巨大的深蓝色浪潮席卷过来,像是……” “像是有人倒悬起一条河流,扔到了天上。” “师父啊……” 苏璃眯了眯眼睛,有些好笑地说道:“倒不是璃儿不相信你,可是若真有像你所言,那般壮阔的景象,又怎会在一瞬间消失得如此干净呢?” “唉……” 楚歌认命般地坐到石凳上,不再去看几个徒弟疑惑的眼神:“你们就当是为师在耍宝吧。” “师父,什么是……耍宝?” 林红袖更疑惑了。 饶是她平日里最为敬重楚歌,此时也完全看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啊……哈!” 苏璃用力地伸了个懒腰,睡眼朦胧地嘟囔:“师父,您是不是炼丹炼太久,眼花了?还是……炼懵逼了?”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楚歌教过她的这个新词,感觉很适合对方现在的状态。 小七也懵懂地眨了眨大眼睛,看着师父,又看看什么也没有的天空。 一切尽在不言中。 “哎呦我真的是……” 楚歌气得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次望向北方,希望能够找到哪怕一丝一毫、能证明方才深蓝浪潮切实存在过的痕迹。 但他还是失败了。 那片天空干干净净,仿佛刚才他所看见的一切,都只是极度疲惫后因为突然兴奋而产生的幻觉。 “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楚歌皱紧眉头,几乎快要将自己说服。 可刚才那冰寒彻骨的感觉,分明是那么真实啊…… “师父,您太累了,快去休息吧。” 苏璃上前,轻轻拉了拉楚歌的袖子,脸上满是担忧。 一旁的林红袖也收剑入鞘,背过身去:“师父,明日再论吧。” “我看,你还是先好好休息一夜……” 看着徒弟们写满了“师父定是炼丹炼傻了”的眼神,楚歌张了张嘴,只感到一阵无力。 最终他也只能把满腹的疑惑与惊骇压回心底,悻悻地挥了挥手:“没事了,都回去睡吧。” “大概是师父……眼花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当苏璃转过身去时…… 楚歌好像在她的背影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深蓝色。 他惊疑地揉了揉眼睛。 再看过去时,却一切如常…… 在银发少女疑惑的眼神中,楚歌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安心回房休息。 这一夜,终于轮到他睡不好了…… 翌日清晨,楚歌顶着两个硕大如熊猫的黑眼圈就出门了。 他揣着记录改良丹方的玉简和那瓶完美品质的冰心护脉丹,直奔正气盟丹坊。 丹坊内一片忙碌景象,各种药香混杂,人来人往。 楚歌一眼就找到了正指挥几个弟子清点药材的王平崖。 毕竟他人高马大、膀大腰圆,站在一群丹师里虽谈不上鹤立鸡群,但也极为显眼。 “王前辈!” “咦?楚老弟?” 王平崖转过头,看到是楚歌,微微圆润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随即话语中又带上了点歉意:“是不是改进丹方的材料用完了,你怎么还专门跑一趟?” “唉,这几天真是忙晕了头,竟忘了让人给你多送去点,上次那点哪够啊。” “你稍等,我这就让人去库房取!” 他还以为楚歌是因为材料的原因,研究进度被卡住了呢。 楚歌却摇了摇头,直接掏出了那枚记录着全新炼制流程的玉简。 他将玉简递到王平崖面前,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王前辈,材料我那边还有的是。”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冰心护脉丹的改良已经成了。” “你提到的所有问题,我全部解决了。” “这是新的丹方和炼制流程。” “哦,材料还有就好……” “啊?!” 王平崖下意识地应着,话说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楚歌后面说了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小眼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什……什么?!” “成了?真的成了?!” “你是说……冰心护脉丹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王平崖陡然拔高的嗓门,瞬间吸引了丹坊内不少弟子的目光。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把夺过楚歌手中的玉简,迫不及待地将神念扫入其中。 仅仅看了几眼那开头对问题的分析和全新的解决思路,他的胖脸就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妙,妙啊!化整为零,持续中和……这思路,简直……” 王平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猛地抬头看向楚歌,“楚老弟!快!丹药!你炼出来的成品呢?!” 楚歌的脸色却平静无比。 在场中所有人或不明所以、或惊讶、或艳羡的目光中,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装着五颗冰心护脉丹的玉瓶。 还有两章,可能会同步慢一点。 第94章 我看啊,他就是有问题! 一般的丹药,药香都是在刚刚炼制出来时最为浓郁。 而冰心护脉丹这类寒性药物却不同,在容器中沉寂过一阵子后,香味反而才会更盛。 此刻伴随着楚歌拔开瓶塞子,一股比昨日在炼丹室中更加精纯、更加冰爽沁人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离得近的几个丹坊弟子甚至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狠狠过肺之下,他们只觉得连近日里、连轴转一般筹备丹会的疲惫和烦躁都消了大半,精神也是为之一振! “这是什么神药啊?” “我艹,冰!” 弟子们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望向楚歌的眼神中更是多了些许敬重。 楚歌早就发觉,大部分丹师的心思都是很纯粹的,有些类似前世的科研人员。 在丹师们的圈子中,修为和资历出身相对都没那么重要,你能折服他人的,只有丹道修为。 说的通俗一点,你的科研水平、也就是炼丹能力越强,就越容易收获别人的尊重。 王平崖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瓶,倒出一颗冰心护脉丹托在掌心。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冰蓝,纯净到极致的冰蓝! 倒出的这枚丹药如龙眼般大小,通体光滑,仿佛用最上等的寒冰玉髓雕琢而成。 王平崖定睛细看,竟找不到一丝杂质。 哪怕用神识扫描,也寻不出一道瑕疵! 这饱满圆润的形态,这完美无缺的丹纹,以及这股精纯到甚至有些令人心颤的药香…… 九九成的稀罕物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冰心护脉丹! 王平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 他托着丹药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小眼睛死死盯着掌心的冰蓝圆珠,声音都变了调:“丹蕴内敛,毫光自生,药力精纯无瑕……” “楚老弟!这、这莫非是完美品质?!你炼出了极品的冰心护脉丹?!”” 楚歌微微颔首,语气淡然:“虽说在我看来,此丹还算不得‘完美’。” “但单论品质来说……” “应该是到了极品的门槛了。” 此话一出,周围竖着耳朵听着的丹坊弟子们都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楚歌的目光充满了骇然! “我没听错吧,他刚刚说什么,极品丹药?” “何止啊,你没听到王老哥说吗,这特么是冰心护脉丹啊!” “坊内玄阶丹药里面最难炼的一种,我连优品都没见过几颗啊!” “不是,他怎么能这么淡定啊?快告诉我这是假的,快告诉我这是假的啊!” 无视了这一大票丹师的鬼哭狼嚎,王平崖兴奋地大步上前,牵起了楚歌的手:“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楚老弟?!” “冰心护脉丹炼制如此艰难,寻常丹师能炼出良品已是万幸,我都没炼出过几次优品,你这……”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楚歌,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楚老弟,你…你是真有实力。” 也不怪他如此震惊。 要知道完美品质的丹药,对丹师神识强度的要求是极高的。 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神识,才能支撑起对炼制过程中每一个细微节点的掌控,才能完美还原丹方中的每一个细节。 对于大部分丹师来说,理论上的无瑕之境永远都只能存在于理论中。 哪怕有着足够天赋的丹师,一般也要具备筑基期以上的神识强度,才能勉强触及“完美”的门槛,炼制出极品丹药。 而楚歌…… “你……你真的才炼气八层?!” 王平崖的声音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 楚歌只是淡然一笑,没有过多解释:“侥幸而已。丹方和流程,才是关键。” 王平崖看着楚歌那平静无波的脸,又低头看看掌心那枚散发着完美气息的冰蓝丹药,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瞬间被狂喜取代。 管他这那的,楚老弟牛逼就完事了! 什么神识强度?什么等级? 在楚老弟这种妖孽面前,这都不算个事! 他改造出来的丹方,我都不敢想有多强大!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脸上那点肥肉都在抖:“楚老弟!你真是……你真是令我欢喜!” “陈师兄、陈师兄在哪?!” “快,快把这玉简和丹药给陈师兄看看!召集几位长老!我们立刻验证这新丹方!” 他甚至等不及走流程检验了。 他现在只想把这份成果展示给所有质疑过楚歌的人看! 正气盟第一楚吹,已就位! “慢着!” 就在王平崖激动地捧着玉瓶和玉简,转身就要冲去找陈松时,一个带着质疑的不屑声音在大厅一角冷冷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丹师袍、面容倨傲的中年男子正倚在巨大的丹炉旁,双手抱胸。 他的眼神有些轻蔑地扫过楚歌,又高高抬起,望向房顶。 总之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王平崖眉头微皱,向楚歌传音入密道:“此人名叫赵岩,是坊内一位资历较老的丹师,虽然创造能力一般,但素来以技艺自傲。” “今天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跳出来,怕是想被我收拾了……” 却不知这赵岩早就受人挑拨,对楚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关系户”客卿已有微词。 “王师兄,何必如此激动?” 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瘦瘦高高的身子随着步伐晃来晃去,像一根迎风摇摆的芦苇。 赵岩的目光落在王平崖手中那枚完美无瑕的冰心护脉丹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极品?呵,王师兄莫不是被表象冲昏了头?” “冰心护脉丹的炼制之难,在座诸位谁人不知?连陈长老亲自出手,也未必能次次炼出良品优品,更遑论……极品!” 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楚歌,话语中的尖酸刻薄已经不加掩饰:“至于这位楚客卿……” “呵呵,你区区炼气八层的修为,入门也不过月余,竟能改良困扰丹坊多年的难题?” “还能炼出极品的冰心护脉丹来,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他上下打量着楚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依我看,怕不是楚客卿财大气粗,花了大价钱,不知从哪位丹道前辈手中求来了这几粒丹药,再配上个胡诌来的改良方案,来我丹坊滥竽充数,想要骗取奖励吧?” “赵岩,你休要血口喷人!” 王平崖闻言大怒,胖脸气得通红,“楚老弟的丹道造诣,是我和陈师兄亲眼所见,岂容你在此污蔑!” “亲眼所见?” 赵岩嗤笑一声,“王师兄,你是在他炼丹时添柴了,还是给他擦汗了?” “谁知道他此刻拿出来的,是不是他自己炼的?” “完美丹药啊!你问问在场的诸位师兄弟,谁信一个炼气八层能炼出来?” “依我看,这丹药、还有这所谓的改良丹方,必须经过丹坊长老会严格的、全方位的检验!” “而且必须当众检验!” “否则……恐怕是难以服众啊。” 他最后一句刻意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带惊疑和好奇的丹师弟子,话语中充满了煽动的意味。 丹坊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不少弟子看向楚歌的目光,也从最初的震惊、佩服变成了怀疑、试探。 是啊,炼气八层,怎么就能炼出玄阶下品的完美丹药呢? 我怎么就不能呢? 我看啊,他就是有问题! 第95章 有人急了,我不说是谁 面对赵岩咄咄逼人的质疑,沐浴在众人目光中的楚歌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如水。 他拍了拍气呼呼的王平崖肩膀,出声安抚道:“王前辈,按规矩办便是。” “这丹方和丹药,经得起任何检验。” 楚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周遭嘈杂的质疑声都为之一滞。 “好!赵师弟既然提出质疑,那就按规矩来!” 王平崖虽然有些气恼赵岩不顾他的面子,却也明白对方说的确实在理。 该走的程序,肯定是要走一遭的…… 更何况,他也相信楚歌的能力。 “那就不挪窝了,大家就在这儿等吧!” 在众目睽睽之下,王平崖激活了传讯玉符。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陈松和另外两位须发皆白、气息沉凝的筑基期丹坊长老便匆匆赶来。 除了楚歌之外,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几人身上,丹坊大厅内的气氛更加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答案。 “王师弟、楚客卿,敢问是何事如此紧急啊?” “你还非让我把长老们也叫上……” 陈松说着说着,便看到了王平崖手中那枚流光溢彩的丹药。 “嘶,这是冰心护脉丹? “这品相……怎么如此优秀?” 再看看王平崖激动的神情和赵岩脸上毫不掩饰的质疑,陈松的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经过。 “陈师兄,两位长老!楚客卿已经成功改良了冰心护脉丹的丹方,并炼出了此瓶丹药!” “我已经确认过,我觉得都没有问题……只是赵师弟对此有所质疑,要求当众检验。” 王平崖言简意赅,将玉瓶和记录新丹方的玉简双手奉上,同时狠狠瞪了赵岩一眼。 饶是楚歌对自己的丹药与丹方有着绝对的信心,见到王平崖这样毫不掩饰地替自己撑腰,也是不由得心中一暖。 老王这人……能处! 陈松接过玉瓶,刚一打开,那股沁人心脾的药香便让三位筑基期的丹道高手同时动容。 “这药……是楚客卿炼制的?” 陈松眉眼微抬,刻意问向楚歌。 他曾与楚歌坐而论道,探讨过一晚上的丹理药学,对其水平已经有所预料,此番纯粹是明知故问,只为了给楚歌一个表现的机会。 “正是在下。” 那两位长老瞬间便来了兴致,浑浊的老眼一下子就清澈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楚歌。 “这药香……真是纯净无瑕!” 一位长眉长老失声惊叹。 “丹蕴内敛,毫光自生,这是极品丹药才有的样子。” “可……怎么会有完美品质的冰心护脉丹?” 另一位红脸长老的声音中甚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曾经也研究过冰心护脉丹的丹方,试图改良。 当然,结局是失败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陈松手中接过一枚丹药,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冰蓝剔透、圆润无瑕、宛如天成!” “完美!真的是极品冰心护脉丹!” 红脸长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看向楚歌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多少年了!老夫都未曾见过此丹的完美形态!楚客卿……” “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陈松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多少还是有些心潮澎湃。 他强压下激动,沉声道:“光看外表和药香还不够。取神农尺来!” 很快,有弟子捧来一柄通体碧绿、形如玉尺的法器。 这柄神农尺比楚歌先前所见过的、对接任务的弟子所持的看上去还要更精致一些,显然是更高级的货色。 红脸长老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冰心护脉丹拾起,置于神农尺一端特制的凹槽中,然后向尺中注入灵力。 “嗡——!” 神农尺猛地亮起。 碧绿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在玉尺上迅速凝聚、攀升! 代表药力强度的刻度,瞬间冲破了所有界限,稳稳地停在了最高的金色区域。 而代表纯净度的光柱本身,更是通体碧绿,毫无杂色! 整个神农尺光芒流转,散发出和谐完美的韵律,有如神迹。 “药效之强已至极境,纯净度更是完美无瑕!” “果然是完美的极品丹药!” 看着神农尺上显示的清晰结果,红脸长老的声音无比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没有什么比看到一个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迎刃而解更震撼的了。 起码在丹之一道上,没有。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所有怀疑的目光在神农尺那无可辩驳的结果面前,都化为了震撼和敬畏。 赵岩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他仍不死心,指着陈松手中的玉简叫道:“丹药或许是完美,但这改良的丹方呢?!” “谁知道是不是他瞎编乱造!或者从别处窃取来的!必须检验丹方的真实性和可行性!” “哼!” 陈松冷哼一声,对赵岩的胡搅蛮缠已生厌烦。 他将神念沉入玉简,仔细那份全新的、包含数百个精细节点的炼制流程。 越看,他脸上的惊容就越盛,眼中更是精光爆闪! “妙!妙!妙啊!” 陈松连呼三声,畅快地拍起了大腿:“化整为零,持续中和,竟然有人能想出这种思路,来将对寒性药性的保护贯穿全程……简直是神来之笔!” “对火候、灵力、滴液的掌控要求也是精确到了极致,后续的丹师想要炼制,几乎只要照本宣科即可!” “简直是……精妙绝伦!” “来,你们也来你看看!” 他将玉简递给早已翘首以待、抓耳挠腮的两位长老。 若是再晚一步,他们怕是已经要开始哈气了。 二人轮流查看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陶醉,再到深深的叹服! “陈老弟形容的一点不错,这丹方确实是精妙绝伦。”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如同最精密的阵法,这怎么可能是瞎编的呢?!没有对药性和炼制过程深入骨髓的理解,绝不可能设计出如此精妙的流程!” 长眉长老白了赵岩一眼,抚须长叹。 “天才,毫无疑问的天才。” “楚客卿,你在丹道一途上的这份悟性,堪称惊世骇俗!” 红脸长老也毫不吝啬地给出最高的评价。 一旁的赵岩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神农尺的鉴定结果向来是权威无比,更别说三位筑基长老也已经盖棺定论,他已经没有什么翻身的余地了。 “他怎么会一点问题都没有……” 赵岩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背后更是已经被冷汗浸湿:“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 他看向场中傲然独立的楚歌,双眼中几乎要喷出烈火。 然而,楚歌的表演还完全没有结束。 两位长老显然已经这份改良方案彻底折服,开始围绕着丹方中的一些关键节点和思路,向楚歌提出问题。 “楚客卿,此处为何要将润玉露的滴加速率精确控制在每秒三滴,且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一呢?” 红脸长老有些好奇地看向楚歌:“恕我直言,我能理解这个思路,但是这个数值的来源……” “因为寒玉髓提纯液在的粘稠度变化曲线在此时是最为敏感的。” “润玉露三滴每秒的滴加速率,结合此时火力凡人微调,恰好能在药液的表面形成一层稳定的保护膜。” “多一滴,则会局部冻结,少一滴,就会保护不足……” 楚歌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便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第五十二个节点,火绒草投入时,火力下调一度的原理是?” 长眉长老也忍不住发问:“只下调一度,真的能有什么作用吗?” “火绒草蕴含的阳性精华在接触高温的瞬间,会有一个微小的爆发。” “这一点,大家都能理解吧?” 楚歌微微一笑,迎上两位长老询问的目光。 在获得对方的回应后,他开始继续向下讲:“而我之所以要提前下调一度,就是为了正好抵消这个爆发。不要小看这一点爆发,它对寒性精华造成的冲击其实很大, 这也是之前的丹方中忽视的一个点……” …… 面对两位筑基长老连珠炮似的提问,楚歌神色从容,对答如流。 每一个问题,他都能精准地指出背后的药性原理和设计思路。 其阐述之清晰、理解之深刻,让这两位在丹道浸淫了大几十年的长老都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这哪里是解答? 简直是在给他们上课啊! 一旁围观的丹师们更是听得如痴如醉,看向楚歌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之前所有的不屑和怀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敬佩和仰望! “够了!” 赵岩看着楚歌在几位筑基长老面前侃侃而谈、光芒万丈的样子,看着周围同门那崇拜的眼神,已然彻底破防。 强烈的嫉妒和羞愤如同毒蛇一般,狠狠撕咬着他的心。 最关键的是…… 再不做些什么,就来不及了! “楚歌!” 赵岩猛地跨前一步。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楚歌,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破音,“就算你改良了丹方,炼出了完美丹药,那又如何?!” “谁知道你是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或者……这丹方根本就是你有什么门路,事先准备好的!” “有本事,你我就当众比斗炼丹!” “就、就炼这冰心护脉丹!”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三更完成,早上好~ 第96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赵岩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叫将许多人从那种沉醉的状态中硬生生扯了出来,一时间遭了许多白眼。 他平日最好脸面,若是放在平常,估计早就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眼下,他已经管不了这些了。 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楚歌,仿佛对方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一般。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楚歌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挑衅。 毕竟看热闹,是人的天性。 有很多好事者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眉眼中满是兴奋,恨不得马上看到楚歌发扬一波天才丹师的傲气,狠狠地将赵岩碾上一波。 楚歌并没有顺从这些嗜血观众的心意。 他的面上甚至都没有一丝波澜。 楚歌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赵岩,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子。 “比斗炼丹?”楚歌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只为了让你看看我有没有真本事?” “嗤…” 他毫不留情地轻笑一声:“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 “抱歉,我现在的时间十分宝贵。” “这位丹师,你并没有看到能让我出手比试的价值。” “你!!!” 赵岩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红,一瞬间便已彻底红温! 他好歹也是炼气巅峰的修士,此时盛怒之下,一股狂暴的灵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迸发出强烈的气浪! 他猛地踏前一步,似乎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够了赵岩,你今天是在抽什么疯?!” 一声冷喝响起,如平地起惊雷! 王平崖肥胖的身躯不知何时已挡在楚歌身前。 那只平日里看上去肉乎乎的手掌,此时如同铜浇铁铸一般坚硬。 只是随意地按在赵岩肩膀上,便如同铁钳般,让他动弹不得! 王平崖脸色铁青,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寒光。 “赵岩,你在我正气盟丹坊,倒也算得上是根正苗红。” “我想你入门时,应该有人教过你——丹师之道,在于精研丹理,造福同道。” “绝不是市井斗殴,争强斗狠!” “盟中哪怕是剑修相约切磋,也得事先邀约,哪有突然发难的道理?更何况楚丹师乃丹道客卿,更没有义务接受你毫无道理的挑战!” 王平崖平日里就在丹坊中颇有声望,此时盛怒之下,筑基修士的威严尽数展现,压得赵岩喘不过气:“你今天三番两次挑衅,已是极为无礼。” “再敢胡搅蛮缠,扰乱丹坊秩序,休怪王某以坊规处置!” 陈松也上前一步,语气稍显缓和,却也隐隐将楚歌护在身后:“赵师侄,心浮气躁乃丹道大忌。” “楚客卿改良丹方,对盟中贡献巨大,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也算是根基扎实、年少有为……若是真的见猎心喜、诚心想要切磋技艺,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他话锋一转,便是一个台阶:“眼下北境丹会在即。每次的丹会上都会有百炼台这种场合,供各方丹师公平竞技,一展所长。” “而今年,更是有意想不到的奖励……” “以楚丹师之惊才绝艳,必会上台大展身手。” “你若对自己有自信,大可那时一并登台竞技。” “届时丹道高低,自有公论。” “百炼台……” 赵岩在脑海中过了一下那种盛景,瞬间便有些退缩。 可是今天很明显再闹下去只会自取其辱,若是能拖到北境丹会,未必没有说法…… 他咬咬牙,表情复杂地看了楚歌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会等着你的,楚丹师!” 说完,他猛地挣脱王平崖的手,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悻悻离去。 看着他狼狈不堪的背影,楚歌若有所思。 虽然对方已经竭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冲动无脑的小丑,但是他总觉得还是有些别扭。 赵岩就好像是…… 被什么人推到自己跟前的一般。 罢了,反正莫过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哪怕对方身后真的有什么人在指使,他楚歌也不会怕这种藏头露尾之辈。 说起来,他倒是对陈松提到的百炼台产生了些兴趣。 这人怎么就默认自己一定会参加了? 楚歌转向陈松,拱手问道:“陈前辈,方才您说丹会时,在百炼台上的丹师竞技……不知具体是何形式?那意想不到的奖励又是何物?” 陈松和王平崖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得意的笑容。 “哈哈,楚老弟心动了?” 王平崖又恢复了笑呵呵的模样,“百炼台嘛,就是丹会期间开辟的一处公开炼丹场所。” “至于竞技规则……很简单。” “丹会提供基础材料和丹炉,参与的丹师需在规定时间内,用同样的材料,自由发挥,炼制自己认为最拿手或者最有价值的丹药。” “最终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评审根据丹药品质、创新性、难度等多方面,来综合评定优胜者。” 陈松接口道:“至于奖励嘛……嘿嘿,历届丹会百炼台的奖励都颇为不凡。有时是珍稀丹方,有时是罕见灵药,有时是强大的炼丹法器……” “甚至有过一次,奖励是一部残缺的上古丹道秘典!” “至于这次嘛……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默契地当起了谜语人,吊足了楚歌的胃口。 楚歌见他俩关子卖的开心,显然不会轻易告诉自己答案,也就不再自讨没趣,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如此一来,反倒是让那俩谜语人有些失落。 你怎么就不问了呢? 虽然我肯定不会告诉你,但你也不能不问啊…… 楚歌看他俩便秘一般的表情,心中暗爽。 让你们有话藏着不说…… 不过他也是心中了然,自己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赚够贡献点。 什么丹会,什么百炼台,那都是日后的事。 “多谢二位前辈解惑。” 楚歌略微拱手:“既然丹方已验过,不知晚辈可否去结算任务贡献点了?” “当然,当然!” 王平崖见他一直不上套,也只能摇头惋惜道:“走,我亲自带你去客卿堂!” “一万七千点,一分少不了你的!” 想到这带来巨额奖励的任务,是自己力排众议、交给楚歌的,王平崖心中就有些莫名的自豪感。 在带着楚歌前往客卿堂交付任务的路上,他的步伐格外轻快。 很快,在客卿堂接待弟子无比敬畏的目光中,楚歌的客卿令牌里,贡献点的数字从之前辛苦积累的三千多点,瞬间暴涨到了两万多! 距离兑换《煌极剑诀》所需的三万五千点,越来越近了! 饶是楚歌心性无比沉稳,此时握着令牌的手也不由得微微用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对王平崖道:“谢谢王前辈。我送你出去吧,你先忙……我还要再去接几个炼丹任务。” 他打算趁热打铁,再狠狠接上十几个炼丹任务,一鼓作气凑够兑换煌极剑诀的贡献点! 楚歌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哎,楚客卿!”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竟是刚刚在丹坊与他们二人分别的陈松。 楚歌讶然地看向他:“陈前辈还有吩咐?” 却见陈松脸上突然浮起一抹善意混合着促狭的笑,随后便朝着腰间储物袋中一探。 光芒一闪,一枚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玉简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玉简颇为神异,闪烁间竟有一道道凌冽的剑气跃动,在空中隐隐构成几个铁画银钩般的字。 那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攫住了楚歌全部的目光,连带着心神也为之一振! 那空中的四个大字,赫然是煌极剑诀! 煌!极!剑!诀! 巨大的震撼涌上心头,楚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这、这是怎么回事?! 贡献点不是还差不少吗?! 而且……陈前辈怎么会知道自己需要兑换的是煌极剑诀? “这……” 楚歌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看向陈松的目光充满了疑惑。 陈松看着楚歌那震惊失语的样子,哈哈一笑,将秘籍向前一递:“拿着吧,楚客卿。” “这煌极剑诀的炼气篇,是凌执事刚才过来交给我的。” “盟中其实早有规定,凡能立下重大战功、或为盟内产生重大效益者,可视情况直接兑换一门地阶以下的功法,无需任何贡献点。” “煌极剑诀自然不止地阶。可如果凌执事所言不虚的话,你需要的……也只是炼气篇而已。” “你这次改良冰心护脉丹为正气盟带来的价值,足以直接兑换了!” “别忘了,冰心护脉丹可是不少剑修的刚需丹药!” 陈松拈着自己的胡子,微微一笑:“拿去吧,至于贡献点……留着兑点自己需要的东西便是。” 这巨大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将楚歌淹没! 他怔怔地看着陈松递过来的玉简。 这些天里,那梦寐以求的四个字,此刻近在咫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玉简时,温润而凌厉的气息瞬间传来,仿佛有无数的剑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楚歌紧紧握住了秘籍,仿佛握住了一把钥匙。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翻腾、激荡。 小七…… 师父替你拿到了! 第97章 小七入道 静室内,被唤来的三个徒弟一齐看向楚歌。 他将那枚蕴含着煌极剑诀的玉简从怀中拿出,郑重地放在懵懂的小七面前。 说起来,自己也是该去弄个正经的储物法器了。 什么东西都揣怀里,确实有些不方便…… 在这个修仙界,储物法器并不像楚歌前世看的部分修仙中那样稀有。 大部分筑基修士、乃至身家稍微丰厚些的炼气修士,都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储物戒、或者储物袋。 甚至连楚歌之前每次接炼丹任务,拿材料回来,都是预先装好放在储物袋里的,炼好了一并退回即可。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设不了禁制的那种储物袋,但也足以说明此方修界中储物法器的普遍。 而楚歌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准备自己的储物法器…… 其实也是受前世看的修仙的影响。 在他的印象中,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就那么多,而储物袋这种东西…… 更像是用来给中主角集中爆金币的。 他之前看的时候就很想吐槽,为什么这些NPC明知道要去做一些危险的事,还偏偏把全部家当装在随身的储物袋中? 法宝仙器之类的就算了,毕竟打架肯定会用到。 真的会有人随身带着几乎所有的灵石出门吗,图什么? 正因如此,也因为之前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确实不多,楚歌也就一直没有买个储物戒啥的。 不过现在自己一堆天阶功法在身,作为丹师,以后随身肯定也少不了丹药…… 为了方便,还是得整一个。 只是在脑海中过了一瞬,楚歌又立马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这枚玉简。 毕竟只是炼气篇的拓本,这玉简本身倒是其貌不扬,只是隐隐地有一种锋锐之意。 像是一把小剑,竟戳得楚歌掌心有些刺痛。 无论是玉简、石板、还是纸张,本身都只是内容的载体。 能够有这种锋锐之意,只能说明——它记载的东西很不寻常。 需要修炼者不断地自虐、不断地去寻找劫难磨练自身的天阶功法煌极剑诀,自然不会是什么寻常货色。 “小七,这本功法名为煌极剑诀。” 楚歌的声音带着一种肃然,仿佛要见证某段历史:“它应该能帮你更好地控制体内的力量。” “从今天起,你要开始认真修行它,明白吗?” 小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看秘籍,又看看楚歌严肃的脸。 她很少见到师父这样,话语里有一种莫名的沉重。 虽然还不明白这功法对自身的意义,但小七知道它是师父辛苦为她寻来的。 那它就很重要。 小七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枚玉简,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嗯,小七会好好学的!” 楚歌盘膝坐在小七对面,将神识探入玉简中。 但凡此间修士,都要在引气入体、正式开始修行以后才能将神识外放。 也就是说,现在的小七还无法自行了解玉简中的内容,需要先由楚歌引她入门。 楚歌照着玉简,开始引导她理解剑诀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和行功路线。 他前世就是老师,这辈子也不是第一次教导人修行了,自然将其讲解得深入浅出,极好理解。 小七努力集中精神,小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格外认真。 她按照楚歌的指引,开始尝试着用意念引动体内的能量。 从先前尝试修炼引气诀时就能看出来,小七的悟性并不差。 才过一会儿,她便已经找到气感,开始配合着自己的呼吸,运转起煌极剑诀最基础的周天循环来。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 起初小七身上并无异状,只是小脸因为专注而有些泛红。 然而,就在她终于按照剑诀的提示,尝试着将那一缕气息沉入丹田时—— “轰!” 盘膝坐在小七对面的楚歌有些惊诧地抬起头来,看向小家伙。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早春到来时,天空中的第一道雷鸣。 那股沉寂已久的力量,就这样被骤然惊醒! 小七体内那股原本如同死火山般沉寂的本源劫火,在感应到煌极剑诀至阳至刚、煌煌如大日的独特气韵的瞬间,竟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嗡!嗡!嗡!” 一股股灼热的气浪毫无征兆地从小七身上爆发开来。 她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周身瞬间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跳跃不定的赤金光芒! “这是?!” 一旁的林红袖和苏璃同时惊呼出声,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而楚歌更是瞳孔骤缩,心神剧震。 饶是早就知道日后“焚天剑尊”的道路,此时亲眼见证,心情还是大不一样。 在他的感知中,小七体内那股恐怖的本源劫火,此刻果真在被煌极剑诀所引导、开始老老实实地沿着经脉运转。 简直是不可思议…… 煌极剑诀不愧是向死而生的应劫功法…… 那股磅礴浩瀚、带着毁灭气息的炽热洪流,就这样灌入了小七刚刚在功法引导下诞生出的、极其微弱的剑元雏形中! 那几欲焚天的烈焰,就这样被强行塞进了一根纤细的灯芯。 灯火通明! 那新生的剑元雏形,在劫火的灌注下非但没有被撑爆,反而如同得到了滋养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壮大、凝实! 赤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小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节节攀升! 炼气一层! 气息几乎没有停顿,瞬间冲破! 炼气二层! 那赤金光芒更盛,小七身下的蒲团甚至因为高温都开始微微发黑。 炼气三层! “轰!……” 一股远比寻常炼气三层强大、凝实得多的气息,渐渐在小七身上稳定下来。 她周身的赤金光芒渐渐集中聚拢,如同呼吸般,缓缓明灭。 最终只留下皮肤表面一层淡淡的、温润的赤金光泽。 静室内一片死寂。 “师妹这就炼气三层了?!” 苏璃小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完全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惊呆了。 而全程参与这个过程的楚歌,才是此时最为震惊的人。 他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几息。 因为只有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小七体内那如同深渊般的力量,方才被引动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甚至哪怕只是刚刚那股炽热磅礴的洪流,在帮助小七瞬间突破三重之后,也没有消失。 现在仍在她体内深处蛰伏着,等待着下一次的爆发。 若不是小七才刚刚入道,身子骨也还脆弱…… 今天何止直升炼气三层! 那原本轨迹上的“焚天剑尊”,入道时也是这般惊艳吗?! 本源劫火,实在是恐怖…… 这小丫头简直就是一座行走的人形火山。 而煌极剑诀这柄钥匙,则是在打开火山封禁的大门。 欣喜之余,一个更加迫切的问题浮上楚歌心头。 小七以剑诀入道,注定了也是一名剑修。 剑修就需要自己的剑。 需要一柄能够承受这股炽热洪流、能够完美引导煌极剑元的剑! 普通的低阶灵剑,恐怕根本承受不住几次这种力量的冲击,就会化作废铁! “必须替尽快解决剑的问题。” “刚好那两万多贡献点全省下来了,也可以顺带去看看别的东西……” 楚歌心中暗道。 一旁的小七正懵懂地活动着手脚,好奇地看着自己体表赤金色的微光。 她的一头红发飘舞起来,看上去莫名的有股……神性。 楚歌目光微凛,又想起了万象阁中遇到过的、那位有如神明般出尘的红发女子。 对方果然是与小七有关…… 可对方若真是小七家族中的护道者,为何不直接传授功法给她? 楚歌摇了摇头,将想不明白的事情暂时抛到脑后。 他看向对体内多出的力量感到新奇、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小七,沉声道:“小七,做得很好。” “记住刚才的感觉,继续巩固。” “红袖、璃儿,你俩在这里看着师妹,让她慢慢熟悉力量的运转。” “切记循序渐进,不可急躁冒进。” “是,师父!” 林红袖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 楚歌又对苏璃点点头,随即起身,大步走出静室。 小七的情况他已经仔细检查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而他现在,要去用贡献点,为小七兑换一柄足以承载煌极剑元与本源劫火的剑。 第98章 寻剑 楚歌大步流星,很快便来到了客卿堂。 贡献点兑换奖励的地方在大厅更后方,负责接待的弟子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 楚歌在他的示意下,将自己的客卿令牌贴在了冰冷的阵法石台上。 幽光流转间,他现有的贡献点数量便被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事先已抽空将第二批的十个炼丹任务提交过了,因此又到账了六千五百点。 加上一开始的三千三,以及丹方改进任务发放的一万七千点,正好两万六千八百点。 这年轻人一看到这个数字,惊得面皮又白了几分。 他倒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只是一般都是在刚刚履行完执法任务归来的筑基、乃至金丹期的执事或者长老身上。 而楚歌的修为,很明显只是炼气。 这就有些蹊跷了。 能在炼气期有这种积累的…… 要么是能力极为出众,要么是背景极为深厚。 要么,二者皆有。 想到这里,这弟子忍不住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楚歌一番。 虽然并没看出什么门道,他的态度还是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拘谨:“楚客卿,您、您需要兑换些什么?请尽管吩咐。” 楚歌自然是感受到了对方目光中的惊诧。 这接近三万点的贡献点,在正气盟的客卿中确实算得上豪富了。 但自己今后大概率是会持续协助丹坊改进药方的,想必不会缺贡献点。 这小子以后要吃惊的,还多了去了。 他只是微微一笑,便直接道出了自己需求:“我需要兑换几样东西,烦请小兄弟帮我查找一番。” 虽然所有的正气盟客卿都有贡献点的兑换目录,但是却很少有人能把它看完的。 先不说贡献点所能兑换的物件都是盟中储备,常有数目和品类上的变动,那浩如烟海般的目录,更是看上去就令人头皮发麻。 像楚歌眼前的这位白面皮青年,就是生来记性极好,又专门背诵过兑换目录、对各种层级的兑换品了然于胸,才能在此当差、协助修士们挑选兑换品的。 像他这样的低阶炼气期修士,能在盟中找到这样一份收入稳定的差事,已是极为不易。 因此他也是很珍惜自己的这份差事,连忙应着楚歌的话,将一长列目录投在身后的光幕上:“请问这位客卿,你都需要兑换些什么呢?” “如果你要将点数花完的话,咱们的预算还是很充足的,可以慢慢挑选……” “首先,我需要一柄火属性飞剑。” “火属性?” 这弟子一边重复,一边快速在操控阵盘上点划。 光幕上密密麻麻的剑器影像开始被筛选,只剩下火属。 “对,一定要是火属性的,对火行亲和度越高越好。” “除此之外,还需要材质坚韧,能承受住巨力冲击的。” “火属性亲和,坚韧、耐高温……” 片刻过后,接待弟子抬起头来,指向身后的光幕。 “这位客卿您请看,符合您要求的火系灵剑都在这里了。” “这是赤炎剑,虽然只是中品灵器,但自带灼烧效果,实战中绝对是一把利器……” “这把是上品灵器流火刃,轻灵迅捷、威力巨大。不介意重量的话,您还可以看看这把熔岩重剑,也不错……” 听着对方的介绍,楚歌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光幕。 那些闪烁着赤红光芒、造型或华丽或锋锐的灵剑,虽然都带着火系气息,也确实不错,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就感觉……不是很适合小七。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一柄通体赤红、形态略显粗犷厚重、甚至剑刃部分都还极为钝厚,根本没有开锋的巨大剑胚上时,才骤然停住。 【薪炎(剑胚),上品灵器】 古拙的影像旁,缓缓浮现出几行小字。 薪炎剑,由地火炎心铁铸造而成。 天生极度亲和火属阳性灵力,对高温、巨力冲击亦有惊人的耐受性。 此物乃是盟中长老自外缴获所得,已顺手抹去其上原本的神识标记,绝无隐患。 只是因原主的炼制手法特殊,完全无法以常规手段开锋。 需剑主以自身剑元长期温养、用心神锤炼,剑胚方能逐渐苏醒灵性,形态亦会随剑主心意与修为增长而缓慢蜕变,最终自行开锋,展现真正威能。 若温养得法,最终或许有望超越灵器范畴,晋升法宝的层次。 兑换所需点数:八千。 “这东西……” 楚歌心中一动。 这薪炎剑胚的材质特性,简直完美契合小七啊! 要知道她体内的煌极剑元,可是由那狂暴无匹的本源劫火蜕变而成,最适合用来锤炼法器! 它无法立刻开锋,短时间内应该也轮不到小七去战斗…… 绝配啊! 而且,这玩意儿的上限…… 未免也太高了一点! 早在棚户区时,楚歌便已对此间修仙界的灵宝法器等级有了一些粗浅的了解。 炼气期及大部分筑基中期以下的修士,所使用的都是灵器、或者叫法器。 总之都还停留在“器”的层面,离“宝”还有着相当大的距离。 法器根据威能,可以大致分为上中下几个品级。 上品再往上,则是无限接近法宝的极品法器。 极品法器和一般的法器区别,就是在于“器灵”的存在与否。 器灵的强度,也是极品法器能否晋升法宝的关键。 每个品阶中的法器亦会因为材料、炼制手法等有所差异,并不是说同品级的法器,两者的威力就一定相同。 至于法宝…… 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了。 最垃圾的法宝,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碾压掉哪怕是极品的法器。 一般来说,筑基后期、接近结丹瓶颈的修士,神识强度才足够驾驭法宝。 而法宝的炼制,更是需要结丹期以上的修士才可以。 至于像符宝这种,需结丹期以上修士抽取自身法宝威能炼制、甚至可能会损害法宝本体,需重新淬炼才能恢复的特殊宝物,一般修士基本是无缘获取的,也就不在讨论范围内。 而薪炎作为剑胚,就已是上品灵器。 等到真正被温养成剑的那一天,上限简直不敢想象! 只是这玩意儿需要温养的时间肯定不短,因此对于大部分追求及时战力的剑修来说,多少就有些鸡肋了。 难怪可以在仓库中留到现在。 但对于现在的楚歌来说,这价格倒是很合理。 八千点,投资一把未来无限光辉的飞剑…… 这笔交易在他看来很值得。 反正小七现在又不需要打架! 他伸手指向光幕,语气笃定:“这柄薪炎,我要了。” 接待弟子连忙拿着他的令牌一顿操作,那薪炎的虚影后面便出现了楚歌的名字。 这应该就代表着“预定”了。 出于职业操守,这弟子还是出声提醒道:“楚客卿,想必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考量。” “但这剑胚之所以无人兑换,除了它无法立刻使用外,温养开锋过程本身也格外漫长、艰难,需要剑主倾注大量心血,对剑元的浑厚程度也有要求……” “无妨。” 楚歌微微一笑,谢过了对方的好意:“放心吧,它很合适。” “除此之外,我还要一柄剑。” “要求是……坚固耐用,能承受高强度对战冲击,尤其是剑气的冲击。” 这柄剑,是他给自己的。 现在自己门下三个弟子,两个都是剑修。 日后陪她俩练剑喂招的时候肯定少不了…… 总不能每次都去找凌英借剑。 “坚固耐用,抗冲击……” 弟子再次操作光幕,筛选出另一批剑器,大多是造型厚重、色泽深沉的重剑与阔剑。 “您看这玄铁剑,下品灵器,坚固、沉重,但是也就别无所长了……” “这柄镇岳是中品,虽然极其沉重,却有增幅剑意的威能……” 楚歌的目光快速掠过,最终停留在一柄通体黝黑、毫无纹饰、剑身异常宽厚的巨剑影像上。 这剑又大又宽,仿佛一块厚实的门板。 第99章 记忆宫殿?! 楚歌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这扇“门板”的讯息。 【重(chong)锋——上品灵器】。 “重锋无锋岳自横,淬尽层峦尽低眉。” 这炼制者看上去是个骚包的,竟然还给这柄剑写了诗号。 “此剑由百炼玄铁融合数种高密度灵矿如乌金、沉星砂等锤炼而成,重量惊人,坚固异常。” “在炼制过程中,此剑没有任何特殊属性的加成,这也是为了追求极致而纯粹的强韧。” “剑身内外铭刻三重加固符文阵列,专为承受高强度对战、格挡及冲击而设计,也足以承载哪怕筑基期剑修所有的剑元。” “不用担心它能不能承受得住。只要你能抗住,它就能抗住!” 好家伙,什么虎狼之词…… “如果你是一名自身足够强大的剑修,对飞剑的要求就是能够承载自身——那么这把剑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嚯,这把剑的炼制者真是好生自信…… 楚歌之前就听凌英说过,仓库中可以用贡献点兑换的法宝器物,大多数都是由正气盟中的铸造师客卿打造的,这也是他们获取贡献点的来源。 如果是来历比较特殊的东西,就好像薪炎是正气盟中长老从外面缴获的,就会专门标注出来。 因此这把重锋大概率就是盟中某位铸造师打造的了…… 只是从这把剑一直默默在仓库中吃灰的情况来看,他的自信多少沾点盲目了。 毕竟对于大部分剑修来说,品级相同的情况下,能够增幅剑诀威力、或者有什么特殊功效的飞剑肯定会更受欢迎一些。 而一把卖点只有“耐造”的飞剑……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价值吧。 但确实有点小众。 更别说,它还配上了一个极其自信的价格。 整整五千贡献点! 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了楚歌,它也不知道还要在仓库中尘封多久。 对于楚歌来说,没有特殊功效,不能增幅剑诀……这些都不是问题。 毕竟他对自己的定位,依旧是以丹师为主。 之所以要挑这把剑,只是为了给徒弟们陪练。 不管是红袖那日益锋锐、无坚不摧的庚金剑气,还是日后小七想想就很暴烈的煌极剑元…… 都需要一把够结实、够抗造的剑来喂招。 越硬越好! 重锋的介绍可能有吹嘘成分,但品级是骗不了人的。 它只靠着一个“抗造”的特点就能跻身上品灵器,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那就是它真的无比抗造! 那它就值得这五千贡献点! “就它了!” 楚歌毫不犹豫。 “好的,重锋一柄。” 这弟子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见楚歌这副坚决的样子,快涌上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只是默默地帮他在光幕上打好标记。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套防护法阵,要求能有效隔绝外部神识探查,最好也能屏蔽声音,范围的话……” 楚歌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小院的大小,继续道:“能覆盖二十米见方左右就行。” 这就完全是出于隐私考虑了。 哪怕到现在,楚歌在正气盟中能够初步信赖的,也不过只有引进自己前来的凌英、以及对自己坦诚相待、多加照顾的陈王两位丹师。 至于别人……还是算了。 在他眼中,正气盟至今依旧是“别人的地盘”。 在别人的地盘上,自然就需要保护自己的秘密。 “能够隔绝神识探查的法阵……” 白面弟子只是略一思考,便迅速地调出了相关物品。 大多都是一些阵盘或阵旗。 “小匿踪阵阵盘,下品,可遮蔽气息。但对于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就无用了……” “四方隔音阵阵旗,中品,可以隔绝几乎所有的声音,金丹期以下的修士都听不到。” “诶?” 楚歌刚刚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就被对方接下来的话语抹去了。 “但是只能隔绝声音……” “那不是鸡肋吗?!” “四方隔音阵确实略显鸡肋了点,但是你看这个小须弥幻阵的阵盘……” “这个应该比较适合楚客卿你!” 楚歌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光幕上那个巴掌大小、刻满细密符文的玉质圆盘。 【小须弥幻阵阵盘——上品法器】 布设后形成小型幻阵,可以有效隔绝寻常金丹期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附带隔音效果。 操作简单,用灵力激发后放置在阵眼即可,需持续消耗少量灵石维持。 兑换所需贡献点:两千。 这个确实既实用、又够用,价格也合适。 楚歌欣然点头:“那就这个吧。” 或许是因为他终于没有坚持挑选那些在对方看来很奇葩的物件了,这白面弟子竟长嘘了一口气,显得放松了不少。 不是,至于这样吗? 楚歌微微一笑,决定给对方上上难度:“接下来,我需要一对适合水属性或冰属性灵力的攻击法器。” 他这是想到苏璃了。 现在大家都有得心应手的家伙,红袖跟那柄黑剑磨合的也不错,唯独她缺一件能够施展玄冥真炁的法器。 “哦,这个好找。” 这弟子刚准备调出飞剑列表,却见楚歌轻轻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我需要可以远程操控的,诸如飞镖之类的暗器。” 玄冥真炁胜在精准的操控,在这种法器上有格外的优势。 九幽劫中的寒渊魔主,用的就是一对极为凶险的日月神梭,传说可以数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可怕的很。 好在现在已经是我的亲亲小徒弟了捏~ 在对方莫名的眼神中,楚歌露出了一个极为怪异的笑容。 “咳咳…” 白面弟子轻咳两声,打断了楚歌的遐思:“正气盟中以剑修为主,这种法器确实不多。” “容我花点时间看看……” 他确实无比适合这个岗位,楚歌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硬生生在脑中拓下了这一整份兑换目录。 哪怕是在正气盟中较为冷门的远程法器,在对方一顿操控阵盘后,也开始被尽数筛选出来。 楚歌不由得肃然起敬:“敢问这位道友……你的记性怎么这么好?” “哦?” 对方闻言愣了一下,却也没耽误手上的操作。 他身后的光幕上已经出现了不少飞针、飞刀、飞梭等形态的法器。 “我生来记性就极好,尤其对这种已经分门别类的东西……” 他抬头看着楚歌,微微一笑:“也不是我自吹自擂。” “我总觉得,自己的脑海里好像有一座万象阁一般,只要稍作梳理,不管隔了多久,都能想起来想要记住的事物。” “我甚至连两三岁的事情,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宛如历历在目。” 好家伙…… 真·记忆宫殿? 楚歌不禁有些咂舌。 要知道随着神识的增强,修士们的记忆力确实会越来越好。 筑基后,也基本上就能做到过目不忘了。 可那也仅限于神识增强之后的记忆…… 像眼前这家伙一般,连那么遥远的事情都记得如此清楚的,哪怕放在修界,也是凤毛麟角了。 更别提对方现在还只是一个低阶炼气修士…… 有点东西! 第100章 尊重便已足够 感叹完对方的惊世记忆力,楚歌被一对形如弯月、通体流转着幽蓝光泽、边缘锋锐的飞梭吸引了注意力。 【玄冥梭(一对)——上品灵器】 “此法器核心为幽寒玄铁,辅以沉水玉铸成,对水行灵力契合度极高。” “可手持当做近身武器,亦可作为远程飞刃操控,飞行轨迹灵动刁钻,蕴含微弱寒煞之气,可迟滞目标的行动。” “得益于沉水玉的特性,此梭对灵力的传导极强,亦可作为术法的施展媒介,对筑基期以下威力的水属灵力有大约一成的增幅效果。” “操控灵便迅捷,神识消耗适中,灵力消耗适中。” “兑换所需点数:七千点。” “这玄冥梭……” “有说法的啊!” 楚歌眼睛微亮。 无论是材质,还是远近兼备的设计,都堪称完美。 最关键的是,它还能增幅水属灵力,充当术法的施展媒介…… 这些都无比契合苏璃玄冥真炁的特性,也可以协助她更好地操控。 作为一件上品灵器来说,七千点确实不便宜。 但绝对物有所值。 “就这对玄冥梭了,小哥。” “好。” 对方微微颔首,同样做好标记。 “最后,我需要一件防御法器。” 折腾半天,楚歌总算是说出了这个最后。 他之所以想要再备一件防御法器,主要是因为玄龟甲盾在之前的几次战斗中损伤实在太过严重,眼下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当然,等回头有了条件,楚歌还是会去想办法修缮一下,但是眼下还是急需更多的保障。 修过仙的人都知道,相较于飞剑这些进攻性的宝物,防御性的法器更倾向于保命的底牌。 而保命的底牌,永远都不会嫌多。 “最好是盾牌形态,防御力要足够强横。” “耐久度、消耗,这些都无所谓。” “我只需要防御力……” “防御力越强越好。” 随着楚歌说出最后一项要求,对面也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开始筛选。 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开始领会楚歌对于法器的要求了。 可以不全面,但是一定要有突出的亮点。 基于楚歌的这些要求,光幕上很快出现了不少盾牌类法器。 楚歌按照对方的建议,开始进一步筛选。 首先排除掉的,就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需要的是绝对防御,你能发光有什么意义? 你能载人飞行又怎么样? 都多余了。 最终,一面造型古朴厚重、通体呈暗金色的圆盾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圆盾的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纹饰,只有简洁刚硬的线条,勾勒出山岳般伟岸的轮廓。 没错,伟岸。 区区一枚盾牌,竟然能透露出一股“伟岸”之意。 楚歌顿时来了兴趣,仔细打量起来。 【磐山灵壁——符宝】 不是……自己前面还在说普通炼气修士基本无缘符宝,这里就出现了? 楚歌瞪大了眼睛。 “此物由正气盟中一名长老更换本命法宝后,由之前的本命法宝废物利用而成。” 原来如此…… 看到这里,楚歌心中也是了然。 一般来说,修士的本命法宝是很难更换的。 一旦发生替换,先前的本命法宝顷刻间就会灵性全无、彻底毁掉。 而这位正气盟长老不仅能够更换本命法宝,还可以将之前的本命法宝抽出威能来炼制成符宝…… 想来必定是修行了什么奇特的功法。 而他应该也是因此才能保留之前本命法宝的部分灵性。 但想来此符宝的威力不至于太过逆天,不然绝不会出现在兑换列表当中。 毕竟不同于薪炎这种适用面极窄的飞剑,符宝对于大多数修士来说,都是即插即用的,更何况极为紧俏的护身符宝。 此物一定还有什么蹊跷。 楚歌继续看下去。 “此物激发后,可以瞬间形成一面凝实厚重的磐山灵壁,可正面抵挡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在筑基中期的寻常修士手下,也可逃得一线生机!” 这防御力……不得不说很香了。 那么,代价是什么? “每次激发磐山灵壁都需消耗使用者大量灵力,约炼气巅峰修士的七至八成灵力,或需以等量灵石充能(约五十块)。” “符宝核心能量有限,当前状态最多可支撑三次磐山灵壁的全力防御。” “三次后,符宝核心将彻底损毁,无法修复。” “兑换所需点数为四千五百点。” “磐山灵壁……” 楚歌心中开始默默权衡。 这盾牌的防御力自是毋庸置疑。 能挡住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啊,这是什么概念? 筑基和炼气之间的差距,比老虎和青蛙还大! 关键时刻,这就是一条命! 但这消耗也属实巨大,且只有三次使用的机会。 再加上那位长老的前本命法宝肯定早已损毁,这符宝确实已经彻底沦为了消耗品,用完了也不可能有法宝去给它补充能量了。 不过,这些缺点楚歌都可以接受。 在他看来,有三次保命机会已是难得。 命都保不住的话,要灵石干什么? “可以,那我就要这磐山灵壁。” 楚歌拍板的同时,也暗自下定决心,回头也要把玄龟甲盾好好修缮一下。 磐山灵壁虽好,却是最后的底牌。 平常的争斗中,若是玄龟甲盾可以恢复如初,倒也算是够用了。 “好的,楚客卿。” 那白面弟子快速记录核算:“薪炎剑胚,八千点。玄铁重锋剑,五千点。” “小须弥幻阵阵盘,两千点。玄冥梭一对,七千点。磐山灵壁,四千五百点。总计……两万六千五百点!” “没问题。” 楚歌点头。 说起来正气盟也是抠门,自己一口气买了这么多,也不打个折什么的…… 白面弟子一阵操作,楚歌的令牌光芒一闪,数字便锐减至三百。 随后便是一阵光芒闪烁,他兑换的所有物品一一具现在二人中间的石台上。 饶是楚歌的神识在炼气修士中已是绝顶优秀,也还是完全没能察觉这些东西是何时出现、怎么出现的。 薪炎剑胚通体赤红,入手沉重温热,仿佛握着一块温热的金属矿石,表面带着天然的粗粝感。 楚歌轻轻碰了碰,钝厚的刃口毫无锋芒,却给人一种狂暴和厚重混合的奇妙触感。 而重锋黝黑的剑身宽厚沉重,触手冰凉坚硬,剑格与剑柄同样朴实无华。 只有剑身上隐约可见的加固符文,彰显着它耐造的本质。 楚歌挥舞了一下这扇厚重的门板,心中颇为满意。 至于小须弥幻阵的阵盘,确实只有巴掌大。 握在手中温润微凉,表面刻满细密的银色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空间波动。 而那对玄冥梭则是幽蓝剔透,形如弯月,入手冰凉却不觉刺骨,反而有种水润的亲和感。 磐山灵壁则是一枚小小的符宝,状似一枚暗金色的圆盾。 这符宝入手,倒是比想象中的沉重许多。 磐山灵壁表面光滑如镜,线条刚硬简洁,盾心镶嵌着一块米粒大小的核心灵石。 楚歌仔细检视每一样物品,确认无误后,挥手将它们收入储物袋。 他对一旁等待良久的这位弟子点头致意:“有劳道友了。” “对了……” 毕竟叨扰了这么久,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楚歌真诚地看着这位帮了大忙的接待弟子,微微一笑:“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那张极为白净的面皮上竟涌上了一抹受宠若惊般的红晕:“免贵姓汪,您叫我汪廉就行。”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楚歌手心一转,掌中便多出几块灵石:“还请手下。” 却不料对方轻轻摇了摇头,竟是果断拒绝了。 “这本就是我的职务所在,谈不上什么麻烦。” 汪廉仰起头看着楚歌,双眼中闪烁着某种明亮的光辉:“楚丹师。您是我来这边工作一个多月以来,唯一一个问我名字的客卿。” “这便已经足够了。” 楚歌看着他眼睛中的亮光,若有所悟。 他敬重地冲对方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客卿堂。 第101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楚歌满载而归,拎着汪廉帮他准备的储物袋回到了小院前。 按对方的说法,这袋子他完全可以暂时先用着,等回头有空了再去归还。 你别说,这人真能处吧! 作为正气盟发放给客卿们的住所,小院基本的安全性还是有的。 门前的防御法阵时刻运转着,足以抵御筑基后期修士短时间的攻击。 楚歌掏出怀中的令牌,高高举起。 那法阵闪烁了一下后,便缓缓消散。 楚歌这才走进门,来到了庭院当中。 放眼望去,几位徒弟都在专心地修炼着。 这一次,小七终于不需要像之前那样守在两位师姐身旁,百无聊赖了。 红发小团子在那块被烧焦的蒲团上正襟危坐,闭目垂帘,长长的睫毛一下下地扑闪着。 “璃儿。” 楚歌没有最先招呼小七,而是轻轻唤醒了一旁入定的苏璃。 在少女疑惑的目光中,他微笑着将那一对幽蓝剔透的玄冥梭递给了她。 从上次夜谈就能看出来,璃儿可能觉得最近受到的关注比较少,有些失落。 那自己作为最公平公正的师父大人,自然就要在这段时间里给她多一些的关爱。 要知道,他可不仅学习过儿童心理学。 青少年心理学也是颇有研究的! 苏璃惊喜地“呀”了一声,双手小心地接过。 双梭入手冰凉温润,与她体内的玄冥真炁立刻产生了共鸣。 苏璃无师自通地将双梭挥舞起来,动作极为精准,仿佛手臂的延伸一般,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光滑的梭身,指尖萦绕起淡蓝色的水汽。 苏璃很快就无师自通了玄冥梭脱手操纵的秘诀。 她心念一转,飞梭便悬浮在掌心上方,轻盈地旋转、穿梭。 银发少女看着玄冥梭在空中留下的痕迹,小脸上满是兴奋和满足。 楚歌看着她这副样子,顿时安心了不少。 果然,璃儿还是很好哄的嘛。 多乖巧的孩子啊…… 这一世,她绝不可能成为那什么,所谓的寒渊魔主了! 苏璃这一番操练下来,一旁的两位徒弟自然也被从入定中惊醒。 “小七,这是你的。” 楚歌摸了摸像只小动物一样凑过来的小七,将小家伙愈发鲜红的头发再次揉乱。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赤红厚重的薪炎剑胚,“轰”的一声放在了小团子跟前。 小七抱着膝盖蹲下,好奇地看着这比她隐隐还高上一头的大家伙。 “师父,这是啥米呀?” 小七有些好奇地敲了敲在地面上立起来的薪炎。 “嗡……” 小团子感觉自己的小脑瓜都跟着震了起来。 “噫,这到底是啥米嘞!” 楚歌将剑胚轻轻放倒在地上,示意小七去看它的剑柄:“这是你的剑呀,小七。” “师父,为啥米小七的剑跟你们的不一样呀?” 小七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摸了摸躺倒在地上的薪炎,又迈着小短腿跑到红袖身边,摸了摸对方身后的那柄黑剑,再看向楚歌,眼中满是好奇。 “小七,你这把是剑胚,还没有开锋。” 不等楚歌开口,红袖便怜爱地顺了顺小七的一头红发,温柔地安抚着小家伙:“师父不是说过吗,你的煌极剑元威力异常,并不是什么剑都适合你。” “这肯定是师父专门给你挑的。” 她并没有好奇楚歌为什么会给小七挑一个剑胚回来。 师父从不无的放矢,他既然这样做,那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师姐说得对,这把剑是师父精心给你挑选的。” 楚歌一把牵过红发小团子,引导着她在薪炎上烙下自己的神识:“它可不仅是你的佩剑……还将是你的伙伴。” “伙…伙伴?” 小七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费力地抱起这个红通通、灰扑扑的大家伙。 因为烙下神识的原因,现在她看着这个大家伙,心底也多出了一份亲切。 师父说,这是小七的……伙伴? 小七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只被自己无意中烧毁的布老虎。 除了两位师姐,小老虎就是小七的第一个伙伴…… 这个大家伙是铁的,应该不会被随便烧坏了! 小团子想到这里,就莫名地开心起来。 楚歌不知道小家伙心里这些弯弯绕,只道是小孩见了新玩具的喜悦,继续开口哄道:“小七别看薪炎现在胖乎乎的,像一根玉米棒子……” “它会随着小七一起变强的哦!” “只要你坚持用你的煌极剑元温养它,它就会渐渐蜕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飞剑!” “很厉害很厉害?!” 红发小团子握紧了拳头,双眼中充满了期待:“那岂不是可以把所有的坏人都打跑,狠狠地保护师父和师姐们!” “嘿…” 楚歌被她逗得轻笑出声,忍不住一把将小七抱了起来:“‘狠狠地’可不是这么用的呀,小傻子!” 他抱着小七,轻轻地转了个圈,又缓缓地将小七放回到薪炎跟前。 “那么小七……”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跟你的伙伴一起战斗,一起成长,好不好?” 楚歌说完这些台词,有些莫名的既视感。 自己这番话说出来,好像某个世界里,给新人训练家发放宝可梦的NPC啊! 小七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薪炎略带温热的剑身。 感受到那股亲切的暖意,她的小脸上露出了舒适的笑容。 小七干脆整个人贴了上去,像抱着一块温暖的大石头,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唔…”声。 楚歌自己则将那柄沉重的玄铁重锋剑握在手中,好好地感受了一下。 这黝黑的、近门板般宽大的剑身虽然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坚固感。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传来的破空声沉闷有力。 哪怕以他此刻炼气八层的修为,亦是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确实扎实啊。” 他低声自语,这把剑正是他需要的! 不仅仅为了陪练…… 试问谁能抵抗住用一扇门板砍人的诱惑呢? 反正楚歌不能。 这时候,他突然感受到了红袖的目光。 少女也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坏了! 楚歌心中咯噔一响。 只顾着苏璃跟小七,忘了给红袖带点啥了! 虽然说红袖已经有自己的佩剑了,可是另外两个师妹都有,甚至连自己都有,唯独她什么也无,终归还是说不过去啊! 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己这次端水端得很失败,触犯了青少年心理学中的大忌! 在少女明艳的笑容中,楚歌开始头痛起来…… 第102章 脸都不要了? 逃避问题,终究不是楚歌的性格。 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那个……红袖啊。” “嗯?” 少女将双手背至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来。 她这样一整,楚歌好不容易调整好的表情又彻底垮掉。 “哎呀小红袖呀……” “是师父的不对,只记得你有了佩剑,这次预算卡得太死,竟然什么也没给你备!” “哈哈!” 看着他扭捏的样子,林红袖捂着嘴轻笑出声:“两个师妹都是需要花心思的时候,红袖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跟师父计较呢?” 她突然直起身来,笑眼盈盈地看着楚歌:“等下次机缘合适的时候,师父莫忘了红袖就好~” 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楚歌竟有些恍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红袖竟是快够到自己的鼻尖了……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长个儿这么快吗? 红袖的心情似乎很好,马上便转过身去,指导起苏璃操纵飞梭来。 玄冥梭在空中飞舞,划出一道道的寒雾。 而小七则像只树袋熊一样,干脆整个人都趴在赤红的剑胚上,脸蛋上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看着三个徒弟,楚歌心中莫名地涌上一股满足。 他拿出那块小须弥幻阵的玉质阵盘,将其放到了天井正中央的位置。 伴随着楚歌的灵力缓缓注入其中,无形的波动再次扩散,将小院与外界彻底隔绝。 一种平静而充实的感觉,就这样弥漫开来。 庭中炉火方七日,门外凡尘几度墟。 这样平静祥和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 大约一周后,王平崖再次来到了楚歌的小院。 这一次,他一反常态地没提任何关于丹方或者丹会的事,反而像是得了闲般,拎着一壶灵茶,笑呵呵地坐下与楚歌闲聊。 “楚老弟,最近可还安好?” 王平崖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 “托王老哥的福,都还不错。” 楚歌给王平崖续上茶,等着对面开腔。 他知道,以王平崖的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来闲坐的。 果不其然。 王平崖陡然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压低了些声音:“老弟啊,有件事……” “我觉得还是得提醒你一声。” “丹会时究竟要不要上百炼台……” “你自己再考虑考虑吧。” “哦?” 楚歌饶有兴致地开口:“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上次见面时,王老哥分明还一直在鼓动在下参加吧?” “不知这次是因为何事?” 王平崖顿了顿,小眼睛扫视了一下笼罩住整个庭院的小须弥幻阵,才放心继续道:“上次在你这里吃瘪的那个赵岩,本身倒是不足为惧。” “毕竟楚老弟你……” “可是我见过最天才的天才丹师!” “莫说正气盟,便是整个北境,又有几个炼气期的丹师可以同你一较高下?” “诶,大伙都知道的事情就不用重复了。” 楚歌笑着回应完对方的恭维,将话题拉回正轨:“他不足为惧,那就是有值得入眼的人咯?” 王平崖眼中掠过一丝欣赏,缓缓点了点头:“据我所知,他背后有人坐不住了。” “这次丹会上,这小子绝不会是孤军奋战!” 楚歌闻言眉头微挑,有些好奇:“他背后的人是谁,他的师父吗,还是?” “倒跟他的师承无关……” 王平崖正襟危坐,表情瞬间严肃起来:“那人必然是来自他的家族。” “家族……” 楚歌闻言一愣,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回想起林红袖曾经告诉他的话——早在那个跟自己比剑的赵铭之前,就有人质疑过她的师承! 那人叫赵峰! 赵峰、赵铭、赵岩…… 妈的,我说这些来找茬的怎么都一个姓呢…… 楚歌看着王平崖,带上一丝询问的口气:“王老哥的意思,咱们正气盟里还有个赵家?” 王平崖点点头,胖脸上依旧凝重:“就是那个赵家。” “虽然咱们正气盟的立身之本,就是摒弃宗族裙带,讲究一个唯才是举、能者居之。但……” “唉,你也知道的。” 楚歌点了点头,寻思这事我还能想不明白? 理想情况下都是好的,问题是现实往往不理想。 “赵家老祖毕竟是开派祖师之一,当年立下过汗马功劳。” “如今赵家虽然日渐式微,远不如当年煊赫,但在这盟内盘根错节百余年,底蕴还是有一些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赵岩不过是赵家旁支的子弟,但他在丹坊挑衅你,未必没有赵家更高层的意思在里面。” 王平崖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最近我隐约听到些风声,赵家似乎有人对你颇为关注……” “自然不是什么善意的关注。” 楚歌眉头瞬间紧锁。 其实早在和赵铭的那次比试后,他就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对方看似是因为少年意气出风头,被自己正面击溃后,反而善意地提醒了两句,从表情上来看,也有些苦衷的样子…… 更别说赵岩这次,简直是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变成了小丑。 如果说他们都是因为身后家族的指使,那事情就合理多了。 只是这赵家…… 楚歌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此刻心中有事,声音自然也低沉起来:“王前辈,你可知道赵峰、赵铭两位剑修?” “在今天来找你之前,我确实不知道。” 王平崖肯定地点点头:“但现在既然我来找了你,肯定是查过了。” “那赵铭,是不是还跟你做过了一场?” 在获得楚歌肯定的答复后,他才继续开口道:“他俩都是赵家的本家子弟。赵峰手上更硬一些,是靠真本事在剑堂当的执事。” “而跟你比斗过的那个赵铭,则仗着祖上余荫在戒律堂挂了个闲职。” “但他在此之前,行事也向来不怎么跋扈……” “莫名挑衅于你,肯定是有蹊跷的。” 楚歌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一切都不是巧合。 从红袖被赵峰盯上,到赵铭跟自己比斗,再到赵岩在丹坊的当众发难…… 所有跳出来找麻烦的,背后想来都是一个源头! 可…… 这些人图什么? “我初入正气盟,与赵家素无瓜葛。” 楚歌眉头紧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为何赵家会如此针对我?甚至不惜从我的徒弟身上下手……脸都不要了?” 第103章 像他这样的大师 楚歌想到的第一个可能,便是先前在棚户区时留下的祸根。 自己在那儿搅出了不小的风波,可以说是彻底坏了丹盟的事。 如果硬要说自己和他人结仇,似乎也只能是那时候了…… 但总感觉不太对劲。 就像王平崖所说,赵家是正气盟的创始家族之一,可以说是根正苗红的天剑城本土势力。 他们吃饱了撑的,去寒烟坊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勾搭一个丹师组织? 楚歌反正是想不出有什么必要。 况且丹盟若是真能勾搭上正气盟内的大家族,也没道理会被凌英一查就碎啊…… 感觉……有点荒谬。 “难道是……” 楚歌想到了另一个方向,“因为凌执事本身的原因?” 他来正气盟的这阵子,确实感受到了凌英在正气盟的特殊地位。 不管怎么看,对方都不像是个寻常的执事。 寻常执事哪来那么大的面子? 而自己是凌英引荐入盟,平日里也与她走得极近。 换句话说,大部分的人眼里,他楚歌就是凌执事的人。 这倒无所谓,本身就受了人家不少恩情。 只是…… 莫非这赵家与凌英背后的势力有怨,自己这是受了池鱼之殃? 甚至对方干脆就是想从自己入手,来削减凌英的羽翼? 楚歌轻舒一口气,摇了摇头。 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没有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眼下敌暗我明,线索太少,一切都如同乱麻。 无论是棚户区遗留下来的尾子,还是因为凌执事,这些都只是猜测罢了。 有机会,自己还是得去调查一下…… 毕竟赵家的敌意,可是实打实地摆在了面前。 “多谢王前辈提醒。” 楚歌郑重地向王平崖拱了拱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会多加留意的。” 他的心中已然决定,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对自己的三个徒弟也要加强保护。 绝不能给赵家可乘之机! 他现在更庆幸自己兑换了小须弥幻阵了…… 起码在隐私层面很有安全感。 当然,如果对方真的彻底拉下脸来,派个金丹期修士过来只为了听墙根,那小须弥幻阵确实也没啥用了。 但这应该不太可能。 焦虑太多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楚歌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有些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他手掌一翻,那面在之前战斗中替他挡下过数次致命攻击的玄龟甲盾出现在了桌上。 这盾牌如今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灵光也是无比黯淡。 王平崖有些疑惑地扫了一眼,不知道楚歌在这时掏出来一个破盾牌是何用意。 “王前辈,在下还有一事请教。” 楚歌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两下盾牌:“此盾名为玄龟甲盾,乃是中品灵器。” “此盾防御力原本尚可,奈何上次遇险时,我用它挡下了对手的强力一击,导致它受损至此。” “不知咱们正气盟内可有精通炼器修复的客卿之流?” “我想将它修复一下。” “此物……对我颇为重要。” 王平崖轻轻抚摸着盾上的裂痕,心中有些诧异。 从这盾牌上来看,当时的战况应该颇为惨烈…… 楚歌作为一个丹师,竟遭遇过如此生死搏杀吗? 也对,他毕竟是从寒烟坊棚户区那种地方走出来的…… 王平崖心念转动,并未问及楚歌盾牌受损的具体缘由。 他小眼微眯,缓缓开口道:“这盾牌的损坏程度,已经快到极限了。” “为兄虽然只通丹道,于其他修仙百艺一概不通,但这双眼睛还是雪亮的。” “这玩意儿显然是承受了超过其承载上限的打击,没有当场碎掉已是彻底万幸。” “但毕竟只是区区一个中品法器,修起来确实不难。” “只是……” 王平崖捋了捋自己短到快要抓不起来的胡须,思索着道:“碎成这样,跟重新造一件区别已经不大了。” “你倒是可以去向盟内炼器堂发布任务,中品法器肯定有不少铸造师客卿能完成的。” “只是据我所知,盟内最近有不少制式法器的炼制任务,私人订单肯定要排在最后面。” “更别说你这还是一件防御法器……” “防御法器又怎么了?” 楚歌有些好奇地发问道。 王平崖撇了撇嘴:“还能怎么?这里是正气盟啊,楚老弟!” “正气盟这些剑修,基本上都修的惊鸿剑诀。惊鸿剑诀最崇尚的是什么?” 楚歌若有所悟,喃喃自语道:“惊鸿乍现,一往无前……?” 这是早在惊鸿剑诀炼气篇总纲里,就提到的剑意要领。 “对咯。” 王平崖赞许地点了点头:“楚老弟你果然精通惊鸿剑诀。” “盟里这些剑修啊,都是死脑筋,只认一个道理……” “在他们看来,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 “如果说一般的修士在争斗时,是用五分力进攻、留五分力防守……” “那么寻常的剑修,就是用七分力进攻,留三分力防守。” “至于修行惊鸿剑诀的剑修嘛……” 楚歌眉头一扬,询问道:“他们是不是用八九分力进攻,只留一两成防守?” “呵!” 王平崖冷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若真是那样就好了。” “他们是用足自己所有的气力去进攻……” “从不给自己留退路!” “因此在正气盟的炼器堂中,进攻类法器,诸如飞剑之流,优先级是远远高于防御类法器的。” “赶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你若是老老实实地跑去排队……” “估计得等到几个月后了。” 王平崖耸耸肩膀,看向面露失望之色的楚歌:“怎么,很着急吗?” 跟他倒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楚歌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赵家明显不对劲,鬼知道会不会在丹会之前做什么手脚,防身的手段自是越多越好。 “嘶……” 王平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眉毛拧成一团:“我倒是认识两个炼器堂的铸造师,可关系吧,也就那样……” “为了个中品法器去找他们,多少有些不合适了。” 楚歌见他确实为难,正准备出声劝阻,寻思着大不了自己再去淘一件便是。 却见王平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冒精光地将话锋一转:“不对,还有办法!” “楚老弟,我刚刚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哦?” 楚歌见他这幅模样,便知他口中这人应该不简单。 “此人姓段,单名一个火字。论炼器造诣,尤其是修复各种稀奇古怪、损伤严重的法器,他在整个天剑城都算得上一绝!” “他就是在此道上投入了太多精力,才导致明明身怀金火双灵根的优秀天赋,却至今仍困在筑基初期。” “当然,他本人却是无所谓这些。” “他曾告诉我,要不是因为筑基期的法力才能支撑他完成一些炼制流程,他连筑基期都不想晋升。” “哦,还有这等奇人……段火大师?” 楚歌眼睛一亮。 “对!” 王平崖点点头,脸上却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这段大师本事是没得说,但……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怪!” “他性子孤僻,不喜交际。若不是他对我们丹师有一种同为手艺人般的欣赏,又有旁人引荐,我估计也没法认识他。” “而且……他接活全凭心情。” “看心情?” 楚歌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嗯,看心情。” 王平崖点了点头:“和别的铸造师不同,他更喜欢借修复的单子,而不是炼器的。” “用他的话来说,但凡修士真正用过的老物件,都是有着特殊灵韵的。” “而修复的过程,便是找回这份灵韵的过程。” “他最自得的,便是在修复过程中,超越法器原本的设计者。” “或许是出于某种奇特的癖好吧!” “除此之外……” 王平崖眉头微皱,继续叮嘱着:“他还看眼缘。” “他若是看你顺眼了,可能分文不取帮你修好;看你不顺眼,你就是搬座灵石山去,他也懒得搭理。” “不过你小子看着便让人欢喜,这次又是需要修复,他接你单子的概率应该很大。” “这脾气倒真是古怪……” 楚歌忽视了正气盟第一楚吹见缝插针的夸赞,思索起来。 不就是脾气怪点吗? 只要能尽快修好玄龟甲盾,受点气倒也不算什么。 他很快便下定了决心。 “不知这位段大师居于何处,王前辈可否代为引荐?” “他那铺子就在天剑城西市后面,一条偏僻巷子里。” “是个不甚起眼的小门面,叫‘段氏火炉’。” “我与他……” 王平崖顿了一下,有些不自信地继续开口道:“勉强算是有点交情吧。” “引荐可以,但我面子可没那么大……” “能不能成,还得看老弟你自己的运气。” 王平崖提醒道,“你最好做好碰钉子的心理准备。” “无妨,有劳王前辈引路便是。” 楚歌收起破损的玄龟甲盾,语气平静。 第104章 脾气果然很厉害 在王平崖提醒赵家之事后,楚歌心中警惕更甚。 自己前世那么多网文可不是白看的。 既然已经明确有人在盯着,保命的手段自是越多越好。 符宝虽好,但毕竟有诸多限制,并不适用所有的场景。 而这玄龟甲盾自己用得确实顺手,说是如臂使指也不为过,更是与玄冥真炁颇为契合,短时间内想淘到一件性能相似的防御法器,未必会多顺利。 所以能修尽量先修……实在不行再买新的。 既然老王觉得这段火大师能轻而易举地修复玄龟甲盾,那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走上一遭。 在仔细叮嘱林红袖务必看好小院、督促好小七练剑、苏璃修炼后,楚歌便跟随王平崖离开了被法阵笼罩的小院。 二人大步流星,朝着天剑城西市而去。 天剑城的街道依旧熙攘,修士们穿梭如织,偶尔还夹杂着些毫无灵力傍身的凡人。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几条主干道,渐渐走向相对僻静的西市。 沉默行走间,楚歌忽然开口:“王前辈,方才在院中,您提及惊鸿剑诀时,说到其炼气期总纲乃是惊鸿乍现、一往无前、只攻不守时……” “晚辈似乎感觉到您的语气中,颇有几分可惜,甚至……” “有些遗憾?” 王平崖脚步一顿,侧头看向楚歌,胖脸上露出一丝惊叹。 “楚老弟,你这份心思……着实细腻。” “我真的许久没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了。”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楚歌的问题,反而开口问道:“你既知这惊鸿剑诀的炼气期总纲是一往无前,那你可知它后续的剑意?” 后续的剑意…… 楚歌当然不知道了。 系统还没帮他模拟出来呢。 楚歌果断地摇了摇头:“晚辈只习得炼气篇,后续尚未接触,亦未曾听闻。” “莫非……不仅仅是攻伐之道了?” 王平崖的目光投向远处喧闹的街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 自从认识这位豪爽的汉子开始,楚歌第一次在他面上看到这种深沉的、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好像瞬间苍老了许多。 王平崖缓缓开口,声音也变得低沉了许多:“我当年也不知道。” “毕竟,我只是正气盟的一名丹师客卿,完全没有修炼过惊鸿剑诀。” “我只道这剑诀一味强调勇猛精进,锐不可当,是单纯的杀伐利器。” “甚至还有些……不理解这种不在乎自身安危、只顾搏杀的心境。”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腾。 过了一会儿,王平崖才继续道:“直到……一位故人用他的命,告诉了我答案。” “故人?” 楚歌心中微动,抬眼看向他。 “嗯,一位故人……” 王平崖点了点头,话语中满是缅怀,“他是我初来天剑盟时,便因故结交的挚交。” “他是一位真正的剑道天才,惊才绝艳,不到百岁便臻至筑基巅峰!” 回忆起昔人的惊艳风采,他的双眼中也带上了一种莫名的神采。 仿佛整个人,又置身回了当年那段岁月中。 “作为正气盟剑修,他所修的自然也是惊鸿剑诀。” “我虽不懂剑道,却也知晓,他将其练到了极高的境界。” “盟中弟子,无一不称赞他剑出惊鸿,快若流光。不仅在同辈中难逢敌手,哪怕是遇到比他早上几十年修道的,往往也都是摧枯拉朽。” “我们都以为,他结丹有望,前途无量。” 王平崖面上的悲痛已经彻底掩盖不住,眼底甚至开始湿润起来。 “所以……” 楚歌心有所感,缓缓开口:“后来是出了什么意外?” “与其说是意外,倒不如说是人祸!” 哪怕已经时隔多年,王平崖还是难以克制自己的愤恨:“在一次执行盟中任务、前往除魔时,因为内奸出卖,他们被数倍于自己的强敌所包围了!” “为了掩护同门撤退,他仅凭一人一剑留下来断后。” “其实惊鸿剑诀本就包含着极速的遁法,以他的境界,完全是可以逃走的……只要不管那几个同门。” “但是他没有。” “那一战,他斩杀了数名同境强敌,更是重创敌方首领,为同门赢得了宝贵的生机。而他自己……” 王平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形神俱灭。” 楚歌心头巨震,脚下步伐都停滞了一瞬。 这偌大的修真界,竟真有这种为他人舍身忘死之人! 王平崖的声音愈发沉重,带着当年惨战的余音砸在楚歌心头:“后来我们清理战场,寻回他破碎的本命飞剑时,在其上残存的神识碎片中,读懂了他悟出的、惊鸿剑诀于他而言的剑意……” “不是千里杀一人,十步不留行;更不是更不是独步天下、傲视群伦……”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楚歌,一字一顿道:“是舍生、取义!” “以己身为剑,斩断一切阻碍前路的荆棘。哪怕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正气盟中或许已有些许腐朽,但我那位故友……” “他的一生都在锄强扶弱、降魔卫道,确实彻底贯彻了‘正气’二字。” 王平崖扯动嘴角,笑得有些惨然:“可惜……像他这般正气的人,却已经不在这正气盟中了。” “那坑害同门的畜生后续倒是被揪出来弄死了,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畜生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他一人能做到的……” “可盟内的调查也就到此为止。” “而他,也终是回不来了。” 王平崖长吁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 似是不忍再透过时空,看到当年。 “舍生、取义……” 楚歌喃喃地重复着。 作为一个经历过赤色教育的现代人,这四个字如同重锤,让他对王平崖口中的这位故人瞬间肃然起敬。 而他对惊鸿剑诀的认知,也从此颠覆。 只攻不守的表象下,竟是如此决绝惨烈! 楚歌下意识地看向王平崖,想出声安慰一下他。 却见对方已转过头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在午后的阳光下,那背影极为难得的有些萧瑟。 楚歌一时无言,心中波澜起伏,只是默默地跟在对方身后。 没过一会儿,王平崖便停下了脚步。 片刻间,他竟已调整好了情绪。 指着前方一条狭窄幽深、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巷,王平崖神色如初:“咱们到了。” “前面巷子最里面的,就是段氏火炉。” 小巷深处,是一间最不起眼的小铺面。 合金打造的门板半新不旧,门口挂着一个歪歪扭扭、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铁制招牌,上面依稀刻着“段氏火炉”四个小字。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铁气味。 还有楚歌最为熟悉的炭火气息。 “老段、老段!有生意上门了!” 王平崖扯着嗓子朝里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片刻后,一个粗犷不耐烦的声音吼道:“吵什么吵,没看我正忙着吗!王胖子,你又给我带什么麻烦来了?”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从昏暗的里间走了出来。 此人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粗壮,双臂肌肉虬结,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反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灼痕的皮质围裙,头发乱糟糟的如同鸟窝,脸上也是胡子拉碴。 唯有一双眼睛,锐利明亮得如同淬火的精金。 此时这双眼睛的主人,正站在门口不耐地扫视着二人。 此人正是段火。 他的目光在王平崖身上停留一瞬,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落在楚歌身上,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倒是个生面孔……王胖子,你带个炼气期的小子来找我作甚?” 王平崖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脸道:“老段,别急嘛。这位是楚丹师,盟里新晋的客卿,本事可不小!” “他手上有件法器……呃,是中品法器。” “损伤的有点厉害,想请你看看能否修复。” “修复?” 段火的面上总算闪过一丝兴致,语气稍缓,“虽然是无聊的中品法器……但修复的话,还是有点意思。” “先拿出来看看再说。” “先说好,太垃圾的货色,就别浪费我时间了!还有,价格也不一定会便宜!” 他大马金刀地在铺子里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前坐下,伸出沾满黑灰的大手。 楚歌不敢怠慢,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那面布满蛛网般裂痕、灵光黯淡的玄龟甲盾,小心翼翼地放在段火面前的桌上。 段火那点刚升起的兴趣,在看清盾牌状态的瞬间,就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般瞬间熄灭。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冰冷。 “哼…” 他猛地收回手,甚至看都懒得再看那盾牌一眼,直接对着二人下了逐客令:“我不乐意做你的生意。” “看在老王的份上……” “你直接回去吧,我就不骂你了。” 第105章 原来是恋器癖(别养书了兄弟们) 不是,我上门找你修东西,你还想骂我? 哪怕心里有准备,楚歌也有点懵。 早知道这货脾气不好,没想到这么不好! 对方突如其来的翻脸,让场面瞬间尬住了。 王平崖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手足无措。 楚歌也是心头一沉。 看着段火脸上隐隐的厌恶和鄙夷,楚歌眉头微皱。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只是给他看了个法器。 到底是哪儿得罪他了? 等等……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猛地划过楚歌脑海。 他明白了。 “段大师,” 楚歌上前一步,没有动怒,反而心平气和地问道,“您不愿帮晚辈修复法器,是否因为……” “您认为晚辈是个不爱惜法器、甚至糟蹋法器的人?” 段火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精亮的眼睛如同刀子般刺向楚歌,带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怒:“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这玩意儿不管是材料还是思路都不错,唯一可惜的就是……铸造者那时候应该是个新人。” “这手法确实差了点,不然也不会只是个中品法器。” “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件不错的防御法器了……” “你小子怎么给他糟蹋成这副鬼样子?这裂得…老子看了都痛!” “这其实也没啥,毕竟防御类法器就是用来抗的,没啥好说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段火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可我看这盾牌灵光溃散的样子,怕是已经遭重好久了……” “你竟然能一直忍得住不修?” “未免也太不把法器当回事了啊……” “我看不惯你这种人,自然也就不想做你的生意。” “看在你还懂得自省的份上,我也就不多说了……” “这东西不难修,你另请高明就是了。” 果然如此! 面对段火的怒斥,楚歌心中反而一定。 原来是个恋器癖,那就好办了…… 他坦然迎上段火愤怒的目光,露出无奈的笑容,语气无比诚恳:“段大师实在是错怪晚辈了。” “实不相瞒,晚辈出身微末,哪怕这玄龟甲盾只是中品灵器,也是我花了好大代价才寻得……” “说矫情点……彼时强敌环伺之下,它几乎等于我的第二条性命,岂有不爱惜之理?” “实是晚辈先前所遭遇的那几场争斗过于凶险,对方手段狠辣无比,甚至派来过炼气巅峰的杀手……” “晚辈那时实力低微,若非有此盾挡下了那必杀一击,晚辈早已身死道消,尸骨无存了!” 说着说着,楚歌顿了一下。 如果说他前面的情绪,还是为了表现给这位明显对灵器法宝有着特殊感情的大师看,到了后面,就只剩真情实感了。 那段棚户区的岁月…… 真的太艰难了。 哪怕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夜,他还是忘不掉老屠来势汹汹、阴狠毒辣的那一剑。 他看着桌上那布满裂痕的玄龟甲盾,声音更加真挚:“它可是货真价实地救过我的命啊,我怎么会不想修复它呢?” “实在是因为晚辈自加入正气盟后,一直被琐事缠身,根本无暇他顾……” “诶,这一点我也可以作证!” 王平崖终于找到帮腔的机会,拍着胸脯道:“老段你是不知道,楚老弟为了他的那几个徒弟,进盟这段时间……那真是没日没夜地炼丹啊!” “我看着都心疼!” “哦?” 段火扬起眉毛,似乎有些动容。 “段前辈,这盾牌我用它用得确实顺手,更是颇有感情。哪怕修复它需要花费比购买一面新盾牌更多的心力、更多的灵石,晚辈也无所谓。” “若是让它恢复如初,便是再感激不过。” “感……感情?” 段火脸上的怒容彻底消失了。 他这辈子钟情于炼器,甚至连修行本身都可以放在一旁。 若是论对灵宝法器的感情,他自问绝不弱于人。 也正因如此,他也能感受到楚歌的真心。 段火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面残破的盾牌。 铺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火炉深处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似是从玄龟甲盾上的裂痕中看出了什么似的,段火脸上不仅没有一点嫌恶,反而出现了些许欣赏。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正襟危坐,用他那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瓮声瓮气地道:“……我倒是看错你了。” “是我段某人的不对。” “!” 楚歌还好,一旁的王平崖惊讶地眼睛都快瞪裂了。 段火竟然会认错? “我说王胖子,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段火不爽地白了王平崖一眼:“我老段虽然脾气不好,却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把这小兄弟当成了不珍惜法器的蠢货,冤枉了他,总不能反过来怪别人吧?” 段火看向楚歌,话锋一转:“段某平生有三不修,第一条就是不爱护法器、自己瞎搞弄坏的,坚决不修。” “你确实不属于这一列。” “你这盾牌,我会好生琢磨的。” “哦?” 楚歌心中好奇,下意识地问道,“敢问段大师,另外两不修是什么?” 段火没好气地也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他那沾满灰的大手:“反正都给你修了,你问个什么劲!” 楚歌被噎了一下,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问。 看来这第一条“不修”是原则问题,另外两条…… 恐怕就是这位大师纯粹的心情问题了。 段火不再理会楚歌,转而仔细地端详起残破的玄龟甲盾。 他拎着小盾凑到眼前,手指在那些深刻的裂痕上缓缓摩挲,感受着其受损的纹理和内部核心的毁坏程度。 段火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口中不时发出“啧”、“嘶”的声音。 “接近上品灵器的底子……这思路也算是精巧了,真是可惜。” “除去龟甲外,核心用的是戊土精,还算扎实。” “这裂痕……是硬生生被瞬间震裂的,你这小子确实没说谎,当时想来凶险得紧。” “核心的符文阵列多处崩断,灵气通路淤塞了,这才算是麻烦事儿……” 段火一边检查,一边喃喃自语,仿佛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许久,他才将盾牌放下,抬头看向楚歌,伸出三根手指:“修好它,需要三样东西。” 楚歌精神一振:“大师请讲。” “第一,修补主材,需要足量的玄重铁或者等价的戊土精矿,品质……越高越好吧,反正不能低于中品。” “至于龟甲这种东西,我这边多的是,就不用你去找了。” “第二,修复法器核心的符文阵列,需要一枚品质上佳的厚土符胆,最好是新炼制的,灵性越饱满越好。” “第三……” 段火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五十灵石。” 一旁的王平崖有些纳闷地出声:“怎么还要灵石呢,这又不是符宝……” “你是不是傻,这是老子出手的工钱!” 段火气的拍了一下大腿,不想再理会这个“傻子”,而是看向了楚歌:“想修的话,先把东西留下,再交二十灵石定金。” 五十灵石倒不算多,这几种材料的话…… 大不了回盟中用贡献点兑换便是。 就算三百点不够,也可以再随便接两个任务凑一凑嘛。 楚歌心中飞快盘算着。 这修复所需的代价果然不小。 诚如王平崖所说,还要超过一件新的中品防御法器。 但看着桌上那面曾救过他性命的玄龟甲盾,楚歌没有任何犹豫。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地应道:“好,晚辈这就回去准备材料。” “有劳段大师费心,这二十灵石您先收着。” 第106章 那还说啥了,都哥们! 带着段火开出的材料清单,楚歌二人回到了正气盟,直奔客卿堂而去。 玄重铁和厚土符胆果然价值不菲,掏空了他仅剩的300点贡献点。 楚歌甚至还额外贴补了一些灵石,这才凑齐。 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矿石和那枚散发着浑厚土属性灵光的符胆,楚歌深吸了一口气。 “王老哥,我们今天就回去找段大师吗?” “他会不会已经打烊了……” “这才什么时候?” 王平崖指了指尚未彻底落山的夕阳,摆了摆手:“只要老段他想干活,就没有打烊这个概念。” 在楚歌诧异的目光中,王平崖从他手中一把接过材料:“楚老弟,这事就交给我了。” “我帮你送材料给老段,你直接回去陪徒弟吧。” “这怎么好意思……” 楚歌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我没想到老段这么不给我面子,直接给你脸色看。” “毕竟是我向你推荐的人……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王平崖的胖脸上带着一丝歉疚:“让我替你跑一趟吧。” “这不是你的问题啊,况且段火大师他也……” 楚歌婉拒的话刚说一半,就被对方按了回去。 王平崖正了正神色,语气无比认真:“老弟,你先听我说。” “我老王在盟里混了这么多年,真正能交心的朋友不多。” “今天跟你说起的是第一个,而你,是最新的一个。” “我这人帮朋友做事,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做不到位。你就让我去一趟,行不?算是让我心里舒服点。” 你都这样了,那还说啥了。 都哥们! 看着王平崖真诚的眼神,楚歌就知道绝不能再推辞了,否则反而生分。 他只得点点头:“那……就劳烦王老哥了。” “放心吧!” 王平崖拍了拍胸脯,拿着材料风风火火地赶往西市的那条小巷。 材料送去后,这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暂时不需要再接炼丹任务,也没什么别的事了,楚歌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自身修炼和教导徒弟上。 小院中,常有剑风呼啸。 楚歌手持那柄黝黑沉重的重锋剑,站在庭院正中。 他并不施展什么精妙的剑法,只是以最朴实无华的基础剑招应对着三个徒弟的围攻。 林红袖是主攻手。 她的惊鸿剑意越发凌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道道金虹,从不同角度疾刺楚歌周身要害。 红袖的攻势如同疾风骤雨般,无孔不入。 她的剑招衔接愈发流畅,隐隐带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苏璃则游走在战圈边缘,操控着那对幽蓝的玄冥梭。 在她的手中,飞梭不复最初的生涩,飞行轨迹变得灵动而飘忽。 时而如毒蛇般刁钻突刺,时而又悬浮在她身侧护卫。 随着她伸手掐诀,一道道蕴含着寒煞之气的冰锥或水箭便经幽冥梭激射而出,不断干扰着楚歌的节奏。 最特殊的,则是虎头虎脑的小七。 她抱着那柄沉重无比的薪炎剑胚,小脸上满是认真。 倒不是不会剑招,实在是薪炎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太过沉重。 小七施展不出惊艳的煌极剑,只是看似笨拙地挥舞着巨大的剑胚。 然而,这小丫头是真有劲。 她每一次挥动薪炎,赤红的剑胚上都隐隐泛起一层灼热的微光。 煌极剑元的霸道热力与剑胚完美契合,带起沉闷的风压。 虽然动作有点慢,气息也还控制不好,但那股纯粹厚重、如同地火奔涌般的势,却不容小觑。 总而言之就是,有劲。 “重锋无锋,岳自横!” 楚歌心中默念,手中黝黑的玄铁重锋挥地密不透风。 每一次格挡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他却依旧稳稳地立在原地,如同扎根的山岳。 任凭红袖的剑气如何凌厉,苏璃的寒冰如何刁钻,小七的巨剑如何沉重,他都能以最基础的剑势一一接下。 门板般厚重的剑身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精准地封死了每一次攻击。 在这种高强度的喂招下,三个徒弟的实战经验和对自身功法的理解,都在飞速提升。 楚歌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于力量的掌控、对战斗节奏的把握,也都在稳步提升。 但他心中的紧迫感却越来越强。 红袖距炼气六层仅一步之遥、苏璃的玄冥真炁也越发精纯,小七的煌极剑元潜力更是深不可测…… 作为师父,若自身修为停滞不前,如何继续引导她们? 必须更快地提升自己! 最起码,得尽快筑基。 接下来的日子,楚歌过得稳定而充实。 修行、给几个徒弟喂招、解答她们修炼上的问题,偶尔开炉炼丹保持下手感…… 转眼间,又是一旬。 这日上午,王平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手中托着一个布包。 “楚老弟,好消息!” 王平崖一进门就嚷嚷道:“成了。老段确实有两把刷子!” 楚歌心中一动,目光立刻落在王平崖手中的包裹上。 王平崖也不卖关子,小心地解开厚布。 一面焕然一新的盾牌出现在楚歌眼前,正是他的玄龟甲盾! 此刻的盾牌,与之前已截然不同。 暗金色的盾身依旧厚重沉凝,表面那些蛛网般狰狞的裂痕却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一体的、如同大地般坚实的光泽。 盾牌表面简洁刚硬的线条似乎更加清晰流畅,隐隐流动着淡黄色的厚重灵光。 最核心的变化在于盾心处、被数块龟甲纹路所包围的那块晶石。 它原本已在多次的搏杀中黯淡无光,此刻却已重焕新生,散发出强大的土黄色光晕。 仿佛一颗跳动的、充满力量的心脏! “难道说……” 楚歌振奋地攥紧了拳头。 “给!” 王平崖笑着将盾牌递给楚歌:“你掂量掂量!” 楚歌接过盾牌,入手果然比之前更沉重了几分。 灵力稍一注入,盾牌表面瞬间亮起一层如同山岩般的淡黄色光晕。 楚歌清晰地感觉到,玄龟甲盾的防御力绝对今非昔比了! 不仅完全修复,更是彻底超越了巅峰! “没错!” 王平崖见他这样,也笑嘻嘻地道:“你这玄龟甲盾,已经真正踏入了上品灵器的门槛!” “老段如果没有吹牛的话——足以正面抵挡筑基中期修士一击!” “好,太好了!” 楚歌忍不住击节而赞,眼中满是欣喜。 这真是喜出望外! 有了这面强化过的玄龟甲盾,再配合上那符宝磐山灵璧,他现在的生存能力……简直强的可怕! “嘿嘿,还不止呢。” 王平崖脸上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仿佛是在尽力憋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塞给楚歌:“喏,这个还你。” 楚歌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他当初交给段火的定金。 二十块灵石,一块不少! “这?” 楚歌愕然。 “那老段头自己说的,不要你的了。” 王平崖模仿着段火那粗声粗气的腔调,“告诉那小子,老子这次炼得很爽!那盾牌底子确实不错,修复时来了点感觉,就顺手帮他把里面几个没激活的小符文阵列也打通了,算是附赠!” “老子不缺这点灵石,他以后好好用东西就行!” 楚歌听完,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盾牌和失而复得的灵石愣了片刻,摇头失笑。 这段火大师脾气是真怪,但…… 倒真是个妙人! “替我多谢段大师。” 楚歌真诚地说道。 “感谢的话,我早就帮你带过去了。” 王平崖无所谓地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面上多了几分兴奋和期待:“楚老弟,现在可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了!” “告诉你个大事!” 他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北境丹会,就在明天了!” 第107章 凌执事的恩情,______! “啊?” 楚歌有些诧异。 他分明记得王平崖上次提起此事时,期限似乎还有些遥远来着。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王平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楚歌的肩膀,笑道:“日子过得就是有这么快啊,楚老弟!” “你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是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现在的天剑城,可是热闹的不行,整个北境,四座仙城、十九个坊市,有点名头的闲散丹师、炼丹宗门、丹师家族都来了!” “尤其这次丹会,还是由咱们正气盟丹坊和百草门联合承办的,咱们可算是东道主!” 王平崖搓着手,胖脸上满是兴奋,“陈松师兄特意让我来邀你,这次你可务必要出席。这可是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楚歌眉头微皱,有些疑虑地问道:“王前辈,此前您还提醒我留意赵家,说他们可能会在暗中动手脚……” “我此时又去丹会上抛头露面,会不会不太好?” 王平崖哈哈一笑,无所谓地摆摆手:“老弟放心,我不会害你!” “此一时彼一时。陈松师兄和丹坊几位长老在这些日子里可是使了大力气,力荐你作为我们正气盟丹坊的代表之一!” “说到底,还是上次你改良冰心护脉丹方子的功劳太过耀眼。” 王平崖的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大家都不是傻子,有你这样的天才,是我们丹坊的幸运。” “放心吧,只要你挂着这个名头,至少在丹会期间,赵家是绝对不敢动你一根汗毛的!” “否则,他们就是打整个丹坊、甚至打盟里的脸!” “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他顿了顿,看着院中同样被“丹会”二字勾起好奇心的几个女孩,又笑着建议:“说实话,老弟不妨把红袖她们也带上。” “丹会期间,现场高手云集,各方镇得住场子的大佬都在,维持秩序的护卫更是里三层外三层,说是整个天剑城、乃至北境最安全的地方也不为过。” “你若是担心安全问题……” “大可将心放回肚子里去。” “正好,也让丫头们开开眼界!” 带着对明日盛会的憧憬,王平崖兴冲冲地离开了。 也难怪他如此期待,毕竟从被挑选进筹备组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围着丹会连轴转,神经已经紧绷了太久。 如今丹会即将召开,也算是他这些日夜里付出的心血有了回报。 小院里,苏璃和小七已经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连一向沉静的红袖眼中也有一丝期待。 毕竟自从来到天剑城后,她们几个便几乎一直呆在院中修炼,很少外出。 作为修士,这样自是再正常不过。 可说到底,哪怕最为年长的红袖,也不过是正值二八年华的少女啊…… 会对这种盛事有所期待,实在是人之常情。 但虽然有了王平崖的那番话,楚歌心中紧绷的弦却还是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说到底,他现在还是没搞清赵家想干什么。 这样拖着,终究不是个事儿…… 入夜,他安顿好徒弟,悄然离开小院,再次敲开了凌英的院门。 月色下,听完楚歌的担忧后,凌英的神情难得的有些复杂。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不用想太多。身为丹师,错过这样的丹道盛会,确实太过可惜。至于赵家……”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们的目标,大概率是我。” “你顶多算是被牵连了。诚如王丹师所说,丹会之上众目睽睽,他们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的。” “顶多会在百炼台的比试环节想法子针对你一下,让你难堪罢了。” 她看着楚歌,目光清澈:“若你对自己的丹道有自信,便去。” “我也不是有意要卖关子,实在是今年的魁首奖励直到昨天,都还没确定。” “但我能告诉你的是……之前备选的几个方案,连我看着都有些心动。” “丹道也好,修行也罢,该争取的机缘一定要去争取。”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这么简单的道理,应该不用我反复提醒你了。” “至于你和你那几个徒弟的安全……反正有我在。” 凌英此话一出,像是给楚歌塞了颗定心丸。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郑重拱手:“多谢凌执事!” “诶,你急着走干什么?” 楚歌正欲离去,忽然被对方叫住。 在他讶异的目光中,一袭素白的女剑修微微仰起头,向来清冷的面庞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柔和:“我有个问题,要问问你小子。” “凌执事但问无妨。” “如果你被赵家针对,真的是因为受了我牵连的话……” “你会后悔吗?” 这话语问出口的瞬间,凌英便有些后悔。 自己怎么会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简直是莫名其妙! 可是既然已经问出来了,她反而又有些期待楚歌的回答。 “啊?” 楚歌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前辈……指后悔什么?” “哼。” 凌英伸出葱段般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石桌:“自然是后悔与我走得这般近。” “凌前辈!” 楚歌神情瞬间严肃起来,话语中无比真诚:“你这是把我楚歌当成什么人了!” “如果没有凌前辈的帮助,楚某可能早就死在棚户区了,还要连累那几个徒弟……” “更别说现在我之所以能够加入正气盟、之所以能够带着几个徒弟生活在天剑城,也全都是拜凌前辈所赐。” “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更何况凌前辈如此大的恩情?” “楚某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心生嫌隙,那与畜生何异?” 凌英目光闪动,略带笑意地看向他。 “你有没有想过,在现在盟中很多人看来,你已经是我这一系的人了?” “我看你完全是个醉心修行的,并不想掺和到这些事情中来……真的不觉得麻烦吗?” “人生在世,不可能完全不和别人产生联系。” “只要是个人、需要在人间走动,就不可能不染尘埃。” “恩情既然已经享受过了,又怎能因为受到一点牵连,就彻底切割、试图断了联系?” “前辈对我的照拂那般真切,我怎能忘恩负义?” “晚辈虽然愚钝,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月光如水,将青年俊秀的脸庞映照出几分正气。 “呵……” 凌英轻笑出声,显然对楚歌的这一番回答很是满意:“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这次,我就原谅你又大晚上的来打扰我了。” “赶紧滚吧,别忘了把门带上。” 白衣女修转过身去,轻轻摆了摆手。 权当送别。 第108章 惊鸿一面 翌日清晨,天剑城中心的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巨大的广场被划分出不同的区域,旌旗招展,代表着不同的宗门与势力。 楚歌带着几个徒弟来到了广场跟前。 空气中弥漫着驳杂的丹香,沁人心脾。 相较于平常炼丹室中的药香味,此时能闻到的显然要更浓郁一些,不同丹药之间的差异也更明显。 毕竟丹会其实就类似一次巨大的商展,天南海北的丹师们簇拥而来,可不单单是为了凑热闹,肯定也有想要打出招牌的意图。 如此一来,自然就会从方方面面来突出自己丹药的不凡。 楚歌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不禁带上了一抹期待。 还没进场,就能从空气中嗅到一点热烈的气息…… 王平崖还真没夸大半分。 北境丹会,确实是盛大非常。 放眼望去,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诚如之前楚歌所了解到的,此次有很多来自北境各地的丹师修士前来,共襄盛会。 楚歌甚至还看到了一些穿着寒烟坊丹盟制服的人。 他们也来到了此地,面上满是惊叹与艳羡。 曾几何时,前身还梦想着能穿上这样的制服…… 而如今,穿着这样制服的人就在眼前,楚歌的心中却没有任何波动。 毕竟无论从丹道、修为、抑或是格局上出发,他都没有再去和这些人计较的必要了。 世事无常,白云苍狗,莫过于此。 而这些从寒烟坊过来的丹盟中人就算听过楚歌的名字,也认不出他。 两拨人就这样迎面走过,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璃和小七第一次见到如此宏大喧闹的场面,两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新奇和惊叹,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林红袖则紧紧跟在楚歌身后半步,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保持着一贯的警惕。 “红袖……” 楚歌突然传音至她的耳边,话语中满是温柔:“今天难得出来玩一趟,就不需要这么紧张了。” “师父……” 红袖面上一瞬间有些动容。 少女微微抿了抿嘴唇,还是将手按回了剑柄之上:“多谢师父关心,红袖只是……习惯了。” “楚师弟,这边!这边!” 丹会入口处,人高马大的王平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挑。 他的身边,站着同样笑容满面的陈松。 两人走上前来,热情地将楚歌师徒迎入展区。 展区内布置得庄重大气,陈列着各路丹师炼制的各类精品丹药,流光溢彩,药香扑鼻。 陈松和王平崖一边引着楚歌参观,一边低声介绍着此次丹会的流程和值得注意的人物。 “……那边是百草门的专属区域,”陈松指着广场另一侧一片同样宏大、风格却更显清雅的区域,“你们还记得吧,这次的北境丹会便是由咱们正气盟丹坊和百草门一起举办的。” “百草门底蕴向来深厚,这次来的阵容更是极为强大,为首的那位是百草门的首席长老,青阳真人!” “他老人家可是筑基巅峰的大修士,更是公认的北境丹道泰斗之一!” 楚歌顺着陈松所指的方向望去。 百草门虽同为东道主,却并不如何张扬。 他们的展区被布置得如同一个小型药圃,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清幽雅致。 一群身着百草门特有青、白二色服饰的修士正簇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青袍老者,正是陈松所提及的青阳真人。 楚歌遥遥望去,那青阳真人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古井,果真不凡。 筑基巅峰……也就是说,随时有可能突破结丹吗? 而在青阳真人身侧半步,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环绕着的,是一位身着月白色流仙长裙的少女。 她身姿窈窕,气质出尘,宛如空谷幽兰,与周围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此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身段更是极为窈窕,举止间带着一种仿若与生俱来的雍容与高洁。 她正微微倾身,与青阳真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侧颜沉静而专注。 周围的其他百草门弟子、和来自其他宗门势力的代表,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恭敬、甚至仰慕。 楚歌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少女的面庞,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气质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那眉眼,那轮廓,楚歌绝不会认错! 眼前这位仪态万方、气质出尘的女子…… 分明就是师徒几人在前往天剑城路上遇到的那个、被人绑架的“少年”! 对方竟是晏明! 就在楚歌心神剧震的瞬间,正与青阳真人交谈的晏明似乎也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抬眼朝楚歌所在的方向望来。 两人四目,就这样在喧嚣的人潮中骤然相对。 晏明的眼眸,在看到楚歌面孔的刹那猛地睁大! 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激动。 她的嘴唇下意识地微张,似乎就要脱口喊出什么。 然而这情绪的波动仅仅持续了一瞬。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眼角的余光极其迅速地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威严的青阳真人,又扫过周围那些弟子。 “现在倒不是与恩公叙旧的时候。” 她极其轻微地朝着楚歌的方向笑了笑,又轻轻摇摇头。 随即,她面上的神情便恢复了之前的端庄与沉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楚歌虽然不知道晏明具体的想法,却也能看出对方现在应该不怎么方便。 况且以他的性子,本来就不想惹上多余的麻烦,不然当初也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告诉晏明。 此时更不会前打扰。 楚歌不想被那青阳真人瞧出什么端倪,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继续与身旁的陈松低声交谈起来。 众人又结伴前行了一会儿,陈王二人便又来了公务,只得先与师徒几人分开,让楚歌自己带着徒弟们逛逛。 看着二人匆忙离去的背影,楚歌心中莫名地有些庆幸。 还好,自己无论是在正气盟、抑或是在丹坊中,都不是什么忙人…… 要是跟他俩一样…… 哪来的时间陪徒弟? 他就这样带着三个徒弟,在熙熙攘攘的丹会市集闲逛起来。 第109章 神秘的摊位 除了各个炼药宗门的展区外,丹会上还搭建了不少供闲散丹修自行交易的摊位,此时也都是热闹非凡。 放眼望去,各色摊位琳琅满目,满是鲜活气。 有售卖新鲜灵草药材的,摊位上自然就是灵气盎然;有摆着各种成品丹药的,那便是香气扑鼻;还有出售丹炉器皿、丹方古籍甚至残破丹鼎的,更是五花八门。 讨价还价声、介绍声、熟人招呼声交织在一起,真是喧嚣鼎沸。 苏璃和小七两个小家伙简直像是刘姥姥来到了大观园,眼睛根本不够用。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就经常帮忙打下手的缘故,苏璃对那些散发着清冽药香的灵草格外感兴趣,不时在小摊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株仔细辨认。 楚歌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欣慰。 看来在为师的引导下,璃儿对丹道也是很感兴趣的嘛。 说起来前身也是,怎么光使唤人打工,不正经教人炼丹呢? 等回去了,教几个徒弟炼丹的事情确实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当然,也还是要结合她们自身的兴趣。 比如红袖,作为凌长老钦点的天生剑修,她很显然就只醉心于剑道。 前身传给她的那些粗浅的、辨识草药的手段,或许便已经够了。 至于小七…… 她还小,现在专心修行煌极剑诀、压制好本源劫火才是关键。 对了,小七呢? 她刚刚不还跟在璃儿后面的吗,怎么这么一会儿便看不到人了? 一旁红袖笑眯眯地敲了敲楚歌的肩头,指向不远处一个售卖各种灵果药饯的摊子。 红发小团子果然正蹲在那摊位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药饯,忍不住咽了一口又一口唾沫。 “嘿,这小吃货……!” 楚歌笑了笑,走到小七身边。 “啊,师父!” 被抓包的小七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将小手背到身后:“这些东西闻起来好香,小七就忍不住跑过来啦!” “不过,可能也就是香一点吧,不一定有多好吃……” 小七说着说着,嘴角又有些湿润。 楚歌无奈地摇了摇头,给她买了一大包。 那摊位的老板见她可爱,结完账后忍不住又往里面塞了不少。 小七眉开眼笑,将一大包药饯像宝贝似地搂进怀中,一下子便往嘴里塞了好几个。 “嗷呜,嗷呜……” “诶,你们看着点呀!” 这摊位的老板倒是个实诚人,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药饯虽然口味上接近甜点,但好歹也是由灵草灵药制成的,有不少滋补性的药力在。” “这小姑娘才多大,怎么能真的当点心吃呢?” “别撑坏了!” “老板真是个热心肠。不过,这倒是你多虑了~” 楚歌轻笑一声,示意对方仔细看看小七:“你看看她,哪里有要被撑坏的样子?” 只见小七一口接一口,吃得正开心。 每一枚点心刚一进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所有的药力都被尽数吸收。 小七此时便像个小火炉般,不断向外喷吐着白烟。 “好家伙……” 那老板看着,啧啧称奇:“你这是给她修炼的什么功法?” “这对药性的吸收效率,也太夸张了!” “不对,这何止是吸收……简直是炼化啊!” 楚歌笑而不语,带着几位徒弟继续向集市深处走去。 其实虽然看着夸张,这些药饯的药力并未被小七完全吸收。 换句话说,是沦为了小七体内本源劫火的养分。 但是小七现在有煌极剑诀在身,可以不断地将本源劫火转换成为己所用的煌极剑元,倒也没什么差别就是。 除了两位年纪较小的师妹,最为稳重的红袖虽然一路上依旧保持着警惕,没有到处乱逛,目光却也不住地被一些东西所吸引。 楚歌顺着她的眼神望去,要么是些寒光闪闪、一看就非凡品的丹炉,要么就是些造型奇特的药杵。 总之红袖看来看去,都是些炼丹的器具。 换句话说,看来看去,都是在心里替楚歌挑选。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心中一暖的同时,楚歌自己也没闲着。 他为什么要来参加这次丹会? 诚如老王所说,北境丹会确实非同凡响。 哪怕只是为了凑个热闹,也算是不虚此行。 但他楚歌既然来了,自然就不只是为了凑热闹。 他此行的目标,其实极为明确。 一是带着徒弟们开开眼界,二是补充些炼制灵枢筑元丹的药材。 他在炼气八层也停留了一段时间,是时候为不久的将来,筑基做些准备了。 那些药材,自然是在盟内也可用贡献点兑换。 但楚歌并不想在此时、在盟中留下自己兑换相关草药的记录。 哪怕正气盟极力打击裙带,讲究有能者居之,但赵家毕竟从建立之初开始,便在盟中了。 这么多代经营下来,在丹坊或者客卿堂中,怎会没有门路呢? 如果楚歌在这个节点兑换大量灵枢筑元丹所需的药材,他们势必会有所怀疑。 可倘若……不让他们知道呢? 在他们眼中,楚歌在不久前才刚刚突破到炼气八层。 寻常修士,哪怕悟性足够、资源充足,也不可能冒着根基不稳的风险短期内快速跨越炼气九层、乃至筑基。 可楚歌不一样。 他靠着熟练度面板日积月累而来的境界,无比扎实! 他已经开始期待,赵家人发现他不声不响筑基时的表情了…… 楚歌穿梭于各个药材摊位之间,快速筛选着品质合格的药材。 只要价格合适,他便立刻拿下,毫不拖泥带水,以免增加与对应卖家沟通的时间。 他还将几味主材分开,刻意从不同的摊位上采买,每次再混上一些其他丹药所需的材料。 如此一来,就算有人在他之后挨个问一遍,也很难准确地判断出他究竟是要炼制什么。 其实诚如王平崖和凌英所说,丹会的治安已经拉到了顶点,赵家人也绝不敢在这时明着找他的麻烦。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的。 就在楚歌刚刚买好几株品质不错的赤火藤时,有个特殊的摊位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摊位上只摆着几块看起来灰扑扑、甚至有些残缺的玉简,摊主则是个闭目养神、气息深沉的老者。 哪怕有人上前,那老者也不张嘴招呼,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 楚歌目光微动,缓缓扫过那些玉简。 心血来潮般,他被其中一块玉简深深吸引。 这玉简虽然残破,边缘却隐约透出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纹路。 第110章 残缺丹诀 他心中微动,走上前去拿起那块玉简。 这玉简还在售卖,自然是无法将神识探入其中。 但就在接触到的一瞬间,一股极其古老宏大、仿佛蕴含着丹道源流的气息碎片,如同惊鸿过隙般掠过楚歌的识海! 楚歌的心神都为之一跳。 这股气息的层次……实在是太高了。 高到远远超他目前所知的任何丹诀! 楚歌现在所修习的丹诀虽然在面板中被概括为基础丹诀,但其实也是近两千年前的一位前辈,被后世尊称为“丹圣”的左青城所留下来的,唤作《丹道总纲》。 顾名思义,这玩意儿就类似楚歌前世的《黄帝内经》或者《神农本草经》,是从理论体系和药品性质这两个角度,对丹道进行一个概括,再从各方面娓娓道来。 说到底,主要是引人入门用,并不算什么特别玄妙精深的典籍。 哪怕是楚歌有着熟练度面板,可以最大化地发掘这本丹诀的潜力,也已经快到极限了。 丹圣左青城再厉害,毕竟也离现在这个时代整整隔了快二十个世纪。 在这快两千载的岁月里,也不知出现了多少多少新发现的草药、多少新优化的丹方,这本曾经无比优秀的丹道典籍,在今天必然有些落后了。 在别的宗门,筑基期以上的丹师都是要涉猎其他的丹诀的,不可能只抱着一本丹道总纲到死。 甚至有的天资卓越、学有余力的丹师,会更早就开始接触别的丹诀。 楚歌一直以来的想法是,基础丹诀换肯定是要换的。 只是先前面板中基础丹诀突破“大成”境界的时候,就给了自己一个可以判断丹方完成度的逆天技能。 若是能将其晋升至“圆满”的境界,说不定又能获得什么词条或者技能,所以他也就没有急着去找其他的丹诀,而是默默肝着。 而眼前的这份玉简,却隐隐透露着极为高深的丹道气息…… 这不由得让他有些心动。 “前辈,”楚歌放下玉简,恭敬地对闭目的老者问道,“敢问这枚玉简是何来历?其中蕴藏的又是什么?” 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沙哑平静:“这是我机缘巧合下得到的。据说是本丹道典籍的残篇,很有价值。” “只是里面的东西看似浅显,却无比玄妙……总之老头子我是参悟不透,不如拿出来换几个子儿。” “你想要吗?八百灵石,恕不还价。” 八百灵石? 这价格足以购买到不少完整的、品阶不低的丹诀了! 楚歌眉头微蹙。 这玉简显然价值不菲,但残破程度太高,总不能拿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气息,就拿八百灵石去赌。 他虽然现在不缺灵石了,却也不至于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赌博。 十拿九稳的时候梭哈,那叫赌神。 有事没事都在梭哈,那是赌狗! 楚歌略一沉吟,最终放下玉简,对老者拱了拱手:“此物确实非凡,可惜晚辈财力有限,也就省得让前辈割爱了。” “诶,那小伙!” 他刚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身后便传来了老者焦急的喊声。 楚歌有些讶异地回过头,看向对方。 那老者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将手中的玉简递向楚歌:“我稍微解开了一点上面的禁制,你看着像个识货的……” “要不,你再看看?” 嚯,你个老登看着挺高冷,原来也是个缺钱的主。 那不好意思,现在攻守要逆转咯~ 楚歌微微一笑,装作不在意道:“前辈,在下不是怀疑这玉简的价值……只是实在囊中羞涩,一时间掏不出许多灵石。” “你又说不能还价,也就是说不管怎样,我都买不起了。” “那又有什么看的必要呢?” “噫!” 老者气得一拍大腿:“你看你这话说的……做买卖,做买卖嘛!” “做买卖,哪有不讨价还价的?” “我……我就是说一下嘛,拽个态度!” “这样,你看一下,就看一下,我不要你钱。” “你若是看中了……七百灵石就拿走!” “哦?” 楚歌笑着接过对方手中的玉简,投入神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老者倒也精明,哪怕放开了部分禁制,也依旧将玉简的绝大部分内容遮的严严实实。 以至于楚歌的熟练度面板都没能生效——原本玉简记载的就是残篇,现在能看到的这点,更是残篇中的残篇,根本构不成体系。 但从能够读取到的信息来看,这玉简中所记载的确实是一本很不错的丹诀。 最起码从开篇几个小章节,就能看出其作者于丹道上的高屋建瓴,说得头头是道、深入浅出,倒不像老者口中的那般难懂。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 这玉简中的“残篇”,到底残下了多少? 若是整片玉简中的内容都少得可怜,以至于都无法被熟练度面板加载的话,自己岂不是亏麻了? 楚歌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老丈啊……我看你并不是诚心做生意。” “你、你不要就不要,这话什么意思?” 老者瞪大了眼睛,话语中有些气愤。 “丹诀典籍这种东西拿出来交易,却又如此藏着掖着……令人完全无法判断其中的价值。” 楚歌随手将玉简丢回摊位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老丈你这作派,还是等下一个有缘人吧!” “诶,唉!” 这老者其实也是无奈。 当初他也是在一场拍卖会上一时上了头,将这东西用八百灵石买了回来。 拍卖会上,工作人员将其吹得天花乱坠。 说什么这玉简只缺了两成内容,却比完整的便宜了不止一倍,绝对物超所值。 只要悟性还不错的,买回去自行参悟,将剩下的内容补全,便是大赚特赚! 他便是那个想要大赚特赚的人。 只是买回来以后,却傻了眼。 那拍卖员说的倒都不错,这玉简确实只缺了两成内容,可…… 并不是连续的两成。 而是在过了开篇以后,便开始断断续续地缺失。 若是如此也就算了,可它……出现缺漏的全都是在关键的地方! 丹诀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更何况这种状态? 这玩意儿算是砸在他手里了。 在此之前,他已经尝试了好久,依然苦苦不得出手。 此时好不容易看见脱手的曙光,岂能轻易放弃? “六百……” 见楚歌依然不为所动,老者几乎要咬碎了牙:“算你小子狠。五百五!” “五百五十灵石,你看中了就直接拿走!” “成交。” “诶?” 在老者惊讶的目光中,楚歌微微一笑:“我说成交了~” “老丈。” 第111章 丹考 “唉,你这年轻人真是不讲武德……” 老者话说到一半,又有些无力地低下了头:“罢了,你照着五百五十灵石拿去便是。” 楚歌随手理出灵石,笑嘻嘻地从对面手中接过那枚玉简。 老者有些无奈,又有些庆幸地将手一挥,彻底解开了玉简上的禁制。 “反正这东西我留着也没有用……” “你也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那就祝你能有收获吧!” 这古朴玉简上的封印刚被解开,便有一股玄妙的韵味扩散开来。 楚歌刚想沉浸其中体会一番,便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呼唤声。 “楚老弟,原来你在这里!” 王平崖带着欣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俩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他和陈松极为费劲地拨开拥挤的人群,来到了楚歌师徒面前。 除了老王,向来稳重的陈松脸上竟都带着一丝急切。 “陈前辈、王前辈。” 楚歌轻轻点头,向二位示意:“你们这是怎么了?” “你忘了吗?” 王平崖急得一拍大腿:“今天下午就是百炼台丹考的第一天啊!” 陈松凑上前来,压低了些声音道:“楚师弟,眼下百炼台丹考的报名也快开始了,你要不要先听听规矩?” “哦?陈师兄请讲。” 楚歌神色一正。 “百炼台丹考,向来是北境丹会最精彩、最考验丹师真本事的环节之一。” “北境丹会每次都是持续三日,每日下午,都会进行一场‘丹考’。” 陈松语速略快:“丹考的规则很简单。” “所有报名的丹师同时登台,在规定的一个时辰内自由发挥,炼制你所能炼制的、限定品阶内价值最高、药效最出众的丹药。” “限定品阶内?” 楚歌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三天丹考的规则都一样吗?” “不愧是楚客卿,一点就通。” 陈松微微一笑:“三天丹考,所限制的丹药品级分别是黄阶、玄阶、地阶。” “今天下午即将开始的,便是黄阶丹考。” “原来是这样……” 楚歌没有问对方为什么没有天阶丹考。 开玩笑,整个北境、乃至整个修界,能炼制出天阶丹药的丹师又能有几人?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下场参加这种比赛? “对了,炼药的材料从何而来?以及丹炉这些……” “那自然都是由我们统一提供了!” 王平崖接口道,“台上有专门的区域,堆满了各种药材和辅料,更是备了几百尊优质丹炉。” “除此之外,百炼台的场地就在天剑城地火脉络的最核心处,每尊丹炉下,都会有着足够稳定的地火。” “至于那些药材的品类……常见的几乎都有,但没有过于罕见的天材地宝。”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持公平。” “百炼台丹考,考验的是丹师在有限材料下的创造力、对丹方的理解,以及对火候、丹诀的极致掌控!” “在几乎一样的条件下,只有真正跟脚扎实、天资卓绝的丹师,才能脱颖而出!” 陈松在一旁徐徐点头,开口补充道:“最终的胜负,则是由天剑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丹道大师共同评判。” “每日丹考的前三甲,都会获得极为丰厚的奖励。” “若是能包揽三日丹考的前三,还会有额外的奖励!” “倘若你能够包揽三日丹考的魁首……” 王平崖流露出无比向往的神色:“你就是当之无愧的青年一代北境丹王,哪怕是那几位北境炼丹界的泰山北斗,对你也得侧目相看!” “可惜了,你现在还没晋升筑基,神识强度根本不足以炼制出地阶丹药,不然倒是可以冲刺一下三连三甲。” “但下次丹会,应该大有希望!” “这次丹考的评委除了你刚刚见过的青阳真人外,还有我们正气盟的紫云真人、来自流云城千草堂的明岚真人、来自碧波城水云涧的玄泉真人、来自赤霄城地火宗的流光真人。” 一般来说,只有金丹期的修士才能获得“真人”这样的称号。 但丹道为修仙百艺之首,一个炼丹宗师在修界的地位,并不会逊色于金丹真人多少。 据王平崖所说,他所提到的这些炼丹宗师,都是筑基巅峰的修为。 甚至流光真人才刚刚突破筑基后期的瓶颈不久,便已经被冠上了这个名头。 陈王二人也是醉心丹道的筑基修士,在谈论到这些和自己在一个大境界的丹道宗师时,更是格外羡慕。 “也不知道我老王这辈子,还能不能被人尊称一声真人呐!” 王平崖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王师弟,你有什么好叹气的?” 一旁的陈松摇了摇头,话语中有些无奈:“论修为,你我都是筑基中期。” “论丹道天赋,你比我其实是略胜一筹的。” “不用谦虚……” 他伸手拦住正要开口的王平崖,轻轻一笑:“大家都是知根知底,没什么好说的。” “可论年岁,我却痴长了你三十多岁啊。” “你能不能成为真人,尚且还算是个未知数。” “我这把老骨头……反正是没什么指望了。” 陈松这番话说出来,冰冷的现实便戳得身边两人有些难受。 要知道除了成为丹道宗师,晋升金丹自然也是可以成为“真人”的。 陈松之所以说自己已经没了指望,实在是因为他年岁已高,却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 在后续的岁月里无论是醉心丹道、还是专心修行,都很难逃脱寿命的限制。 再过几十年,或许便要化作一抔黄土…… “诶,你们搞什么?” 陈松虽心中不好过,却也见不得二人替自己神伤的样子:“我这不还没死吗?” “我辈修士,从走上修行之路那天开始便是要逆天而行的,焉知我这几十年不会有什么大机缘?” “今天是我老陈不对,说了丧气话……” “可我还没有放弃呐。” 他那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眸子里也泛出一点精光:“你们也别垂头丧气的。” “先接着说丹考的事情!” “好!” 楚歌二人也被陈松的气势所感染,从那种伤春悲秋的气氛中抽离了出来。 “评判标准主要看三点:成丹的品质、丹方的创意价值、以及炼制手法的难度。” “三者综合,评价最高者胜出。” 陈松看着楚歌,眼中的光芒还在闪烁:“今年每天的优胜奖励,连我们都还不能确定是什么。” “但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绝对远超往届!” “楚师弟,我们确实都老了。” “可你还年轻。你的丹道天赋,我们有目共睹。” “这是你绝佳的机会。” 陈松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楚歌也不禁为之动容。 顺着陈松的目光,他望向了远处那座已经被圈起来、被众多修士围观的巨大石台。 台上已经有十几位丹师或站或坐,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对自己丹道造诣颇有信心之辈。 他们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正观察台侧堆放的药材,神态各异。 而在其中,楚歌一眼就看到了赵岩。 赵岩也正站在台边,目光阴鸷地扫视着台下人群。 当他的视线与楚歌碰撞时,瞬间变得极为诡异。 仿佛带着一丝被赶鸭子上架般的无奈,又有一丝怨毒。 显然,他已在此等候楚歌多时。 赵家绝对给他下了死命令,让他在百炼台上跟楚歌斗过一场! 第112章 另一个自己?! “怎么样楚老弟,有没有压力?” 楚歌正沉思间,耳边突然传来王平崖爽朗的笑声:“只可惜我老王这次是筹备组成员,虽然还没超出参赛条件,却不能与你同台竞技一场,真是可惜啊!” 百炼台丹考主要还是针对青年丹师,因此修为上限定在了筑基中期,而年龄则是定在了一百四十周岁以下。 楚歌轻笑出声,点了点头:“那确实很可惜了。” 压力? 当然是有的。 对手? 肉眼可见的很强。 但楚歌的眼中没有退缩,反而燃起了强烈的斗志。 持如履薄冰心,行勇猛精进事。这种机会放在眼前却畏畏缩缩的话…… 岂不是白白重活了这一世? 看着他明亮的双眼,王平崖欣慰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多谢二位师兄告知。” 楚歌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陈松和王平崖,“这百炼台丹考,我是一定要参加的。烦请二位带我报名!” “好耶好耶,师父要去参加比赛啦!” 一旁因为插不上话、待机许久的苏璃终于找到机会凑了过来,抱着楚歌的大腿哼唧起来:“师父一定是最厉害的!” 小七也跟在师姐后面,嘟嘟囔囔地说道:“师父一定可以狠狠地拿下胜利!” “诶,你怎么这么喜欢用狠狠地这几个字啊……” 楚歌一时失笑,揉了揉小七的一头红发。 “不过,这次你倒也没说错,小七。” 楚歌目光微凛,遥遥地回敬向百炼台边的赵岩:“师父我,会狠狠地拿下胜利。” 看着他坦然的目光,赵岩只觉得自己心中的那股怨毒显得极为可笑,一时间也只得颓然地低下头去。 看着自己掌心的那枚青色丹丸,赵岩的面色愈发难看。 楚歌当然没什么心情理会他这种人。 在被陈王二人带着报过名后,他的思绪便已然彻底沉浸在了丹道之中。 现在巳时还未过,丹考要等到未时才开始,还有相当的思考与准备时间。 丹考的过程只有一个时辰,材料也偏基础…… 那应该该炼制什么丹药,才能最大程度地展现价值、拔得头筹? 无数丹方、药材特性、炼制手法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碰撞、组合…… 楚歌索性与陈松、王平崖二人寻了处相对人少的角落,讨论起丹道心得来,追求一个触类旁通。 楚歌将自己近日炼制丹药中的一些心得和改良思路筛选一番,挑了些能说的部分与二人交流。 陈松听得连连点头,抚须沉吟,显然深受启发。 王平崖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拍腿称妙,胖脸上满是兴奋。 “楚师弟这青焰微调之法,对火候掌控的要求简直苛刻!” “但若能掌握,对成丹品质的提升也确实显著……妙,实在是妙!” 陈松由衷赞叹。 “嘿嘿,楚老弟这脑子,天生就是吃丹道这碗饭的。” 王平崖也笑着附和。 苏璃、林红袖和小七则在他们不远处,在允许的范围内自由参观着外围的展区。 红袖依旧保持着警惕,目光始终不离两位师妹左右。 小七抱着没吃完的灵果药饯,好奇地东张西望。 苏璃则似乎对寒属性的材料格外感兴趣,不知不觉间,脚步就偏离了主道,走向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摆放着几个冰晶雕琢的展柜,里面陈列着诸如百年寒玉髓、极地冰砂、玄阴寒铁等散发着凛冽寒气的材料。 就在楚歌三人讨论正酣之际,一道清冷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们旁边。 “楚歌。” 凌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三人连忙停下交谈,转身行礼:“凌执事。” “怎么,楚大丹师。”凌英的目光中带着些调笑的意味,看得陈王两人啧啧称奇:“痴迷炼丹,连徒弟们都不要了?” “啊,那倒没有……” 楚歌被她这么一提醒,看着不远处的几个徒弟,愧疚感瞬时涌上心头。 说起来,得带她们几个吃午饭去了。 可这边…… 凌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苏璃和小七,以及护在她们侧翼的林红袖,对楚歌开口道:“百炼台在即,你专心思考准备,无需分心他顾。” “你那几个徒弟,我自会分神留意,保她们周全。” “你们讨论得这般起劲,想来也是不用吃饭了……” “我等会儿带她们吃完,给你们带点过来便是。” 有凌英这位筑基巅峰的强者亲口承诺看护,楚歌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感激道:“有劳凌执事费心!” 凌英点点头,不再多言,身影悄然融入人群。 但楚歌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却强大无比的神念,已然将几个徒弟所在的区域笼罩在内。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重新投入到与陈松、王平崖的讨论中。 然而,即便是筑基巅峰的凌英,其神念笼罩也并非全无死角,更不可能时刻洞悉每个人的细微变化。 就在这看似周全的守护之下,苏璃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她此时正停在一个展示着千年玄冰魄的冰晶展柜前,看着其中的展品发呆。 那冰魄结晶通体幽蓝,散发着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内部似乎有丝丝缕缕的寒气在不断流动。 苏璃体内的玄冥真炁被这寒意引动,自发地活跃起来,这奇异的共鸣感让她对这玄冰魄更感兴趣。 就在她凝神观察,尝试理解那寒气流动的轨迹时—— “哼。” 毫无征兆地! 伴随着一声冷哼响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传来。 强烈的凶猛寒潮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的全身! “唔!” 苏璃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 冷,太冷了。 比起师父曾经带自己去历练的黑水潭深处,此时包裹着自己的这股寒意还要酷烈上成百上千倍! 最恐怖的是,这寒意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从她自己的骨髓深处、从灵魂本源爆发出来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璃几乎是本能般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循着那股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寒意望去。 就在她右侧不远,一处光线昏暗、几乎无人留意的角落。 一个身着纯黑色斗篷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正静静地立在一个同样展示着寒属性矿石的展柜跟前。 那人身形似乎并不高大,还将兜帽压得很低,完全遮蔽了自己的面容。 明明怎么看都平平无奇,苏璃的目光却仿佛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死死吸住,无法挪开分毫! 就在这时,那静立的黑袍身影似乎感应到了苏璃的注视,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侧过了头。 兜帽的阴影之下,一双极为冰冷的眼睛显露了出来。 轰!!! 苏璃仿佛被一道雷霆狠狠劈中,瞬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虽然看上去要成熟上不少,可是那熟悉的五官、那头标志性的银发…… 那、那是…… 另一个“自己”?! 第113章 断不可这样了! “怎么可能……” 苏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尽管最幼年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但她绝对可以确定,自己没什么双胞胎姐姐之类的。 可眼前这人除了看上去稍微年长一些,几乎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以至于她看着对方,都有一种自己在照镜子般的错觉。 这世上不会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更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对面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和自己长得这么像? 苏璃刚想出声质问,突然意识到了对方和自己最大的区别。 对方的那双眼睛和自己不一样。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深邃如不见底的寒渊,冰冷如万载不化的玄冰,漠然如俯视蝼蚁的苍天。 这双眸子…… 简直不像是人的! 那双眼中没有丝毫属于活物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威严。 不对,这家伙绝对不是普通人! 在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苏璃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连站立都变得极其艰难。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速上涌的血流让她头疼欲裂。 苏璃本能般地想要呼救,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完全无法开口! 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体内的玄冥真炁竟然彻底失控了! 它们不受控制地剧烈翻腾、冲撞起来,几乎要撕裂她的经脉、破体而出! 苏璃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想要将它们压制下去,却毫无作用,反而自己的意识都被冲击得有些模糊。 就好像…… 对方才是她体内玄冥真炁的真正主宰。 “你到底……” “是什么人?” 苏璃拼尽全力,才从唇间挤出了这几个字。 声音一出口便被压制,轻如蚊呐。 连她自己,都不怎么听得清。 可是对方显然听见了。 那双冰渊般的眼眸微微闪动,与苏璃惊恐的视线短暂交汇。 对方面无表情地将目光在苏璃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道是不是苏璃的错觉。 她总觉得对方眼眸深处,好像掠过了一丝涟漪。 像是一潭平静的死水被投入了一块石头。 但那丝波动很快便消散无踪,重归于令人绝望的、无懈可击的漠然。 对方眉头微颦,释放出的威压竟稍微减轻了一点。 苏璃浑身陡然放松下来,喉间那种压抑的感觉也消失了。 “师、师父!” 银发少女带着哭腔望向百炼台的方向,下意识地想要跟楚歌求救。 “哼…” 听到这声充满依赖的呼唤,对方的兜帽阴影下,传出一声带着无尽轻蔑的冷哼。 “莫名其妙。” 她仿佛彻底失去了对苏璃的所有兴趣,漠然地收回目光。 就在苏璃眨眼之间,那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旁流动的人潮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股笼罩着苏璃、几乎要将她灵魂冻结的彻骨寒意,也骤然消失。 “呼……” 苏璃这才长出一口气。 她现在像是刚从冰窟里被捞出来一般,浑身脱力,冷汗也早已浸透了内衫。 苏璃一个趔趄,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彻底发软了。 她不得不背靠着身后冰冷的展柜,才能勉强站稳。 苏璃的小脸此刻如纸般惨白,胸口也剧烈起伏着。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自己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 “刚刚到底是……” 苏璃皱着眉头,看着对方最后消失的方向:“怎么回事?” 那里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似乎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只有体内依旧暴躁的玄冥真炁,才能让她确信自己正处在真实的世界当中。 对方到底为什么和自己长相一样,又为什么能让自己体内的玄冥真炁暴走? 这种失控感让苏璃很不舒服。 尤其在刚才那次短暂的对视中,那种源自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战栗和共鸣,简直令她永生难忘。 极为诡异的是,明明筑基巅峰修为的凌英就在不远处,她的神识也一直笼罩着这片区域,却完全忽视了苏璃刚刚经历的惊魂一刻。 当然,不止凌英。 苏璃放眼望去,所有人都浑然未觉,继续着先前的动作。 她怀疑整个会场、甚至整个天剑城,都没有人能捕捉到刚刚那个家伙的踪影。 “装神弄鬼,真讨厌!” 想起对方那种漠视一切、仿佛在看蝼蚁一般的眼神,她有些恨恨地咬了咬牙。 “有什么了不起的,师父可说过了,我是修行玄冥真经的天才!” “你最好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不然我……” 凌英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注意力一直都更多地放在四处张望的小七身上。 毕竟对方太小、也太活泼了,令人不得不多分神照顾。 看着红发小团子到处蛄蛹着的、无比可爱的身影,她突然有些理解楚歌为什么会为这个小家伙那么拼命了。 硬生生看着这样可爱鲜活的小家伙遭罪、却什么也不做的话…… 光是自责都会自责死的吧? 楚歌,你还真是个温柔的男人啊…… “凌师伯。” 凌英正极为难得地胡思乱想着,耳畔却突然传来了小七的声音。 小家伙仰着天真无邪的脸蛋,怀里还抱着药饯,忽然奶声奶气地开口问道,“你喜欢我们师父吗?” 凌英闻言微微一怔,清冷的目光从小七脸上扫过,又似乎无意间瞥了一眼远处正与人讨论丹道的楚歌。 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平淡:“你们的师父?呵,我倒是不讨厌。”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一旁的红袖耳中。 不知为何,红袖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悄悄瞪了凌英背影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角。 “真滴哇!” 小七瞪大了双眼,似乎在为这个消息开心。 “小七也喜欢师父……” “不,小七最喜欢师父了!” “凌姐姐也喜欢师父,那我们就是一伙哒!” 红发小团子两眼放光,扯着凌英的袖子就开始套近乎。 “你这小家伙……”凌英哑然失笑,略带宠溺地摸了摸小家伙的头:“都说了,只是不讨厌。” “你们师父品行端正,丹道实力又强,盟中欣赏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她倒是想不到,自己这一番话却是让一旁的少女松了一大口气。 果然嘛,凌长老好歹是筑基巅峰的大修士,怎么会…… 怎么会喜欢师父呢。 果然只是欣赏。 仿佛是在自我安慰一般,少女不断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 像师父那样优秀的人,凌长老欣赏一点也是很正常的。 自己怎么总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小七大气呢…… 红袖皱着眉头,不断地在心中警告着自己。 林红袖,你以后断不可这样了。 嗯,断不可这样了! 第114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与此同时,正在与陈松、王平崖探讨丹道的楚歌突然一愣,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莫名的悸动突然涌上心头,和先前那两次异象出现时极为相似!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徒弟们所在的方向,瞬间捕捉到了正靠着展柜、状态明显不对的苏璃。 “苏璃!” 楚歌脸色微变,立刻对陈松二人说了声失陪。 身形闪动间,他便已来到苏璃身边。 “师父……” 苏璃看到楚歌,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彻底放松下来。 少女冰凉的小手猛地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我刚才……看到了一双……好可怕的眼睛……” 楚歌虽不明所以,但见苏璃脸色苍白、气息紊乱,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他来不及细问,立刻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苏璃的眉心。 伴随着与苏璃所修同源的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依旧在剧烈翻腾、几近失控的玄冥真炁终于渐渐安分下来,少女受惊的心神也得到了些许安抚。 苏璃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呼吸也顺畅了许多,但眼中的惊惧仍未散去。 她指着先前黑袍人消失的方向,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就在那边、黑色的眼睛……像冰窟一样……看着我的时候,感觉灵魂都在发抖……好冷……” 并不是苏璃想这样语无伦次,而是每当她的话语要触及那个最核心、最让她恐惧的发现——那双眼睛的主人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样时,她的思维就会瞬间陷入一片混沌,仿佛被打下了某种禁制一般。 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可就是无法出口。 苏璃的小脸憋得通红,眼神中充满了焦急和困惑,却怎么也无法冲破这个困境。 每次在即将组织好语言的瞬间,她的话语便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掐灭,只留下更深的茫然和恐惧。 “……那个人……他……她……” 苏璃徒劳地尝试着,最终只能痛苦地抱着头,“我……我记不清了。” 看着苏璃这反常的状态,楚歌的眉头紧锁。 此时凌英等人也已经发现了苏璃的异状,都围了过来。 听着她语焉不详的描述,大伙心中的警惕瞬间都提到了最高点。 楚歌想起了王平崖的提醒。 现在天剑城内,明显对自己几人有敌意的,无非就一个正气盟内的赵家。 会是赵家的人吗? 是不是他们用某种特殊的法器或者秘术,暗中对苏璃下手了,想以此警告、或干扰自己? 凌英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轻轻摇了摇头:“不可能是赵家。” “现在的赵家,没有能够在我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做到这种程度的人。” 这个回答反而让楚歌更加困惑。 但眼下苏璃明显受到了惊吓,无法再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了…… 千头万绪,在他的脑海中卷成一团乱麻。 午时过半的钟声传来,离丹考也只有半个时辰了。 楚歌只能压下心中的疑虑和怒火,将苏璃搂入怀中,温声安抚道:“别怕,没事了,师父在的。” “可能只是哪位高阶修士路过,或者对方某种特殊的法器震慑到了你。” “放松些,这里是天剑城丹会。有师父和凌执事在,没人能伤害你。” 虽然知道事情完全不像楚歌说的那样,但苏璃还是安心了许多。 师父的怀抱…… 真的好温暖啊。 暂时安抚住惊魂未定的苏璃,楚歌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那个神秘黑影和苏璃无法言说的恐惧,以及赵家潜在的威胁…… 这些都只能暂时搁置一旁。 眼下,他必须集中全部心神,应对即将到来的百炼台丹考。 楚歌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就在此时,在众人视线难以触及的、广场边缘的一处高楼上。 那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如同从虚空中剥离出来般缓缓出现。 她轻轻伸出苍白的右手,将兜帽微微抬起。 那双冰渊般的眼眸穿透了喧嚣的人潮,精准地锁定在依偎在楚歌身边的苏璃身上。 她看到了苏璃紧紧抓着楚歌衣袖的小手,看到了楚歌温和渡入灵力时专注的侧脸,看到了苏璃在那份安抚下,渐渐褪去惊恐的眼神…… 这一切,都清晰地落入了那双漠然如万载寒冰的眼中。 与之前纯粹的漠视与轻蔑不同,此刻那张隐藏在阴影下的脸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别样的神色。 她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碰撞,最终化为一种无法理解的困惑和……荒谬。 “这边的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果然也与苏璃高度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冰冷低沉,仿佛经历了千年的寒霜风雪。 她口中的“这个人”,很显然指的是楚歌。 “不,不可能……” “哪怕重来一次,这家伙也应该依旧是尘埃里的蝼蚁、是束缚‘我’的卑劣存在……” “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能让‘我’流露出那种情绪?” 她惊讶地看着苏璃面上的依赖,百思不得其解。 “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黑色的身影遥遥地看着表情温柔的楚歌,瞬间来了兴致。 对这份来自高处的冰冷审视,楚歌自是浑然不知。 他的全部心神,此刻已经如同绷紧的弓弦,牢牢锁定在即将开始的百炼台上。 一个时辰,有限的基础材料…… 楚歌脑海中的方案开始渐渐完善。 黄阶上品,冰魄凝心丹。 这是他在棚户区时,自创出的、第一种入品的丹药。 虽然适用性窄了点,可无论是药效还是丹方的创新度,绝对是够的。 而且…… 现在的自己也远非吴下阿蒙了。 在现在的面板、和自己丹道理解的加持下,定能发掘出冰魄凝心丹的全部潜力! 许久不见了,老朋友。 哪怕隔了如此多的日日夜夜,我也依然记得当日将你从炉中取出时的喜悦。 彼时,是你帮我摆脱了丹盟的市场封锁…… 那么今天,就让我来帮你一鸣惊人! 告别了几位徒弟和凌英,在陈王两位丹师关切的注视下,楚歌缓缓地走上了百炼台。 按照场中修士的指引,他来到了位于场地东南方的一尊丹炉前。 楚歌抬起眼睛,看了下丹炉上的编号。 八十七。这个数字倒不讨厌。 楚歌缓缓闭上双眼,在心中推演起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药材的选取搭配、火候的控制、丹方的细微调整、以及自己即将采用的特殊手法…… 广场中心的巨大日晷旁,影子渐渐地偏移。 “铛——!” 一声清越的钟鸣响彻广场,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百炼台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到了那巨大的石台、和石台上的众多炼丹师身上。 因为今天只是黄阶丹考,台上的丹师绝大部分都还是炼气期。 炼气八层的楚歌和炼气巅峰的赵岩,在其中已经属于佼佼者了。 此刻的赵岩站在自己的丹炉前,脸色无比阴沉。 借着作势咳嗽的掩护,他极其隐蔽地伸出右手、迅速地将那颗紧攥在掌心中的药丸塞进了嘴里。 他的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便强行将这颗药丸咽下! 赵岩的脸颊随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眼底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混杂着痛苦与亢奋的青光。 第115章 若我失败呢? 未时已至。 负责主持的百草门长老声音无比洪亮:“时辰已到,黄阶丹考开始。” “启炉!” 随着话音落下,石台边缘升起了一道柔和的光幕,将整个台面都笼罩在内,隔绝了外部所有的干扰。 黄阶丹考门槛最低,只要能炼制出入品阶的丹药就可以参加。 因此,参与的丹师数量也是最多的。 此时伴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台上早已准备好的两百多位丹师几乎同时动了起来,场面一时间显得有些拥挤。 楚歌也动了起来。 他不疾不徐地来到了百炼台侧方,堆积如山的药材区跟前。 楚歌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始挑选药材,而是将神一凝,进入了那种熟悉的忘我状态。 对于寻常修士来说,这种类似“心流”的状态是比较难得的,就好像修炼中的“顿悟”一般。 而楚歌在面板和玄冥真经的加持下,却完全可以随时做到。 虽说主办方肯定是尽量挑选品相接近的药材,但毕竟都是种植采摘而来,哪怕同种同源,不同的药材之间也一定会存在差异。 而在此时楚歌的眼中,这些看似一模一样的药材,依然有着明显的差异。 那自然是药性越强的越好。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堆成小山的药材,一双手快如闪电地穿梭其中,精准地挑选着。 十几株年份尚可、叶脉上还泛着霜纹的寒铁草,一小块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髓矿,以及一些辅助调和药性、稳固丹元的灵植,如宁神花、玉髓枝等。 楚歌满载而归,回到自己的八十七号丹炉跟前站定。 这些统一制式的黄铜丹炉保养得相当不错,也足够扎实。 反正对于这些参赛选手来说,绝对是够用的。 楚歌屈指一弹,精纯的青色地火瞬间被引入炉底,炉温开始稳定而迅速地攀升。 冰魄凝心丹毕竟是楚歌的独创丹药,仅此一份。 在丹考这种比赛中,自创丹方永远都是有含金量的——只要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 若能炼制出一颗卖相不错的冰魄凝心丹,哪怕只是黄阶上品,其价值都足以超越许多品阶更高的丹药。 更别说,楚歌这次对它的期望,还不止于此。 要知道,冰魄凝心丹对于原材料的要求并不算特别高,炼制难度主要在于对寒性药力的精微平衡和凝练。 彼时在棚户区资源极度匮乏的条件下,楚歌都能将其摸索出来,更以此丹淬炼自身技艺,对其炼制过程早已烂熟于心。 如今在这百炼台上,条件可比当年好的太多。 这是一场无比富裕的仗! 只要专心发挥自己对药性理解和火候掌控的优势,就一定可以追求更高的品质! 楚歌眼神微凝,指尖轻点,那缕精纯的青色丹火便愈发温顺,炉温也稳在了一个完美的温度。 他神色专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中的药材。 修仙百艺,丹道为首。 哪怕楚歌现在只是个尚未筑基的修士,他流畅而精准的动作间,也已经隐隐地透露出一种“道”的韵味。 与此同时,在石台的另一侧。 赵岩也完成了药材的选取。 他选择的是一种名为烈阳融血丹的丹方,同属于黄阶上品丹药,药效是燃烧气血、短暂提升修士的修为,常常用于搏命之类的场合。 此丹以霸道药力著称,炼制难度颇高。 如果是原本的赵岩,断然不会选择这种丹方。 可是现在的他并没有选择。 赵岩回到自己的丹炉旁,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炉火燃起,映照着他已经铁青一片的脸庞。 赵岩的太阳穴高高鼓起,仿佛有小虫在皮肤下钻动。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格外明亮锐利,带着一丝病态的亢奋。 这正是拜他吞服的那枚碧色药丸所赐。 他现在无论是神识强度,还是专注力,都得到了揠苗助长般的提升。 这让他对火焰和药材的感知都变得更加敏锐,操控力也大幅提升,几乎快到了筑基修士的水平。 然而这力量的代价,只有他自己清楚。 一缕隐晦的痛楚正不断在经脉深处蔓延,让他的四肢都有些无力。 赵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异样,开始往丹炉中投入药材。 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的那点不甘,遥遥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全神贯注处理药材的楚歌。 只一眼,他便被对方举手投足间的那缕道韵所惊艳。 “家族里没说错,论丹道天赋,我真的……” “拍马也赶不上他。” 赵岩有些颓然地低下了头。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不久前在家族里的那场谈话。 彼时他刚得知楚歌被丹坊力荐参加百炼台的消息。 赵岩是一个有傲气的人。 最起码作为丹师,是这样的。 所以在得知自己被报了黄阶丹考的名时,他的心中满是屈辱。 “让我去参加黄阶丹考、狙击楚歌?” “我是炼气巅峰的丹师啊,跑去以大欺小,这像话吗?” “我赵岩浸淫丹道二十余载,积累了无数炼丹经验,无论如何也不至于以大欺小、去参加黄阶丹考!” “那楚歌早就能炼制玄阶丹药。为了扬名,他肯定也会继续参加玄阶丹考!” “我去玄阶丹考,堂堂正正地面对他不就行了?!” 站在他对面的家族管事,是一位面容有些刻薄冷酷的中年修士。 对方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你浸淫丹道二十余载,积累了无数炼丹经验……有用吗?” “你的这些经验若真有用,为何如今正气盟丹坊中声名鹊起、被那些人看重推崇的新星不是你,而是那个寒烟坊、棚户区出身的楚歌?” “为何能完善冰心护脉丹丹方、解决盟中多年难题的又不是你,还是那个楚歌?” 赵岩被这连番诘问刺得脸色涨红,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方的话语如同剔骨尖刀,将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剥得干干净净。 管事见他哑口无言,语气便更加冰冷:“家族需要你在百炼台上压住他的风头。” “就像你说的,他虽然才炼气八层,可早就能炼制玄阶丹药了……你哪来的底气在玄阶丹考上压制他?” “别忘了,楚歌早就拿出来过完美品相的冰心护脉丹。” “那可是实打实的玄阶丹药!” 管事的眼神愈发冰冷:“不要异想天开,赵岩。” “想压制住楚歌,凭你现在的本事,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在黄阶丹考上,选择一种极难的丹方、并炼制出完美品相的丹药,做到规则内的机制。” “只有这种震撼性的结果,才能彻底盖过他!” 赵岩心头剧震。 完美品相,还要选择极难的丹方? 那哪怕是黄阶丹药,自己也绝无可能做到啊…… “当然不是让你自己去拼。” 管事掏出一个碧玉小瓶,推到赵岩面前。 赵岩低头望去,瓶口隐约透出令人心悸的青色光芒。 “此丹能助你短时间内神识暴涨至筑基期修士的水平,感知入微。”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赵岩盯着那药瓶,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恐惧:“此丹代价恐怕不小吧?” 管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慢悠悠地道:“自然。” “药力过后,神识会严重受损,至少需要温养三年,甚至……可能影响到你突破筑基。” “不过你放心……” “只要计划成功,家族会耗费财力,帮你温养的,可以大幅缩短这个年限。” “计划成功,家族便会帮我。” 赵岩背后已经浸出森森冷汗:“那若是……我失败了呢?” 第116章 只需要相信就好! “不要问这种愚蠢的问题,赵岩。” 那管事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将身体微微前倾,凑到赵岩耳边。 声音明明被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赵岩心上:“赵岩,你要明白。” “以你的天赋秉性和丹道资质,能有今日炼气巅峰的修为和丹师地位,已经是家族倾力栽培的结果了。” “家族……需要看到回报。” 管事的目光如同一条冰冷的蛇,死死缠绕着赵岩:“你到底是想继续做那个被家族放弃、彻底被楚歌踩在脚下的庸才,还是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为家族、也是为你自己,争一口气?” “到底怎么办,你自己应该有数。” 这些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赵岩心中最后一丝属于丹师的骄傲和犹豫。 他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脸色无比灰败。 赵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颤抖着手,在管事那混合着逼与轻蔑的目光中,伸向了那个碧玉小瓶。 “好,很好。” 这次见面以来,管事第一次笑得有几分真情实感:“你还是能找准自己位置的嘛,赵岩。”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残酷的现实和经脉中灼烧般的痛楚。 “完美品相……” “一定要炼出来完美品相的烈阳融血丹!” 赵岩死死咬着牙,眼中闪过无尽的疯狂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怨毒和身体的痛楚强行压下,看向丹炉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楚歌,这次我一定要赢你!” 赵岩开始往丹炉中投入材料。 暴涨的神识给他带来的感知提升很显著。 火焰在他超常的操控下,显得异常稳定和炽烈。 他选择的烈阳融血丹本就是需要强大神识和控火技巧才能炼制的霸道丹药,此刻倒是比平日得心应手上太多。 说起来讽刺,烈阳融血丹本就是修士在遭遇强敌、面临绝境时,以燃烧气血为代价、试图搏命来找到一线生机的丹药。 而他此时的处境,又何尝不是一种绝境? 看着自己丹炉上“四”的号码牌,赵岩笑得有些惨烈。 百炼台上,两百多座丹炉炉火升腾。 大多数丹师在钟声响起后,便立刻开始了紧张的炼制,力求在一个时辰内完成自己的作品。 一时间台上人影晃动,灵光闪烁,空气中弥漫开各种药材被炼化时散发的独特气息。 然而,在众多忙碌的身影中,楚歌却显得有些另类。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开始正式炼丹,也并没有立刻将药材投入丹炉。 相反,他盘膝坐在自己的丹炉前,双眸微阖,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入定状态。 外界看来,他只是闭目静坐。 但在楚歌的识海深处,却正在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他正全力驱动着脑海中的面板。 面板上,【冰魄凝心丹(黄阶上品)】的丹方信息清晰地浮现出来,旁边标注着【完成度:88℅】。 这份丹方,是他当年在环境恶劣、资源匮乏的棚户区,为了帮助那些饱受寒毒侵蚀、需要保护心脉的底层散修,不断推演尝试、最终改良出来的。 88℅的完成度在当时的环境下已属不易,但放在今天,就显然还不够。 在楚歌看来,冰魄凝心丹成品的药力调和仍有细微的瑕疵,适用性也不够广泛。 从之前黑水潭那些人服药的效果来看,虽然有部分保护心脉的作用,却还是不够突出。 更重要的是,为了适应棚户区那些寒性过深的药材,丹方上做了太多妥协,当时楚歌也根本没考虑过后续的稳定生产,这就导致其成丹的稳定性和批量生产的可靠性都差了些许。 此刻,在百炼台这个绝佳的炼药环境下,在自己的丹道修为已经进步了不止一筹的情况下,正是他弥补遗憾、将这份承载着初心的丹方推向更高层次的好机会! “参考冰心护脉丹的思路,此处完全可以补入三片十年以上的宁神花,取其温和来中和冰髓矿粉的寒煞,进一步提高丹药对心神的保护……” “寒铁草的药性还是太糙了,用量上应该削减几成,以玉髓枝粉碎后析出的玉髓液替代部分,这样既不至于喧宾夺主影响药性,也能更精细地调节……” “当时控火的手法也还是稍微随意了些。” “现在看来,炉火在凝丹前七息就可以由文火转为微炽,持续三息后直接熄火,靠余温来继续药力的融合,进而提升成丹品质的稳定性……” 随着他脑海中种种思绪的剧烈碰撞,面板上的参数也在疯狂跳动重组。 那么…… 该开始试验了。 楚歌分出大约三分之一的药材,开始极其大胆的试错。 在台下观众惊愕的目光中,只见他时而闭目静坐,仿佛老僧入定;时而又突然睁开眼睛,点燃炉火后将少量药材投入炉中,看上去倒像是开始炼制丹药了。 然而这个所谓的炼制过程,又极其古怪。 往往药材刚投入不久,炉火刚刚升温,药力甚至还没来得及融合时,就见楚歌眉头一皱,掐灭炉火打开炉盖。 在查看过炉内药材受热后的变化、或者干脆将炼废的残渣倒出,放在鼻尖仔细嗅闻后,他又开始闭上眼睛,在原地陷入沉思。 开炉、熄火、倒渣、沉思…… 再开炉、再熄火…… 如此循环往复。 也就是修仙界还没有行为艺术的说法,否则楚歌在他们的眼中,已经是大艺术家了。 “他在搞什么名堂?” “总共才一个时辰时间,这都快过了一半了!” “别人炼得快的,都快凝丹了,他怎么还在那里烧了又熄,熄了又烧?” “这不是胡闹吗,纯纯浪费材料啊!” “看,他又把火灭了!这都第几次了?” “是谁说他是正气盟丹坊力荐的新星的?我看纯粹是故弄玄虚,哗众取宠之辈!”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许多原本对楚歌抱有期待的人,此刻也皱起了眉头,觉得他太过儿戏。 台下赵家所在的区域,更是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站在台前观赛的苏璃和小七听着周围那些越来越难听的议论,急得小脸通红。 “他们胡说!师父才不是那样!” 看着自家师父被如此嘲笑,小七气鼓鼓地握紧了拳头,只觉得口中的灵果药饯都不香了,只想狠狠地呵斥那些嘲讽楚歌的大坏蛋。 “就是,师父一定有他的道理!” “没有人比师父更懂炼丹了!” 苏璃的脸色也因为气愤有些发白。 她刚刚经受过巨大的惊吓,此时的情绪还远远没有稳定下来,更受不了自家师父如此被人议论。 “你俩别冲动。”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按住了苏璃的肩膀。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拉住了小七的胳膊。 是林红袖。 她依旧保持着抱剑的姿态,站得笔直。 红袖的目光如磐石般坚定,落在台上那道不断重复着开炉与熄火动作的身影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焦急和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 “让他们说去。” 红袖的声调不高,却带着名为“相信”的力量:“师父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要看着,相信他。”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苏璃和小七担忧的小脸,语气斩钉截铁:“事实会证明一切。现在开口争辩,只会让师父分心。” “我们要做的,只有相信。” 看着红袖平静的眼神,两小只心中的焦急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出口,缓缓平复下来。 她们用力点了点头,不再理会周围的聒噪,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楚歌身上,眼中充满了信任。 第117章 开香槟! 百炼台上。 楚歌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与推演中。 每一次短暂的失败尝试,都为他提供着海量的数据反馈。 面板上的丹方完成度,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速度,向上攀升! 87.1℅…… 88.3℅…… 89.7℅…… 每一次微小的提升,都意味着丹方正在被优化,正在变得更加完善、更加稳定、更接近他理想中的状态。 日晷上巨大的指针阴影缓缓移动,时间在楚歌反复的试错和台下观众的质疑声中悄然流逝。 终于,楚歌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他的眸中不再是沉思的深邃,而是爆发出一种洞悉一切、成竹在胸的锐利精光。 他脑海中面板的光幕上,【冰魄凝心丹(黄阶上品)】的字样旁边,【完成度】一栏赫然显示着——100℅! 楚歌长身而起,动作流畅而从容。 他指尖一弹,控火诀如本能般运转,炉底的青色丹火再次升腾,迅速将炉温拉回一个精确的节点。 他没有丝毫停顿,双手快如穿花拂柳,将剩余的三分之二药材,按照脑海中千锤百炼、臻至完美的顺序和手法,一一投入丹炉之中。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浅尝辄止。 楚歌十指翻飞,一道道精微奥妙的丹诀如同行云流水般打出,精准地融入丹炉。 炉火在他的操控下,温顺而稳定。 青白色的火焰包裹着丹炉,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韵律感,隐隐与炉中药材的炼化、融合产生着共鸣。 台下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楚歌开始真正炼制后,不知不觉间小了下去。 许多人的目光渐渐被他吸引。 楚歌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近乎于道的从容气度,那对火焰精妙绝伦的掌控力,那仿佛与丹炉融为一体的专注…… 无不彰显着深厚的丹道底蕴。 常言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但无论懂不懂炼丹的人,都能从楚歌的身上看出——这人有点东西! “嘶,这控火手法……好生精妙!” “老哥你不是在百味楼当厨子的吗,还懂这个?” “你这话说的,灶火是不是火啊?我浸淫厨艺几十载,又何尝不是个控火的行家!你看那炉火青中透白,显然是已经到达了极高的温度……可偏偏又如此稳定、温顺,这家伙不简单啊!” “虽然看不懂他在炼什么,但这架势……好像真有点说法?” “之前莫非真的是在推演,而不是胡闹?” “别扯那些没用的,我反正看爽了!” 质疑和嘲讽的声音渐渐被惊叹和好奇所取代。 原本对楚歌失望的人,眼中也都重新燃起了期待。 苏璃、小七和红袖更是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的师父,眼中充满了骄傲和紧张。 在楚歌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中,日晷的阴影眼看着就要来到申时的刻度。 时间不多了。 另一边的赵岩已经完成了烈阳融血丹的初步炼制,正站在原地休息。 他此刻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更是青筋暴起,看上去极为瘆人。 赵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豆大的冷汗不断从鬓角滑落。 剧烈的头疼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全靠着对结果的期待和那股子不甘怨毒,才硬撑着他没有昏死过去。 “我一定要……赢你!” 他死死地盯着楚歌的方向,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可一看到楚歌身边萦绕的丹道意蕴,尤其是他那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时,赵岩的心中便免不了多出一股嫉恨,仿佛有毒蛇在噬咬着他的内心。 台下,赵家那位管事也混在人群中遥遥地看着两人。 他眼神无比阴鸷,紧抿着嘴唇。 “铛——!” 宣告时间结束的钟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钟声落下前,楚歌恰好将最后一道丹诀精准打入炉中。 炉火瞬间收敛,炉盖“嗡”地一声轻响。 丹成了! 他动作流畅地取出一个准备好的玉瓶,将炉中三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如玉、散发着冰寒气息的丹药收入瓶中。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精准地压在了最后一刻。 而赵岩则是在钟响前一刻多就已经完成了收丹,杵在原地,压制着那股快要贯穿头颅的剧痛。 巨大的百炼台边缘早已立起高台,上面端坐着此次丹会的几位重量级评委。 百草门的青阳真人、正气盟丹坊的紫云真人、流云城千草堂的明岚真人、碧波城水云涧的玄泉真人、赤霄城地火宗的流光真人。 就如老王先前所说,这些人便代表着北境丹道的权威。 参赛选手炼成的丹药,被身着统一服饰的侍者小心地用玉盘托着,按照丹炉上的序号,十人一组,依次呈送到评委席前。 赵岩的序号是四号,因此第一组便轮到了他。 当侍者将他炼制的那枚烈阳融血丹呈上时,几位评委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只见那丹药通体赤红,如同燃烧的火焰,表面光滑无比,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宝光,药香浓郁而霸道,却又凝而不散。 “咦?” 青阳真人首先拿起丹药,仔细端详,眼中露出一丝惊讶。 他是火法炼丹的大师,自是知道此丹对火候和药力融合的要求极高。 他手指轻轻抚过丹药表面,感受着其内部均匀澎湃的药力。 “这火候掌控……着实精准。药力融合更是圆融无瑕,霸道中竟带有一丝难得的温润……” 他抬头看向其他几位评委,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这品相近乎完美!” 明岚真人接过丹药,放在鼻下轻嗅,又用指尖刮下极其微量的粉末,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清雅的脸上也浮现出惊容:“药力精纯,杂质微乎其微,烈阳药性被约束得极好……确实是黄阶丹药中极为罕见的完美品相!” 玄泉真人默不作声,只是仔细地观察着丹药的色泽和纹理,最终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一旁的紫云真人和流光真人对视一眼,也都缓缓点头。 青阳真人是本次的首席评委。 他站起身来,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赞许和一丝感慨:“黄阶丹考是仅限炼气期丹师参加的。” “换句话说,这位选手仅凭炼气修为,炼制出了完美品相的黄阶上品丹药烈阳融血丹……” “四号选手在丹道上的天赋和掌控力,着实不错。” “这一炉丹药,堪称今日……不,是近几届丹会中,黄阶丹考的巅峰之作!” 出身正气盟丹坊的紫云真人看着那枚赤红丹药,心中也掀起一阵波澜。 这成绩确实超乎预期,可那四号选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台上脸色苍白、却强撑着露出得意笑容的赵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怎么不记得这赵家小子有这种能耐? 台下的赵家管事听到几位真人的评语,尤其是“完美品相”、“巅峰之作”这样的赞誉,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狞笑。 这赵岩总算不是完全的废物,真给他成了! 他看向已经摇摇欲坠、却满脸狂喜的赵岩,又阴冷地瞥了一眼楚歌的方向。 台下的人群中更是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和议论。 “完美品相?我的天,这才第四号啊,就出了这样的妖孽?” “炼气期,能炼制出完美品相的丹药?这……当真是了不起。” “看来这次魁首非他莫属了!那个在台上装神弄鬼的小子,怕是要栽了!” “啧啧,这四号选手,说一声丹道天才也不过分吧!” 赵岩听着周围的惊叹,感受着评委们赞赏的目光,心中一阵暗爽。 尤其是那声“丹道天才”…… 谁喊的?我要给他发灵石! 赵岩感觉自己的头痛都要被治好了。 他脸上的笑容扭曲而满足,仿佛已经看到了楚歌惨败在他脚下的模样。 第118章 我未必输! 赵岩开完了香槟,丹考却还没有结束。 评委席上几位真人正襟危坐,评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侍者们托着玉盘,一组一组地将丹药呈上。 后续选手所炼制出来的丹药中,倒也不乏亮点。 有两位炼制出的丹药虽离完美品相差了一点,却也接近无瑕。 药力精纯,杂质极少,引得评委们频频点头。 还有一位,炼制的丹药颇具巧思。 虽然品阶不过是黄阶中品,但创意极为新颖,竟能想到拿平日里用作兽药的药材作为强身健体丸的主材,也得到了不错的评价。 青阳真人更是喜笑颜开:“从目前来看,今年参加丹考的选手质量相当不错啊!” 一旁的紫云真人也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然而一直持续到第八组、八十号选手,都没有再出现如赵岩的烈阳融血丹那般惊艳的作品。 无论是品质、品相还是药性功能,每当评委们将眼前的丹药与之前赵岩那枚赤红圆润、宝光内蕴、药力充盈,品相也堪称完美的烈阳融血丹相比时,都觉得还是要黯淡一筹。 “第八组丹药品鉴完毕。此组综合评分最高为七十九号,但进不了目前的前三甲,就不用记录了。” 青阳真人看过一组后,平静地宣布。 “嗯,从目前来看,还没有能超越四号的。” 明岚真人捻须道。 “看这个势头,这次黄阶丹考的魁首似乎已经确定了啊?” 玄泉真人也提前替赵岩开启了香槟:“四号这丹炼得是真不错!” 再多吹我一点,再多来一点,我受得住! 赵岩听着评委们对其他丹药的评价和对自己毫不吝啬的赞誉,心中愈发爽快。 他原本因筋脉刺痛而苍白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泛起病态的潮红。 自从遇到楚歌后,他胸中那股压下许久的优越感和傲气,终于久违地膨胀起来。 赵岩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感,将腰杆挺得更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沮丧或羡慕的后来者,最后带着一丝挑衅和得意,落在了远处安静等候的楚歌身上。 楚歌的神识要远胜过寻常练气修士,自然是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 他有些诧异地望去,映入眼帘的赫然是赵岩惨白狰狞的脸。 “好家伙,这货是吸了吗?” 楚歌眉头微皱:“怎么这么吓人?” 见他完全没有回应自己的意思,赵岩只得悻悻地转过头去。 “哼,等会儿你就要面对自己惨败的事实了。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如此冷静!” 楚歌的序号,赵岩比他自己记得都要清楚。 八十七号…… 很快了! 楚歌倒是神色如常,无比平静地站在自己的丹炉旁。 排除掉那些没有掌控好炼丹时间,没有炼成丹药的、以及那些太过紧张,以至于发生了炸炉之类事故,导致失败的少数丹师,此刻的评定进度都还未过半。 而时间,却已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楚歌却没有半分焦躁,仿佛一尊石雕般,眼神沉静如水。 终于,侍者托着盛着楚歌丹药玉盘,来到了几位评委的面前。 “八十七号,黄阶上品丹药冰魄凝心丹。” 侍者高声唱名,将盛放着三颗丹药的玉盘放到了评委席中央。 几位评委的目光落在了那玉盘上。 玉盘中,三颗丹药安然躺在那里,无比沉静。 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如同初雪新玉般的莹白色,散发着一种纯净而内敛的寒意。 并不刺骨,反而给人一种心神宁静之感。 “咦?冰魄凝心丹?” 青阳真人首先拿起玉盘。 仔细端详盘中丹药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此丹……不常见吧?” 他这话一出,其余几位真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 开玩笑,你是这里资历最老的老辈子,你都说了不常见了,我们还能怎么说? 而且…… 确实也没见过这玩意儿。 “我确实没见过这种丹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有什么典籍记载过。” 最后还是最为年轻的流光真人打破了僵局。 他也凑近观察了片刻,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吾观其药性主寒,却又颇为温润,似乎能够凝神护心,还有些祛毒之效……在黄阶丹药中,倒是别具一格。” “这不会是他独创的方子吧?” 一听这话,旁边挂机的几位真人顿时也来了兴趣。 独创丹方,本身就意味着丹师深厚的底蕴和创造力。 古往今来那么多炼丹师,什么时候缺过循规蹈矩的泛泛之辈? 唯有能够走出自己道路的天才,才值得他人的侧目。 几位真人轮流拿起丹药,开始仔细品鉴。 明岚真人将丹药放在掌心,感受着其散发出的柔和寒意和纯净药力,微微点头:“药力精纯凝练,寒性调和得极佳,无半分煞气,对心神的保护作用尤为突出。” “这丹药虽只黄阶上品,但其药性之纯粹稳定,已远超寻常黄阶丹药了。” “不止如此!” 一直沉默寡言的玄泉真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指尖凝聚一丝水蓝色的灵光,极其小心地拂过其中一颗冰魄凝心丹的表面。 在那纯净的莹白之下,被灵光拂过的地方,竟然隐约浮现出几道近乎透明的、如同冰晶般,仿佛自然生长出来的玄奥纹路! “丹纹?!” 流光真人城府相对最浅,不由得失声低呼。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主要这是丹纹啊! 在黄阶丹药上出现的丹纹啊! 丹纹是丹药药性足够精纯、隐隐可以与丹道本源产生共鸣的征兆,对药材品级和炼制手法的要求都颇为苛刻。 也正因如此,通常只有玄阶往上的丹药,才有可能出现清晰的丹纹。 而此丹……不是才黄阶吗?! 这几乎要颠覆了他作为丹道真人的常识! 青阳真人和紫云真人闻言,立刻也凝神看去。 以他们的眼力,自然也捕捉到了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纹路, “嘶……” 青阳真人倒吸一口冷气,“真的是固定了的丹纹!虽然还不够凝实,但这……” 虽然他没有说完,但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已昭然若揭。 几位真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丹纹的出现,意味着这枚丹药的价值,已经不能简单地用黄阶丹药的品相标准来衡量了! 它已经……超越了“完美”! “八十七号……八十七号选手在哪里?” 台下的楚歌不卑不亢地举起了手。 在陈松的嘱托下,他今天穿上了象征着正气盟客卿的白袍。 客卿的白袍并非凌英作为执事的那般素白如雪、锋芒毕露,而是一种更显沉静的月白色。 楚歌一身袍服剪裁合度,宽袖垂落,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带着几分疏朗飘逸。 他原本有些散乱的长发此刻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束起,几缕墨发垂落鬓边,平添几分随性。 此时日已西斜,金黄色的日光斜落在他的脸上,更显得其骨相清隽,眼眸沉静。 总之就是,很帅。 青阳真人眼前一亮,目光灼灼地看向这个卖相极佳的青年丹师:“这位小友,敢问尊姓大名?此冰魄凝心丹,可是你自创而来?” 为了避免暗箱操作,所有选手的序号都是随机分配的,在丹药炼制完成之前,这几位评委都被要求在远处静坐,根本对不上谁是几号。 而楚歌平日向来低调,名声倒也没传出正气盟太远,因此青阳真人确实不认识他。 楚歌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回禀真人,晚辈名唤楚歌,乃是正气盟的丹道客卿。” “此丹确实是晚辈在棚户区行医时,为帮助受寒毒侵扰的散修所创。” “原来如此。” 一旁气质略显冷峻的紫云真人忽然开口。 他之前并未过多发言,此刻看向楚歌的目光却带着明显的赞赏和亲切。 这小子知道自报家门给正气盟长脸,倒是个上道的,难怪陈松那老小子如此对他推崇! 紫云真人反复打量着楚歌,怎么看怎么顺眼:“你就是那个……帮盟里完善了冰心护脉丹方子的小家伙吧?” “正是晚辈。” 楚歌恭敬回应。 对方可是筑基巅峰的丹道真人,叫自己一声小家伙多正常…… “好,很好!” 紫云真人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难怪能创出此等丹药。完善冰心护脉丹的过程,想必给了你不少启发吧?” 这又是明晃晃的暗示了。 “真人明鉴。” 楚歌点点头,话语中满是真诚:“正是得益于那次,晚辈对寒性药力的调和与心脉守护之道的理解,才有了更深层次的感悟,才得以优化自己之前的粗浅之作冰魄凝心丹。” “说到底,多亏盟中给的机会,我才能炼出这样的丹药来。”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谦逊又得体,既点明了渊源,又体现了自己的悟性和努力。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这就是我们正气盟丹坊的好后生! 你们几个宗门里,怎么没有这样的年轻人啊,是不想要吗?! 感受着身边几位丹道真人快要凝成实质的羡慕,紫云真人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出来了。 一旁的青阳真人尴尬地咳了一声,也连连点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对了,你这冰魄凝心丹……分明是黄阶丹药,却能炼出丹纹,着实不错。” “你在丹道上的天赋,真是令人叹服。” 尽管不属一宗,他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倒是楚歌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黄阶丹药,就不能炼出丹纹了吗?” “晚辈觉得……” “咳咳!” 紫云真人连忙叫住了楚歌,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楚歌啊,你先退回去吧,咱们等后续结果就成。” 上嘴脸归上嘴脸,你别拉仇恨啊! 太装了,我可能就保不住你了…… 楚歌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其实还真不是他故意上嘴脸,实在是这冰魄凝心丹在他手上第一次被炼制出来时,就是有丹纹的。 也没有哪本药典丹经告诉他这个野路子丹师,黄阶丹药出现丹纹是多么难得。 楚歌告退后,评委席上的气氛却并没有冷下来。 几位真人传阅着丹药,低声交流着,不时看向楚歌,眼中依旧是满满的惊叹。 而这一幕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台下赵岩的心上! 他听着评委们对楚歌丹药的惊叹,听着“独创丹方”、“丹纹”、“超越完美”这样的评价,尤其看到连地位尊崇的紫云真人都对楚歌如此青睐有加…… 他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再度膨胀的自信,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摇摇欲坠! “不可能……” “丹纹?黄阶丹药怎么可能有丹纹!” 赵岩的脸色惨白如金纸,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突突狂跳。 剧烈的头痛伴随着巨大的恐慌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抓住身前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在苦苦支撑:“不、不一定!” “丹药要看价值、还要看最终评判的价值!” “超越完美什么的……终究只是空话!” “我的烈阳融血丹是完美品相的,黄阶顶级!价值未必就比他低!” “我未必会输!” 他咬牙强撑着几乎要崩溃的身体和心神,死死盯着评委席,等待着那个最终的结果。 第119章 一方水土修一方心 评鉴完所有一百九十三位成丹选手的作品,总共花了真人们快两个时辰。 此时日头已经彻底沉入西山,只余漫天瑰丽的晚霞,将偌大的广场染成一片橘红。 百炼台上两百来尊丹炉的余温尚在,空气中依旧也弥漫着淡淡的、混杂的药材气息。 评委席上,青阳真人缓缓起身。 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大家久等了。” 青阳真人的声音无比平和,却又无比清晰地回荡在场间的每一个角落:“经吾等反复品鉴评议,本届百炼台黄阶丹考前三甲已定。” “现公布如下。” 这开场白不卖一点关子,简洁凝练到了极点,也瞬间将全场的气氛绷到了极致。 无数道目光从台下投射而来,在神色各异的选手们身上扫来扫去。 而最终的焦点,则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咬牙强撑、脸色苍白如纸的赵岩,以及面色始终沉静如水、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己身无关的楚歌身上。 几乎所有人都已断定,此次黄阶丹考的魁首要从这两人中出现。 而青阳真人的目光平稳地扫过台下静候的诸位丹师,最终却停留在一位身着朴素的青灰道袍、腰系陈旧药葫的丹师身上。 那丹师是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 他面容敦厚,眼神清澈中带着紧张。 “第三名。” 青阳真人宏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碧波城散修,林远。” 被点名的林远身体猛地一颤,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自己。 那张敦厚老实的脸上,瞬间涌上了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连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林远身旁几个相熟的散修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发出几声欢呼。 “你所炼丹药为碧波蕴灵丹,乃是黄阶上品。品相……完美无瑕。” 青阳真人继续道,声音带着赞许,“此药虽不甚奇巧,却温和绵长,尤擅稳固根基,是一味适用性极广的丹药。” “你在此方上能有如此造诣,足以证明你的勤勉与务实。” “更难得的是,你炼出的成品药性均衡圆融,杂质更是微乎其微,足见你在药性融合和火候掌控上的功夫精深。” “在此等年纪能有此等造诣,更别说你还是散修出身……实属不易,理应受到嘉奖。” “望你珍惜天赋、日后勤勉不辍。” “如此,丹道前途可期。” 一旁等候已久的侍者立刻上前,将一个散发着温润灵光的玉盒呈到林远面前。 青阳真人轻轻抬手,示意诚惶诚恐的林远打开。 在他颤抖着双手、打开盒盖的一瞬间,一股清凉纯净、令人心神为之一振的气息便弥漫开来,在场间流转不散。 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约莫两指宽、一指厚的青色玉简。 那玉简玉质温润,表面流淌着淡淡的灵光,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流转,一看便不是凡物。 “此乃《百草精要》的拓本,内录常见数千种灵植、矿物的图鉴、药性详解及部分基础丹方精要,乃我百草门根基药典之一。虽非原本,但内容绝对是一样的,不会藏私。” “此物对丹师夯实根基、开拓眼界大有裨益,权作为你此次丹考的奖励。” 青阳真人凝视着他,话语中满是对后进的鼓励。 “谢……谢真人!谢百草门厚赐!” 林远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 对他这样缺乏系统传承的散修而言,《百草精要》的价值难以估量! 他深深弯下腰来,真诚地鞠了一躬。 他颤抖着双手,无比虔诚将那枚玉简从盒中取出,捧在手心。 那玉简明明很小、很轻,林远却觉得沉甸甸的。 如同捧着一个世界。 “不止如此。” 青阳真人拈须一笑,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你用你的实力,换取到了我们的尊重……以及一个加入我们的机会。” “前辈,你这是……” 在林远受宠若惊的眼神中,青阳真人缓缓点头:“我们台上几个老家伙所在宗门,你可以任选一个。” “只要能通过入门测试,你就可以成为正式弟子。” “真、真的!” 林远欣喜若狂,激动地浑身都在颤抖:“太谢谢了,前辈!” “当然是真的。” 青阳真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如果你想要加入我们百草门的话……” “我想加入我们碧波城的水云涧!” 林远憨直的回答呛得青阳真人差点喘不上气:“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 “哈哈!” 一旁翘首以待许久的玄泉真人大步上前,轻轻扶起已经开始对着他磕头行拜师礼的林远:“我没说错吧,青阳老哥!” “他既是我碧波城人,就一定会加入水云涧的!” “罢了,罢了。” 青阳真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也是,你也是,我反正是搞不懂你们这些碧波城人对故土的执念。” “明明都是修仙之人……哪来的这些凡俗执念?” “诶,一方水土修一方心,老哥你不懂!” 玄泉真人乐呵呵地拉着林远站到自己身后,竟是已经将对方视作了入室弟子。 台下一片哗然。 尤其许多散修和小势力出身的丹师,此刻眼中更是充满了羡慕。 明明半刻钟前,对方还是和自己一样的散修;此刻却不仅有了百草精要这样珍贵的药典,更是成为了玄泉真人的入室弟子,如此境遇,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啊! 然而这都是人家实力换来的结果…… 实在是羡慕不来! “唉。” 林远的那几个散修哥们儿,突然有个唉声叹气起来。 “你小子叹什么气呢?” 一旁马上有人横眉竖目:“林哥儿得了好运,你瘦猴倒是嫉妒上了?!” “哪有的事!” 被称作瘦猴的散修连连摆手,面上满是不舍之色:“我平日里受林哥儿照拂最多,自是希望……他飞得越高越好!” “只是……” “他这番进了水云涧,日后跟我们这帮穷哥们相处的时间怕是越来越少了。” “以后大家,再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唉,那倒也是……” 一旁几人听了这话,也都陷入了短暂的伤感。 众人一下子就没心情跟着傻乐了,都低下头,开始回忆起往日里哥几个的快乐时光。 “诶,你们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呢?” 耳畔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瘦猴有些恍惚地抬头,随即兴奋地大喊出声:“林哥儿!” 旋即他又有些疑惑地问道:“林哥儿,你不是拜玄泉真人为师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林远大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都选了水云涧、回了碧波城了,怎么舍得跟你们这帮老哥们分开!” “我跟师父说过了,等回了碧波城,我再同他老人家去水云涧报道。” “就算我入了水云涧,咱们哥几个每个月的丹会,也还是照常继续,师父他准许我出来!” “这叫一方水土修一方心,师父他是懂的!” “好,那就好。” 瘦猴看着神态依旧的林远,顿觉眼角湿润、鼻尖一酸,竟是快要流出泪来:“我就知道,林哥儿还是那个林哥儿!” 林远所带来的风波、掌声和赞叹,都很快地平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般,再次投向赵岩和楚歌身上。 林远的退场,也就意味着真正的悬念即将揭晓! 万籁俱寂。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晚风吹拂旗帜的猎猎声响,和所有人紧张的心跳。 前排的修士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后排的则踮起了脚尖,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青阳真人微微一顿,目光缓缓移向了那个已经要依靠栏杆、才能勉强站稳的身影上。 “第二名……”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 但在此时寂静的广场上,却如同平地惊雷:“正气盟丹坊,赵岩。” 第120章 我不明白! “第二……” “第二……” “第二!!!” 赵岩的瞳孔猛然放大,眼中满是绝望。 这两个字犹如一柄尖锥,瞬间穿透了他的耳膜,狠狠地凿进了他脑海深处!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赵岩刚刚还在侥幸中挺直的腰杆瞬间佝偻下去。 他瞪大的瞳孔又猛地收缩,眼中所有的光彩和得意,都变成一片死寂的灰。 他好像失去了对语言的理解能力。 青阳真人后面那些夸赞的话语,什么“炼气期就能炼制出完美品相的烈阳融血丹,着实天赋异禀”、“对火候和药性的掌控力极为惊人,神识强度堪比筑基修士”、“这丹药霸道精纯,实乃黄阶丹药的巅峰”…… 明明对方的声音很清晰,他却一字一句也听不明白。 这一切都变成了遥远而迷幻的噪音,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 他只能看到青阳真人开合的嘴唇,看到评委们投来的、或许是赞许或许是惋惜的目光,和台下无数张或惊愕、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脸…… 但这一切都失去了声音。 赵岩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响在撕裂着他的理智:第二。 第二?! 我耗费心血、赌上未来、服下了那该死的禁药才炼制出的完美丹药…… 竟然只是第二?! 我……最终还是输给了楚歌? 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望你拿着这枚地火精粹,好好利用。” “在日后的丹道之路上,只要你能戒骄戒躁、勤加体悟,成就自然不可限量。” 勉励几句后,青阳真人见他状态不对,也就没有再多费口舌,只是对身后的侍者使了个眼色。 侍者肃容上前,将一个红玉托盘呈到赵岩面前。 托盘中央,正静静地躺着一枚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晶石。 这晶石通体呈现出深邃暗红色,仿佛一滩凝固了的岩浆。 定睛望去,其内仿佛有火焰在缓缓流淌,闪烁着灵动的光泽。 一般来说,丹师在炼丹时都需要以自身灵力为引,来催动丹炉下的炭火或地火。 这整个过程中,往往都需要运转控火诀,通过调整灵力的输出来调节火势,对心神与灵力的消耗巨大。 而地火精粹作为地心中凝结出的火核,天生便可以调节地火、使其火力澎湃而稳定,更具有一定的灵性,能知晓炉火所需的大致温度范围,是个绝佳的控火帮手。 有了它,丹师们便可将心神更多地专注在药性上,而不用去频繁催动控火诀,只需偶尔照看即可。 北境、或者说修仙界中的绝大部分丹师,都是火法炼丹。 这地火精粹,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台下已经是一片艳羡之声。 “这才黄阶丹考,第二名的奖励就已经如此夸张!” “魁首的奖励会是什么,我都不敢想了!” 然而这枚足以让寻常丹师欣喜若狂的宝物,此刻却无法让赵岩有哪怕一点点的开心。 它像一块刚从熔炉里捞出的烙铁,融掉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和尊严。 赵岩身体剧烈地晃动着,仿佛狂风中被裹挟的芦苇。 “谢、谢谢真人。” 出于最后一丝理智,他还是朝着侍者伸出了双手。 赵岩抬起颤抖的指尖,试图去触碰那枚晶石。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温热晶石表面的刹那—— “噗——!” 一口暗红色的逆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 在青阳真人和一旁侍者震惊的目光中,赵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比纸还要苍白。 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还有一丝怨毒。 他死死地盯着楚歌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下一秒,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赵岩双眼翻白,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冰冷的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岩的手臂在倒下时无意识地挥动,竟将那装着地火精粹的红玉托盘也扫落在地。 那价值连城的晶石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场间一片哗然。 “赵岩怎么突然就吐血了,什么情况?” “他怎么还昏倒了?!” “难道是太过激动,喜极攻心才晕倒了?” 一个前排的女修猜测道。 “我看不像。他昏倒前的那个表情,跟家里死了人一样,绝对不是因为开心啊!” 一旁的青年修士咧了咧嘴,对前者的推论表示不屑。 “啊这,第二名也不错了吧!这……这至于吗?” 旁边有人不解地开腔。 “我看……他是之前炼丹太过拼命,消耗太大,所以完全接受不了自己不是第一。” “心神激荡之下,自是撑不住了!” 一位看着就很老成的丹师拈须轻叹。 “正气盟这位丹道天才,还真是性情中人。” 有人低声嗤笑。 “你别说,我今天是真没白来,这乐子够大!” 一个壮汉拍腿大笑道。 这是典型的乐子人。 台下众生百相,惊呼、议论、嘲笑声不绝于耳,像是炸开的锅。 台上也是一片混乱,好在百草门的执事弟子反应迅速,立刻冲上台去,手忙脚乱地探查赵岩的情况,并将他抬下去救治。 混乱的人群中,赵家那位管事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台上如同死狗般被抬走的赵岩,眼中没有丝毫关切,只有冰冷的怒火。 最终他猛一跺脚,发出一声冷哼,看也不看台上还在继续的仪式,粗暴地推开身前挡路的修士,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迅速消失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 评委席上,紫云真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赵岩被抬走的方向,又瞥了一眼赵家管事愤然离去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发出一声叹息。 他虽然醉心丹道,但并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 赵家把赵岩安排到丹坊里必是有所图谋,这一点他一直知道。 但赵岩虽然有些傲气,倒确实也是个合格的丹师,也并未做过什么损害宗门的事,他也就从未多加过问。 可这次…… 紫云真人轻轻摇了摇头。 希望赵家不要太过绝情吧。 然而,当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台上那道依旧平静的身影时,眼中所有的复杂情绪便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炽热的赞赏与期待。 紫云真人的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发现了一块稀世璞玉。 青阳真人看着被抬走的赵岩,眉头微皱。 待混乱稍歇,他的脸上才重新浮现出一些笑容。 他的目光也投向了楚歌。 “烦请肃静。” 青阳真人的声音再次盖过了一切嘈杂。 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了! 青阳真人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此次百炼台黄级丹考……”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让所有人做好准备。 “榜首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般响彻云霄:“正气盟丹坊,楚歌!” “哗!!!”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声浪。 “楚歌,真的是楚歌!” “等等,楚歌是谁,怎么之前从来没听说过?” “你消息真不灵通啊,早就告诉你了,他是正气盟单坊力捧的明日之星!” “我就知道,能带丹纹的黄阶丹药,肯定不凡!” “太厉害了,你们还记得吗,这是他独创的丹方啊!” “正气盟真是捡到宝了,两个不世出的丹道天才啊!” “那赵岩还是算了吧,年龄本身就偏大,心性也远不如楚丹师稳重。” 已经有人开始拉踩了。 不过也没办法,二者之间的表现实在是差距太大。 “楚丹师!楚丹师!” 欢呼与惊叹如同怒潮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无数道饱含着震惊、狂热、崇拜的目光,都如同聚光灯般,聚焦在了楚歌身上! 苏璃和小七激动得跳了起来,小脸通红,拼命地鼓掌尖叫。 就连一向冷静的林红袖,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中满是骄傲。 王平崖和陈松更是激动地互击一掌,开怀大笑。 百炼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洒然独立,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仿佛周遭的滔天声浪都与他无关。 此时日已西沉,只有最后一点余晖洒了过来,为他的身形镶上了一层金边。 或许是因为这青年太过光彩照人,以至于场间注视着他的观众们都不禁生出一种错觉来。 仿佛并不是黑暗在一点点吞噬他身边的光明,而是他为这片混沌的黑暗带来了一丝光亮。 第121章 愚昧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无数道热切的目光中,楚歌步履沉稳地走上高台。 素袍拾级云阶上,渐与星穹分夜光。 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被他的白袍反射,形成了一道分隔光暗的分界线。 苏璃兴奋得小脸通红,向着周围那些不认识、或者刚刚才认识的人们骄傲地宣告:“看,那是我们的师父!我们的师父得了榜首!” “是的,那是我们的师父呀!” 小七也乐呵呵地跟上输出,话语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自豪。 林红袖和凌英也站在台下,面上都带着由衷的笑容。 看着楚歌挺拔的身影,红袖的眼中满是欣慰和崇拜。 然而,当她不经意间瞥见身旁凌英注视楚歌的眼神时,心中那点异样的酸涩感又悄然冒了出来。 是自己的错觉吗? 总感觉凌执事看向自家师父时,那眼神中带着的,绝不仅仅是欣赏那么简单…… 好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甚至…… 还有一丝和她自己相似的情愫。 她抿了抿唇,想起曾告诫过自己的“要大气”、“不可胡思乱想”,强行将这点小小的醋意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红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专注地投向台上的师父,脸上恢复了平静而坚定的笑容。 是的,自家的师父如此耀眼,被注意到也是很正常的。 自己只需静静地看着,为他骄傲、支持他前行便好。 毕竟,他是自己的师父! 青阳真人看着走到近前的楚歌,眼中满是赞赏。 他挥手让侍者退下,亲自将一个由由万年温玉制成的盒子递到楚歌手中。 楚歌一入手,便为这玉盒极其温润的手感所惊艳,不得不感叹其中的等级森严。 不同名次之间的奖励不仅品质不一样,甚至连包装的等级也完全不同! 定睛细看,这玉盒上竟还雕刻着繁复的聚灵符文,果然不是凡物。 “楚歌小友,此乃魁首之奖。” 青阳真人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显得格外温和,“盒中之物,名为九窍凝神玉。” 听到这个名字,台下懂行的修士们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甚至连评委席上剩余的几位真人也微微动容。 当然紫云真人作为这次的东道主之一,是预先知道魁首的奖品的,也就没什么反应。 “此玉生于地脉灵眼深处,历经万载灵气冲刷,天然生有九窍,暗合天地至理。” 青阳真人看着有些不解的楚歌,知道他不晓其中珍贵,也就耐心解释道,“其最珍贵之处,就在于能温养壮大修士神识。” “只要你将此物佩戴于身,便可时刻滋养神魂,使精神澄澈,感悟力倍增。” “你作为丹师,应该知道神识对于丹道的重要性。” “于丹师而言,你的神识每强大一分,无论是控火、辨药,还是体悟丹道本身,都强一分!” “此物对你日后丹道精进、乃至修为突破,都大有裨益。” “你这天赋、心性……只可惜是正气盟的高足,不然我真有点想挖墙脚了。” 看着楚歌不卑不亢、荣辱不惊的样子,青阳真人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 只是…… 看着一旁洋洋得意的紫云真人,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只得无奈地摇摇头,看向楚歌:“望你在日后的丹道修行上善用此宝,高歌猛进。” 楚歌笑着点头,心中也是一喜。 这正是他当前最需要的! 强大的神识是炼丹的根基,对修行、御物也是极为重要。 他的神识本就远胜同阶修士,有了此玉,说不定能更进一步,甚至可以尝试一下去炼制地阶丹药! 楚歌收好玉盒,弯腰对着青阳真人深深一礼:“晚辈楚歌谢过真人,谢过诸位前辈厚赐!” “我定不会辜负诸位的期望!” 他打开玉盒看了一眼。 只见一块约莫鸽卵大小、通体呈现出温润乳白色的玉石正静静地躺在丝绒底衬上。 玉石内部,仿佛有九点极其细微、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灵台空明的气息。 天生九窍、内蕴至理,果然是天材地宝! 楚歌郑重地合上玉盒,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汹涌的人潮。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很快便找到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兴奋雀跃的苏璃和小七,微笑注视着他的红袖和凌英,以及同样喜悦的陈松和王平。 他微微笑着,朝她们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师父!师父最棒了!” 苏璃和小七跳着回应,声音淹没在四周的欢呼中,但那份喜悦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红袖也笑着用力挥了挥手。 就连凌英也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更深。 陈松和王平崖并肩而立,看着台上的楚歌,脸上满是自豪和欣慰。 “好小子,干得真漂亮!” 王平崖用力拍了下大腿,笑得合不拢嘴,“看赵岩那副怂样,还吐血、还晕倒!” “真是笑死老子了!这下,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好了,平崖。” 陈松连忙拉住他,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声音小点。 他目光投向赵岩被抬走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了然:“赵岩……今后怕是废了。” “嗯?” 王平崖一愣。 陈松低声道:“他之前的状态就很不对,我猜台上几位真人多少也看出来了,只是没有当场追究。” “他气息虚浮,神识波动异常剧烈,像是服用了某种强行压榨潜能的虎狼之药的后遗症。今日强撑到极限,心神又遭受如此重创,根基恐怕已损。就算能醒来,日后丹道之路……也基本断绝了。” 王平崖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有些诧异地咂了咂嘴:“啧,这又是何苦来哉?” “为争一时意气,彻底断送掉自己的前程……确实,不值得再为这种人浪费口舌了。” “其实倒也不一定是他自己为了意气之争才这样,很大概率是赵家……” 陈松皱起眉头,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这确实都不关咱们的事。” 他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意气风发的楚歌:“还是咱们的楚小子好!明日还有玄阶丹考,老夫倒要看看,他还能带来什么惊喜!” 王平崖也笑着点头,眼中充满期待:“是啊,他是真正的……未来可期!” 喧嚣渐歇,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楚歌谢过几位真人和凌英等人,又婉拒了不少上前攀谈、试图结交的修士,才带着三个徒弟成功撤退,踏上了返回住宅的路。 小七和苏璃依旧兴奋地叽叽喳喳,围在楚歌身边,争相说着刚才的见闻。 红袖安静地跟在楚歌另一侧,只是含笑看着大家。 街道两旁各式店铺的灯笼与招牌渐次亮起,照亮归途。 然而,在楚歌师徒几人全然不知的角落里,有两双眼睛正隔着人流,在渐浓的暮色注视着他们。 一处临街酒楼的二楼雅间,晏明独自凭栏,望向窗边。 她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 看着楚歌师徒远去的身影,她的目光在楚歌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随即,她又扫过楚歌身边那几张洋溢着喜悦的年轻脸庞,眼神变得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晏明微微抬起头来,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恩公……要是你能在我身边就好了。” 而在另一条更为幽深、人迹罕至的巷弄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 兜帽下那双冰渊般的眼眸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牢牢锁定在楚歌身边那个欢快的、蹦蹦跳跳的身影上。 看着苏璃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喜悦,看着楚歌偶尔侧头对她露出的温和笑容…… 那张与苏璃一模一样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然而,在那冰层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碰撞,像是汹涌澎湃的暗流。 那种难言的情绪最终还是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下一声微不可察的冷哼。 “愚昧。” 冰冷的声音如同寒风刮过,渐渐消散在黑暗的巷弄里。 第122章 到乡翻似烂柯人 夜色渐深,楚歌师徒几人的小院内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楚歌下午在黄阶丹考上夺得魁首的表现,让整个小院都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 为了庆祝,也为了楚歌能为明日更重要的玄阶丹考放松心神,红袖说什么也要亲自下厨。 小小厨娘穿起围裙,在不甚宽敞的厨房里使尽浑身解数。 苏璃一直在旁边打下手,而小七则哼哼唧唧地抱着楚歌的大腿,不让他往厨房去。 “师父,师父,你陪小七玩嘛~” 红发小团子鼓起圆圆的脸蛋,围着他转了起来。 “诶,你这小孩……” 楚歌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得弯下身来,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小七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就为了不让师父去帮你两个师姐的忙呀?” “哼哼…” 小七神气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计划得逞的喜悦:“就算师父你发现了,也没有用啦!” “哦?” 楚歌一下子来了兴致,揉了揉小家伙的一头红发:“为什么?” “因为师姐她们已经做好啦!” “哈哈!” 顺着小团子的手指,楚歌的目光移到了石桌中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盆炖得烂熟、酱色浓郁、香气扑鼻的夯牛肉,厚厚的肉块在汤汁中微微颤动。 也不知道她俩是什么时候学的这道菜,看上去倒是有模有样。 旁边则是一盘清炒的碧玉瓜,瓜片翠绿剔透,看上去便觉得清爽可口。 还有一盘,是红袖用千舸坊买的灵菌和嫩笋,加了些许兽油快火炒出的菌油煨笋。 菌子肥厚,笋尖脆嫩,鲜香诱人。 也不知道每天都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倾注在演练剑诀上的红袖,是如何想出这些菜式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楚歌意想不到的熟面孔。 众人刚刚抵达天剑城时,在百味楼品尝过的清炖岩龟汤! 汤色依旧是清澈的淡金,每个碗底都沉着几块软烂无比的岩龟肉,表面点缀上几许金色油花和翠绿的葱段,看上去便令人食欲大开。 “红袖,这是你们从百味楼打包回来的吗?” “是的,师父。” 红袖微笑着点点头,将一旁的苏璃推至身前:“还是璃儿想起来的。” “在您今天上台比试之前,璃儿就说要去打包一份百味楼的清炖岩龟汤,在今晚的庆功宴上喝。” “这都是璃儿自己抽空干杂活攒出来的灵石哦!” 苏璃得意地抬起了小胸脯,一副静待夸奖的表情。 “你们……” 楚歌看着几个小姑娘的笑脸,眼底竟有些温润。 见到这来自百味楼的菜肴,他难免就回想起了那天几人初到天剑城时。 彼时虽然有凌英的引荐,但毕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难免有几分茫然与窘迫。 可此时才过去多久,一切都已经稳定下来了,甚至自己今天下午还在百炼台丹考上一举夺魁…… 虽然只是黄阶丹考,也已经是那时候想都不敢想的高度了。 再看看此时眼前几位巧笑嫣然的徒弟,楚歌心中顿觉一暖,只觉得肝过去的那些日日夜夜,都值了。 都值了! 这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怎么过都一样呢? 楚歌无论是穿越之前,还是穿越之后,都不怎么喜欢饮酒。 他不是很喜欢那种晕乎乎的感觉,觉得会让自己失去一部分应有的警惕。 但大喜之下,他还是破例开了一小坛之前在千舸坊买的、滋味清甜的青梅灵酿,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小杯,连小七都得了半杯。 当然,红袖细心地给小七杯中兑了水。 “来,都多吃点。” “今天大家开心,我们都多吃点!” 楚歌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感受着那股微弱的灵气在口腔中化开,他近日里的疲惫一下子就舒缓了不少。 楚歌弯下腰,给三个徒弟夹菜。 “师父最厉害了!” 苏璃小脸兴奋得通红,咬了一口楚歌递到她碗中的、无比酥烂的牛肉,含糊不清地说,“明天玄阶丹考,肯定也没问题!” “是滴是滴,师父明天也能狠狠地拿第一名!” 小七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睛眯成一个幸福的弧度:“师姐们也好厉害,做的饭菜……真好七!” “嘴里这么多吃的,就不要说话了。” 楚歌无奈地撸了撸小家伙的脑袋,生怕她噎住:“玄阶丹考可没那么简单。” “明天下午会站到百炼台,除了我以外,估计大部分都是筑基期的丹师了。” “筑基与炼气,除了修为,差距最大的就是神识的强度。” “为师现在的神识强度虽然远胜寻常炼气修士,但只要和根基稍微扎实一点的筑基期修士相比,就会逊色不少。” “而神识强度在丹药炼制的过程中极为重要,所以……” “你一定可以的,师父。” 林红袖突然开口说道。 楚歌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红袖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默默给楚歌盛了一碗汤,端到他跟前。 她如今对楚歌的丹道实力,已有近乎盲目的信任。 如果有一个人比楚歌自己还要相信自己…… 那一定是红袖! 哦,也有可能是王平崖。 毕竟正气盟第一楚吹,不是开玩笑的。 一旁的小七更是无比开心,像只快乐的小雀儿。 她一边扒着碗里的饭菜,一边睁大了亮晶晶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楚歌、又看看两个师姐。 好暖和呀。 小七心想。 棚户区那样的寒冷,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了。 只要有师父和师姐们在,哪里都是暖洋洋的。 嗯,肚子里面也是暖洋洋的。 再多吃一点吧~ 在这片温馨之下,一丝极其细微、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冰冷神识,正带着些茫然,审视、观察着这一切。 …… 温暖……? 另一个苏璃——或者说,寒渊魔主,正独自站在天剑城的街道上,遥遥地看向院中的师徒几人。 虽然有些虚浮,但她的神识强度简直强的可怕。 哪怕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将那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在脑中烙印地清清楚楚。 这毫无防备的亲近,这坚不可摧的信任与依赖…… 在她看来,一直都是些近乎奢侈的东西。 因为没有肉体、甚至神魂也已经破碎的缘故,寒渊魔主忘记了很多东西。 她甚至连自己活了多少岁都不记得了。 但她一直记得自己十二岁的那年,那是一切的起点。 寒烟坊,棚户区。 和这边的苏璃所经历相同的是,那里同样有风雪,有破屋,也有一个被她和师姐林红袖称为“师父”的、酗酒颓废的男人。 只是那个男人一直都那样不堪、那样自私、那样阴郁暴戾。 一直到…… 他死去的那天。 第123章 世事漫随流水 寒渊魔主所经历的一切,起因也都是自己师父的那炉燃血丹。 一样的丹炉炸毁,一样的前功尽弃。 但不同的是,那边的楚歌在丹炉炸裂后,只是元气大伤,重病了一场,并没有发生什么性情大变的戏码。 硬要说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变本加厉了。 如果说在倾其所有的那一搏失败之前,他虽然完全不像个师父,但多少还残存着一点人性,在那之后……就已经彻底丧失了所有的底线。 人形的躯壳里盛着的并不是人类的灵魂,而是一团日渐颓败的癫狂火焰,将周遭的一切渐渐焚烧殆尽。 自那以后,她们姐妹三人就彻底被视作了累赘,可以随意打骂、丢弃、甚至……交易。 她一直都记得那个雪夜。 疤脸刘挟持着小七带着几个手下上门。 “楚癫子,你欠我的灵石到底能不能凑齐?” 饶是那个在棚户区凶名在外的恶霸,也被楚歌的无赖磨得有些没脾气:“这小姑娘实在是太小了,又是个病秧子……我卖都不好卖啊!” “人家好歹也叫你一声师父……哪有你这么做师父的?” “一口价,十个灵石,你到底赎还是不赎?” “赎什么赎?” 醉醺醺的楚歌眼都没有抬起来,面上满是无所谓:“你们拉走就是了,跟我在这扯什么淡。” “不好卖就想办法卖,没正经人家收就卖青楼,实在不行你折点价,哪有老鸨子不收雏儿的道理……” “别在我这儿搞来搞去的……看着烦。” “嘿!” 疤脸刘气得比了个大拇指:“你是真畜生啊,楚癫子!” 那一刻,还没有成为寒渊魔主的苏璃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明明是在人间,却仿佛置身极寒的地狱。 为什么会有人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他能说出这种话? 小七好歹也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了那么久的师父,话都说不出来的小家伙就知道学着干活了,为什么…… 可以一点感情都没有? 苏璃冲了上去,想阻拦疤脸刘一行人离开。 疤脸刘还没说话,楚歌却冷冷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别碍事。” “除非……你也想被卖掉。” 苏璃挣扎着、咆哮着,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她最终还是被一脚踹到了冰冷的墙壁上,耳边只有那些粗鄙的咒骂,和师姐红袖尽力压低、却还是掩盖不住绝望的低声啜泣。 小七最终还是被带走了,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那抹消失在风雪中的、小小的红色身影,成了苏璃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刻骨铭心的伤疤。 自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红袖也不再像以前的那个师姐,变得更加沉默。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推醒了苏璃。 “我们走吧。” 月光下,师姐的眼睛里出现了久违的神采。 “走?” 苏璃有些茫然:“我们去哪儿?” “管他去哪儿呢,还能比这里更糟吗?” “你放心,只要有师姐在,你就不会受欺负…” 红袖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苏璃刚刚被师姐鼓励出一丝雀跃,却见到对方脸孔上的表情再度陷入绝望。 她有些惊恐地回过头去,看到了楚歌那张躁郁阴沉的脸。 林红袖连忙把苏璃护在身后,开腔解释:“师父,刚刚都是我没睡醒说的胡话,跟师妹无关……” “你当然没睡醒,因为你根本就没睡。” “我说呢,怎么突然给我打这么多酒回来。” “原来是翅膀硬了,也跟外面的人一样,看不起我,想要跑了……” 彼时楚歌面上的表情很怪。 像是在笑,却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愤怒、怨恨、不甘、自卑……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在那张明明已经很熟悉、却又好像完全陌生的脸上。 惨白的月光下,格外渗人。 或许是因为时间太久,又或许是因为自身神魂受损的缘故。 苏璃已经不大记得那晚发生什么了,只记得红袖师姐被打的很惨,差点丢了命。 看着遍体鳞伤的师姐,一直被她死死护住的苏璃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一定要这个男人死。 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死。 仗着自己年岁更小、楚歌对自己的提防也更少,苏璃终于在一个雪夜找到了机会,向对方的酒葫中加入了师姐偶然从外面带回来的毒粉。 药效发作的很快。 没多久,对方的面上就开始绽起一根又一根的青筋。 看着这么多年来的噩梦在自己面前痛苦地挣扎、丑态毕露、甚至痛哭流涕,最终不甘地咽过气去,苏璃没有大仇得报般的畅快,也没有想象之中的难过,只是……有些迷茫。 师姐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看着倒在地上、已经气绝的楚歌,又看着面色平静的苏璃,以及地面上仍在翻腾的酒液…… 她瞬间明悟了一切。 “姐姐,我们自由了。” 苏璃怔怔地看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一个微笑。 “璃儿、璃儿!” 红袖跪下身来,将苏璃抱进怀里。 师姐眼中流出的热泪顺着脸庞滚下,一直滚过苏璃的脸上、脖颈。 可她的身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明明是做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自己竟生不出一点情绪呢? 兴奋也罢、悲伤也罢,全都没有。 一夜之间,苏璃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情绪。 她只是随着师姐抽泣的动作摇晃,仿佛一株无根的芦苇。 棚户区虽然管理混乱,但毕竟还是有管理的。 巡防司如果查到楚歌的死讯,师姐妹二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因此在红袖的带领下,两人朝着她每次前去采药的黑水潭方向而去。 “我们绝不能从大门出去,所以只能往山脉那边去。” “这一路注定会很辛苦,但是……” “璃儿你放心,师姐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们一定会抵达天剑城,一定。” 红袖搀扶着苏璃,同时给自己和对方打着气。 两名少女就这样支撑着彼此,在月光下看向远方。 可能还是神魂受损的原因,苏璃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在什么状况下获得玄冥真经的半卷残篇了。 好像是从师父身上搜到的、又好像是睡了一觉后,突然出现在自己怀中的。 不管怎么样,她确实是从那时候开始修炼的。 苏璃并不是没有跟师姐分享,但限于灵根属性,红袖并没有跟她一起修炼玄冥真经,而是继续用着引气诀。 殊途同归,二人最终还是结伴踏上了前往天剑城的路。 只是…… 命运的玩笑还远远没有停止。 “你又在说谎吗,师姐。” 她暂时从回忆中抽离,将目光投回了这个世界。 看着将苏璃搂在怀中,满脸关心的林红袖,寒渊魔主的表情有些微妙:“还是说,你只对我说了谎……” 第124章 算来一梦浮生 具体的过程,如今的寒渊魔主已经不记得了。 而且在她看来,过程永远都不会比结果重要。 反正最终的结果是,林红袖离开了。 说什么“师姐会一直在你身边”,结果到最后还是一句谎话。 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却唯独记得在前往天剑城的路上,姐妹二人在遇到一伙路匪时,自己没有操控好玄冥真炁,导致最后,把对面一伙总共七人尽数虐杀了。 一开始确实是没控制好力道,到后面…… 她竟有些享受那种感觉。 那些上一秒还在对着自己叫嚣的、自诩恶人的混球,在面对压倒性的力量时,能做的也不过是屁滚尿流的求饶。 在操控真炁、将那些混球尽数抹杀时,苏璃的眼中出现了久违的光芒。 那些喷涌而出的鲜血像是最美丽的油彩,那些粗哑难听的哀嚎落在她的耳中,也仿佛绝妙的乐章。 在杀戮的过程中,她仿佛才…… 真正地活着。 林红袖没能拦下她。 当一切尘埃落定,苏璃兴奋地看向自己师姐时,却在对方眼中读到了从未见过的情绪。 那是恐惧?还是担忧? 又或者两者兼有? 那时的她还分不清,而之后的她…… 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师姐后来去了一个叫正气盟的地方,一直以来隐藏的庚金剑骨彻底展露锋芒,很快便成为了盟中、乃至整个正道的肱骨之才。 而她…… 在从见到师姐的那个眼神开始,林红袖的师妹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只有在杀戮中才能生存的人。 苏璃杀了很多人。 背信弃义之人、欺压良善之人、横行霸道之人…… 正气盟也好,所谓的正道联盟也好,在她看来,都不过是一群伪善者聚在一起为自己开脱。 如果他们真的正义,为什么自己之前会有那样的遭遇?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自己? 苏璃从来都不恨师姐去了那边,因为她知道师姐不懂。 而她早就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是不配活着的。 能够惩罚这些人的,只有自己。 她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期间林红袖也来劝说过苏璃很多次,劝她不要再这样嗜杀,否则罪孽缠身,终有一日会反噬自身。 而苏璃每次回应的,都不过是一声冷笑。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无妨。 一个名门正派,一个孤勇游侠,无非也就是日益疏远,分道扬镳。 直到苏璃查到正气盟中一位高层长老在偷偷地利用低阶修士批量试验功法,手段极其残忍,几乎泯灭人性,还美名其曰“这都是为了更好地除魔卫道”。 当她找上门去时,林红袖虽然也表现得极为义愤填膺,却并不支持她直接杀死对方的想法。 “盟中一定会秉公办事的,你相信我。” 林红袖紧紧抓住苏璃的手:“他在盟里也算是元老,我们现在证据不足,你贸然动手的话,反而会让自己陷入众矢之的……” “你放心,师姐我一定追查到底!” 或许是太久没从对方口中听到“师姐”这样的自称,看着她真挚的眼神,心志已如铁石般坚硬的苏璃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没有甩开对方的手。 “那……我就给你一个月。” “师姐。” 苏璃是有期待的。 她也希望自己能够重新活过来,能重新以林红袖师妹的身份活下去。 可一个月过后,传来的不是当事人被捕的喜报,而是林红袖因为轻信谣言、妄自启动盟内调查程序而被暂停职务的消息。 在她略带嘲讽的目光中,林红袖满脸歉意:“对不起师妹,是我没做好。” “但是这件事还是有转机的,只要……” “只要我去杀掉他。” 苏璃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以后,不要再叫我师妹。” 林红袖还是太天真了。 她还是没搞明白,这个世界中的所谓“规则”,并不公平。 最起码在你足够强之前,并不公平。 和林红袖彻底割席,是为了保护她。 因为在蛰伏了半年后,苏璃真的抓住机会,以筑基巅峰的修为袭杀了那位金丹长老。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能确定的,只有她在那之后渐渐扬起的赫赫凶名。 自那以后的苏璃,行事再无一点顾忌。 沽名钓誉过来找自己麻烦的,杀。 两面三刀,身居正派高位却不干人事的,杀。 自诩强者,不择手段地剥削弱者的,更要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 常说杀人者人恒杀之,可想杀她的人都失败了。 她终是以恨意为燃料,以鲜血为阶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成为了正邪两派都容不下的,“寒渊魔主”。 而她的心,也早已冻结成了万载玄冰。 虽然她也帮助了许多人,可身边再无可信任之人。 只有畏惧她、想利用她或想杀死她的人。 当然,她也不需要什么所谓的信任。 寒渊魔主最后的记忆,是铺天盖地的遁光,是以正气盟为首的正道修士们,义正辞严的讨伐。 她立于寒渊之巅,冷眼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在密密麻麻的敌人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 几百年过去,似乎早已成为正气盟骨干的林红袖。 几百年不见,终究还是以这种方式站到我面前来了吗? 苏璃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在所有人或仇恨或恐惧的目光中,她缓缓掀开漆黑的斗篷,爆发出无比强大的玄冥真炁。 你们要战…… 那便战! 这场大战持续了整整七个日夜。 饶是她玄功盖世,以一人面对几乎大半个修界的顶尖战力,也终于到了穷途末路。 就在漫天攻击即将落下,一道足以崩碎山岳的毁灭性打击也锁定了她神魂的刹那…… 她看到了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一直都没有出手的林红袖猛地挣脱了身旁同伴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朝着她的方向、朝着这片死亡的漩涡飞驰而来,瞬间便挡在了自己跟前! “璃儿——!” 她只来得及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仿佛回荡在灵魂深处。 “你又骗了我一次啊,林红袖……” 苏璃苦笑一声,便被后续的攻势吞没。 再然后…… 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神魂被撕裂的极致痛苦。 再度恢复意识时,她已感觉不到肉身的存在,只剩下一缕极其虚弱、随时可能消散的神魂,浑浑噩噩,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她像一缕孤魂,在无尽的虚无中飘荡,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一股莫名的牵引力拉入了这个世界,来到了那个摊位跟前,更是见到了这个世界中的苏璃,在某种共鸣下才找回了自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刻骨的寒与痛。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已经形同陌路的师姐最后要冒着哪怕神魂俱灭的风险,也要站在自己的身前。 她不明白是不是上天又要作弄她,这才让双手沾满血腥、恶贯满盈的她,来到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不明白这个世界的楚歌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不同? 还有,小七…… 在她的那条世界线里,小七早在幼年便被卖掉、生死不知,为什么此刻会好好地待在几人身边,还笑得如此无忧无虑,甚至连话都会说了? 看到这一切,于她寒渊魔主而言,究竟是补偿还是嘲讽? 又或者……一个更加残忍的幻梦? 她冷冷地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只觉得无比刺眼,心底又仿佛带了一丝不愿承认的酸楚与渴望。 “不行。” 活了几百年的灵魂突然下定决心:“我要搞清楚这一切。” 第125章 我要收房租的! “璃儿?发什么呆呢?菜要凉了。” 楚歌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 “啊?没……没有!” 正望着窗边发呆的苏璃猛地回过神来。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方才心头莫名涌起的、那股冰冷压抑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挤出笑容,扒了一大口饭,“师姐做的菜太好吃了,给我都吃懵了!” “你哪儿学来的怪话……” 林红袖轻笑着将苏璃搂进怀里。 师姐温暖的怀抱让她安心了不少,终于将心中那怪异的悸动彻底甩到脑后。 或许是因为自己太累了吧。 虽然自己今天几乎什么也没有干,做菜时也只是帮红袖师姐打打下手,但全神贯注地看师父比赛是很消耗精神的呀。 说不定也有因为担心师父明天的玄阶丹考的缘故! 嗯,一定是这样! 苏璃看了一眼楚歌,有些怨念地抿了抿嘴。 楚歌笑了笑,只当是小孩子心思跳脱。 “好了,都早点休息。” 饭后楚歌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对徒弟们说道,“明天的玄阶丹考,你们还要去看吗?” “要的话,今晚就得好好睡觉啦,不然明天精力不够!” “哼哼,那是自然!” “师父夺魁的现场,我们怎么能错过呢?” 苏璃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楚歌斩下第一的场面。 一旁的林红袖也跟着点了点头,眼神中信赖依旧。 小七则跑过来,直接抱住了楚歌的大腿,仰着小脸道:“师父,加油!” 楚歌笑着揉了揉小七的脑袋,示意她们赶紧去洗漱睡觉。 夜色深沉,小院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下均匀的呼吸声。 苏璃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白日里的兴奋和疲惫交织,让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然而,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迷迷糊糊间,苏璃总感觉有些异样。 就好像有什么很冰冷的东西,一直在试图侵入她的意识深处。 出于本能般的警觉,苏璃在梦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并非熟悉的黑暗,而是一片朦胧、仿佛笼罩着薄雾的混沌空间。 苏璃一时间呆住了。 这不是自己的识海吗,我睡个觉怎么还修炼起来了,我有这么自律吗? 更让她惊愕的是,这片混沌竟不像往日那样空空如也,而是静静悬浮着一个身影。 一个身着漆黑斗篷、面容却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 是昨天在丹会上见到的那个人! 苏璃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冷冷地盯着对方。 定睛细看之下,对方虽然长相和自己极为相似,面部的线条却更显冷硬。 对方的眼神也格外深邃,如同万载寒渊般,带着一种苏璃无法理解的沧桑和漠然。 虽然她并不想承认,但对方看上去确实比自己要成熟的多。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识海当中?” 苏璃略带惊疑地问道。 从对方身上,她倒是察觉不到一丝恶意,这也是她之所以还能冷静地尝试与其沟通的原因。 斗篷下的身影缓缓抬眸,那双冰渊般的眼睛直视着苏璃,竟让她有些本能般的亲切。 对方的声音直接在苏璃的意识中响起,冰冷平静,不带一丝波澜:“我就是你。或者说……我应该是另一个世界线的你。” “另一个世界线的我?” 苏璃愣住了。 “不错。” “虽然我也有些不能接受,但很显然……” 对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难以掩盖的疲惫:“我来自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线。” “你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如何?” 她突然将话题转向了苏璃始料未及的方向。 “很……很好。” 在思索片刻后,苏璃无比认真地回答:“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很好。” “最起码比以前好很多,师姐和师父都很照顾我,小七也很可爱、很贴心。” “而我也可以帮上大家的忙……” “好了,这就够了。” 对方莫名地有些烦躁,挥手示意苏璃停下:“我也能感受到,你现在的生活确实很好。” “那……你的呢?” 苏璃忍不住问了出来,随后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睛。 毕竟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自己”,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对方到底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又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为了方便一点……你就叫我寒渊魔主吧。” 在苏璃惊诧的目光中,寒渊魔主有些自嘲地冷笑一声:“这是他们给我的名字,而我并不讨厌。” “他们?” 寒渊魔主并没有回应她的疑问,而是自顾自地讲了下去:“说实话,在刚刚看到你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这个世界都是我的幻觉。” “怎么可能有这样痴人说梦般的地方存在?” “可是刚才我们两人的神魂接触之下,我才能断定,此方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最起码,你是真实存在的。” 她轻吸一口气,看向苏璃的眼神中竟有一丝羡慕:“你比我要幸运多了。” “我的身边……空无一人。” “啊?” 苏璃有些难以置信:“师父、师姐、小七……你那边的他们都去哪儿了?” 她几乎无法想象自己没有了这些人陪伴的日子。 寒渊魔主摇了摇头,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对于“自己”,她没有丝毫隐瞒,也无需隐瞒。 于是她以最简洁、最直接的语言,将自己那个世界中的故事娓娓道来。 那冰冷的、贯彻始终的绝望。 楚癫子毫无改变的冷漠与自私、小七被当作货物般卖掉时的无力、红袖师姐遍体鳞伤的惨状…… 自己下毒、姐妹俩被迫逃亡、获得玄冥真经、自己力量的失控与对杀戮的沉溺…… 与师姐林红袖的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决裂、孤身踏上魔主之路、最终在正邪围剿下身死道消、神魂破碎。流落至此…… 每一个片段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沉重地砸在苏璃的心上。 棚户区的风雪仿佛透过梦境,再度吹了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七被拖走时那抹小小的红色身影、师姐被毒打后护在自己身前的颤抖、还有那最终挡在她面前却被光芒吞没的呼喊…… 虽然寒渊魔主的叙述极其冷静、甚至可以说平淡,但其中深入骨髓的痛楚,却让苏璃感同身受、浑身发冷,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那个世界的师父……简直是个恶魔! 而那个世界的自己…… 竟会变成如此冰冷、强大、又孤高的人吗? “苏璃……” 寒渊魔主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虚弱,“我之所以会跟你说这么多话,也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 “如今我只剩一缕残魂,极为羸弱。甚至进入你的识海与你沟通,就已经花光了我最后一点气力。” “我马上就要陷入一段时间的沉眠,不然恐怕会魂飞魄散。我需要暂时寄居于你的识海之中,借助你的神魂温养自身,同时……” “我想要弄清两个世界为何会有如此天壤之别,以及……我为何会流落至此。” 她看着苏璃的眼睛:“你放心,我可能会杀所有人,但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甚至在适当的时候,我还可以给予你一些指引。” 她静静等待着苏璃的回应。 是恐惧的拒绝? 是同情的接纳? 还是警惕的质疑? 出乎寒渊魔主意料的是,苏璃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面上便再无惧色。 少女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了又眨,里面竟闪过一丝狡黠。 “哦~这样啊!” 苏璃拖长了语调,小脸上突然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她甚至还搓了搓自己的小手,带着点市侩的精明:“意思就是说……你要租住在我这里咯?” “那我可是要收房租的!” 第126章 肉麻(求催更) “租住?” 饶是寒渊魔主那万古冰封的心湖,此刻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微澜。 这个说法…… 实在是有些新奇。 “对啊!” 苏璃理直气壮地点点头,在梦中叉起了腰:“你也是我,那你应该知道,咱们的识海可是很金贵的!” “我总不能让你白住吧?得交房租!” 银发少女贼兮兮地眯着眼睛:“说白了,你得给我点好处才行!” “……” 寒渊魔主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极为跳脱的模样,只觉得啼笑皆非。 原来曾经那个还没有被绝望彻底冰封的自己,竟然是这样吗? 看上去真欠揍啊。 可又挺令人怀念的。 这种感觉…… 真是古怪。 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从她被冰封了数百载的心底涌出,几乎要冲破冰层。 “可以。” 寒渊魔主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冰寒:“待我下次醒来,恢复些许力量后,便可一直停留在你的识海当中了。” “届时我可以传授你一些《玄冥真经》的修行体悟与运用之法,权当作……房租。” “除此之外,你若是在修行的过程中遇到了问题、亦或是对于修界中的一些常识有所疑惑、想要了解,都可以在识海中随时咨询我。” 机缘巧合之下,二人所修行的功法也保持了一致。 她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些条件,对于修炼玄冥真经的苏璃而言吸引力有多大。 因此她只说了这些,便停了下来,等着苏璃的回应。 “真的?!” 苏璃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在一片黑暗中闪闪发光,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她立刻变脸,笑得无比灿烂:“一言为定,成交!那你就安心住下吧!不过……” 她有些好奇地凑上前去,抬起手来想要触碰对方:“寒渊魔主这个称呼还是太拗口了,我叫你寒姐姐如何?” “还有你下次啥时候醒啊?我好准备准备……呃?” 苏璃的话还没说完,便见眼前那个穿着黑斗篷、面容冷峻的“自己”缓缓闭上了双眼。 对方的身影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剧烈地闪烁了起来,随即便变得透明、稀薄。 “寒姐姐,你这是怎么啦?” 对方极为费力地抬起眼来,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出手来,比了个“一”。 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寒渊魔主的身影“啵”地一声,彻底消散在识海的薄雾之中,再无踪影。 “喂?!人呢?” 苏璃在识海里喊了两声,只有空荡荡的回响。 她愣在原地,鼓起了腮帮子,有些不满地嘀咕:“什么嘛!说睡就睡,招呼都不打一声……真没礼貌!” “果然如同师父所说,不同的经历造就不同的人,我才不会这么不礼貌呢!” 她又叉起腰,对着那片虚空做了个鬼脸。 随即,苏璃的意识也如同退潮般散去,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寒姐姐,我等你……” 苏璃在睡梦中发出轻哼。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 苏璃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昨夜那场离奇又略带沉重的梦境,瞬间清晰地涌入脑海。 另一个世界的冰冷绝望、那个自己所经历的、堪称可怖的人生、还有最后的那笔交易……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心头发紧。 鼻尖传来熟悉的香味,是师姐这些天里总给自己和小七带的、天香阁的包子。 她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晨光中练剑。 林红袖身姿矫健,动作行云流水。 她手中的长剑在朝阳下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光,时如惊鸿掠影,时如寒梅傲雪。 红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剑风带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散。 她是那么的生机勃勃、那么的…… 真实。 看着师姐专注练剑的身影,苏璃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寒渊魔主的话语。 那个遍体鳞伤、眼神绝望的师姐,那个最终挡在毁灭光芒前、呼喊着她名字的师姐……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庆幸猛地涌上心头,让她的鼻子不由地一酸。 “师姐……” 她甚至来不及穿好鞋子,赤着脚丫就跳下了床。 苏璃猛地推开房门,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院子。 在红袖诧异的目光中,苏璃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对方! “师姐!” 苏璃把脸埋在红袖满是阳光气息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有你真好……真的……特别好!” 红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带着哭腔的话语弄得有些恍惚。 她下意识地收剑回鞘,一只手轻轻拍着苏璃的后背,柔声问道:“怎么了,璃儿?” “你这是……做噩梦了?” 苏璃用力摇头,抱得更紧了,仿佛怕眼前的人消失一样:“才没有呢!” “就是……就是觉得有师姐在,真好!” 其实确实是做噩梦了…… 做了一个完全无法接受的噩梦。 虽然不明所以,但感受到师妹那份发自内心的、浓浓的依赖,红袖的心也跟着软成了一片。 她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轻轻回抱着苏璃。 晨光洒在相拥的师姐妹身上,暖意融融。 过了好一会儿,苏璃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小脸微红地抬起头。 红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苏璃方才那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故意拖长了调子: “哦~原来璃儿是觉得——有师姐在真好,真的特别好呀!” 这正是之前苏璃吐槽红袖“肉麻”时,用的腔调! 苏璃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蛋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她有些羞恼地跺脚:“臭师姐,你怎么还报复我呢,真讨厌!” “哪有你这样当师姐的!” “哈哈哈!” 红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清朗的笑声在晨光中回荡。 她一边笑着,一边灵活地躲开苏璃气呼呼地伸来、要挠她痒痒的小手:“让你上次说我肉麻!” “师姐坏蛋!看招!” “哈哈,抓不到!” “别跑!” 小院里顿时充满了少女清脆的笑闹,和二人彼此追逐的身影。 金色的晨光仿佛也被这份纯粹的欢乐所感染,变得更加明媚、更加灿烂,将昨夜残留的那一丝阴霾彻底驱散。 第127章 意外来客 晨光带着一丝清冽,洒落在楚歌的肩头。 他盘膝坐在静室中,眉头微蹙。 此时的楚歌,正将自己的神识完全灌注进一枚古拙破旧的玉简当中。 这正是他昨天在参加丹考之前,不讲武德地从那位摆摊老者手中买来的丹诀残卷。 花了他整整五百五十块灵石呢! 到底是在用灵石打水漂,还是捡了大漏,都得看这玉简中的内容…… 然而,他一时半会儿好像看不明白。 只要楚歌一用神识接触玉简,便会感受到一股极其古老宏大、仿佛蕴含着丹道源流的气息,跟昨天初见时一般无二。 昨天实在没空,今天细看之下,这丹诀残存的、开篇的几个小节,确实是很有水平,行文中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令人忍不住地想要向后看下去…… 然后就没了。 楚歌现在的心情,就好像翻到了一本开头很吸引人、而且主线一看就很长的,结果刚刚看了个黄金三章,就跳出了催更页面。 这丹诀残卷残的未免也太过分了一点,竟然只有开篇几个小节是完整的! 怪不得那老头只敢给我看到这儿! 楚歌皱着眉头,尝试着逐字逐句去理解、推演后续残缺的文本。 主要这玉简也不知究竟是如何被损坏的,缺失的文本竟不是一篇一段,而是一字一句! 很多时候,一段话整个删掉,对于前后语境的影响反而不如漏了几个字词大。 毕竟在丹诀中,前者还有可能根据上下文联立出个大概,后者却极有可能造成反方向的误导。 比如“待药液初凝, 转文火三刻蕴养”、和“待药液初凝,立转文火三刻,徐徐蕴养”,这二者看似只缺了三个字,所传达的节奏就是天差地别。 这残卷中剩余的语句,许多都语焉不详、前后断裂,有时连基本的逻辑都难以连贯,甚至前后根本就是相斥的,大概率就是这种缺漏太多了的原因。 总之楚歌在将神识沉入其中、狠狠钻研了半个多时辰、将自己弄得头昏脑涨后,依然是一无所获。 没办法,这玉简中的行文也格外古朴,很多时候的用词还和当今有些不同,理解起来实在是太费劲了,有如水中望月、雾里看花。 “呼……” 楚歌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神识从玉简中移开。 这玉简残篇的字里行间,倒确实流淌着一种浩渺深邃的丹道至理,甚至仅仅是接触到皮毛,就隐隐让他有种窥见天地玄奥般的感觉。 可是……实在是太难懂了啊! 其实,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大不了强行将整个玉简内的所有内容全都以神识刻入脑海,再从高处来一窥全貌,而不是受困于文字段落当中。 但以他目前的神识强度,想要将这些破碎的、蕴含着大道真意的片段强行串联,无异于痴人说梦。 或许得等他晋升了筑基期,神识强度再来上一次脱胎换骨般的飞跃,才有可能! 楚歌小心翼翼地将玉简收起。 虽然并无进展,他的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沮丧,反而隐隐地有些兴奋。 这残卷的价值,绝对远超五百五十灵石! 虽然现在还看不懂,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只要自己能理解、并掌握这残卷中的部分内容,他脑海中的神秘面板便极有可能凭借其强大的推演能力,将后续缺失的部分补全、优化,最终形成一套完整、可以肝熟练度的顶级丹诀! “等到晋升了筑基期,第一件事就是要试试这丹诀。” “哪怕我的神识强度在炼气修士中很强,但终究没有突破大境界的桎梏,难以承载这等高深的道韵。” 楚歌暗自思忖,将记载着丹诀残卷的玉简珍而重之地放回腰间的储物袋。 这是昨日夺魁后,紫云真人见他甚至连个随身储物法器都没,拿着奖励就要往怀里塞,实在是看不过去,随手赏赐给他的。 据对方所说,只要楚歌用神识在其中刻下了烙印,哪怕是筑基巅峰的修士,也绝无可能在他不从的情况下打开打开这个储物袋。 楚歌想到当时紫云真人快要绷不住的表情,也不禁有些想笑。 他早已用神识祭炼过,此时心念一闪,储物袋中便有一物轻轻吐出,躺在了他手心中央。 是他昨日在百炼台黄阶丹考上获得的魁首奖励,那块九窍凝神玉。 乳白色的玉石温润细腻,只握在掌心,便有一股温和、令人心神无比宁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缓缓滋养着他近日有些疲惫的神魂。 楚歌心中一动,将九窍凝神玉用附赠的绸带佩至胸前,尝试在这种情况下运转起玄冥真经。 随着玄冥真炁在经脉中流转,识海中那神秘的面板也微微亮起。 楚歌清晰地感觉到,在玄冥真经运转时,他胸前的九窍凝神玉仿佛被激活了一般,内部九点星光流转的速度瞬间变快了许多,连带着散发出的温养之力也增强了不少。 这股力量并非强行灌注,而是如同春雨润物般,悄然融入他运转的神识之中。 随着功法运行和玉石的滋养,他能够明确地感知到,自己的神识强度,竟然在以一种可以察觉的速度提升着! 虽然整体还是比较缓慢,可这是炼气期修士最难提升的神识啊! 实在是太香了! “不愧是北境几个丹道顶流凑到一块,拿出的顶级宝物!” 楚歌心中大喜:“照这个速度、配合上玄冥真经,再过些日子,我的神识强度恐怕就能媲美一些筑基初期修士了!”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大振。 神识的强大,才是炼丹师的根本,更是他日后的最大底气! 不仅如此,晋升炼气八层以后,连日炼丹的极限压榨、百炼台上的全神贯注、以及这些日夜里持续不断地运转玄冥真经,让他的修为也水涨船高。 丹田气海之中,玄冥真炁已经充盈鼓荡,如同蓄满春水的湖泊。 此刻的他,距离突破到炼气九层,似乎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状态绝佳,正是迎战玄阶丹考的好时机!” 楚歌眼中精光闪烁,信心倍增。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出。 院子里,红袖、苏璃和小七早已收拾妥当,正等着他一起。 苏璃的脸上还带着清晨嬉闹后的红晕,眼睛里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师父今日表现的期待。 红袖则一如既往地抱着那柄黑剑,身姿挺立,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眼神沉静而坚定。 “师父!” “师父早!” 见到楚歌走出门,苏璃和小七立刻围了上来。 楚歌看着几个徒弟,心情极好:“走,去百炼台!” “今日,为师就要去会一会那些筑基期的丹师!” “好耶,师父必胜!” “狠狠地打败他们!” 小七和苏璃一片欢呼雀跃。 红袖也露出一丝浅笑:“师父加油。” 师徒四人推开院门,正准备前往百炼台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丹师、楚丹师!” 寻着声,师徒几人诧异地望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正气盟弟子服饰、身形修长、面皮白皙的修士,正满头大汗地朝着小院方向狂奔而来。 正是之前在执事堂帮楚歌兑换过东西、被他询问过姓名的汪廉。 汪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因为剧烈奔跑而涨得通红。 看到楚歌几人站在门口,他才终于放松下来,长呼了一口气。 “楚丹师……” “可否让我进去详谈?” 阳光洒在青年的面庞上,将他白净面皮上的汗珠映照得无比清晰。 第128章 暗流涌动 楚歌对这位有着记忆宫殿的年轻人印象并不差。 见对方言辞恳切、表情真挚,倒不像有什么恶意,他便迅速将汪廉让进院内:“进来说吧。” 红袖默契地将院门关上,守在一旁,眼神锐利。 苏璃和小七也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安静地站到了楚歌身后。 汪廉喘着粗气,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又特意朝小院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尾随自己后,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楚丹师,有人在调查你!是……是赵家的人!” “对了楚丹师,你这院子里,应该有防备窥探的禁制之类吧?” “放心,有的。” 楚歌轻轻弹了弹指尖,小须弥幻阵的云雾便显现出来,让对方又安心了些许:“倒是你说赵家的人在调查我,是什么意思?” 他眉头微皱,心念电转间,立刻想到了昨日在百炼台上发生的一切。 赵岩莫名其妙端出来的完美丹药、莫名其妙像吸了一样惨白的眼神、莫名其妙地当场吐血昏厥…… 这赵家果然一直在搞事! 汪廉稍微定了定神,脸上的惊惶之色却犹未褪去。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开始讲述:“楚丹师,您别急,听我细说。事情是这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声音带着后怕: “就在昨天夜里,戌时三刻左右。” “执事堂当值的就剩我,还有另一个新来的。我在指点他整理库房记录。” “突然,剑堂的赵峰赵执事……我不知道您见没见过。” “是个瘦高个、眼神很利,修为还不错……先不说这些没用的,他直接找到执事堂来了!” “赵峰?” 楚歌的眼神微凛,若有所思:“我确实知道这个人。” 一旁的红袖也眉头微皱,显然想起了那次不好的回忆。 汪廉的语速放缓了一些,但语气更加沉重,仿佛又回到了昨夜那个让他心慌的场景: “那赵执事开门见山,直接问我:‘汪廉,你经手兑换,知不知道楚歌、楚客卿之前,都在这儿用贡献点换了些什么东西?’”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 “对面这绝对是有歪心思啊,我怎么能害您呢!” 汪廉脸上露出苦笑:“况且,我也不能告诉他啊!” “我就跟他说……” “赵执事,您是知道的,咱们正气盟一直都有规矩,客卿、丹师兑换物品的记录是绝对保密的。” “除非有长老手令、或者涉及重大案情的调查,否则我们这些执事绝不能随意透露给他人,这是铁律啊!” “嗯,多谢了。” 楚歌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善意,连忙道了声谢:“后续呢,他有没有为难你?” “嗨,您这话说得……” 汪廉愁眉苦脸道:“他要是没为难我,我会出现在这儿?” “他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个令牌,说就是长老手令,让我赶紧配合。” “说实话,当时黑灯瞎火的,我也看不清,我压根就不知道那是不是长老的手令、又是哪个长老的手令……” “哦?” 一旁的苏璃紧张地攥紧拳头:“你不会这样就怕了、把我师父卖了吧?” “怎么可能呢!” 汪廉瞪着眼睛道:“我才不是那种人!” “我肯定还是尽量糊弄他啊……” 他擦了把汗,继续道:“我当时就赶紧赔着笑,接着跟他装糊涂。” “赵峰执事,您这可为难我了。这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我哪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倒真是为难你了。” 楚歌有些感动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哪怕到现在,汪廉在回忆起这些的时候,身体还是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很显然,他是一个胆子绝对不大的人。 可就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能为了自己去跟剑堂执事说谎…… 楚歌带着些鼓励的语气,示意对方继续向下说:“那后来呢,结果是什么?” 汪廉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显然当时遭受的压力极大:“结果……结果赵峰他只是冷笑了一声!” 汪廉模仿着当时赵峰的神态语气,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我的眼睛说:‘汪廉,你少给我打马虎眼。谁不知道你记性好?上次我来兑换材料,那还是七个多月前的事了。你怎么今天还能一眼认出我,并且准确叫出我的名字和职务呢?’” “怎么,才过去没多久的楚歌兑换记录,你就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汪廉说到这里,额头上又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楚丹师,我觉得您是明白人,应该能听懂我要说什么。” “于我而言,赵峰他不仅仅是剑堂执事这么简单……他是赵家的人!” 汪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恐惧,“您是外地来的,可能不太清楚。我们汪家只是天剑城的一个小家族,跟赵家比起来,那是不值一提。” “我能靠着这份好记性,在盟里寻到这份体面的差事,一直都是最给族里长脸的。” “赵峰要是想找我的麻烦,或者给我家里使点绊子……” “我、我根本扛不住啊!” 他脸上充满了挣扎和愧疚:“可我也确实不想出卖您!您为人和气,是我在执事堂这么久、唯一一个问我名字的客卿,又有真本事……” “我听他们说,您帮盟里解决了冰心护脉丹的大难题,是大功臣!我怎么能帮着别人害你呢?” “那……后来呢?你怎么说的?” 楚歌的眼神愈发凝重。 “我也没办法,只能接着瞎掰啊!” 汪廉挠了挠头,咬着牙说道:“我假装被他说服了,然后、然后给他胡编乱造了一堆东西!” “胡编乱造?” “对!” 汪廉用力点头,语速又快了起来,“我就想着,赵家指不定要怎么对付您呢,绝对不能把您真正兑换的东西告诉他!” “尤其是……尤其是那防御性的符宝!” “所以我大脑飞快地转,马上就给他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汪廉掰着手指数着,努力回忆着:“我说您兑换了不少炼丹的常用辅料,以及几本给徒弟的功法。” “价格虽然都不贵,但种类杂七杂八,倒也凑够了那么多贡献点……” “我当时说得很快,又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还故意报错了一两个数,应该显得很真实。” 汪廉脸上露出一丝侥幸:“他皱着眉听完,又在现有的目录里比对了一番。” “好在我早有准备,报给他的都是已经被人兑换过的东西,也都对得上。” “他到最后,也没说信我还是不信我,直接转身走了。” 汪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了之后,我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一晚上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赵执事他为什么偏偏在您昨天夺得黄阶魁首之后,连夜跑来打听您先前兑换的东西?这未免也太蹊跷了吧!” “我是越想越怕,总觉得有问题。” “今天刚好我没排班,一早就立刻跑过来告诉您了!” “楚丹师,您……您可一定要小心啊!” 青年抬起头来望着楚歌,眼神无比真挚。 听完他所说的一切,楚歌的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他是昨晚戌时三刻去找的你?” “对,就是戌时三刻,我的记性您放心!就是……黄阶丹考结果出来之后没多久!” 汪廉肯定地说道。 “戌时三刻,这么快吗……” 楚歌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石桌。 红袖、苏璃和小七也都屏住了呼吸,小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赵家,到底想要干什么? 第129章 玄阶丹考 听完汪廉带来的消息,小院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红袖眉头紧锁,握住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苏璃则直接扯住了楚歌的衣袖。 哪怕是小七,也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了,粉嘟嘟的小脸上也满是担忧。 “师父,赵家他们来势汹汹,要不咱们今天就不出去了……” 苏璃忍不住开口劝道。 楚歌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眼神中的锐利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此事我知道了,多谢汪小友冒险相告。这份人情,楚某记下了。” “日后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汪廉连连摆手:“楚丹师言重了,我只是……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那我就先走了。” 青年走到院门口,眼见着要迈出门槛,还是忍不住回头又关照了一句:“您千万小心。” “我明白的,你放心。” 楚歌点点头,目送着对方离去。 直到汪廉的背影在视野中彻底消失成一个小点,楚歌才将目光转向百炼台的方向。 他的话语声很轻柔,却无比坚定:“不过玄阶丹考,我们还得去。” 楚歌看向面露疑惑的徒弟们,耐心地解释道:“赵家暗中调查,确实说明他们有所图谋。” “竟然都已经开始调查起我兑换的东西了,真有点匪夷所思……” “可能,是真的想动手了……或许是因为昨天赵岩的失败,他们真急了。” “但无论如何,你们的师父我,现在毕竟还是正气盟的丹道客卿,他们没那么容易动咱们。” “你们想一想,现在正气盟、乃至天剑城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楚歌抬起眼看着几个徒弟,话语中带上了些考校的意味。 “哼哼,这个之前王叔叔说过的!” 苏璃背着小手抢答:“丹会期间,现场高手云集,各方镇得住场子的大佬都在,维持秩序的护卫更是里三层外三层,说是整个天剑城、乃至北境最安全的地方也不为过……” 说着说着,几位弟子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明悟。 楚歌微笑着点点头:“没错。赵家毕竟是在盟中深耕已久,我们若是停留在这小院当中、与外界隔绝的话……反而未必是个好选择。” “他们目前并未明着动手,我们若是自乱阵脚、畏首畏尾,反而可能落了下乘,正中某些人下怀。” “丹考正是为师提升自身、展示价值的正途。只黄阶丹考,便能有九窍凝神玉这种珍品作为奖励,今日的玄阶丹考更是可想而知。” “唯有自身实力足够,才能无惧这些魑魅魍魉……” “因此咱们必须抓住每一个变强的机会,绝不可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况且,丹会那边不是还有凌执事在嘛!” “她可不会不管我们!” “对的对的,凌执事也很喜……” “呜呜呜呜!” 一旁的小七突然想到了什么,话刚说到一半,便被红袖堵住了嘴巴。 在楚歌疑惑的目光中,林红袖微微一笑:“还是师父说的有道理。那咱们赶紧出发吧,先去吃个午饭,省得等会儿急急忙忙的。” 一边说着,她便一边捂着小七的嘴一边走出了院门。 苏璃是个人小鬼大的,隐隐也猜出了自家师姐的心思,也笑眼盈盈地跟出了门。 唯独楚歌一人留在原地,茫然无比。 在用过午饭后,师徒几人再次来到了百炼台所在的广场。 相较于昨日,今日的玄阶丹考规模便小了许多,参赛的丹师数量一下子便缩减至九十余人。 但台下的观众席却依旧坐得满满当当,甚至还多了些气息深沉、显然是高阶修士的观众。 毕竟能炼制玄阶丹药的丹师,在北境的任何势力当中都算得上是中坚力量了,自然会受到来自更高处的关注。 或许是因为今天的参考选手少了许多,又或许是因为昨日已经进行过一遍,今天侍者们的工作效率明显高上了许多。 只一会儿,楚歌便拿到了今天的号码牌。 三十六号…… 不错。 楚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丹炉,在其跟前站定,目光缓缓地扫过整片参赛区。 果然,今天再没有了赵岩的身影。 丹考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开始。 正思索间,楚歌突然感知到一股蕴含着善意的神识自台下笼罩过来。 寻着方向望去,果然是一袭白衣的凌英。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微微一笑,便又默契地错开目光。 楚歌一下安心了许多。 凌执事果然没有食言,这些天会一直在台下守护,为红袖她们的安全多加一道筹码…… 只要有凌执事在,就可以全神贯注地投入比赛了! 等比赛结束,刚好可以再找她商量商量赵家找茬的事…… 有大腿抱,就是好! 只是这凌执事的恩情…… 真的感觉还不完了啊。 除了凌英,陈松和王平崖两位丹师也早就来到台下,等待多时了。 看到楚歌准时出现,两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王平崖凑近陈松,低声道:“老陈,真给你说着了。赵家那小子果然没来。” 陈松轻轻一叹,神色有些复杂:“昨日情形你也看到了。他的心神那样激荡、根基势必会受损。” “更别说他不知道吃的什么虎狼之药……此番反噬之下,怕是不止丹道,连一身修为都要交代掉不少。” “唉,其实他之前倒也算得上是个合格的丹师……” “赵家最近在盟里动作实在是太多了,也不知究竟是想干什么。” 一旁的王平崖忍不住开口:“老陈,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话直说。” 陈松白了他一眼:“你还跟我卖关子?” 王平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正气盟的方向:“咱俩都能看出来赵家近日里的不对劲,你觉得上面那些人看不出来吗?” “为什么……” “诶!” 陈松连忙打断了他,表情无比严肃:“在外面少扯这些。” “楚丹师马上就要开始丹考了,你专心看他!” “你这人,真是无聊……” 王平崖有些气恼,却也知道隔墙有耳的道理,悻悻地闭上了嘴。 右眼突然有些睁不开了,可能是白天工作用眼过度。 明天已经请过假了,可以的话就多更点,今天只能这样了,抱歉。 第130章 这里也有柳如烟的? 很快所有的参赛者便都领好了号码,全部进场。 同昨日一样,玄阶丹考的开始时间依旧是未时。 青阳真人再次起身,宣布了玄阶丹考的规则。 规则整体上都与昨日类似,时间也同样是一个时辰。 象征着丹考开始的钟声响起,九十余座丹炉的下方同时升腾起青色的地火。 楚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前往材料区,迅速取好了炼制冰心护脉丹的全套药材。 没错,又是冰心护脉丹。 虽然只是玄阶下品,但这毕竟是他目前掌握最精深的玄阶丹药,甚至面板上的综合完成度都达到了百分之百。 换句话说,只要正常走完流程,他炼制出完美品相的冰心护脉丹几乎是十拿九稳。 在剑修云集的天剑城,冰心护脉丹的价值可想而知。 有完美品相加持,和其他丹师交出的作品相比,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再加上昨日获得九窍凝神玉后,楚歌自觉神识强度又有明显的提升,隐隐中甚至有种预感…… 这次在百炼台上,他还能让冰心护脉丹更进一步! 已是百尺竿头,若能更进一步…… 那会是什么? 楚歌摇了摇头,将所有纷杂的思绪抛到脑后,灵台一片清明。 他伸手掐诀,炉下青色丹火温度便缓缓上升至需要的节点,又信手将几味主材甩进炉中,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看上去堪称赏心悦目。 楚歌强大的神识展开,如同无形的一双双触手,将整个丹炉笼罩在内。 他已经娴熟地进入了“心流”状态,脑海中除了眼前的这炉冰心护脉丹,再无其他。 楚歌一心两用,无比精细地掌控着炉温的每一丝变化,诸多药材的炼化进程也是有条不紊。 众所周知,炼丹的过程中,丹师的神识强度极为重要。 神识越强、对整个流程的把控力便越强,效率也就越高。 相较于炼气期,经历过筑基这一巨大关卡的修士们,方方面面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尤其是最为突出的神识。 因此寻常的炼气期修士,根本没有资格站到此时的百炼台上来。 而楚歌作为此时台上唯一的炼气期丹师,炼制的效率不仅没有被拉开,反而排在中上的位置,这就不得不令台下的一众明眼人惊讶。 “我没看错吧,台上那个炼气期的小子……竟然炼得这么快?” “我观他的手法也是极为娴熟,完全挑不出一点毛病,看来倒不是在糊弄。” “看他身上的衣服……此人竟是正气盟的客卿,不是百草门的新晋?” 也难怪此人有如此疑惑。 虽然这次正气盟丹坊同百草门一样,都是丹会的东道主,但东道主之间,亦有差距。 后者毕竟是老牌的丹道宗门,更是隐隐有着要成为北境丹道第一宗的趋势,在培养弟子的底蕴上,还是比仅仅作为正气盟一部分的丹坊要强上太多。 之前每次的北境丹会,百炼台上三场丹考的优胜者,大部分都是百草门的弟子——这似乎也是他们在奖励这块越来越舍得的原因。 毕竟奖来奖去,大部分也都到了自己弟子的头上,终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呵,你说这话?” 旁边有好事者,一下子插进话来:“一听你就没看昨天的丹考吧?” “这……” 方才出声的修士方头大耳、眉浓唇厚,看上去便像个耿直人。 他一瞬间便被问得有些不自信了:“我确实没看。” “可黄阶丹考,又有什么好看的吗?” “不都是些初出茅庐的丹师……” “若是放在往年,自然没错。” 对面见他果然不知,更是多了几分见识上的优越感:“可今年的黄阶丹考,实在是精彩非常。” “不仅前三名都没有百草门弟子,前二还都被正气盟丹坊的丹师所包揽了,没想到吧?” “哦?” 这耿直汉子眉头一跳,倒是也来了兴趣:“还请这位道友为我说上一说。” “客气了。昨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二人正交流间,台上的丹师们也是炼得如火如荼。 此次玄阶丹考中,除了楚歌这个炼气期的异类外,还有两人备受关注。 其中一位是来自流云城千草堂的筑基中期女修,名叫柳如烟。 也就是楚歌向来对其他参考选手的信息不关心,不然若是看到这个名字,多少会有些绷不住,并吐槽上一句:“怎么这里也有柳如烟的啊?” 柳如烟这次选择炼制的是玄阶上品的丹药——清虚悟道丹。 玄阶丹药的炼制难度,相较于黄阶要高上许多。 她这次也是仗着自己修为相对深厚、神识够强,才会选择台上几乎无人敢挑战的玄阶上品丹药。 此丹能助人短暂地进入清静的悟道状态,相当于人为制造一场“顿悟”。 虽然和真实的顿悟效果比不了,但对突破瓶颈、领悟功法也是有着相当的奇效。 此丹炼制难度极高,所需药材也极为珍贵,而她敢在丹考时选择此等丹药,想必也是有备而来,再加上出挑的修为,早已被视作了夺魁的大热门。 她将炉火温度起得极高,火焰中竟隐隐有些发紫。 前面的基材早已炼化完毕,柳如烟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截三寸长短、色泽枯黄却隐隐透着生机的悟道枯藤。 此物看似枯萎,内里却蕴藏着一丝天地道韵,是成丹的关键。 她神情专注,以神识小心包裹着枯藤,缓缓送入炉中。 炉火缭绕而上,煅烧、萃取着枯藤内那丝极其微弱的灵性。 这是丝毫急不得的水磨工夫。 没一会儿,柳如烟的额角便已微微见汗,显然神识消耗颇大。 若不是她有着筑基中期这般傲视全场的修为,怕是早已支撑不住。 待枯藤表层化作飞灰,内里那一缕极其淡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清气被成功剥离后,她丝毫不敢怠慢,立刻投入辅药清心三叶莲。 莲花遇热即化,化作一团清澈的液团,将那缕悟道藤的清气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以防其逸散。 紧接着,各种辅药被她按照严格的顺序和时机逐一投入。 凝神香木被炼化成细腻的粉末,均匀混入药液,空明石乳也悄然滴落,带来一股清凉空灵之意,稳定着躁动的药性。 整个过程中,柳如烟的手法都极为娴熟、流畅,看上去颇为赏心悦目。 “啧……” 可一直远远关注着她的明岚真人却轻轻叹了一口气,忍不住从椅子上坐起身来:“可惜了。” 第131章 不能想太多 一旁的几位丹道真人虽对柳如烟也有关注,但毕竟不像明岚真人直接就是对方的师门长辈,自是没有那么上心。 此时见他如此失态,青阳等人也是略带好奇地望过去,随后心中了然。 原来早在此之前,随着时间的悄然流逝,柳如烟面前丹炉内的药液也早已变得澄澈剔透,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流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芳香。 截止到这里,都还很成功。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引导、并凝聚清虚悟道丹所需要的那一抹道韵。 柳如烟的手法绝对算得上娴熟,显然对这清虚悟道丹颇有研究,之前也勤加练习过。 但此番毕竟是在百炼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炼制丹药,和自己私下在炼丹室中练习有着极大的差别。 确实有人是天生的大赛型选手,场面越大越兴奋、发挥得反而越好。 而柳如烟,却很明显不是这种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眉宇间便带上了一丝凝重,呼吸也急促起来。 清虚悟道丹凝聚道韵这一步只要做好了,顺利成丹只不过是水到渠成。 而以此丹药的品级、功效与价值,若能顺利成丹,只要品相只要不是太差,有个优品往上,都有相当大的可能进入今天的三甲。 甚至……极有可能夺魁! 柳如烟也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菜鸟,自然懂得越是这种时候,便越要沉着冷静的道理。 可是……她做不到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海中的杂念会越来越多。 台下观众的纷纷议论、台上几位真人有意无意的扫视、好像越来越不受控制的炉火…… 明明在宗门时,已经将清虚悟道丹的炼制流程完全掌握,熟的不能再熟,为什么现在有这么强的失控感…… 明岚师伯这次可是很看重我,更是多番提点于我,若是真的失败了,岂不是太丢他老人家的脸面…… 不,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了! 柳如烟瞪大了眼睛,一口咬破舌尖,靠着剧痛强行找回了些许清明。 必须尽快完成! 她双手掐诀,指影翻飞,将一道道复杂的丹诀打入炉中。 同时,筑基中期强横的神识之力也被她催发到极致,试图强行捕捉并引导那由悟道枯藤带来的、混杂在药力中的微弱道韵,使之与丹药本体彻底结合,赋予其悟道之能。 可这一步本就是水磨工夫,哪有陡然加速的道理? 此番举措落在台上诸位真人眼里,自然就知道她已乱了方寸、才下了步臭棋。 这也就是先前明岚真人那句“可惜”的由来。 果不其然。 就在那道韵渐渐凝实的关键时刻,柳如烟的眉头猛地蹙紧。 神识长期高速运转带来的负荷,已经开始让她的脸色微微发白。 而那抹道韵看似已经具现,实则依旧缥缈难寻,更难以驾驭。 她只顾着强行引导那抹道韵,却已经太久没有关注火候本身,导致原本平衡的药力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那澄澈的药液中心,似乎泛起了一点浑浊。 虽然只有零星一点,落在此时的柳如烟眼中,却是如鲠在喉! 她心中一惊,立刻收敛神识,试图稳住局面。 但那一闪而逝的滞涩,必然会对丹药造成影响。 只是不知道究竟影响了多少…… 终究还是吃了心态的亏。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黯然。 台上的明岚真人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也是无比惋惜地长叹一声。 如烟的心性确实差了一些,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了岔子…… 好在最为重要的道韵并没有受影响,调整好心态继续炼下去,成丹应该还是没问题的,无非就是品相差点。 但清虚悟道丹这种丹药在玄阶丹考中几乎是降维打击,哪怕品相差一点,应该也够用了吧…… 应该。 除了柳如烟,另一位受到众人格外关注的,则是百草门的一位弟子。 他叫周毅,年岁不到半百,便已是筑基三层。 无论是修为境界、还是丹道天赋,他在门内同辈中,都属于佼佼者。 也就是百草门、或者说青阳真人从来不搞什么入室弟子这一套,不然他早就被视作嫡传了。 他这次选择的是玄阶中品丹药,烈阳破煞丹。 此丹专解各种毒药、煞气,药性霸道,对丹师控火的要求极高。 周毅作为根正苗红的百草门真传,基本功自是极为扎实,一手控火极为稳健,每一步更是严格按照传承丹方进行,落在台上的几位真人眼中,也几乎毫无差错。 他的所有手法都堪称教科书级别,乍看上去,比楚歌还要娴熟的多。 但青阳真人看着看着,竟也是忍不住轻叹一声。 “哦?” 一旁紫云真人有些诧异地开口:“我看你们这个叫周毅的小伙子,炼得挺好啊,板板正正……几乎一点差错也没有。” 他们都是快要结丹的老家伙了,喊一个不到五十的修士小伙子倒很正常。 青阳真人苦笑着摇了摇头:“紫云道友慧眼如炬,这小子确实是板板正正……” “可是你不觉得,他有点太板正了吗?” 紫云真人眉头微皱,再细看过去,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周毅确实每一步都力求稳妥,一看目标就是要炼制出高品相的丹药,凭借稳定取胜。 这个想法倒也没什么错,但看多了他的炼丹流程,就…… 总感觉透着一股子匠气,缺了点变通、以及个人的独特理解。 在他们这个层次的丹师眼中,对着丹方照本宣科已经算不得什么本事了。 一定要有足够的创造性,才可以在丹道上走的更远。 这也是为什么他、以及正气盟丹坊中其他的老家伙,看楚歌那么顺眼的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楚歌现在的水平,还因为他在改进冰心护脉丹这个过程中,体现出来的创造力。 那耀眼的、几乎无法遮掩的创造力! 哪怕冰心护脉丹只是玄阶下品,他在这次的玄阶丹考中可能取得不了什么好名次…… 看着举手投足间随性洒脱、张弛有度,隐约透露出一股韵味的楚歌,紫云真人眼中欣赏的神色更盛:这小子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超越在场所有人的丹道宗师! 楚歌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在面前的丹炉中。 冰心护脉丹的炼制过程对他而言,早已是轻车熟路。 而在此刻更强大神识的辅助下,他对药力融合时机的把握、对丹诀融入的精准度,又都达到了一个新的程度。 丹炉内药液纯净,寒热之力交融平衡,隐隐散发出的丹香都带着一种圆融剔透的意味。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心思而停留,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楚歌丹炉中的寒意内敛,丹香也陡然变得清幽绵长。 他双手掐动最后一道丹诀,炉盖嗡鸣开启,三颗通体冰蓝、晶莹剔透、表面隐隐有云纹流转的丹药飞出,落入他手中的玉盘。 丹药一出,周围的空气都似乎清新了几分。 那圆融无暇的意蕴…… 不出所料,果然是完美品相。 几乎与此同时,结束的钟声敲响。 柳如烟稳住了心态、堪堪在最后时刻收丹,成丹仅有两颗。 丹药品相虽然不错,但最多只能算是“优良”,与她最初的期望相去甚远。 她望着玉盘,脸色有些黯然。 但旋即转念一想,这只是个玄阶丹考,优良品相的清虚悟道丹,多少够用了吧? 如此想着,柳如烟的面色晴朗了些许。 周毅也完成了收丹。 他的烈阳破煞赤红饱满,药力逼人,品相更是完美无瑕,已经引得不少人击节赞叹。 而在评委席上,几位真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楚歌的方向。 看着他玉盘中那三颗冰蓝丹药上流转的云纹,青阳真人与紫云真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赏。 完美品相对这小子来说,真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可惜,丹药本身只是玄阶下品…… 最多也就进个三甲了。 紫云真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楚歌毕竟还只是个炼气期的丹师,不能总指望他能带来惊喜。 眼睛还是很不舒服,今天算是正常更新吧,毕竟五千字左右了。 明天去看看医生。 第132章 瞎猫碰到死耗子 能参与玄阶丹考的丹师,整体水平较昨日的选手都要强上不少。 因此哪怕中间有一些波折,绝大部分的选手最后也还是成丹了。 同昨日一样,侍者分别将选手递上的、盛着丹药的玉盘收好,以十人为一组,分别送上几位真人所在的评委席。 第一组选手所递上的作品普遍都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特别差的,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优秀的。 柳如烟的序号是十一号,在三人中最为靠前,排在了第二组第一个。 很快就轮到了她所炼制出来的、那两枚装在玉盘中的清虚悟道丹接受真人们的指点与评价。 明岚真人最先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这位师侄。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话语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如烟,今天当着其他几位真人的面,我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了。” “我之所以选你来参加本次丹会、而不是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师兄……原因你大抵也知道。” “无论是基本功、还是对清虚悟道丹的理解,他们都赶不上你。” “但今日一遭,确实也暴露出了你的许多问题。” “炼丹之道,心性亦是关键。你于凝聚道韵的关键时刻心浮气躁,强行加快进度,致使药力微瑕。” “最后成丹少了一颗不说,品相还只得了优良,实在不该。” “望你日后能勤加修心,戒骄戒躁。” “说到底,咱们丹师最应该做的,就是炼丹。” “别的东西,想的越少越好。”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表情已是极为严肃。 柳如烟面色一白,恭敬地低头称是:“弟子谨记师伯教诲。” 其余几位真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都是心领神会。 柳如烟毕竟是明岚真人自己宗门的弟子,教训一下很正常。 你一个外人,再跟着说重话就不合适了。 青阳真人微微一笑,抚着须道:“清虚悟道丹炼制确实不易,能在丹考这样大的压力下成丹,已属难得。” “明岚道友倒也不用太过苛责。毕竟此丹功效特殊,即便只是优良品相,价值亦远超寻常玄阶丹药。” “我看如烟小友这次丹考的成绩,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一旁的紫云真人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柳如烟的心情这才稍微好转一些,默默退到了一旁。 第二组接下来的情况也是乏善可陈,很快就被过完了。 自柳如烟后,第二个引起几位评委和台下观众注意的,果然是第三组、二十三号的周毅。 几位真人面前的玉盘中,周毅所炼制出的烈阳破煞丹赤红耀眼、药力内蕴、品相无瑕,无论是卖相还是内里,都可谓是绝佳。 “火候掌控精准、步骤分毫不差、药力融合圆融,此丹不仅药效充分,品相也已臻无瑕极致,不愧是百草门的得意门生,确实有两把刷子。” 虽然在天剑城中常年被压上一头,紫云真人却从来都对百草门没什么意见,此时也是有啥说啥,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这周毅的心性也是极佳,此时面对着几位真人,依旧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多谢真人夸赞。” 青阳真人看着眼前这位优秀的弟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说出一句:“很好,你也回去歇着吧。” 毕竟周毅确实已经将他所掌握的炼制方法发挥到了极致,而这些,都是百草门教给他的。 如果他现在说的太多,无异于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否认百草门的教学,但…… 青阳真人看着面前的几枚烈阳破煞丹,心中总觉得有些遗憾。 从丹药本身来说,确实没有什么毛病。 可具体到炼制它的周毅,从“丹师”的角度来看,对方实在是有些…… 过于匠气。 要知道,烈阳破煞丹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丹药,丹方更是在门中传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方。 门中上下不少丹师,在炼制这种老方时,或多或少都会进行一些修缮,让自己更加得心应手。 只要不影响最后的药性,青阳真人向来是支持这种小调试的。 丹道本身就是一条充满了探索与波折的大道,若是连这点创造性都没有,又如何走得更远? 可周毅…… 青阳真人刚才是观察了他整个炼制流程的。 完完全全的照本宣科,一点自己的想法也没有。 是,在丹考这种场合,追求稳定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可操作习惯这种东西,并不是在一两次的炼制中养成的…… 周毅在炼制烈阳破煞丹时的那种循规蹈矩、那种几乎没有任何自己思考的动作,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平常也是这样。 是只有炼制烈阳破煞丹时这样,还是所有丹药都这样? 青阳真人几乎要按捺不住找对方私下聊聊的冲动,可这种关乎悟性和灵光的东西,终究是强求不来。 若是强行点破,反而可能打击到对方,倒不如静观其变。 反正周毅这小子的天赋是在的…… 日后未必不能遇到让他反省过来的机缘。 况且…… 青阳真人将目光移回面前玉盘中的三颗烈阳破煞丹,心中有些庆幸。 好在柳如烟的清虚悟道丹出了岔子,这次玄阶丹考,百草门应该是稳了。 总算也是找回了一点场子。 不能光让紫云这老小子嘚瑟啊! 至于他们正气盟的楚歌…… 青阳真人缓缓将目光移过去,看着一身白袍的楚歌。 青年的衣袂在傍晚的风中纷飞,看上去神采奕奕。 再次被惊艳到的青阳真人有些怨念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紫云真人。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被你们正气盟糟蹋了? 唉,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啊,不知道我们百草门才是北境丹宗中的佼佼者…… 不过也正是因为太年轻,所以这次周毅才能胜他。 这小子在丹道上的天赋才情,是绝对不缺的,但毕竟限于修为和神识,他只选了玄阶下品的丹药参赛…… 那哪怕他一切都发挥完美,也绝不可能威胁到周毅了。 嗯,绝无可能! 青阳真人正思索着,突见视野中的楚歌突然皱了皱眉头,在张望了一圈之后,竟是直直地朝着自己望过来! 他连忙移走目光,这才避免了两人四目相对的尴尬场面。 不对,这小子什么情况? 隔着这么远,我堂堂筑基巅峰的气息压制下扫他一眼,他竟然能反应过来? 他不才炼气八层吗,哪来这么高的神识强度? 一定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一定是! 青阳真人擦了一把汗,在一旁紫云真人疑惑的目光中,轻轻咳了一声:“咳咳!” “下一位下一位!” 第133章 有人开挂! 点评继续进行,很快便轮到了第四组、三十六号的楚歌。 当侍者将那盛放着三颗冰蓝色丹药的玉盘呈上时,几位真人眼中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也都伴随着些惋惜。 “果不其然,又是完美品相。” 紫云真人伸手,轻轻拈起一颗冰心护脉丹。 在略微观察过后,他缓缓摇头,语气复杂:“楚歌小友,你在咱们这冰心护脉丹上的造诣,确实已登峰造极。” “哪怕是我,亦不如你!” 此话一出,旁边的几位真人都有些为之侧目。 除了最年轻的流光真人,他们几个基本上都是同期出道,对彼此也算得上知根知底。 要知道,冰心护脉丹是正气盟丹坊一直传下来的、专供剑修的丹方。 紫云真人正是出身于正气盟丹坊,他对冰心护脉丹,自然也是有过研究的。 作为筑基巅峰、随时都有可能晋升金丹的丹道真人,他竟然直接承认了自己在其上的造诣不如楚歌,这是何等的肯定! 见他们这般反应,紫云真人只是微微一笑,又开口补充道:“诸位道友何必如此作态。”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冰心护脉丹的丹方正是由楚歌小友改进的……而在此之前,老夫枉炼了几十年的冰心护脉丹,却从未做出过什么贡献。” “能有楚歌小友这样的人才,是我们正气盟丹坊的荣幸啊,哈哈!” 一旁的青云真人将这些话听在耳中,酸的不行。 “哟哟哟,还‘正气盟丹方的荣幸’、还‘楚歌小友’!” “又不是你自己发掘出来的人才,你嘚瑟个什么劲儿?” 酸归酸,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青阳真人轻轻咳了一声,神情严肃:“楚歌小友的丹道天赋确实惊人。” “能够以炼气期的修为,跻身今日丹考的,你是独一个。” “而你甚至交出了一份相当不错的答卷……” “此丹虽只是玄阶下品,但能达到完美层次,药效想必也远超同侪。只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楚歌的表现很不错。 可冰心护脉丹本身的品级,限制了它的上限。 一旁的紫云真人也叹了口气:“可惜了。若是你能炼制更高品阶的丹药,以如此完美的掌控力,必然会有一个相当优秀的名次。” 玄阶下品的丹药,在今天的丹考中还是太不够看了。 在楚歌之前的三十五位丹师,拢共也只有两位筑基初期选择炼制玄阶下品的丹药。 而他们的得分…… 都很低。 可惜了啊…… 若是楚歌有个筑基期的修为、神识强到可以驾驭更高档次的丹药,或许就又不一样了吧? 几位真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的态度大抵相同。 他们既惊叹于楚歌能将玄阶下品的丹药练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又为他的成绩受限于丹药品级而感到遗憾。 点评似乎就要这样结束了。 一旁的侍者都已蠢蠢欲动,准备递上下一位选手的作品。 “咦?” 就在这时,坐在评委席末位、一直沉默观察着那三颗冰心护脉丹的流光真人忽然“咦”了一声。 他是几位真人中最年轻的一位,眼神也最为锐利。 “诸位且慢。” 在诸位真人不解的目光中,流光真人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玉盘中的丹药,语气带着一丝惊疑:“你们仔细看看这丹药表面的云纹……似乎有些不对劲。” 顺着他修长的食指,众人都望向了那冰心护脉丹上的冰蓝色纹路。 流光真人指着丹药上仿若天成的细微纹路,沉声道:“寻常的玄阶中下品丹药,即便品相做到了完美,其丹纹也多是死物。” “毕竟丹纹看似神异,但本质上不过是药力极致凝聚后、自然形成的印记,虽有灵韵,却无活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片刻,他才继续道:“但我观楚小友这冰心护脉丹上的云纹,竟是在极为缓慢地流转的!” “甚至其流转轨迹还隐隐吻合了某种、极为细微的天地灵机。” “你们用神识感受一下……这丹药竟像是在自行吞吐、蕴养着一丝寒意。” “这、这分明是丹纹蕴灵啊!” “什么?丹纹蕴灵?” 此言一出,青阳、紫云等人皆是神色一凛,立刻凝神仔细观察。 也难怪他们反应如此之大,因为丹纹蕴灵是至少玄阶中品以上的丹药才会出现的迹象。 大道三千,无一不合天地之理,丹道也不例外。 在机缘巧合下,达到完美品相的玄阶中品以上丹药,内部结构会隐隐契合天地间对应的道韵,而发生微妙的蜕变。 说的通俗一点,就是会引动天地间的同源灵气与之共鸣,体现在外部,便是丹纹蕴灵之象。 而此刻众人眼前的这几枚冰心护脉丹…… 虽然极其微弱,但确有此意! 他们之前都先入为主地认为,盘中的只不过是三枚玄阶下品丹药,都没有太过仔细地查探。 此时经流光真人提点,再以神识细细感应,果然发现了其中蹊跷。 丹药表面的冰蓝色云纹,果然并非静止的图案,而是带着一种极其缓慢的、呼吸般的韵律流转着! 伴随着丹纹的流转,一丝丝精纯的寒意不断地被这几枚丹药所吞吐,颇有几分神异。 “竟然真是丹纹蕴灵!” 青阳真人脸上布满惊容:“这……这冰心护脉丹,竟超越了其本身玄阶下品的极限,又向上迈出了半步!” “现在它无论是药效还是品级,恐怕都已不逊色于普通的玄阶中品了!” 明岚真人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这如何可能?丹方上限便是丹药品级的极限,他只要炼的还是冰心护脉丹,就只能是玄阶下品……” “他究竟是如何打破桎梏的?” “他是现场又捏了一份丹方出来吗?!” 紫云真人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看向神色依旧平静的楚歌,喃喃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小子,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几位真人迅速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楚歌小友,你快过来,你快过来!” 最后还是青阳真人忍不住,将楚歌唤到了众人跟前。 “紫云,你是对这方子最熟的。你来问!” 紫云真人倒也不反驳,沉吟了片刻后便开口问道:“楚歌小友,你可是在炼制过程中,对丹方做了什么我等未觉的改动,加入了新的药材?” “亦或是……借助了那九窍凝神玉之力?” 他看了眼楚歌佩在胸前的九窍凝神玉,若有所思。 楚歌闻言,先是行了个礼,随后恭敬地回道:“回禀诸位真人,晚辈并未继续改动丹方。” “这几颗冰心护脉丹的组成丹药,和之前的别无二致。” “只是……” “或许确实是托这九窍凝神玉的福。” “晚辈此番在台上炼制时,自觉神识感知比以往更为清晰,于药力融合、寒热平衡的细微处,亦是多了一丝明悟。” “晚辈只是顺应着这份感知,在几个关键节点又微调了一下。” “或许正因为如此,这次才能将药力构建成更圆融稳固的结构。” “至于引动丹纹蕴灵一事……” “说实话,倒是出乎了晚辈的意料。” 他倒不是凡尔赛,说的全都是大实话。 面板将冰心护脉丹推演到100℅完成度后,再往上提升,显示的便是“?”了,所以他只知道自己对其理解早已超越原丹方,却也无法确定具体能达到的高度。 得益于如今自己神识的增强,楚歌才能将这份理解更精微地实践出来、从而引发出这等奇迹。 几位真人听完,面面相觑。 顺应感知、细微调整? 引导药力、构建更稳固的结构? 人言否? 要知道这些话听起来简单,但要真正做到,何其之难啊! “天才……这才是真正的丹道天才!” 青阳真人忍不住抚掌低叹,再度羡慕起身旁的紫云真人来:“不拘泥于古方,不困囿于品级。以神御丹,以意导药……” “此子未来,简直不可限量!”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台上台下的所有人看向楚歌的目光,也都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原本因为丹药品级而带来的惋惜,此刻已尽数被超越极限的震撼所取代! 拥有丹纹蕴灵的冰心护脉丹,其价值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换句话说,因为楚歌开挂般的发挥,这场丹考的最终排名出现了变数! 第134章 还有意外? 楚歌之后,所有参赛丹师的作品都被台上真人们逐一审阅、点评完毕。 因为今天参考的人数较昨日的黄阶丹考少了一大半,这个流程也就快了许多。 一直到最后一位、序号九十七的选手作品被品鉴完毕,日头也不过刚刚开始西斜,离落山还早得很。 橘红色的暖光铺满百炼台,将台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 接下来,就是宣布前三甲的时间了。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一种无声的紧张感在空气中弥漫、凝聚。 台上台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评委席,那几位决定性的身影上。 无需刻意维持秩序,所有的窃窃私语声已彻底消失。 于这片寂静中,青阳真人缓缓起身。 他目光微沉,缓缓扫过台上神色各异的丹师们。 “玄阶丹考,第三名……” 他的声音清晰传遍广场,“流云城千草堂,柳如烟!” 结果公布后,台下的议论声并不算如何热烈。 清虚悟道丹好歹是相当罕见的玄阶上品丹药,功效独特、炼制难度出挑,能够在百炼台上选中此丹参考,就已经能体现出柳如烟的水平。 即便只是优良品相,也足以让她稳坐今日的第三把交椅。 若不是失误实在太大、甚至连成丹都少了一粒,她应该是魁首相当有力的竞争者。 除此之外,台下众人对其所出身的千草堂也并不陌生。 虽然名字和百草门有些相似,两者却没有任何关系。 硬要说的话,就是丹道底蕴都比较深厚。 往年的丹考中,确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百草门所派出的丹师独占鳌头,但千草堂出来的丹师,也常常杀进三甲。 换句话说,大家对柳如烟能进前三是毫无意外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柳如烟脸上并没有什么喜悦的神色,更像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上前几步。 身段婀娜的女修走到台前中央,大大方方地对着评委席和四方观众行礼。 虽然未能夺魁,但玄阶第三的成绩确实也不差,对于今年的千草堂而言,已经完全可以接受。 因此明岚真人也对她颔首一笑,表示鼓励。 青阳真人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便朗声宣布奖励:“柳丹师选择在丹考上炼制清虚悟道丹,胆识可嘉。虽有微瑕,但展现出的技艺仍属上乘。特赐——” 他稍作停顿,熟练地将场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其一,《流云清心诀》功法玉简一枚。” “说来也巧,这就是你们千草堂明岚真人此次所提供的奖品。” “流云清心诀乃流云城先前一位丹道祖师所传,并非攻伐之术,而是用于澄澈心神、温养神识,对于丹师来说,于感悟药性、平衡药理都有独到之处,正合你当下所需。” 话音刚落,台下便是一阵惊呼。 倒不是因为流云清心诀。 毕竟流云清心诀虽是流云城一脉极为有名的辅助法门,但在外名声不显,台下也就没有多少人能理解其中珍贵。 关键的是…… 青阳真人口中的“其一”! 这次的玄阶丹考前三甲,每人的奖品竟然不止一件吗? 这是从来未有过的事啊! “其二,”青阳真人无视台下的一片哗然,继续缓缓道,“地心玉髓,共三滴。” 这一次,连仍停留在百炼台的丹师们都为之动容了。 同昨日出现过的地火精粹类似,地心玉髓也是由地脉中的精华所凝聚,只是无关地火,而是来自厚重的大地本源。 地心玉髓中蕴含着极为精纯的土行元气,和无比磅礴的生机。 在炼制某些高难度的土行丹药、或疗伤药物时,只需加入一滴、甚至更少的地心玉髓,便足以稳定炉鼎、调和药性,大大地提高成丹概率。 除此之外,它还是数种珍贵地阶丹药中不可或缺的主材,在北境的丹道市场上,可谓是有市无价。 一名执事弟子托着玉盘缓缓上前,来到柳如烟身侧。 盘中静静地躺着一枚青色玉简,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玉简旁是一只小巧的玉瓶,瓶身隐隐透出厚重的黄芒,竟将瓶身映得极为通透。 定睛细看,瓶内三滴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流动,如有生命一般。 柳如烟喜出望外,本就一般的静气功夫再度破功。 她双手颤抖着接过玉盘,再次躬身:“多谢诸位真人厚赐!” 这两项奖励对柳如烟而言,确实可谓是量身定做。 虽然还不知道第二名的奖励是什么,但对她来说的价值,还真未必能好上多少。 这也将她对之前失误的沮丧情绪冲淡了不少。 柳如烟开心地将两样奖励收进腰间的储物袋中,心中更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伴随着她的离场,几乎所有人的心思,都飞到了前两名的争夺上。 这两人中会出现周毅,显然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毕竟他以百草门嫡传的身份,交出了完美无瑕的烈阳破煞丹,可谓是冠绝全场,几乎已经可以预定魁首了。 那么剩下的一个,会是谁呢? 楚歌以炼气之身,炼制出引发真人惊叹的冰心护脉丹,确实惊艳,可丹药品级实在太低。 而其他人…… 甚至连一个完美品相都没达到的,又凭什么凌驾于柳如烟之上? 台下观众席上,也是一片议论纷纷。 先前那位方头大耳、眉浓唇厚的耿直汉子忍不住肘了肘身旁那位消息灵通的好事者,压低声音道:“道友,这……这下我是真看不透了。” “柳如烟第三,那前二就是那两位了?” “楚歌能进三甲我倒不意外,可他凭什么压柳如烟一头?” 他这话说出来,几乎已经断定了魁首会是周毅。 甚至对于楚歌能够盖过柳如烟,他都有些不信服。 那好事者此刻也收起了之前的轻松,眉头微皱:“按理说,柳如烟一翻车,周毅肯定是要拿下了。” “咱们都是丹道中人,烈阳破煞丹多少都了解。” “能将这种丹药炼至完美无瑕,整个流程又扎实稳健,几乎挑不出错处……” “这几乎没得挑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瞟向楚歌的方向,带着几分思索:“可楚歌那边……几位真人的反应你也看到了。” “尤其是流光真人点破之后,青阳、紫云两位真人的震惊绝做不得假。” “我倒是觉得,他那冰心护脉丹,恐怕真有什么我们看不懂的玄奥。” “他之所以能压柳如烟一头,多半就是出在这一茬上。” “还不止如此……” 他挠了挠头,看向那耿直汉子:“我听你的意思,你是觉得周毅赢定了?” “我倒觉得……这次可能又有意外。” 第135章 还有高手! 那耿直汉子挠了挠头,面上满是纠结:“可丹药品级终究是硬伤啊……区区冰心护脉丹,炼得再好,还能逆了天不成?” “我还是觉得,周毅更稳当。” “所以才说,这次丹考的悬念留到了最后嘛!” “咱俩在这争也没用……” 那好事者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睛死死盯住正准备开口的青阳真人:“反正马上就要揭晓了!” 在无数道期待、好奇的目光下,青阳真人再次起身。 他的目光在台下的周毅和楚歌身上短暂停留,神色比刚才宣布第三名时凝重了不少。 青阳真人清了清嗓子,清亮温润的声音传遍已是落针可闻的广场: “本次百炼台玄阶丹考的第二名是……” 他是真会吊胃口,只一个短暂的停顿,便仿佛拉长了许久时间,让台上台下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百草门,周毅!” “哗——!” 青阳真人公布结果的一刹那,如同往锅中滚油里浇入了一大盆冷水,让整个天剑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台上,周毅脸上的平静与自信瞬间僵住。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流露出完全无法掩饰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其实先前在听到柳如烟是第三时,他便有些惊诧。 毕竟楚歌所挑选的冰心护脉丹只是玄阶下品,就算品相再完美,应该也无法同对方的清虚悟道丹相提并论才对。 他当时便猜想,或许是因为柳如烟的失误太过严重,再加上楚歌在炼制过程中展露了些不同寻常的手法,一来一回才弥补了丹药品阶上的差距。 可是现在,青阳真人竟然告诉他只是第二? 他所炼制出来的,可是品相同样完美的烈阳破煞丹啊! 要知道,这丹药就算放在玄阶中品里,无论是药性还是炼制难度,也都是佼佼者啊! 楚歌究竟是如何跨过这道天堑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自己提出质疑的想法按下。 无论如何,评委席上的几位丹道真人绝对是比自己更懂丹道的。 起码现在是这样。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接下来楚歌的情况更为好奇。 他到底是怎样的高手,竟能硬生生跨越丹药品级的差距? 周毅的心性已是极佳,尚且花了些功夫平心静气。 他身边的几位同门更是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失态地低呼出声,好像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周毅师兄竟然只是第二?” “自他入门以来,门内各种大比小考,我就从未见过他获得第一之外的名次啊!” “周师兄都不是第一,那第一是谁?难道……真是那个楚歌? “不可能,肯定是几位真人搞错了!”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最好离我远点。” 周毅突然开口打断了那人,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真人们也是你能质疑的?!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肯定是有他们自己的道理。” “我虽然向来追求完美,但也深知自己还远远未至完美之境。” “与其逃避问题,还不如好好听真人们指点,找出我存在的不足。” “可……” 被他呵斥的那位弟子本意是为他出头,哪知道马屁拍到了马脚上,此时面上一阵青红交替,支吾了半天,才愤然道:“可就算周师兄你有些小问题,那楚歌的问题也明显更大吧?!他才……” “我让你闭嘴!” 周毅横眉立目,面色铁青。 他平日里在宗门中都是平易近人、脾气极好,此刻第一次表现出如此作派,倒是隐隐有种雷霆之威,骇得那弟子马上闭上了嘴,再不敢多说一句。 台上都这样了,台下自然更是哗然一片。 一片片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天都掀翻。 “周毅竟然是第二?!” “我的天,那第一真的是楚歌吗?今天确定是玄阶丹考吧……他才炼气八层啊!” “到底凭什么,莫不是北境丹道要造新神吗?!那楚歌虽然确实有天赋,可他交出的丹药只是玄阶下品,又如何能……” “你懂什么啊?先前在拿到他炼出丹药的时候,几位真人的反应一看就不寻常!” “楚歌的丹药肯定有蹊跷,绝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这简直难以置信!若真让楚歌拿了魁首,本次百炼台上,黄阶、玄阶丹考的魁首不就是同一人了?” “对,而且还不是百草门的弟子……这真是终极大爆冷了!” 台下,先前支持周毅的那位耿直汉子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一脸茫然,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他身旁的好事者则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因激动而泛红,低吼道:“看吧,我就说了!” “必有意外,还有高手!” 台下的议论不断传入耳中,将周毅好不容易重塑起来的心境再度击溃。 他站在原地,迟迟迈不出步子,甚至连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周毅紧紧抿着嘴唇,手掌不受控地紧握成拳。 不管他心理素质多好,这个结果毕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打破了他一直以来对丹道品级至上、扎实为王的认知。 巨大的失落与不甘如同毒蛇般,紧紧缠绕上周毅的心头。 但他终究是百草门精心培养的弟子。 深吸一口气后,他还是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迈步上前。 只是脚步多少要比平时沉重些许。 看着走到面前的周毅,青阳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宣布着对方即将收到的奖励:“周毅在玄阶丹考上选择炼制烈阳破煞丹,其丹已达完美无瑕,其人根基扎实,技法纯熟,值得嘉奖。” “赐《百草蕴灵篇》秘传拓本一卷。” “此篇记载了门中先辈们对成百上千种灵药的性情研究、炮制入药的精微心得,乃是丹道晋升的基石,望你勤加参悟,莫要辜负你的天赋。” “另赐千年石钟乳五滴,自己收好。” 周毅收到的这份奖励,同样厚重无比。 百草蕴灵篇是百草门核心传承之一,非立下大功或天赋极高者不得传授。 他若是在门中靠贡献点打熬,少说也要再过上十几年才能获得。 而千年石钟乳,更是洗练经脉、稳固根基的宝药,极其适合周毅此时快要晋升筑基中期的情况。 说来这次确实是巧,若不是柳如烟翻车,他们两人获得的奖励还未必如此适合自己。 若在平时,获得如此奖励足以令他狂喜。 但此刻,当周毅接过执事弟子递上的玉盘时,却只感觉手中的分量沉甸甸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唯独没有多少喜悦之意。 他躬身行礼,声音略显干涩:“谢过…诸位真人。” 旋即他默默退到一旁,低垂着眼睑,不再看向任何人。 青阳真人见他这样,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出于对门中后辈的惜才之心,他缓缓度过一道传音:“我知道你心中难免有所不忿,等会儿看完了楚丹师的颁奖,明白了他的表现,你想必就会释然了。” “我再提点你一句……” “往后丹道一途,千万不要再墨守常规了!” 青阳真人的传音在耳边炸响,将周毅惊得眉头一跳。 他这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确实失了平常心,有些失态了。 周毅将心情平复下来,对青阳真人遥遥行了个弟子礼。 出于对方话语中的推崇,他忍不住好奇地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楚歌。 又何止是周毅。 此刻场中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议论、所有的震惊与好奇,都毫无保留地投向了楚歌。 他依旧穿着那身洁白无瑕的正气盟客卿衣袍。 清瘦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单薄。 可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身影,在近两日中已经连番创下了许多奇迹! 楚歌的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无比平静,等待着来自评委席上最终的确认。 青阳真人目光复杂地看向楚歌。 那眼神中有毫不掩饰的惊叹,有对后辈由衷的赞赏,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感慨。 楚歌啊楚歌…… 你怎么就被正气盟耽误了呢? 他又一次饱含怨念地看了一眼紫云真人。 青阳真人再次清了清嗓子,镇住了台下的喧哗。 整个天剑广场都随着他的动作,重新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他将要宣布的,是本届北境丹会、玄阶丹考的魁首。 是一个以炼气期修为,创造了前所未有奇迹的名字! “本次百炼台,玄阶丹考的魁首是……” 青阳真人又停顿了一下。 这次不是故意要卖关子,而是……实在有些动容。 他看着白衣青年英俊的脸庞,话语中百味杂陈:“正气盟丹坊,楚歌!” 第136章 胳膊肘朝外拐的青阳真人 青阳真人的声音无比洪亮,清晰地传遍再次安静下来的广场: “本次玄阶丹考的魁首、楚歌楚丹师,不仅于百炼台上以炼气之身炼制出完美品相的冰心护脉丹,更难得的是……” “他竟能打破丹药品级的桎梏,引动丹纹蕴灵之象,实乃我北境丹道近千年来未有之奇才!” “丹纹蕴灵?” 先前那好事者倒是个懂得其中奥妙的,马上捕捉到了关键讯息:“他竟能让冰心护脉丹出现丹纹蕴灵的迹象?” 一旁的耿直汉子有些困惑地看向他,表情中满是不解:“兄弟,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听不懂啊!” 要知道丹纹蕴灵,本就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现象。 虽说玄阶中品以上的丹药便有可能出现,但也得药性极佳、甚至隐隐吻合天地至理才行,许多寻常丹师是终其一生也见不到的。 因此他虽然听清了“丹纹蕴灵”这几个字,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唉。” 那好事者有些无奈地挠挠脑袋,组织起语言来:“是这样的……” 他大概描述了一下丹纹蕴灵的意义,和几位真人先前讨论的相差无几。 “那照你这么说……” 那耿直汉子这才后知后觉地瞪大了眼睛:“他岂不是硬生生将原本只有玄阶下品的丹药拔高到了中品?” “没错。” 对方缓缓点头:“听青阳真人的意思,楚歌他是直接突破了丹方的限制,使冰心护脉丹超越了应有的品阶。” “虽然我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原理……”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能获得魁首倒也不足为奇了。” 台下的人群中,开始不断发生类似的对话,不断有人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原来他楚歌整出了这种大活! 那还说啥了,能整出这种大活来,这魁首就该是他啊! 青阳真人微微一笑,对台下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 说白了,以楚歌所作所为的含金量,能得到今日魁首完全是实至名归。 只要让他们知道楚歌做了什么,所有的争议都会自然消匿! 青阳真人有意稍作停顿,让这番定论在场间众人心中沉淀片刻后,才缓缓宣布奖励: “特赐楚歌奖励如下——” “其一,太初蕴灵丹一枚。”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太初蕴灵丹,这可真是九九成的稀罕物! 和其他的修行用丹药不同,此丹并非直接用于提升修为,而是罕见地用于夯实根基、拓展潜能。 对于炼气期修士而言,服用此丹能极大程度地纯净灵力、拓宽经脉,甚至有一定概率提升自身灵根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为日后筑基、乃至更高的境界打下无比坚实的道基。 换句话说,这玩意儿也许能提升灵根资质! 当然概率很小,但……总有个盼头不是? 对于尚在炼气期的楚歌来说,太初蕴灵丹的价值甚至超过许多品阶更高的灵丹。 “其二。” 青阳真人继续着。 他手腕一翻,掌心中便出现了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深紫的令牌。 那令牌表面光滑无比,仅中心刻有一个古朴的“藏”字。 “这是一枚百草门内部藏经阁的通行令牌一枚。” 在楚歌好奇的目光中,青阳真人娓娓道来:“持此令牌,你可进入我们百草门的藏经阁中阅览……整整三日。” “这三日是总时长,也就是共计三十六个时辰。” “这三十六个时辰你可以任意拆开、组合,随时来都行。” “在此期间,藏经阁内收藏的所有丹方、前辈心得、杂录,你都可以观看、借阅。” “甚至……除了部分明确不允许外传的典籍,你都可以誊抄、拓印。” 楚歌闻言一愣。 这待遇…… 是不是好的有点夸张? “哼,没见过世面。” 不知为何,见到他这副惊叹的样子,青阳真人心中莫名的有些暗爽。 本来嘛,你一个后辈,就应该如此! 一天到晚云淡风轻的,岂不是整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很没面子? 他强行压下想要上翘的嘴角,继续道:“还不止于此呢!” “后续几年里,我们这几个北境的丹道宗门有计划在天剑城成立一个共同的藏经阁,会收录无数前辈高人的丹道传承与感悟。” “届时只要你想,就可以凭借此令牌进入,借阅典籍。” 青阳真人说到这里,便将话锋一按,直直地看着楚歌。 直到看到楚歌面上压抑不住的喜悦,他才满意地移开目光。 和丹药相比,这枚玉牌更是让场中无数丹师眼红心跳。 尤其是百草门中的那些丹师,他们此刻紧紧地看着楚歌,羡慕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要知道百草门中的藏经阁,哪怕是他们门内自己的弟子想要进入,每次也都需要用贡献点进行兑换,还需经过严格审核,并不是什么区域都能进去借阅。 而楚歌,竟然就这样有了随时前往、随意借阅的权限! 虽然只有共计三十六个时辰…… 可是青阳长老刚刚他还说了什么? 楚歌他…… 可以誊抄、可以拓印啊! 这不等于直接将百草门最宝贵的珍藏全都向他敞开吗? 简直是生怕人家不来薅啊! 长老啊,你还是我们百草门的长老吗? 你这胳膊肘,怎么朝外拐啊?! 当然,这些腹诽终究只能停留在腹诽的阶段,这些百草门弟子还是没有那个胆量将心中怨念说出口的。 而且就如青阳真人所言,这枚令牌的价值还远远不止于此…… 后续北境的几个丹道宗门联合起来弄的那个藏经阁,含金量难道又会低上多少吗? 这枚令牌在手,无异于为楚歌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其价值之长远,简直难以估量。 在一旁等待许久的侍从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将盛放着灵丹与令牌的玉盘呈到楚歌面前。 饶是楚歌静气功夫极佳,此刻面上也不免闪过一丝喜意。 他确实马上就要到突破筑基的节点了,也在寻思着找寻新的丹诀。 这两样奖励恰好都正中他下怀,属于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楚歌微微一笑,对着面前的几位真人拱手行礼,声音无比清越:“晚辈楚歌,谢过诸位真人厚赐!” 第137章 平地惊雷 收起奖励后,楚歌并未立刻退下。 场间的议论虽然小了很多,但是依然还是存在的。 那些质疑的目光,也还残存着不少,正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毕竟还有很多人不知晓丹纹蕴灵之象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其中的含金量。 换而言之,他们都需要一个解释。 他们也都在等待一个解释。 青阳真人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周毅身上。 看着这位门中的得意弟子,青阳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四方: “或许诸位心中仍有疑惑,为何品级更高、同为完美无瑕的烈阳破煞丹,会屈居于引发丹纹蕴灵的冰心护脉丹之下。” “这丹纹蕴灵,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抬手虚引,指向楚歌方才呈上丹药的玉盘。 他从刚才就一直没有让侍者将玉盘收走,正是为了此刻。 青阳真人轻轻虚点,便有一道灵光涌出,将那几枚冰心护脉丹表面的情形放大到半空中,让全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看那冰心护脉丹的表面!” 台下已经有眼尖的人,看清了那丹药表面的冰蓝色云纹。 “那图案果然有蹊跷,它竟然不是静止的!” “缓缓流转间,竟然有种微妙的韵律……” “这究竟是什么丹纹,为什么会让我有一种、一种连功法都运转更流畅的错觉了!” “不是错觉。你再仔细看。” 众人定睛细看,只见伴随着那丹纹的流转,便有一丝丝精纯的寒意不断地被这几枚丹药所吞吐,颇有几分神异。 冥冥之中,竟有几分道韵! “这……这究竟是什么?!” 青阳真人见目的已经达到,便轻轻收起半空中的投影。 不少修士看得正入迷,一时间还有些怅然若失:“诶,我还没看够呐!” 青阳真人微微一笑,继续解释道:“这,便是所谓的丹纹蕴灵了。” “作为修仙百艺之首,丹道亦属于这天地中三千大道之一。 在机缘巧合下,达到完美品相的玄阶中品以上丹药,内部结构便会隐隐契合天地间的道韵而发生蜕变,会引动同源的灵气与之共鸣,这也就是诸位的心神、甚至功法运行会被引动的原因。”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看向楚歌的眼神中更是充满了叹服。 没想到他竟能整出如此大活、如此好活! “等等,不是说达到完美品相的、玄阶中品以上丹药才有可能出现丹纹蕴灵吗?可冰心护脉丹……” “没错。” 青阳真人缓缓颔首:“楚丹师所炼制出的这三枚冰心护脉丹丹,已经远远超过了玄阶下品。” !!! 这几乎违反常识的突破让场中连带着周毅在内的所有丹师都大惊失色。 能够临场突破丹方的品阶上限…… 这楚歌究竟是什么人? “丹道一途,精熟古方、恪守成规,确实是不可或缺的基石。” “就比如周毅你也不过筑基三层,却能将烈阳破煞丹炼至完美无瑕的品相,已是将此丹的标准路径走到了极致,想来平日里也是殊为不易。” 青阳真人先是肯定了周毅,随即话锋一转。 “然而,丹道亦是探索之道。” “楚丹师所作所为,并非简单地照本宣科。” “在炼制过程中,他以其远超同侪的神识掌控、与对药性本质的深刻理解,于细微处优化了丹药的内在灵性结构。” “凭自身之力,为丹药赋予了超越其品级的潜能!” “现在的这几枚冰心护脉丹,不仅具备清心护脉之效,更因为其内蕴的那一丝灵性,还能提升佩戴者神识的恢复速度,此乃原版丹方所不具备之神效,也是品阶跃升的关键。” 青阳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此举的难度与意义,远胜于将一枚本就品级更高的丹药炼制到完美无瑕!” “我辈丹师若只知循规蹈矩,纵然能将万千丹方炼至完美,也不过是先贤智慧的复现者。” “唯有敢于思考、勇于探索,方能开创新途、走得更远。” “这就是楚丹师这次之所以夺魁的……根本原因。” 他的一番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每一位丹师的心头。 台下众人闻言,脸上大多露出恍然与叹服。 先前许多为周毅鸣不平的百草门丹师,此刻也沉默下来,细细品味着青阳真人所言。 周毅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一震,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闪过自己炼丹时每一个严谨却刻板的步骤,再对比楚歌那看似随意、却暗合道法自然的手法,心中最后的一丝不甘也终于烟消云散。 再度睁开眼时,周毅的目光已是前所未有的清澈。 朝着楚歌的方向,他郑重地拱手一礼。 今天,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缺少的,正是楚歌那份不拘一格的灵气。 青阳真人见状,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他正欲宣布今日玄阶丹考圆满结束,异变陡生。 一直安坐于旁的紫云真人忽然眉头紧锁,面色变得极为凝重。 他侧耳倾听着什么,显然是收到了某条紧急的传讯。 紫云真人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青阳真人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青阳真人听完,脸上也瞬间浮现出惊愕之色。 他随手一招,便有一道屏障将几位真人隔绝在内。 几位真人交流片刻后,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广场上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茫然,议论声纷纷再起,不绝于耳。 片刻过后,青阳真人解开了屏障。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异色,运起灵力,声音传遍全场,压下所有嘈杂: “诸位还请稍安勿躁。今日的丹考全程到此结束,大家可以各回各家了。” 待场面稍静,他又宣布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除此之外,刚刚接到紧急通知。” “原定于明日举行的地阶丹考,暂且推迟。” “具体何时重启,我们会尽快通告。” 此话一出,台下更是一片哗然。 “什么,地阶丹考要推迟?那可是重头戏啊!我来天剑城,不就是要看这个的吗?” “这么多年以来,地玄黄三阶丹考都是连续在三日内举办完成的,为什么唯独今年出了例外?” “我看刚刚是紫云真人跟青阳真人说了啥以后,才这样的,莫不是正气盟或者百草门出事了?” 广场上像是炸开了锅,各种猜测、议论纷至沓来。 地阶丹考向来都是北境丹会最重要的环节,可以说是汇聚了北境各个仙城的丹道大师、甚至还有不远万里从内陆仙城赶来的,此刻却突然推迟,绝对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青阳真人却无论如何也不再多言。 在匆匆宣布散场后,几位真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评委席后方。 楚歌也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不过反正他现在也炼不出地阶丹药,地阶丹考本来就和他关系不大。 楚歌将目光转向台下,看到了几位翘首以盼的徒弟。 他面露喜色,连忙将奖励收起,正准备与徒弟们会合,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正是一袭白衣的凌英。 此刻的凌英脸上没有丝毫见证楚歌夺得魁首喜悦,反而眉头紧锁,一反常态的严肃。 “楚歌,你带上三个徒弟,随我一起回正气盟。” 凌英的声音压得很低,极为难得地带上了些不容置疑的意味:“先跟紧我,路上再说。” 楚歌心中一动,联想到刚刚地阶丹考的突然推迟。 凌执事向来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时表情却如此凝重…… 恐怕真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发生! 他与红袖和璃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与不安。 “是,凌前辈。” 楚歌点头应下,示意璃儿照看好还有些懵懂的小七。 几人不再停留,跟在步履匆匆的凌英身后离开了喧嚣未散的广场。 夕阳的余晖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第138章 山雨再来 凌英没有带着楚歌师徒走远,只是在天剑广场边缘寻了一处僻静的廊檐下。 她袖袍一挥,便有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将内外声音与神识探查尽数隔绝。 “咱们长话短说。” 凌英目光扫过楚歌和他的三位徒弟——神色关切的林红袖、面容清冷的苏璃,以及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的小七,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你们多少应该能感受到,赵家这些日子里一直在针对你们。” “所以,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楚歌眉头微皱,看向对方。 凌英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们的高层里,有人勾结了不该碰的势力。” “根据我们执法堂目前掌握的证据,他们似乎在秘密进行某种功法试验,手段极其阴毒,有违天和。” “功法实验?” 楚歌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起来:“莫不是……用的活人做实验?” 凌英面露嫌恶,缓缓点头。 苏璃一愣。 她突然想起潜伏在自己体内的、寒渊魔主的神魂曾经说过的,那些另一条世界线的零碎信息。 正气盟高层用低阶修士进行功法实验…… 这不就是那边苏璃和师姐林红袖分道扬镳的节点吗? 但那本该是几十年后才逐渐浮出水面的祸端啊,怎么会现在就…… 两个世界的线索在面前交汇,使她陷入了无言的沉思。 楚歌见她面沉如水,还道是小姑娘乍听到如此消息被吓坏了,一股怜爱涌上心头,不禁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苏璃的肩膀。 苏璃茫然地抬起头来,只见到青年温柔而坚定的眼眸:“璃儿别怕,师父会保护你们的。” “啊…” 银发少女知道自家师父多半是误会了什么,只觉得脸庞有点发烧。 “我没事的,师父……” 话到嘴边,她又突然吞下,声如蚊呐。 “你说什么?” 楚歌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没什么……” 少女低下头去,感受着师父掌心的温热。 突然感觉,偶尔让师父这样担心一下…… 也挺好。 “赵家察觉到了我们在调查,如今已是狗急跳墙。” 凌英没有看师徒几人的反应,继续说道,“他们必然是没胆量、也没那个能耐直接动我的。” “执法堂执事,没那么好当的。” “我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就在盟中任此要职,除了我的修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是外来人,在盟中无牵无挂、跟脚清白……” “咱俩其实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楚歌。 她本意是指两人一样都出自寒烟坊,却不知楚歌只是作为穿越者在棚户区呆了几个月,对寒烟坊更是一点归属感也无,完全没有领会她的意思,还道是说二人“一样年纪轻轻”。 凌执事真是的,说事就说事吧,咋还往咱俩年龄上扯呢? 楚歌不明所以,只是一味点头。 凌英还以为他心领神会,便继续道:“因此赵家这些日子里,明里暗里对你所有的动作,大多都是由我而起。” “他们肯定早已把你当成了我的……当成了和我一边的人。” 话说到一半,凌英便觉得有些不妥,连忙改口。 “其实这些日子里,他们一直都在找机会挟持你们几个,好以此来胁迫我就范,干扰调查。” “不过我也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一直在暗中护着你们周全。” “多谢凌执事了。” 楚歌微微拱手。 “哪里的话……” 凌英的面上难得有些不自然:“说到底,你们还是受了我的牵连。” “不过不管怎么样,赵家不也还是正气盟中的一份子吗,怎么就如此疯狂?” 一旁的林红袖忍不住插话道。 “兔子急了,想咬人呗……” 凌英目光微凛,遥遥看向正气盟的方向:“其实我们只是查到了一个大方向,具体他们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做这些,我们还是不清楚的。” “但是赵家不知道啊……” “他们惹的事情肯定相当之大,大到他们现在发现有败露的可能,已经完全无法冷静、甚至已经不惜动用极端手段了。” 她又看回楚歌,玉指轻摇:“你不要小看这次事情的严重性。” “紫云师兄方才与青阳真人他们紧急沟通,宣布地阶丹考推迟,原因就在于此。” 她入门比紫云真人晚太多,严格来说是晚辈,但两人毕竟修为相等,都是筑基巅峰,自然可以称对方为师兄。 “接下来,正气盟便要集中力量清理门户、应对对方的反扑了。” “我们这些人,无论是参赛的丹师还是主持事务的紫云师叔,明日都不可能再有精力顾及丹考之事。” “而正气盟这次好歹是丹会的东道主之一……” “因此丹考延迟是理所当然。” “盟中高层这些时日按兵不动,装作浑然不觉,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掌握更确凿的证据,以便将赵家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但现在看来,赵家已经按捺不住了,随时可能动手。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看,他们勾结外敌的可能性很大……” “咱们必须立刻动身,我带你们回正气盟总部,找个地方好生安置,等这阵子风波过了再说。” 凌英言简意赅,将其中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楚歌心中凛然,连忙点头。 他突然想起一事,急忙说道:“凌前辈,我想请你帮我关注一个人。” “执事堂的汪廉。” 迎着对方疑惑的目光,楚歌连忙将汪廉先前冒险向自己示警的事和盘托出。 “赵家……会不会因此盯上他?” 他紧张地盯着凌英。 凌英略一思忖,便摇头道:“最起码在今日我过来之前,并没有听说过盟中有什么恶劣事件。” “以赵家现在的状态,他们若已发现汪廉传递的是假信息,根本不可能隐忍到现在。” “说到底,他们此刻的注意力依然全在如何擒住你们、以要挟我这件事上。” “况且,在你兑换物品后,赵家的人还未与你直接接触、更没有交战过,又如何知道汪廉提供的是假信息呢?” “依我看,汪廉应该是安全的,你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当务之急,还是确保你们万无一失。” 白衣女修素手轻扬,语气坚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立刻出发。” “眼下对面随时有可能狗急跳墙,你们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切勿擅自行动。” 林红袖下意识地靠近了自家师父一步,小七则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唯有苏璃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眸中似有异样的光华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明白了,凌前辈。” 楚歌沉声应道,“我们这就跟您走。” 凌英不再多言,挥手撤去结界。 她一马当先,带着楚歌师徒四人融进尚未散去的人流,朝着正气盟而去。 第139章 我没有师父 凌英的居所位于正气盟总部一片翠竹掩映的僻静处,是一座独立的青瓦小院。 凌英带着楚歌几人经过自己的小院,却并未走正门,而是绕了一段路,通过一条不起眼的小径,悄无声息地进入其中。 其实对于楚歌来说,这地方倒并不陌生,毕竟大晚上都来过不止一次。 倒是几个徒弟,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间朴素清幽的小院,还有着一股新鲜劲儿。 尤其是好奇宝宝小七。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外停留,还是她眼中神秘无比的凌姐姐的住所。 院内陈设简洁,仅有几丛修竹,一方石桌,显得清幽异常。 凌英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主屋里。 “另外两间,一间是练功房,一间是杂物室……” 凌英说到这里,面上竟有些一闪而过的羞赧:“都太乱了,实在是住不了人。” “今晚……就委屈你们在此歇息一夜。” 凌英推开房门,屋内布置简单,但床铺桌椅一应俱全,打扫得纤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冷泉的清新气息,与她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这间屋子与庭院一体,都受阵法庇护。” 她信手掐了个诀,众人立刻感到一股无形的波动自院落四周升起,隐约可见淡金色的灵光,在屋檐、墙角一闪而逝。 “此乃‘小五行衍光阵’,是盟中赐下的护宅阵法,全力激发之下,等闲结丹修士一时半刻也绝难攻破。” “你们安心在此过夜,外面的事情自有我去处理。” 楚歌闻言心中稍定,再次郑重拱手:“有劳凌前辈费心,此恩楚歌铭记。” 林红袖跟在楚歌身后,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空气中隐约传来的清冷气息,无时无刻都不在暗示着这是凌英日常起居的所在。 她忽然意识到,师父今夜,算是住进了凌执事的私密院落,甚至……还要在她的闺房里过夜! 虽然明知这是非常时期的权宜之计,是出于安全第一的考虑,但少女心头仍是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哎呀林红袖,你有病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吃这种无来由的醋!” 她悄悄咬了咬下唇,将这点不合时宜的小情绪强压下去,默默走到房间角落的蒲团上坐下,只是眼神不免有些游离。 苏璃笑嘻嘻地看着自家师姐,但终究还是怕被恼羞成怒的红袖揍一顿,也就没有捅破对方的这点小心思。 小七年纪尚小,没那么多复杂心思。 她虽然也有炼气三层的修为在身,但毕竟还是个九岁不到的小孩儿。 今天东奔西走之下,她本就有些疲惫。 此刻感受到此处的灵气充盈与安全,小七一下子彻底放松下来,只觉困意止不住地上涌,一下子就瘫到了地上。 楚歌大惊失色,放眼望去,红发小团子竟是已经睡着了。 年轻人睡眠质量就是好,倒头就睡! “你这小东西,怎么随地大小睡啊!” 楚歌无奈地将小团子从地上拉起,抱进怀中。 睡眼朦胧的小七睁开眼睛,懵懂地看了他一眼,又安稳地睡去:“西父……晚喃。” 楚歌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红发小团子的最后一句话是“晚安”,更是哭笑不得。 在凌英的示意下,他将小七摆在了屋内的一张竹床之上。 或许是因为床板太硬,小家伙被硌到了,哼哼唧唧了好一阵子,才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在场的几人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些许笑意。 凌英虽然向来不拘小节、为人洒脱,但毕竟是个女修,心思多少还是有细腻的时候。 她察觉到了林红袖那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只当是小姑娘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并未多想。 凌英又仔细交代了几句,告知他们屋内备有清水和些许灵果可自行取用,便匆匆离去。 赵家之事千头万绪,她需立刻去与执法堂中人汇合。 苏璃反常地安静下来,在靠窗的一张软榻上坐下,闭目养神。 一头银发显得格外清冷,竟显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夜色渐深,一轮清冷的月亮挂上中天。 这一整日的奔波、丹考的紧张以及突如其来的危机,让众人都感身心俱疲。 楚歌让徒弟们各自调息休息,自己则守在靠近房门的位置。 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始终保持着一丝外放,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约莫子时前后,万籁俱寂。 一直安静闭目的苏璃,呼吸变得愈发绵长均匀,在外人看来,已是沉沉睡去。 然而,在她的识海深处,另一场对话正悄然展开。 “寒姐姐,你这么快就醒啦!” 苏璃惊喜地看着眼前的寒渊魔主,恨不得上去摸两把——考虑到两人都是没有实体的神魂状态,她才放弃了这个想法。 “你昨天消失之前比个一,我还以为你最起码也得休息一个月呢!” “倒也不用那么久,我原本的意思是一周……” 寒渊魔主微微皱眉,话语中也有些疑惑:“但是今天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一般,我的神魂突然就恢复了不少……” “外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对了,说到这个!” 苏璃眼睛一亮,连忙将今日从凌英那边听到的一切和盘托出。 在她看来,寒渊魔主虽然冷冽肃杀,但毕竟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有着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自然不用在这些事情上保守秘密。 寒渊魔主静静听完,目中闪过明悟之色。 她伸了个懒腰,有些慵懒地躺倒在空旷的识海空间中,悬浮起来。 自出现以来,寒渊魔主的面上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笑容。 哪怕是一张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蛋,苏璃还是被这抹笑容震撼到了。 好美。 虽然还是那般冷冽、虽然笑得饱含讥诮,但寒渊魔主的笑容依旧很美,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荡开许多层引人注目的涟漪:“看来,你这边的轨迹确实偏移得不是一星半点。” “偏移?” “我不是说过吗?我们两边的世界线是不一样的。” 看着满脸疑惑的苏璃,寒渊魔主有些无奈。 自己以前有这么蠢吗? 不过看着倒也不讨厌。 或许是因为现在再也不需要去做什么,更没有什么人要杀,她变得很有耐心。 很有耐心的寒渊魔主看着一头雾水的苏璃,娓娓道来:“你我之前的经历,是完全相同的。两条世界线的偏移,大抵就是……从你那位好师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开始。” “他不也是你的师父……” 苏璃受不了对方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忍不住怼了一下。 不曾想寒渊魔主瞬间便冷了脸。 哪怕是在自己的识海之中,苏璃也被对方身上猛然升起的肃杀之意所震慑到,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 “你、你干嘛!” “我跟你说最后一遍,苏璃。” 寒渊魔主双目含煞,将“苏璃”二字咬得极重。 “我没有师父……也没有师姐。” 第140章 我真了不得! 苏璃被对方乍一惊吓,本来有些不悦,可她看着寒渊魔主已经开始颤抖的双肩,想到对方在那个世界里孤独的一切,心中不由得一软。 “好啦好啦寒姐姐,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你这么凶做什么?” 两人身高一般无二,苏璃抬起双手,便想往对方肩膀上架。 虽然她俩此时都是神魂状态,并不会真正碰上,寒渊魔主还是有些不自然地闪了过去。 这次,倒是她向后退半步了。 寒渊魔主双手抱肩轻哼一声,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我倒是没想到在你这边,赵家这群蠢货竟然这么早就绷不住露出了马脚。” 苏璃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在寒姐姐你那边,赵家也是这些事情的根源吗?” “根源?” “真要说的话,赵家倒算不上根源。他们家族内的很多人,直到临死前都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寒渊魔主轻笑一声道:“在我的那条世界线里,在这件事上执棋藏于幕后的,是正气盟当代的一位实权长老,名为赵礼镜。” “赵礼镜?” 苏璃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在盟中时日尚短,更是完全没把自己当成正气盟的人,对盟中的高层自然知之甚少,这个名字落到耳中也是极为陌生。 “他是赵家的高层吗?” “没错。按辈分,他算是如今赵家家主的叔叔。” 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那段和师姐分道扬镳的往事,寒渊魔主的表情格外冰冷:“此人心术不正,野心勃勃,他觉得赵家在盟中被日益边缘化,心生不忿。便在暗中与北境边缘万瘴谷中的一个魔道宗门勾结上了。” “对了,你可别误会。” “虽然世人唤我魔主,可我不只看不上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正派,对那些狼心狗肺、屠戮无辜的魔门外道更是不耻。” 寒渊魔主目光微凛,隐隐有一道煞气昂扬:“他们只是单纯……被我杀怕了。” “嘻嘻,果然还是我寒姐姐最威风。” 苏璃笑眯眯着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不然你当时又何必为那些低阶修士出头呢?” “我倒不是替谁出头,只是单纯看不惯赵礼镜、以及白骨殿那些人罢了。” “白骨殿……” 苏璃默念了一遍,嫌恶的皱起眉头:“这名字真是又俗气又难听。” “呵。” 寒渊魔主轻笑出声:“你这倒是跟我想的一样。” “此魔门擅长各种阴毒邪术,尤擅掠夺他人根基,常常将别人活生生吸成一具白骨。所以……他们倒是很喜欢自己这个俗套的名字。” “赵礼镜很是羡慕白骨殿的吸元秘术,但他毕竟已经是金丹中期的修士,此前修行的又都是正气盟中剑典,想要更换主修功法,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因为年轻时候伤到了根本,一辈子都不可能修炼到金丹后期,而当时正气盟的盟主叶倾城——我现在已经不确定和你们这边是不是同一人了,可是金丹九层巅峰的剑道真人,随时都有可能晋升元婴。” “换句话说,无论是走歪门邪道还是正经修炼,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超过叶倾城。” “可他……并不甘心?” 苏璃歪着脑袋道。 “没错,他并不甘心。” “白骨殿向他许诺,有望研究出一种功法,可以直接强行获取他人修为、熔炼于己身,不仅可以突破他自身的亘古限制,也不用改修本命剑典。” “这听着就很扯啊,这也能信吗?” 苏璃瞪大了眼睛:“我以为这种大人物,都应当是很聪明的才对。” “呵,凡有所求,皆是愚昧。” “这世界从来都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许多在你眼中高高在上的人物,也不过是没有露出他们本来的形貌而已。” “就算他是正气盟中的实权长老,是站在天剑城顶峰的人物,在面对可以动摇本心的巨大诱惑时,未必能比你聪明了多少。” “原来如此,寒姐姐说的真有道理!” 苏璃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不对,我怎么觉得你好像顺带连我也骂了?” 寒渊魔主没有理会她,继续道,“赵礼镜与白骨殿秘密合作,由赵家利用其势力,暗中抓捕散修或者小门派弟子,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试图融合魔门邪法,创出那门能强行攫取他人修为、熔炼于己身的捷径邪功。” “目的,自然是为了获得足以匹敌、甚至超越叶倾城的力量,以此颠覆盟主一系,掌控整个正气盟!” 苏璃眉头紧皱。 即便她天性便有些凉薄,对除了自己与师父师姐几人之外的事情并不关心,在听到这等以无数性命为代价的疯狂计划后,也不由得心生寒意。 “赵礼镜在我那边隐藏地极深,直到近百年后才因一次意外而彻底暴露。” 寒渊魔主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与嘲弄,“那时他羽翼已丰,骤然发难下,虽最终还是伏诛了,却也引得正气盟内乱良久,元气大伤,更是让北境魔道趁机坐大,生灵涂炭。” “没想到在这边,他竟是如此不小心,在这个节点便提前败露了阴谋。” “说到这个……” 苏璃心中微动:“寒姐姐,在你那边有关于凌执事的痕迹吗?” “此世赵家的提前败露,会不会和凌姐姐有关?” “说实话,虽然跟正气盟也有过一段时间的联系,但是我……完全不认识凌英这个人。” 寒渊魔主眉头微皱,但很快便平复下去:“但这也再正常不过,毕竟她也只是一个筑基巅峰的执事,和师、和林红袖那时的修为差不多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这边,楚歌他的情况发生了偏差、你们师徒几人在棚户区撑到了正气盟前来调查,你们也不会知道这个人。” “我倒觉得和她没什么关系,可能是世界线波动本身导致的偏差。” 到了寒渊魔主这个境界,已经可以隐约感悟到天地间变幻莫测的法则奥义。 因此这些话,倒也不是她信口胡说。 “啊,凌姐姐在寒姐姐的口中,竟然都不算什么人物!” “寒姐姐虽然很孤单很可怜,但好像真的很了不起呢。” “可……她就是我呀!换句话说,我以后肯定也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苏璃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得意。 寒渊魔主自是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自顾自继续道:“如今的赵家之所以要反扑,恐怕受到了来自赵礼镜那边的压力,或者实验本身已到了极为关键的阶段,他们宁愿狗急跳墙,也不想放弃这次机会。线索既然提前扰动,你们就应该早做行动。” “可是……我们有什么证据呢?” 苏璃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第141章 后山 “林红袖她……根本靠不住。” 每次陷入这段回忆时,寒渊魔主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 “所以,我后来一直在靠自己调查这件事。” “据我后来零星得知的一些情报推断,正气盟当时的调查方向是绝对错误的。” “他们只知道在盟中赵家的宅邸、又或者城中的那些产业中反复搜查——这有什么用?” “对面都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了,会傻到给你在这些显眼的地方留证据吗?” “正气盟虽然不全是道貌岸然之辈,也有不少真心卫道之人,但……” 寒渊魔主的唇边露出一抹讥诮:“蠢货确实太多了些。” “要知道赵礼镜为人极其谨慎,那些关键的实验记录、与白骨殿往来的密信、那些被劫来的低阶修士……这些人证物证,他绝不会放在赵家明处的宅邸。” “从后来的那些蛛丝马迹来看……这段时间里,那些人和物最大的可能,是被他利用职权,秘密藏匿于正气盟后山的禁地了。”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秘密所在。” “当然,我也不确定这个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寒渊魔主眉头微皱,双眸中闪过一道寒光:“毕竟我很快就厌倦了这种侦探游戏,而是选择了更为有效的办法。” 苏璃眨了眨眼,适时地献上崇拜的目光。 她自然知道对方口中所谓“更为有效”的办法是什么…… 毕竟寒渊魔主之前就说的很清楚,到最后,是她以筑基巅峰之身斩了金丹中期的赵礼镜。 “也就是说,现在正气盟的后山禁地中很可能有线索……” 苏璃记下了这个关键信息。 她虽然对正气盟还不甚了解,但是跟小七一起在盟中跑来跑去接杂活的时候,也听说过后山禁地这个地方。 天剑城的地貌极其特殊。 明明坐落在宽阔的北境平原当中,仙城的后方却耸立着一座极其宏伟的高山。 而这座高山,便是正气盟的后山。 这座广袤北境平原上的孤峰陡峭异常,与周围一望无际的平坦地貌相比,显得无比突兀,仿佛本不该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 远远望去,那山体的轮廓竟真像是一柄巨大无朋的青铜古剑,自九天之上轰然坠下,斜斜地插入大地之中。 山脊便是剑脊,陡峭如削的岩壁便是宽阔的剑身,峰顶那尖锐嶙峋、直指苍穹的怪石,则恰似冰冷的剑尖。 这座山,也就是天剑城名字的由来。 现在想来,正气盟后山范围极广,后山禁地更是禁制重重、人迹罕至,倒确实是隐藏秘密的绝佳之所。 “消息我已带到,要怎么处理,就是你的事了。” 寒渊魔主说着说着,竟是打了个哈欠。 一股慵懒之意涌上来,倒冲淡了不少她身上非人般的冷淡。 “我这次提前苏醒确实有些蹊跷,总觉得还是疲惫得很……总之我现在要接着休息了。” “你自己……看着办……” 寒渊魔主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身影也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寒姐姐怎么这么贪睡啊……” 苏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点倒是和勤快的我完全不像呢。” 随着寒渊魔主的离去,苏璃的意念也就回归了本体。 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苏璃静悄悄地观察着屋内。 楚歌靠在门边闭目调息,眉宇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一看就是没有完全入定。 而红袖师姐和小七则各自躺在床榻之上,呼吸平稳,似乎都已入睡。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苏璃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看着楚歌沉静的侧脸,苏璃心中的思绪翻涌不止。 寒姐姐说什么让我自己看着办…… 那我究竟应该怎么办呢? 直接将如此骇人听闻、涉及正气盟内顶尖高层的阴谋告诉师父吗? 师父应该是愿意相信我的,但他需要向盟中禀报,就必须说清楚消息来源…… 我该如何解释呢? 其实有另一个我,在另一个世界,她还成了所谓的寒渊魔主? 唉…… 就算我说出来,师父他怎么可能信呢? 又不是话本,哪里有这么荒唐的事。 那……我到底要怎么办? 苏璃的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望向远方、那在月光下呈现出模糊轮廓的巍峨后山。 或许……只能等待或创造一个合适的时机,想办法引导师父、或者那位精明干练的凌姐姐去注意了。 璃儿啊璃儿,快使用你的惊世智慧,想出一个绝顶的办法吧! 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冷泉气息的清凉空气,重新闭上双眸,开始沉思。 …… 完全想不出来。 苏璃沮丧地叹了一口气,摆烂似地躺倒在地上,扭动了几下。 片刻过后,她再度爬起来,又重新闭上了双眸。 这一次,是真正地开始运转功法,在修炼的同时调息养神。 既然想不通怎么办,就先抓紧一切时间变强吧…… 能帮上师父一点忙,就帮一点忙。 当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厢房时,凌英带着一身清冷的露水气息回来了。 她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衣角甚至沾染了些许尘土,显然昨夜经历了一番奔波。 “情况有变。” 迎着楚歌惊讶的目光,她甚至没顾得上坐下便直接开口。 或许是一夜未进滴水的缘故,凌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盟中昨夜已决定收网,调集人手于今晨同时控制赵家在盟内的几处重要据点、和主要人员。但……” 她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剑鞘,眉头紧锁:“我们扑空了。” “赵家核心人物居住的那几处院落,竟都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不甚重要的旁系和仆役,问什么……都一问三不知。” “甚至那些重要的典籍、财物,但凡是便于携带的,都被收拾一空。” “看痕迹,他们撤离得虽有些匆忙,但绝非临时起意,至少是在昨夜、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消息让楚歌几人都是一怔。 “这不对吧?” 林红袖忍不住出声:“凌前辈您昨天还说,他们一副狗急跳墙、要拼死一搏的样子,怎么转头就悄无声息地跑了?” “这正是最蹊跷的地方。” 凌英深吸一口气,“他们之前的种种举动,分明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甚至都想要铤而走险,挟持你们来争取筹码了……” “可现在又突然间放弃所有明面上的基业,直接遁走,这完全不符合情理。” 楚歌沉吟道:“或许是他们察觉到了盟中即将动手,自认无法抗衡,所以果断舍弃了明处的势力,保全核心,以图后计?” “不排除这种可能。” 凌英点了点头:“但如此一来,反而更加危险。” “正气盟还是很大的……而山门却没有哪怕一个赵家人的出入记录。所以,他们一定还潜藏在什么地方,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将他们揪出来而已。” “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再冒出来,使出什么阴损手段。” 她看向楚歌师徒几人,语气格外严肃:“所以你们更要提高警惕,保护好自己。” “在没有彻底铲除赵家这颗毒瘤之前,绝不可放松大意。我这住处还算安全,你们暂且不要随意走动,等我……” 她话未说完,楚歌和苏璃几乎同时开口。 “凌前辈/凌姐姐……” 第142章 心血来潮 两人对视一眼,楚歌微微抬眼,示意苏璃先说。 他倒也很好奇,璃儿究竟有什么需要跟凌执事说的。 苏璃嘴唇微动,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她脑海中回响着寒渊魔主关于后山禁地的提示。 赵家在此刻突兀地全面撤离,是否与后山隐藏的秘密有关? 那里面,是否藏着他们不得不转移,或者必须要去处理的东西? 甚至…… 他们现在是不是全在后山缩着? 苏璃想要提醒凌英,后山或许会有线索。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想怎么别扭。 她一个入门不久、对盟内事务知之甚少的人,甚至连正气盟的弟子都不算,如何能精准地指出连执法堂执事都未必能立刻想到的藏匿地点? 这未免也太引人怀疑了吧! 如果只是怀疑自己还好,可要是牵扯到师父身上…… 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没……没什么,只是心中有些慌,顺口叫了声凌姐姐。” “还是你先说吧,师父。” 虽然觉得苏璃的样子有些奇怪,但心中那份愈发强烈的不安让楚歌无暇细想。 他转向凌英,语气中带着恳切:“凌前辈,我……我担心汪廉小友。” “赵家突然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汪廉他之前冒险给我们报信,虽说赵家未必知道是他,但万一、万一他们撤离前,顺藤摸瓜查到了什么,或者单纯为了泄愤清算,汪廉就危险了!” “我知道眼下这个点确实不应该再节外生枝……可是我心中实在翻腾的厉害。” “不情之请,晚辈想请您带我们去执事堂看一眼。” “只要能确认他平安无事,就好。” 他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因为在听到赵家的情况后,又一次突如其来的“心血来潮”。 这种感觉,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四次经历了。 第一次帮他获取了玄冥真经,第二次让他硬生生抗住了老屠的袭杀。 至于第三次,则是从那神秘的摊位上获取了那枚至今都没有破解的玉简。 因此,他实在是难以忽视此刻悬在心头的这种压抑感,就好像…… 如果现在不去找汪廉的话,一定会发生什么令他后悔终生的事情一样。 凌英闻言,眉头微蹙。 从理性上判断,赵家既然选择全面撤离,在不确定汪廉具体做了什么的情况下,大概率不会节外生枝,特意去动一个执事堂的普通弟子,那样反而容易暴露行踪。 要说泄愤,都还没发现什么呢,又有什么好泄的? 而且此刻盟内因赵家之事必然纷乱,作为执法堂的中流砥柱,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就像楚歌说的,这确实是一个不情之请。 可是…… 看着楚歌那双诚恳坦荡的眼眸,想到汪廉确实是因为向他们示警才卷入此事,凌英的心中便难得一软,理性的权衡也随之动摇了。 罢了,不过是绕路去执事堂看一眼,费不了多少工夫,也能让楚歌安心。 话说,自从见到这师徒几人…… 总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容易软了。 “唉,我也是拿你没什么办法。” 凌英轻叹一声:“那就这样吧……我带你们去一趟执事堂。” “但你们务必要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声张,确认汪廉无事我们便立刻离开。” “多谢凌前辈!” 楚歌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一行人不再耽搁,在凌英的带领下,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 凌英唯恐暗中还有赵家眼线潜伏,刻意避开人多眼杂的主干道,沿着较为僻静的小径,快速赶往执事堂所在的区域。 然而,当他们来到那处熟悉的、略显嘈杂的大堂时,却并未看到汪廉的身影。 楚歌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他找到一位面熟的、正低头整理卷宗的执事,上前客气询问道:“这位道友,请问汪廉汪执事今日可在?” 那执事抬起头,认出是楚歌,又看到他身后气质不凡的凌英,不敢怠慢,忙回道:“原来是楚丹师。” “汪师弟啊……他今早倒是来了,不过没多久,就被赵峰师兄叫走了。” “赵峰?” 楚歌眉头紧皱,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一旁的凌英也是轻吸一口凉气,有些诧异地问道:“是那个剑堂的执事凌英吗?” “是啊,我看他跟汪师弟好像还挺熟的。” 那执事并未察觉异常,随口说道,“赵峰师兄说后山库房那边新到了一批物资,需要人手帮忙清点登记,点名让汪师弟去帮忙。” “汪师弟的记性,在我们这儿可是出了名的好!所以赵峰师兄找他帮忙,我倒不意外。” “这不,汪师弟一早就跟着他往后山方向去了。” 后山!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苏璃的耳边炸响! 银发少女紧张地看了一眼楚歌。 师父的预感还真没错,那个给自己师徒几人通风报信的小白脸,真的要出事了! 但是…… 现在咱们是不是有由头去后山了? 楚歌则是瞬间联想到了赵峰找到汪廉的那晚,话语中暗藏的机锋。 赵家撤离得如此蹊跷,汪廉又在这个节点被本该销声匿迹的赵家人叫去后山…… 一股寒意直冲楚歌的头顶。 凌英的脸色在听到“后山”二字时,也变得无比难看。 作为在门中资历不浅的执事,她自然比楚歌和苏璃更清楚后山的情况。 后山的范围极大,其中确实有存放普通物资的库房,但更深处却有着诸多禁地,等闲弟子根本不允许靠近。 赵家核心刚刚撤离,赵峰就立刻以公务之名将汪廉带往后山,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他们去了后山哪个库房?走了多久了?” 凌英一步上前,声音急促,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凌冽。 那执事被凌英骤然释出的气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具体、具体哪个库房真没说,只说是后山那边。” “走了大概……快半个时辰了!” “糟了!” 凌英猛地看向楚歌,两人眼中都充满了同样的惊怒与焦急。 汪廉恐怕真的出事了…… 必须去后山一趟! 而且……赵家撤离的真相,或许就隐藏在后山! 第143章 原形毕露 后山的小径起初还算宽阔,一路上还铺着青石板,但越往里走,道路便越发狭窄崎岖。 到最后,便只剩下一条被杂草和落叶半掩的土路。 两侧的树木也不再是山脚那些整齐的杉树,而是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木。 这些古木枝桠虬结、遮天蔽日,将原本就熹微的晨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烂的叶子味道,有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阴冷。 汪廉跟在赵峰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这里未免也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他只能听到两人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因为记性出众,他之前确实来库房帮过忙。 所以在清早收到赵峰的邀请时,汪廉并没有多想。 可现在,不管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了。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后山的库房区域远远没有这般深入。 “赵师兄……” 汪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有些突兀。 “我们这到底是去哪个库房?咱们这路……好像越走越深了,是不是走岔了?” 赵峰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声音中带着笑意:“放心吧汪师弟,没错。” “是一个新辟出来、存放特殊材料的库房。因为仓储需要,位置确实偏了些,现在走动的人少,一路上草木难免就有点茂盛。” “再往前走一会儿就到了。” 他的态度太好了,反而让汪廉有些警惕。 汪廉早就感受到,对方虽然面上装得和善,骨子里却是傲气十足,平日里跟执事堂弟子们说话更是像对仆从一般呼来喝去。 他此时的柔声细语,反而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痛了汪廉早已紧绷的神经。 汪廉猛地停下脚步,语气坚定了许多:“这路也太难走了,我昨日恰好运功出了问题,肺腑都有些疼,实在是走不动了。” “要不,我们先回去修整一下,再多叫上几个师兄弟一起如何?” “刚好人多了,还能顺带清扫一下沿路这些挡路的枝芽。多带几个人熟悉下新库房,也方便您日后找他们干活!” “或者……您告诉我具体位置,我现在回执事堂调息休整半晌,下午就自己过去清点登记,绝不耽误您的事!” 走在前面的赵峰终于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层伪装的平和终于如劣质涂料般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上下打量着汪廉,眼神锐利得像一柄锋利的尖刀。 “叫人?汪师弟好细的心思……不过远不用那么麻烦。” 赵峰嗤笑一声向前一步,语气陡然变得阴沉而压迫:“活儿其实不急。” 汪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笑道:“不急更好,那我这就回去……” “诶,不说这个。” 赵峰摆了摆手,背过身去:“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憋在心里有一阵子了。正好趁现在这地方清净,想问问你。” “什、什么问题?” 汪廉这才稍微喘了口气,有空擦去额头浮现的冷汗:“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峰突然再度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汪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前天、也就是黄阶丹考的那天晚上,我找你问话了以后……” “你是不是给楚歌通风报信了?” 汪廉心中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最坏的预感还是成真了,赵峰他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他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委屈。 汪廉咬着牙开口,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冤枉的愤懑:“赵师兄,你这是什么话啊!?” “我汪廉行事向来恪守盟规,与楚丹师也没有任何私交,为何要给他报信、又能报什么信呢?” “毕竟师兄你那晚……也没问啥啊?” 他绷起脸,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真诚,一颗心脏却在胸腔中动如擂鼓。 “呵,看来我倒是冤枉你了。” 赵峰脸上的冷笑加深,眼神中寒光一闪:“我就说嘛,汪老弟这么守规矩的人。” “不过……” 他话音未落,身形便毫无征兆化作一道残影。 “这些都不重要了!” 再凝实时,已经出现在了汪廉身后! 筑基初期的灵压骤然自后方爆发,将汪廉镇得为之一滞! 赵峰挥出右手,直直按向汪廉的后心。 好在汪廉心中的弦一直绷得紧紧的,从来都没有被对方的话语所迷惑。 在赵峰眼神变化的瞬间,他便读懂了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凭着多年谨慎养成的本能,汪廉脚下用力一蹬,身体不顾形象地向前方猛地翻滚出去,极力扭转身形! “嗤啦——!” 强烈的灵压几乎是贴着他的左臂外侧掠过,瞬间割裂了他的衣袖,甚至在他手臂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温热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衣衫。 火辣辣的剧痛传来,但汪廉此刻根本顾不上疼痛。 他借势滚出两三丈远,狼狈地半跪在地,脸色煞白如纸,死死盯着赵峰的双手。 “反应倒是不慢嘛。” 赵峰一击落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你小子远超同阶的竟然不止记性……” “你这身手,放到剑堂的炼气弟子里,也算得上佼佼者。” “可惜,炼气终究是炼气!” 赵峰面上涌起更浓的兴奋之色:“像你这种喜欢隐藏实力、自诩苟道中人的乌龟壳,踩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汪廉喘着粗气,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袖中一直紧紧扣着的执事令牌。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生机了。 必须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赵峰!” 他强忍着剧痛和恐惧,厉声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现在是在正气盟的后山里,你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试图残害同门!” 在生死间的大恐怖前,汪廉拼命地呼喊着:“你就不怕执法堂的铁律吗?!你现在住手还来得及!” “还有,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谋害于我?” “若真是新辟的库房,按照门中规定,近期应该都有路引才对,为何咱们一路走来,却什么都没有?” “执法堂?铁律?哈哈哈哈!” 赵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猖狂扭曲的大笑。 他抽出腰间长剑,一步步逼近。 看着汪廉手臂上不断淌下的鲜血,赵峰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迷醉:“你以为现在还有人能管得了我们赵家吗?” “执法堂?他们很快就要自身难保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本来嘛,看你小子还算机灵,根骨也勉强过得去,还想留你一条贱命,带你去个好地方,做个素材也算物尽其用,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可惜啊……”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现在看来,还是直接宰了你更痛快!” “放心,看在你这么能躲的份上,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的。我要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剑光便起,直直地朝着汪廉而来! 第144章 及时赶到……吗? 赵峰果然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犹如猫戏老鼠一般,将剑光交织成一片冰冷的死亡之网,笼向汪廉的四肢关节。 他的每一剑都不是冲着要害去…… 而是纯粹为了见血! 他要虐杀,要欣赏猎物在痛苦和绝望中挣扎哀嚎的模样! 汪廉目眦欲裂,将炼气巅峰的灵力运转到极致,拼尽全力躲闪。 但诚如对方所言,炼气就是炼气。 筑基修士的灵力已经彻底液化,无论是在运转速度、还是浑厚程度上,都是碾压级的领先。 体现在战斗中,就是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他都和赵峰都完全不在一个水平上。 哪怕对面为了能够多戏耍他一会儿,已经在尽量放水了,汪廉依旧感觉浑身沉重无比,好像在背负一座山峰。 如果不是求生的本能在拼命地从四肢百骸中榨取灵力,他早就倒下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过勉强支撑了四五息,汪廉体内的灵力就已彻底枯竭,动作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就在他一个侧身闪避的瞬间,赵峰眼中凶光一闪、剑指轻摇,悬浮在空中的飞剑便招陡然变向,斩向汪廉右臂! “咔嚓!” “啊——!” 凄厉的剑光闪过。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汪廉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若不是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将身体偏移了寸许,这一下便可以将他的右臂齐肩砍断! 伤口处喷涌出巨大的鲜血喷泉,洒落在二人之间的草丛里。 眼前一黑,剧烈的疼痛瞬间充斥了汪廉的神经。 若不是炼气巅峰的神识支撑着他的意志,怕是会直接昏死过去。 汪廉的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倒退,瘫倒在一棵古树的树干上。 然而,赵峰还没有停止。 他如同鬼魅般欺近,带着狞笑的脸孔在汪廉的瞳孔中猛然放大。 赵峰趁着汪廉此刻门户大开,抬起右脚,狠狠一脚踹在了他的腹下丹田! “噗——!” 汪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对方脚下传来,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一脚踹得粉碎、移位! 他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了,一张口,便喷出一大股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血团。 汪廉身后的那棵古松极为粗壮,得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但在赵峰的这一脚之下,竟是直接出现了大量的裂缝,剧烈地颤抖起来。 树上积年的灰尘和枯败的松针簌簌地往下落,如同下了一场灰绿色的雨。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邻近的几棵树的枝叶都跟着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汪廉的身体就像是被拍死在墙上的蚊子,在树干上短暂地停滞了一瞬,才软塌塌地滑落下去。 他瘫倒在厚厚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落叶之中,耳边不断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究竟是身下压断的枯枝、还是自己全身的骨骼在发出哀嚎? 汪廉已经分不清了。 他的视野迅速变得模糊、黑暗,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骼与肌肤都在经受着前所未有的剧痛。 冰冷的死亡气息越来越近。 赵峰提着滴血的长剑,脸上的笑容不再狰狞,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他一步步、慢悠悠地走近汪廉。 看着气息奄奄的对方,赵峰的表情又变了。 甚至连那病态的微笑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象征着喜悦的平和。 就好像一位在苦苦耕种大半年后,终于等到丰收的老农。 只不过他渴望收获的,是名为死亡的果实。 赵峰静静地享受着此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喜欢上了这种掌控他人生死、欣赏对方濒死惨状的感觉。 叔祖说的对,现在的正气盟,果然不适合我啊…… 就在这时,瘫倒在地上的汪廉开口了。 “傻……” “哦?” 赵峰饶有兴致地挥了挥手,用灵力将汪廉提起:“你说什么?” 是要向自己求饶吗? 还是狗急跳墙的诅咒? 他有些期待地看向汪廉那张惨白的脸孔。 出乎他意料的是,汪廉极为艰难地扯动嘴角——竟是笑了。 尽管浑身都在剧痛、尽管从口腔到气管都被血块堵塞、连维持基本的呼吸都困难无比,汪廉还是笑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仰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有些错愕的赵峰,双目中满是嘲讽:“傻狗。” “你找死!” 赵峰恼羞成怒,将汪廉重重地摔回地上。 怒火攻心之下,他甚至都懒得掐诀御剑,而是直接举起剑来,准备带走对方的生命。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冰冷彻骨的女声如同九霄惊雷般骤然炸响,震得整个山林都为之颤抖! 一道璀璨夺目、仿佛能撕裂一切阴影的煌煌剑光后发先至,快得超出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精准无比地斩向赵峰! “噗嗤——!” 血光迸现! 赵峰只感到右肩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无法形容的剧痛! 他持剑的整条右臂,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剑光齐根斩断! 断臂握着那柄染血的长剑,啪嗒一声掉落在沾满血污的枯叶之上。 甚至手指还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 “啊——!我的手!我的胳膊!” 赵峰这才反应过来,发出杀猪般凄厉至极的惨嚎。 他捂着如同喷泉般狂涌鲜血的断臂伤口,踉跄着连连后退,先前那变态的狞笑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和痛苦所取代。 凌英手持闪烁着寒光的长剑,面罩寒霜,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凛冽杀意。 她如同降世的杀神,稳稳地挡在了奄奄一息的汪廉身前。 楚歌师徒几人紧随其后,来到战场。 楚歌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汪廉。 他的左右臂膀都被赵峰伤得不成样子、丹田处也一片狼藉,气息更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楚歌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痛楚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汪兄!” 他的声音颤抖着,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汪廉身边。 楚歌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中掏出现有最好的疗伤丹药,想要塞进汪廉嘴里,却发现对方连吞咽都几乎做不到了。 他的心渐渐下沉。 第145章 劫后余生 “小白脸叔叔……” 一旁的苏璃见汪廉这样,也是心惊肉跳。 红袖则是眉头微皱,捂住了一旁小七的眼睛。 倒不是说不能让小七见一点血,师徒几人这一路坎坷过来,多少都是见过世面的。 实在是赵峰做的太过分,导致现在汪廉身上几乎连一块好肉都没有…… 这种场面对于刚刚九岁的小团子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吃不下药……” “可以外敷啊!” 楚歌方才也是关心则乱,现在稍微冷静下来,便想到了解决方法。 眼见汪廉左右臂膀都是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 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 “汪兄,忍着点!” 楚歌声音急促,手上动作却异常稳定。 他将瓶中淡绿色的粉末状药物倒出,均匀地洒在汪廉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触血即凝,原本汩汩外涌的鲜血肉眼可见地减缓,伤口边缘的肌肉也微微收缩。 “老王给的止血生肌散不愧是玄阶的外伤药粉,这疗效……简直是立竿见影!” 楚歌心中微定,随即并指如剑,轻轻点在汪廉肩膀处的几处穴位。 一缕精纯而温和的玄冥真炁缓缓渡入,循着对方的经脉游走,驱逐着堵塞淤血的同时,滋养着受损的组织。 汪廉的四肢这才有了些知觉,轻微地颤抖起来。 楚歌将循环过一周的玄冥真炁兵分两路,一缕小心地护住汪廉的心脉、吊住他那口微弱的气息,另一边则前往他被赵峰重创的丹田,缓慢地流转着。 玄冥真炁特有的冰寒属性在此刻发挥了奇效,不仅镇痛,还抑制了伤势的进一步恶化。 做完这些处理,汪廉虽然依旧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但总算止住了血,丹田下腹剧烈的疼痛也缓和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有力气张嘴了。 汪廉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看清了眼前楚歌焦急的面孔。 “楚…楚兄……” 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先别说话,省点力气。” 楚歌见他暂时稳住,连忙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丹药:“这是护心回元丹,对你的内伤应该有效,快服下。” 这枚丹药,则是陈松在先前丹道交流时赠予楚歌的,乃是玄阶下品的疗伤丹药,专门用于治疗内伤。 楚歌小心翼翼地将丹药送入汪廉口中,助其咽下。 丹药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滋养着被赵峰那一脚几乎踹碎的丹田和五脏六腑。 汪廉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血色。 就在楚歌全力救治汪廉的同时,另一边战况却陡然生变。 凌英面罩寒霜,剑势如虹。 只一个照面,赵峰便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地躲闪、格挡。 在凌英面前,现在的他比方才的汪廉显得更加无力。 转眼间,他的身上又添了数道剑痕。 “别耽误时间了,赶紧束手就擒。你要是乖乖招供的话,执法堂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凌英眼中寒光闪动,信手掐诀,飞剑高高升起,剑尖遥指赵峰咽喉。 看似穷途末路的赵峰面上非但没有绝望,反倒露出一抹极其狰狞的笑容,眼中更是闪过一丝诡异的猩红。 “留我性命?” “哈哈哈哈,凌执事好大的口气!” “你们……都给我乖乖去死!” 他口中发出的咆哮到最后,已经完全不似人声。 赵峰周身的气息变得狂暴无比,一股远超他自身境界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强横灵力,如同火山喷涌般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轰——!” 气浪翻滚,草木摧折。 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竟然冲破了凌英剑势的封锁。 凌英眉头微皱,有些讶异:“这是什么邪道功法?燃血邪术?!” “不对,这多出来的灵力和他本人的完全不兼容,倒像是凭空借来的……” 借着凌英思索的间隙,状若疯魔的赵峰忽然转过身去,将后背丢给了她。 他完全不顾身后的凌英,而是双目赤红,如同离弦之箭般直扑向正全心救治汪廉的楚歌! 这厮竟想要玉石俱焚! “师父小心!” 林红袖惊骇失色,下意识地就要上前阻挡。 苏璃瞳孔微缩,指尖已有灵光隐现。 楚歌的神识在炼气修士中属于绝对的佼佼者,自然也感受到了身后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和无比狂暴的灵力波动。 他猛地回头,只看到赵峰那张扭曲疯狂的脸! 一只凝聚着骇人邪异灵光的左掌,正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他和汪廉狠狠拍来! 这一击的威力,怕是达到了筑基初期的全力,甚至犹有过之! 躲闪已经来不及! 楚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毫不犹豫地催动筋脉中所有的玄冥真炁,全部注入一直贴身携带的那枚符宝磐山灵壁当中! “嗡——!”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仿佛黄钟大吕。 一面凝实厚重、散发着沉稳如山岳般气息的土黄色光壁在楚歌身前凭空显现。 光壁上隐约可见山峦虚影流转、地脉气势恢宏,恰好将楚歌、汪廉以及林红袖、苏璃、小七全都护在后面! “砰!!!” 赵峰那蕴含着邪异力量、气势汹汹的一掌,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磐山灵壁之上! 强烈的撞击之下,巨响震耳欲聋! 土黄色的光壁剧烈地晃动起来,光芒瞬间黯淡了大半,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 楚歌更是如遭重击,脸色一白,闷哼一声,体内灵力被瞬间抽空,经脉传来阵阵刺痛。 但这灌注了他全部灵力的符宝,终究是稳稳地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狂暴的灵力对撞激起漫天烟尘,遮蔽了赵峰的视线。 烟尘散尽之后,他才瞪大了眼睛。 楚歌师徒几人竟然毫发无伤! 赵峰志在必得的全力一击被阻,力量反噬之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中的疯狂也被错愕取代。 他无法理解,一个区区炼气期的小子,怎么可能挡住他这搏命的一击? 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去思考了。 烟尘尚未散尽,一道冰冷刺骨的剑意已经如同无形之索,将他牢牢锁定。 “孽障,你找死!” 凌英从未如此愤怒过。 她愤怒于赵峰的狂行,更愤怒于刚刚自己的反应不及时! 若不是楚歌有这等符宝作为底牌…… 凌英几乎不敢想象现在的后果。 怀揣着后怕,她的身影瞬间出现在赵峰身后。 轰然一声巨响。 “呃……” 赵峰双眼猛地凸出,脸上凝固着惊骇与不甘。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若不是还想留他半条性命盘问一下,我定一剑捅他个透心凉!” 看着惊疑未定的楚歌师徒几人,凌英气得又狠狠踹了赵峰一脚:“真是个好畜生!” 场中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喘息。 楚歌强撑着看向身后。 几个徒弟的面上还带着些后怕,刚刚服下丹药、得到玄冥真炁滋养的汪廉,却恰好在此刻睁开了眼睛。 虽然依旧虚弱,但他的神智清醒了不少。 他看到了挡在前方那逐渐消散的土黄色光壁,看到了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的赵峰,也看到了脸色苍白、灵力耗尽的楚歌,以及围在周围、面带关切的凌英与红袖等人。 “谢谢你们来救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组织不出语言。 楚歌走到他旁边蹲下身,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轻声说道: “汪兄,这次……是你救了我们。” 汪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楚歌的意思。 正是因为自己之前传递了那份不准确的情报,造成了信息差,让赵峰误判了楚歌的防御力,才使得他这搏命一击徒劳无功。 想明白这其中关窍,汪廉苍白的脸上也挤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 有庆幸,有后怕,也有一丝匪夷所思。 真没想到,竟然会有连在正气盟中都这么惊险的一天…… 赵家到底想干什么? 他虚弱地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力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全身心消化着药力。 第146章 我悟了!(祝我生日快乐!) 汪廉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中,那边凌英则是面沉似水、眼中寒光凛冽。 她快步走到昏死过去的赵峰身旁,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一抹,一道银灰色的流光便落入她掌心。 那是一条细若游丝、隐隐泛着咒文光泽的缚灵索。 毕竟是执法堂的老人了,凌英用起这拷具来,也是手法娴熟。 只见她指尖灵力微吐,那银灰色锁链便如同拥有生命般,倏地缠绕上赵峰的四肢与躯干。 这缚灵索并非简单地勒入皮肉,而是如同附骨之疽般、严丝合缝地贴合上去,卡住了他身上的每一处骨节与关窍。 锁链上的咒文亮起,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侵入赵峰体内,将他丹田气海与周身经脉中残存的那点灵力彻底禁锢镇压,连一丝一毫都无法调动。 楚歌师徒几人来盟中的时日不多,并不认得凌英此时掏出的器物。 一旁的汪廉看在眼里,却有些莫名的感慨。 执法堂的缚灵索啊…… 向来都是缉拿大奸大恶之人才会用上的。 谁能想到,此刻被五花大绑的赵峰在区区半日之前,还是前途无量的剑堂执事呢? 凌英心里倒没有这些多余的情绪。 要不是看在执法堂规矩、以及需要从对方口中撬出线索的份上,就凭着赵峰竟然对楚歌刀兵相向,她就会一剑将对方捅个透心凉了。 倒不是因为楚歌是什么特殊的人,主要看不惯这种残害同门的行为。 对,就是这样的! 凌英并指如剑,快如闪电地在赵峰脖颈和额头几处大穴轻点了几下。 赵峰身体剧烈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就感受到了筋脉中的空虚与束缚己身的锁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赵峰紧紧盯着凌英,一言不发,似乎在帮谁记住眼前这张脸一般。 “赵峰!” 凌英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不带丝毫温度:“老实交代。” “你们赵家的核心势力,现在究竟藏身何处?盟中甚至还没有展开对你们的全面盘查,你们就畏罪潜逃至此……究竟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以及你刚刚的那股邪力,究竟从何而来?” 赵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用力将自己的嘴角咧开,露出染血的牙齿,看上去疯癫又邪性:“凌、英……咳咳、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字!” “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说到这里时,他的双眼中竟闪过一丝渴望。 似乎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死亡才是最具诱惑力的东西。 “杀你?” 凌英的眼神锐利如刀,恨不得在他的身上剜下几块肉来:“无端残害同门、修炼邪术、或许还勾结外魔……此中桩桩件件,岂容你一死了之?” “你现在不交代也没关系。执法堂的刑狱,会让你想清楚的。” “就凭你们这些迂腐的残渣,还没有资格审判我!” 赵峰仰天长啸,笑声癫狂:“我宁可自我了断,也绝不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他脸上猛地涌起一股不正常的血红,双目圆睁。 他周身被禁灵锁链压制的气血竟有逆冲之势,显然是想凭借某种秘法,强行冲击心脉自绝! “冥顽不灵。” 凌英冷哼一声,便如鬼魅一般欺至他的身前! 她并指如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赵峰胸口膻中穴。 一股精纯凌厉的灵力瞬间透入,不仅瞬间截断了刚刚提起的那点气血,更如同重锤般狠狠震荡了他的神魂。 “呃——啊!” 赵峰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决绝之气瞬间溃散。 他脑袋一歪,再次彻底昏死过去,整个人的气息比之前还要更加萎靡。 “凌前辈……” 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话语中满是急切。 众人看去,只见汪廉被楚歌小心地扶起。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遥遥指向赵峰。 汪廉的脸色依旧惨白、嘴唇依旧干裂,唯独眼神因为他此刻强烈的意志而显得格外清明。 他眉头紧皱,抵抗着脑海中因神魂虚弱带来的剧痛,回忆着赵峰和自己说过的一切。 “他之前要带我走时,说、说本想留我做个‘实验素材’……” 汪廉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浑身不住传来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涔涔冷汗。 但他还是坚持着将这句关键的话说了出来:“他说…那是物尽其用。” “实验素材?!” 凌英瞳孔骤然收缩,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总觉得有些骇然。 赵峰想用汪廉做实验素材? 赵家在用修士做实验素材? 该死的……他们做的什么实验? 她脑海瞬间回忆起赵峰体内那股突然爆发、充满血腥味的灵力。 如果他是魔门中人,自然有无数掠夺他人根基的手段。 可起码直到刚才,赵峰主修的都依然是惊鸿剑诀,这一点绝骗不过凌英的眼睛。 更何况魔门中人修行掠夺采补之法,也不是说硬生生地将他人的灵力塞进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也会先熔炼一番…… 而赵峰刚刚爆发出的那种灵力,分明与他自身的路数截然不同,格外诡异。 凌英眉头微皱,一个清晰而可怕的推论浮上心头。 赵家,很可能真的在进行某种以活生生的修士为材料的、惨无人道的禁忌试验,而赵峰刚才的表现,就得益于他们目前的研究成果。 我们执法堂还真是吃干饭的,竟然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整出来了这种大活…… 站在楚歌身侧的苏璃小脸都快憋红了,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闷得慌。 就在后山呀! 就在你们脚下的后山呀! 再往里面走几步呀,赵礼镜和白骨殿的勾当就在后山禁地呀! 这些话在胸膛中滚了又滚,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却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苏璃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了,却依旧浑然未觉。 我怎么说、又凭什么说呢? 一个入门时间不长、修为低微、甚至连正气盟弟子都不算的人,凭什么能如此笃定地说这些? 可自己难道就应该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坐视着一切往寒姐姐那世的方向发展吗…… 那她来到此世、告诉我这些的意义又是什么? 苏璃的情绪愈加翻涌,眸子里闪烁着挣扎与无力。 就在这时,一旁凝神思索的楚歌突然猛地抬起头来,若有所悟! 他脑海中,那些来自《九幽劫》原著的、原本有些支离破碎的、关于正气盟内乱支线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终于被串联起来,骤然变得清晰完整! 是了! 里后期才被揭露的、导致寒渊魔主坚定地与林红袖分道扬镳、也导致正气盟元气大伤的剧情,原来在这里就埋下了伏笔! 正气盟长老赵礼镜勾结魔门,在后山禁地秘密进行人体试验,试图培养超越常规的邪道力量…… 而现在,自己几人就站在他们的大本营门口! 第147章 一位姓柯的神探 “我悟了!全对上了!” 楚歌猛地抬起头,双眼放光。 凌英从未见过他这般热烈的眼神,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你、你悟什么了?” “唉呀老凌啊,你怎么就不懂呢?” 楚歌激动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赵家他们现在肯定就是在后山啊,除了后山,盟里面哪还有那么大地方够他们藏啊?”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畏罪潜逃……肯定也是因为这一茬啊!” “你信我的,他们现在就在后山搞人体实验,而且、而且!” “赵家是不是有个叫赵礼镜的长老?我跟你说,这一切就是他主使的!” “他不甘于赵家在盟中被日益边缘化,但又干不过咱们盟主,所以就跟魔门邪派合作了,试图用抓捕来的低阶修士来试出某种掠夺他人根基、生命的邪功! “赵峰刚才那股突然爆发的力量,大概率就是那种邪功试验的副产品!”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凌英耳边炸了个通透。 她已经顾不上对方话语中莫名其妙的“老凌”了。 凌英猛然转头,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楚歌:“楚丹师,你说的这些……如何能如此肯定?” “正气盟本就极为广阔,几乎占了天剑城的四分之一,细细思索之下,盟中能够躲藏的地方其实并不少……你怎么能断定他们不是化整为零、分批潜藏,而是一起驻扎在后山?” “你口中说的赵礼镜长老倒是确有其人,你又如何得知是他和魔门合作的?” “此事非同小可,若无确凿证据,切不可仅凭推断妄下结论啊!” 说到最后,凌英的话语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劝诫之意。 其实楚歌的这番话,同她的推测大体上是一样的。 只是他竟然能直接具体到赵礼镜其人,说得更是有如亲眼所见,便难免让凌英有些诧异。 在她的印象中,楚歌向来醉心丹道、无心他顾,又是从何而知此等连自己都不知晓的秘辛呢? 凌英越想越纳闷,只盼着楚歌能尽快给出一个让她心安的回答。 她很想相信楚歌,但此事实在牵连太大…… 必须慎之又慎! 苏璃更是惊得倏然抬头,一双凤眸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家师父。 不是,这真不对吧? 老登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啊?! 而且还如此具体、如此详实! 难道……师父他有窥探天机之能?! 还是说……师父也知晓另一条世界线的轨迹? 这个念头让苏璃的心中剧震。 她突然想起了棚户区时的那场炸炉。 似乎从那时候起,师父就完全不一样了…… 再看向楚歌时,苏璃心头涌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先不论银发少女此刻心中的汹涌澎湃。 楚歌迎上凌英略带审视的目光,顿时心头一跳。 他瞬间从那种剧透般的兴奋状态中冷静下来,背后都沁出一层细汗。 不对,我刚刚这是在干什么…… 自己是穿越者,提前看过剧本这种事,怎么能拿出来说的啊? 我疯掉啦?!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这般失态,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了心神一般…… 以后绝不能这样了,绝不! 眼下,还是得先糊弄过凌执事…… 楚歌迅速收敛心神,脸上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 他尽量使自己的眼神显得清澈一些,迎着凌英的目光开始瞎编、不,是开始解释:“凌前辈,这些倒并非在下妄言,而是综合眼下所有线索,推断出来的。” “在我的家乡,曾经有一位柯神探说过,‘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你即使再不能相信,那也是真相’。” 凌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的家乡? 咱俩不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吗? 寒烟坊也好、棚户区也罢,什么时候出过一个姓柯的神探? 我也没听说过巡防司有这号人物啊? 趁着她陷入沉思,楚歌连忙继续。 他伸出手,点了点依旧在昏迷的赵峰:“您想想,赵峰为何会以清点库房的名义、将汪兄骗至后山如此深入荒僻之地呢?” “就像凌执事您先前跟我所说的,无论是挟怨报复还是杀人灭口,都不符合现在赵家蜷缩起来、躲避执法堂的本意。” “除非……赵峰掳走汪兄,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这些。” “结合汪兄拼死带回的‘实验素材’一词、以及赵峰体内那股诡异的邪力,都明确指向了某种违背人伦的事情。” “我怀疑赵峰本来也就准备在今日之后,彻底潜藏进后山,而汪兄只是他顺便带回去的猎物。” 楚歌看向虚弱的汪廉,眼神复杂:“想要进行这种试验,必然需要一个绝对隐蔽、不易被察觉且能隔绝动静的场所。” “盟内其他区域,无论是家族驻地、公共区域还是修炼场所,往来人员皆是极为频繁,唯有后山禁地禁制重重、人迹罕至,是最理想、也几乎是唯一可能隐藏这种秘密试验基地的地方!” “而且,就如汪兄告诉我的,后山库房本就是赵家所经营……” “嗯?” 汪廉闻言一愣:“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 “哎呀哎呀,汪兄真是伤得太重了,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楚歌连忙上前,扶着汪廉躺倒休息:“你就好好休息,先别说话了。” 他说着说着,又狠狠踹了一脚赵峰:“都怪这个狗东西,竟伤我汪兄至此!” “可是……” 楚歌完全不管满头雾水的汪廉,继续找补道:“所以我怀疑,赵家核心人马此番就是化明为暗,潜藏回了他们在后山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之中,伺机而动。”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凌英缓缓点头,但又回过神来:“可你是怎么知道赵礼镜他……” “哎呀,都是汪兄跟我说的啊!” 楚歌猛一巴掌,拍在满脸疑惑的汪廉肩上:“汪兄你最是博闻强记,盟中有谁的心性特征是你不知道的?” “你又忘了吗,当初就是你告诉我,那赵礼镜看上去就野心勃勃、一副不甘屈居人下的样子。” “再加上之前赵家甚至敢在盟中那么针对我、甚至都已经有无所顾忌的趋势……” “那肯定是自上而下都有问题啊,对不对?!” 汪廉重伤未愈,被他这一下拍得咳嗽连连,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 我真的神魂受损至此吗? 为什么楚丹师说的这些对话,我竟完全不记得…… 他向来对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宫殿”极为自信,此时见楚歌言之凿凿,浑然不似在欺骗自己,竟有些颓丧起来:“也不知我好好修养后,能不能把记性捡回来……” 楚歌还不知道自己三言两语间已经将小汪搞得快要道心破碎,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凌英,希望得到对方的信任。 “唉,你这……” 看着青年诚恳的脸庞,凌英的眼神闪烁不定。 她又不傻,哪里听不出来对方话语中的破绽。 只是…… 楚歌他显然没有恶意,眼下找寻赵家踪迹是最要紧的事,我又何必纠结他的消息来源呢? 谁还没有几个秘密了? 凌英侧过头去,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毕竟她自己早就做出了与楚歌高度相似的推断,只是没有那么具体罢了。 “你所言的确有极大可能。” “楚丹师真是……才思敏捷。” 凌英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148章 我真得跟你谈谈了,真的 “若真如此,赵家必定所谋甚大、罪孽滔天。” “直到现在为止,我并没有感受到神识扫视的痕迹。” “以我的修为和神识强度,除非是到了盟主那种境界,否则就算是金丹期的大修士,也绝不可能让我毫无察觉。” 凌英的话语中满是自信:“那就说明,对方高层此时还没有注意到我们……” “要么此处离他们真正的机密要处还远,要么就是赵峰其实也是临时起意,并没有提前跟赵家中人报备。”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消息。” “他们在后山盘踞多年,可谓是根深蒂固。” “如今我们人手不足,自然不可贸然深入……咱们先撤,将赵峰押回门中,也让汪廉小友休养一阵子。” 凌英当即拍板:“等我回去,就将这些发现和推断禀报给紫云师兄和叶盟主他们。” “必须由盟中调集足够的力量,才能将赵家这毒瘤连根拔起!” 众人连连点头,一致认同。 其中楚歌点得最为用力。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在银发少女狐疑的目光中,他暗暗松了口气。 楚歌小心翼翼地将虚弱不堪的汪廉背起,凌英则二指一拈,缚灵索便漂浮起来,将昏迷不醒的赵峰吊起,跟在几人身旁。 此时已经日上三竿,宗门中走动来往的人自然变多了。 尽管他们依旧走的僻静小路,一路上倒也被撞见过几次。 事实证明,执法堂凌执事的威名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哪怕被吊在一旁的赵峰看上去分外古怪,迎着凌英那张冷若寒霜的脸,却也没有谁敢凑上来问两句。 只是在几人走远后,这些好事者才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喂,你们看到了吗?” “那个被五花大绑吊起来的,是不是剑堂的赵峰啊?” “真没想到,他看上去浓眉大眼的,竟然有这种嗜好……” “你在说什么鬼话,那是执法堂用来囚禁大奸大恶之辈的缚灵索!” “大奸大恶之辈……那他岂不是犯事了?” “何止啊,你没发现,赵家的人好像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吗?” 他们的这些话语自然瞒不过凌英的耳朵。 反正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她自然也懒得分心去管。 赵家的事,盟中早晚要都知道的。 众人足下生风,很快便回到了凌英的小院中。 来到熟悉的安全环境,几乎所有人都感到心神一松。 小院中本就只有三间房,除了楚歌和弟子们现在居住的、凌英自己的卧室,便只有一间杂物室和一间练功房。 汪廉好歹是个伤号,无论如何也没有跟一堆破烂挤成一团的道理,便被凌英安排进练功房躺下。 至于赵峰这个俘虏…… 趴院子里差不多得了。 凌英素手轻扬,那枚非金非玉的执事令牌便出现在了她玉掌中央。 她神念微转,便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禀报了上去。 从汪廉被诱骗开始,直到赵峰行凶、其体内邪异力量的爆发,再到楚歌关于后山那些事的推断,事无巨细、不掺杂任何的主观臆断。 “这一次,盟主或许要亲自出马了……” 凌英传讯完毕,面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一旁楚歌听到这话,反而有些神往。 要知道在九幽劫原作中,倾城剑仙叶倾城可是相当有人气的角色。 虽然出场时间较早,但哪怕到了故事中后期都有相当的逼格,没有沦为纯粹的垫子。 要不是狗作者为了制造冲突、在那个剧情节点强行将他调离主角们所在的地图,叶倾城要镇压赵礼镜所掀起的乱象,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一剑西来,盖世倾城…… 也不知那位站在金丹顶点的绝世剑修,到底是怎样的一番风采? 此间事了,凌英又急匆匆地准备出门了。 她随手一抬,野狗也似趴在院子里的赵峰便再度漂浮起来,跟在她的身后。 凌英不禁眉头微皱。 刚才人多的时候还好。 现在赵峰飘在她一个人身后,总感觉……像个人肉气球。 虽然她从来不拘小节,但以这个姿态在盟中行走,未免太过诡异了些。 没办法,对方毕竟属于极为重要的人证。 要不是储物袋中装不了活物,凌英都恨不得把他剁成肉馅、塞进储物袋里装过去。 牵气球就牵气球吧…… 总不能徒手拎过去。 她嫌脏。 “还是老样子……你们呆在这儿,注意安全。” 交代了楚歌师徒几句,凌英便牵着这个奇怪的气球出门了。 楚歌来到汪廉床前,再次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 止血生肌散和玄冥真炁正持续稳定地发挥着作用,汪廉断臂处的伤口没有再恶化。 他的内腑在护心回元丹的滋养下,也在缓慢修复。 楚歌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坐到床边温声道:“汪兄,你且安心在此修养,先别急着回执事堂那边了。” “眼下盟中有乱,这里想必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感受着伤口处清凉的药力,看着楚歌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交织在一起,让此刻汪廉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虚弱地点点头,声音沙哑:“大恩不言谢……楚兄此番恩情汪廉铭记于心,日后必将涌泉相报。” “汪兄言重了。” 楚歌摇了摇头:“若非你当日不顾自身安危向我示警,我们师徒几人还没那么清楚赵家的心思。” “要不是你制造的信息差,赵峰也不会那么蠢得送上来。” “说起来,倒是我们欠你良多。” “你现在好好休息就是,不用多想。” 他又陪着汪廉说了几句话,安抚其情绪,直到对方精力耗尽、沉沉睡去,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细心掩好房门。 来到清幽的小院中,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也给小院洒下一层静谧的金光。 林红袖正带着小七修炼,苏璃则一反常态地坐在石桌旁,无比安静。 银发少女的那双凤眸落在天边的晚霞上,似乎在出神。 说起来,璃儿这小丫头最近总是一个人发呆…… 是不是有什么青春期的少女心事了? 楚歌看着少女清丽的侧脸,莫名的有些担心。 作为一个对青少年心理学颇有研究的教育大师,他深知像苏璃这个年纪的小孩,身心培养有多重要。 有空得好好跟她谈个话了…… 楚歌如是想到。 师父到底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难道他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老登,而是和我一样、接触到了别的世界线? 回想起寒姐姐跟自己说的那些话,苏璃越发疑惑。 又或者…… 现在的师父,压根就是来自另一条世界线? 有空得好好跟他谈个话了…… 少女紧锁着眉头,如是想到。 第149章 炼气九层! 楚歌独自走到园中那丛苍翠的修竹旁,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 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畅快感愈演愈烈,恨不得引吭高歌一曲。 楚歌体内的玄冥真炁也在他的周身经脉中奔涌开来,充盈着四肢百骸。 对他而言,救下汪廉不仅仅是践行了朋友之间的道义,还印证了他内心的准则。 汪廉当初基于自己的良知、冒着风险给他报信,是做了正确的事。 而他今日遵从内心的担忧和直觉,坚持去执事堂、最终救下汪廉,同样是做了正确的事。 种善因,得善果。 这种问心无愧、念头通达的感觉,让他顿觉神魂清明、身心舒泰,仿佛洗净了灵台上所有的尘埃,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喜悦从心底升起。 就在他心神彻底放松、意念通透的瞬间,异变陡生! 先前为了激发磐山灵壁、硬抗赵峰的搏命一击,楚歌几乎抽干了丹田与经脉中的所有玄冥真炁。 而那种被极致压榨后的空虚感,却成了最好的铺垫。 他就好像一块被榨干到极致的海绵,突然开始贪婪地吸纳起周遭的灵气。 小院中、甚至附近更远处的灵气,都仿佛受到了他的吸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他周身汇聚而来! 楚歌心念一动,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就在竹丛旁盘膝坐下。 他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闭上了双眼,全力沉浸在这难得的修炼契机之中。 那被吸引而来的灵气洪流围绕着楚歌周身,形成了一个漩涡。 他附近的灵气实在是太过浓郁,甚至隐隐都有凝结成露的迹象! “红袖姐姐、璃儿姐姐!” 无意中看到自家师父异状的小七瞪大了眼睛,连忙扯住了两位师姐的衣袖:“你们、你们看师父……” 顺着小家伙肉嘟嘟的手指望去,林红袖和苏璃都是一愣。 红袖马上反应过来,对着两位师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跟着楚歌这么久,自身的修为也是师姐妹中最精深的,自然看懂了自家师父此时的状态,怕是又顿悟了。 哪怕对师父坚信如她,此刻也不禁有些感慨。 师父又顿悟了。 师父还在顿悟。 师父总是顿悟! 不是说顿悟是一种极为难得的机缘吗,为什么在自家师父身上,就有如喝水吃饭一般? 楚歌自是不知外界情况,只是紧闭双眼,眉心灵光闪烁。 他体内那原本枯竭萎缩的经脉,此刻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大地,贪婪地、大把大把地吸收着周身的天地灵气。 被纳入体内的所有的灵气无需刻意引导,便自行沿着功法路线缓缓运转起来,转化为精纯的玄冥真炁,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填充着空旷的丹田。 每运转一个周天,他体内的玄冥真炁便更加凝实、精纯一分…… 一种水到渠成、福至心灵的明悟涌上心头。 楚歌好像听到了玻璃破碎一般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自己修行道路上的瓶颈被干碎了。 看到师父周身环绕着的灵气漩涡逐渐变淡,而自身的气息却愈发强盛,几个徒弟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色。 哪怕是最为年幼的小七,也已有炼气三层的修为傍身,自然能够明白此刻楚歌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楚歌的整个突破过程顺畅得超乎想象。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周身汇聚的灵气漩涡便骤然一滞,随即如同长鲸吸水般,被他身体彻底吸纳进去,涓滴不剩! 楚歌猛地睁开眼睛,眸中湛然神光一闪而逝。 他的周身气息轰然外放,又迅速内敛,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练浑厚的灵力波动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 炼气,九层! 在救下友人、念头通达的心态加持下,通过极限压榨灵力后的再度吸收,他竟然就此一举冲破关卡,稳稳踏入了炼气境第九层的境界! 这已经是炼气期的最后境界了。 换句话说,楚歌现在…… 已经能够看到筑基期的门槛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感受着体内奔腾流淌着的、远比之前充沛精纯的玄冥真炁,脸上不禁浮现出畅快的笑容。 “师父好厉害!” 小七第一时间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自家师父的大腿。 她仰着小脸看向楚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光:“虽然说不清楚……但总感觉一下子就更厉害了!” “是不是以后打架,就更不怕那些坏人了,可以把他们打得更狠?” 她挥舞着小拳头,也不知是想起了那场战斗。 “是的,以后可以狠狠地揍那些坏蛋了。” 楚歌笑眯眯地弯下腰,摸了摸红发小团子的头。 自从小七有了修为之后,她便会自己用灵气理顺头发、怎么也摸不乱了,不得不说少了许多乐趣。 “恭喜师父突破。” 林红袖紧跟着走到近前,仔细感知了一下楚歌身上的气息,脸庞上露出由衷的喜悦。 她自然不会不像小七那样会直接扑上来,只是站在一步之外,关切地问道:“师父,你现在感觉如何?” “作为筑基前的最后一个关卡,照理说炼气八层到九层要等很久才对……师父竟然突破得这般迅速。” “不知你现在灵力运转可还顺畅,有没有哪里不适?” 红袖的语气沉稳又温柔,带着她一贯的细致。 楚歌心中微暖,笑着回道:“放心吧红袖,为师好得很。” “我这一路走来根基无比稳固,怎么会有什么不适呢?” 毕竟我的根基,都是面板一点一点打下来的啊,绝对是扎实无比! “师父。” 一个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璃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红袖身侧。 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显然也在为楚歌开心。 但那双清澈的凤眸深处,却藏着一丝往日里从未见过的情绪。 “恭喜师父修为精进。” 苏璃语气轻快,仿佛随口问道,“师父这次突破如此顺利,可是因为心境之上另有所悟?” “比如,师父你是不是对某些事情的看法,与以往不太一样了?” “又或者,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多的观察角度?” 这话语前面听起来寻常,无非就是弟子对师父修炼心得的请教,但越往后,落在楚歌的耳中便越是怪异。 什么叫,“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多的观察角度”? 小登你还是个格物高手呢? 不对劲,十分甚至有九分的不对劲。 这些话哪怕是从红袖口中说出,都没有这么违和…… 这丫头难道是在试探我? 她不会知道我是穿越者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楚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面上却不动声色。 过了片刻,他才笑着摇头,用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语气说道:“你这丫头,今天问得倒是刁钻。” “心境这东西玄之又玄,哪是那么容易说清楚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徒弟,语气变得温和而严肃:“若真要说有什么感悟,那就是……”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我辈修士只要能守住本心,做事情不要瞻前顾后,念头自然会通达。” “就像此次,师父没有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自然是心中畅快、灵台清明,突破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这番话倒不纯是在敷衍,也确实是他的真切感悟。 苏璃体会到了自家师父话语中的循循善诱,不由得有些羞愧。 师父看上去一点问题没有啊…… 说起来,他总是这样认真地教导我,我却在胡思乱想,是不是有点过分? 可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赵礼镜其人其事的呢? 莫非师父真的是神算子不成? 银发少女的脑袋里装满了疑惑。 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她也只得乖巧地点点头:“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教诲。” 楚歌见她似乎暂时被糊弄过去,心中稍定。 他连忙转移话题,开始考较小七最近的功课,又指点了几句红袖修炼时遇到的小问题。 院子里很快又充斥起快活的空气。 楚歌迎着夕阳伸了个懒腰,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个性格迥异、却都真心为他高兴的徒弟,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在那颗水蓝色的星球上,他只是个普普通通、无牵无挂的初中教师,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在这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立足,还有了这几个真心敬爱自己的弟子? 现在再回想起棚户区的窘迫与困苦,只觉得恍若隔世…… 他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苏璃,面上满是欣慰。 然而在对方无人可见的识海深处,寒渊魔主的眼睫却在此刻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透过苏璃的视角,她遥遥望见了正含着笑看过来的楚歌。 “竟然看不透他……真是古怪。” 寒渊魔主的目光在楚歌身上停留了片刻,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觉得那股困意再度上涌。 虽有不甘,也只能沉沉睡去。 第150章 倾城剑仙 凌英面无表情地牵着那个独特的人肉气球,一路穿行在正气盟总部。 所过之处,弟子们无不侧目。 赵峰那诡异的漂浮姿态、配合凌英冷若冰霜的俏脸,形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也就是这个时代确实没有行为艺术的概念,否则凌英仅凭今天的表演,便足以成为盟内继楚歌第二个大艺术家。 好在她平日里向来都是无比高冷,所有的好奇和议论也都只敢在她走远后,才敢低声爆发。 “嘶……那是赵峰师兄?怎么调成这样了?” “缚灵索?那不是犯了重罪才会用的吗?” “你们的消息真不灵通啊~” 有人得意洋洋地开口,一副欠揍的样子:“我可是早半个时辰就知道这事了。” “别卖关子,有屁快放!” “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是早点时候、凌执事他们从外面回来时,赵峰就已经是这个惨样了。” “总之,能让执法堂首席这样亲自押送,赵峰多半是完了。” 这人完全没有自己正在搬弄是非的自觉,兴冲冲地道:“而且,而且!” “我感觉不只是赵峰,连整个赵家都……” “诶,你们去哪儿?” 他说着说着,才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都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快看凌执事去的方向,果然是执法堂正殿!” “今天怕是有大事发生!” 好事者们一边遥遥地跟在后面,一边交头接耳。 还有人扭过头来,对他嘲讽道:“热闹哪有凑二手的道理?我们自己去看,好过听你在这里卖弄玄虚!” 凌英对身后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径直踏入执法堂庄严肃穆的主殿。 跟在她后面的那些修士到了这里,也只能望而却步。 殿内气氛凝重,已有数道身影端坐其中,一道道强大的气息引而不发,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主位此刻空悬,坐在离主位最近的,是一位面容古拙、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 他身着玄黑色长老袍,袍角绣有代表刑罚的交叉锁链与断剑纹饰,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正是执法堂首席长老铁无极,掌管盟内律法、缉捕、刑讯,以铁面无私、手段强硬著称。 毕竟久居刑律之位,气质冷硬一点是正常的。 但当他看到凌英时,那张无比僵硬的脸上,竟硬生生挤出了一点温和而真挚的笑容来,仿佛铁树开花、冰河解冻:“我们也才刚到一会儿。” 凌英点了点头,随手将赵峰甩至脚边:“是我来迟了,师父。” 没错,这位结丹中期的“铁面无常”铁无极,正是凌英的师父。 而凌英这些年来,一直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其下左右,分别坐着几位气息渊深的长老:左侧首位,是一位身着粗布麻衣,手指关节粗大,浑身带着隐隐火气和金铁铿锵之意的老者。 他是器堂大长老欧焱子,负责盟内所有法器、飞剑的炼制与维护,结丹初期。 紧挨着欧焱子的,是一位气质儒雅、手捧书卷的青衫文士。 他是经阁大长老文载道,掌管典籍功法、传承考校,亦是一名结丹初期的修士。 只是在正气盟中极为难得的,文载道并不是一位剑修。 垂在他腰间的不是飞剑,而是一支狼毫。 右侧首位,则是一位背负长剑,坐姿如松,眉宇间锋芒毕露的中年男子。 他便是剑堂现任代大长老厉千锋。 值得一提的是,剑堂的前任首席长老,便是如今的正气盟盟主叶倾城。 接着是负责弟子招收、任务派发、日常庶务的执事堂首席长老,也就是汪廉他们的大领导。 这是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体态微胖的白须老者,名唤田不易。 而丹坊的大长老紫云真人自然也位列其中。 他虽然修为只有筑基巅峰,几乎是场中修为最低的,但毕竟丹道为修仙百艺之首,他作为丹道真人,自然有资格站在这里。 紫云真人身着一身紫色云纹丹袍,面容清癯温润,与这执法殿的肃杀之气倒有些格格不入。 与丹坊并列的,还有药坊。 紧挨着紫云真人的,是一位身着青色丹袍、身材极好的中年美妇。 她将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她便是药坊首席柳清荷,掌管草药的培育。 丹药二坊,主事的都是正气盟从外聘请来的客卿——这是和其他堂口最大的区别,也是硬生生将“丹”、“药”拆分开来的原因。 可以说,正气盟的核心高层几乎齐聚于此。 铁无极冷冽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赵峰,眉头紧皱,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今日情况,我等已通过传讯令牌知晓大概。此獠便是那可能修炼邪功、残害同门的赵峰?” “正是。” 凌英拱手行礼,声音清晰明亮:“弟子凌英奉命追查赵家叛逆一事,现已擒获从犯之一、前剑堂弟子赵峰,并将其作为人证带回,请诸位长老审议。” 她话音刚落,铁无极正要开口,殿内所有人、包括凌英在内,神色都是猛地一动,齐齐望向殿外的天空。 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气息,正由远及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迫近! 并非充满敌意的威压,而是如同出鞘的神剑一般,煌煌正大、锋锐无匹。 这是一股仿佛能斩破一切虚妄、涤尽世间污浊的凛然剑意!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 存在本身,即是威慑。 这股剑意绝非刻意散发,只是“存在”。 可仅仅是因为它的存在,方圆百里内的云层便都为之崩散、天剑城内的万千长剑都自发嗡鸣。 仿佛在——迎接它们的君王。 整个天剑城在这一刻,都在为了同一个人震动。 几乎所有人都皆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心中生出敬畏与仰望之情。 天剑城内男女老少、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口中所念的都是一个名字。 正气盟盟主,叶倾城! 执法堂大殿内的诸位长老脸上非但没有惊惧,反而齐齐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是盟主!” “盟主回来了!” 若是楚歌在当场,必然也会心生好奇。 能够让这么多老家伙都如此发自内心信服的人物,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众人话音未落,便见一道璀璨夺目的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般、自极远的天际瞬息而至! 这剑光之盛,竟让殿内的光线都为之黯淡了一瞬! 剑光敛去,一道身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主位之前。 来人站在铁无极身侧,身形挺拔,着一袭简单的月白长袍,容颜俊美近乎无暇,眉宇间却自有睥睨天下的英气,不见丝毫阴柔。 他眸光平静、宛如深潭,偶尔开阖间却有剑芒流转,仿佛能洞彻人心。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为了这片小天地的中心。 正是正气盟盟主,被誉为“倾城剑仙”,屹立于天剑城、乃至整个北境修界顶点的绝世剑修——叶倾城! 第151章 乐子人带出一堆乐子人 “恭迎盟主!” 以铁无极为首、所有长老连同凌英皆躬身行礼,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 叶倾城微微摆手,声音清越平和,不带丝毫上位者的傲气:“不必多礼。我这次前往中州,确实耽搁了不少时日,这些日子里,有劳大家操持盟中事务了。” “在接到你们急讯后,我也是有些吃惊。” “好在……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的目光落下,扫过地上昏迷的赵峰。 叶倾城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似是有所明悟。 他随即看向凌英,声音平和:“凌执事,还请将你此行的所知所获,跟我们尽数道来。” “不必有任何顾虑,直言无妨。” 在叶倾城那无比平静、却仿佛能映照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凌英非但没有压力,反而有一种极为安心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告诉对方一切,没有隐瞒。 这就是站在金丹境顶峰修士的威能——举手投足之间,他们已经能够营造出干扰他人的“磁场”。 修为低于他们的修士,哪怕心志再坚定,也难免受到些许影响。 好在凌英在此事上也根本无需隐瞒,更不用对抗。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自己的脊背,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 “启禀盟主,诸位长老。此事源于数日前,执事堂弟子汪廉偶然察觉赵峰行为异常,似欲对客卿楚歌及其弟子不利,遂冒险向楚歌示警……” 女修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她从汪廉报信开始讲起,到楚歌心生警惕、求助于她,再到赵峰突然在后山边缘发难,想要杀人灭口。 “在此一役中,赵峰实力表现异常。” “明明只是筑基初期,他却在关键时刻爆发出一股远超自身境界、充满血腥味的强横邪力,所幸楚歌客卿有他意料之外的防御型符宝,才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说到这里,凌英面上闪过一丝愧色:“是弟子反应不够及时,在这之后才将其制服。” “除此之外,汪廉一度重伤濒死,也多亏有楚歌及时救治,才无性命之忧,眼下正在弟子院中休养。” 有意无意地,她一直在突出楚歌的表现。 凌英顿了顿,继续道:“有件事不得不提……据汪廉所述,赵峰曾言原本欲留其性命,作为‘实验素材’。” “实验素材”四字一出,殿内几位长老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尤其是丹坊的紫云真人,与药坊的柳清荷。 这两人精通药理与人体,此刻俱是眉头紧锁,显然想到了些什么。 凌英接着说道:“在审问赵峰时,他拒不交代赵家核心踪迹,反而试图震断心脉自尽,被弟子阻止。” “随后,楚客卿做出了一个关键推断。”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复述了楚歌当时的原话:“赵家的核心人马极可能并未远遁,而是化明为暗,潜藏回了他们在后山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 “赵家正在那里进行着以活人修士为材料的、惨无人道的实验。而赵峰那突然爆发的邪异力量,很可能便是此种试验的产物。” “而且,在背后给他们撑腰的,极大概率就是之前从盟中长老会请辞的赵礼镜。” 其实除了赵礼镜其人,大部分凌英自己当时也推断出来了。 但是她此刻存心为楚歌请功,自然是毫无保留地往对方身上堆。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虽然之前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猜测,但当这个结论被如此清晰、笃定地抛出时,还是带给了在场长老们巨大的冲击。 叶倾城的眼眸中首次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凌英:“此番推断,确定全都出自那位……楚客卿之口吗?” “千真万确。” 凌英肯定道,“弟子认为,楚歌的这些推断虽无直接物证,但逻辑严密、环环相扣,与目前所有线索均能完美契合,极具价值。” 她将楚歌当时的分析逻辑也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凌执事所言不虚。” 叶倾城沉默了片刻,看向殿外。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直接落在了那如同巨剑般矗立的后山之上。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盟主的决断。 空气越来越沉重。 众人的身上都开始有种莫名的刺痛,仿佛…… 一柄即将出鞘的宝剑,正散发出凛冽的剑意。 叶倾城深邃的目光自殿外收回,那股剑意也缓缓收敛。 众人这才心中一松。 盟主的修为…… 似乎又精进了。 叶倾城看了一圈在场的诸位长老,话语声变得不容置疑:“既已明晰,便不容此等魍魉之辈再污我正气盟净土了。” “明日辰时,你们随我踏平后山便是。”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满是肃杀之意。 “盟主,”执事堂的田不易抚须开口,面带疑虑,“为何要等到明日?既然已知其藏匿之处,何不即刻出发,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迟……则生变啊。” 其余几位长老,包括铁无极和紫云真人在内,也或多或少流露出类似的想法。 兵贵神速,乃是常理。 叶倾城神色平静,负手而立。 他一身月白长袍无风自动,语气淡漠:“原因有二。” “其一,赵家在后山经营多年,必有倚仗。仓促进攻,若混战之中误伤乃至误杀了被掳掠囚禁的无辜者、又或是让赵家中人失控逃窜,波及盟中其他弟子,皆非我所愿。” “明天动手,不意味着今天我们就什么都不干。” “等会儿你们几个堂口便联合起来,先肃清、封锁后山外围区域,划定战场。” “顺带……把门中那些喜欢看热闹的无关弟子们都疏散掉。” 说到这里,这谪仙一般的人物也有些无奈:“也不知道他们哪学的这臭德性。” “除此之外,我会亲自去后山边缘布下隔绝阵法,将可能的损害降至最低。” “至于其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座既然出马,又知敌巢所在,又何须行那仓促偷袭之事?” “我就是要给赵礼镜一整天的时间。” “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风浪。”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压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我就是要让他好好准备,准备得越详尽越好。” “我要让他将那些手段和底牌,都一一摆出来。” “免得……” 叶倾城微微抬眼,眸中似有一丝期待: “明日我斩起他来,太过无趣。”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霸道! 分明是去剿灭一个谋划已久、底蕴不明、甚至很可能与魔道勾结的叛逆宗族,在他口中,却仿佛只是一场早已预定结局的游戏。 毕竟人只有在面对游戏时,才会嫌弃它的“无趣”。 这…… 便是叶倾城。 在场长老面面相觑,终是再无异议,齐齐躬身:“谨遵盟主指示!” 就在众人领命,准备各自安排事宜之时,凌英的耳中清晰地响起了一道平静的传音。 很显然,这声音唯有她一人能听见:“凌执事。明日行动起来,还麻烦你去邀请那位楚歌小友前来观战。” 凌英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叶倾城,却见对方面色如常,正与铁无极低声交代着什么。 她连忙低头,以神念谨慎回应:“盟主,楚歌他修为尚浅,明日之战,恐怕……” “无妨。” 叶倾城的传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然,“你只管告诉他便是。来与不来都随他的意,我只是想见见他。” “但若他来了……” 传音微微一顿,随即带着一种仿佛阐述天地至理般的绝对自信: “只要有本座在,他定然无恙。” 凌英心中凛然,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应下:“是,弟子明白。” 她深知盟主言出必践,既有此承诺,那楚歌的安危便无需担忧。 只是……盟主为何对楚歌另眼相看? 仅仅是因为那个推断吗? 有趣,实在有趣。 看着凌英离去的背影,叶倾城双目中微微发亮。 那位名叫楚歌的客卿,甚至才炼气吧? 竟然能仅凭些许线索,便将赵家的藏身之处与那禁忌实验推断得如此清晰。 此子不仅胆大心细,其见识与逻辑,也绝非寻常散修所能及啊。 剑心通明如叶倾城,自然能感受到楚歌的特异之处。 对于这种近乎“预知”般的精准,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隐隐的,叶倾城甚至有种心血来潮的感觉。 楚歌这个人将会带给自己的惊喜,可能还要远胜于明日一战…… 他突然一愣,反应过来了什么。 正气盟中弟子这普遍八卦的习性…… 不会是跟我学的吧? 这也是一种上行下效? 叶倾城轻轻摇头,哑然失笑。 凌英回到自己的小院后,立马将盟主的决定和邀请转达给了楚歌。 殊不知,楚歌在听到“倾城剑仙亲口邀请观战”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表面上还算镇定地表示,需要考虑一下;送走凌英后,却几乎要原地蹦起来! “叶倾城!是活的叶倾城啊!” 楚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兴奋地搓着手:“一剑西来,盖世倾城。这可是原著人气最高的角色之一,甚至是很多读者耿耿于怀的遗憾啊!” “明天不仅能亲眼看到他出手,还是他亲自邀请……这必须去啊,刀山火海也得去!” 是夜,月朗星稀。 楚歌正在房中平复心绪,为明日可能见到的大场面做些心理准备,门外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师父,您睡了吗?” 是苏璃的声音。 楚歌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璃儿来找他做什么? 他起身开门,只见苏璃站在月光下,一头银发如瀑、肌肤胜雪,一双凤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这么晚了,璃儿有什么事吗?” 楚歌侧过身,让她进来。 苏璃走进房间,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身看着他。 银发少女的眼神无比清澈,带着一点难得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执拗:“师父,您之前答应过我的。” “嗯?” 楚歌一愣。 苏璃微微歪头,提示道:“那个故事。” “您说过的,只有我最先听的故事。现在……能讲给我听了吗?” “我突然很想听。” 楚歌恍然。 他看向眼前的少女。 那双眼睛里除了好奇,似乎还藏着些更深的东西。 楚歌笑了笑,拉过椅子示意对方坐下:“原来你还记得。” “好吧,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讲给你听。” 第152章 要发挥主观能动性!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进室内。 苏璃坐在自家师父对面,一头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凤眸微眨,满是期待。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自己背着师姐和师妹、一个人跑过来找师父听故事,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如果楚歌知道眼前少女心中所想,肯定会轻笑着宽慰对方:“没事的,你师姐也干了。” “在偷听故事这条赛道上,你苏璃才是后来者。” 当然,楚歌还远远没有修炼出读心之术,因此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二徒弟微微一笑:“璃儿,今晚师父给你讲一个铸剑师的故事吧。” “诶?” 苏璃有些惊讶地看向楚歌:“怎么不是接着讲孙悟空和威震天了?” 因为上次给你师姐讲过了,我怕你俩对上账…… 自然,这个话是不能直接说的。 “你想想,这个故事以后师父是不是还要给你们三个再讲的?” 楚歌有些心虚地将手背至身后,移开了目光:“如果我现在就给你讲了,你到时候跟着一起听的时候,岂不是很无聊?” “那你表现得太明显,岂不是会被她俩发现了?” “哦……” 苏璃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悟:“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那也行,那师父你就讲这个新的吧。” “好好好,果然是善解人意的璃儿。” 楚歌没有注意到苏璃面上泛起的红晕,自顾自讲了下去:“相传古时有一位技艺通神的铸剑师,同时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剑客。” “他晚年时,欲将毕生所学传于两位弟子。” “大弟子性情刚正、甚至有些刻板;而小弟子的心思则活络许多,但也不是什么坏人。” “铸剑师并未直接传授他们最终的铸剑之法,而是将他们带到了两处地方。” “第一处,是一座香火鼎盛、受万民供奉的千年古刹。” “他指了指庙宇深处,原来那里有一尊受尽人间善念与愿力洗礼的青铜古磬。” “铸剑师言道:‘以此磬为基,融天下五金精华、引朝阳紫气淬火,或可铸就一柄煌煌正剑,承载世间正气。” “大弟子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小弟子却不置可否。” “第二处,则是一处古战场遗址的深处。” “放眼望去,那里怨气凝结、煞气冲天。” “铸剑师指着深埋于地下、一块沾染了无数亡魂戾气,血迹斑斑的断戟道:‘以此残戟为胚,聚九幽地脉寒铁,引玄阴煞气锤炼,或可成就一柄绝世凶刃,锋芒慑人。’” “大弟子马上出声,反驳道:‘此等凶兵,但凡现世,必然会引来腥风血雨,又何必铸它?’” “而那小弟子……却依旧什么也不说。” “铸剑师只是笑而不语,让两位弟子各自去选一种材料,按照自己的想法铸造成剑。” 苏璃虽然听得入神,却也听不出自家师父今天讲的这个故事有什么意思。 这开头……甚至有些俗。 “所以,接下来的展开是不是,大弟子选择了煌煌正剑、小弟子选择了绝世凶兵,结果最后反转的故事?” “最后来一句宝剑无正邪,要看使用的人?” 苏璃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师父,你敷衍我!” “这种正邪之辨的寓言,我耳朵都快听起茧了!” “而且,我从很早以前,就对这种故事里的选择不忿了!凭什么那个小弟子就得后选、然后再想方设法地去逆转呢?” “他就不能先选、或者跟他师兄选一样的吗?” 银发少女瞪大了那双凤眸,话语中似乎意有所指。 “你这小东西……” 楚歌笑眯眯地伸出手来,敲了敲她的额头:“你急什么?” “这个故事,甚至连一半的一半都没讲完呢。” 青年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明月,口中话锋一转:“那两位弟子的选择倒是和你猜的一致,只是……这次是小弟子先选的。” “他自己选择的那柄断戟。” “哦?” 苏璃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随后,他俩谨遵师命、各自闭关铸剑。” “大弟子感念古磬承载的万家灯火与善念愿力,铸剑时心怀苍生,剑成之日霞光万道,剑鸣清越,名为‘承愿’。” “而小弟子面对那煞气滔天的断戟,初时心旌摇曳、几乎被其戾气所控。” “但他最终坚守灵台一点清明,并未被煞气吞噬,反而以绝大毅力,将那股狂暴的戾气与锋芒导入剑中,化为己用。” “剑成之时,天地无色,唯有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光冲霄而起,隐带风雷鬼泣之音,名为‘破障’。” “后来呢?” 苏璃忍不住追问道。 她感觉故事的关键要来了。 “后来的展开倒也不怎么新奇……” “无非就是世间大乱、有盖世魔头出世,荼毒生灵。” 楚歌缓缓道,“大弟子手持承愿,想要借佛陀的势、借这天下信仰的势,从而与魔头正面抗衡。” “可虽然他剑光浩然,却难以破开魔头的防御,自身反而被邪气侵染、神剑光华也渐渐晦黯。”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其中蹊跷……” “原来那座所谓的千年古刹,这么多年来供奉的一直是那魔头化身的伪佛。” “啊?!” 苏璃瞪大了双眼:“所以那青铜古磬……压根没用?” “没错。” 楚歌缓缓点头:“你拿人家天天盘的东西去揍人家,怎么可能有用?” “而小弟子则手持那柄被视为凶刃的破障,孤身潜入魔窟。” “他利用破障剑蕴含的煞气,巧妙地避开了诸多探测,从后方直捣黄龙,潜入了那至暗之地的核心。” “最终他以心中一点不灭的清明、驾驭着滔天煞气,一剑贯穿了魔头的命脉,挽救了苍生。” “这魔头可谓是机关算尽、甚至还在尘世中亲手扶持出一个虚假的信仰,结果最终还是败在了那柄战争之剑下。” 楚歌看着苏璃,目光深邃:“璃儿,你现在觉得,他俩谁的选择是正确的呢?” 苏璃眉头紧皱,若有所思:“那青铜古磬受尽万家香火、光芒万丈,看似是正义的,可它是魔头造出的信仰,根基本来就不对……” “照你这么说,那断戟之刃出自尸山血海、煞气逼人,根基又对了吗?” 苏璃彻底怔住,清冷的眸子中光芒剧烈闪烁。 楚歌轻声道:“铸剑师在两位弟子归来后,只说了八个字。” “材无正邪,心有高下。” “之所以承愿会发挥不出丝毫作用,不只是因为它的材料,而是大弟子自见到那青铜古磬开始,就产生了依赖它的想法。” “而那凝聚了无尽戾气的断戟残骸,若能以坚定心志驾驭,亦可成为斩破虚妄、涤荡妖魔的圣兵。” “事实上,如果大弟子从一开始就只把承愿当做一把剑,而不是什么寄宿佛陀信仰的载体,或许还不会输的那么快。” “真正的选择,也从来不是铸剑的材料,是他们的本心!” “是借势,还是相信自己的力量?” “我要跟你讲的从来不是正邪之辩……” “而是主观能动性!” 楚歌指了指窗外的月色,微微一笑:“这个故事后面其实还有一段,有机会再跟你讲吧。” “现在可太晚了……早点回去睡觉!” 苏璃懵懂着离去,房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银发少女回到自己几人的房间,心中依旧有些迷茫。 “材无正邪,惟心所驭……” 她的识海中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寒渊魔主冰冷的意念缓缓浮现,话语中带着些认可与怅然:“倒是直指本质。” “你这师父有点意思。” “寒姐姐你说什么?” 苏璃有些诧异地反问。 “没什么……” “你争点气,早点从他嘴里套出这个故事的下半截。” 那张与苏璃极为相似的脸庞微微抬起,带着些难得的好奇:“我想听听。” 第153章 压阵 翌日辰时。 后山外,气氛无比肃杀。 巨大的透明光幕如同倒扣的琉璃巨碗,在朝阳下流转着绮丽的光芒。 这片将整座正气盟后山与外界都彻底隔绝的光幕,正是叶倾城昨日亲手布下的阵法。 既能防止内里的邪气和战斗余波外泄,也省得那些热衷于凑热闹的小子们往里钻。 光幕之外,各堂精锐弟子已然列阵。 除了一袭白衣的凌英,执法堂弟子们都身着黑衣肃立、气息冷峻如铁。 其他堂口也都有高手压阵,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照理来说,今天可是有叶盟主压阵的。 赵家区区百来号人,想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一想到这帮孙子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搞了这么一出,在场修士们的心中除了气愤,也难免还有些其他的情绪。 如今赵家虽然日渐式微,远不如当年煊赫,但毕竟他们的老祖也是当年的开派祖师之一。 赵家在盟中盘根错节这么多年下来,无论是哪个堂口,或多或少都有过他们的人。 即便出于避嫌的角度,今天来到这里的修士已经专门筛选过了,但也还是有不少接触过赵家人的。 平日里看上去颇为正经的同袍,私底下竟然在干这种事情…… 他们未免遮掩得太好了! 既然都遮掩得这么好了,会不会还有什么更大的活,是我们还不知道的?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光幕之内的那片山林。 赵家也是不演了,从今早开始,林中煞气愈发浓重,眼下几乎要凝成实质。 楚歌带着几位徒弟,坐到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 这里是盟中事先划定的安全观战区域。 叶倾城以己度人,也算是体谅了盟中弟子们汹涌的吃瓜情绪,特地下令,允许他们在这里遥遥观望今日的战况。 但无论如何,是不能靠近战场的。 楚歌师徒作为他亲自邀请来的人,甚至还被专门安排了几个最好的座位,放眼望去,一览无余。 林红袖手握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仔细观察着远处的阵型,眼中竟有一丝向往。 一旁的苏璃则罕见得兴致缺缺,清冷的凤眸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似乎仍在消化昨夜的故事。 最为振奋的,自然还是小七。 她紧紧地抓住了楚歌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振奋:“师父,凌姐姐她们……是不是要去狠狠地打坏蛋啦?” “对的。” 楚歌拍了拍她的头,温声道:“盟主和各位长老都在,他们要狠狠地打坏蛋了。” 他自己心中其实也颇为震撼。 九幽劫原作中,这场战役要向后推迟许久,赵家发育的肯定比现在好很多。 最关键的是……那次叶倾城不在。 而如今,不仅赵家的阴谋被提前拆穿,叶倾城这个中期绝对顶级的战力也是赶到了现场…… 自己是不是改变了世界线? 想到这里,楚歌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真要说改变,从自己穿越过来让苏璃弑师失败、救回小七开始,一切的发展就已经偏离了那本中的轨迹了…… “时辰已到。” 执法长老铁无极声如洪钟,打破了场中的死寂:“进!” 命令一下,数道强大的气息率先爆发,如同出鞘利剑,直射光幕之内。 以铁无极、厉千锋为首的数位长老身先士卒,化作流光、瞬间没入那片被邪气笼罩的山林。 紧随其后的,是各堂精锐弟子组成的战阵,如同巨大的楔子,狠狠凿入幽暗之中! 起初,光幕内的推进似乎颇为顺利。 赵家中人确实都有着类似赵峰昨日一样的后手,能突然提升自己的修为一个档次。 但这次前来清缴赵家的都是盟中精锐,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上,本来就是碾压他们的。 更别说,楚歌还早就将这点透过底了。 猛然爆发这种搏命手段,本来就只在有信息差的时候能生效,此时正气盟中众人都有提防,就更难掀起什么浪花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一场平推局。 但是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要有意外的。 一股远比赵家所有人加起来都更恐怖、更令人窒息的气息,猛地从山谷最深处爆发出来! “轰——!” 如同沉睡了万载的凶兽苏醒,一道身影踏着粘稠如血的邪光缓缓升空。 那人身着属于正气盟长老的服饰,却已破损不堪,上面沾满了暗沉的血污。 他的面容依稀还能看出往日的轮廓,此刻却布满了扭曲的黑色纹路,双眼完全被赤红的光芒取代。 此人身形不高,周身散发出的灵压却如同巍峨的山岳般,狠狠压在每一个人心头上! 正是赵礼镜! “赵礼镜!果然是你这叛徒!” 铁无极须发皆张,怒喝道,但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对方此刻散发出的威势,实在是太过骇人了。 铁无极也是结丹中期,可在面对此时的赵礼镜时,气势上竟完全没办法分庭抗礼…… 对方给他的压力,竟然已经超越了普通的结丹后期!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根基有损,一辈子都突破不了结丹中期吗? 此时缠绕在对方周身的、那狂暴混乱却又磅礴无边的赤红色灵力,就是他实验的产物吗? 赵礼镜一出现,这片天空都暗淡了下来,甚至连叶倾城布下的隔绝光幕都开始剧烈波动。 厉千锋等几位长老同时飞身而起,试图联手压制对方。 “螳臂当车。” 赵礼镜的声音沙哑而扭曲,像是两块生铁在喉中摩擦。 他仅仅是随意一挥手,一张灵力凝成的暗红巨掌便凭空出现,带着摧城拔寨般的恐怖威势,朝着几位长老碾压而去! “联手!” 铁无极的锁链、厉千锋的剑罡以及其他长老的各色法宝光芒同时亮起,汇聚成一道璀璨的洪流,撞向那暗红巨掌。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几位长老的合力一击,竟然只是让那暗红巨掌停滞了刹那。 洪流随即崩碎,几位长老如遭重击,身形齐齐倒飞而出! “他的功力竟然深厚至此……” 铁无极平复着自己动荡的气息,面色铁青地喃喃道:“这威势……怎么感觉,和叶盟主也差不了太多了?” “哦?是吗?” 一个清越平和、带着些许玩味笑意的声音,如同春风般响在他的耳边。 声音响起的刹那,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冰雪遇到暖阳,直接消散了大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只见赵礼镜的正对面,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月白身影。 叶倾城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神情依旧那般云淡风轻。 他甚至还有闲暇,朝着远处坡地上观战的楚歌师徒方向投去一瞥。 “终究还是来了。” 叶倾城转过头来,嘴角的那抹笑意更深。 第154章 你不配听道理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看看—— 看看我这一剑! 也未见叶倾城如何作势,甚至没有伸手,其背后那柄古朴无华、剑鞘上铭刻着云纹的长剑便自行出鞘,绽出凛冽的寒光! “锃——!” 剑鸣声起,有如龙吟。 这片天地仿佛都为之失色,只剩下剑光的颜色。 并非灵力凝结的白,也非金属色泽的银,更像是…… 和流浪在这天地间的风一个颜色。 风有颜色吗? 自然是没有的。 但当它掠过苍穹时,云霭为它让出亮银的轨迹。 当它拂过血煞时,邪气在它周围褪成灰白。 它是天地呼吸时吐纳的明澈,是虚空被裁开时透出的天光。 这就是叶倾城的剑。 那柄长剑已经彻底出鞘,悬停在他身前。 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剑身清亮如秋水,剑尖自然垂下,遥遥指向已经状似疯魔的赵礼镜。 赵礼镜悬浮于滔天邪气之中,霍然抬头,赤红的眼中爆发出积压已久的怨毒。 他并未立刻向叶倾城发起攻击,反而像是要宣泄心中块垒一般叫嚣起来:“叶倾城,你总算来了!” “我就想问你一句,凭什么?!” 他赤红的双目扫过紫云真人和铁无极等人,声音如同夜枭嘶鸣般响彻:“你们这些人,凭什么今日聚在一起审判我?” “就因为我赵家行事激进了些,就因为我们不愿像你们一样、守着所谓的古法正道,眼睁睁看着宗门在北境群狼环伺中温良恭俭让吗?!” “你叶倾城既是盟主,就应该知道我们正气盟这些年来在北境、在外面出了多少力、吃了多少亏!”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愤懑:“自建盟以来,我赵家上下为盟中流过多少血汗、立下过多少功勋?” “可换来的,却是日渐被排挤、被边缘化!资源、权位,哪一样不是被你们这些抱残守缺之徒把持?!” “连我辞去长老之位,你们都无人真心挽留!这正气盟,早已不是能者上、庸者下的正气盟了!” 赵礼镜张开双臂,周身邪力汹涌澎湃,语气变得狂热而偏执:“既然如此,那我赵家便另辟蹊径!我们今日做的事情虽然看上去有悖人伦、惊世骇俗,但只要我们最终能取得成功,就可以在不转修剑诀的情况下,凭空创造出一大批中坚战力,而需要牺牲的,只不过是一些庸才的修为……” “甚至都不要他们的命!” “反正他们本来也没办法在修行一道上走多远,能为正气盟的大业贡献,是他们的荣幸!” “你不是最喜欢说,执剑者要为不能执剑者而战吗?” “我们琢磨这种法子,不就是更好地为了他们这些人而战?!” “只是你们来的太早了……” “若是等我们彻底成功了,如此轻松便能带着整个正气盟向上一大步的法子,你们也不可能不心动!” 赵礼镜眼中光芒闪动,发表着诛心之言:“毕竟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不得不说,世界上最能骗人的谎话就是三分假,七分真。 他这番话语下来,确实带着极大的煽动性,甚至让一些不明真相的围观弟子面露茫然,甚至隐隐间觉得有几分道理。 “虽然说用活人做实验,确实有些太过残忍,但是我听赵家老祖这意思,倒也不全是为了他们自己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最关键的根本就是他们这种魔道行径,你现在直接抛开事实不谈是吧?” 场间开始出现一些争吵的声音。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那个清越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定海神针:“哦?你说完了吗?” 叶倾城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欺进赵礼镜跟前数丈,将后者惊出一身冷汗。 他的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对方刚刚那番慷慨激昂的控诉,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噪音。 他并未提高声调,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入了场中所有人的耳中:“赵礼镜,你始终不懂。” “正气盟的立世之基,从来不是你理解的那一套……” “我们的宗旨是除魔卫道,那除魔卫道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让那些‘不能执剑者’有个好日子过。” “你刚才那些屁话,意思你们为了提升自己的力量、把人家抓来配合你们做实验,人被你们抽干了一身的修为还得跟你说谢谢?” “你直接就是不让他们过好日子的人了,还有什么好除魔卫道的呢?”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你赵礼镜岂不就是最大的魔道?!”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刚刚不少被赵礼镜一通话绕进去的弟子也跟着反应过来,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而且……” 叶倾城冷笑一声:“你赵礼镜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你当真以为我不清楚?” “你无非是想要赵家在盟中一家独大,甚至称霸整个北境……为了这个,你都已经不择手段、罔顾人伦了,还扯什么执不执剑?” “你血口喷人!” 赵礼镜连连摇头,不愿承认对方所言:“我赵家自正气盟成立以来,一直忠心耿耿,所做的一切就算有些偏激,也是为了盟中的发展……” “是你们!是你们先排挤我们赵家在先,若不是你们渐渐在各个堂口边缘化我们赵家子弟,我们又何必……” “又来了。” 叶倾城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或受伤、或疲惫,却依旧坚守阵线的正气盟弟子,面上浮现一抹欣慰。 他将赵礼镜又多晾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总之就是你没错,总之就是我们的错……” “你反正是这个意思呗?” “那我问你……” 叶倾城紧紧盯住对方,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锋芒:“你真以为你们赵家这么多年做的事情,我们是一点也不清楚吗?” “后山库房里的那些资源,你赵家这么多年来挪用了多少……” “你真以为我没数、真以为盟中其他长老没数?” “我记得我刚刚当上这个盟主的时候,就警告过你了。” “赵礼镜,按理说我还得叫你一声师叔。你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 “日后绝不再犯。” “你口里的那些所谓的、被边缘化的赵家弟子,包括你那个侄子,当代的赵家家主……” “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犯了什么事被从各自位子上请下来的,你当真不清楚?” “要不是师父再三叮嘱,你好歹是从那个时代留下来的老人,让我留几分面子……我早就容不得你们了。” “你告诉我,道既不同,盟中疏远你赵家,又有何不对?” 叶倾城无比俊美的脸庞上,此刻冷若冰霜:“留着你们的那些人,继续给彼此开口子走后门,当盟里的蛀虫吗?” “嗯?” “至于你赵礼镜本人,我更是看不上。” “宗门中人只道你是年轻时为了正气盟的事业被伤的根基,对你多少还有几分同情……” “而我看你是自我催眠太多,连自己也深信不疑了吧?” “你敢不敢在这里告诉盟里的所有人,你赵礼镜的根基,是因为什么损坏的?” 叶倾城此言一出,立刻在场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除了战场内的长老精锐、场外吃瓜的弟子们,甚至连赵家的弟子们自己,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怎么回事,叶盟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当他是个悲情角色,原来还另有隐情吗?” 听着场下的议论纷纷,赵礼镜浑身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比起轰轰烈烈的死亡,像他这种人,更害怕身败名裂后的苟延残喘。 “叶倾城小儿……你欺人太甚!” 赵礼镜狂吼一声,周身邪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血海滔天,凝聚成一道足以撕裂苍穹的邪异光束,朝着叶倾城轰去! 这一击,蕴含了他这么多年以来、借助邪功所积累的全部力量,隐隐已经超出了结丹后期的界限! 第155章 大佬请喝茶 面对这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恐怖一击,叶倾城却只是眼神微凛,多出了一分嫌恶。 “连勾结邪魔外道,都是白骨殿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就凭你赵礼镜……” 他身前的那柄飞剑自行转动起来,声音也骤然转冷:“也配与我师父争盟主,也配与我论成败?” “锃——!” 剑吟声再起,那凛冽的寒光再次成为了天地间的焦点。 但这一次,剑光并未大范围荡开,而是凝往一处。 仿佛只是一缕微不可查的清风。 它后发先至,轻飘飘地迎向了那道狂暴的暗红邪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声势浩大的气浪。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缕看似微弱的剑光在接触到滔天血海的瞬间,便像是烈火投入薪柴,瞬间燃了起来! 赵礼镜那一击所挥出的邪光,被无声无息地迅速消融、湮灭! 叶倾城的剑光势如破竹,沿着邪光逆流而上,速度快得超出了他神识所能捕捉的极限! “不可能,不可能……” “我现在的境界应该差不了你多少才对,怎么会……” 赵礼镜脸上的狰狞与疯狂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恐惧。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在很多年前,他在和叶倾城的师父争夺盟主之位时,就体会过这种感觉。 明明自己已经无所不用其极,甚至用了下毒这种不光彩的手段,但在对方面前,依旧是那么的弱小。 就好像是蝼蚁在仰望高山。 “你不过是他的徒弟,凭什么能……” 赵礼镜想要闪避、想要防御,却发现自己周身空间仿佛都被那缕剑意锁定,动弹不得。 “不——!!“ 凄厉的嘶吼刚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那道凝练的剑光,已然轻描淡写地穿透了他周身凝聚的、足以抵挡数位金丹长老联手攻击的磅礴邪力。 如同穿过一层无物的薄纸,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他的丹田气海之上。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赵礼镜周身那滔天的邪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 他眼中的赤红光芒急速黯淡下去,布满黑色纹路的脸庞迅速灰败,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空中直直坠落,“嘭”地一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虽然没有立刻死去,但他一身借助邪功强行提升的修为,已被这一剑彻底废去,再无丝毫威胁。 整个战场再次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这一次,比之前那一次更加彻底。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坠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的赵礼镜,又看向空中那个缓缓收剑归鞘的月白身影。 从叶倾城出现,到赵礼镜被废,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甚至真打起来,赵礼镜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撑到——直接被秒了。 铁无极有些汗颜。 他之前的那句“和叶盟主差不多了”,简直是狗吠。 很显然,二者间的差距依旧是天壤之别。 叶倾城依旧是北境修界中的那个天。 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赵礼镜,只是有些无聊地撇了撇嘴,向对方传音道:“有句话你搞错了。” “说什么,‘我不过是他顾玉衡的徒弟’?” “你应该说的是……” “他是我叶倾城的师父。” “老东西这辈子对正气盟最大的贡献,就是收了我这么个徒弟。” “以及……当年你在比斗中暗算下毒于他、因此受到盟中处罚毁掉根基的事情,这么多年还是他帮你瞒着的。” “从这一点来说,你甚至还比不上顾玉衡。” 最后两句话,叶倾城并没有使用传音入密,而是抬起头来,说得很大声。 大声到场中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正气盟大殿中,一位须发皆白、眉毛极长的老者也听到了叶倾城的这番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毛抖了几下,却依旧没有睁开紧闭着的双眼。 “赵礼镜啊赵礼镜……” “你终究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说来也怪,这赵礼镜虽然这些年暗地里做了不少恶心事,其人却表现得极好脸皮。 在叶倾城将当年的丑事毫不留情地揭穿后,他直接选择了昏死过去,好过直面接下来的煎熬。 叶倾城只是冷笑一声,便不再看他。 在他看来,若不是扯上了些正气盟往事,赵礼镜这人现在还不如路边的一条野狗有意思。 目光扫过下方彻底失去斗志、瘫软一地的赵家子弟,以及那些抬起头来、对着他满脸敬畏的正气盟弟子,叶倾城又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叶倾城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首恶反正已经伏诛了,剩下的这些人……你们自己做打算。” “……降者不杀,别的随意。” 他的身影逐渐变淡,如同融入虚空般悄然消失,只留下那令人回味无穷的一剑。 坡地之上,楚歌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依旧是震撼难平。 小七拍着手、兴奋地跳跃着,满脸向往:“那个叔叔好厉害呀……小七想跟他一样厉害!” “那样,就可以狠狠地保护师父和师姐们了!” 林红袖一言不发,眼中却也多出了几分向往。 作为身负庚金剑骨这等绝顶资质的剑修,在看到叶倾城那样的倾城一剑后,是不可能不为之动容的。 而在一旁苏璃的识海中,不知何时醒转的寒渊魔主幽幽一叹:“倾城剑仙果然名不虚传。” “这片天地中,这样的人尚在活跃,比我那边倒是有意思了不少。” “寒姐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璃读出了对方话语中的深意:“在你那边,叶倾城他……并不活跃吗?” “嗯。” 寒渊魔主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追忆:“不仅是在这件事中不活跃,甚至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也是一样。” “啊?这是为什么?” 苏璃有些诧异。 叶倾城绝世倾城的风姿,她是刚刚领略过的。 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究竟是为何……? “似乎是在第一次冲击元婴失败以后,他就开始渐渐销声匿迹了。” “如此英雄人物……倒是可惜了。” “像叶倾城这样的人,冲击元婴也会失败吗?” “冲击元婴确实很难,但是如你所说,像他这样的人……” “应该没有失败的道理才对。” 寒渊魔主轻轻叹了口气,话语中也有些唏嘘:“但现实,很多时候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总之我知道的那次,他是失败了。” 叶倾城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正在被剧透,只是隐去踪迹、平缓地飞行在众人上空。 他向来讨厌麻烦和无趣的事。 若是留在原地,势必要被一大堆人围上来问东问西,那是既麻烦,又无趣。 还不如找点有意思的事情…… 他的余光扫向站在坡地上的楚歌师徒几人,嘴角微微上翘。 小七沉浸在叶倾城那一剑余韵中良久,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某种桎梏应声而碎,体内原本缓慢流转的灵力骤然加速,变得前所未有的活泼顺畅。 她对周遭天地灵气的感知一下子便清晰了数倍,身体如同干涸的河床汲取水分般,拼命地将四周的灵气聚拢而来,在周身经脉中开始压缩、凝练。 这分明是踏入炼气中期才会有的现象! “师父!我…我好像突破了!我炼气四层了!” 小七反应了一会儿,才惊喜地叫道。 而一旁的林红袖,反应则更为剧烈。 毕竟她主修的,也是正气盟的惊鸿剑诀。 叶倾城方才展现出的那一剑,虽境界上与她天差地别,核心要义上却有共通之处。 此刻,她整个人如同被定身一般,怔怔地望着叶倾城之前悬立的那片虚空,眼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剑光在明灭、重组。 她身后那柄玄色佩剑不受控制地发出清吟,周身的气息也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庚金之气自发凝聚,在她的指尖、发梢流转,发出细微的破空声。 林红袖的修为竟也瞬间冲破了关卡,直达炼气六层! 虽然只是炼气期,但两人能几乎同时突破的情况可不多见。 有意思的事情…… 这不就来了? 楚歌还没来得及替两位徒弟开心,便觉眼前一花,一道月白身影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道身影极为沉静、没有任何突兀之感,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师徒几人刚刚才发觉。 来人正是叶倾城。 他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似乎未曾耗费他半分力气。 他先是微笑着看向楚歌,目光中满是善意。 随后,他温和地看向林红袖,微微颔首:“惊鸿剑诀、庚金剑骨……资质已然不俗,悟性更是极佳。” “你能在我那一剑中捕捉到一丝神、而非拘泥于形,此路甚正。只要你能持之以恒,日后必是剑道天骄!” 林红袖连忙躬身行礼:“多谢盟主指点,弟子定当努力。” 虽然受到了结丹巅峰的大前辈指点,她倒也没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言语中依旧是不卑不亢。 毕竟在红袖心中,自己的师父一直都只有楚歌一人。 叶倾城倒是很欣赏她这种性子,只笑着将目光转向一旁仍在兴奋中的小七。 片刻过后,他深邃无波的眼底竟掠过一丝讶异。 以他结丹巅峰、甚至早已触摸到元婴门槛的修为与眼力,一眼便能看穿林红袖的庚金剑骨。 但面对小七时,他的神念分明已经扫过,却仿佛陷入一片混沌的虚无之中。 除了红发小团子刚刚突破的、炼气四层的灵力波动外,叶倾城什么也看不清、看不透。 看不清她的灵根资质,看不透她的体质根脚。 叶倾城并未失态,只是静静收回了目光。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秘密的人太多,他自己也算一个。 他叶倾城,还不至于小气到连一个小孩儿的秘密都包容不了。 直到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回楚歌身上。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满满的好奇。 “楚歌小友。” “我昨日就从凌英执事那里听说了你对此事的贡献。今天一见,阁下教徒更是有方。” “能有如此客卿,是我们正气盟的幸运。” 叶倾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那般平和:“今日之后,若有闲暇,随时都可来我倚剑峰坐坐。” “想来的话……找凌执事说一声就行了。” 不待楚歌回应,他便对众人微微颔首,身形再次如清风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心潮澎湃的林红袖、懵懂开心的小七,以及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又因叶倾城最后的邀请而有些头皮发麻的楚歌。 看着叶倾城消失的方向,楚歌的心里嘀咕:“来倚剑峰坐坐?” 倾城剑仙,让我去坐坐? 怎么有种被叫去校长室谈话的感觉…… 第156章 少女情怀总是诗 转眼间又过了一日。 赵家之事引发的波澜在正气盟内部尚未完全平息,但楚歌师徒几人所在的小院,却已经恢复了往日宁静的修行节奏,仿佛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土。 云影过檐慢,风声入定稀。 师徒几人陆续从修行中醒转,便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上一层暖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正气盟中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从丹房里隐约飘出的、令人心安的淡淡药香。 林红袖结束了打坐,正在院中那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演练惊鸿剑诀。 作为炼气中期的最后一个关卡,晋升炼气六层带来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她只觉体内的灵力此刻奔涌如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沛、顺畅。 手中那柄陪伴她许久的玄色长剑,此刻舞动起来也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如臂使指。 那剑锋破空之声不再刺耳尖锐,反而变得低沉内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尤其让她欣喜的是,昨日叶倾城盟主那惊世一剑的影子,仿佛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此刻演练剑诀,许多以往只是机械遵循的招式变化,竟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新的感悟。 林红袖不再一味追求剑招的迅疾,而是开始尝试着将那份观摩所得融入自身。 虽然还无法还原叶倾城那轻缈如风的一剑,但她已经能让庚金之气的锐利凝聚于剑锋一寸之间、引而不发,却更添了几分迫人的寒意。 现在的她,要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 一套剑法练完,红袖收势而立,气息悠长,只觉得周身灵力圆融活泼,修行的前路在眼中也愈发清晰。 她抬起手来,用袖角擦了擦额边的汗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石桌旁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几分期待。 楚歌正坐在那里,夕阳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显有些年头的丹方古籍,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嗒嗒声。 果然还是认真的师父看起来最帅气、最令人安心…… 红袖心头一动,正想迈步上前,将自己突破的喜悦和剑法上的新体会与师父分享,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了坐在二人斜对面的苏璃。 银发少女一反常态,无比安静地坐在石凳上,身姿挺拔,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不对,这货是璃儿? 红袖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璃儿虽不像小七那样孩子心性、总是动来动去,但或多或少也会有些小动作,从来没见她这么安静过。 不对,璃儿最近一阵子好像都有些不对劲…… 林红袖眉头微皱,看向她这个最熟悉的师妹。 银发凤眸的少女依然静静地坐在原地,在夕阳的映照下,美得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她那双向来如同山涧寒泉般灵动的眸子,此刻却一眨不眨地、极其专注地盯着某一点。 她在看什么? 红袖顺着苏璃的眼神望去,却看到了师父的脸庞。 红袖准备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起初,她以为苏璃只是在看着自家师父手中的书卷。 毕竟璃儿对于丹方药性也算有些悟性,看进去了也属正常。 又或者,璃儿是在思考一些修行上的问题、发起呆来了? 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异样。 苏璃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近乎执着。 之前的璃儿,并不是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师父。 可那些都是弟子对师父应有的、带着孺慕与尊敬的凝视,而现在…… 却多了些林红袖看不明白的意味。 苏璃的目光似乎正细细描摹着楚歌的轮廓。 从他微蹙的眉峰,到他轻敲桌面的指尖,再到他偶尔因为书中内容而微微翕动的鼻翼…… 不对劲,苏璃这小子真不对劲! 你在看什么呐! 我都没这么认真地看过师父! 林红袖的心中仿佛打翻了什么似的,酸的苦的混作一块。 她看看苏璃,又看看楚歌,一瞬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夕阳的金光恰好落到苏璃长长的睫毛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 她还没发现我,她还在看…… 红袖有些茫然。 师妹她莫非,真的也对师父…… 这个猜测让她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握着剑柄的手也猛地一紧。 苏璃她……才多大啊! 虽说修道之人不拘年岁,更看重道行心境,但苏璃毕竟才刚刚十二三岁,心性远未定型,若是在这个年纪就对授业恩师存了那般不该有的心思…… 简直是修行大忌! 极易滋生心魔,毁掉道基! 师父啊师父,你真是造孽! 一股强烈的担忧和作为师姐的责任感涌上红袖的心头。 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提醒一下苏璃,不能让她误入歧途。 对,我是为了师妹好,绝不能让她误入歧途…… 就是这样的。 绝不是因为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 绝不! 可是……我该怎么开口呢? 林红袖怔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璃儿呀,你是不是喜欢上师父了?” 这话光是想想,她就觉得脸颊发烫,难以启齿。 哪有跟自己师妹聊这个的? 万一……万一苏璃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完全是自己想多了,观察错了,那岂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那自己的这番“告诫”,不仅会吓到苏璃,更会让彼此之间产生难以弥补的隔阂吧…… 自己可是大师姐啊,没有证据,怎么能乱说这种话呢? 想到那种窘迫的场景,红袖便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连刚刚突破的喜悦,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烦乱冲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一个欢快的身影打破了院中略显凝滞的气氛。 小七像只撒欢的小兔子,从屋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红发小团子手里还举着半块楚歌之前给她的、印着好看花纹的灵谷甜糕。 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嘴角还沾着些许碎屑。 她先是跑到红袖身边,仰着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面色不太自然的大师姐,又扭头看向看书的师父和发呆的苏璃,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奶声奶气地、用一种宣布重大秘密般的语气感慨道:“师父真好呀!大家都喜欢师父!”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直直劈在红袖本就紧绷的心弦上。 她浑身一僵,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猛地蹲下身,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捂住小七的嘴,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羞窘:“小七!你、你胡说什么!谁……谁喜欢师父了?!” 小七被捂住嘴,呜呜了两声,费力地掰开红袖的手,小脸上满是无辜和不解:“就是都喜欢呀!” 她伸出沾着糖屑的小手指,一个个数过去,“红袖师姐你喜欢师父,苏璃师姐也喜欢师父,小七也……最喜欢师父了!” “嗯,还有凌姐姐、王伯伯和陈爷爷……他们也都喜欢师父!” 掰完手指头,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补充道:“啊,还有那个白衣飘飘、笑起来很好看的叶大叔!” “他看着师父的时候,眼睛也在笑呢,肯定也喜欢师父!” 小七前面的那些话,让红袖的心跳都快停止了,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 可听到后半句,特别是“叶大叔”三个字,她先是猛地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小七说的是那位一剑倾城的叶倾城盟主。 少女那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地,紧接着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原来小七说的喜欢,是这种啊…… 第157章 时光荏苒 林红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刚才那番惊涛骇浪般的心理活动,实在是太丢人了! 还好,大伙都不知道…… 她有些懊恼地伸出手来,轻轻点了点小七光洁的额头。 红袖的语气这才恢复了往日里的爽利与镇静:“你这个小丫头,以后说话说全一点,吓死师姐了。叶盟主那是前辈对后辈的欣赏,怎么能一样……” “哦。” 小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手里剩下的甜糕吸引,继续专心致志地啃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红袖站起身,再次看向楚歌与苏璃二人时,心境已然完全不同。 摆脱了先入为主的猜测,她再次细细品味起苏璃那专注的眼神。 诶,好像真的不对劲…… 林红袖惊讶地发现,苏璃的眼神虽然不像是寻常徒弟看师父,但……似乎也没有一丁点少女怀春时的羞涩闪躲、或者脉脉柔情。 你要问她是怎么知道少女怀春时神情的…… 那就无可奉告了。 言归正传。 林红袖发现苏璃在看楚歌的时候,神情中带着点严肃、还带着些探究的意味…… 总之,比自己冷静多了。 想到这里,红袖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些回升。 她彻底红了。 原来有问题的是我! 林红袖忍不住啐了自己一口:“林红袖啊林红袖,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真是……太不应该了!枉你还是大师姐!” “险些就将璃儿冤枉了!” 但是,璃儿究竟是在干什么呢? 她为什么会那样观察师父? 难道……是在琢磨师父的修行习惯? 毕竟师父最近的修为提升实在是太快了,我也有些好奇…… 又或者,是在学习师父丹方时,那种沉浸专注的状态? 毕竟璃儿也有这方面的天赋,产生共鸣是很正常的。 总之,璃儿肯定都是为了正经事,哪里像我…… 林红袖轻轻摇了摇头,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默默地将步子踱了回去。 楚歌的神识强度已经无限接近筑基期的修士,红袖这边的心绪如同坐了一场飞剑般起伏跌宕,气息更是不停浮动,自是没能瞒过楚歌的感知。 他从晦涩的丹方中抬起头,向对方望去。 楚歌这一抬眼,便看到自己的大徒弟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闪烁,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 楚歌连忙放下书卷,快步走到红袖跟前,无比关切地问道:“红袖,怎么了?” “可是刚才练剑灵力运转出了岔子?还是有什么地方想不通?” 他的目光又温和地扫过旁边安静坐着的苏璃和专心吃糕的小七,带着点调笑的语气:“还是她们两个调皮,惹你烦心了?” “啊,师姐你怎么了?” “师姐你咋啦,是不是不开心了!” 两小只听到楚歌的话后连忙凑上前来,四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关切。 “没有,没有的事!” “我好得很,你们不用担心啦!” 红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连连摆手。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苏璃的目光,声音都比平时高上了几个度:“只是弟子刚刚突破炼气六层不久,有些……有些气血翻腾。” “对,气血翻腾!” 林红袖若有所悟似地握紧了拳头,仿佛抓住了这世间的真理:“一定是需要再稳固一下。弟子再去练会儿剑!” 说完,她便急不可耐地再次提起剑,快步走到院子另一头的角落,背对着众人继续演练起来。 楚歌看着自家大弟子闪转腾挪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气血翻腾……吗?” “红袖她根基最是扎实,昨天突破也是水到渠成,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而且她的剑招……” 楚歌看着有些凌乱的红袖,愈发疑惑起来:“怎么感觉还不如之前大气稳重了?” 罢了,谁还没个状态不好的时候。 等这阵子忙过了,找个时间再给红袖单独开导一下吧…… 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背负的太多。 楚歌只当是自家徒弟刚刚突破,心境尚未完全平稳,便也没再多问,只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手中的古籍。 苏璃的识海深处,寒渊魔主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意念悠悠响起:“你这边的林红袖还真有点意思。” “意思?” 苏璃疑惑地在心中回道:“你在说什么呀,寒姐姐?” “什么意思?” 寒渊魔主没有回应她,只是轻笑了一声,将话锋一转:“说起来,你这些日子里天天盯着你这师父,盯出个什么了没?” “完全没有……” 苏璃有些苦恼地顿了顿,视线再次无声地扫过楚歌温和而专注的侧脸:“我看不出师父他有什么奇怪的……除了性格和脾气都好了许多、在丹道上也变得见解非凡、又莫名其妙懂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知识、还成为了修行上的天才之外,倒也没什么不同了。” “啊?” 寒渊魔主在识海中瞪大了眼睛:“你说的这些,不全是不同吗?” “这完完全全是换了一个人吧?” “可是……” 苏璃微微皱起眉头,遥遥地看着楚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觉得他越来越亲切了。” “寒姐姐你所谓的,‘换了一个人’,对我来说……” “其实没什么的。” 此时夕阳渐沉,最后一丝光芒恋恋不舍地拂过青年英俊的侧脸,仿佛为他镶上了一层金边。 苏璃微微一笑,眉眼弯弯:“总之,现在的师父很好,对我也很好。这……就足够了。” “哼。” 寒渊魔主有些不忿地背过身去:“你这小丫头,早晚也跟你那个师姐一样……” “寒姐姐你说什么?” “我说……” “水落石出,终有时日。静观其变吧,小丫头。” 借着苏璃的眼,寒渊魔主紧紧地盯着楚歌。 不管怎么样,我既然来了这一世,就不会让“自己”再被任何人辜负了。 希望你是真的变好了,楚歌…… 楚歌沉浸在丹道的玄妙世界中,对外界微妙的气氛浑然未觉。 小七终于心满意足地吃完了甜糕,追着一只偶然飞过的、闪烁着磷光的灵蝶跑来跑去。 而红袖依旧在角落努力挥剑,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驱散心头的杂念和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 苏璃则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师父和师姐妹们。 小小的院落中,时间就这样缓缓流淌过去,像一条慵懒的河流。 那河流的表面泛着细碎如金鳞般的波光,底下却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悄然滋生的水草与暗流。 第158章 余波 在满怀心事的林红袖眼里,这个夜晚显得格外漫长。 是的,她又又又失眠了。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小院的门便被人敲响。 红袖顶着新鲜的黑眼圈,打着哈欠走到门前。 拉开门,外面站着的是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的陈松与王平崖。 两人的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但眉宇间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毕竟二者作为筑基期的丹师,可谓是盟中的中流砥柱。 从被选进丹会的筹备组开始、这几天给盟中清缴后山做后勤、再到昨日赵礼镜伏诛后,对赵家后续的收尾…… 这些麻烦事是一件都没放过他们。 眼下事情终于都告一段落,哥俩才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寻思着来楚歌这儿转转。 “楚兄,叨扰了。” 对着闻声赶来的楚歌,陈松拱手道。 他的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了几分,看来当下是真的很轻松。 “诶,这是哪儿的话!” 连番大事后看到两张熟面孔,楚歌也是开心得很:“陈兄、王兄,快请进。” 他连忙侧身,将两人迎入院中。 红袖已手脚麻利地搬来了石凳,苏璃则默默地沏来三杯灵茶。 陈松接过苏璃递来的热茶,刚呷了一口,便迫不及待地道:“赵家遗留的那些腌臜事,总算是彻底清理干净了。” 王平崖在一旁连连点头,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给我都快累死了,这些狗杂种是真恶心人……” “这一天一夜里,我们跟着执法堂的弟子算是将后山摸了个干净。” “这些狗种,真是不当人子!” 王平崖忍不住又强调了一遍,可见对赵家的意见之大:“你敢想吗,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他们竟然敢做出这种勾当!” “这次解救出来的、被他们掳去做实验的低阶修士,足足有五十余人啊,这是什么概念!” “甚至还有毫无修为的凡人,凡人啊!” 他素来心直口快,此时更是毫不留情:“这些狗种有点修为就来做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只死一遍都算是便宜他们了……” “你不知道,我们打开地库的时候,那些人的样子……” 王平崖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以他筑基期修士对肢体的控制能力,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足以证明那些被拿来做实验的人们看上去有多惨烈。 楚歌闻言,面上也瞬间凝重起来。 他身子不自觉地前倾,追问道:“那这些被解救出来的人,都安然无恙吗?” “没有……出人命吧?” 他这话刚抛出来,院中的气氛便凝滞了一下。 王平崖脸上的振奋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楚兄心怀仁念,这是好事。” “只是……现实总难尽如人意。”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们赶到时,大部分被囚禁者虽身体虚弱、精神受创,但经盟中丹师救治,总算保住了性命。” “再调养些时日,应当就无什么大碍了。” “但还是有七八名修士,因为不堪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早已自绝心脉了。”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因为被抽取修为、透支本源太过,已然道基尽毁,油尽灯枯……往后的修行之路,算是彻底断了。” 楚歌脸上的期盼瞬间冻结,慢慢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 王平崖的声音更沉,带着一丝不忍:“其中……还有一名凡人少年。” “对了,我刚才就想问……” 楚歌眉头紧皱:“赵家想要研究的,不是不同灵力之间的融合吗?抓凡人过来有什么用?” “这个少年的情况比较特殊。” 见王平崖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陈松连忙开口接上:“也不知赵家人怎么发现的,又或者是白骨殿那边找到的这孩子……” “总之他虽然自身没有灵根、完全无法修行,却身怀某种稀薄的特殊血脉。这就导致他的血液对不同根源的灵力融合有奇效,是赵家他们实验过程中所需要的催化剂。” “那……他现在怎么样?” 楚歌闻言心中一沉。 一个普通的凡人少年,被那些畜生关在地库中反复抽血…… 他有些不敢想了。 “就和你猜测的一样……” 陈松的面上也满是悲悯之色:“那孩子被赵家单独囚禁,长期定期抽取精血,用以进行他们的血脉嫁接实验。” “我们发现他时,他早已神智错乱,时而癫狂嘶吼、时而痴傻呆笑,与疯子无异。” “盟中擅长医治神魂的前辈看过后,也只连连摇头……” “说到底,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从骨龄上判断,都不到十四岁……又没有一点修为来护住神魂,现在已经完全是回天乏术了。” “虽然盟中给他安排了食宿,也有人照料着……” “但……” 陈松也说不下去了。 但是大家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来说,死了,反倒比现在这样活着更像是一种解脱。 “赵家……” “真该死啊。” 尽管已经在这边呆了许久,楚歌骨子里终究还是个现代人。 像赵家这种行径,他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初升的朝阳将金光洒满,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楚歌半晌无言,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闷得发慌,恨不得一拳轰爆赵礼镜的狗头。 等等,我没记错的话,九幽劫的原作里,赵礼镜是被寒渊魔主袭杀的吧? 仅凭这一件事,寒渊魔主她…… 就是大好人啊! 不愧是我们的璃儿! 楚歌看向身后正紧紧地抿着唇的银发少女,眼中不自觉地便多出了几分赞赏。 “诶?” 苏璃疑惑地看向他,不知道自家师父这又是抽的什么风。 楚歌深吸一口气,嗓音有些干涩:“那……关于赵家本身的处置呢?盟里是如何决断的?” 如果赵家这都不需要付出应有的代价的话…… 连带着正气盟的招牌,他都要开始怀疑了。 陈松接过话头,语气坚定冷硬:“那自然是除恶务尽。” “首恶赵礼镜冥顽不灵,至死都不愿招认与白骨殿勾结的具体细节。” “又因为他是结丹期修士、神魂稳固无比,咱们盟中无人能强行从他的神魂中读取记忆。”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叶盟主已亲自将他就地正法。” “叶盟主亲自动的手?” 楚歌有些讶异地抬起头。 王平崖点头:“是。盟主说,此事由他疏于管教而起,也当由他终结。” “至于其他参与后山实验的赵家子弟,经执法堂详细审讯核查、证据确凿,且都供认不讳。” “共计三十七人,已于三日前,在盟内刑台全部格杀,一个未留。” 他的话语中罕见地带上了几分铁血气息,让院中空气都冷了几分。 “此事灭绝人伦,影响极其恶劣。若非楚兄你及时发现并传讯,后果不堪设想。” “正气盟必须为此给北境修行界、给那些受害者和他们的亲友一个明确的交代,绝不容情。” 楚歌默然点头,他能理解、并完全支持盟中的决定。 这等触及底线的事情,若不以雷霆手段处置,正气盟立世的根基都将动摇。 他想了想,又问道:“如此说来……赵家上下、但凡是牵扯进此事的都已伏法。那是否还有未曾参与,或是被蒙在鼓里,得以幸存的赵家之人?” 王平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据我们多方查证,但凡是修为达到一定层次、有资格知晓并前往后山参与事务的赵家核心弟子,无一例外。” “换句话说,他们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沾了无辜者的鲜血。” “总之……死有余辜。” “至于盟中其他与赵家平日里有所往来的弟子、仆役等,目前也都在接受执法堂的严密盘查。” “若确系清白,盟中也不会滥杀无辜,但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必要的审查和监控是免不了的。” 言尽于此,关于赵家事件的处置算是基本清晰了。 正气盟给的这份答卷,楚歌还算是能够接受。 只是在这次事件中离去的那些人…… 终究是回不来了。 小院中再次陷入了沉默,众人都沉浸在一种复杂的情绪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第159章 又来! 一道熟悉的出尘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凌英。 “楚歌小友,陈、王两位师弟,你们都在啊。” 虽然早已习惯修仙界中强者为尊的设定,但当看到明眸皓齿、风姿卓绝的凌英一本正经地称呼陈王两位为师弟、尤其陈松已经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时,楚歌还是觉得有些绷不住。 陈王两位丹师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纷纷颔首,和凌英打过招呼。 凌英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直接落在了楚歌身上:“我刚忙完执法堂的善后事宜,想着过来给你报个喜讯。” “喜讯?” 楚歌暂时抛开心头的沉重,起身相迎:“凌执事,你说的这是?” 陈松和王平崖也露出好奇的神色。 凌英轻轻拍了拍楚歌的肩膀,甚至将小臂在上面搭了一会儿,显得十分熟稔:“自然是关于你的大喜事了。” “你此次揭露赵家阴谋,传递关键讯息,于盟中有大功!盟内长老会经过商议,已正式通过决议……” 她之所以这么喜形于色,倒不完全是在为楚歌开心。 要知道楚歌之所以能够获得这些奖赏,一定程度上就是因为她坚持不懈地为其邀功。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到楚歌受盟中重视,凌英就会觉得与有荣焉。 或许是因为,对方是自己亲手从棚户区发掘出的“明珠”吧。 就是因为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凌英才会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将一旁陈松与王平崖两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陈,我没看错吧? 王平崖对着陈松微微挑眉。 你没看错,那个平日里都跟冰山似的凌执事…… 好像跟楚老弟的关系有点好。 陈松心领神会,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二人在眼神交流了一会儿后,共同做出了将方才看到的这一幕烂在肚中的决定。 他俩倒是达成共识了,可这一切落到一旁林红袖眼里,就和晴天霹雳没什么区别了。 凌执事她…… 竟然上手拍师父的肩膀! 还把手搭在上面! 我的天啊,她俩才认识多久,就如此亲昵…… 再过一阵子,这人会干什么我都不敢想! 可她是凌执事诶,是那个看上去就没有一点世俗欲望的凌执事诶。 照理来说,她是绝对不会对师父有什么歪心思的。 是不是我又想多了? 就在红袖纠结间,凌英很快就将手抽回,整个人也回归了平常的样子。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奖励其一……贡献点七千!” 七千贡献点! 陈松和王平崖闻言,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露出惊诧之色。 七千贡献点,听上去不是很多。 毕竟楚歌之前帮忙改良冰心护脉丹的基础奖励,就有足足七千五百点。 而最后获得的整体奖励,更是有一万七千点之多。 可是改良丹坊这种事情,对除了楚歌以外的任何人来说,都是一项极为艰难、极为具体的工作。 尤其是冰心护脉丹这种正气盟中的硬通货…… 完全值得这个价格。 可这次楚歌获得七千贡献点奖励的本质原因,却只是因为说了几句话! 话语值不值钱、重不重要,并不是看话语本身,而是看说话的人。 楚歌几句话能换回七千贡献点,这就足以证明上面那些人的态度了。 最起码在现在,他们很欣赏楚歌,并且丝毫不吝于表达自己的这份欣赏。 不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凌英继续笑道:“其二,鉴于你能力出众,品性端良,盟内决定授予你高级客卿之位。” “当然一般来说,高级客卿是必须拥有筑基期以上的修为的。所以……” “这次算是一个许诺。” “只要你能在盟中晋升筑基期,便可免去考核,直接成为高级客卿!” 高级客卿! 这一次,连楚歌自己都愣住了。 他原以为最多是些资源奖励,没想到盟内竟如此大手笔,直接允诺了他高级客卿的身份! 要知道老王和陈老哥,也是作为筑基中期的丹师、在盟中耕耘了许久,才渐渐晋升为高级客卿的啊! 而他现在…… 直升? 虽然目前还只一个被画出来的大饼,但是这个大饼…… 不得不说确实有点香。 高级客卿的权限,还是比他现在要多上不少的。 而且晋升筑基期…… 对于现在已经站在炼气巅峰、身具熟练度面板的楚歌来说,还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饶是他静气功夫极佳,此刻面上也是遮掩不住的喜色:“楚某在此谢过盟中长辈厚爱。” 红袖、苏璃和小七也都在一旁睁大了眼睛。 小七更是兴奋地扯着楚歌的袖子,摇摆起来:“师父师父,你好厉害呀!” 凌英看着楚歌惊讶的表情,心中甚是满意。 “咳咳,还有呢!” 她将双手缚至背后,看上去竟有些跳脱:“第三个、也是最后的奖励……” 凌英将语调拉得极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楚歌只得无奈地笑笑:“还请凌执事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还能有什么好事? 总不能是叶倾城要亲自来给我颁个奖吧! 得到了他的回应,凌英这才乐呵呵地开口:“叶盟主亲自吩咐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他都随时欢迎你这位新晋的高级客卿,前往倚剑峰与他喝茶论道。” “并且,他还有最后一个奖赏,要当面交给你~”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陈松和王平崖看向楚歌的眼神,已经从羡慕变成了彻底的敬佩。 “楚老弟,你真是个人物啊!” 陈松一反常态,激动地唾沫横飞:“叶盟主亲自邀请你……这是什么待遇啊?!” 一旁的王平崖更是支支吾吾,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能被那个倾城剑仙邀请,这份殊荣在整个正气盟,能有几人? 唉,其实我这已经是被第二次邀请了啊…… 楚歌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心中情绪也是极为复杂。 他看着笑容满面的凌英,又想起那日叶倾城月白身影离去时的话语,不由得有些头疼。 大佬请喝茶…… 看来是真的躲不掉了。 第160章 浮萍 更令楚歌匪夷所思的是,叶倾城还特意点名,让楚歌务必带上他那几个小徒弟,一同前来倚剑峰。 听到这个消息,小院里又爆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位徒弟都在单纯地为师父感到骄傲,唯独楚歌心底不由地泛起几分忐忑。 叶倾城是何等人物? 北境修界公认的顶尖强者、一剑倾城的绝世剑仙,平日里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样的人物,邀请自己前往做客已是天大的殊荣,为什么还要表现得如此热情、甚至还让自己可以带徒弟一起过去? 若不是看过原作,确定对方绝对没什么龙阳之好,楚歌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看上自己了。 但无论如何,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有些不礼貌了。 在凌英期待的眼神中,楚歌只能笑着点头答应。 翌日清晨。 天光微熹,山间薄雾如轻纱般流淌。 楚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布衫,带着也算是精心收拾过一番的三个徒弟,踏上了倚剑峰。 师徒几人按照凌英之前的指引,一路走到了峰顶。 当代正气盟盟主、倾城剑仙叶倾城的居所,就在这里。 与想象中剑气凌霄、殿宇巍峨的景象不同,叶倾城的居所,竟只是一座两层小阁楼。 楼体掩映在苍翠欲滴的竹林之间,以青竹和原木搭建,看上去十分清雅朴素,带着几分山野闲居的烟火气。 楚歌定了定神,轻轻叩响了那扇虚掩着的门扉。 “门没锁,直接进来便是。” 叶倾城的传音在众人耳畔响起,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到来。 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平和,听不出丝毫盟主的架子。 楚歌缓缓推开木门,师徒几人迈步而入。 阁楼内部的陈设同样简洁到了极致,放眼望去不过几件素色家具,墙上更是空空如也。 唯有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茶台,想来叶倾城平日就在这里品茗。 然而,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被厅中央一样极其突兀、甚至堪称怪异的事物牢牢吸引,挪不开分毫。 那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 由琉璃制成的长方体水箱。 水箱的箱体晶莹剔透,几乎占据了一楼客厅大半的空间,从一楼直接延伸到二楼的楼板。 抬头望去,能透过清澈的箱体和上方的楼板开口,隐约看到二楼的部分景象。 而在这巨大的、宛如前世水族箱一般的容器内,并无斑斓的游鱼或摇曳的水草,只有一株植物—— 一株无比巨大、甚至已经超乎了常理的浮萍。 这株浮萍有许多叶片,一层层地叠在一起,慵懒而又顽强地漂浮在水面上。 它的叶片远非寻常浮萍那般细小,而是宽阔如舟,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碧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根须。 一般来说,浮萍的根呈白色,只有一条,纤细修长。 可这株浮萍的根须虽然也只有一条,却无比粗壮有力,更像是…… 一只白蟒。 叶片之下,那根须垂落下来,深深扎入箱底。 根须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呼吸,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水波。 它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疯狂地汲取着养分。 楚歌怔住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箱中那株浮萍,仿佛从中读到了某种生命原始的张力。 这种热烈而张扬的野性,与整个阁楼清雅到近乎寂寥的格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却又无比和谐。 这浮萍虽然看上去极为夸张,本体却感受不到一丝灵力,好像并不是什么灵药仙草。 倒是箱中灵光氤氲,不断散发出精纯的生命气息,显然这箱中之水并非凡物。 这不是金丹喂猪吗…… 话说叶倾城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章,在自己的住所中养这种东西? “哇——!” 小七的呼喊打断了楚歌的思绪。 红发小团子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小嘴也张成了圆形 她用力扯了扯楚歌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惊奇:“师父师父!” “叶叔叔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里,放这么个奇怪的大箱子呀?里面还只种了一根、一根好大好大的水草?” “这么大的箱子,却只有它一个……感觉它看起来好孤单呢。” 小七清脆稚嫩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孤单么?也许吧。” 清朗温润的男声在众人耳畔响起。 叶倾城一袭白衣,渐渐地从二楼的阴影中显出身形。 他面色悠然,并未因小七的这些话有丝毫不悦。 “见过叶盟主。” 楚歌带着几位徒弟躬身行礼。 叶倾城带着几人走到茶台跟前,示意他们落座。 只见他轻轻一扬手,众人的面前便各自出现了一杯香茗。 他甚至还为小七额外准备了一杯温热的糖水:“我平日里喝的茶苦,小家伙若是喝不惯,就选这杯甜的。” “小七已经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啦!” 小七可不领这个情:“茶水,我还是喝得的!” 说罢,她也不犹豫,颇为豪气地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刚进口,小团子就瞪大了双眼。 怎么这么苦! 这和直接吃苦瓜有什么区别! 这个叶叔叔是怎么回事! 无奈刚刚的豪言壮语已经放出去了,小七也不好意思再当着对方的面拿起糖水,只能硬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不、不过如此!” “一、一点也不苦!” 强撑着说到后面,小团子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甚至脸色都开始发白。 到底是有多苦啊…… 楚歌有些无奈,对着叶倾城苦笑道:“小徒性情顽劣,还请叶盟主不要见怪。” 叶倾城却不见有丝毫恼意,面上满是笑容:“没事,小家伙挺可爱。” “你把糖水喂她喝了吧。这茶对她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才没有!” 小七闻言瞪大了眼睛,继续嘴硬道:“我完全没问题、唔……” 后面是楚歌将糖水举到小团子的眼前后,对方下意识发出的口水吞咽声。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让我喝的话……” 小七一把接过水杯,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神情满是享受。 “我也只能满足你们了~” 小团子长舒一口气,终于活了过来,面上也恢复了红润。 叶倾城看着小七耍宝,不由得轻笑出声。 他又想起了刚才这小家伙口中,浮萍的“孤单”。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不,这师徒几人都很有意思。 叶倾城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望向那株巨大的浮萍,俊美无俦的脸上浮现一抹极淡的怅然。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目光却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琉璃箱看到了别处。 “你们看这株浮萍,都觉得很奇怪吧?” “可是每当我看着它时,都会觉得自己与它并无不同。” 在楚歌几人诧异的目光中,叶倾城抬起修长的手指,虚虚点向那巨大的水箱。 “你们看它,是不是无依无靠、只能凭借着自己的根须,拼命汲取水中养分,方能活下去?”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深入骨髓的寂寥:“我于此世,也是一样的。” “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毫无根基。” “从被顾玉衡捡回来,踏上修行的道路开始……” “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拼尽全力伸展自己的根须,去捕捉、去汲取这世间游离的、或许本不属于我的养分与水露,竭尽所能地活下去。” 叶倾城紧闭双眼,更显得那张脸庞无比出尘:“仅此而已。” 第161章 因果? 楚歌师徒几人面面相觑,却是不知该如何回应对方的话语。 这不对吧? 你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站在北境修界顶点的狠人吗? 且不说在正气盟中无比崇高的地位,只要你叶倾城想,怕是连这天剑城城主的位子都是你的…… 你还惆怅孤单上了? 你若是浮萍,那我们算什么,尘埃? 楚歌喉头滚动,却不知从何说起。 仔细品味一番后,他倒没觉得对方是在凡尔赛。 因为他确实从对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情绪。 但是毕竟满打满算这也才第二面,叶盟主你上来就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是不是有点交浅言深了…… 我该怎么回复你这位,才能既表达我的共情和理解,又不显得我太妄自尊大呢? 楚歌最终只能保持沉默,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 嗯,你继续。 但是叶倾城好像不想继续了。 对于楚歌的回应,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期待任何人的回应。 叶倾城收回投向浮萍的目光,脸上恢复了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的怅然只是众人的错觉。 他一挥手,众人面前杯中的茶杯便再度被装满。 氤氲的茶香袅袅升起,暂时驱散了有些异样的氛围。 叶倾城和几人寒暄几句,便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此次赵家的事件上。 毕竟他们之间确实也没什么好聊的…… 叶倾城并未吝啬赞誉之词,再次肯定了楚歌的敏锐观察与当机立断。 “若非你及时传讯,赵家的阴谋一旦得逞,后果不堪设想,正气盟必将元气大伤,北境亦将陷入动荡。” “楚歌小友,你是此事绝对的功臣啊!” “我说得夸张一点,整个正气盟、甚至整个天剑城,都得感谢你!” 你这说得确实有点太夸张了,不知道的以为我搓个元气弹给砸过来灭世的陨石干碎了呢…… 楚歌无言以对,只得尬笑着不住点头。 叶倾城的夸奖越热情,楚歌的心里便越是没底。 很显然,对方绝对不是为了夸自己一顿才专门把自己叫过来的…… 所以你到底想干嘛啊,哥? “说起来,” 叶倾城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桌面,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楚歌小友,我心中一直存着个疑问。”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但楚歌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在闲聊。 重头戏要来了! “赵礼镜此人虽然在修行上是个废柴,打架更是一塌糊涂……但也算得上是一条心思缜密的老狗。” 叶倾城话里话外,满满都是对赵礼镜的不屑。 不过后者本来就是他的手下败将,甚至嗑强化了都没撑过一招…… 修界强者为尊,赵礼镜表现得如此拉胯,被看不起也很正常。 你看他自己都没意见。 “赵礼镜经营此事绝非一朝一夕,这些年里都遮掩得极好,连盟中诸多与他共事多年的长老都未曾察觉异样。” “你初来乍到,在最近之前,与赵家更是毫无往来。” “你究竟是如何做到那般肯定、甚至可以说是笃定地判断,赵家、或者说赵礼镜本人一定有问题的?” “莫非……” 叶倾城目光微凛,看向楚歌:“你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渠道?” 来了! 楚歌心中猛地一紧。 这个问题他早已料到,也一直在心中盘算该如何应对,却始终没想出一个能完全自圆其说、又不暴露自己相关信息的完美理由。 说到底,自己当初会那样表现,本身就很蹊跷,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神智…… 如果再来一次,他应该还是会指出赵家在后山,但是绝对不会提及赵礼镜其人。 虽然对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但是楚歌却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多重要。 叶倾城可不是凌英,不可能再把锅甩到汪廉身上去了…… 楚歌纠结了片刻,准备用一个相对模糊的理由搪塞过去。 就算说服不了叶倾城,总不至于把我当成什么魔教卧底就地正法吧? 应该……不会吧? 他嘴唇刚刚翕动,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便被叶倾城抬手拦住。 “嗯???” 楚歌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我还没张嘴呢,他就猜到我要骗他了? 对面的叶倾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一般,那双原本满是慵懒的深邃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他甚至将身体微微前倾,越过了茶台。 叶倾城目光灼灼地锁定楚歌,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等等,你先别急着回答!” “让我猜上一猜!” 不是哥们,你能不能别玩我了? 楚歌颇为无奈,奈何形势比人强,他也没有丝毫反抗的角度。 人家是结丹巅峰啊,想玩也只能给他玩了…… 叶倾城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盯着楚歌,仿佛要将他从血肉到灵魂都剖析一遍。 被一个结丹巅峰的大修士这样盯着,楚歌难免有些压力。 “叶、叶盟主,你猜出来了吗?” 叶倾城向后一仰,坐回了椅子上。 楚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知从何时开始,叶倾城面上的那抹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切。 他的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让我猜猜,楚歌小友你是不是修炼了某种早已失传、或者极为冷僻的玄妙法门?” “啊?” “比如佛家的六神通?” “是不是能感知他人心念的他心通?” 叶倾城目光愈发热切。 “啊?” 楚歌陷入了茫然。 不是,哥们你说的是中文吗,我咋听不懂呢? 见他不回应,叶倾城自顾自地继续猜道:“我知道了……” “楚歌小友你修炼的,是更为玄奥莫测、能窥见命运碎片、甚至知晓过去未来的宿命通!” “绝对不会错的!” “啊,我吗?” 楚歌彻底愣住了,甚至连大脑都陷入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完全没料到叶倾城会给他整出这种大活来。 他心通? 宿命通? 哥们你说的……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叶倾城却将楚歌的惊愕当成了被说中心事的反应,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他用力一点头,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楚歌烫伤,语气无比笃定:“果然如此!” “若非身负此等窥破虚妄、照见真实的玄妙神通,实在难以解释楚丹师你为何能看到常人所不能见之暗流……” “为何能做到这般料事如神,于无声处听惊雷!” 叶倾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平复内心的激动,但声音却依旧兴奋得有些颤抖。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楚歌的心上:“从上次见面时,我便有如此猜测了,楚丹师。” “因为……我从你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叶倾城说到这里,眼中透出一股怀念:“那是关于‘因果’的气息!” 第162章 没有过去的人 “我曾经见过一个人,他与你身上有着极其类似的气息,而他就是修炼了佛门六通的大智慧者。” “他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概念,叫做……” 叶倾城双目中神光乍现,缓缓道:“世界线。” “因果……世界线?” 这几个字对于当下的楚歌而言,已经远远不止是震耳欲聋的程度了。 而是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楚歌的识海深处! 楚歌只觉得头皮发麻,甚至浑身血液都在逆流。 叶倾城……他竟然能感知到这种东西?! 看他的反应,是真的将自己误认成了什么身负佛门神通的存在,并不是在诈我…… 所以,在他们这种大神通者的眼里,自己这个穿越者有那么显眼吗? 巨大的茫然席卷了楚歌。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无比兴奋的叶倾城,大脑一片混乱。 不知不觉间,楚歌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所浸湿。 这次看似平静的茶会,好像正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楚歌心乱如麻时,叶倾城却忽然收敛了那灼热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他轻轻吁了口气,脸上的兴奋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叶倾城将目光转向一旁因这诡异气氛而有些不安的三个徒弟,尤其是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小七,温和地笑了笑。 “红袖、苏璃、小七……” 他已经记住了她们的名字。 叶倾城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越平和:“我与你们师父有些话要单独谈谈。” “倚剑峰的后山有一片灵果园,此刻正是琉璃朱果成熟的时节。这果子滋味很好,你们可愿去采摘一些尝尝,顺带给你们的师父和我带点回来?” “我会让当值的杂役弟子带你们前去。” 这分明就是支开她们的借口,甚至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但叶倾城说得偏偏又极为自然,让人生不出拒绝之意。 说到底,像叶倾城这样的人物愿意专门编个借口来糊弄她们,已经是极为尊重了。 林红袖虽然心中好奇,但也知道分寸,立刻躬身应道:“是,盟主。” 她拉了拉还有些不情愿的小七,又对苏璃使了个眼色。 苏璃默默点头,牵着小七起身跟上。 很快,一名等候在外的青衣弟子便走了进来,恭敬地引着三女离开了阁楼。 当阁楼的门被轻轻合上,室内便只剩下楚歌与叶倾城两人,以及那株在琉璃箱中静静舒展的巨型浮萍。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茶香依旧袅袅,却似乎再也驱不散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沉重。 叶倾城的面上带上了几分追忆的神色,好像还有些疲惫。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重新执起茶壶,为楚歌和自己续上微凉的茶水。 叶倾城的动作很舒缓,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 半晌他才抬起眼眸,看向依旧有些紧绷的楚歌。 叶倾城的嘴角牵起一抹微笑:“楚歌小友,是否被我方才的话吓到了?” “我知道今天突然跟你说这些,未免显得有些怪异。” “但这,也是无奈之举……” 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目光再次落在那株浮萍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其实刚才我说我于此世如同无根浮萍,倒并非虚言,更不是什么故作深沉的感慨。” “我知道。” 楚歌开口道:“我知道的,叶盟主。” 他刚才便已感受到叶倾城那种复杂的情感,知道对方并不是故弄玄虚。 叶倾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某种决心更盛。 “我,你看到的正气盟盟主叶倾城,其实……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这句话陡然刺入楚歌的耳中,牵扯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楚歌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那张俊美无俦、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的脸。 叶倾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语气依旧平静:“在我意识到‘我’是谁,意识到‘叶倾城’这个存在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了。” “而我十六岁之前的人生……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记忆,也没有任何痕迹。仿佛我这个人,就是从十六岁那一年,凭空诞生于此世间的。” “我只知道,自己叫叶倾城。”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最初的节点。 “我最初的记忆,是寒冷。” “从那仿若无边的黑暗中醒来时,我正独自一人躺在一片苍茫无垠的雪原之上。” “那大概是……比这里更靠北很多的地方。” 叶倾城双目微凛,似是在回忆:“四野望去,唯有天地一色。” “白雪覆盖了一切,也仿佛覆盖了我存在的所有证据。” “我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身体所感受到的冰冷却远远不如心中的寒意。” “彼时的我,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亦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地,不知自己是什么人……” “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人’。” 叶倾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自嘲:“毕竟,怎么会有没有过去的人呢?” “就仿佛是某种存在的造物一般,出现的莫名其妙。” “那……之后呢?” 楚歌有些好奇地问道。 虽然理智告诉他,知晓太多这种大人物的过往于自己并无益处,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燃起了对这段故事的兴趣。 “之后?”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儿,只能在风雪中漫无目的地跋涉。” “不知来路,更不知去处。就在我几乎要被那彻骨的寒冷和茫然吞噬的时候……” 叶倾城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陡然聚焦,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画面,语气中也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敬畏与怀念的情绪。 “在漫天的风雪中,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僧人。” “僧人?” 楚歌开始明白,为什么刚才叶倾城会对自己发出那样的疑问了。 “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风雪中,没有任何预兆。” “就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风雪恰好在这一刻变得稀薄,让我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僧袍,身形瘦削,面容普通,看不出具体年岁,唯有一双眼睛……” 叶倾城怔怔地凝视着前方,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眼睛。 “我再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清澈、深邃,仿佛倒映着整个世界的轨迹。” 第163章 听见你说 “他踏雪无痕,只几步便走到了我的面前,风雪似乎都在主动为他让路。” “他看着狼狈不堪、眼神空洞的我,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只是无比平静,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叶倾城微微闭眼,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对方口中的每一个字眼。 “他对我说……” 叶倾城模仿着那时僧人的语气。 和他平日里的无谓洒脱不同,这是一种超然物外、仿佛洞悉了一切命运轨迹的平静与笃定:“没有过往的人,从这里往东去吧。” “一直往东!”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叶倾城眉头紧皱:“和你身上……仿佛同根同源的力量。” “‘你会遇到改变你一生的人,’那僧人是这样说的。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躯壳,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他会带你,去到你该去的地方,赋予你存在的意义。’” “说完这些,他甚至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离去了。” “当然,他也没有询问我的名字。” “很明显,他一定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的来处……” “可是我那时候根本没有修为,追不上、也拦不下他。” 哪怕隔了这么多年,叶倾城的眼中依然满是遗憾:“我只能看着,只能看着他一步踏出、身影便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或许是这段回忆的后劲太大,连叶倾城都有些缓不过来。 他停了讲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纯白的气箭。 阁楼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竹叶沙沙声。 “后来呢?” 楚歌忍不住追问,他也不由得沉浸在了那段简短却充满宿命感的相遇当中,暂时忘却了自己的担忧。 “后来?” 叶倾城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我又没什么自己的主意,也只能依他所言,一路向东咯。” “说来也怪,我虽然不记得任何关于自己身世的人或事,却记得这世间很多的知识。” “比如,太阳是东升西落的。” “就这样,我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更加奇怪的事情。” “你……不会饥饿、不会口渴,也不会疲惫?” 楚歌若有所悟。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推测,毕竟如果按照叶倾城所说,对方是只穿着一身单衣醒来的,并没有携带任何干粮之类。 但对方却能够在一听就是荒原的地方长途跋涉,显然是自身体质特殊。 但落在此时关心则乱的叶倾城耳中,这便又成了楚歌身负六通法门的一个佐证。 竟然连这么久之前的事情都能算出来,你还说你不会宿命通! 叶倾城惊喜地点了点头,补充道:“不过,我倒不是完全不会疲倦,只是天生耐力就强过常人许多。” “我也不记得当时我走了多久,只记得见过了几轮日月。” “就这样,我穿过了茫茫雪原、越过了荒芜山丘,依然没有见到那僧人所说的、能够改变我一生的人——我甚至连一个活人都没见到。” “没见到,就只能接着向前走……” 叶倾城眯起双眼,仿佛也回到了那段有些艰苦的时光。 毕竟在那之后,他就几乎再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挫折了,自然是印象深刻。 “直到我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在一片山林外遇到了我的师父——顾玉衡。” “当然,那时老头他还不是我的师父,不过也已是北境有名的剑修。” 叶倾城这话说得极为古怪,仿佛顾玉衡之后的声名主要是因为有了他这个徒弟一般。 楚歌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那日对方的那句“老东西这辈子对正气盟最大的贡献,就是收了我这么个徒弟……”,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当然,他是只敢在脑子里想想,绝不可能真笑出声的。 叶倾城看起来和自己的师父关系不好,但很有可能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自己一个尚未筑基的小辈,要是跟在后面开这种玩笑,未免有点自寻取死之道了。 叶倾城自然不知道楚歌在胡思乱想,只是继续道:“老头刚见到我,只说了一句‘器宇轩昂,根骨不凡,是天生的剑修苗子’。” “不得不说,这是他这辈子说的、为数不多绝对正确的话。” “接着,老头、师父他便将我带回了正气盟,并收为亲传弟子。” “在那之后,他传我剑道、教我修行,虽说并算不上什么绝顶名师,但确实也有不少功劳苦劳。” 说到这里,叶倾城的话语中难得带上了几分敬重:“毕竟如果没有他,也没有后来所谓的倾城剑仙。” “原来叶盟主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楚歌只得干巴巴地献上总结:“真是筚路蓝缕。” “筚路蓝缕那肯定算不上。” 叶倾城果断地摇了摇头:“毕竟我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也就是走了那几天的路。” “可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即便我后来修有所成、甚至暂时站到了北境修界的顶端,还是没有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我究竟是谁?我从何处来?这些问题始终如同梦魇一般缠绕在我心头。” “不瞒你说……” 说到这里,叶倾城的面上极为难得地露出几分羞赧,似乎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对他来说极为难以启齿:“我甚至还动用过正气盟的力量,只为了我自己这点破事儿……” 你是正气盟的盟主啊,这点事情有啥? 楚歌不由得肃然起敬。 叶倾城的道德底线果然还是太高了。 “我自己也重回了当年那片雪原许多次,耗费过无数心力,想要找到一丝一毫我十六岁之前过往的线索,哪怕只是一个人,或一个地名……” 叶倾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可终究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段时间里,雪原周边从未有过任何关于少年失踪、或者任何相关事件的记载。” “我叶倾城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以他的心性,这些软弱的情绪不可能停留太久。 叶倾城的眼神很快便再度锐利起来。 他直勾勾地看向楚歌:“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当年那个神秘的僧人。”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能找到我、能说出那番话,绝对是有特殊用意的。” “而他身上那种超然物外、仿佛与整个世界脉络相连的神秘气息……” 叶倾城的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肯定:“我后来翻阅了无数古籍、推演过各种可能,最终在看过《万舆奇闻录》后,终于确定,那定然是修炼了佛门至高神通——‘六通’所致!” “唯有触及因果、窥见宿命的神通,才能解释他为何能精准地找到我,并为我指明道路!” 又是《万舆奇闻录》! 楚歌眉头一跳。 这是一种巧合吗? “所以,楚歌小友……” 叶倾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楚歌,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那点异常彻底揪出来:“当我从你身上嗅到那类似当年的气息时,你告诉我,我该如何能不激动?” “我如何能不怀疑,你是否也身负类似的神通,甚至……你与那位僧人、与我那空白的过去,存在着某种关联呢?” 叶倾城的声音到最后,已是无比急切。 楚歌呆坐在原地,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脏砰砰直跳。 叶倾城的过往如同一幅神秘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而对方最后的问题,更是如同一座大山般,轰然压在他的心头。 他该如何回答? 第164章 心血来潮,飞剑赠礼 阁楼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寂,只有那巨大浮萍的根须在水中摇曳的细微声响。 叶倾城那双仿佛能洞穿虚实的眼眸紧紧锁定在楚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 楚歌的喉头微微颤动。 说句毫不夸张的,此时的他完全能感觉到对方目光的重量。 重若千钧。 毕竟……那里面承载着几百年的困惑与追寻啊。 楚歌的心跳有些沉重。 隐瞒,还是坦诚? 自己作为穿越者的存在,自然是不能暴露的底线。 但若在这种玄学的方向上完全否认,且不说叶倾城信不信,恐怕立刻就会失去这位盟主的信任与好感,之前的功劳也可能大打折扣。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叶倾城灼热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足够的诚恳:“实不相瞒叶盟主,晚辈……并未修行过任何关于佛门六通的法门。” “虽然可能会让您失望,但事关重大,晚辈不敢妄言。” 叶倾城眼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以他的修为和神识强度,自然能清晰地判断出楚歌此刻并未说谎。 “是么……” 叶倾城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的身躯微微向后。 他重新拾起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那你究竟是如何那般精准地锁定赵礼镜的?我查过的,你与他甚至未曾照面。” 还有你身上那种独特的、仿佛在与这个世界纠缠的气息,又是什么呢? 后面的这个问题,叶倾城暂时没有抛出来。 他要看楚歌关于眼前这个问题的表现。 楚歌知道这很重要,也没想过糊弄。 他要…… 做到九真一假。 楚歌面上露出些许回忆之色,斟酌着语句道:“此事说来也有些玄乎。晚辈刚刚加入盟中没多久,确实是从汪廉道友口中,才听闻赵礼镜的名字和性格。” 这一段虽然也是胡诌,但和他之前与凌英说的对得上,叶倾城也只是微微颔首。 “但真正让我对他、乃至整个赵家产生坚定怀疑的,并非什么具体证据,而是一种……‘心血来潮’。” “心血来潮?” 叶倾城有些惊诧地挑了挑眉。 这个词对于他而言,自然是毫不陌生。 毕竟从开始修行的那天开始,修士们就踏上了天人交感的道路。 神识强大、灵觉旺盛的修士往往能感应到与自身相关的吉凶预兆,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就连叶倾城自己,也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过几次。 “是的。” 楚歌连忙点头,语气愈发肯定几分:“当时晚辈只是莫名觉得此名、此人,会带来极大的麻烦。这种不安的感觉来得突兀,却异常清晰。” 他顿了顿,决定抛出一些真实经历来增加可信度:“不瞒盟主……类似的感觉,晚辈并非第一次经历。” 楚歌看向叶倾城,目光坦然:“就在不久前,晚辈也曾有过一次强烈的心血来潮,驱使着晚辈让凌英前辈带着我们前往了后山。” “正是如此,我们才机缘巧合地将他从赵峰的剑下救回。不然的话,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本身就是一环扣一环的巧合,如果不是“心血来潮”这种难以解释的玄机,确实说不通。 叶倾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楚歌的这番说辞,他倒是完全可以接受。 虽然心血来潮一般是神魂足够强大的、最起码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才能触发,但像楚歌这样的情况…… 虽然罕见,也并非没有先例。 一些灵觉敏锐、或是身负特殊血脉的修士,确实更容易接收到天地间冥冥的示警。 况且楚歌的神识在同阶中一等一的强大,甚至能保证炼制出完美品质的丹药,能拥有超乎常人的灵觉也很合理。 更重要的是,楚歌几人救下汪廉的经历也与盟内调查的结果吻合,这就大大增加了这番话的可信度。 叶倾城看着楚歌,心中的想法出现了转变。 对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想来就是他能够如此频繁触发心血来潮的关键…… 如果楚老弟所言不虚,那我岂不是赚到了? 佛门六通又如何? 未必有楚老弟今后日益强大的心血来潮好用! 他现在才炼气期,炼气期啊,就已经这么准了。 我要是给他喂到筑基、甚至更高的境界,那又当如何? 我要将他……彻底绑在我正气盟! 叶倾城眼中的热切已经不加掩饰,看得楚歌心里有些发毛。 “叶、叶盟主,可是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了,没了。” 叶倾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笑得很开心:“心血来潮……原来如此。” “你给了我太多惊喜了, 楚丹师。” “楚老弟身负如此灵觉,实乃天眷,难怪能在丹道上有此非凡建树。” 他话语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后辈英才的欣赏。 不是,这就叫上老弟了? 楚歌擦了擦额边的冷汗,终于放松地坐好。 就在这时,阁楼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和小七与两位师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是红袖几人回来了。 小七怀里抱着几颗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般闪烁着诱人光泽的果子,正是琉璃朱果。 “师父,叶叔叔!这果子好甜呀!” 小七献宝似的将果子捧到楚歌面前,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红袖和苏璃也各自捧着一些灵果,向叶倾城行礼道谢。 叶倾城看着这三个或活泼、或沉静、或天真的女娃,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些真切的笑意。 他只觉得方才与楚歌谈论身世秘密时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心情莫名地明朗起来。 “不必多礼,喜欢便好。” 他笑着招呼几人:“都坐下吧,这琉璃朱果不仅味道极佳,对稳固灵力也有些许裨益。” “你们刚好都突破没多久……都尝尝。” 师徒几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清甜多汁的灵果,气氛一时间变得轻松而融洽。 叶倾城甚至还俯下身来,与小七说了几句玩笑话,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享用完灵果,叶倾城目光落到了一直安静侍立在楚歌身侧的红袖身上,在她腰间那柄得自老屠的黑剑上停留了一瞬。 “林红袖……” 他温和开口:“你修炼的既是我们正气盟的惊鸿剑诀,便算得上半个正气盟弟子。” “眼下你已晋升炼气六层,庚金剑骨会愈发突出,再用此等凡铁,已是束缚。” “今日得见你师徒几人亦是缘分,有份小礼,权当是我代你师父送你的。” 说着,叶倾城袖袍轻轻一拂,一道锐利的金芒便骤然闪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金芒收敛,悬浮于红袖面前的是一柄长约三尺二寸的连鞘长剑。 剑鞘呈暗金色,其上铭刻着简约而古老的云纹,隐隐有流光内蕴。 剑格造型如展翅金鹏,线条凌厉。 虽未出鞘,但一股纯粹而锋锐的庚金之气已弥漫开来,与红袖体内的剑骨隐隐产生共鸣,让她周身气血都微微加速。 “此剑名为烁金,乃我早年游历所得。” “它以西方太白精金为主材,辅以数种稀有灵矿,由一位炼器宗师锻造,已臻上品灵器之巅,离极品灵器也不过一步之遥。” 叶倾城娓娓道来:“其性至刚至锐,与你庚金剑骨最为契合。今日便赠予你了。” 红袖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柄灵气逼人、明显不是凡品的飞剑,她完全不敢伸手,唯恐丢了楚歌的人。 “盟主,这……这太贵重了。晚辈受之有愧!” 红袖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楚歌也是心中一震,没想到叶倾城出手如此大方。 他看向叶倾城,只见对方笑容温和,眼神中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宝剑赠英雄,自古以来便是这样的。” 叶倾城笑道,“此剑在我处蒙尘已久,今日遇到合适的人,也是它自己的机缘。” “收下吧,日后好生温养、莫要辜负了它便是。” 楚歌见状,知道再推辞反而矫情,便对红袖点了点头:“既是叶盟主厚赐,红袖你便收下吧。” “日后勤加修炼,不要辜负盟主期望!” 红袖这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接过悬浮的烁金剑。 长剑入手微沉,那股血脉相连般的庚金之气让她浑身舒泰。 她依照叶倾城所言,当即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剑身,开始在其中烙下属于自己的神识印记。 片刻之后,剑身轻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如凤鸣般的剑吟。 暗金剑鞘上的云纹流转过一道华光,随即敛然不见。 只一瞬间,人与剑之间便已建立起初步的联系。 剩下的,便是日后慢慢温养的水磨工夫。 “多谢叶盟主赐剑!” 红袖抱剑躬身,缓缓回到楚歌身侧。 叶倾城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他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楚歌身上,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楚歌小友,在你来之前,想必凌执事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个人还为你准备了一项奖励。” 看着楚歌眼中升起的疑惑,叶倾城微微一笑,有些卖关子地道:“你可好奇,它是什么?” 第165章 终极乐子人 叶倾城带着神秘笑意的反问,瞬间勾起了楚歌全部的好奇心。 能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叶盟主特意卖关子的奖励,绝不会是寻常之物。 “还请盟主明示,晚辈确实好奇。” 楚歌压下心中的期待,恭敬回道。 饶是如此,他的眼底依旧是遮掩不住的期待。 叶倾城见他这样,顿时心满意足,也就不再吊楚歌的胃口。 他袖袍一拂,一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温润白玉雕成的方口小瓶便出现在他掌心。 那玉瓶看似朴素,但瓶身却自然氤氲着一层朦胧的灵光,仿佛有液态的月光在其中流淌。 瓶口被一道繁复的银色符箓紧紧封印着,但即便如此,仍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沁人心脾的异香隐隐透出,让人闻之便觉精神一振,体内灵力流转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此物名为‘天露琼浆’。” 叶倾城指尖轻抚过玉瓶,语气带着一丝对往日的怀恋:“这并非人为炼制之物,乃是上古某一处秘境崩塌时,天地灵机交感、凝结虚空精华而生的先天灵液。” “我机缘巧合之下,也只得此一瓶。” “当时里面便只有三滴……这么久下来,如今里面只剩下一滴了。” “但哪怕只有一滴,对此时的你来说,也是足够。” 他将玉瓶递向楚歌,继续解释道:“此浆液功效神异非常,并非强行提升修为,而是能洗涤修士经络,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提升对灵力的吸收效率,并纯化经脉中的灵力,还能滋养神魂,于无声处夯实道基。” “说直白点……你现在是炼气九层,对吧?” 楚歌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么对于你而言,这一滴天露琼浆,便足以扫清你在晋级筑基前的所有壁障,水到渠成地来到炼气巅峰。” 在楚歌震惊的眼神中,叶倾城微微一笑:“不仅毫无风险,更能打下远超同济的雄厚根基。” “如果你接下来好好修炼的话……” “一周,最多一周!” “你就能站到筑基的门槛之前。” 楚歌闻言,心中剧震。 能够夯实道基、纯化灵力的天材地宝,其价值本就远在那些单纯提升修为的丹药之上,更别说这东西还能直接将他送上炼气巅峰…… 要知道虽然他已经晋九层,可想要完成这筑基前的最后一步,将周身经脉中的玄冥真炁全部液化,即便他有面板,少说也得花上一两年的水磨工夫。 可现在,这个时间却硬生生被缩短到了一周! 只要抵达了那个门槛…… 虽然自己只是五灵根,可凭借面板打下的根基和几乎取之不尽的灵枢筑元丹,筑基本就是十拿九稳。 再加上这天露琼浆辅助,不仅能确保万无一失,更能让他的筑基道台达到真正完美无瑕的境地,对未来的修行…… 怕是有不可估量的好处! 叶倾城,你这样我有点害怕啊! “盟主,此物太过珍贵……” 楚歌下意识地便想推辞。 这份礼实在是太重了,常言道无功不受禄,他还没有自恋到认为自己的那几句话有这么大的价值。 叶倾城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和宝剑一样,宝物也得赠予合适之人,方能体现其价值。” “你根基之扎实、神魂之强盛,是我平生仅见。” “仅炼气期便能炼制完美品相的玄阶丹药,同辈之中,又有几人?” “此物予你,正是相得益彰,能助你铸就前所未有的完美道基,是它的服气。” “若给庸人,反而是暴殄天物。” 他看着楚歌,眼神意味深长:“我希望你能在一周之内,凭借它顺利筑基。” “一周之内?” 楚歌先是一愣,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叶倾城话语中的信息。 他从来都不是蠢人,略一思忖,便抬头看向叶倾城:“盟主,您似乎……格外在意晚辈接下来这段时间里的修为进度?” 这不合理。 以叶倾城的身份地位,就算再欣赏一个后辈,也不至于如此关注具体的突破时间。 除非……自己的修为对他有用! 叶倾城见楚歌察觉,也不掩饰。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愉悦的笑容,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你的悟性确实不错。” 叶倾城坦然承认,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因为一周之后,之前推迟的地阶丹考就会继续举行了。” 地阶丹考! 楚歌心中一动。 自己先前虽然在玄黄二阶的丹考上都夺得魁首,但相较于人才济济的地阶丹考来说,这两者就显得有些小儿科了。 可自己如今的神识强度,根本驾驭不了地阶的丹方…… 等等! 他若有所悟,惊诧地看向叶倾城。 叶倾城点了点头,笑眯眯道:“没错。” “我叶某人对这些虚名,自然是没什么兴趣……” “可这么久以来,几场丹考的名次几乎都被百草门霸占着,多少有些无趣。”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歌,面上笑容越发灿烂:“我本来也没什么想法,可没想到楚丹师你这么有出息,竟以区区炼气期,将玄黄两门丹考都拿下了!” “诶,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次丹考,百草门的成绩并不算理想。” “毕竟目前出现的六个优胜名额里,楚丹师你一人就占了两个!” “想想看,青阳那老家伙看你这么有能耐,本身估计就酸得很。” “眼下地阶丹考延期,这些日子里,他估计都在门内铆足了劲动员,说什么也要确保地阶丹考的三甲能都留在百草门中,才算是挽回颜面。” 叶倾城似乎很了解青阳真人,说到这里时,面上满是促狭:“如果等到地阶丹考,他发现楚丹师你不仅晋升了筑基期、站到了那百炼台上,甚至最终又啃下一个优胜名额……” “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楚歌听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之前还觉得叶倾城高深莫测,心怀隐秘,令人敬畏。 现在却渐渐发觉,这位威震北境的倾城剑仙,骨子里似乎是个乐子人? 不惜做出金丹喂猪一般的操作,让他能够赶去参加地阶丹考,竟然只是为了看青阳真人的笑话?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盟主……” “地阶丹考能人辈出,晚辈虽于丹道略有心得,但也不敢保证……” 楚歌试图委婉地表示,自己压力很大。 “诶,不必妄自菲薄。” 叶倾城浑不在意地挥挥手:“我对你有信心,你放手施为便是。” “成了就有乐子,就算不成,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好好准备,一周后,我看你表现~” 话已至此,楚歌也只能将无语和汗颜压在心底,伸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滴沉甸甸的天露琼浆。 “晚辈……定当尽力而为。” “诶,这才对嘛!” 叶倾城轻轻拍了拍手,笑得很是开心。 正事谈毕,奖励也已到手,楚歌便站起身来,准备带着三个徒弟告辞。 红袖爱不释手地抱着新得的烁金剑,小七还在回味琉璃朱果的甜美,苏璃则安静地跟在最后。 叶倾城亲自将他们送到阁楼门口。 就在楚歌拱手作别,转身欲走之时,叶倾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 “对了楚老弟……” 怎么又叫上老弟了? 楚歌驻足回身:“盟主还何吩咐?” 叶倾城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令楚歌头皮发麻的笑容:“今晚天剑城主在他的府邸设宴,款待近日里抵达天剑城的各方大丹师,和那些宗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本来嘛,我是懒得去的……” 他话语一顿,目光在楚歌身上扫了扫,笑道:“不过现在既然有你在,我说什么也得去一趟了。” “跟我一起,让他们长长见识如何?” 叶倾城这语气,活像是得了件稀世珍宝,迫不及待要拿出去炫耀的孩子。 楚歌闻言,顿时感到一阵头大。 他本性就不喜这等应酬场合,更何况还是以“被炫耀的宝贝”这种身份出席。 “盟主,这……” “晚辈身份低微,恐怕不合适吧?” “诶,说什么身份低微……” 叶倾城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说到底你现在离筑基,也不过几天的功夫了。” “换句话说,你马上就是我正气盟的高级客卿。” “那又有什么不能去的?” 说到这里,叶倾城的语气已不容半点置疑:“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傍晚时分,我就让凌英去你住处接你,咱们一同前往。” 看着叶倾城那副“我意已决”的表情,楚歌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应下:“是,盟主。”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今晚宴会上,叶倾城将会如何“不经意”地向所有人介绍他,以及届时周遭将会投来的、各种复杂的目光了。 叶盟主哪儿都好,就是这个喜欢找乐子、看乐子的性格…… 难搞啊! 第166章 院中闲谈,琼浆之效 离开了倚剑峰那笼罩着神秘氛围的竹林阁楼,回到自家那熟悉而宁静的小院,楚歌和三个徒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院中的老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几只灵雀在枝头跳跃,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自在。 虽然叶倾城确实也没什么架子,但和这样的大人物交流,还是难免有些压力。 “这位叶盟主,当真是……深不可测。” 楚歌琢磨了半天,也只憋出来这么一句。 今天这一面,可以说是太值了。 他敢说,很多盟中高层都没见过的、叶倾城的姿态,都被他见到了。 叶倾城…… 谈及自身过往时的寂寥、猜测他身负佛门神通时的热切、以及最后带着恶趣味安排他去丹考打脸的兴致勃勃,这几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糅合在同一个人身上,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红袖将新得的烁金横于膝上,没有言语,只是用指尖不断拂过暗金色的剑鞘,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她体内庚金剑骨隐隐共鸣的锋锐之气。 一旁的苏璃闻言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兴奋:“师父,我觉得叶盟主人挺好的!虽然有时候感觉有点……嗯,高深莫测,但他送师姐这把剑,肯定是真心实意的!而且他和小七说话的时候也很随和。” “璃儿能感受到,他不是什么坏人。” 小七正在一旁挥舞着门板也似的薪炎,笨拙地比划着红袖教她的那几个剑式。 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小团子立刻用力点头:“是呀是呀,叶叔叔还给我讲笑话呢!虽然他讲的笑话没有师父讲的好玩……” “很无聊。” 她皱着小鼻子补充道。 也不知道叶倾城若是听到这个评价,会不会有些失落。 楚歌看着两个徒弟,哑然失笑。 在她们眼中,叶倾城或许只是一位强大、富有且待她们和善的长辈。 这…… 倒也不是坏事。 对方那份深藏于心的孤独与对过往的执着,自己若不是异世来客,也无法完全体会。 苏璃说过一句话后,银白色的睫毛低垂,望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璃儿最近总是突然发呆…… 到底有什么心事呢? 楚歌有些担忧看着自己的二徒弟,却又不忍出声打扰对方。 苏璃确实在想别的事。 她的识海深处,寒渊魔主带着玩味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师父说的心血来潮,或许确有其事。” 苏璃在心中回应,语气无比笃定:“那是当然了, 难道师父还会骗我们不成?” “唉,你这丫头。” 寒渊魔主看着这个眼神清澈的“自己”,只觉得有些头大:“重点不是他骗没骗你……” “你再这样,早晚跟你那个傻师姐一样。” “啊?” 苏璃的眼神依旧清澈。 “重点是……你师父的灵觉确实很强大。” 寒渊魔主与苏璃极其相似的声音中,却带着久经岁月的智慧:“你别忘了,他性情大变,正是在那次炼丹炸炉、险些身死之后。” “照你所说,在此之前,无论是灵觉还是神识的强度,他都与我那边一般无二。” 苏璃心中微动:“你的意思是……” “险死还生,于低阶修士而言是莫大的劫难,但也可能是神魂增强的催化剂。” 寒渊魔主分析道:“部分修士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后,神魂强度会因极限刺激而显著增长,灵觉变得异常敏锐,这完全说得通。至于心性大变……见识过生死边缘的恐怖,勘破世情,从而褪去偏执、变得沉稳果决,也并非不可能。”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总比什么‘神魂穿梭世界线’之类的无稽之谈,要合理得多。” “可寒姐姐你不就是……” “这样奇怪的事情,有一次就已经很蹊跷了。” 寒渊魔主眉头紧皱:“绝不可能有第二次!” 苏璃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管他呢,只要师父还是好的,就行。 别的都不重要~ 就在这时,坐在不远处的楚歌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纳闷地看了看天色:“奇怪,也没起风啊……” 小七立刻丢下树枝跑过来,踮起脚关心地问:“师父,你是不是着凉了?” “没事。” 楚歌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可能是谁在背后念叨为师吧。” 插曲过后,楚歌收敛心神,回到了那间集炼丹和修炼于一体的静室中。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叶倾城所赠的白玉小瓶。 揭开瓶口的银色符箓,一股更加浓郁精纯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仅仅是闻上一口,便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识海一片清明。 他不再犹豫,依照叶倾城的嘱咐,将那滴宛如液态月光一般、散发着濛濛清辉的天露琼浆滴入口中。 琼浆入口即化,并未带来想象中汹涌澎湃的灵力冲击,反而化作一股温润清凉的涓流,迅速渗入四肢百骸,融入经脉之中。楚歌立刻运转《玄冥真炁诀》,引导着这股奇异的力量。 下一刻,他心中便是一惊。 这“天露琼浆”的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它并非简单粗暴地增加他丹田内玄冥真炁的总量,而是仿佛一位最高明的工匠,开始细致地夯实他原本就已经相当稳固的根基。 经脉的内壁在那温润力量的滋养下,似乎变得更加坚韧、宽阔了,对周遭天地中灵气的吸纳速度,明显要快了不少。 而那些原本在经脉中奔腾的玄冥真炁,也像是被提纯了一般,变得更加凝练,流转之间又多了几分圆融自如。 甚至连他的神识,都仿佛被洗涤过,感知变得更加敏锐清晰。 这堪称一场由内而外的升华! 在这天露琼浆的辅助下,楚歌感觉自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推向炼气期的真正巅峰。 那道横亘在炼气与筑基之间的无形壁垒,似乎也变得清晰可见、甚至触手可及。 “照这个进度下去……” 楚歌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恐怕最多四五日,我便可以尝试冲击筑基了!” 叶倾城希望他一周内筑基,这天露琼浆却让他有望提前完成目标! 此等天地灵物,果然名不虚传。 叶盟主的恩情…… 还不完啊! 他压下心中的喜悦,继续闭目凝神,全力引导、吸收着琼浆的药力,不敢有丝毫浪费。 时间就这样在修炼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眼看着快到黄昏时分,小院外果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正在院中督促小七练剑的红袖抬头望去,便见到了凌英的身影。 “楚丹师,”凌英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对着听到动静后、从静室中走出的楚歌拱了拱手,“时辰差不多了。盟主命我前来,接您前往城主府赴宴。” 楚歌看着凌英的笑容,心中那点小小的无奈再次浮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 反正已经收了叶倾城这么多好处,帮他找点乐子…… 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缓缓走到铃音跟前。 虽然对那等应酬场合并无太多兴趣,但既然答应了,便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更何况…… 他也想看看,叶倾城所谓的炫耀,究竟会是个什么场面。 “那就有劳凌执事了。” 楚歌点了点头,神色恢复平静。 他对着院中的三个徒弟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迈开步子,跟着凌英走出了小院。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朝着天剑城中心那最为宏伟的府邸而去。 第167章 晏无疆 跟随着凌英,楚歌穿过天剑城灯火通明的主道,来到了位于城中心的城主府。 这府邸占地极广,高墙深院,门口矗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刻剑狮,透着一股森严之气。 因为今晚城主设宴的缘故,此刻府宅门前可以算得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身着各色服饰、气息强弱不一的修士纷至而来,在仆从的引导下步入其中,一派热闹景象。 凌英显得对此地很是熟悉,与守门卫士略一点头,便带着楚歌径直入内。 “凌执事……” 楚歌跟在对方身后,有些好奇地问道:“这儿你平日里来的多吗?” “谈不上多。” 凌英的话语声还是那样平淡:“正气盟和城主府多少有些往来,我之前跟着师父来过几次。” 二人穿过几重庭院,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大厅。 柔和的光线洒落下来,将建筑中的每一处细节都映照清楚。 厅内虽然也是雕梁画栋、灵灯璀璨,但看上去倒不如何极尽奢华,反倒显得有些雅致。 城主的审美不错,看来并不是什么暴发户。 悠扬的丝竹之声袅袅传来,衣着端庄的侍女们端着盛满灵果与仙酿的玉盘,在众多宾客间穿梭自如。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灵食的香气与修士们身上淡淡的灵力波动,交织成一种独特的气氛。 楚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合。 放眼过去,果然有不少气息渊深、修为显然远在自己之上的身影。 不愧是北境最大仙城天剑城的城主,人脉果然宽广…… 凌英引着楚歌,很快便在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区域,看到了正与一人交谈的叶倾城。 叶倾城依旧是一身月白色常服,在觥筹交错的场合中显得格外出尘。 与他交谈的那人,则是一位身着深紫色锦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儒雅,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流转,颌下留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周身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和叶倾城交流时,也不怎么下风。 在今天这个场合,能有这般气度的人,想必只能是天剑城主。 叶倾城眼角的余光瞥见楚歌到来,脸上顿时浮现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楚老弟,来得正好。” 叶倾城待楚歌走近,便笑着为双方引见,“这位便是天剑城主,晏无疆。” 他特意补充了一句:“‘言笑晏晏’的晏。” “晏城主,这位则是我们正气盟的新晋高级客卿,楚歌楚丹师。” 楚歌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晏? 这个姓氏可不常见。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在前往天剑城道路上遇到的、被他们师徒几人救下的少女。 不会这么巧吧? 大户人家,女扮男装…… 晏明难道和天剑城的城主有什么联系不成?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疑惑,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恭敬地抱拳行礼:“晚辈楚歌,见过晏城主。” 晏无疆的涵养显然极好。 他落到楚歌身上的眼神中,并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晏无疆微笑着颔首,向楚歌回礼道:“楚小友不必多礼。” 随即他转向叶倾城,语气中有些疑惑:“叶兄,你方才说楚小友是你正气盟新晋的‘高级客卿’?” “恕晏某眼拙,楚小友这身修为……似乎尚在炼气期吧?”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正气盟中的高级客卿是要在晋升了筑基以后、贡献足够才可以晋升的……” “楚小友竟能得你叶大剑仙青睐、网开一面,究竟是有何特殊之处啊?” 他这话问得并不尖锐,更像是朋友间的调侃,但也确实点出了在场许多人的疑问。 一个炼气期的修士,何德何能被授予高级客卿之位? 叶倾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脸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他瞥了一眼大厅入口方向,悠悠道:“倒是我说岔了。” “楚老弟固然是人中龙凤,但我正气盟的规矩是不会乱的……” “他眼下只是预备役,要等到在我盟中筑基以后,才是真正的高级客卿。” “可这也有些……” 晏无疆还是有些疑惑,却被叶倾城抬手打断:“晏城主,何必着急?” “我们正气盟之所以看重楚老弟,自是有我们的道理。” “个中具体缘由……等会儿青阳那个老家伙来了,你问问他就知道了!” 他话音未落,大厅入口处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叶倾城!我老远就听到你在背后蛐蛐我。这下,被我逮到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精神矍铄的老者,正龙行虎步地走进来,正是百草门的青阳真人。 在场不少修士都在第一时间投去了尊敬的目光。 开玩笑,天剑城第一大丹师啊! 谁不想跟他搞好关系呢? 青阳真人径直走到叶倾城几人面前,先是对着晏无疆拱了拱手:“晏城主,许久不见了。” 然后他才看向叶倾城,吹胡子瞪眼道:“快说,你刚才是不是又在编排老夫?” 叶倾城浑不在意地一笑,指了指身旁的楚歌:“我哪敢编排你呀?我正跟晏城主介绍楚老弟呢。” 青阳真人这才将目光投向楚歌,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楚歌小友也来了!好好好!” 他连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对楚歌印象极佳。 青阳真人这个反应,不仅让一旁的晏无疆更加好奇,连带着场中那些关注的目光也投向了楚歌。 能和这三位天剑城的风云人物站在一起的炼气期修士,究竟是什么来头? 晏无疆看着青阳真人,话语中有些急切:“青阳道兄,看来你与这位楚小友相熟?” “还不赶紧给我介绍介绍……倾城他尽卖关子!” “嘿,何止是相熟!” 青阳真人立刻来了精神,仿佛在炫耀自家晚辈一般,有些自豪地挺起了胸膛:“晏城主,你有所不知,这位楚歌小友,可是了不得啊!” 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引得附近一些宾客也侧耳倾听。 “前些时日的玄、黄两场丹考,楚小友可都是力压群雄,连夺两魁啊!而且,他在百炼台上现场炼制出的丹药,皆是完美品相!” “不止于此……” “他甚至还将正气盟传承多年的冰心护脉丹,硬生生地向上拔了一个品阶!” 青阳真人是真正惜才的。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欣赏和推崇已是无以复加:“能以炼气期修为,达成此等壮举,老夫主持丹考多年,也是头一回见到!” “楚歌小友此等丹道天赋,堪称百年难遇!” “哦?” 晏无疆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真正的讶色,看向楚歌的目光彻底不同。 能以炼气期炼制出完美品相的玄阶丹药、甚至还能提升丹药的品阶,这已不仅仅是天赋异禀所能形容的了…… 其背后的潜力,怕是足以让天剑城、不,是北境中的任何势力心动! 要知道修仙百艺,丹道为尊! 这般耀眼的丹道天赋,只要能够顺利成长起来,此子日后的成就,何止是丹道真人这么简单! 怪不得叶倾城跟个大宝贝也似地将其带来炫耀…… 晏无疆心中的那点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羡慕与遗憾。 羡慕,是羡慕正气盟能有这样的人才。 遗憾,自然是…… 这样的人才,怎么就不是自家的呢! 怎么就被正气盟给糟蹋了呢?!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晏无疆对着楚歌郑重地拱了拱手,“楚小友竟有如此丹道天赋,难怪叶兄如此看重。” “我收回先前的质疑,别说只是提前纳入预备役,就算正气盟当场破格、直接授予楚小友高级客卿之位,也是理所应当啊!” 叶倾城也适时地拍了拍楚歌的肩膀,一副嘚瑟的模样:“岂止是丹道?” “晏城主,前段时日我盟内清理门户、剿灭掉勾结魔门,心怀不轨的赵家……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晏无疆眉头一跳,眼神中有些错愕:“这……自然是知道。” “你不会告诉我,此事也与楚歌小友有关吧?” “没错!” 叶倾城满脸自豪:“此事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楚歌凭借其过人的智慧与胆识,提前洞察先机、看破了赵礼镜那老贼的伪装,方才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此等功劳,难道还配不上一个高级客卿吗?” 他自然不会将楚歌特殊的“心血来潮”说出去,这是要留作正气盟日后的底牌的。 但哪怕只是叶倾城说出来的这些,也已经足够让包括晏无疆和青阳真人在内的在场所有人为之变色。 周遭不少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这个看似除了英俊帅气并无其他特质的青年人,竟同时拥有如此惊人的丹道天赋、和这般果决的心性? 更别说在场几位大佬对他这关爱有加的态度…… 此子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说白了,天才最大的问题,往往都是在成长起来之前就夭折掉。 可是今天叶倾城整这么一出,不就明摆着在告诉天剑城的所有人,楚歌是他罩着的吗? 那但凡是在这天剑城、但凡是在这北境…… 又有几个人敢动他楚歌,几个人能动他? 一时间,楚歌便成了场中的焦点。 此时再度向他投射来的眼神,就不仅仅是因为身边的几位大佬了…… 也因为他自己。 楚歌被叶倾城这般毫不吝啬地夸赞,又被众人目光聚焦,难免有些心神激荡。 就在几个月前,自己还窝在那个小小的棚户区,带着几个徒弟在严寒中苦苦支撑,只是为了在诸多包围的恶意中活下去。 只是为了活下去。 而此刻…… 他楚歌却也已经成了会被这么多人注视的人物了! 这是终于要苦尽甘来,从此平步青云了吗? 不对! 眼下种种,不过是因为身边几人对自己的夸赞而来…… 而自己本人的实力,还远远不够在这天剑城站稳脚跟啊! 怎可产生如此懈怠的想法? 楚歌一瞬间清醒过来,不由有些后怕。 他向来奉行的信条,便是“持如履薄冰心,行勇猛精进事”。 不仅仅要在面对机遇时,有全力一搏的勇气,更要在关键时刻保持清醒! 不能膨胀,不能自以为是。 楚歌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他的眉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盟主、青阳前辈、晏城主,你们过誉了。” “晚辈只是侥幸做了些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夸赞。” 见他这般谦逊,叶倾城几人看着更是欢喜。 楚歌正努力应付着几位大佬的攀谈时,一种极其特殊的感觉忽然攫住了他。 这感觉一闪而逝,却异常清晰。 有人在看着他! 楚歌心中微凛,顺着那感觉传来的方向抬头望去。 他的视线越过交谈的众人,投向了大厅侧上方。 那是二楼的雅座区域。 其中一个雅座的雕花栏杆后,此刻正珠帘半卷,光线朦胧。 隐约之间,似乎有一道窈窕身影正静立其中。 第168章 玄阴绝脉,一线生机 楚歌的目光紧紧锁住二楼那处雅座,试图穿透朦胧的光影与摇曳的珠帘,看清那道模糊身影的真容。 那隐约的轮廓、尤其是那份独特的气质,总让他有种强烈的熟悉感。 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呢? 说来也怪,在卓越神识的加持下,楚歌的五感要远强于同阶的修士,但此时就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仿佛隔着层薄纱一般。 他只感觉对方也一直在回望自己,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楚歌眉头微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楚老弟,你发什么呆呢?是看上了楼上哪家仙子不成?” 叶倾城的声音带着些戏谑,在耳畔响起。 对方拍了拍楚歌的肩膀,将他从那种异样的氛围中拉回现实。 楚歌骤然回神,连忙收回目光解释道:“盟主说笑了。晚辈只是觉得此处布局精妙,多看了两眼。” 叶倾城似笑非笑,也不和他深究,只是招呼道:“走吧,晏城主和青阳老道都等着呢。” 楚歌应了一声,压下心中的异样,跟上叶倾城和凌英的脚步。 在侍者的引导下,三人来到了主席区域,在一张铺设着华贵锦缎的紫檀木圆桌前停下。 楚歌随着两人落座。 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美馔,琉璃盏中也盛好了琥珀色的仙酿,异香扑鼻,灵气氤氲。 或许是晏无疆特意交代过,这一桌并无其他客人。 过了片刻,晏无疆带着青阳真人前来,也坐到了几人跟前。 晏无疆也就罢了,青阳真人竟然不跟百草门中人一起,反而凑过来找叶倾城…… 两人的关系显然比看上去要好上许多。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也算是热烈融洽。 叶倾城带着凌英与青阳真人谈笑风生,偶尔也会与主位的晏无疆举杯对饮。 但楚歌有些诧异地察觉到,晏无疆的状态不太对。 和刚刚几人会面时截然不同,此时这位天剑城主的眉宇间突然笼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 即便在举杯时,那笑容也显得颇为勉强。 到了他们这等境界的强者,对四肢、五官每一个细微处的操控都已达极致,能表现得如此失态,那必是发生了什么令他无比苦恼的事。 楚歌都能发现的事情,酒桌上的其他人自然也能察觉到。 叶倾城也不绕弯子,直接放下手中的玉箸,看向晏无疆:“晏城主,你我好歹相交多年,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我看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可是令嫒近来的情况又恶化了?” 此言一出,仿佛触碰到了某个开关。 晏无疆脸上强撑着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斟满的酒杯,仰着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他的右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晏无疆苦笑道:“劳叶兄挂心,还是老样子——不,或许更差了些。” “我方才迟来了一会儿,就是因为她那寒气又发作了。” “上次发作,不过是前天清晨。往年好歹还是一两个月才发作一次……今年实在是有些太频繁了。” 他语气中的沉重,让席上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楚歌心中好奇更甚。 听他俩这意思,是晏无疆的女儿出了问题。 虽然修为肯定不及叶倾城,但在前来此地的路上,他就已经听凌英说过,晏无疆也是结丹中期的大修。 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能让一位掌控着偌大天剑城的金丹真人也这般束手无策、甚至有些颓唐呢? 但这明显是别人的隐私与痛处,晏无疆此时神情黯淡,显然不愿再多谈,楚歌作为席中辈分最小的一个,自然也不可能去触对方的眉头。 楚歌识趣地垂下眼眸,专注于面前的杯盏。 就在这时,青阳真人放下茶盏、打破了沉默:“晏城主,关于令嫒的玄阴绝脉,老夫近日闭关准备结丹时,遍览门中残卷,倒是偶有所得,或许可以作为一个探讨的方向。” “玄阴绝脉?” 楚歌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有些唬人的名字,耳朵不由悄悄竖了起来。 下意识地,他瞄了一眼自己左手边的叶倾城。 对方虽然看上去在盯着面前的杯盏,表情却极为集中,显然也是在听着那两人之间的交流。 果然! 怪不得自己最近好像变得八卦了,全都是受叶盟主的影响啊! 听到青阳真人这番话,晏无疆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急切的光芒,身体都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几分:“青阳道兄,快讲!” “我从未见过你无的放矢……此番可是替小女找到了根治之法?” 他这副样子,哪里还像是运筹帷幄的一城之主,分明像是陡然抓到了一根浮木的溺水之人,舍不得放掉眼前的、哪怕一星半点的希望! 楚歌看在眼里,也不禁感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迎着晏无疆满怀期待的眼神,青阳真人抚须沉吟了片刻后,才组织好语言:“玄阴绝脉乃是与生俱来、从胎中带出来的一种病脉。” “一般来说,都只有在母体遭了冰寒之毒、又或者修炼相关的功法走火入魔时,才会影响到胎儿,产生这种情况。” “而像令嫒这种、仅仅因为尊夫人在怀胎时染了风寒,就形成玄阴绝脉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唉,谁说不是呢?” 晏无疆面上闪过一丝无奈:“我也没想到能背运到这个程度。” “当然,这也跟令嫒的生辰有关……” 青阳真人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先天阳气就有缺失,会出问题也是在所难免。” “玄阴绝脉的根源,在于心脉。令嫒的心口一直缠绕着一股至阴至寒的先天之气,会影响心脉。” “此气既然是随血脉而生、与性命交修,自非寻常药石之力能轻易化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更棘手的是,随着年岁增长,修士自身生命力越是旺盛,这股玄阴之气反而会得到滋养,逐渐侵蚀心脉本源,消磨生机。” “待到心脉被彻底冰封腐朽之时,便是……唉。” 青阳真人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寻常手段确实难以攻克玄阴绝脉,哪怕是结丹修士在一旁催动本命真火,也难以炼化这股寒气。” “甚至因为灵力不同源,还有可能火上浇油、激得阴寒之气反噬,加速心脉崩坏。” “可谓……进退两难。” 晏无疆的脸色随着青阳真人的话语一点点坍塌下去,最后已是一片灰白。 这些都是他早已知道,却每次听闻都倍感绝望的事实。 楚歌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分外着急。 不是老阳,你怎么净说些难听的,把人说死了咋办? 然而青阳真人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不过……就好像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世间鲜有绝对的事。” “凡事,皆有一线生机!” 第169章 让我试试! “从药理上来说,世间万般事物都是相生相克的。” “哪怕是此等绝脉,也未必毫无办法。” “说起来,倒也算是无心插柳……” “老夫这次闭关,本想在结丹前最后再稳固一下心境,顺带推演几部上古流传下来的残缺药典,不曾想竟发现其中一味名为‘昊阳化生丹’的偏门古方,恰好就是用来调理阴寒体质的。” “哦?” 晏无疆听得眼神发亮,心头的火焰一下子就被点燃。 “昊阳化生丹的核心药理颇为玄妙,所以才会引起我的注意。” “敢问青阳道友,这……究竟如何玄妙?” 晏无疆急忙追问,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和寻常此类丹药的思路截然不同,此丹并非以霸道的阳性药力强行冲击,而是另辟蹊径、将药力与经脉中的寒力并在一块,从而炼出一股新生的温润灵力。” 青阳真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虚画:“这种思路本身倒也并不新鲜,堵不如疏的道理谁都会说。” “关键是我看典籍所载,这昊阳化生丹是真的能做到!它的药力就如同春日暖阳,能徐徐浸润心脉,于无声无息间消融那些顽固的寒气,同时滋养受损的心脉本源、调和阴阳,简直和令嫒的病症完美适配!” 晏无疆眼中光芒更盛。 这是一个在绝路上苦苦挣扎许久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后的正常反应。 他真的已经等了太久、煎熬了太久,真的太需要这样的消息了。 “青阳道兄,你可能炼制此丹?” “又需要何种材料?便是倾尽我晏府上下、哪怕借一借天剑城的力,晏某也必定为你寻来!” 说到这里,晏无疆面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期待,而近乎乞求。 “唉……” 青阳真人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晏城主,你最好还是不要太着急……” “非是老夫推诿,此事难处有二。” “其一,这昊阳化生丹的丹方早已残缺不全、被淹没于历史长河之中了。” “饶是老夫在那之后查阅了不少典籍,此方几味关键主药的性状、用量,以及君臣佐使的配伍之理,也都还是一片迷雾。” “这些都势必需要大量的时间去推演补全,哪怕是我……” “最起码也得再花个一年半载。” 他看向面色已经再度灰败的晏无疆,有些沉重地说出了第二个,也是更致命的难点:“其二,依老夫推断,以令嫒身上玄阴绝脉之顽固诡谲,对丹药品质的要求恐怕已达极致。恐怕……” “非完美品相的昊阳化生丹,都难以奏效啊!” “甚至,还不止于此。要知道这种融灵的思路,若是丹药品质有丝毫瑕疵,都有可能导致药力与寒力失衡。” “要是发生了偏差,非但不能融去心脉中的寒气,反而可能引动剧烈的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这毕竟是古方,就算侥幸还原出来,想要达到‘完美’,也得再花不知道多少时间和心思去开炉实验。” “如此一来……起码又得多出二载光阴。” “哪怕我将两个环节都压缩到极限,最起码也得三年。” 青阳真人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晏无疆,有些不忍:“也不知令嫒现在的情况,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这……” 晏无疆眼中刚刚亮起的光芒瞬间又黯淡了下去,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焰。 他整个人都仿佛被抽走了脊梁,微微佝偻着靠在椅背上:“以她眼下昏迷的频率,我哪里敢等三年啊!” 楚歌在一旁听完两人的对话,有点瞠目结舌。 我说青阳老登,你真跟晏无疆没仇吗? 先给人以希望,再让他重回绝望…… 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是冲着送走他来的?! 最终,晏无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长叹:“多谢青阳道兄费心了。” “这份情晏某记下了。只是……这条路实在是太险了,我不敢赌。” “小女现在昏迷的愈发频繁、清醒所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最多半年,她可能就会在某次的昏迷中一睡不醒了。” “而我们的时间,只剩下三个月。” 晏无疆喉头一哽,还是强撑着解释道:“至于为什么又少了一半……” “因为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为了保住小女的一线生机,晏某只能行那饮鸩止渴的下下之策了。”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叶倾城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下下之策?晏城主所指的是?” 晏无疆的声音沙哑,眉眼中满是纠结与不舍:“我找通了路子,将她送去冰心阁。” “不是…” 叶倾城闻言瞪大了双眼:“你要把女儿塞给那些老尼姑?” “冰心阁?” 楚歌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低声重复了一遍。 凌英显然知晓其中关窍,在一旁轻声替他解释道:“冰心阁乃是一处隐世宗门,门规森严,只收女弟子。” “据我了解,她们传承着一门名为《冰心忘情诀》的奇特功法。” “冰心忘情诀……” 这功法的名字还真是简单粗暴。 楚歌好像知道为什么叶倾城会称对方为“那些老尼姑”了。 “据说修炼此法,能逐渐冰封自身七情六欲,从而锁住生机、极大地延缓寿元流逝。” “对于某些因生机流逝或情绪波动引发的顽疾,也有镇压延缓之效。” 凌英眨了眨眼,继续道:“我大概能知晓晏城主的想法……或许是想着凭借其功法特性,暂时镇住玄阴绝脉的恶化,保住女儿的性命。” “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晏无疆接口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来的:“这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万一没用怎么办?” “而且,相应的代价……” 叶倾城轻轻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吗?” “应该是有用的,毕竟据我所知,冰心阁当代阁主的体质,是跟小女一样的。” “至于代价……” “我自然知道。” 晏无疆无奈地闭上双眼:“修行冰心忘情诀,便是要斩断一切尘缘俗念,断亲断友、绝情绝性。” “从此心中再无悲喜,眼中再无亲疏,心似寒冰。” “以明儿的资质,入门冰心忘情诀最多也就三个月。” “换句话说,三个月后,明儿就将踏上孤寂的忘情道,与过往的一切再无瓜葛。”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这代价确实很难接受,但总好过……” 晏无疆彻底说不下去了,但场中众人也都懂了他的心思。 生离,总好过死别。 怪不得他刚刚说剩下的时间又要少一半…… 楚歌若有所思。 晏无疆说的,是对方还能当自己女儿的时光,只剩三个月。 以及,他刚刚管自己的女儿叫啥来着? 明儿! 晏明果然是他的女儿! 楚歌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 之前所有的猜测、以及刚刚在二楼那模糊却熟悉的身影,在这一刻都清晰起来。 真的是她! 那个明明自己深陷危机,眼神却依旧清澈明亮,宁死也不愿连累他人的“少年”…… 不,少女! 原来晏明就是天剑城主晏无疆身患绝症的女儿! 楚歌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见到晏明恢复女装时的场景。 那是在丹会上。 彼时她静静立在青阳真人身侧,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流仙长裙。 她身姿窈窕、气质出尘,与周围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然而那双本该璀璨如星的眸子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原来…… 是因为这样。 明明是那样鲜活的少女,却非得变成一个断情绝义的人,才能活下去吗…… 楚歌只感觉一股莫名的情绪猛冲上来,梗在心头。 到底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不爽呢? 是因为同情吗? 不完全是。 又或者……是看到美好事物即将被摧残的愤怒? 也不太对。 归根结底,可能还是因为那双清澈的眼睛。 一想到这莫名其妙的命运要带走它,楚歌就很不舒服。 晏无疆话音落下后,席间陷入死寂般的沉重,像快要凝固的泥潭。 楚歌的心脏在这片泥泞中疯狂跳动。 甚至来不及细想这是否冒昧,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青阳真人。 因为急切,他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青阳前辈!” “您方才所说的那‘昊阳化生丹’的残缺古方……” “可否借晚辈一观?” 第170章 你什么时候开始炼丹的? 楚歌这突兀的请求,让原本就有些纠结的青阳真人更迷糊了。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连下意识抚须的动作都停顿了。 青阳真人看了看楚歌,眉头微蹙。 对方的丹道天赋,他是知道的。 可楚歌毕竟还只是一个炼气期的小辈,能有多少阅历呢? 这份连自己都觉得棘手无比的上古残方,楚歌看了又能怎么样? 还是关于老晏女儿这么重要的大事…… 哪怕是他格外看好的楚歌,青阳真人也不免觉得对方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他正想出声拒绝,却被一旁的叶倾城抢先开口:“要我说,确实可以让楚老弟试试。” 迎着青阳真人不解的目光,叶倾城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面带微笑:“我们刚刚不还在聊吗……” “别忘了,楚老弟不久前刚刚将我们正气盟传承了一千多年的冰心护脉丹的丹方给改良了?” “那么久的方子啊,这么多年、这么多代盟中丹师都拿它没辙……” “楚老弟说改就改!” “很明显,他就是干这个的料子!” “听我的,那个什么昊阳化生丹……赶紧拿出来给他看看!” 叶倾城见青阳真人一直不回应,便皱着眉头继续道:“反正现在你也没别的办法,难得楚老弟有此心思,何不让他一试?” “依我看,这小子在丹道上的灵性,是不能以常理度之的。说不定,他真能在这残方上看出些你忽略的门道,也说不定的。” 他话语中那种仿佛对自家人的信任与推崇,让青阳真人也不由得为之动容。 说的也是啊,楚歌这小子玄乎得很…… 万一呢? 青阳真人向晏无疆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晏无疆全程听在耳中,此刻的心情无比复杂。 他虽然并不算了解丹道,但是毕竟是金丹真人,多少有些见识,知道古方的补全是何等艰难。 连青阳真人都束手无策,一个炼气期的年轻人又能如何? 再惊才绝艳,他毕竟也才炼气啊…… 年轻人一时的热血上头,难道自己也要跟着发癫吗? 这些年里,晏无疆实在是失望过太多次了。 以至于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完全不敢抱任何希望了。 但另一方面…… 他真的很少见到叶倾城这样言之凿凿地替别人说话。 这个叫做楚歌的小辈,一定有他的特殊之处! 罢了,罢了。 病急,不乱投医还能怎地! 再微小的可能性,也不能眼睁睁地放弃啊! 晏无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他看着青阳真人点了点头。 青阳真人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那枚古朴玉简递了过去:“楚歌小友,这便是老夫目前整理出的所有关于昊阳化生丹的线索了。” “主要时间实在是太遥远了,难免残缺不全,也……有些过于艰深晦涩,你将就看看吧。” 他的语气中并不抱太大期望。 毕竟,这些东西连他自己看着都费劲。 楚歌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玉简。 他道了声谢,随即便将神识沉入其中。 玉简内的信息果然如青阳真人所言,支离破碎。 大量的药材名称模糊不清,药性描述也前后矛盾。 更重要的是,君臣佐使的配伍逻辑也出现了多处断裂,如同打乱的拼图,看得人头晕目眩。 若非青阳真人在旁以自身理解做了大量批注和推演,寻常丹师恐怕连看都看不懂。 然而,就在楚歌将这份残篇信息浏览完毕的瞬间—— 【检测到残缺丹方‘昊阳化生丹’,正在收录词条……】 楚歌眼中一亮。 面板发力了! 【昊阳化生丹(地阶下品)】 【炼制熟练度:未入门(0℅)】 【丹方完成度:57℅】 【综合完成度:28.5℅】 【信息录入中…基于现有数据开始推演,补全方向生成中…】 熟悉的面板提示无声无息地在意识中浮现,大量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出现在脑海。 面板开始自动梳理分析起那杂乱无章的残篇,替楚歌推演起来。 一个个模糊的药材名称被锁定,矛盾之处被标注出最合理的可能性,断裂的逻辑链条也被一条条清晰的路径连接起来…… 这一系列完整的动作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在外界看来,楚歌只是手持着玉简,陷入了沉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玉简上轻轻摩挲,眼神专注而深邃。 时间一点点过去,场间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晏无疆坐立难安,目光不时瞟向楚歌,又强自按捺住催促的冲动。 叶倾城则好整以暇地品着酒,但眼神也始终没有离开过楚歌。 楚老弟啊楚老弟,我可是帮你把牛吹满了~ 别给我丢人啊…… 青阳真人的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疑。 怎么感觉…… 这小子真的在悟啊? 就在晏无疆几乎要沉不住气,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楚歌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将玉简轻轻放在桌上,眼神恢复了清明。 楚歌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笃定:“青阳前辈,关于此丹方,晚辈观后确实略有浅见。” 青阳真人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 不是,真给你小子悟出来了? 还略有浅见上了! 楚歌伸出两根手指,继续道:“主要有两处,或许可以尝试调整。” “其一,在于烈阳花与地心火莲的君臣之位。” “残篇中记载模糊,乍看下来,好像是要以烈阳花为君、火莲为臣。” “但晚辈推演其整体药性流转,觉得应该反其道而行之才对。” “以地心火莲更为温和醇厚的火灵之力为君、统领全局,烈阳花至阳至烈的药性为臣佐,如此或可避免药力过于霸烈,反伤心脉。”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青阳真人骤然变化的神色,继续道:“其二,在于药引。” “残篇中提及需至阳之物为引,却又语焉不详。” “晚辈思忖一番,既是化解阴寒、调和生机,或许不应一味追求极阳。” “千年温玉髓或旭阳草露此类、性温而蕴生机,能引导药力如春阳融雪的引子,或许更契合此丹的化生之意。” 楚歌的声调不高,声音也不大,但在安静的席间却清晰无比。 晏无疆和叶倾城对丹道了解有限,但看楚歌说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并不像胡诌,不由得都将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的丹道权威——青阳真人。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青阳真人一副如同见了鬼般的表情。 这位见多识广、德高望重的百草门长老,此刻却瞠目结舌、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直勾勾地盯着楚歌。 那双平日温和睿智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与难以置信。 青阳真人仿佛石化了一般,半晌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 青阳真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 他没有去评价楚歌的观点对错,而是用一种仿佛第一次认识楚歌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却饱含了他此刻全部震撼的问题: “楚歌……” “你、你老实告诉老夫……” “你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接触、研习丹道一途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甚至带上了一点荒诞的意味。 “莫非……你当真打从娘胎里,就开始炼丹了不成?!” 第171章 还有这种人的! 青阳真人这近乎失态的问题,瞬间让席间的气氛更加古怪起来。 哪怕是忧心忡忡的晏无疆,都被勾起了一丝好奇。 “青阳道兄,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叶倾城的嘴角则是噙上了一抹看好戏般的笑意:“还能是什么意思……楚老弟说的全对呗!” “啊?!” 晏无疆不敢置信地望向青阳真人:“青阳道兄,楚歌小兄弟他……” “是的,他说的这两点是对的。” 青阳真人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最起码,和我这段时间里的研究所得完全一致。” “可关键在于……” “我琢磨出这些思路,花了整整两三周的功夫。” “而楚歌小友,却只用了刚刚的这几个呼吸。” “现在,你们明白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疑问了吧?” 他这么一解释完,场中剩下几人面面相觑,都对楚歌妖孽般的丹道天赋有了新的认知。 面对青阳真人的疑问,楚歌只是谦逊地笑了笑,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见解并非出自他口。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用一种尽量不引人怀疑的语气解释道:“青阳前辈谬赞了,晚辈实在当不起如此评价。” “只是晚辈早年机缘巧合,曾得到过几卷残缺的古方札记。其中记载的思路,与这昊阳化生丹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今日得见前辈玉简中的推演,两相印证、触类旁通之下,才偶有所得,实在是侥幸,不敢贪功。” 青阳真人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 硬要说的话,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出现与昊阳化生丹相似的残缺古方确有可能。 但这楚歌的悟性和联想能力…… 也未免太过骇人了吧? 再想想自己门中那些“朽木”,青阳真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投向叶倾城的目光也愈发怨念。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好的丹道苗子,偏偏给你们正气盟糟蹋了啊!!! 可叶倾城是什么人? 不仅不觉得有啥,反而喜滋滋地与青阳真人对视,满脸得意:“我说老青阳啊……你们百草门是没有丹道天才吗?” “怎么……总是大惊小怪的?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青阳真人被气的差点背过气去,只得将头一扭,不再看他。 楚歌眼见对方的疑问好不容易消弭掉,连忙将话锋一转:“对了,晏城主……” 他看向一旁焦急的晏无疆,语气无比诚恳:“晚辈方才所提,终究只是基于丹方本身的推演。正所谓‘对症下药’,若想将这丹方改良到真正适合令嫒的程度,晚辈还需亲自探查一下令嫒如今的具体病状,尤其要感知那玄阴绝脉的寒气特性与侵蚀程度。” “如此一来,在确定最终的药力配比时,方能更有把握。” 他这番话无论在谁听来,都是合情合理。 丹药终归是要给人吃的,不了解病人的具体情况,再好的丹方也可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晏无疆此时已将楚歌视作了最后的希望之光,哪里还会有半分犹豫? 他猛地站起身,连客套话都来不及多说,只匆匆对着叶倾城和青阳真人一拱手:“叶兄、青阳道兄,在下失陪片刻!” 话音未落,这位平日里威严稳重的天剑城主身形一晃,竟已化作一道流光,急匆匆地朝着大厅侧方的楼梯口掠去,连一秒钟都不想多耽误。 他显然是亲自去找自己的女儿、也就是晏明去了。 “真是……辛苦他了。” 看着晏无疆消失的背影,青阳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楚歌,眉头微蹙:“楚歌小友,你的丹道天赋与见解,老夫如今是绝不敢再有任何怀疑。” “只是……” “补全、改良丹方的过程中,难免需要高频率、高强度的炼制。” “可昊阳化生丹毕竟是地阶丹药,炼制所需的神识强度、灵力操控精细度,都远非玄黄二阶可比。” “楚歌小友你如今终究只是炼气期,灵力本质未变。你的神识虽强,但也只是相较于同阶修士……想要支撑起地阶丹药的完整炼制过程,恐怕仍是力有未逮啊。” “我倒是不介意帮你打下手,可咱俩于丹道上的理解未必完全相合,这种改进丹方的活……” “怕是两个人一起,还不如分开来干得快。” “其实最好的方式,还是楚小友你晋升到筑基期,再专心钻研此事。” “但晏明她,却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了……” “等会儿晏城主真将她请来,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青阳真人忧心忡忡地看向楚歌:“三个月的时间,怕是连你晋升筑基都不够啊!” 他这话刚说完,却见楚歌和叶倾城对视一眼,竟同时低笑出声。 叶倾城更是笑得肩膀微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悠悠然看向一脸莫名其妙的青阳真人:“你这话说的确实在理。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你怎知楚歌他短期内无法筑基呢?” “什么意思?” 青阳真人一愣:“他现在不才……” 叶倾城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我已将最后那滴天露琼浆赠予他了。” “哦,原来是天露琼浆,怪不得……” 青阳真人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随机马上瞪大眼睛:“不是,天露琼浆?!” 他与叶倾城相交不浅,自然知道这是何物,“你竟然舍得把那东西送人?” “有何不舍?” 叶倾城打断他,语气中理所当然:“我都什么境界了,哪还用得上?” “有道是宝物赠英雄,有琼浆相助,再凭借他自身的根基与丹药……” “最多不过一周,楚老弟便可水到渠成,筑基成功!” 一旁的楚歌也适时开口:“多谢盟主厚赐。” “不过,依晚辈自身感应,或许无需一周那么久……” “大约三、四日,便可尝试冲击瓶颈了。” “三四日?!” 青阳真人这次是真的被震住了。 他那双老眼瞪得铜铃也似,在叶倾城和楚歌脸上不断来回扫视,最后猛地定格在叶倾城身上,面上只剩下匪夷所思这一种表情:“叶倾城!你……你老实交代!” “你这老小子向来抠门,这次怎么这么舍得下血本?!” “楚歌不仅丹道天赋卓绝,这修行速度跟你当年也几乎无二……他不会是你在外面留下的私生子吧?!” “不对,不对。你俩这长相,完全没半点相似之处,灵根属性很显然也不一样。” 青阳真人这番话出口,不仅一旁的凌英没绷住笑出声来,连楚歌本人都有些想笑。 这猜的未免也太过离谱了…… 叶倾城也忍俊不禁,摇头大笑起来:“我说老青阳啊……” “要不,你再猜猜呢?” “不猜,猜不出来。” 青阳真人将头摇得拨浪鼓也似,完全没有一丝高人风度:“你来之前又不可能知道昊阳化生丹的事,怎么可能提前给楚歌小友服下天露琼浆呢?” “以楚歌小友的天资,晋升筑基本就是稳稳当当的事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不对,这个时候!” 青阳真人脑中念头急转间,忽然被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他恍然大悟,指着叶倾城,气急败坏中又有些哭笑不得:“你、你这家伙!” “我明白了!你是冲着那地阶丹考来的!” “你想让楚歌筑基之后,就去参加地阶丹考,来打我百草门的脸,是也不是?!” “哈哈哈!” 叶倾城终于畅快地大笑起来,拍了拍青阳真人的肩膀:“然也!老青阳啊老青阳,你总算还没老糊涂!” “怎么样,这份大礼,你可还满意?” “你、你是真无聊啊你……” 青阳真人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想要骂几句,却又不知从何骂起。 毕竟叶倾城这是纯粹的阳谋,而且楚歌的丹道天赋摆在这里,确实也值得投资。 如果换一个刚筑基的丹师,青阳真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对方能获得地阶丹考名次的。 可是他是楚歌啊…… 这个名字,好像就代表着“可能性”。 就在两人略带戏谑的争论间,一道细微的传音同时抵达几人耳中,正是晏无疆的声音。 中年人的声音中满是激动:“叶兄、青阳道兄,还有……楚小友。” “我已携小女在二楼尽头静室等候,几位还请移步一叙。” 第172章 哪都好,可惜不是我的 楚歌走到门前,却发现凌英还停留在原地。 原来她根本没有收到晏无疆的传音。 凌英朝着楚歌,轻轻摇了摇头。 事关晏家小姐病情,她作为一个普通的正气盟弟子,确实不适合过多参与。 凌英站在喧嚣未散的大厅中,望着楚歌几人离去的方向,目光沉静。 她转过身,融入依旧热闹的人群。 与此同时,楚歌跟随叶倾城和青阳真人,在侍者的引领下,来到了二楼尽头一处安静的房间外。 晏无疆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们到来,立刻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房间内布置雅致,燃着宁神的熏香,与楼下的喧闹隔绝开来。 而在房间中央,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少女正背对着门口,不安地绞着手指。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转过身来。 正是晏明。 此刻的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流云缎裙,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起,插着一支素玉簪子。 虽然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唇色也有些浅淡,但五官依旧称得上是清丽绝伦。 她的脸庞完全展露出来,眉眼如画。 那双曾经清澈倔强的眼眸深处,此刻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忧思。 在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楚歌心中残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就是她。 不久前,那道从二楼透过珠帘、俯视下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源头正是眼前这位晏家小姐。 楚歌心中念头急转,迅速定下策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打算装作初次见面,不动声色地将之前的交集彻底揭过。 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今天是咱俩第一次见…… 多合适!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晏明打断了所有计划。 她甚至顾不上父亲和两位前辈在场,几步抢上前来,竟一把握住了楚歌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恩公,真的是你!” 楚歌被她这一系列动作整得有些无措。 不是,上次咱俩在丹会上遇见时,你不是这个反应啊? 他微微用力,想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掌心中抽回,却不曾想少女的柔荑看似娇嫩,却挺有力气,竟是把他攥得严严实实。 晏明猛地转过头,对着面露错愕的晏无疆,语气急切地解释道:“父亲,就是他!” “当初在荒山之中,从那些匪人手里救下女儿性命的,就是这位恩公!” 她又转回来,看向楚歌的眼神极为复杂:“今天,我总算知道恩公你的名字了……” 不是,你不应该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吗? 楚歌有些摸不着头脑。 照理说,晏明当日是同青阳真人一起出现在丹会之上的。 或多或少,也应该听说过自己在丹考期间的表现才对…… 莫非她那几天是晕过去的? “什么?!” 晏明此言一出,不仅晏无疆愣住了,连叶倾城和青阳真人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们只知道楚歌现在想要救一把晏明,不曾想他早就救过一次了! 晏无疆的目光在楚歌和女儿之间来回扫视,脸上充满了意外:“楚小友,这……” “明儿所言当真?你对我们晏家,实在是恩重如山啊!” “可为何……你从未提起过此事?” 楚歌瞬间成为了场间的焦点。 感受着晏明手心的微凉,看着晏无疆那混合着感激与疑问的眼神,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事显然已经无法回避了。 晏明紧握着的手终于放松了些,楚歌这才能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对着晏无疆抱拳一礼。 他神色平静,语气诚恳:“晏城主恕罪,此事并非晚辈刻意隐瞒。” “当日之事于晚辈而言,不过是路见不平,恰逢其会。令嫒当时身处险境,却能在生死关头克制本能,不愿连累我等陌生人,此等心性品格,令晚辈也是由衷敬佩。” “况且当时我们已被牵连,出手也是为了自保,谈不上什么大恩大德。”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事后分别,晚辈只当是了一段善缘,从未想过借此攀附,更无挟恩图报之心。” “在今天之前,晚辈也不知道令嫒的名字……” 楚歌这话倒是一点也没掺假。 毕竟他自打来了天剑城,除了前些日子参与了丹考,其他的时间基本上都在自闭炼丹,哪有什么心思了解城中的人物。 他连记得叶倾城都是凭前世中的印象,更别说什么天剑城主了。 “不想机缘巧合,竟能和令嫒在此处重逢。其实今日若非晏小姐认出,晚辈亦不会主动提及的。” “毕竟此事本已过去,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炼好昊阳化生丹。”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隐隐间还夸了一波晏明自身的品格,丝毫没有借此抬高自己的意思。 晏无疆听完,竟是一时无话。 他怔怔地看着楚歌,眼中神色变幻。 晏无疆身为天剑城主,见过太多想要凭借各种由头接近他、谋求利益之人。 像楚歌这般,明明对他女儿有救命大恩,却闭口不提,甚至在被认出后依旧如此谦逊低调的年轻人,实在罕见。 真是的,这么好的小伙子,怎么就…… 晏无疆想到这里,便忍不住幽怨地看了一旁的叶倾城一眼。 怎么就被你们正气盟糟蹋了! 不然的话,我不得直接将明儿…… “好!好!好!” 晏无疆将浮躁的心思丢到脑后,连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重重一拍楚歌的肩膀,满是郑重:“楚小友年纪轻轻,不仅天赋过人,更有如此侠义心肠和磊落胸怀,实在是令人佩服!” “晏某先前真是小觑你了!此等恩情,我晏家必当铭记。” “等我今日回去,就好好想想对你的奖赏……” “至于昊阳化生丹一事,你尽管放心施为。无论成败,我晏无疆都绝不会对你有半分责备!” 叶倾城在一旁看着,脸上不由露出满足的笑意。 不愧是我看重的楚老弟,就是正气! 你看给老晏都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青阳真人也是抚须点头,对楚歌的观感更佳。 楚丹师真是哪儿哪儿都好…… 只可惜不是百草门的。 “楚小友,”晏无疆压下心中的激动,语气重新变得郑重,“既然你与明儿有此渊源,那为她诊治之事,晏某就更放心了。” “还请小友费心,再帮明儿仔细看看。” “晚辈自当尽心尽力。” 楚歌点头,目光转向晏明:“晏小姐请坐,容我为你诊脉。” 晏明依言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乖巧地伸出手腕,放在榻边的扶手上。 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有些紧张,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楚歌在榻前的锦凳上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晏明纤细的手腕上。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血脉微弱的搏动。 不知为何,明明先前两人已有肌肤之亲,此刻楚歌心中还是莫名一荡。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收敛心神,将一缕精纯的玄冥真炁小心翼翼地探入对方经脉之中。 然而就在真炁进入晏明体内的瞬间,异变陡生! 第173章 燃起来了! 就在替晏明诊脉时,楚歌体内原本温顺平和的玄冥真炁突然躁动起来,仿佛嗅到某种极致诱惑猎物的猛兽,在他筋脉中运行的速度陡然加快。 这些玄冥真炁……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更深入晏明心脉的渴望! 这感觉突兀且清晰,就像见了血肉的饿狼,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欲望,想要吞噬、想要占有。 不对,这什么情况?! 我修炼出来的灵力突然兽性大发了? 楚歌心中剧震,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细细感受一番后,他才反应过来——玄冥真炁针对的不是晏明,而是她心脉中的寒气。 但哪怕是这样,他也不敢放任其乱涌,只得强行压制蠢蠢欲动的玄冥真炁,继续探查。 随着真炁的深入,楚歌感受地得更加清晰。 在晏明的心脉处,果然盘踞着一团凝实无比、散发着彻骨寒意的幽暗气息。 这团气息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将自身根须深深扎入晏明的心脉本源,不断从中汲取着生机,并散发出冰冷的寒毒,侵蚀着四周。 这正是玄阴绝脉的症结所在——那股自先天而来的至阴寒气。 寻常的灵力或神识在靠近这团寒气时,都会感到滞涩,难以深入。 但楚歌的玄冥真炁在最初的躁动之后,面对这团极寒之气时,非但没有排斥,反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亲切感。 仿佛遇到了同源而生、却又更加精纯高级的存在,既有想要吞噬它的渴望,又隐隐带着一丝本能的敬畏。 楚歌微微皱眉,思索起来。 他体内玄冥真炁乃是按玄冥真经修炼而来,会被玄阴绝脉的寒气所吸引倒并不奇怪。 只是…… 如果真的放任玄冥真炁去吸收、吞噬晏明心脉中这股寒气的话,会对她的情况有所改善吗? 还是更糟? 楚歌不敢妄为,只得屏息凝神,更仔细地感知着那团幽暗寒气与晏明心脉交互的细节,试图找出其中关窍,同时用尽全力、约束着体内有些不安分的玄冥真炁。 房间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晏无疆等人都紧张地看着楚歌,等待着他的诊断结果。 而晏明感受着腕间传来的、楚歌指尖那异于常人的冰凉触感,以及那股若有若无、似乎能引动她体内寒气波动的奇妙气息,心中不禁泛起些许遐思。 恩公的手好冰啊…… 但是却并不让人难受,反倒很安心。 她偷偷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神情无比专注的楚歌。 少女苍白的脸上,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楚歌眉头紧皱,只觉指下脉象如冰河暗涌,复杂得很。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股玄冥真炁竟再度跃跃欲试,只是此番沉稳了许多,像是在和他表达什么。 好像是一只猎犬,在向主人请命。 “交给我,你放心!” 楚歌心中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心念急转,在确认自己依然能完全掌控体内真炁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他不再强行压制,反而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缕极为细微的玄冥真炁,悄然探向那团盘踞的幽暗寒气。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足以冻结寻常修士灵力的玄阴寒气,在接触到楚歌这缕特异的玄冥真炁时,非但没有激烈排斥,反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交融。 那缕冥真炁竟然真的缓缓地将晏明心头的寒气剥离出一丝,并融入了楚歌自身的真炁循环之中! 仿佛水滴汇入溪流,带来的波澜却要大得多——楚歌只觉得一股极致精纯的寒性能量汇入经脉,让他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同时,他清晰地感受到,晏明心脉处那团顽固的寒气,似乎……真的稀薄了那么一丝。 晏明原本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一直微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她下意识地轻轻“唔”了一声,一直沉重冰冷的胸口,竟传来一丝久违的轻松感。 “竟然有效!” 楚歌心头一喜,正要乘胜追击,加大力度吸纳。 然而,就在他试图引导更多玄冥真炁前往摄取时,经脉中却猛然传来饱胀滞涩之感,再难催动。 先前吸入的那缕精纯寒气虽已被初步同化,但或许是因为其等级太高的缘故,竟已达到了楚歌目前所能容纳、炼化的极限! 他体内的玄冥真炁虽有所不甘,却再也无法继续吸纳更多,只能望洋兴叹。 “看你叫得凶,结果也只有这样啊……” 楚歌有些失望:“看来还是不行。” “这玄阴绝脉中的寒气品质太高,以我目前玄冥真炁的层次,只能是杯水车薪。看来这根本性的解决之道,还得落在丹药上。” 就在他心念电转,分析着其中关窍时,一直安静配合的晏明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少女的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楚、楚恩公,可……可以了吗?” 楚歌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惊觉在旁人的视角里,自己一直紧紧捏着人家姑娘的手腕,指尖还搭在脉门上。 这时间似乎确实……有点太长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晏明手腕肌肤下微微加速的脉搏。 楚歌连忙像被烫到一般松开手,面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他也只能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过去:“抱歉,晏小姐。在下刚才思索你的病情到深处,这才……一时忘形。” 晏明飞快地缩回左手,藏进袖中。 她垂下眼帘,细声回道:“没、没事的。”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那异于常人的冰凉触感。 少女低下头,心中莫名闪过一丝怅然。 若不是父亲和两位前辈在一旁看着,她其实……并不介意他多握一会儿。 这一幕在晏无疆和叶倾城眼中,自是展露无遗。 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楚歌迅速收敛心神,转向一脸关切的晏无疆,拱手道:“晏城主。经过方才的探查,晚辈对令嫒的病症已经有所了解。” “那玄阴绝脉的寒气盘踞心脉,确如青阳前辈所言,并非霸道药力可解。” “青阳前辈先前所提,以温和醇厚的药力来徐徐化之的思路,与病状是相符的。” 楚歌的语气笃定:“若城主信得过晚辈,还请让我尝试一番。” “我今夜回去后,就将立即闭关。” “一,是要全力冲击筑基关卡,确保拥有炼制地阶丹药的灵力根基……” “其二,便是要集中所有精力、结合今日感知,深入研究并完善那昊阳化生丹的丹方。” “我与晏明姑娘如此有缘,自然不会放任她遭此绝境。” “晚辈必将竭尽所能,替她寻得化解之法!” 其实楚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有动力。 或许还是因为那双眼睛,又或许—— 从这沟槽的命运手下救出所谓必死之人…… 他本就不讨厌这样的挑战。 晏无疆看着楚歌,眼中只剩下了感激。 在今日之前,他其实都已绝望了,不然也不会想着将晏明送到冰心阁那种地方。 不曾想今日先是青阳真人、随后又是楚歌,两人竟为他燃起了新的曙光。 晏无疆重重抱拳,竟是朝着楚歌弯下了腰,话语中极为恭敬:“楚小友如此高义,晏某岂有不信之理?” “一切就拜托小友了!需要任何资源、药材,尽管开口,我晏家必定倾力支持!” “恩公……楚大哥。” 一直安静聆听的晏明忽然再次开口。 少女的声音很轻柔,在这小小的空间中却无比清晰。 楚歌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只见晏明抬起眼眸,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格外明亮。 她唇角微弯,巧笑嫣然:“恩公此番回去,闭关冲击筑基、研究丹方固然紧要,但……一定不要耽误了下周的丹考。” 楚歌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及此事。 地阶丹考他自然记得,只是眼下情况,优先级似乎…… 晏明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面上笑容愈发灿烂,话语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楚恩公不必纠结。” “你的丹道天赋,明儿刚刚已经听诸位师长说过。” “北境丹考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一人同时在三阶丹考中获得名次的记录。” “如此伟绩,若是因为明儿的事耽误了,哪怕被治好,我也不会多开心的。” 见楚歌还欲反驳,晏明连忙摆了摆手:“实在放心不下的话……恩公下周参加丹考时,便炼制这昊阳化生丹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无比清晰:“若是恩公你的话,一定可以成功的。” 晏明的话语声很轻柔,落到楚歌的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 她不仅相信他能治好她的病,更相信他能以这治疗她痼疾的丹药,在地阶丹考中拿下名次! 这是何等的信任! 楚歌望着晏明眼眸中的光彩,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犹豫和权衡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一股豪情与斗志油然而生。 他迎着晏明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便依晏小姐所言!” “地阶丹考,楚某会参加的。” “届时,我一定会以昊阳化生丹赴考,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约定!” 房间内的几人,都能感受到楚歌身上陡然升腾起来的决心与气势。 叶倾城抚掌轻笑,眼中满是欣赏。 青阳真人抚须的手顿了顿,最终也是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而晏无疆看着并肩而立的女儿和楚歌,心中感慨万千。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但如果是楚小友的话,好像也挺好? 第174章 却把青梅嗅 离开城主府那灯火通明、暗流涌动的宴会厅,外界的凉意让楚歌因晏明的病情高度集中的精神稍稍松弛下来。 虽然不管怎么看都像个大闲人,但叶倾城毕竟还是正气盟的盟主。 在接到门内事务的传讯后,他便在山门处急匆匆地与楚歌两人分开。 临别前,他只是嘱咐楚歌安心闭关,所需资源后续会派人送来,便直接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凌英并未离去,而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旁,一路将他护送回位于盟中的那处僻静小院。 夜色深沉。 今晚并无星月,云层低垂,空气中带着湿冷的寒意。 小院外墙上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楚歌一直沉浸在对于昊阳化生丹丹方的推演之中,脑海中也不断回放着盘踞在晏明心脉中的那团幽暗寒气、以及玄冥真炁与之产生的微妙反应。 直到走到了小院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他才恍然惊觉,凌英竟一路陪同至此。 他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身旁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的女子:“凌执事,您、怎么送到这里了?” “其实……我自己回来便可,不敢劳烦前辈如此远送。” “你都走神成这样了,怎么叫人放心?” 凌英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楚歌脸上。 她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声音也依旧平淡,听不出一丁点情绪:“再说了,是盟主让我确保你安全返回的。你现在,可是他们这些大人物眼中的香饽饽。” “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似乎随意了些:“本来也就晚了,也无其他要紧事。多走几步看看夜景,倒也不赖。” “夜景?” 楚歌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漆黑如墨、并无半点星光与月华的天空,心中颇为纳闷。 这天气,哪来的什么夜景可看? 但他还未蠢到将此疑问说出口。 她说是要看夜景,那就是要看夜景,刨根问底的多不礼貌。 我楚歌的情商可是很高的! 如此想着,他便只对凌英拱了拱手:“原来如此。多谢凌前辈,晚辈已经到了。” “嗯。” 凌英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专心闭关,其他琐事,不必挂心。” 楚歌点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在他身后,凌英并未立刻离开。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院门,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不是,这臭小子……” “这都不知道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这情商,是不是低得有些过分了……” “算了……” 凌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笑出声:“这样也不错。” 她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出神。 夜色勾勒出她孤峭的身影。 片刻过后,凌英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回到小院,熟悉的药草清香和安宁氛围让楚歌彻底放松下来。 听到动静,几位徒弟都从屋里迎了出来。 “师父,您回来啦!” 苏璃脸上带着关切:“城主府那边……没事吧?” 小七也跑过来,好奇地扯上楚歌的衣角,像平常一样成为了一个挂件。 红袖则还是那样一言不发,眼底却盛满关心。 楚歌看着围拢过来的徒弟们,心中微暖。 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将今晚在城主府的所见所闻,删繁就简地告知了她们。 在知道众人之前所搭救的、女扮男装的晏明竟是天剑城主晏无疆的女儿之后,楚歌的几位徒弟均是惊呼出声。 哪怕平日里最为沉稳的红袖,也表现得颇为激动。 楚歌不明所以,只是继续向下讲述,说完了对方身患玄阴绝脉之症、以及自己接下来需要闭关冲击筑基境,并全力研究对应丹药的事情。 “大概就是这样了。” 楚歌的目光扫过三个徒弟,郑重总结道:“接下来一段时日,为师需要闭关全力冲击筑基,并钻研丹方。” “红袖,接下来这几天,院里便要你多多看顾了。” 林红袖闻言立刻抱拳,神色肃然:“师父放心,红袖明白!”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当听到“晏明”这个名字,以及师父为了救治她而要全力闭关时,林红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石溪村时,那个女扮男装的晏明看向师父的眼神。 清澈、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心头莫名发紧的情绪。 那眼神……都快拉出丝来了! 本想着既然分道扬镳,也就没事了…… 怎么兜兜转转到了现在,还是绕不开她呢? 林红袖抿了抿唇,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烦躁,还夹杂着些许她自己不愿承认的酸意。 她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师父救人乃是义举,研究丹药攻克疑难更是丹师本分,更关乎人命,自己不该有任何异议。 可是…… 一想到师父此后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都要耗费在与那位晏小姐相关的事情上,她心里就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这股情绪无处发泄,也无法对人言说。 她只能将一切压在心底。 再抬头时,红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稳:“师父请放心,弟子定会守护好师妹们,绝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师父闭关。” 楚歌并未察觉大徒弟这番细腻复杂的心事,见她应下,便放心地点了点头:“好。你们也早些休息。” 交代完毕,楚歌便不再耽搁,径直走向了静室。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静室内阵法启动,灵气变得浓郁而平和。 楚歌盘膝坐在蒲团上,却没有立刻开始冲击筑基。 他先是心念一动,沟通了意识深处的面板。 【正在解析昊阳化生丹残篇… 基于现有信息与推演模块,模拟炼丹程序启动… 当前模拟完成度:58℅…59℅…】 面板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自动推演、完善着那残缺的丹方,同时进行着无数次的模拟炼丹,积累着一次次炼制经验。 这能为他出关后的实际炼制,打下坚实的基础。 做完这一切,楚歌才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将心神彻底沉入体内。 玄冥真经缓缓运转,丹田内积蓄已久的玄冥真炁开始如同潮汐般涌动起来。 他闭上双眼,继续消化之前天露琼浆留在经脉中的药力。 那股温和却磅礴无比的能量再度在体内化开,辅助着他从外界汲取大量的灵气入体,迅速融入四肢百骸、经脉丹田。 炼气九层的壁垒开始震颤。 而在静室之外,苏璃带着小七洗漱后便回房睡了。 林红袖却毫无睡意。 她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天空。 夜空依旧漆黑,浓云密布,并无月色可赏。 但她就是固执地仰着头,仿佛能在那一无所有的黑暗中找到某种答案。 少女清冷秀丽的脸庞在暗夜中显得有些朦胧,唯有那双总是盛着坚毅的眼眸里,正清晰地映着些难以化解的烦闷。 第175章 笑从双脸生 静室之内,楚歌盘膝而坐,周身灵气氤氲。 他一边运转玄冥真经,源源不断地从外界汲取大量的灵气、让体内的玄冥真炁愈发磅礴,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沉入意识深处,关注着面板上关于昊阳化生丹的推演进度。 【昊阳化生丹(地阶下品)】 【炼制熟练度:未入门(0℅)】 【丹方完成度:62℅】 【综合完成度:31.5℅】 【信息录入中…基于现有数据持续推演…】 面板上的数字,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不移的速度,一点点向上爬升。 一夜过去,昊阳化生丹的完成度从最初的57℅提升到了62℅,只上升了百分之五。 如果考虑到仅剩的几天时间,这个速度好像并算不上快。 但楚歌心中清楚,这纯粹是面板在眼下没有任何实际操作下,进行纯理论推演的结果。 说白了,现在就是纯纯的纸上谈兵,没有任何实际的反馈,效率肯定上不去。 一旦他成功筑基,神识连带着灵力发生质变,能够真正开炉炼制昊阳化生丹时…… 在自身亲手操作带来的反馈和炼制熟练度的加持下,丹方完成度的增长速度必然会大大加快! 因此他心如止水,并无半分焦虑。 当务之急,仍是筑基。 只要筑基成功,万事可成! 如此这般高强度地一心二用,就这样持续了一整夜。 转眼间,又是一轮日升月落。 以楚歌炼气九层的修为,再加上玄冥真炁清心凝神的特殊性,他的精神上倒并不如何困倦,但身体的消耗却是实打实的。 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提醒着他尚未晋升筑基,还不能完全辟谷的现实。 楚歌缓缓收功,长身而起。 静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有灵气流动的微弱嗡鸣。 他推开厚重的石门,清晨微凉的空气夹杂着院内植物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门外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林红袖正背对着静室门口,盘膝坐在廊下的石阶上。 她腰背挺得笔直,和平日里的姿态别无二致,只是那柄横于膝上的黑剑被换成了暗金色的烁金。 少女闭目垂帘,正如老僧般入定。 她的周身有淡淡的灵气流转,淡金色的灵光若隐若现,显然是正在修炼。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红袖立刻睁开眼睛,结束了修炼。 她缓缓起身,转过来看向楚歌,清丽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 “师父,您出来了。”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平静,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楚歌有些惊讶:“红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昨晚没睡觉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天色。 此刻朝阳初升,霞光才刚刚染红天际。 虽然红袖向来都起得很早,但今天……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现在应该也不是她平日起床修炼的时辰才对。 看着楚歌疑惑的表情,红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少女微微侧过脸,指了指旁边石桌上放着的、一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油纸包:“弟子想着师父闭关冲击筑基,心神消耗巨大,又不能完全辟谷,腹中定然会饥饿。” “可能是因为挂念着这个,晚上睡得并不是很沉,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然后……我就去到千舸坊那家最早开门的铺子,买了些刚出笼的灵肉包子回来。” “他们家这可不是普通的纸包,是有锁温符的。” “不管师父什么时候暂停闭关、出门觅食,都能入口。”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本想着放在桌上,等师父自己出来看到就好。” “可是一回到院里,又总觉得心里有些挂念不下,也静不下来去做别的事,索性就在师父门外打坐修炼,也算陪着师父了。” 红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歌却能想象出其中的画面。 少女在天色未明时就悄然出门,穿过清冷的街道,守在蒸笼前等待第一笼包子出炉,然后又默默回到院中,也不来打扰,只是安静地守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这份细心与体贴,让楚歌心中蓦地一暖,如同被清晨的阳光熨帖过一般。 这孩子…… 总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他看着红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责备她不该浪费时间守在这里? 似乎太过不近人情。 坦然接受这份好意? 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说到底,我才是师父啊…… 才是那个应该照顾人的家伙。 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孩子……何必如此辛苦。” “为师又不是泥捏的,就算饿上一顿半顿也无妨。” 红袖却摇了摇头,话语中无比认真:“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师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她走上前,将石桌上温热的油纸包拿起,双手递到楚歌面前:“师父,快趁热吃吧。” 楚歌接过包子,果然还是温热的。 他打开油纸,浓郁的肉香和面食的香气立刻散发出来,令人食指大动。 他也确实饿了,便就站在廊下,大口吃了起来。 这包子确实不错,难怪在城中有如此口碑。 皮薄馅足、肉汁丰盈,只一口,其中蕴含的温和灵气便自然入腹,迅速驱散了饥饿带来的虚弱感。 楚歌只觉浑身都暖洋洋的,不知是因为进了肚的包子,还是因为一旁红袖温暖的眼神。 红袖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师父吃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师徒二人一时无话,院子里只有楚歌吃东西的细微声响,以及清晨鸟雀的鸣叫。 吃了两个包子,腹中饥饿感大消,楚歌速度慢了下来。 他看向红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少女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似乎有些出神。 红袖忽然抬起头,望向院中那棵开始抽出新芽的树木:“师父,弟子还有两个月不到,就满十六岁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平常的事实,但这句话又很重,带着些难以言明的意味。 楚歌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怔怔地看向红袖。 晨光勾勒出少女日渐清晰的侧脸轮廓,褪去了几分稚气,增添了几分女性的秀美与挺拔。 不知何时起,那个满身是伤、顶着风雪走进破屋,眼神倔强又坚定的少女,已经悄然长大了。 在这个世界,十六岁对于凡人女子而言,已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对于寿元漫长的修士,十六岁虽然依旧年轻,但也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在很多修仙家族或宗门中,十六岁的弟子,便已经脱离了被护佑的“稚童”,是可以独自出门历练的。 楚歌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师父,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徒弟们除了修炼之外的成长了。 来到天剑城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都沉浸在自身的修炼、丹道和各种事务中,却忽略了身边人悄然的变化。 说好的青少年心理辅导也根本没时间去好好做…… 他看着红袖,心中情绪有些复杂。 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类似于“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怅惘。 他将口中食物咽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话语中满是唏嘘:“是啊,我们红袖马上就要十六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红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转眼,你就是个大姑娘了。” 红袖听到这句话,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像寻常少女那般羞涩地低下头,反而勇敢地迎上楚歌的目光。 少女那双总是坚毅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闪动。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而说道:“师父闭关要紧,弟子会守好院子,也会督促师妹们修炼的。” 楚歌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包子吃完。 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起来的精力,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现在每一点时间都很重要,容不得丝毫浪费。 自己必须尽快回到静室,全力冲击筑基。 但,最起码…… “院里有你在,为师很放心。” 楚歌看向红袖,微微一笑:“辛苦了,红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少女的额头:“小红袖已经……是个可靠的大人了呢。”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重新走进了静室。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清晨的霞光和少女专注的目光一同关在了门外。 林红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许久没有动弹。 清晨的风拂过发梢,带着些许凉意,让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少女伸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红袖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便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所取代。 她再次在廊下盘膝坐下、横剑于膝,闭上了双眼。 这一次,少女的心境似乎与之前又有些不同了。 第176章 我要完美筑基! 太阳东升西落,夜空斗转星移。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日夜。 晨光透过静室顶部的透气孔,在室内弥漫的灵气薄雾中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 楚歌维持着盘坐的姿势,周身散发的气息愈发沉凝厚重,仿佛一座正在积蓄力量的火山。 意识深处,面板上的数据如同老龟爬行,缓慢却坚定地跳动着。 【昊阳化生丹(地阶下品)】 【炼制熟练度:未入门(0℅)】 【丹方完成度:65℅】 【综合完成度:32.5℅】 【信息录入中…基于现有数据持续推演…】 百分之六十五。 又过去了一个日夜,丹方的完成度却只增长了百分之三,看上去是更慢了。 但楚歌只是默默注视着这个数字,心中一片澄明,丝毫不慌。 这种进度,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内。 丹方推演越是接近核心,每一丝进展所需要处理的变量和需要考虑的可能性就会指数级的增多。 毕竟这是一份古老的残方,在当今的修界,能知晓它当初原貌的人,大概率已经不存在了。 想要将它彻底复原,便如同在迷雾中探险、再根据反馈来绘制一份精密的地图,初始时轮廓易得,越到细节处,便越是耗费心神。 即便是无往不利的面板,也体现了这一点。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只要等楚歌成功筑基,正式开炉炼丹,面板所缺的大量真实数据便会被迅速补全,丹方的完成也只会是顺理成章。 因此楚歌只是看了一会儿面板,便又将心神投回对自身变化的体悟上。 此刻最让他感到惊奇甚至有些震撼的,并非修为的增长,反倒是神识的蜕变。 楚歌的神识本就远超于寻常炼气修士,此时伴随着体内真炁被反复锤炼,他的神识也跟着不断攀升,无限逼近那个质变的临界点。 明明还没有跨过筑基的门槛,他的神识却仿佛已经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开始自主地、无声无息地向四周蔓延。 无需刻意催动,神识便像天生具备的五感一样,无比自然地延伸开来。 这分明是筑基期修士才能做到的事! 楚歌心念微动,并没有刻意收回神识,而是任凭它发散,像是无数根纤细的触角,开始以从未有过的角度探索起这个世界。 他想看看自己眼下神识的极限。 楚歌紧闭双眼,感受着神识传回的讯息。 一副无比清晰、立体的画卷就这样在他的脑海中铺展开来。 楚歌看到了院外青石板路上,早起的值役弟子正无精打采地扫着地。 对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嘟嘟囔囔,一副怨气很大的样子,像极了前世要上早八的大学生。 楚歌哑然失笑,继续向外探去。 师徒几人所在的小院本就坐落于正气盟边缘,他的神识很快就越过了山门、来到了天剑城中。 离盟中最近的,是千舸坊。 卖炭翁推着独轮车,行走在坊市中。 车轮偶尔碾过不平处,发出咯噔的响声,老翁口中哼着的含混小调也清晰可闻。 还不止于此。 楚歌还能看到更远,听到更远。 他能听到又隔了一条街的包子铺里,蒸笼掀开时的响动。那伴随而出的浓郁蒸汽和面香肉香也无比真切,仿佛就萦绕在鼻尖。 更远处,天剑城的主街也开始苏醒。 他能听到车马声、叫卖声、巡卫的脚步声、商铺卸下门板的碰撞声…… 他能看到络绎不绝的人流,次第映照朝晖的朱扉。 无数声音与画面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无比喧嚣,却又层次分明。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楚歌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感知甚至能穿透浅浅的土层,观察到几只蚯蚓在湿润的泥土中蠕动。 他还能感受到墙角一株野草叶片上露珠凝聚、最终不堪重负滑落的整个过程。 甚至晨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时,后者每一片叶子的摇曳角度,以及它们带来的、每一点光影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此时的感知。 这范围,似乎已经超过方圆数里的标准了吧? 而其中精细入微的程度,更是远超他曾在典籍中读到的、对初入筑基修士神识的描述! 天露琼浆的洗练,玄冥真经的特异,再加上他自身本就扎实的底子,三者叠加之下,才让他能在筑基之前便有了这般可怖的神识强度。 这还是没有筑基…… 倘若自己现在筑基,神识又该攀升到何等境界? 有此神识,日后炼丹中,对火候、药力融合的掌控将提升到何种境地? 对敌之时,又能占尽多少先机? 一股强烈的、几乎难以抑制的冲动自楚歌心底升起——突破吧,就现在! 我的灵力已足够精纯雄浑,神识更是远超标准,境界感悟也正处于巅峰。 配上腰间储物袋中早已备好的、大量的灵枢筑元丹,此刻冲击筑基成功的把握,至少九成九! 如此完美的筑基契机,对于求道之人的诱惑就仿佛沙漠中突然出现的一汪清泉。 十个炼气巅峰的修士,怕是有九个都要就地筑基。 可楚歌却并没有这么做。 只因他突然想到了《万舆奇闻录》中,关于“完美筑基”的记载。 但凡能做到完美筑基的修士,不仅迈向结丹的速度会快上许多,也会因为足够扎实的基础,省去许多后续的水磨工夫。 完美筑基,需要的便是两点。 其一,便是在筑基之前,就拥有足够的神识强度;其二,则是将灵力凝练到接近液化。 而自己现在…… 很显然已经成功了一半! “哪怕是九幽劫原作中,似乎也没多少修士能做到完美筑基的……” “甚至连叶倾城,都不是完美筑基!” 楚歌心中波澜涌动。 楚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立马筑基的念头压下。 他内视自身丹田,如同星璇般缓缓旋转的玄冥真炁虽然浩瀚,却并未达到真正的“盈满则溢”,离液化状态更是远得很。 现在突破固然能成,但绝不可能完美筑基!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是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就算筑一百次基,也是白费!” 楚歌不再理会突破的诱惑,重新将心神沉入对体内真炁的凝练。 他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丝不苟地雕琢着自身的道基,等待着那个水到渠成的瞬间到来。 第177章 上善若水 就在楚歌于静室中进行着最关键积累的同时,小院之内,林红袖也带着两个师妹开始了今日的正式修炼。 苏璃刚盘膝坐定运转起玄冥真经,便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满是惊奇:“师姐!你今天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想抓住什么:“璃儿感觉吸纳灵气的速度,好像突然快了许多!” “本来昨天就隐有此感,而今天明显又快上了些许!” “而且这院中的灵气,好像都浓郁上了不少!” 苏璃咂了咂嘴,眼中满是惊叹:“难道是天露琼浆的效果?叶盟主赐下的宝贝竟然如此玄妙吗,甚至能改变周遭的灵气环境?” “真是……真是厉害得没边了!” 小七也兴冲冲地凑到跟前,连连点头:“师姐说的对,小七也这么觉得!” 红袖其实比她俩都要更早察觉到此间异常,但知道这并不是坏事,也就没有出声打扰两位师妹的修行。 她比两位师妹修炼得都更早、修为也最高,对院中灵气波动的感受自然也最为清晰。 此刻她缓缓收功,若有所思。 红袖没有立刻回应苏璃的猜测,而是微微侧头,仔细感应着周遭灵气的流动。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伸手指向楚歌闭关的静室,语气笃定:“璃儿,你仔细感应一下灵气汇聚的状态。” “院中灵力充盈,并非是天露琼浆的药力弥漫,而是因为师父。” “师、师父?” 苏璃与小七瞬间都瞪大了眼睛。 “没错,是师父。” “不过你说和天露琼浆有关,倒也没全说错。在服用了天露琼浆后,师父对周遭灵气的吸纳效率显然极高,牵引的灵气数量也极为庞大,好比吸江吞海。” “说的直白一点,师父现在就好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疯狂吞吸、聚拢着周围的天地灵气。” “而我们所在的院子,不过是恰好位于这个漩涡的边缘,沾了光而已。” 苏璃和小七闻言也静下心来,屏息凝神细细体会。 果然,空气中那浓郁而活跃的灵气,都是冲着楚歌而来! “原来是师父……” 苏璃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随即又下意识压低声音:“师父这修炼的动静也太吓人了,还没筑基呢,光吸纳灵气就能弄出这么大阵仗。” “等他真突破了筑基,那还了得?” “师父、师父好厉害!” 小七也惊呼出声,一对大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红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静室那扇紧闭的石门,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敬佩与骄傲。 她回头望向两位师妹,轻声道:“师父他是非常人,自然要行非常事。” “我们能有这样的修炼环境,也算是师父赠予我们的一场小机缘。无需大惊小怪,同师父一起安心修炼便是。” “知道啦,师姐!我这就努力!” “小七也要加油!” 两小只都重重点点头,立刻重新坐好,闭上双眼,更加专注地引导起功法,贪婪地汲取着这难得的高浓度灵气。 红袖微微一笑,也准备再次盘膝修炼。 在完全入定前,她突然一愣,仿佛想起了什么。 这两日,小院周围似乎过于平静了。 她天性敏锐,平日里偶尔能察觉到一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神识扫过这片区域。 只是这座小院有小须弥幻阵遮掩,那些人也只能无功而返。 眼下师父招惹来此等异象,按理说应该更引人注目才对。 但此刻,院外却是一片祥和,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纷扰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这可不是小须弥幻阵的功劳…… 而是有人直接帮他们屏蔽了外界的神识! 她心中微动,却并未深究,只当是正气盟对师父的特殊关照。 毕竟师父是一颗即将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多点照顾也正常。 红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那座他们师徒都曾去过的院落中,凌英正坐在一株老树下,石桌上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 她手中握着一块洁白的绢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柄极少离身的古朴长剑。 凌英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眼神看似落在秋水剑上,余光却隐隐望向楚歌师徒所在的小院。 她那筑基巅峰、无限接近于结丹期的神识之力,早已将她目光所及的那座小院,连同其周边数十丈的范围,都悄然笼罩在内了。 这神识屏障仿佛一道流动的水幕,温和地扭曲、劝退了所有试图探入其中的外来神识。 无论是无意的路过,还是怀着某种目的的窥视,都在触及这层水幕的瞬间被不着痕迹地引导向别处,消弭于无形。 杯中茶水已凉透,凌英却恍若未觉。 指腹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脊。 她抬起头,仿佛看到了密室中那扇隔开两个世界的石门。 这小子…… 莫非要冲刺完美筑基不成? 倒有几分志气。 凌英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静室之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楚歌盘膝而坐,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正全力运转玄冥真经,试图将经脉中奔腾流转的玄冥真炁进一步压缩、凝练,使其达到那传说中“液化”的临界点,叩开完美筑基的大门。 然而,与之前势如破竹的进境截然不同,此刻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那原本如臂指使的玄冥真炁,此刻却变得异常顽固。 任凭他如何催动心法,如何以强横的神识之力强行挤压、压缩,经脉中传来的只有越来越强烈的刺痛,和一种近乎饱和的滞胀。 玄冥真炁汹涌澎湃,依旧保持着气态,不见丝毫转化的迹象。 那层通往“完美”的薄膜看似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将他死死地挡在了门外。 “为什么?明明神识强度早已达标,灵力也凝练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为何就是无法液化?” 楚歌心中焦躁渐生。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囚笼之中,明明出口就在眼前,却找不到那把关键的钥匙。 丹田内玄冥真炁所聚成的星璇转得愈发急促,带来的却不是突破的曙光,而是经脉欲裂的痛楚。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身上的衣衫也早已被浸湿,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压力显露无余。 就在他心神渐趋浮躁,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壁垒逼得气息紊乱之时—— 楚歌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幅画面。 彼时师徒几人还在棚户区,自己带着璃儿来到了黑水潭深处,周遭寒气缭绕,罡风阵阵。 苏璃面色发白,努力掌控着体内新生的、桀骜不驯的玄冥真炁试图抵御严寒,却屡屡失败,小脸上写满了沮丧。 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 楚歌眉头微皱,彼时的声响清晰地在脑海中回荡:“让你的玄冥真炁像水一样,顺应它,引导它。” “上善若水。你要像水一样,在缝隙中流动。” “水无常形,它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 画面消散,楚歌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恍然,最终化为唇边一抹自嘲的笑意。 “呵……原来如此。” “真是当局者迷。” 他曾如此清晰地教导弟子,要顺应水的本性。 可轮到自己,在面对这由玄冥真经修炼出的、世间最契合水行之道的真炁时,却反而陷入了最基础的误区。 他一直在试图强压,试图用蛮力去征服它,将其塑造成自己想要的形态。 可玄冥真炁的本质,就是水啊! 是至柔至顺,也至刚至强的水! 它不需要被征服,它只需要被理解、被引导。 想通了此节,楚歌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焦躁与滞涩瞬间烟消云散。 他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胸中所有块垒一并吐出。 他不再试图去压缩、去冲击了,反而彻底放松了心神,撤去了所有强加于玄冥真炁之上的束缚和意志。 他不再将其视为需要驯服的能量,而是将其看作身体内自然流淌的一部分。 如血液,如呼吸。 起初,楚歌经脉中奔腾的玄冥真炁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自由而略显紊乱,流速时快时慢。 但他不为所动,也不急不忙,只是静静地观望着,感受着。 如同一个耐心的水文学者,观察着江河的自然流淌。 渐渐地,在他这种“不干预”的状态下,玄冥真炁开始展现出真正的本性。 它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变得愈发沉静。 玄冥真炁的流动开始缓慢下来,如同喧嚣的江河汇入了深潭。 表面的波澜渐息,内在的底蕴却在无声地积累。 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所有的玄冥真炁都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向着楚歌膻中穴的位置缓缓汇聚。 那里是修士的中丹田,亦是气海之源。 当最后一丝躁动的真炁也归于平静时—— 在楚歌无比专注的内视下,在他丹田气海的最中心,那气态的星璇开始坍缩、陨灭。 破灭之后,便是新生。 一点极致的幽暗,无声无息地浮现。 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能量凝聚到极致后,吞噬了所有光线与波动的“暗”。 随即,这极致的幽暗微微颤动了一下。 下一刹那。 一滴无比微小,却蕴含着难以想象能量的液态真炁出现在了楚歌的丹田之中。 如同清晨荷叶上凝聚的露珠,自然而然又悄无声息地滑落。 “嘀嗒……” 这仿佛天地初开的第一声清响,带着深邃的道韵,回荡在楚歌的意识深处。 第178章 筑基异象 这一滴液态真炁的出现,是如此的顺理成章,没有半分勉强。 它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深邃而宁静,却散发着比楚歌体内之前的、所有的玄冥真炁加起来还要强大的气息。 成了! 完美筑基最关键、最艰难的一步,终于还是补全了! 楚歌此刻心中没有狂喜,只有明悟后的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后续的突破已再无悬念。 只需要保持着上善若水的心境,引导着更多的气态真炁,完成这最终的质变即可! 又是几轮日升月落,转眼已至第四天的黄昏。 静室之内,楚歌的气息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弥漫室内的灵气薄雾已经被他吸纳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渊、凝实如汞的威压。 他丹田之中,最初的那一滴玄冥真炁,如今已化作一片微缩的幽暗湖泊。 终于,楚歌经脉之中最后几缕顽固的气态真炁,也在一种近乎自然的流转中,开始被那片湖泊缓缓吸纳、同化,彻底转化为精纯的液态能量。 完美筑基所需的“灵力完全液化”,已然达成! 楚歌深吸一口气,仔仔细细地内视了一圈。 灵力无比充盈、神识空前强大,他所有的状态都调整到了最巅峰。 他感觉自身与天地间的联系变得无比清晰、紧密,仿佛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彻底挣脱某种束缚,完成……生命层次的跃迁! 说到底,炼气期的修士虽然有了些神通,但终究是肉体凡胎,百年后还是要化作一抔黄土。 只要轰开体内玄关,筑就道基,便能开始真正与天地交感,寿命也随之延长到两三百年不止。 这是真正迈上长生之路的第一步! 是时候了! 楚歌睁开双眼,眸中似有幽深的漩涡一闪而逝。 他没有任何犹豫,伸手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浓郁药香的丹药——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灵枢筑元丹! 别的丹药不好说,这灵枢筑元丹,管够! 楚歌一咬牙,将丹药纳入口中,开始冲刺筑基!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磅礴无比的药力瞬间炸开,如同决堤洪流,涌向四肢百骸,最终汇入那片幽暗的液态湖泊之中。 “轰!” 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整个液态湖泊瞬间沸腾起来! 更加庞大的吸力自楚歌体内产生,开始疯狂掠夺着周围天地间的灵气。 静室内的阵法光芒大放,竭力维系着灵气的供应。 楚歌屏息凝神,全力运转着玄冥真经当中轰开玄关的法门,引导着这股汇聚了丹药之力、自身真炁和天地灵气的洪流,向着那最后的瓶颈,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与此同时,在距离楚歌小院不远,另一处更为清幽的院落中。 凌英正独自坐在一株老树下,面前的石桌上依旧放着一杯清茶。 她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绝大部分心神,都如同无形的蛛网,严密地笼罩着楚歌所在的院落,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干扰。 这几日她几乎寸步未离,默默履行着护法之责。 就在楚歌服下筑基丹,引动体内剧烈变化的刹那,凌英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要开始了……” 她低声自语,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神情专注无比。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哟,我们凌英执事什么时候成了给人专职护法的了,竟然这么专心,我走进来了都不知道?” 凌英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般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周身剑意瞬间勃发,又在看清来人后迅速收敛。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她院中,正负手而立、一脸促狭笑容的叶倾城,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羞恼。 “见过盟主。” 凌英有些疑惑:“您、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叶倾城哈哈一笑,自顾自地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拿起那个凉透的茶杯,看了看又放下:“我又不是乱闯……我刚刚敲了门的!” “倒是你,心神全都系在楚老弟身上,连我走到你身后都察觉不到,未免也太专心了些。” 凌英脸颊微热,强自镇定道:“盟主说笑了。楚歌正在冲击筑基的关键时刻,弟子只是……只是出于照顾盟中后辈,确保无人打扰。” 她将“盟中后辈”几字咬得稍重,显得有些刻意。 “盟中后辈多了去了,没见过别人能让你这样的……” 叶倾城也没揪着不放,挑眉望向楚歌的位置。 “这动静确实不小。” “等等……” 叶倾城面色突然凝重起来:“这小子还没筑基,灵力就这般凝实了?还有他引动的、这天地灵气的范围……” “楚老弟莫非是在追求那个?” 凌英点了点头,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与有荣焉:“是。他意在……完美筑基。” “果真是完美筑基!” 叶倾城闻言抚掌赞叹,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好小子,有志气!” “我知道他是个争气的,没想到他这么争气啊!” “果然没浪费我那滴天露琼浆!” 他感慨万分,看向隔壁院子的目光充满了欣赏:“我就知道楚老弟不是池中之物!炼气期就能改良丹方,神识也强得离谱,如今更是敢冲击完美筑基……” “啧啧,这下真是赚大发了!” 叶倾城越说越兴奋,面上甚至因为兴奋带上了一丝红晕。 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向凌英,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让凌英头皮发麻的笑容:“如此优秀的年轻人,一旦成功筑基,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啊。” “凌执事,你以为呢?” 凌英不明所以,只得点头应道:“楚丹师确实优秀。” “要天赋有天赋,要心性有心性,要相貌……嗯,也周正的很。” “说起来,倒也配得上我们正气盟的明珠,名动北境的秋水剑仙了。” “我说的对不对呀?” 叶倾城说到这里时,眉眼已经弯成几道细线,笑得极为促狭。 “噗——咳咳咳!” 凌英正端起自己那杯凉茶想喝一口压压惊,闻言直接呛住,一口茶水差点全喷出来。 幸好她修为高深,这才强行咽了回去,却还是咳得满脸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连忙放下茶杯,有些气急败坏道:“盟主!您、您胡说什么呢!” “我只是看他是个有潜力、值得栽培的后辈,这才多关照几分。还请您切勿开这等玩笑。” 凌英深吸几口气,立马板起脸,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我辈正气盟修士,当以修行为重,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儿女情长,不过是仿若昙花一般的东西。” 叶倾城看着她罕见的慌乱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哦——?” “只是‘有潜力、值得栽培的后辈’吗?后山一事,你替他邀功的时候,可是情真意切哦~” 他优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盟里那么多所谓的天才俊杰,我可从来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亲自给人家护法,还一连好几天……” “若是让铁无极知道了,怕是直接就要哭天抢地,哀嚎自己的宝贝徒弟被人撬走了~!” “盟主!” 饶是凌英静气功夫极好,也是被他臊得羞恼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拿这位不着调的正气盟主毫无办法。 她只能扭过头去闷声道:“您若无事,便请回吧……” “莫要在此干扰弟子执行护法之责!” “哦?” 叶倾城倒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眨眨眼睛:“所以你承认,你是在给楚老弟护法咯?” “这……” 凌英心中懊悔不已。 这该死的乐子人,就不该搭理他! 作为资深的吃瓜人士,叶倾城向来是知道要见好就收的。 他笑着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行了,不逗你了。” 叶倾城转身欲走,却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问道:“说起来……当初凌执事你筑基的时候,引发的天地异象,是什么来着?” “范围又有多大?” 凌英见他不再纠缠那个尴尬的话题,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疑惑盟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她还是如实回答道:“回盟主,弟子当年筑基时,引动的是‘千江流影’之象。剑气化形,如千江秋水奔流、倒映寒月清辉,范围……约笼罩了弟子当时所在的整座山峰。” 这异象在北境如今的年轻一代中,已属顶尖。 “千江流影……不错,很不错,配得上秋水剑仙的名头。” 叶倾城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随即,他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看乐子时专用的笑容。 叶倾城抬起手,指了指不知在何时已经暗沉下来的天空,对着凌英道:“猜猜看,等会儿楚老弟要整出什么动静来?” 凌英微微一怔,依言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以楚歌所在的小院为中心,竟已汇聚起了无数肉眼可见的、精纯至极的天地灵气! 这些灵气并非杂乱无章地奔涌,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正缓缓旋转,最终形成了一个覆盖范围极广的灵气漩涡! 漩涡中心幽深晦暗,隐隐传来令人心悸的波动。 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深沉道韵弥漫开来,笼罩四野! 楚歌筑基的异象不过刚刚显露雏形,其规模与声势便已远超凌英当年的千江流影! 凌英仰望着天空,红唇微张,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叶倾城看着她呆立当场的模样,满意地笑了笑。 “好好看着吧,小凌英。” “这小子或许比你想的……还要争气。” 说完,他的身形便如青烟般消散了。 第179章 玄冥归墟,星穹倒影!(上) 楚歌在静室之内,倒是不知道外界发生的这些事。 就算他知道,顶多也就轻笑一句叶盟主怎么如此浮夸,并不会纠结其他。 他现在最重要的,唯有筑基! 离筑基的节点越近,楚歌的心神沉得便越深。 他的丹田之中,那片由玄冥真炁化作的幽暗湖泊,此刻也开始了旋转。 每旋转一圈,其色泽便深邃一分,其质感便凝实一分! 湖泊中心,一点极致的黑暗正在孕育,仿佛连通着传说中的归墟之地。 若是有同修玄冥真经的大修士看到楚歌此刻丹田中的异象,一定会大惊失色。 玄海生陆,这是将玄冥真炁在当前境界修到了极限的体现! 楚歌虽然并不知晓这层奥妙,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那层阻碍他生命层次跃迁的无形壁垒,在此刻彻底如臂使指的玄冥真炁持续冲刷下,已然薄如蝉翼,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弹指可破! “就是现在!” 楚歌心念一动,不再有丝毫保留。 玄冥真经筑基篇的法门开始催动,他体内的那片幽暗湖泊瞬间沸腾! 浩瀚磅礴的液态真炁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冲向那最后的关隘! “轰——!” 凡骨破,道基成! 伴随着一声在灵魂深处炸响的轰鸣,那道壁垒应声而碎! 刹那间,楚歌只觉浑身一轻。 仿佛挣脱了某种与生俱来的束缚,他整个身体都轻快了不少。 他在炼气修士中本就优越的五感,瞬间又提升了数个层次,仿佛能够看清静室内每一道光影的变换,听清每一颗尘埃的涌动。 还远不止于此。 此时天地间流动的灵气,在他眼中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能隐隐捕捉到其中最细微的变化。 这其中的变化轨迹,就是“道”! 看见,才可以攀登! 这便是成就道基以后,最直观的改变——修士不再是肉体凡胎,从此便拥有了触摸无上大道的资格! 楚歌深吸一口气,神识如同决堤的江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扩张,轻而易举地覆盖了整个正气盟,甚至隐隐还有扩散的潜力! 他体内尽数转为液态的玄冥真炁也开始在四肢百骸的经脉中奔流起来。 前所未有的温顺,也前所未有的强大。 筑基,已成。 而且绝非普通的筑基,是万里也难挑一的——完美筑基! 内在的蜕变,仅仅是筑基异象的开始。 当楚歌心神合一,将圆满的气机与天地交感,准备在自己的道基上铭刻道印时,外界的异象也随之开始。 凌英还在因叶倾城离去前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语而心绪微乱,却突然发现—— 天色,彻底暗了。 不是日暮西山,也不是乌云压城,而是一种更为深邃、更为彻底的暗。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遮蔽了天光,将半个正气盟的上空,瞬间拖入了一片幽暗无垠的归墟之海! 这片海洋无声无息地悬浮于天穹之上,深邃得令人心悸。 目光但凡不慎投入其中,就难以抽离,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吸摄进去。 在这无尽的幽暗之上,难以计量的水行灵气疯狂汇聚,凝结成亿万枚闪烁着幽蓝色、深紫色光芒的古老真文! 这些真文并非死物。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深海精灵,又似遵循着宇宙至理运转的星辰,在归墟之海中缓缓流淌、沉浮、生灭。 它们组合、分离,衍化出无穷奥妙,散发出苍茫古老、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水之道韵。 这股道韵如同潮汐一般弥漫开来,笼罩了大半个正气盟。 “玄冥归墟……竟是玄冥归墟之象!” 凌英蓦然起身,仰望着天空那浩瀚而恐怖的异象,清冷的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典籍有载,此乃水法修士在筑基时达到极致、触及水之本源,才可以引动的异象……” “楚歌他……真的做到了!” 凌英心潮澎湃,发自肺腑地替对方喜悦起来:“他真的做到了完美筑基,还引动了这等传说中的异象!” 但与此同时,一个疑惑也随之浮上她的心头。 “楚歌既能引动如此纯粹、如此极致的玄冥归墟,其一身的修为根基显然都在水属功法上。可当初他与赵铭比试时,那手惊鸿剑势……” 凌英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当日楚歌施展惊鸿剑诀的场景。 那锋锐无匹、一往无前的剑意,分明是庚金之属的体现,与眼前这浩瀚深邃的水象格格不入。 “他是如何以那般精纯的水属灵力,将惊鸿剑诀施展到那般近乎完美的境地?难道他所修功法神异至此,竟能兼容并蓄,模拟万法?” 楚歌这个出身棚户区的“小修士”,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浮现,便再也挥之不去,让凌英感到无比困惑。 她自然不知,楚歌之所以能施展出惊鸿剑诀中的招式,完完全全靠的是面板模拟了一遍功法,并不能以常理解释。 就在凌英暗自思索时,天空中的异象突然变故再生。 在那归墟之海的中央,那深邃的幽暗竟开始剧烈的扭曲、拉伸,仿佛有什么更加不可思议的存在即将降临。 正气盟各处早已被这覆盖半盟的惊天异象所惊动。 器堂方向,传来一声洪亮的惊呼:“俺滴个亲娘嘞!这是哪个娃娃筑基搞出来的阵仗?怎么感觉比老子当年结丹动静还大!” 这是器堂大长老欧焱子的声音。 不止于他,执法堂首席铁无极、经阁大长老文载道、剑堂大长老厉千锋、执事堂首席田不易、丹药二坊的紫云真人和柳清荷…… 除了叶倾城之外,几乎正气盟的所有高层都聚在了一起,遥遥地看向楚歌小院的方向。 “玄冥归墟……多少年未曾在北境现世了?” 铁无极的面色有些严肃。 “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厉千锋面露喜色:“不曾想楚客卿竟有如此水道天赋,你那弟子真是捡到宝了!” “何止于此!” 一旁紫云真人也忍不住惊呼道:“你们感受一下,这小子的神识强度!” “再结合他那堪称妖孽的丹道天赋……” “楚丹师日后在丹道上的成就,真是难以想象!” 正气盟中的弟子们也被惊动,纷纷走出自己的住所,仰头望天,脸上满是惊叹与羡慕。 “玄冥归墟,这是玄冥归墟啊!” “顶阶水法筑基时才会有的异象,盟中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有见识广博的弟子失声喊道。 “怕是不止哦~你们仔细看,这异象是不是还在变?” “嘶……” 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莫非还有双重异象不成?这究竟是我盟中哪位天骄?” “看这方向……似乎是客卿们的住所啊!” “客卿?!盟中的客卿里,还有这等人物?!” 众人一片大眼瞪小眼,有些不敢置信。 而此时红袖、苏璃和小七三人站在自家小院中,已经完全呆滞。 苏璃张着小嘴,指着天空,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师父……” “这蓝蓝的天……怎么变成这样了?好多会发光的字!” 小七则是兴冲冲地转起了圈圈:“师父~好厉害~!” “师父~最厉害~!” 林红袖一把按住开始摇头晃脑的红发小团子,双眼微眯,紧紧地盯着上空。 虽然表现得依旧沉稳,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也暴露了她此刻的内心并不平静。 红袖望着那浩瀚的归墟之海,眼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与对自家师父的敬畏。 所有人都意识到,正气盟恐怕要迎来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了。 玄冥归墟,似乎并不是这次的终点。 因为那归墟之海中酝酿的变化,已然开始展现在众人眼前! 第180章 玄冥归墟,星穹倒影!(下) 正气盟中的几乎所有修士,都高高地抬起头、仰起脸,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紧紧地盯着空中。 众目睽睽之下,那归墟之海的核心处,那片最为深邃的黑暗开始了涌动。 随后,它竟猛地向内塌陷、拉伸,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紧紧攥住揉捏,又直接撕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片! 紧接着,一道横贯天际的虚幻长河在天穹中轰然显化! 这道长河悬浮在那片归墟之海之上,闪烁着点点波光。 与世间的寻常江河截然不同,它的河水并非清澈或浑浊的液体,而是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线条以及明灭不定的符文。 波光粼粼间,倒映出的并非下方的山川殿宇,而是无尽的星辰,以及流淌扭曲的光阴碎片! 它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是一条从不可知之处流淌而来,贯穿了时空维度的长河! 河水无声无息地奔流,听不到任何水声,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令人心神悸动的恢弘道韵! 这道韵与外围玄冥归墟的浩瀚苍茫相互交织,却又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道长河中所蕴含的“道”之规则,似乎要比那归墟之海还要高渺、更为本质! 可归墟之海便已经是水之大道的极致体现了,这长河究竟是何等来头? “果然有第二重!真的是双重异象!” 凌英瞳孔骤缩,心中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放眼整个北境、不,放眼整个天下,筑基时能激发双重异象的,无一不是惊世人杰! 她瞬间想起了叶倾城筑基时的景象。 冠绝北境的倾城剑仙,自然也是双重异象。 第一重异象,便是“万剑朝宗”。 叶倾城筑基时,方圆百里剑器齐鸣,如朝帝皇。 而第二重异象,便是“剑开天门”。 霞光化作剑雨,涤荡日月乾坤。 那是何等辉煌璀璨,锋芒毕露…… 当时便有无数大能感慨,无需多久,北境便会有一颗冉冉升起的剑道新星。 而叶倾城之后的崛起速度,甚至还要比他们每个人想象的更快! 可叶倾城的两重异象,起码都是和剑道有关的。 楚歌的这第二重异象,却显然与先前的水之一道并非同源。 所传达的,也并非辉煌璀璨,而是一种令人从灵魂深处战栗的神秘! 那长河中流淌的,好似是日月星辰,光阴荏苒! “难道是……时空长河?”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凌英心中升起,连她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时与空的法则,是最为深邃玄妙的。 区区筑基期,怎么可能触及? 然而,更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的事情,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就在那长河虚影彻底成型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仿佛超脱于此方世界规则之外的神魂波动,如同最细微、却又最无法忽视的涟漪,以楚歌所在的小院为原点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瞬间掠过了整个被异象笼罩的区域! 这股波动掠过之处,无论修为高低,是引气入体的稚童还是金丹已成的长老,甚至所有具备灵智、拥有神魂的生灵,都自神魂深处不受控地升起一种极其诡异、极其荒诞的感觉—— 就在当下的这一刹那。 自身的存在、甚至自己所认知的这个世界,好像都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带着一种莫名的虚幻感。 而那股波动的源头,那个密室当中正在铸就道基的青年,他的存在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彼岸的、不容置疑的真实! 仿佛唯有他,才是这个世界的基点。 而周遭一切,皆是因他而存在,或是映照于他这片真实之上的倒影! 这种感觉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短暂得如同幻觉,却让无数修士道心摇曳,冷汗涔涔而下。 甚至有些心志不坚的低阶弟子直接瘫软在地、面色苍白,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迷茫。 “刚、刚才……那是什么感觉?” “我为何觉得自己像是假的,好像是话本中的人物一般?” “道心都要给我干碎了啊,这究竟是什么异象?!” “诡异!太诡异了!” 惊骇的议论声在盟中各处响起。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源自神魂的震撼,在那归墟之海与时空长河的交汇处,光影再次剧烈扭曲、汇聚!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一枚巨大无比、散发着朦胧而柔和蔚蓝色光辉的星球幻象,缓缓升起,如同一只漠然的天眼,悬浮于苍穹之上! 那星球的形态是如此陌生,绝非此界星图所载的任何一颗星辰! 其上蔚蓝海洋与白色云层交织,轮廓优美,却带着一种与此方天地格格不入的韵味。 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上,万类霜天,生机勃发! 这第二重异象的核心,竟是一枚无人能识、无人能解的异星投影! “嘶——!” 器堂内,众长老均是倒吸一口凉气。 欧焱子手中的锻造锤“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喃喃道:“这楚歌小兄弟……到底筑的什么基?” “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其余长老们虽未如此失态,互相交换的眼神中也充满了惊疑与激动。 “亘古未闻,亘古未闻啊!” “玄冥归墟已是传说,这第二重异象又是什么来头了?!” “这颗异星、这种神魂波动……楚歌此子莫非是某位太古大能转世?” “这异象完全就是自天外而来!” “叶盟主当年的双重异象,虽然也是惊天动地,却仍在剑道之范畴,尚可理解。” “而此子之象……已然近乎于‘谜’!” “无论如何,楚客卿必须留下,留好!” “我们要重点培养!不,是倾力培养!” 此时的正气盟丹坊之中,也是一片议论纷纷。 王平崖跟陈松两人看着天上的异象,已经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半晌过后,王平崖才砸吧了一下嘴巴,有些无奈:“老陈啊,你说楚老弟他怎么……” “总玩这么大?”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倒确实很合他的风格。” 陈松轻抚胡须,面上亦满是唏嘘:“我要是有楚老弟一半、不,哪怕三成的天资,又怎么会连升个筑基后期都如此困难……” “也不知道还能看着你俩走多久。” “诶,今天楚老弟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个……” 王平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心中却难免有些沉闷。 看来老陈这几天的闭关,又没有什么收获…… 而在小院中,楚歌的几个徒弟离得最近,所感受到的震撼自然也最大。 她们已经完全愣神,只是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枚巨大的蓝色星球。 小七眨巴着眼睛,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那个蓝球球……是什么呀?” 红袖和苏璃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唯独苏璃识海中一阵翻涌,却是那寒渊魔主从沉睡中醒来,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又归于平静。 凌英在自己的院中独立,衣袂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她仰望着那枚蓝色星辰,心中满是震撼。 叶倾城说的对,楚歌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争气得多。 这已不仅仅是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的了…… 或许再过几十年,需要仰望对方的,就变成自己了。 倚剑峰阁楼,叶倾城坐在茶台上发呆。 看着远处的那枚蓝色异星,他的眸中神光乍现。 “玄冥归墟,星穹倒影……” “楚老弟啊楚老弟,你将带给正气盟、不。” “你将带给这个世界的,究竟是怎样的未来?” 他低声轻语,表情的变幻有些复杂,但最终还是停留在热切的期待上:“真的……很想看到啊。” 在万众瞩目之中,这堪称颠覆认知的筑基异象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方才缓缓消散。 夜空依旧是月朗星稀,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181章 太初蕴灵丹 静室之内,已然尘埃落定。 唯有空气中尚未平息的灵气涟漪,还在昭示着不久前那场生命跃迁的非凡。 楚歌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幽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清明。 感受着体内那与炼气时截然不同的、浩瀚如海的力量,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畅快的笑容。 筑基成功以后,世界仿佛在他面前被拭去了一层薄纱,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楚歌此时强大的神识感应下,天地间流动的灵气不再是模糊的能量,而是呈现出各自独特的属性光泽,如同一条条色彩斑斓的溪流。 神识强横之后,他内视起来也格外清楚。 楚歌略一凝神,便可看到体内已呈液态的玄冥真炁在拓宽坚韧了数倍的经脉中奔腾流转、圆融自如。 如今的玄冥真炁沉凝厚重,却又带着水的灵动与穿透性,和炼气期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完美筑基,果然非同凡响! 一种仿佛天地都尽在掌握的错觉油然而生,但一路走来,楚歌的心志早已被磨砺得坚如磐石,只一瞬间,便压下了这丝浮躁。 完美筑基固然是万里挑一、潜力无限,但日后的道途还长,所有的潜力都要等到彻底兑现才有意义。 “完美筑基,不过是一个开始!” 楚歌低声自语,目光落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随着他心念一动,一个造型古朴、触手温润的玉瓶便出现在了掌心。 瓶身之上云纹缭绕,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符箓。 这正是他之前在玄阶丹考中力压群雄,夺得魁首所获的珍贵奖励之一,太初蕴灵丹! 据青阳真人所说,此丹蕴有一丝太初之气,更有蕴养纯净灵力、拓宽经脉之奇效,于稳固道基、夯实根基都有莫大好处。 甚至……有可能优化灵根本源,进而提升修士与对应灵气的亲和度! 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瓶身,楚歌脑海中浮现出叶倾城不久前的叮嘱:“眼下我赐你的这份天露琼浆,药效和先前你所赢得的太初蕴灵丹是有重叠的。” “冲击筑基的关口,自然是要用更好的。等你筑基功成、道基初定时,再补上太初蕴灵丹,或可……收获奇效。” 彼时叶倾城的微笑还历历在目。 “就是现在!” 楚歌不再犹豫,拔开以灵蜡密封的瓶塞。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药香弥漫开来。 这香气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仿佛春雷解冻、万物萌发的纯净生机。 仅仅是吸入一丝,楚歌便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体内原本就已十分活跃的玄冥真炁,运转速度又快了半分。 这次丹会,北境这几个巨头是真下了血本…… 这丹药果非凡物! 一枚丹药自瓶口滚入他的掌心,表面笼罩着一层混沌的朦胧光华。 此丹触手极为温润,定睛细看,其内仿佛有星云流转,道韵自成。 楚歌果断仰头,将这颗珍贵的灵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便如同春雪般消融,悄无声息地化为一股温润绵长、精纯至极的暖流。 这药性中正平和,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磅礴生机,与一种仿佛源自太初本源的道韵。 诚如青阳真人所言,它并不急于冲击经脉,而是如同细雨润物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楚歌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经脉骨髓。 乃至那更深层的、神魂层面上的灵根本源! 楚歌立刻盘膝坐稳,收敛全部心神,全力运转起玄冥真经筑基篇的法门,引导、吸纳这股沛然的太初药力。 整个过程竟没有遇到一丝阻碍,出乎意料的顺畅、平和。 药力所过之处,楚歌那本就纯净无比的玄冥真炁被再度淬炼,进一步提纯。 玄冥真炁中最后一丝难以察觉的杂质被悄然化去,色泽愈发深邃,质地也更加凝实,隐隐散发出一丝琉璃般纯净的光泽,运转之间灵动非凡。 而更让他惊喜的变化,则发生在经脉之上。 他那因天露琼浆洗礼,原本便已远超同阶的经脉,在太初药力的滋养与冲刷下,竟再度被持续不断地拓宽、加固! 楚歌如今的经脉内壁上,都闪烁着温润的玉色光泽,韧性显然也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地步。 凝神内视之下,玄冥真炁在如今更为宽广坚实的航道中流淌奔涌,愈发显得游刃有余,浩荡磅礴。 仅从灵力的总量和凝练程度来看,楚歌此时已不逊色于寻常的筑基中期修士了! “不愧是太初蕴灵丹!此等固本培元、拓宽经脉之效,简直骇人听闻。” 楚歌心中微微震动。 此番下来,等于是在他本就雄厚的道基之上,又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的升级。 然而这一切,都还不是太初蕴灵丹最珍贵的效果…… 灵根。 太初蕴灵丹或许可以优化灵根! 楚歌沉心静气,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自身灵根的感知上。 对这具身体的根底,他有着清醒的认知。 最起码灵根资质这一块,是完全算不上优秀的,甚至可以说很平庸。 首先,他是五行灵根俱全的资质。 按照《九幽劫》原作的设定,在修行之路的后期,尤其是结丹巅峰、元婴之后,多灵根修士是有优势的。 原因无他,能驾驭多种属性的天地灵气,便意味着术法手段的变幻无穷,自然能成为斗法中的一大优势。 但在前期打基础的炼气、筑基阶段,这却是实实在在的拖累。 原因很简单。 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是通过灵根来筛选的。 五灵根俱全,便意味着吸入体内的灵气也是五行兼具,哪怕运转功法,也只能在灵气进入体内后再行筛选,这一道效率就比灵根筛选低上太多。 这就使楚歌对任何一种单属性灵气的吸纳效率,都远逊于那些天灵根,乃至双灵根、三灵根的修士。 修行,本就是与天争命,与自身的寿命赛跑。 五灵根看似全面,但势必导致修行进境缓慢。在寿元压力巨大的前期,自然就成了致命的短板。 就拿楚歌来说,若不是他有熟练度面板的加持,就算把筑基丹当药吃,也绝无可能这么快完成筑基。 除了五灵俱全之外,还有灵根本身的质量。 这部分的差异虽然不够明显,但落到修炼过程中,还是会体现出来。 打个比方。 同样是火属性天灵根,其他的修士,就未必能有小七那样可怕的精进速度。 天灵根之间,亦有差异! 而楚歌…… 即便单论他主修的、因玄冥真经而最为突出的水灵根,在被这顶级功法逐渐改造体质之前,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是在玄冥真经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之后,这方面的资质才好了一些。 然而此刻,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楚歌清晰地感觉到,自身对天地间水属性灵气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对其牵引与吸纳的能力,也显著地提升了一截! 如果说之前是溪流般汇入,那么此刻便如同小河奔涌,效率的提升肉眼可见。 “果然能提升灵根资质!” 楚歌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 这太初蕴灵丹,无愧其蕴灵之名! 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体内另外四种相对沉寂、平日里几乎只作为背景板的灵根,似乎也在这股太初之气的滋养与洗礼下活跃了些许。 虽然提升幅度远不如水灵根,但与对应属性灵气的亲和度,确实也都产生了一点上浮! “五灵根俱全的前提下……若每一种灵根的质量都能不断提升……”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楚歌心中萌发。 若真能如此,在别人看来会是拖累的五灵根,于他而言,未必不能成为一种恐怖的优势! 楚歌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竟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混沌光泽,良久方散。 他睁开眼,感受着与天地灵气间前所未有的亲近感,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太初蕴灵丹是好东西啊…… 得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多整一点! 楚歌心念转动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松! 这位亦师亦友的老丹师为人厚道,自加入正气盟以来,对自己多有照拂。 因为资质相对普通,对方卡在筑基中期瓶颈已久。 眼看寿元渐耗,陈松这方面的压力愈来愈大,楚歌也都看在眼里。 “太初蕴灵丹确实不凡,不仅能纯净灵力、拓宽经脉,甚至还能提升灵根亲和度……” “此丹对我而言是锦上添花,但对老陈而言,或许就是雪中送炭!” “只要再有一颗太初蕴灵丹,或许就能帮他打破瓶颈、延续道途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他心中迅速扎根、蔓延。 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老陈,一定要想办法再整点太初蕴灵丹,最好把丹方也搞过来! “等回头有机会,得找到青阳真人问一问,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这颗丹药……” “实在不行,就找叶盟主想想办法!” 楚歌暗自思忖着。 为了帮上老陈,他定会尽力而为! 将此事暂记心头,楚歌重新收敛心神,摒除杂念。 筑基成功,太初蕴灵丹的药力也已完美吸收,是该准备出关了。 第182章 高级客卿 此番晋升筑基,楚歌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脑海深处的熟练度面板似乎也随之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回头开炉炼丹时,刚好深入探究一番。 等他将此次闭关的收获细细盘点完毕,又过去了一整夜。 晨光再次透过气孔,在室内形成朦胧的光柱。 “吱呀——” 静室那厚重的石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楚歌迈步而出,周身气息圆融内敛,眼神也清澈而深邃,宛如雨后的深潭。 他正准备呼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目光却不由得一怔。 只见静室门外,几个身影或倚或靠,竟是自己的三个徒弟。 林红袖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廊柱上,虽强打着精神,但眼底的倦意难以掩饰。 苏璃则坐在门边的石阶上,小脑袋一点一点,显然也是困乏不堪。 最让人心疼的是小七。 红发小团子站在红袖身边,整个小身子都倚靠着自家师姐的腿。 她的小脑袋耷拉着,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站着睡着了。 显然,这三个丫头担心自家师父,不知他何时出关、又不敢开门打扰,竟是在这门外守了整整一夜。 楚歌怔怔地看着她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触了一下,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修行之路何其孤寂,而能有如此牵挂自己的弟子,又是何其有幸。 林红袖第一个反应过来。 看到几日没见的楚歌,少女眼中满是欣喜,振奋的精神使她连忙站直身体:“师父!” 她这一声,也惊动了昏昏欲睡的苏璃和站着睡觉的小七。 苏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是楚歌,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师父,您终于出来啦!” 而小七的反应最为直接。 被师姐吵醒后,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在看到楚歌的身影后,所有的困意瞬间不翼而飞,红发小团子圆乎乎的脸蛋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噔噔噔!” 她倦鸟归巢般迈开小短腿,欢快地奔了过来。 小家伙紧紧抱住了楚歌的大腿,将小脸蛋在他衣袍上蹭了蹭,仰起头欢呼道:“师父~师父你终于出关啦!” “小七好想师父!” 楚歌低头看着腿边的小团子,又望了望虽然疲惫,却也难掩关切之色的林红袖和苏璃,心中感慨万千。 所有其他的纷杂思绪,在这一刻都被纯粹的师徒情谊涤荡一空。 他弯下腰,轻轻将小七抱了起来。 揉了揉她柔软的红发,楚歌温声道:“嗯嗯,师父出关了。” “这次……倒是让你们担心了。” 他看向林红袖和苏璃,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是心疼:“你们两个傻丫头,不是说了吗,为师筑基十拿九稳,闭关不过走个形式而已。” “累了就应该去休息,还带着小七在这傻等……” 林红袖抿了抿嘴,轻声道:“弟子们心中实在挂念,在门外守着,方能安心些。” 苏璃也连忙点头:“是呀是呀,师父您这次闭关动静好大,我们…我们一度有些害怕。” “至于小七……” “小七是自己想要守着师父的!” 楚歌怀中的小七来了精神,扭动着说道。 楚歌闻言,心中又是一软。 他走到林红袖和苏璃面前,轻轻地将小七从怀中放下。 楚歌的目光无比柔和,缓缓扫过三个徒弟:“好了,现在师父出来了,也筑基成功了,一切都好。” “看你们困的哟……稍后都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正说话间,院门外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楚老弟,恭喜!筑基功成,如今你也是高级客卿了!” “不仅筑基成功,还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完美筑基,真是让我这个老家伙汗颜呐!” 只见王平崖与陈松二人联袂而来,脸上都堆着真挚的笑容。 楚歌大步迎了上去,拱手笑道:“老王、陈兄,你们二位怎么这么早便过来了?” “侥幸而已,当不得如此盛赞。” 王平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楚歌的肩膀:“楚老弟,你这要是侥幸,那我们岂不是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双重异象,整整覆盖了大半个正气盟的双重异象啊!” “现在整个正气盟,上到长老下到杂役,谁不知道咱们丹坊出了个了不得的楚客卿?” 陈松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两人,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这令牌和楚歌之前的客卿令牌极为相似,正面都刻着正气盟的徽记和一只药葫,背面是一个小篆的“丹”字。 不过令牌的材质有所变化,握在手中无比温润,像是某种玉石。 除此之外,令牌四周都环绕着云纹丹鼎的浮雕,散发出淡淡的灵压。 “楚丹师,还请收好。” 陈松将令牌郑重地递到他手上,微微一笑:“这便是盟中高级客卿的令牌。” “既然已经晋升筑基,那么依照先前的约定,你便是我正气盟的高级客卿了。” “高级客卿所有的权限、供奉皆与此前大不相同。具体细则,随后自有执事堂弟子送来册子说明。” 楚歌点了点头,伸出双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令牌。 不过…… 自己才刚刚完成筑基,怎么令牌就送来了? 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吧? 他不由疑惑道:“陈兄、老王,这……” “我才刚刚筑基,按道理说,盟中核定权限、制作令牌,总需要些时日吧?” “怎会如此之快?” 王平崖与陈松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个有些暧昧的笑容。 王平崖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笑道:“楚老弟,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这高级客卿的令牌,凌执事早就替你讨要来了,一直就放在丹坊备着。” “只等你成功筑基,便立刻给你送过来。” “我们俩今天本来就是要上门道喜的,给你送令牌,不过是顺带的事儿!” 楚歌闻言,握着令牌的手微微一顿。 凌英她,竟然会做这种事? 她竟然…… 这么相信自己吗? 楚歌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道清冷如秋水、却屡屡在关键时刻给予师徒几人帮助的身影。 昨日自己筑基闹出那般大的动静,她……今日会来吗? 这个念头有些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他心中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第183章 少女又有心事 楚歌压下心绪,对陈松二人再次拱手:“原来如此。真是有劳凌执事费心了……也多谢二位老哥,还亲自跑这一趟。” “哈哈,客气什么!” “楚老弟你筑基成功,乃是一桩大喜事!” “今天中午我做东,定要好好为你庆祝一番!” “没记错的话,你们师徒几人都挺喜欢百味楼的味儿,是吧?” 王平崖热情地揽住楚歌的肩膀,却笑嘻嘻地将目光头像一旁楚歌的几个徒弟:“怎么说,要不要跟叔叔吃大餐去?” “要去的,要去的!” 红袖和苏璃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七马上欢呼着跃起:“小七要吃炙火羚~要喝清炖岩龟汤~!” 楚歌笑着揉了揉小团子的头,对着三个眼巴巴的徒弟道:“那你们都去洗漱一下,中午咱们一起跟王叔叔去百味楼吃大餐!” “好耶!” 小七又是第一个欢呼起来,苏璃也开心地眼睛发亮。 就连一向沉稳的林红袖,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师父跟师妹们在一起。 “还有老陈,你也别想跑!” 王平崖一把抓住想要告退的陈松,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对方:“今天是开心的日子,你就别回去闭关了。” “心情好点,说不定修行也就通了……不差这半日的功夫!”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松的眼神中满是诚恳:“就当是陪我,老陈。陪我喝点吧……” 陈松见他这样,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凌英那间清幽的小院里。 凌英在练功室内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涌动。 道道凌厉而纯净的剑气如同实质般在她周身盘旋,不断凝聚、又不断散开,如此循环往复。 她闭目垂帘,面容平静,但体内灵力的奔涌却如同江河般澎湃。 昨日目睹过楚歌那两重玄冥归墟、星穹倒影的浩瀚异象,给了她极大的触动。 尤其是那第二重异象中蕴含的、仿佛触及了真实与虚幻的莫测道韵,甚至都让她结丹期之前的瓶颈有些松动。 此刻凌英正借着这番感悟,引导自身灵力尝试冲击那层坚固的壁垒。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灵力比之前要凝练了些许,围绕周身的剑意也更加纯粹、通透。 似乎…… 更接近“真实”。 良久。 凌英周身涌动的气息缓缓平复下来。 她睁开眼,美眸中闪过一丝湛然神光。 “倒是要感谢楚丹师……” “此番见证下来,我自身的感悟和收获确实都不少。” 凌英轻声自语:“看来,是时候找个日子结丹了。” 她目光似乎穿透了练功室的墙壁,望向了楚歌的小院。 凌英的眼神愈发复杂。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和楚歌的第一次见面。 寒烟坊,棚户区,那个破败的小院,那个拄着青木杖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对方已经成为了能够在无形中助她破境的人了。 楚歌啊,楚歌…… 百味楼的一顿庆祝宴席,自是宾主尽欢。 王平崖和陈松皆是真心为楚歌高兴,席间妙语连珠,气氛热烈。 三小只也吃得不亦乐乎,尤其是小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快乐的小仓鼠。 宴席散后,楚歌带着心满意足的徒弟们回到家中。 然而他并未休息,甚至没有坐下来和徒弟们聊聊天,便径直走进了炼丹房。 眼下他筑基成功,实力大增,神识强度也足以支撑起地阶丹药的炼制。 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尽快将昊阳化生丹的丹方补全,治好晏明,也好了结一桩心事。 楚歌取出记载残方的玉简,将神识沉入其中,意识也连接上了脑海深处那神秘的面板。 筑基之后,面板的推演速度似乎也有了显著的提升,数据流变得更加清晰、迅捷。 林红袖跟着走了进来,本想问问师父是否需要帮忙,却见楚歌已然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推演之中。 俊朗青年眉头微蹙,眼神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己无关。 看着师父为了救治晏明如此殚精竭虑,刚出关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研究丹方,林红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敬佩、有感动,也有一丝…… 酸涩。 “师父对晏明小姐的事,未免也太上心了。” “说起来,晏明她肯定是喜欢师父的。她父亲又是天剑城的城主,若是师父真的将她治好了,会不会……” 这个念头悄然划过心间,让红袖有些怅然。 随即,她又想起了昨夜师父筑基时,那仿佛笼罩天地的第二重异象。 那枚巨大的蓝色星辰。 以及,那股让她、甚至让在场所有人都产生如水中月、镜中花般虚幻感的波动…… 哪怕隔了这么久,那种自身存在被否定的感觉仍让她心有余悸,甚至生出一丝恐惧。 她害怕。 她害怕师父的脚步太快,害怕师父身上的秘密太多,害怕师父认识越来越多像凌英、晏明这样优秀的人。 她害怕终有一日,自己会连师父的背影都望不见,会被彻底抛下,如同那异象中所感受到的虚幻一般,与师父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不行,绝对不行!” 少女袖中的拳头用力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我必须变得更强,要更快跟上师父的步伐才可以!” “无论如何,我都要站在师父身边,绝不能……绝不能掉队!” 强烈的危机感充斥着她的内心。 红袖深深看了一眼沉浸在推演中的楚歌,默默关上了静室的门,没有出言打扰一句。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立刻摒弃杂念,盘膝坐下运转功法,开始了修行。 大师姐如此用功,让原本还想玩耍一番的苏璃和小七面面相觑。 苏璃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嘀咕道:“师姐今天这是怎么啦?吃完饭就修炼,也不消消食的吗?” “虽然平日里她就很刻苦了,可是今天这,未免有点夸张……” 小七也学着苏璃的样子,歪着脑袋,奶声奶气道:“红袖姐姐今天好努力呀!” 两小只互相看了看,半晌无言。 她俩本来还想玩耍一会儿的,但见大师姐这么努力,心中就颇有些不是滋味。 好像……找不到偷懒的理由了。 一旦环境中出现一只卷狗,其他人也就很难躺平了。 最起码,没办法躺得那么心安理得。 于是,苏璃也叹了口气,拉着小七开始了今天的修炼。 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也算是难得的勤奋。 静室之内,楚歌对徒弟们的心事则是毫无所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了昊阳化生丹的残方之中。 第184章 少女总有心事 静室之内药香弥漫,混杂着些许焦糊之气。 楚歌站在造型古朴的丹炉前,神情无比专注。 随着他指尖灵光闪烁,炉中的火焰不住跳动,温度却稳稳当当。 他这一手控火诀,显然已经妙到毫巅。 片刻过后,楚歌手指纷飞,将一份份预处理好的药材投入炉中。 丹炉内不同属性的药力在炉温与法诀的引导下逐渐融合,开始产生反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这是楚歌第三次尝试炼制昊阳化生丹。 此丹所需的材料,陈松与王平崖过来道贺时,便已一并留下。 青阳真人深知推演丹方之艰难,特意备足了分量,足够楚歌进行多次试验。 毕竟丹方中最核心几味主药的配比至今还是一团迷雾,只能一次次地去尝试、验证。 “噗——”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响,丹炉内灵光一黯。 一股淡淡的灰败之气飘了出来。 果不其然,又失败了。 楚歌面色不变,只是熟练地清理起丹炉的残渣。 他将神识沉入面板。 只见【昊阳化生丹】词条下,代表着丹方完成度的进度条又向前跳动了一丝,从之前的68℅提升到了71℅。 同时,此丹的炼制熟练度也从35℅涨到了47℅。 果然,只要实际开始炼制,一切都会快起来…… 自己现在堪比筑基中期修士的强大神识,可不是摆设。 许多之前炼丹过程中,完全无法捕捉的细节,在如今的楚歌眼中都是纤毫毕露。 如此一来,失败便彻底成了推演的资粮。 每一次失败,面板都会替他记录下所有的数据变化,分析好药性的冲突点与药力融合的临界值;而楚歌如今足够强大的神识,又可以将这些冰冷精确的数据流迅速消化,指引下一次尝试的方向。 一次次开炉、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数据更新,时间就这样飞速流逝。 两天两夜,转瞬即逝。 当第三日的晨光再次洒在布满草屑和药渍的地面上时,楚歌刚刚结束一次长达三个时辰的炼制。 丹炉再次沉寂下来,炉底躺着几颗色泽明亮、形状规则的成品,看上去像模像样。 但楚歌细细感受一番后,总觉得药力还是有些混杂,并未达到理想的境界。 他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再次看向面板。 【昊阳化生丹(地阶下品)】 【丹方完成度:97℅】 【炼制熟练度:91℅】 【综合完成度:94℅】 眼下的进度已然不低,尤其是炼制熟练度。 在现实中亲手炼制了六次后,结合面板无数次的模拟,楚歌对此丹药炼制流程和技巧的掌握,已然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准。 接下来的每次开炉,他都能有九成以上成丹的把握。 要知道这原本就是青阳真人从古籍中挖出来的、残缺的古方,这种程度的成功率已经很可怕了。 楚歌现在完全可以拍着胸脯说:“没有人比我更懂昊阳化生丹!” 但是……没用啊。 晏明姑娘的症结,需要完美品相的昊阳化生丹才可解。 而眼下的成品虽然卖相不错,但楚歌心知肚明,离完美还差得远。 毕竟不管是丹方的完成度,还是他自己的炼制熟练度,都还有进步的空间。 丹之一道,越接近“完美”,所需要的东西便越多。 可当下的极限…… 似乎确实就到这里了。 楚歌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升起一种难以释怀的困惑。 “九十七……明明只差最后三点了。” “我能想到的、面板帮我想到的,几乎都尝试了。” 他低声自语,扫过玉简上记录的、最后几种还不能完全确定配比的药材:“龙蝎血、烈阳花、千年温玉髓……” “最后的这三样药材之间,面板已经模拟了数百种配比了,为何总感觉还差一丝呢?” “药性始终无法完美平衡,那一缕至阳至纯的化生之意,总是难以捕捉凝聚……” 他总觉得,有一个非常关键、甚至可能违背常规丹理的地方,自己还没有想到。 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能看到后面的光,却始终找不到捅破它的办法。 这种感觉让他耿耿于怀,甚至有些烦躁。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院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那是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楚大丹师,我知道你急着闭关炼丹,但也别忘了正事啊~”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已一前一后来到了丹房跟前。 前面一人身着青衫、面容俊朗,气质洒脱无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正气盟盟主,叶倾城。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袭白衣,气质清冷的凌英。 楚歌收敛心神,从丹房中走出去:“叶盟主,凌执事,你们怎么来了?” 他的目光在凌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叶倾城打量了一下楚歌,见他眼中虽有疲色,但精神尚可、周身筑基期的气息也已然稳固,不由点点头笑道:“来看看你这位新晋筑基的高级客卿。” “怎么,丹方推演得不顺利?” 楚歌苦笑着摇了摇头:“遇到点瓶颈,卡在最后一步了。” “哦,这就已经到最后一步了?” “我们果然没看错你……” 叶倾城挑了挑眉,颇感兴趣。 但他也并未深究,而是将话题一转:“丹方之事可以慢慢来,毕竟……对你来说,剩下的两个多月应该足够了。” “今日我俩过来,是特意提醒你。” “明日便是地阶丹考了,你可别炼丹炼懵了,忘了参加。” 地阶丹考! 楚歌这才恍然,自己沉浸于推演丹方,竟险些将这事忘了。 他连忙拱手:“多谢盟主提醒,楚歌定然准时到场。” 叶倾城摆了摆手,目光在楚歌和凌英之间转了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让后者头皮发麻的笑容。 他眯着眼睛,故意拉长了语调:“楚丹师倒不必谢我。” “要谢,就谢凌执事吧~” “她可是心心念念记挂着你的丹考,生怕你错过了,非要亲自过来提醒一声……!” “盟主,休要胡言!” 凌英急忙出声打断了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我乃执法堂执事,提醒盟内客卿重要考核,也是分内之事!” 只见她眼神冰冷地瞪着叶倾城,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叶倾城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衣袖,却也没有再说下去。 楚歌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 凌英这反应……似乎有点过于激烈了? 他不由看向凌英,语气温和道:“几日未见,凌执事你最近可是在忙什么要紧事务?” 楚歌本意是想关心一下,顺便化解一下眼前这有些微妙的气氛。 然而这话听在凌英耳中,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在忙什么? 我在忙着替你护法啊! 她连忙强行打断楚歌的追问,语气略显急促地转移话题: “我……我近日只是例行巡查,并无甚要事。” “楚客卿,明日地阶丹考非同小可,汇聚了北境不少丹道好手。” “你虽天赋异禀,但也需谨慎对待,万不可因推演丹方而耗费太多心神,影响了考核状态。” 她将话题硬生生又拉回了丹考之上,神情无比严肃,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楚歌见她不愿多谈,虽心中疑惑未消,却也从善如流道:“凌执事放心,我省得的。” “此番地阶丹考,我定会调整好状态……全力以赴!” 林红袖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原本,她只是有些好奇地观望师父与叶盟主和凌执事交谈,此刻却是瞳孔微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叶倾城那未尽的调侃、凌英那反常的急切与羞恼,以及师父那带着关切的询问…… 响了,雷达响了! “凌执事她、她果然对师父……!” 林红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危机感袭上心头。 凌英执事可是北境近年来声名鹊起的秋水剑仙,无论地位、容貌、还是修为,皆是上上之选! 她竟然也对师父…… 凌执事啊凌执事,我看你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跟那晏明似的呢? 对,还有晏明! 林红袖忽然觉得压力好大。 “这天底下,难道就没有几个像我这样,对师父心思单纯的人了么!” 她看着自家师父那俊朗的侧脸,心中酸涩之余,更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不行,除了更加努力修炼之外,也得采取一些别的行动了! 不管怎么样,我林红袖都绝不能…… 让任何人把师父从我们身边抢走! 第185章 紫云真人也有心事 因为地阶丹药的炼制流程普遍要长上许多,为了留给评委们充足的时间,丹考也从未时提前到了午时。 春日高悬,却没有丝毫炎热。 清风就这样拂过百炼台。 再次站到台上的楚歌有些恍然。 明明只过了不到一旬,竟有些…… 恍若隔世。 与之前黄阶、玄阶丹考时相比,他的身份与地位都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炼气小丹师,而是以双重异象完美筑基、名动正气盟的新晋高级客卿。 感受着台下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敬佩、甚至还有嫉妒掺杂的目光,楚歌只是微微一笑。 这感觉…… 倒还不赖。 时辰将至,广场周围早已是人头攒动,比之上次更为热闹。 相较于前面两场,地阶丹考才是北境丹界的真正盛事,不仅汇聚了天剑城中的丹道精英,更有来自附近几个仙城的丹道好手,可谓群英荟萃。 更别说这次还莫名延后了几天,场间众人自是骚动不已、满怀期待。 楚歌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面色依旧古井无波,径直走向参赛者聚集的区域。 而在广场一侧的观礼席上,几位熟悉的身影早已落座。 陈松与王平崖并肩而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自豪。 “楚老弟今日状态似乎不错。” 王平崖搓着手,显得有些兴奋:“不知他这次又会带来何种惊喜啊。” “真是不可思议……” “不到一旬前,楚老弟还只是个炼气修士。” “如今却能踏上地阶丹考的舞台……这可是地阶丹考啊!” 陈松轻轻捋着自己的胡须,眼中也含着笑意:“楚丹师心性沉稳,丹道根基更是扎实无比。” “如今他已晋升筑基,神识强度、炼丹手法都不可与之前同日而语。” “纵使今天强手如云,想来也定有他一席之地。” 在他们不远处,凌英独自坐在稍偏一些的位置。 她端坐在那里,身姿却依旧挺拔,如同一棵青松。 凌英清冷的目光落在楚歌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作为执法堂的执事,她今日前来是作为东道主来维持现场秩序的。 至于为什么现在却坐到了观礼席上…… 只能说无需多言。 更让众人意外的是,正气盟的盟主叶倾城竟也出现在了观礼席中。 他此番大大咧咧地坐到席中,丝毫没有任何掩饰,也就难免惹得场中无数人偷偷注视。 “你看到了吗,是倾城剑仙叶倾城啊!” “真的是他吗?我听说他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废话,自然是他了!整个北境,还能找出第二个这样的吗?” “又有谁,敢冒充他?” “可他不是对丹道不感兴趣吗?最起码往年的丹考,我从来没见他来过!” “诶,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们别乱说……” 有好事者突然开腔:“你们看到台上那个,穿着正气盟客卿制服的青年了吗?” “我认得他,他不是叫楚歌吗?” “先前黄阶、玄阶丹考的魁首都是他!” “这就对了!” 那好事者兴奋地一拍大腿:“叶倾城就是为了他来的!” “据说叶倾城很看好他在地阶丹考上也拿下名次,还跟百草门的青阳真人打了赌!” “啊?” 一旁几人俱是大惊失色:“楚歌他不是刚刚晋升筑基期吗,竟得叶倾城如此看好?” “哪怕他再惊才绝艳,怕是也没来得及捂热一份地阶的方子吧……我感觉叶倾城还是有些太托大了。” “这位道友说得没错!” 那开腔者笑嘻嘻地拿出一个银箩:“所以,要不要买一注?” “咱们,就赌那楚歌今天能不能拿到名次!” “以目前的赔率,若是你押了楚丹师,他又能胜出的话……本金足足能翻两番!” “我是风波庄的何大强,今天的盘子绝对稳,你们尽管放心!” 何大强展示了一下自己胸前的玉牌,证实了自己的身份。 一旁有心动的,凑过来皱着眉问道:“怎么、怎么才翻两番?” “真有那么多人信这楚歌能拿到名次?还是……你们做了庄?” “哼哼……” 何大强微微一笑,抖了抖手中的银箩:“我们做庄的,自然有我们自己的情报来源。” “废话少说,是赌爆冷还是吃低保?”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风波庄本身在天剑城也是数得上号的钱庄,这种怡情的小彩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制止。 一时间,何大强身边便人头攒动起来。 有稳一手吃低保的,也有押灵石在楚歌身上的,但整体来说,还是前者更多。 毕竟大部分人,都很难相信一个刚刚晋升筑基的丹师能炼制出什么像模像样的地阶丹药来。 众所周知,筑基期的神识强度是炼制地阶丹药的门槛。 换句话说,他楚歌满打满算也就研究了几天的方子…… 能整出什么花来? 这一切都被叶倾城尽收眼底。 他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椅背上。 叶倾城的嘴角依旧噙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目光扫过何大强身边的人群,最终定格在百炼台上的楚歌。 “我押一千灵石,楚歌能进今天的前三甲。”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他信手甩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砸进何大强手中的银箩。 场中一片哗然。 评委席上,青阳真人则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端坐在主位。 而坐在他身旁的紫云真人,此刻却是满脸惊愕与不解。 “楚歌?” 紫云真人看着台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忍不住低声惊呼,“他、他怎么会来参加地阶丹考?他不是才刚刚筑基吗?” “纵然他丹道天赋卓绝,但这地阶丹考……” “楚丹师看着不像是那么冒进的人啊?” 紫云真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楚歌这么做的用意。 一个刚刚筑基几天的修士,即便丹道天赋再高,来参加地阶丹考,也未免太过托大了。 要知道他的对手,最次的也是晋升筑基以后、研究了一个丹方大几十年的人物啊! 这已经远超自信的范畴,近乎狂妄了! 青阳真人闻言侧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紫云真人看向观礼席的另一侧。 紫云真人满头雾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里,正坐着一位面容儒雅、眼神却难掩憔悴与忧虑的中年男子,正是晏无疆。 而此刻晏无疆的目光,也死死地锁在了楚歌的身上。 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紧张、期盼,甚至……好像还有一丝孤注一掷? “晏、晏城主?他怎么也来了……” 紫云真人更加困惑了。 晏无疆可是一等一的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出现在此地? 而且……他为何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楚歌? 青阳真人将紫云真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却故意卖起了关子,悠然道:“紫云道友稍安勿躁,好戏还在后头呢。” “楚丹师可不是寻常人物,你莫要小看了他。” “不是,他是我们正气盟的人啊,我怎么会小看他呢?” 紫云真人被他这番话勾得心痒难耐,恨不得一拳锤在对方老脸上:“你到底在说什么?” “楚丹师这次参赛,莫非还跟晏城主有关了?” 楚歌替晏明寻方一事,除了当天几个人以外,确实再无外传,也难怪紫云真人完全想不明白。 他瞪着眼睛,看看自家盟主、看看晏无疆,又看看台上的楚歌跟眼前老神在在的青阳真人,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好好好,你们孤立我是吧? 我是不是正气盟的人啊,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青阳真人却只是含笑摇头,端起旁边的灵茶轻呷一口,摆明了不肯再多言。 嘿,楚歌这么大个宝贝疙瘩都被你们正气盟笼去了…… 老夫吊吊你的胃口、找你们正气盟收点利息,又怎么了? 紫云真人被他吊得极为难受,恨不得立刻上台,抓着楚歌问个明白。 可惜楚歌抓不得,青阳真人他也打不过。 谜语人,真该死啊! 紫云真人攥紧了拳头,几乎要变成红云真人了。 第186章 午时已到 楚歌的几位徒弟自然也跟着一起来了,就坐在陈王两位丹师旁边。 “那些人竟然拿师父的赛果开盘,真过分……” 苏璃皱着眉头,同身边的师姐师妹说道。 林红袖倒是不以为然:“不惹人注目的,那是庸才。” “像师父这样耀眼的人,自然到哪儿都会成为人们的焦点。” “再说了,叶盟主不也去下注了?” “咦?” 一旁的小七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瞪大了眼睛:“那小七可以去下注吗?” “我刚刚听到了,好多傻子都觉得师父他赢不了!” 红发小团子义愤填膺地握紧了自己的小拳头:“都是些……都是些大笨蛋!小七现在去押师父赢,就可以狠狠地赚他们滴灵石了!” “不行!” 林红袖和苏璃异口同声。 二人都横眉立目起来,将小七吓得一哆嗦。 小团子委屈巴巴地抿了抿嘴,低下了头:“小七…小七不去了就是嘛。” “你们干嘛这么凶吖……” “唉……” 两位师姐又是默契地同时叹起气来。 倒不是她们想凶小家伙,实在是…… 小小年纪就想着当赌狗,长大了还得了? 再说了,哪有徒弟拿自家师父的事与别人打赌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但很显然,现在的小七还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 因此红袖也只能俯下身来,耐心地向她解释。 “哼,你们师姐妹之间情分倒是不浅。” 苏璃正准备也凑上前去,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幽暗沉寂的空间中,那道窈窕的身影重新凝聚。 不知是不是苏璃的错觉,寒渊魔主这次复苏,似乎…… 长高了一点? 苏璃正准备接对方的话,突然回想起寒渊魔主的那句“我没有师父,也没有师姐”,心中一软,便绕开了这个话题,只是在脑海中回道:“寒姐姐,你醒啦!” “嗯,这次睡得挺好,估计可以多清醒一段时间。” 寒渊魔主的声音在苏璃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你师父这是上了地阶的百炼台?” “有意思,他这才筑基几天?就敢跟那些老帮菜同台竞技了。” “完美筑基,双重异象……” “单论根基,你这边的楚歌确实不错。可想要在能者如云的地阶丹考上脱颖而出,倒也没那么简单。” 苏璃挤出一个笑容,语气无比笃定:“寒姐姐,我觉得师父他可以。” “嗯?” 寒渊魔主轻疑一声,不置可否。 “因为……” 苏璃抬起头,将视线再度投向已经站到炼丹炉前的俊朗青年:“师父他这一路走来,已经做到了太多看似不可能的事了。” “嘿……” 寒渊魔主看着这个颇不争气的“自己”,气极反笑。 她心念一动,自身强大的神识便悄然扩散开来,覆盖上苏璃的感知。 “咦,寒姐姐你的神识好强!” 苏璃有些震撼地瞪大了眼睛:“现在整个广场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我好像都能看见!” “哼,这才哪到哪……” “这点范围,尚不及本座巅峰时的千万分之一!” 寒渊魔主对苏璃的夸奖好像格外受用。 也难怪,毕竟是年少时的自己嘛…… 有谁不想得到自己的认同呢? 她有些得意地仰起头,与苏璃一起关注着场上的楚歌:“你既然那么相信你师父,就跟本尊一起看着!” “我倒要看看,他如今究竟有多少斤两。” 百炼台上,楚歌并未留意到台下那些汹涌的暗流。 他只是依照指引,领取了自己的号码牌。 虽说地阶丹考的门槛又要高出不少,但毕竟影响力要比玄黄二阶高上太多,有不少远道而来的丹道高手参与其中,竟也凑够了整整七十位参赛选手。 而楚歌这次的号码,竟直接就是第七十号! 最后一个出场吗? 倒也不错。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牌,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向台下的观赛区域扫去。 他自然是想找到徒弟们和陈松、王平崖的身影。 然而,就在目光掠过某个角落时,楚歌的视线却被猛地定格。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 她脸上覆着一层轻纱,遮掩了大部分容颜,露出的肌肤显得有些苍白,身形也带着几分病弱的单薄。 是晏明! 按照上一次青阳真人的说法,晏明现在昏迷的频率极高,本应在家中静养,根本不适合外出行走…… 可她还是来了。 还是出现在了这人声鼎沸的丹考现场,还是坐到了百炼台下。 四目相对。 隔着遥远的距离,楚歌依然清晰地看到了晏明那双眼睛。 她的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明亮,如同山间的清泉。 此刻,这双眼睛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痛苦与黯淡,只剩下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期盼。 晏明就那样静静地、执着地望着楚歌,仿佛他是她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光。 刹那间,楚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仿佛又回到了从棚户区前往天剑城的路上,又回到了那座山。 又看到了那位被绑匪们围困着的少年,又看到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在生死攸关的大危机前,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她那般,还替别人考虑、唯恐连累他人的。 楚歌又想起了上次见面时,晏明最后的那番话。 “实在放心不下的话……恩公下周参加丹考时,便炼制这昊阳化生丹吧。” “若是恩公你的话,一定可以成功的。” 猛然上涌的决心如同炽热的岩浆,瞬间涌遍楚歌的全身,冲散了他连日推演丹方的疲惫。 连带着那一丝找不到最后关窍的懊恼,也烟消云散。 管他这那的…… 昊阳化生丹,他楚歌今天必须要炼制成功! 不仅如此…… 他还在此次地阶丹考中,凭借此丹拿下名次、获得认可,然后……亲手治愈晏明! 缠绕在你身上的、名为痛苦的锁链,就由我来斩断! 楚歌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号码牌。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晏明一眼,随后毅然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丹炉。 “咚……” 午时已到。 地阶丹考,开始! 第187章 伏笔! 百炼台上的空气灼热而紧绷。 七十尊丹炉依次排开,下方地火吞吐不定,映照出一张张或凝重、或自信、或焦躁的面孔。 地阶丹考的门槛远非前两轮可比,能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北境丹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为了彰显自身的丹道底蕴与一些独特的炼丹手法,很多丹师选择的丹方都不常见。 要么是些生僻的古方,要么就是些经过自己改良的特殊方子。 毕竟只要是能站到这个台子上的,丹道功夫肯定都算得上深厚。 想要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就得另辟蹊径。 正因如此,地阶丹考的规则就要求所有参赛者都必须提前两到三日报备自己所需的药材,以便组委会筹备。 如此一来,今天的材料区也就变得千奇百怪。 但哪怕是这样,楚歌炼制昊阳化生丹所需要的这些药材,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几味主药,不仅至阳至纯,在近年热门的方子里用的也是极少。 如此一来,引得评委席上的几位真人都频频侧目,更不用说台下那些看热闹的修士了。 “嚯,你们看七十号那位领的药材……烈阳花、龙蝎血?这炼的是什么霸道丹药?” “我上次见到主材用烈阳花的,还是上一次!” “确实很久没见过这种搭配了,这方子看着就不凡。难怪楚歌刚筑基,就敢来参赛。” “啊,他就是楚歌吗?我从黄阶丹考之后就听说过他,今日总算是见到了。卖相确实不错……可他怎么到现在都不动一下的?这都过去快一刻钟了!” 在众多或好奇、或质疑的目光下,楚歌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愣愣地站在编号七十的丹炉前。 他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地火,仿佛神游天外。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台上其他丹师早已开始了预热丹炉、处理药材的步骤,炉火与灵诀的光芒交相辉映。 唯有楚歌的那片区域死寂一片。 “师父……在干嘛呀?” 小七紧张地攥着衣角,忍不住小声嘟囔。 林红袖眉宇间也带着疑惑,但她仍低声道:“别急,师父定有深意。” 台下,买了楚歌赢的少数修士急得直跺脚。 “楚丹师,你赶紧动起来啊……咱们要炼的是地阶丹药哇,时间不等人的!” “完了完了,我的灵石!早知道,还是该押他输!” “也不要太悲观。” 突然有人插话道:“早在黄阶丹考时,楚丹师他就表现得有些……神秘。” 在犹豫了片刻后,这人还是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 “但最后,他都夺了魁首。” “我可是一路看过来的!” 出声的是一位方头大耳、眉浓唇厚的汉子,看上去就很是耿直。 但是他的这番话却并没有替周围的赌徒们增添多少信心。 毕竟,今天这可是高手如云的地阶丹考! 他们看着台上依旧没有动静的楚歌,议论纷纷。 “诶,有没有要在另外一边加注的?” 何大强提溜着手中的银箩走上跟前,依旧是那副笑容:“还有半个时辰才封盘哦~” “啊……” 方才最先质疑楚歌的修士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后,又扔进去几块灵石:“那这些,就买他输吧。” “果然还是太不靠谱了,我总得对冲一下。” “好说,好说。” 何大强笑嘻嘻地在银箩旁的牌子上记清账目。 他这么一来,便又有几个不坚定的修士凑上前来,往另一边投了些注。 那耿直汉子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不做言语。 “我说过,我是一路看着楚丹师走过来的……” 他遥遥地看向楚歌,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我相信你,楚丹师!” 楚歌自然不知道场外的这些道道,他只是专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并非故意拖延,更不是在玩什么行为艺术。 实在是那份对完美品相的执念,像根刺一样牢牢地扎在他心里。 九十七的丹方完成度,已经很接近完美了。 可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就好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楚歌很清楚地知道,如果现在开炉,凭借自己如今的炼制熟练度,和堪比筑基中期的强大神识,过程是出不了一点纰漏的。 如果只是想炼出几颗品质不错的昊阳化生丹,那是毫无难度。 也毫无意义。 抛开对晏明的意义,昊阳化生丹说到底只是一种地阶下品的丹药,在今日参赛的品种中,并不出挑。 若是做不到完美品相,是不可能杀入三甲的。 而且青阳真人也说过,必须要完美品相的昊阳化生丹,才有可能对晏明的情况有帮助…… 这最后的百分之三,一定要填上。 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楚歌的眉头紧皱,反复咀嚼着面板推演出的数百种配比数据。 每种似乎都极为合理,却又总觉得欠缺了最关键的一点灵光。 那感觉就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东西,明知道纱后就是自己需要的答案,却总是朦朦胧胧,始终无法看个真切。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将这层薄纱捅破…… 莫非真的是现存的丹道体系离这方子的年代太久,所以不管怎么样也无法尽善尽美吗? 这古方到底是青阳真人从哪本古籍里挖出来的,这么恶心人呢…… “古籍……残方……” 楚歌想到这里,脑中灵光倏地一闪:“那卷丹诀!” 他说的是初来丹会那天,从那个摆摊老头手中“不讲武德”,以五百五十灵石买来的那份上古丹诀。 这昊阳化生丹是老东西,那丹诀也是老东西啊! 有没有可能正好相配? 那丹诀残卷语焉不详、前后断裂,行文也格外古朴。 想要参透其中奥妙,就只有强行将整个玉简内的所有内容全部刻入脑海,再从高处一窥全貌。 否则就会像自己之前那样,受困于文字段落当中。 如今我已筑基,神识强度远胜往昔,未必做不到提纲挈领、从那份同样古老的丹诀中找到解决眼前问题的线索! 想到这里,楚歌难免有些振奋。 他立刻闭上双眼,将神识探向腰间储物袋中的那枚玉简,将其整个包裹起来。 一时间,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远去了。 楚歌的全部精神,都投入了这两份古老传承的对照与推演之中。 那股宏大古老的丹道气息再次涌现,掠过他的心头。 第188章 那就阳到底! “寒姐姐,师父他怎么一直发呆啊?急死人了!” 苏璃在脑海中对着寒渊魔主喊道。 “咦?” 寒渊魔主透过苏璃的双眼看着台上,突然发出一声轻咦。 她的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玩味:“你这师父还真有点意思……他不是在发呆,是在隔着储物袋看小抄呢。” “不过他神识的强度,真有点夸张了。隔着储物袋还能读取玉简?哪怕让寻常的筑基中期来,也做不到吧……” “小抄?” 苏璃疑惑地眨了眨眼:“师父还会做小抄呐?” “不过……这东西对炼丹能有什么帮助?” “哼,怎么你反而没那么信任他了?” 寒渊魔主笑得有些促狭,不再多说:“看下去便知。” 楚歌将心神完全沉浸到了记载着残诀的玉简中,因此并未察觉到此时自己胸前的异常。 那枚贴胸佩戴的九窍凝神玉,正散发着比往日更明显的温热。 玉佩内部,氤氲光华流转加速,一丝清凉气息不断融入识海,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敏锐。 三分之一。 楚歌将玉简中整整三分之一的内容,都强行铭刻进了自己的脑海! 至于为什么只有三分之一,倒不是因为神识不够用…… 是因为时间不够用! 如果要将玉简中的所有内容都铭刻下来一起分析的话,还要耗费大量的时间,那就根本来不及炼丹了。 所以,楚歌就只能将一切赌在这三分之一上。 所幸,他赌赢了。 在依靠自己强大的神识、提纲挈领地补全、总结完这份丹诀之后,他真的找到了解决当下问题的思路! 这老丹方配老丹诀,还真有说法! 在那份残缺丹诀中,竟然隐藏着一套完整的“阳极生阴”理论! 在此之前,楚歌印象中的丹道都是讲究阴阳平衡、配比之间也不能相差太多,但这份理论却提出了一个崭新的思路。 就阳到底! 为什么不能阳到底?物极必反,在至阳中孕育至阴,再反过来以阴引阳,方得化生之意! 而将这个理论落实到昊阳化生丹的炼制中,就是要利用好烈阳花这味药。 也多亏了这本丹诀,楚歌才意识到,烈阳花这种看似纯粹的阳属性药材,其实花瓣纹理中暗藏九道阴脉。 而昊阳化生丹之所以需要用龙蝎血,其实不止是像之前面板所模拟的那样,用来中和药性。 更关键的是,龙蝎血至阴的毒性可以作为引子,在特定的温度下激发烈阳花隐藏的阴属性药力! 理论一下子就清晰了,楚歌在脑海中快速推演起具体操作来。 首先,炉温应该还是一样的……控制在八百度就行。 为了构建环境,就得先投入三钱七分的龙蝎血,待其阴寒之力完全释放后,立即将温度降至二百度,投入五钱二分的烈阳花。 直到烈阳花的阴属性药力被激发之后,才最后放入地心火莲,以其更为温和醇厚的火灵之力来统领全局,实现“化生”! 如果被别人知道了楚歌如今的思路,定然会大为震惊。 要知道在昊阳化生丹目前的丹方中,是以地心火莲为君来统领全局的,烈阳花至阳至烈的药性只是臣佐,而像龙蝎血之流,更是完完全全的辅材。 而楚歌如今的炼制流程,竟不是先处理主药,反而要先用辅药来构建特殊环境。 这和如今主流的炼丹习惯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想通了此节,楚歌豁然睁开双眼! 他的眼神中不再有一丝一毫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星火般,锐利、明亮的光芒。 楚歌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动了!他终于动了!” “总算开始了,我还以为他真要放弃呢!” “楚丹师啊楚丹师,赶紧发力吧!” “此人名声不小,就是不知道到底有几分实力?”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声。 除了已经被套住的赌狗,还有很多已经听闻了楚歌先前在玄黄二阶丹考中优异发挥、燃起了好奇心的修士。 楚歌依旧是置若罔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向丹炉! “嗡——” 丹炉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 炉火随之暴涨,却又被他精准地控制住,稳定在一个有些奇特的温度上。 五百度。 这个温度,完全不足以催化地心火莲的药性。 楚歌却没有丝毫犹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下来,首先投入炉中的竟是性质阴寒猛烈的龙蝎血! 这一举动,让评委席上默默关注着的评委们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胡闹,简直是胡闹!” 紫云真人忍不住低斥:“哪有不先处理主药,反而先投入辅药的道理?” “更别说这龙蝎血还会和其他药材起冲突……他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失误?” “这不是炼丹,这纯粹是在炸炉啊!”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看向身旁老神在在的青阳真人,紫云真人眉头微皱:“这……你别告诉我,这是你教的?” “搞半天,是你在害人呢?!” “诶,你别瞎说。” 青阳真人抚须的手微微一顿,被对方这话差点呛住:“楚歌小友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 “他这一路走来,出人意料的地方还少吗?” “你啊你……还是要学会相信后辈啊。” “你这家伙……” 紫云真人瞪大眼睛,有些想哈气了。 这楚歌到底是哪边的人啊? 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熟呢?? 怎么就变成我不相信后辈了??? 他越看青阳真人这副嘴脸就越来气,只得背过脸去,望向台上楚歌的方向。 台下的观众席中,叶倾城依旧歪在椅子上,嘴角的弧度却深了些许。 “这小子……真有点东西。” 楚歌依旧全神贯注于面前的丹炉,神识如同一张最精密的网,笼罩住丹炉内的每一丝变化。 就在龙蝎血的阴寒之力在炉内弥漫开来时,他闪电般将烈阳花投入其中! “嗤——” 预想中的剧烈冲突并未发生。 在特定温度和法诀的引导下,烈阳花非但没有与龙蝎血冲突,反而被激发了内部隐藏的阴脉! 一股精纯而内敛的气息从炉中升腾而起,带着勃勃生机! 第189章 朝闻道 此时的炉温,已被楚歌降至二百度。 他不断出诀,手速越来越快,已经变成了一片残影。 炼着炼着,那份残缺丹诀中的道韵开始在他的心头缓缓流转,与眼前的情况产生了共鸣。 悟了,全悟了! 说到底,昊阳化生丹这份丹方一直以来所缺失的、那百分之三的完成度,问题从来都不是出在药材之间的配比上! 之前的方向都错了! 唯一欠缺的,是“意”! 虚实则变,阴阳互生。 昊阳化生丹所差的,一直是这一抹化生之意! 说到底,它追求的从来都不是在烈火中萃取的至阳,而是那一点由至阳催生、蕴含无限生机的“纯阳之阴”! 楚歌此刻无比振奋,思维更是敏捷异常。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当日在晏府中,青阳真人在介绍这味丹药时的说辞。 “和寻常此类丹药的思路截然不同,此丹并非以霸道的阳性药力强行冲击,而是另辟蹊径、将药力与经脉中的寒力并在一块,从而炼出一股新生的温润灵力。” “这种思路本身倒也并不新鲜,堵不如疏的道理谁都会说……” “……” 孤阴不长,独阳不生,故而……堵不如疏! 楚歌双瞳中闪动着无比明亮的火光。 之前他借由面板所进行的推演,说到底还是有局限性。 限于自己的认知,楚歌对龙蝎血这一材料的理解并不深刻,只想着用其中的极阴之力去中和其他药材的阳性药力。 却不曾想,如果只是为了中和阳性药力,那随便什么阴寒之物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如此稀有、寒性又如此霸烈的龙蝎血? 要知道,这可是残方中明确了不能更换、替代的。 直到此刻看见烈阳花的花瓣在炉火中缓缓张开,绽放出那九道幽蓝色的光影,他才彻底领悟了其中真意。 昊阳化生丹所追求的是“化生”,将阴阳二力合一绽放,那么它本身所需要的那一抹“阴”,就必须从极致的“阳”中取! 只有这样,才能达到真正的阴阳交融! 如果连丹药炼制的过程中,都实现不了阴阳之间的真正交融,那所炼出的丹药,又如何能解决晏明的玄阴绝脉呢? 在此之前的炼制与模拟过程中,楚歌都陷入了经验主义的窠臼,只执着于让几种至阳药材的药力融合,却从未想过,真正的“化生”,需要的是那阴阳转换之间的契机! 这才是丹方完成度一直未满的真正原因! 【昊阳化生丹(地阶下品)】 【丹方完成度:100℅!】 【炼制熟练度:96℅】 【综合完成度:98℅】 念头通达间,脑海中也传来了面板的提示音。 楚歌成竹在胸,唇边勾起一抹弧度。 就是现在! 他眼中精光爆射,双手法诀变幻如飞,只几个呼吸间,便将炉火重新升回了八百度! 地心火莲、千年温玉髓…… 剩下的几味主材也被他依次投入炉中,继续炼制! 楚歌看着炉下汹涌的地火,心中满是期待。 先用辅材构造环境,再反过来添加主材、激发药性…… 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炼丹手法,也是在当今丹界中,几乎闻所未闻的手法! 古法炼古丹,当真可行吗?! 他也不知道。 但是如果想要捕捉到那点阴阳化生的契机,便只有这一条路! 药力融合的过程依旧凶险。 有好几次,炉中快要凝成的药液都开始沸腾、颤抖,显然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楚歌的神识强度,此刻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哪怕再细小的药性冲突、再微妙的阴阳失衡,也绝骗不过他的眼睛。 已经到了这个环节,剩下的无非也就是水多加面、面多加水。 如此这般,他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快要崩掉的局势扭转回来! 昊阳化生丹成丹的节点越来越近。 楚歌的动作越来越快,神色也越来越专注。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歌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以他堪比筑基中期修士的强大神识,竟然也在这长时间的拉锯战中,产生了些许疲倦之感。 但饶是如此,楚歌的腰身也没有半点佝偻,他的眼神也始终璀璨。 对于像他这样,早已将“丹道”视作一生追求的人来说,能够有这种堪称美妙的炼丹体验,便已经值回一切了! 台下,苏璃猛地抓住林红袖的胳膊,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师姐!你感觉到了吗?” “师父他、他好像能成!你看他的眼神……那种感觉,和之前每次师父要成功的时候,都很像!” 林红袖不像苏璃被寒渊魔主强化了五感,其实看得并不如何真切。 可她实在是太了解楚歌了。 或者说,她实在是太了解炼丹时的楚歌了。 从棚户区一边吐血一边搓出寒玉膏开始,再到冰魄凝心丹、再到冰心护脉丹,再到前两次丹考…… 红袖从楚歌身上感受过太多次此时的气息了。 那股看似从丹炉中弥漫出来、实则出自他自己身上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气息! 师父他,好像就是为了丹道而生的! 这几天来,她心中常常萦绕着的、那份莫名的焦虑与酸涩,似乎都被这股生气冲淡了不少。 红袖紧紧盯着楚歌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炽热的丹炉旁。 果然,师父还是在炼丹的时候,最有魅力…… 当然,其他的时候也不缺。 而寒渊魔主则是在苏璃的识海中沉默了片刻,才轻哼了一声:“你这师父,还真有几分本事……” 她的声音里,竟极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欣赏。 评委席上,几位真人的脸色都变了。 在丹道上,他们都不是什么庸碌之辈,自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从楚歌那尊丹炉中传出的丹气。 这丹气无比蓬勃,纯净又充满活力,与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一种霸道阳刚的丹药都迥然相异。 楚歌究竟是如何用那些材料,达到这种效果的? 紫云真人猛地扭头,怒视着青阳真人。 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却还是遮不住话语中的惊怒:“我靠,你这老货真有事瞒着我!” “楚歌这么有实力,你怎么不早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这么有实力……” 青阳真人本想这么说,但是看到紫云真人几乎要破防的样子,他就有些想皮一下。 “哎呀,我哪知道……” “莫非是他虽然被诓进了你们正气盟丹坊,心中却还是更向往我们百草门一些,所以跟我私交更厚呢?” 他挤眉弄眼,看上去颇为欠揍:“那我能知道一些楚老弟的、你不知道的小秘密,不也很正常嘛?” 他甚至连楚老弟都叫上了。 “嘿,你这老东西纯在恶心我!” 他说得过于夸张,紫云真人反倒反应了过来:“楚丹师才不是这种人,肯定有什么别的事……” “你喜欢卖关子,回头我直接问他便是。” “方便的话,他自然会告诉我。” 他俩这番你来我往,倒是惹得一旁明岚、玄泉几位真人也好奇起来。 这楚丹师……究竟炼的什么药? 转眼间,时辰已近。 地阶丹考还有不到一炷香,就要结束了。 已有不少丹师提前成丹。 能够完成地阶丹药炼制的,开炉自然都是药香四溢,赞声不断。 但越来越多的目光,却都聚焦在了第七十号丹炉跟前,聚焦在了那个…… 从一开始就特立独行的青年身上。 “楚丹师是最后一号,不会也要拖到最后成丹吧?” “哎呦我的天哪,赶紧收了神通吧!” 场下的赌狗们还在发力。 而楚歌的手法则渐趋平稳,显然也进入了尾声。 最终,他打出了收丹的法诀。 炉火也渐渐熄灭。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从炉中缓缓溢出。 楚歌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胸膛却挺得笔直。 他看着逐渐平静下来的丹炉,心中一片清明。 昊阳化生丹,他做到了。 而且,远远不仅是成丹那么简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炉中之丹,已然完美! 楚歌缓缓伸出手,准备揭开炉盖,将那几枚倾注了他全部心力、也承载着晏明所有希望的丹药呈现在世人面前。 不知不觉间,百炼台上下都安静了不少。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结果的揭晓。 楚歌的目光越过人群,再次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角落。 晏明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 但少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然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第190章 让我看看! “咚……” 代表丹考结束的悠扬钟声响彻了整个百炼台。 场中丹师大都长舒了一口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有人面露得色,显然是自觉发挥良好;有人摇头叹息,看来多少有些遗憾。 而更多人则是尽量维持着表情的平稳,只是眼神中难免透露出一些疲惫与期待。 自有侍者走上前来,用玉盘盛走每位选手炉中的丹药,跟前两次丹考一样根据序号分好组,等待评委的检视。 等待期间,便有人的情绪缓缓燃烧起来。 明明大家在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丹师,然而今天到目前为止,全场大部分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位于第七组最后,身姿挺拔、身着正气盟客卿白袍的青年,他叫什么来着? 楚歌。 对,楚歌! 这小半天下来,耳朵里全是这个名字,都要起茧了…… 这楚歌,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是场中此时很多丹师心中的念头。 毕竟玄黄两阶的丹考在他们眼中并不上台面,自然也不会去刻意关心。 可以说,在今天之前,很多人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可今天这个人不仅敢以筑基初期来参加地阶丹考,还和他们同台竞技,甚至几乎吸引了包括台上几位真人在内的、所有人的注意! 这凭什么? 区区玄黄两阶的丹考,又能代表什么? 然而其中有消息灵通的,却又得知了一些其他的消息。 比如,楚歌从炼气九层晋升到筑基期只花了不到一旬。 比如,楚歌筑基时,那两重叠加的、堪称逆天的异象! 这分明是一个无论放在哪里,都可以凭修行天资轰动一方的天之骄子,而此刻,他却又能如此沉静地立于丹台之前。 所以说,明明是个修炼的天才,却要凑过来跟我们抢丹考的风头吗? 那更过分了! 无论是出于哪种心态,台上场下人们对楚歌过分的关注,都难免让其他的丹师们心中泛起些许酸意。 “哼,修行天才又怎样,筑基异象又怎样?丹道一途靠的可是真才实学,今天在场的,哪位不是炉火里熏出来、药山里挖出来的?” “他一个筑基期的晚辈,凭什么!” 一个来自赤霄城地火宗、自认发挥不错的中年丹师低声嘟囔着,语气有些生硬。 这次地阶丹考莫名推迟了好几天,导致陪同他一起前来、原本已经约好了为其声援的师妹只得先回宗门。 结果,现在甚至连台下那些地火宗的同门,都只将目光投向楚歌,令本就失落的他更为不忿。 他身旁乃是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 此人面孔白皙,一身锦衣上没有任何门派的标识,一看就是某个修真家族的子弟。 他阴阳怪气地接口道:“老哥,在外边可要谨言慎行啊!” “人家现在可是正气盟的红人,高级客卿!” “这次的丹考,可不像往年只有百草门一家主办。” “正气盟一个全是剑修的宗门,竟然硬生生插了进来!” “这楚歌初出茅庐,却在前面两场中斩落魁首,谁知道其中有没有什么……嘿嘿,你懂的。” 他挤眉弄眼,露出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不止他们,不少站在百炼台上的丹师都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轻声议论起来,时不时还瞥一眼静然独立的楚歌。 这些窃窃私语虽然轻微,但落在场中修为高深的修士耳中,却已足够清晰。 凌英眉头紧皱,面沉如水,恨不得将那些嚼舌者刺上两剑。 而叶倾城虽然也将这些诋毁楚歌、甚至妄议正气盟话语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依旧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深。 “有意思……” 不管大家有多着急,总是要排队的。 评委席上,检视与点评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诸位参赛选手丹药以十个一组,被逐一呈上。 台上的几位评委——青阳真人、紫云真人、明岚真人、玄泉真人和流光真人都正襟危坐,分别对侍者呈上的丹药进行点评、打分。 其中不乏亮眼之作,每每引得台下阵阵低呼。 “四十三号,地阶下品清心涤魂丹。” “品相几乎完美,药力凝聚极佳,不错。” …… “五十九号,地阶中品金刚护体丸,炼制难度极高,也难为你竟能在现场成丹。” “真是不错。” “只可惜……火候稍过,药性略有暴躁,品相上勉强能算个优良。” 青阳真人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对着一旁的侍者说道:“下一组。” 那侍者连忙递上玉盘:“第六十一号……” 能参加地阶丹考的丹师,水平都不会太差,端上来的丹药自然也都是品质过硬。 评委们能指摘的地方少了许多,点评也就简洁了不少。 只一个时辰出头,便轮到了备受瞩目的第七组。 甚至连负责唱名的执事弟子,都下意识将自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第七组,呈丹!” 首先被呈上的六十一号,是一位百草门的弟子。 他炼制的是地阶下品百花玉露丸,手法极为扎实,丹药的品相极优,引来一片赞许。 虽然应该进不了今日的三甲,但毕竟他只是一名筑基初期的丹师…… 这等表现已经对得起一句惊艳了! 无巧不成书,几乎紧接着的六十三号又是一位百草门弟子。 他炼制的同样是地阶下品丹药,唤作风行丹。 但成色极佳,赫然达到了完美品相! 这还是今日到目前为止,第一次出现完美品相的丹药。 此丹药力圆融、丹纹清晰,引得几位评委都连连颔首,青阳真人也是自豪地挺起胸膛。 怎么说,这就是宗门底蕴,底蕴! 炼丹,还得看我们百草门啊! 很快,便轮到了六十七号。 青阳真人若有所感,将目光投向百炼台上的第六十七号丹炉。 静静站在那丹炉跟前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沉毅,正是上次玄阶丹考中屈居第二的周毅! 青阳真人从侍者手中接过玉瓶,倒出丹药。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药香散发开来。 丹药圆润无瑕,表面隐隐有宝光流转,其上赫然有足足三道清晰的云状丹纹! “地阶下品,凝元丹。” 青阳真人仔细检视后,看向周毅的眼神多出一分欣慰:“品质……完美!” “药力凝实,几乎无瑕!好,实在是好啊!” 一旁的紫云真人也忍不住赞道:“周小友,看来上次青阳道兄的一番点拨,你确是听进去了。” “炼丹之道,并非一味墨守常规。懂得临场变通,体悟药性生克流转之妙,方能更上一层楼。” “凝元丹本就是极难炼制的丹药,成丹难度,比先前那位小友的风行丹要高出一大截。” “而你以筑基中期修为,便能炼制出完美品相的凝元丹,堪称惊艳!” “后生可畏!” 周毅沉稳地躬身行礼:“多谢紫云前辈谬赞。” “晚辈愧不敢当,日后定当更加努力。” 他虽然面色沉静,但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还是彰显着他内心深处的波澜。 上次败给楚歌,周毅虽然心服口服,但也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次地阶丹考的延期…… 不然只隔一天,无论他如何苦心钻研,也不可能从青阳真人的点拨中有所突破。 但不管怎么样,赢了就是赢了! 周毅攥紧拳头,对自己此次的表现极为满意。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楚歌的方向,期待起对方接下来的表现。 很快了,楚歌…… 让我看看,你今天又能给我什么样的惊喜! 第191章 新玩意儿,没见过! 整个评审环节即将进入尾声,周毅所献上的完美凝元丹也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众人议论纷纷,认为他必是前三的有力争夺者。 甚至…… 隐隐有魁首之资! 评委席上,其余的几位真人也开始恭贺起青阳真人来。 什么“名师出高徙”、什么“百草门确实有底蕴”…… 面对这些夸奖,青阳真人则是在紫云真人狐疑的眼神中,毫不谦虚地照单全收。 “不对劲,十分甚至有九分的不对劲!” 紫云真人眉头紧皱,总觉得这老小子有事瞒着自己:“老青阳平生最喜欢的,就是在别人夸他的时候,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看上去是低调,实则是为了装大的。” “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不装了?” 殊不知,青阳真人是整个评委席上最清楚楚歌实力的。 现在装低调,等会儿风头都是他的,自己百草门也高调不起来啊,那岂不是白装了? 这,才是青阳真人的真正想法。 然而,在排到楚歌之前,又出现了惊喜。 第六十九号参赛者,是一位身着朴素灰衣、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青年。 他容貌普通,眼神却格外清澈、专注。 而第六十八号玉盘中,则是三颗通体赤红、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古老厚重气息的丹药。 “地阶中品,赤阳融雪丹。” 一旁的侍者轻轻为几位评审报上丹名。 一时间,几位丹道真人都为之动容。 “赤阳融雪丹……?” 青云真人有些讶异地伸出手来,接过丹药。 他双目微凝,仔细感知,甚至动用了一丝神识去探查丹药内部的结构。 “还真是赤阳融雪丹!” 紫云真人也拈起一枚丹药,细细端详起来:“药力内敛,丹韵自成……这炼制手法,颇有古风啊!” 玄泉真人则是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看向这位灰衣青年:“这位小友,敢问你叫什么名字,又师承何人呢?” 也不怪他们如此在意。 赤阳融雪丹,其实是一种曾经流传颇广的丹药。 在北境、尤其是靠近天剑城一带,稍微上了点年纪的修士,对此都不会陌生。 几百年前,天剑城附近“万载玄窟”发生暴动,汹涌寒流席卷之下,有无数修士遭重、均为寒毒所伤。 熬过去的,也要大伤元气。 熬不过去的……自然是一命呜呼。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彼时恰好有一位大丹师路过天剑城,留下了一张赤阳融雪丹的方子。 此丹专治寒毒,见效极快。 他此举对天剑城来说,绝对是雪中送炭。 就这样,赤阳融雪丹帮助天剑城渡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也因此,这丹药在天剑城中的意义极为特殊。 然而时移世易,赤阳融雪丹如今也是被日渐冷落,其因有二。 其一,便是主材难寻。 炼制赤阳融雪丹,需以生长于地心熔岩河畔的赤炎灵果为主药。 此果汲取地火精华而生,至阳至烈。 但数百年来,天剑城周边已知的几处地心熔岩河都已接近枯竭,流落在外、年份足够的赤炎灵果越来越少,价格日益高昂,使得炼制此丹的成本远超其实际效用,渐渐变得不合时宜。 其二,便是炼制手法的苛刻。 赤阳融雪丹秉承古法,对火候掌控要求极高,需以文武之火交替淬炼九九八十一次,期间不能有丝毫差错,极其耗费心神,非心志坚韧、神识强大者难以成功。 在追求效率的当下,肯下此等苦功的丹师越来越少。 而这位突然杀出来的生面孔…… 竟是在百炼台上现场炼出了整整三枚赤阳融雪丹! 他的师承,自然会令人好奇。 百炼台上,灰衣青年微微躬身。 他的神色平静,并无半分骄矜,只是不卑不亢道:“晚辈陆鸣,家师……乃一山野散修。” “他常常叮嘱我说,他的名号不足挂齿,不要在外面宣扬。” “只是家师曾言,他与百草门的青阳真人,昔年有过论道之缘。” 陆鸣看着青阳真人,面色如常:“家师让我给您带句话……” “道法自然,未必弗如君臣佐使。” 青阳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他随即恍然,看着陆鸣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感慨:“原来是他……难怪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 “你这赤阳融雪丹,品相距完美仅一线之隔,药性中正磅礴,属实难得。” “很好,你先退下吧,再等一会儿。” 陆鸣躬身退下,姿态从容。 台下又是一片议论纷纷。 评审进行到现在,第七组的质量高的令人发指,仿佛被刻意集中了一般! 两位百草门精英的发挥都很出色,这位仿佛横空出世一般的陆鸣,也炼出了几乎完美品相的赤阳融雪丹。 这三人,无疑是本次前三甲的热门!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投向了最后一位尚未呈丹的参赛者——楚歌。 如果…… 如果楚歌要进入前三,就势必要从他们三个里面,挤掉一个! 本届地阶丹考的竞争,竟是如此激烈! 空气仿佛凝固了。 负责呈递丹药的执事弟子,端着洁白的玉盘一步步走向评审席。 那玉盘之上,盛放的正是楚歌此次炼制的丹药。 无数道目光跟随着玉盘移动,汇聚在那尚未显露真容的丹药之上。 质疑、期待、好奇、嫉妒…… 种种情绪交织在百炼台的上空。 玉盘被稳稳地端到了几位评委的面前。 这些在北境丹道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刻也都带上了几分严肃,目光凝重地看向了玉盘。 整个百炼台,鸦雀无声。 玉盘之中,安静地躺着两枚龙眼大小的丹药。 这丹药通体呈现出温润的赤金,表面光滑无瑕,隐隐有流光转动,仿佛…… 内蕴了一轮微缩的昊阳。 更奇异的是,这两枚丹药周围似乎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令人通体舒泰的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它俩并排躺在盘中,更是隐隐有种阴阳流转、自生造化的道韵,看上去便绝非凡品。 然而,除了早有心理准备的青阳真人,包括紫云真人在内的剩下几名真人在看到这枚丹药时,眼中都露出了明显的疑惑之色。 以他们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此丹的特殊之处。 丹韵内敛,宝光自生,品相完美。 可…… 这究竟是什么丹药,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几位真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己遇到了知识盲区。 第192章 野猪与白菜 这丹药品相虽佳,但散发出的气息却极为陌生,显然并非他们熟知的任何一种地阶丹药。 “从前两日楚丹师上报的名录来看,此丹名为‘昊阳化生丹’。” “确实是没听过的方子……” 紫云真人微微蹙眉,率先开口。 他轻轻拈起盘中一枚丹药,话语中有些犹豫:“此丹药性中正平和,蕴含一股精纯阳和之气,大抵是温养阳脉、祛除体内寒毒阴邪的的路子?” “若仅是这样,也没什么特殊的。但正如其名,这丹中仿佛有一股化生之意,却是颇为独特……” “一时半会儿,我倒是捉摸不透。不知诸位怎么看?” 一旁几位真人依次接过盘中丹药,仔细端详过后,也都说不出什么。 哪怕是之前一直很敏锐的流光真人,这次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了:“这丹药握在手中便有一股暖意,确有祛寒温阳之效。” “但同方才的赤阳融雪丹比,又多出了一股生机……” “只能说,确非凡品。” “老头,说话!” 紫云真人目光微凛,瞪向身旁一言不发的青阳真人:“你是不是知道这丹药什么来头?” 在周遭几位丹道真人狐疑的眼神中,青阳真人只是微微摇头,笑而不语。 “妈的,这老小子一定有问题!” 现在不止是紫云真人,其他几位也看穿了他在卖关子。 不管什么时候,谜语人都是很招人烦的,此刻当然也不例外。 若不是在众目睽睽的丹考现场,青阳的胡子怕是已经被薅掉了。 见评审席上的几位真人都无法辨认楚歌呈上的丹药,台下原本就极为关心的众人更是疑惑不已、议论纷纷。 “怎么会有连几位真人都认不出的丹药?” “难道是某种失传的古方?” “楚丹师怎么挑了这么冷门的丹药来参赛?莫不是……” 怀疑,从来都是不需要任何成本的。 好事者们很快便开始了各种揣测。 “我看啊,他这纯粹就是在故弄玄虚!” 之前那个阴阳怪气的锦衣青年又开口了。 他挤眉弄眼,语气中满是不屑:“我看啊,这姓楚的八成是自知功底不足,无法在寻常丹药上与周毅、陆鸣他们争锋,所以才另辟蹊径,专门找来这种偏门丹方的。”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有道理!选这种偏门丹药,八成是想要走捷径。” “反正大家都不知道药效如何、炼制流程困难与否,在评审那里,说不定就能靠卖相混个高分。” 然而,这番言论立刻遭到了反驳。 那位来自地火宗的中年丹师虽然先前有所不忿,但此时却并没有跟着质疑楚歌:“此言差矣!这丹药几位真人虽然没有辨认出是何来历,但也都对其品相药力赞许不已,显然并非寻常的偏门。” “你们莫要忘了,他楚歌可才筑基初期啊!筑基初期,便炼制出了这两枚地阶丹药……观其品相,至少也是极优、甚至完美!” “若这都算功底不足,那我等炼制个优良品相都勉强的,又算什么?” 他摇了摇头,面上没有了半点不服,只剩下释然。 本以为自己这次发挥不错,可也只是炼出了一颗勉强达到优良品相的风行丹罢了。 可以说,被那位百草门的精英爆得连渣都不剩。 更别说后续的周毅、陆鸣,乃至楚歌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师妹提前回了地火宗,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那样起码回头自己在转述的时候,可以尽量在话语中缩小一些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差距…… 不止百炼台上,台下观众席间,也有人在替楚歌说话。 依然是那位方头大耳、眉浓唇厚的汉子。 他环抱双臂,冷眼看向周遭交头接耳的修士们:“不管是什么方子,地阶丹药就是地阶丹药!” “能成功炼制出如此品相的地阶丹药,这本身就需要极高的丹道造诣,和超凡的掌控力。” “岂是取巧二字可以概括的?” “你们这些在背后嚼人舌根的,怎么不上台与楚丹师同台竞技去?” 台上台下,一时间众说纷纭。 质疑与支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气氛愈发微妙。 青阳真人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却并未出言解释,只是对身旁的侍者吩咐道:“取神农尺来。”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评委席上明明有着北境最顶尖的一群丹道真人,却依旧还是要用到神农尺,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定论吗? 这楚歌炼的,到底是什么? 自此界的草药之祖神农传下此法器开始,神农尺便一直用于评测丹药品质、分析药性成分。 在无法凭经验判断时,此物便是最终的权威。 很快,一名侍者捧着一柄长近三尺、通体呈暗绿色、仿佛由某种古老灵木雕琢而成的尺子,快步走上评委席。 尺身上铭刻着无数细密复杂的符文,散发着沧桑而玄妙的气息。 青阳真人接过神农尺,神色肃穆。 他从玉盘中轻轻取出一枚丹药,缓缓放进神农尺一端的凹槽中,随后握住另一端的末尾,向其中灌入灵力。 尺身之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如同水波般流淌过来,将丹药笼罩其中。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神农尺上散发开来,仔细地扫描、分析着这枚昊阳化生丹的药力结构、药效的强度和以及丹药本身的纯净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光芒流转的神农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碧绿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在玉尺上迅速凝聚、攀升! 代表药力强度的刻度,瞬间冲破了所有界限,稳稳地停在了最高的金色区域。 而代表纯净度的光柱本身,更是通体碧绿,毫无杂色! 整个神农尺光芒流转,散发出和谐完美的韵律,有如神迹。 “药效之强已至极境,纯净度更是无瑕如玉!” “果然是完美丹药,品阶也没有任何问题!” 青阳长老看着那团光晕,眼中精光一闪。 他微微运气,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神农尺所鉴,这枚昊阳化生丹确实有地阶下品,甚至还隐有过之。” “品相也极为完美,这两点毋庸置疑。” “至于这丹方本身……” 青阳真人环顾四周,微微一笑:“老朽我倒是见过这个方子。” “就在城中万象阁所藏典籍《赤明子丹典》中,我曾见过此丹的残方。” “只是赤明子前辈的时代实在是离我们太过遥远,那残方的记载在书中也仅存不到六成。” “而且哪怕只看那部分丹方,此丹的炼制手法也是极为艰难,哪怕是我,花了一两月也没想通其中的关窍……” “实在是没想到,此丹今日竟能于楚歌小友手中复现!” 说到这里时,青阳真人望向楚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赞叹,仿佛他真的“实在没想到”一般:“敢问,楚小友也是在《赤明子丹典》中,得见此方的吗?” 不是,这丹方不就是你塞到我手里的吗? 楚歌见他这幅样子,也是有些汗颜。 这老登还挺会演…… 不过他也心知肚明对方这是在给自己递话,以解释昊阳化生丹方子的来源,便点头应下:“是的,晚辈也是先前在万象阁中见到此方后,便一直想要尝试。” “在筑基以后,便正式开始补全此方……最终也算是有所小成。” 青阳真人赞许地点了点头:“楚丹师果真是悟性绝佳!” “此丹蕴含一缕阴阳化生之意,与典籍中所载完全相同,显然你是完美还原了此方……后生可畏啊!” 他拍了拍身边紫云真人的肩膀,笑道:“你们正气盟能有楚丹师此等青年才俊,真是幸运!” “哼,这是自然。” 紫云真人眉头微皱,在楚歌和青阳真人之间看了又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俩到底啥情况? “昊阳化生丹于修复经脉暗伤、祛除阴寒邪毒、滋养本源生机都有奇效,是个不错的方子。” 青阳真人的话语声还在继续:“且……如此仓促的情况下,楚丹师还做到了完美品相,实在难得!” 他这么一番点评下来,台下又炸开了锅。 “这么说,楚歌岂不是一下子炼出了两颗完美的地阶下品丹药?” “先前百草门的那位精英所炼的完美风行丹虽然也是地阶下品,却只有一颗……” “难道说,真给他楚歌闯进三甲了?” “不好,我的灵石!!!” “何止于此啊,你们没听青阳真人说吗,这方子是残缺的古方啊, 残缺的!” “这楚歌是硬生生靠自己给古方琢磨明白了、炼出来的啊!” “他到底是不是人啊?!” “昊阳化生丹,能修复经脉暗伤、滋养本源生机……这方子还真不错。” 台下的惊呼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如果说之前周毅练出完美凝元丹是惊艳,那么楚歌这两枚同样达到完美品质,并且药效如此特殊的昊阳化生丹,带来的就是震撼了! 一个刚刚筑基几天的丹师,便在丹考现场成功炼制出如此冷门,且被官方钦点难度极高的丹药…… 这方子还是他自己修复的! 这种丹道天赋,已经不能用卓越来形容了…… 简直是妖孽! 之前那些质疑楚歌“功底不足”、“另辟蹊径”的声音,此刻都彻底哑火。 那位华服青年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片哗然与震惊之中,在观礼席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面覆轻纱的晏明,在听到楚歌说“一直想要尝试”时,身躯猛地一颤。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仿佛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晏明笼罩在面纱下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她知道楚歌为什么一直在尝试,她知道的。 对方选择炼制这味丹药,才不是为了另辟蹊径、在丹考中取得名次,而是为了她! 不仅仅是为了治疗她的玄阴绝脉,更是在履行与自己的约定——一定要以昊阳化生丹,在地阶丹考中闯入三甲! 他不仅仅是在炼丹,更是在为她炼制通往新生的希望! “恩公……” “谢谢你。”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她的心房,连带着那常年被寒毒侵蚀的身体,都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晏无疆微微侧目,看到了自己女儿难掩激动的身形。 又看了看百炼台上依旧平静的楚歌,他也不禁抚须微笑,心中满怀欣慰。 这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明儿这下真的有救了! 只是…… 晏无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总感觉救回来之后,自家的这颗白菜就要从地里被拱走了呢。 好在这只野猪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多少也有所慰藉…… 不对,我怎么这就默认了?! 晏无疆有些愕然地倒吸一口凉气。 青阳真人这番话一出,楚歌能否杀入今日前三其实已经毫无悬念了。 接下来唯一的看点,便只剩最后的名次排定。 第193章 连中三元,北境丹魁!(上) 百炼台上的气氛无比凝重。 几位评委低声商议了大约一炷香,才停了下来。 在修界,这点时间甚至算得上短暂。 但对此时台下的众人而言,这一炷香却无比漫长,漫长到每一息都像是在煎熬。 无数道目光在楚歌、陆鸣和周毅三人身上来回扫视,猜测着最终的排名。 终于,青阳真人缓缓起身。 他缓缓扫过全场,目光所至之处,原本细微的议论声瞬间平息。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尤其是那几条加了注的赌狗,更是急得坐立难安,恨不得在原地甩起尾巴来。 “经老夫与几位道友共同裁定,”青阳真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届地阶丹考,第三名为——” 他微微停顿,目光投向那位身姿挺拔、面容沉毅的青年。 “百草门,周毅!“ 结果宣布,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夹杂着惊讶与惋惜的哗然。 许多百草门的弟子更是面露不忿之色,人群中传来压抑不住的议论。 “周师兄怎么会是第三?他的凝元丹可是完美品相啊!” “上次玄阶丹考时,周师兄就以毫厘之差屈居第二,落在了那楚歌后面。” “这次他分明进步巨大,怎么还退后了一名?青阳师伯果然是胳膊肘向外拐!” “就是,那楚歌的丹药虽然少见,但终究只是地阶下品……” 听着身后同门压抑的议论和不平,周毅的脸上却并无多少失落,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从侍者手中接过了代表第三名的奖励。 青阳真人看着宠辱不惊的周毅,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楚歌固然惊才绝艳,我百草门也绝不缺人才! 他朗声宣布了给周毅的奖励:“本次地阶丹考的奖励,依旧是两项。” “其一,灵药蕴神芝一株。此物有温养神识、增强魂力之效,于丹师感悟药性、精细操控炉火大有裨益;其二,上品灵器百炼鼎一尊。此鼎内蕴三道控火阵纹,能极大提升对火候的掌控力。” “从今往后,你在炼制需要精密控制火候变化的丹药时,便可轻松上不少。” “望你日后多加勤勉,于丹道上更进一步。” 这两样奖励对于筑基期的丹师而言,可谓实用至极。 青阳真人话语中的拳拳之心,周毅也听得清楚明白。 他再次躬身,声音沉稳:“多谢前辈,多谢各位评委厚赐,晚辈定不负所望。” 周毅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沮丧,只有一如既往的坚定。 退场时,他的目光与楚歌短暂相接,微微颌首。 那眼神中没有一点不甘,而是一种……在看清差距后,更加旺盛的斗志。 楚歌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毕竟,谁都不会讨厌一个输得起的对手。 在师兄弟们的恭喜与惋惜中,周毅走回了先前的位置。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若非地阶丹考因正气盟中之事延迟了几天,让他能有更多的时间将上次的感悟消化,他恐怕连这第三名都难以企及。 而此刻仍停留在台上的另外两人—— 无论是楚歌那近乎妖孽的丹道天赋、对丹方举重若轻的驾驭能力,还是陆鸣那深不可测的古法传承、近乎极限的一炉三丹,都让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真正的丹道天才之间的鸿沟。 他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强烈的好奇。 自己确实不如他们…… 但楚歌和陆鸣之间呢? 这两人,究竟谁更胜一筹? 紧接着,青阳真人再次开口,宣布了第二名的归属。 “第二名,陆鸣!” 此言一出,场下又是一片哗然。 毕竟这个结果一出,就已经点明了楚歌将是榜首! 这个结果似乎也在陆鸣的意料之中。 他只是微微颔首,清秀的脸上依旧如古井无波,并无半分异色。 又或者…… 他根本不在意所谓的名次。 陆鸣缓缓上前,同样恭敬行礼。 他无所谓,台下却瞬间炸开了锅。 争议之声四起,比刚才宣布周毅第三时还要激烈数倍! “陆鸣是第二?这怎么可能呢?!” “赤阳融雪丹可是地阶中品啊!虽然品相未达完美,但也就差一线而已,我遥遥看着,也觉得是药力雄浑,古韵盎然!” “最关键的是,他一炉成了三丹,三丹啊!” “三枚地阶中品、接近完美品相的丹药,他一锅出啊!” “这成丹率、这掌控力……这几乎是筑基期丹师所能达到的极限了吧?为什么还是输给了楚歌?” “那昊阳化生丹再好、方子再古,也不过是地阶下品,凭什么能压过陆鸣一头?” “难道古方就这么占便宜?照这么说,赤阳融雪丹也不是啥新鲜方子啊?” “青阳真人是不是偏袒天剑城自己人啊,这评判未免有失公允了吧!” “楚歌不仅进了三甲,还要当魁首了?不好,我的灵石!” 质疑声、不解声、甚至直接开始为陆鸣抱屈的声音此起彼伏,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广场。 当然,还有偶尔夹杂在其中的赌狗哀嚎。 在很多人看来,陆鸣所展现出的综合实力,尤其是那恐怖的三丹同出,更应该夺得魁首才对。 而青阳真人却并未理会台下的喧哗,不做解释,也不加以制止。 待声浪稍平,他才开始宣布第二名的奖励。 青阳真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其一,上品灵器九窍蕴火炉一尊。” “此炉以千年火纹玉混合星辰砂炼制,炉身自带九窍,可自行吞吐天地火灵之气,不仅能节省炼丹时的灵力消耗,更能细微调节炉内火候分布,对成丹品质与数量皆有裨益,尤其契合古法炼丹之道。” “其二,古法丹诀《九转控火术》残篇拓本一份。此法源于上古,玄妙非常。于精细操控火焰,感悟火系道韵、以及提升成丹品质均有奇效,正合你之传承。望你好生参悟,莫负此缘。” 楚歌之前就好奇过,为什么这次丹考的奖赏都仿佛替获奖者量身定制一般。 比如此刻的九窍蕴火炉与九转控火术,很明显就极为契合擅长古法炼丹的陆鸣。 上次见面时,他还专门问过青阳真人这个问题,却被对方两句话就给呛住了。 “每档丹考、每个名次的奖赏,我们都预备了许多,只等到时根据选手的情况挑选。” “百草门家大业大,不差这点。” 彼时楚歌只是暗叹了一声狗大户,便不再言语。 因为他知道,若是再接着对方炫富的话顺下去,八成又会被顺势抛出橄榄枝,考验他对正气盟的忠心了。 虽说楚歌对正气盟还没来得及产生这种情绪,但毕竟呆得还算舒服,还是免了。 最关键的是,那时叶倾城也在场。 当着盟主的面讨论这些,总归是不太合适。 这奖励一出,场中不少丹师都为之侧目,暗自惊叹。 九窍蕴火炉也就罢了,那九转控火术可是能辅助感悟火系道韵的啊! 何止针对古法丹修…… 对于任何火法炼丹的修士而言,这都是梦寐以求的瑰宝啊! 这奖励,不可谓不厚重! 陆鸣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他微微郑重地接过奖励,再次躬身:“谢前辈厚赐,晚辈定潜心钻研,不负所望,亦不负……师门传承。” 青阳真人听到他这话,也是有些感慨地点了点头。 随着奖励颁发完毕、陆鸣退场,所有的争议和疑惑、所有的期待与目光,此刻都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紧绷的气氛却几乎凝成了实质。 小七遥遥地看着台上的师父,紧张地捏住了两位师姐的手。 看着那些依旧带着不服的面孔,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楚歌,青阳真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宣告历史般的庄重:“经我等一致裁定,综合丹药品阶、品相、炼制难度、成丹率,以及其所蕴含的丹道创新性和实际效用考量,本届地阶丹考中力压群英、独占鳌头,夺得榜首者,乃是——” 整个广场瞬间落针可闻,连清风拂过的声音都无比清晰。 “正气盟丹坊客卿——楚歌!” 第194章 连中三元,北境丹魁!(下)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结果被青阳真人亲口宣布出来时,所带来的震撼依旧是无与伦比的! 楚歌,楚歌,又是楚歌! 黄阶丹考魁首、玄阶丹考魁首,地阶丹考魁首!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默默无闻、自寒烟坊那种小地方走出来的炼气期丹师…… 可如今在这天剑城丹会上,他竟然做到了连中三元的旷世之举! 这是多少年来,历代被尊称为“北境丹王”的丹道巨擘,在年轻时都未曾达到过的惊人成就! 毫不夸张的说,楚歌此举,足以载入北境丹道史册!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山呼海啸般的哗然与惊叹。 当人意识到自己有机会见证历史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振奋是很难控制的。 所有的争议都被暂时抛开,直冲云霄的欢呼盖过了一切质疑。 “连中三元,竟然是连中三元啊!我竟然能见证这种伟业吗?!” “多少年从未有过之壮举……哪怕是三百年前的云鹤真人,年轻时也没有拿到地阶丹考的头名啊!” “炼气时便是魁首,筑基后仍是魁首……这楚歌,也太夸张了吧?” “怪不得无论是正气盟的盟主、还是百草门的长老,都如此看重他……” “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我、我的灵石……” 台下,陈松和王平崖激动得老脸通红,用力地拍着巴掌,甚至眼眶都有些湿润。 楚歌的三位徒弟更是兴奋地跳了起来。 哪怕是最为沉稳的红袖,此刻也不禁觉得扬眉吐气,昂起头环视四周,仿佛要把先前质疑自家师父的人们全都揪出来。 小七更是扯着嗓子大喊:“师父最棒!师父是第一!” 苏璃也激动地摇晃着林红袖的胳膊。 林红袖紧紧握着拳,看着台上那道身影,眼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凌英清冷的眼眸中,亦漾开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与欣慰,仿佛比自己突破了还要开心。 叶倾城则抚掌轻笑,低声自语:“楚老弟还真是擅长给人惊喜啊……” “这下,想不名动北境都难咯~” 评委席上的紫云真人看着楚歌,眼神中除了赞叹,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不是,我正气盟出了这么厉害的丹师,怎么感觉好像和我没啥关系呢? 僻静的角落里。 晏明虽然戴着面纱,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已经满是喜悦与自豪的泪光。 望着台上那个为自己炼制出希望的身影,她只觉得心中被巨大的暖意和安全感填满。 晏无疆将女儿的表现尽收眼底,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该欣慰还是该怅然。 说到底,还是太优秀了…… 楚歌这小子,真的太优秀了啊…… 青阳真人抬手,压下现场几乎要失控的喧哗,目光温和而期许地看向那个创造了奇迹的青年:“楚丹师,还请前来受礼。” 楚歌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或敬佩、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沉稳地走上前来,对着几位评委深深一揖。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亦有着光芒在闪动。 怎能不激动,怎会不激动! 从棚户区的那间破屋,到这天剑城中心的百炼台之上。 这一路走来的风景,仿佛还历历在目。 虽说有着面板的加持,可他自己也是付出了不知多少心血、抓住了不知多少机遇,才能有此荣光。 回首望去…… 不过衣角微脏。 “晚辈在。” 青阳真人看着楚歌,眼中满是期许。 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场:“榜首之奖,依旧是两样。” 全场再次屏息。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知道这创造了连中三元奇迹的楚歌,将会得到何等惊人的奖励! 青阳真人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回跟前青年身上:“榜首奖励,其一……” 他手中灵光一现,掌心中便出现了一尊三足两耳、造型古朴的青铜小鼎。 鼎身上刻满云雷纹路,隐隐有灵气流转:“这便是极品灵器,八荒聚火鼎!” “此鼎乃老夫早年游历所得,绝非凡品。” “其中内置八道控火灵阵,不仅能自行汇聚天地间的火灵之气,更能将地脉之火进一步精炼提纯,无论你是在何种条件下炼丹,都可以大幅加持火源。” “除此之外,用它炼丹,还可节省足足三成的灵力消耗,对丹药品相和成单率也有额外加持!” “待你稍后向其中铭下神识,便可随意操控,大小也能任意变换。” “此鼎最小时,可以像现在这样躺在掌心。” “而最大时,足足能有近两丈高。你想要一次炼多少丹药,都绰绰有余!”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极品灵器啊! 极品灵器本就稀有,更别说并非杀伐之器的丹炉了! 这等宝物,怕是连穷酸一些的金丹真人都要心动。 百草门不愧是传承千年的丹道宗门,果真是财大气粗! 更难得的是此鼎对炼丹的全面加持效果…… 对于楚歌这样的丹师而言,何止如虎添翼! “其二……” 青阳真人手中光芒再闪,又出现了一个仅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青铜匣子,匣身刻满了日月星辰、花鸟虫鱼。 “上古丹师传承,百草经注残卷拓本一份!” “此物……” 青阳真人犹豫了片刻,不知为何看了陆鸣一眼,才继续说道:“也算是老夫早年游历所得吧。” “其中虽然仅存十之一二,却依旧记载了不少失传灵药的特性、炮制之法,以及一些上古丹师的独到见解,或许对你日后的丹道会有所启发。” “这经注的作者……应该最起码也是元婴期的大修。” 青阳真人的最后一句话,瞬间让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残卷充满了含金量! 大家泼墨,尚且满纸生辉。 何况元婴大能? 哪怕只是睡过的枕席,怕是都有人想要收藏,更别说这逐字逐句的亲笔批注了! 场间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无比灼热,充满了艳羡与渴望。 楚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小鼎与青铜匣子,深深一揖:“晚辈楚歌,谢前辈厚赐!” 青阳真人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转向台下那些回过神来,又开始带上质疑神色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知道,哪怕到了现在,依旧有人仍对楚丹师夺得魁首心存疑问。” “老夫此刻,便告知诸位缘由!” “首先,丹药到了地阶之后,想要炼成完美品相便愈发艰难,完美二字,也就愈发可贵。” “陆小友的赤阳融雪丹虽然离完美仅差一线……” 青阳真人双眼微眯,闪过一丝凝重:“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仅凭多出一枚成丹的‘量’,还不足以弥补其中‘质’的差距。” 台下众人若有所思,但依旧有人面含不忿,似乎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 “我知道你们所想。无非是觉得赤阳融雪丹品阶要高过昊阳化生丹一筹,照理说应该能弥补品相的差异才对。” “可丹考所考察的,远不止照本宣科这么简单……” 青阳真人看向楚歌,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为什么说楚丹师的优胜毋庸置疑,其因有二。” “其一,便是他在此次丹考中表现出的创造力与推演能力。而这两者,是一个丹师极为重要的素质!” “昊阳化生丹残方所在的赤明子丹典,是快三个月前才新到万象阁的。” “而我,则是第一个借阅此典的人。这一点,万象阁任意执事均可作证。” “而我拿到手上以后,又研究了近两个月……” “换而言之,楚丹师接触此方的时间,绝不可能超过一个月!” 此言一出,台下再次哗然! 从得到残缺古方,到自行推演完善,再到成功炼制出完美品相的丹药,楚歌竟只花了不到一个月? 这怎么可能?! 其实才几天而已…… 青阳真人心道这些人真是没见过世面。 但他当然也不可能把事实和盘托出,只是继续着话头。 青阳真人的声音如同重锤般,敲在场中每个人的心上:“众所周知,丹师无论如何也要到了筑基期,才能开始真正炼制地阶丹药。” “而就在几天前,楚丹师甚至还在冲击筑基之境!” “诸位还请算算,他能钻研此丹方的时间何其短暂,真正能尝试炼制的时间,又有多久?!” “可他却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将一份残缺的古方完善到能够炼制出完美丹药的地步!” “这卓越的创造力与悟性……” “敢问诸位,难道不能冠绝当场吗?” 台下瞬间安静了。 之前那些质疑楚歌是靠古方取巧的人,此刻都已哑口无言。 古方取巧,当真如此吗? 一个残缺的古方,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便完善了它、并成功炼制出来,甚至中间还抽空筑了个基? 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天赋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妖孽般的才情! “至于第二点……” 青阳真人刚想继续阐述昊阳化生丹中那缕精妙的化生之意,百炼台上的陆鸣却忽然举起了手。 俊秀的青年神色平静地开口:“青阳前辈,请恕晚辈僭越。” “楚丹师此点,恰好与我师承中所追求的部分相通。” “就让晚辈代为说明一二,可好?” 第195章 小赌怡情(帮忙点点催更) 青阳真人微微一愣,眼底随即闪过一抹赞许,点了点头。 陆鸣转向台下众人,声音清朗,带着特有的笃定:“诸位,楚道友所炼制的昊阳化生丹,和其他的祛寒药物其实有着本质的区别。” “其精髓并不在于一味祛寒温阳,而更注重丹成之时,所蕴含的那缕化生之意。” “在下的赤阳融雪丹也好,其他类似的丹药也好,本质上都是以雄浑火力,强行化开坚冰,乃是‘以实击虚’。” 陆鸣遥遥看着楚歌,眼底竟涌起一丝莫名的亲切:“而楚道友的昊阳化生丹,则是另辟蹊径、将药力与经脉中的寒力并在一起,从而炼出一股新生的温润灵力。” “化转阴阳、滋长本源,这已经达到了由虚化实、阴阳互生的境界了,不可谓不高明。” 他顿了顿,看向楚歌的目光无比澄澈:“能在地阶下品的丹药中蕴生出如此精妙的道韵,其难度要胜过提升寻常的丹药品阶。” “至于成丹数量这种……更是微不足道了。” “输在楚道友手中,在下心服口服。” 连楚歌最强的竞争对手,都亲口承认不如,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一下,台下最后一丝不服之气也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潮水般的赞叹与敬佩。 “原来如此!由虚化实、阴阳互生……这境界确实更高!” 台下,一名先前还在质疑的修士瞬间调转矛头,开始吹捧起楚歌来。 “喂喂喂,你分明刚刚还在叫嚣楚丹师这第一拿的有问题吧?!” 旁边的修士见他这幅浮夸的模样,颇有些无语:“而且,你是不是完全不懂陆鸣在说什么?” “别瞎说,我一直都是楚丹师的拥趸啊!至于陆丹师……” 那被质疑的修士转了转眼睛,连忙扯开话题道:“陆丹师也是坦坦又荡荡,这份气度,真令我佩服啊!” 像二人间这般的对话,不过是此刻台上台下的一个缩影。 伴随着陆鸣的认可,楚歌的声望瞬间来到了最高峰! 感受着场中氛围的转变,楚歌心中难免升起一丝疑惑。 要知道,方才这番话如果是从青阳真人口中说出,效果绝对会是大打折扣的。 只有作为楚歌竞争对手的他来说,才能够有这般立竿见影的效果! 可…… 陆鸣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又为何能做到这种程度? 前脚刚刚败在自己手里,后脚就如此大度地替自己说话,这未免也太大气了些。 莫非……是想与自己交好? 或许是感受到了楚歌的疑惑,陆鸣冲着他微微一笑。 楚歌的耳畔突然响起了青年清越温润的声音:“楚丹师无需多虑。” “在下实在是因为看到了你那阴阳互生的丹意,发自内心的佩服罢了。” 这是陆鸣在传音入密! 众目睽睽之下,楚歌不便拱手回应,只能对陆鸣投去感谢的笑意。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无论如何,对方现在的善意可谓是明显到了极点,自己也没必要去扫兴。 “说起来,楚丹师确实是惊才绝艳……” 陆鸣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笑容更盛:“家师贱卖给你的丹经残篇,我们可是在明知其中有阳极生阴这一理论的前提下,研究了许久却依然一无所获。” “而你却能如此迅速地从中领悟,进而炼制出如此完美的昊阳化生丹,这东西合该是你的!” “那位老前辈,竟然是陆道友的师尊吗?” 楚歌闻言一怔,连忙传音过去:“那份丹诀神妙无比,我只花那么点灵石买来,确实是捡了大漏……” “既然有这等缘分,陆道友稍后将其带回师门如何?” “卖出去的东西,哪里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陆鸣连连摇头:“你那些灵石,小老头早就造完了……” “就算你现在要退回来,我们也没钱还你。” 见楚歌还要回话,他连忙传音道:“况且那东西我们压根也参不透,放身上也只是徒增烦恼,还不如留在楚丹师你那里。” “如果实在过意不去的话……” 陆鸣的眼中难得闪过一丝狡黠:“后续楚丹师再研究出什么成果,得闲前来寻我师徒二人交流一番,便再好不过了。” “至于咱们日后如何联系……” “过阵子你就知道了。” 楚歌刚想问个清楚,却见对方将食指竖至唇前,摆了个噤声的手势:“现在……” “安心享受你的时刻吧,楚丹师。” 楚歌闻言一愣,注意力也随之回到了现实。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天剑广场,敲打着他的鼓膜。 “楚丹师实至名归,连中三元,当之无愧!” “北境丹魁!” “给我签个名吧,楚丹师!” 所有的质疑都销声匿迹,所有的支持都是为了自己而来…… 楚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抬起双手,回应着人们的欢呼声。 随着他双手缓缓上抬,场间的气氛愈加热烈。 楚歌面上的笑容也愈发澄澈。 过往历历种种,已成今我。 往后朝朝暮暮,还待探寻。 而此刻我要享受的,便是光辉的现在! 楚歌微笑着睁开双眼,放下双手,对台下的修士们鞠了一躬。 今天的表演,就此完美谢幕。 “楚歌、楚歌、楚歌!” 所有的嘈杂,最后都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名字。 场中气氛空前热烈,楚歌的亲友徒弟们更是开心得无以复加。 林红袖激动地拉起苏璃和小七的手,三个丫头又笑又跳。 陈松和王平崖再度抚掌大笑,连声道:“好,好啊!” 凌英静静地站在原地,眼角含笑。 叶倾城也懒洋洋地拍着手,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好小子,还挺会装……” 而在欢呼的人群边缘,那个之前一直力挺楚歌的耿直汉子则抱着臂膀,看着周围那些因为押错而捶胸顿足、甚至哀嚎痛哭的赌徒,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 旁边一个输红了眼的赌狗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酸溜溜地道:“喂,你赚了灵石就偷着乐吧,摆出这副嘴脸给谁看?” 耿直汉子冷哼一声,声如洪钟:“赚?老子根本没买!” 那赌狗一愣:“你没买?那你之前……” “哼!” 方脸汉子径直打断了对方,脸上满是鄙夷,“他人的努力与成败,岂是尔等用来下注博利的工具?” “在背后以他人的得失来谋取灵石,不觉得下作吗?” “老子来看丹考,是敬重这些丹师的本事,不是来赌钱的!” 他这番话义正辞严、嗓门又大,顿时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那些赌徒更是被臊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叶倾城正美滋滋清点着刚刚赢来的灵石,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僵。 哪怕以他的脸皮之厚,也难免有些尴尬。 “这后生真是不解风情。” “小赌怡情,小赌怡情……” 叶倾城干咳两声,便若无其事般将灵石袋收了起来,欣赏起周遭的风景。 哎呀,这城门可真好看~ 哎呀,这楚老弟可真威风~ 百炼台上,楚歌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丹考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 他目光闪动,看向台下的晏明。 第196章 服丹 地阶丹考已尘埃落定,百炼台周围的喧嚣却是久久不散。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楚歌这位连中三元的丹道新星,更有不少人已经围了过来,显然是想要结交于他。 陈松和王平崖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奋力挤上前来。 王平崖满面红光,用力拍着楚歌的肩膀,声音洪亮:“好小子,真给咱们正气盟的丹师长脸!走走走,必须好好庆祝一番。” “今天换个高档点的地方……就醉仙楼如何?刚好今天轮到老陈请客了,他不缺钱!” 陈松站在一旁,也抚须笑道:“此等盛事,当浮一大白!” 楚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拱手歉然道:“多谢两位前辈厚爱。只是……” 他瞄了一眼正冲着自己招手的青阳真人,言辞恳切道:“晏明姑娘情况危急,需要尽快服用昊阳化生丹。” “在下心系此事,实在无法安心赴宴,还望老哥们见谅。” 陈、王二人闻言一怔,脸上的兴奋之色稍敛。 晏城主的女儿身怀玄阴绝脉一事,对于他俩这样的正气盟高级客卿来说,倒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楚歌所炼制的昊阳化生丹竟是为了救治晏明…… 竟然还有这种事? 楚老弟真是……神通广大! 他俩都不是什么蠢人,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王平崖连忙点头:“那还是治病救人要紧。你快去,他日再聚不迟。” 陈松也跟着道:“对,正事要紧!” “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林红袖带着苏璃和小七,也都围了过来。 她们脸上还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望向自家师父的眼神满是不舍。 但…… 她们也知道,比起庆祝一番,师父接下来要去做的事情更加重要。 周围拥堵的人群被快速疏散,晏无疆带着晏明走到了几人跟前,叶倾城也打着哈欠跟在一旁。 看向叶倾城身旁静立如雪的凌英,楚歌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凌执事,又得麻烦你送她们先回去了。” 凌英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叶倾城见了这幕,本想说些打趣的话,余光却扫到了晏无疆的脸上。 看到老友那几乎无法掩饰的紧张与期盼,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喜欢找乐子,并不是喜欢犯贱。 就算要开些楚歌见了新人忘旧人的玩笑,也得等晏明治好再说…… “师父,您放心去吧,我们会乖乖跟凌执事回去的。” 林红袖乖巧地说道,苏璃和小七也用力点头。 她们都知道师父接下来要去干什么,也都知道,这件事只有楚歌能做到。 少女们的心中既有关切,也有对自家师父本事的自豪。 楚歌摸了摸几个徒弟的头,跟着晏无疆几人转身离去。 林红袖抬起头,正想再跟师父说些什么,却无意间捕捉到了身旁凌英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妙的表情。 此时凌英的视线正落在楚歌身侧,晏明那纤细的背影上。 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剑仙此时眼中却有些迷惘,似乎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林红袖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之前那些朦胧的猜测和隐约的感知,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凌执事,你果然…… 不老实。 红袖已经可以断定,对方心中某些不为人知的心情,是同自己完全一样的。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微涩,又有些近乎同病相怜的感觉。 “或许……凌姐姐可以成为盟友也说不定?” 这个看上去有些奇怪的想法,在少女的心底悄然滋长。 天剑城,城主府。 一间特意安排的静谧客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房间中央,晏明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之上。 此时的她已然摘下面纱,露出了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庞。 晏明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之气,嘴唇也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晏无疆站在一旁,双手因为紧张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女儿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楚歌深吸一口气,压下弥漫在四肢百骸中的疲惫,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温润的玉瓶。 其中所盛的,便是方才丹考上他所炼出的那两枚昊阳化生丹。 瓶塞开启的瞬间,那股温煦醇和、仿佛内蕴着无限生机的丹香便弥漫开来,让整个房间中的阴寒气息都为之一荡。 “晏姑娘……” 楚歌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晏明听到耳中,只觉自己快要冷透的身子竟凭空生出些暖意来。 楚歌将其中一枚昊阳化生丹递到她面前,言辞诚恳:“先服下它,再运转功法引导药力。” “我会在一旁协助你的。晏姑娘关于药性上有任何疑虑,都可以随时问我。” 晏明抬起眼来,长长地看了楚歌一眼。 或许是因为寒毒的折磨,她的那双眸子好像比上次又黯淡了些许,却依旧澄澈,此刻正清晰地映照着青年的身影。 楚歌不明所以,还道对方是久病生疑,对药石已经产生了抗拒。 他正要出声安抚,却见晏明轻轻点了点头,便接过丹药,果断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仿佛一道温暖的溪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起初,并无太大动静。 晏明遵循着楚歌的嘱咐,闭目垂帘,运转起自幼修行的天蚕真经,引导起那股温暖的药力。 就这样,昊阳化生丹的药力被引入丹田。 她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暖意自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那常年冰封的经脉,似乎都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但紧接着,异变陡生! “唔……” 晏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裸露在衣衫之外的那些皮肤,此刻原本苍白的肤色下,陡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幽蓝色纹路! 这些纹路仿佛活物一般,在她皮肤下蠕动、挣扎,散发出惊人的寒气! 整个丹房的温度骤然下降,地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第197章 不对劲 “明儿!” 晏无疆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叶倾城随手拦住。 他面上神色格外严肃,话语中也带上了些许强硬:“老晏……别上去添乱。” “晏城主,稍安勿躁。” 一旁青阳真人也沉声道,“这显然是寒毒为药力所激,正在做最后的抵抗。” “我们之前尝试过那么多药方,从未见过如此情状,恰恰说明昊阳化生丹是正确的。” “此刻万不可打扰,任楚丹师放手施为即可!” 晏无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退了回去。 他本来也是关心则乱,此时被二人一点,自然不会看不破其中奥妙。 但饶是如此,还是难免担心。 堂堂结丹后期的大修士、北境大城的城主,此刻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躁动难安。 青阳真人看在眼里,只是暗自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看着来回踱步的晏无疆,叶倾城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是在场众人中,修为最高、神识最强的,对于灵气的微妙变化,自然也最敏锐。 刚刚晏明体内寒气暴走的第一瞬,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而离晏明最近的楚歌却目光锐利、举止从容,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着。 他微微俯身上前,右手并指如剑。 楚歌指尖萦绕着精纯的灵力,轻轻点在了晏明的眉心。 少女痛苦的神色稍缓,面色也恢复了一些红润。 “晏姑娘,眼下是你心脉中的寒气在反攻,是正常现象,不要过分担忧。” “还请凝神静气,继续引导那股昊阳药力,将它和眼下迸发出的寒气渐渐相容。” “如此,方能阴阳相生、由虚返实!” 晏明闻言只是默默点头,并未生出一点质疑。 恩人说的,一定是对的。 恩人一定不会害我,我…… 只要听他的便是。 晏明紧咬着下唇,强忍着周身经脉中仿若针扎一般的痛楚,全力运转功法,将那股温暖的药力化开,与体内磅礴奔涌的寒流裹在一处。 渐渐地,她麻痹的身子恢复了知觉。 潜心内视下,晏明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那股金色的暖流在不断壮大。 它不再与那些幽蓝的寒毒碰撞,而是如同春风化雨般渗透、包裹、然后……将其转化! 虚实则变,阴阳互生! 一股新生的庞大灵力,开始在少女的心脉中磅礴生长起来! 感应到少女此时的状态,楚歌心中也是一阵欣慰。 他又分出一抹精纯的灵力,帮晏明引导起体内那股新生的灵力。 那些原本肆虐的寒毒,在这玄妙的化生道韵作用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暴戾,变成了一股股精纯的清凉能量,汇入晏明的经脉之中! 她苍白如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起一丝丝红润。 皮肤下那些狰狞的幽蓝色纹路,也如同被阳光驱散的冰雪,迅速变淡、消散。 房间中凝结的白霜开始融化,空气中那些刺骨的寒意也飞快消退。 晏无疆死死地盯着女儿,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他能感觉到,那纠缠了自己女儿多年、让他束手无策的可怕寒毒,正在真正地、从根本上被祛除!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当最后一缕幽蓝纹路在晏明光洁的额头上彻底隐去时,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不再黯淡,而是恢复了所有的明亮,如同被泉水洗过的星辰。 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此刻也泛着健康的红晕。 晏明整个人的气息不再是之前的虚弱冰冷,而是变得圆融平和,更多了一份内敛的莹润光泽。 她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下功法,体内灵力奔腾流转,畅通无阻,再无半分凝滞刺痛之感! 那困扰她多年,几乎要断她道途、绝她性命的玄冥寒毒…… 此刻在周身经脉中几乎绝迹了! 不,还不止如此。 晏明有些惊喜地发现,平常那种心口发闷的感觉也不见了。 难道说…… 强烈的期待与紧张感充斥全身,导致少女几乎不可自控地颤抖起来。 晏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内视。 她焦急地看向自己的心脉。 之前,这里常年盘踞着一团几乎要凝实的、散发着彻骨寒意的幽暗气息。 这气息宛如活物般伸出无数根须,深深扎入晏明的心脉本源,不断汲取着生机。 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 这股自胎中带出的至阴寒气,便是晏明玄阴绝脉的症结所在。 而现在…… 它也消失了。 不管晏明如何努力,也只看得到自己那颗鲜活的、无比健康地跳动着的心脏。 我…… 好像是个正常的人了。 难以置信的、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少女的心房,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晏明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望向身前的楚歌。 少女目光盈盈,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感激。 “成……成功了?” 晏无疆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阳真人抚须含笑,点了点头:“以老夫看来,令嫒此时寒毒尽去,不仅本源无损,反而因祸得福,修为似乎还精进了少许。” “这昊阳化生丹,果然玄妙无穷。” “晏城主,你真得好好感谢楚丹师才是!” 楚歌这才缓缓收回手指,坐回椅上。 他的额角也满是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辅助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楚歌看向晏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恭喜,晏姑娘。” “你的玄阴绝脉……应该是治好了。” “现在应该只有极少的细小经脉中,还残留了些许寒毒。” “只需要在半个月后再服用一枚昊阳化生丹,便可沉疴尽去、万山皆春。” 晏明突然站起身来,对着楚歌,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少女将头埋在胸前,令楚歌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晏明的话语声中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恩人,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 “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般堪比再造的恩情,我却欠了恩人两次,实在是不知何以为报……” 说到这里,少女已是泣不成声,完全无法继续下去。 她的肩膀不住抽动着,身子也因为心神俱震开始摇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 楚歌想要搀扶一下,却又觉得不太合适。 他正手足无措间,晏无疆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女儿的肩头。 这个天剑城的一城之主、结丹后期的大修士,此时也已经虎目含泪。 他对着楚歌,竟是直接拜下:“楚丹师……不,楚大师!” “请受晏某一拜!” “你救了明儿,便是救了我晏无疆,救了我晏家!” “明儿不用去那种地方……真的是太好了。” “此恩此德,我晏无疆永世不忘!” 楚歌可不敢受如此大礼,连忙侧身避开。 他扶起晏无疆,轻声道:“晏城主言重了,晚辈只是尽了丹师本分而已。” 丹师本分…… 一旁青阳真人听到这句话,望向楚歌的眼神中欣赏之意更浓。 “楚歌真是天生的丹道圣体,进了你们正气盟太糟蹋……” 他念叨着自己的怨念,一如既往。 可这次,他却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不对劲…… 叶倾城嘴上向来是不输的,怎么会不吭声? 青阳真人有些讶异地扭过头去,却看到了对方无比深沉的脸色。 第198章 当年秘辛(上) 屋内劫后余生的喜悦尚未完全弥漫开来,便被叶倾城一句冰冷的质问骤然冻结。 他上前一步,一身白衣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叶倾城眉头紧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却如刀般锐利,牢牢地钉在晏无疆脸上。 “老晏,”叶倾城的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我们吗?” “令嫒这玄阴绝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叶倾城不是个多么严肃的人,最起码私下并不是。 此时他陡然严肃起来,便像瞬间换了个人般,隐隐地透出一股肃杀之意。 也只有这时,屋内的其他人才能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是那个冠绝北境的倾城剑仙。 无需佐以神识,叶倾城的话语便自带一股威严,令人心神俱震、难以抗拒。 “嗡——” 直面他的晏无疆,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耳边一阵轰鸣。 他脸上那因为女儿病情好转而焕发出的光彩瞬间褪去,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只一会儿,晏无疆的脸色甚至就变得比之前还要难看,已是惨白如纸。 他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叶倾城逼视的目光。 晏无疆鼓起勇气,想要说些什么。 可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晏明,嘴唇哆嗦了半天,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惯于执掌一城、安稳如山的手,此刻也紧紧攥成了拳。 楚歌等人看在眼里,更是疑惑不已。 晏无疆究竟隐瞒了什么? 晏明的玄阴绝脉,莫非还有隐情? 又究竟是什么可怖的秘辛,能让晏无疆一个堂堂的天剑城主如此羞于启齿? 叶倾城将他这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猜测更是笃定了八九分。 他冷哼一声,语气愈发凛冽,仿佛从高山上吹下的寒风:“方才明丫头体内的寒毒被昊阳化生丹的药力彻底激发时,其中的本源气息终于再无遮掩……” “我感应得清清楚楚,那寒气精纯猛烈,分明与你晏家祖传的天蚕真经修炼出的真元同出一脉!” “此话当真?” 一旁的青阳真人听到这里,也不由得大惊失色。 “我叶倾城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犯错。” 叶倾城微微冷晒,又上前半步,一双招子放射出的寒光几乎要顶到晏无疆的面皮上—— “可这么多年以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同我们,同所有前来探问的名医丹师说的是什么?” 晏无疆低下头去,完全不敢直面叶倾城的眼神。 “哼!” 叶倾城气极反笑,遥遥指向晏府深处:“你一直都在撒谎,晏无疆。” “这么多年里,你都说是因为尊夫人怀胎时不幸感染了寻常风寒,加之明丫头恰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八字纯阴,体质殊异,才机缘巧合形成了玄阴绝脉……是也不是?” 晏无疆依旧颓然地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 而一旁的楚歌与青阳真人,早已跟着心惊肉跳起来。 他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都隐隐嗅到了名为“真相”的气息。 “老晏……!” 叶倾城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整个人像是一把渐渐出鞘的剑。 他虽没有针对任何人,无意间散发出的灵压却也足以凝固场间的空气:“我之前其实就有疑惑,但想着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倒霉的毕竟是你,若是刨根问底,反而显得太过无礼。” “可我还是想问你……若真是尊夫人感染了外邪风寒,那侵入胎儿的寒气无论是何源头,也应当是驳杂不纯、带着病气衰败。” “怎么可能与你晏家天蚕真经的寒冰真元如出一辙?!这根本不可能是外邪所致!” “你若真把我叶某人当朋友……还请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一旁的青阳真人闻言,抚须的手也骤然停在了半空。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与狐疑。 毕竟是活了两百年的大丹师,青阳真人绝对算得上见识广博。 经叶倾城这一点破,他也立刻察觉到了其中不合常理之处。 青阳真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丹道大师特有的严谨和审慎:“叶道友所言有理……细想之下,贫道也觉得疑点重重。” 他转向晏无疆,目光中升起不解:“晏城主。据老夫所知,胎儿能形成玄阴绝脉,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母体身中某种极其霸道厉害的冰寒奇毒,毒素入宫,损及了胎元根本。” “其二,便是母亲本身修炼了高深的寒属性功法,并且在孕期,尤其是胎儿本源凝结的关键时期,出了天大的岔子,诸如走火入魔,导致自身苦修的极寒真元失控,倒灌侵入胎儿尚未稳固的先天之源,才会留下如此顽固的烙印。” 青阳真人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晏明,语气放缓了些,但质疑之意更浓:“而尊夫人老夫也见过不少面,恕我直言……” “在我印象中,她的修为虽只是勉强跨入结丹境,但根基打得颇为扎实稳固,周身也是气韵平和,并无任何寒毒缠身的迹象。” “至于尊夫人所修功法,虽然没有刻意询问过,但显然也非阴寒一路,更像是中正平和的养气之法。” “最起码,尊夫人绝对没有修行过你们晏家的天蚕真经!” 他微微摇头,目光如炬:“倘若真是如你所说,感染了能形成玄阴绝脉的风寒,那这风寒必然酷烈至极,才能改变胎儿的先天本源。” “如此一来,母体作为首当其冲者,就算能侥幸保命,也绝无可能只是身残体弱那么简单,更不可能如尊夫人当年那般,没有一点寒毒蚀体的症候!” “晏城主……你之前的说法,实在难以自圆其说。” 两位经年好友的连番质询,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晏无疆的心头。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竟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哑声。 晏无疆似乎想通过辩解什么、怒吼什么,来将积压了十几年的痛苦和秘密继续死死捂住。 然而,叶倾城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刺破了他辛苦维系多年的伪装。 自己的这位老朋友,可是倾城剑仙啊…… 在北境,只要他真的起了心思,又有什么能真正瞒过他呢? 这样想着,晏无疆突然有些颓然。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瞬间被剥光了衣服、褪下了所有的体面。 这十几年来,所有的坚持和隐瞒、所有的午夜梦回、所有撕心裂肺的后悔,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化作了一声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晏无疆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那挺了大半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也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听着的晏明突然动了。 她轻轻上前一步,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父亲那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 少女刚刚恢复血色的脸颊此刻又褪得有些苍白,唯有那双眸子清澈依旧。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 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 这呼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晏无疆。 他猛地闭上双眼,两行热泪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滑落。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破碎:“罢了……” 第199章 当年秘辛(下)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晏无疆佝偻着脊背,原本威严的面上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好像空气都要凝固成冰,久到叶倾城都快失去耐心。 晏无疆这才抬起沉重的眼皮,将目光落到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启了那段尘封许久的回忆。 “大约……十九年前,”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着木头:“我在修行家传的天蚕真经时,出了大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积蓄勇气。 “天蚕真经,乃我晏氏立族之根本。” 讲到现在,晏无疆的声音终于稳定了些:“此法有一核心,名为‘天蚕九变’。” “修此功法者,需经历九次蜕变,方能臻至化境。” “炼气期三变、筑基期三变、结丹期三变……这第九变,便是破茧成婴,凝聚元婴了。” “通过天蚕第九变,修行天蚕真经的修士可以绕开破丹凝婴的瓶颈,较为顺利地凝婴。” “但在那之前的八变,却等同于凭空多出的八道劫难,每次都凶险万分。” 楚歌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不由一动。 天蚕九蜕听起来倒是与小七的九劫烬灵体有些相似,都是通过一次次的蜕变来提升实力。 只是第九变的上限也不过是元婴,显然完全无法与小七的先天灵体相提并论。 他暗自思忖,没有出声。 晏无疆没有留意到楚歌的走神,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注意任何人的表现了。 他完全沉浸在了痛苦的回忆里。 “那时……我正值冲击第八变的关键节点,若能成功,便可一举踏入结丹后期,稳固我晏家在天剑城的地位。” “彼时的天剑城群雄并起,我父亲刚去不久,我却只是结丹中期,说是青黄不接、风雨飘摇也不为过。”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上浮现出追悔莫及的神色:“也正因如此……我太急了。” “彼时时局微妙,几个对头家族都是虎视眈眈,说什么也不想看到我晏家再在城主的位子上盘踞,家族内部,也因我久久未能突破而隐有微词……” “我身为家主,肩负着振兴晏氏的重任,自是寝食难安。” “压力日积月累之下,我便失了方寸,修炼时贪功冒进,妄图强行冲关……” 说到这里,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走火入魔、真元暴走的可怕时刻。 “结果……便是最坏的情况。” 晏无疆的尾音带着颤抖,显然马上就要到最关键的节点了:“真元逆冲、寒气反噬心脉……我走火入魔了。” 叶倾城一直紧皱着眉头听着,此刻突然开口,语气锐利如刀:“不对……老晏你莫非又在诓我?” “你莫觉得我说话伤人,凭你的资质,若是在冲击结丹后期关隘时走火入魔,其反噬之力足以让你经脉尽碎、修为大跌,就算能侥幸保住性命,也绝无可能像你后来那样,不仅伤势恢复,还顺利晋升到了结丹后期……” “更别说你修炼的是天蚕真经这等阴寒功法,寒毒反噬心脉是开玩笑的?” “不对,绝对不对……” 他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晏无疆,心念急转,试图拼凑出真相的碎片。 突然,叶倾城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瞳孔猛地一缩。 他将视线倏地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的晏明,面色严峻:“明丫头,你今年多大?” 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轻声回道:“我……前两个月刚过十八岁生辰。” “十八……十九……” 叶倾城喃喃重复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照这么说,十九年前就是你母亲刚怀上你不久的时候……”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个有些丑陋的真相。 叶倾城猛地转头,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狠狠刺向晏无疆。 旁边的青阳真人也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看向那个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男人。 晏无疆在两人逼视的目光下,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挣扎了许久,他才终于颓然道:“是……你们猜得没错。”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天蚕真经走火入魔而产生的寒毒极其霸道阴损,且对修士的本源损伤巨大。” “照常理说,我当时就算不死,也注定会元气大伤。” “但那寒毒它……它有一个特性。” “它能够在血脉至亲之间传递。” 场中几人顿时都反应了过来。 青阳真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尽褪。 他指着晏无疆,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所以、所以你就亲手将当时自己身上那足以致命的寒毒顺着血脉,强行灌给了那时还在你夫人腹中的明丫头?!” “晏无疆你……虎毒尚不食子!” “你怎么能、你怎么会如此对待自己的骨肉?!她甚至还未出生啊,你怎么舍得……” 青阳真人的怒吼在房间里回荡。 叶倾城的面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冷冷地看着晏无疆。 被老友的斥责刺得浑身一颤,晏无疆猛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痛苦与悔恨:“我也没有想到……真的,我真的没有想到,后来会这么严重啊!” 他慌忙地解释道,仿佛在试图挽回什么:“胎儿居于母腹时,自带一缕先天之气。只要化用得当,便是世间绝大多数毒素的克星。” “这一点,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我、我当时想着,我只需分出一半寒毒就好,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消化。” “至于进入明儿体内的那一半……” “只要她母亲协助她,运用好那缕先天之气,再加上我事后不惜代价寻来的各种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天材地宝……” “明儿她、她可能最多就是先天体弱一些,容易生病、修行慢上一些……” “可能也就是这样……” “只要我能恢复过来,只要晏家能稳住,凭借家族资源慢慢调养,她总有恢复健康的一天。” “我真的是这样以为的。” “我真的没想到……” 晏无疆越说声音越小,头颅也垂得越来越低。 “荒谬!” 一直沉默的叶倾城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了他。 倾城剑仙看着这经年老友,面上满是怒其不争的沉痛:“晏城主,你也是修行数百载的一方豪强,岂能如此自欺欺人?!” 或许是因为极端的愤怒,他已经不再称呼对方为“老晏”了。 “胎儿的先天之气玄妙不假,但岂是万能的?谁能保证、谁又敢保证它一定能化解你那已修炼至结丹期的本源寒毒?” “更何况世事无常、变数万千,在当时谁能预料到,令嫒会恰好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这四阴汇聚之时降生呢?” “说到底,这天地间的至阴之气与你那天蚕真经的寒毒叠加,竟只是产生玄阴绝脉,而没有令明丫头当场夭折,这已经是你天大的幸运了!” 青阳真人在一旁也是痛心疾首地摇头:“无论如何,当时的你就是在拿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在赌。” “你在以她一生的健康、甚至可能是她的性命,在做一场豪赌!” “往日里,我们都常常替你心酸。看你一有空便到处替明丫头寻医问药,也不由得可怜你的拳拳爱子之心。” “不然,我也不会在闭关时,看到了昊阳化生丹的残方就立马出关。” “可谁能想到,这一切的根源竟然就是老晏你自己……是你自己的侥幸导致了明丫头的不幸。” “是的……我的的确确是在赌。” 晏无疆羞愧地躲闪着两位老友的目光。 或许,还有来自身后的、自己女儿的目光。 叶倾城冷冷地看着他,眼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冰冷:“赌?” “老晏,那你告诉我。” “若是没有楚老弟横空出世,你现在觉得自己是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明丫头的玄阴绝脉成因既是如此,冰心忘情诀又能奏效几成呢?” “直到最后,你还是在侥幸!” 晏无疆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输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去赌这一把的话,连谈论输赢的资格都不会有。” 他目光空洞,喃喃自语:“当时的局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城中几个家族联合施压,内部长老又各有心思。我若倒下了,晏家顷刻间便是分崩离析、万劫不复啊!” “我可以看着自己去死……但我不能……我不能成为晏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千古罪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赤红的血丝:“于家族而言,晏某赌赢了!” “我活了下来,撑过了天蚕第八变,突破到结丹后期稳住了局势,晏家也得以延续!可……” 他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悔恨。 晏无疆看向一旁怔怔望着自己的女儿,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于明儿……我输得一塌糊涂。” “若不是楚丹师,我就害了她一生。” “你们说得对,虎毒不食子。而我……完全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楚歌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作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灵魂中便镌刻着自我理念的现代人,他的情绪并不比叶倾城两人来的缓和。 他确实能够理解晏无疆当时所处的困境,也不难体会他对家族存续的责任感和紧迫感。 为了大局牺牲小节,这种事情并不鲜见。 但…… 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代表体谅。 在楚歌眼中,任何一个已经形成的生命个体,都不应成为被权衡、被牺牲的筹码。 无论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卷入如此残酷的抉择,让她从生命之初就背负如此沉重的痛苦,这都是一种无法原谅的过错。 那所谓的“家族大义”,并不能说服他。 最起码,还不够。 难以抑制的愤懑在胸中翻涌。 楚歌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想要驳斥晏无疆的逻辑,想要为晏明这些年承受的痛苦说些什么—— 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站在对方身侧的晏明。 少女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苍白的脸上没有想象中的愤怒与怨恨,甚至连崩溃的泪水也见不到一滴。 她只是微微抬着头,深深地望着楚歌。 少女的眼眸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清泉,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感激、慌乱,还有一种……祈求。 晏明仿佛看穿了他要说什么,并且在恳求他,不要继续。 楚歌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就这样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第200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看着晏明复杂微妙的眼神,楚歌在犹豫了一下之后,终究还是没有将那些话说出口。 说到底,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如此一来,房间里便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家都在等待着晏明开口。 而她接下来的反应,也确实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少女没有哭,没有闹,甚至……都没有多少惊讶的神色。 那张清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晏无疆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晏明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少女的语调依旧平和:“每次母亲提起我这玄阴绝脉时,我总能感觉到,她内心深处对您难以消弭的怨气。” “虽然她从未明说,但毕竟母女连心……有些东西,她是骗不过我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平复内心细微的波澜。 接着,晏明抬起眼,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楚歌:“而且,我虽然灵根资质一般……” 站在一旁的楚歌听到“一般”二字,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早在之前给晏明把脉的时候,他就查探出来了。 对方可是单属性的冰灵根! 虽说作为水灵根的特异变种,冰灵根除了对寒冰术法的威力有加成之外,确实存在着诸如普适性不如水灵根、修行速度也稍逊一筹的缺点,但…… 终究还是天灵根啊! 你跟我这个灵根五行俱全的人说这些?! 他自从穿越过来就带着面板,但前身可是切实感受过这个世界对杂灵根的深深恶意。 没错,杂灵根在大后期的上限可能确实高上一些…… 但对于大部分的修士来说,杂灵根,就意味着没有后期。 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小绿瓶、小珠子、面板这些东西的。 绝大部分杂灵根修士最后的归宿,都是在与时间赛跑的过程中倒下,沦为一抔黄土。 虽说能比普通人多活上几十上百年,但若是计较上其中的拼命追逐、担惊受怕,或许…… 也就那样。 天灵根之所以被称为天灵根,就是因为和杂灵根的修行速度相比,几乎是天壤之别。 正因如此,当楚歌听到一位天灵根修士用“一般”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的灵根资质时,就很难绷得住了。 一般? 拜托大姐,你这要是算一般,那我这五灵根算什么? 垃圾回收站都不要的废料吗? 最烦凡尔赛的人! 楚歌强忍着没让表情失控,只是眼神古怪地看了晏明一眼。 晏明并未察觉楚歌的内心戏码。 在她看来,楚丹师的修行进度如此之快,筑基异象又那般惊人,资质绝对是要远远胜过自己的。 她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但我还是能清晰地感知到,盘踞在我心脉深处的那抹寒毒的熟悉之处。” “自我六岁那年入道、开始修炼天蚕真经时,我便察觉到那寒毒与我自己修出的灵力,其实是同出一脉的。” “不瞒你说,父亲……” 晏明眼里闪烁着回忆的神色:“这些年里,我从未放弃过自救。” “我经常尝试将自己修出的天蚕灵力绕过心脉,想着能不能稍微带出一点堵塞在其中的寒毒。” “只是那寒毒太过精纯、位阶也太高,在我心脉中根深蒂固、仿佛一块冻结万载的玄冰。” “我这点微末修为根本无法引动它,更别提化为己用了。” “甚至……还会反过来影响我自身灵力的运行。” “所以……” 晏无疆瞪大了眼睛:“你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修行缓慢的原因吗?” “最起码,肯定不只是因为我身怀玄阴绝脉、身体虚弱。” 晏明将目光重新落回震惊的父亲身上,话语中带着一种淡然:“关于自身的玄阴绝脉,女儿查询过很多典籍的。” “仅仅是玄阴绝脉的话,绝不可能让一个天灵根的修士,十几年都困在炼气三层。” “我甚至到现在,都还没突破天蚕第一变。” 或许是因为早已习惯,少女的话语中并没有任何不忿,甚至平静地不像是在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每次快要突破成功时,盘踞在心脉处的那团寒毒便会如同活物一般,将我的灵力吸收掉大半,也因此更加强盛……” “所以,你最近情况恶化的原因是……” 晏无疆的双手再次颤抖起来。 “没错,我一直在尝试突破。” “只是害怕寒毒壮大,就连修行都不敢,日日夜夜苟活在恐惧中……” “那样的话,还不如死了。” 这么久以来,晏明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平静”之外的情绪。 那是身为求道者的坚决。 晏无疆不敢直面自己女儿的眼睛,只得痛苦地扭过头去:“那明儿,你又是如何确定是为父……” 后面的话,他完全说不出口。 “还是因为那股天蚕寒毒。” “无论是凝练程度还是毒性,它都远远超出了炼气、筑基所能到达的极限。它……至少来自一位结丹期的修士。” “所以,当女儿在记载功法的玉简中读到,天蚕真经所修炼出的灵力、以及反噬造成的寒毒,都可以在血脉至亲之间传递时,我便大致猜到了。” “我其实也怀疑过宗族中的其他长辈,是否有人因为嫉恨于你而暗害我,可当我一次次在母亲的面上看到那种表情时,我就确定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这寒毒大概率是来自您,我的父亲。” “明儿,你……” “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却从未提起?也……从未质问过我一句?” 晏无疆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击中了心口。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依靠着身后的桌案才勉强站稳。 晏无疆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悔恨:“明儿……你、你不恨为父吗?” 在心头积压了十九年的巨石,终于被他颤抖着问出了口。 恨,还是不恨? 晏无疆的眼神中再度燃起了一丝期待。 晏明没有马上回应他,而是低头,陷入了沉默。 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烛火摇曳,在少女清澈的眼底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怎么会没有恨意呢? 年幼时,她常常看着别的孩子在阳光下奔跑嬉戏,自己却只能裹着厚厚的裘毯,待在烧着地龙的房间里,寸步难行。 严重时,甚至连夏天也要如此。 每次寒毒发作时,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佝偻在原地,感受着仿佛从浑身上下每一处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以及那股几乎要撕裂神魂的痛楚。 当她痛得浑身蜷缩、意识模糊,感觉生命正在一点点被冻结、被抽离时;当她从母亲那强颜欢笑的脸上,读到深藏的痛苦时;当她看着窗外的良辰美景,却只能被心口的寒意闷在小小的屋子里时…… 她又怎么可能,对那个赋予她生命、却又亲手将这份痛苦烙下的父亲没有怨恨? 第201章 不对不对,对的对的 看着自己父亲那张沧桑的面庞,晏明垂下眼帘,久久不语。 照理说,确实是应该有怨恨的。 甚至那怨恨应该如同心脉中盘踞的寒毒一般,深入骨髓。 毕竟这些年里,晏明几乎从未觉得自己是个正常的人。 在每一次呼吸时,心脉处传来的痛楚都能让她意识到自己命运的可悲。 可是…… 晏明垂下眼帘,久久不语。 在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一幅幅的画面。 是父亲风尘仆仆、不顾身份地四处奔走,求访名医丹师时那焦急而卑微的背影。 是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寻来据说能克制寒毒的奇珍异宝、灵丹妙药,眼巴巴地看着她服下,然后在希望落空时,那难以掩饰的失落。 是他守在自己的病榻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无助…… 说是愚蠢也罢,说是伪善也罢,甚至可以说他还是怀揣着侥幸的心思…… 可他这些年来的表现,终究还是很像一个父亲。 一个一直在尝试用笨拙而执着的方式,拼命似地想要弥补自己犯下过错的父亲。 固然弥补不过来,但他也是实打实努力了十几年…… 这样的努力,到底有没有意义呢? 她说不清楚。 而自己的心中到底恨不恨、怨不怨,又哪里掰扯得明白? 晏明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也不是第一次问自己这些问题。 十八年来,这些事在她心中早已纠缠成一片理不清的乱麻。 少女抬起眼,望向父亲那瞬间苍老了许多、写满惶恐与期盼的脸。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晏无疆,而是转头看着楚歌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青年茫然的眼神中,晏明笑了出来。 恩人,还好有你。 还好遇见了你。 少女仰起头,抬起脸,看向窗外的太阳。 她只觉得自己冰冷了太久的胸腔里,终于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流。 “爹爹,我恨过你。” 晏明转过身来,缓缓望向晏无疆。 看着自己的父亲,少女终于终于张开了口。 “明儿,你……” 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晏无疆的眼底瞬间涌出几滴泪来。 晏明缓缓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是……我也看着您,为我奔波了十八年。” “这样就够了。”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恨。 她只是说,这样就够了。 晏无疆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 这个铁打的汉子再也抑制不住胸中澎湃的情感,泪水汹涌而出。 他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碰碰女儿的脸颊,却又胆怯地停在半空。 “明儿……爹、爹对不起你……是爹混账,是爹不是人……” 叱咤一方的天剑城主、堂堂结丹后期的大修,此刻表现得完全就是个遭遇家庭困境的普通男人。 一样的语无伦次,一样的泣不成声。 晏明看着他这般模样,眼中也迅速弥漫起一层水雾。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没有躲开父亲那悬在半空的手,却也没有更多的回应。 少女只是轻轻低下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都过去了……父亲。” 没有拥抱,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十八年的隔阂与痛苦,剩下的便只能交给时间。 晏明将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又转向了从始至终安静站在一旁的楚歌。 她走到楚歌面前,提起裙摆,再次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楚恩公……” 少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真挚。 所有的复杂心绪,最终都汇聚成最朴素的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让明儿可以真真正正地活着。” 晏无疆也反应过来,连忙大步跟上。 他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走到楚歌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楚大师,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需,我晏无疆、我晏家,都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这对父女,楚歌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伸出手,将晏无疆轻轻扶起:“晏城主、晏姑娘,你们都言重了。” “好歹我也是个丹师……顺手的事。” 事情至此,似乎终于告一段落了。 叶倾城与青阳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叶倾城轻轻吐出一口如箭的白气,打破了场中略显沉重的氛围。 他耸了耸肩膀,语调恢复了往日的轻松:“好了老晏,明丫头自己都不跟你追求,我们也不多说惹人生厌的话了。” “眼下你们父女俩肯定需要静静,楚小子也累得不轻,我就先带着他回去休息了。” “还希望阁下父女俩能真正打破隔阂,不要受往事所困。” 青阳真人也略一拱手,朝着晏府深处指了指:“以及尊夫人那边……晏城主你最好也好好与她交心一番。” “说到底,明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之前会因为这事和你有些芥蒂,也很正常。” “如今楚丹师出手,解了明儿的玄阴绝脉,你刚好和她把这事说开。” 作为天剑城中的顶级丹师,青阳真人很早就被晏无疆找上门来,这些年里一起帮着寻找晏明玄阴绝脉的解法。 哪怕是条狗,养了十几年也能养出感情,更何况这些年里他几乎就是晏明的主治医师,早就将小姑娘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孙女。 晏无疆不知道自己已经无形中被占了便宜,只是连忙点头:“是是是,诸位辛苦了。” 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而晏明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楚歌身…… 晏无疆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楚丹师生得一副好皮囊,无论是修道天资还是丹道天赋都是卓绝、品行也是上上之选。 若是明儿真的有心思,不如…… 算了,我这样的父亲,又有什么资格插手下一辈的事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任他们自己去吧…… 楚歌几人一同转身,默默离开了这间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泪水的房间。 晏明犹豫了一下,竟是大步跟了出去。 少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晏无疆独自一人,停留在原地,望着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有些懵逼。 房间里空荡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映照着他空茫的眼神。 他突然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来。 不对,什么叫赌赢了家族,赌输了女儿? 我好像真说对了! 第202章 峰回路转 楚歌几人结伴,离开了城主府那间气氛有些沉重的房间。 走在廊下,夜风带着凉意拂面,令人凭空清醒了几分。 “对了,青阳真人……” 楚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快走两步,与青阳真人并行:“晚辈有一事请教。” 青阳真人还没有完全从复杂的情绪中抽离,因此反应稍微慢了一些。 在楚歌等待片刻后,他才侧过头来:“楚丹师但说无妨。” “是关于我们正气盟丹坊里的一位丹师的。” “他名唤陈松,寿元所剩无多,却困于筑基中期、迟迟无法突破。” “陈老哥与我交情匪浅,无论如何,我也不忍心坐视他受困于此绝境。” 有求于人,自然不能遮遮掩掩。 楚歌将陈松的情况和盘托出后,有些期待地望向青阳真人:“晚辈先前便在想,或许有一种丹药能助他打破瓶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不知百草门内,可还有‘太初蕴灵丹’?” “太初蕴灵丹?” 青阳真人闻言眉头微挑。 对这丹药,他倒并不陌生。 毕竟当初楚歌在玄阶丹考中所获取的奖励,就是他亲手从百草门库藏中挑选的。 提及此丹,他的语气也郑重了几分:“楚丹师,你的思路大概率是正确的。” “此丹虽仅仅位列地阶下品,功效却极为玄妙。” “其内蕴的那一丝太初之气最为纯粹,有蕴养本源、提纯灵力之奇效,更能温和地拓宽经脉,于稳固道基、夯实根基都有莫大好处。” “就像我当初和你说的,此丹甚至还有极小的概率,能优化修士的灵根资质。” “虽无法改变灵根属性,却可提高修士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从而提升修炼效率。” “不知叶盟主,可知晓楚小友口中陈丹师的情况?” 青阳真人转头看向身侧的叶倾城。 后者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果断地摇了摇头。 叶倾城虽不是完全不问世事的剑痴,却也只对“有意思”的人或事感兴趣。 而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客卿,陈松很显然还达不到这个门槛。 “果然……” 青阳真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转头望向楚歌:“你所说的陈丹师,本身的修行资质如何呢?” “陈老哥修行资质不差的,只是因为早年醉心丹道而耽搁了修行,导致根基略有虚浮、灵力积累不足。” “我是觉得,若能得到此丹,哪怕只是提升一丝修炼效率,积年累月之下,或许就能为他争取到突破筑基后期的契机、从而再延寿数十载。” 在之前的交流中,楚歌已经得知陈松是木火双灵根,天赋绝不算差,悟性也尚可。 “老青阳,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叶倾城突然插进话里,面上有些傲然:“能够成为我正气盟高级客卿的,绝不会是庸碌之辈。” 拉倒吧,你分明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 青阳真人懒得理他,直接转头对着楚歌说道:“照你这么说,陈丹师的天赋确实不差。” “那他应该是在盛年时,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丹道、荒废了自身修行,才导致如今寿元紧迫、突破无望的窘境。” “若能以太初蕴灵丹弥补他根基上的一些不足,提升其修炼速度,未必不能有好的结果。” 楚歌连连点头,面上满是兴奋。 然而青阳真人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下。 只见他面露难色,缓缓摇头叹息一声:“只是……” “楚丹师啊,此丹虽品阶不算顶尖,却因太初之气难觅,成丹率极低,向来是奇货可居。” “即便是我百草门,库藏也早已告罄。” “当初作为玄阶魁首奖励赠予你的,便是最后一枚。” “那……丹方呢?” 楚歌不甘心地追问,“若能寻得丹方,我可以自己设法筹集材料……” 青阳真人再次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种丹方,肯定也是稀罕物啊。” “太初蕴灵丹乃是中原地区天衍宗的不传之秘,堪称他们的立宗之本。” “天衍宗底蕴深厚,远非我等北境宗门可比,对核心丹方的管控更是极为严格。” “这条路子……怕是比找寻丹药本身还要难得多。”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最起码,等到中原地区举办大型拍卖会、或者某些跨地域的交易会上,还是能偶尔见到太初蕴灵丹的。” “虽然……也是可遇不可求,远水难救近火。” 随着青阳真人的讲述,楚歌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不是,我发现你这个老登好像很喜欢这样讲话啊? 之前拿昊阳化生丹调戏晏无疆的时候也是! 可遇而不可求……吗? 楚歌还是有些不甘心。 自穿越而来、踏上修行之路开始,他都是搏至无憾,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机会。 所以,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无力的感觉。 自入门以来,陈松和王平崖两位前辈对他都是照顾有加,尤其几次论道下来,其毫无保留的分享也令他受益匪浅。 虽说修行之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中道崩殂乃是常态,可…… 真轮到身边人时,他还是受不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无论如何,他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亦师亦友的陈老哥就这样耗尽寿元、身殒道消。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陈老哥的天资没有问题,他的问题只有时间…… 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吃那枚丹药了。 可是我不吃,哪知道真这么有用啊?! 楚歌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脸上写满了后悔与不甘。 就在这时,众人的身后传来两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却是晏无疆跟着晏明追了上来。 晏明的气息已然平稳许多,一路小跑过来,也不见有丝毫错乱。 定睛望去,少女的气色虽仍有些疲弱,但眉宇间的寒霜之气已然尽去,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晏无疆脸上的泪痕已经被他用灵力烘干,发红的眼眶也强行恢复了原状。 他不知道晏明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只是一着急,就跟在自家女儿后面出了门、追了上来。 此时迎着众人疑惑的眼神,这位天剑城主难免有些尴尬。 好在这个话题他可以参与,不算白来。 晏无疆略一思忖,便上前几步拱手道:“楚丹师、青阳真人,你们……刚刚可是在聊太初蕴灵丹?” 楚歌抬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晏无疆继续道:“方才我隐约听到了几位的交谈。” “楚丹师若是在为此丹发愁,晏某……或许有些门路。” “什么?” 楚歌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几乎是脱口而出:“晏城主,您当真能弄到太初蕴灵丹?” “您需要多少灵石?不管多少,我都会去凑来!” 此子,当真是重情重义! 看到楚歌如此反应,晏无疆心中亦是微动。 他摆了摆手,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急切:“楚丹师说这话,就太见外了!” “您对明儿有再造之恩,区区一枚丹药,就算能寻来,又岂能报得万一?” “万万不可再提什么灵石,此事尽管包在晏某身上便是。我定会尽快为您寻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晏无疆目光转动间,却不经意瞥见自家女儿的表情。 只见晏明正安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落在楚歌因希望重燃而骤然明亮的脸上。 少女的嘴角,竟也随着楚歌的开怀而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那笑容,是晏无疆十几年来,都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与……温暖。 这一瞬间,晏无疆心中百感交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他上次见到这种笑容,还是在晏明那事发生之前,自己妻子的脸上。 会为心上人的开怀而开怀,明儿她分明已经彻底陷进去了啊…… 可为人父者,见到久病初愈的女儿能够展露出如此笑颜,又怎能不欣慰呢? 晏无疆默默收回目光,在心中叹了一声。 楚丹师啊楚丹师…… 望你日后能对明儿好一些…… 莫要再让她受苦了。 老父亲未宣之于口的祈愿,伴随着廊下微凉的夜风,轻轻消散在渐深的夜色里。 而某种新生的远景,似乎也在这曲折之后悄然萌发。 第203章 月下诡影 明明费了大力气才追上楚歌,晏明却一言不发地目送着他离开了。 晏无疆看在眼里,心情更是复杂。 先是与青阳真人在晏府门口分道扬镳、接着和叶倾城在正气盟的山门外分别,楚歌独自一人踏着渐浓的夜色,回到了自己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点温暖橘黄的光。 他刚推开院门,几道身影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师父,你终于回来啦!” 小七清脆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关切。 苏璃跟在她身后用力点头,眼中也是亮晶晶的。 红袖依然是那样安静。 她站在两位师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药草图谱,显然不久前还在用功。 除了剑道上的修行,红袖似乎也一直没放下药典…… 楚歌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等回头有了空,顺带指导一下她们丹道吧。 “嗯,为师回来了。” 楚歌看着三个徒弟,心中萦绕的些许沉重不觉散去了大半。 他揉了揉小七凑上来的小脑袋,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不是让你们先休息么,怎么都还等着?” “师父未归,弟子们怎能安心休息。” 林红袖理所当然地说道,指了指一旁石桌上冒着热气的砂锅:“弟子估摸着时辰,炖了点雪菇灵鸡汤。” “还有几样小菜,是璃儿帮着打的下手。” “师父今天夺了地阶丹考的魁首,更是创下了前无古人的、连中三元的记录,说什么也要庆祝庆祝!” 石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碗筷。 除了灵汤外,还有三四碟清爽小菜。或许比不上酒楼那般奢华,却透着一股“家”的暖意。 楚歌虽已筑成道基、足以辟谷,但口腹之欲却还没来得及消失,更不可能拂了弟子们的一片好心。 “好,好,正好也有些饿了。” 他从善如流地在石凳上坐下。 苏璃立刻麻利地盛好汤,小七也默默将碗筷摆放整齐。 此时已过了早春料峭的时节,不凉不热,很是宜人。 晚风习习,吹得院中那几株新叶初发的灵木沙沙作响。 天边尚存一抹蟹壳般的青色,几颗星子便已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师徒四人围坐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就着温暖的灯光和清淡的饭菜,边吃边聊。 小七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她们几人在凌执事带领下回家的过程,苏璃在一旁补充。 而林红袖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只在被楚歌问到时,才简短答上几句。 楚歌双目含笑,掠过徒弟们日渐褪去稚气的脸庞,心中满是欣慰。 当他的视线落在正为小七夹菜的红袖脸上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红袖。” 他开口唤道。 “怎么了,师父?是这汤不合口味吗?” 林红袖停下筷子,睁大了眼望过来。 “不,汤很好。” 楚歌摇摇头,看着她烛光下格外明媚的容颜,缓声道:“为师只是想到,下个月底便是你十六岁的生辰了,是么?” 林红袖微微一怔,脸上随即飞起两朵淡淡的红晕。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是……师父你还记得啊。” “自然记得。” 楚歌语气陡然认真起来。 在这方天地,并无蓝星古代那些及笄、加冠的礼节,无论男女,都将十六岁视作成年的节点。 只要过了十六,就会被视作可以独立行事、甚至谈婚论嫁的成年人了。 因此,这显然是一件大事。 他放下筷子,看着眼前清丽坚毅的少女,心中感慨万千。 那个瘦弱、警惕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修为也是稳步提升,更将这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他不可或缺的臂助。 这才多久啊…… 真的难以想象,她究竟能成长到怎样的高度。 “你的十六岁生辰,为师想好好为你操办一番。” 楚歌微笑道:“虽不一定能办得多么盛大隆重,但总要让你过一个难忘的、开心的生日。” “你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或者想怎么过?” 林红袖完全没料到师父会突然说起这个,还如此郑重。 “对吖对吖,我们要给师姐过生日!” 红发小团子也停下了进食的动作,靠到红袖旁边。 “嗯嗯,给师姐过生日!” 苏璃也笑盈盈地抬起脸,给红袖的碗中夹了一口菜。 林红袖先是有些无措,随即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令她的鼻子微微发酸,眼圈也有些红了。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汹涌的情绪,声音有些哽咽:“弟子……弟子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能跟在师父身边修行,有两位师妹相伴,弟子已经、已经很知足了。” “傻丫头,”楚歌温声道,“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的。” “回头为师就去打听一下,这天剑城中寻常人家,是如何为子女庆贺成年的。” “苏璃、小七,你们也帮着想想,怎么让你们师姐过个开心的生辰。” 苏璃立刻用力点头:“嗯!师父放心!” 小七也抬起眼,认真地说:“小七会给师姐准备礼物哒!” “师姐给小七缝过布老虎,还雕过小木马,师姐最好了!” 听着师父和两位师妹的话,红袖心中满是甜意。 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少女的眼中犹带水光,却无比喜悦:“嗯,谢谢师父!谢谢两位师妹!” 夜色渐深。 月光如水银泻地,铺满了整个正气盟连绵的山峦。 倚剑峰。 叶倾城日常清修的那座阁楼,此时窗户大开。 他并未点灯,只着一身素白寝衣,随意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任由清冷的月华洒满全身。 叶倾城眉宇间惯有的那抹慵懒与不羁此刻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肃。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榻边轻轻敲击,眉头微蹙,显然正思量着什么。 结婴。 这两个字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如同千钧重担,但对于他叶倾城来说,理应无比轻松才对。 他的修为早已臻至结丹后期的巅峰,灵力更是圆满至极,至于心境…… 他自出道以来,便从未在心境上出过问题。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突破元婴的时机还差一点。 不对,不是差一点…… 是有什么不对劲! 身为站在北境顶点的倾城剑仙,叶倾城从未有过这般异样的感觉。 或许这只是错觉,只要正常结婴,出不了什么问题…… 但这等关乎道途根本、甚至生死的大事,哪怕是他,也容不得半点轻忽。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灵力的运转、神识的凝练,乃至对自身道途的领悟,自己应该都已经到达了结丹期的极致才对…… 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叶倾城缓缓闭上双眼,体内精纯浩荡的灵力依照惊鸿剑诀的路线无声运转。 他将神识内敛,沉入紫府丹田中,仔细观察着那颗已臻圆满、光华内蕴的金丹,感受着周身灵力与天地灵气那若有若无的共鸣。 分明就已经近乎“完美”了,为何…… 叶倾城眉头紧皱。 月光静静流淌,将他坐在窗前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地板上。 那影子随着他的呼吸与体内灵力的微妙波动,也仿佛有了生命般,极其缓慢地摇曳着。 然而,就在叶倾城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修炼推演之中,对身外之物几乎毫无感知之时—— 地板上,他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后方,悄无声息地延伸出了一小截阴影。 那阴影极其淡薄,几乎与原本的影子融为一体。 但若凝神细观,便能发现其轮廓略有不同,颇有些扭曲感。 像是一段无意间垂落的枝丫,又或是某种活物的触角。 它静静地呆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散发出任何异常的气息,仿佛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叶倾城依旧沉浸在深层的入定中,对自身这微不可察的异变浑然未觉。 阁楼内,唯有月光无声移动,将他的影子缓缓拉长。 第204章 一听课就困 林红袖十六岁的生辰越来越近,而小院里的时光,也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而不燥。 院中那株老槐树撑开一片浓荫,楚歌让三个徒弟搬来蒲团矮凳,在树下围坐一圈。 “今日不讲功法,也不练剑。” 在几位徒弟好奇的眼神中,楚歌手里随意把玩着一块温润的地脉石:“咱们聊聊炼丹的道理。” 林红袖眼睛立刻亮了几分,腰背不自觉地挺直。 苏璃也露出专注的神情,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只有小七,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身子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炼丹的……道理? 虽然不知道师父要说什么,但是红发小团子已经开始犯困了。 “师父,你终于要传授我们丹道了吗?” 红袖按捺不住期待,轻声问道。 她自幼流离,跟随楚歌后,最早接触的便是辨识草药、处理材料。 红袖一开始的那点微末修为,也是因为前身需要她去山上采药,才传了她引气诀。 这么多年下来,对那些寻常草药的气味性状,红袖早已熟稔于心。 无奈前身压根就没把她当成正经的“徒弟”,也再没有系统性地教过什么,红袖原本对丹道也并没有什么兴趣。 但这些日子下来,眼睁睁见着楚歌创下一个个奇迹,她也开始向往起丹炉中化腐朽为神奇的造化之功来。 至于一旁的苏璃,对丹道倒是一直都很有兴趣。 只不过她的年纪更小,所接触的自然也就更少了。 “学炼丹,就要先学丹理。” “直接学炼丹,就如同空中楼阁,筑之无用。” 楚歌将地脉石放在中央的小几上:“丹道根基,首在识药。这一点,之前红袖倒是有所了解……” “对的,我看药典上说,识药不单是认得它叫什么、长什么样,还要明了其内在的禀性。” 在楚歌期待的目光中,红袖挽了挽额边的发丝,缓缓答道。 “完全正确。” 楚歌伸出指尖,轻轻一点。 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注入众人眼前的地脉石。 石块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散发出沉稳厚重的气息。 “比如这地脉石,便是禀土行精气而生。像这种药石,性质就普遍厚重,主沉降、固本。” “若炼制稳固根基、温养脏腑的丹药,它便是一味极好的使药,能引导药力、下行归元。” “当然,土行药石不一定就性质厚重,也会有特殊的存在。你们日后遇到有不确定的,随时来问我便是。” 他又拿起一片边缘呈锯齿状的青色叶子,笑着说道:“这是清风蒿,禀风木之气,性轻扬升散,善走经络表皮。” “若用于治疗风寒束表、经络不通之症,它就可以当做使药,引诸药达于病所。” “师父……” 苏璃眨着一双灵动的眸子,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两位药为什么就是使药呢?” “我常常听你说君臣佐使,具体又是什么意思呢?” “璃儿问得好。” 楚歌颇为欣慰地点点头:“使药是君臣佐使配伍原则的重要组成部分,分为引经药与调和药两类。” “前者引导诸药直达病所,后者调和方剂药性及药味,其在方中之药力较小,用量亦轻。” “至于君臣佐使,则是指一个完善的方子里,需要有君药、臣药、佐药、使药……” 两个徒弟勤学好问,楚歌讲得也来劲。 不多时,便从丹方结构讲到了阴阳五行,又从升降浮沉讲到了四气五味…… 相较于陪着她们练剑,这种理论教学其实更符合楚歌自前世以来的教学习惯。 好歹他也曾经是一名省重点的教师,这种本就不甚高深的理论讲起来,自是头头是道、深入浅出。 红袖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在自己膝头的册子上快速记录,遇到不解处便抬头发问。 “师父,若药材属性相冲,比如极寒与极热,是否就绝对不能同用?” “问得好。” 楚歌赞许地看她一眼:“自然并非绝对。有时重症反而需用猛药,就是要水火相激,方能破开沉疴。” “但这需要丹师对药性有把握、对火候掌控也得精妙,更需君臣佐使配伍得宜、以他药调和缓冲,才能得到理想的结果。” “此中分寸差之毫厘,炼出的便会是一枚毒丹。” 相较于理论派的红袖,苏璃显然更关注实际。 她拿起几上一株晒干的火绒草,仔细看了看:“师父,上次师姐教我处理这火绒草时,需用文火慢焙,去其燥烈、留其温通之性。” “这是否便是为了调整它的气,使其更适合入丹?” “正是。” 楚歌点头,“炼丹之术,核心便在调控二字。而药材处理,便是初步的调控。” “我希望你们能从对药材的处理开始入手,来学习整个流程中的各种调控。” “控火候、控灵力、控药力发散的时机……鼎炉之内,自有一番生克变化。” 他讲得兴起,又随手布下一个小型禁制,来模拟出不同属性的微弱灵气流动、好让两个徒弟去感知药材在不同灵气环境下的细微变化。 红袖神识较为强大,很快便抓住了要点。 而苏璃则胜在心思灵巧、观察入微,没多久也跟上了师姐的进度。 两人沉浸其中,只觉得这些往日熟悉的药材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奥妙,新奇之余,更觉乐趣无穷。 然而这番奥妙对某个小家伙来说,就太过艰深了。 小七一开始还努力撑着下巴,试图听懂“阴阳”、“五行”这些词。 可越往后,那些抽象的概念就像越厉害的瞌睡虫,不讲道理地往她小脑袋里钻。 听着听着,眼前的师父和师姐们仿佛变成了三个晃动的影子,声音也越来越像远处嗡嗡的蜜蜂。 红发小团子的脑袋开始像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 她只感觉自己的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连忙挣扎着睁开,可没过几息,又再次合上了。 小家伙的身子也慢慢歪向一边,靠在苏璃的手臂上。 苏璃感觉到重量,侧头一看,只见小七鼻翼轻轻翕动,睡得正香,嘴角似乎还有一点晶亮。 她忍不住抿嘴一笑,轻轻碰了碰红袖。 红袖转过头来,也看到了小家伙的憨态,不禁掩口轻笑。 楚歌自然也早注意到了。 他停下讲解,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故意轻咳一声。 小七一个激灵,猛地坐直。 小团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手就胡乱抹了下嘴角,含糊道:“师父……我没睡……小七精神着呢!” “五行相生……相克……” 她强撑清醒的样子迷糊又可爱,让红袖和苏璃再也忍不住,都笑出了声。 楚歌也是莞尔,摇了摇头道:“罢了,这些道理对你来说确实还早。” “听得头疼,便不用硬听。” “去院子那边,把你从煌极剑诀中悟出来的那几招好好练练。” “活动下筋骨,也好过在此打盹。” 小七如蒙大赦,小脸上顿时阴转晴,脆生生地应道:“好滴,师父!” 说完她便腾地起身,跑到院子空旷处,拿出自己那柄胖乎乎的薪炎,兴冲冲地操练起来。 自从楚歌告诉她薪炎是自己的“伙伴”,她就极为宝贝这枚厚重的剑胚。 她年纪虽小,但于剑术一道颇有灵性,在煌极剑元的加持下,一招一式更是有劲得很。 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跃动,倒也虎虎生风。 楚歌收回目光,继续为两个弟子讲解。 槐树的影子随着日头悄悄偏转,时间在药香与低语中静谧流淌。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门方向忽然传来小七一声惊喜的呼喊:“凌姐姐,你来啦!” 第205章 叫谁妹妹呢?! 楚歌几人闻声望去,只见凌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了院门外。 今天她未着执事劲装,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 春日的暖阳在她身边镀了层淡金色的轮廓,衬得她清冷的面容也柔和了些许。 凌英先是对着小七微微颔首,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对小家伙热情招呼的回应。 随即,她的目光便越过院子,精准地落在了槐树荫下的楚歌身上。 那目光清澈依旧,但若细看,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楚歌有些意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草屑,连忙走到跟前:“凌师姐,今日怎么得闲过来?快请进。” 他现在已经筑基成功,这一声师姐叫得倒合情合理。 凌英这才迈进小院,步履间依旧带着她惯有的利落,却在楚歌面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我已向执事堂报备,两日后就将正式闭关,尝试冲击结丹。” 院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小七抱着薪炎跑过来,仰着小脸,面上满是羡慕:“凌姐姐要结丹啦!你要闭关很久吗?” 红袖闻言则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复杂的思绪。 不愧是凌执事,这么快就来到了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结丹关口。 若是她的话,一定能成功的吧…… 那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岂不是越拉越大? 不行,必须抓紧修炼! 楚歌愣了一下,才回应道:“凌师姐根基扎实、剑心通明,想来此次闭关,必定马到功成。” “那我就先预祝你丹成无悔,更上层楼了!” 凌英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楚歌脸上。 她站得笔直,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他说出某些更…… 不同的话。 然而,楚歌却什么也没说。 倒不如说他甚至有些讶异,为何凌执事准备突破结丹,还要专门过来跟自己知会一声……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凌英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怎么能有情商这么低的人啊?! 好歹认识了这么久,除了这些千篇一律的客套,就不知道说些关心的体己话吗? 算了,反正他一直是这样…… 凌英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古井无波。 “多谢了,楚丹师。” 她声音清淡,听不出丝毫异样的情绪。 凌英对着楚歌点了点头,又朝红袖几人微微颔首,便欲转身离去。 女修的背影依旧挺直,却好像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清。 “凌姐姐!” 就在这时,红袖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凌英脚步一顿,侧身回望。 红袖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 少女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凌英:“凌姐姐,闭关冲击结丹一定很不容易。请你务必万事小心,稳扎稳打。” “我……我们都盼着你平安出关,成功破境!” “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比起她迟钝的师父,聪慧的少女更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前这看似清冷的女剑仙深藏着的心绪。 看着红袖清澈的眼眸,凌英怔了一瞬。 她轻轻点了下头:“谢谢。” “再见面时,我便是剑道真人了。” 这一次她转身离去时的步伐,似乎稍稍轻快了一点。 送走凌英后,小院重归宁静,却依旧萦绕着些说不清的微妙气氛。 楚歌挠挠头,总觉得刚才似乎哪里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 看着自家师父那毫无所觉的样子,红袖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少女的心中有点无奈,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日已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渐渐拉长。 外面再度传来脚步声,竟是叶倾城带着晏明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楚老弟,瞧我把谁带来了?” 叶倾城轻摇折扇,笑容依旧带着惯有的玩味。 晏明上前一步,对着楚歌盈盈一礼。 相较之前,少女的气色明显好了太多,抬起头时,她面上满是温婉真挚的笑容:“楚公子。” 现在改口叫师父楚公子了吗? 怎么听起来…… 比她之前一口一个恩公时还亲切些。 一旁的红袖眉头微皱,总觉得有些别扭。 晏明捧着一个造型古朴的玉盒,递到楚歌面前:“家父幸不辱命,已寻得楚丹师上次交代的太初蕴灵丹,特地命我送来。” “这么快?” 楚歌又惊又喜,连忙接过玉盒。 才打开一丝缝隙,那股熟悉又让人心神舒泰的太初之气便逸散而出,令人精神一振。 盒内丝绒上,赫然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玉的丹药。 看那隐隐浮现的太初道韵,正是太初蕴灵丹无疑! “这……这才不到两周啊!” “晏城主真是神通广大,楚某感激不尽!” 楚歌兴奋地看向晏明,连声道谢:“我真得替陈老哥好好谢谢你们!” “楚公子言重了。” 晏明轻轻摇头,望向楚歌的目光无比澄澈:“比起楚公子对明儿的再造之恩,此等小事不足挂齿。” “我亏欠公子的实在太多,哪怕家父这次帮上了您的一点小忙,也远远未还清其中万一。” 她说这话时神态无比自然,感激之情亦是发自肺腑,并无丝毫扭捏作态。 倒是楚歌被她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不对,有茶味! 红袖原本正为师父得到急需的丹药而高兴,听到晏明这话,心里顿时莫名地咯噔一下。 看到晏明凝望师父时那专注而明亮的眼神,少女像是不小心吞了颗未熟的青梅,心头泛开一丝淡淡的酸涩。 红袖不由抿了抿唇,手指悄悄绞住了自己的衣角。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她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嘀咕,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得体大方的笑容。 一天到晚说什么这般大恩、无以为报,难不成……难不成还想以身相许么? 这念头一起,红袖自己先吓了一跳。 少女脸上微热,连忙扭头看向别处,强行将那点小心思压了下去。 叶倾城又与楚歌寒暄了几句后,说自己有急事,便先行离去。 晏明也礼貌地提出告辞。 “红袖,替我送送晏姑娘。” 楚歌小心翼翼地收好玉盒,顺口吩咐道。 “是,师父。” 红袖勉强挤出个笑脸,走到晏明身边,一副亲切的模样:“晏姑娘,我送你出去。” 两人并肩走向院门。 到了门口,晏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红袖。 身量上,她比红袖略矮一些,头顶大约到对方的额头。 所以她要微微抬起头,才能对上红袖的眼睛。 红袖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刻意维持着的笑容愈发僵硬。 这人怎么回事,天天盯师父盯不够,还要来盯我? 就在红袖即将破功之时,晏明忽然浅浅一笑。 “红袖妹妹……”她轻声开口,声音如玉石轻叩般清脆,“这些时日里楚公子炼丹费心费力,多谢你照顾了。” “他身边有你们这样贴心的弟子,真的很好。” “妹妹”二字入耳,红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中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噌”地就冒了上来。 叫谁妹妹呐?! 谁是你妹妹?! 我可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入门比你早多了! 但她到底不是真的小孩子,强行按捺住心头那点别扭,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晏姑娘太客气了,照顾师父是我、们、分、内的事。” “慢走,有空常来坐坐。” 说着漂亮话,少女心中的立场却极为坚定。 这位晏姑娘,还是少来为妙! 晏明似乎并未察觉红袖的情绪,或者说,察觉了也并不在意。 她只是再次颔首,便转身翩然离去,裙裾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红袖站在门口,望着那袅袅婷婷的背影彻底消失,才轻轻哼了一声,将院门关上。 连这次关门的动作,都稍稍重了一点。 第206章 雪中送炭 翌日。 天光微熹,晨雾尚未散尽,楚歌便已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将盛放着太初蕴灵丹的玉盒收入怀中最贴身处,又仔细检查了袖中几样辅助丹药——皆是温养经脉、辅助修行的上上之选。 推开房门时,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连向来勤勉的红袖都还没来得及起床…… 今天于他而言,倒真是难得的早起了。 楚歌没有惊动还在房中休息的徒弟们,只轻轻合上院门,便朝着丹坊的方向快步而去。 清晨的山道间,空气无比清新。 楚歌如今在正气盟中也算声名鹊起,偶有巡山弟子擦肩而过,也都忙不迭地朝他点头致意。 他却无心寒暄,更无暇欣赏这山间晨景,只想着尽快将丹药送到陈松手中。 正气盟丹坊中,大部分客卿的住所都在丹阳峰。 而陈松所居住的青瓦小院,则坐落在此峰的半山腰处。 小院简朴清幽,四周静谧地立着几株古松。 院门上方,挂着一幅“松涛居”的牌匾,字体看上去古拙大气,颇有几分韵味。 据陈松所说,这院名还是他自己年轻时亲手所题。 彼时他刚刚成为正气盟的丹道客卿,提笔写下此匾时,也是意气风发。 多少年雨打风吹,如今这匾额上的漆面已颇有些斑驳,似乎…… 和他的人一样。 楚歌刚刚行至院前,那扇木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开门的正是陈松。 他今日换了身整洁的灰色道袍,将略带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比前几日见面时,陈松的状态似乎好了些。 看着门外的楚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楚老弟,怎么大清早的就来了?” 不知为何,陈松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侧身一步,将楚歌让进门:“进来吧,平崖也在。” 楚歌点点头,跟着他迈进了院子。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药圃里的几畦灵草长势正好,石桌石凳也都擦得干干净净——果然是陈老哥的风格。 王平崖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套朴素的粗陶茶具。 见楚歌进来,他连忙站起身来,拍了拍楚歌的肩膀:“诶,楚老弟,你来的正好!” “帮我劝劝老陈吧!” “哦?” 楚歌闻言,有些疑惑地看了陈松一眼。 只见他面上依旧和善,眼神却无比坚毅:“老王,你就不要劝我了。” “自上次失败以来,我已经又养精蓄锐了一个多月。” “前夜我运功时,突有心神交感,自觉这两天便有突破的契机……” “无论如何,老哥哥我这次的死关也非闭不可。” “否则的话,一直拖下去,也不过是耗费光阴!” 说到最后,陈松的话语中竟是带上了几分壮烈。 他竟是要闭死关,以求突破筑基后期! “陈老哥的情况,已经危急至此了吗?” 楚歌眉头微皱,疑惑地看向王平崖。 按照之前两人所透露出来的讯息,陈松所剩的寿元虽然有些紧张,但应该也不至于令他焦急到这种程度才对…… 少说,应该也还有十几二十年啊? “唉,你有所不知……” 王平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老陈跟我一样,所修的都不是正气盟中的功法。” “他所修的,是青木长春功。” “青木长春功……” 楚歌眉头微皱,更为不解:“不是说这功法所长,就是能让修士的寿元更为充足吗?那为什么老陈他还……” “唉,这世上哪有白捡的好处?” 王平崖摇了摇头:“相较于其他功法,青木长春功确实会额外提供寿元。但相应的,此功法不仅修炼速度较慢,而且……” “而且什么?” 说到这里,楚歌心中其实已经有所预料。 这能够延寿的青木长春功,一定有什么堪称致命的缺陷。 否则的话,仅凭一项能够延寿的功效,就足以让绝大部分修士趋之若鹜了。 修者本就是与天争命,甚至可以说修行本身就是为了延寿,如果青木长春功只有修炼进度略慢这一缺点,那它绝对可以成为古往今来第一奇功。 但很显然,它并不是。 那么,青木长春功剩下的缺陷是什么? “青木长春功在每突破一层境界、尤其是在跨越大境界时,都会提供更多的寿元。” “但,这是在突破成功的前提下……” 说到这里,王平崖突然停了下来,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松。 楚歌也领会到了他的言外之意:“也就是说,若是突破失败的话……” “原本的寿元反而会减少?!” 王平崖缓缓点头:“青木破境,向死而生。功成增寿,败则焚元……” “陈老哥不久前突破筑基后期时,不巧失败了一次。” 说是突破筑基后期,其实就是从筑基六层迈向七层的过程。 与炼气时一样,这是一个相当关键的节点。 而陈松却在此栽了跟头…… 楚歌顿时理解了对方此时心中的迫切。 “说什么心神交感,我看他纯粹就是急了,什么也管不上了!” 王平崖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可一个多月前没成,这一次就一定成吗?” “万一……” 他是个性情中人,说到这里时,已经带上了一丝哽噎,再难以为继。 “先坐下聊吧。” 出乎他们的意料,楚歌并没有接话,而是拉着二人、围着石桌坐下。 晨光透过松针间隙洒下,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松略显苍老的面庞藏在一道阴影之下,令人看不太清他的表情:“楚老弟,如果你想说的跟老王一样的话,就不用多费口舌了。” “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眼下不放手一搏,再空熬几年也是一样。” 楚歌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了那个玉盒。 楚歌轻轻地将其推到陈松面前。 “陈老哥……”青年缓缓开口,声音无比郑重,“此乃太初蕴灵丹。” “都什么时候了,你掏个太初蕴灵丹有啥用……” 一旁的王平崖已经急得不行,自是没什么耐心。 随口怼了一句后,他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愣在当场:“等等,你说太初蕴灵丹?!” “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 楚歌没有理会他,只是对着满眼震惊的陈松道:“这丹药,想来陈老哥你也不陌生。我先前丹考的奖赏中,就有此物。” “当然,丹考赢来的那颗已经被我吃了,而这颗……” “是天剑城的城主,晏无疆替你寻而来的。” “城、城主?” “替我……寻的?” 陈松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伸出手来指了指自己:“我吗?” 我怎么不知道我跟他这么熟呢? “哎呀老陈你是不是乐傻了,肯定是楚老弟替你贴的人情啊!” 一旁的王平崖看不下去了,狠狠拍了下陈松的肩膀,后者这才如梦初醒,连连称谢中拿起玉盒。 也难怪他如此震惊。 作为资深丹师,陈松当然知道太初蕴灵丹,更知道其中内蕴的一缕太初之气或许能帮上自己。 可是这东西…… 太罕见了啊。 虽然只是地阶下品,于他而言,却完全是可望而不可及。 以至于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过这方面的心思。 可现在,这枚太初蕴灵丹就这样摆在了他的眼前! 楚歌没有给他留什么情绪缓冲的空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此丹于蕴养灵力、拓宽经脉都有奇效,更是有可能优化灵根,这都是我亲身体验过的。” “我觉得以陈老哥眼下的情况来说,此丹最为对症。” 他顿了顿,看着陈松颤抖着手打开玉盒,端详起那枚温润如玉的丹药,才继续说道:“服用时,需先静坐调息一两个时辰,令身心彻底放松,灵力自然运转才行。” 楚歌自己那时候是刚筑完基,无论灵力还是神识都在最巅峰,便趁势直接一口将太初蕴灵丹闷了,也吸收了个九成九。 而陈松如今刚刚冲关失败不久,正是根基亏空、状态欠佳的时候,自不可同他一样不讲究。 “服药后,药力会先温和扩散,浸润经脉,此时切不可急躁催动,需顺势而为,如春雨润物,细而无声。” “约半个时辰后,太初之气便会开始作用于丹田与灵根本源,可能会有轻微胀痛或酥麻感,都是正常的,不必惊慌。” “老哥服丹后,需全程保持心神宁静,最好辅以守心静神的阵法或法器。” “我这里备了几瓶温脉丹和宁神散,老哥你也是有经验的,自行酌情服用便是。” 楚歌将袖中几个玉瓶取出,依次摆在一旁,又将服用细节、可能出现的反应及应对方法,都细细说了一遍。 他结合着自身当时的体会,尽量将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极为细致,不厌其烦。 陈松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玉盒边缘。 他没有立刻去碰丹药,只是静静听着。 而那双阅尽丹鼎火候、辨过无数药性的眼睛,此刻却有些模糊了。 第207章 林花谢了春红 楚歌缓缓地替陈松讲述着,王平崖则在一旁默默沏茶。 伴随着粗陶壶中被注入热水,茶香袅袅升起。 茶水的香气混着松针与泥土的气息,令人从内心生出一股宁静。 “……那我们就静候陈老哥佳音了。” 楚歌终于把该交代的都说完了。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松涛阵阵。 许久,陈松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尽了心口的不安。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楚歌。 陈松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楚、楚道友。老夫何德何能,受你如此大礼……” 话未说完,他的喉头便已哽住。 人上了年岁,连说些肉麻的话都格外费力。 王平崖提起陶壶,倒好了三杯茶,推到每人面前:“老陈,说不来矫情话就别说。” “楚小子是个实诚人,你就别跟他整这些了。” “先喝了这杯茶,咱哥几个好好聊上一晚上,你再去闭关。” “也别急着寻思咋报答……” 他一抬手,直接预判了陈松要说的话:“等你突破了筑基后期,能再活个几十上百年了,再好好报答他吧!” “若是失败了……” 王平崖摇了摇头,面上有些苦涩:“我再慢慢帮你还他的情便是。” 陈松倒没觉得他说这话有什么不吉利。 这是鲜血淋漓的事实。 这次闭关如果再失败的话,在青木长春功的反噬下,陈松肯定会直接身死道消。 若是那样,自然是无法报答楚歌的恩情了。 陈松拍了拍王平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纠结,随即扬起脸,将自己眼角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人上了年岁,眼泪就不能轻易示人了。 他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汤入喉,暖意一路蔓延到心口。 陈松放下杯子,看着眼前楚歌和王平崖两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容里有沧桑、有释然,也有放手一搏的决绝。 “好,好,好!” 他连说几个好字,对着楚歌敬上一杯:“有了此丹,或许真能从阎王手里抢回几十年也说不定!” “怪不得会有那般心神交感,原来我突破的契机……就在楚丹师你身上!” “楚丹师,此恩老夫记下了。” “眼下只能以茶代酒。若是老夫此番闭关有幸活着出来,咱们再把酒言欢!” 王平崖也端起茶杯:“来来来,以茶代酒!” “老陈,楚小子,咱们碰一个!” 三只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名为期盼的声音。 茶过几巡,话匣子便打开了。 陈松仿佛卸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话也多了起来。 像所有的老人一样,他开始聊起了往事。 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对丹道的痴迷。 他曾为了一炉养魂丹连续七日不眠不休,最终丹成之时,自己却累得昏死在丹房;也曾在北境荒原上浪迹数月,只为了寻找一株地灵芝,结果遭遇妖兽,险死还生。 他还说到了那几个说要跟着自己炼一辈子丹,结果大都半途而废的弟子。 甚至,他还说到了曾经两段不甚美好的感情。 “我靠,老陈你还有这档子事瞒着我?” 王平崖瞪大了眼睛,直呼今天算是来值了。 时光的冲刷下,往日里那些鲜明的情感都变得温和,言语间也只剩下唏嘘。 王平崖也拍着两人的肩膀,说起这些日子里的种种。 他和陈松被选进丹会承办组后,那些好像开不完的鸟会…… 楚歌在每次丹考上的惊艳表现…… 那些琐碎的片段,在晨光与茶香中被一一拾起。 虽说三个大男人之间,用“温情”这样的字眼未免有些矫情。 但此刻在院中流淌的,确实是一种极为温暖的东西。 但他们也都心知肚明,这份温情的底色,终究还是悲壮。 陈松此番闭关,是向天争命,是背水一战。 不成,则道消身殒;成,也不过是再多争得几十载光阴,继续在这条艰难的道途上跋涉。 哪怕有了太初蕴灵丹,也不过是增添几分成功的概率罢了。 依旧是以命相搏! 日头渐高,茶也已经淡了。 陈松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平静而坚定:“时辰差不多了。” “楚老弟,你送的丹药、嘱咐的话,老夫都记在心里。” “平崖,我去闭死关的这段时间里,松涛居就麻烦你照看了。” 他看向石桌上的玉盒,稳稳地将它拿起,握在掌心。 那枚小小的丹药,此刻重若千钧。 “老夫这便去后山的坐忘洞闭死关。” 陈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破筑基后期,绝不出关。” 说罢,他对楚歌和王平崖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走着走着,陈松的脊背愈发挺直,步履也愈发沉稳。 “丹炉冷烬五十秋,今向玄关悬命游。 残躯何惜焚霜雪,燃尽寒灰见丹丘!” 他高声吟诵着,大步走向后山。 楚歌与王平崖连忙起身相送,直至陈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才慢慢坐下。 松涛阵阵,仿佛也在为他送行。 王平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转向楚歌:“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下山,一路沉默。 快到楚歌小院时,王平崖忽然停下脚步,拍了拍楚歌的肩膀。 “楚小子,”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在丹道与为人上都让他由衷佩服的晚辈,语气少有的认真,“你很好,真的。”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你总能让我和老陈由衷的替你欢喜。” “楚丹师……” 不知不觉间,王平崖换了个对楚歌的称呼:“你丹道天赋绝伦、为人重情重义,心思又正。” “我老王倒也不是吹捧你……我是真的觉得,哪怕整个北境,对你来说也还是太小了。” “王老哥,这话就谬赞了,我现在才刚刚在天剑城站稳……” 楚歌刚想推辞几句,却被王平崖拦住。 “不,绝不是什么谬赞。” 他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连绵群山,目光悠远:“你以后一定能走得很远,很远。” “你会看到我们这些人从未见过的风景,达到我们无法想象的高度。” 将目光顿了顿,他回首看向楚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到时若是得了空闲,别忘了偶尔回来看看。” “看看这天剑城,看看这正气盟,看看这丹阳峰,看看这松涛居……也看看我们这些老家伙。” 这话语听上去无比平淡,却像一颗突然投入楚歌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他忽然想起,大概是几个月之前。 在寒烟坊,在那片破旧拥挤的棚户区。 当他决定带着红袖、苏璃和小七离开,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时,那些平日里多有照拂的街坊邻居——李婶、王叔、李大脚、赵铁山…… 他们聚在巷口送行,脸上带着不舍的笑,口中说的也是类似的话。 “楚小子,路上千万当心!” “屋子你们放心,我跟你王叔隔三差五就来打扫,保管你们回来时跟走时一样!” …… “楚老弟,一路顺风!” “到了天剑城安顿好,记得捎个信。不管你到了哪儿,黑水潭的兄弟们都会惦记着你!” …… “楚丹师,保重!” “火系功法没帮你找到,实在是不好意思……” …… 那些质朴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此刻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在耳边响起。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 原来才过去几个月。 楚歌心中蓦地一软,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今年无论如何,也要抽空带徒弟们回棚户区一趟。 回去看看。 看看李婶是否还那样和蔼,王叔是否还那般硬朗。 看看黑水潭的药农矿工们,体内的寒毒是否都已经拔除干净,看看泥腿巷的那些穷兄弟们,日子有没有好起来一点? 修真无岁月,人间有春秋。 修行越深,时间便过的越快。 再往后,一次深层的闭关参悟,可能就是一年半载;一次偶发的秘境探索,或许便要耗费数年的光景。 而对于那些大概率要停留在炼气期的故人们来说,几年便是人生中很长的一段了。 李婶王叔他们年岁已高,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的痕迹只会越来越深。 他们, 或许等不起太多个“以后”。 “王老哥,你放心。” 楚歌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拉回现实。 看着王平崖,他郑重地点点头:“我会的。” “届时,我一定会回来看看。” 第208章 我真能教吗?(今天加班,单更) 王平崖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挥挥手,转身朝丹阳峰方向走去,背影在渐强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楚歌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收拾好心情,将院门推开。 他不想让徒弟们看到自己刚刚的表情,也不想告诉她们太多清晨的事。 她们还太小。 院内,三个徒弟果然已经结束了晨间的修炼,正在打扫院子。 红袖在擦拭石桌,苏璃在给药圃浇水,小七则拿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大扫帚,在认认真真地清扫落叶。 楚歌站在门口遥遥地看着她们,心头涌上一股鲜活的情感。 果然,没有人可以永远年轻,但永远都会有人年轻…… 见师父回来,三人都停下手中活计,看了过来。 “师父早。” 红袖放下抹布,面带关切地问道:“陈丹师那边……还好吗?” “我已将丹药送到,陈老去闭关了。” “问题不大,再见面时,他应该就是筑基后期的丹师了。” 楚歌缓缓点头,语气无比笃定。 他当然没有那么确定,陈松一定能成功。 但怎么能跟徒弟们说那些悲观的事情呢? 她们才刚刚踏上修行这条漫长的路,她们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或许以后,她们也会渐渐见识到这条路的残酷,但最起码在当下还没必要。 等等,不对! 楚歌突然想到了什么。 自己的这几个徒弟,一个是原本世界线上的寒渊魔主、一个是身怀九劫烬灵体的焚天剑尊。 哪怕是在原作中相对最不起眼的林红袖,也是身怀庚金剑骨的绝世剑修、日后正道绝对的中流砥柱。 她们几个,真的会遇到像陈松这样的困境吗? 我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真哒!” 小七可不管他想什么,自顾自地抱上楚歌的大腿,乐呵呵道:“小七觉得陈爷爷是好人,希望他长命百岁!” “陈老哥的百岁寿辰早就过了,你这算是祝福吗?” 楚歌忍俊不禁地捏了捏小团子的脸蛋:“还有小七,你为啥觉得陈爷爷是好人呢?” “因为他看起来就很慈祥呀,跟之前棚户区的王叔李婶他们一样,他看我们的时候,也总是会笑呢!” 小七缩在师父的怀里,摇头晃脑:“以及最重要的……他对师父很好!” “对师父好的人,就一定是好人!” “对了,凌姐姐对师父也很好,她也是好人!” “咳!” 一旁的红袖轻轻咳了一声,敲了敲小家伙的脑袋:“凌姐姐当下应该在准备闭关呢,不要在背后嚼人家舌根。” “咦?” 小团子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可是我没有说她坏话呀。” “小七很喜欢凌姐姐的,就像凌姐姐很喜欢师…唔!” 在楚歌疑惑的目光中,红袖一把捂住了小家伙的嘴巴:“师父,今天还教导我们丹道吗?” “今天先不急,昨天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你们怎么说也得消化一阵子。” 楚歌轻轻摇了摇头,走到了院中那棵大槐树下。 他招了招手,示意几位徒弟过来:“趁着天气好,让为师看看你们这些日子里修行的进境。” 三个徒弟立刻围拢过来,乖乖地站成一排。 楚歌先看向红袖:“红袖,眼下你已突破炼气后期,惊鸿剑诀相应的招式,应该也演练有一阵子了吧?” “施展几招,给我看看。” 红袖应了声是,走到院中空旷处。 少女眼神微凛,腰间佩剑便自动从鞘中脱出,来到了她的手中。 红袖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直接将手中烁金直接抛向空中,随后身随剑起,在空中抓住了这柄飞剑。 明明不久前才从叶倾城手中得到此剑,此时红袖便已将其舞得如臂使指,显然这些日子里没少用自己的神识温养。 起初,剑光如惊鸿一瞥般,迅捷而灵巧,在空中划过道道优美弧线。 数招之后,剑势渐疾,竟隐隐带起破空之声,红袖的身影也越发飘忽,真如鸿雁翩跹,难以捉摸。 甚至到了最后,烁金已经可以随着红袖的心念流转,随时启停。 红袖对这柄飞剑的操控,已经不比一些筑基初期的剑修差了。 不愧是庚金剑骨,果然是天生的剑修! 一套剑法使完,红袖收剑而立。 她气息微促,脸庞有些泛红,一双澄澈的眼眸却无比期待地看着楚歌。 “不错。” 楚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红袖真是使剑的天才。” “你这身法与剑诀的契合度,比上月又要好上许多,灵力的运转也极为顺畅,为师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只是刚刚你在使鸿影千幻的变招时,灵力灌注稍显迟疑,导致出现的虚影凝实度略有不足,这算是唯一的小瑕疵。” “记住,惊鸿之意,在于果断决绝、一往无前。若有犹豫,反而会露了形迹、弱了气势。” 他上前接过红袖的剑,亲自将鸿影千幻这个变招演示了一遍,又重点讲解了灵力在几个关键窍穴的流转节奏。 红袖目不转睛地看着,频频点头。 再使此招时,她便再无一丝缺憾了。 哪怕是有面板帮忙模拟惊鸿剑诀的楚歌,也很难在这一招上做得比她更好。 换句话说,红袖对于剑诀与剑招的悟性,让她几乎能达到理论上的“完美”。 眼下她只有炼气六层,那就是炼气六层最完美的剑修。 来日她成了金丹、乃至元婴的大能,依然会是同境界最完美的剑修! 若不是自己有面板,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指点她…… 楚歌有些汗颜地转头,看向在一旁翘首以待的苏璃:“璃儿,你和为师修的同是玄冥真经,对你的情况,我感受得更清楚。” “你就不用演示了,让我想想……” 楚歌眉头微皱,回想起自己在对方这个境界时遇到的问题。 “对了,璃儿。你最近可曾感到气海穴往下、直到涌泉穴向上,也就是两腿内侧之间,常常会有寒气滋生、流转?” “哪怕……在没有刻意运功的时候?” 苏璃认真想了想,才点头道:“有的,师父。” “尤其是在晚上修炼时,感觉会更明显。” “那股寒气很精纯,但流动起来有些滞涩,不如运功时转化的那般流畅自如。” 啊,还好还好…… 楚歌表面上安抚着对方,心中倒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若璃儿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自己也真编不出什么东西来教她了。 毕竟他早就发现,少女的玄冥真炁,实在是太过凝练了。 在黑水潭那次之后,璃儿对于玄冥真经的理解也是突飞猛进。 此刻她的真炁流转间无比顺畅、毫无滞涩,比自己当初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 完全就是一个小六边形战士! 这就是寒渊魔主和玄冥真经的契合度吗? 未免也太夸张了! 第209章 楚歌一激灵 “璃儿放心,这现象是正常的。” 楚歌面带鼓励地点了点头,轻轻将手放在了银发小团子头上。 不止是红袖,璃儿也高了不少啊…… 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是真快,就像一节一节往上攀登的竹子。 再过几个月,璃儿怕是就完全和“小团子”不沾边了。 楚歌微微一笑道:“当初为师传功于你时,便告知过你。” “玄冥真经乃是直抵寒冰大道本源的功法,其性自然阴寒。” “你又是水属天灵根……依它的周天循环,你所修成的玄冥真炁想必是很精纯的。” “炼气期的修士还没有成就道基,离‘周身不漏’的境界更是差得远。玄冥真炁在你体内的经脉中流转,却依然能吸引周围环境中的寒气。” “如此一来,哪怕你不运功的时候,这些寒气也会往你身边汇集。” “夜深人静时,天地间阳气退却、寒气上涌,便更为明显了。” 说白了,苏璃所遇到的这种情况完全不是坏事,反而是因为她资质过高、所修成的玄冥真炁太过精纯才会出现。 以楚歌的资质,要不是仗着面板,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经历,更轮不到他在这里指点对方。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苏璃眨着那双明媚的凤眸,有些疑惑:“还是说,我应该像水一样……什么都不做?” “不管不顾的话……确实也行。” 楚歌缓缓点头:“等你的修为上去、自身经脉的隔绝之力变强,这种现象自然就会消失。” “但既然有此机缘,最好还是不要浪费……” “你大可将这些寒气化为己用!” “哦?” 苏璃眨了眨眼睛,还未来得及回话,识海中的寒渊魔主竟是自主醒转过来,饶有兴趣道:“你这师父……对玄冥真经竟有如此理解。” “哪怕是我,当初也未必能想到这么深!” “说来也怪……” 苏璃的识海中,寒渊魔主露出极为疑惑的表情:“这家伙当初到底怎么得到玄冥真经残篇的?” 楚歌见苏璃一直不回应,还道是她在因为自己的话语迷惑,连忙继续解释道:“你需以意念为引,观想百川归海、幽潭深凝之象,便可将这些寒气徐徐导引至丹田中了。” “切记,不可操之过急。” 楚歌让她盘膝坐下,伸指虚点其气海穴上方三寸处:“日后夜里再有那种感觉,便将意念集中于此,想象此处有一寒泉之眼,缓缓渗出水滴,顺经脉而下,至涌泉而蓄……” 苏璃依言尝试,片刻后,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弟子明白了,谢师父指点。” 只是听了这几句话,她便能有模有样地吸引起周遭的寒气,这天分高的简直令人汗颜。 “对,便是如此感觉。每日如此温养,待经脉适应,自然流畅。” 楚歌擦了擦额边渗出的冷汗,看向一旁等待了许久的小七。 “师父,小七呢,小七呢?!” 不等楚歌发问,红发小团子已经挺起小胸膛,眼巴巴地看着他。 楚歌失笑:“小七,你从煌极剑诀中悟出的根基剑式,可都记熟了?” “记熟了!师父请看!” 小七立刻跑到一边,拿起薪炎,一板一眼地演练起来。 无论任何剑诀,最开始的招式都莫过于最基础的劈、刺、撩、挂、点,并不会有什么出奇的。 但小家伙做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到位,小脸上满是严肃。 她年纪虽小,却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拿着那柄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薪炎,挥舞起来虎虎生风,看上去倒很像那么回事。 楚歌看得心中柔软,待她练完,走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很好,架势很正。” “不过练剑不单是练招式,更是练一股‘意’。” “之前你随意挥舞薪炎时,便能升起一股灼热的、辉煌的剑意,如今照本宣科,那股气势反而弱了不少。” “啊?” 小七半懂不懂地歪着头,有些沮丧:“那……小七是退步了吗?” “谈不上退步。” 楚歌笑着摇摇头:“只是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而已。” “从明日起,你每次练剑前先静坐半刻钟,想象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是薪炎,而是一道能斩开一切、焚尽一切的火光。” “把这股意融入剑中,哪怕动作慢些也无妨。” 小七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嗯,小七记住了!” “要有……很热很热的意!” 一番指点下来,日头已近中天,楚歌也已经是汗流浃背。 这几个徒弟,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难教。 前身不愧是欧皇,捡回来的这都什么SSR? 自己若不是身怀面板,怕是都跟不上她们的进步,更别提什么教导了。 话说回来,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说到底,前身不过是寒烟坊棚户区的一个落魄丹师,连那种小地方的丹盟都苦苦不得加入的边缘角色…… 他到底哪来的机缘,能捞回来这些逆天的徒弟? 楚歌摇了摇头,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抛到脑后。 他向来不喜欢思考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反正想了也没有用,不如不想。 楚歌让徒弟们自行练习感悟,自己则回到房中,一边修炼,一边在脑海中靠着面板推演着各种丹方改良的思路。 白昼就这样匆匆过去。 夜幕降临,小院恢复了宁静。 红袖督促着苏璃和小七洗漱歇息后,自己也回了房。 楚歌则在自己的房中打坐调息,准备再运最后一个周天。 月上中天时,他忽然心有所感,从深层次的入定中微微醒来。 并非被什么声音惊动,也不是灵力有异。 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粒极细的沙,荡开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又是心血来潮吗? 那感觉,似乎来自西南方向。 是倚剑峰? 是叶倾城所在的倚剑峰?! 楚歌睁开眼,眉头微蹙,神识如无形的水波般悄然扩散,向着倚剑峰的方向延伸。 然而,除了夜间山林里常有的灵气流动、虫鸣风声,以及巡山弟子们规律的气息外,他并未捕捉到任何明显的异常。 方才的那丝波动太微弱、太短暂,如同自己的错觉。 “是叶盟主在修炼什么特殊功法吗?还是倚剑峰本身阵法的波动?” 楚歌心中暗忖。 他想起上次分别时,叶倾城抱怨了几句,说自己身为堂堂金丹真人,最近竟有些睡不踏实,实在是匪夷所思。 但楚歌和青阳真人观其气色,又无任何不妥。 青阳真人只道是叶倾城最近精神有些太过紧绷,给他塞了两枚清心丹之类的药丸,也就没了后续。 楚歌思量了片刻,也没想出个什么来。 而那股奇异的波动,也再未出现。 楚歌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或许只是远处哪位修士无意间引动了灵气吧…… 心血来潮毕竟不是蜘蛛感应,未必就那么准确。 毕竟正气盟内修士众多,偶尔有些动静也属正常。 他重新收敛心神,继续未完的周天运转。 第210章 煌极剑诀,焚天煮海 正气盟后山,坐忘洞。 通常来说,这里是只有门中弟子犯了错误、才会被放逐来的地方。 毕竟这里实在是太沉闷、太寂静了。 一重重的禁制笼罩着洞口,仿佛隔绝着内外两个世界。 但也就是因为这份沉闷、这份寂静,坐忘洞也经常成为盟中修士们前来闭关、寻求突破的所在。 陈松缓缓走到了洞口。 青灰色的石门粗糙厚重,在月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石门表面铭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 陈松掏出自己的执事令牌,缓缓贴在石门上。 阵法随即亮起,一道道灵光如流水般淌过,最后汇聚在石门中央。 那里,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轰……” 伴随着陈松将右手覆于其上,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陈松坚定地迈开步伐,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当中。 坐忘洞内,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而决然的叹息。 紧接着,石门快速合上。 其上灵光大盛,片刻后又内敛、黯淡,最终彻底沉寂。 所有的阵法纹路都隐去,石门与山壁严丝合缝,仿佛本就一体。 “咔哒。” 一声轻响,是内部机关彻底锁死的声音。 坐忘洞,闭死关。 坐忘洞,闭死关! 洞外松涛依旧,山风呜咽。 月光依旧如水,冷冷地照在紧闭的石门上,却映不出半分内里的景象。 而洞内之人,也已将自身完全同外界隔绝,置于生死之境。 唯有突破,才能在修行这条路上走下去。 否则,就只有身死道消! 夜色,更深了。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小院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平常最喜欢赖床的小七,今天甚至都不用两位师姐催促,就自己早早地爬起来了。 小家伙显然对昨天师父所说的“意”很感兴趣,急冲冲地拿着薪炎来到了院子里。 她果然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拿起薪炎就开始比划,而是盘着小腿,坐到了院子中央的蒲团上。 红发小团子将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紧闭着,小脸上满是认真,看上去反而格外可爱。 没错,小七在静坐。 她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回忆着昨天师父的教导。 “要先静坐半刻钟……要想象……” “想象你手里握着的不是木剑,而是一道能斩开一切、焚尽一切的火光!” 随着小七愈发专注,她周遭的空气都渐渐变得有些灼热。 红袖推开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她愣了一下,随即放轻了脚步。 苏璃也起来了。 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小七那副专注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也放缓了自己的动作。 而楚歌…… 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不愿起床。 怎么,我都炼了多久的丹了,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赖赖床怎么了? 楚歌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虽然静坐的时间只有半刻钟,但对于生性活泼的小七来说,还是有点难熬的。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次,身子也跟着摇晃过几下,但终究还是坚持住了,并没有提前站起来。 甚至,小家伙还坐了更久。 都已经快一刻钟了,小七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懵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专注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那柄小木剑。 然后,小七摆开了煌极剑诀的起手式。 起初,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劈、刺、撩、挂,动作标准但略显稚嫩。 可当剑招递到第五式“点”时,异变陡生—— 小七手中的薪炎,忽然微微一颤。 当然,这不是她的手腕在发抖。 而是那柄无锋的剑胚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力量,剑身周围竟开始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赤红色光晕! 就好像…… 一点星火蹦到了柴堆之中。 小七的剑里,出现了火势! 分明还是那些再平常不过的招式,其中蕴含的意却完全不同了。 她一剑平刺。 明明剑尖离地面还有三尺,地上的几片落叶却无风自动,朝两侧分开,仿佛被无形的热浪推开。 她旋身反撩。 空气中竟传来极轻微的“嗤”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撕开了。 小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收剑归位。 薪炎的剑尖处——如果将薪炎的末端看作剑尖的话,竟有一粒米粒大小的火星凭空闪现。 那火星虽然只亮了一瞬,却无比明亮。 整个过程中,小七的脸上都没有任何吃力的表情,反而异常平静。 仿佛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但院中的另外三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红袖手里的水瓢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苏璃正往锅里放米,米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也浑然不觉。 楚歌则已经不知不觉站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窗棂上。 刚才的那点剑意…… 虽然因为小七修为太低,威势微弱得可怜,可其中蕴含的那股意,那种焚尽一切、斩开一切的纯粹与霸道,却让楚歌浑身的寒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月前,众人在赶往天剑城路上的那个夜晚—— 漆黑的山林,篝火旁守夜时心头突如其来的悸动,东南方向那道撕裂夜空的赤红剑光,以及第二天清晨看到的、那片被彻底抹平、化作琉璃赤红的山坳。 那一剑的威势,他至今记忆犹新。 而此刻,从小七剑中流露出的那股微弱的“意”,竟与记忆中那道焚天煮海的剑意,有着惊人的相似!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 就像同一道火焰分出的、大小不同的两簇火苗。 楚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推开房门,快步走到院中。 小七已经收剑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的薪炎,又抬头看看走过来的师父,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师父……刚才,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楚歌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就是……就是觉得手里的剑,变得好轻,又好重。” 小七努力组织着语言,小手比划着,“轻得像没有东西,可小七又觉得,它能把什么都砍开……” 她说不清楚了,有些着急地皱起小脸。 楚歌伸手接过那柄薪炎,仔细感知。 剑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灼热的气息,但那不是火焰的热,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接近“燃烧”这个概念本身的气息。 “小七,”楚歌看着她的眼睛,“刚才静坐的时候,你想象的是什么?” “就是师父说的呀,”小七老老实实地回答,“想着手里握着的不是剑,而是一道很亮很亮的火光,能把黑的地方都照亮,能把挡路的东西都烧掉……” 她说得童真,可话里话外所蕴含的东西,却让楚歌心中震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轻轻按在小七的腕脉上。 灵力小心地探入,顺着她的经脉游走。 果然。 小七周身灵力的运转,比之前更加圆融顺畅了。 刚刚踏入修行之路时,那种滞涩、那种仿佛随时会失控暴走的紧绷感,明显减弱了许多。 灵力在经脉中流淌时,甚至隐隐带上了煌极剑诀特有的那种灼热而锐利的特质,与她原本的体质属性开始真正融合。 煌极剑诀,果然是最适合她的功法! 但楚歌的心却沉了下去。 第211章 杞人忧天? 楚歌当然不是那种嫉贤妒能、看到自己徒弟有出息反而会气急败坏的师父。 他之所以心情沉重,是因为突然想起了凌英曾经说过的话。 “煌极剑诀后续修炼,所需的资源堪称海量。” “别的不说,光是成就道基、淬炼剑体时所需的地心炎髓,一斤便要几百灵石。而天资越高、潜力越大的修士,所需要的地心炎髓便越多……” 回想到这里,楚歌顿觉压力山大:“天资越高、潜力越大,消耗的资源就越多吗?” “那以小七的资质,岂不得几十、甚至上百斤起步啊!这还只是最基础的部分,后面还有那些对抗修劫、温养剑魂的天地奇物……” “好家伙,小七还真不好养!” 除此之外,还有九劫烬灵体必须要有的“惊天剑种”。 根据万舆奇闻录所载,那是九劫烬灵体修至金丹期时必须凝聚的本命之物。 有了此物,才能化煌炎为剑魄、以本源劫火锤炼剑种。 如此一来,在渡过九道劫难后,便能以无上剑意彻底驾驭劫火、达到九劫烬灵体的上限,证得煌世剑主之道果! 可剑种如何凝聚、需要什么材料、有什么讲究…… 万舆奇闻录中并没有记载,凌英也不知晓。 而楚歌,更是完全没有头绪。 他甚至怀疑,整个北境中,知道的人都不会太多。 或许有人知道…… 那个疑似小七家族中人的红发女修! 可自从上次一别后,她也再没出现过…… 当时山谷中那焚天煮海的一剑,是她的手笔吗? 她后来去了哪里? 为什么不来找小七? 是她觉得时机未到,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楚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思绪有些纷乱。 当时在万舆奇闻录上看到那些记载时,只觉得是很遥远的事。 从凌英口中听闻那些时,对方的语气也很平淡。 可现在回想起来,楚歌却觉得其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毕竟,这些都关乎着眼前小团子今后的命运啊…… “师父?” 小七仰着小脸,有些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小七……是不是练错了?” 楚歌回过神,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有练错。” “小七这么聪明,怎么会练错呢?” “你练得很好,比师父想象的还要好。” 他摸了摸小七的头:“去洗把脸,准备吃早饭吧。” “嗯!” 小七立刻开心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向水井边。 红袖和苏璃这时才凑过来。 红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些疑惑:“师父,刚才小七她……” “是剑意。” 楚歌轻声道,“虽然还很微弱,但小七身上刚刚出现的,确实是剑意的雏形。” “显然是煌极剑诀与她的九劫烬灵体太过契合,才产生了这种共鸣。” 红袖闻言若有所思,有些欣慰地看向小七的背影:“果然如此!” 哪怕是身怀庚金剑骨的她,也是迈入了炼气中期后,才正式领悟到所谓的剑意。 小七的天赋,当真可怖! 苏璃则是眨眨眼睛,小声问道:“那小七是不是很厉害?” “嗯,很厉害。” 楚歌点头,看着水池边正踮着脚洗脸的小小身影:“所以我们要更用心地教她,也要更努力地……为她准备好将来需要的路。”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却也实在是他心中所想。 再难养,那也是自己的崽,无论如何也得把她养好、教好! 璃儿虽然心思灵巧,毕竟年岁尚小,并没听出楚歌心中的决意。 而向来老成的红袖似乎听懂了什么,跟着一起郑重地点了点头。 早饭过后,楚歌照常指导红袖和苏璃修行。 楚歌教得很细致,可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向坐在槐树下、正认认真真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剑招的小七。 快到午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声,由远及近。 楚歌皱眉,走到院门处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聚着七八个外门弟子,正仰头望着什么,指指点点。 他也抬头看去。 原来是凌英清修的那座小院上空,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淡淡的旋涡。 那旋涡不大,直径约莫十丈左右。 它缓缓地旋转着,将周围的天地灵气不断吸纳过去。 旋涡中心处,隐约可见丝缕金光流转,散发着纯粹而凛冽的气息。 “是凌师叔,她在闭关!” “这是……要结丹了?” “灵气汇聚如此规律,显然是功法引动的异象。” “凌师叔的修为果然精深。想必她届时成丹的异象,也会是气派非常……” 弟子们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楚歌静静看着那个旋涡。 他知道,凌英的闭关正式开始了。 这还只是最初期的征兆。 随着闭关深入,异象会越来越明显,直到最后金丹凝聚的那一刻。 他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回院,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山道走来。 一袭白衣、折扇轻摇,是叶倾城! 对方也看到了楚歌,笑着挥了挥手,便拐了个弯,朝小院这边走来。 “楚小子,忙着呢?” 他踱进院子,很自然地找了个石凳坐下,目光在三个徒弟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小七身上。 叶倾城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咦?这小家伙……气息凝实了不少啊。” “叶盟主慧眼如炬。” 楚歌拱手行礼,心里却微微一动。 叶倾城的眼光果然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小七的变化。 “诶,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你们不用管我。” 叶倾城摆摆手,又看向红袖和苏璃,随口点评了几句她们的修行。 他身为金丹真人,指点起她们来自然是高屋建瓴,说的全都在点子上,连带着一旁的楚歌,也是受益匪浅。 叶倾城在院子里坐了约莫一刻钟,喝了一杯红袖奉上的茶后,便起身告辞,说是要去外面办点事。 临走时,他拍了拍楚歌的肩膀,笑容依旧潇洒:“凌执事闭关一事,你肯定是知道的。” “朋友一场,有空也多替她留留心。结丹可是大事,半点不得马虎。” “弟子明白的。” 楚歌点头。 叶倾城笑了笑,又摇着扇子走了。 从出现、到离开,他的言行举止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甚至比往日更显得轻松随意。 除了那把最近总是出现在他手中的扇子。 可楚歌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刚才叶倾城拍他肩膀时,靠得很近。 那一瞬间,楚歌隐约感觉到,叶倾城周身的灵力波动…… 似乎有些过度活跃了。 不是修炼时那种有意识的运转,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细微的躁动。 而且叶倾城的脸色,在阳光下是不是有些过于白皙了? 怎么感觉像是……气血有亏? 楚歌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杞人忧天。 以叶倾城的修为之高深,还用得着他操心吗? 他可是倾城剑仙,站在整个北境顶点的男人啊! 若是他的身体都能出问题,那这天剑城里,还有几个不出问题的? 或许是叶盟主最近忙于宗务,有些劳累吧。 虽然不管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会因为外务将自己累到的人…… 楚歌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继续指导自己的几个徒弟。 这一日便在修行中平静度过。 入夜,月色清朗。 楚歌结束了自己晚间的修行,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不知为何,他就是突然想透透气。 红袖她们已经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声声虫鸣。 他抬头望向夜空,忽然心有所感,转头看向凌英小院的方向。 凌英小院上空的灵气旋涡在夜色中更加明显,金色光华流转,像一轮璀璨的星盘。 “一定要成功啊,凌师姐。” 楚歌怔怔地看着那轮星盘,心中无比真挚。 第212章 还是红袖最懂事 日子不紧不慢,转眼又滑过去几日。 后山坐忘洞的石门依旧紧闭,不远处淡金色的灵气旋涡也还在夜以继日地旋转。 陈松与凌英这两位对楚歌而言意义不同的友人,都还在各自的生死关中静默前行,结果未知。 而楚歌小院里,师徒几人的修行仍在继续。 红袖的惊鸿剑意越发灵动,苏璃气海中的寒泉也已初具规模。 小七在养成每日静坐后再练剑的习惯后,那股微弱的煌极剑意虽未再像第一次那般明显外露,却也能稳定地融于招式之中,不再消散了。 这一日早课后,楚歌看着院中三个徒弟,忽然开口道:“今日不练了。” 三个女孩都愣了一下,齐齐望过来。 “陈老和凌师姐都在闭关,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挂念得紧,可咱们在这儿干等也没什么意义,凭空影响自己的心境。” 楚歌笑了笑,拍了拍衣摆:“修炼讲究张弛有度、劳逸结合,绷得太紧反而不好。” “走,师父带你们出去逛逛。” “出去?” 小七的眼睛立刻亮了,像两颗突然被擦亮的星星。 “嗯,咱们去天剑城里逛逛。” 楚歌缓缓点头:“红袖的生辰不是快到了么?咱们正好去坊市里瞧瞧。” “红袖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合自己心意的物件,小七璃儿你俩也可以帮师姐挑挑。” 这话一出,红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里却忍不住漾出笑意。 一旁的苏璃也露出期待的神色,而小七则是欢呼一声,跑过来拉住楚歌的袖子:“师父师父,去千舸坊那边的集市好不好?” “上次凌姐姐带我们去逛过,可热闹了,有好多好吃的!” 作为楚歌师徒几人来到天剑城的第一站,千舸坊因临着穿城而过的沧澜江,江面上又常常泊着无数商船仙舸而得名。 千舸坊确实有着天剑城最大的集市,其中也确实是三教九流俱全,真可谓鱼龙混杂。 但……确实也最有趣。 楚歌想了想,点头:“行,就去千舸坊。” 一行人简单收拾了下,便走出了院子。 穿过外门弟子聚居的街巷,再走过连接正气盟山门与天剑城的悬索长桥,喧嚣的人声与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 没多久,几人便来到了千舸坊的市集之上。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更有无数地摊沿着青石板路两侧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卖丹药符箓的、售法器材料的、兜售灵草矿石的、甚至还有摆着笼子贩卖低阶灵宠的,真是无所不包。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之间的招呼声…… 全都混成了一片,好不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材、金铁、符箓的气味,混杂着酒楼和街边小摊上吃食的香气,便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味道。 楚歌恍神间,竟觉得这里有些像前世蓝星上的夜市。 小七一进坊市,就像小鱼入了水,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奇。 红袖和苏璃虽然稳重些,但毕竟也是少女心性,目光也被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吸引。 “先说好,”楚歌停下脚步,看着几个徒弟,郑重地叮嘱着,“今日出来,一是散心,二来……是让你们给红袖师姐选生辰礼。” 楚歌从怀中取出三个小巧的锦囊,每个里面放了三十块灵石,分给三人。 “这三十灵石不一定全要花在师姐的礼物上,也可以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红袖,你等会儿也给自己挑点喜欢的。” 见红袖又要拒绝,他连忙摆手道:“咱们之间,就不要客气了。” “在为师的故乡,就常常有人自己给自己挑礼物。” “有人说他们悲凉,是因为没人疼爱才自己给自己送礼物……我倒不这么觉得。” “不管有没有人在乎你、陪伴你,自己都要对自己好一点。” “虽然有师父和师妹们陪你……你也得给自己挑点东西,不然为师可就不开心了!” 红袖这才红着脸接过了楚歌递来的锦囊。 师父真是的,总把我当个孩子…… “礼物嘛,讲究个心意,自是不论价格贵贱,合意最重要。” 楚歌不知道自家大徒弟的那点小心思,继续说道:“你们各自去挑,别让红袖知道是什么、也别让师父我知道。等生辰那天再拿出来,才叫惊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红袖你自己也得避着点,可不能偷看。” 红袖摇了摇头,抿着嘴笑道:“弟子晓得的,师父。” “那,便分头行动吧。” “一个时辰后,咱们在坊市东头的茶棚汇合。莫要走远,都注意安全!” 小七接过锦囊,攥得紧紧的,用力点头:“小七记住了!” 苏璃和红袖也都点了点头,朝着各自感兴趣的方向走去。 三个女孩便散入了熙攘的人流中。 楚歌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用自身强大的神识锁定着几个徒弟。 既让她们有自主挑选的空间,又能随时照应。 苏璃先是在一个卖灵草种子的摊位前蹲了下来。 那摊主是个面善的老农模样,摊子上摆着几十个粗陶小碗,每个碗里盛着不同的种子,旁边用木牌标着名称和价格。 苏璃看得很仔细,不时拿起几粒种子在指尖捻看,又凑到鼻尖轻嗅,还低声向老农询问着什么。 老农也不嫌她问题多,笑呵呵地解答。 最后,苏璃选了三个小纸包,付了灵石,小心地收进怀里。 总共只花了三块灵石! 楚歌远远看着,心中有些疑惑。 这丫头买灵草的种子干什么,总不能是给她师姐的礼物吧? 剩下的二十多块灵石,她又准备怎么花呢? 而吃货小七,则早早就被一个卖糖画和糯米甜糕的摊子勾住了。 那摊主手艺精巧,能将熬化的糖浆飞快地勾勒出飞鸟走兽的模样,插在草把上,晶莹剔透,惹得一群小孩围着不走。 小七看得目不转睛,舔了舔嘴唇,毫不犹豫地买了最大的一只糖凤凰,又包了好几块不同馅儿的糯米糕,一只手拿不下,便用油纸包着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些都是俗物,哪怕原料用了些仙米灵谷,加起来也没花到半块灵石。 她倒是没忘记正事。 小团子几口干掉糖凤凰,开始在各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前转悠。 她拿起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小脸上满是纠结,似乎在为送师姐什么礼物而发愁。 红袖则走得更慢,目光在各种店铺和摊位上流转。 她经过卖法衣首饰的铺子,只是瞥了一眼,并未进去;看到售卖剑器护具的,也只是略作停留。 走着走着,她在一处不起眼的旧书摊前停了下来。 那摊子支在街角屋檐下,一块旧蓝布铺地,上面堆满了各种泛黄的书册、竹简、甚至还有几块残缺的玉简。 摊主是个黑面无须的干瘦老者,正抱着一本厚书看得入神,对过往行人爱答不理。 红袖蹲下身,目光在书堆里搜寻。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或破损或沾着污渍的封面,最终停在了一摞用麻绳捆扎的旧册子上。 那摞册子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边角卷起,纸页泛黄发脆,显然年代久远。 红袖解开麻绳,小心地拿起最上面一本,轻轻翻开。 楚歌朝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确保离三位徒弟的距离相等。 这样无论是哪边有情况,他都可以第一时间赶过去。 而红袖在读过几页书后,眼睛便渐渐亮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那老摊主,声音清亮:“老丈,请问这摞书册怎么卖?” 老摊主这才从书页里抬起眼。 他瞥了眼红袖手里的东西,面上依旧是兴致缺缺。 老摊主淡淡道:“都是他们从南边那座古修府里扒出来的残本,大多是些讲炼丹的老黄历,不值什么钱。” “本身字迹模糊,还缺了不少页……” “你要的话,五块灵石吧。五块灵石,全拿走。” “别回去了发现没用,又来找我麻烦就行!” “五块灵石?” 红袖有些犹豫,又低头翻了翻。 “诶,差不多了啊!” 老摊主眉头微皱:“要买就买,不买的话就别再翻了。” “你再看下去,岂不是就不用买了?” “啊……” 红袖有些尴尬地放下书册,连连道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看着面前的书册,有些犹豫。 仅凭看到的几页,她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是物有所值。 可后面的内容不让看,那不就是在赌吗? 万一赌输了怎么办…… 她可不想花师父的钱买没用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 “红袖!” 楚歌看出她的窘迫,连忙大步上前。 红袖欣喜地回过头来,看见了自己的师父:“师父,您看这个……” “这好像是一套炼丹手札的残本!虽然破旧,但弟子看到里面有些处理药材的手法,还有几个古丹方,都挺稀奇的。我想着,这或许对师父你有点用……” 最关键的是,这是她想要买给师父的东西! 楚歌闻言一怔,看着少女真诚的脸孔,心中不由得一暖。 红袖这孩子,真的是太懂事了…… 懂事的令人心疼。 楚歌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头,才从她手中接过那本册子。 墨迹确实多有模糊,但残留的字迹骨架挺拔,勾勒丹方的图示虽简,却自有一股古朴严谨的气韵。 他翻了几页,看到一个以三叠火处理烈阳草,以中和其爆烈药性的法子,顿觉思路颇为巧妙,与自己所知的常见手法不同。 “红袖确实有见地,这册子不错的……” 楚歌说着说着,突然顿住了。 在某一页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极淡的、几乎被虫蛀蚀掉的图案。 那是一个简化的小鼎,鼎身有三道波纹。 他见过这个标记。 第213章 她好会 楚歌想起了不久前的地阶丹考,想起了那位横空出世、名唤陆鸣的青年丹师。 对方靠着一手古法炼丹,成了魁首有力的竞争者,使他印象颇深。 楚歌更为在意的,其实是对方那位神秘的师父。 若不是有那位老者卖给他的丹诀残篇,楚歌自认是绝无可能领悟阴阳互生的诀窍、从而炼出完美昊阳化生丹的。 而他之所以在这时候想到这对师徒,也是因为那份丹诀。 楚歌甚至无需将其从储物袋中拿出,就可以确定,在记载那份丹诀的玉简上,有和这小鼎相同的图案。 也不知眼前的这摊书册,和对方这一脉师承有什么关系? 这些残本,到底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千舸坊市的旧书摊上? “你那些灵石,小老头早就造完了……” “就算你现在要退回来,我们也没钱还你。” 楚歌心中微动,回想起陆鸣当初的话来。 他的师父,看上去好像很不省心…… 难道这些东西,也是被他师父拿出来变卖的? 对了,刚刚这黑脸摊主和红袖提到,这些书册都是别人从南边的古修府中扒来的。 莫非陆鸣师徒二人就住在那儿不成? 可是到底得混的多惨,才会被人当面从自己洞府里往外扒东西啊? 应该不至于吧…… 回想起当日陆鸣意气风发的样子,楚歌实在是很难将其与那般落魄的场景联系起来。 或许,只是巧合吧! 当初陆鸣不是还说过,后续会来邀请他前去丹道交流吗? 如果都混到被人上门扒东西的地步了,也不可能还有这个心情吧…… 说起来,当初陆鸣神神叨叨地说什么“日后就会知道如何联系”,可丹考结束到现在也有不少时日了,怎么一点后续也无? 是忘了,还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师、师父?” 红袖见他久久不言语,忍不住在一旁轻声唤道。 楚歌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惑,对红袖轻轻笑了笑:“红袖你的眼光确实不错。” “这手札虽残,但其中思路确有不少独到之处,值得买下参详。” 他转向老摊主,将红袖递来的五块灵石交了过去。 老摊主收了灵石,摆摆手,示意二人将东西拿走,便又埋头看自己的书去了。 红袖帮楚歌将那一摞七八本残册重新用麻绳捆好、抱在怀中,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能替师父选到合用的东西,比她自己收到礼物还高兴。 师徒二人还未来得及将书册收进储物袋中,一个带着惊讶的女声便从旁边传来:“楚公子,红袖妹妹?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真巧啊!” 楚歌和红袖转头,只见一身鹅黄衣裙的晏明正站在几步外。 她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竹篮,篮里装着各式各样的货品,显然是来集市上采买的。 堂堂晏家大小姐,也需要亲自来采买吗? 红袖看着因为小跑过来、气息有些不稳的晏明,心中越发疑惑:“她好歹也有点修为在身上,这是跑了多久,喘成这个样子?” 说到底,这真的是偶遇吗? 晏明不知道她心中所想,面上依旧浮现出温婉的笑容。 她先是看着楚歌点点头,随即目光扫过红袖怀里抱着的旧书册,又看了看旁边的书摊,眼中流露出好奇。 “晏姑娘好。” 楚歌略一拱手,微微一笑。 “晏姐姐好。” 红袖也在打招呼,笑容却比刚才淡了不少:“今天这一面见的确实很巧。” “真巧,我正想着再买些吃食回去,没想到就遇上你们了。” 晏明好像完全没听出红袖话中的意味,只是走近几步,很自然地看向她:“红袖妹妹,这是买了什么书?” “咦,小七怎么也在这儿?” 小七此时不知从哪个摊位钻了过来,笑嘻嘻地凑到她面前。 小团子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嘴边还沾着点糖渍。 她欢快地打着招呼:“晏姐姐好!” 晏明弯下腰,笑眯眯地摸了摸小七的头:“小七,又买好吃的啦?” 她看了看红袖怀里的书,又看看小七手里的糖葫芦,有些疑惑:“你们这是……在逛街?” 小七心直口快,一边舔着糖葫芦一边含糊道:“师父是来带我们给师姐挑礼物的!师姐马上就要过生日啦!” 一旁的红袖倒是想阻止她,但小家伙的嘴实在是太快,完全来不及。 晏明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原来如此!红袖妹妹生辰快到了?瞧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说到后面,她竟是轻轻跺了跺脚,满脸懊恼。 她直起身看向红袖,眼中满是真诚,“真是恭喜妹妹了。十六岁生辰,可是个大日子!” 红袖对这种直球向来没什么辙,只能应道:“晏姐姐客气了,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 晏明却果断地摇了摇头。 她想了想,忽然将手中的竹篮往楚歌手里一递:“楚公子,麻烦帮我拿一下。” 说完她竟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晏姑娘……这是何意啊?” 楚歌提着篮子,和红袖面面相觑。 小七则眨巴着眼睛,继续舔她的糖葫芦。 约莫一刻钟后,晏明又回来了。 少女气息微促,额角带着细汗,显然又是一路小跑。 不过她现在的身体,倒确实是好多了。 这番折腾之下,面色也不过是微微红润。 若是换做之前,可能气息都会出问题。 晏明捧着一个用淡紫色锦缎仔细包好的长条状木盒,递到红袖面前。 “红袖妹妹……仓促之间,我也没来得及备什么像样的贺礼。” 晏明微微平复呼吸,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这盒雪髓凝神香,是以北境雪山深处的百年冰髓为主料,辅以十几种宁心安神的灵草制成,于修炼前点燃,有静心凝神、抵御外魔侵扰之效。” “不过,等你筑成了道基、心境通明,这个档次的外物,作用就没那么大了。” “我虽修为低微、看不清你的境界,但想来以红袖妹妹的资质,筑基肯定是指日可待。” “这一盒里面少说有几十根线香,说不定够你一直用到筑基。” “这……” 红袖的面上闪过一丝羞赧:“这礼物也太贵重了,我怎么好意思……” “诶!” 晏明连连摆手:“不过一点微末心意,权当是提前贺妹妹生辰,切勿推辞。” 那木盒做工精致,触手温润,显然是上好的暖玉木所制。 光是这盒子,就价值不菲,更别说里面装的雪髓凝神香了。 这礼物既贵重又合用,哪怕是仓促之间,也显然是用心了的。 红袖看着递到面前的木盒,一时间心情复杂。 对晏明,她确实也不至于讨厌。 毕竟这位城主千金确实待人真诚、性格也好,从来没什么架子。 可一想到她与师父之间因救命之恩而产生的特殊联系,以及晏明每次看向师父时那专注的目光,红袖心里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只觉得这礼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红袖,既是晏姑娘一片心意,便收下吧。” 一旁的楚歌适时开口,平和的语气好像给了红袖某股力量。 师父总归还是和我更近一些…… 红袖深吸一口气,接过木盒。 少女脸上挤出得体的笑容,对晏明行了一礼:“多谢晏姐姐厚赠。” “喜欢就好。” 晏明笑了笑,又看向楚歌:“楚公子,家父最近常常提及你,说是想再请公子过府一叙,再当面致谢。” “不知公子近日可有闲暇?” “晏城主太客气了。” “若不是他出手,我根本不知道从哪儿替陈老哥寻那太初蕴灵丹。” “现在,是我该感谢他才对。” 楚歌微微摇头道:“照理说,城主盛情邀请,我自是无从推辞。” “但近日有两位友人都在闭生死关,我实在放心不下。” “待过些时日,若得空闲,定当拜访。” 晏明点点头,也不强求。 又说了几句闲话后,少女便告辞离去,走前还特意送了红袖一句生日快乐。 红袖抱着那盒沉甸甸的凝神香站在原地,一直到晏明走远都没说话。 “走吧。” 楚歌拍了拍她的肩:“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茶棚找苏璃汇合。” 红袖“嗯”了一声,跟着师父往前走,目光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怀中精致的木盒,唇轻轻抿了抿。 老茶棚里,苏璃已经在了。 银发少女面前摆着她买的几包种子,正小心整理。 看见楚歌带着红袖和小七进来,苏璃连忙起身:“师父,师姐。” “哎呀,小七你又一个人偷吃!” 苏璃看了看师姐怀中那明显价值不菲的木盒,又看了看师姐的神色,聪明地没有多问。 楚歌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清茶。 茶水滚烫粗糙,却正好解渴。 阳光透过茶棚简陋的茅草顶,在粗糙的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璃挑选的种子、小七的吃食、红袖为他寻来的炼丹残本,还有那盒代表着晏明人情与心意的凝神香…… 看着桌上摆的这些东西,楚歌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踏实。 坊市的喧嚣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模糊成一片。 修行从来无岁月,人间一梦有春秋。 前路漫漫,亦有微光。 “休息好了,便回山吧。” 楚歌喝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你俩给师姐准备的礼物,可都藏好了?” 苏璃和小七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一点神秘的笑容,随后齐齐点头。 “那便好。” 楚歌也笑了笑,起身,“走,咱们回家!” 第214章 夜谈 从千舸坊市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西斜。 简单的晚饭后,几个徒弟回到房间,各自整理起今日买的东西。 红袖将晏明给的那盒雪髓凝神香小心地收进柜子深处,又将自己为两位师妹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给苏璃的,是一支由上等冰蚕丝编织的发带。 其上绣着隐秘的符文,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灵气,显然有着安神静心之效。 而她给小七带的,则是个能收纳零嘴的储物小荷包,绣着一条胖乎乎的小锦鲤。 至于小七和苏璃…… 她俩倒是牢牢记着楚歌“保密”的叮嘱,说什么也不告诉红袖自己准备了什么礼物。 尤其是小七。 小团子在拿到绣着锦鲤的荷包后很是开心,差点就要交代自己买了啥了,却又突然反应过来。 她再度把小嘴抿得紧紧的,连连摇头:“红袖姐姐,你就别试探我辣,我是不会说的!” “我现在可是守口如瓶的小七!” 看着小家伙这幅样子,红袖也是哭笑不得。 至于机灵的苏璃,早就悄悄溜到了一旁,说什么也不给红袖盘问的机会。 小七早早洗漱完毕,抱着师姐交给自己的锦鲤荷包,爱不释手。 她将今天吃剩下的那些零食一股脑儿装进去、又掏出来,再装进去……玩得不亦乐乎。 “好了好了,该睡觉了小七!” 直到两个师姐都开始催促她睡觉,小团子这才恋恋不舍地把荷包枕在脑袋下面,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 月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院中槐树的影子随风轻轻晃动,不远处凌英院子上空,那淡金色的灵气旋涡在夜色中静静旋转,像一只神秘的眼睛。 楚歌窝在屋里打坐,心神却未能完全沉静。 白日里那套手札残本上的三纹鼎标记,总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自丹考之后,陆鸣师徒是又遭遇了什么吗,为何一直不来联系? 也不知凌师姐和陈老哥的情况如何了,可还顺利? 正思量间,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带着些许疑惑,楚歌睁开了眼。 神识微扫,便感知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赤着脚走到院子里,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竟然是小七。 小家伙的面上难得显出几分忧郁,双手托腮,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楚歌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小七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师父,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丫:“师父……我吵醒您啦?” “没有,为师刚刚还在运功呢。” “筑基以后,本身就不怎么需要睡觉来休息了。” 楚歌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倒是你这小家伙,怎么还不睡?” “我、我睡不着。” 小七小声嘀咕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的苔藓:“不知道为啥,今天只要一躺下,脑子里就好热闹。” “哦?” 楚歌有些惊讶:“这倒真有些稀奇了。” 毕竟在此之前,小七不说是没心没肺,却也差不了多少了。 说到底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思? 至于睡眠质量,那更是好得不得了。 小团子不仅在平常学理论时睡得香,真上了床,那也是刚沾上枕头就打呼、从不失眠。 今天这太阳,怎么从西边出来了? “小七竟然失眠了?你刚刚脑子里,都是什么呀?” 楚歌关心地问道。 “唔……总之热闹的很。” 小团子有些苦恼地皱着眉头,看上去反而更可爱了:“一会儿是白天吃下去的糖画凤凰、一会儿是师姐送我的锦鲤荷包、一会儿是我准备好给师姐的礼物,一会儿又是……我练剑时,手里冒出来的那点点光。” 她转过头,月光下的小脸显得有些迷茫:“师父,小七是不是有点奇怪呀?” 楚歌心中顿时一咯噔。 小家伙平日里看着傻呵呵的,竟然还有这么细腻的烦恼? 他连忙回道:“师父不这么认为呀。小七为什么这么问?” “红袖师姐练剑时,剑很快,像燕子在飞。可我能感受到,那些剑气从来不会超出她的掌控。” “而苏璃师姐练功时,周围会变冷,也会出现一股一股的白气。” “可还是一样……那些都是受她控制的。” 小七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是小七……有时候却控制不了身体里的灵力。” “不,不只是灵力。” “在摸着薪炎时,我常常会觉得心里热热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烧起来。在那种时候,薪炎也会变得很奇怪……” “像小七这种,修行是不是很困难啊?” 红发小团子抬起脸来,眼底竟有一丝晶莹:“可小七想好好修炼……小七不想拖师父和师姐们的后腿。” 楚歌沉默了片刻。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涧的凉意和隐约的松涛声。 “小七,”楚歌缓缓开口,“为师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七立刻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了起来:“故事?” “嗯。” 楚歌望着夜空,语气平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已经不是我们这个世界。” “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修士。” “他们不练气,不结丹,获取力量的方式,是‘变身’。” “变身?” 小七眨眨眼。 “对。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战衣,通过变身,便可以穿上。” “穿上战衣后,骑士们、不,修士们就能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 “无论是速度、力气、防御,都会变得极强。” 楚歌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不仅如此。这种战衣,可不是一成不变的。” “最初的时候,它可能只是基础的样子,能力也有限。随着修士的修行加深,战衣也会跟着进化,甚至改变形态。” “有的形态会长出翅膀、飞上天空;有的形态会披上重甲,坚不可摧;有的形态会驾驭火焰寒冰,甚至……掌控时间。” 小七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往楚歌这边靠了靠。 “和所有故事的开始一样……” “有个少年,他就得到了这样一件战衣。” 楚歌继续说道:“起初他很高兴,因为穿上战衣,他就能惩恶扬善,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是后来他发现,他的战衣……很不稳定。” “不稳定?” “嗯,不稳定。” “别人的战衣每个形态都很固定,能力也无比清晰。可他的战衣在每次遇到强敌、或者在危急关头时,都会不受控制地发生变化。” “有时变得狂暴,敌我不分;有时变得脆弱,一碰就碎;有时……甚至会反噬自身,让他痛苦不堪。” 随着故事的进展,楚歌的声音低沉了些:“少年很害怕。” “他觉得自己是残缺的,是次品。他羡慕别人稳定强大的形态,厌恶自己这种无法掌控的变化。” 小七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代入了那个“残缺”的少年,放在腿上的小手也悄悄握紧了。 “他试过压制战衣的变化,强迫它保持最初的样子。” “结果力量大减,连最弱的敌人都打不过。” 楚歌顿了顿,又继续道:“他也试过躲起来,不再使用战衣,就当个普通人。” “可每看到有人需要帮助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冲出去。” “那……后来呢?” 小七轻声问道。 第215章 青红交接,异象顿起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院中师徒二人身上。 “后来呢?” 小七紧张地追问着。 “后来,那位少年遇到了一位老者。” 楚歌露出些许回忆的神色,缓缓道:“那位老者告诉他,他的能力从来不是残缺,而是‘无限’的。” “……无限?” 小七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 “对,无限。别人战衣的每个形态一旦固定,道路也就固定了。” “可他的战衣,却永远有无数种可能。” “每一次变化,都是在探索新的可能——狂暴的形态,也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奇迹般的力量;而看上去脆弱的形态,或许就能以柔克刚。” “反噬的痛苦,也是在提醒他,力量需要与心境相匹配。” 楚歌转过头,看着小七的眼睛:“那位老者对他说:‘不要抗拒变化,要去理解它,接纳它。’”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小七。” “不要将每一次意料之外的变化都看做失控。” “就比如你所说,现在每次你练剑时,薪炎会出现的那种异状,就一定是坏的吗?” 小七回忆起当时的感受,轻轻摇头:“我觉得……薪炎应该是变强了!” “可是……小七控制不了这种变化啊,这不是很不好吗?” 楚歌轻轻摇头,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既然是你自己的力量,就总有一天能够得心应手的。” “急什么?” “每一种变化都是一种可能、一种答案。” “修行不是要抹杀掉自己的可能,按照某条陈旧的道路去走到终点。” 青年循循善诱,俊朗的面庞上散发着令人信服的光:“恰恰相反,修行是一个不断求变、不断寻找适合当下答案的过程。” 小七愣愣地听着,月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两点银辉。 “那……那个少年,最后怎么样了?” 她小声问。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感受每一次变身时的不同。” “狂暴时,他尝试如何引导那股力量、而不是被它吞噬。” “脆弱时,他钻研躲避和借力的技巧;反噬时,他正好借机锤炼自己的意志、让心神更加坚固。” 楚歌的语气柔和下来:“慢慢地,他不再害怕任何变化。” “也正是在战胜畏惧以后,他开始掌握自己力量的变化。” “敌人从空中袭来,他就变出翅膀;敌人力量强悍,他就身着重甲;敌人速度极快,他就化身疾风。” “他不再执着于稳定,而是学会了……适应。” “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成为了那个世界里,形态最多、战术最不可预测、也最让人头疼的战士。” 楚歌笑了笑,“因为他选择了拥抱自己的可能性。” “别人只有一条路,他有无数条。” 故事讲完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小七低着头,许久没说话。 她将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似乎有一股熟悉的、微弱的暖流在缓缓流动。 “师父……”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七的‘战衣’,是不是就是……就是心里那股热热的东西,还有练剑时,我手里冒出来的光?” 楚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每个人的修行路都不一样。” “你的体质特殊,修行时感觉与旁人不同,这很正常。” “不要害怕它,也不要嫌弃它。” “试着去感受它,理解它,总有一天就能掌握自己的力量。就像故事里的少年,也要经历很多,才能驾驭自己的战衣。” “嗯,小七好像明白了!” 小七兴奋地点点头。 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面上又浮现出一分沮丧:“可小七……真的能成为那么厉害的人吗?” “两位师姐感觉都越来越厉害了,只有小七还是这么贪吃、这么爱玩。” “今天去市集上,好像只有我买了一堆没用的零嘴,连璃儿姐姐都买了有用的东西。” 楚歌闻言,哑然失笑。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小七选择了买吃的……师父觉得很好呀。” “修行从来都不是为了变成无情无欲的石头。” “喜欢糖画,喜欢零嘴,这就是小七的本心。” “保持这份本心,做自己,不会错。” “或许将来某一天,它就会成为你道心上坚固的基石。” 小七看着师父,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此时头顶皓月还要明亮的光。 她用力点头:“嗯,小七彻底想明白了!” “小七再也不会害怕了……小七要做自己!” 她握紧小拳头在空中挥了挥,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楚歌也被她感染力极强的笑容所带动,一起笑了:“那就去睡吧,小七。明天还要早起练剑呢。” “好!” 小七跳下石凳,赤着小脚跑回房间门口,又回过头,朝着楚歌用力挥挥手,“师父晚安!” 楚歌看着她轻手轻脚关上门,这才起身,准备回屋。 可就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师侄!楚师侄在吗?” 人未到,声先至。 有段时间未见的王平崖找上门来,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激动。 楚歌快步上前打开院门。 只见王平崖站在门外,一身执事袍服略显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 他脸上却满是红光,眼睛亮得惊人。 “王老哥深夜赶来,可是陈老那边……” “异象!坐忘洞那边有异象了!” 王平崖一把抓住楚歌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发颤,“青红松影,丹香四溢!楚老弟,你说老陈他……是不是成了?!” 他手劲极大,楚歌被他抓得有些痛,却也毫不在意,只是沉声问道:“异象出现多久了,洞口可有什么灵力波动传出?” “约莫半刻钟前开始的!” “坐忘洞的防护阵法激发后,会隔绝内外的灵气波动,以我的境界,探查不出什么……” 王平崖的语速极快:“楚老弟,要不你同我再去看看?” “好!” 楚歌没有半刻迟疑,果断地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两人来到了坐忘洞跟前。 只见这片山崖上空不知何时,竟汇聚起一片朦胧的、青红相间的灵气光晕! 那光晕缓缓流转,逐渐凝聚成无数松针状的细密虚影,层层叠叠,宛若一株巨大的、半透明的古松树冠,悬浮于浩瀚夜空当中! 松针虚影间,青芒与赤色交织流转,竟隐隐透出一股生生不息、却又暗藏灼烈的矛盾气息。 更奇异的是,夜风之中,竟飘来一缕极其淡雅、却沁人心脾的丹香! 那香气不似寻常丹药的烟火气,反而清冽如泉,吸入肺腑,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体内灵力运转都顺畅了一丝。 楚歌眉头微皱,神色凝重地盯着那片青红松针虚影。 这异象与寻常筑基修士突破时的征兆截然不同,倒更像是某种共鸣。 细看这异象,青芒应是陈松原本的青木长春功根基,而那流转的赤色,恐怕就是丹药之力正在灼烧、重塑那些受损之处。 松针虚影,则是他毕生修为凝聚的意象。 果然…… “楚老弟,老陈他……不会有事吧?” 王平崖有些担忧地问道。 他也闻到了那股丹香,只觉得心神宁静。 可看着那青红交织、隐隐对立的异象,又有些不安。 楚歌只是皱眉不语,也更让他担忧。 不是,你倒是说话啊! 楚歌这才察觉对方的焦急,连忙笑着摆手道:“王老哥无需太过担心。” “若我所料不差,这应是太初蕴灵丹的药力生效了,正在配合陈老自身功法,修补他早年受损的根基与本源。” “空中青红二色交织,正好能印证这一点。” “青是木属根基,红是丹药灼炼重塑之力。而那些松针虚影,则是他毕生修为显化。” “松针虚影愈发凝实,就说明陈老眼下无碍。而丹香外溢,更说明药力精纯,正在由内而外地洗练其身。” 他顿了顿,看向王平崖:“这过程,必然有些痛苦凶险。” “毕竟是以丹药之力强行重塑根基,无异于刮骨疗伤。” “但只要陈老能撑过去,将本源补足、沉疴尽去,接下来突破筑基后期的希望,也将大增。” “如果是他的话……” “残躯何惜焚霜雪,燃尽寒灰见丹丘!” 楚歌低头沉吟,心头浮现起陈松当日吟诗离去的坚定背影。 青年缓缓点头,面上笑容更盛:“一定可以。” 王平崖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抓楚歌的手也松开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甚至欢快地转了两圈:“好,好!有希望就好!” “老陈他……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他搓着手,在院门口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郑重地朝着楚歌躬身一礼:“楚老弟,不管最终成与不成,这份情,我都替老陈记下了!” 楚歌连忙伸手,将他扶住:“王老哥言重了。” “陈老于我亦有指点之恩,这都是分内之事。” 王平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坐忘洞上方的异象,这才勉强压下激动。 他又叮嘱了楚歌几句,便匆匆赶回丹坊坐镇去了。 陈松一闭关,坊中能管事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楚歌是盟中极有潜力的后起之秀,又和凌英叶倾城等人走得近,自是少有人敢拿琐事麻烦他。 而他老王,就很难不忙碌了…… 第216章 何如当初莫相识 告别王平崖,楚歌独自踏上了回去的路。 银色的月光下,他轻轻推开小院的门,却发现红袖和苏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中。 小七也扒着门缝、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都过来吧。” 楚歌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看着三个徒弟围拢过来。 “可是刚刚为师出去,惊扰到了你们休息?” “不是,是王叔叔把师姐她们吵醒的!” 小七心直口快,完全没意识到一旁红袖使的眼色。 “啊,老王的嗓门确实大……” 楚歌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他是来跟我说陈老哥的情况的。” 他不等红袖她们发问,就补充道:“陈松老哥闭关的坐忘洞上空,已经出现了非比寻常的异象。” “我刚刚已经去看过,应该是陈老哥服下的太初蕴灵丹生效了,在修补他的根基、提升他的资质。” “如此一来,他晋升筑基后期应该会顺利许多。” “那就好。” 红袖点了点头,苏璃和小七面上也都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你们接着回去休息吧。” 楚歌顺手关上院门,准备走进自己屋里。 “师父,难得大晚上都精神着,你给我们讲个故事吧!” 苏璃突然拉住他的衣袖,一双凤眸闪烁着:“你看今天月光这么亮,多适合讲故事啊!” “啊,讲故事?” 楚歌有些讶异地望去,却见一旁红袖沉默不语,抬起的眼眸中却也盛满了期待。 至于小七…… 小家伙竟极为罕见地没有跟着起哄,反倒是吹着口哨、东张西望起来,惹得苏璃一阵狐疑。 “小七……” 苏璃一把按住小团子的肩膀,双眼微眯:“你不对劲!” “平日里提到讲故事,你都是最兴奋的那个,怎么今天这个德性?” “啊?” 小团子心虚地挠挠脑袋,极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小七听过了、啊,不是,我是说,小七困着呢……” “嗯?!” 苏璃轻哼一声,捏了捏小家伙肉乎乎的脸蛋:“我闻到了说谎的味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速速如实招来!” 你到底在慌什么啊,小傻子…… “咳咳。” 楚歌无语地轻咳两声,将红袖和苏璃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好故事是要提前准备的,为师又不是那种每天到点就能硬憋出四五千字的作者……” 看着两人面上都开始出现失望的表情,他连忙补救道:“不过,我看你们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那就一起聊聊天吧!” “好,那也行!” 红袖倒是不挑剔。 毕竟在她看来,只要有机会跟师父相处,做什么都行。 倒是苏璃在一旁皱起眉头,颇有些气恼:“老登又在糊弄人!” “师姐也是好糊弄!” “噗嗤……!” 苏璃这番心里话可瞒不过正“租住”在她识海中的寒渊魔主。 她看着苏璃气鼓鼓的脸庞,又看了眼紧张兮兮的楚歌,不由得轻笑出声:“你们这对师徒,还真是有趣。” “明明是当师父的,却会这样在乎徒弟的心情。” “如果我那边的这混账也能像他一样、不,哪怕只有他一半好……” 说着说着,寒渊魔主突然有些怅然。 借着苏璃的眼睛,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红袖:“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像那样分道扬镳了?” “师姐。” “寒姐姐,你刚刚说什么?” 苏璃有些疑惑地在识海中发问。 “没什么。” 寒渊魔主转过身去,话语中依旧冰冷如霜,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软弱只是错觉。 楚歌自是不知道自家二徒弟脑海中的对话,只是继续努力地找着话题:“正好借这个机会,为师来给你们讲讲修士破境闭关时,常见的灵力征兆与潜在风险吧,如何?” 其实他这个机会找的很生硬,和“正好”完全不沾边。 但红袖却眼睛一亮,马上在楚歌对面坐下,神色专注地挺直了腰,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唉,师姐真是好打发……” 苏璃也只得在心中吐槽一句,也坐到了红袖身旁。 小七则直接爬上石桌,坐在边缘晃起了小脚丫。 虽然她知道自己大概率听不懂、也绝对会犯困,但为了显得合群一点,也乖乖竖起了小耳朵。 “嗯,很好。” 看到徒弟们大晚上还都这么勤学好问,楚歌顿觉无比欣慰。 既然都这么爱听,我就好好给她们讲上一讲! “陈老此次闭死关的目标极为明确,那就是突破筑基后期!” “之所以要服用丹药、修补根基,也是为了增加突破的成功率。” “咱们院子离坐忘洞比较远,所以看不到……但为师刚刚出去时,隔着老远,便能看到那边青红松针似的虚影。” “而那些,便是陈老哥自身功法境界与丹药之力交融的外显。” 楚歌缓缓道来:“自成就道基以后,修士与天地间的交感便愈发强烈。” “在此之后,每到关键的突破节点、修士体内灵力剧烈变化时,便往往会产生各种异象。” “或光华冲霄、或异香弥漫,或者……” “如陈老哥一般,凝聚出与功法相关的虚影意象。” “那这异象,是越宏大越好吗?” 红袖一如既往的敏锐。 “问得好。” 楚歌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异象,其实并非越壮观越好。” “有时灵力失控,异象紊乱暴走,看上去颇为雄浑,实则是大凶之兆。” “而我方才观陈老哥那青红二色的异象,虽偶有轻微对冲,但整体流转有序,松影稳固、丹香纯正,这才是良性的征兆。” 红袖若有所思:“也就是说,破境时,稳定比浩大更重要?” “不错。” 楚歌点了点头:“根基扎实者,破境时灵力变化如江河奔流。虽有涛声于外,内里脉络却清晰无比。” “根基虚浮者,则如怒海惊涛。看似汹涌澎湃,实则混乱之极,容易崩溃。” 他顿了顿,又道:“筑基后的破境之险,首在心魔,次在灵力失控,三在外劫。” “陈老哥此次以丹药重塑根基,虽然痛苦非常,却也可以明心见性、避免心魔滋生;而他多年浸淫丹道,对灵力的掌控也早已妙到毫巅。” “至于外劫……” 楚歌看了眼后山的方向,才继续道:“他专门选在盟中坐忘洞闭关,有阵法防护、亦不乏同门护持,已算周全。” 红袖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又问道:“师父,那修士破境前,该如何准备,才能增加胜算?” 她作为几个弟子中修为最深的,已经快要晋升到炼气七层,离筑基的节点也不算太遥远。 因此对这些知识,她确实格外关心。 “修士破境的准备,分内外两重。” 楚歌耐心解答:“内,自然是调匀气息,澄澈心境,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圆满。” “外,是备好丹药、灵石、护身法宝,若有条件,最好请信得过的同道护法。” 苏璃开始只是跟在红袖后面充数,此时却也听了进去,轻声问道:“师父,若破境中途发觉不对,还能停下来吗?” “难。” 楚歌摇头,“破境如箭在弦上,灵力已开始蜕变,强行中止,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本源。” “所以破境之前,必须反复权衡,有十足把握方可尝试。” “就比如陈老此次,看似冒险,实则是以丹药之力铺路,尽量将风险降低了。” 小七听着听着,忽然插嘴:“师父,那小七以后破境,也会像凌姐姐一样,在天上造出龙卷风吗?” 楚歌闻言一愣,忍俊不禁:“凌师姐院子上方的是灵力漩涡,不是什么龙卷风。” “不过小七你体质特殊,破境时的征兆或许会与旁人不同,到时候是什么样子,师父还真不好说。” 小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色渐深,后山坐忘洞上空的青红松影依旧悬浮着。 只是那丹香似乎更浓郁了些,随风飘来,让人心神宁静。 就着这阵丹香,师徒几人各自回到屋内,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第217章 别奶! 转眼间,又是一轮日升月落。 或许是因为昨夜睡得太晚,楚歌走到院中时,哪怕是平日里起得最早的红袖,也都还没有起床。 他刚想出门,去给几位徒弟带些吃食回来,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几声叩门声后,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随之响起:“楚小友,老夫来的不算太早吧?” 这声音…… 楚歌心头微动,起身走向院门。 晨光熹微中,一袭朴素青袍的青阳真人负手立于门外。 他的须发在晨风中轻扬,脸上带着面对楚歌时,一贯的温和笑意。 没错,青阳真人在看着楚歌时露出笑容的频率,比他在百草门中时要高得多。 也难怪自那几次丹考后,百草门中弟子就常常有他“胳膊肘向外拐”的微词。 “青阳真人早。” 楚歌微微侧身,将其让进门内:“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青阳真人迈步入院,目光在院内扫过,最后落在楚歌脸上。 他又笑了笑,开口道:“我昨天又被叶盟主叫过来帮他看看身子,折腾一晚上,也没看出个好歹来……” “经过这里,想起是你们的院子,便来看看。” 青阳真人在石桌旁坐下,很自然地接过楚歌递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我倒是看到了些稀奇的。” “那青红松影,是陈丹师闭关所致吧?” 他甚至在几天前,还完全不认识陈松。 但有楚歌为其求药这么一出,青阳真人自然也就对这位正气盟的丹道客卿有了印象。 楚歌在他对面坐下,点头:“正是。” “看异象,他应该已经以丹药之力重塑了根基,正一鼓作气冲刺、以求突破呢。” 青阳真人微微颔首,放下茶杯:“楚小友求来的这颗太初蕴灵丹,果然没有明珠暗投。” “我看陈丹师这次突破,已经是板上钉钉。” 诶,不对劲! 楚歌心中突然一咯噔。 青阳老道说话喜欢大喘气,他是知道的。 别奶我陈哥! 他连忙开腔,接过话来:“陈师兄本身资质不差,只是早年因醉心丹道耽误了些许修炼的时间,近日里又因突破失败遭到功法反噬,才那么忧心。” “如今他的根基有所弥补,突破后期的希望确实大了不少。” “但是、但是!” “毕竟是闭关突破,始终还是有风险的……” “实不相瞒,我其实还没有完全将心放下。” 说到这里,青年顿了一顿,诚恳地望向对方。 青阳真人瞬间明了楚歌的心情,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向楚歌,语气随意道:“那就先不说他了。我听叶盟主说,你昨日带徒弟们去了千舸坊?” “是。红袖十六岁的生辰快到了,我便借着替她们师姐挑礼物的由头,带几个小丫头去散了散心。” 楚歌微微颔首:“她们最近确实闷头修炼地太久,也该出去逛逛了。” “年轻人多见识下修真界的市井百态,确实没坏处。” 青阳真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了,小红袖的生辰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好歹也是个长辈,高低得备点什么。” “真人实在是客气,这就不用了……” 楚歌连连摆手,却顶不住对方的热情,最后还是无奈告知了他时间。 “届时我们可能会在城中找个酒楼之类的庆祝一下,真人若是有空,也可前来赏光。” “那是自然。” 青阳真人手指轻轻敲着石桌边缘,话锋陡然一转:“不过说到坊市……” “楚丹师,你这趟去城中,可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特别的发现?” 楚歌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满打满算,他来到天剑城也才几个月,大部分时间更是都呆在正气盟中,哪里能发现城中有什么变化。 青阳真人见他这样,也是瞬间恍然:“倒是老道我想当然,忘了楚小友你其实也没来多久。” 其实,还是因为楚歌崛起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让包括青阳真人在内的许多人,都忽略了他几个月前才加入正气盟、甚至在一个多月前还只是炼气修士的事实。 “坊市热闹,却也鱼龙混杂。” “最近这小半年里,天剑城外来修士明显增多了。” 青阳真人眉头微皱,面上恢复了平常的严肃:“不少……是从中原那边过来的。” “我和晏城主琢磨过,都觉得不仅仅是因为北境丹会。”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因素。” 楚歌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中原?” 在九幽劫原作中,中原可是相当重要的一块版图! “嗯,中原。” 青阳真人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天衍宗吗?” “自然记得。” 楚歌连忙点头。 那是坐落在中原、底蕴极为深厚的丹道宗门,而太初蕴灵丹的丹方,便是对方的不传之秘。 “就拿天衍宗举例吧。” 青阳真人眉头微皱:“说实话,作为中原的丹门之首,他们之前对北境这等偏远之地并不如何在意,两边的往来也算顺畅。” “可最近一两年,风向却有些变了。” 他抬眼看向楚歌,语气愈发严肃:“中原丹门对各类修行资源的管控,尤其是丹药、高阶灵材这些,都比以往严格了许多。” “从前北境一些大商行还能弄到些中原地界的上品丹药,如今的路子却都……几乎全断了。” 楚歌听着听着,面色也沉重起来:“听着有点像资源封锁。” “应该不至于,大家又不是敌人。” 青阳真人摇了摇头:“但突然这么做,确实有些蹊跷。” “城中出现的那些中原修士,晏城主也暗地里调查过,来天剑城的目的倒也都说得过去……” “可突然扎堆在一块,还是太过怪异。”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上有些无奈:“还是太远了,也没什么确凿的消息来源。” “或许,真是我们多想了也说不定。” 青阳真人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如此说来,晏城主能这么快地帮你找到太初蕴灵丹,想来应该不易。” “在天衍宗管控丹药外流的当口,无论是从什么渠道,想弄到这丹药的代价,恐怕都不小。” 楚歌想起那日在院中,晏明轻描淡写地将那瓶丹药推到自己面前的样子。 当时他只觉城主府底蕴深厚,如今听青阳真人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其中分量。 “不过这些,倒是与楚老弟你无关。” 青阳真人话锋一转,语气瞬间轻松了些:“宗门、甚至地区之间的事,自有更高处的人去应付。” “你可是丹圣的材料……切莫为这些俗事分了神。” “你只需安心研究丹道,日后哪里都去得。” “说到底,中原虽然地大物博、人才济济,我们北境却也差不了太多。” 说着说着,他甚至有些振奋:“不管天衍宗在打什么算盘,也未必能讨了好去!” “要知道像叶盟主这样的人物,别说北境、中原,哪怕放眼这片天地,也算是少有了!” 青阳真人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我突然又想起一事……楚小友可还记得当初在丹考时,你结识的那位陆鸣丹师?” 第218章 结丹异象 楚歌连连点头:“自然记得。陆鸣一手古法炼丹很是惊艳,为人也很和善,我倒是想与他深交。” “他和他那位师父,眼下就在不远处。” 青阳真人指了指南边道。 楚歌意识到了什么:“他俩……在城南?” “嗯。他们这些日子里,都在城南一处僻静的仙府中暂住。” 青阳真人点了点头:“前两天,陆鸣他师父还让我过来捎句话,说是现在不太方便,等时机合适了,自会邀你前去相叙。” 他们师徒二人,竟然真的住在城南的古修府里? 所以上次的那些书册,真是他们的? 他俩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沦落到被人当面扒东西…… 还是这些重要的东西! 楚歌眉头微皱,疑惑道:“什么叫不方便?” 青阳真人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古怪的笑意:“具体情况,老道也不太清楚。” “只听说,他们那处仙府最近的访客多了不少。甚至连他们师徒的进出,现在都备受关注。” “不过我看他师父风采依旧,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都被人堵到门口了,还没什么大碍吗? 楚歌擦了把汗,又问道:“那陆鸣他们的意思是……?” “听老周的意思,是让你再等过些时日、等风头过去了,再去做客。” “说不定,他们会专门过来邀请你。” 青阳真人见楚歌面露忧虑,连忙笑着摆手:“楚小友不用担心,他这人向来就是这般不着调……” “倒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至于他那徒弟陆鸣,看上去倒是正经许多……” “也是可惜了。” 他也不说到底可惜什么,只是摇着头又补上一句:“和你一样。” 楚歌:“……。” 原来陆鸣的师父、那位将记载着阴阳互生丹理的残卷便宜卖给自己的老者姓周。 而且看青阳真人这样,明显和对方很熟。 那他说没事,陆鸣师徒二人应该就不会有事。 不会真的是小老头乱花钱、在外面欠了债,现在被人找上门搬东西抵债吧? 楚歌回想起当日陆鸣的说法,心下有些好奇。 他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便等他们方便时再说吧。” “实不相瞒,我也没什么新体会能和他们交流的……” 楚老弟啊楚老弟,你又谦虚! 青阳真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又坐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期间楚歌的几位徒弟也都陆续醒来,和其打过照面。 在关心了一下红袖几人的修行进度、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青阳真人终于是起身告辞。 送走青阳真人,楚歌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 和对方说话,总觉得很有压力。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 青阳真人想挖正气盟墙角的意图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他看着楚歌的眼神,几乎可以用热切来形容。 而楚歌…… 确实也没有挪窝的想法。 当然,这与什么忠诚无关。 他只是觉得起码目前在正气盟呆着挺舒服的,仅此而已。 楚歌独自站在院中,望了望凌英小院的方向。 淡金色的灵气旋涡依旧在缓缓旋转,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有下一步变化。 楚歌回到自己屋中,拿出红袖买回的那套手札残本,接着晨光翻看起来。 纸页脆黄,墨迹模糊。 那些古老的炼丹手法、药材处理技巧、以及残缺不全的丹方,确实很明显都同出一脉。 当初写下这些笔记的,会是陆鸣的师父吗? 楚歌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页角那个三纹鼎标记,心中愈发好奇。 能有这样的古法传承,这师徒二人绝非凡俗之辈。 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为什么特意托青阳真人传话,却又不说清楚? 楚歌放下手札,揉了揉眉心。 多想无益,该来的总会来。 对他而言,还是顾好眼前比较重要,比如几个宝贝徒弟。 等等,说到徒弟…… 楚歌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忘了给她们带早饭了!” 等到他拎着红袖上次说的那家包子、急匆匆地跑回来,清晨的薄雾也还未散尽。 小院里却照常响起了练剑的破风声。 红袖的惊鸿剑诀越发凌厉,剑光掠过时,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苏璃在井边静坐,周身寒气氤氲,地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小七则认认真真地先静坐,然后才拿起薪炎挥舞。 一招一式间,再无犹疑。 楚歌暗自点头,心中满是欣慰:“都歇会儿,来吃点吧。” “好耶!” 小七第一个放下手中的剑,兴冲冲地朝着楚歌奔来。 “小七,你这家伙……” 苏璃眉头微皱,刚想说话,忽然—— 一股难以形容的锋锐气息,毫无征兆地自凌英小院的方向爆发开来! 那并非寻常的灵力威压,而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剑意。 如同千万柄无形的利剑同时出鞘,斩向四面八方! 院中的槐树无风自动,叶片哗啦作响。 红袖手中的烁金微微震动,竟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 小七则“呀”地轻呼一声,小手捂住了耳朵。 楚歌一个闪身掠至院外,仰头望去。 只见凌英所在小院的上空,那原本缓缓旋转的淡金色灵气旋涡,此刻已经剧烈翻腾起来! 旋涡中心,一道清晰无比的赤金色剑影虚影,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笔直地冲向云霄! 那剑影长约十丈,通体呈现赤金二色交织的璀璨光芒。 剑尖所指,云层都被无形的锋锐之意撕开一道笔直的裂隙! 更惊人的是,这道剑影虚影散发出的剑气,即便相隔数里,依旧让人感到皮肤隐隐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轻轻扎刺。 不愧是凌执事…… 分明还没开始正式结丹,就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异象了! “这、这是……” 红袖跟了出来,抬头望着那道冲天剑影,声音都有些发颤。 她体内的庚金剑骨,在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感。 仿佛……遇到了同类。 苏璃和小七也出来了,仰着小脸,被那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又何止他们。 整个正气盟,在这一刻都被惊动了! 各峰之间,一道道流光冲天而起,朝着那剑意的源头掠去。 那是门中的长老们。 更远处,叶倾城所在的倚剑峰,也有一道强横的气息升腾而起,遥遥地笼罩过来,在凌英小院的外围形成护持之势。 这就是准金丹真人的牌面…… 能让整个宗门都为之震动! 第219章 剑意凝丹 楚歌遥遥地盯着那道赤金色剑影,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震撼。 凌师姐…… 不愧是你! 他转过身,沉声对三个徒弟道:“除了璃儿,你们都是走的剑道,过去观摩一下凌执事的结丹过程,对你们应该大有裨益。” “当然,璃儿你也可以看看,总不坏事。” 他大步迈出门外,朝着凌英院子的方向走去。 三个姑娘面面相觑,很快都跟了上来,挂在楚歌身后。 “师父,等等我们!” 小七握紧小拳头大喊道:“我知道你关心凌姐姐,但也别跑这么快呀,小七跟不上!” “哦?” 楚歌有些惊讶地放缓了脚步:“为师走得……很快吗?” “对呀对呀!” 小七这才赶到他跟前,气鼓鼓道:“师父真是的!” 没道理啊,难道真是关心则乱? 楚歌摇了摇头,将话题拉回正轨:“现在离得近些了,你们再好好看看凌师姐剑意凝丹的异象。” “是不是很威风?” 他俯下身来,刮了刮小七的鼻子:“小七以后,想不想和她一样威风?” “那当然啦!” 小七双手抱胸,将下巴高高仰上了天:“等小七结丹、不,等小七筑基的时候,我就要搞出这样的动静,狠狠地威风一把!” “好好好,狠狠地威风一把。” 楚歌笑眯眯地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将目光移向一旁面露好奇的林红袖:“红袖,我看你这样子,是不是有话要问?” “师父,我想知道的是……” 红袖被戳破心事,便大大方方问道:“什么叫剑意凝丹?” “我知道,筑基修士结丹的过程,便是将体内早已完全液化的灵力在强大神识的引导下,在丹田中渐渐凝出一颗金丹。” “修士的道基越是稳固、灵力积累越足够,所结成的金丹就越饱满凝练、日后的潜力也就越大。” 楚歌有些惊讶地点点头:“你说的完全正确。” “可为师好像还没来得及教你这些……” 何止是“没来得及”。 原身从来就没有把她们几个当成徒弟培养,而楚歌穿越而来后,几人的处境也是极为艰难。 光是要应付棚户区中的那些恶意,便已使尽了他的浑身解数。 在来到天剑城、终于能过上相对安稳些的日子之前,抽空陪红袖喂点剑招,便已是楚歌的极限。 刚加入正气盟时,他一门心思都扑在炼丹、替小七换取功法上。 在那之后没多久,楚歌又被赵家之事和丹考缠身。 也就是最近,他才有空给几位徒弟讲一些丹道和修行上的基础理论…… 说来实在有些惭愧,以自己这几个徒弟的天赋秉性,不管放到寻常哪个修仙宗门里,怕是都要当做真传供起来、好生教导。 而自己却…… 想到这里,楚歌看向红袖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歉疚:“红袖,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这些都是我从门中经阁所藏的典籍中看到的。” “照理说我还未正式入门,无权借阅其中书籍,但文长老说看在师父你的面子上,允许我在其中翻看,只要不带出去就行。” 她所说的,便是经阁的大长老文载道。 “原来如此……” 在赵家一事时,楚歌倒是见过文载道,没想到对方还对自己释放过这等善意。 “没有师父的话,红袖是万万学不到这些的。” 林红袖似是感受到了楚歌的歉意,朝着他微微一笑:“因此,这些也都算是师父教导我的。” “倒是我忘了跟师父说文长老的好意,还望师父不要责怪。” 唉,红袖你这孩子…… 又在懂事! 楚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一丝宠溺:“我怎会因为这种事责怪你……” “下次见到文老哥时,我再当面致谢便是。” “至于剑意凝丹……” 楚歌清了清嗓子,遥遥地指向凌英的小院:“在你见过的剑修中,你觉得凌执事怎么样?” “啊?” 红袖眨了眨眼,有些错愕。 片刻过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家师父问的是修行那方面的事,连忙轻咳一声,掩饰着尴尬道:“凌姐姐自是相当强的剑修了。” “在来了正气盟之后,我见过不少剑修,但……” 红袖面上露出回忆的神色,缓缓摇头:“除了叶盟主之外,几乎没有可以和凌姐姐相提并论的。” “甚至连凌姐姐的师父都不行……” 她所说的是执法堂的首席长老铁无极。 “铁长老好歹也是金丹真人,红袖你这……” 楚歌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 虽然他本意也是要吹一下凌英,但是没想到自家徒弟会将对方吹得这么狠。 “不,不是修为。” 红袖摇了摇头,回得干脆利落:“在我见过的剑修当中,凌姐姐她几乎是……” “最纯粹的。” 随着红袖的这番话,她体内的庚金剑骨都开始微微颤动起来:“除了叶城主以外,我只在凌姐姐身上看到过那种极致的剑意。” “红袖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剑修。” “……很好,红袖。” 虽然没有完全理解自家徒弟在说什么,楚歌还是硬着头皮鼓励道:“你一定可以的。” “所以话又说回来了……” “寻常修士结丹,异象多以灵力光华、祥云瑞兽为主。” 楚歌合掌道:“但剑修不同。” “尤其是……像凌执事这样,走到了某种极致的剑修。” “在结丹之时,她一身剑意与灵力交融蜕变,除了会显化出剑形异象之外,也会对灵力的属性产生影响。” “这种影响,自然会反馈到要结成的金丹上。” 红袖听得眼睛一眨不眨,体内庚金剑骨的共鸣感越来越清晰。 她忍不住问道:“师父,剑意凝丹比寻常结丹更强吗?” “未必是更强,但一定是……更纯粹。” 楚歌沉思了一会儿,用上了红袖刚刚提到的词汇。 “剑修结丹,丹成之时,金丹便自带剑意属性,往后施展剑诀,威力倍增,且与剑的契合度远非常人可比。” “但相应的,剑意凝丹对心境、对剑道的领悟要求也更高。” “若剑心稍有瑕疵,或对本命剑意理解不够透彻,结丹之时便容易剑意反噬,丹碎人亡!” 第220章 你没有让她失望 楚歌顿了顿,语气严肃:“所以你们作为剑修,务必要保证自己的剑心通明、意志坚定。” “其实,又何止剑修!”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感慨:“放眼望去,这天下无数生灵,有缘法踏入修行大道的,说是万里挑一,可能都说多了。” “可就算是在这无数个‘万里挑一’里,能走到最后的,又有几个!” “与天斗、与人斗、与己斗,修行修行,本就是欺天而行……” “若是没有坚定的道心、没有卓绝的意志,就算天资再强,也未必能走到终点。” 听着师父这番话,林红袖遥遥地望着那道赤金剑影,一时间有些痴了。 她感受着体内庚金剑骨传来的那股温热,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看着那摄人心魄的剑影,苏璃轻声道:“那凌姐姐她……一定能成功吧?” 楚歌望着那道越来越凝实、气势越来越盛的剑影,微微颌首:“看这异象,凌师姐的根基确实无比扎实。” 甚至…… 都不比面板替自己打下的根基差多少。 老凌啊老凌,你真是个人物! 楚歌心中盛赞,面上却不动声色:“接下来,就看凌师姐能否稳住心神,将蜕变进行到底了。” “结丹时所面临的心魔劫,应该比筑基期的要强盛许多……” “但我相信,她一定可以!” 谈话间,几人已经来到了凌英的小院之外。 此时小院外面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盟中的长老。 在他们身后,一层极为厚重的光幕不住抖动着,显然要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修士突破这种事,一般都是要屏退左右、避免一切干扰的,何况凌英结丹这等大事。 院内她自己就已经布下过禁制,而这些长老在赶来之后,很快便又布置了一重。 一旦凌英突破成功,正气盟就会多出一位金丹真人,还是一位早在筑基期就打下赫赫声名的剑修。 如果因为外部因素导致她突破失败…… 就属于大家都不能接受的损失了。 紫云真人老远便看到了赶来的楚歌师徒,连忙招呼着他们走到光幕跟前:“我就知道楚丹师你会来。” “麻烦给我对一下客卿令牌……” 楚歌完全理解对方此时的严谨,点了点头后,便掏出自己的令牌。 确认无误后,紫云真人略一挥手,在楚歌跟前的那一片光幕突然停止了抖动。 片刻过后,那片光幕缓缓消失,露出一个足够楚歌进入的空洞。 在楚歌带着三小只进入后,那空洞很快又被抖动的光幕填满。 “没办法,虽然有歹人能混进盟中、还能同时乔装你们师徒几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 楚歌不等面露尴尬的紫云真人说完,便连忙摆手道:“我当然晓得其中道理,真人不必多虑。” “倒是凌执事这次突破,也不知道要多久……” 他转身看向那座熟悉的小院,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见楚歌师徒几人进来,先前打过照面的几位长老都聚拢过来,寒暄了几句。 哪怕是眉宇间锋芒毕露、看上去最为严肃的厉千锋,面上也带着和善的笑意。 要知道叶倾城在这些日子里,不止一次提过“要将楚歌留在正气盟”。 虽然他常常表现得像个甩手掌柜,并不怎么在意盟中的事,但盟中的老人都知道…… 一旦叶孤城真的下了某个决定,就绝不可能容人忤逆。 而能让他这么认真地反复提及,楚歌在其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如此一来,自然不会有人蠢到冒着得罪叶倾城的风险,去看轻楚歌。 更何况楚歌近日来的表现太过亮眼,已经远远超出了所谓“明日之星”的概念。 但凡有点脑子,都能看到他身上庞大的潜力。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你越往高处走,所见到的笑脸与善意便越多。 场中的所有人都带着笑,除了……铁无极。 身为凌英的师父,他表现得极为紧张,不停地四处张望,像极了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见他这样,旁边一位气质儒雅的青衫文士不由得轻笑出声:“我说无极啊,这可是在咱们正气盟的大本营里,能出什么差错?” “更别提我们这些老家伙这次也算是全员出动,都来给小英护法了,你还这么紧张干嘛?” 出声的是经阁大长老,文载道。 在此之前,楚歌已经和他打过招呼,并谢过对方破例让红袖在经阁中翻阅典籍的善举。 而他也只是微笑点头,并未有任何居功之态。 “说是这么说……” 铁无极又环顾了一圈后,才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小心点总没错。” “小英的资质秉性,绝对没有问题。” “若是她这次结丹被外界因素影响了,那我这个当师父的,就太……” “能有什么影响?” 一旁执事堂的田不易有些不解地抖了抖眉毛:“咱们这是正气盟!” “有谁吃了狼心豹子胆,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之前赵家那档子事,不也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铁无极小声嘀咕着,突然顿住,未尽之言直接噎在了喉中。 众人顺着他惊讶的视线望去,俱是惊叫出声。 “叶盟主!” 一道熟悉的月白身影自远处飘然而至,落在了光幕之外。 紫云真人正要施法撤掉光幕,却见叶倾城轻笑一声,直接大步迈了进来。 那光幕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行踪一般,竟是毫无反应。 “不是说这禁制能防范结丹巅峰修士的潜入吗,怎么……” 铁无极有些失落地喃喃道。 这禁制可是他为了确保凌英进阶万无一失,专门花了大价钱淘来的。 “白痴!” 文载道气得敲了铁无极一折扇:“盟主是一般的结丹巅峰吗?” “我确实只是结丹巅峰,也还没想清凝婴的路子……” “但这种禁制,确实是防不住我的。” 这种程度的“当面议论”,倒不至于令叶倾城在意。 他只是轻轻摇头道:“别说我了……哪怕是神识稍微出众一些的结丹巅峰,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调节自身灵力的波动。” “只要调整到与光幕同频,你这禁制就形同虚设了。” “无极啊,你这波确实是上了大当。” 他姿态潇洒地掠过面露沮丧的铁无极,缓缓走到楚歌几人跟前:“楚老弟,你果然也来了。” “你若是不来的话……” 叶倾城微微一笑,双目中灵光闪动,仿佛意有所指:“她可是会失落的。” 楚歌不明所以,只得连连点头。 第221章 生老病死,爱憎别离 那道赤金色的剑气虚影,在小院的上空又悬了整整一日一夜。 剑影稳定如铸,笔直冲霄,气势之盛,甚至让方圆数十里内的飞鸟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半步。 门中弟子们起初还远远地惊叹、围观,后来见剑影始终不动,便也渐渐散去,各忙各的。 只是会偶尔抬头望上一眼,心中默默为那位凌师叔祈愿。 到了第二日午后,异变陡生。 原本稳定的赤金剑影,忽然毫无征兆地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其细微,若非在场诸人一直关注着,几乎难以察觉。 紧接着,剑影的光芒便开始闪烁起来。 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时而又猛然大放光华,甚至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一片璀璨。 剑影周围,那原本稳定旋转着的灵气旋涡也随之剧烈翻腾起来,时而膨胀、时而收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其中粗暴搅动。 “应该是到了心魔劫了。” 伴随着叶倾城这句话,长老们的神情都凝重了起来。 铁无极无比紧张,却又不敢靠近、也不敢放出神识探查,生怕干扰了凌英。 楚歌仰头望着那道明灭不定的剑影,眉头紧锁。 或许是因为自身强横的神识,又或许是因为和凌英间的某种共鸣。 总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变化。 那道巨大的剑影,此时更像是一面镜子。 明灭之间,正映照出剑影主人内心深处正经历的、无形却凶险万分的搏杀。 凌英的意志和道心都无比纯粹,如同历经千万次锤打的精钢。 但楚歌看着此时的那道剑影,却领略到了一种从未从她身上见过的情绪。 那是一抹…… 深藏的孤寂。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软弱的情绪,而是选择了某条道路后的坦然。 它一直深藏在凌英的内心深处,平日里都被坚冰般的理智掩盖。 唯有在心魔劫这种直指本心的关头,才会悄然浮现。 楚歌心中一动,思绪突然飘到了许久以前。 其实也没有那么久。 只是这几个月里确实经历了太多,回首望去,便觉得恍若隔世。 棚户区的那段时光,现在看来未免有些黑暗。 而彼时的凌英,就是她们在度过漫长黑暗后、陡然见到的最热烈的光。 直到现在,楚歌都记得凌英在以神兵天降般的姿态、出现在深陷漩涡中的师徒几人眼前时,说过的一句话。 “我便是二十年前,自这寒烟坊走出去的。” 当时,他只当是一句寻常的自我介绍。 而此刻,感受着剑气中那份熟悉的挣扎与坚韧,楚歌对她忽然又多了一层认知。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二十年,凿石见玉颜。 从寒烟坊到天剑城,从小小散修到今日结丹在望。 这条路凌英独自走了多久,又放弃了多少? 剑影的明灭愈发剧烈。 心魔劫,这是结丹过程中无法逃避的一关。 每逢修士破境,尤其是结丹、凝婴这等大关时,心魔的考验都是最为凶险的。 强横的肉身,无用。 浑厚的灵力,无用。 唯有坚定的道心,才是心魔面前唯一的仰仗。 心魔劫中,修士一生所经历、所压抑、所恐惧、所执念的种种,都会被无限放大,化为最逼真的幻境,一轮又一轮地拷问道心。 此刻,在外人无法窥见的、凌英的识海深处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容,此刻清晰如昨。 小小的胞妹呱呱坠地、父母双亲的脊梁随着年岁渐渐弯曲、年迈的祖母在病榻上拉着她的手,缓缓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是“生老病死”。 曾经的同门、道友,因理念不合或利益冲突,最终刀剑相向,那份被背叛的冰冷憎恨也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化作啃噬心神的毒蛇。 这是“怨憎会”。 而那些短暂同行后,又不得不各奔东西的故人身影,此刻也一一出现,在幻境中对她投以温柔的微笑,却又转身走入迷雾,留下她独自站在荒原。 孤身一人后,年幼时家族覆灭、父母带着自己和祖母逃难,与亲人离散的惨烈画面,也都鲜血淋漓地浮现在了凌英的眼前。 总是抱着自己、高高举过头顶的大伯;每次行商完回到家中,都会给自己带上一些食玩之物的二姑;还有和自己最亲最亲的堂姐…… 阴阳两隔的族人们都带着血与泪,向她伸出求救的手,甚至质问起她的独活。 这是“爱别离”。 内心深处,那些对更高剑道、对宗门兴盛、对更纯粹境界的渴求…… 这些往日里促人上进的执念,此刻也化为求而不得的沉重枷锁,拖拽着她向下沉沦。 这是“求不得”。 最后,还有这修行路上一路走来,因杀伐、因执念、因挣扎而产生的种种欲念与妄想,都如同野火般燃起,试图焚烧掉她的理智。 这是“五阴炽盛”。 这些,便是修者共有的心魔——八苦。 幻象纷呈,声声叩问。 但剑气虽明灭,却始终未曾真正溃散。 楚歌能感觉到,那些汹涌的心魔浪潮,撞在凌英的心境上,也只像撞上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 她的意志无比坚定,道心更是冰冷而纯粹。 对过去的惨痛,她早已接纳。 对情感的牵绊,她从不沉溺。 对更高的追求,她保持清醒。 内心的诸多杂念,她也早已用剑意反复淬炼,灵台澄澈如镜。 生老病死,怨憎爱别,求不得苦,五阴炽盛…… 种种幻象,在她坚如铁石的道心面前,逐一崩解。 直到—— 剑影的光芒,忽然出现了一刹那极不自然的凝滞。 楚歌心头一跳。 紧接着,他竟从凌英那原本纯粹凛冽的剑意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就像平静的冰湖,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而在凌英的识海幻境中。 周围的尸山血海、故人幻影,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迷雾中缓缓走出的熟悉身影。 一袭青衫,面容清俊,眼神温和,腰间挂着正气盟高阶客卿的令牌。 来人竟是楚歌! 幻境中的楚歌走到凌英面前,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她熟悉的那种笑容。 无奈,而又真诚。 “楚歌”缓缓开口,声音也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凌师姐,何必如此辛苦?” “剑道独孤,高处不胜寒。”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停下来,歇一歇吧。” “凌师姐,放下剑吧。” “放下了,一切都会很轻松。” “到我身边来,同我……一起。” 第222章 我也会有心魔吗? 青年的话语温和,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蛊惑力。 仿佛只要凌英现在点点头,所有的压力与责任,还有那漫长的孤独,都会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则会是温暖的炉火、是关切的眼神、是…… 触手可及的平静生活。 凌英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楚歌”,沉默了片刻。 她突然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一点都不像他啊,”她缓缓开口,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我的心魔。” “凌师姐何出此言?” 对面的俊秀青年闻言一愣,正要争辩,却被凌英双眼中凛冽的寒光所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歌那小子,可不会说这些话。” 凌英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语气平淡无波:“他从不会劝人‘停下’。” “如果是他的话……” 凌英扬起脸,唇边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他应该会说,‘凌师姐,前面路险,我这儿有瓶丹药,你先拿着。’” “他更不会说‘何必辛苦’。” “楚丹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踏上修行这条路开始,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叫苦的资格。” “岁月无情,多少人都已沦为黄土一抔。” “凡是还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人,有什么脸说自己辛苦?” “至于‘放下剑’……” 在青年惊恐的眼神中,凌英缓缓抬起了手。 她凭空虚握了一下,一柄完全由她自身剑意凝成的、晶莹剔透的赤金长剑在她掌心浮现。 “我凌英的道,从来就在剑中、只在剑中。” “倘若放下了剑,我还是我吗?” “你不了解他就算了,竟然也不了解我……” “就这样,也学人家出来当心魔?”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英提起手中长剑,轻轻一振。 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华。 说到底,这里还是凌英的识海。 心魔这种依附人心阴暗才能存在的东西,在意识清明的宿主面前,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 她眼前的“楚歌”,甚至没办法做出任何的抵抗,便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这最后一丝,试图利用温情与懈怠来侵蚀她的心魔余韵,也随之彻底湮灭。 外界。 那赤金剑影在经历了方才那短暂而诡异的凝滞后,猛然间光华大放。 这光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都要稳定! 片刻过后,剑身的震颤停止了。 此刻那巨大的金色剑影锋芒内敛,却更显厚重、凝实。 直冲云霄的剑意不再是肆无忌惮的张扬,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君临般的威严。 成了。 凌英的心魔劫,已经顺利渡过! 接下来,便是成丹阶段了。 这个环节主要考验的是修士肉身的强度和灵力的凝练,对于她来说,理应是水到渠成。 楚歌望着那稳定下来的剑影,久久不语。 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让他着实捏了把汗。 此刻见剑影重归稳定、且光华更胜,便知凌英已闯过了最险的一关,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小英的心魔劫过了,应该就没大碍了。” 铁无极也是如释重负,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面上久违地带上些笑意:“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人留在这边便好。” 叶倾城抬眼看了看小院里,也点了点头:“以她的能耐,接下来必然不会出事了。” “凝丹需要吸收大量的天地灵气,你们一堆人扎堆围在这里,无意间释放出的灵力波动多少会有些影响。” “都散了吧,各回各家!” 诸位长老本身也都有要务在身,耽搁不了多久。 大伙闻言便连连点头,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至于你们……” 叶倾城转过脸来,对着楚歌师徒几人笑了笑:“也先回去吧。” “凝丹的过程少则一两日,长则四五天。” “一般来说,潜力越大的金丹修士,凝成金丹所耗的时间反而越久。” “以小英的资质,起码要等到四天以后了……” “没必要在这儿傻站着。”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渐渐模糊起来,显然是先走一步了。 “等到她出关的时候,你提前两个时辰过来,在外面守着就好啦!” 留下一句让楚歌有些不明所以的话后,叶倾城的踪影彻底消失了。 “为什么凌师姐出关,我要提前在外面守着?” 楚歌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铁前辈,我们先走了。” 他带着几个徒弟,跟铁无极告辞。 是我的错觉吗? 走在路上,楚歌心中总觉得有些怪异。 铁无极前辈为何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就好像我要偷他的东西一般? 说起来,这种眼神楚歌倒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了。 之前只要晏明在场,晏城主每次看自己时,也会带着这种眼神。 不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晏城主的这种眼神好像消失了。 嗯,肯定是发现了我高洁的品格,被我折服、并且懊恼于自己的小人之心了。 一定是这样的! 虽然不知道铁长老在抽什么风,但只要我继续展示自己的人格魅力…… 他就一定会摒弃现在这种浅薄的偏见! 或许是因为下坡的缘故,他们回去的脚程似乎快了些许。 没多久,师徒几人便回到了自家小院当中。 楚歌刚想进屋,便察觉到身后传来几道直勾勾的目光。 “怎么了?” 他有些疑惑地转过身。 果然,红袖、苏璃和小七三人不知何时都已站在了他身后,乖乖地排成了一排。 三个姑娘也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谁顶得住啊! 反正楚歌是顶不住。 他伸出手,摸了摸中间红发小团子的脑袋:“你们怎么都围着师父,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师父……” 红袖轻声开口,目光仍盯着凌英小院的方向。 少女清丽的脸上,还残留着紧张的神色:“方才,那就是心魔劫吗?” 另外两小只也将小脑袋凑到跟前,满脸好奇。 楚歌点了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她们也围过来。 “为师不久前刚刚跟你们说过,筑基后的破境之险,首在心魔、次在灵力失控,最后,才轮到外劫。” “凌师姐面对的是结丹之劫,所遭遇的心魔关自然更为诡异凶险。” 三个女孩乖乖地围拢过来,围着他坐下。 刚才那剑影明灭、剑气紊乱的景象,让她们都真切感受到了破境二字背后的沉重与风险。 “师父,”苏璃犹豫了一下问道:“心魔……到底是什么?是不是每个人都会遇到不一样的?” “简单来说,心魔就是你内心深处最在意、最恐惧、最执着的事物的投影。” 楚歌解释道:“它没有固定形态,因人而异。” “贪生怕死者,心魔或许显现为无边炼狱;执着情爱者,心魔或许化作爱人离去的幻象;渴望力量者,心魔或许展现为永无止境的诱惑……” “总之,你怕什么,执着什么,心魔便会变成什么,来动摇你的道心。” 红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师父……” “那弟子,也会有心魔吗?” 第223章 你们在怕什么? “会的,红袖。” 楚歌看着她,语气笃定中带着一丝劝慰:“只要是人,就会产生心魔。这甚至跟修行与否都没关系。” 迎着弟子们疑惑的目光,他缓缓解释道:“你们细细回想一下。” “在很早以前,在你们甚至还是幼稚孩童时……” 咦,师父他说“在你们甚至还是幼稚孩童时”诶! 小七一听,便喜滋滋地睁大了双眼:“师父果然慧眼如炬,知道小七已经长大了,是个成熟的小孩啦!” “哦,小七你不用往前想那么久……就单纯回忆到你开始修行之前就行。” 楚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补充道。 “唉……” 小七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瞬间兴致缺缺:“师父针对我!” “咳咳!” 楚歌没有理会她的耍宝,继续道:“哪怕没有踏上修行之路时,你们心中是否也有格外害怕、格外畏惧的事?” “是否也有某些日思夜想,却一直无法实现的执念?” 他话刚说到一半,却被红袖和苏璃面上有些怪异的神情所打断。 只见两位少女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楚歌的心中顿时一咯噔。 不对! 在许久以前、没有踏上修行之路时,她们最害怕的、或者说最直观的畏惧对象,不就是前身吗? 至于她们彼时日思夜想,却一直无法实现的执念…… 楚歌咽了口唾沫,想起了自己刚刚穿越回来时,苏璃颤抖着献上的那碗“活血汤”。 搞了半天,心魔竟是我自己! “我就不该提这茬……” 楚歌嘴角微微抽动,强行将话题转移开:“总之,心魔就是心底阴暗面中诞生的产物。” “不只是修士,甚至不只是人类……但凡是拥有了一定智慧的生灵,都难免会产生心魔。” “而修士在迈上修行之路以后,修为越高、神识越强,心魔往往也就会吸收到养分,变得越来越强。” “因为它们本身就来自你不断丰富的经历与情感,是你意识的侧面。” “以前的事就不提了,太……那啥了。” “咱们只说当下,眼前!” 他露出尽量温和的笑容,略带鼓励地询问着:“就在此刻,你们心中有没有什么畏惧的东西呢?” “它们在日后,可能就会成为困扰你的心魔。”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适当剖析一下自己的内心,并不是坏事。” “唔……” 红袖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 她闻言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搅在一起。 片刻过后,少女抬眼看向楚歌,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忐忑:“师父,弟子……弟子最怕的,可能就是让您失望。” “嗯?” 楚歌有些惊讶地望向红袖。 他知道因为过分懂事,对方的包袱肯定会很重。 可还是没想到,竟会这么重! 红袖的声音很轻,其中蕴含的情绪却超出想象的厚重:“弟子是大师姐,理应做得最好,走得更快。” “可一旦练剑遇到瓶颈,或者看到两位师妹天赋如此之好,弟子心里……便会着急。” 少女微微低下头,眉眼低垂:“甚至会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努力,害怕自己跟不上您的期望,害怕自己……护不住师妹们。” 一旁苏璃与小七难得听到师姐这般袒露心声,也都静静地听着。 “红袖,”楚歌有些心疼地看向自己的大弟子,语气温和而笃定,“为师收你为徒,是看中你的心性、毅力与担当。” 当然,这些都是他想说的话。 至于前身当初究竟为什么要收红袖为徒…… 纯粹是捡回来当苦力使的,哪想过那么多! “我对你的期望,从来不是‘最快’或‘最强’,而是希望你找到自己的道路,并且在这条路上稳稳地走下去。” “一时的快慢、瓶颈的困扰,都很正常。我希望你不要被大师姐这个名头压垮,也不要背负太多没必要的东西。” “你的剑,首先要为自己而挥。” “只要是你,便永远不会让为师失望。” 红袖眼圈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继她之后,苏璃在楚歌鼓励的目光中小声开口:“我……我怕自己没用。” “啊?” 楚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是,你是原本世界线中BOSS级的人物诶,你没用? 那别人算什么? “你怎么会……有这种担忧呢?” 楚歌讪讪问道。 苏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红袖师姐剑法那么好,又身怀剑骨、是天生的剑修。” “而小七她体质那么特殊,将来肯定也很厉害。可我……我只有一个普通的水属天灵根而已,师父传我的玄冥真经也刚刚入门。” “我怕拖大家的后腿……” 在她识海深处,寒渊魔主被这番话气得直翻白眼:“不是,你这傻货在胡说什么?” “哪来那么多蝼蚁之虑……还‘普通的水属天灵根’,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说出去多招人恨啊!?” “至于玄冥真经的修行,有本座在,你会跟不上?真是笑话!” 她也是气狠了,难得说出这么一大长串、又接地气的话。 “闭嘴啦寒姐姐,大家都在说自己的担忧,我总得合群一点吧!” 苏璃在识海中冲着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然我怎么说呀,说我脑袋里有个很厉害的自己,我什么都不怕?” “那你也不能……” 寒渊魔主还想说话,却见楚歌一脸关怀地凑到跟前,连忙停了下来。 “璃儿,你害怕的就是这些吗?” “不。” 在楚歌惊讶的眼神中,苏璃坚定地摇了摇头:“璃儿真正怕的是……有一天,你们都走得很远了,我却还留在原地。” “你这丫头……” 她识海中的寒渊魔主突然怔住,仿佛被什么东西迎头击中了。 在风雪中消失的小七,同自己分道扬镳的师姐…… 分明隔着一整轮时空,可此时心头的感触却还是如此真切。 到底…… 为什么要让自己来到这条世界线? “璃儿,你也无需太过忧虑。” 楚歌看着银发凤眸的少女,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对方的头发:“修行之路,从来都不只是与人争,更多的是与自己争。” “尤其是在我们家,从来就没有‘拖后腿’的说法,以后也不会有。” “我们不只是师徒,更是家人。一家人,谈什么拖后腿?” “每个人的禀赋不同,际遇不同,道路也不同。你的细心、灵巧,都是独一无二的优势,不必与他人比较。” “更何况……” 楚歌有些尴尬地捋了捋垂到额前的一抹头发:“你好歹也是天灵根,倒也不必在资质上望影自怜吧。” “你若都是天资庸碌之辈,那为师这五灵王又算什么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装得太过,连忙出声解释,却被青年温柔地握住了摆动的小手。 “没事,反正我也不会在意了。” 为师现在有面板,区区五灵根又如何? 只会成为我的优势! 楚歌又在脑海中看了一眼面板,只觉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你只需专注自身,每天比昨天的自己进步一点点,便是修行。” “为师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无论走得多快、多远,都会彼此照应,谁也不会丢下谁。” “为师,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青年俊朗的面庞上,露出无比令人安心的笑容。 “师父……” 银发少女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轻轻“嗯”了一声。 苏璃脑海中的寒渊魔主也极为罕见地没有拿她打趣,而是轻哼了一声,悄然睡去。 “你这师父……还真有点不一样。” “小七,那你呢?” 楚歌这才将目光看向最小的团子,轻轻问道。 小七看看他,又看看红袖和苏璃,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挠挠头,想了想,说:“师父、师姐,你们说的‘怕’,到底是什么呢?” 第224章 陈松出关 “师父、师姐,你们说的‘怕’,是不是就像……” 小七皱着眉头,奋力地思索着:“就像你们的心里本来就装满了东西,比如修行、练剑、还有最重要的小七我~” “这种状态,会让你们比较清醒、比较舒服。” “所以,你们就会害怕有别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出现,把原来的挤掉?” “仔细想想……” 楚歌揉了揉红发小团子的脑袋,轻笑着道:“确实是小七你说的这么回事。” “小七还是聪明的。” 小七得意地点点头,伸出小手努力比划着:“有时候,小七的心里也会突然冒出一团火,热热的,会让我想把看到的东西都烧掉。” 楚歌闻言一怔。 竟然还有这种事吗? 我还一直以为这个小家伙除了偶尔会因为体质的原因失落,其他时间里都大大咧咧的呢…… 直到今天,楚歌才发现,原来不管对哪个徒弟,自己都有很多疏忽和不够了解的地方。 “比如说,师姐送我的那只布老虎被烧掉的时候。” “又比如说,看到师父和师姐们都可以修炼、而我却拿自己体内的火焰没办法,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小七没有察觉到自家师父心中的歉疚,扑闪着一对大眼睛继续说道:“那时候,小七就会好难受好难受,甚至感觉……原来的小七要被烧没了。” 楚歌听在耳中,更是无比心疼。 他看着小七,仿佛又回到了在寒烟坊棚户区的时候。 又回到了在刚刚修好的新院子里,小七不小心将布老虎烧掉的那个下午。 彼时的小团子跌坐在地上,哭得可怜又无助。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点烧焦的布片,正是那个布老虎的残骸。 “老…老虎……烧掉了……小七不是故意的……它就……就烧起来了……” 哪怕隔了这么久,楚歌还是能想起小家伙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蛋。 也不知在自己成功取回煌极剑诀炼气篇之前,在无数个看不到未来的日日夜夜里,这只小团子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那双总是懵懵懂懂的眼睛里,是否也偷偷地盛放过哀愁? 在心底升起那种难以自控的毁灭欲望时,她是否也曾惊惶失措? 想到这里,其余几人看向小家伙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怜惜。 尤其是苏璃,已经当场对小七刮目相看了。 真的是小看她了,竟然这么懂事吗…… 明明有那么多难受的事,却几乎从来没有向师父和师姐们倾诉过。 小七,你是个好孩子啊! 不过,分明说着令人难过的事,小七圆乎乎的小脸蛋上却不见半点难过的神情,反而有些悠然自得:“不过,哪怕是在这些时候,小七也没有怎么害怕哦~” “诶?” 在一旁听着的师徒几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啊!” 小七瞪着眼睛,似乎对师父和师姐们的反应很是不解:“就算有另一个小七,那又怎么样?” “她也是我呀!” “她之所以把小七的布老虎烧掉,肯定是因为她也想玩啦~” “看到师父和师姐们能修炼时,她会那么难受、还想带着小七一起难受……” “肯定是因为她也很喜欢师父跟师姐们呀!” “所以,才会想要跟上你们的!” “小七从很早的时候,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坏蛋。” “只不过,她暂时还没有和我交朋友的意思,所以才会显得有点坏。” “不是坏蛋,但是……有点坏?” 苏璃被这番七言七语弄得有点迷糊。 倒是楚歌有些欣慰地伸出手来,揉了揉小七的小脑袋:“小七,你说得很好。” “心魔确实就像不听话的‘另一个自己’,抗拒和害怕,只会让它更强大。” “接纳它,认识它,理解它因何而起,才能更好地和它相处,从而……驾驭它。” “对的对的!” 小七连连点头:“我已经会跟她打交道啦!” “现在,每次她想出来的时候,小七就会好好地跟她说。” “我会告诉她,‘现在是练剑的时间,你不要捣乱啦,等会儿再来找我玩吧~’,又或者……” “‘现在是吃糖糕的时间,你跟小七一起吃吧!’” “慢慢的,她好像就……就有点像我的朋友啦。” 小七有些自满地拍了拍小肚皮:“现在,小七已经很少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去害怕、去胡思乱想了。” 这听起来无比童稚的话语,却让红袖和苏璃都微微一怔,随后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楚歌更是有些震惊。 这是多么神奇的情绪管理方式啊! 怪不得明明九劫烬灵体的压力那么大,小七却很少难受。 本以为是因为年纪小没心没肺,不曾想是她会自己哄自己! “你年纪虽小,这份感悟却很难得。” “要记住现在的心境哦,小七。” 小七今天被师父夸奖了不少次,也是分外开心,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看着三个徒弟,楚歌的心中有些感慨。 红袖的责任与自期,苏璃的敏感与不安,小七那源自本能的神奇理解……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她们日后成长的道路。 原来这就是养成的意义…… 就在这时——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小院门外。 那脚步声很稳、很坚定,蕴含着某种焕然一新的生机。 楚歌心中一动,霍然转头看向院门。 红袖和苏璃也察觉到了,齐齐望去。 小七还沉浸在大家都在夸奖自己的喜悦当中,反应慢了足足半拍,但也跟着一起转了头。 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和进入坐忘洞之前一样。 陈松的头发被简单束起,脸上还带着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但他的眼睛却很亮。 不再是之前那种因本源受损、修为停滞而流露出的沉郁和暮气,而是一种古井新波般的清澈与沉静。 此刻陈松周身的气息圆融内敛,初看平平无奇,细品却如老松盘根、扎实而绵长。 筑基后期。 悄无声息,水到渠成。 陈松看着院中望着他的四人,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楚小友,红袖、苏璃、小七……”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发自内心的欢快:“老夫,成功了。” 第225章 文化人,文化人! 陈松站在门口看着师徒几人,倒也不急着进来。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站在那里,更显得一身气息圆融沉静。 “陈前辈!” 红袖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喊了一声,快步上前行礼。 苏璃和小七也连忙跟上,各自行礼。 楚歌站起身,看着陈松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睛,心头也涌上一股欣慰。 他上前几步,拱手笑道:“恭喜陈老,功成出关。” 陈松摆摆手,迈入院中。 他的步伐还有些生涩,显然是久坐闭关后,身体经络尚未完全舒展开,但精神状态却是极好。 “谈不上功成,不过是补足了旧伤,侥幸往前挪了一小步罢了。” 陈松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很快扫过三个女孩儿,最后落在了楚歌脸上:“也真是多亏了楚小友你,我这把老骨头才能再苟活上几十年。” 他所修的青木长春功虽然在突破失败时会有反噬,但是每次破境所延长的寿命,也要显著多于寻常功法。 这次成功突破筑基后期,少说也能再给他多添七八十年的寿命。 修行本就是与天争命,多活一天,就多一分继续走下去的可能。 而陈松如今多出了近百年的余裕,和不久前的窘况相比,可真是天壤之别! 楚歌在他对面坐下,红袖已麻利地重新沏了壶热茶端上来。 陈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道:“那太初酝灵丹……真的帮了大忙。” “那缕太初之气,正对我的症。” “修补根基时,确实是痛苦难当,有几回我差点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撑不过去了……” “但每熬过一次,便觉往日滞涩处通畅一分,仿佛锈死的门轴,又被一点点磨亮、上油。” “如果没有这枚丹药的话,老夫这次是绝对突破不了的。” “届时青木长春功再一反噬,怕是连交代遗言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身死道消在那坐忘洞中了……” 他抬眼看向楚歌,眼神无比真诚:“楚小友恩同再造,老夫没齿难忘。” “日后无论大事小事,但凡有我能帮上的,你尽管吩咐。” “陈老言重了。” 楚歌轻笑着摇摇头:“那丹药是晏城主求来的,我不过是做了个顺手人情。” “最终能顺利突破,也是你自身根基扎实、意志坚韧,我可不敢居这么大功。” “一码归一码。” 陈松正色道:“丹药是外物不假,可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 “若是没这太初酝灵丹,老夫就算根基再扎实上一两成,也是白费。” 他顿了顿,又叹道,“至于晏城主……也不是老夫妄自菲薄,若不是楚小友你,他怕根本都不知道我是何许人也。” “又何谈赐药呢?” “晏城主那边,老夫自会亲自登门致谢。但这份引路之恩,你必须让我慢慢找机会报答。” 见他情真意切,楚歌便也不再推辞,微微颌首。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未到,嗓门倒是先到了:“好你个老陈!出关了不回丹坊,倒先跑这儿来喝茶了?让我一阵好等啊!” 话音未落,王平崖已一阵风似的卷进院来。 他今日没穿执事袍服,只套了件半旧的灰褂,头发还有些蓬乱,显然来得匆忙。 一进来,王平崖的眼睛就瞪向了陈松,脸上还装出一副气哼哼的表情:“闭关前说得好听,出关了第一个报喜的定是老哥们我!” “结果呢?影儿都看不见一个!” “要不是想着来楚老弟这儿看看,我还当你又坐回去了呢!” 陈松看着他,脸上露出无奈又真切的笑意:“老王啊,我这不是刚出来,想着先来楚小友这儿道声谢么。” “你急什么?” “嘿,你这话说的……我能不急?” 王平崖一屁股在陈松旁边坐下,自己伸手倒了杯茶,咕咚一口灌下,这才喘匀了气,“你闭关这些天,知不知道丹坊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坐忘洞那边一有波动,我们都跟着提心吊胆的……” “尤其是老子!” “好不容易见异象平稳,算着你该出来了,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我还当你……” 他话说到一半,却极为生硬地停住了。 “算了,今天是老陈你大喜的日子,我可不是扫兴的人,不说那些不吉利的!” 看了一眼陈松歉疚的脸色,王平崖还是改口道:“但不管怎么说,你这波就是不够意思!” 话虽这么说,他眼里的喜色却是藏不住的。 王平崖的目光不断在陈松身上徘徊,每每感知到那股沉稳扎实的筑基后期气息,嘴角就忍不住要往上翘。 但他却又强行压着喜悦,故意板出一张脸对着陈松。 陈松哪能看不出这位老友的心思,心中微暖,面上却只摇头笑道:“是我疏忽了,给王师弟赔个不是。” 他顿了顿,望向院中那株枝叶繁茂的槐树,沉默了片刻,忽而轻声吟道: “寒灰燃尽见丹丘,旧疴新愈复何求?松心未老经霜雪,再向青天借一秋!” 此刻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豁达。 与他闭关前那首“残躯何惜焚霜雪”的决绝相比,少了几分悲壮,多了几分从容。 你别说,老陈还真是个文化人! 楚歌不禁在心中赞叹起来。 而一旁的王平崖听着,脸上的怒色终于绷不住了。 他用力拍了拍陈松的肩膀,咧着大嘴笑出声来:“好!好一句‘再向青天借一秋’!” “老陈啊老陈,我看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折腾好些年呢!” “你就尽情地掉书袋子吧,再掉个几百年!” 陈松被他拍得咳嗽两声,笑骂道:“下手轻点!老夫刚出关,身子还虚着。” 楚歌和三个徒弟在一旁看着,也都露出笑容。 院中弥漫着快活的空气。 陈松又与楚歌说了几句闲话,关心了一下红袖几人的修行近况,便起身道:“好了,茶也喝了,喜也报了,老夫得回丹坊了。” 说着说着,他又轻轻叹了口气:“闭关这些日子,坊里事务怕是也堆积了不少,我得尽快去瞧瞧。” “这身修为,也需静心巩固一段时日。” “有时候,是真羡慕楚老弟你啊!” “不像我,到哪儿都是操劳命。” “不过能多操劳几十年,也算是赚来的!” 陈松轻笑着拍了拍楚歌的肩膀,便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楚歌起身相送:“陈老慢走,巩固修为要紧。” 王平崖也跟着站起来,对楚歌道:“楚老弟,你就别跑了。我带他回去,正好路上说道说道这些天坊里的事。” 说着,便与陈松并肩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王平崖又回过头来,对楚歌郑重道:“楚老弟,这次真的多谢你了。” “等我们抽出空来,定要好好酬谢你一番!” 楚歌微笑着点头,目送二人离去。 陈松他俩一走,院中又重新安静下来。 此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斜,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 楚歌心中微动,遥遥地望向凌英小院的方向。 陈老已经顺利突破,也不知凌师姐的凝丹,还要花上多久? 第226章 清清白白! 不远处凌英小院上空的剑影,在暮色中依旧璀璨。 叶倾城当日曾经说过,以凌英的资质,凝丹起码要等四天。 而眼下,已经度过了第一个白天。 光阴似水,在不紧不慢的修行与等待中缓缓流过。 凌英小院上空的赤金剑影一日比一日凝实,散发的剑气也一日比一日内敛。 转眼间,又过了四天。 到了第五日傍晚,那剑影的光芒已不再刺目,反而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悬于半空。 此时夕阳未落、满月初升,后者潜藏在云层背后,并不如何明亮。 相比之下,这越发凝实的剑影在远处看来,倒更像一枚形状有些奇特的月亮。 楚歌知道,凌英凝丹的最后阶段,快要完成了。 他盘膝坐在自己屋中,并未深度入定,只是缓缓搬运周天,温养灵力。 等到了戌时,楚歌心中忽然毫无缘由地轻轻一动。 熟悉的心血来潮。 仿佛不远处就有一桩与他相关的事,即将尘埃落定。 凌英师姐……应该是要出关了。 楚歌睁开眼,望向窗外。 眼下还在春天,戌时的夜色便已足够浓郁。 而以他远胜同阶修士的五感,哪怕在自己屋中,隐隐也能看到凌英小院上空,那抹越发柔和的剑影。 楚歌微微凝神,又想起几日前叶倾城的嘱咐。 “等到她出关的时候,你提前两个时辰过来,在外面守着就好啦!” 叶倾城向来爱开玩笑,对楚歌说这句话时,面上却难得有些认真。 当时,楚歌只觉叶盟主这番嘱咐有些不明所以。 虽然平日里确实相熟,但凌英毕竟还是执法堂的执事,又不是丹坊的。 更别说此刻还有她师父铁长老在门外护法,自己一个晚辈,上去凑什么热闹? 但此刻感应到凌英即将功成,楚歌略一沉吟后,还是果断站起身来。 无论如何,凌英对他师徒几人确实多有照拂。 于情于理,提前去等着,道一声贺,也是应当。 凌执事的恩情,! 他换上件干净的青衫,缓缓推开房门。 院中寂静,红袖她们的房间还亮着灯,显然都还没睡,也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说起来,楚歌刚刚穿越时,还挺不适应这里太过安静的夜晚。 虽然他在蓝星也不过是一个朝九晚六的初中老师,谈不上什么夜生活,但毕竟下班之后回到家中,还是能玩上几小时游戏的。 而在这边…… 虽然因为修士们的存在,世界观下整体的生产力相比蓝星古代要强不少,但娱乐方式、尤其夜间的娱乐方式,依旧匮乏的可怕。 说到底,修士们一心只求长生,每一点时间都弥足珍贵。 又怎么会将心思用在找寻打发时间的事上呢? 无论是话本,还是曲艺戏剧,都只在凡人间热度高些,也没什么特别新奇的题材。 也难怪苏璃她们会对楚歌所讲的故事那么痴迷。 不是刻意捧场,是真没听过啊! 楚歌没有惊动徒弟们,只是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朝着凌英小院的方向走去。 夜色下的山路清寂,只有虫鸣与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越靠近小院,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锋锐剑气便越是清晰。 不过此刻的剑气,已不带攻击性,反而如同寒玉生烟,清冷而纯净。 凌英这处小院楚歌已经来过不少次,走起来轻车熟路。 小院在半山腰一处僻静的平台上,背靠山崖,面朝云海。 楚歌沿着青石小径走到平台边缘时,便看到小院外的空地上,铁无极依然坚守在这里。 他感受到了楚歌的到来,略微点头后,又转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面上满是关心。 倒真是个好师父…… 楚歌点头回礼后,正要找个地方站定,却忽然感到了对方悄悄打量自己的目光。 照理说,铁无极作为结丹修士,想暗戳戳地观察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是绝对不可能被发现的。 可楚歌从来就不是普通的筑基初期。 无论是神识强度、抑或是五感的敏锐,他都远远强过同阶修士,甚至隐隐都要超过一些不精此道的筑基中期。 而铁无极对这些的认知并不清晰,也就没有太刻意掩饰。 因此,楚歌很轻松地从他的目光中品出了一丝审视,以及……疑虑? 不是哥们,你到底啥意思啊? 上次就这么盯着我,这次还这样! 这老登果然对自己有意见! 铁无极偷偷摸摸投过来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正经后辈,倒像是在看什么……需要警惕的、会偷东西的人一般。 真没道理,我这么与人为善,还要被针对?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楚歌百思不得其解,心中万分无奈,面上却只能装作不觉,望向小院。 竹扉依旧紧闭。 院墙上空,那团温润的赤金色剑影,正在有节奏地、缓慢地脉动着,如同呼吸。 每一次明暗交替,散发出的剑气便更凝实一分,更内敛一分。 显然,凌英的结丹已至最后关头。 眼下金丹将成未成,正在吸纳最后的天地灵气,进行最后的蜕变。 叶倾城说过,凝丹的过程少则一两日,长则四五天,潜力越大的修士,耗时越久。 而凌师姐凝丹足足花了近五天的时间,那她日后的成就…… 可想而知! 楚歌静静等待着,心中也为凌英感到高兴。 可身后那道偶尔投过来的目光,却始终如芒在背。 楚歌暗自皱眉,劝自己不要跟对方计较。 等等…… 楚歌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铁无极不会是觉得自己对凌师姐别有企图吧?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自己与凌英师姐交往向来坦荡、问心无愧。 不过是因为对方对自己师徒多有照顾,自己心存感激,加上脾性又算相投,才有了这几分交情。 再说了,就算自己真有那种心思,凌师姐她也看不上啊! 凌师姐她很明显是那种一心唯剑,有大毅力、大坚持的人。 眼下她很快就要结丹成功、成为剑道真人了,前途可以说是一片光明,怎么会有儿女情长的心思呢? 这老登真是多虑了…… 楚歌突然转过头来,装作疑惑地扫过身后。 铁无极连忙移开眼神,心虚地看向远处。 果然…… 楚歌心中暗笑,那点不悦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既然是因为这个,那就无需做任何解释了! 等到凌师姐出关,铁无极看到自己和师姐坦坦荡荡的相处,就会明白我楚歌有多么高风亮节,他这点古怪的心思有多么狭隘! 懂不懂什么叫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啊? 楚歌不再理会身后的目光,只是专注地望着小院。 夜风拂过山崖,带来松涛阵阵。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转眼,东方天际便已隐隐泛起一抹鱼肚白。 就在晨光即将刺破黑暗的前一刻—— 小院上空那团赤金色的光华,猛然向内一缩! 第227章 剑莲天华 就在东方第一缕天光真正刺破云层,洒向倚剑峰山巅的刹那—— 小院上空,那团已凝缩到极致的赤金色光华,骤然爆发! 不是向外炸开,而是以一种玄妙的韵律,向内收束、舒展、绽放! 轰! 一阵无声的轰鸣传开,覆盖了大半个正气盟。 这轰鸣在无数正气盟成员的识海中震荡,将他们从睡梦中唤醒。 “什、什么情况?” “是地震了吗?” 一瞬间便有无数个张怀民跑到户外,惊讶地朝着小院的方向看过来。 只见那团光华于瞬息之间重组,化作一朵巨大的、徐徐绽放的莲花虚影! 那莲花通体呈现出晶莹剔透的赤金色,悬浮于小院上空。 虚影的直径足有十数丈,将整个平台都笼罩在它柔和却无比庄严的光华下。 莲花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清晰无比、纹理宛然。 细细看去,那竟是由无数道细密如发丝、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交织构成! 剑气流转间,隐有冰晶般的寒光与赤焰般的灼热交替闪现,矛盾却又和谐地统一在这朵剑意莲花之中。 莲花虚影出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弥漫开来。 那并非寻常的高阶威压,而是一种…… 仿佛源自更高层法则的共鸣。 所有看到它的人心神都为之一清,尤其是剑修们。 他们体内灵力甚至都开始自行加速运转,仿佛受到了某种洗礼与牵引。 “这是……剑莲天华!” 平台上,有赶来的执事忍不住低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激动:“剑修结丹时,若丹成上品、且与本命剑道完美契合,才有几率引动此等异象!” “凌师姐她……她竟真的做到了!” 闻讯赶来的一众长老也是纷纷交换过眼神,面露震惊之色。 “上次看到剑莲天华的异象,好像还是在盟主结丹时!” 文载道轻摇手中狼毫,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话音未落,那巨大的剑莲虚影忽然轻轻一颤。 下一刻,漫天光华如雨洒落。 落下来的,并非真正的雨滴,而是无数细碎的、花瓣状的虚影。 这些闪烁着荧光的剑意花瓣纷纷扬扬,自剑莲之上飘散开来。 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如米粒,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每一片都玲珑剔透,边缘流转着淡淡的赤金色光晕。 花瓣核心处则是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剑意,闪烁着玄奥的微光。 这些花瓣虚影随风飘散、落向邻近的山头。 借着晚风,它们覆盖了几乎整个正气盟。 有好奇的弟子伸出手来,想要去触碰这些花瓣,可它们显然并非实体,触之即散。 这些花瓣溃散后,都化作最精纯的灵气与剑意余韵,融入了山石草木,融入了晨雾流云,也落在了此时在平台等待的众人身上。 楚歌伸出手,一片指甲大小的剑意花瓣落在他掌心。 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化作一股清冽纯净的灵气,顺着掌心劳宫穴渗入经脉,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连日修行积累的一丝疲惫都消散无踪。 更奇妙的是,那股灵气中还带着一丝微弱的剑意余韵,虽一时间无法完全吸收,却让他对“剑”与“道”的结合,有了刹那的模糊感应。 楚歌虽为了辅导红袖,兼修过惊鸿剑诀,但毕竟不是纯粹的剑修。 连他都有如此收获,更不要说正气盟中的剑修弟子们。 “好精纯的灵气!” 不断有触碰到花瓣的弟子发出惊喜的低呼。 “不止是灵气,还有凌师叔的剑道余韵!” “虽只得一丝,也能让我们省下不少时日苦修了。还不多谢凌师叔!” “多谢凌师叔!” 弟子们都遥遥地朝着凌英院中躬身一拜,随后开始了闭目感悟。 整个正气盟,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所鼓舞,各峰之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与欢呼。 叶倾城所在的倚剑峰方向,更是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声震群山,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喜悦。 全宗庆贺! 楚歌收回手,心中亦是为凌英感到高兴。 他回头,看向身后赶来的红袖几人——方才异象初显时,动静太大,她们也被惊醒,赶了过来。 此刻三小只都站在平台边缘,仰着小脸,看着漫天洒落的剑意花瓣,脸上满是震撼。 “都拈上一片花瓣,闭上眼静心感受。” 楚歌对她们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灵气化雨。” “修士凝丹成功、成为真人时,所引发的天地异象,都会蕴含其自身的道韵。” “虽只是一丝余韵,对你们理解道为何物,亦会大有启发。” 三个女孩闻言,立刻收敛心神、闭上眼睛,仔细体会落在身上的点点冰凉中,蕴含的那一丝奇异韵律。 红袖体内的庚金剑骨,在此刻微微发热,与那花瓣中纯粹的剑意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她仿佛“看”到了一条冰冷、坚硬,却又纯粹到极致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柄斩开一切迷雾的剑。 苏璃则是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静”。 那静意非枯,而是一种将万物凝滞、归于沉寂的力量。 她气海中的寒泉微微荡漾,似乎对这种意境也有所感应。 小七听师父的话,将一双眼睛闭得紧紧。 小团子歪着头体会了许久,倒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她只觉得那些亮晶晶的小花瓣落到身上,有些凉凉的、痒痒的。 心里那团平时偶尔还会躁动一下的火苗,好像也缩了缩,变得格外乖巧。 楚歌自己也沉浸在这难得的道韵洗礼中。 他清晰地感知到,当那莲花虚影消散、化为漫天的灵气与道韵时,一股浩瀚却并不霸道的威压也自半空中弥漫开来。 这威压与修士的灵力威压截然不同,更像是…… 一种生命层次上的天然差距带来的压制。 “真人者,体洞虚无,与道合真,同於自然,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通。” 此界的金丹,不仅仅是灵力与神魂的凝聚升华,更是修士自身之道的显化与锚定。 一旦凝出金丹,成就真人,就意味着真真正正有了属于自己的“道”,有了结出自己道果的希望。 这才是金丹真人与筑基修士最本质的区别! 而楚歌从这些花瓣中所品出的…… 冰冷、锋锐。 纯粹、坚守。 这就是凌英的“道”! 楚歌心中明悟,对前路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吱……呀!” 就在漫天剑意花雨渐渐稀疏,即将彻底消散之际。 小院那扇竹扉从内被完全推开。 一道身影轻踱莲步,从中缓缓走出。 第228章 别害我啊! 凌英依旧是那身熟悉的白衣,衣摆无风自动。 女剑修常常扎起的一头长发,此刻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发丝垂落下来,出现在颊边。 她的脸色比闭关前更加白皙,在皎洁的月光下,近乎透明。 成就真人后,凌英眉眼间的轮廓似乎也越发清晰、深刻,如同冰雕玉琢。 最大的变化,在于她的眼睛。 那双原本就清冷的眸子,此刻更如同万载寒潭般沉静幽邃,只看一眼,便会深深沉浸其中。 所有的锋芒与情绪,都被收敛到了极致,只余下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静”。 唯独在她目光转动时,眼底深处才偶尔会掠过一丝冰晶折射般的、极寒极锐的光。 不难想象,凌英出手时的风姿大概率也是如此。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凌英站在小院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平台上的众人。 她的视线在赶来的一众同门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对着自家师父在内的几位长老点了点头。 那目光随即越过人群,落在了稍远一些的楚歌身上。 青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正朝她点头致意。 凌英瞬间为之一振。 你果然来了。 你果然来了! 凌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这抹暖意如同落在春日流水上的雪花,瞬息融化,了无痕迹。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楚歌的方向,也点了一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这一幕,却被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楚歌,顺便也注意着自家徒弟的铁无极看了个正着。 铁无极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还真不是我乱猜,刚才小英看那小子的眼神……果然不对劲!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但铁无极是谁? 他是视如己出地带了凌英几十年的师父啊! 这丫头向来一心唯剑,什么时候用这种眼神看过别的男修? 没有!一个都没有! 铁无极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他看向楚歌的目光瞬间更加复杂。 楚歌察觉到身后铁无极怨念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 不是,你有病吧? 我跟凌师姐好歹相识一场,又算半个老乡,她出关了跟我打个招呼也不行啊? 楚歌正无语间,不曾想凌英竟径直走到自己跟前,缓缓开口:“楚师弟,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闻言顿时一怔。 自突破筑基以后,他就按照盟中习惯唤凌英为师姐,但凌英一直照常喊他“楚丹师”,这倒是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我大概来了……” 楚歌回忆起刚刚和铁无极两人尴尬的共处时光,面上表情有些复杂:“一个多时辰吧。” 他果然是提前来的。 凌英微微一笑,看着楚歌道:“你知道吗,楚师弟?” “在心魔劫里,我遇到了你。” 坏了,真坏了! 楚歌和铁无极闻言俱是一愣,脸色大变。 铁无极脸色大变是因为紧张凌英的态度,而楚歌…… 是因为铁无极。 不是老凌,你别害我啊! 你知道你师父正寻思啥不,一见面就说这么暧昧的词儿? 还有你铁哥,虽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多少也收敛一点吧!? 你是结丹期修士啊,铁哥! 你再这么瞪下去,我背后都要长洞了! 不行,我得赶紧做点什么,不然铁哥怕不是要撕了我…… 楚歌连忙问道:“我竟然能出现在师姐的心魔劫里?是和宗门有关吗?” “这就无可奉告了。” 凌英微微眯着眼,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只能告诉你,还挺有趣的……” 啥? 有趣? 楚歌感受着背后铁无极越来越凌厉的目光,只觉得十分茫然。 不是,有趣在哪儿了? “哈哈!” 凌英见他这副模样,竟开怀地笑出声来。 她这次出关后,向来清冷的面容显得更加高洁,更显得此刻笑容格外明艳。 就像是往一汪冰泉里丢进了一颗石子,漾起一层又一层美丽的涟漪。 楚歌不由得愣神了。 他突然想起,他曾经也见过这样的凌英。 那是两人在棚户区迎来分别的那天。 凌英在说出了楚歌的三条优点后,就是这样笑着说出了她认为的、楚歌的第四条优点。 “你这小子,有趣的很……” 凌师姐口中的“有趣”,到底指什么? 凌英却没有解答他的疑问,而是朝着铁无极走去。 “师父……” 她抬起脸来,面上满是真挚的感激:“弟子凝丹这几日,有劳您费心护法了。” 铁无极只是轻轻摇头:“这是为人师长的本分,算不得什么。” 看着自家徒弟的表情,他瞬间对楚歌也没了脾气。 说到底,他铁无极倒不是蛮横古板的师父,更不是什么狗眼看人低的货色。 虽然自家徒弟刚刚引动剑莲天华异象、丹成上品,日后成就不容小觑,但客观来说,楚歌年纪轻轻就能在天剑城中创下偌大声名,倒也算得上一句前途无量。 若是英儿自己选的,他自然也无话可说。 但…… 总得发展一下感情、了解一下这个人吧? 你们才认识多久啊,这就干到你心魔劫里了? 不是,为师有没有进你心魔劫啊?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铁无极越想越觉得心塞,仿佛自家精心养护了多年的极品雪莲,眼看要开花,却被不知哪儿来的野小子盯上了。 等等…… 铁无极忽然意识到,好像是自家徒弟的修为更高,看着也是自家徒弟更为主动? 那这算啥? 白菜拱猪? 好像也不对…… 他正拧着眉头,脑子里一团乱麻地胡思乱想时,数位金丹长老已联袂来到他们师徒跟前。 以修为最高的厉千锋为首,长老们都真挚地拱手,祝贺铁无极门下又添一位金丹真人。 这可不是普通的金丹,而是引动了“剑莲天华”异象的顶尖金丹啊! 铁无极听了几句“名师出高徒”的吹捧,心情也是大好,瞬间忘了楚歌这档子事,和众人寒暄起来。 平台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凌英被几位长辈围在中间,神色依旧清冷,但礼数周全,一一应对。 楚歌见状,便带着红袖几人稍稍退远了些,将空间留给众人。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悠悠然从远处走来。 是叶倾城!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绣流云纹的长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步履从容。 叶倾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先是对着被围在中间的凌英遥遥拱手,朗声笑道:“恭喜凌师妹,金丹大成,剑道通明!” 凌英此时已是剑道真人,当得起他这声师妹。 “从此我正气盟,又多一擎天玉柱!” 声音清越,在晨光山风中传开。 从叶倾城的口中能说出这种称赞,真是很难得了。 众人闻言,更热烈地祝贺起凌英来。 凌英隔着人群,朝他颔首道:“多谢叶盟主。” 叶倾城点了点头,摇着扇子,走向一旁相熟的长老寒暄。 他一来,便自然成了人群的中心。 铁无极清净了下来,又开始胡思乱想、东张西望起来。 此时月光正盛,将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投在青石地面上。 铁无极的目光,在叶倾城的影子上,无意识地停留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忽然觉得…… 好像有哪里不对。 叶倾城的影子,在皎洁的月下,边缘似乎…… 比旁边几位长老的影子,要淡上那么一丝? 倒也不是模糊,就是颜色浅了一点,透光性好了那么一点点,以至于影子边缘与青石地面的界限,不像旁人那么清晰分明。 铁无极心头一动,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地凝神,定睛细看。 可就在这时,一片流云恰好飘过,短暂地遮住了部分月亮。 光影微微变化。 等那片云飘走,铁无极再看向叶倾城脚下—— 那影子清晰分明、轮廓扎实,与旁人再无任何不同。 刚才……是我眼花了吗? 铁无极皱了皱眉,心里存了丝疑惑,却也不好在这种场合下盯着猛瞧。 只得暂且将这点异样压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家徒弟和楚歌身上。 第229章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 在送走前来道贺的诸位长老与同门后,凌英又走上前来,同楚歌和几位徒弟寒暄了几句。 她面色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但每每看向楚歌时,眼底深处那抹温软的笑意,却始终未曾褪去。 连带着铁无极看向楚歌的目光,也是越来越饱含怨念。 最后,凌英直言自己还需闭关一段时日、以巩固初成的金丹境界,这才下了送客令。 此时已是夜尽天明,楚歌带着三个徒弟踏上了返回小院的路。 山间晨雾未散,晨光却已渐渐铺满山道。 伴着松针与泥土特有的清冽气息,几只早起的灵雀在枝头跳跃,啾鸣声很是清脆。 楚歌走在前面,心情尚沉浸在凌英成功结丹的欣慰之中,步履也显得极为轻快。 “师父。” 身侧的红袖忽然开腔道。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楚歌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她:“嗯?” 少女却不马上回话,只是默默地走在他身旁。 晨光透过林叶间隙,在红袖清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微微垂着眼帘,似乎在斟酌言辞,长长的睫毛轻颤了几下。 片刻后,红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楚歌,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弟子……还是有一事想问。” 楚歌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平静:“问什么?” “关于心魔。” 红袖的视线不曾移开,语气认真得近乎审视,“师父先前说,心魔是人内心深处最在意、最恐惧、最执着之事的投影。它没有固定形态,因人而异。” “弟子记得很清楚。” 楚歌点了点头,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是这样没错。” “那……” 红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凌姐姐的心魔劫中,为何会出现师父您呢?” 山道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蹦跳在前面的小七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好奇地回过头来张望。 苏璃也放慢了步子,一双凤眸悄悄在师父和师姐之间转了转。 甚至连苏璃识海中的寒渊魔主,都饶有兴趣地伸了个懒腰,吃起瓜来。 楚歌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红袖向来懂事听话,不曾想今天直接憋了个大的。 少女的声音很平缓,这个问题却有些尖锐,直直地指向楚歌自己也在下意识回避的某个念头。 凌师姐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个……” 楚歌抬起手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魔毕竟变幻莫测,出现谁都不奇怪。” “或许……是因为我与凌师姐相熟,又同在正气盟,所以她潜意识里将我当做了某种象征,来代表盟中的同门之情。” “又或者……” 楚歌说着说着,双眼突然一亮:“还记得当初在棚户区,凌师姐是怎么帮助我们的吗?” “或许,为师出现在她的心魔劫中,也是在提醒她勿忘本心、坚守惩恶扬善的剑道!” 不管红袖信没信,他反正是快把自己说信了。 红袖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只是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楚歌此刻略微躲闪的神色。 少女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绪。 师父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开始胡言乱语…… 但她终究没有追问下去。 红袖向来懂得分寸,向来懂事。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前方的山路。 那一声“嗯”很轻,落在楚歌耳中,却让他莫名松了口气,同时又生出几分愧疚。 自己是不是回答得太敷衍了? 可……他又能怎么答呢? 难道要说“大概凌师姐心里确实挺看重我”? 这话他自己想想都觉得怪异,更别提对着徒弟说出口了。 “真没劲……” 一旁两只没吃到瓜的小团子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失望。 楚歌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咳,那个……后天就到红袖你的生辰了吧?为师可一直都好好记着……” 红袖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少女的眼神平静,方才那点微妙的情绪似乎已被她完美地收敛起来。 她甚至配合地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顺:“是的,就在后日。” “为师果然没有记错。” 楚歌连连点头,努力让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到时候,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红袖是觉得,像青阳真人或者老王说的那样,去城里找个酒楼下馆子好,还是在咱们家里庆祝好?” 他看向面容沉静的少女,话语中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宠溺。 “我不想去外边。” 红袖果断地摇了摇头:“就在咱们自己家…自己院子里吧,本身也没什么好大张旗鼓庆祝的。” “有师父和师妹们在身边,我就很开心了。” 在她心中,和正气盟这边相比,始终还是棚户区的那所小院更接近“家”。 不是说现在不好,而是那时候…… 只有她们四个人。 “好,那咱们就在院子里替红袖庆祝,为师亲自下厨!” 楚歌不知道少女心中细腻的心思,只是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呀好呀!” 一旁的小七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拍着小手蹦跳起来:“师父要下厨啦!” “小七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师姐过生日,你在这上蹿下跳的……” 苏璃抿嘴一笑,适时接话道:“那我带着小七给师父打下手。” “师姐那天就好好歇着,想吃什么,我们都帮忙准备!” 看着师妹们雀跃的模样,红袖心头那点莫名的郁结也散去了大半。 她轻轻点头,笑容真切了许多:“好,谢谢师父,谢谢师妹。” 这个话题,算是暂时揭过了。 只是…… 剩下的回程路上,楚歌总觉得红袖偶尔飘向自己的目光里,还残留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他自己的心里,也在所难免地保留着疑惑与好奇。 凌师姐……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两日后。 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小院里便已有了动静。 楚歌起得比往常更早。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天色。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已被染上淡淡的金色。 晨风微凉,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 红袖向来勤勉,平日里都是她最早起身准备早饭。 但今日,她已经答应过楚歌和两位师妹,要多睡一会儿。 第230章 楚歌的礼物 厨房里还残留着昨夜收拾过的痕迹,锅碗瓢盆都归置得整整齐齐——这自然是红袖的习惯。 楚歌挽起袖子,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昨日和苏璃与小七特意去坊市采购的灵材。 新鲜的雾隐菇,伞盖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一尾还在微微摆动的银鳞鱼,鳞片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缸里的米也不多了,他索性直接买回来一大袋玉髓米。 米粒晶莹剔透,仿佛内蕴光华。 最后,还有整整一篮子红彤彤的琉璃朱果,饱满多汁、蕴含着温和的火灵之气。 这倒不是从坊市购买而来,是昨日楚歌牵着两只小团子,厚着脸皮从叶倾城的倚剑峰要来的。 小七自上次在“很厉害的叔叔”那儿吃到琉璃朱果,就一直念念不忘,此次倒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若不是顾着师姐的生日,这篮琉璃朱果怕是早就全进了小七的肚子。 两个小家伙说是要帮忙,现在却还沉浸在梦乡中。 楚歌倒也不准备真的将她们叫醒,自己慢慢来便是。 他在穿越之前,一日三餐不是食堂就是外卖,几乎没下过厨房。 但眼下他已是筑基修士,哪怕只靠着强大神识带来的、对各式各样调料比例的精准把控,做几道家常菜还是简简单单。 更别说身为丹师,他对火候和食材特性的把握也要远远超过常人。 楚歌几乎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此时的厨艺,怕是不输给前世蓝星上一些饭店的主厨。 他先是将玉髓米淘洗干净,放入陶罐中,注入清冽的山泉水,以文火慢慢熬煮。 随后又手法利落地处理银鳞鱼,去鳞剔骨,片成薄厚均匀的鱼片。 雾隐菇撕成小朵,朱果去核切丁……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食材特有的香气,混合着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令人心神宁静。 “师父?” 一个带着些许睡意、又有些惊讶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楚歌回头,看见红袖正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那儿。 少女显然刚起,长发还未来得及完全束起,几缕乌黑的发丝柔软地垂在颊边,衬得她白皙的脸庞愈发清丽。 她看着楚歌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楚歌对她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再去歇会儿吧,早饭还得等一阵。” 没错,这是早餐。 师徒几人向来都起得早,小七和璃儿可等不到晚上才给师姐庆生。 红袖摇了摇头,走进厨房:“弟子来帮师父。” “不用,今日你可是小寿星,哪有让寿星干活的?” “坐着等吃就好。” 楚歌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要是睡不着了,就在这儿坐着陪为师说说话。” 红袖抿了抿唇,没有坚持。 她依言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楚歌忙碌的背影。 晨光从窗棂斜斜照入,给楚歌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神情专注,动作算不上多么优雅娴熟,顶多是神识操控下的“精确”,但这份认真却让红袖心头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这种感觉,真的好久未见了…… 这种什么都不需要想,只需要安心被人照顾的感觉。 甚至有些陌生。 红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寒烟坊棚户区那个破旧的小院里,师父总是躺在床上,咳嗽着吩咐她去煎药、去采药、去处理那些气味刺鼻的药材。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着生火、做饭、照顾这个名义上的“师父”。 那时候的“照顾”,是生存所迫,是小心翼翼,是满怀恐惧。 而此刻,角色却仿佛调换了过来。 是师父在为她忙碌,为了她一个微不足道的生辰。 红袖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袖。 厨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锅勺轻碰的声响和灶火温柔的吞吐声。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家人般的静谧温馨。 无需多言,也无从多言。 过了一会儿,苏璃和小七也揉着眼睛起来了。 两个小家伙闻到香味,立刻精神起来,嚷嚷着要帮忙。 楚歌拗不过她们,便分配了最简单的活计——苏璃去清洗待会儿要用到的食材,小七则被赋予了看灶火的重要使命。 小七立刻挺起小胸膛,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前,神情严肃得像在守卫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其实以楚歌的神识,灶火是不可能出问题的。 至于食材的清洗,也不过是顺手御物的事。 但…… 总得给她们一点参与感不是?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苏璃一边洗着东西,一边轻声跟红袖说着话,两姐妹时不时被小七一本正经汇报火势的样子逗笑。 红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明亮,先前那点复杂的心绪,早已被纯粹的温暖取代。 生日这天的早饭很简单,却极为用心。 玉髓粥熬得浓稠软糯,带着灵米天然的甘甜,抿进嘴里,便化作一点精纯的灵气,从喉咙暖到肠胃里。 清蒸银鳞鱼鲜嫩爽滑,只撒了一点细盐和灵葱,便已是绝鲜。 雾隐菇则炒得恰到好处,保留了脆嫩的口感,汁水也依旧饱满。 至于作为餐后甜点的琉璃朱果,则是早已被去核切丁,吃起来很是方便。 师徒四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着晨光与微风,吃得格外香甜。 小七吃得腮帮子鼓鼓,含糊不清地夸赞:“师父做的饭……好好次!” “比百味楼的那些厨师弄得好吃多啦!” 楚歌失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红袖小口喝着粥,微笑不语。 少女只觉得这碗平平无奇的灵粥,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早饭过后,楚歌让红袖在院里稍等,自己回了趟屋子。 再出来时,他手里捧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叠整理得工工整整的书册,纸页簇新,显然是刚誊抄不久。 另一样,则是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 楚歌走到红袖面前,先将那叠书册递了过去。 “红袖,这是为师将你那日买回的手札残本仔细研读后,重新整理并加上注疏的版本。” 他语气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你眼光确实独到。那套手札虽残缺,但其中记载的几种古法处理药材的手法,还有那两个残缺古方的思路,都极有价值,与现今主流丹理颇有互补之处。” “为师已将能推演补全的部分都注明了,剩下的疑点也做了标记。你如今丹道基础已算扎实,这套注疏本正适合你参详。” 红袖怔怔地接过那叠尚带着墨香的书册,指尖抚过封面上师父熟悉的字迹,心头震动。 “虽然也有多余的空玉简,但为师想了想,还是书册更适合边处理药材边翻阅。” 见她久久不语,楚歌连忙解释道。 红袖没想到,只是因为自己久违地表现出一丝对丹道的兴趣,师父就如此重视,还花了这么多心思为她整理注疏。 “师父……” 红袖的声音有些哽咽。 楚歌笑了笑,又将那件衣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件衣裙。 底色是柔和的浅黄色,料子似绸非绸,触手冰凉柔滑,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这衣裙样式简洁,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只在衣襟、袖口和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如同藤蔓与剑纹交织的暗纹,低调而雅致。 “此物唤作流云织金裙,是件不错的上品防御法器。” 楚歌解释道:“这是汪廉道友亲自替你挑选的……据他所说,其上铭刻了三重防护阵法,可自主激发,最多可以抵挡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日常穿着,亦有避尘清心、小幅提升灵气吸纳速率之效。” 他顿了顿,看着红袖有些呆愣的表情,语气放得更缓:“为师知你平日喜着劲装,练剑也方便。” “不过……红袖终究也是女孩子。十六岁的生辰可是大日子,试试裙子也无妨。” “若不习惯,为师再去想办法换个样式也成。” 红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飞红。 她看着师父手中那件浅黄色的裙子,又看看师父温和含笑的眼睛,心跳莫名快了好几拍。 她想说自己真的不爱穿裙子,觉得累赘,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件触感微凉的衣裙。 少女低着头,声如蚊蚋:“谢……谢谢师父。” 楚歌见她收下,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去试试看合不合身吧,小寿星。” 红袖抱着书册和裙子,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自己房间。 院中苏璃和小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笑意。 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少女缓缓走了出来。 第231章 家 浅黄色的长裙妥帖地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修长。 简洁的剪裁勾勒出少女初显的窈窕曲线,银线暗纹在阳光下流淌着低调的光泽。 她平日里总是束成马尾的长发,此刻也稍微松了松,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一部分,余下的青丝则柔顺地披在肩后。 少了平日练剑时的利落飒爽,却多了一份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清丽柔美。 红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神有些躲闪,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自己。 “师姐好漂亮呀!” 小七第一个欢呼起来,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艳。 苏璃也走上前,仔细端详着,抿嘴笑道:“师姐穿裙子真好看,比那些什么世家小姐,都好看多了。” 也不知她刻意提到的世家小姐,指的是谁。 红袖被她们夸得更不好意思,耳根都红透了。 少女下意识地想去拉裙摆,却又觉得这动作太女孩子气,伸出的手便僵在半空,一时间显得有些无措。 楚歌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很合身,很好看。” 红袖这才稍稍安定,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是……行动可能不太方便。” “今日又不用练剑。” “不过你要是穿着实在不舒服,也可以换回去。” 楚歌笑道:“今天寿星最大嘛,红袖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倒也不用换回去。” 红袖双手悄悄抓紧裙摆,面上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今天就这样穿着……也挺好的。” 这时,苏璃和小七也凑到她跟前,各自拿出为师姐准备的礼物。 苏璃的礼物是一个小小的、绣工精致的香囊。 她将香囊递给红袖,眼睛亮晶晶的:“师姐,这是我用自己培育的第一批宁神花和月华草制成的。” “花香很淡,但有安神静心之效,师姐晚上修炼或休息时,可以放在枕边。” 楚歌在一旁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难怪璃儿当天只去了一个摊子,就说把东西都买好了…… 原来从一开始,她准备买的就不只那些寻常草药的种子。 在的确有安神效果的药草中,宁神花和月华草算是长得最快的了。 这小妮子,倒算有心…… 红袖接过,凑到鼻尖轻轻一嗅,果然有一股极清淡雅致的花草香气,沁人心脾。 她想起苏璃当时蹲在坊市种子摊前,仔细挑选的模样,以及这些天神秘兮兮地照料着那方小灵田的举措,心头又是一暖:“谢谢你,璃儿。费心了。” “还有小七的!小七的!” 红发小团子迫不及待地举起自己的礼物。 小七掌中静静呆着的,是一个剑穗。 用料是最普通的青灰色丝线,编织的手法也显然很生疏,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拆了又编的痕迹。 但整体的形状,还算得上规整。 末尾处,小七用了一小颗她自己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红色小石子,像一粒小小的火星,缀在穗子末尾。 “这是小七自己做的哦!” 小七挺起胸脯,脸上满是骄傲,但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编得不太好。” “小七偷偷跟街口卖穗子的婆婆学的,学了可久呢!材料也是用上次师父给的灵石买的……” 作为凡间“文剑”美观的标志,剑穗在剑修们的飞剑上本就不是标配,红袖对此也没什么所谓。 之前从老屠那里缴来的飞剑带着剑穗,她就那样用着。 叶倾城赐下的这把“烁金”没有剑穗,她也是一样用着。 但此时此刻,看着那枚略显粗糙却心意满满的剑穗,又看看小七那双稚嫩的小手,红袖却只觉得眼眶发热。 她蹲下身,与小七平视,接过那枚剑穗,郑重地系在了烁金的剑柄上。 青灰色的穗子配上银亮的剑柄,那点红色的小石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竟有种别样的质朴可爱。 “很好看,小七。” 红袖的声音有些沙哑,“师姐很喜欢,非常喜欢。” 小七立刻笑开了花,扑上来抱住红袖的脖子:“师姐喜欢就好!” 苏璃也走过来,三个女孩儿头碰头凑在一起,看着那枚剑穗,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楚歌站在一旁看着,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清了清嗓子,道:“好了,礼物都送完了。” “接下来,该准备咱们红袖正式的生辰宴了。” “啊,还有?” 红袖有些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刚刚不是已经吃过了……” “况且现在刚过晨时,就算要准备午饭,是不是也有些太早了?” “哼哼,哪有过生日只吃些早点的道理?” “刚才那些,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楚歌微微一笑,轻轻挥了挥手,小七和苏璃便凑上前来。 两小只此时都穿上了围裙,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小七睁着大眼睛,无比神气地看着自己的大师姐:“小七今天可是要大显身手的,当然要早点弄了!” “红袖,今日你不准靠近灶前,更不准动手做饭。” 楚歌轻笑着,又走进了厨房里:“璃儿,小七,来给为师打下手!” “好!” 厨房里再次热闹起来。 虽然并不需要,楚歌也系上了苏璃献上的围裙。 师徒三人穿着围裙在厨房站成一排,看上去倒很像那么回事儿。 苏璃手指纷飞,便将处理好的各色灵材一一摆开,架势十足。 她心思灵巧、动作迅速,便被楚歌吩咐,负责洗切配菜;而干劲满满的小七则继续盯着火候,时不时被指派去递盘子、拿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当然,作为筑基期的修士,楚歌早就可以分心多用。 哪怕再多做几个菜,其实也是不需要帮忙的。 甚至厨房里在塞进来两个小团子后,显得有些拥挤,反而让他的效率降低了不少。 可这又怎么样? 过生日,最要紧的不就是热闹? 眼下的院子里,就格外的热闹! 红袖依言没有动手,只是穿着那身裙子坐在厨房门口。 少女有些生疏地牵着裙角,眉头微皱。 穿上裙子才发现,院里的石凳实在是太矮了。 好在作为上品法器,这件法衣是带着自洁阵法的。 不然,她可舍不得让裙摆拖到地上。 唉,裙子果然还是不方便。 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非要送我一件裙子…… 虽然这样腹诽着,可少女牵起裙角的手,却一直未曾放下。 红袖抬起头,看着里面师父和师妹们忙碌的身影。 耳边是冷煎炒烹炸的声响,鼻尖是灵材受热后散发的香气。 师妹们俏皮的嬉笑声,师父温和的指挥声……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在红袖的眼前构成一幅鲜活而温暖的画面。 她看着看着,嘴角的笑容愈发浓烈。 原来,“家”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过。 只要师父在,只要师妹们在,这里…… 就是红袖的家。 第232章 凌英赠符 在小七和苏璃不遗余力的“帮助”下,楚歌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做好了一大桌菜肴。 虽不算奢华,却也绝对算得上丰盛。 有红袖从棚户区开始,就很爱吃的炖夯牛。 大块的牛肉和蹄筋混在一起,被炖得酥烂入味。 有苏璃喜欢的冰晶藕片,将灵藕烹熟后,撒上适量的冰糖,不仅清甜解腻,更是将藕片本身爽脆的口感进一步升华。 还有小七念叨了好久的炙火羚。 楚歌将百味楼这道招牌菜彻底还原了出来。 最起码,其“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核心,是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除此之外,还有几样小炒,以及一锅用各式灵材熬煮了许久的浓汤。 楚歌还事先从王平崖那儿弄来了一小坛低度的灵果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 眼下刚至午时,几人早上吃的本就丰盛,现在腹中更是没有丝毫饥饿之感。 但哪怕是修为最低的小七,也已是炼气四层的修士,饮食早就不是为了单纯的饱腹。 换句话说,想吃就吃,不用硬等饭点。 师徒几人围着院中石桌坐成一团,其乐融融。 “来,为师先祝你。” 楚歌朝着红袖举起酒杯,笑容在春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祝我们的红袖十六岁生辰快乐!” “愿你道途顺遂,剑心通明,往后天高地阔,自在逍遥。” 苏璃和小七也连忙举起杯子,清脆的童声和少女的声音合在一起:“祝师姐生辰快乐!” 红袖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菜肴,看着师父和师妹们真挚的笑脸,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 她缓缓端起酒杯。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暖,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洪流,冲垮了她平日里一直努力维持着的镇定。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师父,师妹……” 她哽咽着,努力想扬起笑容,泪水却不断滚落:“谢谢……谢谢你们。” 红袖仰起头,将杯中那点微甜带涩的酒液一饮而尽。 她放下杯子,想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可泪水却像是决了堤,越抹越多。 “傻丫头,哭什么。” 楚歌语气温柔,递过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苏璃和小七也围了上来,一个轻轻握住她的手,一个踮着脚想帮她擦眼泪。 红袖接过帕子,捂着脸,肩膀微微抽动。 “师姐,再哭下去,你就要变成花脸猫啦!” 该说不说,小七这句话还是挺有用的。 最起码帮助红袖很快地平复了情绪。 少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看师父,又看看两个师妹,目光扫过这一桌精心准备的饭菜,扫过这个大家在这些日子里一点一点打理出来的、充满生机的小院。 “许个生日愿望吧,红袖。” 楚歌看着自己的大徒弟,面上的笑容依旧那么柔和。 红袖深吸一口气,用带着些鼻音、却无比清晰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红袖今日别无他求。” “只愿此生能永伴师门,丹剑同修。” “我希望能和师父、师妹们一直在一起……” “吾心安处,便是吾乡。”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郑重的力量,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头。 楚歌怔住,随即眼中泛起深深的笑意。 苏璃也握紧了红袖的手,用力点头。 甚至连带着潜藏在她脑海中的寒渊魔主都有些动容,怔怔地看着红袖那张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 虽然没有完全明白这几句话中的重量,小七却也感受到了师姐的那份决意。 小团子跟着用力点头,脆生生道:“小七也是!永远跟师父和师姐们在一起!” 桌上腾腾的热气映着师徒四人含笑的脸庞,这小小的一方天地,此刻便是尘世间最温暖的港湾。 红袖擦干眼泪,面上重新绽放出灿烂明亮的笑容。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师父特意为她炖的夯牛蹄筋放入口中。 软糯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院中的欢声笑语正盛。 石桌上杯盘渐空,灵果酒的微醺暖意混着饭菜香气,在暮春的风里袅袅飘散。 小七捧着一小碗甜羹,小口小口喝着,圆乎乎的小脸上尽是满足。 苏璃正轻声同红袖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温软的笑意;楚歌则靠在椅背上,看着徒弟们笑闹,眼底是许久未见的全然放松。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院门口的光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道素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无比自然。 就好像,她一直都在那里。 来者是凌英。 她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白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 相较几日前初成金丹时,凌英周身气息更加沉凝内敛,显然境界已然稳固不少。 许是刚出关不久,她脸上还带着一丝冰雪初融般的淡淡倦意,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哪怕此时日光最盛,也丝毫掩盖不了她双眼中的神采。 院中的说笑声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凌姐姐,你来啦!” 小七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碗勺,欢快地喊了一声:“你也是来给红袖师姐过生日的吗?” 苏璃也连忙起身,礼貌地招呼:“凌前辈。” 红袖同样站了起来,遥遥地朝着凌英行了一礼。 她看着门边那道清冷如旧的身影,心中感情有些复杂。 确实,在面对凌英时,她心中最先涌上的一直是感激。 凌姐姐无论是对她、对师妹们,还是……对师父,都一直多有照拂。 可这感激之下,又仿佛垫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让她嘴角扬起的笑容,终究不如小七和苏璃那般毫无挂碍的明亮。 “凌师姐,”楚歌也有些意外,起身迎了两步,“你不是在闭关巩固境界吗?怎么有空过来?” 凌英的目光在院内扫过,在满桌未撤的杯盘和师徒四人身上略一停留,最后落在今日穿着有些特殊、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喜悦痕迹的红袖身上。 “听闻红袖今日生辰,”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我恰好出关,便赶过来看看。” 凌英大大方方走进院中,步履轻盈,日光在她身后拉出修长的影子。 她走到红袖面前停下,手腕一翻,掌心便多了一物。 那是一枚剑符。 不过三寸长短,质地非金非玉,通体呈现一种沉凝的玄黑色。 符身并无繁复纹路,只在正中,以极其凝练的笔触刻着一道细如发丝、却锐气逼人的银色剑痕。 那剑痕微微凸起,手指轻触,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如同尘封火山般引而不发的凛冽剑意。 “此符是我稳固境界时,以自身一缕初成的金丹剑意凝炼而成。” 凌英将剑符递向红袖,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激发后,可化出一道剑气,足以对冲掉寻常筑基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 “你日后在外历练遇险时,亦能以此符为引,向我传讯。”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主修剑道,这剑符本身对你或许也有用处。” “这算是我给你的贺礼。” 红袖怔怔地看着那枚黑色剑符。 那上面流转的、属于金丹真人的纯粹剑意,让她体内的庚金剑骨都隐隐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这礼物……太贵重了。 不仅仅在于它的威能,而是这份以自身剑意凝炼的心意,以及背后所代表的那份庇护之意。 “凌姐姐、不,凌前辈,这……” 红袖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向楚歌。 第233章 少女一直有心事 楚歌也看清了那枚剑符,心中微动。 他自然明白这礼物的分量,更能品出凌英此举背后的细致。 她知晓红袖主修剑道,便送了这样一件既有短期实用价值,又蕴含剑道真意、能长久助力红袖感悟的礼物。 这份用心,在凌英这般性情清冷、一心唯剑的人身上,尤为难得。 凌师姐啊凌师姐,你为何总是对我们这么用心呢? 楚歌有些疑惑地看向凌英,而对方也正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楚歌从她沉静的眼底读到了一丝毋庸置疑的坚持。 以及……一丝近乎理所应当的坦然。 是了。 以凌英的性子,觉得该送,便会送。 她从来不会考虑价值是否对等,也不会在意旁人的看法。 这份纯粹,有时反倒让人不知该如何推拒。 楚歌心中叹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他对红袖点了点头,温声道:“既是凌师姐一片心意,红袖你便收下吧。好好谢谢凌师姐。” 其实照理说,此时凌英已是结丹真人,他却依然停留在筑基期,只叫师姐难免有些不合规矩。 但已经改过口,只要凌英不刻意要求,自是没有改回去的必要。 红袖这才伸出双手,接过那枚尚带着一丝冰凉触感的剑符。 这剑符看着很小,入手却很沉。 她对着凌英,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凌前辈厚赐,红袖定当珍视。” 凌英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的目光在红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不必多礼。” 院中的空气一时有些安静。 凌英本就不是多话之人,红袖心中情绪复杂,也不知该如何与这位新晋的金丹真人自然交谈。 小七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苏璃则敏锐地察觉到了师姐那份不易察觉的僵硬,便主动开口,问了些凌英闭关巩固境界的琐事,才让气氛稍缓。 凌英简单答了几句,见楚歌院中还在进行家宴,便不打算久留。 “贺礼既已送到,我便不叨扰了。” 她看向楚歌,语气如常,“楚师弟,告辞。” 楚歌也不强留,点头道:“师姐慢走。” 等到凌英走到门口,他又忍不住跟上一句:“多谢你记挂着红袖。” 凌英“嗯”了一声,又对红袖几人略一点头,转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夜色之中,只有那袭白衣在月光下留下一抹惊鸿似的残影。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又是一阵春风拂过,老槐树的枝条簌簌轻响。 红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玄黑色的剑符,指尖摩挲着其上那道冰冷的银色剑痕。 剑意透过皮肤传来,凛冽而纯粹,正如它的主人。 她心中的感激,自然是真。 可那“凌姐姐”,现在与师父之间的关系……是否有些微妙了? 方才他们之间那已经无需多言的眼神交汇,那份自然而然的默契,还有师父替她做主收下礼物时那种…… 那种亲近的态度,都像一根细小的尖刺,轻轻扎在她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 对于凌英,少女自是生不起丝毫嫉恨的心思。 可对于“师父亲近的人好像又多了一个”的事实,她却有些难以抑制的难受。 她再做不到像小七那样毫无芥蒂地亲近凌英,也难如苏璃那般坦然自若地与对方交流了。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意识到了,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的心境。 楚歌并未察觉红袖这片刻的失神。 他将目光从院门口收回,对徒弟们笑道:“好了,咱们继续。小七,你那碗甜羹再不喝可要凉了。” 小七“哦”了一声,赶紧捧起碗。 苏璃也重新坐下,悄悄碰了碰红袖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关切的眼神。 红袖勉强笑了笑,将剑符小心收进怀中。 众人刚拿起筷子,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就热闹多了。 “楚老弟!红袖丫头!生辰大喜啊!” 王平崖爽朗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进来。 只见他和陈松二人并肩而来,手里各自提着东西。 陈松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衫,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周身那股筑基后期的沉凝气息圆融自然,再不见丝毫暮气。 王平崖则是一脸喜气,手里拎着个不小的食盒。 “王前辈,陈前辈!” 楚歌连忙起身相迎,红袖几人也跟着站起来。 “哈哈,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王平崖摆摆手,大步走进院子,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放,“知道你们肯定准备了好的,这是百味楼新出的几样点心,甜而不腻,给你们添个零嘴儿!” 陈松则走到红袖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红袖,这是我和老王给你准备的小小礼物。” “时间确实有些仓促了……没来得及备啥好东西。” “还希望你不要嫌弃。” 红袖双手接过,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尊小巧玲珑的青铜丹炉模型。 这模型只有拳头大小,却铸造得极为精致、五脏俱全。 炉身纹路清晰,三足两耳,握在手中,甚至能隐隐感受到其中微弱的、能够引导火灵的阵法波动。 而炉身一侧,则直接是透明的,能将其中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如此一来,无需反复开炉,便能复现真实的炼丹情形。 这显然不是玩具,而是一件能帮助丹道初学者快速积累经验的法器。 这对正在学习丹理的红袖而言,颇为实用。 “多谢陈前辈。” 红袖点头微笑,心中暖意融融。 二人送上的礼物虽不如凌英的剑符那般惊人,却也很贴合她现下的需求,足见其中的细致关怀。 “你喜欢便好。” “祝你能同你师父一样,丹剑双修,皆有所成。” 陈松含笑点头,又转向楚歌,神色变得郑重,再次深深一揖,“楚小友,老夫此番能脱胎换骨,全赖你赠丹引路之恩。” “此情此恩,我陈松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楚歌连忙扶住他:“陈老哥,你我之间何必再三客套?” “你能突破,是你自身根基与毅力所致,我不过顺水推舟。” “以后可别每次见面都这样,我受不起啊!” 陈松摇头,正色道:“没有你那‘顺水推舟’,老夫这条船,早已搁浅在滩涂之上,腐朽殆尽了。”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真诚:“还是那句话……日后但有差遣,万勿见外。” 王平崖在一旁插话:“行了行了,老陈,道谢的话说一遍就够了。” “楚老弟不爱听这些,你就别在这扫兴。” “咱们送完礼,说几句吉祥话,就赶紧滚蛋,别耽误人家师徒庆祝了。” “那倒也不至于,你们……不留下来吃点吗?” 楚歌抛出询问的眼神,想着要不赶紧去厨房拿两对碗筷。 “哈哈,这个真不用。” 王平崖挤眉弄眼地拍了拍一旁陈松的肩膀:“这老小子好不容易答应请我吃顿饭,我今天要好好宰他一顿!” 陈松有些尴尬地笑笑:“等下次有机会,再来正经宴请你们师徒了。” 王平崖又对红袖笑着说了几句“快快长大、修为精进”的吉利话,便拉着陈松准备告辞。 恰在此时,院门外的小径上又传来一阵略显杂沓却并不急促的脚步声。 期间还夹杂着清朗的说笑声——来者显然不止一人! “哟,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还挺热闹!” 这声音中的慵懒笑意,不是叶倾城又是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倾城一袭月白长衫,摇着折扇,施施然走在最前。 他身后赫然跟着三人——仙风道骨的青阳真人,面容儒雅却隐带威仪的晏无疆,以及一袭鹅黄衣裙、气质温婉安静的晏明。 这几位联袂而来,小院仿佛瞬间被某种无形的气场所笼罩了。 陈松和王平崖立刻停下脚步,面露惊讶与恭敬,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盟主。见过晏城主,见过青阳真人。” 楚歌也是心头一震,没想到这几位在天剑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竟会一同出现在自家这僻静小院里。 只是为了红袖一个晚辈的生辰吗? 第234章 夜访 楚歌定了定神,将错乱的思绪抛至脑后。 他上前几步,拱手道:“叶盟主、青阳真人、晏城主,还有晏姑娘……诸位大驾光临,实在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楚老弟不用客套。” 叶倾城折扇轻摇,目光在院中一扫,掠过满桌残席和众人,最后落在明显是今日主角的红袖身上,唇角笑意更深:“今日是小红袖的好日子,我们过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不算唐突吧?” “盟主言重了,快请进。” 楚歌侧身,将几人让进院中。 晏明在迈进院子时,还特意看了一眼站在一排的几个徒弟,冲着她们眨了眨眼睛。 “咦,明姐姐也来啦!” 小七发出天真烂漫的呼喊,引得对方一阵发笑。 苏璃和红袖则是在互相对视了一眼后,才对晏明默默点头回礼。 青阳真人抚须微笑,率先走了进来,目光温和地看向红袖:“丫头,那我也学着叶盟主,唤你一声小红袖了。” “小红袖,生辰快乐。” “听说你有志丹剑同修,实在是令人佩服。” “老夫身无长物,唯有一些炼丹的粗浅心得还算拿得出手,但你师父也擅于此道,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要知道他可是还未结成金丹、就因丹道上的成就而被尊称为真人的。 哪怕只是客套,这番话也是给足了楚歌面子。 说着,青阳真人取出一个卷轴,笑着道:“这是我早年在外游历时,得到的一篇温养本命剑器的法门。” “传下法门的那位,就是一名丹剑同修、且在丹道与剑道上都取得不菲成就的古修。” “此法虽非正统剑诀,但其中一些以丹理辅助剑意淬炼的思路,或许会对你日后的修行有所启发。” 红袖又惊又喜,双手接过那看似古朴的卷轴:“多谢青阳真人!” 晏无疆此时也缓缓走上前来。 他先是对着楚歌郑重一礼:“楚大师,小女之事,晏某再次拜谢。” 随即他目光转向红袖,脸上露出长辈标配的慈和笑容:“红袖姑娘,恭喜。” “你师父于我晏家有大恩,你既是他弟子,便如同我晏家晚辈。” “这件流云鹤氅,乃是以云梦泽深处百年云蚕丝织就,又请炼器大师辅以阵法炼制,寻常筑基修士难伤分毫,且轻若无物,不碍行动,权作一份贺仪,望你莫要嫌弃。” 他身后一名随从立刻捧上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质地如烟似雾、隐有云纹流转的浅青色披风。 仅观其灵光宝气,便知绝非凡品,比之楚歌送的那件织裙,显然又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晏明站在父亲身侧,安静地看着,并未再多送礼——她那盒雪髓凝神香早已送出。 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掠过红袖身旁的楚歌,又垂下。 在楚歌眼神示意下,红袖连忙道谢接过,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这件流云鹤氅虽然轻盈,但落在手中,却分外沉重。 重到……让她有些压抑。 好像在隐隐提醒着她,师父与晏家、与那位晏明姑娘之间,那份厚重的恩义牵连。 红袖突然又想到之前晏明对自家师父的称呼来。 “恩公”…… 陈松此时也趁机上前,对着晏无疆深深一揖:“晏城主,陈某也要多谢城主仗义,助楚小友寻来太初蕴灵丹。” “此丹于陈某,实有再造之恩。” 晏无疆连忙扶住他,笑道:“陈丹师客气了。丹药是楚大师替你开口的,晏某不过是略尽绵力。” “你能借此丹突破,是你自身的福缘,亦是楚大师慧眼识人、重情重义之故。” 他说着说着,目光再次转向楚歌,感慨道:“楚大师你待友以诚,助陈丹师延道续命,又技艺通神,救小女于沉疴。此等恩义,晏某、晏家,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楚歌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晏城主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机缘巧合罢了。” 缘…… 这世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大抵脱不开一个“缘”字。 叶倾城在一旁看着,折扇轻轻敲打掌心,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却并未插话。 一时间,小院里站满了人,气氛热闹却也略显拘谨。 毕竟叶倾城和晏无疆的身份摆在那里,陈松和王平崖难免有些放不开。 叶倾城似乎看出这点,笑了笑,道:“好了,贺礼送到,吉祥话也说过了。” “咱们几个老家伙就别杵在这儿,打扰人家庆祝了。楚老弟,红袖丫头,你们继续。” 他又对青阳真人和晏无疆道:“两位,正好我那儿新得了些好茶,一起去品鉴品鉴?” 青阳真人和晏无疆自是含笑应允。 晏明随着父亲转身前,又悄悄望了楚歌一眼,才低下头,跟着离去。 叶倾城临走前,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腕一翻,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飞向红袖:“差点忘了,我这个做盟主的也不能小气。” “这玉佩里封存了我一缕剑意,平日佩戴有清心凝神之效,若遇生死之间的大危机,直接捏碎,只要不是比我超出太多的攻击,都可挡得一挡。” “算是……我补上的生辰礼。” 叶倾城的这枚玉佩,简直是今天红袖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只要不是比他超出太多的攻击,都可挡得一挡…… 可叶倾城是什么境界? 说白了,这玉佩在北境就是一枚护身符! 红袖慌忙接住,那玉佩触手生温,其中隐隐有令她心悸的浩瀚剑意流转。 她忙不迭地行礼道谢。 叶倾城随意摆摆手,便与青阳真人、晏无疆父女一同离去。 陈松和王平崖也再次道贺后,跟着告辞。 热闹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是石桌上已多出了百味楼的食盒、陈王二人送来的青铜丹炉模型、青阳真人带来的古朴卷轴、装着流云鹤氅的锦盒;红袖怀中那枚尚带着些许温度的剑意玉佩,也格外显眼。 转眼间,又是日落月升。 苏璃和小七开始帮忙收拾碗筷,被要求不能干活的红袖,则默默地将收到的礼物一样样拿回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沿,将礼物一件件摆在面前。 师父注疏的手札与那件浅黄色的裙子,小七亲手编的剑穗、璃儿制成的宁神香囊。 还有…… 凌英那枚玄黑色的冰冷剑符、青阳真人送来的古修卷轴、晏城主那件光华流转的披风、叶盟主那枚蕴藏浩瀚剑意的暖玉,还有晏明早前送来的、被她收在柜中的雪髓凝神香…… 琳琅满目,堆满了半张床榻。 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份心意,一份祝福,还有……一份或深或浅的关联。 红袖的目光,缓缓掠过这些礼物。 指尖拂过师父熟悉的字迹,心头是踏实的温暖;拿起小七粗糙却用心的剑穗,鼻尖忍不住发酸;看到璃儿的香囊,便想起师妹在种子摊前认真的侧脸……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那枚玄冰剑符上时,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便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凌英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眸,想起她与师父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 除了温暖,其中又渗入一丝难以言喻的涩味。 目光再移到那件华贵的流云鹤氅,红袖又仿佛看到了晏明温柔娴静的身影,看到了晏城主对师父那几乎溢于言表的感激与看重。 这份厚重的、建立在救命恩情之上的关联,显得如此理所应当,却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无力。 莫非,真的是因为自己太小气了? 说到底,我只是师父的徒弟啊,不应该这样的…… 种种心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少女的心底交织、晕染,混成一团。 十六岁的生辰,分明收到了许多许多的礼物,许多许多的祝福。 她应该是开心、感动的才对。 虽然确实如此,可为何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正空落落、又沉甸甸的角落?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些承载着不同心意的物件,烛火在她清澈的瞳孔里跳动,映出一片迷茫的光。 夜愈发深了。 小七和苏璃都已回到屋中,酣然入眠。 而红袖,却依然睡不着。 少女双手托腮,茫然地沉思着。 “叩、叩。”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红袖倏然回神,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房门。 窗外,月光将一道熟悉修长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在窗纸之上。 随即,楚歌温和的、带着些许关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红袖,还没休息吗?” 第235章 我怕 “师父?” 红袖微微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床上摊开的几样礼物往旁边拢了拢。 尤其是那枚凌英赠予的剑符,和装着流云鹤氅的锦盒。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才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外是静静等候了一会儿的楚歌。 青年披着一件外衫,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关切,目光落在红袖脸上,似乎想从她眼中读出些什么。 “我看屋里灯还亮着,”楚歌的声音放得极其轻缓,带着夜色的宁静,“想着你或许还没睡。” “今日分明是你的生辰,可方才为师看你面色,似乎不是很开心。”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今天还是休息的不够,抑或是……有什么心事?” 红袖侧过身,将门让开:“师父请进。” 楚歌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床榻上那些尚未完全收拢的礼物,心中有些了然。 他在窗下那张旧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红袖也坐到跟前来。 红袖在床沿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楚歌微微挥手,便有一道无形的结界升起,将二人所在的这方小角落同正酣睡着的苏璃小七两人隔开。 晋升筑基以后,这种只需操控周遭灵气便可实现的操作对楚歌来说已是信手拈来。 红袖怕打扰到师妹们休息,早就将房间里的灯火掐得极暗。 昏黄的光线将师徒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随着灯焰微微摇曳。 “弟子没有心事。” 红袖先是下意识地否认,但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只是……今日收了太多礼物,见了太多人,心里有些乱。” 少女侧脸低垂,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楚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了解红袖。 既然开口,她就一定会说下去的。 夜风从微开的窗隙钻入,带着院中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得灯焰又是一晃。 “师父,”红袖忽然抬起头,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越了时光,“您还记得在棚户区的时候吗?” “我们住的那个小院子,又破又旧,下雨天还会漏雨。” 楚歌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眼神也柔和下来,带着追忆:“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只有我们四个人。” “一开始只有三个人,后来来了小七。” “最坏的时候……又只有三个人。” 楚歌眼中一黯,知道对方说的是前身将小七当掉的那段时间。 哪怕隔了这么久,他还是有些难以想象,当时这几个孩子心中得有多害怕。 “那时师父您身子不好,总是咳嗽,躺在床上看那些破旧的丹书。”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您那时的脾气远不如现在好。” 红袖说着,有些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或者说,您现在太好了。” 好到,让我总会以为现在是一段幻觉,抑或是我的一场梦…… 楚歌看着少女,心中有些莫名的亏欠感。 是因为前身留下的起点太低吗? 红袖她,未免太容易满足了些…… “那时候,我常常要去山上采药,去坊市换米粮。璃儿还小,就做些分拣草药的活儿。” “小七……小七那时候甚至还不会说话,总躲起来偷偷地哭。” “黑水潭那边的山上很冷,璃儿和小七的手脚也很冷。” “而坊市里那些人的眼神,是最冷的。” 红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段记忆,“日子很苦,很难。” “但后来,师父您……变了。” 少女的声音中突然多了些生气,清澈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在那场炸炉之后,您一下子就炼出了之前从未见过的丹药,不仅治好了自己的伤,也赚了好多灵石。” “您还把小七救了回来!” 红袖的面上泛起敬佩的神情:“再后来,我们一路和丹盟对抗,直到凌姐姐找过来,帮助我们彻底打倒那些坏人,我们才算是松了一大口气。” 这也是为什么,我对凌姐姐的情感会如此复杂…… 少女顿了顿,没有让楚歌意识到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怅然:“再后来,在街坊邻居们的帮助下,我们有了新院子,有了新家。” “虽然还是在棚户区,但……” “日子真的再也不一样了。” “不瞒您说,那所小院,我总想再回去住上几天。” 楚歌点点头,心底也泛起复杂的情感。 那段日子对他而言,也是极难忘怀的。 那是穿越之初,最艰难也最真实的挣扎。 好在…… 一切都过去了。 该留下来的人,也一个没少。 “再后来……我们来到了天剑城,来到了正气盟。” 不知为何,红袖直接略过了在路上遇到晏明的一段:“加入盟中后,您为了给小七找寻功法,不眠不休地炼丹,还接了那么困难的任务……” 红袖的语速渐渐快了些,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那时候,弟子就在想,师父您……真的不一样了。” “您听了可别生气……”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脸,眨巴着眼睛:“有的时候,弟子甚至会感谢那场炸炉。” “不会……” 楚歌缓缓摇头,清俊的面容上笑容依旧温暖:“为师也很感谢那场炸炉。” “若是没有那场炸炉,没有那场生死间的经历,我也不会清醒过来。” “我们也不会有今日。” 若是没有那场炸炉,谁知道自己这个蓝星穿越而来的灵魂会去哪儿顶号? 可……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为什么自己偏偏会来到一本看过的里? 为什么同名同姓的原身,和自己的相貌也会如此相似? 楚歌眉头微皱,心头再度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感觉很像他之前每次的“心血来潮”,只是…… 这次并没有任何指向,也完全不明朗。 就好像混沌的命运本身。 “再后来,事情就变得更多,更……” 红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更……大了。” “赵家的事、丹考的事、晏明姑娘的事,陈前辈和凌姐姐突破的事……” “好像只是一转眼,师父您就成了他们口中的楚丹师,成了北境丹魁,成了连叶盟主、青阳真人、晏城主这些大人物,都要郑重以待的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您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凌姐姐,叶盟主,青阳真人,晏城主……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弟子是知道的。” “尤其是凌姐姐,她对师父您也好,对我们也关照。我心里,是很感激她的。” 红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清晰可闻。 楚歌知道少女的心思难猜,也不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等待。 “可是……”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弟子有时候会害怕。” 楚歌心下一紧:“怕什么?” 红袖抬起头,直视着楚歌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坚毅的眼眸里,此刻满是脆弱与迷茫,还有一抹深藏的不安。 楚歌有些莫名的心疼。 他从未见过红袖这样的眼睛。 “弟子怕……怕跟不上。” 她一字一句,说得异常艰难,却无比清晰,“师父您走得太快、太远了。” “这本身倒没什么,弟子只会为您开心。” “可是,这样一来,您的身边就会有越来越多像凌姐姐、像晏姑娘那样……” “那样优秀、厉害、能帮到您的人。” “我怕有一天,师父您身边站着的人,不再是我。” “我怕自己会被落在后面,甚至……” “像以前那样,被忽视、被遗忘。” 她说完,立刻又低下头,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 少女的肩膀微微缩起,等待着即将来临的审判。 第236章 最初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 油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楚歌完全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一向沉稳冷静、勤奋刻苦的大徒弟,心里竟藏着这样的恐惧。 他一直以为,红袖只是太过懂事了些,只是责任感强了些、包袱重了些,却没想到她竟会有这些恐惧。 她会害怕被落下、害怕被遗忘。 红袖她已经十六岁了,这个年龄的孩子,想的是最多的。 会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并不是她的问题。 是自己的! 是完全忽视了这些情绪的自己! 前世蓝星上有句谚语,“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懂事的孩子没人疼”。 作为曾经的教育工作者,楚歌对这句话向来是很不认同的。 如果懂事的、听话的孩子反而受不到关心,所有的“懂事”都被视作理所应当,那绝对是教育者的失职。 可没想到,自己在红袖身上竟然隐隐也有犯这种毛病的趋势! 这念头让他心头骤然一酸,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惜。 “红袖,”楚歌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为师怎么可能遗忘你?” 红袖没有抬头,只是闷声道:“弟子并不是怀疑师父,只是忍不住会想。” “师父您现在…太不一样了。” “不只是和以前不一样。您现在,和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少女的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您待人以诚,重情重义,修行和丹道天赋又如此惊人。” “这样的人,就像、就像夜里的火把,自然会吸引许许多多的人靠近,想要与您同行,借一点光。” “这是好事,弟子明白。可是……” 她咬了咬下唇,没再说下去。 楚歌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紧绞在一起的、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指,心中百感交集。 红袖在她的面前向来表现得沉稳、坚毅,极少露出这副小女儿情态,反而更显得此时情感真诚。 他知道,红袖说得对。 自穿越以来,他确实在有意无意地改变着身边的环境与人际。 而自身作为穿越者,许多观念与理念确实也与前身、与这个世界的土著大有不同。 但他从未想过,这变化会给一直紧紧跟随他的徒弟,带来这样的不安。 楚歌沉默了很久,久到红袖都以为师父是不是生气了,或是已觉得同自己无话可说。 当少女的心快要渐渐沉下去时,楚歌才缓缓开口。 “红袖,为师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一个……或许和你现在心境有些关联的故事。” 红袖有些诧异地抬起眼。 楚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构思。 “在很久很久以前,嗯……在一个和这里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的世界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修士。” 楚歌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不炼丹,不练剑,他们修的是‘心’、是与天地万物的共鸣。” “因此,在这方天地里,修士最重要的便是天赋和心性。别的东西,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红袖静静地听着,紧张的心绪不知不觉被师父平缓的语调抚平了些许。 “这些修士中,有一位天赋极高、心性也极纯的年轻人。” “他入门不久,便展现出了惊人的悟性,进步神速,很快便在同辈中脱颖而出,甚至得到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的青睐与指点。” 楚歌娓娓道来:“许多人都羡慕他,认为他前途无量,将来必定能成为一代宗师,身边也自然会汇聚无数英才追随。” “年轻人自己也很努力,珍惜每一次机缘,善待每一位同门与前辈。” “他的身边,朋友渐渐多了,师长们的关爱也多了,甚至还有一些……倾慕他的异性修士。” 听到这里,红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可是,年轻人心里,却一直记挂着他最初入门时,那位领他进山门、在他懵懂时教他识文断字、在他受挫时笨拙安慰他的师兄。” 楚歌的声音更柔和了,“那位师兄天赋很普通,修为进展缓慢,性格也有些憨直,甚至常常因为反应慢半拍,闹出些无伤大雅的笑话。” “在旁人眼中,这位师兄实在配不上做这位天才师弟的引路人。” “年轻人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有才华横溢的同辈,有修为高深的前辈,有温柔美丽的仙子……他们都对年轻人很好,也都能在各自的领域给他帮助和启迪。” “有人便私下劝年轻人,说那位师兄注定难以在道途上走远,不如早些疏远,免得日后徒增伤感,也免得被拖累了名声。” 楚歌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红袖。 红袖不知不觉已听得入了神,下意识问道:“那……年轻人怎么做的?” 楚歌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种洞悉世情的通透,又带着些许令红袖如沐春风的暖意。 “年轻人什么也没做。” 他缓缓道:“他依旧每日做完功课,便去到师兄那简陋的洞府里,一起喝些粗茶,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抑或是,听师兄磕磕绊绊地讲一些早就过时的、浅显的道理。有人不解,问他为何如此。” “年轻人只是说:‘旁人予我以慧,馈我以力,赠我以财,我自感激。但师兄予我以初,护我以诚,待我以真。’” “‘慧、力、财,或可于他处求得;而这初、诚、真,却是无可替代的。’” “那……后来呢?” 红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后来啊,”楚歌抬头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年轻人成了那个时代最璀璨的星辰之一,身边也的确汇聚了无数风云人物。” “而那位天赋平平的师兄,饶是年轻人给了他很多物资和修炼体悟上的帮助,但碍于世界规则,心智、悟性不够的人,确实难以向上攀登。” “那位师兄终其一生,也未能突破到太高的境界,最终在某个春日,于自己的洞府中安然坐化。” 红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楚歌却话锋一转:“师兄坐化时,年轻人已是名动天下的大能。” “他推掉了所有重要的法会、讲道,亲手为师兄收敛遗骨,守墓三年。” “三年间,无数人前来拜访、劝慰,或是质疑他为何为一个庸人浪费如此宝贵的时光。” “他说了一段话。” 他看向红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道途漫漫,所见风光各异。” “有人伴我看山巅云海,有人陪我渡深涧急流,皆是我幸。” “但最初领我入道,让我看见门外竟有另一番天地的那个人,永远只有一个。” 楚歌朗声道:“这份最初与唯一,便是世间最重的因果,最深的情谊,任谁也无法取代,时光也不能消磨。” “倘若他弄丢了这份‘最初’,便绝无可能成为后来的自己。” 故事讲完了。 青年的面上,笑容温暖如初:“红袖……” “你知道对于为师而言,在这个世界的‘最初’又是什么吗?” 第237章 少女下定了决心 “弟子不知。” 面对楚歌抛来的问题,红袖茫然地摇了摇头。 又或许,她的心中其实隐隐有一个答案,只是不敢确信。 楚歌伸出手来,轻轻地拨了拨少女额前的秀发:“为师在这个世界的‘最初’,就是你、或者说,就是你们啊。” “我、我们?” 红袖连忙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面上泛起的绯红:“师父此话是何意?” 好在楚歌已经提前别过了头,压根没有注意到她面上的异样:“寒烟坊、棚户区,在那间灰暗破败小屋里,与你们三个徒弟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便是为师在这个世界的‘最初’。” 这倒是他的肺腑之言。 作为一个穿越者,对自己来到异界的第一个地图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特殊的情感。 更不要说那段时光实在是…… 太艰难,也太值得怀念。 楚歌微微合眼,仿佛又回到了那间昏暗的小屋里,那座破旧的丹炉前。 鼻尖也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寒,那是漫天风雪的气息。 那里,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初的“锚点”。 哦,师父原来是这个意思…… 少女心中恍然,温暖之余,还有些莫名的失落。 师徒二人间一时无话,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远的虫鸣。 红袖呆呆地坐在床沿,师父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方才楚歌口中那个关于“最初”的故事,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她冰冷不安的心田。 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 更迷茫了。 师父是在告诉她,无论他身边出现多少人,变得多么厉害,她们这些“最初”的徒弟、这些最初的人,永远都是特别的、不可替代的吗? 这份心意,红袖多少是受用的。 就好像一道温暖的阳光洒进来,让她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都松动了一些。 可是…… 师父说的,好像还是只有师徒之间的情分,而且…… 还是带着苏璃跟小七的。 自己在师父心中,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吗? 自己应该期待,在师父心中有些特殊的吗? 说到底,自己只是师父的徒弟。 可是她对师父的情感,仅仅只是徒弟对师父的依赖与敬慕吗? 那份看到凌姐姐与师父默契时的心酸,看到晏家与师父之间厚重恩义时的疏离感,究竟又因何而起呢? 红袖弄不清楚,想不明白。 她十六岁了。 她也只有十六岁。 那些交织的情感太复杂,太陌生,对于眼下的她而言,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楚歌看着红袖怔忪出神、时而恍然时而困惑的脸庞,知道她需要时间去消化。 他没有再说什么道理,只是温和地道:“红袖,你是为师的第一个徒弟,是陪着为师从棚户区那个漏雨的小院,一路走到这里的人。” “这份一起走过的路,经历的事,是任何后来的机缘、任何厉害的人物都无法抹去,也无法比拟的。” 他站起身,走到红袖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曾经还对前身抱着“师父”幻想时的红袖,多少次曾经盼望过的动作。 “不要怕被落下。” “你的路,在你自己的脚下。” “为师或许会往前走,但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喊一声,为师永远会停下来看你、等你,或者……拉你一把。” “只要你需要的话。” “再说了,红袖……” 楚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可是身怀庚金剑骨的天生剑修,又怎么需要担心被为师落下?” “日后有了大成就,莫要忘了为师才好。” 红袖仰起脸,望着师父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俊朗的眉眼,眼眶忽然又热了。 是啊…… 我是师父的第一个徒弟。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就是他的“最初”! 这一次,萦绕在少女心中的不再是委屈和不安,而是一种厚重、踏实的安全感。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师父的……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楚歌笑了笑:“好了,夜深了,早些休息。别想太多,明日还要练剑呢。” 他转身,朝房门走去。 就在楚歌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那一刻,红袖猛地站了起来。 “师父!” 楚歌回头。 红袖站在床前,烛光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神却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明亮。 她看着楚歌,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坚定,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师父,弟子……已经十六岁了。” 楚歌闻言,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郑重的神色,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她的话、温和地肯定道:“为师当然知道。” “今天可不是一个寻常的日子~从今日起,红袖就是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大人了!” “以后的路,要更坚定,更勇敢。” “你永远都是师父骄傲的徒弟!” 红袖听着师父的话,看着他脸上纯粹的笑容,不由地愣了一下。 果然还只是骄傲的徒弟吗…… 其实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她鼓起所有勇气说出那句话时,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其实是—— 十六岁,在这世间,便算是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她想说的,其实不仅仅是“我长大了”。 可看着师父那双清澈坦荡、毫无杂念的眼睛,听着他自然而然的鼓励,红袖忽然意识到,师父他…… 从来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也是,在师父心里,自己毕竟还是那个需要他教导、保护、引路的徒弟吧。 少女低下头,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分辨是失落还是释然的情绪。 但很快,那股情绪便被另一种更坚定的力量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师父有句话是对的。 过了十六岁,就是大人了。 大人的路,要自己走,大人的心意,也要自己看清、自己决定! 现在不会那么想,不代表以后也是! 她看着楚歌,眼中的最后一丝犹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嗯!弟子明白了。” “谢谢师父。” “以后……我会更努力的!” 少女微笑着仰起头,面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狡黠。 楚歌有些茫然,不知道红袖所说的“努力”,是在指什么。 但见少女如此振奋、眼中期望的神色如此热烈,想来一定是修行又或者练剑之类的事吧? 红袖啊红袖,真是个好孩子…… 青年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楚歌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细心地将房门为她掩上。 师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红袖独自站在房间中央,许久未动。 月光透过窗纸,静静洒在地面上,一片银白。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拂面,带着凉意,却让她纷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未来的路还很长,自己对师父的心意、师父对自己的心意,都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看得分明。 但至少从今夜起,她不会再害怕被落下了。 因为师父说,只要她喊一声,他永远会回头。 而她,是他某种程度上的“最初”。 这……就够了。 剩下的,她会自己来! 红袖握紧了拳头,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弟子……已经十六岁了。” 第238章 银发少女的心事 楚歌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院中清冷的月光。 红袖依旧站在窗边,许久未动。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微烫的脸颊,转身朝着床榻走去。 苏璃和小七的床铺那边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两人似乎都已沉入梦乡。 红袖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少女没有立刻躺下,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又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夜露的寒气透过窗隙渗入,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她才缓缓脱去外衣,掀开被褥,躺了下去。 也不知今夜会做什么样的梦…… 而就在红袖床铺斜对面,靠墙的那张床上—— 原本应该熟睡的苏璃,在黑暗里悄然睁开了眼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但若是此刻有人能在黑夜中看清,便会发现银发少女的耳根处,正悄然蔓延开一抹淡淡的绯红。 在她的识海深处,响起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 “怎么小丫头,听傻了?” 寒渊魔主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点……看戏的兴味。 苏璃没有立刻回应。 她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放方才听到的、隔壁房间里的每一句对话。 没错,刚刚师父和师姐的那番谈心,她全都听见了! 倒不是苏璃有意偷听。 只是今夜她心绪也有些不定,躺下后并未立刻睡着。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了师父敲门的声音,又隐约听到了师姐的低语。 天性八卦的苏璃当场就瞪大了眼睛,竖起了小耳朵。 奈何楚歌布下禁制后,她真就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毕竟虽然只是随手施为,楚歌现在的筑基修为可是实打实的。 饶是她苏璃再天赋异禀,也很难在神识这一块超过自家师父。 但…… 就在她要放弃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识海深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波动。 是寒姐姐! 紧接着,苏璃便“感觉”到了——师父亲自布下、用来隔音和防止窥探的简易结界,在她眼中如同被水浸湿的薄纱,变得半透明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身影渐渐清晰,耳畔的声音也清楚了许多。 苏璃来不及疑惑,便被师姐的倾诉牵动了情绪…… 这墙根一听,就是大半个时辰。 期间师姐的哽咽与不安、师父温和的开解,还有…… 师姐最后强调的那句“弟子已经十六岁了”,都让她颇为在意。 十六岁。 师姐为什么要强调自己十六岁了? 苏璃当然知道十六岁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世界,无论男子女子,过了十六岁便算是成年,可以谈婚论嫁了。 师姐她…… 特意在这样一个近乎剖白心迹的深夜,对师父说出这句话,真的只是在强调自己长大了吗? 苏璃眉头微皱,想起了许多。 她想起了师姐看向师父时,那越来越难以掩饰的、无比专注的目光;想起师姐在凌英前辈面前,那份不自然的僵硬和偶尔流露的、连师姐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酸涩;想起师姐此前收到晏明姑娘礼物时,那瞬间的沉默。 许多之前未曾深想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串联成一条隐约的线。 苏璃的脸颊更热了,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不是师姐,你来真的啊?! 她下意识地拉起薄被,蒙住了半张脸,用尽全力调整着呼吸,生怕被红袖发现自己没睡着。 她在脑海中,有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对识海里的寒渊魔主说道:“寒姐姐……你、你果然醒了。” “哼,你师父敲门的时候,就把我吵醒了。” “不然你以为,你怎么能穿透那个结界的?不还是我分匀了你一点神识。” “果然是寒姐姐你干的……” 苏璃恍然:“那……师父他们会不会发现?” “只要你小子不露馅,他们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 寒渊魔主的语气无比淡漠:“哪怕是现在,我和你师父之间神识强度的差距,也是你难以想象的。” “哦,那就好。” 苏璃舒了一口气,讪讪道:“所以,你也听到了吗,寒姐姐?” “哼,何止是听到,本座看得也很清楚啊。” “你那师姐,怕是春心萌动了。” 寒渊魔主在识海中双手抱胸,面上颇有些不屑:“这个世界的林红袖,果然还要更没出息一点。” “春、春心……” 哪怕自己心中也早有猜测,苏璃还是被这个词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她在现实中紧闭双眼,一颗心砰砰直跳,“不、不会吧?师姐她……她可能只是太依赖师父了?” “毕竟师父对我们这么好,师姐又一向是最懂事、最重感情的那个……” 她的声音在识海里越来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 寒渊魔主嗤笑一声。 极为罕见的,在苏璃面前,她笑声中也带上了几分穿透灵魂的冰寒,让苏璃打了个激灵。 “依赖?小丫头,你好歹也是过去的我,可别在这里装傻子。” “你也是女孩子,莫非真看不出林红袖现在、甚至在许久之前,看楚歌的眼神就与你和小七截然不同了?” 寒渊魔主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实验:“那分明就是女子看心上人的眼神。” “混杂着倾慕、依恋、占有欲,以及……患得患失的不安。” “虽然……” 寒渊魔主说到一半,连忙住口:“但本座这么多年来,见过的痴男怨女多了,岂会看错?” 苏璃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也没注意到被其吞掉的那半截句子,只是陷入了沉思。 她确实无法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早就隐隐察觉到了,只是从未敢往那方面深想。 师父他……毕竟是师父啊。 虽然她对师父也有着敬慕、依赖、感激…… 可师姐那份情感,显然比自己的更深、更浓烈,也更危险。 嗯,最起码现在是这样。 “可是……” 苏璃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她的印象里,师姐一直是坚韧、冷静、专心于道的。 怎么会对自己的师父产生那种想法? “师姐怎么会……他可是我们的师父啊!” “而且师父比我们大好多岁呢!” “哼,师徒又如何?” 寒渊魔主语气漠然,带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冷酷:“在本座见过的例子里,师徒结为道侣的,不在少数。” “力量才是唯一的准则。所谓的礼法伦常,不过是弱者编织的束缚。” “再说了,你们唤他师父,可你们真有师承吗?真行过拜师之礼吗?” “不过是捡回来几个没饭吃的小孩当劳工罢了,谈得上什么师徒伦理?” “小孩长大了,日久生情不是再正常不过?” “至于你说年龄差异……更是可笑至极!” “现在你们十几岁,他三十来岁,看上去隔得多了。” “可你们都是修行之人啊。若是你师父也有心思,再过几十上百年,他和你师姐之间这点年岁差异又算什么了?” 苏璃被这话震得心神摇曳,连忙摇头:“不,不是这么说!” “首先,师父他绝不是那样的人!而且……而且师姐她……” 她突然卡壳了,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如此纷乱的情绪,究竟是为何…… 苏璃的识海中沉默了片刻。 寒渊魔主罕见地没有继续嘲弄,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困惑。 “不过说起来……倒也奇怪。” 第239章 真是我的好徒弟 寒渊魔主皱着眉头,缓缓道:“我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林红袖对你这位师父,可没什么好感。” “不说深恶痛绝,但也差不多了。” “尤其是他把小七弄丢以后,林红袖甚至连表面的师徒名分都不屑于维护了。” “我知晓林红袖的性子……” 寒渊魔主嘴上看似刻薄,可每每提起对方时,面上依旧会闪过怀念的神色:“她蠢是蠢了点,可一生最是倔强要强,这一点,哪怕是我也有所不及。” “而那楚歌软弱无能,空负‘师父’之名,却连自身都难保,更遑论庇护弟子……” “当然,他也压根不会想着庇护弟子。” “那林红袖最瞧不上的便是这等人物。” 苏璃屏住了呼吸。 自从降临自己的识海开始,寒渊魔主便会偶尔提起另一个世界的些许碎片。 那些碎片往往与她认知的现实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地能对应上某些痕迹。 “可此间的楚歌……” “确实太奇怪了。” 寒渊魔主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哪怕是她,也很难想清楚其中关窍:“那场炸炉之后,他的变化之大,完完全全判若两人。” “不仅丹道和修行天赋都变得极为惊人,心性也是坚毅果决起来。” “待你们这几个徒弟更是掏心掏肺、倾囊相授,乃至不惜自身涉险——这一点我也能看出,他并非虚情假意。” “如此一来,他身边聚集的人,自然皆是当世人杰,且都对他颇为看重……” “这般人物,引得此间林红袖这样的小女子倾心,倒也不足为奇了。” “可最关键的……” 寒渊魔主淡淡地望向苏璃:“他究竟还是不是最开始的‘楚歌’?” “啊…” 苏璃有些惊惶地轻呼出声:“寒姐姐此话是何意?” “我也不知。” 不想寒渊魔主果断地摇摇头:“像我这样神魂够强、在肉身彻底破灭后,还能侥幸来到其他世界线的,本来就是前所未闻。” “先不说无论在哪条世界线中,原本的楚歌都绝无可能修到像我这般境界,就算有那样的一条世界线,他的性情又为何会大变至此呢?” “不瞒你说,我之前甚至都联想过古籍中所载的域外天魔夺舍……” “可我近日里常常观察你们这个师父,他神魂澄澈、气息平和,自我认知也完全是‘楚歌’,没有任何被夺舍的痕迹。” “实在是……匪夷所思。” 苏璃听着,也是愈发疑惑。 师父身上的改变,竟然连寒姐姐都难以看清…… 但不管怎么样,寒姐姐也说,师父对我们绝非虚情假意…… 这也就够了。 苏璃的心中此时也是五味杂陈。 说实话,她完全是为师父的改变而开心的。 她可一点都不怀念那场炸炉之前的日子。 可一想到师姐那份可能的心思,她又觉得心乱如麻。 “那……寒姐姐,你觉得师父他……知道师姐的心思吗?” 苏璃小心翼翼地问。 “楚歌?” 寒渊魔主冷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此人于丹道、于修行上确有几分天赋,但于这男女情爱之事……” “看他方才那反应,分明还只是将你师姐当做需要开解引导的弟子,蠢得很。” “我观他气色,还真不像是在假装……” “啧,莫非这几十年里,这厮一点情感经验也无?” 若是楚歌听到寒渊魔主这番吐槽,怕是要哭着连连点头。 何止前身这几十年,哪怕算上他在前世蓝星上的二三十年,感情经历也完全是空白的呀! 甚至在撞大运之前,他连女孩子的小手都没摸过…… 苏璃听到这里,也想起了师父最后离开时,那欣慰鼓励、毫无杂质的笑容。 不知为何,在为师姐感到遗憾的时候,她心里也莫名地松了口气。 “此事,你又待如何?” 寒渊魔主忽然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璃闻言一怔:“我?” “我……我不知道。”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说到底,这是师姐和师父之间的事。” “我只希望师姐能好好的,师父也能好好的。” “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哼,希望你真的这么看得开吧……” 寒渊魔主不置可否,转身就要再度消逝。 末了只冷冷丢下一句:“可莫要让这些无聊俗事,耽误了你自身的修行。” “力量,才是你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骗你的。” 话音落下,识海中那彻骨的冰寒缓缓退去,重新归于沉寂。 苏璃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暗中的帐幔,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师姐那句“弟子已经十六岁了”,听到师父那些温和的回应。 苏璃的心境前所未有的乱,像是一池被投入石子的春水,涟漪荡开,久久难平。 翌日。 天光初亮,晨露未晞。 小院里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平日的轨道。 红袖起得最早,如往常一般在院中练剑。 烁金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凌厉的金色流光,破空之声清脆,带着一股比以往更加沉凝决绝的意味。 苏璃推开房门时,看到的就是师姐在晨曦中挥汗如雨的身影。 红袖的神情异常专注,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倾注在这反复锤炼的剑招之中。 “师姐,早。” 苏璃如常打招呼,声音温和。 红袖收剑而立,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回头对她笑了笑:“璃儿,早。” 她的笑容依旧明朗,眼神清澈,似乎昨夜那场近乎崩溃的倾诉与不安已被她深深掩埋。 少女只在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更加坚定的光。 苏璃看着这样的师姐,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也慢慢沉淀下去。 无论如何,师姐还是师姐。 这一点是永远也不会变的。 永远。 早饭过后,楚歌将红袖叫到了丹室之中。 丹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材清香,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处理过的灵材,中央是楚歌现在常用的、一座半人高的黄铜丹炉,炉身铭刻着简单的聚火阵法。 “红袖,你随为师学习丹道也有些时日了,基础药理、药材辨识、君臣佐使的搭配道理,都已入门。” 楚歌站在丹炉前,神情认真,“今日起,我们开始系统学习炼丹的实际操作。而炼丹第一关,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关,便是控火。” 红袖肃然站立,认真聆听。 少女面上的表情无比沉静自然,仿佛昨夜深情倾诉的,并不是她。 楚歌看在眼里,只觉得十分欣慰。 不愧是最懂事的红袖,真是我的好徒弟! “一般来说,炼丹用到的火焰,都并非凡火。” “丹火乃是修士以自身灵力为引、沟通地脉火气或借助火系灵材,才能催生出的、蕴含灵性与变化的火焰。” 楚歌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就着一枚地火石轻轻一搓。 噗的一声,他的指尖便冒出一缕淡青色的火苗。 火苗在他指尖灵动跳跃,时而拉长,时而收缩,温度也随之微妙变化。 “控火诀,便是精细操控丹火温度、形态、分布的功法。” “火候差上一丝,轻则药性有损,丹药品阶下降;重则药力冲突,炸炉伤身。” 楚歌手腕一翻,那缕火苗便消失不见。 他看向红袖,微微一笑:“你身具庚金剑骨,灵力锋锐,于细微操控上本是弱项。”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刻苦磨炼。你如今下定决心丹剑双修,那以控火来反哺你对自身灵力的掌控,对你剑道亦是有所裨益的。” “好的,师父。” 红袖用力点头。 楚歌想了想,道:“你将昨日陈丹师送你的那尊小丹炉取来。” 红袖依言取出那个巴掌大的青铜丹炉。 小炉三足两耳,造型古朴,捧在手中沉甸甸的。 “此物名为‘观炉’,并非真正用来炼丹,而是辅助初学丹师体悟火候流转的法器。” 楚歌接过小炉,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指尖再次燃起那缕淡青火苗,却没有直接灼烧丹炉,而是隔着一寸距离,缓缓催动。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尊小小的青铜丹炉,在火苗的烘烤下,原本就呈半透明的那侧炉身,竟然彻底褪去了色彩,变成玻璃一般的质地! 炉壁内部,一道道纤细的、如同血脉经络般的淡红色纹路亮起,清晰可见。 随着楚歌指尖火苗温度、距离的细微变化,那些淡红色纹路中的流光也随之加快、减慢、或是向某个区域汇聚。 “看,”楚歌轻点指尖,示意红袖仔细观察:“这些亮起的纹路,模拟的便是真实丹炉在受热时,热力与灵气在炉壁阵法中流转的路径。” “温度高低、火力是否均匀、灵力导入是否顺畅,皆会在此显现。” “对于初学者而言,用它来练习控火,能最直观地看到自己的操控效果,事半功倍。” 红袖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她昨日只觉这礼物精致,却不知有如此妙用。 陈前辈果然用心良苦。 “来,你试试。” 楚歌侧过身来,将位置让给红袖:“先不必追求复杂变化,只试着让这缕火苗保持稳定,让炉壁纹路中的流光匀速流转。” 红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伸出右手食指。 她努力回忆着师父前阵子教过的控火法诀,调动体内灵力。 嗤—— 一缕比楚歌那缕细小得多、颜色也略显黯淡的金色火苗,颤巍巍地出现在她指尖。 她小心翼翼地将火苗靠近小丹炉。 炉壁纹路微微亮起,但其中的流光却断断续续,时快时慢,显得杂乱无章。 红袖额头很快沁出汗珠。 维持这缕细微火苗的稳定,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上几分。 她感觉自己的灵力像是难以驯服的野马,稍不注意就会奔涌过度或后继乏力。 楚歌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出言打扰,只在她火苗即将熄灭或骤然暴起时,才轻轻点拨一句。 “心静,神凝。控火如控剑,意在先,力在后。” “不要用蛮力去压制,而是要去感受它。” 红袖闻言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少女强迫着自己忽略指尖那灼热跳动的触感,将心神完全沉入对那缕火苗的感知中。 一下,两下…… 炉壁纹路中那断断续续的流光,似乎稍稍连贯了一点点。 丹室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火苗轻微的呼呼声,和少女逐渐平稳的呼吸。 第240章 狠狠地吃! 与此同时,小院西侧的灵田旁。 苏璃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正小心地将几颗新购的星纹草种子,埋入早已松好的地块中。 相较于师姐,她好像还是对药草本身更感兴趣一些。 星纹草是炼制几种安神丹药的辅材,对生长环境要求不高,但偏好水土灵气均衡、略带阴润之地。 苏璃昨日整理种子时发现了它们,便想试着培育一下。 她指尖凝聚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玄黑色气息——那是她小心翼翼调动的一丝玄冥真炁。 结合最近翻阅灵植培育典籍的心得,以及寒渊魔主偶尔“施舍”的一些指点,她发现自己这特殊的真炁,似乎对调和灵气、尤其是稳定水土灵机,有些微妙的作用。 如此一来,便可突破不少灵草灵药种植的环境限制! 当然这只是理论层面,具体如何,还是要实践出真知。 苏璃将这一丝微不可察的玄冥真炁,均匀地混入指尖的灵水中,然后轻轻浇灌在刚埋下种子的土壤上。 做完这一切,她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脚下的大地,仔细感知着那一小片灵田中的灵气变化。 起初,一切并无异样。 但片刻之后,她便能明显察觉到,那片被浇灌过的土壤内,原本有些躁动、分布不均的水土灵气,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一般,渐渐变得温顺、均匀起来。 两种属性略有冲突的灵气,在那丝极淡的玄冥真炁影响下,仿佛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与交融,形成了一种更利于种子吸收的、温和的中性灵机。 不仅如此,苏璃还感觉到,自己体内因为尝试调动和操控那丝外放真炁而略有消耗的灵力,在感知到这片平衡灵机后,竟自发地加速运转起来,隐隐有一丝增长。 近日修行中遇到的、横在炼气六层前的小小瓶颈,似乎也松动了一丝。 她惊讶地睁开眼,看着那片平平无奇的土壤,心中涌起一阵惊喜。 “璃儿,可是有什么发现?” 楚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指导完红袖的控火练习,让她自己巩固,顺便出来透透气。 正好看到自家二徒弟表情奇特地蹲在灵田边,难免有些好奇。 苏璃连忙起身,将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父,包括对玄冥真炁作用的猜测。 楚歌听完,眼中露出赞许和思索的神色:“通过调和土壤中的灵气,促进药草生长环境的平衡?” “你对玄冥真炁的运用,倒是比为师想的还要精巧。” “我修行玄冥真经比你更早、接触草药更是比你早上太多,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上面去……” 楚歌眉头微皱,心中难免有些惊叹。 不愧是有可能成为“寒渊魔主”的人,璃儿在玄冥真经上的悟性,堪称可怖! 他倒是有所不知,真正的寒渊魔主此时就寄住在自家二徒弟的识海里…… “璃儿,你放手去试吧。需要什么材料,随时跟为师说便是。若玄冥真炁对灵植培育真有助益,倒是意外之喜了。” 楚歌鼓励地拍拍苏璃的肩膀:“这是个很好的方向,值得去深入研究一下。” “修行之道,有时正在于从自身特质出发,发掘独一无二的路子。” “你心思细腻、感知敏锐,正适合此道。” “顺带,还可以提升一下自己对玄冥真炁的掌控力。” “嗯!谢谢师父!” 苏璃用力点头,心中因昨夜那些纷乱思绪而起的阴霾,也被新发现的喜悦冲淡了不少。 阳光洒满小院,东厢丹室里,红袖正全神贯注地对着那尊小小的观炉练习着控火;西侧灵田边,苏璃则蹲下身,继续观察和记录着土壤灵气的每一丝变化。 楚歌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两个徒弟各自专注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时光就这样平静而充实地流淌着。 只是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昨夜悄然荡开的涟漪,是否真的会无声无息地消散呢? 转眼又过了几日。 天气彻底暖了起来,院中那株老槐树已长出一蓬新绿,甚至有细碎的白花藏在叶间,散发出淡淡的、略带甜意的香气。 这日午后,楚歌正在院中指点着小七练剑,院门便被叩响了。 来的是王平崖。 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赭色锦袍,满脸红光,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嚷开了:“楚老弟!红袖丫头,苏璃、小七!” “正好正好,你们都在!” 楚歌示意小七自己先练习,迎了上去:“王老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嗨,这不是前阵子老陈要稳固境界,我们又得打理丹坊积压的那些破事,忙得脚不沾地嘛!” 王平崖搓着手,笑容满面:“如今,事情总算是都理顺了。老陈那境界……也稳得跟铁打似的!” “他找我合计了一番,说什么也得好好谢谢你这位大恩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洪亮了:“我们已经在城中揽月阁定了席面,今晚务必赏光!” “除了你们师徒几个,我们还特意请了晏城主和晏姑娘,想着感谢晏城主当初援手之情。” “一听说你们要来,人家父女俩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不愧是我楚老弟,这人脉就是硬!” 王平崖双眼放光,曾经的正气盟第一楚吹持续发力。 揽月阁楚歌倒是有所耳闻,是天剑城中数一数二的高档酒楼。 据说其中灵肴烹饪、灵酒酿造皆有其独到之处,等闲修士根本消费不起。 “王老哥,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楚歌连忙摆手道:“说到底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讲究?” “诶,这可不行!” 王平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咱们交情归交情,谢恩归谢恩,该有的礼数绝不能少!” “说是你的前辈,我俩近日里却一直在沾你的光,请客吃顿饭而已,客气啥?” “再说了,老陈突破筑基后期、延寿数十载,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就算是咱们自己人,也该庆祝庆祝!” “就这么定了!酉时三刻,揽月阁、摘星间,咱们不见不散!” 说完,他也不给楚歌再推辞的机会,摆摆手,风风火火地又走了,像是生怕听到拒绝的声音。 楚歌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他转过头,对着闻声走来的几个徒弟道:“看来,咱们今晚有口福了。” 苏璃对着自家师姐眨了眨眼,轻声道:“晏姑娘……也会来诶。” 红袖只是点点头,神色如常。 至于小七…… 听到有好吃的,红发小团子激动地都哭了。 擦了擦从嘴角流出来的眼泪,小家伙握紧了拳头:“好耶,小七要狠狠地吃!” 第241章 果然是我的好徒弟! 傍晚。 夕阳如约而至,给天剑城的屋檐瓦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 楚歌带着三个徒弟,准时来到了位于城东繁华地段的揽月阁。 和先前他们去过的、相对亲民的百味楼不同,这座高端不少的酒楼足有三层,飞檐斗拱,气派不凡。 不止如此,揽月阁门前还摆着两尊青石打造的麒麟像。 这两只青石麒麟也已披上一层温润的金边,看上去颇为神异。 左边那只昂首挺胸,足踏祥云浮雕,口中含着的石珠被岁月磨得溜光;右边那只微俯前身,蜷爪收尾,似在沉思。 定睛细看,便能望见两只麒麟口中都吞吐着淡淡的灵光,显然是某种守护阵法的一部分。 还未进门,便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混杂了各种灵材香气与醇厚酒香的味道,令人食指大动。 “呜呼~” 小七兴奋地高举双臂,呐喊出声:“小七感应到了,这里有好吃的!” “这还用你感应吗,闻都闻出来了……” 苏璃面露尴尬,一把按住红发小团子:“动静小点,别在外面丢人!” “嘻嘻,这位小客人真可爱。” 耳畔突然响起清脆的女声。 楚歌有些讶异地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名伶俐的侍者正守在门后。 不得不说,高档酒楼确实不一样。 就拿这侍者来说,也比楚歌此前见过的都出挑上一大截。 烟青色的束腰襦裙裁得极妥帖,袖口却放出三分流水似的软纱。 清丽的五官无需浓妆艳抹,便已足够养眼。 她斜倚在雕花栏杆旁时,像一枝被雨洗过的玉兰。 这般姿色,竟只是迎宾的侍者吗? 楚歌心中微凛,这才算是对揽月阁的规格有了些真正的认知。 向楚歌问明身份后,对方便恭敬地将师徒四人引上了三楼。 看来今天陈王两人确实是下了血本,摘星雅间赫然位于三楼最好的位置。 侍者轻轻敲了几下后,便推开了木门。 放眼望去,内里空间宽敞、陈设雅致。 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墙角香炉正升起袅袅青烟。 楚歌鼻尖微皱,便闻出其中是价值不菲的宁神香。 临街是一整面的雕花木窗,此刻完全敞开,晚风徐徐,可以俯瞰大半个天剑城华灯初上的景象。 早知道有钱人会享受,没想到这么会享受! 陈松和王平崖早已到了。 陈松今日也换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长衫,倒是极为难得。 他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眼中神光内蕴,气息沉凝悠长。 看来确如王平崖所说,陈松筑基后期的境界很是稳固。 “楚老弟,红袖、苏璃、小七!” “来来来,快请坐!” 王平崖热情地招呼着,不等侍者上前,便亲自拉开座椅。 “你先去忙吧,有需要时,我们自会唤你们。” 陈松和蔼地嘱咐过侍者,也笑着上前,对楚歌郑重地拱了手:“楚小友,许久不见。” “陈老许久不见。” 楚歌笑着回礼,又对三个徒弟示意。 红袖、苏璃、小七也依次行礼问候,席间其乐融融。 众人刚落座不久,雅间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晏无疆温和的笑语:“看来是我们来迟了。” 门被侍者推开,晏无疆与晏明父女二人走了进来。 晏无疆今日穿着常服,是一身绣着暗纹的玄色长袍,更显儒雅威严。 晏明则是一袭藕荷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轻纱,长发半挽,斜插一支珠花,更显得清丽温婉,气质恬静。 “晏明姐姐真好看!” 小七下意识地夸出声来,却被身后苏璃皱着眉拍了下脑袋。 “嗯?” 小团子有些不解地扭过头,疑惑地看向自家师姐。 “你小子,不要总是夸外人!” “可是,她就是很好看啊……” 小七委屈巴巴地鼓起嘴巴,求助性地望向楚歌和林红袖:“璃儿师姐欺负我!” 可他们都已走上前去,并没顾得上这点小插曲。 “晏城主,晏姑娘!” 陈松和王平崖连忙起身相迎,态度恭敬又不失亲近。 “陈丹师,王丹师,恭喜恭喜!” 晏无疆笑着拱手:“陈丹师破境功成,实乃我天剑城丹道一大幸事!” 不愧是当领导的,就是会上高度。 他又转向楚歌,面上堆起诚挚的笑容:“楚丹师,又见面了。” “晏城主,晏姑娘。” 楚歌也起身招呼。 晏明随着父亲向众人敛衽一礼,目光在楚歌身上飞快地掠过,便垂下眼帘,声音轻柔:“楚丹师,红袖妹妹、苏璃妹妹、小七妹妹,晚上好。” “明姐姐晚上好!” “晏姑娘晚上好。” 小七和苏璃连忙回礼。 轮到红袖时,她落落大方地上前一步,对晏明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晏姑娘晚上好。” “还要多谢你之前赠的香。那雪髓凝神香确实气韵清远,于修行颇有助益。” 她语气自然、笑容真诚,眼神亦是清澈坦然,与之前若有若无的疏离和僵硬判若两人。 晏明微微一愣,抬眼仔细看了看红袖。 见少女神情不似作伪,晏明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也回以温婉的浅笑:“红袖妹妹喜欢便好。” “能帮上你们师徒的忙,是我的荣幸。”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显得无比融洽、自然。 楚歌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红袖这孩子,一夜之间果然又成熟了不少,待人接物更加从容大气了。 果然是我的好徒弟! 众人寒暄完毕,纷纷落座。 王平崖想来活跃,作为今日的半个东道主,连忙大声招呼侍者上菜。 一道道灵肴用精美的器皿盛着,流水般送上来。 揽月阁的菜品果然不凡。 有以二阶妖兽玉角鹿最嫩部位烹制的“鹿鸣春雪”,肉质晶莹,入口即化,蕴藏温和灵力。 有采集云泽雾霭与晨露培育的“雾隐青蔬”,清脆爽口,自带清灵之气。 更有招牌的“百珍灵菌汤”,以数十种珍稀菌类慢火熬炖,汤色清亮,香气扑鼻,饮之能温养经脉。 席间灵酒也是上品,名为“月华凝露”。 这酒液呈淡金色,在夜光杯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入口清冽甘醇,后味绵长,灵力温和,不易醉人。 饶是楚歌向来不太想让小七沾染杯中之物,也耐不住她苦苦哀求,为其斟了小半杯。 毕竟她也有修为在身,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孩子了…… 大概。 王平崖率先举杯,朗声道:“这第一杯,庆贺老陈顺利突破,道途再续!” “也感谢楚老弟的引路之恩、感谢晏城主的寻丹义举!” “我先干了!” “干!”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烈起来。 “呼……” 小七一口将杯中月华凝露引尽,圆鼓鼓的小脸顿时涌上一抹绯红:“舒服,舒服吖!” 楚歌的余光观察到小家伙这幅模样,好笑之余也有些警惕:“这小团子……不会有成为酒鬼的潜质吧?” 第242章 暗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越发融洽。 王平崖自然是活跃气氛的大功臣。 他不仅讲了些丹坊中的趣事,将两个小家伙逗得连连发笑,也每每能接上其他人的话头。 作为场中身份最高的人,晏无疆说了一些只有他这个城主才能知道的轶事秘闻,不时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聊天归聊天,饭还是要吃的。 小七永远都是吃得最欢的那一个。 红发小团子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极了一只小仓鼠,连眼睛都美成了月牙。 苏璃细嚼慢咽,偶尔会轻声回答晏明一些关于灵植培育的询问——她好像对此很有兴趣。 两人倒因此找到了共同话题,低声交谈着。 红袖则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姿态,该吃时吃,该饮时饮,与晏明、苏璃的交谈也自然流畅。 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主位上的师父,看他与陈松、晏无疆谈笑风生,看他眼中温和的笑意,心中便是一片安宁与踏实。 宴至酣处,陈松放下酒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约莫半寸厚的册子,双手递给楚歌。 “楚小友,”陈松语气诚恳,“大恩不言谢。” 等不及楚歌开口,他便轻轻摆手:“你我之间,无需推辞。” “说实话,这杯中之酒、席上之肴,皆不足表我感激之情万一。” “老夫身无长物,唯有一些粗浅的丹道体悟,以及此番突破筑基后期时,对灵力运转、神魂凝练、乃至与天地灵气交感的一些心得。” “此番我将其连夜整理成册,虽未必入得了小友法眼,但或许能供你参考一二。” “若是能对你日后的丹道与修行上有所裨益,也算是好事。” 楚歌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本册子。 锦缎入手温润,册子不厚,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分量。 陈松说的轻巧,但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份回礼的价值。 一位丹师毕生的经验总结,与其突破筑基后期时宝贵的感悟…… 这是连寻常入室弟子,都难以享受的待遇。 “陈老哥,”楚歌正色道,“此物太过珍贵了……” “正因为珍贵,才要赠予值得托付之人。” 陈松打断他,眼中满是真诚与信任,“老夫相信,在小友手中,这些粗浅心得,或许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小友于丹道之天赋、于修行之悟性,都远胜于老夫。” “只盼它对你稍有助益,老夫便……心满意足。” 楚歌看着陈松眼中不容拒绝的坚持,心中也是一阵感动,便不再推辞,将册子小心收好:“如此,我便厚颜收下了。” “多谢陈老厚赠,此情楚歌铭记。” “哈哈,好!就该如此!” 王平崖在一旁拍手笑道,又给大家斟满了杯中之酒。 不得不说,老王是一个很好的气氛组成员。 一旁晏无疆也含笑点头,对陈松此举颇为赞赏。 修者之间,赠人灵石宝物易,赠人毕生心得难。 此乃真正的君子之交。 他略作沉吟,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说起来,最近倒是有件要紧的事。” “我想了想,还是先和你们通个气……” 众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晏城主请讲。” 楚歌道。 晏无疆道:“不知诸位可有察觉,近一两月来,天剑城、乃至整个北境范围内,外来的修士数量,似乎比往年同期要多了不少?” “而且……其中不乏气息深沉、行踪低调者。” 陈松和王平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王平崖道:“城主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众所周知,我们正气盟中丹坊也是会对外部售卖一些丹药,作为收入来源。” “而近日以来,外地修士求购丹药的数量确实有所增加。” “尤其是一些疗伤、解毒、稳固心神的丹药,需求量都比以往要大上一些。” “可是北境之外出了什么事?” 陈松问道。 “不,问题并不出在北境之外……” 晏无疆放下酒杯,神色间多了一分凝重:“根据各方汇总的消息,根源可能出在‘九幽魔渊’。” “九幽魔渊?” 红袖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而在苏璃识海中潜伏的寒渊魔主,也有些讶异地轻咦一声。 “嗯。” 晏无疆点点头:“九幽魔渊位于北境极北,有上古遗留的强大封印结界,是之前魔域与人族疆域的接壤处。” “那里是魔气逸散、滋生灵异魔物的险地,也是我北境修士历来防范的重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而近几个月,其中封印之力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波动。” “虽然波动幅度尚在可控范围内,但频率与异常反应的次数……却要比过去百年间的记录都更频繁。” 雅间内的气氛,因这个话题而略微沉凝了一些。 窗外恰好一阵夜风吹入,带着凉意卷动了帘幔。 “封印波动……” 楚歌若有所思,“这意味着什么?” 晏无疆看了楚歌一眼,缓缓道:“最坏的推测是——这可能是‘魔潮’的前兆。” “魔潮?!” 王平崖惊呼出声,脸色都变了变。 连陈松也皱起了眉头,显然知晓这个词的分量。 楚歌从原身零碎的记忆和后来查阅的典籍中,也对“魔潮”有所了解。 每隔一段时间,九幽魔渊中积累的魔气便会大规模爆发一次,冲击封印的同时,诱使魔渊深处强大魔物躁动,甚至联合起来,冲击结界。 每一次魔潮,对靠近魔渊的北境而言都是一场浩劫,往往生灵涂炭,修士死伤无数。 历史上几次大的魔潮,甚至需要中州乃至其他大域的顶尖势力驰援,才能勉强平息。 “当然,目前只是疑似前兆,波动也远未达到引发魔潮的临界值。” 晏无疆见众人神色紧张,连忙缓和了些语气:“各大势力已加派人手监控,并开始做相应准备。” “这些外来修士增多,或许便是嗅到了风声。” “他们或是接了相关任务前来查探,又或许是想要富贵险中求、届时猎杀魔物获取奖赏,所以提前来北境做些准备,都不足为奇。” “此事尚未公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但诸位都不是外人,心里有个数也好。” 他举杯,语气中带上一抹振奋人心的色彩:“不过,大家也不必过于忧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北境修界屹立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魔潮又不是第一次,之前不也都挺过来了?” “来,继续喝酒!今日是陈丹师大喜,莫要让这些尚未证实的事坏了兴致!” “城主说的是!” 王平崖立刻附和,重新露出笑容:“喝酒喝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尚未证实的事,那你拿来说干嘛?” 苏璃识海中的寒渊魔主却不如何买账,有些不满地瞪着他。 晏无疆莫名觉得有些心慌,却又感应不到这股压力的来源。 莫非…… 这次真的会出事?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向着众人举杯。 席间恢复了觥筹交错的氛围,但方才的话题却终究像一片淡淡的阴云,萦绕在众人心头。 酒宴虽依旧热闹,却少了最初那份全然无忧的欢快。 除了依旧爽吃的小七。 楚歌抿了一口杯中月华凝露,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 他望向窗外,天剑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一片繁华安宁的景象。 九幽魔渊的封印波动…… 魔潮的前兆…… 这平静的日子底下,果然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吗? 第243章 梦中雪原 叶倾城虽然喜欢找乐子,可偏偏又是个好清静的人。 因此倚剑峰的夜,向来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竹梢的微响。 他靠在窗边的竹椅上,目光洒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山峦。 叶倾城原本只是在沉思。 或许是因为凝婴受阻,他最近常常会突然陷入思考。 思考的内容漫无边际,但最后总会落回…… 他那空白的十六年。 可不知怎的,他的眼皮竟渐渐发沉。 一股陌生的、绵软的倦意,就这样从神魂深处漫上来。 无比温柔,却不容抗拒。 叶倾城心中一凛。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奇怪。 他是什么人? 倾城剑仙,北境第一真人! 筑成道基的修士,就几乎不用睡觉了。 以他的修为,又怎么会有困意? 叶倾城眉头微皱,深深吸进一口寒冷的空气。 没用,还是困。 他五心向天,全力运转起惊鸿剑诀。 周身经脉中的灵力倒是流畅无碍,可那股倦意非但没散,反而更深。 像是跌进了一片温暖的深水,叶倾城的意识就这样缓缓下沉。 …… 冷。 很冷。 比北境最凛冽的寒风还要透彻的冰冷,就这样径直钻进骨缝。 叶倾城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铺天盖地的白。 这是……雪? 放眼望去,四处尽是厚厚的、松软的、仿佛无边无际的雪。 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低得仿佛要压到头顶。 细密的雪沫被狂风卷着,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这片雪原中央,半个身子都陷在积雪里。 手脚已经冻得麻木,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割过喉咙和肺叶。 他撑着胳膊,艰难地坐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力气,积雪的冰冷湿重,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层石膏里。 可…… 为何自己会感到寒冷? 金丹真人灵力周流、卫气固密,早已是自成世界、寒暑不侵,此处究竟是哪里,竟会让自己感到寒冷? 不对,不是环境的问题…… 叶倾城很快反应过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显然是一双少年人的手,还有些青嫩的稚气。 指节因为寒冷而泛着青紫色,皮肤被冻得惨白,掌心也没有之前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试着调动灵力,却发现丹田处空空荡荡,经脉淤塞晦涩,识海中更是混沌一片。 现在他所拥有的,完全是一副凡人之躯。 而且是饥寒交迫、濒临绝境的凡人之躯。 叶倾城看了看自己身上,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布衣。 他怔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是梦。 一个清晰得过分、真实得可怕的梦。 也不怪他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实在是这件事过于荒唐了——金丹真人竟然会不自控地睡着、做梦? 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而既然是梦,他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这是他作为“叶倾城”,在这个世界最先到达的地方。 叶倾城挣扎着从雪坑里爬起来,环顾四周。 风雪遮蔽了视线,但大致的地形与他记忆深处别无二致。 没错,就是这里。 他十六岁时凭空出现在这片雪原中,第一次拥有了“自我”的认知。 叶倾城定了定神,开始尝试做在现实中绝不会做的事——用梦中这具凡躯的感知,去重新审视这片土地。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陌生了…… 没有神识和灵力的辅助,仅凭肉眼和脚步,去观察、去丈量。 但这段路真走起来,又有种莫名的亲切。 他辨认着远处起伏的雪丘轮廓,回忆着当年蹒跚东行时经过的地貌。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痛感,也带来…… 一丝极其隐晦的、令他灵魂深处本能排斥的气息。 那气息太淡了,淡到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若非他此刻心神极度凝聚,以这具凡躯的五感,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叶倾城停下脚步,忍着刺骨寒意,仔细分辨那气息传来的方向。 北边。 更深的北方。 他眯起眼,努力向那个方向望去。 风雪迷眼,什么也看不清。 但叶倾城的心中,却升起了一个模糊的认知——这片他“诞生”的雪原,似乎离九幽魔渊并不太远。 当时他是向东走了许久,才遇到了顾玉衡,从此才有了作为倾城剑仙的人生。 而他当时若是向北走…… 这个念头跳入脑海的瞬间,连叶倾城自己都惊了一下。 九幽魔渊? 自己最初出现的地方,怎么会靠近这里? 一个没有过去、凭空出现的生命,出现在九幽魔渊附近…… 寒意不再仅仅来源于风雪。 一种更深的、源于未知的冰冷,悄然爬上脊背。 自己人生的前十六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根本不存在,还是被某种不可想象的力量抹去了之前的所有痕迹,继而将叶倾城这个存在,放置在了这个荒无人烟的雪原作为起点? 叶倾城心头突然生起一股怒意。 骄傲如他,自然无比厌恶这种被他人操纵命运的感觉。 最要命的是,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站在原地,任由风雪吹打,思绪翻涌。 就在这时—— 咯吱。 一道清晰突兀、绝不属于风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叶倾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在这绝对寂静、本该只有他一人的梦境中,竟出现了第二个存在!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猛地转身,动作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显得有些僵硬。 风雪似乎在他转身的刹那,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在他前方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对方穿着一身灰色的、陈旧甚至有些破烂的僧袍,在凝滞的风雪中纹丝不动。 那人身形瘦削,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叶倾城心头一紧。 随后,那人缓缓抬起了头。 兜帽下,露出一双眼睛。 清澈。 深邃。 宁静。 隔了这么久,他终于又见到了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此时正倒映着漫天风雪、倒映着苍茫天地,也倒映着叶倾城此刻震惊的脸庞。 叶倾城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第244章 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果不其然。 这双眼睛的主人,就是当年雪原中,那个为他指向东方、预言他将遇到改变一生之人的僧人。 僧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方的眼中古井无波,仿佛叶倾城此刻的震惊、他变回凡躯的狼狈、乃至这个离奇梦境的本身,都在其预料之中。 又或者,就是对方的安排。 在这片风雪与目光交织的梦境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 与此同时。 楚歌的小院、西边弟子们所在的厢房内,苏璃侧身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睡着,呼吸均匀。 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安静的影子。 忽然—— “!” 一道无声的惊悸,在她识海最深处轰然爆开! 沉睡中的苏璃身体剧烈一颤,却没有立刻醒来,只是在梦中蹙紧了眉头。 她的识海深处,那缕冰寒至极的神念,于沉寂中被猛然惊醒! “这是……?!” 寒渊魔主眉头紧皱,面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惊疑。 神识强大到她这种地步,或多或少都会对这个世界的本质有所感应。 方才她被某种奇异的波动所扰,心中只觉得有种莫名的不安。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她神魂破碎,在天地间游荡的时候…… 就在刚刚,某条世界线似乎又发生了变动。 就仿佛有人在某根不该触及的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从而导致两条本该永不相交的轨迹,发生了短暂的交叠。 涟漪传来的方向…… 寒渊魔主操纵着自身的神识,强行穿出苏璃的识海,循着方才那种感觉,寻向了倚剑峰那处被月光笼罩的阁楼。 虽然无法直接看到叶倾城此刻身处的那片风雪梦境,她也能从对方紧锁的眉头中读出不妙的讯号。 “雪原……九幽……” 叶倾城闭目轻吟,口中传出几个令她颇为在意的词汇。 “叶倾城好歹也是金丹巅峰的大修,怎么会做噩梦?” “莫非是被心魔所扰?” 寒渊魔主踌躇了片刻,还是决定潜入对方的梦境中一探究竟。 方才那抹奇妙的感觉,她实在是难以忽视。 哪怕只剩下一抹残魂,以她的神识强度,想要入侵一个陷入沉眠的、金丹修士的识海也并非什么难事。 很快,她便看到了那片雪原。 也看到了那个身着灰旧僧袍的身影。 尽管隔着梦境与识海的双重阻隔,那僧人的身形面容都模糊不清。 但寒渊魔主依旧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 那种仿佛超脱因果纠缠之外、仿佛独立于一切之上的气息…… 她记得! 在她有些破碎零散的记忆深处,残留着对类似存在的烙印! 在前世,她绝对见过这样的人! 可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那僧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望了一眼。 寒渊魔主的意识直接撞上了那双风平浪静的眼睛。 那僧人没有任何表情,却凭空生出一股威严,竟硬生生地将其驱赶出了叶倾城的梦境。 寒渊魔主心头微怒,想要再度闯入,却发现此时叶倾城的识海已固若金汤,竟是完全找不到一丝漏洞。 要知道,她可是寒渊魔主啊! 哪怕只是一抹残魂,仅论神识强度,也比此时的叶倾城不知高出多少了。 可对方梦境中的这位僧人,竟能如此强横地将她扫地出门? 这究竟是何等存在? 而叶倾城的梦中,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存在?! 寒渊魔主的残念剧烈震荡,冰冷的寒意不受控制地弥漫,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到现实中苏璃的肉身。 床榻上,苏璃无意识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微微发白。 “还真是不方便……” 寒渊魔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再度尝试的打算,默默地返回苏璃的识海。 风雪梦境内,僧人的目光依旧平静。 他转过头来,目光又放回了叶倾城的身上。 叶倾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严格来说,对方是他自有意识开始,见到的第一个人。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对方了。 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的未来,关于九幽魔渊,关于这片雪原,关于“世界线”…… 但僧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想知道的问题,我一个也没办法回答。” 叶倾城没有质疑,只是问道:“为什么?” 僧人微笑着摇了摇头:“自然是……因为我也不知道。” 叶倾城眉头紧皱,双手慢慢攥成拳头。 他的呼吸在风雪中凝成白雾。 叶倾城紧紧地盯着僧人:“你究竟是谁?” 僧人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踏在雪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僧人在距离叶倾城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决定你命运、以及决定整个北境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话语中所蕴含的信息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叶倾城心上。 “什么时刻?” 叶倾城的声音绷紧,像渐渐拉紧的弓弦:“什么命运?谁来决定?” 僧人依旧不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太纯粹、太深邃,也太透彻,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直达本质。 僧人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叶倾城浑身僵硬的问题:“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骤停。 叶倾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觉得自己是“人”吗? 换做别人,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只会觉得对方是在挑衅。 可此时他的心中,反而有些隐隐作痛。 就好像一根隐隐的刺被挑动了。 从他有意识的那一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叫叶倾城。 可他也只知道自己叫叶倾城。 无论是从外表,还是灵魂,他显然都是人类,以叶倾城这个身份行走于世的这些年,也从未有人质疑过这一点。 他是正气盟的盟主,是顾玉衡的徒弟,是北境修士公认的倾城剑仙。 他有喜怒哀乐,有爱憎好恶,会为宗门兴盛而欣慰,会为盟务繁琐而不耐,会在看到人世间的疾苦时心生愤恨。 这些感情,不都是人才会有的吗? 可是…… 叶倾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片段。 第245章 迦摩,断龙崖 十六岁那年,叶倾城在雪原中跋涉了整整七日七夜。 没有食物,没有饮水,只有刺骨的寒冷。 按照常理,任何一个凡人、哪怕是体格健壮的武者,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早就该倒下,成为雪原深处一具冻硬的尸体。 但他没有。 他确实感到了虚弱、感到了饥饿与寒冷,但…… 也仅此而已。 明明每一步都无比艰难,他却始终没有倒下。 叶倾城的身体中,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 无论环境多么恶劣,他的身体都不会真正地跨过那条线——那条“人”都会有的、生死之间的线。 在被顾玉衡引导,踏上修行路之后,他的修行进展更是快得令整个正气盟都为之震惊。 这不是因为叶倾城多么刻苦——虽然他也确实算得上刻苦。 而是因为,他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修炼。 从开始修行的第一天开始,叶倾城便知道该如何运转灵力、该怎么理解剑意、该怎样与天地共鸣。 那些会让其他修士卡在瓶颈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关隘,在他面前往往如同薄纸,一捅即破。 顾玉衡曾对着他不止一次感慨:“倾城,你天生就是为剑而生的。” 叶倾城心思聪慧,从师父的语气中读出的从来不止骄傲,还有某种深藏的、连其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困惑。 除此以外…… 在他第一次突破大境界,筑就道基的时候,叶倾城就有种…… 自己的肉体似乎跟不上灵魂的感觉。 倒也没有特别夸张,但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别扭,以他的敏锐程度,也无法忽视。 这感觉…… 就好像一件量身定制的衣服,穿着一直都很舒服。 可一夜之间,领口后侧的某个针脚被崩开了。 这件衣服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都是和之前一样的,但唯独那改变了的百分之一,会让叶倾城很难受。 直到足足一个月后,这种诡异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再后来,从筑基到结丹时,他又有了这种奇怪的感觉。 叶倾城也将这个情况向顾玉衡反馈过,对方只认为这是他修行太快、根基不稳导致的感知偏差。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根基实在是扎实的不能再扎实了。 还有便是…… 情绪。 叶倾城很早就发现,自己的情绪波动似乎比常人淡一些。 当然不是没有情绪,否则他也不会热衷于找乐子。 他也有七情六欲,但总像隔着一层极薄的琉璃。 他会愤怒,但愤怒从未冲昏他的头脑;他会喜悦,但喜悦很少让他忘乎所以;他会悲伤…… 是的,他也会悲伤,但也从未体会过所谓撕裂心肺的痛楚。 那些凡俗之人、那些同门师兄弟、甚至他的师父顾玉衡,他们大笑时眼底的光,他们痛哭时颤抖的肩膀,他们愤怒时涨红的脸…… 叶倾城都有些理解不了。 至于和人们之间的情感与羁绊,比如师徒间的情分……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哪怕到现在,跟顾玉衡都算不上很熟。 更别说其他人了。 叶倾城虽然能够记住正气盟中绝大部分人的名字,却没有几个能真正令他在意的。 楚歌或许能算一个,也是因为对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 和眼前僧人有些相似的气息。 顾玉衡曾反复告诉过他,这种表现并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因为他剑心通明,是天生的剑修。 可夜深人静时,叶倾城也偶尔会疑惑。 自己这种情况,真的只是因为剑心通明吗? 小凌英也绝对算得上剑心通明,可对方就不会像自己这样。 最起码,凌英对着楚歌还会有些特殊的情感,而他…… 却从未有过这种体会。 “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这些细碎的、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在这个简单的问题面前却全部浮现出来,让他的脊背有些发凉。 一个仿佛永远不会死去的少年。 一个好像天生就懂修行的修士。 一个肉体偶尔会跟不上神魂的生命。 一个…… 情绪永远差一点的人。 这…… 真的能说是“人”吗? 叶倾城的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无论是给对方,还是给自己。 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僧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 “看来,你也有自己的答案了。” 僧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叶倾城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所以呢?如果我不是‘人’,那我是什么?” “你又是什么?” “我叫迦摩。” 破天荒的,僧人回答了他的第二个问题。 迦摩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风雪深处,仿佛透过这片梦境,看到了遥远的、现实的某处。 “一个月后,会是一个月圆之夜。” “子时三刻,你要去断龙崖结婴。” 唤自己为迦摩的僧人缓缓道来,清晰无比。 叶倾城眉头微皱。 他于北境纵横两百余年,先前更是为了探索自己的身世四处寻觅,对断龙崖这个地方自不陌生。 那是北境极西的一处绝险之地。 传说上古时期有真龙陨落于此,龙血浸透山崖,龙魂不散,因此形成了一片混乱而危险的区域。 那里灵气狂暴、空间不稳,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更别说在那里做什么需要高度集中的事。 比如……结婴。 “你要我在那里结婴?” 叶倾城的声音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迦摩转过头,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唯有在那里,借着真龙残魂与地脉的混乱之力,你才能挣脱一些既定的束缚。” “什么叫既定的束缚?” 叶倾城继续追问道。 迦摩却没有再解释。 他深深看了叶倾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期待,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然后,他转身,灰色的僧袍在风雪中拂动,似乎就要像之前那样悄然散去。 就在这一瞬—— 嗡!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梦境中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叶倾城自己的体内——从那具本该是凡躯、孱弱不堪的身体深处迸发而出! 紧接着,一股磅礴、精纯、凌厉到极致的剑意,如同沉睡的巨龙般苏醒,轰然从叶倾城周身爆发开来! “什么?!” 迦摩自露面以来,第一次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向叶倾城。 只见原本佝偻着背、冻得脸色青紫的“凡人少年”,此刻竟缓缓挺直了脊梁。 他周身的风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领域。 领域之内,空气清澈、温度回升,甚至连光线都明亮了几分。 叶倾城微微一笑,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的冻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复原。 他的皮肤重新变得光洁,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处,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薄而坚韧的剑茧。 他抬起头,看向迦摩。 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困惑、虚弱,此刻已然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倾城剑仙的锋利与骄傲。 第246章 姐妹 “你……” 迦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在与我的‘通感’状态下恢复修为?” “这完全不合规则!” 叶倾城缓缓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久违的、灵力在经脉中奔腾流淌的充盈感。 他扬起脸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规则?” “我不觉得能轮到你来说这种话。” 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别忘了,这里是我叶倾城的梦境。” 迦摩有些愣神。 眼前的叶倾城横眉立目,宛如佛家壁画中的金刚。 叶倾城动了。 他抬起脚,向前缓缓地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梦境中的漫天风雪便骤然震动! 以他为中心,无形的剑气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风雪倒卷、雪原崩裂。 铅灰色的天空被道道剑光撕裂,露出其后深邃而混乱的、属于梦境本质的虚空乱流。 叶倾城站在这片逐渐崩坏的世界中心,衣袍无风自动,一头黑发在剑意激荡中飞扬。 他盯着僧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说,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那我告诉你。”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时空的剑意在他的指尖吞吐不定,遥遥指向僧人。 “这天下,还没有人——” 剑意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横贯梦境的炽白光芒,斩向僧人! “——可以决定我叶倾城的命运!” 迦摩的身影在剑光临体前的一瞬骤然虚化,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般迅速淡去。 但那道剑意太快,太利,终究有一缕边缘,擦过了他即将消散的虚影。 没有声响,也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 以及迦摩彻底消失前留下的、带着惊怒与某种更深邃情绪的,断断续续的话语: “你……果然挣脱了……” “但是……你必须……” 话音未落,迦摩的存在感彻底消失。 剑光斩过空处,将梦境斩开一道巨大的、漆黑的裂痕。 裂痕之后,不再是雪原,而是现实与梦境交界的混沌乱流。 叶倾城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手指。 周身的剑意逐渐收敛,但他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风雪梦境开始崩塌。 雪原碎裂,天空坠落,一切都在化作虚无的碎片。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已经恢复如初的双手,又抬起头,望向迦摩最后消失的方向。 一个月后,断龙崖。 月圆之夜,子时三刻。 他记住了。 叶倾城闭上眼睛,任由崩塌的梦境将自己吞噬。 倚剑峰的阁楼内,月光依旧清冷。 靠在窗边的叶倾城骤然睁开了眼睛。 夜晚依旧宁静,窗外的竹影依旧婆娑。 但他周身三尺内的空气里,却残留着无数细微的剑气,与方才梦中的如出一辙。 定睛细看,窗棂上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笔直的剑痕。 倚剑峰的这处小阁楼是他亲手打造,所用到的几乎都是最为坚硬的铁木。 竟能影响现实至此,显然不是一个寻常的噩梦。 他叶倾城,也绝无可能做一个寻常的梦。 叶倾城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没有伤口,没有冻痕。 只有属于顶级金丹修士的磅礴力量,正蕴含其中。 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叶倾城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 断龙崖吗? 夜色深沉,山影如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在燃烧着某种冰冷的光。 “我的命运……” 叶倾城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只能由我自己来决定。” 窗外远山寂静,月色无声。 仿佛在静静聆听他的话语,又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即将到来的风暴。 同一片月色,流淌过不同的屋檐。 楚歌师徒所在的小院,西厢房内,师姐妹几人还沉浸在睡梦当中。 红袖和小七都睡得很安稳,唯独苏璃的眉头紧皱,不断地发出一声声梦呓。 寒渊魔主已经回到了她的识海深处,再度潜伏起来。 在退回苏璃识海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这缕残魂彻底撕碎的疲惫感,如同万丈冰潮,轰然席卷而来。 仿佛刚才那短暂感知消耗的不是灵力,而是她存在本身的基底。 那僧人…… 究竟是何等存在? 寒渊魔主眉头微皱,心中有股异样的惊悸感。 为何仅仅是在叶倾城梦境的一次短暂对视,就能让她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和消耗? 或许……那僧人当时看穿的不只是叶倾城的梦。 这个念头让她的意念一阵剧烈波动,连带着苏璃的整片识海都微微震颤起来。 必须更加谨慎。 在彻底弄清楚那僧人的来历和目的之前,绝不能轻易再外探,更不能……将火惹到苏璃身上。 深深的疲惫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她连维持基本的清醒都变得有些艰难。 最终,那缕苍凉的意识缓缓沉入了识海最底层的黑暗中。 就在寒渊魔主意识沉寂的同一刻。 床榻上,一直陷在某种半梦半醒状态里、被无形压力所笼罩的苏璃,猛地睁开了眼睛。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冰冷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 那双平日里清澈的凤眸里,此刻充满了未散的惊惶和茫然无措,视线没有焦距地瞪着前方黑暗的虚空。 “璃儿?!” 几乎在下一秒,林红袖就来到了她的身侧。 红袖只披了一件外衫,发丝还有些凌乱,显然是从自己的床上跃起,直接冲过来的。 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轻轻将苏璃搂进怀中。 “怎么了璃儿,做噩梦了?” 红袖心中急切,却将声音放得极为轻柔。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她看清了苏璃惨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不由得心头一紧。 她把苏璃抱得更紧了。 “别怕,师姐在这儿。” 红袖一只手环住苏璃瘦削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抚,声音温柔而坚定:“没事了,只是梦,都是梦。” 苏璃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才从那个冰冷惊悸的梦境中彻底挣脱出来。 在确认了身边熟悉的气息后,她紧绷的脊背一点点软了下来,将额头抵在红袖肩头,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了红袖腰侧的衣料,抓得很紧。 “师姐……”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和后怕:“我……我好像梦到了很可怕的东西,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我只记得很冷,还有很多……线一样的东西。” “还有、还有一双很奇怪的眼睛……” 苏璃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事实上,她确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毕竟这些都是寒渊魔主神魂给她带来的余波,并不是她的亲身经历。 她只是本能地想要倾诉,想要摆脱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 “好了好了,不要想了。” “师姐在。” 红袖更紧地拥住她,下巴轻轻蹭了蹭苏璃柔软的发顶。 哪怕现在的日子好了许多,怀中银发少女的身形还是很单薄,肩膀的骨骼甚至有些硌人。 此刻苏璃蜷缩在她怀里,微微发抖,像极了一只被暴雨淋透、瑟瑟发抖的小猫。 苏璃这个模样,让抱着她的红袖有些恍惚。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在寒烟坊,在那片破败肮脏的棚户区。 也是这样的夜晚,寒风会从茅屋的破洞灌进来。 年纪更小的苏璃总是会被冻醒,或是被路边醉汉的吵闹、野狗的吠叫吓得睡不着,就会赤着脚悄悄摸到她的地铺边,怯生生地喊上一声“红袖姐姐”,然后钻进她的被窝。 璃儿会小心翼翼地找好位置,生怕冰凉的小脚冻着自己,只用一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红袖现在还记得对方攥住自己衣角时,是那么用力、那么不敢放开。 就…… 仿佛一个溺水的孩子,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红袖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璃儿她,原来这么依赖自己这个师姐。 再后来,师父变好了,她们有了温暖的房间、充足的食物,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璃儿也渐渐长大,性格更是开朗了许多。 但在此刻,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在破茅屋里需要自己保护的、胆怯的小妹妹。 隔了这么久,怀中的感觉还是一样。 感受着怀中人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信任,红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随即又有一丝细微的惭愧。 之前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感觉,就暗自揣测璃儿,觉得她是不是也对师父存了别样的心思…… 真是糊涂。 多可怜一小孩儿啊,我还冤枉她,我是不是人啊?! 红袖闭上眼,将脸颊轻轻贴在苏璃微凉的发丝上。 璃儿才多大? 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心思却依旧纯净得像山涧的水,对自己这个师姐,更是全身心的依赖和信任。 自己怎么会生出那样荒谬的念头? 实在是不该,实在是不该! 林红袖,你断不可再如此猜忌姐妹了! “没事了,璃儿,师姐在呢。” 她重复着,声音越发温柔,“只是噩梦而已,天亮了就好了。” “要是还怕,师姐今晚就在这儿陪你。” 苏璃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缓。 那种令人安心的、属于师姐的温暖气息包裹着她,驱散了梦境残留的冰冷和心悸。 她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过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令人不安的东西。 窗外月色温柔,室内氛围静谧。 姐妹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而温暖。 红袖紧紧抱着苏璃,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此刻也平静下来。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至少此刻她们姐妹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247章 老叶擅自期待 同一片月色下,倚剑峰的阁楼窗前。 叶倾城收回望向断龙崖的视线,将目光落回屋内简单的陈设上。 片刻过后,他又下意识地看向山下那处被竹林掩映的小院。 楚歌…… 叶倾城若有所思。 极为突兀地,他想起了盟中这个不久前才突破筑基期的丹道客卿。 最开始吸引到他注意力的,就是对方身上的气息。 那是与迦摩极为相似的、有股宿命意味的气息。 所以最开始,叶倾城才会误以为楚歌和迦摩有关,又或者是同后者一样,修炼了佛门的神通。 直到楚歌认真解释了自己“心血来潮”的特殊之处,他才打消掉这个猜测。 毕竟双方刚见面时,楚歌甚至只是一名炼气期的修士,叶倾城并不认为对方能在自己面前说谎。 饶是如此,他也依然对楚歌保留了巨大的好奇心。 那种堪比高深卦修精准度的预测,竟然只是来自一个炼气期修士的“心血来潮”…… 某种程度上来说,楚歌这手可比什么他心通、宿命通牛逼多了! 才炼气期,就能预测到赵礼镜这等金丹真人的行踪,若是给他修到金丹,那岂不是给这世间的剧本都看完了? 如果这世间有剧本的话。 说起来,楚老弟现在已经筑就道基了,那他堪称神迹的心血来潮…… 想到这里,叶倾城的眼神突然沉静了下来。 他的心中已有决断。 得跟楚老弟谈一谈! 这次,他不是要以盟主的身份去面见客卿,更不是要以前辈的姿态去指点后辈。 他是要…… 寻求一个答案。 夜色渐深,月已西斜。 叶倾城的身影在窗前静立良久,最终转身走上了楼。 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当人心里有事的时候,夜晚便会格外难熬。 哪怕这个人是叶倾城,也不会例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略带焦急地等待天亮的感觉了。 终于,晨光初透。 山间的薄雾还未散尽,竹叶上凝着晶莹的露珠。 倚剑峰的清晨总是格外宁静,只有早起的灵鸟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啼鸣。 叶倾城收敛了气息,月白色的衣袍在山岚中轻轻拂动。 沿着青石小径,他缓步走向楚歌的小院。 他走得不快,甚至刻意放缓了脚步。 昨夜梦境带来的异样感其实并未完全散去,断龙崖这三个字,依旧让他颇为在意。 但叶倾城的面上依旧是那派云淡风轻,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有那双眼睛里,比平日多了几分沉凝。 迦摩这个谜语人,讨厌得很…… 他现在急需和楚老弟谈谈! 叶倾城毕竟是金丹真人,哪怕刻意放慢了步子,也很快来到了楚歌师徒所在的小院跟前。 他微微抬手,正要叩门——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突然从院内传来。 叶倾城的动作顿住了。 这什么情况? 不对,这像是某种灵力的律动…… 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与周遭天地短暂共鸣的和谐。 叶倾城瞳孔微缩,神识下意识地探出——又被他强行压下大半,只留下最细微的一缕,悄然探入院中。 小院西侧,楚歌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双目微阖,呼吸悠长而平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就在这平缓的呼吸节奏中,楚歌周身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清晰可见的变化! 如果从“望气”的角度来说,炼气期修士的气息是松散而浮动的,像未成形的烟云。 到了筑基期,则如同云雾凝聚出雨水般,有了根基与轮廓。 而此刻,楚歌身上的气息正从初入筑基时的一池静水,向着更深更稳、又更具活力的状态转变。 水面在上涨、池水在变得更加清澈…… 而水底,却似乎有更坚韧的基石在生成。 从外放的气息来看,楚老弟已经是筑基二层了。 就在刚刚,他突破了。 而且是如此水到渠成、根基扎实、毫无滞涩的突破! 叶倾城站在院门外,感受着楚歌那逐渐稳定下来的、属于筑基二层修士的灵压波动,一瞬间有些失神。 倒不是惊讶于楚歌的突破本身,毕竟再怎么说,对方也不过是筑基期修士而已,他叶倾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真正在意的是…… 自己来得真就这么巧? 楚老弟早不突破、晚不突破,偏偏就在自己走到院门外、抬手欲叩的这一个瞬间,完成了这次小境界的晋升? 叶倾城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梦中迦摩那些玄虚的话语,闪过楚歌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神秘气息,心中若有所悟。 不对。 绝不只是巧合! 要知道修行之道,讲究机缘。 有时候一个顿悟、一次突破,往往要在某种特定的心境、特定的环境、甚至特定的人或事出现时,才会应运而生。 莫非…… 楚老弟的突破,正是因为感应到了我的到来? 他预感到了我要来,才会选择在此时突破? 又或者说,是因为我身上携带的、与昨夜相关的某种涟漪触动了他特殊的体质,才促成了这次水到渠成的提升? 叶倾城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感觉这趟没白来啊,楚老弟果真有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楚老弟真的能与涉及自己的因果产生共鸣…… 那他岂不就是自己破局的关键? 狗屁迦摩,狗屁决定命运的时刻,我看都不如我楚老弟! 想到这里,叶倾城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光亮。 连日来因结婴不顺、身世之谜和梦境之谜而积压的沉重感,仿佛在这一刻被撕开了道缝隙,照进了些暖意。 不管怎么说,我一来就撞见楚老弟突破,这肯定是好兆头啊! 嗯,好兆头! 叶倾城不再犹豫。 他果断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院内楚歌刚刚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气息凝而不散,在晨光中化作一道尺许长的白练,缓缓消散。 他脸上带着突破后的淡淡红润,和一丝显而易见的喜悦。 楚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感受着体内明显壮大了一圈、运转也更加流畅自如的玄冥真炁,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筑基二层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境界的提升,但自己毕竟在危机四伏的修界。 每一点实力的增长,都意味着多一分自保的能力,也能离保护徒弟们、在这个世界真正站稳脚跟的目标更近一步。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一抹并不如何熟悉的目光。 楚歌抬起头,看见叶倾城正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那笑容……似乎比平日更温和,更欣慰了。 甚至带着一种让楚歌有点莫名其妙的期待? 不是老叶,你啥时候来的? 第248章 老叶擅自振奋 “叶、叶盟主,你怎么来了?” 楚歌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拱手行礼道:“不知盟主驾临,有失远迎。晚辈方才……” “无妨,是我自己临时起意,过来寻你的。” 叶倾城摆摆手走上前来,目光在楚歌身上打量了一下,笑意更深:“筑基二层水到渠成,根基也是无比稳固。” “楚歌小友,恭喜。” “盟主过奖了,只是侥幸。” 楚歌被叶倾城看得有点不自在。 对方那目光,怎么感觉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不是,哥们就突破个筑基期的小境界,至于吗? “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叶倾城走到青石旁,很自然地拂了拂石面,坐了下来。 他又伸手指了指旁边:“坐。我有些事,想与你聊聊。” 楚歌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又聊? 虽然说每次和叶倾城聊天,或多或少都能捞些好处,但对方毕竟是一盟之主,无论实力还是地位都属于北境中的佼佼者。 真要坐到他身边,自己未免还是有些压力。 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这么热情,他又怎么好不给面子? 楚歌只得依言在叶倾城身旁坐下,心里颇有些忐忑。 叶倾城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楚歌。 感受着对方刚刚突破后,周身还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的灵气余韵,他忽然问道:“楚歌小友,方才你突破时,可有何特殊感受?” “比如心血来潮?或是感觉到了某种……冥冥中的牵引?” 楚歌一愣。 特殊感受? 不是,哥们就突破个筑基小境界啊,难道还得龙场悟道一番吗? 突破……很顺利啊。 就是觉得灵力积累到了,是时候冲一波了,就这样冲过去了。 哪有什么心血来潮? 至于冥冥中的牵引……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他老实地摇摇头,回道:“回盟主,在下并无什么特殊感受。” “只是觉得修为到了,便试着冲击关隘,所幸功成罢了。” 叶倾城闻言,眼中光芒却更盛了。 没什么特殊感受? 顺其自然就成了?! 这岂不是更高明的状态! 道法自然,不正是如此吗? 不刻意,不强求,机缘到了,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这是好事啊! 这恰恰说明,楚歌这次突破的机缘与他叶倾城到来之间的共鸣,已经到了润物细无声的层次! 楚老弟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地察觉到,但大道感应到了,因果牵引到了! 妙啊! 实在是妙! 叶倾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细细体会着楚歌身上那抹隐隐比迦摩还要高出一层的命运气息,语气也不自觉地更加和煦:“楚歌小友不必自谦。” “修行之事,就是这般玄妙。看似平常处,往往蕴含着最深的道理。” “一年里有那么多天,一天中有那么多刹那,你能在此刻突破,便是机缘所致。” 楚歌被他夸得有点懵。 我就升个小境界,怎么还扯上机缘,扯上最深道理了? 不管我在哪一刻突破,那不都是突破吗? 而且…… 叶盟主对我的称呼怎么都变了? 看着对方愈发热切的眼神,楚歌的心中更慌了。 九幽劫你别骗我啊,叶倾城这货…… 确定没有龙阳之好吧? 我真求你了,还是叫我老弟吧! 见楚歌一脸迷茫,叶倾城也并不如何在意。 他脸色稍微正了正,直接将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今日前来,是有件事想告知楚歌小友,也想顺带听听小友的看法。” 来了,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楚歌心中一凛,立刻坐直了身体:“盟主请讲。” 叶倾城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缓缓道:“昨夜,我于入定之时……得了一梦。” 梦? 金丹真人也会做梦? 楚歌眉头微皱,并未出声询问。 “梦中,我回到了当年那片雪原。” 楚歌自是知道他说的哪片雪原,连忙跟着点了点头。 “而且,我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当年便见过的人。” 叶倾城平缓的声音中,突然出现了一丝波动。 “是……那位僧人?” 楚歌脱口而出。 虽然已经有段时间了,但叶倾城跟他说过的那位雪原僧人,他还是记得的。 这种神神叨叨、偏偏看上去逼格还很高的谜语人,很难令人印象不深刻。 叶倾城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正是。” 楚歌的手心有点冒汗。 大佬的梦境都这么高端吗,还能再见故人? “他在梦中告诉我,”叶倾城凝视着楚歌,继续道,“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不知为何,他略去了迦摩询问自己是否为人的那一段。 楚歌闻言,心脏猛地一跳。 决定命运的时刻? 这话听起来就很不吉利啊! 叶倾城出道至今,崛起的速度在北境不说后无来者,绝对算得上前无古人,可谓是顺风又顺水。 什么时刻,能决定他这种天骄的命运? 楚歌突然想到了原作中叶倾城冲击元婴失败、莫名销声匿迹的结局。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他还说,”叶倾城顿了顿,观察着楚歌的反应,“要我于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在子时三刻前往断龙崖……方能顺利结婴。” “断龙崖?结婴?” 楚歌失声道。 无论是在九幽劫原作,还是万舆奇闻录中,他都看到过这个名字。 那可是北境有名的凶险绝地! 在那里结婴,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那僧人竟提议让叶倾城去这种地方,究竟是何意味? 莫非原作中叶倾城后期的境遇,就是因为信了这贼秃的鬼话?! 若真的是这样,那未免也太可惜了…… 他可是倾城剑仙啊! 看到楚歌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担忧,叶倾城心中却是另一番解读。 楚老弟果然知晓断龙崖…… 他的见识绝非寻常筑基修士可比。 而他竟如此为我担忧…… 果然,他与我之间的因果牵绊,比我想象的更深! “小友也觉得此地不妥?” 叶倾城故意问道。 “何止是不妥!” 楚歌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斟酌言辞了:“叶盟主还请三思!断龙崖凶名在外,灵气狂暴、空间不稳,在那里干什么都不合适,何况结婴!” “稍有不慎,便是丹毁人亡,甚至可能被空间乱流吞噬啊!” “那秃、那僧人……他未必是出于好心。” 看着楚歌急切的模样,叶倾城心中那点阴霾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看,这就是因果相连之人的反应。 这世间羡我者甚多、畏我者更多,有求于我者,更是数不胜数。 唯独楚老弟方才的情绪,是最真切、不掺任何杂质的担忧啊。 我果然没看错楚老弟!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楚歌看不懂的决绝与释然:“断龙崖确实危险,但或许正是关键所在。” “像我这样的人,不应该被结婴关卡所困。” “那僧人确实有问题,但那绝地之力……未必不能助我挣脱一些看不见的束缚。” “束缚?” 楚歌一脸茫然。 “一些与生俱来,或许连我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束缚。” 叶倾城说得模糊,眼神却锐利起来:“楚老弟,我知你现在心中满是不解,却也无需深究。” “今日将此事告知于你,一是觉得你身上也奥秘繁多,尤其有股和那怪僧迦摩相似的气息,此事……说不得也与你有些牵连。” “二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楚歌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楚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感。 “不知为何,今日一见你突破,我心中便甚为宽慰,颇有遇见同路人之感。” “这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预示。” 叶倾城望向远山,晨光在他眼中跳跃:“前路虽险,但既已看到方向,又有同道之人气息相引,便也没什么好怕的。” “届时,说不得还得劳烦楚老弟你替我压阵。” 楚歌听得云里雾里。 同道之人? 气息相引? 替你叶倾城压阵…… 我吗? 不是,老叶你到底在说啥? 不过唯一让楚歌好受一点的,是对方终于叫回自己老弟了…… 没那么别扭了。 “楚老弟,好生巩固修为。” 叶倾城收回目光,对楚歌笑了笑。 那笑容竟带着几分意气风发,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我也该回去做些准备了。断龙崖……” “呵呵,我倒要看看是何等龙潭虎穴。” 说完,他不等楚歌反应,转身便走,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山径尽头。 楚歌一个人呆立在青石旁,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半晌没回过神来。 不是…… 老叶到底脑补出什么了? 楚歌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有清晨的山风拂过,带来漫山树叶的沙沙声。 第249章 第一劫? 弟子们所在的厢房里,林红袖正对着铜镜梳理长发。 昨夜因为要陪着苏璃,她睡得晚了些,但精神却很好。 此刻,她忽然感觉丹田处暖洋洋的,灵力自行流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线,一种久违的、将要触及某个瓶颈的感觉隐隐浮现。 红袖停下梳头的动作,微微闭目感应。 明明不久前才突破到炼气七层,此时后续的关隘竟已经发生了松动。 有道是念头通达,水到渠成。 是因为昨夜照顾了师妹,心境有所提升,才会有要突破的感觉吗? 她睁开眼,看着依旧躺在床上的苏璃,眼神柔和。 不管怎样,这是好事。 只有变得更强,才有和师父并肩、以及保护师妹们的力量。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苏璃的睫毛开始微微颤动。 片刻过后,银发少女悠悠醒转,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 昨晚的噩梦和红袖师姐的陪伴,让她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此刻她内视己身,却发现昨夜有些滞涩的灵力此刻竟异常活泼,在经脉中欢快地流淌。 而她不久前才突破到炼气五层的修为,竟是有了长足的突破,正隐隐向着炼气中期最后的阶段迈进! 但是……寒姐姐那边究竟出什么事了? 苏璃尝试着在脑海中呼唤,却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 应该不会有事的…… 寒姐姐她那么厉害。 她轻轻吁了口气,将脸埋进膝盖。 院子里,小七正蹲在药畦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苏璃昨晚刚种下的灵草幼苗浇水。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专注地看着水珠渗进泥土。 忽然,她“咦”了一声,感觉自己浑身暖融融的,像晒着太阳,小手一挥,指尖竟无意间带起了一丝微弱的、比以前更凝实一点的灵气波动。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明所以,但却莫名觉得很开心。 小团子撅着屁股,浇得更起劲了。 楚歌送走叶倾城后,便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不久前兑换回来的基础阵法详解看了起来。 没错,他最近突然想要研究一下阵法。 毕竟他有面板…… 只要能将技艺提升到可以被面板录入的程度,后面所需要的,便只有肝了。 之前实在是太忙,眼下好不容易有些闲暇,不钻研钻研这门与丹道隐隐齐名的手艺,岂不是浪费了自己这么好的条件? 不过说是在看书,楚歌的注意力却在所难免地被小七所吸引。 突破筑基二层后,他的五感更加敏锐,能清晰地感知到院内每一缕灵气的流动、每一个生命的气息。 小七的气息很活泼,像跳动的火苗。 这很正常,火属天灵根嘛。 但今天…… 楚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小七周身那圈微弱的、属于炼气四层修士的灵气场,此刻似乎有些……过于活跃了。 不是修行有进展的那种活跃,而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热量在持续积蓄,随时可能冲破那层薄薄的束缚。 不对劲! 他放下书卷,正要开口提醒小七放缓呼吸,平心静气—— “呀!” 小七忽然轻叫一声,手里的小木棍“嗤”地冒出一小缕青烟,前端竟直接变得焦黑! 不是被火焰从外部点燃,而是…… 像被瞬间的高温从内而外炭化了。 几乎同时,小七身上那件楚歌上次刚给她买回来的、浅粉色绣着小兔子的新衣裳,袖口位置毫无征兆地“滋啦”一声,绽开几个米粒大小的焦黑孔洞,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火星! 小七愣住了。 小团子低头看看自己冒烟的袖子,又看看手里焦黑的木棍,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惊慌。 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燥热感正从小腹丹田处升起,沿着经脉乱窜,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 “师父……” 她抬起头,求助地看向楚歌。 楚歌已经一个箭步上前,飞快地来到小七身边。 他蹲下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地点在小七的膻中穴。 一丝清凉精纯的灵力渡入,暂时压制住那股乱窜的燥热。 “别慌,小七。” 楚歌的声音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听师父的。” “好!” 小团子果断地点点头。 “运转煌极剑诀,灵力走手太阴肺经,过中府,下云门,最终归于丹田。” “慢一点,稳一点!这一次,要想着控制,而不是释放了。” 对楚歌的话,小七向来有种本能的信任。 红发小团子闻言立刻闭上眼睛,努力收敛心神。 她能感觉到师父那股清凉的灵力像引路的溪流,引导着她体内那匹即将脱缰的火马。 小七努力地回忆着煌极剑诀的运转路线,高度专注地调动起自己的灵力。 一下,两下…… 她坚定地搬运着灵力。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小七身上那股不正常的燥热感终于渐渐退去,体表的温度也恢复了正常。 她睁开眼,长长舒了口气,小脸上带着做完功课般的轻松。 还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后怕。 “谢谢师父,小七已经好了。” 红发小团子小声道,低头揪了揪自己烧出洞的袖口,有点心疼:“可是师父给小七买的新衣服破了……” “衣服破了可以补,人没事就好。” 楚歌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目光却深沉了许多。 他微微凝神,仔细感应着小七体内的情况。 那股失控的火焰之力确实被压下去了,煌极剑诀的运转也趋于平稳。 但是…… 在更深层的地方,在小七尚显稚嫩的丹田基底里,楚歌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无比精纯炽烈的火意。 如同休眠的火山内核,静静蛰伏。 刚才的失控,不过是它一次无意识的翻身。 这感觉…… 楚歌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扶着小七站起来,温声道:“小七今天先别修炼了,接着帮苏璃姐姐浇水,等她起了,就和她一起玩,好不好?” “嗯!” 小七乖巧地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师父说的一定有道理!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看了看烧焦的袖口,瘪瘪嘴,但还是迈着小步子往药畦走去了。 楚歌站在原地目送小七走开,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缓步走回竹屋,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小七这种情况…… 他自然不是第一次见。 当初在棚户区时,她就曾控制不住体内的九劫烬火,烧掉过自己喜爱的布老虎。 在小七正式踏上修行路、修炼了最契合九劫烬灵体的煌极剑诀后,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可刚才……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万舆奇闻录中关于九劫烬灵体的记载。 “身怀此体质者,天生与火亲近。然火性暴烈,易反噬其主,故修行之路,常遇劫关。” “劫火自内而生,焚经脉,灼神魂,渡之则体质升华,修为大涨;败之则身化灰烬,神魂俱灭。” “炼气期之劫关,多现于炼气后期。” “此为首次劫关,凶险稍逊后续,然亦是奠基之关,不可轻忽。” “需备护神守魄丹以抗焚神之苦,生生造化丹以备涅槃之需……渡劫之地,或寻冰寒极地、以天地之寒压制本源劫火;又或寻地心炎脉、借外火疏引体内囤积之燥。” “若选取后者,则功成后威力更甚。然此法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则引动劫火全面爆发,十死无生……” 第250章 恰是故人来 楚歌猛地睁开眼,手心有些冰凉。 不是说炼气后期才会有第一道劫关吗? 炼气后期,那就是七层到九层之间…… 可小七才炼气四层! 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难道是因为她过早修炼了煌极剑诀,无形中滋养了她的本源火气,导致了劫关提前? 还是说,小七的体质比书中记载的其实更加特殊,劫关来临的规律也不同? 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摆在眼前——小七的第一次劫关,可能很快就要来了。 也许就在她突破到炼气五层、六层的时候,也许……更早。 看着窗外药畦边,正笨拙地提着小木桶、小心翼翼给灵草浇水,脸上满是懵懂的小七,楚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所以说,命运到底是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 要面对焚经脉、灼神魂的劫火呢? 诚然在九幽劫的故事里,小七成功了,后面才有了焚天剑尊的传说。 可是具体到眼前,具体到当下…… 楚歌还是觉得这条道路太艰难了。 护神守魄丹、生生造化丹,这些听名字就知道绝非寻常的丹药,他现在连丹方都没有,更别说材料了。 还有渡劫之地的选择…… 冰寒极地? 地心炎脉? 哪个都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接触和安排的。 紧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楚歌。 时间……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需要时间。 可小七的劫关近在眼前,未必会给他足够的时间! 这个问题,要比叶倾城的那些秘密、比自己的修为、比任何潜在的危机都要来得真切和尖锐。 因为这是小七所面临的威胁。 若是连自己的徒弟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颜面称自己为对方的师父? 不能等了! 楚歌霍然起身。 他需要信息、需要资源,需要一切可能帮助小七渡过劫关的线索。 而他所能仰仗的…… 楚歌下意识地看向门外,盟中执事堂的方向。 正气盟在北境屹立多年,库中所藏也算得上是琳琅满目。 不说别的,小七现在所修行的《煌极剑诀》,当初就是赫然摆在贡献点兑换列表里的。 甚至连当时只有炼气期、只是个新晋客卿的自己,都有权限兑换。 如今自己已经晋升至筑基,又成了高级客卿,能用贡献点兑换的类目应该也变多了才对。 楚歌下定决心,先去执事堂看看。 如果执事堂的兑换列表中,没有能解决问题的东西,他再去客卿堂发布悬赏任务,求购线索和材料…… 实在没有办法,再去发动自己正气盟中最硬的人脉便是。 嗯,说的依旧是凌师姐。 “红袖,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小七和苏璃。” 楚歌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刚从厢房中走出,面露疑惑的红袖随意交代了一句,便大步走出了小院。 前往执事堂的这条路,他倒并不陌生。 毕竟当初刚来正气盟时,为了凑够兑换煌极剑诀炼气篇所需的三万五千贡献点,他可谓是极尽所能在肝。 虽然后续因为帮丹坊改进丹方的功劳,直接获得了所需的剑诀,但哪怕时至今日,回忆起那段没日没夜炼丹的时光,楚歌依然有些肝颤。 说起来,当时能够直接获得煌极剑诀,也是因为凌师姐的关照…… 楚歌没由头地叹了口气。 凌师姐对他们师徒几人,未免也太好了一些。 究竟要如何……才能报答呢? 没多久,楚歌便来到了执事堂跟前。 看到殿内稀疏的人影,楚歌有些庆幸现在并不是月初或月末。 月初时,弟子们来兑换物品的会很多。 新的一个月开始,便要去接新的宗门任务,所以需要兑换更多的法器、丹药,来确保任务完成。 月末时,弟子们来兑换物品的会更多。 好不容易忙活一个月,完成了宗门任务,可不得好好兑换一些需要的东西,享受享受? 而今天…… 放眼望去,只有几位轮班的执事弟子在柜台后,或忙碌、或低声交谈。 看来不用排队了。 楚歌轻舒一口气,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柜台后坐着的不是汪廉,更不是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 今日当值的是一位中年执事,正在翻阅一卷账册。 “这位兄台,”楚歌轻咳一声吸引对方注意力,随后拱手道,“我想查询一些关于特殊体质,尤其是与火属性相关的体质资料,越详细越好。” “另外,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护神守魄丹、抑或生生造化丹这两味丹药?” “我想知道,咱们的兑换目录上,可有相关的丹方?” 中年执事抬起头,打量了楚歌一眼。 照理说,楚歌近日里丹考接连夺魁,又在赵家一事中立下大功,筑基时异象更是惊动了大半个正气盟,也算得上是声名鹊起。 但真正见过他长相的,倒并不多。 毕竟不是每个盟中弟子,都会对丹道感兴趣,也不是每个人都见证了当时对后山的围剿。 见他只是筑基初期的修为,衣着又十分普通,对方话语中便有些公事公办的平淡:“特殊体质的资料?”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就算城中万象阁懒得去跑,这种东西也应该去盟中经阁吧。” 他想了想,面上表情有些促狭:“怎么,你和文长老他们关系不好?” “那倒没有……” 楚歌连连摇头。 他只不过是忘了这茬罢了。 “我没记错的话,经阁三层有些杂闻异志,但需内门弟子、或者高级客卿以上的权限。” “否则的话,就得消耗一百贡献点,才能停留一个时辰。至于你说的那两种丹药……” 中年执事片刻间翻完手边厚厚的目录册,摇了摇头:“丹方肯定是没有的。” “在你之前,我都没听说过这俩玩意儿。” “至于材料……盟中丹坊都不知道这两种丹药,就更不会有人知道需要什么材料了。” 楚歌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以正气盟的底蕴,竟也没有这两种丹药相关的记载吗? 中年执事看他面露失望,倒有些不忍:“能兑换的列表里没有,不代表盟里一定没有。” “你我不知它们的线索,也不代表盟中就没有知晓的能人。” “你大不了去前面客卿堂发个悬赏,写明需求,或许就有知晓的同门来找你出售情报或材料了。” “不过……”他看了看楚歌,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这种特别稀罕的东西,还是别抱什么太大期望。” 楚歌点了点头。 他知道对方说的没错。 他想着要不要先去经阁找一趟文长老,先在盟中典籍中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咦?这不是楚丹师吗?” 楚歌转头,只见一个穿着执事堂青色服饰、身材清瘦、白面带笑的年轻修士正从侧门走进来,手里还抱着几卷玉简。 竟是汪廉! 第251章 听竹小筑 “汪兄许久不见。” 楚歌连忙拱手。 “真是楚丹师你!” 汪廉大步走过来,洁白的面皮上笑容热切。 他将玉简放在旁边柜台上,拍了拍楚歌的肩膀:“上次一别后,确实又有些日子没见了。” “之前总想着去找你登门道谢,但时间总是凑不到一块去……” 他口中的“上次一别”,倒不是赵家那次。 在那次之后,他们二人还见过一面。 之前红袖过生辰时,楚歌送给她的那件流云织金裙,便是来到执事堂,让轮班的汪廉帮忙挑选的。 只是那次走的太过匆忙,楚歌也没怎么和对方叙旧。 “是啊,自那之后,又有些日子没见了。” 楚歌点了点头,关心道:“你之前受的伤,现在可好些了?” “多亏你及时给药,早就痊愈了。” 汪廉的面上有些感慨:“之前觉得赵家那事离谱,不曾想在那之后,楚丹师你又经历了那么多……” 楚歌闻言也是一愣,随后缓缓点头。 对方所说的,应该是指自己筑基成功和丹考夺魁这两档子事,殊不知中间还夹杂着太多。 治好晏明、助陈老突破、见证凌师姐结丹、被叶盟主找上门聊了一堆有的没的…… 现在又得为小七的九劫烬灵体奔波了。 回首望去,自己这些日子里还真都挺忙的…… 若是放在前世看的那些网文里,少说也能水个几十上百章。 “对了,楚丹师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 看了一眼旁边的中年执事,汪廉有些疑惑地道:“是要兑换什么东西吗?” “不对,看着不像……” 他看了一眼中年执事手边合起来的兑换目录,眉头微皱:“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楚歌苦笑着点点头,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来意。 汪廉听到耳中,若有所思:“楚丹师,你说的那两种丹药,具体叫什么?” “护神守魄丹,还有……生生造化丹。” 楚歌此时已经不抱有太大的希望了,只是出于礼貌才回答。 “生生造化丹……生生造化丹!” 汪廉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突然亮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边缘,“这名字,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楚歌心头一动:“汪兄你听说过?” “等会儿,给我一点时间……” 汪廉眯起眼睛,手指敲击的速度加快了些:“生生造化丹……生生造化……对了!” 他猛地一拍柜台,把旁边正在整理玉简的中年执事吓了一大跳。 “我想起来了!” 汪廉眼睛发亮,看向楚歌:“三年多以前……严格来说,是三年零七个月又十四天之前。” “客卿堂曾挂过一个悬赏,求的就是这生生造化丹的丹方或成丹!” 楚歌闻言,呼吸都为之一滞:“此话当真?” 汪廉的记性,他是认可的。 可这么久之前的一件小事,对方竟然能具体到天,这也太夸张了…… “绝对没错!” 汪廉说得斩钉截铁,白皙的脸庞因兴奋有些发红:“那时候我刚加入盟里不久,对什么都新鲜,每天的悬赏布告栏,我都看得很仔细。” “这生生造化丹的名字实在特别,因此我印象很深!” 他语速很快,记忆的闸门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那则悬赏挂了整整七天,七天!” “我当时还在想……正气盟虽然不是丹道宗门,但盟中丹坊在天剑城、乃至北境,也算是有实力的。” “这所谓的生生造化丹究竟是什么,竟这么稀罕?” “后来呢?” 楚歌有些急切地追问道。 “后来……总之一直没人接下任务玉简。” “到了第七天下午、我再度当值的时候,就发现那悬赏已经被撤下来了。” “我没记错的话,当时记录上并没写撤下的原因,不知道是发布人自己放弃了,还是私下里找到了门路。” “原来如此……” 得知当时并没有人接下任务,楚歌有些失落。 但诚如汪廉所说,也有可能是私下进行的接触…… 想到这里,楚歌又提起了一丝希望:“那汪师兄,你还记得当初发布这则悬赏的人是谁吗?” “发布人……” 汪廉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只一会儿就想了起来:“发布人姓骆,叫骆文远,是剑堂那边的执事。” “当时的记录上,他是筑基期的修为。” 骆文远。 楚歌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是剑堂的执事,那他住在哪里呢?” “当时发布任务时,他可留下了什么联络方式?” 楚歌追问道,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些紧张。 “我想想啊……” 汪廉仰头看着大殿的横梁,努力地挖掘着脑海深处的记忆:“悬赏上留的联络地点是……听竹小筑。” “对,就是听竹小筑,在百草峰山腰的那片紫竹林里。” 百草峰,听竹小筑,骆文远。 楚歌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拍。 三年多前,有人和他一样,在寻找生生造化丹! 不管对方最后是否成功,这至少是一条线索,一个可能的方向。 “汪兄,你这记性实在是……” 楚歌看着汪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只是三年多前无比寻常的一起悬赏啊…… 对方不仅记得任务本身的细节,竟然连发布人的名字和留下的通讯地址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真有记忆宫殿啊! 汪廉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地摆摆手:“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记性还行,尤其是对这些杂七杂八的零碎事。” “能帮上楚丹师,就太好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那位中年执事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玉简,看向楚歌,语气比之前客气了许多:“原来你便是鼎鼎大名的楚歌楚丹师,方才多有失敬。” 果然是人的名,树的影…… 楚歌转头,拱手道:“正是在下,鼎鼎大名倒不敢当。” 周执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也是按规矩办事,楚师弟勿怪。我姓周,单名一个‘铭’字。” “周兄言重了,规矩如此,楚歌明白。” 楚歌连忙道。 对方初见时虽不算热情,但也没有刻意刁难,后续更是为自己出谋划策,也算是一片好心。 此刻得知他身份后态度转变,更是人之常情…… 又何必刁难于对方? 周铭没再多说客套话,只是看了一眼汪廉,又看向楚歌:“百草峰的听竹小筑……确实有这么个地方。” “不过三年多了,对方是否还愿意提及旧事都未可知。楚丹师若要前去拜访,还需注意分寸。” “多谢周兄提醒。” 楚歌点头。 这些他当然知道。 汪廉在一旁插话道:“楚丹师,你稍后便要去找那位骆师兄吗?” “是的,我必须去。” 楚歌看向殿外,语气无比坚定:“这条线索对我很重要。” 汪廉理解地点点头:“那就祝楚丹师一切顺利。” “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再查一遍当年的记录,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我遗漏的信息。” “不用了,我相信汪兄你的记忆。” 楚歌微微弯腰,真诚地道了声谢:“今日偶得汪兄相助,已经感激不尽了。” 又简单交谈了几句,楚歌便向两人告辞,快步走出了执事堂。 站在殿外的青石广场上,阳光有些刺眼。 楚歌眯了眯眼睛,望向远处那座被云雾缭绕、绿意盎然的山峰。 听竹小筑,骆文远。 不管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都必须走一趟。 眼下小七的情况实在是太不稳定,劫关随时可能提前引动,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筹划,也没有资本挑三拣四。 任何可能的线索,都必须抓住! 深吸一口气,楚歌辨明方向,身形一动,便朝着百草峰所在的山脉掠去。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特有的清爽气息。 楚歌的心,却有些沉甸甸的。 希望那位骆师兄现在就在听竹小筑。 希望他当初有所收获。 希望他愿意帮忙。 希望……一切都能来得及。 与此同时,师徒四人的小院里。 小七正蹲在药畦边,看着自己刚才不小心又烫蔫了一片的灵草叶子,小脸上满是懊恼和不安。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不敢再碰那些娇弱的植株。 红袖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走过来柔声问:“小七,怎么了?” “师姐……” 小七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我又没控制好。” “师父说让我别修炼了,可我不修炼,这些火苗好像也不听话了。” “这次好像跟另一个小七也没关系……” 红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别怕,师父会想办法的。” “来,咱们先不碰这些花草了,师姐陪你玩,好不好?” 小七点点头,把手伸给红袖。 而在更远的地方,百草峰的紫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听竹小筑静静地立在林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第252章 竹舍问丹 百草峰的山势远不如倚剑峰那般险峻,却也别有一番清幽气象。 这里算是丹药两坊的后花园,满山遍野都种植着各类灵植与药草。 其间层次分明,不同区域弥漫着或清苦、或甘洌、或馥郁的药香。 山间小径蜿蜒,时有身着那两坊特有青绿服饰的弟子匆匆而过,大多提着药篓或捧着玉盒,神色专注。 说起来,骆文远作为剑堂执事,却选择在此峰居住,倒也算得上是特立独行。 循着汪廉指点的方向,楚歌沿着一条被紫竹掩映的小径深入。 越往里走,人迹越少。 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竹香也越发浓郁。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竹林深处,隐约露出一角檐角。 走近些,便看见一座简朴的竹舍静静立在林间空地上。 竹舍不大,以粗细均匀的紫竹搭建,顶覆茅草,四周用竹篱围出一个小院。 院中还开辟了几畦药田,种着些连楚歌乍一看也叫不出名字的植株。 这便是“听竹小筑”了。 楚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抬手在竹门上轻叩两下。 叩门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楚歌等了几息,正要再叩—— “谁啊?” 一个略显疲惫、带着些沙哑的男声从竹舍内传出。 紧接着,竹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身剑堂执事常见的玄色长袍。 他的衣袍有些皱,袖口处还沾着些斑驳的痕迹,倒像是药渍。 对方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些短须,眼窝微陷,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和疲惫。 修为…… 起码以楚歌现在的实力,在神识不全开的情况下,并感知不到对方的修为。 也就是说,排除掉开启了敛息术之类的可能,对方的修为起码在筑基二层以上。 但…… 不知为何,楚歌总感觉对方的气息有些虚浮。 男子走到院中,隔着篱笆看向楚歌,眼神中带着些问询,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这位师兄,打扰了。” 楚歌连忙拱手,态度诚恳:“在下楚歌,是丹坊的客卿。” “此番冒昧前来打扰,是想打听一个人。” “丹坊的客卿……楚歌?” 男子闻言眉梢微挑,上下打量了楚歌一眼,“近日里声名鹊起的那位楚丹师,便是你吗?” “正是在下。” 楚歌点头,“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我姓骆。” 确认了楚歌的身份后,男子的态度好了很多,但或许天性使然,语气依旧极为平淡:“我叫骆文远,乃是剑堂的中阶执事。” 他顿了顿:“你来这边,是要打听谁?” “恕我直言,这里往来的人很少……你会不会是找错地方了?” 果然是他! 楚歌定了定神,直接道明来意:“骆师兄,还请恕在下冒昧……此番贸然上门,我就是来找你的。” 眼见他目露疑色,楚歌不等对方开口,连忙道:“三年前,你是否曾在客卿堂发布过一则悬赏,求取生生造化丹的丹方或成丹?” 骆文远原本有些疲惫涣散的眼神,在听到“生生造化丹”五个字的瞬间,骤然凝聚起来! 那层笼罩在他身上的颓唐之气似乎被猛地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其下锐利而紧张的光芒。 他盯着楚歌,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惕:“你从何得知此事?谁告诉你的?” 楚歌不惊反喜,自知找对了人。 他坦然道:“今日我在执事堂时,与当值的汪廉执事提及了此丹。” “执事堂的兑换目录中,完全没有此丹的任何线索,但汪兄记性极佳,言道约三年前曾见过此悬赏,发布者留址听竹小筑。” “在下急需此丹线索,故而贸然前来拜访。若有唐突之处,还请骆师兄见谅。” 骆文远听完楚歌的话,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但紧绷的身体总算稍微放松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楚歌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和来意。 “汪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那个白面爱笑、记性特别好的执事弟子?” “正是。” 骆文远又沉默了几息。 终于,他叹了口气,抬手打开了院门:“进来说话。” “多谢骆师兄。” 楚歌缓步走进小院。 院内很干净,但总透着一种冷清的气息,似乎已经很久无人认真打理了。 那几畦药田里的植株虽然长势尚可,但显然只是得到了最基本的照料 不过,骆文远一个剑堂执事,为何会在自己居住的小院中开辟药田呢? 骆文远引楚歌走进竹舍。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靠墙有一张竹榻,另一侧则是一个半人高的木架。 令楚歌颇感意外的是,木架上赫然摆满了各种玉瓶、石罐和晾晒中的药材。 莫非骆兄也是丹剑同修? 楚歌又想起了对方袖口疑似药渍的痕迹。 不,应该不是这么简单…… 楚歌轻轻嗅了嗅,只觉空气中弥漫着的,除了混杂起来的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 这苦味分明是来自骆文远本人,是某种郁结不散的情绪。 两人在桌边坐下。 骆文远没有倒茶,只是看着楚歌,直接问道:“楚师弟寻生生造化丹,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带着很直接的审视,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 楚歌并没有因为骆文远的态度气恼。 想要获得对方所掌握的信息,开诚布公是最基本的诚意。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不敢隐瞒骆师兄。” “是因为在下的一位……至亲晚辈。” “她身患奇症,体内有一股燥火之气,时有失控之虞。” “我查阅古籍后,得知生生造化丹或许能稳固根基、调和阴阳,故而想寻一线生机。” “除此之外,还有一味叫护神守魄丹的,不知你可听说过?” 楚歌顿了顿,又言辞恳切地补充道,“那孩子年岁尚幼,我实在是不忍心坐看她受苦……” “如有叨扰,还请骆兄见谅。” 为了保护小七,他没有提及九劫烬灵体,只说了奇症和燥火之气,这已是极大的坦诚。 骆文远听到这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但楚歌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年岁尚幼……” 骆文远低声重复了一句,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色。 他抬起眼,看着楚歌:“楚师弟口中的‘燥火之气’,可是由内而生、难以压制,还偶有外显,会灼烧器物、却不伤及自身皮肉?” “且随着修为年岁增长,失控愈发频繁?” 楚歌心中一震。 对方描述的症状,与小七的情况何其相似! 他立刻点头,语气急促了些:“正是如此!骆师兄,你……” 骆文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看来楚师弟那位晚辈的情况,与我那苦命的女儿颇有几分相似。” 女儿! 楚歌瞬间明白了。 为何这位骆师兄三年前会发布悬赏求取生生造化丹,为何他眼中会有如此深重的疲惫和忧色。 “令嫒她……” 楚歌小心地问道。 第253章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骆文远闭了闭眼,没有马上回话。 再睁开时,他眼中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她叫骆小雨,今年十三岁。” 说到爱女的时候,骆文远的声音下意识放缓,带出几分压抑的沙哑:“早在三岁那年,小雨便第一次显露出异常。” “起初她只是偶尔掌心发烫,我们还当是气血旺盛,也没多想。可后来,发热越来越频繁、温度越来越高,甚至会将她直接烧晕。” “而且……完全无法控制。” “我翻遍盟中藏书,前后求教过丹药两坊中数位客卿,最后才在陈松客卿的指引下,于一卷残破的上古医经里,找到了类似记载。” 嗯? 楚歌心中一动。 怎么这里还有陈老哥的事? 不过他并没有出声打断,而是让对方继续讲述下去。 骆文远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我这才知道,小女并非得了寻常病症,而是身怀一种罕见的先天体质,‘炎髓灼脉’。” 炎髓灼脉? 楚歌心中默念了一遍。 光听这个名字,完全不像什么特殊灵体,倒更像一种根植于骨髓经脉的顽疾。 “炎髓灼脉基本上都是在火属单灵根的人身上才会出现,属于比较严重的五行失衡。” “这类人天生骨髓中蕴藏一股异常的炎力,随年岁增长,会逐渐浸染经脉、渗透肺腑。” 骆文远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种久病成医般的冷静,但眼底深处的痛楚却完全掩盖不住:“起初炎力温和时,小雨只是常觉体暖,甚至在她刚刚开始修行时,还因此表现得对火属功法格外有天赋,进度堪称一日千里。” 回忆到这里时,他面上的沉静终于被彻底击溃,竟是虎目含泪:“那时我还觉得自己生了只小凤凰,还在为她日后可能会取得的成就而沾沾自喜,却浑然不觉其中的蹊跷……” “实在是枉为人父!” “随着她年岁增长,小雨体内的炎力失控越来越频繁,且开始由内而外灼烧经脉,每次都会令她痛苦不堪。” “更麻烦的是,如果修炼下去,这种灼伤便会越来越严重,直至损伤修士的性命根基、将经脉彻底焚毁,生机也随之断绝。” “可如果不修炼的话,便无法引外界灵气入体供其焚烧,则会直接以小雨的精血为燃料……” 说到这里,骆文远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楚歌领会了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 若是直接停止修炼的话,不仅可能走得更早,还会走得更加痛苦。 这还真是一根筋两头堵啊…… 楚歌听得眉头紧锁。 对方女儿的情况与小七的九劫烬灵体既有相似,又有不同。 相似的是,都是由内而生的火患,放任不管的话都会损伤根基。 不同的是,炎髓灼脉似乎是持续性的恶化,看不出九劫烬灵体那般的潜力,也无后者那种阶段性的劫关。 “对了,那生生造化丹……” 楚歌问道。 “生生造化丹,便是我在那医经中找到的,唯一可能重塑根基、调和髓炎的丹方。” “那医经中所载的是个残方,缺了其中几味辅药,所以我才挂出了那则悬赏。” 骆文远唉声叹气道,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无奈:“除此之外,其中有三味主药也很珍稀,我当初也算是大费周章,才收集完全。” “分别是千年地心火莲、阴阳玄魄玉髓、七叶凤凰草。” 楚歌点了点头,心中微定。 从这几味主药来看,那药经中所载的生生造化丹,最大的作用确实是引导体内火德之力,从而获取涅槃的一线生机。 那就不是恰好同名,就是自己要找的方子! 至于药方的残缺…… 开玩笑,忘了他楚歌是干什么的了? 有面板在,只是缺了几味辅药构成的“残方”…… 那和完整的药方有什么区别? “至于你提起的护神守魄丹,虽然那药经上没有提及,但我哪怕只听其名,也能大概猜到它的用途。” 骆文远分明是位剑修,对药理却已有了明显的认知,也不知这些年里究竟为了爱女付出了多少努力。 楚歌望了一眼屋内的那些瓶瓶罐罐,又想到院中那几株连他都不甚熟悉的药草,暗暗叹息了一声。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想来此丹能稳固神魂,对抗焚神之苦。” “但恕我直言提醒一句,炎髓灼脉的根源在髓与脉,焚神只是灼脉痛苦引发的心神损耗。就算解决了这个问题,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而且……” 骆文远叹了口气:“这种丹药的药材也好、药方也罢,都极难寻觅。” 楚歌心头一紧。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但对于小七来说,护神守魄丹绝不仅仅是缓解心神痛苦的治标之药…… 而是冲破劫关的必需品。 自己所需要突破的困境,其实远比对方要多! 他没有接话,竹舍内便陷入了短暂沉默。 两个为晚辈病症奔波的男人相对无言,各自心中都压着沉重的石头。 “那令嫒现在……” 楚歌试探着问。 “我想了很多办法,最后还是以每日内服冰心护脉丹、辅以玄冰镇炁阵压制她体内炎力的法子,暂时稳住了。” “说到这里,我还要好好感谢你楚丹师一番。” “若不是你之前改良了盟中冰心护脉丹的方子,大大提升了成丹率、降低了丹药的价格,也许这两个月,小雨的冰心护脉丹就要断供了。” “能帮上骆师兄,倒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楚歌真挚点头道。 可骆文远的面上却不见丝毫喜色,声音反而更低:“但堵而不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压制越狠,反噬时就越可怕。” “而且,小雨今年就十三岁了。可那医经上说,此症患者,十五岁便是一道坎……” 他又说不下去了。 但楚歌已经完全意识到了对方所面临情势的严峻。 两年。 骆小雨只有两年时间了。 对于此刻骆文远的心情,楚歌完全能感同身受。 要知道小七的劫关,甚至可能会来得更早、更突然。 “骆师兄,那生生造化丹的残方,可否借我一观?” “你也知道的,我完善过冰心护脉丹的方子。” “若是给我些时间,说不定……” 楚歌急切问道。 骆文远露出了自见面以来的第一抹微笑。 他缓缓摇了摇头:“楚丹师放心,你既寻来,生生造化丹的方子我就一定会给你。” “不仅是因为我俩同病相怜,更因为在冰心护脉丹上,我已经承过你的情了。”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真诚:“我相信你,楚丹师。” “盟里那么老的方子,能被你折腾出那么大的变化,说不定这生生造化丹,真能被你炼出来。” 他顿了顿,又提醒道:“楚师弟,你那晚辈的症候,与我家小雨的炎髓灼脉可能并不一样,但想来同属内火焚身。” “因此,在她发作时,冰心护脉丹或许也能缓解一二,至少……能让她舒服些。” 楚歌起身郑重一礼:“多谢骆师兄提点。说来惭愧,我虽然对此方甚是熟悉,却完全没想到上面去……” 骆文远摆了摆手,也站起身,走到木架前,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卷由异兽皮毛所制成的卷轴。 这载有生生造化丹残方的卷轴色泽黯淡、边缘破损,显然经过了不少年岁。 “这便是我说过的那药经了。” 楚歌接过,刚想询问是否能够用神识抄录一份,却见对方连连摆手:“直接带回去研究便是。” “上面有些潦草的笔记,是我先前在那些丹师的指点下,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肯定没有你专业,随便看看,不要被误导了就行。” “骆师兄大恩,楚歌铭记。” 楚歌郑重道:“日后若有收获,我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师兄。” 骆文远看着楚歌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不肯放弃的光,脸上的疲惫终于化开一丝,也再无一点疏离。 他又笑着点了点头:“我也会继续打听。” “还望楚师弟容我在你令牌中留下一抹联系印记,日后若是再有其他关于此类内火之症的消息,也好互通有无。” “那是自然。” 在交换了联络方式后,楚歌起身告辞。 骆文远只将他送至院门,便折返回去。 楚歌走了一阵子,突然心有所感。 回头望去,竹舍静静立在紫竹林深处。 那位疲惫的父亲身影已重新隐入屋内,继续他那渺茫却执着的坚守。 山风吹过,带来竹叶清响。 楚歌握紧了拳头,手心还残留着对方托付药经的温度。 前路或许依旧艰难,护神守魄丹的线索更是渺茫无踪。 但至少现在成功了一部分,更有了一个同路人。 为了小七,他没有退路。 必须找到办法。 必须。 第254章 百草门! 楚歌今天这一路紧赶慢赶、风风火火,离开听竹小筑时,甚至还没到午时。 山间的风吹散了竹叶的沙沙声,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 他小心地将那卷轴收进储物袋,手指在袋面上下意识摩挲了两下。 骆文远那双疲惫而执拗的眼睛,总在他的脑海里晃动。 同病相怜…… 这四个字未免也太沉重了些。 楚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下山的小径蜿蜒,两旁灵植的清香随风飘来,但他无心欣赏。 下一步,该去哪? 连骆文远都没听过护神守魄丹,想来去别处胡乱打听,也没什么意义。 他想起先前在执事堂时,周铭提过的建议——不妨先去盟中经阁看看。 经阁中能有超出万舆奇闻录的记载吗? 楚歌其实不抱什么期望。 毕竟那奇闻录收录极广,连九劫烬灵体这等罕见体质都有详录,可连它都没提及护神守魄丹的丹方。 正气盟毕竟还是以剑修为主,他们的藏经阁……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方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试试吧! 楚歌定了定神,脚下步伐更快,朝着经阁方向行去。 正气盟的经阁位于苍鸾峰半山腰,一处相对僻静的平台上。 整座建筑古朴庄重,以青灰色巨石垒砌而成。 其间飞檐斗拱,自有一股肃穆气象。 阁前有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此刻稀疏地站着几位盟中弟子,或低声交谈,或行色匆匆。 楚歌踏上石阶,仰头望了望高悬的匾额。 上书“经阁”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剑意流转。 据说这匾额是当初正气盟开宗立派之时,盟中某位剑道前辈所题。 而当初的盟主让他题的,其实是“藏经阁”三字。 不曾想他哈哈大笑,朗声道:“我正气盟人光明磊落,何须藏匿什么?” 他人还没来得及质疑,二字牌匾便已经题好。 当年的正气盟盟主也颇具容人之能,大笑着将这牌匾挂了上去。 如此一来,其他门派都是藏经阁,唯独正气盟是经阁,倒也算是一段佳话。 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一层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阵法光晕笼罩。 楚歌取出自己的客卿令牌,往光晕中一按。 令牌微热,光晕如水波般荡开一道缺口,他便顺势走了进去。 阁内光线明亮而柔和,不知是从何处引来的天光。 其内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开阔,一排排高大的黑木书架井然有序地排列,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简、帛书、兽皮卷,甚至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骨片、石碑。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特殊防腐药剂的混合气味,并不难闻,反而给人一种沉静心安之感。 一层大厅里人不多,只有寥寥数位弟子在书架间翻阅。 一位看起来像是值守弟子的年轻人正坐在靠门的木案后,低头记录着什么。 楚歌走上前,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楚歌,乃是丹坊客卿。” “我想查询一些关于特殊体质、尤其是火属异症的古籍,抑或关于护神守魄丹之类丹药的记载,不知该往何处寻找?” 值守弟子抬起头,见楚歌容貌清俊、气度沉稳大方,又持有高级客卿令牌,态度立马客气了几分:“原来是楚客卿。” “您说的这类典籍,多存放在三层异闻杂录区。三层需内门弟子或高级客卿权限方可进入……” “烦请将令牌给我一下。” 楚歌点点头,将令牌递给对方。 那弟子接过后,在一块嵌在案上的淡青色玉石上一贴,玉石随即亮起柔和的白光。 “高级客卿楚歌,权限吻合。” 弟子将令牌递还,指了指向上的楼梯:“从那边楼梯上去,三层东侧第三个区域便是。” “区域内典籍可随意翻阅,需要带离的话,得过来和我说一声,切记不可自行用神识拓印。” “若有任何疑问,三层亦有轮值执事。” “多谢。” 楚歌接过令牌,道了声谢,便沿着宽阔的木制楼梯向上走去。 二层的人稍多一些,气氛也更安静。 楚歌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三层。 三层的光线似乎比下面稍暗一些,书架排列更为稀疏,每个区域都有明确的标识。 楚歌很快便找到了异闻杂录区。 这里书架上的典籍明显更显古旧,材质也更为多样。 他定了定神,开始沿着书架慢慢寻找。 《北境奇物志》、《南离妖异考》、《五行偏煞录》、《上古异血抄》…… 有一说一,先不论其中内容,这些书名确实一个比一个怪异,甚至让楚歌想起了前世蓝星上的那些标题党。 他随手抽出了几本看起来可能有关的,快速翻阅。 然而其中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与他已知的信息重叠,更无关于护神守魄丹的哪怕只言片语。 时间一点点过去,楚歌的心渐渐有些发沉。 果然还是找不到吗…… 他不死心,又辗转到另一个书架前。 这个书架上的典籍更显残破,有些连封皮都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忽然在一卷深褐色、边缘严重磨损的兽皮卷上停住。 那兽皮卷没有书名,被随意塞在书架角落。 但露出的侧面一角,隐约能看到一个褪色的、朱砂绘制的火焰纹样。 楚歌心中一动,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兽皮卷入手有些沉重。展开后,他发现里面的文字并非当今通用文字,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篆体。 好在对于常常需要翻阅古籍的丹师来说,这也算不得什么难的。 开篇几行字迹有些潦草,而内容却是关于某种心火焚神之症的描述。 正待细看,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哦,你在看火德杂症随笔?这东西残缺得厉害,里面记述也多是一家之言,未经考证,没什么价值。” “楚小友,你是对火属异症感兴趣吗?” 楚歌转过头去,只见一位气质儒雅、手捧书卷的青衫文士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侧。 来者面容清癯、眼神温润通透,赫然是经阁当代大长老,文载道! 楚歌微微躬身道:“原来是文长老,有礼了。” “晚辈倒不是对这些感兴趣……但确有一事相求。” 他稍稍整理思绪,将小七的情况稍作简化,隐去九劫烬灵体之名,只说她先天火灵亢盛,时有焚脉之虞。 以及自己寻访护神守魄丹而不得的困境,都与对方说了一遍。 “……晚辈此前在城中万象阁查阅万舆奇闻录,得知此丹之名与效用,却不见丹方线索。” “方才又翻找许久,亦无所获。不知文长老您博闻强识,可曾听过此丹?或知晓何处可能有其线索?” 楚歌言辞恳切,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文载道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长须。 “护神守魄丹……护神守魄……” 他低声重复了两遍,眼中似有微光闪动:“这名字我还真有些印象!” 楚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屏息凝神地期待着对方的后话。 文载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去,缓缓走向最内侧的一个书架。 那书架上典籍不多,且大多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显然极少有人翻阅。 他伸出手指,在书架上方慢慢划过,最终停在一本颜色暗红、以某种防火皮革装订的厚册上。 “若老夫没记错……应是与此书有关。” 文载道将那本厚册取下,吹了吹封面上的浮尘,露出了几个古朴的烫金大字——《异闻辑要》。 他将书册递给楚歌:“此书编纂于四百余年前,收录了当时修界中的诸多奇闻异事。” “其中不少内容后来被更权威的典籍——比如你见过的万舆奇闻录所吸纳,但也有一些独家记载,或因来源模糊、难以验证,未被广泛收录。” “你想知道的,或许就在其中。” 楚歌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翻开目录,快速浏览。 异闻辑要虽是古籍,分门别类却是颇为详尽完善。 在丹方杂录部分,楚歌果然看到了“护神守魄丹”的条目,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 “此乃残方,摘录自天剑城、百草门某次丹谈散记,待日后再行考证。” 百草门! 第255章 我的师父只有一位! 楚歌眼睛一亮,急忙翻到对应的页码。 这一页记述并不长,内容如下: “……天剑城百草门,素以培育奇花异草、钻研草木丹药著称,虽创立不久,已隐隐有成为北境丹道魁首之姿。” 嗯,看来是我知道的那个百草门没错…… 楚歌心中微定,继续向后翻阅。 “甲子前,笔者所相识的一位百草门弟子于其门中一场丹谈会上,偶闻门中长老提及一古丹,名‘护神守魄丹’。” “据称,此丹专为抵御极烈心火、阳煞侵神等伤及神魂本源之症所制,有稳固魂台、隔离焚神之苦的奇效。” “然而该长老所获丹方残缺不全,仅录得主药三味:定魂幽兰、清心玉髓、百年以上凤凰木心。” “除此之外,炼制之法、辅药配伍皆失。其自身亦未炼成过此丹,仅作为古籍残篇收录。” “因其药效描述与数种罕见绝症相合,笔者在征求其宗门同意后,特录于此,以备后世查考。” 看到这里,楚歌心下了然。 这作者果然是跟百草门通过气的,怪不得字里行间都有些吹捧…… 彼时百草门应该刚兴起没多久,这种残缺到了极点的方子对他们也没什么用,随手放出来引流倒也正常。 至于过了这么多年,百草门到底有没有收集到护神守魄丹的方子? 这就只能去找老青阳问问了。 毕竟仅凭这三味主药,哪怕是楚歌,也不可能还原出丹方来。 想用面板将丹方完成度拉上去的前提,首先它得是个“方”。 生生造化丹的方子好歹只缺了几味辅药,大致的炼制流程也都有保留,而这护神守魄丹…… 肯定是录不进面板的。 不过,好歹确定了定魂幽兰、清心玉髓、百年凤凰木心…… 比起之前的毫无头绪,这已是巨大的进展了。 尤其是百草门这个具体的指向,让寻找完整丹方有了进一步的可能。 “文长老……” 楚歌抬起头,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多谢长老指点!” “此书记载虽简,却给了晚辈一条明路!” 文载道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能帮上忙就好。我知道小友你与百草门向来交好,不过也需心中有数。” “此丹方之前在他们手中亦是残篇,想来极为珍贵。” “此时有没有补全,你能否求取,求取此方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这些皆是未知之数。” “有道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你此去求方,还需放平心态,不要强求。” “晚辈明白。” 楚歌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异闻辑要合上,双手递还:“无论如何,现在也算是有了方向,总好过盲人摸象。” “不管希望有多渺茫,晚辈也定会竭力一试!” “嗯,我很喜欢你这种冲劲。” 文载道赞赏着点点头,从楚歌手中接过书册放回原处,又道:“你方才提到的那位小徒弟,是先天火灵亢盛?” “我虽不甚精通医理丹道,但也算是有些触类旁通。” “以为兄愚见,此类症状的根源往往在体质本身。丹药外力或可缓解一时,但根本解决之道,恐怕还需落在调和其自身阴阳、引导其掌控本源之力上。” “此非一日之功,亦需对症之法。你若能求得丹方、炼出护神守魄丹,或可解其燃眉之急,但也别疏忽了后续的调理。” 这番话,与骆文远所说的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他们都不知,小七的九劫烬灵体是要渡劫的…… 对她而言,这两味丹药就是既治标,又治本。 话虽如此,楚歌依然能听出对方的真诚,只是深深一揖:“感谢兄长教诲。” “去吧。” 文载道摆了摆手,转身缓步走向书架深处:“世间疑难,解法或许就在某卷蒙尘的典籍之中。多看点书,总不会是坏事。” “小友你能为徒弟如此尽心,能想到来这经阁中寻找答案……” “甚好,甚好。” 楚歌再次行礼,然后小心地、带着几分兴奋地转身下楼。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文载道轻轻叹了口气:“祝你好运,楚小友。” “带着……骆老弟的份一起。” 走出经阁,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楚歌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感受着其中的温暖,心中的那股紧迫感也稍微松动了一些。 当务之急,是先回小院将今日所得告知红袖她们,也让小七安心。 然后,就得开始联系百草门了。 这北境中其他的丹道宗门,他楚歌可能不熟…… 但对百草门、或者说对老青阳,那可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等等,不对! 楚歌这才反应过来,虽然见过这么多次,自己竟一直没找青阳真人留个传讯的方式。 毕竟是晚辈,这样实在是有些失礼…… 罢了,这次刚好登门致歉。 一边思索,楚歌一边快步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楚歌就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姿挺拔,一袭白衣,背负长剑,正是已有两日未见的凌英。 她似乎刚到,正静静地看着院门,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清冷。 楚歌脚步微顿,随即加快步伐上前。 “凌师姐?” 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凌英闻声转头,见到楚歌,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楚师弟,你回来了。” “确实有些事……是关于红袖的。” 两人说话间,院门从里面被拉开。 红袖正站在门内,看样子是听到了动静。 她看到凌英,也是一愣,随即行了个礼:“凌姐姐好。” 苏璃和小七也闻声从屋里跑了出来。 小七看到楚歌眼睛一亮,就想扑过来,但看到凌英在场,又刹住了脚步,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二人:“咦,凌姐姐来啦!” “进去说吧。” 楚歌推开院门,将凌英请了进来。 众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红袖去屋里拎来了茶水。 凌英没有绕弯子,直接看向红袖,开门见山:“红袖,我今日来是想正式问你,可愿入我正气盟,成为正式弟子?” 红袖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将茶水放在几人面前,随后站直身体看向凌英。 凌英继续道:“我观你修行进境一日千里,根基无比扎实,剑意更是颇具雏形,恐怕距离炼气八层也已不远。” “剑修从炼气后期开始,便需更系统的指引,而筑基更是修行路上第一道大关。” “你所修的惊鸿剑诀,其中筑基期及后续的篇章,按盟中规矩,非正式弟子不可轻传。”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知你向来敬重你的师父,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 “楚师弟是你丹道、乃至修行引路的师父,这一点无人可改。” “但剑道修习,尤其是高深剑诀的传承,确实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分,这也是为了你日后的道途着想。” “我可以亲自当你的剑道师父,你我也只需在盟中以师徒相称……” 楚歌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微微颔首。 他知道凌英说的在理,且确实为红袖考虑得很长远。 以红袖的进度,筑基的那一天不会太遥远。 虽然他有面板,可以推演惊鸿剑诀的后续,但最起码明面上,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来源。 让红袖正式入门获得传承资格,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且她拜凌英为剑道师父,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毕竟九幽劫原本的世界线里,红袖就是正气盟的中流砥柱。 楚歌看向红袖,示意她给出肯定的回答。 林红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无比清澈。 红袖先是看了看楚歌,然后转向凌英,没有任何犹豫地躬身一礼:“承蒙凌师叔为我考量至此,红袖感激万分。” “自随师父来到天剑城、加入正气盟以来,所见前辈多有照拂,盟中气氛亦让红袖觉得安心。” “且若无当日凌师叔前来棚户区,红袖与师父师妹们也恐难有今日。” “正式入门一事,红袖没理由不愿意。” 凌英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好。你既愿意,我便来当你的……” “但是……” 红袖忽然抬起头,打断了凌英的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凌英微微挑眉,有些疑惑道:“但是什么?” 红袖站得笔直,坦然地迎上凌英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凌师叔,红袖愿意正式入门,遵盟中规矩修习剑诀。” “但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光芒。 “红袖的师父,永远只有一位。” 第256章 抉择的重量 “无论丹道还是剑道,无论是引我入门、还是替我授业解惑的,都是师父。” “这么多年以来,教导我、指点我、在我迷茫时给我方向的人,始终是师父!” 林红袖看向凌英,向来沉静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见的、热烈的光:“盟中的规矩,红袖自会遵守。” “凌姐姐您想要传我后续剑诀,红袖更是万分感激。” “但‘师父’二字,在红袖心里,只属于楚歌。” “不管是哪条道路上的师父,都一样。” “还请谅解……我不能拜凌师叔您为剑道师父。” “惊鸿剑诀筑基之后的功法,您也无需传我。” “以后的道路怎么走……我相信师父会为我规划好的!” 红袖转过身来,坚定地看着楚歌。 正午的阳光透过院中老槐树密集的叶片,洒落在少女的脸庞上,将她的五官映照得格外清丽。 院落里忽然安静下来,唯独一阵春风吹过药畦,带来沙沙的轻响。 苏璃抿嘴看着气氛有些莫名的几人,小手悄悄握紧了。 师姐,你…… 而一旁的小七则是似懂非懂。 她看看红袖、看看凌英,又看看楚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凌姐姐想当红袖姐姐的剑道师父…… 这不应该是好事咩? 红袖姐姐为什么要拒绝呀? 这样的话,凌姐姐会不会不开心? 凌英虽然没有“不开心”,但也确实有些愣神。 她今天来之前,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她想过楚歌会不会介意自己来当这个师父,纠结过自己能否当好这个师父…… 却从来没料到红袖会如此直接而果断地拒绝她。 这倒不是凌英盲目自信——事实上,换做任何一个人,或许都已经欣然答应了。 既能获得正气盟的正式传承,又能得到一位金丹期的剑道强者指点,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况且,她也明确说了,这并不影响楚歌作为师父的地位。 自己甚至只需要成为对方剑道上的师父而已。 仅此而已啊! 怎么还有这种倔驴的? 看着坚决的红袖,楚歌有些恍然。 少女的身姿还带着些许单薄,但那份决绝的意味,却如山岳般沉稳。 楚歌怔怔地看着她,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出口。 红袖啊红袖,你怎么比我还要相信我自己?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温暖中夹杂着酸涩,还有…… 沉甸甸的责任。 一定要对得起这份信任才可以。 凌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女剑修声音如常,听不出丝毫喜怒:“红袖,你可想清楚了?” “我是要在你的剑道修行上加以指引,才想要你拜入我门下。” “你的天资很好,我亦惜才。” “有我的指点,你的剑道之路或许会走得更顺……最起码,我能帮你更快地掌握惊鸿剑诀。” “况且我只是要成为你剑道上的师父,并不是要你改换门庭,你依旧是楚师弟的徒弟,这二者并不冲突。” 红袖摇了摇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凌师叔,红袖想得很清楚。” “一直以来,都是师父给我打下的根基,哪怕剑道修行,也是一样。” “日后修行若有疑惑,红袖自会向师父请教,若师父允许、师叔您也不介意的话,自然会求您赐教。” “但红袖……绝不能有两个师父。” 她转向楚歌,目光柔和而坚定:“若因前途便利,便另称他人为师,红袖做不到,也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而如果我抱着这样的心思拜入您门下,必然也算不上一个称职的徒弟……” “如此一来,对您也是不公。” “还是算了吧,凌姐姐。” “多谢您的好意!” 红袖弯下腰,无比真诚地对着凌英行了个大礼。 楚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堵。 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想起了前身的记忆里、初次见到红袖时的场面,想起了那个在蜷缩在寒烟坊市一角,眼神倔强、浑身是刺的女孩。 他想起了那间破旧小屋里,红袖默默照顾师妹们的细心。 他想起了红袖第一次握剑时的生涩与认真,想起了她突破时的欣喜,想起了自己每次参加丹考时,台下红袖那双坚定又明亮的眼睛。 她好像一直都这么相信自己。 她说过,不希望被遗忘,不希望被落下。 这孩子啊…… 这孩子。 凌英看着红袖,又看了看神色动容的楚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并无恼意,反而带着些许欣赏。 “罢了。” 凌英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平静,“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你既心意已决,我也不勉强。” 她看向楚歌,话语中有些唏嘘:“楚师弟,你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楚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凌英郑重一礼:“师姐大人有大量,楚歌代红袖谢过了。” “也……谢过师姐一直以来的关照。” “我俩之间,又何须客气。” 凌英轻笑着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既如此,红袖正式入门之事,我依然会按流程办理。” “但碍于规矩,我就不能直接传她惊鸿剑诀的后续了……” “不过这一点,倒也有办法。入门后,她便是正气盟弟子,可凭贡献点自行前往兑换,亦可在剑堂听公开讲法。” “盟中所藏的、几乎所有结丹期之前的功法,都是可以用贡献兑换的,这一点楚师弟你应该知道。” “至于小红袖结丹之后……” 楚歌微微拱手,谢过对方:“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凌师姐能替我们考虑至此,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都说了,别跟我来这套。” 凌英笑着摆摆手,看向红袖道:“日后的修行中,若有实在难解之惑……随时都可前来问我。” “放心,我也没兴趣强迫别人喊我师尊。权当是长辈指点晚辈,不用想那么多。” 这显然已是极大的宽容和关照,红袖心中也是一阵感动,连忙再度深深鞠躬:“多谢凌师叔。” 凌英不再多言,对楚歌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院中的苏璃和小七,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院内又恢复了安静。 红袖转过身,看向楚歌,似乎想从师父脸上看出些什么。 师父究竟是会赞同她的想法,还是觉得她太过固执,不懂事呢? 可哪怕师父责怪自己,她也做不到喊别人师父呀…… 却不料楚歌径直走到她的跟前,一言不发地看了她一会儿。 红袖看着青年深邃的眼眸,一时间竟有些羞怯。 “师、师父……”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总觉得有点烫。 楚歌这才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红袖。”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谢谢你。” 千言万语,似乎都融在这三个字里了。 红袖鼻子微微一酸,连忙低下头,声音有些闷:“弟子只是说了心里话。” “嗯,我知道。” 楚歌收回手,点点头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他转身招呼着凑上跟前的苏璃与小七:“你俩去帮师姐做午饭,师父今天……有些累了。” 看着三小只离去的背影,楚歌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他确实没心思做饭了。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如果说找到护神守魄丹的线索,是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那红袖充满信任的抉择,就是沉甸甸的羁绊。 前路依旧漫漫…… 但看着三个徒弟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听着隐约传来的、小七叽叽喳喳的话语声,他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那股沉郁的压力,似乎被另一种更坚实的东西托住了。 一下子就没那么累了。 楚歌走到石桌边坐下,望向天边的云彩。 得尽快行动了。 第257章 拜访百草门 午饭依旧是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的。 在两位师妹的帮助下,红袖炒了两个小菜、蒸了一小碟肉,又煮了锅清爽的灵米粥。 苏璃帮着摆碗筷,小七则乐颠颠地拉着楚歌坐到桌前。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上,也照在四个人的身上。 饭菜的热气混着院子淡淡的草药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师父,你多吃点。” 红袖给楚歌夹了一筷子肉,又给两个师妹碗里添了点粥:“上午跑来跑去,你肯定累了。” “为师好歹也是筑基修士了,这点脚程怎么会累呢?” 说是这么说,楚歌还是顺从地端起碗来。 不能浪费了孩子的一番好意! 一口热粥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连带着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也似乎松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来,看着正埋头吃饭的三个徒弟。 红袖沉稳、苏璃安静,小七…… 依旧将脸颊吃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就在刚才,红袖用那样坚定的眼神告诉他,她的师父只有他一个。 她们的师父…… 都只有自己一个。 楚歌握着筷子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小七绝不能有事。 不止小七,她们每一个人,都要好好的!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过。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要面对什么,他楚歌都必须保护好她们。 保护好这个小小的家。 这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有种无需多言的温馨。 饭后红袖利落地收拾碗筷,苏璃则招呼着小七前去帮忙洗碗。 看着她们忙碌的小小身影,楚歌的那份决心愈发坚定。 如寒铁,如坚冰。 他没有耽搁,径直走进了丹房。 丹房的窗户应该是被红袖预先打开了,通风良好,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各种药材混合后的清苦气息。 楚歌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骆文远给他的那卷兽皮卷轴,在木案上小心地展开。 卷轴古旧,边缘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老的篆文和潦草的注解,还有一些线条简略的药材图形。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记载生生造化丹的那一部分。 “千年地心火莲……阴阳玄魄玉髓……七叶凤凰草……” 楚歌低声念着那三味主药的名字,手指在兽皮上轻轻划过。 主药记载清晰,辅药的种类也基本罗列,只是其中有几味辅药的品种和用量标注缺失了,旁边是骆文远记录下的一些推测。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残方”,那…… 楚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心情。 他将手掌轻轻覆盖在丹方记载的文字上,闭上眼集中精神,尝试像以往录入已知丹方一样,去沟通识海中沉寂许久的面板。 或许是太久没有激发面板了,起初并无反应。 就在楚歌心头微微一沉时,一丝熟悉的、神识被牵引的感觉出现了。 紧接着,几行清晰的文字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丹方识别中……】 【识别到残缺丹方:生生造化丹】 【当前丹方完整度:63℅】 【主要缺失:部分辅药的品类、配比,以及对应的处理步骤】 【是否录入?】 【是/否】 果然可以! 楚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喜悦和希望。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面板上的文字如水纹般波动,随后固定下来: 【丹方:生生造化丹(残)已录入】 【品阶:???】 【炼制熟练度:0/100(未入门)】 【丹方完成度:63℅】 【备注:此丹方残缺,无法直接提供完整炼制流程。】 【按照现有丹方进行提炼,即可逐步补全。】 63℅的丹方完成度,并不算太低。 虽然仍是残缺,但只要面板承认了这份丹方存在,就一定可以补全! 楚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最缥缈的一步已经迈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 他将兽皮卷轴仔细收好,推开丹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红袖正在教小七辨认几种常见药草的习性。 小团子近日无法运功修炼,也是无聊的很,现在竟连往日最容易犯困的理论,都能听进去了。 而苏璃则是坐在两人身旁,安静地运转着玄冥真经。 楚歌一出来,三人便都投来了好奇的眼光。 “师父,可还顺利?” 红袖见他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试探着问。 “生生造化丹确实有点进展。” 楚歌没有在这一点上多说,话锋一转道:“我需要出去一趟,去百草门拜访下青云真人。” “你们好好看家。” 他又专门叮嘱道:“红袖,你照看好师妹们。” “师父要去多久?” 红袖轻声问道,将眼中的些许不舍尽数掩藏。 “说不准,但肯定不会太久,把事情问清楚就回来。” “师父,小七又给你添麻烦了。” 楚歌刚跟红袖说完,那边红发小团子就沮丧地低下头:“你又得跑来跑去,忙好长时间……” “就像…就像我们刚来天剑城的时候那样。” 楚歌不由得莞尔一笑,走上前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小七的事就是师父的事,谈什么添麻烦。” “在这方面,你可千万别跟你红袖师姐学……” “跟师父我还客气什么?” 一旁红袖听到这句话,有些不忿地皱起柳眉。 师父说的这是什么话呀…… 我倒也想……偶尔不客气一下呢。 楚歌没有注意到红袖细微的表情,只是继续安抚小七道:“有师父出马,小七的问题一定可以解决的,不要怕!” “要听师姐们的话,和自己体内的火焰也好好相处。就算再失控,也不要慌张——就像你之前说过的,要把它也当成你的朋友,好吗?” “师父会帮你,和朋友好好沟通的!” 小七用力地点点头:“嗯,小七会听话的!我等师父回来!” “师父路上小心。” 一直没有插话的苏璃突然抬起头来,叮嘱了一句。 楚歌点点头,不再耽搁,转身出了小院。 他分辨了一下方向,便朝着百草门的山门疾行而去。 天剑城中不能御剑,楚歌便只能大步流星地赶路。 所幸百草门虽位于天剑城边缘,离正气盟倒也并不算远。 以他如今的脚力,也不过两炷香的功夫。 楚歌一面赶路,一面在心中暗叹。 这真是……忙碌不堪的一天。 从清晨去执事堂、到拜访骆文远、再到去经阁查资料,紧接着是凌英上门、红袖的那番表态,现在又要马不停蹄赶往百草门…… 每一件事都关乎亲近之人的未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也推着他不得不向前。 或许,这便是成年人所谓的“责任”罢…… 没过多久,前方便出现了一片灵气盎然的谷地。 远远望去,谷地中建筑错落,并非倚剑峰那样的险峻殿宇,而是更多白墙青瓦、檐角精巧的楼阁亭台,掩映在繁茂的奇花异木之间。 空气中传来的不是凛冽剑气,而是各种复杂却和谐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这便是百草门了。 与正气盟的肃杀冷硬不同,百草门更像一个规模宏大、精心打理过的药圃。 山门处没有高大的石质牌坊,取而代之的是两株虬结苍劲、高耸入云的迎客松——但仔细一看,那松针间隐约有灵光流转,枝干纹理似符非符,分明是两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灵木,带着清心宁神的场域。 山门旁自有弟子值守,都穿着百草门特有的、绣有草木纹样的浅绿色长袍,气质温和、眼神明亮,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楚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缓缓走上前去。 第258章 但是 “这位道友,在下楚歌,乃正气盟丹坊客卿,此次来,是想要拜访一下贵门的青阳真人,烦请替我通传一声。” 楚歌朝着其中一名值守弟子客气地拱手,递上自己正气盟的客卿令牌,以证身份。 在听到“楚歌”名字时,这名值守弟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敬意:“原来是北境丹魁,楚歌楚丹师!”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还请楚丹师稍候,晚辈这就替你通传。” 在接过令牌、查验无误后,他兴冲冲地跑进了山门。 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楚歌也是有些意外。 怎么感觉…… 自己这名头放在外面,比在正气盟内还管用? 其实,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在丹师们中的影响力。 先后改良多个古方、在同一届丹考中,连续在黄、玄、地三组中夺魁,哪怕只看公开的部分,楚歌也算得上在北境丹界中前无古人。 更别说他还治好了城主的掌上明珠…… 当然,这就属于极少数人才能知道的秘密了。 在以上事实的基础上,青阳真人作为百草门第一楚吹更是不遗余力,有事没事就会在门中念叨楚歌。 如果楚歌的实力不够硬,这种行为自然与捧杀无异。 可他实在是……又高又硬啊! 正气盟毕竟还是个以剑修为主的宗门。 而百草门…… 人家上上下下,研究的就是丹道! 如此一来,楚歌虽然是个外人,在百草门中的人气却是高的难以想象。 尤其是青年丹师们,几乎要将他视作偶像了。 什么,你说大师兄周毅会不会吃味? 除了青阳真人,就属他吹的最凶! 除了去报信的那名弟子,另一位弟子显然对楚歌也是久仰大名。 他客气地请楚歌在山门旁的凉亭稍坐,还颤抖着奉上了一杯清茶。 茶汤碧绿,入口微苦回甘,隐隐有纯净的木灵之气,显然不是凡品。 楚歌心头微动。 真不愧是百草门。 连待客细节里都透着丹道宗门的底蕴与讲究。 难怪之前丹会时能掏出来那么多好东西作为奖品…… 那自己此番前来,说不定有说法!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不到一刻钟,那位前去通传的弟子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正是有段时间未见的青阳真人。 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青色道袍,面容和蔼清矍、目光温润睿智,周身气息圆融自然,比之上次见面似乎更精进了几分。 而跟在青阳真人身旁的,是一个楚歌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那巧笑嫣然的,竟是晏明! 她依旧带着那熟悉的、温婉的笑容。 见到楚歌,晏明眼睛一亮,抢先挥手喊道:“楚大哥!你怎么来啦!” 楚歌连忙起身迎上,先向青阳真人行礼:“晚辈楚歌,拜见青阳前辈。” “此番冒昧来访,倒是打扰前辈清修了。” “说来倒是惭愧,见过那么多面,我竟一直忘了求您留个传讯印记……” “楚小友不必多礼。” 青阳真人虚扶一下,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你能来,老道高兴还来不及呢。”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青阳真人引着楚歌向门内走去,晏明很自然地跟在一旁,走到他身侧。 “楚大哥,最近怎么样?” 晏明眨了眨眼睛,问向楚歌:“我看你今天风尘仆仆的,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在玄阴绝脉痊愈后,少女的气质愈发明艳,谈笑间竟令楚歌觉得有些晃眼。 “最近……” 楚歌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最近都还好。” 晏明看出他不想在路上多说,也就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一旁。 少女清新的体香竟还要胜过百草门中药草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 百草门内部,更是别有洞天。 路径蜿蜒,移步换景,到处是规划得井井有条的药田、花圃、苗圃。 不同区域种植着不同属性、品阶的灵植,不少植株形态奇特,或散发着诱人的异香,或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沿途遇到的百草门弟子,无论年长年幼,大多专注于眼前之事,或是在照料灵植、或是在交流讨论。 哪怕见到了青阳真人,也不过抬起头来轻轻打个招呼,便又一头钻进研究的氛围中。 一路看来,百草门的弟子们都满怀着对草木、对丹道的热爱与钻研。 这与正气盟中的景象,倒是截然不同。 青阳真人将楚歌引到了一处位于清幽竹林旁的静室。 静室宽敞明亮,窗外竹影婆娑,室内陈设简雅,除了必要的桌椅蒲团,便是几个书架,其上摆满了书卷和玉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此处中并无丹炉之流,看来是青阳真人专门用来会客的所在。 三人落座后,自有童子奉上灵茶。 童子离开后,青阳真人才笑着指了指晏明,对楚歌道:“明儿这丫头近来无事,便常来我这儿。” “说是突然对丹道生了兴趣,总缠着要我指点一二。” 楚歌看向晏明,有些好奇。 在此之前,她因为玄阴绝脉的缘故,连家传的天蚕真经都没怎么修行过。 此番痊愈,照理来说,应该专心修炼、补足境界才是,怎么突然对炼丹来了兴趣? “晏明,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跟青阳前辈学这些了?” 楚歌问道。 晏明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楚大哥,这个嘛~暂时要对你保密哦!” “反正……我觉得炼丹挺有意思的,青阳前辈也愿意教我,我就来啦!” 她话说得含糊,眼神却微微瞟了青阳真人一下。 青阳真人只是笑眯眯地捋着胡须,看着两人,并不点破,眼神中似乎另有深意。 见晏明不愿多说,楚歌也不追问。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去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那就是她的自由。 若是每见到一处“不合理”都要上前纠正,反倒是限制了他人,也困住了自己。 楚歌转而向青阳真人道:“还未恭喜前辈。” “今日一见,我观前辈气息圆融、神光内蕴,想必修为又有精进。” 青阳真人闻言笑容微敛,露出几分郑重,颔首道:“楚小友的眼力,还是这么强横。” “老道近日确有所感,体内金丹雏形已现,关隘松动,正准备闭关一段时日,尝试叩击金丹大道。” 青阳真人终于要冲击金丹,成为真正的“真人”了! 楚歌心中一震,连忙起身郑重拱手:“晚辈预祝前辈闭关顺利,一举功成!” 结丹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天堑,成败关乎道途甚至生死,青阳真人此时告知,显然是没把他当外人。 “借小友吉言。” 青阳真人坦然受礼,示意楚歌坐下,“修行之事尽力而为,无愧于己即可。” “小友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来看望老道的吧?”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楚歌正了正神色,知道该切入正题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不瞒前辈,晚辈此次冒昧来访,确有一事相求。” “此事……关乎小七的性命!” 青阳真人和晏明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相识,楚歌也就不扯什么“至亲晚辈”了,直接将小七的困境和盘托出。 当然九劫烬灵体还是太过机密,他只简略提及了部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七眼下便需要护神守魄丹,来抵御日后可能会出现的焚神之苦。” “晚辈多方打听,最终在正气盟经阁的一本古籍中,查得一丝线索。” 楚歌看向青阳真人,目光恳切:“那古籍记载,几百年前,贵门某位长老曾在丹谈会上提及过护神守魄丹,并录有残方,主药为定魂幽兰、清心玉髓、百年凤凰木心。” “不知青阳前辈可知晓此事?” “贵门如今,是否还保留着这份残方?或者,是否有关于此丹更完整的线索?” 静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青阳真人听完,脸上并未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眉头微颦,看向楚歌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护神守魄丹……老道确实有所耳闻。” “你查到的线索,基本无误。” “但是……” 第259章 聊点安全的天吧 青阳真人那声拉长的“但是”,让楚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老登,你说话别大喘气啊? 他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青阳真人看着楚歌紧张的模样,带着些歉意摇了摇头。 他温声道:“楚小友莫急,且听老道说完。”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你查到的线索没错,当年确有其事。” “彼时我百草门一位长老在外游历,偶然从一处上古遗迹的残碑上,拓印下了一些零散的丹方记述,其中便包括了这护神守魄丹。” 楚歌点了点头,尽量保持着自己的耐心。 “这残碑上的记载本就断续不全,拓印回来更是残缺得厉害。” “除了你提到的三味主药名目相对清晰,其余的辅药、君臣佐使的配伍、火候、炼制手法,几乎十不存一。” 或许是体察到了楚歌的不耐,青阳真人的语速也快上了许多:“说来也巧,当时负责整理、考据这类残缺古方的,正是老道的授业恩师,门中尊称为‘玄参老人’。” 玄参老人…… 楚歌默默地记下这个名号。 “恩师他老人家在丹道上造诣极深,尤擅推演补全古方。” “这护神守魄丹的方子,他老人家也曾花费了不少心血进行考据和推演。” 青阳真人继续道:“根据残碑上其他零星记载和丹药效用描述,恩师结合毕生所学,大致推断出了可能需要的十几味辅药的范围,对炼制时可能需要的‘冰心’、‘宁神’两类手法也做了些推测笔记。” 楚歌听得眼睛发亮。 有前辈高人做过推演,这比自己从头摸索要强太多了! “然而,”青阳真人话锋一转,叹了口气,“最大的问题却是出在了主药上。” “主药?” 楚歌眉头微皱:“可护神守魄丹的三味主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虽然都是比较罕见的药材,但……” “并非如此。” 青阳真人叹了口气,缓缓摇头:“据恩师推断,此丹方完整状态下的主药应当有四味。” “……四味?” 楚歌闻言一怔。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不错。” “定魂幽兰、清心玉髓、百年凤凰木心……这三味,残碑上确有提及,从理论上来说,药力确实也已足够。” “可真的实际炼制起来,却完全没有一点成功的迹象。” “恩师根据药性反推,认为要达成护神守魄、抵御焚神炎力的核心效用,还欠缺一味至关重要的引子。” 青阳真人捋了捋胡须,“恩师猜测,可能是某种兼具升阳与滋养神魂特性的灵物,用以平衡另外三味主药中的清凉,来作为药力融合的基底。” “但具体是什么,残碑上并没有。他老人家翻遍药典丹经,也找不到对应之物……” “缺乏了这最后一味关键主药,整个方子的配伍逻辑就无法闭环。” “如此一来,之前推演出的辅药种类和比例,也就失去了验证的标准。” 他看向楚歌,目光中歉意更重:“无法开炉试炼,就不知道推演的方向是对是错,更无法通过成丹效果来反向修正丹方。” “如此一来,这方子继续研究下,也只是空中楼阁、事倍功半。加之它针对的病症过于罕见,门中当时并无急需,恩师在耗费数年心血、尝试了多种假设都无果后,最终也只能将之暂时封存,列为待考,在门中的优先级自然也就降下来了。” “所以现在……我能给你的也只有当初恩师根据理论还原出来的、并无法实际炼制的方子而已。” 原来如此…… 楚歌心中恍然,同时也涌起一阵庆幸。 丹方中主药未知,这对寻常丹师而言几乎是绝路。 但对他来说,只要有明确的、被面板承认的丹方存在,不管缺了什么都无所谓! 哪怕完成度再低,只要能录进面板,就有了通过模拟一点点试错、推演补全的可能。 玄参老人找不到的那味主药,他楚歌未必就不行!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恳切地开口:“前辈,不知贵门封存的这份残方,包括玄参前辈的推演笔记,晚辈能否借阅一观?” “我……还是想试试。” 青阳真人看着楚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坚定,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在晏府中,眼前青年的那番话。 “您方才所说的那‘昊阳化生丹’的残缺古方……” “可否借晚辈一观?” “我想试试!” 彼时青年的目光灼灼,恰如此时此刻。 残方也好,古方也罢,只要有机会,就要去尝试。 或许,这就是楚小友如此年轻,就能在丹道上有如此成就的原因吧。 或许我辈丹师,或许就应该如此…… 青阳真人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若是旁人,这等未经证实、且涉及门中前辈心血笔记的残方,老道或许还要斟酌一番。” “但楚小友你嘛……”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期待:“你屡次改良古方,于丹道一途天赋、心性皆是上上之选。” “是你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 “此残方封存已久,若是能在你手中重见天日,也是一段缘法。我这就去给你拿过来。” “楚小友……” 说到这里,他望向楚歌的眼神也满是真诚:“我确实希望能帮上你和小七的忙。” 楚歌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深施一礼:“多谢前辈信任!晚辈定当谨慎研习,绝不辜负玄参前辈的心血!” “小友不必多礼。”青阳真人虚扶一下,也站起身,“说来也巧,你今日来得正是时候。” “那残方与笔记均封存在后山遗方斋内,需要开启禁制才能取出。” “若是晚上几天,老道开始闭关,便无法亲自去取了。” “楚小友且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有劳前辈!” 楚歌再次道谢。 青阳真人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静室,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中。 静室里,只剩下了楚歌和晏明两人。 气氛…… 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不同了。 之前有青阳真人在场,三人交谈尚属自然。 此刻长辈离去,空间仿佛骤然安静和私密了许多。 楚歌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想要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却发现晏明正抬眼望着他。 她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活泼灵动、带着笑意,而是变得有些柔和,又有些复杂。 少女的眼波盈盈,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抿着唇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着楚歌有些局促的身影。 楚歌虽然有些迟钝,但也能体会到此时氛围的异样。 他轻咳一声,放下茶杯,试图找个话题。 “那个……晏姑娘,你跟青阳前辈学丹道,还适应吗?炼丹挺耗心神的。” 为求稳妥,楚歌找了个安全的话题起头。 晏明似乎微微回过神来,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声音又轻软了些:“还好呀。” “青阳前辈可能是看在爹爹的面上,教得很耐心。” 在那日父女二人将一切说开后,她似乎也坦率了许多,此时提到“爹爹”时,并无半分别扭。 “从辨识药性、处理材料开始,讲的可细致了,一点也不嫌我笨。就是……” 她眨了眨眼,“有时候,看着那些药材在丹炉里变化,我总会想起一些事情。” “想起事情?” 楚歌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看到少女出神的表情,他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妙。 不好,我是不是给机会了? 第260章 我是你的什么? “嗯。” 晏明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每次看到丹炉中的药液翻滚、闻到炉中的药香,我就会想起过去的那十几年。” “晏姑娘是说,被玄阴绝脉困扰的那些年吗?” 楚歌只能接着对方的话问道。 “是的,在遇到楚大哥你之前的那些年。”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楚歌:“好多次,我都感觉要撑不下去了。” “最严重的时候,连呼吸都像是带着冰碴子,浑身上下更是又冷又疼。” “但不管怎么样,爹爹和青阳前辈都没有放弃。” “他们会一直尝试新的办法,一直换新的方子……” “也只有每次闻到新的药香的时候,我才会感觉生活还有点盼头。” 楚歌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些,愣了一下才回道:“那些都过去了。” “你已经痊愈了,往后你还有大把大把的璀璨人生。” “是啊,多亏了楚大哥你,我痊愈了。” 晏明笑了,笑容很真诚,看着楚歌的目光也更专注了:“楚大哥,其实,你不光是治好了我的玄阴绝脉。” 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歌看着巧笑嫣然的少女,只觉得有些懵逼。 难道我还干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的事吗? “有时候我会想,这硕大的天剑城里,除了爹爹和娘亲、还有青阳前辈,大概也只有楚大哥你会真心实意地为我想办法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在地阶丹考上炼出昊阳化生丹的情形。” “虽然我一直都相信你能做到,可是真看到那一刻的瞬间……” “我还是很感动。” “你真的好厉害,楚大哥……连青阳前辈都束手无策的古方,你竟然真的将它还原出来了。” “还炼出了完美品相的、可以解决我玄阴绝脉的丹药!” 楚歌被她吹得有点不自在,尴尬地摆了摆手:“丹师本分而已,更何况方子是青阳前辈找到的,我也只是碰巧才……” “不,不是碰巧。” 晏明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少女的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某种不容分说的坚持:“我知道的,楚大哥你为了推演适合我的方子,一定费了很多很多心思。” “青阳前辈都跟我说了,想还原昊阳化生丹的难度……简直难以想象。” 这倒是实话。 就算是有面板加持,如果不是恰好领悟了“虚实则变,阴阳互生”的关窍,楚歌也绝无可能那么快地炼制出完美品相的昊阳化生丹。 晏明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我一直……都很感激你。” “我一直都想着,要是能为你们做点什么就好了。” “我想帮上楚大哥的忙,哪怕一点点也好。” 所以…… 她才来学炼丹吗? 楚歌心里划过这个念头,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丹道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帮上忙的。 大抵只是这次于生死之间走过后,晏明也产生了对丹道的兴趣吧。 喜欢那就学呗,反正她是冰属性的天灵根,就算分心于丹道,也耽误不了多少修行…… “我也只是顺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从未想过据恩图报。” “况且晏城主之前助我寻来太初蕴灵丹,帮陈老哥度过了难关,这已经算是极大的回报了。” “你就更不需要总想着报答我什么……” “好好修行、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就是最好的了。” 楚歌干巴巴地说道,感觉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毕竟严格来说,他还算不上对方的长辈,而这番话说得…… 倒像是个老父亲对女儿的叮嘱一般。 但话既然已经出口,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至于炼丹、学药这些事,其实也复杂得很,并没有什么乐趣可言。” “你就算真的很感兴趣,也不要一下子将所有的心神耗在上面,循序渐进就好。” “嗯,我知道。” 晏明抬起头,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俏皮的笑容,“我不会耽误修行的。” “楚大哥不用担心我。” 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楚大哥,小七妹妹的病很麻烦吗?” “刚才听你们说,需要的丹药好像很罕见。” 提到小七,楚歌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叹了口气:“倒不算是单纯的病……但确实有些棘手。” “不过,总会找到办法的。” “楚大哥对小七妹妹真好,对红袖、苏璃妹妹也都很好。” 晏明托着腮,目光依然落在楚歌脸上,话语中带上了几分羡慕:“有时候觉得,楚大哥你好像总是把别人的事放在自己前面。” “她们又不是别人……是我的徒弟呀。” 楚歌回答得理所当然。 “只是徒弟吗?” 晏明轻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些楚歌看不懂的微妙情绪。 楚歌被她问得又是一愣,随即道:“当然不止是徒弟,更是亲人。”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晏明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春:“楚大哥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呢。” “可楚大哥,你好像也总是把明儿的事情放得很靠前……” “明儿既不是你的徒弟,又不是你的亲人。” “那……” 少女抬起脸来,双眼中满是期待:“明儿对楚大哥来说,又算是什么人呢?” 啊这。 啊这啊这。 少女这堪比直球的话语配上始终未曾移开的目光,让楚歌感觉脸颊有点莫名的发热。 青阳老登是开了暖气吗,这房间里咋这么热呢? 楚歌实在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氛围,只觉得比跟人斗法炼丹,还要再难熬上几分。 最关键的是,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少女的这个问题。 你是我的什么? 楚歌突然想到了前世的某个奶茶广告。 不对,这时候玩这种梗不太合适……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端茶杯,却发现杯已见底。 正当楚歌搜肠刮肚,想再找个什么话题,比如问问晏无疆最近如何,或者北境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来回避掉这个问题时—— 静室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歌心中顿时一松,仿佛得了大赦。 而晏明则是有些失落地嘟起小嘴,愤愤地坐了回去。 只见青阳真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手中多了一个古朴的深褐色木盒。 木盒不大,表面刻着些简单的云纹,看起来颇有些年头。 “久等了。” 青阳真人步入室内,将木盒放在楚歌面前的桌上,“这便是封存那份残方、以及先师笔记的盒子。” “上面有简单的禁制,须以特殊手法开启。” “稍等一下……” 随着他开始破禁,楚歌的注意力立刻被牢牢吸引,之前的微妙尴尬也瞬间被他抛到脑后,只剩下满满的期待和郑重。 晏明也收敛了神色,安静地坐在一旁。 只是少女的目光偶尔还会飘向楚歌专注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愫。 第261章 板哥就是靠谱! 青阳真人伸出一根手指,带着温润的青色灵光,轻轻点在木盒中央的云纹上。 灵光如涟漪般扩散开,沿着云纹的刻痕迅速流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木盒的盖子自动向上翻开,露出其内的样子。 盒里衬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卷颜色暗黄的皮纸,以及几页折叠整齐、成色稍新的纸张。 “这便是当年拓印下的残碑副本,以及先师留下的推演笔记。” 青阳真人将木盒朝楚歌的方向推了推:“楚小友可在此任意观看,但依照门规,方子本身是不能带离的。” “若有需要,你自行抄录一份便是。” “至于先师他老人家留下的笔记,有我做保,你可以直接带走。” “多谢前辈!” 楚歌郑重道谢,双手小心地取出那卷皮纸。 他屏住呼吸,将皮纸在桌上缓缓摊开。 皮纸上的字迹因年代久远,已经有些黯淡,但好在不影响。 开篇部分缺损最严重,中间勉强能辨认出一些零星的词汇。 但好在最关键的三味主药名称确实没错。 楚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强压下立刻尝试的冲动,先将皮卷上的内容仔细浏览一遍,在确认与自己所知的信息都吻合后,然后又拿起那几页玄参老人的笔记,快速翻阅起来。 笔记上的字迹清瘦有力,记录着这位前辈对各种可能辅药的药理分析、药物之间相互作用的推演,以及对第四味主药的几种猜想。 看着其上那些涂抹修改的痕迹,玄参老人当年耗费的心血仿佛都历历在目。 可诚如青阳真人所说,仅凭这些的话,想要还原丹方确实还远远不够…… 但楚歌并不是什么寻常的丹师。 他凝神静气,将意念沉入识海,如同之前接触生生造化丹残方时那样,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中的皮卷上。 起初,依旧是熟悉的沉寂。 但有了上次的经验,楚歌的心中并无惊惶之感。 相信板哥! 果不其然,那股微弱的牵引感再次出现。 【识别到残缺丹方信息……】 【关联信息整合中……】 【信息源一:残碑拓印(严重缺损)】 【信息源二:高阶丹师推演笔记(逻辑补全)】 【整合完毕。】 【丹方名称:护神守魄丹(残)】 【当前丹方完整度:51℅】 【主要缺失:第四味核心主药;七味辅药的具体品类、配比及入药顺序;完整的炼制法诀。】 【是否录入?】 【是/否】 虽然丹方完成度只有51℅,比生生造化丹的63℅还要低不少,但依然成功录入了面板。 那么剩下的,就只需要交给板哥了! 如此一来,生生造化丹和护神守魄丹就都有了着落,只需要尽快完善好方子,再找好小七的应劫之地即可!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楚歌今天一直紧绷着的心防,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他连忙低头,假装继续研读皮卷,用力眨了眨眼,才压下那股汹涌的情绪。 还不能掉以轻心,小七的劫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就算有面板,现在依然是和时间赛跑! 楚歌定了定神,选择“是”。 面板上光芒流转,新的条目随即生成。 【丹方:护神守魄丹(残)已录入】 【品阶:???】 【炼制熟练度:0(未入门)】 【丹方完成度:51℅】 【综合完成度:26℅】 成了! 楚歌这才小心地将皮卷重新捆好,连同笔记一起放回木盒,推还给青阳真人。 “楚小友不需要抄录一份吗?” 青阳真人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而且我刚刚不是说了,恩师的笔记你是可以带回去的……” “还请前辈放心,晚辈已经细细阅过这份残方,将其中要点记下了。” “至于玄参前辈的笔记……主要是他老人家关于这份丹方的整个思路都很清晰,我只需要回去验证一下即可,就不用非得将其亲笔带回去了,也省得您麻烦。” 见青阳真人还欲推辞,楚歌连忙将木盒又向前推了些,无比诚恳道:“此方事关重大,晚辈绝不会打肿脸充胖子。” 青阳真人见他神色坚定,也只能点头:“那便这样吧,我只是担心自己不日便要闭关,后续可能帮不了什么忙了……” “前辈今日馈赠,已令我受益匪浅。大恩不言谢,此情楚歌必将铭记于心。” 楚歌再次郑重道谢。 此刻他归心似箭,恨不能立刻飞回丹房,开始借助面板研究这两份残方。 青阳真人轻轻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有些担忧:“能对小友有所帮助,那便极好了。” “此方也沉寂几百年了,若能在你手中重焕生机,也是功德一件。” 楚歌陡然起身,冲着二人拱手道:“青阳前辈、晏姑娘…我今日得获所需,心中牵挂小七、难耐无比,实在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青阳真人颔首表示理解,也站起身,却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楚小友,还有一事,差点忘了与你说。” 楚歌脚步一顿:“前辈请讲。” “前两日,老夫收到传讯,是来自城南那对师徒的。” “城南?” 楚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陆鸣和他的那位师父。 自地阶丹考一别后,倒一直没见过这位了…… 青阳真人捋着胡须,语气平常:“传讯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他们师徒近日似有些麻烦缠身,处境不算太顺遂。” 麻烦缠身? 不知为何,一听到麻烦两个字,楚歌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不是青年丹师陆鸣,而是他那位怎么看都有些不靠谱的师父。 或许是因为对方太能败家的缘故。 “陆小友在讯中提及,若楚小友你得空,最好能前去一趟、帮忙周旋一二,便最好不过了。” 青阳真人看着楚歌,补充道,“当然,他也知小友你必然诸事繁忙,所以只是提了这么一句,还说你没空也没关系。” 楚歌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麻烦?周旋? 我能帮他们周旋什么? 说到底,楚歌和陆鸣师徒都只有一面之缘。 虽然彼此印象不错,但交情也算不上多深。 而青阳真人很显然与陆鸣的师父关系很好…… 所以,究竟有什么麻烦是青阳真人解决不了、或者不方便插手,却需要他楚歌特意跑一趟去解围的? 而且听这意思,还非他不可? 楚歌心中疑惑,面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承蒙陆道友还记挂着我。” “只是晚辈最近确实分身乏术。小七的情况刻不容缓,这两份丹方急需尽快研究。” “短期内,我恐怕很难抽出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青阳真人:“却不知陆道友他们究竟遇到了何种麻烦?若只是缺少药材、亦或者需要灵石周转之类,晚辈或许可以……” 青阳真人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打断了楚歌的话:“具体是何麻烦,陆小友语焉不详,老夫也不便妄加揣测。” “不过,他既如此说,想来那麻烦或许还真非楚小友你去解决不可,应该不是这等寻常小事。” 他见楚歌眉头皱得更紧,连忙笑着宽慰道:“小友也不必过于挂怀。” “陆道友也说了,他们师徒眼下绝无性命之忧,显然那麻烦也非燃眉之急,只是有些缠人罢了。” “你且先忙你手头更要紧的事。他们……应该也不着急。” 这下楚歌更糊涂了。 需要他去解围,却又说“不着急”?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但青阳真人话已至此,显然也不清楚更多细节。 “这……” 楚歌揉了揉额角,感觉实在是有点晕乎:“那就先辛苦他们撑着了。” “待晚辈处理完手中急务,若有余力,定会设法打听陆道友师徒下落,看看能否帮上忙。” “如此便好。” 青阳真人点点头,不再多言。 楚歌压下心头对陆鸣师徒遭遇的好奇,再次拱手告辞。 当务之急是炼好小七需要的这两味丹药,其他一切都要靠后! “青阳前辈,楚大哥这是要回去了?”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晏明此时也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看向楚歌:“正好,我也该回去了。” “爹爹今日说要来接我的,可一直不见人影,想来又是有什么事忙去了。” “楚大哥,你跟明儿一起走一会儿好不好?” 第262章 反正爹爹也来了…… 听到晏明这番话,楚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想到刚才静室里那段让他有些头皮发麻的对话和少女直白的目光,他不知为何心里有点犯怵。 说实话,他不是很想和晏明单独相处。 那种气氛…… 委实有些奇怪。 可一旁青阳真人坦然坐在原地,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显然是不准备起身相送了。 你咋回事啊老登,最起码送到你们百草门大门口吧? 这可是晏城主的千金啊! 楚歌有些怨念地扫了青阳真人一眼,却没注意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明丫头啊,可别说你青阳伯伯不给你创造机会…… “呃,这个……” 楚歌眼神飘忽了一下,想找个借口推辞掉少女同行的邀请,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因他看到了晏明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双从第一次见面时,便无比清澈的眼睛。 看着少女的那双眼睛,楚歌一瞬间便觉得这些借口都太过生硬、刻意,甚至会显得有些无礼。 罢了…… 他本来就不怎么擅长拒绝。 尤其是对方看起来并无恶意,只是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同行请求。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也说不定。 “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楚歌最终还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只觉得脸颊好像有点热。 嗯,定是这静室通风不好。 青阳真人仿佛没看出场中微妙的气氛,只笑呵呵地道:“那你们便同行一段吧。” “明儿路上小心,代我向你爹问好。” “知道啦,青阳伯伯。” 晏明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走到楚歌身边,仰起头来看着他:“楚大哥,我们走吧?” “嗯。” 楚歌含糊地应着,率先转身向外走去,步伐比平时略快了几分。 晏明轻快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楚歌不说话,少女就也不言语,只是偶尔侧过头,看着青年线条清晰的侧脸和微微抿着的唇。 晏明的心情突然就很愉悦。 她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曲调,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愉悦的弧度。 从静室到山门的这段路,楚歌觉得比来时长了许多。 沿途依旧能闻到各种灵植的香气,看到专心致志的百草门弟子们,但他却没什么心思看风景了。 也没什么心思看人。 身旁少女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以及那似有若无的、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让楚歌有些不自在。 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楚歌想找点话说,打破这沉默,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怕一不小心又触及刚才那种危险的话题。 万一少女又张嘴来一句“我是你的什么”,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这段煎熬的路程并未持续太久,百草门那两株巨大的灵松山门已赫然在望。 更让楚歌松了一口气的是,山门外,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负手而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正是天剑城主,晏无疆! 楚歌可以对天发誓,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晏城主的出现而如此激动。 有如天上降城主, 真是人间解场神! “爹爹……” 虽然语气并不是很开心,但晏明还是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晏无疆转过身,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揉了揉跑到近前的女儿的头。 “玩够了没?该回家了。” “我才不是在玩呢~” 晏明微微撇了撇嘴:“我跟青阳前辈学得可认真了。” “好好好,但你应该也知道,青阳道友他马上也要闭关尝试结丹了……” “这次回去,接下来一段时间可就不要来打扰人家了。” 晏无疆抬眼看向随后走来的楚歌,面上的笑容更甚:“楚小友,真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晏城主。” 楚歌连忙拱手行礼:“也是恰逢其会,晚辈今日恰好有事来找青阳真人,眼下已经告一段落,正要返回盟中。” “小女近日也是一直在叨扰青阳道友……楚小友此番前来,事情可还顺利?” 晏无疆眉头微挑。 “托青阳前辈的福,颇为顺利。” 楚歌恭敬回道,并不准备多谈细节。 毕竟等晏明回了府中,城主自然也就知道了。 “顺利便好。” 晏无疆也没多问,只是道,“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可来城主府寻我。” 只是…… 晏无疆的目光在楚歌脸上停留了一瞬,察觉到了他那丝如释重负。 他又看了看自家女儿,见晏明正暗地里悄悄撇嘴,似乎对自己这个老父亲的到来不是很满意,心中顿时了然。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 只能说,还好是楚丹师。 “多谢城主。” 楚歌真心实意地道谢。 晏无疆的承诺,分量向来不轻。 “楚大哥……” 晏明这时转过头,脸上笑容依旧明媚,只是眼中似乎藏着一丝别样的情绪:“反正爹爹也来了,你还有急事,就先回去吧。” “路上小心,还有……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事哦。” 跟我说过的事? 楚歌一愣,跟我说过的什么事? 没等他想明白,晏明已经转身挽住了晏无疆的胳膊:“爹爹,我们走吧。” 晏无疆对楚歌颔首示意,便带着女儿转身,朝着天剑城主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天剑城城主终于忍不住对着自家女儿传音入密道:“明儿啊,什么叫‘反正爹爹也来了’?” 晏明没有理他,而是回过头来,朝着楚歌挥了挥手。 少女的笑容在夕阳下格外灿烂,像一块水晶。 楚歌也下意识地挥了挥手。 直到那父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拐角,他才真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晏姑娘到底什么心思…… 他摇摇头,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楚歌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运起身法,朝着倚剑峰下自家小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丹方已得,前路也终于清晰起来。 尽管依然布满荆棘,但他已握住了开山的斧凿。 必须尽快回去开始筹备。 研究丹方、收集药材、替小七寻找应劫之地…… 眼下的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小七,等着师父。 小七,等着师父! 第263章 狠狠地养着师父 楚歌回到正气盟中的小院时,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分外柔和。 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熟悉的草药味道,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师父!” “师父回来啦!” 红袖和苏璃几乎同时从屋里迎了出来,小七跟在后面,一对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嗯,我回来了。” 楚歌看着三个徒弟,心里沉甸甸的感觉似乎都被冲淡了些,“事情还算顺利。” 红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师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但也没多问,只是道:“晚饭准备好了,师父先吃饭吧。” “好。” 楚歌点头,跟着她们走进院里。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他坐下来,感受着这寻常的温暖,仿佛这一日里的四处奔波、百草门内的深谈、那些沉重与未知的麻烦,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只是这顿饭,楚歌吃得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生生造化丹和护神守魄丹的残方信息,以及面板上那两个刺眼的完成度。 时不我待。 匆匆吃完饭,他焦急地放下碗筷,看向红袖:“红袖,为师要去丹房,有些紧要的东西需要立刻琢磨。” “是,师父。” 红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默默起身带着苏璃开始收拾碗筷。 楚歌起身,大步朝着丹室走去。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板,准备推开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师父!” 衣角被人轻轻拽住了。 楚歌回头,只见小七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仰着小脸看他。 暮色透过窗户,落在她火红的头发上,也照出了她眼眶里迅速积聚的水光。 “小七,怎么了?” 楚歌心里一紧,蹲下身,与她对视。 小七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用力拽着他的衣角,好像怕他立刻消失似的。 小团子眼眶中的泪滴终于没绷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白皙的脸颊。 “师父……对不起。” 她抽噎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道:“小七、小七对不起师父,又给你添麻烦了……” 楚歌愣了,完全没想到小家伙会说这个。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温声问:“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你哪有对不起师父?” “有、就是有!” 小七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师父……师父好不容易闲下来几天,现在又要因为小七的事,很辛苦、很辛苦地炼丹了……” “就像、就像我们刚来这儿的时候那样……” 刚来正气盟的时候? 楚歌的思绪被拉回到几个月前。 那时候,为了给小七兑换煌极剑诀,他需要大量的宗门贡献点。 为了完成从客卿堂那边接回来的任务,楚歌确实肝到了极限。 那段日子里,丹房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他身上也总是带着散不去的烟火气和药味。 回想起来,是有些疲累。 但…… 在面板的帮助下,无论是成丹率、抑或品质,他都远高于寻常丹师,炼制过程也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着,其实算不上太艰辛。 更何况,结果是好的。 不仅获取了大量贡献点,还改良了冰心护脉丹的丹方,凌师姐这才有由头,将煌极剑诀的炼气篇提前奖给自己。 甚至煌极剑诀后续境界的功法,等他腾出手来兼修之后,也能依靠面板进行推演…… 等等,兼修煌极剑诀! 楚歌猛然意识到,这件事也被他推迟了。 而以小七的修行精进速度,其实也用不了太久,就需要用到筑基期的煌极剑诀了。 是用面板推演,还是直接用贡献点从盟中兑换? 楚歌摇了摇头,先不纠结这个。 一切的一切,都要排在炼出那两味关键的丹药之后!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些翻涌的思绪压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小七满是泪痕的脸上。 这孩子年岁虽小,心思却也渐渐细腻敏感起来了…… 那些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紧迫和压力,原来都被她看在眼里,化作了沉重的愧疚。 “小七。” 楚歌的声音放得更柔。 他摸了摸小七的脑袋,火红的发丝柔软而温暖:“隔了这么久,你竟然还记得那些啊?” 小七用力点头,抽噎着说:“记得……小七一直都记得。” “我记得师父为了我,很晚很晚还不睡觉,一直把自己锁在丹房里。” “我记得师父有时候出来透口气,眼睛都是红的……” “苏璃师姐跟我说,那是累的……” 她越说越难过,干脆扑进了楚歌的怀里。 小团子紧紧抱住楚歌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的哭声传出来:“小七一直……一直都会记得师父为我做的事……一直都记得……” 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楚歌的肩头。 他的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并不疼,却有些莫名的酸涩。 楚歌回抱住怀里小小的、因为哭泣而微微发抖的身体,一下一下轻拍着小家伙的背。 “记得是好事,说明小七懂得感激。” 楚歌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试图冲淡这份过于浓重的悲伤,“但小七更要记得,你是为师的徒弟。” “师父为自己的徒弟打算、奔波,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 他顿了顿,想起了之前红袖倔强地说,“我的师父只有楚歌一人”时的眼神。 “就像你们会把师父当成最重要的亲人一样,师父也会把你们看得比什么都重。” “所以,不要说什么对不起。” “你没有任何过错。你的体质问题,绝不是你的错。” “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就是要互相扶持,一起度过难关的,明白吗?” 小七在他怀里使劲点头,哭声渐渐小了,但还是抱着他不肯松手。 楚歌又耐心地安抚了她一会儿,感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轻轻拉开一点距离。 看着她哭得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子,他轻笑道:“好啦,再哭下去,明天眼睛该肿成桃子了。苏璃师姐该笑话你了。” 小七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脸,却还是拽着他的衣角不放。 “师父……”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楚歌,眼神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异常郑重的决心,“师父,那你加油!小七、小七会努力控制自己,不添乱的!” “小七一定能等到师父把丹炼出来!” “嗯,师父相信小七。” 楚歌认真点头。 “还有!” 小七突然挺直了小身板,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小七发誓!等以后……等以后小七长大了,变厉害了,能解决自己身体里的这些破火,再也不让师父操心了,我一定要把师父也、也像师父现在对我这样,养起来!” 楚歌一愣。 你说啥? 小七吸了吸鼻子,眼神无比认真:“我要把师父养起来,让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吃啥就吃啥,想玩就出去玩!” “师父就再也不用天天关在丹房里,那么辛苦了!我……我要狠狠地让师父休息!” “把以前没休息够的,都补回来!” 这番带着稚气的誓言却无比坚决,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小石子。 楚歌先是怔住,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涌起,冲散了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 他看着小七那张写满认真和心疼的小脸,看着她眼里还未干透的泪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发出,带着由衷的愉悦。 “好,好。” 楚歌笑着,又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师父可就等着那一天了。等着咱们小七将来有出息了,把师父养得白白胖胖,整天无所事事。” “嗯!” 小七重重地点头,仿佛许下了一个无比庄严的承诺。 得到师父的回应,她似乎终于放下了一点心头的巨石,松开了紧紧攥着的衣角。 楚歌直起身,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帮师姐收拾吧,师父要开始忙了。” “师父加油!” 小七握了握小拳头,给他打气,然后才转身,一步三回头地朝厨房走去。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楚歌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重新被凝重取代,但眼底深处,却多了几分更加坚实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转身,推开了丹房的门。 “吱呀——” 门扉合拢,将最后一丝暮光隔绝在外。 第264章 炼会儿丹(上) 出于从棚户区便养成的习惯,哪怕傍晚时分的丹房内已经比较昏暗了,楚歌依然没有马上点灯。 微弱的天光从窗外透进来,勾勒出丹炉、木案和架子上瓶瓶罐罐的模糊轮廓。 空气中清苦的药香沉淀下来,比白日更加浓郁。 楚歌反手落上门栓,彻底将自己同外界隔绝起来。 他没有立刻去点燃炉火,只是静静地站在熟悉的黑暗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温情、牵挂与疲惫,都被暂时锁在了心底某个角落。 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最最最纯粹的丹师。 莫得感情,更莫得胡思乱想的时间! 楚歌走到木案前,指尖腾起一小簇稳定的灵焰,这才将案头的油灯点亮。 昏黄的光晕扩开,照亮了粗糙的木纹和等待已久的器具。 没有急着去动任何药材,楚歌首先在案前盘膝坐下,凝神内视。 识海之中,那面熟悉的光板悄然浮现。 他的意念直接投向最新录入的几行信息: 【丹方:生生造化丹(残)】 【丹方完成度:63℅】 【炼制熟练度:0℅(未入门)】 【综合完成度:32℅】 【丹方:护神守魄丹(残)】 【丹方完成度:51℅】 【炼制熟练度:0℅(未入门)】 【综合完成度:26℅】 “那么……” 楚歌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先从哪个开始呢?” 并没有犹豫太久,他很快便打定了主意。 楚歌的心神首先沉入了生生造化丹的条目,将注意力集中在【丹方完成度:63℅】和【综合完成度:32℅】这两个数字上。 面板光幕如水纹般荡漾,将关于这份残方的详细信息以更结构化的方式呈现出来。 【生生造化丹(残】 【已知主药(3/3):千年地心火莲、阴阳玄魄玉髓、七叶凤凰草。】 【已知辅药:基于残方及骆文远批注,共涉及十七味辅药,其中九味品类、用量明确;剩余八味存在品类缺失或用量模糊。】 【核心炼制难点:阴阳之力平衡、涅槃生机的导入与稳定、狂暴药性的引导与融合。】 【模拟推演可行性:较高。丹方基础框架完整,缺失部分可通过药性反推与试错补全。】 看着这些信息,楚歌心中稍定。 这三味主药虽然珍贵,但正如骆文远所说,正气盟药坊中恰好都有。 他今日回来时,已经顺路去客卿堂,提前兑了回来,此刻都静静躺在储物袋里的特制玉盒中。 而另外那些已经明确的九味辅药,都是相对常见之物,顶多需要一些简单的处理就能得到,丹房中原本就有储备。 关键在于那八味模糊的辅药,以及整个炼制流程中具体的君臣佐使,还有火候转换的时机、药力融合的节点。 而这些,正是面板可以大显身手的地方。 开始模拟! 【开始模拟炼制:生生造化丹(残)】 【模拟环境构建中……基于现有丹方信息及炼制者认知构建完成。】 【请选择:1.完全自动模拟推演。】 【2.主动介入,引导模拟。】 多出来的选项,应该就是晋升筑基期后,面板多出来的功能之一了。 楚歌纠结了片刻,选择了2。 从之前的经验来看,全自动模拟的效率还是不够高,主要是容易走入死胡同,需要依靠大量的次数去堆叠试错。 而这个“主动介入”…… 或许能进行有方向的尝试。 “嗯,果然和之前的模拟不一样了。” 和之前的全自动托管不同,此刻在楚歌的脑海中,一方完全由神识构成的虚幻丹室缓缓展开。 丹室中央,悬浮着一尊与现实中一般无二的丹炉虚影。 一旁则是三团被灵光包裹的主药虚影,以及……九种明确的辅药虚影。 带着些新鲜感,楚歌开始用意念操作。 首先是对三味主药的处理进行模拟。 煅烧掉千年地心火莲表层的石壳,引出其中那缕精纯霸道的火莲精华,用特制的寒玉瓶承装。 将玄魄玉髓置于阴阳二气流转的微型法阵中,缓缓萃取其中调和之力。 摘取七叶凤凰草最中心的那片、蕴含涅槃道纹的草叶,浸润备用。 因为是在脑海中进行模拟,这三个操作是完全同步进行的。 主药很快处理完毕,楚歌开始向炉中投入辅药。 按部就班地加入前几种明确用量的辅药后,丹炉内部环境算是初步构建完成了。 乍一看,还算稳定。 炉火在楚歌意念操控下升腾,时急时缓,模拟着真实炼制的温度变化。 很快,便到了第一个模糊点。 依照残方的记载,此处需加入一味固本类辅药,但具体是百年山参精髓、凝元果还是地脉石乳,现有的方子并未指明。 至于用量…… 也只是一个大概的范围。 楚歌先尝试着加入三滴凝元果汁液。 模拟丹炉内药液一阵翻滚,与刚刚投入的千年地心火莲精华接触的瞬间,便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模拟面板立刻提示:【药性冲突,部分火性精华逸散,融合失败。】 【本次模拟中止。】 好在丹方完成度还是微微跳动了一下,变成了63.5℅。 感觉这么模拟下去的话…… 有点太墨迹了。 “不是板哥,我都在模拟了,能不能别放动画,直接出结果啊?” “哥们赶时间呢!” 楚歌微微皱眉。 如果不能直接出结果的话,这效率还不如全自动托管呢…… 【已关闭模拟过程展示。】 嗯,板哥还是靠谱。 楚歌点了点头,清除掉刚才的模拟结果重新开始。 这次他将这味辅药换成了一小勺地脉石乳。 【阴阳调和之力受阻,药性融合速度降低20℅,预计成丹品质下降。】 依然不行,但是完成度涨得多了一些。 现在是64℅。 “看来固本的同时不能影响阴阳流转……那试试百年山参精吧,这个理论上来说契合些。” “先把量减少一点。” 楚歌再次尝试。 这一次融合相对顺畅,但当他进行到下一个步骤,准备加入另一味辅药时,因为药性基底略有偏差,还是导致了一些不好的连锁反应。 失败,丹方完成度64.8℅。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楚歌沉浸在神识的模拟世界中,时间的概念已经变得模糊。 65.5℅...66.8℅...68.2℅... 丹方完成度缓慢而坚定地爬升着,面板上那些原本模糊的辅药信息也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原本的“固本类辅药(品类未知)”变成了“百年山参精髓(三百年份以上),用量:两钱。” 第一个模糊点就这样被攻克了。 楚歌精神一振,顾不得引导模拟带来的淡淡疲惫感,立刻投入到下一个模糊点的推演中。 这次是一种导引类辅药,用以疏导七叶凤凰草的涅槃之力,使其能平稳融入丹体。 他先后尝试了风灵花、空蝉翼粉、流云沙等多种可能,经历了一次次各种各样的失败。 汗水从楚歌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昏暗的丹房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和他专注的眸子在闪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终于,在尝试了特定比例研磨的空蝉翼粉后,模拟中的涅槃之力如涓涓细流,平稳地汇入了逐渐成型的丹液核心。 【关键节点‘涅槃引导’通过。】 【丹方完成度:70.1℅。】 第二味模糊辅药及其处理手法,也确认了。 紧接着是第三味、第四味…… 有的是用来淬炼杂质,有的是用来最后定型封丹。 每次推演,都伴随着大量的失败。 但是好在有面板,这些失败并不是毫无意义,反而每次都推动着微小的进展。 楚歌就这样,在迷雾中一点点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当窗外传来隐约的、不知道是谁家养的灵禽啼鸣时,他正好结束了又一次模拟。 这一次,从主药处理、到所有辅药的添加,再到火候的文武转换、药力融合、凝丹、养丹…… 整个流程第一次完整地走通了。 虽然最后成丹时,模拟提示丹药品质仅为下品,且稳定性评价也很低,但…… 毕竟还是成了! 第265章 炼会儿丹(下) 【模拟炼制成功(品质:下品)。】 【丹方完成度提升至72.5℅。】 【新增明确辅药信息】 【炼制熟练度+15,当前:15/100(初窥门径)】 楚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才感觉到识海传来的阵阵空虚和刺痛。 很明显,这是神识消耗过度的表现。 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从之前的经验来看,丹方完成度只要有个七八成,就可以在现实中尝试炼制了。 而现在已经到达了72.5℅,炼制熟练度也开始增长了。 对于拥有熟练度面板的楚歌来说…… 能够在现实中开炉炼制,无异于直接宣告丹方已经补完了! 冷静,冷静,提前开香槟是大忌…… 楚歌深吸一口气,将躁动的心情平复下去。 “之前的昊阳化生丹,哪怕在模拟中做到了极限,丹方完成度也卡在了97℅。” “如果不是在实际炼制中领悟到了阴阳化生,哪怕是我,也很难产出完美品相的昊阳化生丹。” “虽然万舆奇闻录中没有明确记载,但既然是用来帮小七应劫的丹药,那就必须做到完美!” 楚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趁热打铁。 “开炉!”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楚歌走到屋中真正的丹炉前,点燃了炉火。 他从储物袋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三个玉盒,缓缓打开。 千年地心火莲那灼热的气息、阴阳玄魄玉髓温润的光泽、以及七叶凤凰草玄奥的纹路,顿时让丹房内的灵气都活跃起来。 接着,他按照模拟中最终确定的方案,一一取用所需的辅药,放在手边。 净手凝神,处理药材…… 楚歌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像在操刀一场精密的手术。 有了之前数十次模拟的经验,他对每一个步骤都了然于胸。 虽然实际操作起来对灵力微操和时机把握的要求更高,但以他的神识强度,也是手到擒来。 投入主药,控制火候,加入辅药…… 丹房内药香逐渐浓郁,丹炉发出低沉的嗡鸣,炉火映照着楚歌全神贯注的脸。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凝!” 楚歌低喝一声,打出了一连串收丹法诀。 炉盖掀起,一道略显黯淡的流光飞出,落入他手中的玉瓶。 倒出来一看,是一颗龙眼大小的暗红色丹药。 丹香倒是浓郁,但表面光泽不均、灵力波动也有些涣散,甚至隐约有几道细微的裂纹。 【炼制成功】 【品质:下品】 【丹方完成度提升至73.8℅】 【炼制熟练度:25/100】 【反馈分析:实际炼制过程中,因为环境中灵气浓度浮动的影响,主药地心火莲精华的萃取纯度不足,导致阴阳平衡稍微缺失。】 【辅药冰露草年份不足,影响后期定型。】 【丹方更新:明确冰露草需五十年份,用量为三钱。】 果然,实践才能出真知! 楚歌看着面板提示,又看了看手中这颗算不上成功的生生造化丹,心中并没有失望,反而更加确信了。 只有实际炼制,才能提供模拟无法完全替代的细节反馈! 他立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药材储备。 果然,现在的冰露草只有三十年份的。 但是实际开炉,确实太废材料了…… 且不说珍贵的三味主药,他手头上另一味辅药冰露草的量,也不够下一次完整的炼制了。 “冰露草和青霜叶吗……” 楚歌看了眼窗外。 天色依然是沉沉的墨蓝,离天亮估计还有一会儿。 他压下立刻冲去执事堂兑换药材的冲动,将这颗下品生生造化丹小心地收好。 哪怕品质不佳,也是宝贵的经验和材料。 “生生造化丹的框架已经基本打通,剩下的就是优化细节、提升熟练度和成丹品质了。” “所幸暂缺的两味辅药也不是罕见之物,应该天亮就能换到。” 楚歌盘算着,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他将目光转向面板上另一个刺眼的条目——【护神守魄丹(残),丹方完成度:51℅,综合完成度:26℅】。 “趁着当下的空档,试试这个吧。” “看看在主材缺失的情况下,护神守魄丹的模拟又能走到哪一步。” 他重新盘膝坐下,收敛心神,开始了护神守魄丹的炼制模拟。 【开始模拟炼制:护神守魄丹(残)】 【警告:核心主药缺失,辅药框架大量缺失。模拟环境极度不稳定,推演结果可靠性极低。】 【是否继续?】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得选啊…… 楚歌轻轻叹了口气,选择了继续。 模拟环境构建完毕,比之前生生造化丹时模糊了不止一筹。 只有三团代表着“定魂幽兰”、“清心玉髓”、“百年凤凰木心”的黯淡光团,以及旁边寥寥几种玄参老人笔记中推测可能性较高的辅药虚影。 楚歌尝试按照笔记中的一种假设顺序进行模拟。 他刚刚将魂幽兰的精华引入丹炉,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整个模拟环境就剧烈震荡起来,代表药性的光丝四处乱窜。 【错误:主药体系不平衡,魂力载体不足,模拟崩溃。】 不仅失败得很彻底,甚至连丹方完成度都纹丝不动。 那就只能换一种假设了,先处理清心玉髓试试呢? 【错误:宁神药力缺乏牵引与承载,无法有效构建丹药基础,模拟崩溃。】 楚歌眉头微颦,再次开始了模拟。 这次,他试图同时处理两种主药。 【错误:药性冲突,模拟崩溃。】 楚歌不死心,又试了几次,甚至加入了一些辅药试图构建环境,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在极早期就模拟崩溃。 面板甚至连有效的反馈信息都很少给出,更别提补齐完成度了。 【模拟终止。】 【当前丹方信息不足以支持有效推演。】 【建议补全核心主药信息。】 【丹方完成度:51℅(未变化)。】 【综合完成度:26℅(未变化)。】 楚歌眉头紧锁,缓缓退出模拟状态。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面板模拟完全无效的情况。 很显然,缺失的那味主药其实至关重要。 因为缺了它,现在整个丹方的骨架都是垮的…… 生生造化丹的主框架是立好的,缺的只是填充墙壁的砖石。 而护神守魄丹,是连承重的立柱与房梁都没搭好。 “必须得想办法补齐第四味主药……” 虽然模拟无效,楚歌的心中却也并没多少惊惶。 毕竟……只是模拟罢了。 模拟中无法强行炼制,只是因为模拟需要“合理”。 而在现实中…… 只要能把炉子点起来、照着现有的方子把材料塞进去、把流程走完,那就算完成了一次“炼制”。 只要完成了炼制,就能把熟练度与方子的完成度肝上去。 不仅如此,他还有信心捕捉到其中的药性变化,从而结合面板的反馈,以推演丹方中缺失的部分。 就像之前完善冰心护脉丹时那样。 “定魂幽兰、清心玉髓、百年凤凰木心……” 楚歌回忆着青阳真人的话,若有所思。 这三样主材听起来就很珍贵,也不知盟中可有收藏? 实在不行,就去百草门打听打听…… 哎呀,也不知道老青阳开始闭关了没? 心思纷乱间,楚歌再次看向窗外。 墨蓝色的天幕边缘,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天快要亮了。 楚歌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兑换足够的药材,然后回来继续冲击生生造化丹! 至于护神守魄丹…… 等生生造化丹有了更明确的进展,再集中精力去攻克吧。 他轻轻推开丹房的门,一股清冷潮湿的晨间空气涌了进来,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庭院里静悄悄的,徒弟们的房间都还黑着。 东方的天际,那抹灰白正在慢慢扩大,染上淡淡的曦光。 等待变得无比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 楚歌上次这么期待天明,好像还是在蓝星时的某一天。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强迫自己停下。 楚歌盘膝坐在石凳上,试图调息恢复消耗的神识,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护神守魄丹的第四味主药究竟是何物? 红袖和苏璃是否也在担忧小七呢? 小七她……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他只能紧紧攥着拳头,目光死死盯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色,等待着执事堂开门的时刻。 快点,再快一点…… 第266章 还是跟凌师姐相处舒服 终于,在漫长而焦急的等待中,天亮了。 初升的太阳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夜色的束缚,将光与热毫无保留地洒向这片天地,也照亮了楚歌脚下的石板路。 他几乎是在执事堂那两扇厚重木门被值守弟子“吱呀”一声推开的瞬间,就大步跨了进去。 清晨的执事堂里还没有什么人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纸张的味道。 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棂,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今天早班当值的执事恰好又是汪廉。 他正打着哈欠整理桌上的玉简,就看到楚歌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汪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楚丹师?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有些好奇地问道。 “有劳汪兄了,我今天是想兑换些药材。” 楚歌没有寒暄,直接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记录着所需药材名录和数量的玉简递了过去。 他也是被对方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真是起得越来越早了。 何止是早,昨晚他压根就没睡啊! 若不是自己的神识足够强大,还真不一定吃得消。 在蓝星时,楚歌的职业是一名教师,一年中除了那两段长假,其他时间都需要早起。 很早。 而他又是一个起床困难户,每天挣扎着起床的时候,都会在心底怨念地自嘲一句,“十年寒窗苦读,换来又几十年寒窗。” 没曾想到了异世界,自己还总是要起早。 只是现在他不仅能熬了许多,更是心甘情愿。 汪廉微笑着接过楚歌递来的玉简,用神识扫入后,脸上的笑容渐渐被惊讶取代:“青霜叶二十片、玉髓粉三钱、冰露草十株,还一定要五十年份的?” “嗯,这些库存倒是够的。” 也只有记性优秀如他,才能两个呼吸间就在脑海中理清楚这些东西。 “还有定魂幽兰三株、清心玉髓液一瓶……楚丹师,你这是要炼制什么高阶丹药吗?” “这些可都不便宜。尤其是这清心玉髓液,乃是稳定心神的珍品,库存也仅有这一瓶了。” 汪廉眉头微颦,在目录上又确认了一遍:“确实只剩一瓶了,我给你先锁着。” “贡献点不是问题,尽管扣取。” 楚歌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在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忙活,本应没空做什么悬赏来获取贡献点的。 但他之前在北境丹考上一举夺魁,还是连着夺了三次,算是狠狠地给正气盟争了光…… 因此叶倾城直接做主,给他发了相当丰厚的贡献点。 至于到底有多丰厚? 反正楚歌从那时候开始,就没怎么省着花过。 到现在也没见一点花完的迹象。 “……呃,应该还够吧?” 见汪廉迟迟不回话,楚歌有些发怵。 “嗯,够的。” 汪廉这才微笑着点点头:“如果把楚丹师你提到的所有材料都兑换了的话,还剩……一千九百一十一点。” 好家伙,原来刚刚是在心算。 楚歌这才放下心来:“对了,麻烦你再帮我看看,执事堂库藏中可有百年凤凰木心?” “百年凤凰木心?” 汪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仔细检索了一下库存名录,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抱歉,楚丹师。” “凤凰木虽然不算特别稀有,但因为十年、甚至五年便可入药,所以百年以上的木心反而极为难得了。” “盟中若有收储,定然会专门记录在列。” “但眼下……确实没有。” 楚歌的心往下一沉。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答案,还是难免有些失望。 主要是,在护神守魄丹三味已知的主药里,定魂幽兰和清心玉髓液其实是更稀有的,但它们反而有货。 偏偏这看起来相对普通很多的凤凰木心,却因为年份的问题暂时没了辙…… 看到楚歌蹙起的眉头,汪廉想了想,好心提醒道:“楚丹师,咱们执事堂这里的库存,主要是接收药坊和丹坊定期送来的成品或半成品,用以供给盟内弟子和客卿日常兑换的。” “……所以?” 楚歌有些不解地望向他。 “像凤凰木这类培育周期相对较长的灵植,有时药坊那边还留着年限较长的植株、但没有送过来的阶段,也是常有的。” “盟中对这些配额之外的东西,并不如何苛刻。” 汪廉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您若是急需,不妨直接去药坊那边问问。” “药坊的柳首席掌管着所有灵植的培育验收,她应该是最清楚情况的。” “就算暂时没有,或许也能告诉你一些获取的线索。” 柳首席…… 柳首席是谁来着? 楚歌愣了一会儿,脑海中才浮现出一道身影。 他还真见过这位叫柳清荷的药坊首席! 那还是在当初后山围剿赵家之时,他第一次见到正气盟中各位长老级的人物。 彼时的柳清荷身着青色丹袍、身姿挺拔,一头青丝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草香气,看上去沉静而干练。 但当时楚歌只是远远一瞥,并未上前与之交谈。 而上次凌英结丹时,对方却不知为何缺席了…… 经汪廉这么一提醒,楚歌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明明挂着正气盟丹道客卿的名头,与正气盟的丹药二坊,竟如此疏离吗?! 尤其是丹坊中,那位总领一切丹道事务的紫云真人…… 回头想想,他除了在丹考上与对方见过几次面,几乎就没有任何交集了! 自己和他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估计都没与青阳真人一顿茶的功夫里说得多。 明明紫云真人才是同门同道来着…… 想到这里,楚歌脸上不免有些发热,感觉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正气盟毕竟给了自己客卿身份、提供了资源和庇护,这几个月以来自己却只闷头自顾,礼节上…… 好像确实欠缺了点。 但尴尬归尴尬,事情还得办。 小七的丹药可拖不起。 “多谢提醒。” 楚歌收敛心神,向汪廉道了声谢。 又寒暄了几句后,他揣着兑来的药材,大步走出了执事堂。 晨风一吹,他冷静了些。 空手上门求人,总不太好看。 尤其对方还是位女性前辈,带点伴手礼是基本礼数。 你说为什么每次不给凌师姐带? 那不一样,我跟凌师姐之间哪里还用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真带了,反而显得生分! 这就是我楚某人大师级的情商! 可……送什么好呢? 楚歌轻抚下巴,陷入了沉思当中。 毕竟两人完全不熟,见面礼太贵重了,反而会显得唐突。 再说对方是药坊首席,又是盟中的老前辈,身家比自己肯定是要丰厚许多的。 对方掌管着盟中药田,什么珍奇灵植没见过? 就算真有她都没见过的东西,自己也送不起啊…… 这条路行不通。 但太普通了,又会显得很没诚意…… 那还不如不送呢。 楚歌一边朝药坊所在的百草谷方向走,一边琢磨。 真麻烦啊,真麻烦。 还是跟凌师姐相处最舒服。 见她就不用纠结送什么礼物。 第267章 双璧! 走着走着,楚歌忽然想起了什么。 之前自己为了缓解长时间炼丹带来的神识疲劳,随手改良炼制过几炉小冰心丹。 这丹药品阶不高,重在凝神静心、缓解疲劳,尤其对需要长时间集中精神处理精细事务的人颇有裨益。 关键是,他加入了一点自己对药性平衡的理解,成丹不仅品质更佳,卖相更是绝好。 不仅色泽晶莹、如淡蓝的冰珠,更散发着清冽微甜的香气,外观和气味都挺讨喜。 之前红袖和苏璃就挺爱拿它当糖豆吃,说吃了头脑清爽、通体舒畅。 虽然没什么大用,但当个解乏的小零嘴是足够了。 女修的话,应该不会讨厌。 “那就这个吧。” 楚歌从储物袋角落找出一个巴掌大的素白瓷瓶,里面还剩十来颗品相最好的小冰心丹。 他用一块干净的软绸重新包好瓷瓶,看上去倒也像个意思。 百草谷位于倚剑峰东侧,是一片灵气盎然的……缓坡丘陵地带。 很好,看来前世的地理知识还没有忘光。 楚歌在心中对自己表示肯定。 还未走近,各种灵植混合的清新气息便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泥土和湿润水汽的味道。 这就与丹坊那边常年弥漫的炉火气息截然不同了。 谷口立着一座爬满青藤的朴素石牌坊,上书“百草谷”三个古朴大字。 楚歌正了正衣袍,准备踏入谷中,找个值守弟子通报一下。 就在此时,谷内小径上,一道修长清俊的紫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身用料考究、绣着暗云纹的紫色常服,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起一部分,其余披散在肩头,看上去颇为洒脱。 仔细一看,对方面容俊朗、周身气场圆融自然,与周围生机勃勃的灵植环境奇异地和谐。 竟是正气盟丹坊的首席长老,紫云真人。 不知是不是楚歌的错觉,总觉得对方今天好像是精心打扮过一番。 紫云真人本就是个颜值不俗的帅大叔,现在…… 都有些像一只在开屏的公孔雀了。 紫云真人显然也看到了站在谷口的楚歌。 他先是微微一顿,随即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径直朝着楚歌走来。 紫云真人步伐潇洒,声音清朗带笑:“咦?这可真是稀客啊。” 说话间,人已到了近前。 他上下打量着楚歌,笑意盈盈。 “楚小友,今日是吹的什么风,竟把你吹到这百草谷来了?” “莫不是终于对炼丹之外的种药养草之事,也生了兴趣?” 楚歌连忙躬身行礼:“晚辈楚歌,见过紫云前辈。”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直接遇到紫云真人,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毕竟他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全都是用来应对柳清荷的…… 话说,对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紫云真人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咱俩又不是不熟。” 其实好像真的没有特别熟…… 楚歌当然不至于没情商到脱口而出,只是附和地笑了笑。 紫云真人的目光落在楚歌脸上,察觉到了他眉宇间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急切。 他有些疑惑地扬起眉毛:“看小友这模样,倒像是有心事。怎么,你是专程来这药坊的?” “莫非是前来求药?总不能是碰巧路过,被我撞见了吧?” 几句话下来,楚歌便知道这位前辈看似随和,实则眼光毒辣、心思通透,隐瞒客套反而不美,便老实承认道:“回前辈,晚辈的确是专程前来药坊,想向柳首席打听一味药材的。” “哦,药材?” 紫云真人一下子便来了兴趣:“你这是要炼的什么丹,需要的药材竟连执事堂中都没有,需要你亲自跑来找柳师妹?” “莫非……是什么极其罕见之物不成?” 他语气中的好奇要远远多于质问,并没有给楚歌什么压力。 楚歌略一迟疑,觉得对紫云真人并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道:“是百年凤凰木心。” “东西本身倒没多稀有,但是方子上对年份要求卡得很死……” “晚辈在执事堂未能兑到,轮班执事便建议晚辈来药坊问问柳首席,或可知晓培育情况。” “又或者,她能告知在下其他的获取途径。” “百年凤凰木心……” 紫云真人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玉佩:“这东西还真有点难找。” “诚如你所说,凤凰木虽喜南离之火,又需要纯净木灵之地,但这二者在咱们盟中药坊中,都不算难得。” “问题就在于这东西长得其实挺快的……” “十年、甚至是五年的木心,便已初具灵性,足够炼制一些稳固神魂、调和阴阳类的丹药了。” “我反正是从没见过有人能把凤凰木养到百年的。” “至于柳师妹的药圃里……我记得确实是有几株凤凰木。” “但树龄够不够百年,有没有取过木心,我倒是不太清楚。” 他话锋一转,看着楚歌,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调侃:“不过楚小友,你既是我正气盟的丹道客卿,便隶属于我丹坊。” “有事需要药坊协助,直接来找便是,何须如此客气拘谨?” “柳师妹虽然性子清冷,但最是讲理尽责。” “倒是你……入盟这些时日,除了交任务、换贡献,怕是都没去过别的地方串门吧?” “看你今天这样,莫非是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好打交道?” “前辈说笑了!” 楚歌连忙否认,脸上尴尬之色更浓:“是晚辈的疏忽。入门以来,我只顾着埋头处理自身琐事,未曾及时拜会盟中诸位前辈,尤其是您与柳首席……” “确实是失了礼数,还请前辈见谅。” “哈哈,无妨无妨。” 紫云真人朗笑一声,拍了拍楚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年轻人专注己道是好事,我辈丹修,说到底还是修为和丹道最要紧。” “那些虚礼,我也是不太挂怀的。” “刚刚也就是见你心焦气躁,随口一提开个玩笑,还望楚小友莫要放在心上。” “主要还是那老青阳实在是太狗,每次见面都会暗戳戳地炫耀和你这位丹道新星的关系有多铁,可……” 紫云真人说到这里,话语中竟有些委屈:“你明明是我们正气盟丹坊的人啊!” 好家伙,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你这是在害我啊,青阳老登! 看着满面不忿的紫云真人,楚歌连忙道歉:“是、是晚辈的不对,日后必定会多多和前辈交流。” 必须得安抚一下,不然等会儿要成红云真人了…… “前辈年岁比青阳真人要小上一些,在天剑城丹道上却被并称为双璧,想来也是有着不少独家心得……” “待到晚辈有空时,必会上门好好讨教。” 其实他这番话说下来,跟“我有空一定会找你”的渣男语录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而以百草门、以青阳真人在丹道上的地位,紫云和他的这个强行双璧,也完全和“北乔峰南慕容”一个性质。 但紫云真人扯这些本就不是为了怪罪,反倒是为了套近乎,因此也表现出一副极为受用的样子:“还是楚小友有眼光。” “要我说啊,老青阳除了比我老上二三十载,确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等回头,我好好教你几手,你就知道我的本事了!” “今日你我二人既然撞见了,也算有缘。” “走,我正好也要去找柳师妹说点事,便带你一同进去。” “也省得你在此踌躇,不知如何开口。” 说着说着,紫云真人便转过身来,当先向谷内走去。 他挥了挥手,很自然地示意楚歌跟上。 自然到…… 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一般。 话说前辈,你到底跟柳首席有多熟稔啊? 而且你不是刚刚从谷里出来吗,怎么又有话要进去说? 楚歌心中虽有些疑惑,却也不可能放弃这个送到眼前的机会,连忙大步跟上。 有紫云真人领着,自然比他独自求见要方便太多。 说起来,这位紫云前辈虽然接触不多,但每次见面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行事洒脱不拘小节,但细微处又透着洞察与周全…… 倒是个妙人。 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谷内走去。 道路两侧是规划整齐、灵气氤氲的药田,分门别类种植着各式各样的灵草灵药,许多弟子正在田间小心地照料。 见到紫云真人,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紫云真人只是随意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柳师妹通常这个时候,会在清心轩处理药圃事务。” 紫云真人边走边随口介绍,“那里是药坊的核心之一,也是她日常停留之所。楚小友稍后见到她,直陈来意便可。” “柳师妹她……并不喜欢绕弯子,向来是直来直去。”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时,他竟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多谢前辈提点。” 楚歌看在眼里,也没有多问,只是暗暗调整心绪,准备面对那位气质清冷的药坊首席。 他手中的素白瓷瓶,似乎也微微发烫起来。 希望这份小小的冰心丹,不会显得太唐突吧…… 第268章 这是谁送来的? 清心轩坐落于百草谷深处,是几间以青竹和原木搭建的敞轩,与周围的药田有些距离,看上去很是雅致。 轩内陈设简朴,除了必要的桌案、书架和几盆显然是精心打理的灵植盆景,便只剩空气中弥漫的药草清香。 当紫云真人熟门熟路地领着楚歌踏入轩内时,柳清荷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低头审视着几片色泽奇特的叶片。 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青色丹袍,发髻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修竹。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未回,清冷的嗓音便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紫云师兄,我不是说过了吗?” “那件事容我稍后再议,眼下我要查验这批新培育的星痕草药性,盟中还有一堆指标堆着,真的没什么空……” 话说到一半,柳清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连忙转过身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满面堆笑的紫云真人。 柳清荷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侧半步、稍显拘谨的楚歌身上。 楚歌连忙拱手:“晚辈楚歌,今日冒昧来访,打扰了柳首席清静,实在不好意思。” 柳清荷眼中的那丝不耐瞬间消散,转化为一种恰到好处的讶异。 这位不久前在北境丹考上大放异彩、又不止一次成功改良古方,如今在北境丹道上声名鹊起的盟中客卿,她自然是认得的。 “原来是楚小友。” 柳清荷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微笑,比起方才对紫云真人时的态度,可谓和煦了不止一分:“盟中往来走动再正常不过,何谈打扰。” “倒是你难得来一次,不要怪我有失远迎就好。” 她语气平和、目光清澈,话语间虽带着些对后辈的欣赏,却并无丝毫倨傲,令人如沐春风。 一旁紫云真人见柳清荷注意力被楚歌所吸引,也是稍稍松下一口气来。 他脸上堆起笑容,朝柳清荷飞快地眨了眨眼,表情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罢了,晚辈当前,总得给他留些面子…… 柳清荷眼角余光瞥见紫云真人的小动作,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奈。 她转而看向楚歌,温声问道:“不知楚丹师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可是需要什么特殊的药材?但讲无妨。” “只要是我这药圃中有的,都定不推辞。” 楚歌见对方如此赏脸、态度如此诚恳,也是心中大定。 他再次拱手道:“此番前来,的确有一事,想要请教柳首席。” “晚辈急需一味‘百年凤凰木心’,来此之前已于执事堂问过,并无库存。” “轮班的汪廉执事建议晚辈来药坊,向柳首席您打听一下,盟中是否育有此年限的凤凰木,或者……柳首席可知晓其他获取的途径?” “汪廉?” 柳清荷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哦,就是那个记性极好的小伙子。” “你说百年凤凰木心……” 柳清荷沉吟片刻,纤细的指尖在木案边缘轻轻敲了敲,似在脑海中检索。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面露难色:“实不相瞒,我百草谷内确有几处适合凤凰木生长之地,也一直有培育。” “只是……正如紫云师兄方才可能也与你提过了吧?” “凤凰木长到十年、二十年,其木心便已具备相当的药性,足以满足绝大多数丹方的需求了。” “且此木生长到五十年后,生长速度会显著放缓,维护所需灵气却倍增……再培育下去,并不划算。” “因此,盟中药圃培育凤凰木,最多以二三十年为限,便会采伐入药,或移作他用。” “目前谷中年份最久的一株凤凰木,是我早年亲手栽下,悉心照料至今,也不过堪堪五十七八的树龄,距离百年还差得远呢。” 柳清荷看向楚歌,眼神诚恳:“实在抱歉,此事……我怕是帮不上楚丹师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眼前的药圃主人亲口证实,楚歌心中仍是不由自主地一沉。 果然,百年凤凰木心不是那么容易寻到的。 难道真要去其他地方碰运气? 也不知道要多花多少时间…… 他压下心头的失望,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从怀中取出那个用软绸包好的素白瓷瓶,双手奉上:“无论如何,多谢柳首席耐心告知。” “您更不用说什么抱歉……实在是晚辈今番所需之物太过苛刻。” “初次拜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柳首席莫要嫌弃。” 柳清荷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楚歌会准备礼物。 她目光落在那个素雅的包裹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接了过来:“楚丹师客气了。” 她轻轻打开软绸,露出里面的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微甜、令人精神一振的丹香便飘散出来。 “这是……” 柳清荷嗅了嗅,眼中亮起一丝兴趣,“冰心护脉丹?嗯……闻着又不太像。” “这香气显然更为纯净凝练,还多了几分宁神之效。可是楚丹师的手笔?” “正是晚辈闲暇时胡乱琢磨的小玩意,名为小冰心丹。” “虽然因为调整了主材,没了养护经脉的功效,但口味也因此好上了许多,更适合当做零嘴之类了。” “小冰心丹于凝神静心、缓解疲乏仍有些效果,吃了也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前辈可以试试。” 楚歌连忙解释道。 “楚丹师过谦了。” 柳清荷仔细看了看瓶中晶莹如淡蓝冰珠的丹药,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丹药一道,最是于细微之处见真章。” “此丹显然改良得恰到好处,这份礼物我也很喜欢。多谢楚丹师费心了。” 见她确实喜欢,楚歌心里也松了口气。 送礼怕的就是对方看不上,平添尴尬。 柳清荷将瓷瓶小心收好,抬眼看见楚歌眉宇间虽尽力掩饰、却仍残留的一丝焦虑,又想到他特意为寻药而来,自己却未能提供帮助,心中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她蹙眉思索,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轻叩案面。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道:“楚丹师,关于百年凤凰木心,我虽无法直接提供,但或许有一条线索。” 楚歌精神一振:“柳首席请讲!” “大约是十多年前,我为了补充一批凤凰木幼苗,曾亲自去了一趟百草阁。” 柳清荷回忆道:“我在与那掌柜闲聊时,似乎听他提过一嘴,说城中有一位老主顾,家中世代培育凤凰木,且有将树木长期养护、取其百年甚至更老木心的传统……因为这实在是太罕见了,所以我便一直有些印象。” 紫云真人在旁边听着,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百草阁……是南城那家老字号?” “我倒有些印象,掌柜姓陈对吧?” “正是。” 柳清荷点头,“当时我只为采购幼苗,对此并未深究,也未询问对方那位老主顾的具体信息。” “如今过去多年,不知情况是否依旧。但陈掌柜为人敦厚,在城中药材行当里也是人脉颇广。” “若那老主顾还在,他或许能知道些消息,甚至代为引荐也说不定。” 这可真是峰回路转! 楚歌心中顿时燃起希望,连忙追问道:“那百草阁具体在城中何处?” “城南青石长街中段,招牌很显眼。” 柳清荷说着,目光却瞥向了一旁自从她开始说话就安分待着的紫云真人,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我说……紫云师兄啊。” “啊?师妹有何吩咐?” 紫云真人立刻应声,脸上笑容可掬。 柳清荷看着他,没好气地道:“我看你今日甚是清闲,一大早便来我这儿晃悠。” “既然楚丹师有此急事,你若不嫌麻烦,便带楚丹师去那百草阁走上一趟吧。” 紫云真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拍掌笑道:“师妹此言甚善!楚小友,此事包在本座身上,定带你找到那掌柜,问个明白!” 他这积极的态度,倒让楚歌有些不好意思:“岂敢劳烦前辈亲自……” “不麻烦不麻烦!” 紫云真人打断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走走走,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 说着,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拉楚歌离开。 柳清荷看着他那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楚歌道:“楚丹师,我这边还需继续查验这些药草,便不奉陪了。” “有紫云师兄引路,想必会顺利许多。” “多谢柳首席,晚辈感激不尽!” 楚歌再次郑重道谢。 “不必多礼……愿楚丹师能早日寻得所需之物。” 柳清荷颔首回礼。 紫云真人已经乐呵呵地走到了门口,回头催促:“楚小友,快些!” 楚歌向柳清荷最后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上紫云真人。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了清心轩外的青石小径上。 柳清荷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的星痕草叶片,刚拿起一枚玉简准备记录,忽听得轩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清越的女声随之响起:“打扰了,柳首席。关于下一季度执法堂的药草供给名录,这边还需与你再核对一番细节……” 话音未落,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已踏入轩中。 来者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象征执法堂身份的袍服,马尾高束,眉眼间英气逼人,正是已经成就金丹真人的凌英。 凌英踏入轩内,目光习惯性地先快速扫过环境,随即落在柳清荷身上。 她正要继续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柳清荷身侧木案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素白瓷瓶。 瓷瓶的瓶塞正大开着,那股独特而熟悉的清冽丹香正从中幽幽散发出来。 凌英已经到嘴边的话语顿时停住了。 她那双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在瓷瓶和柳清荷之间转了个来回。 在柳清荷不解的目光中,凌英走进跟前,仔细嗅了嗅瓶中的丹香,又轻轻倒出一粒丹药,端详了一番。 片刻过后,女修英气的眉毛稍稍挑起,眼中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柳师妹,这丹药是谁送来的?” “这炼丹手法,我瞧着倒有些眼熟。” 第269章 尽量少让人伤心 百草阁位于天剑城南城的青石长街,确实是家老店。 其招牌也的确如柳清荷所说,甚是古朴大气,隔着老远就能看到。 还有半条街的距离,楚歌就闻到了从店内飘散出的、混合了千百种药材的醇厚气息。 并不刺鼻,反而有种岁月沉淀般的温润。 紫云真人显然是这里的熟客。 他刚刚踏入门槛,柜台后一位正戴着水晶镜片仔细称量药材、头发花白的老者便抬起头来。 看清来人后,老者脸上立刻堆起了热络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紫云真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掌柜放下手中的小秤,连忙绕出柜台相迎。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紫云真人身旁的楚歌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极为识趣地并未多问。 不愧是能在天剑城做这么多年生意的人,确实有分寸…… 楚歌将对方的言行举止看在眼里,若有所悟。 “老陈,你这里果然还是生意兴隆。” 紫云真人随意地摆摆手,笑道:“今日前来,是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真人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陈掌柜面上堆着和善的笑,将两人引到店内的茶座旁,吩咐伙计上茶。 三人落座,紫云真人也不绕弯子,直接指了指楚歌:“这位是我正气盟中的丹道客卿,楚歌、楚丹师。”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是在给对面反应的时间。 陈掌柜果然及时给出了相当充足的反馈。 他瞪大了双眼,仿佛被这个消息震撼到了:“天哪,竟然是那个楚丹师!” 那个楚丹师? 楚歌听在耳中,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有哪个楚丹师?” “竟然真的是那个年纪轻轻,就接连斩下三阶丹考魁首、改良无数古方,隐隐成为北境丹道第一新星的楚歌,楚丹师!” 陈掌柜越说,话语中的崇拜之意越盛:“今日阁下能大驾光临我百草阁,真是蓬荜生辉!” “多谢多谢,但是我真没改良过那么多方子……” 楚歌被他吹得尴尬症有点犯了,挠着头道。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闻名不如见面啊!” 还在吹,还在吹! 说实话,这些话确实有些太夸张了。 夸张到从任何一个其他人口中说出来,都像是在捧杀。 可偏偏对方无论是表情神态,抑或是肢体动作,都显得…… 极为真挚。 以至于楚歌也不好制止他。 “好了老陈,吹捧的话就到此为止吧。” 紫云真人笑着拦住了陈掌柜:“我们这次来,是有急事。” “楚老弟想寻一味百年凤凰木心,但柳师妹那边没有存货。她说十多年前、在你这儿采买凤凰木幼苗时,听你提过……” “听我提过?” 陈掌柜的眸中闪过一丝迷茫:“抱歉,我实在是不记得了。” “她说,你当初提及,城中有位常年从你这儿进凤凰木的老主顾。” 紫云真人眉头微皱,问道:“可有此事?” 陈掌柜闻言捋捋胡须,陷入了回忆。 过了片刻,他才道:“有阵子没联系,连我都快忘了这茬儿了,柳首席竟还记得……” “没错,确有此事。”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那是我一位相交多年的老主顾,复姓南宫,家住城西的梧桐巷。” “他家祖上似乎出过一位了不得的丹师,传承下一道需要以百年以上凤凰木心为主材的古方。” “因此,他们家族此前一直有专门培育凤凰木的传统。” “甚至……不止百年。” “据说他家后院里,还有几株将近两百年的老凤凰木,被当做传家宝一样仔细看护着。” 楚歌的心猛地一跳,急切问道:“陈掌柜可知,这位南宫家主可愿出售木心?” 陈掌柜沉吟道:“说实话,我并不清楚。” “我已经很久没与南宫家联系过了。” “哦?” 楚歌二人都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哪怕是只与陈掌柜搭了几句话的楚歌,都能感受到此人极高的情商。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长袖善舞的他跟南宫家断了联系? “咳咳,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发现两人应该是误会了,陈掌柜连忙解释道:“之前和我有私交的,是南宫家的上任家主南宫玉。” “而他在几年前就离世了。” “南宫家如今的家主单名一个瑾字,为人……有些孤僻,不大与外界往来。” “我当初知道他继承南宫家后,第一时间便发了拜帖。” “结果他竟然直接回复说,南宫家并不需要凤凰木苗了,他也无心维持家族与外界的联系……” 哪怕隔了这么久,陈掌柜的面上依旧有些尴尬,显然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之后他也确实如他所说,几乎断了南宫家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你说出售……其实他们家境殷实,并不缺灵石。” “这几年偶尔流出一些年份久远的凤凰木心,也多是他看在往日人情、或者换取某些自己感兴趣的特殊灵植、丹方残卷之类。” 陈掌柜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楚歌:“楚丹师若是急需,不妨持老朽的名帖,前去拜访一试。”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素雅的名帖,提笔写上几句引荐的话,并盖上了私印,递给楚歌。 “我与他父亲相识,多少算半个前辈。我想南宫瑾看在这点薄面上,至少会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至于成与不成,老朽就不敢保证了。” “多谢陈掌柜!” 楚歌双手接过名帖,感激不已。 虽然只是举手之劳,却无异于雪中送炭。 又寒暄几句,问清了梧桐巷的具体位置,楚歌和紫云真人便起身告辞。 走出百草阁,楚歌对紫云真人道:“前辈,既已得悉地址,晚辈自行前往便是。” “今日已耽搁前辈许多时间,实在过意不去。” 紫云真人却把眼一瞪,故作不悦:“楚小友这是哪里话?本座说了要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 “这里离城西梧桐巷也不算远,岂有半途而废之理?再说了,”他语气一转,又带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我今日左右无事,跟着你去瞧瞧热闹也好。” “那南宫瑾性情古怪,万一他刁难于你,我在旁边多少也能帮衬两句不是?” 楚歌见他态度坚决,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只能无奈点头:“那……便有劳前辈了。” 两人遂离开青石长街,转向城西方向。 天剑城规模宏大,从城南到城西,即使修士脚程不慢,也需穿过数条繁华街市,耗费些时间。 并肩走在相对清净些的巷道里,紫云真人起初还兴致勃勃地给楚歌指点两旁某些有特色的店铺,或是讲述些天剑城的旧闻趣事。 走着走着,他忽然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 “楚小友啊,容我冒昧问一句……你如今,可有了合心意的道侣?” “啊?” 楚歌脚步骤然一顿,差点被自己的步子绊到,愕然转头看向紫云真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前、前辈……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紫云真人见他反应这么大,哈哈一笑,摆手道:“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只是楚小友你年轻有为,丹道天赋卓绝,相貌也算周正。想来身边定然不乏倾慕于你的女修吧?” 他眨眨眼,语气带着过来人般的调侃,“修行之路漫长而枯燥,若能得一知心道侣、携手共进,亦是美事一桩。” “只不过……” 紫云真人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声音也压低了些:“似你这般出色的年轻人,往往容易引得多方青睐。” “这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也最易伤人。” “楚丹师你心中若尚无明确所属,那言行举止间,还需稍稍注意些分寸才是。” “莫要无意中撩动了心弦,却又无法回应,平白让人伤心。” 这番话来得突然,又似乎意有所指。 第270章 你倒是很会啊! 楚歌听得一头雾水,同时又有些尴尬,只得挠了挠头道:“前辈说笑了。” “晚辈平日里除了炼丹便是教导徒弟,偶尔处理些琐事,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心思想这些。” “至于倾慕我的异性……更是无从谈起。” 哪有异性啊,哪有啊? 我咋不知道呢? 不对…… 楚歌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之前在百草门与晏明独处时,对方那羞涩却无比专注的眼神。 晏姑娘她毕竟还是太小了。 而且自己刚刚救过她,有些滤镜很正常…… 她可是晏城主的女儿,日后见过的青年才俊多了,现在年少无知时的想法,多半会改变的。 作为来自蓝星的穿越者,楚歌早就看清了人生的三大错觉:手机震动、我能反杀、她喜欢我。 自己能在这世界站稳脚跟、护住徒弟已是不易,情爱之事…… 实在是太过遥远。 紫云真人看着他清澈中带着点茫然的眼神,脸上的调侃渐渐淡去。 不是,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吗? 唉,所以说你们这种人啊…… 他沉默了片刻,将目光投向巷道前方微微晃动的树影。 紫云真人的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 “忙得脚不沾地……无心去想……” “这话说得和她倒像。”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楚歌的话,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是啊,有时候……或许正是因为太忙,你们的无心、无意,才更易在不经意间,留下痕迹,让人念念不忘。”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萧索,与方才那个洒脱不羁紫云真人判若两人。 楚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心中疑惑更甚。 紫云前辈似乎话里有话啊? 而且,怎么感觉他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许多? 他试探着问:“前辈,您……可是想起了什么?” 紫云真人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笑容:“没什么,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他摆摆手,加快了脚步,“快走吧,前面拐过弯,应该就快到梧桐巷了。” 见他明显不愿多谈,楚歌也不好再追问,只得压下心中的好奇,快步跟上。 梧桐巷正如其名,巷道两旁栽种着不少高大的梧桐树。 时值春分,梧桐都已经开始渐渐长出新叶。 树冠亭亭如盖,显得格外清幽。 南宫家的宅院并不张扬,只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朴素的匾额,题有“南宫”二字。 楚歌上前,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侧门开了一条缝,一名老仆探出头来,目光带着警惕。 楚歌连忙递上陈掌柜的名帖,说明来意,恳请通报南宫家主。 老仆接过名帖看了看,道了声稍候,便又关上了门。 等待的时间其实并不算漫长。 但对于在与时间赛跑的楚歌而言,每一息都显得有些难熬。 紫云真人则恢复了平静,负手站在一旁,打量着周围的梧桐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黑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再是老仆,而是一位身着浅灰色长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中年男子。 他气息内敛,楚歌并看不出他的修为。 对方手中正拿着陈掌柜的那张名帖。 “在下南宫瑾。” 男子声音平和,目光扫过楚歌,在紫云真人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认出了对方,也有可能是认出了他身上正气盟的标志。 “陈掌柜名帖上所言,二位是为求取百年凤凰木心而来?” “正是。” 楚歌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晚辈楚歌,冒昧来访,实因此物关乎晚辈亲近之人的安危,恳请南宫家主能够割爱。” “至于交易的条件,但凭家主开口,只要晚辈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南宫瑾仔细打量了楚歌几眼,神色未见波澜,缓缓道:“我见你言辞恳切,所言应该不虚。” “只是那百年凤凰木心……” 他话未说完,众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笑声:“南宫道友,今日你府上倒是难得的热闹。” 楚歌和紫云真人闻声回头,只见巷道另一头,一位身着锦蓝长衫、腰悬美玉、风度翩翩的英俊中年人正步履悠闲地朝这边走来。 其人面如冠玉、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更带着仿若天生的威严,不是晏无疆又是谁? 晏无疆显然也看到了门口的几人,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旋即笑容更盛,加快了步伐。 “紫云真人,楚小友……今天还真是巧。” 晏无疆走到近前,拱手为礼。 他的目光在楚歌和南宫瑾之间转了转,微微一笑:“怎么,楚丹师也对南宫家珍藏的凤凰木感兴趣?” “看来今日晏某来得不巧,扰了诸位的正事?” 这天剑城,还真是有点小了。 楚歌心中暗道,怎么自己到哪儿都能碰到熟人? 而此刻的正气盟中,楚歌师徒所在的小院安静如常。 丹室的门紧闭着,红袖和苏璃各自在院中盘膝修炼。 而已经被师父下令严禁修炼的小七倒也不懊恼,只是静静地睁着大眼睛,望着楚歌离去的方向。 “师父……” 小七伸了个小懒腰,轻轻叹了口气:“你啥米时候回来呀……” 离她们小院不远处,属于凌英的院子内,女剑修正于静室中盘膝而坐。 此刻她周身的灵气运转无比自如,显然已是稳固的金丹修为。 凌英双目微阖,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已彻底沉浸于修炼之中。 然而,若有熟悉她至极之人细看,便能发现她那平直如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凌英此刻的识海之中,并无往日修炼时的澄澈空明,反而反复掠过清心轩内,那个素白的瓷瓶。 一想到那几颗晶莹剔透、香味独特的小冰心丹,凌英便有些不忿。 送礼给柳清荷? 还特意改了方子,做成可口的零嘴? 好你个楚歌,怎么对别人,就这么有心思? 凌英的呼吸频率丝毫未变,吸纳灵气的效率也无半分降低。 但心里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原先只道楚歌这家伙是根木头,是丹炉里烧久了不通人情世故的石头。 若是这样,他平日里的那些举止,反倒是令人安心的。 礼数生疏,全因他本性如此,还可能是因为……自己与他的关系足够熟稔、足够特殊,无需那些虚礼客套。 可如今看来,他哪里是不懂? 他分明懂的。 他知道初次拜访女性前辈时,该备上得体又显心思的小礼物,还知道如何将丹药改良得既好看、又好闻,还能讨人欢喜。 他哪里是没有情商? 他只是将这份情商用在了旁人身上! 不对…… 我这是在吃醋吗? 凌英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一种近乎荒谬的、却实实在在梗在心头的情绪悄然滋生开来。 她依旧闭目端坐,金丹在丹田中缓缓旋转。 只是平日里总能让她迅速沉静下来的修炼,此刻却似乎难以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不畅。 她轻轻哼了一声,眉头彻底皱起。 楚丹师…… 你倒是很会啊! 第271章 不情之请 “晏城主?” 见到来人,南宫瑾面上那副拒人千里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些。 他朝着晏无疆微微颔首:“今日您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要知会的?” “南宫兄这话说的就生分了。” 晏无疆笑呵呵地走上前,很自然地站到了楚歌身边:“我就是路过,想着好久没跟你联系了,上门走动走动。” 他说着,侧头看了楚歌一眼,又补充道:“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碰上楚小友了。” 楚歌连忙躬身行礼:“晏城主。” “不必多礼。” 晏无疆摆了摆手,目光在楚歌和南宫瑾之间转了转,忽然明白了什么:“怎么,楚小友是为了南宫家的凤凰木心来的?” “……正是。” 楚歌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纳闷。 虽然对方是天剑城城主,但也未必什么都知道吧? “那可真是赶巧了。” 晏无疆笑了笑,转向南宫瑾:“南宫兄,我来代为介绍一下。” “这位楚歌、楚丹师,是正气盟的丹道客卿,更是我天剑城中一颗冉冉升起的丹道新星。” “嗯?” 南宫瑾略带狐疑地哼了一声,投来好奇的目光。 晏无疆很明显是来为楚歌站台的。 这位正气盟中的青年客卿,究竟有何特殊之处,能让天剑城之主为他站台? 晏无疆轻轻咳了一声,继续帮着吹嘘道:“你别看楚丹师年轻,他在丹道上的造诣可了不得。”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前阵子的北境丹会上,地、玄、黄三阶丹考的魁首,都是由一个人包揽的。” “不说后无来者,也绝对是前无古人。” “你猜猜,这个人是谁?” 南宫瑾闻言眉头一挑,看向楚歌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些实质性的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我其实也有所耳闻。” “只是传闻里都说得太过离奇,我一直以为是有人夸大其词,也就没什么兴趣了解。” 他说着说着,落在楚歌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自有丹考以来,黄阶丹考都是只面向筑基以下的丹师。” “而其余两阶丹考,主力就都是筑基期丹修了。” “我观这位楚小友如今已是筑基修为,而丹考至今也不过才过去月余……一人连夺取三魁,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 “晏兄此话当真?” “南宫兄,你这话问得就不对了。” 晏无疆笑着摇了头:“我晏无疆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他拍了拍楚歌的肩膀,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楚小友的丹道天赋,我是亲眼见证过的。” “不仅在丹考上……就连我女儿身怀的玄阴绝脉,也是楚小友出手,才将她救了回来。” “要知道,就连百草门的青阳真人,都对明儿的症结束手无策啊。” 这话一出,别说南宫瑾,就连一旁的紫云真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好家伙,一会儿没见,连老青阳都成你垫子了? 这么爽的事,你不告诉我? 紫云真人看向楚歌,眼神复杂:“楚小友,此事……可是真的?” 楚歌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运气。我正好对晏姑娘的病情与对应的药性有些了解,残方也是青阳前辈寻来的。” “说到底,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运气?” 晏无疆哈哈一笑:“楚小友,过分的谦虚可就是骄傲了。” 他转向南宫瑾,正色道:“南宫兄,你也知道的。” “我这人,从不轻易夸人。” “楚小友的丹道造诣,我是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你若不信,大可去百草门问问青阳真人——他现在提起楚小友,可是赞不绝口呢。” 南宫瑾沉默了很久。 他现在与其说是为楚歌的丹道造诣震惊,倒不如说是为晏无疆的态度了。 竟然会将自己女儿的秘密和盘托出,只为了佐证楚歌的丹道水平…… 堂堂天剑城主,竟然为一个正气盟的客卿做到这个地步? 不是,你是欠他钱了,还是偷他家白菜被逮住了? 他看看晏无疆,又看看楚歌,最后只能将目光落在紫云真人身上。 紫云真人也连忙点了点头:“晏城主所言不虚。楚小友的丹道天赋,确实是我生平仅见。” “……我明白了。” 南宫瑾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俩人都这么托举他,那哪怕不是真的,也得是真的了。 此时他看向楚歌的眼神,疏离和怀疑少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希望你是真的有这么厉害…… “楚丹师。” 南宫瑾上前一步,对着楚歌郑重地拱了拱手:“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见谅。”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实不相瞒,我南宫家世代炼丹,对丹道中人向来敬重。” “只是我自继承家主之位以来,这些年里见识了太多沽名钓誉之徒,不免有些……谨慎过头了。” 楚歌连忙回礼:“南宫家主言重了。是晚辈冒昧打扰在先。” “不,确实是南宫某眼拙了,差点唐突了贵客。” 南宫瑾摇摇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既然来了,就别站在门口说话了。” “请进府一叙。” 一行人这才终于随着南宫瑾进了府。 南宫家的宅院从外面看并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庭院布置得清雅别致,随处可见精心打理的灵植盆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显然这家人确实如陈掌柜所说,世代与丹药打交道。 来到客厅落座,自有仆人奉上清茶。 南宫瑾挥退了下人,这才看向楚歌,开门见山:“楚丹师需要的百年凤凰木心,我府上确实还有几株。” 楚歌精神一振:“不知南宫家主可否割爱?条件但凭家主开口,只要晚辈能做到……” “楚丹师误会了。” 南宫瑾摆了摆手,打断了楚歌的话。他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凤凰木心,我可以送给楚丹师。” 楚歌一愣。 连晏无疆和紫云真人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送?” 楚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南宫家主,这……” “不错,送。” 南宫瑾点点头,语气平静:“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家主请讲。” 楚歌瞬间坐直了身体,准备聆听对方的需求。 所谓的不情之请,那就是自己必须做到的回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一直都是懂的。 第272章 执念就像锁链 南宫瑾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起身走到客厅一侧的书架跟前,从最上层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只古朴的木匣。 木匣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甚至已经磨出了包浆,但整体保存得还算是完好。 他捧着木匣回到座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茶几上。 “这东西,是我南宫家世代相传的。” 南宫瑾说着,轻轻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一股岁月的气息在厅中弥漫开来。 楚歌有些好奇地望去,只见匣子里铺着红色的丝绒衬垫,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卷颜色泛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的兽皮卷轴。 卷轴用一根褪色的丝带系着,看上去年代久远。 “这是一张丹方。” 南宫瑾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莫名的怀念:“据先祖记载,这丹方乃是我南宫家开族老祖所创,名为九转涅槃丹。” 他顿了顿,看向楚歌:“此丹据说有重塑根基、起死回生之效,是我南宫家立族的根本。只是……” “只是什么?” 紫云真人忍不住问道。 南宫瑾苦笑一声:“只是这丹方传承至今,已经残缺不全了。” 楚歌一听这话,也是有些懵。 什么叫传承至今、残缺不全? 合着自己家的东西,还能传丢了? 而且这九转涅槃丹既然是你们南宫家的立足之本,你们给它弄残缺了,那你们怎么还…… 或许是看出了楚歌的疑问,南宫瑾摇了摇头道:“方子在好几辈之前就出岔子了,也正因如此,我们南宫家产业也发生了转型。” “从围绕着九转涅槃丹的丹道世家,变成了围绕着多年凤凰木心的药草世家。” “凤凰木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但几十年份以上的木心,天剑城中几乎只有我们南宫家能稳定产出。” “除此之外,凤凰木还有个特殊的地方……” “只依赖园中老种的话,最多不超过两代,凤凰木便会变异衰败,灵性全无。” “因此,之前我们南宫家每隔一段时间,就得从百草阁那里进新的木苗。” “说来好笑,我们之所以会保留那么多上年份的凤凰木,正是因为之前九转涅槃丹的需求……” 南宫瑾摇头苦笑:“谁能想到,托举着如今南宫家的,竟是这看似普通的凤凰木呢?” “所以这九转涅槃丹,哪怕是在丹方流失后,依然在庇护着你们家族。” 楚歌突然开腔,目光炯炯地看向对方:“刚刚你说九转涅槃丹是你们南宫家的立足之本,倒也没错。” 看着青年坚定的眼神,南宫瑾心中莫名有些触动,竟凭空生出几分……遇到知己之感。 他是懂我的! “对,所以……我一直很想将九转涅槃丹的方子复原!” 说到动情处,南宫瑾的声音也不自觉高昂起来:“这是我父亲、我祖父、乃至我的曾祖……” “这是南宫家这么多代以来的夙愿!” “父亲走后,我一直潜心研究九转涅槃丹的方子,以至于不知不觉间,便断了很多家族与外界的往来。” “至于陈掌柜那边……” 说到这里,南宫瑾的面上难得涌现出几分尴尬:“其实我倒不是故意不回他的拜帖,只是当初我正被困在瓶颈当中,心中苦闷得很。” “第一时间拒了人家,后续也就更不好意思往来了……” “其实,等这一代凤凰木采摘完后,南宫家或许还是需要进木苗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南宫瑾连忙端起面前茶杯,灌了一大口。 好家伙,原来不是为人孤僻,而是社恐任性吗? 回想起从刚见面时到现在,对方截然不同的表现,楚歌若有所悟:“所以,南宫家主您所说的不情之请,便是让我去帮你跟陈掌柜解释清楚吗?” “不,那当然不是了!” 南宫瑾差点将嘴里的茶水喷出来:“我是为了这丹方!” 为了让楚歌停止联想,他也只能解开丝带,将那份卷轴缓缓摊开在对方眼前。 这果然是一份古方。 泛黄的兽皮上,用古体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药材、步骤和火候,但中间有好几处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和墨色都与原文不同,而且…… 内容显得很勉强。 更触目惊心的是,卷轴的末尾部分,有大片的空白。 不是没写,而是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模糊、消散,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墨痕。 不是,你们这到底怎么保管的? “我也不知道这方子为何会变成这样……” 南宫瑾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照理说,早在卷轴破烂成这样之前,就应该拓进玉简中才对。” 毕竟是好几辈以前的事,他确实也无从知晓。 “自那以来,我南宫家世代钻研此方,试图将其补全,但……” 南宫瑾叹了口气,继续道:“但丹道传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历代先祖、包括我自己所补上的部分,经过验证,大多都有问题。” “不是药性冲突,就是火候不对。勉强炼制出来的丹药,不仅没有传说中的神效,反而……成了毒药。”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楚歌看着那张残破的丹方,心中忽然一动。 “南宫家主是想让我……” 他试探着问,“帮您补全这张丹方?” “不。” 南宫瑾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丹方上,眼神复杂:“补全它,实在是太难了。” “这是我们南宫家历代先祖耗尽心血都做不到的事,我不敢抱有这种奢望。” 他抬起头,看向楚歌,一字一句地说:“我只希望楚丹师能帮我……‘复现’出一枚九转涅槃丹。” “复现?” 楚歌愣住了。 什么叫复现? 一旁的晏无疆和紫云真人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对,复现。” 南宫瑾深吸一口气,缓缓解释道:“我的意思是……” “楚丹师你大可不去管丹方上缺失的部分,也不去纠结历代先祖补上的内容是对是错。”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卷轴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你有过那么多改良古方的经验,应该有自己的路数。” “我想,你只需要根据这丹方上还清晰可辨的部分——比如药材的种类、大致的配比、基础的火候要求,再结合自己的丹道理解和经验,总能炼制出一炉丹药来。” “至于炼出来的是什么……” 南宫瑾苦笑:“可能是九转涅槃丹,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丹药……我都没那么在乎了。” 他看向楚歌,眼神无比真诚:“我只想看看,这张困扰了我南宫家数百年的古方,在真正的丹道天才手中,究竟能呈现出怎样的可能性。” “这张方子,实在是困住我、困住我们南宫家太久了。” 楚歌沉默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所谓的理想或者执念,有的时候就像锁链。 没有办法实现的人,会被捆住折磨一生。 他看看木匣里的古方,又看看南宫瑾,最后看向身旁的晏无疆和紫云真人。 晏无疆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请求。” 紫云真人则皱了皱眉:“南宫家主,你这要求是不是太为难楚小友了?” “虽说不是一定要复现九转涅槃丹,但这难度依然不容小觑,况且他现在根本没有时间……” “我明白。” 南宫瑾点点头:“所以我才说,这是不情之请。” 他看向楚歌,语气郑重:“如果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忙,我可以等你,不急这一会儿。” “至于凤凰木心,我稍后遣人随你去挑,有合用的,你直接拿回去便是,就算是我南宫家预付的报酬。” “今天当着晏城主和紫云真人的面,我南宫瑾把话放在这里……” “无论结果如何,南宫家都绝不会有二言。” 楚歌眉头微皱,没有马上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古方上,久久没有移开。 厅堂中变得极为安静。 窗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茶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木匣里的兽皮卷轴静静躺着,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是一道道沉默的谜题。 不知过了多久,楚歌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南宫瑾,缓缓开口:“这丹方……我能仔细看看吗?” 第273章 全部到手! 楚歌从南宫瑾有些颤抖的双手中接过那卷记载着古方的兽皮。 指尖触及的瞬间,便能感到一种异样的陈旧感。 不是那种岁月自然流逝过后的温润,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干了灵性,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壳。 这方子有问题啊! 在周遭几人的注视下,他将卷轴在茶几上缓缓摊平。 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皮面上。 楚歌低下头,目光仔细扫过那些古拙的文字。 起初几行还算完整,记载着“九转涅槃丹”之名,以及一段关于“夺天地造化,逆生死轮回”的描述作为开篇,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磅礴之气,确非寻常丹方可比。 但很快,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缺失开始了。 而且缺得……极为蹊跷。 不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那种反倒正常了,保管不善或者中间断了传承,都可能会导致出现整段遗失。 但眼前这卷轴上的缺失,是无比精准、却又细碎、片段化的。 换句话来说,这些缺失虽然不多,却全都卡在要害之处。 比如这一句,“以离火之精淬炼三个时辰、待药液转呈琥珀色时,再投入……”,前面很完整,最关键的药名却直接糊成了一团墨渍。 又比如“君臣佐使中,当以……为引,调和……之冲”一句,其中最关键的引子药和调和对象也彻底消失。 更典型的是关于火候转换的描述:“文武交替,九转为一循环,每转需观……之象,适时增减……”,明明只少了两个词,却导致整句话都没用了。 要观察什么象?增减什么? 全是空白。 楚歌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越看心头越是凝重。 这方子何止是有问题,简直是大有问题! 通篇看下来,这方子中缺失的所有篇幅,可能都到不了整张方子的三成。 但……其中每一处缺失,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剪刀,直接剪断了逻辑链条。 平常说话时,一句话里哪怕只少一两个字,整句话的意思就可能完全扭曲,甚至走向相反的方向。 而这份方子里……竟几乎全是这样的断点。 楚歌的呼吸微微屏住。 眼前的这份方子,让他想起了之前从陆鸣师父那里买来的那卷残篇。 那卷丹诀也是残缺的,但那种残缺是自然的、斑驳的,就像是时光一点点啃噬留下的痕迹,有些地方还能靠上下文勉强推测。 而眼前南宫家的这份方子…… 完全不像是自然流失。 倒像是……有一个人,在某个时间点,一次性、有目的地,将方子最关键的部分抹去,将其扭曲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这个念头让楚歌后背泛起一丝莫名的凉意。 谁会这么做? 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还是……故意不小心,要毁了南宫家立足于世的根本? “楚丹师?” 南宫瑾见楚歌久久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出声询问。 他实在是太紧张这张丹方了。 楚歌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惊疑。 他抬眼看向南宫瑾,语气尽量平静:“南宫家主,这份方子……缺失的方式,有些特别。” “特别?” 南宫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是残缺得太厉害了吧?历代先祖补上的部分,大多也派不上用场……唉。” 他显然误解了楚歌的意思。 但楚歌也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猜想。 他需要验证一下。 他凝神静气,将意念沉入识海,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兽皮卷轴上。 那股熟悉的牵引感很快出现。 【识别到残缺丹方信息……】 【信息严重缺损,逻辑链条断裂严重。】 【丹方名称:九转涅槃丹(残)】 【当前丹方完整度:49℅】 【主要缺失:核心药材一味、君臣佐使配伍关键节点九处、火候转换指标五处、收丹法诀大半。】 【备注:此丹方缺损状态异常,疑似遭受过人为干扰或特定封印。】 【是否录入?】 【是/否】 49℅…… 丹方完成度果然极低。 而且板哥的备注,也坐实了他的猜测——“疑似遭受过人为干扰,或特定封印”。 楚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南宫家的这档子事…… 不简单啊。 当然,他还是选择了“是”。 送上门的方子,为什么不要? 况且这九转涅槃丹,哪怕光凭名字中的“涅槃”二字,就足以勾起他的兴趣。 他总觉得,后面也许会用上这味丹药也说不定。 随着光芒流转,面板上新的条目生成了。 【丹方:九转涅槃丹(残/损)已录入】 【品阶:???】 【炼制熟练度:0(未入门)】 【丹方完成度:49℅】 【综合完成度:24.5℅】 【状态:严重缺损,推演补全难度极高。】 难度极高吗…… 板哥,还是第一次看你这样啊。 楚歌缓缓吐出一口气,退出了内视状态。 他抬起头,迎上南宫瑾殷切又忐忑的目光。 一旁晏无疆和紫云真人也好奇地注视过来,期待着他的回应。 “南宫家主,”楚歌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份方子确实残缺得厉害,而且缺失之处……皆在要害。” 南宫瑾眼神一暗,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楚歌这句话一出口,他心中的信任也多了几分。 能说出丹方缺损之处尽在要害,便足以说明对方的水平了。 要是楚歌上来就胡吹大气,他反而会看轻这位丹道新星。 南宫瑾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说不敢奢求补全,只求一个‘复现’的可能……” “我可以试试。” 楚歌打断了他,语气认真:“我会根据这上面还清晰的部分、结合我的理解,尽力去完善丹方,再尝试炼制一炉。” 他看着南宫瑾眼中骤然亮起的希望之光,话锋一转:“但这一切,必须排在我为小徒炼制救命丹药之后。” “我眼下最紧迫的,是解决徒弟的危机。此事一日不了,我一日无法分心他顾。” “不知南宫家主能否接受?” 南宫瑾脸上的激动瞬间收敛,化为郑重之色。 他站起身,对着楚歌深深一揖:“楚丹师高义!” “在下此请本就是强人所难,自然以你弟子之事为重。” “南宫瑾在此立誓,无论楚丹师何时着手、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南宫家都将绝无怨言。” “而我南宫瑾今日送出的凤凰木心,也绝不收回!”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让场中几人都有些动容。 楚歌也站起身,还了一礼:“多谢南宫家主体谅。” 南宫瑾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客厅。 不多时,他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回来。 木盒打开,里面衬着柔软的银色丝绒,上面并排躺着三段暗红色的木心,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每一段都约手臂粗细,长度在半尺左右,木质致密温润,表面有着天然的火燎般的纹理,隐隐散发着一种温和而蓬勃的生命气息。 正是…… 百年凤凰木心! 而且看这品相,年份只多不少。 “楚丹师,请任选一段,或者……三段都拿去也可。” 南宫瑾诚恳道。 楚歌没有客气,他现在急需此物。 他仔细感应了一下三段木心的灵气,选了中间那段气息最为醇厚平稳的。 “一段足矣。多谢南宫家主。” 他将那段凤凰木心小心收入储物袋中特意准备的玉盒内。 至此,护神守魄丹三味已知主药,终于全部到手! 第274章 奇怪的师姐 心中一块石头落下,楚歌本该轻松一些,但依旧有些忐忑。 也不知集齐三味主药、在现实中开炉炼制后,面板推理出护神守魄丹第四味主药的可能性,会不会大一些…… 事情已了,几人便起身告辞。 南宫瑾一直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外,也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目送着他们离开。 又或者,目送着楚歌怀中的那份丹方离开。 其实在将九转涅槃丹录入面板后,楚歌就已经完全不需要参考原方了。 但对于不知道板哥存在的南宫瑾来说,他在几个呼吸间便记下整个丹方这种事,肯定是过于离谱了。 楚歌并不想因此显得自己对此事不重视,所以还是收下了对方的家传方子。 走出梧桐巷,便是晏无疆与二人分别的时候。 他停下了脚步,看向楚歌。 晏无疆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这种眼神楚歌很熟悉,前世有个总想将自己女儿介绍给他的老教师,就常常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但晏城主…… 绝对不可能! 绝对是我想多了! 楚歌连忙摇头,将突如其来的遐思抛之脑后,冲着晏无疆拱手道:“感谢晏城主相助。” 他心知肚明,今天若非晏无疆为他站台,南宫瑾的心防绝无可能解开得如此迅速,后续的发展也不会这么顺利。 “楚小友言重了。人名树影,其实这次能这么顺利,也多亏了你自己的名声。” 晏无疆并未居功,而是拍了拍楚歌的肩膀,语重心长:“在天剑城里,你楚丹师的名头,会越来越响亮的……”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城主府找我便是。” “好,多谢城主。” 楚歌点了点头,谢过对方的善意。 晏无疆正要转身离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状似随意地道:“对了,明儿那丫头最近……总在我跟前念叨你。” “说自从你救了她后,两人见面的机会一直不多,她都没能好好谢谢你。” “她知道你最近忙得很,怕打扰你正事,所以不敢去找你。” 他顿了顿,看着楚歌,笑容里带着点长辈的调侃:“那孩子心思细,有时候容易钻牛角尖。” “楚小友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她?或者说几句话也好,免得她总胡思乱想。” 楚歌闻言脸上顿时有些发热,心里也是一阵尴尬。 之前在百草门时,晏明那些略显直白的话语和跳跃的眼神又浮现在脑海。 晏姑娘她……当真会不敢来找自己? 他干咳一声,含糊地应道:“晏姑娘太客气了……” “等、等晚辈忙完这阵,定当上门拜访!” 忙完这阵,具体要多久? 上门拜访,什么时候拜访?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晏无疆是何等人精,只是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说,只道:“那好,你们回吧,我也该去处理公务了。” 说完,他对紫云真人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城主府方向大步而去。 看着晏无疆的背影消失,楚歌才悄悄松了口气。 一旁的紫云真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却也没有点破:“走吧楚小友,咱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 走在相对安静的街巷里,紫云真人忽然开口道:“楚小友,方才晏城主的话,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明丫头年纪小,性子单纯,感激之情浓些也是常理。” “感情上的事,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应当。” “你心中有数,自己把握分寸便是。” 这话乍听起来,和来时路上的提醒如出一辙。 但细细品味下,却似乎又意有所指。 我心中该有什么数?又该怎么把握分寸? 楚歌想不明白,只能茫然地点点头:“晚辈明白。” “明白就好。” 紫云真人笑了笑,不再多说。 两人回到正气盟时,日头已经偏西。 楚歌与紫云真人在岔路口分开,独自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忙了一天,收获颇丰,但精神也确实有些疲惫了。 他只想快点回到丹房,看看刚到手的主药,然后继续推演那两味丹药。 走到院门前,楚歌抬起手来,正准备推开虚掩的院门—— “哟,楚丹师回来了?” 清冷如常,甚至带着些许笑意的女声,突然从旁边响起。 楚歌动作一僵,循声望去。 只见院墙旁的阴影里,凌英正倚墙而立。 她今日未着劲装,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常服,长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双手环臂,姿态看起来…… 竟有几分慵懒。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她脸上确实带着笑。 但那笑意浅浅的,未达眼底,甚至让楚歌莫名觉得…… 有股冷意。 凌师姐这是有备而来啊! “凌、凌师姐?” 楚歌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凌英放下抱臂的手,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楚歌面前。 在楚歌惊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道无比熟悉的波动传来,两人周围便多了一层能隔绝声响的结界。 不对,师姐你这是要干嘛? 楚歌瞪大了眼睛,有些紧张地看着凌英。 她比楚歌矮上一些,但此刻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 不知为何,总觉得今天的师姐不太一样,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我听说,楚丹师今日很是忙碌啊。” 凌英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大早去执事堂,后来又跑药坊,还去了趟城里?” 楚歌心里咯噔一下。 凌师姐怎么知道他今天的行程? 不过想想也是,以她的身份和在盟中的地位,想知道这些似乎也不难。 “是,为小七寻药,去了几个地方。” 楚歌老实回答。 “哦,寻药。” 凌英点点头,向前又走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楚歌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如同冰雪初霁般的清冽气息。 “寻药寻到……给人送丹药去了?” 凌英的语调微微上扬,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楚歌的脸,不放过他丝毫的表情变化。 楚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说的是送给柳清荷的小冰心丹! “那个……只是随手炼的小玩意,初次拜访柳首席,带点伴手礼,算是礼数。” 楚歌解释着,心里却莫名有点发虚。 不对,我为什么要发虚啊? “礼数?” 凌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似乎深了一点点,但眼神更冷了,“楚师弟倒是很懂礼数嘛。”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楚师弟对‘礼数’这么上心?” 她这话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却都像是带着小小的冰碴。 楚歌被她问得有些茫然。 给柳清荷送礼,是因为有求于人,而且对方是前辈,还是女性,这难道不对吗? “师姐,我……” 楚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凌英看着他这副茫然又有点无措的样子,心里那股憋了大半天的无名火,非但没消,反而噌地一下又窜高了几分。 就是这种表情! 就是这种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完全意识不到问题所在的表情! 纯傻子! 她忽然失去了继续绕弯子的耐心。 “楚歌。” 凌英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我且问你。” “咱俩相识这么久,你怎么从来不送我些什么东西?” “说白了……你怎么对我,就不知道‘礼数’呢?” 楚歌彻底呆住了。 他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凌师姐……这是在计较这个? 楚歌下意识地辩解:“主要是我觉得和凌师姐你之间,不需要讲究那些虚礼。” 凌英又往前逼近半步,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楚歌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跳动的火苗。 那不是怒火,更像是一种…… 委屈? “说什么跟我就不用讲这些虚礼,是因为……” 凌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反正我也不会在意吗?” 暮色渐沉,竟将女修的身形衬得有些…… 纤细而脆弱。 凌师姐究竟是怎么了? 楚歌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 他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跟凌师姐之间,那些客套虚礼反而显得生分。 这正是他们关系亲近的证明。 可现在看来……凌师姐好像并不是这么认为的? “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歌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显得坚定一些:“我一直都将您看做很亲近的人。” “有时候,人可能就是因为这种亲近,反而会少考虑一些……” “我没有擅自揣测过您的想法。” 凌英看着青年那对诚恳的眼眸,心中那口气突然就消了大半。 他说的是真话。 他说的竟然是真话! 这家伙果然还是那块石头。 不过…… 这或许也不算是坏事吧。 要是真开窍了,还唯独不对自己开窍,反倒更令人气恼。 凌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往后退开一步,再度拉开了二人间距离。 奇奇怪怪的大师姐不见了,那个秋水剑仙又回来了。 凌英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算了。” 凌英转过身,侧对着楚歌,声音恢复了平淡,“你忙你的吧。” “小冰心丹的事,当我没说。” “还有,今天我对你说过的所有话……” “你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说完她不等楚歌反应,便径直朝着外面走去。 凌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楚歌独自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莫名的凉意。 他挠了挠头,心里乱糟糟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乱,总之就是很乱。 最近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的,都不太对劲……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小七的丹药,才是重中之重!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红袖和苏璃正在收起晾晒的药材,而小七则蹲在药畦边,看着一株新发的嫩芽发呆。 听到动静,三人都看了过来。 “师父!” 小七眼睛一亮,跳了起来。 “师父回来啦!” 楚歌看着她们,心中的烦躁和困惑被一种更坚实的温暖取代。 “嗯,师父回来了。” 第275章 一定是我想多了 楚歌匆匆穿过院子,准备往丹室里钻。 红袖刚把晾晒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收好、放进竹篓。 见他这样,少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问道:“师父,饭菜我温在灶上了,你现在用吗?”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惯有的体贴。 楚歌脚步没停,只摆了摆手:“不用了,你们吃。我进丹室。” 他说得有些急,甚至没顾上多看徒弟们一眼,便径直朝着丹房方向走去。 红袖愣了一下。 师父平日就算再忙,用饭的时间总是要留出来的。 虽然作为筑基修士,楚歌早已不用每餐进食,但他平日里常常叮嘱几个徒弟要按时吃饭、保重身体,更是一直以身作则、按时吃饭。 今天这是…… 她还没想明白,一旁蹲在药畦边的小七已经站了起来。 小姑娘眼睛一直跟着楚歌的背影,直到丹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她才垂下头,闷闷不乐地坐回刚才的小木凳上。 “都怪我,师父……连饭都不吃了。” 小七的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 苏璃还在帮着整理晒干的灵草叶,闻声连忙抬起头来。 红发小团子正耷拉着脑袋,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衣角,那模样…… 看得人心头发软。 苏璃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蹲在小七面前,温声道:“小七,你瞎说什么呢,什么叫都怪你?” “师父是急着炼丹呢,他这人……沉进去不就这样?” 小七抬起头,眼圈又有些红:“我知道。可是、可是都是因为我,师父才这么辛苦。” “他今天一天都在外面跑,回来连口水都没喝,现在又不吃饭……” “自从来了正气盟,我基本都是在拖累你们。”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苏璃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东西,说什么呢。” “说是师徒、师姐妹,其实咱们更像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我刚修行玄冥真经那会儿,修为出了岔子,也是师父带着我到黑水潭深处,费了好大功夫才帮我理顺的。” “那时候我也觉得特别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小七眨眨眼,看向她。 苏璃笑了笑:“可师父后来跟我说,既然叫了他一声师父,那他护着咱们、教着咱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修炼,好好学本事,以后……” “以后我修为有成了,一定要狠狠地照顾师父!还有红袖师姐,还有苏璃师姐你!” 小七抢着说道,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孩子气的认真:“我要变得很厉害,让师父再也不用这么辛苦,让你跟红袖师姐也可以缩在小七后面!” “小七要保护大家!” 苏璃被她这话逗笑了,心里暖烘烘的:“好,那师姐等着。” “不过在那之前,小七要先把自己照顾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一天到晚当小哭包,好不好?” 小七用力点头:“嗯!小七是最坚强的!” 红袖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丹室那扇紧闭的门。 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刚才师父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好像……闻到了一丝很淡、却又很突出的气息。 无比清冽,带着冰雪初融般的寒意。 这味道她并不陌生。 每次凌英师叔来院里找师父时,偶尔离得近了,红袖便能嗅到对方身上类似的气息。 那是独属于秋水剑仙的清冷。 而且…… 那气息虽淡,却像是……在极近距离下才会沾染上的。 难道师父他跟凌姐姐? 不,不对。 红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在胡思乱想。 师父今天明明一直在为了小七的丹药在外奔波,去的都是执事堂、药坊、天剑城里那些地方,怎么会沾上凌师叔的气息? 他为了小七的事心急如焚,哪有心思去见凌师叔? 就算真碰上了,说几句话也就罢了,怎么可能…… 哎呀,我真是的! 她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走到小七身边。 红袖也蹲下身,将小团子轻轻搂进怀里。 小七在师姐的怀中放松地咕蛹着,像极了一只钻进爸爸育儿袋的小帝企鹅。 “你苏璃师姐说得对。” 红袖声音无比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照顾好自己。” “师父那边……咱们只需要相信他。” “他一定可以的。” 小七靠在红袖肩头,用力嗯了一声。 丹室内。 楚歌反手合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门外徒弟们隐约的说话声被隔绝开来,丹室里只剩下地火跳动时低沉的嗡鸣,以及空气中常年不散的、混合了各种药材的复杂气味。 他依旧没有点灯。 地火口幽幽的红光从下方映上来,将整个丹室笼罩在一片昏暗而温暖的色调里。 墙壁上陈列的药材在阴影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丹炉静静地立在中央。 楚歌走到丹炉前,伸手摸了摸炉壁。 仿佛还残留着前几次开炉后,未曾彻底散尽的余温。 他没有耽搁,直接在炉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楚歌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南宫家古方的蹊跷、晏无疆意味深长的眼神、凌英刚才在院门口那些听不太懂的话…… 全都一点点地压下、清空。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熟练地唤出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 【丹方:护神守魄丹(残)】 【品阶:???】 【炼制熟练度:0(未入门)】 【丹方完成度:51℅】 【第四味主药推测中……】 【丹方:生生造化丹(残)】 【品阶:地阶上品(预估)】 【炼制熟练度:25℅】 【丹方完成度:73.8℅】 【综合完成度:49.4℅】 楚歌睁开眼,从储物袋中取出三个玉盒,一一打开。 千年地心火莲、阴阳玄魄玉髓、七叶凤凰草…… 正是生生造化丹所需的三味主药。 其实这73.8℅的丹方完成度,已经算完善了。 眼下药草齐全,在现实中炼上几炉,结合面板的辅助,估计就会有显著的提升了…… 楚歌将目光投向丹方中记载的、他之前几次炼制时感觉尤其晦涩的几个环节。 那些关于药性融合时机、火候转换节点、凝丹时灵力收束的描述,总令他觉得有些词不达意。 就好像隔了一层薄纱。 之前,他只觉得是丹方残缺导致的理解困难。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三味主药,感受着它们彼此间隐约存在的、某种奇异的共鸣,楚歌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也许问题不全在丹方。 也许,是他对生生造化这四个字本身的理解还不够深! 生生不息,造化轮转。 这丹药要稳固的不仅是肉身的伤势,更是生机的流转…… 是神魂与肉体间那层脆弱却又无比重要的联系! 楚歌闭上眼,不再刻意回想丹方上的文字,而是将神识缓缓散开,笼罩住面前的三味药材,也笼罩住丹炉,笼罩住整个丹室跃动的地火。 他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气息里。 地心火莲的热烈,玄魄玉髓的澄澈,七叶凤凰草的蓬勃生机。 还有地脉深处传来的、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 楚歌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 他伸出手,指尖灵力引动,丹炉的炉盖无声滑开。 他没有按照丹方记载的顺序投药,而是先取了一小捧凤凰草,以灵力包裹送入炉中。 凤凰草遇热,非但没有焦枯,表面的色泽反而更加鲜亮起来,仿佛有微小的火星在其间苏醒、跳跃。 紧接着,是一滴玄魄玉髓。 澄澈的液体滴落在灼热的凤凰草上,“嗤”地一声轻响,却没有蒸发,反而化作一团氤氲的白色雾气,将其温柔包裹。 雾气与火星交融,发出细微的、仿佛春雪消融般的声响。 然后,才是地心火莲的一片花瓣。 赤红色的花瓣落入雾气中,缓缓舒展开,将那股热烈澎湃的力量缓缓释放,与凤凰草的生机、玄魄玉髓的澄澈悄然融合。 在楚歌精准的控制下,炉火时而升腾、时而温吞。 丹室内光影摇曳,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楚歌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炉内那片正在孕育着造化生机的药液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 门外,夜色早已深沉。 红袖哄着小七睡下,和苏璃一起轻手轻脚地收拾了屋子,也各自回床上休息。 只有丹室窗口透出的、忽明忽暗的火光,说明身处其中的人还在不知疲倦地忙碌。 而楚歌识海中的面板上那停滞了许久的数字,终于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跳动。 【生生造化丹炼制熟练度:26℅…27℅…】 【丹方完成度:75.1℅…75.3℅…】 炉火升腾,映亮一室。 长夜未尽,丹道常明。 第276章 啄木鸟医生 地火不熄,光阴仿佛在丹室内失去了刻度。 楚歌已经记不清自己开合过炉盖多少次,也记不清失败过几回了。 总之不知不觉间,他手边废弃的药渣已经积了一小堆,空气中也早已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杂着焦糊、清甜、微涩等种种复杂的气息。 楚歌的衣袍下摆沾上了几点灰烬,额发也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 长时间高强度集中心念后,哪怕神识强横如他,眼底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 但在昏暗的丹室中,楚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识海中的面板上,那两个关键的数字在一次次开炉中,缓慢而坚定地爬升。 【生生造化丹炼制熟练度:45℅…67℅…81℅…】 【丹方完成度:87.1℅…92.5℅…96.2℅…】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轮月升日落。 窗外的星光洒进来,照在楚歌面前的玉盒里。 炼制生生造化丹的药材,只剩下最后一份了。 楚歌没有立刻动手。 他盘坐在蒲团上,闭上眼,调息着有些紊乱的呼吸,也梳理着这一日一夜来所有的得失感悟。 火候转换时那一瞬的滞涩,药性融合时那微妙的平衡,凝丹前灵力收束的力度…… 无数细节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渐渐串联、清晰。 当他再次睁眼时,面板上的数字也恰好停住。 【生生造化丹炼制熟练度:99℅】 【丹方完成度:99℅】 只差最后一步了。 功成在此一举! 楚歌深吸一口气,正要凝神引动地火,开始这最后一次炼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从丹室那扇紧闭的窗外传来。 像是有人踩着极其小心的步子,凑到了窗根底下。 楚歌动作一顿,眉头微皱。 这什么动静,院子里进野猫了? 不可能啊…… 他心下疑惑,一时半会儿也炼不进去丹了。 楚歌压下炉火,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月色如水。 而在那片清辉下,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挨挨挤挤地站成一排,齐刷刷地仰着脸望向他。 红袖站在最前,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陶碗,碗里隐约冒着些许热气。 苏璃站在她身侧,一双凤眸里正倒映着点点星光。 小七则缩在两位师姐后面,只探出半个小脑袋。 小团子眼睛眨巴眨巴的,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又有点心虚。 看到楚歌开门,三人一怔,随即都是肉眼可见的喜悦。 就像……三只见到母亲觅食归来的幼鸟。 就连往日里最为沉稳的红袖,此时看上去也多了几分可爱。 楚歌心中那点被打扰的不悦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温软的熨帖。 还有一丝淡淡的愧疚。 这三个小家伙…… 自己在外面忙了一天回来连饭都没吃,钻进丹室里又是一天一夜,怕是让她们担心了。 “你们……怎么还没睡?”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些连日炼丹后的沙哑:“是师父动静太大,吵着你们了吗?” “不是不是!” 小七连忙摇头,从师姐身后挪了出来:“师父才没有吵到我们呢!” 红袖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陶碗往前递了递,小声道:“师父,您都一天一夜没出来了……” “哪怕已经筑基了,这种高强度的炼丹,难免还是有些损耗您的心神吧?” “我跟师妹们熬了点安神的米粥,里面加了点宁心草。喝一点,再炼吧?” 碗里的粥熬得稠糯,米香混合着宁心草淡淡的清苦气飘散出来。 只闻一下,便觉得浑身舒畅。 楚歌心头一暖,从对方手中接过了碗。 温度正好。 高强度的心神消耗下,他也确实有些饿了。 楚歌就着门口,几口将温热的粥喝下。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不仅驱散了胃里的空乏,连带着紧绷了一日夜的神魂也舒缓了一丝。 “谢谢你们。” 楚歌将空碗递还,目光柔和地扫过三个徒弟:“粥很好喝。” “师父没事,就是炼丹到了关键时候,不好停止。你们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修炼。” “等告一段落了,师父会去休息的。” 然而,三个小姑娘谁也没动。 她们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小七被两位师姐轻轻推到了最前面。 红发小团子深吸一口气,仰起肉乎乎的小脸蛋:“师父!我们……我们其实还有件事。” “哦?” 楚歌挑眉。 “平时都是师父给我们讲道理、讲故事……” 小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极为罕见的认真:“今天,能不能让小七……给您讲一个故事?就一个!” “讲完了,我保证马上回去睡觉,绝不吵您炼丹!” 苏璃在一旁轻声补充:“小七为了这个故事,准备了挺久呢。” 红袖也点点头,眼里带着鼓励。 看着三张写满了认真的脸蛋,尤其是小七那副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的模样,楚歌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他笑了笑,索性撩起衣袍下摆,直接在丹室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 “好。” 楚歌缓缓点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小七身上:“师父都听着。小七要讲个什么故事呢?” 小七见师父答应了,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她又深吸一口气,小手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 小家伙挺了挺胸脯,用她那还带着些稚气的嗓音,认真地讲述起来: “从前,在一个好大好大的森林里,住着一只特别特别厉害的啄木鸟医生。” “它的嘴巴又尖又长,医术可高明了,森林里所有大树生了病,都来找它。” “啄木鸟医生每天都忙得不得了,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笃笃笃’、‘笃笃笃’,不停地给大树们捉虫子、治病。” “大家都说,它是森林里最了不起的医生。” 小七讲得很投入,小手比划着啄木鸟“笃笃笃”的动作,看上去很是可爱。 红袖和苏璃站在她身后,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可是呀,”小七的语气变得有点担忧,“啄木鸟医生太忙了,忙到连自己最宝贝的、用来治病的长嘴巴,因为总是啄啊啄,变得有点钝了、有点疼了,它都没发现。” “它还是一天到晚飞来飞去,心里只想着,还有好多树在等着它治病呢。” “后来有一天,森林里最德高望重的银杏爷爷病了,病得很重很重。” “啄木鸟医生一听,立刻飞了过去。它像平时一样,想用自己尖尖的嘴巴把银杏树爷爷身体里的坏东西捉出来。” “可是它啄了好几次都啄不进去,还让银杏树爷爷更难受了。” 小七说到这里,眉头微微蹙着,仿佛自己也替啄木鸟医生着急。 “啄木鸟医生又难过又奇怪,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治不好别人了。” “这时候,一只一直在旁边悄悄看着的小松鼠跳了出来。” “小松鼠小声说:‘医生医生,您治好了那么多树,大家都很感谢您。可是,您的嘴巴是不是太累了呀?您看,它在微微发抖呢。您为什么不去旁边清澈的小溪边休息一会儿,顺带在光滑的石头上,把嘴巴磨得更亮、更锋利呢?’” 故事到了尾声,小七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啄木鸟医生听了小松鼠的话,飞到小溪边。” “它喝了点清甜的溪水,在凉凉的石头上休息了……嗯,好久好久!” “然后,它用溪边的石头,仔细地把自己的长嘴巴磨得又尖又亮。” “等它再飞回去给银杏树爷爷治病的时候,‘笃’地一下,就捉出了最深、最顽固的虫子!” “银杏树爷爷很快就舒服多了,树叶都重新变绿了呢!” 故事讲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几声虫鸣在轻轻应和。 月光洒在三个少女身上,给她们的发梢、肩头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小七讲完了故事,似乎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偷偷抬眼看了看楚歌。 红袖和苏璃也望着师父,眼神清澈,带着未说出口的关切。 楚歌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从一开始的温和,渐渐变得更深,也更柔软。 他听懂了。 这啄木鸟医生不停笃笃笃的长嘴巴,需要好好休息、磨一磨才能重新锋利的道理…… 三个小姑娘是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用这个笨拙又真诚的童话,在提醒他这个只顾埋头炼丹的“医生”。 提醒他该停下来,喝口水、歇一歇、磨一磨自己有些疲惫的心神了。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冲散了这一日一夜高强度炼丹所攒下的焦躁与疲惫。 “小七,你这个故事讲得很好。” 楚歌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又对红袖和苏璃笑了笑:“师父听明白了。啄木鸟医生……是该偶尔听听小松鼠的话。”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放心吧,师父这炉丹炼完,一定去‘小溪边’好好休息。” “现在故事听完了,你们也该履行承诺了吧?” 三小只见他神色平和,眼神清明,不似强撑,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师父您也早点休息!” “师父加油!” 小七都要走到门口了,还回过头来,捏着小粉拳为他加油打气。 楚歌忍俊不禁,目送着三个小姑娘离去。 师姐妹们手拉着手,小声说笑着,像三只归巢的雀鸟,轻快地溜回了她们的屋子。 院门轻轻合上,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楚歌站在丹室门口,仰头看了看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又回头望了望徒弟们房间窗户上透出的、温馨的暖黄色灯光。 她们应该没那么老实睡觉,大概率是在点着小灯,说着悄悄话吧? 楚歌此前因为连日紧张和未知压力而略显焦灼的心湖,此刻平静无波,映照着漫天星月,澄澈通透。 他转身回到丹室,关上门的动作轻缓而坚定。 第277章 一场好眠 昏暗的丹室内,炉火重新燃起。 但这一次,楚歌的心境截然不同。 没有急于求成的迫切,没有对未知结果的担忧,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和一种…… 被温暖充盈后的笃定。 取药、处理、投炉、控火…… 每一个步骤都无比流畅自然,如同呼吸一般。 短暂的休息之后,恢复强横的神识再度将丹炉笼罩,感知着其中药液的每一点细微变化,灵力的操控精准而柔和。 那些曾经需要反复斟酌、试探的节点,此刻心念一动,便自然而然地度过。 楚歌进入了阔别已久的“心流”状态。 丹方中仅剩的那些残缺晦涩的部分,在这一次行云流水的炼制中,也伴随着那份宁静的心境补全。 不是强行推演,而是一种“本该如此”的明悟。 时间悄然流逝。 当地火缓缓收敛,丹炉内澎湃的灵力波动逐渐平息,最终归于一片温润的寂静时,楚歌甚至没有立刻前去开炉。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感受着体内灵力的圆满循环,也感受着神魂那种久违的、彻底松弛下来的惬意。 楚歌甚至觉得,自己筑基三层的瓶颈都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好吧,其实他前不久才刚刚突破二层,还没来得及遇到什么瓶颈。 过了好一会儿,楚歌才伸出手,轻轻揭开了炉盖。 没有冲天的光华,亦没有惊人的异象。 只有一股浑厚精纯、蕴含着磅礴生机的丹香如实质般袅袅升起,瞬间充盈了整个丹室。 闻之令人精神一振,却又……有种奇异的心神宁定之感。 丹炉底部,三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丹药,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丹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表面隐隐有玉质的光泽流转,细看之下,仿佛有几道极其淡薄的、生机勃勃的云纹在丹体内部缓缓旋动。 楚歌不需要用任何鉴丹术法,也不需要唤出面板确认。 只凭那丹香,只凭那品相,只凭成丹时自己心中那份圆满无缺的感应,他就能断定—— 成丹必然是完美品相! 【生生造化丹炼制熟练度:100℅!】 【丹方完成度:100℅!】 【综合完成度:100℅!】 【状态:丹方已完善,当前成丹品质:完美。】 面板上浮现的字迹也印证了他心中的判断。 楚歌小心翼翼地将三颗完美品质的生生造化丹装入早已准备好的寒玉丹瓶中封好,略带兴奋地把玩起玉瓶。 握着小巧的玉瓶,他能感受到其中传来的、稳定而强大的生机波动。 虽然万舆奇闻录中并没有明确记载此丹在九劫烬灵体迎劫时的用处,但楚歌猜测,绝对是用强大的生机来提升肉体的生命力、以及稳固神魂的。 也不知道小七到时候需要多少…… 有空的时候多炼几颗吧! 接下来,就轮到完善护神守魄丹的方子了…… 除了这两枚丹药,这阵子其实有很多楚歌在意的人与事。 有些怪异的凌师姐、准备去绝地凝婴的叶盟主、有可能已经在结丹的青阳真人…… 陆鸣师徒让自己前去,究竟是为了何事? 到底该不该去看看晏明姑娘呢? 既然拿了人家的凤凰木心,多少也得帮南宫瑾看看他家传的方子…… 唉,我怎么就这么忙呢? 楚歌轻轻叹了口气,将思绪拉回眼前的丹室。 窗外月色西斜,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晨光。 长夜将尽。 楚歌吹熄了丹室内唯一一盏铜灯,走了出去,轻轻合上门。 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院子里,再次仰头看了看那轮渐渐淡去的月亮,又看向徒弟们安睡的屋舍,嘴角扬起一个舒缓的的笑容。 哪怕有再多的事,又怎么样呢? 该休息的时候,一定要好好休息——这是小七刚刚教过自己的。 楚歌转过身去,走向自己的房间。 是该去“小溪边”,好好睡一觉了。 楚歌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在脑海中用面板进行炼丹模拟,亦没有在经脉中运转功法,甚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只是一场纯粹的睡眠。 像是…… 要把连日来的所有疲惫都沉淀下去。 楚歌许久没有睡过这样的一觉了。 当他自然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明晃晃地照了进来。 阳光透过窗棂,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慢慢坐起身。 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松快了许多,神识清明,那种连日炼丹积攒下的、萦绕不散的细微滞涩感一扫而空。 “日上三竿了啊……” 楚歌喃喃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这种睡到自然醒的感觉,对他而言真是久违了。 就像是偷来了半日闲暇,心里有种懒洋洋的满足感。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才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红袖正在东侧的空地上练剑。 她身姿轻盈,手中烁金却舞得风声飒飒。 惊鸿剑诀的灵动与锋锐在她手中早已颇具气象,剑光流转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之美。 她神情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练了不短时间。 苏璃则盘膝坐在西侧的树荫下,周身弥漫着一层淡淡的、仿佛水雾般的阴寒气息。 玄冥真经运转时,她白皙的皮肤下隐隐有幽蓝光华流转。 苏璃的呼吸沉静而绵长,与红袖的剑鸣恰好形成一动一静的对比。 楚歌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了屋檐下的台阶上。 小七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小团子安安静静的,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草叶,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远处练剑的红袖。 她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微微抿着唇。 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里,此刻却没什么神采,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失落。 这傻孩子…… 楚歌心头微微一紧。 他大步走了过去。 许是被脚步声惊动,小七猛地回过神来。 看到是楚歌,红发小团子的脸上立刻挤出笑容,脆生生地喊道:“师父!您醒啦!” 她跳下台阶跑到楚歌面前,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灿烂些:“师父昨晚睡得好吗?你好久没有睡这么久啦!” “红袖师姐买了早食回来,一直在灶上温着呢,我去给您端来!” 小家伙说着说着,就要往厨房跑。 “小七。” 楚歌叫住了她,声音无比温和。 小七脚步一顿,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师父?” 楚歌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没有戳破小团子强装的笑容,只是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 小七连忙摇头,“我好着呢!就是、就是只能看着师姐们修炼,有点无聊。” 她越说声音越小,手指又开始绞着衣角。 楚歌看着她这副明明失落却还要逞强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偷闲而生的轻松感淡了下去,涌上更多的怜惜。 他完全能理解小七此时的心情—— 就好像和兄弟伙子们一起去网吧包夜,只有你一个人没有机子,只能在后边看别人玩…… 这谁能受得了啊? 楚歌沉吟片刻,开口道:“小七,你运功试试。” “啊?” 小七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和一丝惧怕,“运功?师父,我……我怕……” 她怕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火焰再次冒出来。 她怕伤到自己,更怕…… 让师父和师姐们担心。 “别怕。” 楚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有师父在这里看着呢。” “你只运转煌极剑诀的基础周天、引导灵气在经脉中游走即可,不必出剑。”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小七看了看楚歌沉静的眼睛,又看了看不远处仍在专注修炼的两位师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我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中央稍微空旷些的地方,刻意离红袖和苏璃都远了些。 第278章 骗你是小狗! 原本都沉浸于自身修炼中的红袖和苏璃似乎也都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各自投来关切的目光。 小七闭上眼,小手简单捏了个剑诀起手式,开始缓缓调动体内的灵气,按照煌极剑诀最基础的周天路线运转。 起初,一切并无异样。 但仅仅几个呼吸之后,异变陡生! 以小七为中心,一股无形的、灼热的气场骤然弥漫开来。 就好像她之前手持薪炎、演练煌极剑诀中剑招时那样。 这灼热的感觉不像是火焰,却远比世间的任何火焰都更令人心悸,连小七周遭的空气都被加热、扭曲,蕴含着无比狂暴的燥意。 楚歌眉头微皱,却没有立马让小七停下来。 还在练剑的红袖首当其冲,迎上了这股灼热的气浪。 她惊鸿剑诀那灵动的剑光竟猛地一滞,仿佛被投入了粘稠的热油之中,运转瞬间变得艰涩无比,剑招都乱了分寸。 她闷哼一声,连忙后撤数步,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苏璃周身的淡薄水雾也剧烈波动起来,竟是玄冥真经自动加速运转,以抵御那股侵入的燥热。 她轻哼一声,睁开了眼睛。 玄冥真经已经是绝顶的水系功法,更别说苏璃的境界还要高过小七,竟然也会受到影响吗? 九劫烬灵体,果然非同一般…… 楚歌瞳孔微缩,紧紧盯着小七。 只见小团子原本白皙的小脸上,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连带着额角、脖颈处也不断有细密的汗珠渗出,看上去有些辛苦。 但她一直有股犟劲,这几天因为体质原因不能运功,本来就有些不甘心,此刻见师父也不下令停止,也就咬牙坚持着、继续运转功法。 “再坚持、再坚持一下……” “小七说不定就能打败它!” 小七强忍着经脉中传来的、灼烧一般的痛楚,继续运功。 她周身那无形的灼热气场越来越强,连庭院中的尘土都被逼得向四周滚动。 不对劲,这绝不是寻常炼气中期修士所能制造出的威压! 这气场跟煌极剑诀都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小七,停下!” 楚歌低喝一声,就要上前强行切断小七体内灵力的运转。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呃——啊!” 小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捏着剑诀的手骤然松开。 她周身的灼热气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剧烈震荡了一下。 随即,一缕微弱却无比刺眼的金红色火苗,竟噗地一声,从她右手食指的指尖窜了出来! 这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惊肉跳的高温,周围的空气都被烧穿,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应该就是小七体内的那缕九劫烬火…… 当然,此刻外露的不过是其中沧海一粟。 但哪怕是这样,也足够可怖了! 小七惊恐地看着自己指尖的火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小七!” 红袖和苏璃同时惊呼。 楚歌身形一闪,已到了小七身边,一只手稳稳扶住她软倒的身体,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将一缕精纯柔和的灵力渡入小七体内,强行截断了煌极剑诀的运转路线。 被中断了灵气供应后,小七指尖刚刚冒头的那缕金红色火苗也随之熄灭。 院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燥热感终于开始缓缓消退。 但小七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她靠在楚歌怀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小团子小脸煞白,连带着嘴唇都没有了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缕火苗虽然被及时熄灭,但显然依旧对她的神魂和经脉造成了冲击。 “师、师父……” 小七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有些沮丧:“对、对不起……我又……” “别说话。” 楚歌沉声道,脸色凝重。 从刚刚的情况来看,小七完全可以自主控制灵气的运转,同时也不会牵动周遭天地间的变化。 甚至楚歌一切断小七经脉中的灵气运行,那抹火苗就直接熄灭了。 这和万舆奇闻录中所记载的、九劫烬灵体应劫时的场景截然不同。 九劫烬火与天地共生,象征着极致的毁灭与新生。 它会随着宿主的成长,而不断强盛。 九劫烬灵体所谓的应劫,就是每次体内的劫火到了一定的强度后,会为此界天道所不容、降下雷劫。 这根本就不是作为区区容器的宿主所能控制、所改变的。 而且正如典籍中所载,炼气期之劫关,多现于炼气后期。 小七现在才炼气四层,体内的灵气强度,应该还远远不足以滋养九劫烬火到应劫的强度才对…… 那小七现在的情况是……? 楚歌心有所感,再次用神识将小七整个笼罩住:“小七,放松精神,深呼吸。” 小七有些懵懂地点点头,按照师父所言照做。 楚歌快速检查着小七体内的情况。 果然。 虽然经脉中还残留着狂暴的火行灵气,但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倒是小家伙的神魂波动显得极不稳定…… 小七眼下的情况,应该是因为和九劫烬火太过适配,导致后者成长得有些过快。 虽然还远远没到应劫的强度,却也不是小七此刻的神识强度所能压制的。 所以,才会有时隔多日的暴走…… 搞清楚原委后,楚歌心中稍定。 既然不是马上就要应劫,那就多了不少应对的时间。 只需将小七的神魂好好滋养一番,将神识强度提上去,短期内劫火应该就不会再躁动了。 但是…… 该如何提升小七的神魂强度呢? 楚歌在脑海中检索了一番,发现自己还真有办法。 九窍凝神玉! 这是他当初黄阶丹考夺魁时,所获得的奖励,能温养神魂、进而提升修士的神识强度! 楚歌连忙从胸前扯下九窍凝神玉,轻轻地挂到小家伙的脖子上。 “师父,你怎么还送我东西呀?” 小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拎起九窍凝神玉,想要塞回楚歌的手心里:“小七明明又搞砸了……” “而且,我记得这个东西对师父你很重要。” 楚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过是身外之物。再重要,也不会有小七重要。” “这东西能滋养你的神魂。等你的神识强大起来,劫火便不会这么容易失控了。”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还是想要推辞:“我不…哎呀!” 楚歌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让你戴,就老老实实戴好。” 他宽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这东西现在对为师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你安心收着便是。” 见小家伙还想张口,他连忙一瞪眼:“骗你是小狗!” 红发小团子这才悻悻地将东西收下。 “嘻嘻,真好看~” 楚歌确实也没骗小七。 他两世为人,神识强度本就远强于同阶修士,筑基后更是大涨一波,隐隐有接近金丹真人的趋势。 九窍凝神玉现在挂在他脖子前面,确实更偏向于单纯的饰品。 红袖和苏璃凑上前来,本想将小七牵过去安慰,却发现小家伙已经乐呵呵地把玩起九窍凝神玉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第279章 开始尝试 春风伴随着晨光拂过小院,驱散了先前那阵令人心悸的燥热。 看着小七将九窍凝神玉小心地贴身戴好,在两个师姐的簇拥下再度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楚歌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算稍稍挪开了一些。 小七就应该这样才对嘛。 “行了,都别傻站着了。” 楚歌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折腾一早上,你们肚子都该叫了吧?” “红袖不是买了早食吗?你们在这等着,为师过去端出来一起吃。” “对哦!” 红袖恍然,连忙转身跑向厨房,“我这就去拿!” 楚歌拗不过勤快的大徒弟,只能任她去了。 苏璃则轻轻揽住小七的肩膀,带着她往院子里的石桌旁走:“走小七,先吃饭~” 很快,红袖就端来了还温热的早点——几笼小巧的灵面馒头,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锅熬得恰到好处的灵米粥。 明明是无比简单的食物,在清晨的阳光下却显得格外诱人。 四人照常围坐在石桌旁。 楚歌先给小七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夹了一个馒头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多吃点,刚遭了罪,好好补补。” 虽然只是个馒头,但毕竟是灵面做的,多少能补充一点元气。 楚歌温声道。 “谢谢师父哩。” 小七乖巧地点头,将馒头一口吞掉,又捧起粥碗喝起来。 热粥下肚,小家伙的脸色又好看了些,粉嘟嘟的。 她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用左手摸了摸衣襟下那块九窍凝神玉。 “师父,”小七咽下一口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您给我的这块玉,真的好神奇哩。” “哦,怎么个神奇法?” 楚歌自己也端起碗,顺着她的话问。 他自然是知道九窍凝神玉功效的,但哪怕是他当初在佩戴时,也没见这么快起效啊。 神魂方面的温养,应该是润物细无声的才对…… 莫不是小家伙的心理作用? “就是……戴上去之后,感觉这里,”小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兴冲冲地道:“清清凉凉的,特别舒服!” “刚才运功的时候,小七总感觉脑子里面好像有东西在烧,乱糟糟的,现在都没啦!就好像、好像有一双凉凉的小手在帮我捋顺。” 她努力描述着自己的感受,虽然词句稍显稚嫩,但语意却很明确。 楚歌心中一动。 小家伙描述的……完全就是九窍凝神玉在温养神魂、宁神定魄! 可为什么在她的身上,会见效这么快? 算了,想不通的就不想了。 总之眼下这块玉确实能有效缓解小七的劫火躁动,为她、也为自己争取更多宝贵的时间。 这是好事啊! 红袖和苏璃也停下筷子,关切地看了过来。 “觉得舒服就好。” 楚歌微微一笑:“小七,这块玉你要一直戴着。” “无论修炼、睡觉,都不要轻易摘下来。它能帮你稳住心神,让你……更好地掌控火焰。” “嗯!小七记住了!” 小七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可、可是……师父,你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了我,您自己……” “师父早就用不着这个了。” 楚歌打断她,语气轻松:“师父的神识已经足够强了,戴着它不过是个装饰。” “放在你身上,才是物尽其用。别总纠结这些,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戴着它,好好吃饭、好好休养、好好玩耍,把精神头养足了,才能好好修炼。” “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师父!” 小七这才彻底安心,圆嘟嘟的小脸蛋上露出了自早上以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低头专心对付起碗里的粥和馒头。 红袖和苏璃对视一眼,也放下心来,开始安静吃饭。 楚歌一边吃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小七。 见她食欲不错,精神也明显好转,心中稍定。 但护神守魄丹尚未确定的第四味主材,还是像一根无形的刺梗在他的心头。 九窍凝神玉确实能缓解症状、争取时间,但随着小七修为渐长,总有一天是要应劫的。 还是得凑齐那两味丹药,尽快替小七找到应劫之地才行…… 饭后,红袖和苏璃站起身来,帮忙收拾着碗筷。 其实以楚歌如今的境界,这种小事根本无需旁人动手,心念一转的功夫罢了。 但…… 总要给懂事的徒弟们一些参与感嘛。 小七也想帮忙,却被楚歌按住了。 红发小团子瞪大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师父。 “你,今天不许乱动,回屋去!” “要么躺着休息,要么就静坐,试着感受一下九窍凝神玉带来的清凉感,试着引导它,让它更自然地和你待在一起。” 楚歌叮嘱道:“等稳定两天,再琢磨修炼的事。” “哦……” 小七有点不甘心,但看到师父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乖乖应了:“那、那师父您呢?” 小家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想着是不是能在师父身边呆一会儿,好过一个人无聊。 “师父要去丹房。” 楚歌揉了揉她的脑袋:“接着琢磨……能给你治本的东西。” 小七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师父要做这么重要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去打扰的。 小家伙握紧拳头,用力点头:“师父加油,小七会乖乖地等着你的!” 楚歌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再次转身走向那间仿佛有着无形引力的丹室。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喷吐着地火的洞口发出幽幽的红光,再次成为了这方小天地中的主宰。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炼制生生造化丹时留下的淡淡馨香,与更久远的各种药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丹师领域的复杂气息。 楚歌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没有立刻动作。 他闭上眼,将心神彻底沉静下来。 早餐时的那份温馨被小心地收纳进心底,此刻楚歌需要的,是绝对的专注与冷静。 伴随着意识沉入识海,古朴的面板浮现。 【丹方:护神守魄丹(残)】 【品阶:???】 【炼制熟练度:0(未入门)】 【丹方完成度:51℅】 【第四味主药推测中……】 【状态:严重残缺,推演补全难度极高。】 之前他一直只是在识海中依托面板进行虚拟推演,迟迟无法得到第四味主药的线索。 现在,好不容易集齐了已知的三味主材。 或许…… 在现实中真正开炉后,炉中所产生的细微变化能给面板更丰富、更直接的反馈,从而使那迷雾中的第四味主药露出真容! 思路已然清晰,楚歌便不再犹豫。 他取出三只玉盒,一一打开。 三株定魂幽兰安静地躺在第一个玉盒中,叶片呈半透明的深紫色,隐隐有光华流转,散发着宁神定魄的清香。 清心玉髓液则盛在第二个玉盒的琉璃瓶内。 不足一掌高的小瓶中,液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微微荡漾间,仿佛有月光沉淀其中。 最后,是刚刚从南宫瑾那里得来的百年凤凰木心。 楚歌引动地火,使得炉温渐升。 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触角,将丹炉内外每一寸温度变化都牢牢掌握。 他没有按照任何固定的丹方顺序,而是凭借对药性的理解和面板之前推演出的部分脉络,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首先投入的,是凤凰木心。 暗红色的木块在炉火中被唤醒,其上凤凰羽毛般的纹理变得更加鲜活,澎湃无比的生命精气被缓缓煅烧出来。 紧接着,楚歌以灵力包裹一滴清心玉髓液,精准地滴落在木心之上。 “滋——” 一声轻响,乳白液体并未蒸发,反而尽数化开,形成一片氤氲的澄澈气雾,将那股勃发的生机温柔包裹、浸润,引导其走向中正平和。 最后,才是一小片定魂幽兰的花瓣。 深紫色的花瓣落入生机与澄澈交织的场域中,缓缓释放出它那独特的、能够安定神魂波动的力量。 这股力量自发地成为锚点与框架,将前两者融合的力量收束、定型。 楚歌全神贯注,操控着火候的强弱转变,引导着三股药力在炉内相互渗透、碰撞、融合。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三股力量在交汇,彼此间有吸引,也有排斥。 凤凰木心的生机想要张扬,清心玉髓液的澄澈意在疏导净化,而定魂幽兰的宁定则努力维持着稳定。 三者之间似乎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动态平衡。 但始终还是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一种能够彻底调和三者、甚至催化其发生本质升华的引子或桥梁。 到底应该是什么呢…… 【丹方完成度:52℅…54℅…56℅…】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缓慢地跳动、上升。 现实炼丹的反馈,确实在有效推动着面板的推演。 然而,直到楚歌小心翼翼地进行到最后一步、尝试凝丹时,也没有出现奇迹。 加入后续辅药之后,炉内的药力虽然被强行聚拢,却始终无法真正凝成浑然一体的丹药。 最终,炉底只得一团色泽斑驳、药力松散、勉强成型的药膏,距离真正的“丹”相差甚远。 第一次在现实中炼制护神守魄丹,就这样宣告失败。 但楚歌脸上没有任何沮丧。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味着刚才全过程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三股药力在试图融合时的那些滞涩和冲突点。 清理丹炉、稍作调息后,楚歌改变了三种药材投入的比例和时机,调整了几处关键节点的火候,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炉火再燃。 第280章 主药可以不是药 这一次炼制过程中,药力的反应似乎顺畅了一些,整体融合的迹象更明显,但…… 那种核心有缺的感觉依然存在。 【丹方完成度:57℅…59℅…61℅…】 虽然丹方完成度上浮了一些,但第四味主材依然没有被破译出来,所以结果依旧不理想。 这一次,得到的是一坨品质稍好、但仍未真正成丹的……药团。 那就再来一次。 第三次炼制时,楚歌尝试先融合清心玉髓液与定魂幽兰,以其澄澈宁定之力为基,再引入凤凰木心的生机…… 【丹方完成度:64℅…】 依然是药团。 不过这次起码有点球形了。 第四次炼制。 楚歌尝试反其道而行之,以凤凰木心的蓬勃生机为先导…… 炉火明灭不定,映照着楚歌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他的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道袍的袖口沾染上新的药渍和炉灰。 时间就这样在一次次的开炉炼丹、失败总结中悄然流逝。 丹方完成度在第四次尝试结束、炼制出一堆结晶体后,艰难地爬升到了【72℅】。 进步是实实在在的,对药性之间相互作用的理解也在加深。 可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依然存在——第四味主药究竟是什么? 它的答案如同隐藏在厚重浓雾后的山峦,甚至连其轮廓都看不清。 楚歌停下动作,看着面前这一堆有形无神的药晶,眉头微微蹙起。 丹炉余温尚在,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气。 他倒并不气馁。 推演高阶残缺丹方本就如同在黑暗中摸索拼图,不可能一蹴而就。 在现实炼丹带来的进度提升就已经证明了这条路是对的,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只是…… 光靠穷举这三味主药之间的排列组合,显然已经触及了当前能获取信息的极限。 换句话说就是,不管怎么折腾这已知的三味主药,都没用了。 至于调整火候、更换辅药之类,楚歌倒是想尝试一下。 但相较于对主药的探索,这些边角手段能带来的收益肯定更低。 最关键的是…… 按照目前如此低下的效率,自己所准备的药材怕是不够啊。 板哥啊板哥,到底要把完成度堆到多少,你才能推断出那缺失的第四味主药呢?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其作用可能远远不仅是简单的佐使,反而是成丹所必须的关键。 难道是与其他三味主药性质截然相反之物,以求阴阳调和? 又或者,是位阶更高、用以统御前三者的“君药”? 这个可能性虽然很小,但也不是没有啊…… 楚歌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气息中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眼眸低垂,目光落在面前三个已经空了大半的玉盒上。 看来,闭门造车已经很难在短期内取得突破了。 他需要新的灵感,需要更广阔的药材认知,或许…… 也需要一些外界的启发。 将残渣清理干净,丹炉归位。 楚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推开丹室的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深春里特有的、微醺的暖意,与丹室内那种常年被地火烘烤的燥热截然不同。 微风吹过,带来院落角落里那几丛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气,也吹散了沾染在他道袍上的药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有些僵硬的思绪也随风松动一些。 明明是大中午,院子里却很安静。 红袖和苏璃大概都在房中修炼或休息,可小七呢? 那小家伙,中午绝对是睡不着的。 楚歌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弟子们房间的窗户。 窗户半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小七…… 难道真的在休息? 正想着,那扇门却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颗毛茸茸的红发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看到院中站着的楚歌时,明显亮了一下。 楚歌哑然失笑,心头的沉郁都被对方的小动作冲淡了些许。 他走上前,敲了敲小团子的头:“小七,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小七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浅色小衫,头发有些蓬松,看样子倒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边角都有些卷起的旧书,是楚歌之前给她们启蒙用的《九州风物志》。 这是一本类似万舆奇闻录的修界杂谈,只是文字更为浅显易懂,又配上了许多插图,极适合孩童。 “师父……” 小七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我、我没乱动,也没有偷偷修炼……” “就是师姐们都在入定,我一个人躺着有点闷,想出来看看书……” “这本书里面画的花花草草可好看了。” 楚歌看着她努力解释、生怕自己误会的样子,心头微软。 “看书当然可以啦。”他蹲下身,语气温和,“让你多休息,又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干。” “嗯嗯!” 见师父没责怪,小七立刻用力点头。 小家伙抱着书,也不回屋了,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她背靠着门框,把书摊在膝盖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偶尔还伸出小手指着图画,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楚歌没有离开,也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被阳光拉长的树影,听着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身边小七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一种奇异的平静,在无所事事的陪伴中慢慢滋生。 那些关于丹方、药材、火候、瓶颈的纷乱念头,都暂时被屏蔽在了这片宁静的阳光之外。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小七身上。 小家伙看得很专注,一头红发都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像是在追逐着什么的小蝴蝶。 她脖子上挂着的九窍凝神玉自然垂下,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忽然,小七“咦”了一声。 楚歌回过神:“怎么了?” “师父,您看这个,”小七把书举起来,指着其中一页:“这上面画的月光草。” “这旁边写,它喜欢长在水边和光亮多的地方。到了晚上,月光草的叶子会亮晶晶的,像月亮一样。” “可前天苏璃师姐带我去后山玩,我在一个好阴好阴、太阳都照不太进去的山坳里,也看到过几棵,长得可好了,叶子也是亮亮的……” 她歪着小脑袋,很是不解:“书上说的,和实际看到的,怎么不一样哩?” 明明只是一个孩童无心的问题,却像一道极细微的光,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楚歌被各种丹理塞满的脑海。 书上说的……和实际看到的不一样? 是了! 楚歌心中一动。 丹方典籍中的记载,是前人经验的总结,是“常理”。 但灵药生长于天地间,受水土、气候、灵气、乃至周遭万物影响,岂会全然遵循书本? 那山坳阴湿,或许有地脉寒泉渗出,提供了独特的水汽环境? 或许有某种伴生矿物,改变了土壤性质? 又或许……那本身就是一处灵气汇聚的节点? 说到底,那所谓的丹方,也不过是固定的、死板的东西,而在真正的炼制过程中,药材是活的、环境是会发生变化的……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意识深处,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定魂幽兰、清心玉髓液、百年凤凰木心…… 它们各自的药性,自己已经反复揣摩、试验了无数次。 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也几乎穷尽。 现在问题在于,它们无法自发地、完美地融合成那个守护神魂的终极形态。 眼下需要的,是一味引子、一个契机。 所以当年玄参老人在面对和自己一样的困局时,所想的是存在第四味主药。 可如果……如果这第四味“主药”,根本就不是某种具体的、可以投入炉中的药材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某种特殊的炼制手法、时机、甚至…… 外部的环境条件?! 就像那生长在违背常理之地的月光草,它需要的不是什么固定的土壤配方,而是某种独特的“生长条件”! 楚歌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 第281章 帮她一次吧 楚歌猛地起身,把旁边的小七吓了一跳。 “师、师父?” 小七抱着书,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楚歌没有顾得上回答她。 他的意识已经迅速沉入识海,紧紧盯着面板上关于护神守魄丹的描述。 那些文字,在他此刻的眼中仿佛有了全新的意味。 【护神守魄丹】——其名便已道尽功用:护持神识,稳固命魄。 而现有的三味主药分别起到了定魂、清心、补足生机的作用,从药理上来说,其实已经足够。 换而言之,如今的护神守魄丹已经很完善了。 但问题在于,还缺少一个能将主药和辅药们彻底激活,并按照护神守魄这一终极目标运转起来的……契机! 这个契机、这个将药性化为丹效的关键,很有可能不是物质层面的药材之类了。 要知道,如今丹方的完成度已经到达了72℅。 换做一般的丹药,面板上七八成的完成度,便足以炼出成丹了。 无非就是品相好坏的问题。 当初楚歌拿到需要改进的、冰心护脉丹的方子时,面板中的丹方完成度也不过将将75℅。 就这样的方子,正气盟丹坊中的那些丹师也老老实实用了大几百年…… 直到楚歌的到来。 明明方子已经有了七十多的完成度,护神守魄丹却依然连稍微像样一点的形都凝不起来。 这肯定是不对的。 况且,以楚歌这么久以来对面板的了解,若是真的还缺少一味主药,方子的完成度应该也不可能这么快攀升到七成以上…… 所以,问题大概率就出在药材之外的环节了。 是环境? 还是手法? 楚歌眉头微颦,刚刚流畅起来的思绪又有些断档。 说到底,护神守魄丹还是太过冷门了,完全就是九劫烬灵体的专用药。 除了典籍上那句“以抗焚神之苦”,楚歌就再也没见到一句正经的药效记载。 等等…… 以抗焚神之苦? 焚神? 楚歌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 之前他没想那么多,只道是九劫烬灵体应劫,需要稳固神魂很正常。 可结合之前小七佩戴九窍凝神玉后,那快到有些不寻常的反应……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九窍凝神玉确实能温养神魂,但对于一般人来说,见效绝对不会那么快。 小七现在也还远远没到应劫的时候…… 那是否九劫烬灵体的神魂本身,就存在特异之处? 比如…… 她体内的本源劫火,其实一直在焚烧她的心神,等到应劫之时,则会更为炽烈? 所以…… 护神守魄丹也必须要考虑到这个点才行——服丹之人的神魂,本身就是更为躁动的! 说到底,护神守魄丹是九劫烬灵体的专用药。 那在炼制时,说不定就需要模拟九劫烬火煅烧的环境,才能将定魂、清心、生机这三股力量完美融合,炼制出真正生效的丹药来! 这个想法说实话,有些大胆。 大胆到几乎完全违背了正统的丹道认知。 丹方就是丹方,药材就是药材,哪有以虚无缥缈的“环境”入药的道理? 但楚歌的整颗心脏却都在砰砰直跳。 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感攥住了他。 他好像真的看到了曙光。 面板推演,终究还是要依托现实的反馈。 如果这个思路是对的,那么他之前所有在现实中的炼制,都只是在炉中之物上打转,缺少了这最关键的引导,所以才无法真正成丹! “师父?您……您没事吧?” 身旁小七担忧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楚歌低头,看着小七那双清澈中带着懵懂和关切的眼睛。 “我没事。” 楚歌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伸出手来,重重地揉了揉小七的脑袋,把她柔软的头发揉得更乱:“小七,你刚刚帮了师父一个大忙。” “啊?” 小七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只是问了个关于小草的问题呀? 楚歌没有解释,他需要立刻验证自己的想法。 但验证它,需要两个前提:第一,进一步理解九劫烬灵体的神魂特质;第二,找到一种能在炼丹过程中,安全引动或模拟这种特质共鸣的方法,或者说媒介。 方法也好,媒介也罢,可能都很麻烦。 但至少,方向出现了。 楚歌感觉自己的血液都似乎在微微发热。 “小七,”楚歌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戴着这块玉时,除了清凉、舒服,还有别的感觉吗?” “比如……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和它之间,发生了一点特别的联系?” “又或者,当你集中精神感受它的时候,心里会不会闪过什么特别的画面、颜色或者……温度的感觉?”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小七被问得有些懵,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看着楚歌。 小家伙的眼底深处,仿佛有微不可察的金红光芒一闪而逝——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印记。 楚歌略为动容。 本源劫火吗…… 如果是你选择了小七的话,那起码现在…… 帮帮她吧。 小七皱着眉头,努力地想了想,才不太确定地说:“特别的联系……好像没有哩。” “就是觉得很安心,像、像每次靠着师父那样安心。集中精神的话……” 她闭上眼睛,小手紧紧握着胸前的玉佩,过了一会儿才睁开,“好像,我就能更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凉凉的气息了。 “它会慢慢地、慢慢地往我脑袋里面钻,像是一股凉凉的白色,把一直罩着小七脑袋的红光驱散了一些。” “罩着脑袋的红光?” 楚歌有些惊讶:“你一直都这么难受吗?” “那倒没有啦。” 小七生怕师父担心,连忙轻笑着摆摆小手:“大部分时候,我都感受不到那股红光的。” “只是偶尔……” “会有点头晕。” “但是自从戴上这个玉佩开始,好像就完全没有头晕过了!” 看着小家伙这幅样子,楚歌心中稍定,却又有些心疼。 之所以心中稍定,是因为他的猜测没错,那方向便没错。 之所以会心疼,也是因为…… 果然如他猜测的一般,哪怕不在应劫时,本源劫火也会一直焚烧宿主的神魂啊…… 小七肯定又是因为怕自己和红袖她们担心,才一直不说的吧。 这丫头…… 比看上去还要懂事太多了。 “没事了,小七。” 楚歌连忙出声,宽慰了一下已经开始有些不安的红发小团子。 而此刻他的心中,已有了更清晰的计较。 “师父要继续去忙了。” 楚歌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你乖乖的,如果看书累了,就去找师姐们说说话。” “嗯,你师父去忙吧!” 小七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师父好像一下子从那种沉闷的状态中走了出来,重新充满了干劲。 那她也就高兴了。 楚歌再次回到了丹室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走进去,对着药材苦思冥想。 楚歌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安静看书的小小身影,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门内,是尚未解决的难题,和一条布满荆棘的新路。 但门外,是他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第282章 功成 丹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午后暖煦的阳光与微风隔绝在外。 楚歌没有立刻去动那些所剩无几的药材,而是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识海深处,熟悉的面板依旧悬浮着。 但这一次,楚歌的意识却没有聚焦到【护神守魄丹】那行字上,而是沉入了更深处。 那是一块在他晋升筑基后才多出来、却一直未曾动用过的区域。 【照影留神】 【已收录:0/10】 列表中空空如也,好似一面光滑的镜湖。 这功能楚歌没有仔细研究过,但看板哥的意思,应该是能映照、并记录下他曾近距离感知过的、某些独特而强烈的气息或意象来进行观想。 初见时,楚歌只觉得新奇,却又有些鸡肋。 他也偷偷尝试过,发现面板不仅能录下红袖在施展惊鸿剑诀时,独属于庚金剑骨的剑意;甚至还能拓印凌英、晏无疆这些修为远在他之上的人的灵力特征。 但楚歌都没有将这些气息录入面板。 只观想这些,似乎并无大用。 模仿? 大家都是有见识的人,总不能指望靠模仿一点皮毛气息去唬人。 学习? 自己有熟练度面板在身,真想学什么功法招式,何必这么麻烦?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了这个词条的用处。 楚歌将意识凝聚,在那片空寂的镜湖中轻轻一点。 一点微弱却无比鲜明的金红色光芒倏然亮起,如同投入静水的火星。 那是之前在小七眼底一闪而逝的火光。 那是本源劫火的一抹投影! 本源劫火的位阶极高,哪怕是面板也不可能完全模拟。 眼下湖面上的这点光芒极其微弱,远不及真正劫火的万分之一,更不具备任何实质的破坏力。 但它所携带的那种韵律,那种灼热、躁动、仿佛能焚尽一切,却又于毁灭中暗藏涅槃生机的独特意味,却被面板忠实地记录并还原了出来。 【照影留神】 【已收录:1/10】 【本源劫火:一抹与天地共生的火焰,蕴含着极致的毁灭与新生,亦是这两种法则的雏形。】 楚歌的神识轻轻缠绕上这缕虚拟的火光。 金红色瞬间在湖面上漾开,泛起一圈圈的波纹。 刹那间,一股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灼痛感传来。 这痛感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刺痛了楚歌的神识。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细针,轻轻点在了他神魂的最深处。 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悸动,也伴随着炽热的温度传来。 这就是…… 小七需要承受的焚神之感吗? 虽然她不是随时需要面对,可此刻自己面临的,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模拟啊…… 楚歌的心微微一抽。 他强忍着直指神念的不适,仔细地品味着这缕火光的特性。 不仅仅是热,更是在“燃”。 不仅仅是躁,更有一种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焚尽万物的暴烈。 但在那暴烈的最核心,又似乎有一点永恒不灭的、微弱却坚韧的生机在跳动,如同灰烬中深埋的火种。 楚歌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不再将护神守魄丹的炼制视为单纯的药材融合了。 说到底,护神守魄丹和生生造化丹还有不同。 它几乎是九劫烬灵体应劫的专效药物。 那么,护神守魄丹的作用,就是建立起对劫火焚神的防御体系。 而楚歌现在要做的,就是以这抹火光为假想敌,来一场抗火测试。 只要成丹可以抵御劫火,那方向就是对的! 他果断引动地火,预热丹炉。 首先投入炉中的,依旧是凤凰木心。 经过几次开炉测试,这个步骤已经可以确定了。 木心在火中舒展,磅礴的生命力不断涌现出来。 这一次,楚歌没有简单地用清心玉髓液去包裹,而是观想着脑海中的那缕金红火光,用灵力配合着地火将其“投射”到炉中那股生机之上。 模拟出的劫火与凤凰木心所释放出的生机很快碰撞在一起。 接触的刹那,楚歌敏锐地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木心的生机先是瑟缩了一下,然后本能般地变得更加凝聚。 生机不再散漫扩张,而是向内收束,仿佛在构筑一层无形的壁垒。 对了,就是这种变化! 楚歌抓紧时机,立刻向炉中滴入清心玉髓液。 澄澈的玉髓雾气弥漫炉中。 这一次,它不再只是温和地包裹,而是主动渗透到了那刚刚凝聚的壁垒之中,洗涤着其中的杂质,使其更加纯粹、坚韧。 最后,是定魂幽兰。 伴随着深紫色的花瓣投入,温和的宁定之力在炉中漾开。 不再是简单地作为固定药效的框架,而是如同一张柔韧的大网,配合着生机壁垒,共同构筑起一个立体的防护结构。 整个过程中,楚歌的神识高度紧绷,如同在悬崖走丝。 他必须时刻观想着那缕火光,以其为标尺,去衡量、引导三种主药融合的每一步。 这已经远远超出灵力与火候操控的境界了,更像是对丹药意与势的塑造。 楚歌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拉满。 【丹方完成度:73℅…75℅…78℅…】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跳动! 每一次火光照耀下的药性调整,都能带来显著的进度提升。 方向对了! 但这一过程对楚歌心神的消耗,也是前所未有的巨大。 那缕观想出来的劫火虽无实质伤害,却持续灼烧着他的神识,带来隐隐的刺痛与烦躁。 不仅如此,他还必须分心二用,一边承受着焚神干扰,一边进行精微至极的炼丹操控。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 小七,这就是你每次要面临的痛苦吗……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燃烧的星辰。 再等等我…… 师父一定会救你的! 终于,炉中来到了最后的成丹阶段。 虽然依旧失败,但这一次,看上去已经颇具雏形的丹药甚至涌出了药香。 所剩的药材还够最后两次炼制。 楚歌短暂地调息了一番,将丹炉清理好。 脑海中的火光再度重燃。 火光的映照下,他不断调整着三种主药的融合比例与节奏。 【丹方完成度:82℅…85℅…88℅…】 时间就这样在无声而激烈的对抗中流逝。 这一炉所花费的时间格外长,地火也不知明灭了多少次。 窗外早已从白日转为黑夜,又透出熹微晨光。 照理说,筑基修士早已是寒暑不侵。 可长时间的高度紧绷下,楚歌身上的道袍都被汗水反复浸透、又被炉火烘干,留下了一片片的汗渍。 他的识海深处也因为持续观想劫火,和高压操控而传来一阵阵的钝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楚歌全然不顾。 他只是咬紧牙关,将全部的意志都倾注到丹炉之内,到那场以丹炉为战场、以药性为兵卒的攻防之中。 他仿佛能看见,在火光的持续煅烧下,三种主药的药力从最初的各自为政、简单堆叠,开始真正地融合在一起。 凤凰木心的生机变得内敛坚韧,清心玉髓液则专注于安抚,定魂幽兰的宁定则化为了整体的韧性。 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它们被迫团结,最终趋向于一个共同的目标。 抵御焚烧,守护神魂。 窗外天光再次大亮,缕缕晨光透过窗缝挤入了丹室。 楚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打开了眼前的丹炉。 此刻炉底凝结着的,不再是药膏或结晶体,而是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 是的,虽然表面尚不平滑、色泽略显晦暗、但却依然是一颗成型的丹丸。 这一次的炼制,成功了。 第283章 同路之人今何在 楚歌强行压下激动的心情,将那颗护神守魄丹拿到手中,仔细端详。 丹药其貌不扬,通体呈暗沉的灰褐色,但却隐隐有三色微光在其内部极其缓慢地流转。 丹药散发出的气息也不再驳杂冲突,而是混合成一种略显苦涩、却带着顽强生命力的奇异药香。 最重要的是,它成丹了。 尽管品相低劣,可能连合格都算不上,但它确确实实是一颗“丹”! 【丹方:护神守魄丹】 【品阶:地阶上品】 【炼制熟练度:31℅(初窥门径)】 【丹方完成度:94℅】 【状态:丹方主体架构已补全,可炼制成丹。】 【此丹功效特殊,炼制需辅以“九劫烬火”本源气息引导,或于特殊极阳燥热环境中进行,以促药性完全融合。】 果然,方向对了,方子就成了! 困扰自己多日的难题迎刃而解,饶是心境稳固如楚歌,此时此刻也有些忍不住想要放声庆祝一番。 虽然只是勉强成丹,虽然品相还差得远,但这条路,确确实实给他走通了! 本源劫火…… 楚歌看着掌心这枚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的丹丸,心中有些唏嘘。 如果不是彼时小七眼底掠过的那抹火光被他捕捉到,这枚护神守魄丹绝无可能如此快被炼制出来。 还真是它帮了自己和小七的忙。 可若是没有它,小七也压根不用遭这些苦、受这些罪了…… 命运这个东西,还真是喜欢开玩笑。 长时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以楚歌现在的神识强度,硬撑着观想本源劫火那么久,本身就已经到了透支的边缘。 他身体甚至都踉跄了一下,扶住一旁的桌子才站稳。 楚歌小心翼翼地将这这颗甚至有些粗劣的护神守魄丹装入玉瓶,放进储物袋中。 短时间内,他不准备继续炼制了。 剩余的药材只够炼制一次,而自己的心神消耗也到了极限,没必要硬压榨自己、糟蹋药材。 更重要的是,丹方已经完善的差不多了,时间压力也就没有那么大了。 小七离应劫还有一段时间,神识强度不够带来的隐患,也在被九窍凝神玉缓缓弥补。 这段时间里,自己一边继续优化丹方、提升炼制熟练度和成丹品质,一边帮她找寻应劫之地就是。 操之过急,只会事倍功半。 将玉瓶放进储物袋时,楚歌注意到了袋中的另一个玉瓶。 那是之前用来装生生造化的…… 对了,生生造化丹! 楚歌突然回过神来,有些懊恼地一拍脑袋。 生生造化丹的方子已经彻底完善了,自己应该赶紧去找文远师兄才对! 骆师兄的女儿,骆小雨…… 她的情况,甚至可能比小七更危急啊! 得赶紧去找骆文远…… 若是耽误了对方的事,那自己可该如何自处? 楚歌连忙看向窗外。 此时已日上三竿,骆师兄肯定起来了…… 想到那位为至亲火症奔波的父亲,楚歌便难免有些同病相怜。 在和几位徒弟知会过后,他换了一身干净道袍、勉强压下神魂深处传来的疲惫感,大步走出了院门。 护神守魄丹成、一桩事了,楚歌走在盟中的山路上,只觉得脚下生风。 虽然因为骆文远的事,他心中还是有些焦急,但相较于前几日那种巨石压顶般的紧迫,已经舒畅了不少。 晨间雾气氤氲,空气清新。 楚歌一面走着,一面在心中合计,待会儿该如何向骆师兄说明情况。 为了报答对方赠方之恩,不管他推脱与否,除了如今已经完善的丹方,这几颗成丹,说什么也得看着他喂给骆小雨。 也不知道小雨姑娘现在怎么样…… 上次见面时太过匆忙,楚歌甚至都没有见到骆文远对方身怀炎髓灼脉的女儿。 此番相见,一定要帮得上忙才好。 再次来到听竹小筑所在的这片紫竹林,楚歌的心中竟有些亲切之感。 有故人所在的地方,就不会觉得陌生了。 竹舍安静,门户紧闭。 院中那几畦药田里的植株在晨光中舒展,但似乎比上次来时更显疏于打理,杂草多了些。 楚歌眉头微颦,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上次分离时,他和骆文远便在令牌中交换了简单的通讯标记,以便联系。 楚歌站在门外定了定神,伸出手指、凌空虚划,触发了标记。 标记激活,化作一缕无形的波动,轻柔地探向竹舍内部。 一息,两息,十息…… 竹舍内寂静无声,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回应,也没有人声传来。 楚歌眉头紧皱。 是自己来的太不巧了吗,骆师兄竟然不在? 这个时辰不在,倒也算合理,或许是外出采集药材、又或者去剑堂轮值了吧?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自己这般闲云野鹤,完全不用操心盟中事务的…… 楚歌长吁一口气,干脆在院门口盘膝而坐、缓缓调息,恢复起这两日损耗的心神来。 现在已经快到午时,骆师兄哪怕有事,中午也应该会回到院中吃饭才对。 本就是自己忘了第一时间找上门来,现在等他一会儿,也是理所应当。 楚歌将玄冥真经运完两个周天,才缓缓睁开眼睛。 日头已经来到了头顶。 骆师兄还没回来吗…… 楚歌又等了片刻,再次触发通讯标记。 可波动却依旧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不安感隐隐浮上楚歌心头。 上次见面时,骆师兄分明说过,因为女儿的病,自己这些年里几乎都深居简出、杜绝了所有社交。 除了盟中必须的轮值之类,他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这听竹小筑里。 除了照顾后屋中的女儿,骆文远做的最多的事,也不过是研究药性、照顾院中药田。 即便偶尔离开,也会很快返回。 而且…… 楚歌眉头微皱,回忆起了上次见面时,对方的眼神。 那种和自己如出一辙,疲惫而执着的眼神…… 骆师兄分明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此地的,又怎会离开许久? 看院中药田这样,分明已经好几天无人打理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歌心中愈发不安,只得上前,轻轻推了推竹舍的门。 大门竟然并未从内闩住,吱呀一声便开了一条缝。 楚歌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问道:“骆师兄?骆师兄在吗?” “在下楚歌,前来拜访!” 屋内空寂,无人应答。 只有一股比上次来时更浓郁的、混合着多种药材的味道飘散出来。 楚歌心中疑虑更甚。 他迈步走进小院,来到竹舍门前,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屋内陈设依旧简单,但明显少了些人气。 那张竹榻上的被褥叠放整齐,却蒙了一层薄灰。 木架上的瓶瓶罐罐有些歪倒,似乎被人匆忙翻动过又未仔细整理。 桌上,一盏未曾清洗的茶盏静静放着,里面残余的茶水早已干涸变色。 倒像是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了。 楚歌心头一跳,连忙赶到后屋跟前,却也是门户打开,见不到半个人影。 骆小雨也不在…… 楚歌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难道骆师兄和他女儿出什么事了? 他突然想起上次分别时,骆文远曾提到的、骆小雨的病情。 按照医经记载,身怀炎髓灼脉者,十五岁就是一道坎。 而今年已经十三岁了。 难道…… 骆小雨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所以骆师兄带着她离开了正气盟,去寻求别的救治方法? 还是说……遇到了别的麻烦? 楚歌站在寂静的竹舍前,有些惘然。 山风吹过紫竹林,沙沙作响,又添了几分清冷。 楚歌只觉得怀中抱着的生生造化丹变得有些冰凉,那记录着最新丹方的玉简,也失去了意义。 成功的喜悦骤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同路人…… 失散了。 第284章 那你看看我手心呢 楚歌心下怅然,又带着几分没能及时赶到的懊恼。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两步时,身后的竹林小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 楚歌心中一动,霍然转身。 只见竹林掩映的小径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来。 正是骆文远! 只是此刻的他,与之前那个虽显疲惫、却尚有威仪的剑堂执事判若两人。 骆文远一身玄色长袍上沾满了尘土和枯叶,头发散乱、眼眶深陷,脸上是掩不住的、近乎绝望的悲戚与仓惶。 这哪里还像是一位筑基中期的修士,简直同那些逃难的灾民无异! 而他怀中,正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一件宽大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 那应该就是他的女儿骆小雨了…… “骆师兄!” 楚歌心中猛地一咯噔,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骆文远似乎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怀中女儿身上,直到楚歌走近喊他,他才猛地抬起头。 中年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待看清是楚歌后,又骤然爆发出一种复杂的光芒。 那是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期待,又混杂着一些…… 不敢报以希望的凄惶。 “楚……楚师弟?!”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 楚歌看着他怀中人事不省的骆小雨,哪还有心思细细解释。 他急道:“我当然是来找骆师兄你的……先不说这些了,小雨姑娘究竟是怎么了?” 骆文远摇头不语,抱着女儿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或许是因为急火攻心,他足下竟有些踉跄。 楚歌连忙上前扶了一把,只觉得骆文远的手臂都有些僵硬了。 对方怀里的骆小雨眉头紧皱,像是在做着一场噩梦。 隔着些距离,楚歌都能感到她身体异常的滚烫,但那张小脸却又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骆文远径直冲向后屋,小心翼翼地将女儿安置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小床上,仔细掖好被角。 楚歌紧跟进来,目光紧紧锁在骆小雨身上,直到看见她瘦弱的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才暗自松了口气。 安置好女儿后,骆文远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骆文远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难以抑制地耸动起来。 当然,他没有哭。 眼泪对于他这种人来说,还是太奢侈了。 更何况,是在并没有多熟悉的楚歌面前。 从中年人口中传出的,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屋内弥漫着的药味混杂上父女二人跋涉归来的风尘气息,凭空多出来一股苦涩。 楚歌没有贸然开口。 他走到床边,得到骆文远的允许后,才轻轻搭上骆小雨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而紊乱,时快时慢。 皮肤触感寻常,但仔细探查,又能感觉到其下经脉深处,有一股极其霸道的灼热之力在左冲右突。 这应该就是她体内的炎毒。 炎毒明显已经到达了爆发的边缘,只是被一道阴寒的力量勉强禁锢着。 两股力量就这样以骆小雨脆弱的经脉为战场,无比激烈地对抗着。 难怪她昏迷了…… 纯粹是触发了人体的自保机制。 她现在经脉中的状况,无异于成百上千根银针在反复穿梭,若是强行保持清醒,怕是能直接痛疯过去。 楚歌轻轻叹了口气。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过了好半晌,骆文远才勉强平复了情绪。 中年人放下手,露出一张憔悴得脱了形的脸。 他看向楚歌,声音沙哑:“方才失态,让楚师弟见笑了。” 他的眼眸黯淡,盛满了痛楚与疲惫:“小雨她……可能真要抗不过去了。” 楚歌在他对面蹲下,沉声问:“骆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次分别时,你不是说,小雨姑娘的状况暂时稳住了吗?” 骆文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稳住?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冰心护脉丹也好、法阵也好,都只能压制、却无法清除掉炎毒。” “说到底,不过是治标不治本,饮鸩止渴。” “压制得越狠,小雨髓脉深处积攒的炎毒反噬起来就越凶。” “几天前,她突然高烧昏迷,体内炎毒彻底失控爆发,我用了三倍剂量的冰心护脉丹,又启动了玄冰镇炁阵全力镇压,才勉强吊住她一口气,但还是迟了一步……那炎毒已经侵入了心脉。” 楚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与对方心中的绝望。 骆文远痛苦地闭上眼:“我枉为人父啊……看着小雨痛苦挣扎,却什么也做不了。” “楚师弟,为兄真的束手无策了……真的没办法了。” 哪怕只见过两面,楚歌也能感受到对方为人的那股傲气。 可作为一个父亲,无法挽救女儿的痛苦,便可将其折磨得如此颓败…… 若是小七、不,若是她们任何一个人出了事,我怕也会是这样吧? 看着他这副样子,楚歌也是心有戚戚。 “那……” 楚歌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会从外面回来?” “盟中丹药两坊、客卿堂,我能想到的办法、能求到的人,都试遍了,没人有法子。” 骆文远无奈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我早年游历时偶然结识的一位散修传讯于我,说他知道天剑城再往南边不远,就隐居着一位号称回春手的薛真人。” “回春手?” 楚歌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这名头,怎么感觉画风不太对,倒像是武侠世界观里的那种江湖奇医…… “此人虽然也只是筑基修士,却精研医道,尤其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和火毒暗伤。” “我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带着小雨赶了过去。” “好在路途不算遥远,没多久也就到了。但哪怕如此,小雨也是时醒时昏,痛苦不堪……” 说到这里,骆文远的声音有些哽咽:“好不容易找到薛真人,经他查验后,也只能摇头。” “他说小雨的炎髓灼脉已拖了太久,炎毒与生机纠缠太深,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拔除。” “最后,他耗费了整整两日,用了数种珍稀的寒属性灵材,才以独门手法,暂时封印住了小雨心脉附近最要害处的火毒,延缓其侵蚀的速度。” “薛真人最后说……” 骆文远睁开眼,眼底是死灰般的绝望:“封印也只是权宜之计,最多只能维持半年。” “若半年之内,找不到能真正重塑根基、调和髓炎的对症之药,小雨她……绝对撑不过去。” “而能对症的,恐怕也只有传说中那味生生造化丹了。” “薛真人已是尽力,诊金和材料费亦是不菲……几乎掏空了我本就无多的积蓄。” 他再度颓然地低下头:“回来的路上,我看着小雨在怀中昏睡的样子、想着那渺茫的半年之期,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竹舍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骆小雨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楚歌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对方连连摆手,似乎只想一个人静静。 良久,骆文远才抬起头看向楚歌,眼神空洞:“对了楚师弟,这些时日里,你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那生生造化丹的残方……你可曾看出些眉目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也不敢有任何期待,甚至还有一丝自嘲。 楚师弟即便再精通丹道,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那上古残方上取得什么实质性的突破呢? 他自己苦苦钻研了三年多、寻访了那么多大师,都毫无头绪。 对方才拿到方子多久,我也实在是太着急了,竟然还…… 然而对面的楚歌却并未如他预想那般,露出凝重或无奈的神色。 恰恰相反,青年的嘴角轻轻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异常笃定的笑意。 骆文远一愣,心头莫名地生出一丝烦躁。 都什么时候了,这楚师弟怎么还……笑得出来? 莫非是自己看错了人? 他之前那份为晚辈奔波的急切,与自己同病相怜的恳切,难道都是装的? 还是说年轻人终究不够稳重,体会不到这种绝望? 他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正想开口,却见楚歌缓缓伸出了右手,摊开了掌心。 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丸。 第285章 难他天? 骆文远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望向楚歌:“这、这是?” 楚歌微笑着缓缓点头,示意他接过自己手中的丹药。 骆文远有些颤抖地拈起一颗,细细端详。 哪怕在不甚明亮的室内,丹药也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生机勃勃的色泽,宛如青玉。 他屏住呼吸轻轻揉搓了一下丹药,触感光滑无比。 定睛细看,其内隐隐有灵光流转,更有一缕极其精纯、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奇异丹香悄然弥漫,瞬间冲淡了屋内的苦涩与焦灼。 这丹香…… 这品相…… 骆文远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烦躁、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刹那,都仿佛被彻底冻住了。 骆文远钻研炎髓灼脉多年,翻阅无数古籍,对那味生生造化丹的一切描述,都早已烂熟于心。 古籍有载:“生生造化丹者,其形如青玉凝光。” “内含乙木生机、外显造化灵韵,丹香似春雨初霁,可润枯涸、续断脉,夺天地一线生机……” 眼前这丹药的色泽、灵光,都完美符合古籍中的记载! 尤其是这股让他仅仅闻一下,就觉得精神一振、甚至体内灵力都隐隐活泼几分的奇异丹香…… 也与他梦中幻想过无数次的完全一致! “这、这是……” 骆文远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楚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狂暴的希冀之光,却又夹杂着些莫名的恐惧。 没办法,他害怕啊。 这些年里不断拾起希望又不断面临绝望,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害怕此刻眼前的,又只是随时会破灭的泡影。 “楚师弟……这、这难道是……” 楚歌看着中年人瞬间迸发出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的激动和期盼,自己面上的笑容也不由得渐渐加深。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骆师兄,幸不辱命。” “生生造化丹我已炼成。且此三颗,皆是完美品相!” “轰——!” 骆文远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巨大的狂喜、无边的震撼、绝处逢生的眩晕感,种种复杂的情绪同时涌了上来,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个骄傲的男人,终究还是在楚歌面前落泪了。 骆文远伸出左手,强行按住了自己正拿着丹药的、颤抖不止的右手, 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捏坏了这颗救命的仙丹。 “真、真的?楚师弟,你……你真的……炼出生生造化丹了?还、还是完美品相?” 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每一个字都带着泣音。 “千真万确。” 楚歌微微一笑,伸手按住骆文远的肩头,话语中带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事不宜迟,骆师兄你先给小雨姑娘服下。” “此丹有造化生机,当能稳住她的根基、缓解炎毒侵蚀,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对……对!服药!小雨有救了!” 骆文远如梦初醒,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世间最脆弱的珍宝般,拈着那颗生生造化丹来到女儿床前。 那股精纯的生机之力透过指尖,不断传来,让他近乎枯竭的心神都为之一振。 看着昏迷的女儿,骆文远的声音轻柔得近乎哽咽:“小雨、小雨……楚丹师找到药了……你有救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小心地扶起骆小雨,用温水化开丹药,一点点地喂给她。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而浩荡的青碧色药流,缓缓渗入骆小雨的四肢百骸。 变化肉眼可见。 只几个呼吸,她苍白如纸的面上,就恢复了一丝血色。 骆小雨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原本微弱紊乱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稳悠长。 最明显的是,她身上那股由内而外透出的、令人不安的燥热感都在减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勃勃的生机暖意。 “小雨……小雨!” 骆文远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感受着她脉搏逐渐变得有力,体温也开始趋向正常,才渐渐从方才那种不敢置信的情绪里走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女儿的手边,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实在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此刻他终于能将这种情绪宣泄出来,心中那悬了不知多久、几乎将他压垮的巨石,才轰然落地。 楚歌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能体会到骆文远此刻的心情。 想想自己为小七四处奔波、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才完善好两个丹方时,心中情绪又何尝不是这样。 劫后余生,莫过于此! 过了好一会儿,骆文远的情绪才慢慢平复。 他仔细为女儿盖好被子,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面向楚歌,忽然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然后深深一揖到地。 “楚师弟、不,楚丹师!” “今日之恩如同再造,文远没齿难忘。还请……受骆文远一拜!”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再无之前那股颓然,满是前所未有的真挚与激动。 楚歌连忙上前扶住他:“骆师兄,大可不必如此。” “你我同病相怜,互相扶持是应该的。况且,若非你慷慨赠予残方,我也无从入手。” 骆文远起身,紧紧抓住楚歌的手臂,眼眶依旧通红:“楚丹师,大恩不言谢。” “小雨这条命是你救的,我这个人也是!” “从今往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骆师兄……实在是言重了。” 楚歌摇摇头,但见对方情绪激动,也没有强行推脱。 他扶着骆文远到外屋坐下,又倒了两杯清水:“小雨姑娘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后续调理还需费些心思。” “我观她气色,最迟今晚应该就能醒过来。” “这里还有两颗生生造化丹,每隔七日再服一颗。” “三颗之后,小雨的根基当可稳固大半,炎毒也会被压制下去。” “之后,便可以辅以温和的调理丹药慢慢调养了,会越来越好的。” 骆文远连连点头,将楚歌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看着楚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楚师弟……那残方缺漏甚多,我找遍那么多的丹道大师,不说束手无策吧,基本也都寻不到方向。” “你、你到底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不仅找齐药材,还将丹方补全、甚至炼出完美品相的?” 这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即便楚歌是公认的丹道新星,这也未免太快、太不可思议了。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楚歌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说来也不过是机缘巧合。” “补全丹方确实费了些心思,但主要是在药理推演上。” “也是恰逢其会,侥幸所得。” 骆文远虽然心中仍有惊叹,却也不再追问细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秘密,楚师弟于自己有大恩,他自然不会去穷根究底。 “对了楚师弟,这三颗丹药、以及你费心改良出的方子,我绝不能白拿。” 第286章 这阵法得学啊! 楚歌闻言一愣,随即连连摆手:“骆师兄,你赠我残方,亦是大恩。” “炼制此丹于我而言,也是修行验证,何须……” “不!” 骆文远打断他,态度自这次见面以来,第一次表现得无比强硬:“楚师弟,这绝不是一回事。” “你救了我女儿的性命。” “若不让我做些补偿,我道心有亏。” 见楚歌神情依旧,他便知道这位师弟并不在乎这些虚礼。 骆文远直接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不由分说地按在楚歌的令牌上。 “我这些年里一直在为小雨求医问药,花费确实巨大。前些天又去见了一趟薛真人,手头灵石早已见底。” “唯有盟中的贡献点还存着一些,现在小雨被你所救,愚兄留着这些也无处可用,倒不如都给你了。” 骆文远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操作着令牌间的灵力连接。 这是在强行转账? 楚歌只觉自己令牌微微一热,神识一扫,不由得有些愕然。 只见自己令牌中,贡献点的余额竟瞬间暴涨了三万二!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要知道他之前丹考三连夺魁,盟中奖励的贡献点也不过三万,这还是叶倾城有意优待的结果。 而骆文远作为一个并未身居高层的执事,能攒下这么多贡献点已属不易,此刻竟毫不犹豫地都转给了自己! “骆师兄,这实在太多了……” 楚歌皱眉,拿起令牌便想转回去。 主要他如今也确实不缺贡献点,之前的奖励到现在还没花完呢。 就算回头炼制丹药需要兑换药材,大不了接两个炼丹任务,也就够了。 “不多,一点都不多!” 骆文远连忙抓着自己的令牌起身,后撤了几步:“比起小雨的命,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我告诉你楚丹师,千万别给我转回来,不然我骆某人道心不稳!” 他这副样子,让楚歌想起了前世在蓝星上,大学里出去聚餐时,总是抢着付账的那位寝室长。 大家都叫他老杨。 老杨家境不错,平日里出手很是阔绰,为人更是极重义气。 在被推举为寝室长后,每次寝室出去聚餐时,这货要么提前溜出去把账结了,要么就一定要额外自掏腰包给兄弟们加菜上酒。 每次大家提出要AA的时候,老杨都会吹胡子瞪眼道:“寝室长请兄弟们吃顿饭,还要AA?!” “钱都收回去,千万别偷偷转给我,不然我杨某人真急了!” 两人的身影就这样在楚歌的眼中重合在了一起。 楚歌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将贡献点转回骆师兄的想法。 老杨啊老杨,也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 骆文远这才收起自己的令牌,悻悻地回到楚歌跟前。 他方才看楚歌不为所动的样子,也知道对方说的应该是真心话——人确实不差贡献点。 以他骆文远的性子,救命之恩是断不能如此轻飘飘揭过的。 可如今,除了这条命和这些贡献点,自己好像也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总不能真把命给他吧? 我真给,他也不敢要啊…… 骆文远收回令牌,眉头紧锁,在狭小的竹舍内踱了两步,显得有些焦躁。 术法秘籍? 楚师弟是盟中的红人,这些东西怕是不缺。 法宝仙器? 自己一个剑修,本命飞剑之外身无长物…… 楚歌也不知道骆文远在烦什么,也不敢出声打扰,只得静静地看着他转圈圈。 要不,我还是先溜吧…… 楚歌刚想出声告辞,却见面前骆文远脚步一顿,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 中年人的眼神瞬间有些复杂。 “楚师弟,”他转过身来,看向楚歌,“贡献点你既然看不上,那……我传你一门阵法,如何?” “阵法?” 楚歌眉头轻挑。 他最近倒确实对阵法产生了一些兴趣,只是这话从对方的口中说出,难免令他有些诧异。 “不错。” 骆文远点点头,神色恢复了平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是我骆家祖传的一门辅助阵法,名为‘玄冥归藏’。” 他走到屋角,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底部,取出了一块色泽深黑、触手冰凉的阵盘,以及一枚同样材质的古朴玉简。 “此阵并非杀伐或防御之阵,其主要功效在于‘归藏’二字。” 骆文远将阵盘和玉简递到楚歌面前,解释道,“它能汇聚周遭阴寒、水行灵气,将其提纯、收敛,形成一个稳定且精纯的阴属灵力环境。” “在此阵中修炼阴寒属性功法,事半功倍;若用于镇压调和体内后天生成的阳亢、火毒,亦有奇效。” 只能对后天的奏效吗? 楚歌心中微动,怪不得对方身怀此宝,却不曾用来调和自家女儿的炎髓灼脉。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阵盘。 这阵盘非金非玉,入手便有一股精纯的凉意传来,顺着手臂蔓延而上,让他因连日炼丹而有些燥热的心神都为之一清。 显然不是凡品! “虽说丹道是百艺之首,楚师弟也切莫小看了阵法之道。” “我这些年能勉强稳住小雨的病情,除了冰心护脉丹,玄冰镇炁阵也起了大作用。” “当然,玄冰镇炁这种大路货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骆文远的声音低沉了些:“这玄冥归藏绝不是什么寻常法阵。我观楚师弟气息平和幽长,修的应该正是水行功法,此阵于你应该有所助益。” “只是此阵布设,需要特定的寒属灵材作为阵基,消耗倒是不小。” “除了阵盘,这记载阵法的玉简你也拿去,有空可以研读一番。” 楚歌摩挲着冰凉的阵盘与玉简,心中却是一动。 玄冥归藏…… 自己修炼的玄冥真经,不正是至冰至寒的功法吗? 此功修炼时,对环境中阴寒灵气的浓度和纯度要求,其实挺高的。 自己是因为有熟练度面板,所以不太受此影响。 至于璃儿,则是太过契合此功法了,所以才能有那个修行进度。 但若有此阵辅助,自己师徒两人岂不更是如虎添翼?! 还不止如此! 楚歌瞬间想到了另一层——九劫烬灵体的应劫之地中,除了极阳之地,还有极寒之地这个选项! 玄冥归藏阵既然能改变环境,那是否能人工制造出所谓的极寒之地? 就算玄冥归藏阵做不到,说不定就有别的阵法可以做到! 阵法…… 果然是个好东西! 这阵法得学啊! 更让楚歌在意的是,骆文远拿出玄冥归藏阵时,说的是“家传阵法”。 阵法之道本就极难入门,能以阵法传家立世,骆文远的出身…… 绝不简单。 这样一个出身阵法世家的人,为何会选择加入正气盟,成为一名剑修? 他这个年纪,在为骆小雨费了那么多心力的情况下,还能修到筑基中期,若是专心钻研阵法,成就未必会差。 而且从上次见面到现在,楚歌从未听骆文远提起过自己的妻子,也就是骆小雨的母亲…… 这位骆师兄身上,恐怕也藏着不少故事和秘密。 楚歌抬起头,看向骆文远。 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 但那份坦荡之下,似乎也有一丝不愿提及往事的沉寂。 楚歌没有询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选择。 骆文远没有探究他如何补全丹方,他自然也不会去触碰对方的隐秘。 “此阵甚好,于我有大用。” 楚歌郑重地将阵盘和玉简收起,对着骆文远认真拱手,“多谢骆师兄厚赠。” 见楚歌收下,骆文远明显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楚师弟能用得上就好。” “你我之间,就不必言谢了。日后但有需要我骆文远出力的地方,无论是炼丹护法、还是剑术切磋,尽管开口。” “一定。” 楚歌点了点头,为这份情谊。 他想着骆文远这些年来走南闯北、为女求医,见识应该颇广,便顺势问道:“对了骆师兄,你这些年四处奔波,可曾听说过……一些比较特殊的极地?” “极地?” 骆文远愣了一下。 “嗯,就是那种环境极端,要么酷寒无比、要么灼热异常,总之……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久居之地。” 楚歌斟酌着词句:“我那位徒弟的情况有些特殊,后续治疗可能需要借助这类极端环境的力量。” 骆文远闻言了然,显然是想到了自己女儿的情况。 对于此类需求,他非常理解。 骆文远皱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竹舍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骆小雨平稳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骆文远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看向楚歌,眼神有些复杂。 “楚师弟,”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极阳燥热到足以辅助修炼或治病的绝地,我这些年确实未曾听闻。” “不过……” 骆文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极寒之地,北境中倒确实有一个。只是那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形容。 楚歌眉头一跳,抬眼望去。 只见骆文远张开口,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断龙崖。” 第287章 会越来越好的 断龙崖这三个字一出口,竹舍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楚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心中却是猛地一震。 断龙崖…… 竟然是这个名字! 这不就是叶倾城梦中出现的那位异僧迦摩所提到的渡劫之地? “断龙崖……” 楚歌低声重复了一遍,看向骆文远:“骆师兄是如何得知此地的?” “莫非你曾经……去过?” 楚歌试探着问。 骆文远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哪有那本事。” “此地凶名在外,但具体位置极为隐秘,且被天然形成的迷阵和寒煞遮蔽,等闲难以寻到。” “我是早年间从我父亲留下的一份笔记中,看到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那笔记中提及,我骆家先祖曾因故深入北境,偶然发现了断龙崖的入口,并记录下了大致方位和外围的一些特征。” “但先祖也明确警告,此地必然是极寒之地,且空间错乱。若非修为通天、或身怀特殊至宝,可御寒风、镇虚空,否则绝不可擅入。” 骆家先祖发现过断龙崖的入口? 楚歌闻言,心中一凛。 哪怕是他结合万舆奇闻录与九幽劫中的记载,也只知道断龙崖灵气狂暴、空间不稳。 而骆家先祖,却能断定断龙崖还是一处极寒之地…… 阵法世家的传承果然不俗。 “那、那份笔记……” 楚歌恳求地看向骆文远。 骆文远明白他的意思,略带着歉意摇头道:“笔记早已残缺不全,关于断龙崖内部更是语焉不详。” “而且,那是我父亲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继续说。 楚歌立刻道:“骆师兄不必为难。有此线索已是难得,具体是否前往、如何前往,我自会斟酌。” 骆文远示意他稍等,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前。 片刻过后,他成功将一段信息烙印其中,递给楚歌:“这是当年家父笔记中,所有关于断龙崖的记载。” “骆师兄!” 楚歌喜出望外地抬头,却见对方缓缓摇头道:“但他也说了,断龙崖被天然形成的迷阵和上古以来的煞气遮蔽,入口位置并非固定,时常随着地脉与寒流的变化而游移。” “这玉简中所载的方位只能作为参考,真要寻找,还得靠对灵气的具体感知。” 楚歌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确实是一幅简略的地图。 其中标注了北境西部的大片区域,其中一个点被特别标记,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描述断龙崖入口周围的地貌特征。 终年不化的冰川、扭曲的寒铁木林、以及特有的、鬼哭龙吼般的风声。 “多谢骆师兄。” 楚歌郑重地收起玉简。 不管多凶险,这总归是一条明确的线索。 小七说不得就要用上极寒之地,且这玉简中记载的东西,或许对叶盟主也有帮助…… 看着楚歌坚定的神色,骆文远忍不住劝道:“楚师弟,我知你为徒弟也是费尽了心血,但……断龙崖确实非同小可。” “你若真的要去,也务必做好万全准备。” “寒气侵体、空间乱流,或许只是最基本的。” “那里据说还有因龙魂不散,而形成的各种诡异血煞,甚至……还可能有极端环境所孕育出的妖物。” “妖物?” 楚歌眉头一跳,这地方真是越琢磨越邪门了…… 或许,真得抱着叶倾城的大腿去了。 “多谢师兄叮嘱,我明白的。” 楚歌缓缓点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确实需要好好计划,断龙崖目前也只是小七应劫之地的备选之一。 说起来,现在自己手头有了玄冥归藏阵,或许可以尝试先布设此阵,模拟一下极寒的环境? 又聊了几句骆小雨后续调养的细节,楚歌见窗外日头已开始偏西,便起身告辞。 骆文远坚持将他送到竹林小径口。 “楚师弟,大恩不言谢。小雨之事,日后若有任何需要,随时传讯于我。” 骆文远抱拳,郑重说道。 “骆师兄保重,也……照顾好小雨姑娘。” 楚歌回礼,目光扫过对方憔悴却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心中也是一阵欣慰。 骆文远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又变得认真起来:“对了楚师弟,你之前提起,为你那徒弟所寻的另一种丹药护神守魄丹,可有进展了?” 楚歌目光微闪,点了点头:“不瞒师兄,护神守魄丹的炼制思路,我也已厘清了。” “方才询问你可知晓极热之地,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骆文远连连惊叹,不住称赞楚歌的丹道天赋。 楚歌向来受不了熟人的吹捧,连忙岔开话题道:“对了,骆师兄。” “关于那玄冥归藏阵,我若研习过程中有些许心得,或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可否再来叨扰?” 其实,楚歌这话只是客套一下。 毕竟他有熟练度面板,只要能将玄冥归藏录入,研习过程中就绝不会出现瓶颈了。 不曾想骆文远闻言,脸上立马露出无比真诚的笑容:“求之不得。” “楚师弟丹道上的造诣,已令我叹服。若能在阵法上也有所交流,那是我骆某人的荣幸。” “这竹舍,随时欢迎你来。” 他这话说得十分恳切。 楚歌救了他女儿的命,如今又对他的家传阵法感兴趣,这让骆文远有种被认可的欣慰。 这些年他隐姓埋名,几乎与家族断绝往来,一身阵法所学无人可传,也无人可论,心中其实常感寂寥。 楚歌的出现所带给他的,其实远远不止对生活的希望。 “那便……先谢过骆师兄了。” 楚歌微笑拱手,转身离去。 走出紫竹林,山风拂面,带来远处百草峰特有的清新药香。 楚歌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屋舍,心中无比感慨。 今日一行,不仅了了一桩心事、救下了骆小雨,更意外获得了玄冥归藏阵和关于断龙崖的线索。 以及…… 骆文远这个人,比他初看时更复杂、也更有情义的多。 同路人并未走散,反倒在这条艰难的路上彼此扶持,或许…… 会走得更远。 楚歌摸了摸储物袋,心中稍定。 前路依旧漫漫,但手中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点。 他定了定神,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回到小院时,已是傍晚。 夕阳洒下余晖,将小院的青瓦染上一层暖金色。 红袖正在院中练剑。 楚歌定睛细看,少女挥出的剑气无比凌厉、却又收放自如,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见到楚歌回来,她收了剑势,快步迎上来。 “师父,您回来了。” 她注意到楚歌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眉宇间那股连日来的沉郁之色却消散了许多,不由得心中一松:“事情……可还顺利?” “嗯,很顺利。” 楚歌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骆师兄的女儿应该是要好起来了。” 红袖闻言,也由衷地高兴起来:“太好了,师父您真厉害!” 楚歌摆摆手,问道:“璃儿和小七呢?” “璃儿在房里打坐,小七在厨房准备晚饭呢。” “小七?准备晚饭?” 楚歌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红袖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小七那丫头今天缠了我老一会儿,非要学着做您爱吃的清蒸鲈鱼。” 楚歌闻言心头一暖。 清蒸鲈鱼是他从蓝星开始,就很喜欢吃的菜。 其实也不过在徒弟们面前提过一两次,她们就记住了…… 小七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那,我去看看她们。” 楚歌说着,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飘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小七正踮着脚,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往蒸锅里放着姜片。 她的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炼制什么灵丹妙药。 听到脚步声,小团子轻咦了一声,回过头来。 “师父!师父你回来啦!” 红发小团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嗯,回来了。” 他走过去,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又看了看一旁案板上的葱花,笑道:“你这刀工还得练练。” 小七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问:“师父,骆叔叔的女儿好了吗?” “暂时稳住了,会越来越好的。” 楚歌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会越来越好的。” 小七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说两遍。 很快便到了晚饭的点。 师徒四人围坐一桌,气氛温馨。 看着三个徒弟说说笑笑的样子,楚歌心中很是踏实。 他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时光。 第288章 老叶来了 饭后,楚歌独自回到了静室。 他并没有立刻开始研究玄冥归藏阵、抑或是那两味单方,而是先取出了那枚关于断龙崖的玉简,再次仔细查看起来。 北境极西、永冻荒原的边缘,游移的绝地…… 这地方越看越邪性啊。 叶倾城真的要去这种地方凝结元婴吗? 反正除非万不得已,他是不会选择这种地方作为小七的应劫之地的。 不过…… 如果真要去,需要准备些什么? 楚歌不由自主地展开了思考。 谋定而后动,这是他在这方天地经历诸多后,渐渐养成的性格。 修为自不必说,无论是小七本身还是自己,都需要尽快提升实力。 玄冥真经至冰至寒,在极寒环境中或许能有额外加成,若是自己到时修为更上一层楼,未必不能去断龙崖这种地方闯一闯。 除此之外,小七应劫的丹药也得尽早备好。 除了生生造化丹与护神守魄丹,如果真的要去极寒之地应劫,那就还需炼制大量抵御严寒、补充灵力、治疗寒毒侵体的丹药。 最好,再想办法搞些御寒的法宝…… 还是先尽量找其他的应劫之地,几手准备同时做着比较好。 楚歌轻轻摇了摇头,收起玉简。 他从袋中拿出了玄冥归藏阵的阵盘和玉简。 眼下最实际的,是先掌握这门阵法。 这说不定能直接提升自己和璃儿的修炼效率啊! 在时间就是生命的修界,还有什么比这更值钱? 楚歌将玉简贴在额前,神识沉入其中。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阵纹的绘制、灵材的搭配、灵力的引导、阵眼的布置、环境的影响因素…… 片刻过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 这玄冥归藏阵…… 楚歌几乎完全没有明白。 没办法,阵法之道确实是博大精深,比起丹道的君臣佐使、文武变化,又另有一番天地。 它更注重对天地间灵气运行规则的理解和利用,对布阵者的神识精度、灵力控制、空间感知也都有极高的要求。 更别说玄冥归藏本身也不是什么粗浅的阵法,想要入门谈何容易! 不过没关系…… 【玄冥归藏阵地阶中品阵法】 【阵法熟练度:7/100】 看着面板上新出现的词条,楚歌的嘴角微微上翘。 我有板哥啊! 隔行如隔山,但板哥可以带着我翻山! 借助着面板的帮助,楚歌再度沉浸其中。 不知不觉,便是一个时辰过去。 当他再度放下玉简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明悟。 【玄冥归藏阵地阶中品阵法】 【阵法熟练度:15/100】 这玄冥归藏阵的核心,归根到底在于“归藏”二字。 不是强行掠夺,而是引导汇聚、提纯蕴养。 它像是一个精密的漏斗和过滤器,将环境中散乱的阴寒灵气汇聚起来,经过阵纹的转化后形成稳定精纯的阴属灵力场。 其中奥妙,还远远不仅如此。 虽然还没有实地部署,但哪怕只是纸上谈兵,楚歌也已发觉这阵名与自己功法中“玄冥”二字的重叠,不是单纯的巧合。 太像了。 这阵纹转化阴寒灵气、化为力场的思路,与他修炼玄冥真经时,吸纳、炼化阴寒灵气的路数,何止异曲同工之妙! “此阵只要布下,我与璃儿的修炼,何止事半功倍……” 楚歌喃喃道。 他深吸一口气,才按捺住自己立刻布阵尝试的冲动。 布设此阵需要特定的寒属性灵材作为阵基,他手头暂时没有。 而且初次布阵,又没有骆文远这样的行家在旁指点,最好还是将熟练度堆高一点再尝试,以免出错,平白浪费材料。 看来除了药材,明日还得去执事堂兑换些阵法材料了。 顺便也可以打听一下,有没有关于极热、极寒之地的消息。 楚歌将阵盘和玉简小心收好,盘膝坐定,开始运转玄冥真经。 他也是好久没有专注己身的修炼了。 近日里心神消耗颇大,还是得好好调息一下。 不过话虽如此,自己的修行进度倒也不算太慢…… 总感觉筑基三层好像也没什么瓶颈。 是不是刚筑基的修士都这样,困难的还要在后面? 带着一丝可能会气死其他人的疑惑,楚歌缓缓入定。 玄冥真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带来熟悉的冰凉感,渐渐抚平了他心头纷杂的思绪。 窗外的夜色渐深,星辰浮现。 静室中,楚歌的气息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雄鸡一唱天下白。 几个大周天下来,已是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竹叶上的露水还未干透。 楚歌推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彻夜打坐调息后,连日的疲惫感终于消散了大半。 他正盘算着今日先去客卿堂兑换些材料回来,院外却突然传来了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沉稳又清脆,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楚歌心中微讶。 这个时辰来找自己的,会是谁呢? 红袖她们都还没起床呢…… 老王或者陈老,也很少来的这么早。 至于骆师兄…… 若有急事,他应该会直接传讯才对。 难道是…… 上次见面时,表现得很奇怪的凌师姐吗? 若是她的话,等会儿自己要说什么才好? 楚歌带着疑惑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着实愣了一下。 来人一身素白长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竟是正气盟盟主,叶倾城! “叶盟主?” 楚歌连忙侧身让开,“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叶倾城信步踏入小院,目光随意地扫过院内简朴却整洁的陈设,最后落在石桌旁的石凳上。 他倒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 “楚老弟……不必忙、不必忙。”见楚歌转身要去屋内取茶具,叶倾城抬手虚按了一下,声音带着特有的清朗:“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老喜欢忙来忙去。” “我不过是晨起练剑,恰好路过你这,想着有些日子未见,便顺道过来看看。” 恰好路过? 楚歌心中失笑。 倚剑峰和自己这儿隔着主峰和好几座山头,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对方堂堂一盟之主,和自己就算有几日未见,也犯不着专门来看一趟啊…… 不过他也知道这位倾城剑仙行事向来随心所欲,理由什么的,听听就好。 楚歌也就坡下驴,在对方面前的石凳上坐下:“叶盟主大驾光临,是小院的荣幸。只是寒舍简陋,若是连杯热茶都没有,未免有些怠慢了。” “无妨。” 叶倾城摆摆手,目光落在楚歌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微微颔首:“你今日气色倒是不错。” “看来近日之事,颇为顺利?” 第289章 老叶啊,老叶! 楚歌心头微动,抬头看向对方:“叶盟主说的……具体是何事?” 叶倾城消息之灵通,他早已见识过。 毕竟正气盟,是叶倾城的正气盟。 对方哪怕真的知道自己最近在忙什么,也不足为奇。 但自己最近忙的事…… 确实有点多。 所以楚歌需要询问一下,对方指的到底是什么。 “小七需要的那两味药,以及……你昨天不是去了听竹小筑吗?” 叶倾城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撑着自己的下巴,表情依旧慵懒。 叶盟主果然知道骆师兄的事…… 楚歌心下了然,缓缓回道:“托叶盟主的福,还算顺利。” “骆师兄的女儿已服下生生造化丹,暂且应该性命无忧了。” “至于护神守魄丹,方子我也研究的差不多了。” 托对方的福这句话,倒也不算是乱客套。 若非当初叶倾城力排众议、给予楚歌高阶客卿的身份和如此丰厚的奖励,他未必能那么快凑齐生生造化丹的药材,后续之事就更难说了。 “那就好。” 叶倾城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他的手指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话题一转:“说起来,楚师弟还记得断龙崖吗?” 来了。 楚歌心中那根弦微微一紧。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自然是记得的。而且昨日从骆师兄处,我又听了一遍这个名字。” “哦?骆文远竟也知道断龙崖?” 叶倾城眉梢微挑,似乎有几分意外,但随即又露出了然的神色:“是了。他为女求医、走南闯北,听说些奇闻异事也不奇怪。” 其实不是听说的…… 但楚歌并不想透露骆师兄家族的事儿,也就任叶倾城这么想了。 叶倾城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外苍翠的山峦,语气平淡,却扔出了一个让楚歌呼吸微滞的消息:“我还是准备去断龙崖。” 楚歌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对方说出来,感觉还是不同。 楚歌稳了稳心神,问道:“叶盟主,你去那里是……?” “自然是破境。” 叶倾城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要冲击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元婴关卡,而是去后山赏个景。 楚歌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说不出劝阻的话。 眼前这位是北境公认的剑道天才,是正气盟的擎天之柱,是惊才绝艳的倾城剑仙。 他在金丹巅峰停留的年月对于同辈而言,可能还不算漫长,但…… 他是叶倾城啊。 他是自踏入修行道路开始,就没有遇到过阻碍的叶倾城。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甘心停留在原地呢? 叶倾城渴求突破、渴望凝婴,就如同干渴的旅人渴望甘泉。 断龙崖虽险,但正如那异僧迦摩所说,或许反而正契合叶倾城的情况。 毕竟常规的环境中,他确实也毫无突破的迹象。 可是…… 楚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九幽劫原书中的情节。 在故事的中期、主线徐徐展开时,叶倾城这位前期的重要角色却已然销声匿迹,只留下些许传说。 是陨落了还是如何,书中语焉不详。 但结合此刻叶倾城主动提及要前往断龙崖渡劫…… 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沉甸甸地压上楚歌心头。 他总觉得,这次断龙崖之行不会那么顺利。 “楚老弟似乎……不太看好我此行?” 叶倾城收回目光,落在楚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惯常的慵懒戏谑,反而带着一丝洞若观火的意味。 楚歌一惊,连忙收敛神色:“不敢。只是那断龙崖凶名在外,连金丹真人都可能陨落其中,你偏偏要在其中渡劫……” “渡劫本就是极其危险,哪怕惊才绝艳如叶盟主……也难免让我有些担心。” “你担心我?” 叶倾城似乎觉得这话很有趣,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将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出楚歌的身影:“楚小友,你这人倒是挺有意思。” “明明自己修为不高,操心的事却不少。” 楚歌被他看得有些窘迫,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却听叶倾城又慢悠悠地开口了。 “既然你如此担心……”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那不如,楚小友陪我走一趟?” “啊?” 楚歌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向他。 叶倾城唇边的笑意加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说,既然你担心我一个人去不安全,那不如——你来帮我护法,如何?” 楚歌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 一个筑基二层的小小丹修,来帮你这位站在金丹巅峰、一人一剑镇压北境几十年,随时可能踏入元婴期的剑仙护法? 还是在断龙崖那种绝地? 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去毁灭世界呢? 老叶啊老叶,我知道你一直看得起我,但也不用这么看得起我吧?! 楚歌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干涩无比地说道:“叶、叶盟主莫要说笑了。” “我不过初入筑基,何德何能替您护法?这、这简直是……” 他“简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修为不是问题。” 叶倾城打断他,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却认真了几分:“护法一事,看的未必全是修为高低。” “有时候,眼力、心性、乃至一些……特殊的机缘反而更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楚歌脸上难以置信的神色,补充道:“断龙崖环境本就特殊,而我冲击元婴时,引动的天地灵气和自身剑意会极其狂暴,更可能引动那里沉积万年的龙魂寒煞,继而诱发一些难以预料的变化。” “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全力应对天劫和心魔时,帮我盯着周围环境的异常,必要时以特殊手段进行安抚或引导。” “特殊手段?” 楚歌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叶倾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楚师弟,你可知我为何会选择断龙崖?” 楚歌摇头。 “倒不完全是因为迦摩那种装神弄鬼的货色……” “因为那里的确也够‘乱’。” 叶倾城缓缓道:“真龙陨落,龙魂不散,与地脉寒气交织万年,形成了一片规则混乱、灵气狂暴的绝域。” “这种‘乱’,对寻常修士渡劫确实是致命的。” “但对我而言……或许可以借其力,打破一些固有的束缚。” 他说的有些晦涩,楚歌只听懂了大半,但核心意思却是了然——叶倾城认为自身正限于某种束缚中,因此需要借助断龙崖的特殊环境来渡劫。 而那种环境本身又极不稳定,极易因他的突破而产生剧变,所以才需要有人从旁监控、甚至干预。 “可是,我……” 楚歌苦笑:“我连那里具体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何谈干预?况且,以我的修为,怕是连外围的寒煞都难以抵挡。” “眼下还有一周多的时间。” 叶倾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一周多,你可以做很多准备。楚老弟,你创造过太多的奇迹了……” “如果可以的话,帮哥哥这一次吧。” 看着对方无比真挚的眼眸,楚歌心中猛地一跳。 奇迹正是因为很难,才会被称为奇迹啊…… 老叶你别捧杀我了!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叶倾城摇头继续道:“我既然开口请你,自然是认为你有这个能力,或者说……有这个潜力。” “楚小友,你炼丹的天赋固然有目共睹。但我认为,你的特别之处,还远不止于此!” “当然,此事绝不强求。” 吹了楚歌一大通后,叶倾城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种随性的调子:“断龙崖之行,对我而言是必须的。但对你来说,却要冒极大的风险。” “此行确实不是游山玩水……我若是不出大问题,自然可以保你周全。” “可突破元婴这种事,哪怕是我,也很难断定自己不会出问题。” “甚至……我也可能会身死道消。” 叶倾城露出一个极为罕见的苦笑:“楚老弟若有顾虑,直接拒绝便是,我绝不怪你。” “今日之言,你也可当作从未听过。” 他说得轻松,但楚歌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叶倾城亲自登门,郑重提出这样的请求,本身就代表了极大的信任和…… 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期待。 他为什么会如此期待自己? 自己应该拒绝吗……还是接受? 理智告诉他,绝对要拒绝对方这个无比荒谬的请求。 他只有筑基修为,徒弟们还需要他照顾,小七的丹药还没炼好,一堆事都还没个着落…… 他有一千个理由躲开这趟明显九死一生的浑水。 可是…… 他愣愣地看着叶倾城。 对方依旧懒散地坐在石凳上,嘴角含笑,云淡风轻。 仿佛刚才大家讨论的不是凶险异常的渡劫,只是明日一起去山下集市闲逛。 但楚歌却从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重。 这位向来潇洒不羁、似乎万事不萦于怀的倾城剑仙,在提及断龙崖和元婴之劫时,显然也并非全无压力。 他知道此行的凶险,也知道哪怕什么都不做,自己也能在金丹巅峰再叱咤很多年。 可他没办法不去,就像飞蛾没办法按捺住冲向火焰的冲动。 叶倾城此去若是不能顺利突破,怕是真的就…… 如果他在原书中就是因为这次断龙崖之行出的事,那么自己此刻的拒绝,是否等同于眼睁睁看着对方可能的生路断绝? 还有,叶倾城也是金丹巅峰的修士,多少有一些冥冥中的感应。 他屡次提到的特殊机缘、打破束缚…… 是否真的与自己有关? 自己对他,是否真的能有帮助? 无数念头在楚歌脑海中闪过,不断翻滚碰撞。 庭院中一时寂静,只有晨风拂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良久。 楚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头看向叶倾城。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却异常清晰:“叶盟主,此事关系重大。” “可否……容我仔细思量两日?” 第290章 你总是这样 听楚歌说要仔细思量,叶倾城非但没有丝毫失望,反而振奋起来。 以他对楚歌的了解,这样的话绝不是托词,反而体现了他的认真。 叶倾城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沉静的湖面骤然落入了星子:“好!好!” 他接连说了两个好字,嘴角扬起的弧度也是楚歌从未见过的。 仿佛楚歌没有一口回绝,对他来说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楚老弟,你能这么说,哥哥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 叶倾城伸手用力拍了拍楚歌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楚歌在原地晃了一下:“此事的确非同小可,是该好好想想,不急着答复!” 看着他这副喜形于色的样子,楚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也松了一小截。 至少,这位盟主大人是真心尊重他的意愿的。 “对了。” 楚歌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得自骆文远的古朴玉简:“叶盟主,这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他将玉简递了过去:“这是昨日骆师兄给我的,里面是他家中先人关于断龙崖的一些零星记载。” “其中入口方位或许已不准确,但关于地貌特征、寒煞特性的描述,或许能做个参考。” 叶倾城微微挑眉,接过玉简,也没多问骆文远为何会有此物,只道了声有心,便直接将玉简贴上额头。 他的神识扫过玉简内容,速度极快,不过两三息的功夫,便移开了玉简。 “果然有些意思。” 叶倾城将玉简递还给楚歌,脸上带着思索之色:“鬼哭龙吼、扭曲铁木……与我先前搜集到的只言片语倒能互相印证几分。” “放心吧,骆文远既然能入我正气盟,他的根底就绝对是干净清白的。” “至于他家里那些渊源……正气盟并不是容不得弟子秘密的地方。” 他看向楚歌,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这玉简里的东西,对我确有些帮助。骆文远的这份人情,我也记下了。” 楚歌收起玉简,摇摇头:“能帮上忙就好。”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晨光渐亮,鸟鸣声声,衬得小院愈发宁静。 “那么……” 叶倾城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袍,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潇洒不羁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眼底带着沉重期许的人从未出现过:“我便不多打扰了。楚老弟你且静心思量,无论最终决定如何,直接传讯于我便好。”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这几日我都在盟中,不会乱跑。” 说罢叶倾城转身便朝院门走去,步履轻快,似乎心情颇佳。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院门坎时,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般,硬生生顿住了。 叶倾城侧过半个身子,回头看向还站在石桌旁的楚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 古怪。 那是一种混合了促狭与同情的复杂神色。 “楚老弟啊……” 叶倾城抬起手摸了摸下巴,视线飘忽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楚老弟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接下来恐怕得有点小麻烦了。” “麻烦?” 楚歌一愣,没明白对方话语中突如其来的转折。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能有什么麻烦? “收回前言,可能是天大的麻烦。” 叶倾城连连点头,眼神往楚歌身后厢房方向飞快地瞟了一眼,脸上的古怪神色更浓了:“你自求多福吧,我先闪了!”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甚至不给楚歌追问的机会,便将身形一闪,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嗖”地窜出了院门。 叶倾城瞬间便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道白色残影。 比起他平日里的从容悠然,简直判若两人。 …… 楚歌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半晌没回过神来。 老叶这到底什么意思? 麻烦? 自求多福? 楚歌皱着眉,下意识地回头,顺着叶倾城刚才视线瞟过的方向看去——那是几个徒弟的房间,旁边便是丹室。 一切如常,安安静静。 我能有什么麻烦? 难道是丹炉里出了什么问题? 还是丹房中囤积的药材…… 心头那点被叶倾城挑起的不安迟迟没有散去。 楚歌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忽然—— 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背上。 那眼神…… 很轻。 但在此刻空寂的院子里,却又显得……有点沉甸甸的。 楚歌后背的肌肉都不由得绷紧了。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影子被晨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就在那片晃动的光斑边缘,红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那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晨光里练剑,也没有在打理药圃,只是静静地、无声无息地立在那儿,甚至半边身子还在厢房门扉的阴影里。 少女穿着那身半旧的浅青色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裙裾的布料,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楚歌有些惊讶地望去,对上了少女的眼睛。 下一刻,他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 此刻红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平日每次见他时,下意识的浅浅笑意。 那张逐渐褪去稚气、显出秀丽轮廓的脸上,只有一片近乎空白的平静。 但她的眼睛…… 平日里那双总是清澈明亮、含着信任与暖意的杏眼,此刻正睁得大大的,直直地望着楚歌。 红袖不言不语,眼眶周围却晕开了一圈触目惊心的红。 不是用力哭过之后的红肿,而是…… 仿佛极力压抑着某种剧烈情绪,生生憋出来的红。 少女的眼里盈满了水光,湿漉漉的,将那双眸子浸得犹如水洗过的黑琉璃,却也让她眼底翻涌的东西清晰地倒映出来。 震惊、不解、害怕,还有一丝楚歌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略带尖锐的痛楚。 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沉默地、执拗地瞪着楚歌。 楚歌的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他立刻明白了叶倾城口中的“麻烦”和“自求多福”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跑得那么快。 刚才他和叶倾城的对话…… 红袖肯定是听到了。 她听到了断龙崖、听到了身死道消、听到了他那个没有立刻拒绝的“考虑”。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远处隐约传来的晨钟,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又不真切。 只有红袖那沉甸甸的、带着水汽的视线,无比清晰地烙在楚歌身上。 尴尬、心虚、还有一丝失措,混杂着涌上楚歌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却发现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开了口:“红袖……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红袖没有回答。 她依旧那样看着他,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只是少女眼中的水汽似乎更浓重了些,聚集成一颗一颗,悬在睫毛尖上,颤巍巍的将落未落。 楚歌被她看得心头莫名发慌,像是一脚踩空了,足下乃至全身传来莫名的失重感。 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轻松自然:“你怎么站在这里?是准备去练早课,还是……” “师父。” 红袖忽然开口了。 少女的声音不大、音调也不高,却像是一把带着冰碴的小锤子,精准地敲碎了楚歌所有的掩饰。 她的声音是哑的,微涩而颤抖。 “你是不是……又要去做很危险、很危险的事?” 她问得很直接。 少女的目光紧紧锁着楚歌的脸,不愿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眼神里的害怕和伤痛,几乎要满溢出来。 楚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红袖,你听师父说……” 他试图解释,组织着语言。 “您总是这样。” 红袖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那里面强压的颤抖也更明显了。 她攥着裙角的手指捏得更紧,骨节分明。 “你总是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担着,把所有危险都藏在心里。” “为了小七,你可以东奔西走,欠下许多原本不用背负的人情;为了璃儿,你可以彻夜不眠地推演功法;为了我……你也费尽了心思。”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许久以来积蓄的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裂口,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奔涌: “你为我们做这些,我们心里感激,真的……很感激。” “可是师父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院子里,看着你丹房的灯整夜整夜地亮着,看着你一次次皱着眉头出去,又带着一身疲惫回来……” “我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她的眼圈更红了,蓄着的泪水终于承载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划过白皙的脸颊。 “我们也会担心啊!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我们看得懂你眼里的血丝,看得懂你强打精神的笑!我们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有多难,有多不容易……”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哽咽:“而且这一次、这一次不一样。” “叶盟主确实是好人,可连他那样厉害的人,都说可能会、可能会死的地方……师父你为什么还要考虑、为什么还要纠结?” “你为什么就不能多想想自己,多想想……我们?”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碎,以至于楚歌已经分不清句尾的是“我们”还是“我”。 第291章 少女情怀不成诗 少女的话语轻柔,却仿佛千钧重锤般砸在楚歌心口。 楚歌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红袖这个样子。 这个他一直认为最懂事、最坚韧、最不需要他操心的大徒弟,此刻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竖起了全身尖刺却又止不住发抖的小兽,将自己长久以来深埋的恐惧和不安,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用少女的眼泪和质问。 楚歌突然想起了这几天自己埋首丹房时,红袖她们担心的眼神。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承担和保护,在徒弟眼泪的冲洗下,忽然变得有些苍白,甚至…… 有些自私。 他以为把风雨挡住就够了,却忘了被护在身后的人,同样会为挡雨的人提心吊胆。 “红袖……” 楚歌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往前又走近几步,想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手抬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红袖看着他抬起又放下的手,眼中的泪水落得更急了。 她忽然往前一冲—— 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勇气。 少女一头撞进了楚歌的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楚歌的胸口,双手紧紧攥住了他两侧的衣襟。 少女整个纤细的身躯都在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 像一只被人从陷阱中救出的小鹿。 楚歌浑身一僵,那温热的泪水迅速渗透单薄的春衫,烫得他皮肤发麻,心口也跟着一阵抽紧。 他悬在半空的手犹豫了刹那后,终于缓缓落下,一只轻轻按住她单薄而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有些笨拙地落在少女柔软的发顶。 “师父……” 怀里传来红袖闷闷的、浸满泪水的嗓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脆弱,“我怕……” “我真的好怕您出事……” 此刻心中的愤懑伴随着眼泪消解了部分,她对楚歌的称呼便又变回了“您”。 “可不可以……不去断龙崖啊。”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我知道您做的一切总有自己的原因……” “可我真的控制不住啊,师父……我一想到您要去那种地方,一想到叶盟主说的那句话……” “我就、我就……”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有滚烫的泪水不断洇湿楚歌的衣襟。 楚歌闭上了眼,胸口堵得发慌。 他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红袖的背,就像那天红袖安抚做噩梦的璃儿一样。 “傻丫头……” 他叹息般的声音也带上了些许沙哑:“别怕。” “师父答应你,不会乱来,也不会……” “我绝不会丢下你们。” 怀里的身躯颤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呜咽声还在继续。 “你们从来不是我的负担,红袖。” 楚歌斟酌着词句,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而郑重:“你们是我的徒弟,是我在这个世界、这里……最亲的人。” “保护你们、看着你们平安长大,是师父心甘情愿去做的事,也是师父心里最重要的事。” “有时候,我可能太害怕你们出事了,所以就会显得……有些忘我,反倒令你们担心。” “我答应你红袖,从今往后,师父绝不会再像这些天一样忘记照顾自己、让你担心了。” 他顿了顿,将红袖从怀里稍稍拉开一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对方泪痕交错的小脸。 “至于断龙崖,师父还没有决定去不去呢。即便要去,”楚歌望向少女惶恐未消的眼睛,试图传递一些安定的力量:“我也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因为我知道,家里还有三个丫头在等我。” 红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怔怔地望着他。 师父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敷衍也没有闪烁,像一汪深潭,沉静而有力。 少女只觉得自己狂跳的心,似乎都被这眼神一点点抚平了。 但那种揪紧的担忧,依旧盘踞在心底。 “那……您能不去吗?” 红袖哑着嗓子,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楚歌沉默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叶盟主其人,实在是太特殊了……且他对我们有恩,他的请求师父不能轻率对待。” “但去与不去,如何确保安全,师父会仔细想清楚。” “我答应你,无论如何,都会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绝不会逞强,好吗?” 红袖愣愣地抬起眼来,又看了楚歌很久。 从青年紧抿的唇角,到他眼底的郑重。 她知道,这大概是师父能给出的,最慎重也最诚恳的承诺了。 少女鼻头一酸,又有些想哭,却强行忍住了。 她终究还是最懂事的林红袖。 像今天这样的情感释放,或许已经是极限了。 红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揪着师父衣襟的手。 她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去,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 “……嗯。”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楚歌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酸楚。 他再次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别哭了。眼睛肿了,一会儿让小七和璃儿看见,该笑话她们大师姐了。” 红袖瘪了瘪嘴没说话,但情绪显然平复了许多。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小院,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院子里的寂静被打破,远处传来了更多属于白日的声响。 “师父。” 红袖忽然又抬起头,眼睛依旧红红的,眼神却比刚才清亮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固执:“如果……如果您最后决定要去。请您……一定要带上我。” 楚歌眉头紧皱:“胡闹,那种地方……” “我现在是炼气后期的修士、马上就要练气八层了!” 红袖急急地打断他,语气带着罕见的执拗:“我能保护自己!” 看着徒弟眼中的坚持,楚歌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些,却依旧坚定:“红袖,你的心意师父明白。” “但正因如此,你才更要留在家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如果你跟我去了,那小七和璃儿怎么办?她们也需要人照顾,需要人保护呀。” “这个家,需要有人守着。” “你是大师姐,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能帮师父最大的忙,明白吗?” 红袖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师父的话有理有据,更是将她架在了“大师姐”的位置上,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坚持。 “……我知道了。” 半晌,她有些不甘不愿地低声应道,垂下了眸子。 总是拿大师姐的责任压我…… “乖,红袖。” 楚歌知道她心里还是不情愿,但现在也不是继续争论的时候:“快去用冷水敷敷眼睛,然后带师妹们做早课。” “师父也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一些事情。” 红袖点了点头,最后看了楚歌一眼,那眼里有残留的担忧,有未散尽的委屈,也有渐渐沉淀下来的、属于她的那份坚韧。 她转身慢慢走回了厢房,轻轻掩上了门。 楚歌独自站在晨光渐盛的院子里,许久没有动。 胸口被泪水打湿的地方,渐渐传来凉意。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红袖带着哭腔的质问和恳求,眼前是她泪流满面、脆弱又执拗的样子。 老叶啊老叶,你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这个院子里,可是有三个将自己视为山岳的少女啊。 楚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向澄澈如洗的蓝天。 断龙崖…… 这个抉择的重量,似乎比他原先预估的还要沉上几分。 第292章 一念收发放自如 自炉火最后一次熄灭后,楚歌在丹室里又枯坐了小半个时辰。 丹炉早已冷却,护神守魄丹的丹方完成度也确如他所料,在反复开炉炼制、调整细节后,稳稳地停在了100℅。 此丹的炼制熟练度也涨到了49℅,距离“登堂入室”的下一阶段,只差临门一脚。 面板上的数字清晰而确定,证明着他这些时日的钻研没有白费。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有些许欣慰。 但此刻,楚歌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数字,心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洞。 晨间的风灌进去,呼呼地响。 他长长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驱散。 应该高兴的。 为小七准备的丹药又进了一步,丹方彻底完善,这意味着后续只要药材充足,他就能稳定地炼制出合格的护神守魄丹,为小七应对那该死的劫难多添一分保障。 可为什么…… 自己好像不是很开心呢? 红袖那双蓄满泪水、带着痛楚和恐惧的眼睛,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还有少女撞进怀中时,那单薄身躯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自己衣襟上迅速洇开的湿意。 “您总是这样……” 少女带着哽咽的控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 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细微却持久的钝痛。 从来没见过红袖这副样子。 他是不是…… 真的做错了? 一味地将所有危险和责任都揽在自己肩上,自以为是在保护徒弟们,却也让她们在担忧和不安中煎熬…… 自己这样,真的对吗? 红袖说得对,她们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看得懂他的疲惫,自然感受得到他的压力。 或许以后,要好好思考怎么和徒弟们相处了…… 楚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来。 丹室里弥漫的药香闻久了,多少有些腻歪。 他推开丹室的门,走了出去。 晨光已彻底铺满小院,金灿灿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再过一个月,便是初夏了…… 楚歌看着院角那几畦平日里由红袖和璃儿打理的药草,有些出神。 叶子上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光,晃了下他的眼睛。 楚歌站在屋檐下,目光不自觉地先投向厢房。 不知道红袖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眼睛还肿不肿…… 他正有些出神,厢房的门却由内向外被轻轻推开。 从屋内走出来的是苏璃。 银发少女似乎刚结束一轮打坐,周身还萦绕着玄冥真经运转后特有的寒凉气息。 她看到楚歌站在院子里,眼睛微微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师父,早。” “早,璃儿。” 楚歌压下心绪,对她笑了笑:“我看你一早就在运功,可是修为有所进益?” 苏璃认真地点点头:“昨夜观想功法,对玄冥归流一式似有所悟,灵力运转比前几日又顺畅了些。” “哼,还不是我指点的好?” 在少女的识海深处,寒渊魔主有些不忿地开口:“谁让你拿到他跟前表现的?” 在她说话时,苏璃眼底便闪过一丝极淡的苍凉意蕴,但很快又被少女本身的清澈取代:“好好好,都是寒姐姐你的功劳,你先别出声,我回头再好好谢谢你!” 正当楚歌想要接着发问,房门又传来吱呀一声。 楚歌心头微紧,目光立刻投了过去。 红袖低着头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劲装,头发也重新梳过,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红袖快步走到院中空地,没有看楚歌,而是直接对着苏璃道:“璃儿,该做早课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只是略微有点沙哑。 眼睛…… 楚歌小心地打量了一眼,虽然仔细看还能看出些微的红肿,但比起清晨那时已是好了太多。 “好咧,师姐~” 苏璃乖巧地应了一声,便走到红袖身侧,与她隔着几步站定。 红袖主修惊鸿剑诀,剑走轻灵凌厉;苏璃同楚歌一样修习玄冥真经,无论掌法还是指诀,都偏重阴柔控制。 虽功法迥异,但一同演练早课、感受着彼此的呼吸,早已成为了两人的默契。 红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那柄叶倾城赠予的烁金剑便已出鞘半寸,寒光乍现。 她的起手,依旧是惊鸿剑诀的起手式“拂晓惊雀”。 烁金剑尖轻颤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红袖的剑招总是带着一股锐气,仿佛要将晨间的最后一丝慵懒彻底驱散。 苏璃同时也动了。 她并指如兰,缓缓在空中虚划。 随着她的动作,周遭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一丝,空气中仿佛有肉眼难辨的冰晶微粒在凝聚、流转。 楚歌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稍安。 红袖的剑招依旧精准,力道控制也恰到好处,显然并没有因情绪波动而影响修炼。 这丫头,还是那么坚韧……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再度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是小七。 小团子的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手中拎着自己那把沉重的薪炎。 她先看了看正在认真修炼的红袖和苏璃,小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随后目光转向楚歌,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询问。 楚歌对她招了招手,温声道:“小七,过来。” 小七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蹭到楚歌身边,小声叫了句:“师父。” “怎么不去修炼?” 楚歌摸了摸她的头:“上次不是已经和你说,有了九窍凝神玉后,便可以正常修炼了吗?” 小七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更小了:“我……我怕嘛。” “怕什么?” “我怕它又跑出来,我控制不住……” 小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后怕:“它现在还是个坏朋友哩”。 前几次本源劫火失控的体验,显然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楚歌蹲下身,视线与小七齐平,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小七,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你体内的那股力量,是你的一部分。它很强大,但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因为畏惧它,而不敢去运用、去掌控它。” “现在是坏朋友,未必以后不会变成好朋友。” “可是你如果一直不跟它打交道,就永远做不成好朋友啦!” 小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能因噎废食,小七。” 楚歌的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九窍凝神玉一直在温养着你的神识,你的神魂本质又有些特殊,现在应该强横了不少才对。” “来,试试吧。” 楚歌站起身,退开两步,给小七留出空间:“像之前那样,运转煌极心法,将意念集中在剑招本身。” 小七看着楚歌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薪炎,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剑柄,施展起煌极剑诀。 起初还有些生涩,动作也略显僵硬。 但很快她便沉静下来,眼神更是无比专注。 随着心法运转,一股暖流开始在她丹田处滋生,沿着特定的经脉路径缓缓流动。 与此同时,小七周身空气的温度,开始以她为中心,极其缓慢地攀升。 楚歌屏息凝神,仔细感知着。 果然,小七体内的本源劫火气息被引动了。 一丝灼热的、充满躁动意味的灵力波动开始散发出来。 但这次的波动,远比之前要驯服得多。 小七显然也感觉到了体内的变化。 她的小脸微微绷紧,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但这一次,她没有惊慌失措。 按照楚歌的嘱咐,小七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长剑划出的轨迹上。 “煌极初现——” 她轻喝一声,手中铁剑由下至上,斜斜撩起! 一道淡金色的、带着明显灼热气息的剑光,随着剑锋的轨迹骤然亮起,精准地劈开了前方的空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第293章 差点忘了(大家小年快乐!) 庭院中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小七保持着出剑的姿势,愣愣地看着那道缓缓消散的淡金色剑光。 小团子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师父,小七成功了!小七没有失控诶!” “那个坏朋友……好像已经没那么坏啦!” 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声音里充满了雀跃。 楚歌也笑了:“做得很好,小七。” “记住刚才的感觉,以后就这样慢慢来,一步步熟悉它、驾驭它。” “嗯!” 小七用力点头,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褪去,她又迫不及待地摆开架势,想要再试一次。 就在这时,旁边正闭目修行玄冥真经的苏璃,身形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 她周身的寒气似乎被小七剑光中那股独特的灼热气息干扰,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苏璃脑海中,寒渊魔主那带着一丝不耐的意念再度响起:“啧,何等令人不快的燥意……” “你若再这般温吞,怕是不用多久,就要被小七超过了。” 苏璃倒没什么感觉,只是乐呵呵地在心中回应:“小七有进步是好事呀,大家都是师姐妹,有什么好比的~” “再说我有寒姐姐你在,还用担心日后的修行吗?” “哼…” “你说的倒也没错。” 寒渊魔主对“自己”的夸奖一向很受用:“玄冥真经绝不会差过她的煌极剑诀,我也绝不会让你比她差。” “唉,所以说了不要比啦,寒姐姐你真是的……” 晨光愈发明亮,将三位少女修行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渐渐拉长。 汗水顺着她们的脸颊滑落,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明亮而专注,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楚歌背着手,站在屋檐的阴影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方才独自在丹室时,心中出现的那点空洞,被眼前这充满生命力的画面一点点填满、熨平。 那种熟悉的柔软情绪再次涌了上来,让他欣慰又踏实。 她们…… 也一直在变强啊。 也对,寒渊魔主、焚天剑尊、正道翘楚…… 自己这几个徒弟,哪怕在原本的轨迹上,又有哪个是庸碌之辈? 楚歌突然更理解了红袖的情绪。 自己确实不应该总想着事事替她们做好。 这无异于将她们圈禁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看似绝对安全,却忘了…… 她们本来就有自己的翅膀! 看着小七越来越熟练地控制着煌极剑诀,淡金色的剑光一次次亮起;看着苏璃周身寒意流转,气息越发圆融;看着红袖剑气纵横,惊鸿之姿尽显…… 楚歌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慰藉。 然而,就在他心神即将彻底放松、沉浸在眼前的温馨与满足之中时,脑海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我好像…… 忘了什么事? 一件答应了别人,却一直没空去办的事。 不对,是什么来着? 楚歌微微蹙眉,努力在近日的记忆中搜寻。 小七的丹药、南宫瑾的家传药方、奇怪的凌师姐、骆师兄的女儿、与叶倾城的断龙崖之约、红袖今早的眼泪…… 这几日纷乱的事件和情绪太多,让他一时有些理不清头绪。 不对,不是南宫瑾的事,总感觉还要紧急一些…… 楚歌目光无意识地在院子里扫过,掠过三个徒弟,掠过青石地面,掠过庭院南边那几株长势喜人的宁神花…… 等等。 南边? 城南的那对师徒! 楚歌脑海中灵光乍现,回忆起了那日青阳真人交代过自己的话。 “陆小友在讯中提及,若楚小友你得空,最好能前去一趟、帮忙周旋一二,便最好不过了。” “当然,他也知小友你必然诸事繁忙,所以只是提了这么一句,还说你没空也没关系。” 楚歌当时没听明白,现在依旧不是很明白。 他们师徒二人遇到了麻烦,需要自己前去帮忙周旋一二? 当初丹考时,陆鸣便有着筑基中期的修为。 而他那位脾气有些古怪的师父,也和自己打过照面,那时自己甚至完全看不透对方的境界…… 楚歌眉头微皱,有些疑惑。 这师徒二人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帮他们“周旋”? 他们又需要周旋什么? 而且陆鸣还说,他们师徒眼下绝无性命之忧,并不着急…… 需要自己去解围,却又不着急,这麻烦究竟麻不麻烦啊? 楚歌有些头大。 自上次告别青阳真人,听到这个消息起,又过去好几天了…… 自己现在过去,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红袖,璃儿,小七!” 三个徒弟同时停下动作,诧异地看向他。 “师父,怎么了?” 红袖收剑问道。 少女面色如常,仿佛早晨的那场尴尬从未发生过。 楚歌也不知怎么形容这件事,毕竟来的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说呢……为师有点事,可能要去城南找两个人。” “你们留在院中照常修炼,注意安全!” “城南?” 红袖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可是……和您在丹考上遇到的那位丹师有关?” 楚歌愣了一下,才想起之前在坊市买到那批从城南流落过来的丹经时,自己曾经和红袖吐槽过这师徒二人。 “是的,就是陆鸣他们……” 楚歌的目光在少女还有些微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为师此去,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看向几个徒弟:“红袖,你照看好师妹们。” “师父今天一定会回来的。” 红袖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是,师父!你……您自己小心!” “师父小心。” “师父再见!~早点回来呀!” 苏璃和小七也与楚歌告了别。 楚歌点了点头,不再耽搁。 身形一闪,他便已冲出小院,沿着山路,朝着百草门的方向飞掠而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楚歌心头的疑惑。 也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事…… 青阳真人现在开始闭关了吗? 自己连陆鸣的传讯方式都没有,若是老青阳已经开始闭关结丹,究竟要如何联系城南那两位呢? 第294章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百草门虽位于天剑城边缘,离正气盟倒并不算远。 刚过巳时,楚歌就已经赶到了。 山门前依旧是那两株标志性的千年灵松,郁郁苍葱,洒下大片荫凉。 今日也是凑巧,站在门口当值的弟子中,就有一位是楚歌上次来时见过的。 对方也是一眼认出了他,主动上前问道:“楚丹师,您又来寻青阳师叔?” 得到楚歌肯定的回复后,对方脸上带着些许歉意摇了摇头:“真是不巧,青阳师叔他……前日已正式闭了死关,尝试结丹呢。” “掌门真人严令,不得惊扰。” 果然如此…… 楚歌心中其实早有预料,但亲耳从对方口中确认,还是不免有些遗憾。 上次见面时,青阳真人特意与他提了陆鸣师徒之事,应该是上了心的。 自己当时怎么就不多问几句呢? 如今,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来者皆是客,对方倒也没有直接劝楚歌打道回府。 “楚丹师,您看要不要先进来歇歇脚,门中也会有人接待您。” “方便的话,您也可以把要找青阳师叔商量的事和我说说,我们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青衣弟子露出亲切的笑容,期待着楚歌的回答。 百草门中,会有其他与陆鸣师徒相识的人吗? 可就算有,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啊。 还是直接去城南自行摸索算了…… 楚歌正想婉拒对方的好意,怀中的执事令牌适时传来了熟悉的温热感。 是晏明发来的传讯。 在此之前,二人早就交换过传讯标记。 “楚大哥?我是晏明,我在青阳伯伯的亭子这里。” “听守山的师兄说,你到山门外了?” “是来找青阳伯伯的吗?他前日就闭死关了,不过……” “青阳伯伯闭关前留了一封书信给我,说若是楚大哥你来寻他,便将此信交给你。” “信现在就在我手上,楚大哥你稍等,我马上过来!” 楚歌心中一松,立刻回讯:“有劳晏姑娘,我确实有事。” “我就在山门外等候。” 他笑着对身旁的青衣弟子一拱手:“多谢道友费心,我想要的消息,等会儿应该就来了。” 对方反应过来刚刚应该是有人传讯,也不多言语,轻笑着走开。 不过盏茶功夫,那道熟悉的鹅黄色身影便从山门内轻盈地小跑出来。 今日的晏明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短打衣衫,袖口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光洁的额头。 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的,显是刚从药圃忙碌中抽身。 她手里赫然拿着一个朴素的深褐色信封。 “楚大哥!” 晏明跑到近前,气息微喘,笑容却一如既往的明媚:“给,青阳伯伯特意叮嘱的信。” “他说若是楚大哥你来了,就务必将此物交到你手上。” “多谢晏姑娘。” 楚歌拆开封口,里面是两页信纸和一张简图。 第一页是青阳真人的亲笔,字迹略显仓促,但仍足够清晰: “楚小友:我提笔时已是闭关在即,咱们就长话短说。” “陆鸣昨日再度来访,言其师赤岩真人因推演一冷僻古方时,尝试了某种阵法,却陷入了某种僵持之境。” “眼下阵法失控,导致其人气息与丹炉相连,丹炉又与地火相勾连,三者之间形成了某种怪异的平衡。” “赤岩真人动弹不得,亦无法自行切断火源。” “他毕竟是同我一样、随时可以冲击金丹的境界,短时间内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时日一长,灵力枯竭,恐生变故。” “陆鸣近日里一直在四处求援,然此事蹊跷,涉及丹道、阵法、控火,寻常修士都只能束手无策。” “赤岩真人传念于陆鸣,此事不急于一时,但必须寻一精通药性火候、心思灵动且可信之人徐徐图之,才可能破局。” “陆鸣之所以想到小友,盖因丹考时见楚小友你改良古方之能、操纵地火之妙,故委托我转达于你。” “老道思来,小友也应是最宜人选。” “附图乃陆鸣所绘,为二人所在的具体方位。此事虽不甚险,却颇为棘手。小友若愿前往,需足够耐心,亦可邀可靠同道辅助,其人最好精通阵法。” “老道手书潦草,还请勿怪。” 第二页,则是一张画得颇为用心的草图,详细标注了城南一处名叫柳叶巷的地方,以及一处用朱砂淡淡圈出的、似乎是院门的位置。 这应该就是陆鸣师徒二人近日所在之处了。 看完信件,楚歌有些无语地回忆起那个被自己用五百五十灵石捡了大漏的老头儿。 没想到对方看上去有些缺心眼,却是一位丹道真人。 更没想到,对方能给自己玩成这样。 炼个丹能给自己锁上,你这古法炼丹…… 保真吗? 难怪陆鸣会说不急,但需要帮忙周旋。 这确实需要好好周旋周旋,什么事啊这…… “楚大哥,事情很麻烦吗?” 晏明见楚歌看完信后一直若有所思,不由关切地问道。 “不算什么特别凶险的事,但确实有些特殊。” 楚歌将信纸折好收回,扬了扬手中的草图:“是一位前辈在炼丹时出了点状况,把自己……和丹炉困在了一起,需要人帮忙解套。” “解决起来可能有点棘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 “哦,原来是这样~!” 晏明恍然,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以楚大哥的本事,肯定没问题的!对了……” 少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很自然地说道,“楚大哥你接下来是直接去城南吗?我也正好要回府了,咱俩反正顺路,一起走一段吧?” “我还能给你指指路,柳叶巷那边岔路多,容易绕晕。” 又来了。 楚歌看着晏明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对方刚刚帮了忙,此刻确实也是一番好意。 而且…… 经过早晨红袖那一出,他此刻面对晏明这种程度的活泼,似乎也多了点免疫力。 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立刻感到无措。 “……也好,那就麻烦晏姑娘了。” 楚歌点点头。 “不麻烦!” 晏明笑容更盛,脚步轻快地走到楚歌身侧半步的位置,“那咱们走吧,楚大哥。” 两人于是并肩离开了百草门的山荫,步入天剑城熙攘的街道。 楚歌刻意保持着一个礼貌而不显疏远的距离,步伐不疾不徐。 晏明则似乎心情很好,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楚大哥,你最近是不是没那么忙了?感觉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上一些了。” 晏明侧着头,目光在楚歌脸上打量。 “还好,一些琐事了了,心中自然没那么紧迫了。” 楚歌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心不在焉地应着。 他在回想青阳真人信中所描述的、赤岩真人诡异的僵持状态。 可能和阵法有关吗…… “楚大哥,你除了在忙小七妹妹的事,是不是还在操心……断龙崖那边?” 晏明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 楚歌脚步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 断龙崖之事,晏明知道并不奇怪。 叶倾城和晏无疆私交不差,完全有可能提过。 “其实我还没来得及操心叶盟主的事……” 楚歌眉头微颦,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晏明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话锋一转道:“青阳伯伯闭关前还念叨,说楚大哥你那个关于虚实则变的感悟对他触动很大,这次闭关多了不少把握呢。” “青阳前辈厚积薄发,突破应该是水到渠成。” 楚歌客套了一句,心思又飘回到赤岩真人的困境上。 控火失衡,与地火勾连…… 已经到了这种情况,就需要对火脉有着极深的理解,才能维持住僵局而不崩溃了。 这位赤岩真人,在控火上的造诣真是非同一般…… 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想要玩些花活,甚至将自己逼到了这般窘迫的地步…… 那句话怎么说的?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第295章 妹妹竟是我自己 楚歌和晏明一路同行,穿过几条繁华的主街,拐入相对清净的住宅区巷道。 晏明确实对这一块的道路极熟,几乎不用思索,便如臂使指地引着楚歌在蛛网般的小巷中穿行,省去了不少辨认方向的功夫。 期间她的话匣子也一直没停,从百草门最近收了一批稀有的寒性草药,到城主府新请了一位擅长江南点心的厨子,话题轻快而跳跃。 楚歌大多数时候只是简短应和,偶尔问一句“接下来往哪走”。 直到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晏明突然停下了脚步。 少女指着右边一条更显僻静、墙面斑驳的老巷说:“从这儿进去,走到头再左转,差不多就是柳叶巷了。” 她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楚大哥,你既然拿到地址了,是准备现在直接去找陆鸣他们吗?” 楚歌停下脚步,望着那条幽深的巷子沉吟了片刻:“还是不能直接去。” “青阳前辈信中提醒,最好邀一可靠道友同行。” “虽然暂无危险,但毕竟涉及阵法与地火,我一人前去,若解法不当,恐生枝节。” “那楚大哥是打算回正气盟搬救兵?” 晏明眨了眨眼:“你是要找王管事,还是陈老前辈?” 王平崖因为丹考时立下的功劳,刚刚晋升了执事。 这事就连楚歌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他不禁感叹一声对方的消息之灵通。 “他们各有职司,未必得空。且要解决此事,丹道层面上,或许不需要再找人了……” 倒也不是楚歌托大。 王平崖和陈松二人确实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丹师,在丹道上必然有胜过自己之处。 但……若是具体到对火候的把控,神识几乎同阶无敌、又有着【火候感知】天赋的他,确实不需要再找帮手了。 “我需要找一个境界高些的压阵。若是出现了灵气暴动之类的情况,好帮忙压制一二。” 楚歌顿了顿,脑海中几乎是惯性一般浮现出那个清冷果决的身影:“我可能会先回盟中,问问凌师姐是否有暇同行。” “凌姐姐?” 晏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探询:“是因为凌姐姐修为高深,剑术超群吗?” “这是自然。” 楚歌坦然点头:“凌师姐实力强横,现在更已经是金丹真人。” “若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有她在旁,想来都足以应对了。” “而且她行事沉稳、经验丰富,多少能弥补我之不足。” “哦……” 晏明轻轻应了一声,脚步渐渐放缓。 少女转过头,目光落在青年线条清晰的侧脸上。 她纠结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楚大哥去找凌姐姐……就只是因为,她实力强、经验多吗?” 这个问题让楚歌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了晏明那双清澈的眼眸。 此刻少女的眸子里,映着些他看不懂的微光。 楚歌思索了一番,觉得晏明这问题有些古怪,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当然不止。更因为……凌师姐是足以信赖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 一次又一次的并肩、一次又一次的照拂,凌英的可靠早已无需多言。 毕竟凌执事的恩情,! “足以信赖的人……” 晏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边慢慢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转回头目视着前方幽深的巷口,声音轻的仿佛自言自语:“楚大哥,你若是真要去找凌姐姐说这事……” “或许只说这半句,会比较好哦。” “嗯?” 楚歌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晏明的笑意更深了些:“楚大哥你想嘛,如果你去找人帮忙,一开口就是‘因为你厉害、有经验,所以找你’,和‘因为你是值得信赖的人,所以找你’,听在对方耳朵里……会不会有点不一样?” 凌姐姐,大家公平竞争,可别说我没帮你哦~ 被她这么一点,楚歌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 他仔细琢磨起晏明的话。 “厉害、有经验”听起来像是对伙伴能力的客观评价,说白了,有点像把对方当工具人…… 而“值得信赖的人”…… 确实好听多了。 他忽然想起了上次在自家院门口,凌师姐那突如其来的愤懑,和那句带着颤音的质问。 “反正我也不会在意,所以你就不操心了吗?” 凌师姐生气,好像完全不是因为表面的礼数问题啊! 自己那句和凌师姐之间不拘虚礼,反而显得像是完全不在意对方感受一般…… 以凌师姐那般骄傲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在乎小冰心丹那种东西的。 她在乎的,是礼物背后的“心意”! 自己疏忽了礼数,又总是习惯性地依赖她,这岂不是像极了理所当然的利用? 完全没有一点情感上的回馈……我真不是人啊! 想通其中关窍以后,楚歌恨不得毙了当时的自己。 他本就不擅长处理细腻复杂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凌英这样心思难测又对他有恩有义的女子。 若这次去请人帮忙又踩中雷区,能不把人再惹恼就谢天谢地了。 可是…… 陆鸣师徒那边虽然不急,但总归是个需要解决的麻烦。 多个人帮忙,尤其像凌英这样既可靠又能打的,肯定更稳妥。 最关键的…… 他也希望能修复和凌师姐之间的关系。 纠结之下,楚歌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明显的苦恼和尴尬,看向身旁似乎对人情世故颇为通透的少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大师救我! “晏姑娘……”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楚歌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你、你好像比较懂这些。我上次好像确实惹凌师姐不高兴了,具体是这样的……” 他将上次院门口与凌英那番尴尬的对话,大致向晏明叙述了一遍。 说完,他带着点希冀看向晏明。 “楚大哥,你上次……就是这么跟凌姐姐说的?!” 晏明听完,那双漂亮的杏眼瞬间睁得老大,小嘴也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混杂着惊讶和一丝哭笑不得。 惊的是—— 凌英竟然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了?! 那带着委屈的质问,哪里像那个高傲的秋水剑仙啊,分明就是一个坠入爱河的女孩子嘛! 她已经能在楚歌面前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了! 凌姐姐啊凌姐姐,你不应该是高冷挂的吗?怎么也玩起主动进攻了?! 早知道我不帮你了! 这让少女心中的恋爱警铃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 而令她哭笑不得的是—— 楚大哥这个木头! 人家姑娘的话都递到嘴边了,他居然还能用不拘虚礼这种话堵回去! 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楚大哥也是的,在面对凌英时,情商简直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到底是怎么平安长到这么大的…… 然而,这些纷乱的情绪在少女心中迅速翻腾过后,最终沉淀下来的,却是一股莫名的愤懑。 不对,楚大哥不止在面对凌英的时候情商低! 他现在情商就很低啊! 他竟然跑来问我,该怎么去哄另一个明显对他有意思的女孩子?! 这足以说明,在他心里根本没把我当成一个需要避讳的对象啊! 我还不如凌英呢,完全只是个妹妹! 晏明回过神来,一双美目盯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求教的青年,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楚歌被晏明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更加茫然了:“晏姑娘,你怎么了?是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看着楚歌那副无辜的样子,晏明心里的那股气忽然就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荒诞。 为什么大家喜欢上的,偏偏是这么一个呆子呢…… 想到这里,晏明又是好气,又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撇了撇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没什么,这个问题我回答不来。” “楚大哥你自己想去吧,我要回家了!” 本姑娘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一直帮情敌送助攻啊,真是的! 说完她脚步加快,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晏姑娘、晏……” 楚歌站在原地,看着晏明突然气鼓鼓离开的背影,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 这又是怎么了? 自己不就是请教了一下对方,该如何更妥当地请凌师姐帮忙吗? 怎么晏姑娘也生气了? 最近这一个两个的,都什么情况啊…… 望着消失在巷口的鹅黄身影,楚歌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比连续解析三个丹方还要耗费心神。 女人心海底针,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算了,先不想这些了。 当务之急,是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是直接去柳叶巷探探情况,还是先回正气盟,看看能不能请动可能还在生闷气的凌师姐?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手中草图标注的方位,又望了望正气盟所在的方向,一时有些踌躇。 第296章 真诚才是必杀技 站在岔路口,楚歌望着晏明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想。 他再次展开手中的草图,确认了一下。 从这里到陆鸣师徒所在的院子,大概还需要一炷香不到的功夫。 是直接去探探情况,还是…… 先回趟正气盟? 楚歌犹豫了一下。 青阳真人信中虽然说情况不甚危险,但能多个人帮忙,总归更稳妥。 尤其是此事涉及阵法与地火,若能有凌英这般修为高深、见多识广的帮手在侧,万一真有什么突发变故,也好应对。 只是…… 想起上次自家院门口那番尴尬的场面,楚歌就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我现在…… 到底要怎样面对凌师姐呢? 他收起草图,最终还是决定先回一趟正气盟。 无论如何,总要面对的。 总不能一辈子不和师姐说话了吧? 就算她还在生气,至少……也该为上次的事道个歉。 打定主意,楚歌不再耽搁,朝着倚剑峰方向飞奔而去。 回到正气盟时,已近午时。 此时山间薄雾刚刚散尽,阳光正好。 楚歌没有直接回自家小院,而是脚步一转,朝着凌英所在的秋水居走去。 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着赤岩真人那诡异的僵局,一会儿又琢磨着该怎么跟凌英开口。 他甚至动过念头,要不要先去找红袖问问——这丫头在自己几个徒弟中最为成熟,心思尤其细腻,或许能整明白晏姑娘和凌师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很快,楚歌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红袖今天早上才刚哭过一场,现在情绪未必就很稳定。 自己找晏姑娘问凌师姐的事,就把前者弄生气了。 要是现在跑去问红袖,“为什么晏姑娘和凌师姐好像都在生我的气”,那丫头又会怎么想? 八成,会觉得自己这个师父不关心她,只关心外面的人吧? 大概率还会勾起早晨的情绪,让她更难过…… 楚歌虽然有些迟钝,但基本的同理心还是有的。 他隐约觉得,红袖晨间的那场爆发,背后积压的情绪恐怕比他看到的还要深。 这种时候,还是别去刺激她了。 很多年以后,当楚歌回忆起今天这个决定时,依然会不禁感慨。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在人际关系上绝妙的选择之一。 虽然已经去过不少次,但凌英所居住的小院叫秋水居,还是楚歌上次从叶倾城那儿听来的。 秋水居的院墙不高,上面爬满了绿藤,显得雅致而宁静。 楚歌刚走到院门外,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极有韵律的破空之声。 他没有直接敲门,而是站在门外,透过虚掩的院门缝隙朝里望去。 院中空地上,凌英正在练剑。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束腰练功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因动作而飘散在颊边。 手中那柄薄如秋水的长剑,正随着她身形的腾挪转折,划出一道道清冷而流畅的弧光。 凌英没有动用灵力,也没有倾泻剑意,只是演练着最基础的招式。 但即便如此,随着她每一剑刺出,空气中都隐隐传来细微的嗡鸣。 那是剑锋高速切割空气时,自然产生的震动。 更让楚歌感到压力的是凌英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气息。 这是金丹真人的气息。 “真人者,体洞虚无,与道合真,同於自然,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通。” 一旦凝出金丹、成就真人,就意味着真真正正有了属于自己的“道”,有了结出自己道果的希望。 到了这个地步,对周围环境的影响便是不可忽视的了。 即便凌英在注意到楚歌到来后已经刻意收敛,也稀释不了太多那种生命层次跃迁后带来的、源自神魂与肉身的天然威压。 他站在门外,竟也感到呼吸微微一窒,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凝了几分。 至于像叶倾城那样,明明是金丹巅峰,却能无比精密地控制自身的威能、毫不外显,那又是另一个境界了。 楚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本能般的敬畏,抬手在院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叩、叩。” 院内的剑势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敲门声。 凌英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剑,身形如鹤舞,剑光似流水。 楚歌等了几息,见里面没有回应,只能硬着头皮又叩了三下:“凌师姐是我,楚歌。” 剑光骤停。 凌英收剑而立,转身看向院门方向。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欢迎,甚至…… 连平日那点惯常的清冷笑意都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隔着门缝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像秋日无波的深潭。 “进来吧。” 凌英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歌推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院门带上。 他走到凌英身前几步处停下,拱手行礼:“打扰师姐练剑了。” “有事?” 凌英将长剑归鞘,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动作从容,却透着一股明显的疏远。 楚歌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开场白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开门见山:“是,有件事想请教师姐,也想……请师姐帮忙。” “哦?” 凌英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女修的嘴角似乎勾了勾,但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暖意:“楚丹师如今名声在外,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呢?” 好家伙,这话里的刺…… 楚歌心里苦笑,知道上次的梁子还没过去。 他硬着头皮道:“此事……确实需要师姐援手。” “城南有位炼丹前辈,名唤赤岩真人——他的徒弟师姐或许有印象,就是当时在地阶丹考时表现极为突出的陆鸣。” “赤岩真人在结合一种阵法推演古方时,出了些岔子。眼下他自身与丹炉、地火形成了某种僵持平衡,动弹不得。” “其徒陆鸣四处求援,青阳真人闭关前将此事托付于我。” “我想着……此事涉及阵法与地火,恐有灵气暴动之类的变故。” “若能得师姐这般修为高深、经验丰富的道友同行压阵,会稳妥许多。” 凌英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立马饮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杯壁。 当初楚歌筑基时,她在院中默默替其护法,彼时杯中茶水的温度,应该也和现在差不多吧…… “赤岩真人……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他算是天剑城那一辈丹修里的异类了,于控火和阵法上有些偏门的研究,脾气也古怪的很。” “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倒也不稀奇。” 凌英顿了顿,抬眼看向楚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所以你来找我,只是因为我‘修为高深’、‘经验丰富’,能帮你压阵吗?” 这话问得…… 楚歌心头一跳,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踩进同一个坑里了。 他想起晏明那句“或许只说后半句会比较好”,若有所悟。 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楚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凌英的眼睛。 对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他似乎能从那平静之下,看到一丝极淡的、被掩藏得很好的期待…… 或审视。 “是,但也不全是。” 楚歌的声音很坚定,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坦诚:“我请师姐同行,确实因为师姐修为高深、经验丰富,有师姐在,我心里才会踏实。”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凌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顿,而是继续说道:“但更重要的原因是——” 楚歌的语气加重,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因为凌师姐你,一直都是正气盟中我最信赖的人。” 话音落定,院中陷入片刻的寂静。 风吹过竹林的沙沙,远处隐约的鸟鸣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放大了。 凌英摩挲着杯壁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平静,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双向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很快消散,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第297章 我帮不了你 凌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楚歌。 女修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似乎在判断青年的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迫于情势的补救。 楚歌也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坦然地回望着她。 他知道这时候的任何一丝闪躲,都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良久,凌英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不得不说金丹真人的气息就是澎湃,分明再过一个月就是初夏了,她吐出的这口气依然在空气中化作了一小团白雾。 凌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中的陶杯,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依旧带着些疏离:“最值得信赖的人?楚师弟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楚歌:“那上次呢?送别人小冰心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给我这个最值得信赖的人捎上一份?” “我们之间不拘虚礼,所以就不用费心了,是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 听到这番话,楚歌心中反而一定。 凌英肯把话挑明,就说明她虽然生气,但还是想和自己沟通的。 最怕的就是那种什么都不说,只是冷着脸让你猜的人。 更何况…… 他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方对自己的称呼已经从充满距离感的“楚丹师”变回了“楚师弟”。 楚歌上前半步,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愧疚。 “凌师姐,上次的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做得不对。” 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我给柳首席丹药,确有感谢她提供药材之意,也是初次拜访的礼数。” “但我之后细细思量,惊觉我确实错了……我不该一直忽略师姐你的感受。” 他抬起头,看着凌英:“不拘虚礼不是借口,更不是我疏忽的理由。” “师姐对我的照拂和帮助,远非柳首席、亦非这盟中任何人能比。” “我……我只是习惯了依赖师姐,习惯了师姐总会在需要时出现。” “可我却忘了,即便是最亲近、最信赖的人,也需要被重视、需要得到回馈。” 这些话,有些是楚歌之前就想通的,有些是方才一路上反复琢磨的。 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虽然略显笨拙,却字字发自肺腑。 “自棚户区初见开始,师姐便一直照拂着我们几人。我能带着红袖她们来到正气盟中,也多亏了你的引荐。” “来到盟中后,大大小小的照顾更是数不过来……” “若只是看在同乡的情面上,是绝对不用做到这样的。” “我不该把师姐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 楚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责:“师姐你生气是应该的。” “是我错了。” 凌英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握着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楚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师姐你现在已是金丹真人,日后也许能用上我的地方就更少了。” “但……不管怎样,师姐对我的好、对我的帮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认真,甚至近乎执拗:“日后若有机会,哪怕赴汤蹈火,我也会努力报答你的。” “赴汤蹈火?” 凌英终于再次开口。 女修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但很快被她压下。 凌英摇了摇头,唇角的弧度虽浅,却带上了一丝久违的真实温度:“倒也不至于说到这种地步。” “我帮你,本就没图过什么报答。” 她放下手中的陶杯,站起身来,走到楚歌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 楚歌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睫毛下,那双清冷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 “我只是……” 凌英的声音轻了下去,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不希望你总觉得,我的帮助是理所当然的。也不希望……你只把我当成一个‘好用’的师姐。” 这句话,几乎已经是她此刻所能表达的、最接近内心真实想法的限度了。 楚歌心头一震,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 “以后绝不会了。” 凌英看了他几秒,忽然别开脸,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里终于没了之前的冰冷,反而带上了一点…… 别扭? “知道就好。” 她转过身,背对着楚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仔细听来,似乎柔和了不少:“所以,你现在是诚心诚意请我这个信得过的来帮忙,不是觉得‘反正凌师姐厉害又闲着,不用白不用’?” “绝对不是!” 楚歌连声保证,将头摇得拨浪鼓也似:“我是真心觉得此事棘手,非师姐这般可靠之人同行不可。” “这还差不多。” 凌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转回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不过话说回来……你上次那‘不拘虚礼’的态度,我也没那么容易忘。” 楚歌心里一紧。 凌英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所以唯独这次帮你,算是你欠我的。” “记住了没?” “记住了!” 楚歌立刻应道,心头却是一松。 师姐都跟自己谈上条件了,说明这气,是真消了不少。 “至于报答……” 凌英移开目光,望向院角那片青翠的竹子,声音轻轻的,仿佛自言自语,“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说得有些模糊,楚歌没太听清,下意识问道:“师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 凌英立刻收回目光,表情恢复如常:“我说,我才不至于真的跟你较劲呢。” “一点小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真的没较劲吗? 楚歌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忍不住腹诽。 刚才那番话,明明就是在较劲嘛……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 “师姐大度。” 楚歌只能干巴巴地奉承上一句。 凌英似乎被这话逗得有些想笑,但又忍住了。 她摇了摇头,重新在石凳上坐下,这次姿态放松了许多。 “好了,说正事吧。” 她屈指敲了敲石桌:“你刚才说,赤岩真人把自己困住了,需要人去解套。” “这事具体什么情况?青阳真人还跟你说了什么?” 楚歌连忙将青阳真人信中的内容,以及陆鸣所绘草图的情况,详细向凌英说了一遍。 末了,他补充道:“依我看,此事关键在于破解那个将赤岩真人与丹炉、地火锁死的阵法平衡,又不能强行破坏导致反噬。” “我担心会出现灵气暴动之类的情况,所以想让师姐你前去帮忙压阵……” 楚歌说完,期待地看着凌英。 凌英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答应,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楚歌……”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无奈,“这件事,恐怕我没办法帮你啊。” “啊?” 楚歌一愣,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师姐你最近有事?” 凌英却摇了摇头,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不是我有事。” “而是……这件事,我实在不能出面。” 第298章 那谁来救一下啊! 迎着楚歌错愕的目光,凌英轻轻叹了口气,面上有些无奈。 “楚师弟,真不是我不想帮你。” 她看着期待落空的青年,心中竟涌上一丝歉意:“主要这事,我没法去。” “为什么?” 楚歌有些不解:“师姐你分明已成就金丹,实力比之前更强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凌英打断了他的话,抬起眼,目光有些复杂:“我成就金丹的时日,还太短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解释得更清楚:“楚师弟你可知道,筑基修士凝炼金丹成就真人,意味着什么?” 楚歌想了想,试探性地问道:“意味着灵力质变、寿元大增,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与操控也远胜从前?” 这些自然都是从九幽劫原作和那些典籍中看来的。 “这些都没错。” 凌英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金丹,是修士自身‘道’的雏形,是修行路上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果’。”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那片青竹旁,伸手轻轻拂过一根竹子的叶片。 “我的道源于惊鸿剑诀,源于手中的秋水剑,更源于这些年除魔卫道的经历,也源于……” 她看了一眼楚歌,没有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将话锋一转:“总之我这颗金丹初成,其中蕴含的剑意、杀伐之气、还有我自身的意志,都还处于一种……蓬勃而外放的状态。” 凌英转过身,看向楚歌:“你方才在院门外时,应该感觉到了吧?” “即便我刻意收敛,你依然会觉得呼吸凝滞,周身空气沉凝。” 楚歌点了点头。 那种无形的压力,确实仿若本能一般,完全无法忽略…… 等等,所以说师姐你刚才分明就是知道我来了,故意不理我的吧!? “这便是金丹真人的道果雏形对周遭环境的天然影响。” 凌英自然不知道楚歌正在心里嘀咕,只是走回石桌旁坐下:“我如今还做不到如我师父或叶盟主那般,将自身气息与威压完全收束自如,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她看向楚歌,眼神变得严肃:“你说赤岩真人在阵法影响下陷入僵局,自身与丹炉、地火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虽然动弹不得,但暂无性命之忧,对吧?” “是。” 楚歌点头。 “那你想过没有……” 凌英缓缓道:“如此脆弱的环境,一位刚刚成就金丹、气息与威压还在外放的真人闯入其中,会引发什么后果?” 楚歌愣住了。 他顺着凌英的话往下想了想,脸色也变了。 诚如对方所言,赤岩真人的困境,本质上是一个临时的、脆弱的闭环。 而凌英现在的状态…… “甚至……都不需要我出手做什么。” 凌英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楚歌心头一凛:“只要我靠近那个环境,我周身自然散发的金丹威压、我对天地灵气的牵引与扰动……都极有可能成为打破那脆弱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着楚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担心的灵力暴乱,我不仅可能镇压不了,反而极有可能被我的气息提前引动、甚至加剧。” “可能原本赤岩真人还没什么危险,”凌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我一过去,直接给他炸死了都有可能。” 楚歌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 此界金丹,确实太超模了…… 以至于凌英刚刚突破的状态,本身就可能成为最大的变数和危险。 若不是师姐清醒,自己差点就铸成了大错! “所以,”凌英看着他一脸懊恼茫然,心下不由得一软,语气更缓和了些,“不是我不帮你。是现在这个情况,我若去了,只怕是帮倒忙,害人害己。” 楚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肩膀都耷拉了下来。 刚刚和师姐修复关系带来的些许轻松,此刻又化为了无奈。 “我明白了……多谢师姐提醒。” 他有些悻悻地道,声音里满是失落,“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凌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为不能帮忙而生的些许歉意,反而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冲淡了。 其实说到底,这压根不是他的事吧…… 可这家伙还是会这么失落。 从认识楚歌开始,他似乎就总是在为别人的事情操心…… 自己结丹出关时,他的眼神里也满是关切。 这个人虽然有时候笨得可以,但……并不讨厌。 或许自己正是因为他这种性格,才…… “你也别太沮丧。” 凌英难得主动宽慰了一句,“此事既然不急在一时,你便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说白了,这种阵仗不一定非得找金丹修士啊,筑基期的不也行吗?” “只要足够可靠,能帮上忙的,就行了。” 楚歌点了点头,但脑子里一时还是乱糟糟的。 除了凌师姐,还能找谁帮忙呢? 汪廉?老王?陈老? ……似乎都不太合适。 “对了,”凌英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红袖那丫头,最近修行惊鸿剑诀可还顺利?” “以她的天资,筑基真的要不了多久。” “小姑娘全心信赖你,你这个当师父的,得替人家筑基的功法上点心。” “我上次说过了,红袖现在已是正儿八经的盟中弟子,你可以去帮她兑换筑基期的惊鸿剑诀了,又或者让她早些去剑堂旁听,都行。” 话题的忽然转换让楚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凌英这是在用闲聊缓和气氛。 她也是真的关心红袖。 他连忙收敛心神,回道:“劳师姐挂心,这事我绝不会忘的。” 虽然自己有面板,可以推演出红袖后续所需的功法,但人在正气盟中,明面上还是需要一个交代的。 是时候去兑换一下筑基期的惊鸿剑诀了。 这都是小开销,毕竟惊鸿剑诀虽然品质不错,但在正气盟中的普及度算是相当之高了,想来也要不了多少贡献点。 可小七那边…… 筑基期的煌极剑诀究竟要多少点数,楚歌连想都不敢想。 要知道,当初炼气期的煌极剑诀都要三万五千点啊! 嘶,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凌英点了点头:“你让红袖好生修炼,若有不明之处,也可来问我。” “惊鸿剑诀虽然在这正气盟中不罕见,却也绝不是什么寻常货色。真能领悟到其中真意,也足以走出自己的道路了。” “是,我一定转告她。” 楚歌深知对方一片好心,连忙应道。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楚歌告辞离开了秋水居。 走出院门,午时的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楚歌心头的烦闷。 先前以为最合适的帮手,结果竟是最不合适的。 其实本来也没啥,大不了就一个人去呗,就算不成,也未必会怎么样。 可不知为何,楚歌心中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就仿佛如果没有合适的同道压阵,此行必败一般。 这感觉越来越强烈,甚至和之前几次心血来潮时都有点像了,他实在是不敢忽视。 楚歌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回走,不知不觉间,已回到了自家小院门口。 还未进门,便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饭菜香气。 原来已是中午饭点了。 推门进去,只见院中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红袖正端着最后一碟菜从厨房走出来,苏璃在摆着凳子,小七则拿着自己的小碗,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肉。 “师父回来啦!” 小七第一个看到楚歌,脆生生地喊道。 红袖和苏璃也转过头来。 红袖的目光在楚歌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出了他眉宇间的烦闷,但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师父,吃饭了。” “嗯。” 楚歌应了一声,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一时间,只有碗筷碰撞和细微的咀嚼声。 红袖做的菜愈发可口,但楚歌吃得有些没滋没味,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赤岩真人那边的事。 “师父……” 红袖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楚歌碗里,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上午出去,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第299章 骆大哥是对的 听到红袖的问话,楚歌叹了口气,无奈地放下筷子。 这事本来也没什么好瞒着徒弟们的,她们都知道。 “不太顺利。” 他摇了摇头,将去百草门遇见晏明,拿到青阳真人书信、以及后来去找凌英的前因后果,都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楚歌省略掉了自己和晏明、凌英之间那些微妙的氛围,只重点说了赤岩真人的困境和凌英不能帮忙的原因。 “……所以,凌师姐因为刚突破金丹,气息不稳、威压外放,怕干扰甚至引爆赤岩真人那边脆弱的平衡,没法跟我一起去。” 楚歌说完,有些烦闷地扒了口饭。 苏璃震撼地瞪大了眼睛:“金丹真人这么厉害吗,光是靠近都不行……” “金丹之间亦有差距。只要你按部就班地修炼玄冥真经,届时你的成就,只会比她更高。” 寒源魔主在苏璃脑海中见缝插针地吹嘘了一波玄冥真经,试图进一步激励她那颗显然不够进取的小心脏。 小七则在一旁眨巴着眼睛问道:“师父,那怎么办呀?那个老爷爷会不会有危险?” 她虽然没见过赤岩真人,但知道对方是陆鸣的师父。 而那个陆鸣看着比小七的师父还要大几岁呢,所以,他的师父肯定是个老爷爷! 嗯,小七真聪明! “暂时应该不会,但一直困着肯定也不是办法。” 楚歌揉了揉眉心。 红袖安静地听着,细嚼慢咽地吃完口中的饭菜,才抬起眼看向楚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 “师父,既然凌师叔去不了,您为什么不去找骆师叔呢?” “骆师叔?” 楚歌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骆文远、骆师叔呀。” 红袖理所当然地说,“骆师叔的修为是筑基中期,足够应对一般的突发状况了。而且,青阳真人的信里不是说,此事涉及阵法吗?骆师叔显然精通阵法之道啊。” “你不是说,他可能出身阵法世家吗?” 她顿了顿,看着楚歌有些发愣的表情,补充道:“我觉得,骆师叔可能就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了。” “师父您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红袖的这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 楚歌为之一振,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对啊,还有骆文远! 他怎么把这位给忘了! 对方出身阵法世家,哪怕他口中的寻常货色玄冰镇炁阵,也称得上一句精妙繁复,更别说玄冥归藏这种妙用无穷的阵法。 而他显然都了如指掌,对阵法一道的精通可见一斑。 他说不定真能看明白困住赤岩真人的那个阵法,然后对症下药! 不止如此,骆文远为人沉稳可靠、做事周到,自己更是刚刚帮他们炼出了生生造化丹。 哪怕是看在自己医好骆小雨的份上,自己请他帮忙,对方也多半不会拒绝。 欸,骆大哥他真是对的! 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自己之前一心只想着找最熟悉的凌师姐,却完全忽略了专业对口这块! “红袖,还是你心思细腻啊!” 楚歌猛地放下筷子,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神色,甚至因为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我怎么就没想到骆师兄呢……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 看着师父一下子从愁眉苦脸变得精神奕奕,红袖唇角微微弯了弯,低头继续吃饭,轻声道:“师父您是关心则乱。” 楚歌此刻恨不得立刻丢下饭碗,直奔骆文远的听竹小筑。 但他目光扫过桌上三个正在安静吃饭的徒弟,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这么毛躁。 自己是师父,得给徒弟们做好表率。 而且饭才吃了一半,这可是红袖辛苦做的,绝不能浪费。 他重新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对红袖道:“你说得对,是为师想岔了。” “先吃饭,吃完饭我去寻骆师兄一趟。” 红袖嗯了一声,给楚歌碗里又夹了块肉:“师父您也多吃点,跑了一上午了。” 这顿饭楚歌吃得格外着急,但好歹是规规矩矩吃完了。 他又叮嘱了三个徒弟下午好好修炼、注意安全,这才起身,匆匆出了院门,朝着骆文远的听竹小筑方向快步走去。 楚歌想起了上次见面时,骆文远怀中的那位小女孩。 彼时骆小雨被炎髓灼脉折磨的瘦骨嶙峋、面若金纸,哪怕是他,看着心中也满是不忍。 也不知那孩子服了丹药后,恢复得如何了…… 刚走到小筑外围,还未叩响那扇简朴的木门,楚歌便听到了院内传来的声音。 那应该是…… 一个少女清脆的笑。 如同林间叮咚的泉水,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紧接着,是骆文远那熟悉的声音。 这个从初次见面,脸上就总是笼罩着一层阴霾的中年人也在笑。 那温和而欣慰的笑声中,是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轻松与满足。 楚歌脚步一顿,脸上也不自觉地浮起了笑意。 果然,笑声和哈欠一样,都是会传染的。 听院中的声音,骆小雨恢复得应该相当不错。 他整了整衣衫,脸上保持着笑容,伸手在竹门上轻轻叩了叩,同时扬声道:“骆师兄在家吗?我是楚歌。” 院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很快,竹门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正是骆文远。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青色布袍,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笑意,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知多少。 中年人的眼神无比明亮,再无当初那种深藏的疲惫与焦虑。 “楚师弟!” 骆文远见到楚歌,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正想着什么时候去你那里道谢呢,没想到你先来了!” 楚歌笑着迈步进门:“骆师兄客气了,我也是顺路过来看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院中竹影婆娑,十分清幽。 石桌旁,站着一个穿着碧绿衣裙的小姑娘。 正是骆小雨。 楚歌目光落过去,心下便是一喜。 不过两天未见,这小姑娘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 上次见时,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躺在床上昏迷着,整个人都被浓郁的病气笼罩,看得人心疼。 而此刻站在楚歌眼前的少女虽然身形依旧纤细,脸颊上却已经有了淡淡的、自然的红晕,嘴唇也变回了健康的红。 最令楚歌动容的,是少女的那双眼睛。 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充满了朝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这就是少年人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正带着几分好奇和羞怯看向楚歌。 骆小雨一头秀发乌黑,用同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也不知是不是文远师兄替她束的发…… 楚歌看着少女,心中很是欣慰。 虽仍能看出几分久病初愈的荏弱,但那股蓬勃的生气,便足以证明生生造化丹的效用。 这或许就是丹道的意义之一…… “小雨,快来。” 骆文远招手唤女儿过来,声音里满是宠溺:“这就是爹爹这两天常跟你说的楚歌,楚叔叔。” “楚叔叔可是丹道天才!就是他炼制的丹药,治好了你的病。” 骆小雨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上前几步,对着楚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声音清脆悦耳:“小雨见过楚叔叔,谢谢楚叔叔救命之恩!” 说完,少女飞快地看了楚歌一眼,眼中满是感激和亲近。 楚歌连忙虚扶一下,笑道:“快起来小雨,不用多礼。” “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比什么都高兴!” “可不是嘛!” 骆文远感慨道,眼圈都有些发红,“服下生生造化丹后,不过三柱香的功夫,小雨的炎髓灼脉便被调好了大半,当晚便能下地行走了,今天看着更是……” “更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了。” “楚师弟,你对我父女二人……真是恩同再造。” “骆师兄言重了。小雨能康复已是天大的喜事,倒不用说这些。” 楚歌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高兴,却有些不太敢接骆文远不断递来的高帽。 毕竟,等会儿又到自己找对方帮忙的回合了…… 三人来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骆文远张罗着要去泡茶,楚歌连忙拦住:“师兄,别忙了……” “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第300章 尝试破局(大家新年快乐!) 骆文远手上动作一顿,神色立马认真起来:“楚师弟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楚歌便将赤岩真人之事,又与他详细说了一遍。 毕竟要人家帮忙,功夫肯定要做到位。 从青阳真人留信,到赤岩真人因推演古方导致自身被困、陆鸣求助,再到自己分析出此事需要精通阵法之人辅助,楚歌娓娓道来。 “……事情便是如此。” 楚歌说完,诚恳地看着骆文远,“此事虽暂时不危及他性命,但颇为棘手,需要耐心和技巧兼具之人才行。” “我想来想去,盟中精通阵法又能信得过的,非骆师兄莫属。不知师兄可否得空,与我走上一趟,看看能否破解那僵局?” 骆文远听完,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立马点头:“此事我已知晓。既然涉及阵法,我又恰好对此道有些钻研,自当尽力。楚师弟你稍等片刻。” 他转身对一旁安静听着的骆小雨温声道:“小雨,爹要和楚叔叔出去办点事,你好好在家待着。” “若是闷了,就看看书,或者去院里看看药田、喂喂鸟儿,不要乱跑,知道吗?” 骆小雨乖巧地点点头:“爹爹放心,小雨会看家的。” “你和楚叔叔要小心呀。” “乖。” 骆文远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眼中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放心。 他回屋迅速取了一个巴掌大的褐色储物袋,又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 确认无误后,中年人微笑着对楚歌道:“楚师弟,我们这就出发?” “好!”楚歌起身。 两人辞别骆小雨,出了听竹小筑,便运起身法,朝着天剑城南城方向疾行而去。 骆文远修为扎实,身法稳健,楚歌与他同行,只觉得脚程极快。 路上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赤岩真人可能使用的阵法,主要都是骆文远在说,楚歌负责在一旁捧场。 约莫两炷香后,那片略显陈旧、巷道交错的居住区再次出现在了楚歌眼前。 巷口立着一块半旧不新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柳叶巷。 二人照着书信上的地址,拐进巷子里。 还没走几步路,楚歌就觉得不对劲——巷子里的温度明显比外头高了一截。 现在还是春天,正气盟的山头上,早晚甚至还有些凉气,可这巷子里却暖烘烘的,像是……提前入了夏。 越往里走,那股暖意就越重,渐渐变成了燥热。 等走到巷子中段时,迎面扑来的已经不是热风,而是一股带着硫磺味的、蛮横的热浪。 那热浪扑在脸上,皮肤立刻传来刺痛感。 楚歌下意识运起一丝玄冥真经的寒气护住面门,这才感觉好受些。 他转头看向骆文远,中年人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 “这火气……” 骆文远低声说,“太冲了。” 楚歌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柳叶巷的温度,本身就是高上一些的。 天剑城的地形特殊,整座城市的中央是座高耸入云、如同天剑的山峰,城池坊市都是围着山峰建立。 而柳叶巷所在的这片区域,则紧挨着一处山中火脉。 山是地气汇聚之处。 沿着山脚开凿丹室、器室,能引到的地火自然比平地上旺盛得多。 也因此,属于“百工坊”的柳叶巷中聚集了天剑城中小半数的匠人、丹师、炼器师。 上次晏明替楚歌介绍时,便已提过这一点。 但像眼前这么夸张的热浪…… 楚歌皱了皱眉。 两人循着热浪的源头找去,看到了一处院门。 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 墙上爬着的藤蔓全都蔫蔫的,叶子边缘焦黄卷曲,像是被火燎过。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光。 应该就是这儿了…… 还没等楚歌敲门,院门就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陆鸣那张焦急的脸出现在门后。 地阶丹考上那位风度翩翩、气质不凡的青年丹师,此时眼睛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些黑灰。 看见楚歌二人,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楚丹师,你总算来了!” 他几乎是扑出来的,一把抓住楚歌的胳膊,又意识到失礼,赶紧松开:“快请进!快请进!我师父他……现在情况不太好。” 话说到一半,陆鸣才想起和骆文远打招呼:“方才失了礼数,实在不好意思。” “敢问这位道兄是……?” 楚歌朗声道:“这是我正气盟中的师兄,骆文远。他修为远胜过我,更是精通阵法。今日是特地来为我们压阵的。” 听到“精通阵法”几个字,陆鸣双眼一亮,连忙将二人让进院内:“楚兄、骆兄,有劳了!” 骆文远沉声道:“陆道友莫急,先带我们去看看情况。” “对对,先看看……” 陆鸣忙不迭点头,侧身让开,“就在后头……” 师徒二人所在的小院并不大,比楚歌在正气盟的院子还小了许多。 院里原本应该种了些药草——丹师嘛,总爱在院里种点常用的材料。 但现在,那些药草大半都枯死了,药田中的泥土也干裂、发白,像被暴晒过几个月一般。 热浪的源头,就在院子后头。 陆鸣领着两人绕过正屋,来到后方。 这后面竟没有修围墙,而是直接贴着山壁。 他们在山壁上直接凿出了一个拱形的洞口,用青石简单砌了门框,装了两扇厚重的铁木门。 此刻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而是灼热的、橘红色的气浪。 那气浪涌出来,把门框边缘的木料都烘得微微发黑。 “师父的丹室就在里面。” 陆鸣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楚丹师、骆兄,请千万小心……里头的地火,已经不太受控了。” “我早上想送水进去,刚推开门,袖子就被燎着了。” 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袖口。 那里果然有一块焦黑的痕迹。 楚歌和骆文远对视一眼,心中均是一凛。 感觉赤岩真人的情况,好像没有那么乐观啊…… 第301章 胡来 骆文远沉声道:“陆小友,你先在外面等着。需要你进来的时候,我自然会叫你。” 他见陆鸣面上露出犹疑之色,连忙补充道:“若是稍后阵法有变,我顶多能护住一个……我知道你关心你师父,但自古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请了我们过来,就尽管放心。” “若里头我压不住了,咱们再一起退到巷口去,都不能逞强。” 陆鸣还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后,也只能点头道:“那拜托二位了……” 楚歌没再多说,上前一步,伸手推开了铁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一股更猛烈的热浪扑面而来,楚歌甚至觉得眉毛都要被燎卷了。 他眯起眼睛,运足目力朝里看去。 丹室面积倒是不大,不过三丈见方。 但挑高很高,楚歌往上头望了望,只觉得黑黢黢的,看不清顶。 岩壁上被开凿出了简陋的台阶,紧挨着放了些置物架。 架上堆满了药材矿石、玉瓶木盒,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器皿。 但此刻那些药材大半都蔫了,矿石表面也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显然是受不住这高温,里头的东西正在快速流失药性。 而丹室中央的景象,让楚歌呼吸一滞。 半空中,正悬浮着一尊巨大的丹炉。 丹炉是赤铜色的,足有半人高,造型干练古朴。 炉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此刻那些纹路正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铁条。 丹炉在猛烈地震颤。 不是寻常炼丹时,那种有节奏、温和的震动,而是某种狂躁的频率,震得丹身上的铜环叮当作响。 每一次震颤,丹炉上的纹路就亮一分,涌出的热浪也更猛烈一分。 丹炉下方,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闪着细碎晶光的砂砾,勾勒出一个怪异的阵法。 哪怕楚歌并不怎么了解阵法,看到的时候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对,这屋里哪有凉气…… 那就是倒吸了一口热气。 这阵法……该怎么形容呢? 楚歌也算见过不少阵法了,无论是三才戊土阵、小须弥幻阵、亦或是玄冰镇炁阵,不管功效如何,至少阵纹都算规整严谨,阵眼也够突出。 可眼前这个…… 阵纹歪歪扭扭、线条时而粗时而细,好些地方甚至已经重叠交错在了一起,毫无章法可言。 不仅如此,那阵眼也极不清晰,看上去仿佛被遮蔽了一般。 整个阵法就像是个喝多了的闲汉,拿着墨笔在地上胡乱涂抹出来的。 照理来说,这样的阵法连最基本的运转都做不到才对。 但偏偏就是这乱糟糟的阵纹里,涌动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那是地火被强行拘束、压缩后产生的躁动。 暗红色的砂砾之间,隐约能看到橘黄色的火苗在窜动…… 像被绳索缚住的活物。 阵法正中央,盘膝坐着个人。 花白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正被热浪卷得四下翻飞——正是赤岩真人。 确实是当初在坊市摆摊卖货,还跟楚歌讨价还价的小老头。 但此刻他比那时候要严肃得多了。 赤岩真人双目紧闭,额头青筋暴起,脸颊上的肌肉不时剧烈抽动一下。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无论是手腕、脚踝、还是脖颈,上面都隐隐浮现出和地面阵纹同色的暗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皮肤下游走、蠕动。 更诡异的是小老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已经远远不止修士正常的灵力波动了,反倒更像地火本身。 “师父……” 站在门口的陆鸣并未离开。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楚丹师和骆前辈来了。” 赤岩真人的眼皮动了动。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慢地勉强撑开了一条缝。 老头眼里全是血丝,眼白浑浊发黄,但瞳孔深处却依然保有灵光闪动。 他的目光在楚歌和骆文远脸上扫过,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有劳两位了。” 这几个字出口格外嘶哑,像是老旧的风箱在呻吟。 楚歌微微拱手:“见过真人。” 骆文远却已经蹲了下来。 他没敢靠太近,站在阵法边缘外三步处,盯着地面上那些暗红色晶砂,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了足足十几息,又抬头看了看半空震颤的丹炉,再看向赤岩真人身上游走的纹路。 突然,他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赤岩道友,你这阵法……是从哪儿搞来的?” 丹室里的热浪从未停止翻滚,但这句话一问出来,空气却像是凝滞了。 赤岩真人没立刻回答。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嘶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我自己……照着古籍上拼的。” “自己拼的?!” 骆文远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着老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阵?” “……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 骆文远的声音拔高了,他指着地上那些歪扭的纹路,“这底子不难认,分明是锁龙玄火阵。” “但问题在于,锁龙阵是用来镇压地脉暴走的,阵眼必须用寒属性灵物压着——你倒好,全用的火曜砂什么意思?” “你还在地火脉眼上直接布阵!” 他越说语气越急,甚至带着怒意:“你看看这阵纹画的什么?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骆文远的手指在空中虚点,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暗红色砂砾勾勒出的扭曲线条,“全乱了!地火被强行锁在阵里,又通过你和丹炉形成循环,你现在整个人就是个活阵眼!” “现在还能靠着你的灵力硬熬着,等到你后继乏力、彻底失衡,别说你这丹室了……整片巷子都得被地火掀上天!” 赤岩真人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不是没表情。 楚歌仔细看去,发现老头的嘴角一直在微微抽动,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等骆文远说完,他才又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透着一股执拗: “不这样……丹成不了。” “什么丹值得你拿命去赌?!” 骆文远站起身,额头上汗珠滚下来,立刻被热浪蒸干:“赤岩道友,你也是修行多年的丹师了,难道不知道——” “知道。” 赤岩真人打断他,眼睛终于完全睁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醒的眼睛盯着骆文远,“我知道乱改阵法凶险,知道这地火难控,更知道稍有不慎,就是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但我更知道……这炉里的赤阳返魂丹,是证明我终身丹道理论的依据。” “这炉丹要是失败了,我这辈子都缓不过来。” 第302章 熵变理论? 赤岩真人这话一出来,丹室里顿时安静了。 甚至连那躁动的丹炉,似乎都为之静止了一瞬。 当然,也只有一瞬。 丹炉很快恢复了震颤与嗡鸣,地火继续在阵纹间窜动。 楚歌心头一动。 这炉中的丹药,唤作赤阳返魂丹? 对方将其视作证明自己终身丹道理论的依据…… 而赤岩真人的丹道理论…… 楚歌回忆起了当初地阶丹考时,对方托自家弟子陆明带给青阳真人的那句话。 “道法自然,未必弗如君臣佐使。” 赤岩真人的丹道理论,是道法自然。 可这和他瞎改阵法又有什么关系? 又为什么…… 一定得是赤阳返魂丹? 身后传来脚步声,原来是陆鸣始终放心不下,终究还是走到了二人身后。 骆文远脸上的怒意褪去了一些,但眉头皱得更紧:“所以你为什么非得这么炼丹,眼下又是什么情况?” 赤岩真人想要言语,但注意力稍一松懈,汹涌的地焰便再度升腾躁动起来,他连忙凝神将其压住。 一旁的陆鸣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师父他……一直想要追求属于自己的炼丹理论。或者说,属于自己的丹道。“ 属于自己的丹道! 楚歌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瞳孔放大。 古往今来无数丹师,大抵都是在现有的丹道理论体系下找准自己的细分领域,专攻某个方向,进而获得成就的。 所谓推陈出新,说到底也是基于前人们的基础。 哪怕是被后世尊称为“丹圣”、留下《丹道总纲》的左青城,也不敢说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丹道! 而赤岩真人竟是想追求属于自己的丹道! 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的…… 狂妄。 楚歌好像突然理解了每次青阳真人在谈论到对方时,那种复杂的感情。 说起来,自丹道成体系开始,药材之间的君臣佐使确实就已经成为了它的底层逻辑。 丹方当中,什么做主药、什么做辅药;什么要多放、什么要少加;什么要先添、什么要后进,这些似乎都已经成为了历代丹师们默认要遵循的框架。 所以,赤岩真人所追求的“道法自然”,究竟是…… 陆鸣不知道他心中的震惊,继续道:“师父他曾经也是百草门的一员,与青阳真人算是同辈,二人堪称一时瑜亮。” 继紫云真人与青阳真人强行并称双璧后,又来了个跟青阳一时瑜亮的赤岩…… 和老青阳五五开是什么必玩项目吗? 楚歌腹诽了一番,放弃了询问二人谁是瑜谁是亮的打算。 “但师父自从有一日翻阅了一本古籍后,便开始有了不一样的追求……” 陆鸣说着说着,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稍微缓过劲来,看向几人的赤岩真人。 “那是一本上古练气士炼药的法门。” “不,不止是法门。” 赤岩真人终于开口,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彩,像是看见了光与火的飞蛾:“是一种……法。” “……法?” 楚歌有些惊疑。 “没错,以势炼药的法。” 赤岩真人又抛出了一个新概念,好在这次他很快便给出了解释。 “那古简上说,天地万物自有其势。日月升降、潮汐涨落、地火喷涌、草木枯荣,皆是‘势’。” “一切改变,都会带来势;而操纵势的变化,又可以促成一切的改变——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丹药的炼成。” 楚歌心中一动。 对方口中所谓的“势”,倒有些像…… 前世蓝星热力学理论中的“熵变”。 赤岩真人用眼角余光瞥见楚歌陷入沉思,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欣慰。 这小子果然能处! 他竟然第一时间就开始认真思考我说的话,而不是觉得我疯了! 这一点,倒是比陆鸣这个徒弟当初还要上道!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赤岩真人有些不忿地扫了眼陆鸣,轻哼一声。 清俊的青年丹师颇有些无奈。 师父你说事归说事,瞪我干什么? 当年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不管是谁,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一个怪老头拉住,对方口中还滔滔不绝,念叨着什么“你很有丹道天赋,我这里有几本秘籍要传给你、来跟我一起改变丹界”的话,都会觉得自己遇到失心疯了吧? 我没有直接给你轰走,已经很体面了好不好? 赤岩真人不再回忆当初的收徒窘事,而是继续道:“所以真正的丹道,不应该是用药材君臣佐使去模拟天地造化,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双眸中神光更盛:“直接借天地之势,让丹药在势中自然生成!” 楚歌心头一震。 这种说法,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哪怕是在九幽劫原著中,他也完全没有见过相关的记载。 “什么叫自然生成?” 骆文远眉头微皱,追问道:“连药材都不用了吗?” “用,但用的方式不一样。” 赤岩真人说着,居然轻轻笑了笑。 尽管他现在依旧承受着地火焚烧与灵力枯竭的双重苦痛,但面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扭曲,只有纯粹的愉悦。 “现在的丹道,讲究主药为君,辅药为臣,佐使调和,一切都有定数。” “可那古简上记载的上古炼丹法……” “从来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比如最简单的、炼气期修士常用的聚气丹。” “现在修界常见的丹方,要用三百年份的玉茯苓为君,配以朱王果、玉髓草为臣,再加三味佐药、四种使材,在丹炉里炼上三个时辰。” “这你们都知道吧?” 场中几人均是默默点头。 陆鸣和楚歌自不用说,骆文远为了给小雨治病,这么多年也是翻尽了药典丹经,这种最为基础的丹药,自然不陌生。 赤岩真人面上笑容更盛,语气中带上了点神秘:“可那古简上记载的法子呢?” 不等楚歌几人猜测,他便继续道:“只需选一处灵气充沛的山谷,在月圆之夜,将十味药材按照天地星位摆好阵法,引月华、地气浸润,七日后丹药自成。” 骆文远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行?” “一开始我也不信。” 赤岩真人说,“但试试也没损失啊,我就照着试了。” “我找了处灵气尚可的山谷,按古简上的法子布了个聚星阵、放了药材就不管了。” “七天后,我回去一看——” 第303章 一秒四破 在楚歌和骆文远的注视下,赤岩真人的眼神变得愈发悠远:“那些药材消失了。” “而阵眼处,却躺着三颗……我从未见过的丹药。” “从未见过?” 骆文远眉头微皱:“所以炼制还是失败了?” “不……” 如果可以的话,赤岩真人一定会轻轻摇头。 但他现在绝大部分心神都被身下的法阵与头顶的丹炉牵扯,几乎做不了什么动作,便只能微微一笑:“那三颗丹药确实不是聚气丹,可药性比聚气丹强了至少三成。” “而且……没有任何丹毒。” “不可能!” 骆文远脱口而出:“我虽然不甚了解丹道,但这些年以来于药典丹经中钻研,多少也知道一些基础的药理。” “但凡是药材,都会有寒热温凉四气、酸苦甘辛咸五味,都会有偏性。” “所谓丹毒,就是强行将这些各有偏性的药材糅合在一起后,丹药最终所残留的偏性。” “聚气丹虽然确实没有什么强烈的偏性,但毕竟是多种药材一起炼制的,想要没有丹毒的丹药,那得是——” “得是传说中的‘无瑕丹’了。” 赤岩真人替他说完:“我为什么会断定那几颗药没有丹毒?自然是因为我后续检验了丹药的品质……” 他的语气愈发严肃:“何止完美,完全是……无暇!” 一旁楚歌听到这里,眼中一亮。 无暇丹,是一个他也曾在丹经中看到过的概念。 之所以说是概念,是因为哪怕经常炼出完美品相丹药的楚歌,也没真真切切地见过无暇丹。 平常说的完美品相,只是在品相这一点上做到了极致。 而无暇丹是真正的完美无瑕,无论是药性、品相、还是质地,都百分之百地还原了丹方最初的设想。 如此一来,本身没有偏性的丹药自然可以做到“没有丹毒”。 可在正常的炼丹流程中,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原因无他,只要涉及了火候,那每一次的开炉炼制,就一定会有细微的差别。 这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雪花,也不会有两朵一模一样的火苗。 哪怕神识再强大的丹师,于条件再好的丹室中,也很难保证炼制的环境完全理想化。 看赤岩真人的神态,不似作伪。 况且人总是需要一些真实存在的东西支撑着自己,才能维持住狂热的。 他对道法自然,以势炼药这一流派的推崇,莫非真的是因为当年那三颗丹药? “当时,我也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不管我怎么检查、从哪个方面检查,那三颗丹药确实堪称完美无瑕,而且……没有任何丹毒。” “从此,我便对以势炼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后来,我花了大几十年的时间走遍九州各地,搜集各种上古残卷、于各处遗迹中寻找线索,才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赤岩真人放缓了语调,娓娓道来。 怪不得他们会有那么多古籍流传出来…… 楚歌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轰!!!” 众人头顶上方的丹炉又震颤了一下,红光吞吐不定。 赤岩真人闷哼一声,皮肤上的纹路游走得更快了。 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道:“这么多年,我总算明确了一件事。” “上古练气士的丹道,核心只有四个字——道法自然。” “他们不认为丹药是‘炼’出来的,而是天地之势自然‘化’出来的。” “丹师要做的,不是掌控,而是引导。” “就像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不是掌控,而是引导?” 楚歌瞳孔微微放大,没有纠结对方口中提到的典故。 在此之前他就有所发现,此间世界和蓝星有许多神话传说都是共通的。 而赤岩真人口中的“上古”,则发生了极为明显的记载断代,有许多传说都没有传承下来。 因此赤岩真人能说出大禹治水,倒也不足为奇。 说不定是从哪本古籍中看来的…… 他反而更关心对方口中的丹道理论。 要知道早在左青城撰出《丹道总纲》之前,此间丹道的理论就早已是君臣佐使那一套了。 丹师们所要做的,就是通过调整火候、辅以各种手法,来掌控各种药材中不同的药性,将他们融为一炉。 而现在,赤岩真人竟然说…… 堵不如疏! 难道…… 冰寒之物不应以热性中和,反倒应该彻底转凉? 酷烈之物不应以温性调解,反倒应该完全激化? 这……这和当代的炼丹理论完全是背道而驰啊! 楚歌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反问道:“那为何……会是这炉赤阳返魂丹?” 他问得有些突兀,赤岩真人却完全明白其中意味。 既然要证明自己的理论,证明“道法自然,以势炼药”是正确的,为何要选择如此狂暴的赤阳返魂丹,又为何要用这么危险的方式,强行改变阵法的运行? “为什么……” “呵呵,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赤岩真人的笑容中第一次掺上了些许苦涩:“聚气丹之所以可以用古简上记载的法子炼成,实在是因为这方子太过基础,几千年前便是如此,几乎没有什么迭代改良。” “除此之外,这么多年丹道延续下来,常见的、罕见的方子我都试过一轮了,几乎没有一个能借势炼成的。” “那会不会还是这法子有问题……” 骆文远这话一出口,楚歌就知道要糟。 虽然我也有这个想法,但不能直接说出来啊! 这老头明显这大辈子都要交代在上面了,你跟他说这法子有问题? 你这不就是在否定他本人吗? 果不其然,赤岩真人的气息瞬间急促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上古炼气士,用的绝对就是以势炼药的法子。” “那三枚聚气丹的功效远胜过炉火炼出的同类,就是证明!” “说不定这法子只能炼聚气丹呢……” 骆文远也不知道该说是情商低还是耿直,还在持续补刀。 “谁说的!!!” 虽然受限于身下的阵法,不能有什么大动作,但小老头的眼睛却是瞪得比谁都大:“这古籍中所记载的赤阳返魂丹到目前为止,完全符合以势炼药的条件!” “可你这看上去也不像是‘以势炼药’啊……” 骆文远眉头微皱,遥遥指了指众人头顶的丹炉:“你告诉我,这是啥?” 第304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你懂个、你懂个……” 赤岩真人被骆文远这两句话噎得分外难受,嘴里嘟囔了半天,也没说出对方到底懂个啥来。 “骆师兄,要不咱还是少说点吧……” 看着小老头愈发红艳的侧脸,楚歌忍不住伸手拉了拉骆文远的衣袖,示意对方收声。 话说之前怎么没发现,骆师兄竟如此耿直? 楚歌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带他过来,是否真是正确的选择。 别搞半天,小老头没被阵法反噬,而是被骆师兄气没了…… 那自己就真没法向老青阳和陆鸣交代了。 见他表情严肃,骆文远才悻悻地闭上了嘴。 “你懂个屁!” 与此同时,赤岩真人终于将酝酿许久的脏话脱口而出:“我这丹炉根本就不是用来炼药的,只是用来辅助形成赤阳返魂丹炼成所需的环境而已!” “本质上,这炉依旧是‘以势炼药’!” “你这不纯自己骗自己吗,照你这么说,直接用丹炉炼不也是形成环境……” 骆文远质疑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楚歌堵了回去:“骆大哥,你就少说两句吧!” “话说赤岩前辈,你刚刚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倒不觉得像赤岩真人这种人,会自己骗自己,玩一些无聊的文字把戏。 “哼。” 赤岩真人只恨自己没办法扭过头来,狠狠地瞪上骆文远一眼。 “你们若是能攀升到半空中,朝那炉中望上一眼,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现在别去,危险得很。” “那些药材虽然放在炉中,却只是为了其中温度而已,并没有经过任何加工处理,也没有调整过比例。” “这炉赤阳返魂丹,主要还是靠这阵法与地火所成就的‘势’。” “原来如此……” 楚歌极为配合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环境中的高温,也是赤阳返魂丹所需的‘势’之一吗?” “果然是孺子可教!” 赤岩真人满足地点了点头:“据我找到的那本丹经残卷所述,赤阳返魂丹乃上古时期,某位元婴道君为救其道侣所创秘丹。” “此丹专治金丹修士本源之损——无论金丹裂痕、神魂侵蚀、亦或是破境失败所致的道基动摇,皆能造出一线挽回之机。” “相传……甚至有提升结婴成功概率之效。” “因其药性霸道,修士一生仅能服食一枚,多服无益。” “然此丹极难炼成,不仅需要千年赤阳参、地心火莲等至阳灵物,更需要极阳极热的‘势’来成就。稍有不慎,则前功尽弃!” “据丹经记载,丹成之际,常伴赤阳悬空、金乌振翅之异象……上古以来,少有现世。” “哪怕是上古时期的那位道君,也是在一处极为活跃的火山口附近,结合最为汹涌的地火,才得了那缕‘势’。” “而这样的势……” 赤岩真人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惋惜:“当今这天下,实在是太难找了。” 楚歌心中一动,忽然理解了对方的难处。 赤岩真人一心复现上古炼气士的丹道,可几乎找不到未按当今丹道理论迭代的药方;好不容易找到个赤阳返魂丹,所需要的‘势’又寻不到…… 刻舟求剑,尚有一舟。 而对方选择的,是一条已经被抛弃、甚至都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过的道路。 其中艰难困苦,可见一斑! “我之所以改动锁龙玄火阵,便是为了强行塑造出这样的‘势’。” “以地火精粹为引,加以法阵催化,再搭上我这一身灵力……” “总算是够了。” 赤岩真人看着半空中悬浮的丹炉,眼中的神色愈发炽烈。 原来眼下的情形从来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他有意为之! 楚歌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这老头分明是故意铤而走险,在这最旺盛的脉眼上布阵,用歪曲的阵法强行鼓动地火,又用自己当阵眼,来锁住火势! 这…… 完全就是在烧命啊! “那你现在这样,还能撑多久?” 骆文远没有再纠结其他的问题,沉声问道。 赤岩真人沉默了片刻。 “……最多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听到,陆鸣忍不住惊呼出声道:“师父!您昨天还说至少能撑一天的!” “合着今天要不是楚丹师他俩来了,您还准备瞒着我呐!” “昨天是昨天,现在是现在嘛。” 赤岩真人用眼角余光瞥了自家徒弟一眼,眼神里带上几分温和:“临了丹成,阵法的反噬比我想象的还要猛烈几分。” “不过……丹已经成了八九成,再有一两个时辰,收丹应该是没问题的。” “收丹?” 骆文远冷笑一声:“照你现在这个状态,能活着看到收丹就是万幸了!” “届时就算丹成了,你也——” “我知道。” 赤岩真人又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但这炉丹能成,就够了。” 楚歌看着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老头在坊市卖书时斤斤计较,一块灵石都要争半天。 可现在,他却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自己活不成了”这种话。 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朝闻道,夕死可矣。 “师父,不行啊!” 陆鸣上前几步,又被热浪逼得后退:“您不能总是这么任性……” “咱再想别的办法!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 赤岩真人没法动弹,但场中几人都能看出他是想要轻轻摇头:“这么多年,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 “自从看到那卷残经、沉沦其中开始,我便像是一个进入了暗室的囚徒。” “你应该也清楚,为师本身也没多少年好活了。” “而这炉赤阳返魂丹,是我看到的、最后有希望照进来的光。” “也是最后一条我能证明自己的路。” “对不起啊,鸣儿。” “我确实不该这么任性,这么任性地把你拉到这条路上来,又这么任性地把你丢下。” “但这条路……还是让我这个老家伙自己走完吧。” 他说完,眼角余光瞥向楚歌二人,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二位既然来了,老朽斗胆……想请你们帮个忙。” 骆文远和楚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小老头的下文。 “丹成之时,我若真是不成了……阵法和地火自然都会暴走。” 赤岩真人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时候,请二位护住我这不成器的徒弟,还有这巷子里的邻居,也提前疏散一下……” “师父!” 陆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不走!我要在这儿陪着您!” “傻小子。” 赤岩真人叹了口气:“陪着我一起死,又有什么用?” “临死前,让我看看我想看的吧……” 陆鸣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摇头。 楚歌看着这一幕,忽然对着骆文远开口道:“这阵法……真的没法稳住吗?” 第305章 要赌一下吗? 骆文远还没回话,赤岩真人便先开口道:“阵基已经被老头子我彻底弄乱了,一切都只为了成就火势。” “所以也不存在什么稳住阵法了……只有撤阵、或者继续。” “现在撤阵,丹会立马毁掉,但小老头我未必会死。” “若不撤阵……两个时辰后丹或许能成,我大概率留不住。” “不过也没事,丹成了,我死也就死了呗。” 小老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正面临生死危机的不是他自己一般。 “唉,师父你这……” 陆鸣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向楚歌二人投来求助的目光。 然而赤岩真人口中的话语还未结束:“现在撤阵,地火很可能立刻暴走,八成会连累整片巷子。” “等到两个时辰后丹成,这波地火的势也就差不多了。” “到时我再榨一榨这身老骨头,应该能强行把地火压回脉眼深处。你俩帮我压阵,以免火势扩散,祸害了街坊。” 楚歌这才听明白小老头的意思。 他现在就是准备用自己的命当缓冲,赌一个丹成的同时,把地火爆发的威力降到最低。 丹是一定要炼的,命是可以不要的。 之所以托青阳真人找到自己等人帮忙,只不过是希望能减小一些对街坊邻居的危害。 也不知道该说这人善呢,还是说他荒唐来得恰当……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再开口时,楚歌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出乎几人意料的,一旁沉默了许久的骆文远此时突然开口了。 “有的,有的。”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陆鸣更是恨不得直接扑到跟前,问他有何高见。 中年人盯着地上的阵纹,眼神复杂:“这阵法虽然乱,但底子还是锁龙玄火阵。” “最多两炷香,我应该就能重新梳理好阵纹。” “火势已经聚起来了,哪怕将玄火阵变回去,应该也不会影响成丹……” “如此一来,阵法对于灵力维系的需求减少,我就能让赤岩前辈多撑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有什么用?” 赤岩真人苦笑:“关键是成丹的时间……” “成丹时势必瞬间吸纳所有的地火,阵法也必将失衡。” “你这么做唯一的意义,也就是让我的灵力被抽取得慢一些,可我哪怕灵力再充盈,一旦阵法失衡,也大概率要陪葬。” “除非借着灵力还够,提前收丹……”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 “提前收丹,炼出来的就是废丹。” “我要是能接受,早就脱身了。” “罢了,别折腾了。不管怎么说,我也得撑到成丹的时候。” 小老头眼中刚刚亮起来的几点星火再度熄灭。 虽说早已看淡了生死,但若是真有办法同时保证成丹和自己存活,谁也不乐意死着玩。 最起码,他还想活着见证自己的理论为丹界所承认的那天。 “不,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骆文远抬起头,眼神锐利:“我对锁龙玄火阵的了解,要远远在你之上。” 这是他作为阵法世家传人的骄傲。 起码现在,起码这个丹室里,没人比他更懂锁龙玄火阵! “我知道你小子应该精通阵法,不然也没底气说要重新梳理阵纹……” 赤岩真人有些茫然:“可只要老头子我还困在这阵里面,就……” “当然不止于此。” 骆文远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在重新梳理阵纹之后,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会替这锁龙玄火阵找到新的阵眼,把前辈你替换出来!” “替换阵眼?!” 赤岩真人闻言一怔,瞳孔都放大了:“不可能,你说这话比我追求的古法炼丹还荒唐呢!” “已经开始运转的阵法,哪里还能替换阵眼?” “楚小友,你带你这位朋友回去看看吧,他莫不是被我传染了什么癔症?” 所以说你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在他人看来,像是得了癔症一般荒唐吗…… 楚歌有些无奈地擦了把冷汗:“赤岩前辈别急,先听听骆大哥他怎么说。” “哼……” 骆文远没有纠结于赤岩真人有些不客气的言论。 不过外行人的质疑罢了! 他缓缓开口,话语中很是笃定:“这一点,你说的倒是没错。” “寻常阵法一旦启动,阵眼与阵法便浑然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 “强行替换阵眼无异于自毁阵法,还会遭到反噬。” “更别说,这阵眼还是个活人……” 骆文远蹲下身,用手指虚点着地面。 那是几处扭曲交错尤其严重的火曜砂纹路。 “但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眼下这锁龙玄火阵的情况,无比特殊。” “首先,梳理阵纹的难度,会比你们想象的低上很多。” 骆文远伸出第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眼下这锁龙玄火阵的‘乱’,并非完全失控。你为了聚势,刻意扭曲、叠加了部分阵纹,但其锁龙之意与玄火之基仍在,只是运行路径改了。” “这就好比……一条原本规整的河道,被人用沙袋、石块逼窄抬高了某些段落,水流也因此变得更湍急凶猛。” “但,河床的大致走向和源头、终点始终都是没变的。” “我梳理阵纹,也不是要把它恢复成标准原样,而是顺着改动后的‘新河道’,清理掉那些无意义的淤塞,让它更稳定、更好用。” 这个比喻颇为形象,连对阵法并不精通的楚歌,也听懂了七八分。 赤岩真人目光闪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其次,” 骆文远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了些,“也是关键所在——你现在所充当的,压根不是所谓‘阵眼’。” 在另外几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微微一笑,娓娓道来:“阵眼是阵法的绝对核心,是稳定的灵力来源和规则根源。” “眼下这变异的锁龙玄火阵,大部分灵力其实还是来自于地火。而你的灵力,更多是用于调控、平衡,引导那股‘火势’。” 他遥遥地指向赤岩真人皮肤下游走的暗红纹路,目光微凛:“你只知道这些纹路将你与阵法相连,便道是自己成了活阵眼。” “殊不知,阵法并没有直接抽取你的灵力。” “啊?” 赤岩真人瞪大了双眼:“可我眼下确实负担极重,周身经脉中的灵力也几乎要被榨干了……” “那是因为‘势’。” “说到底,你苦苦追求的‘势’,在阵法一道中其实说得更为清楚明白。” 骆文远缓缓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中的丹炉:“你的灵力、地火、阵法,这三者发生了共鸣,共同构成了成丹所需的‘势’。” “所以,你才会被困在阵中……” “但也因此,留下了一个机会。” 在陆鸣振奋的目光中,骆文远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足够合适的临时替代,模拟出你眼下在这‘势’中的状态,就能完成这个偷梁换柱了。” “先暂停法阵、替换阵眼解放你,再恢复法阵的运行,直到功成收丹,理论就是这么个理论。” “临时替代、模拟我的状态?” 赤岩真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的声音更为嘶哑:“说得倒是轻巧……地火暴烈,丹势玄奥,这么点时间里,怎么找得到这样的替代?” “更何况……还要保证不干扰成丹?” “所以才需要精确的计算、合适的材料,以及极大的操作精度。” 骆文远点了点头,坦然承认其中的风险:“而这些,我恰好都有。” “我们额外需要的,只有运气……” 他的表情极为郑重:“说实话,我也无法预料成功的可能性。” “但我认为,它一定存在。” “而且,一定好过坐以待毙。” “怎么样前辈,你要赌一下吗?” 第306章 脱困! 赤岩真人沉默了,大伙都沉默了。 丹室内一时间只有地火涌动的低鸣,以及丹炉的震颤。 赤岩真人用余光死死盯着骆文远,脑子里飞快地推敲着对方提出的方案。 哪怕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也会在水面和草丛间奋力挣扎。 何况他呢? 诚然,为了追求“以势炼药”的丹道,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眼下似乎又有了鱼与熊掌兼得的希望…… 赤岩真人强行被压抑下去的求生意志,终于再度躁动起来。 可,真的能兼得吗? 暂停阵法,更换阵眼,听起来就不是很靠谱。 万一失败了,这炉丹会不会当场炸了? 这可远远不止一炉丹啊…… 赤岩真人用眼角余光看着骆文远,又看看楚歌。 最后,他看了看已经泪流满面、却因为大起大落的情绪而浑不自知的陆鸣。 青年正满怀期待地盯着自己。 他知道对方想听到什么。 “嗡……” 丹炉又震颤了一次,炉身上的红光更盛了几分。 “好。” 赤岩真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来告诉你这乱阵的底细,和所有我动过的关键节点。” “但是骆道友,”他用余光紧紧盯着骆文远,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稍后替换之时,若事不可为,以保丹为先!这是老夫……最后的请求。” 骆文远与楚歌对视一眼,郑重点头:“必尽全力。现在,请前辈赐教。” “我这锁龙玄火阵的阵眼,原本应该是在……” 赤岩真人深吸一口气,凝聚心神,缓缓开口。 骆文远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空中虚划,推演着阵纹变化的可能。 楚歌站在一旁,也仔细听着每一个字,努力理解着其中含义。 他虽不精阵法,但丹道与阵道在灵力流转、阴阳平衡上本就相通,赤岩真人讲的又多是阵法与地火、丹势结合的关键,他竟也能听懂个七八分。 一番话听下来,楚歌心中对这位看似疯癫的老者,不由得再生了几分敬佩——能将阵道如此化用于丹道,其才情与胆魄,绝非寻常。 这样的人,若是真栽在这里,未免也太可惜了…… “……大致便是如此。” 赤岩真人说完最后一个关键节点,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萎靡了几分,显然刚刚这番回忆极为消耗精力。 可他皮肤上,那些暗红纹路的游动却更加迅速起来,仿佛在催促着几人什么。 “我明白了。” 骆文远闭上眼在脑海中飞速推演了一遍,随即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可行。” “楚师弟,陆小友,”他看向两人,“稍后我动手时,丹室内的灵力波动会异常剧烈,地火也可能有短暂的失控。” “你们二人需全力护住自身,若察觉不对,立刻退出去,不必管我。” “若有需要时,我自会吩咐你们。” “骆兄……” 陆鸣眉头微皱,喉头滚动。 “放心,我有分寸。” 骆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楚歌:“楚师弟,我深知你对灵力、尤其寒热变化的感知极为敏锐。” “稍后我每改动一处阵纹,地火与阵法的平衡都会产生细微偏移,我需要你时刻注意赤岩前辈周身温度、以及丹炉震颤频率的变化。” “一旦有明显异常,还请你立刻出声提醒。” “好!” 楚歌重重点头,体内玄冥真经默默运转,将自身灵觉提升到了极致。 骆文远也不再多言,专心准备起来。 他先是从随身的褐色储物袋中取出了几样东西:三枚鸡蛋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深蓝色晶石,一捧闪烁着银色星芒的细沙,还有……几杆刻画着繁复云纹的淡金色阵旗。 “寒魄晶,星陨砂,定云旗……” “你这家底倒是够厚的。” 赤岩真人瞥了一眼,有些讶异。 他研究过相当一段时间阵法,自然认得这些价值不菲的材料器具。 “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骆文远很显然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是自顾自地忙活着。 随着手上的动作,中年人的神情也渐渐沉静下来,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 楚歌对于这种状态最是熟悉,下意识地压低了呼吸的声音,生怕惊扰了骆师兄。 骆文远没有先动地上那些暗红色的火曜砂阵纹,而是走到了丹室边缘。 他避开了主要的热流区域,以星陨砂为基,快速而稳定地勾勒出了一个新的阵法。 银色的细沙在骆文远灵力的精准操控下,如同有了生命,在地上蜿蜒出规整而玄奥的线条。 这个阵法……似乎并不复杂。 哪怕只看过半本基础阵法详解的楚歌,亦能认出其中的阵纹组合。 “凝神”、“固灵”、“疏流”…… 都是很基础的阵纹。 但在骆文远的调度排布下,阵纹间彼此嵌套的结构异常精巧,显然是专门设计过的。 楚歌轻轻抚着下巴,若有所思。 有道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如此看来,骆师兄的阵法造诣,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上一些。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个阵法便彻底成型了。 骆文远轻轻拾起三枚寒魄晶,分别置于阵法的三个能量节点上。 淡蓝色的寒气微微弥漫开来,将周围令人窒息的热浪稍稍驱散了几分,也让室内狂暴的灵力场有了一丝稳定的迹象。 “第一步,稳固外围,建立缓冲。” 骆文远低声自语,也是对楚歌和陆鸣解释:“接下来,我就要开始接触并暂时冻结赤岩前辈这个阵眼了。” “得先将他从阵法中‘剥离’出来,才能有后续动作……” 这才是最危险的一步。 众所周知,阵眼是阵法的绝对核心。 哪怕眼下的锁龙玄火阵并没有真正的阵眼,赤岩真人充其量是个“伪阵眼”,危险性也不会下降多少。 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整个阵法的反扑! 骆文远走到赤岩真人身侧约莫三尺处,才停了下来。 这是热浪和灵力压迫最强的区域。 他的额头上几乎立刻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身形却稳固依旧,坚若磐石。 骆文远取出那几杆淡金色的定云旗,手腕一抖,阵旗便化作数道流光,精准地插在了赤岩真人身周几个方位。 定云旗插入地面的瞬间,旗面上的云纹就亮起了柔和的金光。 这些金光彼此勾连,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将赤岩真人隐隐罩住。 光膜与赤岩真人皮肤下游走的暗红阵纹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冷水滴入了热油。 赤岩真人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着,显然承受着不小的痛苦。 但他咬紧牙关,按照之前与骆文远商定的方案,主动引导自身灵力,配合定云旗的力量,一点点地将自身与脚下阵法的联系剥离出来。 缓慢,而艰难。 丹炉的震颤明显加剧了,炉身赤红,仿佛要融化。 地面上,原本火曜砂勾勒的乱阵明灭不定,橘黄色的火苗从砂砾缝隙中窜起,热浪一波强过一波。 楚歌全神贯注,感知着场中每一丝变化。 他察觉到了。 赤岩真人体表的温度在定云旗作用下开始下降,但丹炉核心处的热力却在积聚…… 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张力! “骆师兄,丹炉内部的热力在飞速积聚,东北角的阵纹有崩溃迹象!” 楚歌及时出声提醒,指向地表某处。 骆文远目光如电,心中立马有了判断。 赤岩真人这个“人阵眼”的功能被部分冻结后,阵法自然会开始寻找的节点,从而导致局部过载。 不足为惧,尽在掌控之中! 他毫不犹豫,并指如剑、隔空一点,一道凝练的灵力射出,落在楚歌所指位置附近的地面阵纹上。 这一指,巧妙地分流了一丝地火,同时还调整了附近定云旗的角度。 “嗤……” 一阵白气升腾,地表东北角的赤红稍褪,半空中丹炉的震颤也平复了些许。 “好!” 赤岩真人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来。 骆文远的这一手微操,确实令他叹服。 有手法的啊,这个人!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在骆文远精妙绝伦的操控和楚歌敏锐的感知辅助下,赤岩真人与锁龙玄火阵的绑定被一点点松解。 虽然过程中数次出现火灵暴走或阵法滞涩的险情,但也都被两人联手,有惊无险地化解掉了。 终于,终于! 在约莫半个时辰后,赤岩真人身上那些游走的暗红纹路颜色淡去了大半! 不仅如此,他周身的灵力波动也发生了变化。 虽然依旧与阵法相连,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死死焊在原地,而是灵动了不少。 骆文远长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眼中满是炽烈的光彩:“最难的坎过去了!” “赤岩前辈,你现在可以稍微运转灵力了。” “你试着慢慢将眼下所能操控的灵力,往正前方三尺处、我标注的那个点位转移。” 赤岩真人依言而行,缓缓调动着残存的可控灵力,导向骆文远事先用星陨砂点出的节点。 随着他的灵力转移,地面上的阵纹光芒开始向那个临时节点汇聚,而赤岩真人自身的压力则肉眼可见地减轻,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就是现在!” 骆文远低喝一声,眼中精光爆闪。 他双手结印,速度飞快,道道灵力打入那三枚寒魄晶和周围的定云旗中。 “凝!” “定!” “替!” 三枚寒魄晶骤然大放蓝光,喷涌出磅礴的寒气! 在骆文远的控制下,寒气与定云旗的金光、星陨砂的银芒交织,迅速在节点处构建出一个复杂而稳固的回路! 这个回路在成型的一瞬间,就主动吸纳了从赤岩真人处转移过来的、维持阵眼功能的灵力流,并模拟出了其在赤岩真人身边时的波动。 如此一来,它便顺利地接替了赤岩真人的位置,成为了新的阵眼! “嗡——!” 整个锁龙玄火阵剧烈地震荡了一下,丹炉也随之发出一声悠长的轰鸣。 地面上,所有由火曜砂构成的阵纹都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又迅速回落,恢复了之前那种暗红色的状态。 但场中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虽然阵法依旧在运转,地火依旧在被拘束,丹炉也依旧在悬浮震颤,维持着赤阳返魂丹所需的火势…… 可那股将赤岩真人与阵法捆绑在一起的、令人绝望的紧密联系断了! 赤岩真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恢复了自由的手脚。 虽然皮肤上还有残留的阵纹痕迹,体内的灵力也近乎枯竭,但那种被钉死在原处、只能等待着最终时刻降临的窒息感,真的消失了! “成……成功了?” 陆鸣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骆文远身形剧烈地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刚才这一番操作下来,对他的心神也是消耗巨大。 但他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中年人看着赤岩真人,露出了一个疲惫却畅快的笑容:“幸不辱命。” “赤岩前辈,你现在可以尝试慢慢离开了。” 赤岩真人却没有立刻行动。 他先是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了片刻阵法的运转。 在确认新的阵眼确实在稳定工作,且没有影响丹炉火势后,小老头才真正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火气的浊息。 “呼……” 赤岩真人的面上露出一丝惬意:“给劲,真的太给劲了。” 他想站起身来,浑身上下却使不出一点力气——这些天里的消耗还是太大了。 小老头索性不站了,就着盘坐的姿势,缓慢地向阵法外缘挪动起来。 虽然这用屁股走路的姿势有些滑稽,却没有人能笑出声来。 楚歌和陆鸣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哪怕是成竹在胸的骆文远,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一尺、两尺…… 赤岩真人终于完全挪出了那最灼热的地带。 丹室内的热浪似乎都为之一荡,变得轻柔起来。 在陆鸣惊喜交加的目光中,小老头停下了动作,喘了几口粗气。 他双手撑地,竟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 “师父,你别急啊……” 陆鸣连忙大步上前,想要上前搀扶。 “别过来!” 赤岩真人低喝,阻止了自己的徒弟。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再次暴起。 依靠着那股倔劲儿,这小老头真的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又一步。 虽然双腿还在打颤,仿佛随时会重新栽倒,但他确实是站着离开了那个差点成为他坟墓的地方,走到了楚歌二人跟前! 赤岩真人回过头去,看着地面上散发着三色微光的临时阵眼,又抬头看看空中依旧悬浮震颤的丹炉,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骆文远的身上。 中年人的脸色苍白,目光却无比明亮。 小老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骆道友于阵法之道已臻化境,神乎其技。” “老朽……服了。” 第307章 香槟开早了? 陆鸣看着满脸叹服的小老头,心中无比惊讶。 他很了解自己的这个师父。 赤岩真人看起来很倔、很嘴硬,但真相处下来,你就会发现…… 他真的很倔。 而且相当的嘴硬。 可就这么嘴硬的一个人,竟然对着骆文远说他服了! 那只能说明,他是真的服了! 青年丹师再看向骆文远时,眼中已满是钦佩。 随着小老头话音落下,丹室里近来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多了些快活的空气。 “师父!” 陆鸣箭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晃晃的赤岩真人。 小老头这次没再推开自己的徒弟。 他任陆鸣搀着,走到丹室角落一处温度稍低的石阶上缓缓坐下。 赤岩真人整个人都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身上的道袍早已被汗水浸透、又烤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小老头抬起头来,面上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楚小友、骆道友,你们两人今日的救命之恩,老朽没齿难忘……” 赤岩真人喘匀了气,又想站起来行礼,被楚歌连忙按住。 “前辈切莫如此。” 骆文远也缓过劲来,走到几人身边。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恢复了许多,微笑着道:“我不过恰好对阵法之道略懂一二,又凑巧带了合用之物罢了。” “能成事,七分靠前辈此前改阵时留了余地,三分靠楚师弟敏锐的灵觉……我不过是在他的提点下顺势而为。” 他这话说得极为诚恳,不仅没有半点居功自傲,还抬了一手楚歌。 骆文远够上道,但楚歌的脸皮却远远没有厚到这个程度,被臊得连连摆手:“骆师兄言重了,言重了!” “你方才那番操作堪称惊艳,换作旁人,只怕连顺势都做不到。” “骆师兄这出自阵法世家的底蕴,小弟今日总算是见识了。” 看似无比寻常的商业互吹,但骆文远在听到“阵法世家”一词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黯然。 虽然对方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神识敏锐的楚歌捕捉到了。 骆大哥这是有心结?似乎有一段并不愉快的往事…… 总之,以后都不能在对方面前提他家族的事了。 心念急转间,楚歌刚准备岔开话题,陆鸣就开口了。 “楚丹师说得是。” 陆鸣一边给自家师父递上水囊,一边由衷道:“骆兄方才那手定势、固形、导流的连环手段,简直神乎其技。” “我虽不太通阵法,却也看得心惊动魄,又佩服至极。” 赤岩真人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总算有了些光泽。 他靠在石壁上望着骆文远,摇头叹道:“我还真不是客气……我也不是什么客气的人。” “老朽虽然醉心丹道,但为了做到‘以势炼药’,倒也钻研了阵法不老少时间。尤其是这锁龙玄火阵……” “也算是好好琢磨了几年,才有那个胆子瞎改一气。” “说白了,老朽自以为已窥得其中奥妙,今日却方知,仍是坐井观天呐!” “不是我谬赞,骆道友你对阵法脉络的把握、灵力流转时机的拿捏,已不止于精通,堪称入微了。你不过筑基,却能于阵法有如此造诣……” “楚小友说你出身于阵道世家……可是南郡骆家?” 骆文远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一丝挣扎之色。 片刻过后,中年人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正是。” “只是我实在不成器,报出名号也不过是让族中蒙羞……所以并未自报家门过,还请见谅。” 楚歌在一旁听着,心下了然。 他知道对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是怕有什么芥蒂。 骆大哥啊…… 他没有言语,只是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南郡骆家,那就不奇怪了。” 赤岩真人露出恍然神色,又微微皱眉道:“不对,还是有些奇怪。” “哪怕是昔年以‘镇岳’、‘锁灵’二阵名动九州的南郡骆家,又能出几个你这样的俊杰?” “说什么不成器、让家族蒙羞……” 他见骆文远的面色愈发僵硬,也就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苦笑道:“早知这天剑城里还有你这等高人,老头子我何必……”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凡人没有前后眼,世事没有早知道。 若非他搞得自己走投无路,陆鸣也不会求到青阳真人那里去,对方也不会找上楚歌。 而若是没有楚歌的关系,自己这辈子都不见得会认识骆文远…… 别说同处一座城池,哪怕同在一个门派、甚至一条巷道,两个人一辈子没说过话的还少了? 说到底,一切皆是定数。 小老头略作休整,又急切地将目光投向了丹室中央。 他是脱困了,那炉赤阳返魂丹还在半空中悬着呢。 由寒魄晶等物构筑的临时阵眼稳定地散发着三色微光,与地表暗红的火曜砂阵纹呼应,继续拘束引导着地火。 汹涌的热流不断地注入上方的赤铜丹炉,仿佛无休无止。 炉身持续震颤,发出规律的嗡鸣。 “快了,快了……” 赤岩真人轻轻嗅了一口此刻丹炉散发出的浓郁药香,嘴角微微上扬。 “赤阳之气已经开始外涌,应该是要成了!” 赤岩真人口中喃喃,挣扎着又想站起来,却被身侧的陆鸣轻轻按住。 “师父您歇着,我看着呢。” 陆鸣紧盯着丹炉,眼睛都不敢眨。 楚歌和骆文远也凝神观望起来。 他们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奇特的药香。 这香味不同于寻常丹药的草木清气,反而带着一种灼热的、阳刚的活力。 吸入肺腑,竟让人精神微微一振,连丹室内的燥热都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了。 丹炉上那些暗红色阵纹流转的速度也正在加快,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奔涌。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 一炷香过去了。 丹炉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炉盖与炉身的缝隙处也开始透出丝丝缕缕金红色的霞光,映得昏暗的丹室顶部一片瑰丽。 药香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 “要成了,要成了!” 陆鸣握紧了拳头。 赤岩真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平常略显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精光大绽。 他死死地盯着炉盖,仿佛要用目光将其掀开。 楚歌眉头微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现在开香槟,是不是早了点啊…… 转眼间,又过去了半炷香。 炉盖处的金红霞光已经十分耀眼,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像是有什么实质在往外渗透一般。 炉身的震颤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频率,不断的嗡嗡声连成一片。 可是…… 炉盖依然没有打开。 那预想中的,丹成瞬间应有的灵气收束、异象初显,迟迟没有到来。 就像一匹已经冲到悬崖边、准备飞跃过峡谷的奔马。 它四蹄扬起,鬃毛飞扬,却诡异地僵在了悬崖边缘。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腾空而起,可那一步,就是迈不出去。 快活的空气渐渐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 陆鸣忍不住低声道:“药香分明已达顶峰,赤阳之气外溢也如此明显,早该凝丹了才对……” 赤岩真人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期待和激动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 小老头闭上眼,仔细感知着阵法与丹炉之间的联系,感知着其中流转的“势”。 “不对……”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声音无比干涩:“‘势’分明已经圆满了啊!地火之力、阵法拘束、还有我之前倾注的灵引……够了,就是够了!” “按古籍记载,按我推演无数次的丹理,此刻丹就该成了啊!”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丹炉剧烈一震,炉盖处喷出一小股金红色的气旋。 其中隐隐有细小的光点闪烁,如同微缩的星辰。 但…… 那气旋冲出不过尺余,便后继乏力地消散在空中,并未化作预期的异象。 炉身依旧在震,光芒依旧在闪,药香也依旧浓烈。 可它就是停在了那里。 就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明明已经在翻滚冒泡,却怎么也…… 达不到那个温度。 第308章 要认输了吗? “为什么……” “他妈的到底为什么?!” 赤岩真人连最后的一点风度都不要了——虽然这东西他平常也不怎么有。 小老头口中不住地喃喃着,撑着石壁想要站起来,腿却不由自主地一软。 好在陆鸣一直关注着自家师父的状况,连忙将其扶住。 赤岩真人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丹炉,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火势已足、丹方无误,时辰也对……” “为什么不成啊?” “为什么还是差这最后一口气啊?” “他奶奶的,我自己这一口气都快没了,贼老天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小老头这句话一出口,场中几人面色都是一凛。 不同于楚歌前世所在的蓝星,此方世界的修士们,大抵都是坚信“天道”存在的。 赤岩真人这话说的…… 陆鸣想要宽慰一下师父,让他别再说这些了,可话到嘴边,却出不了口。 小老头的面上,已经毫无血色了。 一道道皱纹伴随着他愁苦的表情高高耸起,堆在那张惨白的老脸上。 只能说…… 触目惊心。 修士们穷极一生所追求的,无非就是各自所谓的“道”。 赤岩真人之前所追求的是什么,早已无从知晓。 但自从他从那本古籍中发现了以势炼药的理论,发现了上古炼气士们道法自然的炼丹方式后,这就成了他所追求的道。 痴痴寻觅几十载,好不容易见到了希望的曙光,却在这最后的临门一脚上卡住了…… 虽说这世间少有人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但最起码赤岩真人此刻的心情,在场诸人是都可以理解的。 骆文远眉头紧锁,他对丹道了解不深,但也能看出情况诡异:“赤岩前辈,是不是我所搭建的临时阵眼有问题,不如您亲自掌控,导致‘势’的衔接有细微瑕疵?” “不会。” 赤岩真人摇头,语气却没了平日里的自信,满是迷茫:“就像你说的,我本来也压根不是什么活阵眼。” “临时阵眼按说只需要代替我引导灵力,而丹势的真正核心在于地火、阵法与药材本身的共鸣,这……这些都应该早成定局才对。” “再看看吧。” 小老头深吸一口气,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时间继续走动。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丹炉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悬着,消耗着地火、消耗着阵法之力,也消耗着在场每个人的期待和耐心。 赤岩真人的背一点点佝偻下去。 他眼中的光彩从疑惑到焦虑,从焦虑到不甘,最后渐渐染上了一层灰败。 莫非…… 我真的错了? 自己穷尽半生追求的“道法自然”,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那三颗无瑕的聚气丹只是巧合? 上古炼气士的丹道,难道真的是因为有缺陷,才被淘汰的……吗?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冒险、所有的偏执,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赤岩真人愣住了。 他仿佛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是愤怒,也无关悲伤。 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那只在井底捞月亮的猴子。 就在这万念俱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寂静中,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青年的声调不高,甚至很平和,却像一道划破天空的闪电,击中了赤岩真人。 “赤岩前辈……” “其实今天刚见面,看到那些扭曲的阵纹时,我就有一句话想问你。” 看着瘫坐在石阶上、失魂落魄的小老头,楚歌挑眉问道:“就像你和陆道友所说的,你们一直追求的理念便是‘道法自然’。” “可你有没有想过……到底什么是‘自然’?” 赤岩真人愣了一下,没料到楚歌问出这样一个近乎哲学思辨的问题。 他下意识地回答,仿佛在背诵一段刻入骨髓的经文:“道法自然……在丹道上,就是效仿上古炼气士,引天地之势化生丹药。” “不强行拘束药性,不妄加框架,让药材在势中自然而然地交融升华,返璞归真。” “而不是像现在的丹师一样,只会强行将各种药材的药性捏合在一起。看似圆融,实则匠气,背离了天地造化之本意……” 他说着说着,语速慢了下来。 楚歌并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赤岩真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越来越飘忽。 他像是在对楚歌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强行……现在的丹道,就是强行……” “那什么是‘强行’呢,前辈?” 楚歌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中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明知上古环境与今世不同,天地之势已然变迁,却仍要固执地寻找、甚至赌上性命去复现古籍中记载的‘势’,这算不算一种强行?” 赤岩真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知锁龙玄火阵有其极限,却为聚势而乱改阵纹,将自己置于绝境,这算不算一种‘强行’?” 小老头的脸色白了白。 楚歌的目光扫过半空中那尊震颤的赤铜丹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甚至……” “前辈您口口声声说道法自然,要摒弃今世丹道中的火候与配伍。” “可您看看,如今悬在我们头顶的,又是什么?” 赤岩真人浑身一颤,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小老头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丹炉。 “您连丹炉都用上了啊……” “上古炼气士,人家用丹炉吗?” 楚歌的声音很轻,落到赤岩真人耳中,却重若千钧:“最起码您看到的那些古籍中,他们都不用吧。可是您为什么要用呢?” “因为您知道……完全舍弃它,仅靠地火与阵法,在当今之世,根本不足以达成您想要的‘势’。” “用丹炉来聚集热量维持高温环境,这与当今丹师用丹炉控制火候,真的有本质区别吗?” “难道说,仅仅因为它没被您用来炼丹,而只是用来聚热,所以就不算今法,仍算古法?” “这岂不是自欺欺人?!” “这……” 赤岩真人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其实楚歌说的这些,他又何尝没有想过? 只是很多时候,人是因为执念,自己选择将眼睛遮住的。 而现在,楚歌就揭下了他挡住自己双眼的纱布,重新将鲜血淋漓的真相展示在其面前。 “前辈……” 楚歌见他已陷入巨大的震动,语气也就缓和下来。 青年伸出手指,点向那悬停的丹炉:“现在丹到了该成的时候,却成不了。” “您的丹道造诣,绝不可能在我之下。那么抛开所谓古法,您觉得造成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会是什么?” 赤岩真人目光呆滞地转向丹炉,嘴唇哆嗦了几下:“火候……是火候。” “以势炼药,本不应该出现火候的概念,可如今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火候差了一线。” “或许是因为上古时期阳气炽烈、地火活跃,那种纯粹的、浩大的‘势’,远非今日可比。” “我虽尽力模拟,终究是……棋差一着。” “确实是我着相了,自欺欺人了。” 在陆鸣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小老头的脊背彻底弯了下去。 师父他到底怎么了?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又没有嘴硬! “所以,是火候不够。” 楚歌微微颌首,又问道:“那现在,前辈准备怎么办呢?” “就坐在这里,看着这炉丹、看着您赌上一切验证的理论,因为棋差一着,最终化为乌有吗?” “我……” 赤岩真人颓然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交织着绝望与茫然:“我当然不想了。可我又能怎么办?” “势已至此,无力回天……无力回天了啊!”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比刚才被困阵中时还要萎靡。 陆鸣眼眶又红了,紧紧扶住师父,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骆文远眉头紧锁,看着丹炉、又看看楚歌。 楚师弟,我从未见你说过没有意义的话…… 你究竟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楚歌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怜悯,更不见嘲讽,反而…… 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明亮。 他没有再看失魂落魄的赤岩真人,而是仰起头,将目光锁定了半空中那尊光芒吞吐、震颤不休的赤铜丹炉。 下一刻,在陆鸣的惊呼声中,在骆文远的注视下,在赤岩真人茫然抬起的视线里—— 楚歌足尖一点,周身泛起一层冰蓝气韵。 他纵身一跃,整个人便化作一根离弦之箭,竟朝着那灼热逼人的丹炉直冲而去! 第309章 功成 “楚师弟!” “楚丹师!” 骆文远和陆鸣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赤岩真人更是瞳孔骤缩,张开嘴想喊什么,却又忍住了。 而半空中,楚歌的身形已到了那悬浮在半空、热浪汹涌的赤铜丹炉跟前。 越是靠近,那焚天煮海般的灼热便越是清晰。 空气都被扭曲了,视野里的景物都像是隔了一层滚烫的水波。 寻常人、甚至根基差一些的修士,若是靠到这般距离,怕是须发瞬间就要焦卷,皮肤也顷刻就要起泡。 而楚歌却面不改色。 有玄冥真经加护,这点热度还算不得什么。 在【火候感知】天赋的加持下,楚歌眼中的丹炉不再是简单的铜铁造物,而是一张由无数细微热流、灵力交织成的狂暴网络。 他左手虚抬,五指微张,便有一缕精纯的灵力自指尖流淌而出。 玄冥真炁性质极寒,甫一出现,周遭灼热的空气便发出“嗤嗤”声响,凝结出细密的白色霜雾。 但楚歌并未将这寒气直接打向丹炉——那只会破坏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赤阳之势。 如同最灵巧的手指,这抹玄冥真炁轻柔地探入丹炉外壁那狂暴的能量场中。 一触即收。 楚歌的神识也随之蔓延开来。 丹炉内部的情况,如画卷般在他面前展开。 核心处,一团炽烈到仿佛太阳的光焰正包裹着三团模糊的药液精华。 光焰奔腾咆哮,试图将那三团药液彻底炼化、融合、升华,成就最后的丹形。 然而正如赤岩真人所感知到的,这光焰看似凶猛,却始终差了那么一丝。 就像被高温煅烧着的铁块,明明已经红透,却始终还差最后一点,才能停下来去淬火。 细微至极,却又如同天堑。 “原来如此……” 楚歌心中了然。 并非力不足,而是势未尽。 赤岩真人模拟的古之赤阳势,终究是模拟,与真正上古天地间那种浑然天成的炽烈阳刚,在精微处依然有着本质的不同。 这点不同,在成丹的最后关头,就被无限放大了。 那该怎么办呢? 是补上这一丝“势”吗? 不,赤岩真人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极致。 再强求,便是另一种强行。 楚歌眼神沉静,右手也随之抬起。 这一次,涌出的不再是玄冥真炁,而是不掺杂任何属性,最为中正平和的灵力。 他双手悬于丹炉两侧,十指如抚琴,又如操丝。 左手继续释放出玄冥真炁,化作无数极细微的触须,精准探入丹炉的能量场中。 在那些过于躁动、甚至开始相互冲突,从而导致能量无效损耗的节点里,寒气一触即走。 如同清凉的雨丝滴入滚油,狂暴的能量流瞬间变得规整、平和。 而右手所释放出的纯粹灵力,则如同最具经验的舵手,沿着左手梳理出的能量通道,将那些散逸的、未能作用于药液精粹的赤阳之力,轻轻“推”向核心。 不是从外部注入新的力量,而是将丹炉内部已有的力量重新调配聚焦。 不是添火,而是理火。 这整个过程的精微程度,远胜于最顶尖的绣娘在穿针引线。 骆文远看得屏住了呼吸。 虽对丹道并不精通,但深厚的阵法造诣也令他对灵力操控和能量流转的理解极深。 楚歌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入微的掌控力。 这样的掌控力,绝对不是寻常的筑基修士能有的! 楚师弟啊楚师弟,你总能给人以新的惊喜和震撼…… 赤岩真人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他近几十载都在钻研以势炼药,对势的感知自然远超常人。 而此刻,他便清晰地“看”到,丹炉内部那股原本僵持、淤塞、只差临门一脚却又无力突破的赤阳之势,在楚歌那双看似随意拨动的手指下,再度开始缓缓流动! 不仅于此,甚至变得更加凝练了……就像堵塞的河道被疏通了关键的一小段,积蓄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轰然冲向下游。 “嗡……嗡……嗡——!!!” 丹炉的震颤声陡然拔高! 不再是之前散乱的嗡鸣,而是一种充满韵律的震动! 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在众人的头顶跳动! 炉身上那些暗红色的阵纹也光芒大放,由暗红转为明亮的赤金之色,不断流转起来! “有戏!” 陆鸣忍不住低吼出声,拳头攥得死死的。 赤岩真人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他死死盯着楚歌的动作,不敢放过一丝。 每个细微的调整,每次灵力的切入与抽离,都让他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原来势还可以这样引导? 原来,不是只能被动等待,也可以…… 顺水推舟? 楚歌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瞬间又被高温蒸发。 可他却完全不受影响,整个心神都完全沉浸其中,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远离。 他再次进入了心流状态! 此刻楚歌的眼中,只有那团光焰,只有那三团即将成形的药液精华。 这种精细到极致的操作,对灵力的消耗并不巨大,对心神的消耗却极为恐怖。 毕竟此刻哪怕出现一丝偏差,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丹炉内部能量的连锁崩溃…… 所以,不能有一点失误!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可能只是十几息,也可能过了半盏茶。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时—— “锵——!!!” 一声清越如凤鸣、又沉浑如钟吕的声响,自丹炉内部传出! 紧接着,炉盖再也压制不住,被一股沛然莫御的、纯阳炽烈的丹气生生冲开! “轰!” 赤金色的光柱自炉口冲天而起,甚至无视了丹室厚重的岩壁,直接穿透而出,直射天穹! 刹那间整片柳叶巷、乃至大半个天剑南城,都被惊动了。 此时分明刚到傍晚,残阳也还挂在天上。 但那道赤金光柱实在太过耀眼夺目,转眼便成了天空中唯一的主角。 它宛如一根通天的火柱,将云层都染上了一层金边。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光柱冲入高空后,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在天空中扩散开来,呈现出一副惊人的异象: 一轮赤红如火的大日虚影高悬,甚至要比此时的残阳更为耀眼,散发出纯粹而炽烈的阳和之气。 在这赤阳之侧,更有一只神骏非凡的、由金光勾勒出的三足神鸟虚影,正做出振翅高飞的姿态。 那神鸟的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尽是流光溢彩! 赤阳悬空,金乌振翅! 这景象持续了四五息时间,才缓缓淡去。 但那道赤金光柱却又持续喷涌了十几息,方才渐渐收敛。 丹室内光华散去,热浪仿佛也随之平息了大半。 赤铜丹炉静静悬浮,炉口仍有袅袅赤金烟气升腾,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温暖馨香。 楚歌飘然落下,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明亮。 他摊开右手掌心,三颗龙眼大小、浑圆无比的丹药正静静躺在那里。 丹药呈赤金二色,色泽并非呆板的涂抹,而是如同自然交融的流火与熔金。 定睛细看,丹药表面隐有玄奥的火焰纹路微微流转。 触手温润如玉,却又从内而外地透出一股精纯、磅礴、阳和的生命气息。 仅仅是嗅到一丝逸散出的丹气,都让人感觉周身暖洋洋的,经脉中灵力流转似乎都快了一分。 上古时代的遗珠,赤阳返魂丹…… 成了! “成了……真的成了……” 陆鸣看着那三颗丹药,喃喃自语,脸上表情似哭似笑。 这几个时辰的大起大落,让他感觉像是过了几年。 赤岩真人挣扎着,在陆鸣的搀扶下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楚歌面前。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三颗丹药,伸出手指,想要触碰,却又不敢,最终只是颤抖着悬在半空。 “丹纹自生,赤金交融,阳和内蕴,气冲霄汉……” 赤岩真人声音前所未有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完美……完美无瑕的赤阳返魂丹!与那古籍中所载,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看着楚歌那张年轻的脸庞,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狂喜,有感激,有震撼,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失落和茫然。 第310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楚歌笑了笑,将三颗丹药双手奉上:“幸不辱命。” “前辈,这便是赤阳返魂丹了。” 赤岩真人深吸一口气,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丹药。 能不抖吗? 几十年,盼了几十年啊! 丹药入手,那股温润又磅礴的阳和之气便扑面而来,让小老头濒临枯竭的经脉一阵舒泰。 他拈起一颗药丸,屏住呼吸、慎重地端详起来,仿佛在看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看了许久,赤岩真人才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收起,对着楚歌道:“楚小友、不,楚丹师。” “你先前说什么我的丹道造诣不低于你,实在是……有些抬举老头子我了。” 赤岩真人直起身,语气无比认真:“最起码就对火候的掌控和炼丹实操这一块,我是绝对不及你的。” “可这些东西,照常理都是需要慢慢打磨的才对。你才多大啊……” “虽然有些过誉,但我当年也算是跟青阳齐名的丹道天才。而我们的丹道天赋跟你一比,真的……” 看着青年人尚无多少岁月雕琢痕迹的面孔,小老头轻轻地叹了口气:“真的拍马难及。” 师父他…… 这是今天第三次了。 莫非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嘴硬的样子了? 一旁陆鸣目光微凛,看向楚歌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佩。 小老头突然弯下腰来,深深作了一揖:“今日若无你们出手,老夫的性命倒在其次,这丹……必毁无疑。” “此恩,重于山岳。” 楚歌连忙侧身避开,一把将他扶住:“前辈言重了。” “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真正的根基,还是前辈您呕心沥血成就的势。” “若无此前一切,晚辈纵有手段,也无从施展。” 赤岩真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客套,但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失落和茫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楚丹师,老夫……有一惑。” “前辈请讲。” “你方才所为细究之下……其实还是以自身灵力主动介入,调控火候、引导丹势。” 赤岩真人看着他,眼神中有些探寻的意味:“我当然不会反过来怪你。但这与老夫所追求的‘道法自然,以势炼药’,是不是有些背道而驰了?” “这丹虽成了,可……还算是以势炼成的吗?还能说是道法自然吗?” 他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芥蒂。 丹成了,他当然开心。 但若这成丹的方式彻底否定了他这几十载的追求,这喜悦便会蒙上一层难以忽视的阴影。 楚歌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笑了笑,反问道:“前辈,刚刚我已经问过您,何为自然。” “而您现在应该对自己当时的答案没那么满意了。” “那现在,您又觉得什么是自然呢?”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赤岩真人怔了怔,吸了口气道:“自然,应该是天地万物本来的样子,不加以人力强行干预。” “那敢问前辈……” 楚歌语气平和,“上古时期,天地间灵气炽盛、地火活跃,这是那时的自然。” “而如今之世,天地环境已然变迁,灵气流转、地火性质皆与古时不同,对吧?” “那这……是不是当下的‘自然’?” “这……” 赤岩真人一滞。 “古人顺应古之自然,是道法自然。” 楚歌继续道:“那今人顺应今之自然,难道就不是道法自然了吗?” 赤岩真人如遭当头棒喝,整个人僵在原地。 楚歌的声音不断落入耳中,清晰有力:“古之自然已逝,今之自然在此。” “这炉丹所需的那最后一丝火候,在古时或许就蕴含于天地之势内,所以无需额外调整。” “但在今之自然中,这份势本来就是不圆满的,就是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调控。” 他看着赤岩真人渐渐明悟的眼睛,缓缓道:“所以晚辈认为,我所做的并非强行干预,而是顺水推舟。” “顺手推舟,又何尝不是道法自然呢?这又怎么不算以势炼药呢?” “道法自然,并非刻板模仿古人所见之自然……” 赤岩真人若有所思,不住喃喃自语。 他眼中的茫然和失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亮:“而是洞察当下真实之自然,并顺应之!” “古人法古时自然,我辈当法今时自然!我之前拘泥于形,反倒落了下乘!”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歌,脸上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哈哈大笑道:“妙,妙,妙啊!” “楚丹师一言惊醒梦中人,老夫之前确是钻了牛角尖、落了形迹,自缚手脚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 他笑得畅快,甚至都咳嗽起来,但眼中的光彩,却比刚刚拿到赤阳返魂丹时还要明亮。 那是一种困顿多年,一朝得解的解脱与喜悦。 陆鸣在一旁看着师父如此开怀,也终于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骆文远看着楚歌,目光中除了欣赏,更多了几分深意。 楚师弟不仅天赋异禀,心思之通透、见解之深刻,也实在远超同辈。 可惜了, 若是能早些遇见…… 又寒暄感慨了几句,楚歌和骆文远便准备告辞。 赤岩真人还需调养,丹药既成,他们也不便久留。 “且慢!” 赤岩真人连忙拦住二人,眼神无比坚决。 “楚丹师、骆道友,今日之恩,小老儿无以为报。这赤阳返魂丹已令我心结得解、前路复明,本身的功效,倒是暂时用不上了。” 他拿起两颗赤阳返魂丹,分别塞向楚歌和骆文远:“宝剑合该赠英雄,还请二位务必收下。” “以二位的秉性天资,结成金丹只是时间问题。纵使暂时用不上这丹药,带在身边,亦能辟除阴邪,温养神魂。” “我只需要留一颗做个纪念,便够了。” 楚歌和骆文远连忙推辞。 这丹药委实太过珍贵,哪怕赤岩真人自己想要再炼成一炉,也绝非易事。 “收下!” 赤岩真人见他们这样,那股犟劲又上来了:“你们若不受,便是看不起老头子我!” “若无二位,此丹早已灰飞烟灭,又何来珍贵?还是说,你们觉得这丹比我的命还贵了?” 这又是哪里的话…… 见小老头都要急眼了,两人对视一眼,也只得苦笑着将丹药收下。 将触手温润的丹药放入怀中,楚歌却暗忖道:“赤阳返魂丹能帮金丹真人固本培元,甚至能救本源之伤……可要是金丹本源都伤了,得是多惨烈的阵仗啊?” “但愿永远没有用到它的时候,才好……” 收好丹药,两人再次告辞。 赤岩真人和陆鸣还要为此事善后,也无暇挽留,便起身将他们送至门口。 看着楚歌和骆文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赤岩真人摸着怀中仅剩的那颗赤阳返魂丹,又抬头望了望已然恢复平静的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老头此时脸上一扫阴霾,满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师父?” 陆鸣轻声唤道。 “鸣儿,”赤岩真人转过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收拾完以后,陪为师将那些古籍都翻出来……咱们的思路得变一变了。” “嘿,有意思,真有意思!” 巷外。 夕阳西下,给街道和两边的建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楚歌与骆文远并肩而行,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 “楚师弟,你今日又让为兄大开眼界了。” 骆文远感慨道。 “骆师兄说笑了。” “若无你先前破局,我连靠近丹炉的机会都没有。” 楚歌摇头,随即想起什么,便问道:“对了骆师兄,小雨一个人在家……” “无妨,我出来前有所安排。” 骆文远笑了笑,眼中满是温柔,“而且,她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了。” 两人不再多言,踏着夕阳的余晖,朝着正气盟的方向走去。 而天剑城的上空,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暖香。 第311章 美好的青春万岁 楚歌推开小院的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已近初夏,院子里难免有些飞虫,所以晚饭都是回主屋里吃。 屋内透出暖黄的光,隔着窗纸能看见几个晃动的身影。 楚歌脚步顿了顿,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笑意。 推门进去,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堂屋中央,四方桌被擦得锃亮。 红袖正端着最后一盘清炒山菌从灶间出来,看见他顿时眼睛一亮:“师父回来了!” 小七和苏璃原本都趴在桌边,正盯着饭菜咽口水,闻声齐齐转过头,脆生生地喊道:“师父!” “都等着呢?” “不是说了,到了饭点就吃,不要非等着我……” 楚歌脱下外袍挂好,走到桌边坐下。 或许是体谅他近日里奔波劳碌,哪怕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桌上也摆满了四菜一汤。 面前一碗灵米也盛得冒尖,在灯光下泛出莹润的光泽。 “是红袖姐姐说师父你今天肯定回来,非要我们等的。” 小七小声嘀咕着,一双大眼睛不住瞟着桌上的菜。 红袖耳根微红,把饭碗往楚歌面前推了推:“我就是……总觉得师父要回来了。” “大家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四人围坐,碗筷声轻轻响动。 小七扒了两口饭,就忍不住叽叽喳喳起来。 苏璃偶尔插两句嘴,红袖一边听,一边悄悄地给楚歌夹着菜。 “红袖你吃自己的呀,不用总想着给我……” 楚歌话说到一半,看到少女清丽脸庞上的那丝坚持,便有些不好意思继续了。 总不能得了便宜卖乖吧? 有个这么懂事的徒弟,是自己的幸事啊! 他稍稍侧过身,给红袖让出了些位置。 楚歌吃着饭菜,听着徒弟们琐碎的对话,看着灯光下三张充满青春活力的脸庞,心里那点从柳叶巷带出来的紧绷和疲惫,都被一点点化开。 就像是冻僵的手脚浸入温水,血液重新活络起来,带着微微的麻痒,又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他想。 哪怕在这个原本陌生无比的世界,一旦有了牵挂,有了等你回来吃饭的人,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以及,还是青春美少女养眼啊! 看了大半天赤岩真人脸上的褶子,感觉自己好像都老了几岁…… 美好的青春万岁! “师父,”红袖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遐思:“柳叶巷那边……顺利吗?” 楚歌抬头对上她关切的眼,微微一笑:“嗯,很顺利。” “帮那小老头给药炼成了,人也救回来了。” “我就知道师父你一定能行。” 红袖也抿嘴一笑,眼里闪过熟悉的、信赖的光。 小七凑过来:“师父师父,你们炼的是什么丹药呀?场面大不大?” 小家伙之所以会问出这种问题,实在是跟在楚歌后面,见到的大场面有点多。 “赤阳返魂丹。” 楚歌简单说了说,“动静……是有点大。” 说起来,没让徒弟们看到那玄乌振翅的场面,他心中还有些遗憾呢。 不过城南那边离盟中确实有些距离,正气盟又有护山大阵隔绝了些气息,三小只没看到也正常。 小七跟了楚歌这么久,知道自家师父不是喜欢虚张声势的人。 师父说有点大,那就绝不是一点点大…… 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呀~ 师父也真是的,干这种大事都不带我们! 红发小团子直勾勾地盯着楚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遗憾。 嘿,你倒遗憾上了…… 楚歌看着好笑,忍不住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而一旁红袖将两人的对话听到耳中,心中却是一沉。 师父肯定又是背着我们,完成了很困难的事…… 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帮上你的忙呢,师父? 少女看着楚歌,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轻声说道:“师父辛苦了。” 晚饭吃完,红袖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小七和苏璃也抢着帮忙,说什么也不让楚歌干一点活。 楚歌坐在桌边,看着三小只忙进忙出,心中满是欣慰。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深沉。 第二天清晨,楚歌就被院外的鸟叫声吵醒了。 推门出去,天光正好。 红袖已经在院子里练起了剑,一招一式,愈发纯熟。 小七则蹲在药田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新栽的灵草浇水。 苏璃坐在廊下,膝上摊着本药草图谱,看得认真。 一切如常。 直到日上三竿,院门在今天被第一次敲响。 来的是盟中负责传讯的执事弟子。 对方手里捧着个木托盘,上面赫然叠着七八份拜帖,有纸质信件、也有玉简。 “楚师兄,”那青年弟子仰起头来,语气恭敬:“这些都是今早送来的。” “有几份是盟中几位长老遣人送来,还有几份是外头有些名望的丹师或修士,托人递进来的。” “都说是……想与师兄探讨丹道,或是恭贺师兄昨日炼成宝丹。” 楚歌接过托盘,随手翻了翻。 果不其然,都是些陌生的名字,连一个熟面孔也无。 拜帖上的措辞大都极为客气,甚至……有些殷勤。 他心中明了,昨日那赤阳金乌的异象,一定会引起灵觉敏锐之人的注意。 赤阳返魂丹虽然生僻冷门,但这偌大的天剑城中,总有识货的。 炼成赤阳返魂丹,本身便是极了不得的成就,更别提其中蕴含的丹道理解,足以让许多势力对他产生兴趣。 哪怕是这丹药本身,说不定也有一些金丹真人觊觎…… 果然还是受不了这样的场面啊。 前世在蓝星就受不了,现在一样受不了。 一堆人围着你、吹捧你,却并不是真正欣赏你,而是别有所图…… 楚歌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 “有劳师弟了……”楚歌对那执事弟子微微一笑:“还请你帮我回禀诸位前辈同道,楚某昨日不过是侥幸协助赤岩前辈成丹,不敢居功。” “我丹道造诣尚浅、修为亦属低微,实在当不起探讨二字,还望他们见谅。” 话说得谦逊,意思却很明确:不见。 那弟子似乎早有预料,也不多劝,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楚歌拿着那叠拜帖回到屋里,放在桌上看着它们,轻轻叹了口气。 名气这东西过于膨胀,未必是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自觉现在根基尚浅,修为也不过筑基,并不想显得太过耀眼。 说起来,之前自己在丹考上连夺三魁的表现已经相当出挑了,想来应该是老叶帮自己挡下了很多不必要的关注。 北境第一剑修是我的好大哥,就是爽! 你们有没有这样的好大哥啊? 说到这个,老叶那趟断龙崖…… 楚歌正思索间,红袖端着茶走了进来。 少女瞥见桌上的拜帖,眉头微蹙:“师父,这是有外面的人来找你?” 她口中的“外面”,自然是指这小院之外的所有。 “嗯。” 楚歌揉了揉眉心,冲着她微微一笑:“为师全推了。” “推了才好。” 红袖把茶盏放在他手边:“师父你这段时间太累了,该好好歇歇。” 他俩正说着,外面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林红袖眉头微挑。 这声儿……听着有些耳熟呢。 楚歌拦下想要出去的红袖,亲自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高挑英气的身影。 来者身着一袭白衫,腰间佩剑,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冷的眼。 是凌英。 第312章 吃味 “凌师姐,你怎么来了?” 楚歌有些意外,连忙侧身,将其让进门里:“快请进。” 凌英迈步进院,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 红袖跟着自家师父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凌英后,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少女扬起脸,露出自然的笑容:“凌师叔来了。” “才几日不见,红袖的修为又精进了。” 凌英与她打过招呼,又转头看向楚歌:“你昨日闹出的动静倒是不小。” 楚歌苦笑:“师姐也听说了?” “赤阳悬空、金乌振翅,小半个天剑城都看见了,我想不知道也难。” 凌英的语气很平淡,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亲眼看到。 “所以,那赤岩真人炼的是赤阳返魂丹?” “是。” 楚歌请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红袖默默回屋重新沏了茶端来。 凌英接过茶盏,却没入口,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似乎在斟酌词句。 片刻后,她才抬眼看向楚歌:“我今日来,一是为昨日没能同你一起前去来道声抱歉。” “师姐严重了……” 楚歌连忙摆手:“你已同我解释得很清楚了,不来才是合情合理,又何须说这些。” 他停了下来,郑重地看向对方。 他知道,凌英接下来要说的“其二”,才是关键。 也是对方今日前来的真正原因。 女修缓缓开口,双眸中有流光闪动:“二来……是我近日里有些修行上的疑惑,想听听你的看法。” 楚歌闻言一怔。 不是,最近都什么情况? 老叶,堂堂北境第一剑修,突破元婴要找我护法。 凌师姐,大名鼎鼎的秋水剑仙,以几乎不可阻挡的姿态成就了金丹真人。 而她…… 有修行上的疑惑要请教我?! 楚歌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凌英,又伸手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凌英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轻声宽慰道:“无需太过紧张。我觉得这些问题……你应该是可以有些见解的。” 女修话语中的信任,确实让楚歌放松了不少。 罢了,师姐她要不耻下问,那就给她问呗。 楚歌微微颔首:“师姐请讲。” “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成就了金丹后,修士便需要面对自身‘道’的抉择。” “而我修剑道,向来讲究剑意的纯粹。” “引天地锋芒入己身,斩尽身前的阻碍。” “换句话说,我所追求的‘道’,是勇于斗争、一往无前,将自身为剑刃,向所有横在身前的敌人挥剑。” “必要的时候……也包括这番天地。” 凌英这几句话一出,楚歌便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以身为刃,荡尽天下不平吗? 师姐所追寻的剑道…… 当真是坚决又惨烈。 听上去也有些…… 孤独。 所以,我能帮上你什么呢,师姐? 仿佛察觉到了青年的疑惑一般,凌英缓缓道:“昨日,我见那赤阳之势,分明煌煌烈烈,至阳至刚。” “可那金乌之形,却又翩跹灵动、神韵天成。” “明明是看似矛盾的两者,却出自同一个根源……这让我心有所感,却似雾里看花,抓不住其中真意。” “我感受到了……一股‘势’。一股仿佛来自这个天地本身的,势。” 楚歌的瞳孔微微放大。 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可哪怕是那些丹师,也不过意识到丹药本身的价值罢了。 而凌师姐,竟然无师自通地发现了其炼制过程中所涉及的“势”! 不愧是在筑基期就被称为秋水剑仙的存在,这肉眼可见的天赋…… “我总觉得在那‘势’中,有些东西与我正在追求的剑道是隐隐相通的,却又说不分明。” “照理说,修者本就是逆天而行,更别说执剑征战的剑修。” “可为什么,那股天地之势,会让我觉得能……” “为我所用?” 凌英顿了顿,看向楚歌:“楚师弟你既然能炼成此丹,对此势的理解,想必远超旁人。可否为我解惑?” 她的态度很认真,眼中也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味。 这还是楚歌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她。 凌师姐是自己人,自然不能用应付外面那些人的托词糊弄过去。 楚歌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缓缓开口道:“师姐你说的问题,其实我也在思考。” “说起来,昨日炼的那场丹里,与其说是我掌控了势,不如说……是顺应了势。” “顺应?” 凌英眉头微皱:“你说这个词,倒让我想起了丹考时,那个陆鸣口中的……” “道法自然。” 楚歌微微一笑,继续组织着语言:“据赤岩真人所考,上古时期,炼气士们炼丹的方式便是顺应自然之势。” “彼时天地间灵气炽盛,地火活跃,赤阳返魂丹所需之势便蕴于天地之间,只需引用即可。” “但今时不同往日,天地环境已变,若一味强求复现上古之势,便是刻舟求剑。” “因此我最终还是结合了如今的丹道体系,稍加火候,才炼成了那炉返魂丹。” 虽然听起来好像与剑道无关,但凌英听得依然极为专注,眼神微亮。 楚歌继续道:“诚如师姐你刚刚所言,修行一道本就是逆天而行。可我们修行需要吞吐天地之间的灵气,肉体和魂魄更是都无法脱离这个世界而存在……” “所以必要的时候,天地之势一定是可以借用的。” 青年看向凌英,话语声愈发笃定:“对于剑道的感悟,我自然远远比不上师姐。” “但我想师姐你心中的困惑,多少可以参考一二。” “天地锋芒亘古长存,为何不想办法化为己用呢?” “还不止于此……每一时代的‘天地’,都有着不同。” “每一处山川、每一条河流,甚至每一天的晨昏,皆有其独一无二的韵律。” “师姐既有所惑,何不走到这天地中去,洞察当下?” “将这天地间的势,化成你探清所立之地、掌控所执之剑,荡尽所面之敌的锋芒!” 不对,我怎么说着说着就燃起来了? 我都说了些什么? 楚歌突然从侃侃而谈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却发现…… 师姐好像不一样了。 凌英定定地看着楚歌,清冷的眸子里,似有波涛翻涌,又渐渐沉淀为一种豁然的清明。 “洞察当下……” “洞察当下!”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凌英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竟是在这小小的院子里,直接入定了! 有着多次顿悟经验加持,楚歌瞬间便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有所领悟。 没想到自己还有这能耐,能让金丹真人顿悟…… 他也不敢出声打扰,只得默默地坐在凌英对面。 清晨的阳光穿过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片,洒落在女修英气又绝不失秀美的白皙脸庞上。 之前怎么没发现,师姐的睫毛这么长呢? 楚歌看得有些出神,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礼貌,连忙移开了目光。 凌英也恰好从入定中醒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悠长而沉静,仿佛将近日里的疑惑与焦虑,都一并吐了出来。 “我明白了。” 她再抬头时,眼中的神采已截然不同:“我一直以为,剑道需纯粹,便该摒弃一切杂念,所以才会有所纠结……” “今日看来,却不是如此。”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天地之势能为己所用,是绝对的幸事……” “若是担心因此丢失纯粹,反倒是庸人自扰。” 凌英站起身,对着楚歌,郑重地抱了抱拳:“楚师弟今日一席话,凌英受教了。” 这一礼真心实意。 在这一刻,楚歌在她心中的地位,彻底从“需要关照的同乡”、“天赋不错的后辈”,变成了可以真正平等论道、并肩前行的道友。 或许,也可以不止是道友。 说到底,纯粹与否,还是看自己的本心…… 看着眼前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青年,她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阳光,似乎比别处要更暖和一些。 而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也更加坚定了…… 楚歌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连忙起身还礼:“师姐言重了,不过是互相印证罢了。” 两人重新坐下,话题自然而然地从丹道、剑道延伸开去。 凌英尚在兴头上,便拉着楚歌谈起了修行路上的困惑与感悟,谈起对世间万物的观察,谈起各自坚持的“道”。 他们此前虽然交情甚好,却极少像这样尽兴交流。 今日一番交谈下来,两人都欣喜地发现,彼此在很多最底层的认知上,竟都有着惊人的默契。 如此一来,气氛也就越来越融洽。 凌英的话比往常多了不少,甚至常常会露出淡淡的笑容。 若是铁无极看到,怕是能当场发出两声哀嚎。 楚歌也倍感畅快。 这种深层次的思想碰撞,在他来到此界后,并不多见。 上次这般尽兴,还是与陈松、王平崖二人彻夜讨论丹道的时候。 没想到凌师姐不止是我恩情还不完的大腿,更是可以成为知己的人啊! 他们都没注意到,廊下的阴影里,红袖正拿着扫帚,看似在打扫院子,脚步却挪得极慢。 少女的耳朵悄悄竖起,捕捉着两人的声音。 听着师父和凌师叔从丹道谈到剑道,又从修行感悟谈到人生志趣,言语间那份彼此欣赏、心意相通的意味越来越浓,红袖握着扫帚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她有些惊慌地低头看去,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都被按得发白了。 少女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又有点慌。 凌师叔对自己几人很好,人又厉害漂亮,和师父聊得来并不是坏事。 自己分明也想通过,可是…… 苏璃恰好从屋里走出来。 她本想叫上红袖,一起去晾下药草,却见对方僵在廊下,侧脸对着院里交谈的两人,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无比复杂。 顺着师姐的目光看去,苏璃心下恍然,正想悄悄拉红袖一下—— “喀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红袖手中那根结实的竹扫帚把手,竟被她无意识地、硬生生捏裂了。 苏璃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不是师姐,你至于吗? 第313章 寒渊之变 院中楚歌和凌英听到动静,同时转头看来。 红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把扫帚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没、没事,扫帚旧了,不咋结实。” 她摊开手掌,快速在裙摆上擦了擦,将手中的木屑抹去。 少女垂下头,不敢让他人看到自己面上的神情:“师父,凌师叔,你们聊,我……我去练剑了。” 说完她不等二人回应,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凌英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红袖的背影,又看向楚歌。 楚歌微微蹙眉,心中也掠过一丝异样。 苏璃站在廊下,看着红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院里重新开始交谈的师父和凌师叔,眉头微颦。 院子里阳光正好,微风拂过药田,带来清新的草木气息。 石桌边的对话仍在继续,但空气中,似乎悄然多了一缕难以言喻的涟漪。 凌英又和楚歌聊了会儿丹道与剑道相通之处,只觉得眼前青年的话虽不多,却句句点在要害,常常令她觉得颇为受用。 自己虽然只是个新晋的金丹,可楚师弟更是才筑基二层,竟然能有如此见解…… 女修看向楚歌的眼神中,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眼见日头渐高,凌英终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就在楚歌也站起身相送时,凌英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她侧过身,目光没有直接看向楚歌,而是落在他身侧的空处。 女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犹豫:“楚……楚师弟。” “师姐?” 楚歌有些狐疑地扬起眉毛。 “若你日后得空……” 凌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词句:“可以来我平日修炼的院子看看。” “说来惭愧,我在剑势流转上,近来总觉有一丝滞涩,似乎难以贯通……” 她终于抬眸,看向楚歌,眼神清澈而认真:“你的眼力独特,对‘势’的感知敏锐,或许……能看出些我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微微偏开了视线,补充道:“当然,今日不行。剑堂那边还有些事务堆积,师尊召我过去。” 将这几句话说完,凌英竟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她自己都要记不清,上次这样慎重地与他人交谈、纠结于对方的反应,是什么时候了。 我这是…… 在紧张吗? 我,凌英…… 竟然会因为向楚师弟发出邀请,而紧张? 女修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于她而言,这是再陌生不过的体验。 与此同时,正气盟的另一端。 正在剑堂阁楼中翻阅着一卷剑谱的铁无极,没来由地心头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 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掠过他的心头。 好像…… 有什么自己照顾了很多年的东西,正在往外出溜一般。 院里的小白菜…… 要翻出去拱猪了? 他摇摇头,把这荒诞的念头甩开。 定是最近因为盟主闭关准备结婴,自己摊上的事务变多了,心神有所消耗。 这都有些疑神疑鬼了! 不过…… 凌英那孩子,最近似乎去那小子院里的次数,是不是稍微多了那么一点? 铁无极刚刚舒缓下来的眉头重新锁紧。 嗯,还是得找机会跟那楚歌聊聊。 得让他知道,自家这棵天赋绝顶、前途无量的小白菜,身边可是有把老剑在看着呢。 虽然说那小子天资也不错,又得叶盟主看重,日后成就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要想撬走我的宝贝徒弟,光这样可不行。 嗯,不行! 回到几人所在的小院里,凌英不知道自己正在让师父操心,还带着几分莫名的心情,期待着楚歌的回答。 对遥远阁楼里某位师尊的心路历程,楚歌自然也是一无所知。 听到凌英的邀请后,他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股被信任和认可的暖意。 师姐这是在肯定我的能力,将我视为可以论道、甚至能帮她精进剑道的同道了! 我也是出息了! “师姐相邀,岂敢不从?” 楚歌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拱手道,“待师姐得空时,我定当前往。” “只怕到时见识浅薄,莫让师姐失望才好。” 看到楚歌欣然应允,态度又如此磊落自然,凌英心中那点因主动邀请而产生的细微窘迫,也悄然消散了。 她唇角微弯:“那就说定了。” 凌英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女修的步伐依旧干脆利落,只是阳光下,那素白的衣摆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楚歌送到院门口,看着她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收回目光,心情颇好地转身。 一回头,却见红袖不知何时已停下了练剑,正静静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手里还握着剑,目光却望着凌英离开的方向。 “红袖?” 楚歌唤了一声。 红袖似乎惊了一下,迅速转回头,脸上已挂起惯常的温婉笑容:“师父,凌师叔走了?” “嗯,应该是剑堂那边有事。” “你凌师叔她,可是盟里的大忙人。” 楚歌点点头,看着红袖额角细密的汗珠温声道:“红袖,你练剑也需张弛有度,莫要太过疲累。” “弟子明白的。” 红袖垂下眼睫,轻声应道。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我当然也知道练剑要张弛有度啊,师父…… 可我哪怕用尽全力追赶,也看不到一点赶上的希望。 再讲什么“张弛有度”,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她一样,以并肩的姿态站在你身边呢? 楚歌见她神色有异,正想再问问她是不是近日修炼里有了难处,厢房那边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一般。 紧接着,一股冰寒刺骨的灵气波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扩散开来! “呀,好冷!” 站在院子另一头的小七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惊讶地望过去。 只见厢房的门窗缝隙中,肉眼可见地渗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那寒气接触到外面温暖的空气后,便立刻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以厢房为中心,地面、廊柱、甚至院中的草木,都迅速覆盖上了一层晶莹的薄霜。 “是璃儿!” 红袖脸色一变。 楚歌已一个箭步冲向西厢房。 他刚推开房门,一股更强的寒流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冻结肺腑。 好在楚歌身怀玄冥真经,这点寒意倒是没办法拿他怎样。 屋内,苏璃正盘坐在蒲团上,小脸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周身灵气剧烈翻腾,不受控制地外溢。 她身下的蒲团和周围三尺地面,已彻底被坚冰覆盖,几株放在附近矮架上的药草也冻成了冰雕,表面上出现了无数裂纹。 第314章 疑惑,疑惑,和疑惑 “师……父……” 苏璃艰难地睁开眼,瞳孔里仿佛有冰蓝色的漩涡在转动。 少女的一双凤眸中,盛满了痛楚:“冷……好冷……” “凝神,意守丹田!” 楚歌低喝一声,声音中蕴含着一丝清心镇魂的灵力,同时右手已按在苏璃头顶。 他的灵力温和而磅礴,如同一股温暖的洋流,强行切入苏璃体内那近乎暴走的玄冥真炁中。 不是粗暴的压制,而是引导、梳理。 红袖也跟了进来,见状立刻守在门边,眼中满是焦急。 楚歌眉头紧皱,全神贯注。 在他的灵觉感知中,苏璃体内此刻宛如一片暴风雪肆虐的极寒绝地,周身经脉都被暴乱的玄冥真炁冲刷着。 但…… 这股玄冥真气却精纯无比,远超寻常炼气修士的水平。 一般来说,修士们要等到炼气后期、也就是炼气七层,体内的灵力才会开始有液化的趋势。 等到体内灵力彻底液化,也就要开始筑基了。 可璃儿分明才炼气五层,体内的玄冥真炁就已极为凝练,甚至在丹田中汇聚成了肉眼可见的灵液! “不愧是在原本世界线能成为寒渊魔主的人物,璃儿这个天资,与玄冥真经的这份契合度……” 楚歌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怠慢,再度将心神沉进对苏璃体内玄冥真炁的梳理中。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小七不知何时也跑了进来。 很快,红发小团子就明白了眼前的情形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敢出声打扰师父师姐,只是默默地牵着红袖的手,紧张兮兮地看着两人。 好在,对于炼气期的玄冥真经,楚歌不说是了如指掌,也差不了太多了。 毕竟有板哥在,他所有的根基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扎实。 所以,楚歌辅助起苏璃来也是驾轻就熟,一切顺利。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苏璃体内狂暴的寒气便逐渐被收束、理顺,恢复了玄冥真经原本的运转路径。 她体表的冰霜开始消退,脸色也渐渐恢复。 就在苏璃气息即将彻底平稳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从苏璃体内传出,她周身残余的寒气也猛然向内一缩。 紧接着,一道浅蓝色的、略显虚幻的光环自她身下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房间。 光环所过之处,并未加深先前留下的冰霜,反而将所有的寒气一扫而空,只留下一片洁净。 还不止于此。 空气中的水汽缓缓凝结,竟在苏璃头顶三尺处,幻化出一幅转瞬即逝的奇异景象——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近黑的冰原。 而冰原深处,似乎有一道巨大无比的阴影缓缓游弋而过,投下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景象只存在了不到一息,便如气泡般碎裂消失。 不是,这什么情况? 别人都是最起码筑基时,才能唤出天地异象,璃儿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而且,为什么…… 回忆着那片一闪而过的冰原,楚歌眉头微皱。 总觉得,自己好像见过那个景象。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呢…… 那冰原深处的巨大阴影,又是什么呢? 楚歌正思索间,身旁苏璃忽然“哇”地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离体,即凝成一根尖锐的冰锥,叮当一声落到地上。 少女缓缓睁开双眼,凤眸中冰蓝光华一闪而逝。 她整个人的气息都稳固下来,赫然踏入了炼气六层。 楚歌伸出右手,轻轻地搭在少女左边手腕上,送进一抹灵力探查。 虽然是刚刚破境,苏璃的根基却无比扎实。 甚至……隐隐有直逼七层之感。 “师父,师姐,小七!我……我成功了!” 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苏璃惊喜地跳了起来,之前突破的凶险似乎都被抛到了脑后。 红袖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仔细探查,确认无误后,才松了口气,笑着戳了下她的额头:“吓死人了你……下次突破前,一定要提前说!” “若是今天师父不在我们身边,你让我如何是好?” “其实师父不在身边也…” 苏璃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连忙吐舌道:“是我不对,太仓促了。” 楚歌看着苏璃,眼中欣慰之余,更多的是沉思。 哪怕不会再成为寒渊魔主,璃儿日后的成就…… 也绝非凡俗。 还好自己修的也是玄冥真经,还好自己有板哥…… 否则,还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带好如此天才的徒弟。 “璃儿,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吗?” 楚歌温声问。 “没有没有,我感觉特别好……灵气运转从没这么顺畅过哩!” 苏璃兴奋地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皱了皱小鼻子:“就是……刚刚师父你帮我突破的时候,我好像做了个很短的梦。” “我梦到一片好大好大的冰海,还有一只很大的……记不清是什么了,总之就是很大的东西游来游去,给我一种冰冷的感觉,又好像没那么冷。” 楚歌心中微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无妨,可能是功法引动的些许幻象。” “你刚刚晋升,稳固境界要紧,不要胡思乱想了。” “这几日的修炼里,你需要更加谨慎,体内玄冥真炁的流转有任何异样,都得立刻告诉我。” “知道啦,师父!” 苏璃连连点头,露出恬静的微笑:“那……我想再调息一会儿。” 楚歌知道她现在不能被打扰,连忙带着红袖和小七走出了房门。 刚走几步路,小七忽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回头张望着。 “小七,怎么啦?” 红袖微微弯腰,凑到小家伙的耳边。 “没,没有。” 红发小团子摇了摇头,面上有些茫然:“就感觉……有点奇怪。”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璃儿师姐现在没空,红袖师姐你带我去玩嘛!” “好,好。” 小孩子本就常有一闪而过的情绪,红袖也没有多想,一把牵起了小七的手。 而在众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后,厢房内,苏璃开始了与识海中存在的对话。 “寒姐姐,你是不是演我啊?!” 银发少女出现在自己的识海中,看向那个与自己有七成相似的身影,不忿地跺了跺脚:“说好了替我护法,怎么我一开始突破,你就不见了?!” “哼。” 寒渊魔主并未在意少女的情绪,只是自顾自道:“如果不这样,又怎么能试出楚歌的能耐?” “如果连这点小忙都帮不上,他又有什么资格当你的师父?” “好啊……” 苏璃这才反应过来,气鼓鼓地跑上前去,两只小拳头泄愤似地敲在对方的肩上:“寒姐姐你果然在演我!” “别这么不稳重。” 寒渊魔主眉头微皱,轻轻地把苏璃推开,却也没舍得再说什么重话:“楚歌要是真的应付不过来,我自会出手的。” “哼哼,就知道寒姐姐舍不得我~” 苏璃眯起眼睛,在寒渊魔主身上蹭了起来。 或许因为对方是“未来的自己”的缘故,每次在识海中与其相处时,少女总会觉得莫名的放松。 而寒渊魔主看着她这幅样子,心中也是一软。 有这么一个,“苏璃”被呵护着长大的世界…… 倒也不坏。 只是那楚歌,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知道这条世界线上他有变化,可这变化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他对炼气期玄冥真经的了解,简直比我还要全面。这真的是那个废柴? 莫非…… 真的是域外天魔夺舍不成?! 寒渊魔主看着身旁的苏璃,心中越发疑惑。 第315章 黑笺 林红袖带着小七在院中玩耍,脸上也漾开温柔的笑。 只是她眼角的余光,还是会忍不住张望。 一会儿看向院门,一会儿看向苏璃此刻所在的厢房。 总感觉,自己好…… 普通啊。 先不说凌英师叔那样风姿卓绝的人物了,哪怕是璃儿的天赋,也是肉眼可见的强横。 刚刚那一闪而过的,是类似师父筑基时出现的异象吗? 璃儿她才筑基六层啊…… 少女原本还因为最近隐隐有要突破炼气八层的迹象而有些开心,此刻心头却只剩下了惆怅。 再看看身前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的小七,这种莫名的心情更浓郁了。 九劫烬灵体…… 虽然确实很辛苦、很危险,可是这个红发小团子在修行一道的上限,肯定也要高出自己太多了。 这才多久,小家伙就已经在炼气四层站稳脚跟,眼见着又要突破了。 可自己呢…… 自己踏上修行之路,已经好多年了吧…… 再这样下去,恐怕连这个师姐都没脸当了。 其实若是楚歌能听到少女此时的心声,必然会哭笑不得的出声安慰。 开玩笑,红袖是最适合剑修的金火双灵根,又身怀庚金剑骨,若是放在剑修文里,就是天生的主角模板。 即便是在《九幽劫》原本的世界线,红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支撑正气盟的绝顶高手。 有不少书友认为,若不是天性使然、林红袖在除魔卫道之类的盟中事务上分了太多心思,成就未必会在寒渊魔主之下。 至于焚天剑尊…… 那种遗世独立的存在,一般是不参与角色论战的。 所以,若是连你林红袖都因为修行上的事情自怨自艾,那些天资庸碌之辈又当如何? 可人这种东西,就是这样。 知足而常乐的道理谁都会说,真到了自己头上,却永远也学不会“知足”。 尤其在红袖这样的年纪…… 少年少女们总是会忍不住地想要去追逐那些幻影,却忽视了自己本身的光。 红袖此刻眼中的光,就有些黯然。 楚歌没有注意到自己大徒弟的情绪,刚想回厢房外再嘱咐苏璃几句,便听到了院外的脚步声。 片刻过后,一个并不如何熟悉的声音响起:“楚小友可在院中?” 来者是个中年男性,仅从声音里,便能透出一股随性温和的气质。 竟是不久前帮楚歌引荐过的紫云真人——这可是个稀客。 楚歌闻声一怔。 今天又是什么日子,这访客怎么还源源不断的呢? 他连忙上前开门:“在的,真人请进。” 院门被拉开,紫云真人的身影首先出现在楚歌的眼前。 对方今天依然穿着那身用料考究、绣着暗云纹的紫色常服,神色却带着一丝往常少见的肃然。 而跟在他身后的人,则让楚歌更为讶异。 竟是自上次一别后,就没再联系过的南宫瑾。 这位南宫家主此刻的模样,与那日在梧桐巷宅邸中完全不同。 彼时他虽然看上去也不怎么精神,但多少还带着些世家之主的姿态。 而此刻…… 南宫瑾面色苍白,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身上的衣衫虽尚整洁,整个人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幅样子,跟楚歌前世学生时代包宿之后走出网吧的姿态一模一样。 这时候要是再来阵小风,那真是透心凉…… 南宫瑾一进院子,目光就急切地搜寻起来,落在楚歌身上时,活脱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快走几步,来到了楚歌跟前。 “楚丹师!” 南宫瑾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冒昧打扰,实乃有十万火急之事,迫不得已!” 楚歌心头一沉。 南宫瑾好歹也是一家之主,看他这神态…… 发生的绝非小事。 他迅速扫了一眼面露好奇的徒弟们,对红袖道:“红袖,带师妹们去厢房。” “我不喊你们的话,就不要出来。” 红袖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立刻点头:“是,师父。” 她一手拉住刚从厢房中走出来的苏璃,一手牵起小七,低声道:“跟师姐来。” 就这样,红袖迅速将两个师妹带离了前院。 楚歌这才将紫云真人和状态明显不对的南宫瑾引入屋内。 甫一落座,他甚至来不及斟茶,便直接看向南宫瑾:“南宫家主,究竟发生了何事?” “可是与……那张丹方有关?” 他说的,便是南宫家开族老祖所创的九转涅槃丹。 毕竟除了此事之外,对方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交集。 可上次分别时,南宫瑾分明说这方子的复现并不急来着…… 南宫瑾双手紧握,指节捏得发白,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混杂着恐惧和困惑的神色:“楚丹师明鉴……正是那张九转涅槃丹方。” “不知那丹方楚丹师如今存于何处,可否给我一观?” 这本来就是对方的东西,见南宫瑾神色无比急切,楚歌也不多问,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卷兽皮,在案板上摊开。 南宫瑾见到那方子完好无损,才松下一口气,面色一下子好了不少。 他并没有细看方子的内容,而是转而问道:“敢问楚丹师,这几日可曾遇到什么异状吗?” “异状?” 楚歌不明所以,茫然道:“没有啊……” 硬要说的话,红袖也好、凌英也好、晏明也好,身边这些女子近日里是有些奇怪…… 但对方想要问的,明显不是这个。 南宫瑾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翻腾的心绪。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却依旧发颤:“今日不知为何,我自醒来心神就颇为不宁。” “带着这种异样的感觉,我回到府中秘库,翻起之前存放九转涅槃丹方的暗格。” “岂料……岂料我却发现,那暗格之内……” 他喉头滚动,一字一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怖:“多出了一样东西!” 南宫家秘库内的暗格中,多出了一样东西? 楚歌心头一跳。 世家秘库这种地方,多出一件东西所预示的,往往比丢失一件要严重得多…… 一旁紫云真人也是面色凝重,沉声道:“南宫家主莫急。” “你将那东西取出,给楚小友一看便知。” 南宫瑾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个扁平的、毫无纹饰的苍白玉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几上,推向楚歌。 玉盒冰冷,触手生寒。 楚歌与紫云真人对视一眼,在后者微微颔首后,他伸出两指,轻轻掀开了玉盒的盒盖。 盒内没有衬垫,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奇特的纸笺。 那纸色漆黑如墨,却又隐隐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光。 楚歌用指尖将其拈起,展开。 纸笺上,一行银钩铁画般的字迹映入眼帘。 字是银白色的,笔画无比锐利,仿佛是用某种金属熔液作墨书写而成。 黑纸白字,透着一股莫名的诡谲。 定睛细看,那行字只有短短一句:“时移世易灵潮改,何苦强续旧梦痕?” 第316章 神秘的幽灵 “时移世易灵潮改,何苦强续旧梦痕?”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进楚歌的脑海。 现在已经到了极为温暖的时节,可这句不明所以的话,却让他心头不住地涌起一股寒意。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楚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南宫瑾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喘息。 “这东西……” 楚歌抬眼看向南宫瑾,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发现的时候是今日卯时,但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 “就不知道了。” 南宫瑾的声音干涩,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昨日,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夜里更是噩梦连连,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一般。” “今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鬼使神差地去了秘库,打开暗格——” 他吸了口气,瞳孔微微收缩:“就凭空多出了这个玉盒。” “阁中禁制完好无损,值守仆从也无人擅离职守,秘库钥匙更是只有我和两位族老有……可这盒子,就这么出现了。” 紫云真人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在来此之前,南宫家主已让我先行查验过了。” “这玉盒与黑笺之上,没有任何灵力残留的痕迹,甚至有些太干净,干净得……” “就像它本就该在那儿一样。” 楚歌若有所悟,捏着黑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那天在梧桐巷,在南宫府邸的书房中,自己第一次展开那卷记载着九转涅槃丹方的兽皮时,那种怪异的感觉。 当时他只是隐约觉得,这张流传了数百年的残方,残缺处未免太过整齐,太过刻意。 不像是岁月侵蚀,更不像是正常的传承疏漏。 倒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某个时间点蛮横地将丹方中那些关键的节点生生抹去了。 不是遗忘,是删除。 现在,再结合眼前这张忽然出现的黑笺…… 就好像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有个盘桓在南宫家上方的幽灵。 它亲手破坏掉九转涅槃丹的丹方,又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家族。 它就这样看着这个家族的一代代人为了补全祖传丹方而耗尽心血、渐趋没落,就像看着笼中困兽徒劳地撞击栅栏。 然后,在南宫瑾找到楚歌,自觉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时,这个幽灵又现身了。 这究竟是劝慰、是警告,还是…… 嘲弄? 楚歌的背脊窜过一阵凉意。 他现在彻底理解南宫瑾刚才为何是那副表情了。 楚歌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目光从黑笺上移开。 青年看向脸色苍白的南宫瑾,缓缓开口:“南宫家主,有件事……我一直未曾与你细说。” 南宫瑾猛地抬头:“楚丹师请讲。” 楚歌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起来没那么危言耸听:“当日,我第一次见到贵府祖传的九转涅槃丹方时,心中便有一种怪异之感。” 他顿了顿,看着南宫瑾的眼睛:“那丹方的残缺,不像自然损耗,也不像传承中无意遗失。” “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注意到……那些关键处的断裂,都太过平滑,太过齐整了。” “就好像,”楚歌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一双具象的手,将其中维系丹方的关窍,精准地撕了下来。” 他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南宫瑾耳中。 南宫瑾的脸色一点一点转为更深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困惑,最后化为深不见底的恐惧。 “……这、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那是先祖的手书,在秘库中供奉了数百年……历代家主都曾钻研,可从未有人说过……” 其实南宫瑾研究自家祖方这么多年,自然早就发现过楚歌说的这些蹊跷。 只是自他有记忆开始,父辈们说的便是祖方“传承出了问题”,岔子更出在好几辈之前,他也就从未在这个方向上细究。 此时被楚歌点破,再和脑海中的那些记忆对照,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便愈发浓烈。 莫非,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些日子里,真的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或许你南宫家的先辈们,并不是没人察觉,”紫云真人叹了口气,目光也有些复杂,“只是察觉了,也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对谁说。” 此话一出,彻底戳破了南宫瑾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稳。 “也就是说,”南宫瑾的声音颤抖着,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数百年来我南宫家一代代人的努力,耗尽的资源、折损的人才,甚至、甚至可能是那些莫名早逝的先祖……这些可能都不是意外?” 这个问题,目前并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屋里愈发压抑。 楚歌看着南宫瑾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能理解对方此刻的感受。 支撑一个家族数百年的信念和使命,突然被告知,可能从一开始就笼罩在某个巨大的阴影之下。 这种自身乃至家族的命运都被他人玩弄的感觉,绝不会好受。 这种崩塌,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神。 过了许久,南宫瑾才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尚未褪尽,却又多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楚丹师。” 南宫瑾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就当……我从没找过您。” 楚歌一怔。 对方扯了扯嘴角,竟是挤出了一抹微笑:“这黑笺显然是冲我南宫家来的,或者说,就是冲我来的,与旁人无关。” “您在此之前,就已经帮我指明了方向,今天甚至……甚至可能点破了我们几百年来都没看透的真相。” “这份情,南宫家会记着的。” 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但接下来的事……或许会很危险。” “您前途无量,不能被卷进这摊浑水来。” “这背后的黑手……就让我们南宫家自己面对吧。” 南宫瑾抬起头来,看向楚歌。 他眼神里有感激、有决绝,还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或许……这就是我们南宫家的命吧。” “你要认命?” 楚歌眉头微皱,忽然开口:“我不认。” 南宫瑾愣住了。 第317章 有我一剑 楚歌将手中的黑笺轻轻放回玉盒,缓缓盖好,推回南宫瑾面前。 他的动作很慢,手却很稳。 “南宫家主,我楚歌向来是个重诺的人。” “既然我接下了那张丹方,应下了你这件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楚歌的目光很平静,话语中却无比坚定:“我辈修士,本就不缺逆势而为的勇气。” “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还不值得我退缩。” “他若真的那么厉害,伸出一只手把我们碾死便是,又何必在这里写信吓唬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几分:“况且,这黑笺的主人既然会用这种方式‘提醒’你,那他、或者他们,恐怕也不见得就愿意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插手此事的人。” “我现在说退出,”楚歌看着南宫瑾的眼睛,“恐怕也晚了。” “南宫家主,我会帮你完成九转涅槃丹方。” “我,会全力以赴。” 南宫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胸口发堵,眼眶发热。 身前青年的眼眸里,好像正燃烧着两团火焰。 如果南宫瑾见过当初,楚歌决定替晏明炼制昊阳化生丹的场面,就会明白这火焰因何而起,又是要焚烧什么。 持如履薄冰心,行勇猛精进事——这是楚歌给自己定下的,于修界中的行事准则。 然而在这之上,还有一层更坚决的意志。 那就是作为一个来自蓝星的穿越者,他灵魂深处一直保有着对高高在上、玩弄他人命运者的憎恶。 楚歌现在已经不在乎这盘桓在南宫家头顶几百年的幽灵是谁了。 他只想正面击败对方——你不想让九转涅槃丹方再现于世,那我就一定要完成它! 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情绪,但那两团火焰却也足够点燃南宫瑾心中的勇气。 “楚丹师,我……” 这些日子以来的压力、恐惧、茫然,还有那份深藏的不甘,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南宫瑾的喉咙。 就在这时—— “说得好,楚老弟说得好!” 清朗含笑的声音,忽然从屋外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屋门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 日光随着洞开的门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腰间悬着那柄看似朴素的长剑。 叶倾城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容,眼神却无比明亮,饶有兴致地看着屋内众人。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楚歌心中一凛。 不愧是老叶,哪怕以自己如今的神识,也依然毫无察觉。 紫云真人已站起身,拱手道:“叶盟主。” 南宫瑾先前一句话噎在喉中,上气不接下气的颇有些难受,此时却也只能慌忙起身,深深一揖:“见过叶盟主。” 叶倾城随意地摆了摆手,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石地面上几不可闻,却仿佛带着某种韵律,让原本凝滞压抑的空气都随之流动起来。 “楚老弟刚才这段话,深得我心。” “像那种缩在幕后自以为能操控一切的藏头露尾之辈……” 叶倾城自顾自地在桌边空着的一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玉盒,又看了看楚歌和南宫瑾:“又有什么好怕的?” “我才来一会儿,不知道你们先前在聊什么。” “楚老弟口中‘藏在暗处的影子’,又是什么来历?”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像在和众人聊家常一般。 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南宫瑾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了一分,紫云真人脸上的神色也为之缓和。 就连楚歌心中那点因为黑笺而泛起的寒意,也莫名消散了不少。 这就是倾城剑仙叶倾城,这就是站在金丹之巅的男人。 老叶只需要站在这里,便能够提供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叶盟主……” 楚歌定了定神,将南宫瑾收到黑笺之事简单说了一遍,也提到了自己对南宫家祖方之所以残缺的猜测。 叶倾城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脸上依然带着笑,可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疏离的眸子里,却渐渐凝起一丝锐利的光。 “黑笺……警告?” 叶倾城低声重复着,忽然笑出了声:“有点意思。” 他抬眼看向南宫瑾:“南宫家主,你家这祖传的丹方……倒是来头不小。” 南宫瑾苦笑:“晚辈……实在不知。” “不知道就对了。” 叶倾城伸了个懒腰,姿态闲适,可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放进你家秘库,还能抹掉所有痕迹……” “这份手段,倒也不算太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楚歌:“楚老弟,你怎么看?” 楚歌沉吟片刻,道:“对方这么做,无非两种可能。一是真的‘劝告’,不希望九转涅槃丹重现于世。二是……” “是一种试探。” 叶倾城接口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看看你们南宫家,还有这位接了方子的楚丹师,有没有那个胆子、有没有那个本事,继续往下走。” 南宫瑾脸色一变:“试探?” “不然呢?” 叶倾城斜睨了他一眼,“若真想阻止,办法多得是了。” “又何必多此一举,留这么一张故弄玄虚的纸?”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玉盒:“这东西不过是个通知。对方是要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叶倾城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种睥睨的冷意:“他想要看看你们的斤两。” “可有我在,还轮不到他来看楚老弟的斤两。”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与先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凝重不同。 因为叶倾城在这里,因为叶倾城说,有他在。 这个总是笑得漫不经心、却又强得深不可测的男人,只是坐在那儿,就仿佛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所有从阴影中蔓延过来的寒意。 过了几息,叶倾城忽然又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语气也依然带着闲聊般的随意,可说出的话,却让场间所有人都心头一定。 “再黑的黑手……” 叶倾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冷掉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三人,最后落在楚歌脸上。 叶倾城的眼底深处,仿佛有剑光一闪而逝:“也不过我一剑的事。” 第318章 因果流转 叶倾城看上去是有什么要事在身上,连椅子都没坐热,就站起身来准备走了。 离开前,他以自身神识扫了一遍黑笺与玉盒。 片刻后,叶倾城眉头微挑,指向那黑色纸笺:“这东西有点意思。” “它上面……残有一丝隐晦的因果。” 因果? 楚歌神色微动。 这是他第二次从叶倾城口中听到这个有些玄乎的词。 上次是在倚剑峰,对方的阁楼里。 彼时叶倾城不仅向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还说楚歌身上有着和那异僧迦摩相似的因果气息。 老叶已经到了能够察觉到所谓因果的境界吗? 九幽劫原作中的金丹真人,根本没有人可以达到这样的高度! 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一直突破不了元婴? 叶倾城顿了顿,目光转向楚歌手边那份丹方,语气又认真了几分:“相比之下,你们这张家传丹方上残留的因果,就更重了。” “这份因果,不是指向具体的某个人,而是……” 叶倾城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南宫瑾,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道弧线:“直接标记了南宫家。或者说,标记了你们的‘血脉’。” “因果标记……” 紫云真人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叶盟主,您这话的意思是?” “简单来说,欠人于因,偿人于果。” 叶倾城抬眼看了看众人,忽然笑了笑,“你们就当它是……悬在南宫家脖子上的,一条看不见的绳子。” “绳子?” 南宫瑾喃喃重复。 “对。” 老叶似乎又没那么急着走了。 他回到桌边端起茶杯,看着茶汤里沉浮的叶梗,眼中有些感慨:“很久以前,大概率是你们南宫家的某位老祖宗,在这条绳子上打了个结。” 叶倾城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一划:“可能是许了个愿,可能是发了什么誓,也可能是和什么人做了笔交易。” “最终,你们南宫家得到的,便是这丹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南宫家这么多年,也就出现过两位金丹真人吧?” “九转涅槃丹这样的方子,本就不该出现在你们家——而它出现了。” “或许现在你们要面对的,就是当年交易里需要付出的‘代价’。” “佛讲业力轮回、种因得果,三世不移。” “道说承负流转,祖宗做事,子孙担着。” 叶倾城一字一句,说得南宫瑾愈发紧张:“听着玄乎,其实简单得很——当年欠了债,总要还的嘛。” “等等盟主,我有个不理解的地方……” 楚歌眉头微皱,打断了叶倾城:“如果照你这么说,当年九转涅槃丹的方子能够出现,就应该是交易完成了的体现。” “又为何会留到今天讨债?” “况且……南宫家流传的这方子,不是已经出了问题吗?” 叶倾城被他抢了话头,倒也不恼,只是微笑着道:“有没有可能……当初毁掉九转涅槃丹传承的人,和留下标记的,并不是一边呢?” “在我看来,毁掉九转涅槃丹传承的,可能就是当年的南宫家自己。” “你是说……” 楚歌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反应过来:“是当年的南宫家先祖为了逃避这份‘债务’,才……” 叶倾城点了点头:“我觉得很有可能。” “但是这种因果层面的东西,是逃不掉的……” “毕竟南宫家的后人,也绝不可能放弃这张丹方。” 南宫瑾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所以我南宫家历代家主中,那些莫名早逝、修为停滞、或炼丹遭反噬的……” “都是因为这九转涅槃丹的方子?” “我也不是神仙,话说不了那么死。” 叶倾城放下手中茶杯,话语中难得带上几分凝重:“但……确实很有可能。” “而且,这些代价在对方看来,显然还不够‘还债’。” 他没有理会如丧考妣的南宫瑾,转而看向楚歌:“楚老弟,既然如此,那你们不妨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从丹方如今缺失的‘反面’入手。” 叶倾城站起身,白衣在日光下纤尘不染,“你们去查查,这几百年来,南宫家历代因为试图补全丹方而受害、失败的记录。” “那些失败的尝试里,或许就藏着对方不想被人发现的规律,或者……‘禁忌’。” 楚歌眼睛一亮。 有道理。 那幕后黑手的目的,如果是为了“讨债”,就绝不可能纵容没有付出足够代价的南宫家,还原出九转涅槃丹的方子。 对方越不想让人触碰到的,越是关键! “多谢叶盟主指点。” 楚歌真心实意地拱手。 对方不愧是北境第一人,无论是见识还是才智,都令他不得不折服。 “楚老弟就别跟我客气了,有需要我出手的,传讯一声便是。” “就是……” 叶倾城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楚歌一眼:“离我去断龙崖还有五天了。楚老弟要是想管南宫家这档子事,得衡量好时间。” 断龙崖…… 楚歌的瞳孔微微放大。 对啊,五天后,老叶就要去断龙崖了…… 原作时间线里,叶倾城的销声匿迹到底是不是因为此次的断龙崖之行? 我到底要不要跟他同去? 我和他一道去,到底会不会有用? 楚歌心念急转间,一旁南宫瑾却先忍不住,颤声唤道:“叶、叶盟主!” 在叶倾城玩味的目光中,南宫家的这位当代家主抬起头来,面上满是纠结之色:“那依您之见,我们现在到底还要不要尝试还原九转涅槃丹的方子?” “这件事上,我建议你听楚老弟的。” 叶倾城轻哼一声:“除非,你们南宫家想一直跟藏在幕后的那位耗着。” “一直想着逃避……” “就永远不会有把绳子斩断的那天。”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南宫瑾深吸一口气,满含希望地问道:“那这根绳子……真的能斩掉吗?” 叶倾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绳子当然是能斩的。” 他站在门口,一袭白衣的边缘在日光下有些模糊,仿佛也在发着刺眼的光芒。 “但首先,你得找到绳头在哪,是谁握着的。” “这些,是你们南宫家自己的事。” “至于找到之后?我已经说过了……” 叶倾城走到门口,侧过半边脸,眼中剑光凛冽:“不过是一剑的事。” 话音刚落,他便已彻底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堂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鸣声也重新清晰起来。 “叶盟主真是……” 南宫瑾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看向楚歌二人:“深不可测。” 第319章 其中关窍 楚歌深吸一口气,看向南宫瑾:“南宫家主,贵府中那些历代先祖的失败记录,可还齐全?” 南宫瑾仍呆呆地看着叶倾城离去的方向,被楚歌叫了一声才反应过来:“齐全,都齐全的!” 他这才从方才的震撼中恢复,缓缓点头:“自丹方有损后,我南宫家历代家主、族老,但凡有过补全尝试的,无论成败,都会将过程、用料、乃至失败时的感受详细记录存入秘库,以备后人查阅。” “那就再好不过。”楚歌站起身,“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断龙崖一事,他暂时还没有想好。 但是如果要去的话,最好还是把眼下这些事尽量搞定…… 越快越好! 在几位徒弟担忧的目光中,楚歌跟着南宫瑾二人走出了院门。 南宫家的秘库不在庭院当中,而是位于府邸的地下深处。 穿过三道厚重的石门,激活了不下五层防护禁制后,楚歌二人才跟着南宫瑾走进一间不算宽敞的石室。 “你们这秘库的安保,哪怕放眼整个天剑城,都算是出色的。” 紫云真人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四处打量:“那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在你们所有人都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入侵进来,还放了东西的?” “莫不是……有内鬼?” 南宫瑾面色大变,连连摇头:“不可能,能有这秘库钥匙的,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两位族老。” “他们年轻时,也是跟在我父亲身后、拼尽了一切想要修复九转涅槃丹方的!” 紫云真人并不是一个低情商的人,所以他马上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而一旁的楚歌将二人的对话听到耳中,却若有所思。 众所周知,人甚至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 年轻时的想法,未必和现在一样啊…… 石室四壁都是青黑色的山岩,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萤石。 靠墙立着的,是十几排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兽皮、竹简,还有几块颜色黯淡的玉简。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药草混合的气味。 紫云真人没有走进来,依旧站在门口,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左边的这三排,都是与丹方尝试相关的记录。” 南宫瑾引着楚歌走到木架前,手指拂过一卷颜色发黄的兽皮,“最早的可追溯到……快四百年前了。” 四百年…… 楚歌神色微动。 哪怕放在修界,这也绝不算一段短暂的时光了。 这方子,真的成了南宫家不少人的执念啊…… 楚歌没有多言,直接从最左侧的书架上取下一卷兽皮,缓缓展开。 紫云真人终于也走到他身旁,取下一卷翻看起来。 石室里只剩下卷宗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南宫瑾低声的解释。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萤石的光芒稳定地洒落,照在楚歌专注的侧脸上。 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脑海中面板悄然运转,将一条条信息记录、归类、比对。 【记录一:第三代家主,南宫弘。尝试加入赤阳果替代缺失主药,丹成时炉火失控,神识受创,三年后坐化。】 【记录二:第四代族老,南宫素。以凝魂草配地心乳模拟缺失环节,炼丹中途心神恍惚,见重重幻象,丹毁,修为倒退一小境。】 …… 【记录十一:第六代家主,南宫玉……】 他们已经看到南宫瑾父亲留下的记录了。 南宫瑾面露伤感,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父亲……” 而在他身旁,楚歌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不对! 这些失败记录看似五花八门,原因和导致的结果也大相径庭——炉火失控、心神受扰、灵气暴走、丹毁反噬…… 但仔细看他们尝试加入或替代的药材,却好像另有规律…… 赤阳果、地心乳…… 烈阳花、魂婴果…… 养神芝、强心草……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药材名称飞快闪过,开始与丹方上残缺的位置匹配起来。 半炷香后,楚歌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南宫家主,”他转头看向一直紧张等待着的南宫瑾,“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失败的尝试,大多集中在某几类药材上?” 南宫瑾怔了怔,随即回忆道:“好像确实如此。莫非是这几类药材属性与丹方原有框架冲突,所以容易引发反噬。” “不是冲突。” 楚歌摇头,语气肯定,“恰恰相反,就是因为方向对了,才‘不被允许’。” 他拿起最近看过的一卷记录,指向其中一行:“你看,这位南宫素族老,用的是凝魂草配地心乳。” “凝魂草温养神魂,地心乳蕴含纯阳地气,本是中正平和之选,就算不对,又有什么冲突可言?” “可她不仅失败了,还在炼丹中途见到了重重幻象,甚至影响了自己的境界……”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又快速抽出另外几卷,摊开在南宫瑾面前:“这位前辈用的是养神芝,结果心神失守,灵气逆行。” “而这位南宫玉…哦,这位是令尊,失敬失敬。令尊当年是想要在炉中加入一丝魂婴果粉末,结果丹炉直接炸了,甚至令尊的神识都受了损伤……”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发现吗,南宫家主……” 楚歌抬起头,看向南宫瑾,眼神无比锐利:“这些失败的案例,使用的药材虽然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或多或少,带有滋养神魂的特性!” 南宫瑾瞳孔一缩。 他猛地拿起那几卷记录快速扫视,越看,双手便越是颤抖。 没错…… 真的是这样! 历代尝试补全丹方的前辈,但凡触及与滋养神魂相关的药材,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而且…… 下场都不是很好。 想到自己父亲临终前的样子,南宫瑾的面色又差了几分。 “所以……” 南宫瑾的声音也有些发颤:“那诅咒所阻止的,就是这个方向?” “九转涅槃丹所缺失的东西,就是‘滋养神魂’?” “恐怕是的。” 楚歌点头:“九转涅槃丹,听名字就有脱胎换骨、重塑根基之意。” “所谓涅槃,自然也包含对神魂的重塑……” “而我看过现在流传下来的、九转涅槃丹的丹方,确实对这方面描述的很少。” “所以当年破坏丹方的那个人,不管他是什么意图……” “总之从结果上来看,他精准地抹去了这份方子上,所有涉及神魂的部分。” 第320章 引蛇出洞,月夜惊鸿 南宫瑾死死捏着兽皮卷,指节发白,眼眶却红了。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父亲走得那么仓促了。 明明几个月前,父亲还在告诉自己,钻研家传的九转涅槃丹方有了进展…… 结果才不过半年,父亲就因为那场炸炉带来的损伤郁郁而终。 “瑾儿,我知你天性好静,最喜钻研丹药之理,却烦透了那些人情往来。” “是为父不争气,以后就要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了……” “至于那九转涅槃丹……” “你就…” 南宫玉甚至都没能跟自己的儿子交代完遗言,就倒在了他的眼前。 哪怕在那之后又过了许久,南宫瑾回忆起那半年,依然觉得像是一场难以醒来的噩梦。 这只是他经历的半年,而南宫家,却是…… 被困住了近四百年! 几代人的心血、性命,就这样耗在了一个人为设置的死局里! “楚丹师……” 南宫瑾抬起头,看向楚歌。 青年家主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却再也看不到一丝恐惧。 充斥在此刻南宫瑾眼中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那是只有一无所有之人,才能迸发出的愤怒:“那我们……该怎么办?” 楚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石室中央,背对木架沉默了片刻。 萤石的光芒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既然是诅咒或者契约,那就有触发的机制。” 楚歌缓缓开口,声音在石室里清晰回荡着:“对方既然不想让我们碰神魂相关的补全方向,那我们就碰给他看。” 南宫瑾一愣:“什么?” “总得看看躲在暗处的是个什么东西吧?” 楚歌转过身,眼神冷静而笃定:“试探一下咯。我们甚至都不需要琢磨丹方,直接炼一炉便是。” “还是往那个方向走,整些滋养神魂的药材进去,放的越多越好……” “听听回声。” 紫云真人眉头皱起:“太冒险了。若真引来了反噬……”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 楚歌转身看向南宫瑾,问道:“南宫家主,你府上可有绝对安全、禁制最完备的丹房?” “最好能与外界彻底隔绝,即便有动静也不会波及无辜的那种。” 南宫瑾立刻道:“有!先祖留下的地火丹室,深藏地下十丈有余,四周都刻有高阶隔断阵纹,一旦封闭,内外的气息便会完全隔绝!” “好。” 楚歌缓缓点头:“我们就在那里设局。” “紫云前辈你在外围戒备,若有异动,即刻接应。” “我会提起十二分精神,一旦事情超出了我的掌控,便立刻散炉停火。” 他看向南宫瑾,语气无比严肃:“此事还需南宫家主全权配合。按叶盟主所说,那因果或许是与你南宫家的血脉相关联,所以你必须全程在场,甚至必须要由你亲手炼丹,才能最大程度地引发其中共鸣。” “这过程或许有些风险,你可愿意?” 南宫瑾几乎没有犹豫,重重点头:“愿意,我愿意!” “若真能揪出这背后的黑手,我南宫瑾……万死不辞!” “不用万死,也不用死。” “我要你活下去。” 楚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活着,才能看到真相。” 三人又仔细商议了一番细节,确定了几种用于模拟的辅药,也将时间约在了明日卯时。 楚歌二人离开南宫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天剑城的屋檐染成暗金色。 楚歌与紫云真人辞别南宫瑾,走在回正气盟的路上。 街道上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与方才秘库中那种沉重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楚小友,”紫云真人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担忧,“明日之局,你有几成把握?” 楚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五成。” “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靠,这么低?” 紫云真人睁大了眼睛:“我看你信誓旦旦的,还以为…” “说到底,我们对敌人一无所知。” 楚歌看着街边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轻声道:“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不知道他有多强,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五成,已是往好处估了。” 紫云真人叹了口气:“叶盟主虽强,但五日后便要前往断龙崖。” “此事甚为诡谲,若不能在他离开前有个了结,只怕夜长梦多……” “我明白。” 在紫云真人讶异的目光中,楚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脚步未停:“所以明天,必须有个结果。” 无论那回声是什么,他都要听个清楚。 回到正气盟小院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院子里点着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透出暖意。 红袖正在廊下陪着小七,苏璃则在一旁打坐调息,周身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寒气。 见楚歌回来,三人都看了过来。 “师父。” 红袖站起身,眉眼温婉,“可用过晚饭了?灶上还温着粥。” “还没。” 楚歌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正好有些饿了。” 红袖转身去盛粥,动作轻快。 小七凑过来,眨巴着眼睛:“师父师父,你今天好像很累的样子。” “是啊,跑了些地方。” 楚歌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们今日修炼如何?” 苏璃睁开眼,小脸满是兴奋:“师父,我彻底稳固在炼气六层了,玄冥真炁运转起来,也顺畅多了!” “很好,保持住现在的心态慢慢巩固,不可急躁。” 楚歌叮嘱道:“玄冥真经最重心境平稳,切记。” “知道啦。” 红袖将粥和小菜端上来,摆好碗筷。 饭后,楚歌将三人叫到跟前。 “明日我要外出办一件事,可能傍晚才回。”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丁点异常:“红袖你看好家,督促一下两位师妹的功课。” “璃儿你境界初稳,接下来以巩固为主,勿要冒进。” “小七……你要好好听两位师姐的话。” 红袖点头:“师父放心。” 苏璃和小七也乖巧应下。 楚歌又交代了几句修炼上的细节,便让她们各自回房休息。 院子里安静下来。 楚歌独自坐在石桌旁,看着夜空稀疏的星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明日的局,究竟会引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那个盘桓在南宫家上空近四百年的幽灵,或许…… 就要现身了。 夜风吹过,院中槐树沙沙作响。 楚歌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开始调息。 明日,他需要最好的状态。 月光如练,静静铺在青石地面上。 红袖轻轻推开厢房门,走到院中。 她仰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眉头微蹙。 晚饭时师父那平静的神色,她太熟悉了。 越是大事临头,师父就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 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还有吩咐她们时比往常更细致的叮嘱…… 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明日我要外出办一件事。” 红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什么事? 是和南宫家的祖方有关的吗? 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会让人觉得如此危险…… 白天师父让自己带着师妹们离开后,南宫家主究竟和师父说了些什么? 再后来,甚至叶盟主都来了…… 师父明天究竟要去哪里? 林红袖无力地叹了口气。 这种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像缠绕在少女心头的藤蔓,越收越紧。 她只觉得胸口越发憋闷。 凌师叔一直以来都是师父的一大助力,如今更是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愈发不可或缺了。 而以璃儿和小七的天资,假以时日,也一定能够站到师父身边…… 只有自己…… 好像越来越跟不上了。 明明也很努力地在修炼,却怎么也帮不上师父的忙。 怎么也……帮不上。 如果楚歌此时走到院里,听到了少女的心声,一定会忍不住摸摸红袖的头、告诉这个傻姑娘,并不是她的问题。 林红袖晋升炼气后期的速度,已经很快、很快了。 只是她这个师父太能惹事,也太爱管闲事了。 楚歌很多次面对的问题,甚至都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更别提红袖了…… 如果红袖听到了师父说的这些话,多少会受用一些。 可…… 他并不知道少女心中的忧愁,也根本没有走出屋门。 因此红袖也只是静静地低下头,看着月光下自己那双握惯了剑、也习惯了捣药的手。 这双手的力量…… 还是太小了。 “不能这样。” 她轻声对自己说,像是告诫,“师父说过,修行最忌心浮气躁。” 她从腰间抽出烁金。 剑身映着月光,泛起淡淡的寒芒。 惊鸿剑诀,起手式。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 红袖闭上眼,试图让心神沉入剑招之中。 点、刺、撩、抹…… 每一个动作她都练过成千上万遍,本该如呼吸般自然。 可今夜的剑,却格外沉。 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像是有了重量,压得她手腕发酸。 师父现在在做什么? 明天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自己若是再强一些,是不是就能…… “嗤——” 思绪一岔,剑招便跟着乱了。 本该圆转如意的回身刺,被她使得又急又猛,力道完全用老。 体内原本平稳流转的灵气,在这一刻突然打了个结,然后猛地岔开! “呃……” 红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长剑差点脱手。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经脉中窜起,直冲心口,气血随之翻腾上涌。 她慌忙撤去灵力,拄着剑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月光依旧安静地洒落。 院角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炸在少女识海的最深处。 红袖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声音…… 温婉,清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悠远。 就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 这声音,竟与她自己的音色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更成熟,更从容,仿佛…… 已经看尽了千山万水。 “你眼中的世界,现在还是太小了。” 第321章 怎么还有乌鸦嘴 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就好像真的有一个人正站在红袖耳畔。 红袖猛地站直身体,握紧剑柄,目光如电般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苏璃和小七在的厢房里,窗户依旧紧闭,灯也还是熄的,师父的房间更不用多说。 院门也闩得好好的…… 环顾四周,竟是空无一人。 那刚刚是谁在说话? 总不能是自己幻听了吧? “谁?!” 她压低声音喝问,手中剑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过了许久,那声音才再度响起。 对方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质问,又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话语声无比平淡,像是劝告,又像是在叹息:“你自会有你自己的道……” “又何必想着追赶他人呢?” 话音落下,一阵奇异的波纹漾起,令院中的月色显得更加温柔。 少女沐浴在洁白的月下,心中泛起一阵久违的宁静。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清明。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心绪紊乱下产生的幻觉。 红袖呆呆地站在原地,握剑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经脉中的刺痛不知何时已经消退,翻腾的气血也平复下去。 自己的道…… 不必追赶他人…… 她缓缓抬起左手,月光从指缝间漏下,在手背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声音告诉自己的,她每个字都听得懂。 可连在一起,却让她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但奇怪的是,先前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焦虑和无力感,此刻竟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 一种……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带着凉意的沉静。 红袖收起剑,重新抬头望向月亮。 她站了很久。 直到夜露渐重、浸湿了肩头的衣裳,少女才转身轻轻走回厢房。 关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师父房间的方向——窗户依旧漆黑。 但不知为何,少女的心中没有那么慌乱了。 回到屋中,红袖背靠着门板缓缓闭上眼睛。 那句“你会有自己的道”,在少女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而丹田最深处,一缕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开始流转。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楚歌推门走出厢房时,红袖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少女竟难得地换上了自己送给她的那件流云织金裙。 红袖将一头秀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灵米粥。 见楚歌出来,她走上前,将粥碗递过去:“师父,用些早饭再走吧。” 少女声音平静,和往常一样温婉。 可楚歌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抹没藏好的、浅浅的乌青。 自己特意起这么早,就是怕打扰到徒弟们。 结果红袖现在就做好了早饭等着? 这丫头今天到底起得多早……不对,她昨晚到底睡没睡? “多谢了,红袖。” 楚歌有些心疼地看着亭亭玉立的少女:“不要总是熬夜……” “红袖没有熬夜……” 少女难得俏皮地吐了吐舌:“只是担心师父你,所以睡不着。” 这难得的直率令楚歌有些愕然,只得默默接过碗,三两口喝完。 粥果然熬得恰到好处。 米粒软糯,温度也刚好。 就和…… 每次一样。 红袖接过空碗,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 她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楚歌也不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里,少女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是红袖,是自己那个安静懂事的大徒弟。 可不知为何,楚歌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 不一样了。 “师父……” 红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犹豫,有担忧,最后都化成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您今天一定要小心。” 楚歌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了。” “在家看好师妹们。” 说完,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脚步刚迈出两步,衣袖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楚歌一怔,回过头。 红袖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言语。 少女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发白。 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含着信赖与温柔笑意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 但她什么也没说。 红袖只是慢慢松开手,转而将一样东西轻轻放进楚歌掌心。 少女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仓惶的决绝。 做完这个动作,红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回了厢房。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合上了。 楚歌站在原地,掌心传来温润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呈淡淡的月白色,玉质细腻,表面流淌着若有若无的莹润光泽。 玉佩的样式很简洁,只在正中刻了一道极细微的、仿佛剑气划过的痕迹。 楚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玉佩。 红袖生辰时,叶倾城来小院坐了坐,临走前随手给了红袖这枚玉佩,说是自己作为盟主的表示。 当时楚歌用神识扫过,立刻察觉其中封存着一缕极其精纯凛冽的剑意。 “平日戴着,能清心凝神。” “要是遇上什么要紧的事儿,就捏碎它。只要不是比我强出太多的,都能挡一挡。” 老叶说得倒是随意,可他是什么人? 金丹巅峰中的巅峰,北境第一的剑修! 红袖是察觉到了今日的凶险,所以才将这东西交给我吗…… 楚歌握着玉佩,指尖仿佛感受到了玉质深处,那股蛰伏着的、一旦爆发便足以斩开一切的锋锐。 他转头看向红袖紧闭的房门,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楚歌只是将玉佩小心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大步走出院门。 南宫府,地火丹室。 这里比楚歌想象的更深。 跟着南宫瑾穿过数条曲折向下的石道,连续经过三道需要特殊法诀才能开启的厚重石门后,楚歌终于踏入了这间传说中的丹室。 石室呈圆形,约莫三丈见方。 四壁都是深黑色的玄铁岩,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复杂的阵纹,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稳定的灵光。 室顶镶嵌着七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排列成北斗形状,洒下清冷的光辉。 不愧是几百年的世家,南宫家哪怕遭了那老罪,也还是颇有几分底蕴。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石室中央。 那里并非寻常的丹炉架,而是一个直径约五尺的圆形孔洞。 洞口边缘同样刻满阵纹,此刻正有暗红色的火光从下方隐隐透出,带来一阵阵干燥灼热的气息。 “地火口。” 南宫瑾解释道:“直接连通地下火脉,火力比寻常丹室要烈上好几倍。” “当然,也狂暴好几倍。若是寻常丹师,根本驾驭不住。” 言下之意,就是楚歌绝不是寻常丹师。 楚歌点点头,走到地火口旁朝下望去。 只见下方深不见底,暗红色的岩浆如河流般缓缓涌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 若非四周阵纹将绝大部分热量隔绝,光是站在这里,就足以让炼气后期的修士汗流浃背。 “果然是好地方。” 紫云真人的声音从石室外传来——他没有进来,而是按照计划守在唯一的那条通道上:“内外隔绝的够狠。咱们就算在这里头炸了炉,外头也未必能察觉到动静。” 听到这话,南宫瑾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第322章 鬼影来袭 “别乱说……” 楚歌见南宫瑾面色不对,连忙止住了紫云真人的话茬。 作为场中唯一的南宫家血脉,南宫瑾今日要直面家族几百年来的阴影,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若是放任紫云真人说下去,对方心态怕是直接就崩了。 楚歌走到石室一侧,那里已经提前摆好了一张长案,案上整齐码放着几十种药材。 他目光扫过,随手拿起一株养神芝,又捡起一块温魂玉髓,最后将一小瓶凝魄露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就这些吧。” 楚歌轻轻拍了拍南宫瑾的肩膀,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宽慰:“南宫家主,你来主炉。” “南宫家主……” 南宫瑾愣了一下,随即缓过神来:“对,我是南宫家主!” 青年家主深吸一口气,走到地火口正前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在他面前,摆着一尊近一人高的赤铜丹炉。 炉身刻有鸾鸟衔芝的纹路,此刻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金属光泽。 “楚丹师,”南宫瑾看着楚歌挑出来的那几样药材,嘴角抽了抽,“我们……真要这么炼?” “不然呢?” 楚歌在他对面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处理药材:“不是说好了,要往‘滋养神魂’的方向使劲么?” “可你这使的劲也太……” 南宫瑾拿起那瓶凝魄露,打开瓶塞闻了闻,脸色更苦了:“养神芝、温魂玉髓、凝魄露,这些就已经够多了。” “你还要再加上魂婴果粉和定心草……” 他抬头看向楚歌,眼神里满是无奈:“楚丹师,咱们炼的……真是九转涅槃丹吗?” “当然不是。” 楚歌头也不抬,手中玉刀继续刮取着温魂玉髓表面的粉末:“九转涅槃丹完整的丹方是什么样子,你我都没见过。” “说白了,我们今天要做的,是假装炼制一炉在滋养神魂上还原了的‘九转涅槃丹’。” “就像……在黑暗里吹一声口哨。” “哨声本身没有什么,但如果有猛兽在附近,它就会被引出来。” 南宫瑾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真到了自己要拿起这个“哨子”的时候,那种从脊椎骨往上爬的寒意,还是令他有些难捱。 “开始吧。” 楚歌将处理好的药材推到他面前:“按咱们刚才商量好的顺序和火候,你先炼着。” “我全程盯着,一旦有变,我会立刻协助你散炉。” 南宫瑾用力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青年家主的眼中,便只剩下一片平静。 南宫瑾右手掐诀,朝着地火口轻轻一点—— “嗡……” 整个石室都微微震颤起来。 下一刻,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火柱从地火口中喷涌而出,来到赤铜丹炉底部。 炉身上的鸾鸟纹路瞬间亮起,仿佛活过来一般,在炉壁上缓缓游动。 热浪扑面而来。 南宫瑾额头上立刻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分神,左手凌空一抓,第一株养神芝飞入炉中。 楚歌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内。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养神芝在炉火中迅速化开,释放出一股温和的、带着淡淡清香的药力。 这股药力在南宫瑾的操控下,与炉火慢慢融合,开始形成最根本的药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火舌舔舐炉底的响动,以及药材投入炉中时细微的嗤嗤声。 夜明珠的光芒稳定地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玄铁岩墙壁上,拉得很长。 温魂玉髓、凝魄露、魂婴果粉…… 一种种在寻常丹师看来珍贵无比、甚至足以作为主药的滋养神魂类药材,被南宫瑾毫不可惜地投入炉中。 每投入一种,炉中药力的波动就变得复杂一分,那股滋养神魂的独特气息也就浓郁一分。 楚歌的神色始终平静,神经却已绷紧到极致。 堪比筑基巅峰的神识早已延伸开来,将整片空间都覆盖在内。 石室内的每一丝灵气流动、炉中药力的每一次细微变化,甚至南宫瑾呼吸频率的起伏,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紫云真人的声音通过传讯符在他耳边响起,很轻:“楚老弟,外头一切正常。” 楚歌微微颔首,没有回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丹炉中那颗正在缓缓成型的“丹药”上——如果那团五颜六色、药力驳杂到堪称诡异的东西,也能算作丹药的话。 南宫瑾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紧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现在炼的这东西,根本就是一剂毒药。 不是用来伤害身体或神魂的毒,而是用来谋害命运的毒。 它是一种呼唤,更是一种挑衅。 自己现在正对着冥冥中那道缠绕南宫家几百年的绳索,吹响最刺耳的哨音。 “最后一种,定心草。” 楚歌的声音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南宫瑾咬咬牙,将最后那株淡蓝色的灵草投入炉中。 定心草入炉的瞬间—— 异变陡生! 原本还算平稳的炉火,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 炉身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刻在上面的鸾鸟纹路光芒大盛,几乎要破壁飞出! 而更让南宫瑾头皮发麻的是,炉中那团驳杂的药力,在这一刻突然开始自行旋转、压缩、凝聚! “这怎么可能?!” 南宫瑾瞪大了眼睛:“这种胡来的方式,怎么可能成丹?” “不是真的要成丹了……” 楚歌伸手按在南宫瑾的肩头,稍稍稳住对方心神:“是有东西以为,我们要成丹了!” “嗡!嗡!嗡!” 伴随着炉盖震动,那清晰无比、混合了至少七八种滋养神魂药材药性的波动,以丹炉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要来了……” 楚歌眼中精光一闪。 几乎就在这股波动扩散开的同时—— 石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 不是夜明珠的光芒减弱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石室里,将其挡住了! 楚歌的瞳孔下意识地放大,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它”。 它是一团半透明的阴影。 没有气息、没有实感,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恶意。 阴影在石室中央凝聚,扭曲,拉伸。 最后,它化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形。 人影站在那里,没有五官,没有细节,乍一看甚至有些滑稽,完全无法将它和折磨南宫家近四百年的梦魇联系起来。 可当它“面朝”南宫瑾的瞬间,南宫瑾浑身的汗毛都瞬间倒竖起来。 一种仿佛源于血脉最深处的恐惧和寒意,将他彻底淹没! 是先祖欠下的债,还是家族背负的因果,纠结这些好像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因为这四百年来纠缠不休的幽灵,已经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还来不及细想,那阴影就动了。 它笔直地朝着南宫瑾,或者说,朝着南宫瑾面前那尊丹炉缓缓飘来。 对方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仿佛命中注定的压迫感。 石室内的温度骤降。 夜明珠的光芒在阴影周围扭曲暗淡,阵纹发出的灵光也像是遇到了天敌,拼命闪烁,却无法阻止阴影分毫。 南宫瑾瞪大了眼睛。 他想动、想逃,想散掉炉火——可他的身体却僵住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禁锢了,而是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就好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甚至都失去了逃生的勇气。 南宫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道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是楚歌! 像是落水的人拼命抓住湖面上的浮木,南宫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楚歌投去求助的眼神。 楚歌依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镇定。 “果然来了。” 楚歌甚至还有空点评了一句:“速度比我想的还要慢一些。” 阴影似乎停顿了一瞬。 它转头“看”向楚歌。 尽管黑影并没有眼睛,可南宫瑾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恶毒的视线,已经从自己身上彻底移开,落到了楚歌身上。 楚歌迎上那道视线,却不见任何恐惧,只是微微一笑。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南宫瑾差点心脏骤停的事—— 楚歌非但没有像之前约定好的那样散炉,反而伸出右手,凌空朝着丹炉轻轻一按! “嗡——!” 炉火骤然暴涨! 在楚歌这一按之下,药力波动瞬间增强了数倍! 那股可以滋养神魂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阴影彻底顿住了。 虽然看不清它的表情——对方甚至都没有‘脸’,但是南宫瑾能感受到…… 对方彻底怒了! 那阴影陡然暴动,不再缓慢飘行,而是化作一道漆黑的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射楚歌面门! 快,太快了! 楚歌根本来不及反应,瞳孔中那抹黑影便急速放大。 转眼间,死亡的寒意就要扑到脸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咔。”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下一刻。 凌厉的剑气毫无征兆地在石室中炸开。 第323章 尖啸 那道剑气出现得毫无征兆,既不是从门外斩入,亦不是从墙壁中透出。 它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不,它更像原本就存在于那里,只是在这一刻才被人看见。 那剑气清冷凛冽,带着一种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决绝。 那阴影化成的漆黑箭矢,在距离楚歌面门不到三尺的地方,撞上了这道剑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什么灵气爆炸的场面。 就像热刀切过牛油,又像晨光驱散夜雾。 那道让南宫瑾灵魂战栗、发自本能般畏惧的阴影箭矢,在与剑气接触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崩解、消散。 那黑影先是化作无数细碎的黑点,然后连黑点也彻底湮灭。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夜明珠的光芒重新变得稳定,阵纹的灵光也恢复了正常。 那股令人窒息的恶意和寒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南宫瑾瘫坐在蒲团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呆呆地看着阴影消失的地方,又看看那道依旧悬浮在半空、缓缓流转的剑气,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这……这是……” “我来的,可还算及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石室角落传来。 南宫瑾猛地转头。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墙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叶倾城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懒散的笑意。 他看上去依旧是那般轻松散漫,仿佛只是散步时偶然路过。 “叶……叶盟主?!” 南宫瑾的声音有些发颤。 难怪楚丹师一直表现得如此镇静,原来是叶盟主一直在侧翼掩护我们。 可之前对方不是说最近很忙吗,竟然还能赶过来帮忙? 看来……楚丹师深得正气盟器重啊。 想到这一层,南宫瑾看向楚歌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层钦佩。 紫云真人也从通道口冲了进来。 看到叶倾城,他先是一愣,随即长长松了口气:“叶盟主,您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楚歌。 既然楚老弟在这里,叶盟主会出现,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 楚歌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青年丹师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笑着朝着叶倾城拱了拱手:“多谢叶盟主出手。”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完全没有表现出一点意外。 紫云真人挠了挠头道:“所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嗯。” 楚歌点点头,走到丹炉旁,伸手按在炉壁上。 炉火已经在他刚才那一按之下彻底熄灭,炉内那颗“模拟丹”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五彩光晕。 “此事牵扯到了南宫家的因果,对手又藏在暗处,我实在不敢告诉南宫兄,唯恐打草惊蛇,还请见谅。” 南宫瑾对着楚歌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完全理解。 倒是一旁紫云真人有些不满:“那我也不是南宫家的呀,楚老弟你既然叫了盟主助阵,咋不告诉我一声?” “搞得我在外面提心吊胆的……” 他拍了拍心口,看上去还有些后怕。 “还请紫云前辈见谅……” 楚歌略带歉意地一拱手:“昨日我是回到自己院中后,才传讯请叶盟主暗中照应的。” “今早我们汇合以后就急匆匆地赶过来,刚见面时,您的话太密了些,我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与你商量……” “后面离南宫家越来越近,就更不适合说了。” 紫云真人见他说的情真意切,又回忆起今早自己那张因为紧张格外碎的碎嘴,也只得讪讪地笑了笑,挠着头道:“确实是楚老弟安排的周到,倒是我吹毛求疵了。” “诶,我说你多大人了,还跟楚老弟计较上了?” 楚歌还没来得及回话,叶倾城走了过来,一掌轻轻拍在紫云真人的肩上:“是我让他不要走漏风声的,怎么了?” “万一对面被我吓跑了,你们今天岂不就是白忙活了?” 紫云真人自知理亏,埋着头不再言语。 诚如叶倾城所说,今天知道他来的人越少,楚歌的计划就越安全。 叶倾城看了丹炉一眼,眉头微挑:“你们这炉丹……炼得可真够别致。” “没办法。” 楚歌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要引蛇出洞,总得下点猛料。” “引是引出来了。” 叶倾城说着,目光落向阴影消失的地方,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但这东西……比我想的还要麻烦些。” “麻烦?” 楚歌心头一紧。 “它不是什么寻常的怨念或残魂。” 叶倾城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抓。 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在他指尖浮现,挣扎扭动,随即被他指尖迸出的一缕剑芒彻底绞碎:“这东西更像是一种……契约的具现化。” “啧,这南宫家的老祖宗当年到底是签了什么?” “一个丹药而已,至于吗?!” 见众人面面相觑,似是没有理解自己话语中的意思,叶倾城看在楚歌的面子上,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总之,就是它与南宫家的血脉是深度绑定的。” “只要契约还在,就算被我斩灭这一次,日后恐怕还会再生。” 南宫瑾的脸色又白了。 “不过……” 叶倾城话锋一转,“这次它被我剑气所伤,契约本身应该也受了震荡。” “短时间——至少几个月内,应该是没力气再来找你们麻烦了。” 他转头看向南宫瑾,叮嘱道:“趁这段时间,你们最好查清楚当年先祖到底和什么人、定了什么样的契约。” “找到根源,才能彻底解决。” 南宫瑾用力点头:“晚辈明白!”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那几缕被叶倾城绞碎的黑色丝线,明明已经彻底湮灭,可石室中突然又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啸! 这啸声不是通过空气来传播的,而是…… 直接炸响在每个人的识海深处! 这啸声尖锐怨毒,充满了无尽的憎恨与不甘,仿佛要拉着对方堕入深渊! 而啸声针对的目标,赫然是南宫瑾! “不好!” 叶倾城脸色微变。 他刚才正在和众人说话,心神略有松懈,没想到这阴影溃散后还有这么一手临死反扑! 仓促间,他右手并指如剑,朝着南宫瑾身前凌空一划—— 一道薄如蝉翼的剑气屏障瞬间成型,挡在南宫瑾身前。 可还是慢了一丝。 那啸声的大部分威力被剑气屏障挡下,可依旧有一小部分穿透屏障,狠狠撞进了南宫瑾的识海! “呃啊——!” 南宫瑾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向后仰倒。 他双手抱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瞳孔涣散,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鲜血! “南宫家主!” 紫云真人大惊,就要上前。 “别动他!” 楚歌低喝一声,人已经抢到了南宫瑾身边。 他蹲下身,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南宫瑾眉心。 楚歌将神识探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南宫瑾的识海此刻一片混乱。 原本温顺的神魂之力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湖面,剧烈动荡,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这是神魂受创的迹象! 若不及时稳住,轻则修为倒退、记忆受损,重则…… 可能变成痴傻之人! 第324章 筑基三层 “楚老弟,他怎么样了?” 叶倾城也走了过来,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自己一时疏忽,竟让这孽障钻了空子。 “神魂受创严重,必须立刻稳住才行。” 楚歌语速极快,目光却落在了旁边那尊丹炉上。 炉内那颗加了七八种滋养神魂药材,强行糅合成的“九转涅槃丹”,此刻正散发着略显诡异的药力波动。 这东西药性驳杂混乱,若是正常服用,跟毒药没区别。 可若是用来稳住神魂,估计也找不到比它更对症的了…… 不管了,总比坐看南宫兄变成傻子好! 楚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左手凌空一抓,炉盖轰然开启。 那颗五颜六色、表面坑坑洼洼的残丹飞入他的掌心。 丹药入手温热,药力在内部混乱冲撞,仿佛随时可能会炸开。 “楚老弟,你不会要把这东西喂给他吧……” 紫云真人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楚歌没有解释。 他右手依旧点在南宫瑾眉心,维持着对其神魂状态的检测,左手则捏开南宫瑾的嘴,将那颗残丹直接塞了进去! “咕咚。” 丹药入喉。 下一刻—— “嗡!” 南宫瑾的身体剧烈一震! 残丹内驳杂混乱的药力在他体内轰然炸开,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朝着四肢百骸疯狂冲撞! 若是平时,这是足以让他经脉受损、境界崩塌的阵仗。 可此刻这些药力冲撞的方向,却诡异地统一起来,都朝着识海汇聚而来。 那是神魂受创后,产生的本能吸引! 人体,很神奇吧? “就是现在!” 楚歌低喝一声,点在南宫瑾眉心的手指猛然发力! 他体内的玄冥真炁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顺着指尖涌入南宫瑾体内,进一步引导其中药力涌入识海。 紧接着,楚歌的神识化作无数细丝,精准地引导着那些涌入识海的驳杂药力,朝着南宫瑾神魂的裂痕处汇聚、修补。 养神芝的温和、温魂玉髓的滋养、凝魄露的稳固…… 七八种药材的药力被他强行梳理归位。 楚歌的神识如同一双稳定的大手,渐渐抚平了南宫瑾识海中狂暴的波澜。 看似顺利,其中的凶险却难以估量。 现在同时进行着的,其实有三件事。 除了维持自身灵力的输出、维持神识对药力的引导外,楚歌还得时刻关注南宫瑾的身体反应,防止药力过猛,对其造成二次伤害。 毕竟,这压根不算是一枚“药”。 他的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筑基前期的灵力储备本就不算雄厚,如此高强度的消耗,更是让他体内的灵力迅速见底。 楚歌咬了咬牙,用空着的左手从怀中掏出几枚恢复灵力的丹药,尽数服下。 难熬的过程还在继续。 紫云真人紧张地注视着,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 叶倾城站在一旁,亦没有出声打扰,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赞许。 能在这种突发情况下迅速找到应对之法,并且毫不犹豫地执行,这份决断和胆识…… 楚老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时间一点点过去,石室里安静得只剩南宫瑾粗重的喘息声。 整整一炷香后,南宫瑾惨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抱头的双手也无意识地松开。 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楚歌这才缓缓收回手指,长吁了一口气。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这种高度紧张的三线操作,比他之前任何一次炼丹时,都要累得多。 就在指尖离开南宫瑾眉心的瞬间,他身体一晃,差点栽倒。 紫云真人连忙上前将他扶住:“楚小友,你可还好?” “没事……” 楚歌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也就是灵力和神识消耗大了点,歇会儿就好。” 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楚歌内视己身,丹田中的灵力果然已接近干涸,经脉也因为过度运转而隐隐作痛。 但与此同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在刚才那种极限的消耗和操控下,筑基三层的壁垒已经彻底松动了! 楚歌睁开眼睛,看向叶倾城。 叶倾城似乎早就料到了,笑了笑:“要突破了?” “嗯。” 楚歌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瓶颈已破,我要压制不住了。” “但此处深埋地下,灵气怕是不足。若是强行突破,我怕……” “那就别压制呗,灵气有的是。” 叶倾城右手一翻,掌中便多了一枚拇指大小、散发着浓郁灵光的晶体。 那晶体出现的瞬间,石室内的灵气浓度骤然飙升。 周遭原本有些稀薄的灵气,此刻浓郁得几乎要凝成灵雾! “这是……灵晶?” 紫云真人倒吸一口凉气。 灵晶这东西,他自然是知道的。 一枚灵晶蕴含的灵力,就相当于一百枚灵石! 而且相较于灵石,灵晶中所蕴含的灵力更加精纯,更容易吸收。 哪怕被尊称为丹道真人,他也没有真正地拥有过一枚灵晶,更别说使用了。 别说筑基修士了,就是金丹真人用这东西来修炼,都有些奢侈! “小玩意儿罢了。” 叶倾城说得倒是随意。 随着他手指一捏,灵晶咔嚓一声碎裂。 下一刻,磅礴如海潮的精纯灵力轰然爆发,整个石室瞬间被乳白色的灵雾充斥。 那雾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呼吸间都能感到灵力顺着口鼻往体内钻! 楚歌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运转起玄冥真经。 “轰——!” 丹田内干涸的灵力泉眼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吞噬着周围的灵雾。 原本便已经松动到极致的境界壁垒,在这股庞大灵力的冲击下,如同纸糊一般轰然破碎! 没有任何阻碍,不见丝毫瓶颈。 水到,渠成。 楚歌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攀升。 原本因为灵力消耗而有些萎靡的气势,此刻却节节拔高,越来越强盛,越来越凝实! 紫云真人和刚刚苏醒过来的南宫瑾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见过很多次修士突破,可从未见过这么…… 奢侈的。 用一枚灵晶来辅助筑基期的小境界突破,这简直就像用千年灵芝来治普通风寒—— 这何止是浪费二字可以形容的? 可叶倾城却觉得,自己这么做很值。 自相识以来,楚歌的天赋、心性、决断,他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人,永远值得他叶倾城的投资。 一枚灵晶能换他顺利突破,再卖个不大不小的人情,怎么算都不亏。 况且…… 断龙崖之行,说不定还真得指望楚老弟呢。 一个甚至还没到筑基中期的修士,可以帮上自己的忙…… 虽然听上去很离谱,可楚老弟他…… 就是这么一个可以创造奇迹的人。 叶倾城站在灵雾边缘,看着闭目突破的楚歌,眼神里不由得带上了些许期待。 灵雾翻涌。 楚歌的气息在攀升到某个顶点后,终于缓缓稳定下来。 筑基三层。 他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感受着体内充盈了不少的灵力,以及自己更加凝练强韧的神识,楚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这口气息悠长浑厚,吹得面前的灵雾都散开一片。 “恭喜楚老弟了。” 叶倾城走到楚歌跟前,微微笑道。 “多谢叶盟主。” 楚歌站起身来,郑重行礼。 这一枚灵晶的人情,他记下了。 说起来,自己现在欠老叶的,也有点多了…… “楚丹师、叶盟主……” 南宫瑾也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清明:“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 第325章 告一段落 楚歌和叶倾城同时看向他。 “在我神魂受创、意识恍惚的时候,”南宫瑾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地回忆着,“脑子里闪过了一些……很模糊的画面。” “是一些记忆碎片,但又不像是我自己的记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不确定:“那些画面里,都出现了同一个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总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无论是他的穿着,还是偶尔听到的、他的口音,都给我一种……上了年头的感觉。” “在这些记忆碎片中出现最多的,就是一个像是祭坛的地方。” “他站在祭坛跟前,对面也是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人。” “他的面前好像有一张契约,他犹豫了很久后,还是在上面……按了手印。” “祭坛?契约?” 楚歌眉头微皱:“那两个人的样子,你一点都看不清吗?” 那犹豫着按下手印的人,多半就是南宫家的先祖了。 而他对面的…… 又会是什么人呢? 南宫瑾用力思索一番,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行,画面太模糊了,完全看不清楚。” “我只能感觉到……按下手印的那个人很痛苦,也很绝望。” “他应该是我的先祖。” “那位先祖在签订契约的时候,肩膀一直在颤动,似乎是……在哭。” “还有……” 南宫瑾补充道:“在那些错乱的记忆碎片里,唯独有一个词是清晰可辨的——‘琉璃火井’。” 楚歌和紫云真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琉璃火井。 这其实不是南宫瑾第一次提到这个词。 早在昨日三人商讨计划时,对方便无意间提及过,南宫家祖地有一处禁地,唤作琉璃火井。 但那火井中其实平平无奇,什么也没有。 究竟为什么会被列为禁地,连他这个家主都不清楚。 “看来……”叶倾城突然开口道,“你们南宫家先祖当年与对方签订契约的地方,很可能就是琉璃火井了。” 南宫瑾脸色变了变:“叶盟主的意思是……” “去看看吧。” 对于叶倾城此刻的想法,楚歌自是心领神会:“既然线索指向了那里,总得亲眼看看,才能知道怎么回事。” “可是琉璃火井是家族禁地啊,”南宫瑾苦笑道,“就算我是家主,不提前和族老商量好凑齐信物,也是进不去的。” “而且……火井有着当年那几位金丹先祖留下的禁制,最多只能十年一开。” “下次开启,还要等三个月。” 三个月吗…… 楚歌沉默了片刻,看向叶倾城:“叶盟主,你五日后就要去断龙崖了。” “嗯。” 叶倾城点了点头,话语中有些凑不上热闹的遗憾:“所以这事,我也暂时帮不上忙了。” 以他的实力,自然是可以强行突破南宫家先祖留下的禁制。 但既然对方留下了禁制,难免不会布下其他的手段,比如火井的自毁之类。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破解当年的秘辛,自然不可能采用暴力突破的手段。 “不对,这个乐子……”叶倾城顿了顿,连忙改口道:“这件事我应该还是能参与的。” “反正那黑影已经被我一剑逼退,短时间内无法再来了。” “楚老弟你若真想去那琉璃火井,等断龙崖之事了结,我陪你走一趟便是。” “三个月,很快也就到了。” “断龙崖之行如果顺利的话,我最多只用花半个月。” 楚歌想了想,最终点头:“好。那便等叶兄从断龙崖回来再说。”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都极为默契地没有将天聊深。 老叶的断龙崖之行近在咫尺,到底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呢? 楚歌眉头微皱,心中愈发纠结。 虽然理智告诉他,若是真出了连叶倾城都无法解决的岔子,自己跟过去也只是送菜。 可一想到九幽劫中,老叶后续的销声匿迹,他便有些不甘。 不管怎样,南宫家的麻烦事倒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那阴影已被叶倾城斩灭,南宫瑾也因祸得福看到了些许记忆碎片,琉璃火井的秘密和那份契约的真相,也显得不那么遥远。 心情好了许多的南宫瑾微笑着将众人送出了地火丹室。 离开南宫家时,天色已经大亮。 近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楚歌从怀中取出红袖塞给他的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看了看,又收了回去。 今日叶倾城既然已在暗中支援,这玉佩自然是用不上的。 但他当时既怕走漏风声,又不好拒绝红袖的一番心意,也就接了下来。 和叶倾城与紫云真人并肩走在回正气盟的路上,楚歌怀里揣着那枚没有用上的玉佩,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红袖那丫头,现在在做什么呢? 回到正气盟小院时,已近午时。 推开院门,三个徒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师父!” 小七最先扑过来,抱住楚歌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楚歌揉了揉红发小团子的脑袋,看向走过来的红袖和苏璃:“在家可还安好?” “都好。” 红袖轻声应道,目光在楚歌身上仔细扫过,见他衣衫整齐,气息平稳,眼底那抹隐忧才稍稍散去些许。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温声道:“师父辛苦了。” “灶上温着饭菜,我去端来。” 苏璃站在红袖身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看了眼师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跟着点头:“师父没事就好。” 楚歌看在眼里,心中微暖。 都是好孩子啊,都是。 午饭席间,三小只没有主动发问,楚歌也就没提南宫家的事,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见闻。 小七叽叽喳喳地念叨着,苏璃偶尔插几句嘴,红袖则安静地布菜添饭。 气氛和往常一样,仿佛楚歌只是出门办了件寻常差事。 可楚歌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半日里,她们都很担心。 断龙崖那边,必须尽快拿定主意了…… 饭后,他将三人叫到跟前。 “我等会儿要闭关一阵。” 楚歌说得很平静:“有些事情,还需要静心思索一下。” 苏璃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师父,是要准备突破吗?” “那倒不是。” 楚歌笑了笑:“为师已经突破筑基三层了。” “我主要是要思考些事情。” “至于修炼上,你们按部就班就好,不必心急。” 他又交代了几句,才起身走向丹室。 随着丹室大门合上,院内也彻底安静下来。 红袖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许久,少女才轻声对两个师妹道:“走吧,咱们别打扰师父。” 第326章 你的心事太重 丹室里,楚歌并没有炼丹。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墙壁映成温暖的黄。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却迟迟没有入定。 看着面前的墙壁,楚歌的眼神有些空洞。 地火丹室里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那道诡异的阴影…… 因果…… 南宫家能靠血脉传承的记忆碎片…… 琉璃火井…… 总感觉南宫家的这档子事,越来越复杂了。 要知道最开始,他也只是答应了帮南宫瑾修复一份丹方而已。 虽然九转涅槃丹确实有些特殊,但他自加入正气盟以来,修复改进过的丹方也有好几份了。 有板哥在,这本来不算什么大麻烦。 可现在这个走向…… 想到这里,楚歌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对这个世界的很多了解,其实都来自于九幽劫的原作。 但自从来到了正气盟,或者说,在与凌英相熟、结识了叶倾城后,他作为穿书者的“信息优势”便开始渐渐变小了。 原作中,叶倾城作为一个在前中期逼格拉满的角色,在突破元婴失败之后完全销声匿迹。 而凌英虽然在此世被誉为“秋水剑仙”,在原书中却几乎毫无戏份。 这也难怪,毕竟原作的绝大多数笔墨都花在了如今自己的三位徒弟上。 可哪怕是红袖她们三个的命运,在自己穿越而来后也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除此之外,晏明、南宫瑾这些人,原书中更是完全没有提及。 说白了,穿书者通过全知来获得全能这种老套路本来就不太切实际——除了原作的主线剧情之外,书中的世界里又有多少作者没有描写出来的篇章呢? 对于此刻的楚歌来说,几乎一切都回到了未知。 他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短时间内却又好像没什么办法。 南宫家那边愈发错综复杂,眼前的线索看似很多,却又都模糊不清。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只有等到叶倾城从断龙崖回来,前往琉璃火井一探方知。 可老叶的断龙崖之行,真的会顺利吗? 老叶如今是金丹巅峰中的巅峰,整个北境最强的剑修,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一直凝婴失败? 原作的世界线,老叶也去了断龙崖吗? 那异僧迦摩一直劝诱老叶去断龙崖,到底安了什么心思? 如果老叶真的是在这次结婴后一蹶不振,那我…… 楚歌眉头越皱越紧。 他当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等。 等叶倾城从断龙崖回来,等对方履行承诺,和自己一起去琉璃火井。 可他心里的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如果…… 叶倾城回不来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 楚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想这些没用啊,楚歌。 你现在只是个筑基三层的小修士,金丹巅峰凝婴,你跟过去凑什么热闹呢? 断龙崖那种地方,你光是呆下去就要拼尽全力了。 不会叶倾城叫你几声楚老弟,就给你叫出幻觉,真的觉得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了吧? 他昏头了也就算了,你也跟着昏头吗? 就算真跟去断龙崖,也帮不上什么忙,搞不好还会拖后腿…… 但是…… 老叶帮了自己这么多,我真的就只坐在这里等吗? 如果老叶这次结婴真的不顺,甚至…… 我能原谅自己吗? “唉。” 楚歌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了。 自加入正气盟开始,他确实也遇到了不少挑战,可在面板的加持下、在自身的拼搏下,最终的结局都是好的。 唯独这次…… 他实在是有些迷茫。 丹室里没有点灯,窗纸透进的天光渐渐暗淡,又从暗淡转为漆黑。 转眼间,就是一夜。 楚歌竟是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枯坐了一夜。 这好像也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第一次。 没修炼,没炼丹,甚至都没睡觉。 他只是坐着,想着。 直到窗外透进晨光,院中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楚歌才回过神来。 外面应该是红袖早起的动静吧…… 已经这个时辰了吗? 他缓缓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起身走到丹炉旁。 炉火未燃,炉身冰凉。 就好像…… 他此刻深陷困惑的心。 楚歌伸手抚过炉壁上的纹路,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要不,炼一炉丹吧? 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突然在他的心头涌现。 或许该炼一炉丹,让自己静下心来。 遇事不决,炼炉丹?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正正好三下。 楚歌微微一怔。 这个时辰,会是谁? 他走出丹室,示意准备前去查看的红袖停下脚步。 楚歌一路穿过小院,亲自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人一袭青衫,身姿婀娜。 晨光落在她的肩上,为其镀上了一层浅金。 是凌英! “楚师弟。” 凌英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些别的什么:“我听说,你昨日从南宫府回来就闭关了,没事吧?” 楚歌侧身让开:“进来说。”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红袖端来两杯清茶,又安静地退了下去。 凌英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昨夜从执法堂回来的路上,我恰好遇到了紫云真人。” “南宫家的事……我听他说了个大概。” 楚歌轻轻嗯了一声。 若是放在平常,他肯定会对这份“恰好”有些疑惑,但现在…… 他已经没那个心情了。 “叶盟主出手了?” 凌英又问道。 “嗯。” “那就好。” 凌英顿了顿,抬眼看向楚歌:“可我看你此时神色,却并不太好。” 楚歌沉默片刻,才露出一丝苦笑:“这么明显?” “不明显。” 凌英轻轻摇头:“但……你是我的楚师弟啊。” “对你,我多少是有些了解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楚歌心头微动。 他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温热,带着淡淡的涩。 回甘很慢。 “我……我在想断龙崖的事。” 最终,楚歌还是说了出来。 “老叶五日、不,老叶四天后,就要动身去那里了。” 第327章 此心如夜 凌英眼神一凝:“断龙崖……那地方确实邪性得很。” “我没记错的话,叶盟主是不是还邀请过你一同前去?” “对。” 对于凌英知道此事,楚歌并不意外。 以叶盟主的性子,多半是他自己告诉凌师姐的。 “我现在这个情况……没办法帮上他什么忙。” 凌英所指的,自然是自己刚刚突破没多久、还未完全稳固的金丹。 哪怕是此刻,她周身萦绕着的剑意与杀伐之气,都还有些引人注目。 这要是跟着叶倾城一起去了断龙崖…… 就远远不止帮倒忙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所以我……” 楚歌话还没说完,凌英又道:“而且,叶盟主这次并没有找盟中任何金丹一起前去,说是派不上用场,去的人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 楚歌闻言一怔。 老叶只邀请了我一个人? 盟中铁无极长老这样的高手,他都觉得派不上用场,那为什么还要邀我同去? “楚师弟……你可是担心叶盟主?” 凌英放下手中茶杯,直直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说不担心是假的。” 楚歌摇了摇头,再度露出无奈的苦笑:“毕竟老叶他帮过我不少次。” “他此番前去凶险,又对我开了尊口,我怎么可能不纠结。” “只是,我实在不知道作为一个筑基修士,我要怎么才能帮到他。” 凌英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啊,楚师弟一直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一直都是。 “楚师弟,”凌英忽然道,“你其实是想去的吧?” 楚歌没有回答。 暮色在沉默中渐渐深沉。 石桌上的那杯茶早已凉透。 楚歌端起来抿了一口,涩意从舌尖漫开,倒让纷乱的思绪稍稍定了定。 凌英一直没有再说话,问题也就悬在那里。 “你其实是想去的吧?” “你其实是想去的吧。” 一开始,楚歌其实是想说不的。 他想说自己只是个筑基三层的小修士,去了断龙崖那种地方能干什么。 他想说老叶那么英明神武,赢了一辈子,未必没了自己这个啦啦队在旁边加油打气,这次就会输? 可这些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凌英说的是对的。 他,楚歌,确实很想去。 他确实很想陪着老叶,闯一闯那龙潭虎穴。 不是因为一时上头的热血,也不是觉得自己真能帮上多大的忙。 而是…… “我一直在想,”楚歌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从棚户区那时候开始,我好像就一直在受你们的帮助。” 他抬起头,看向凌英。 暮色里女修的脸庞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和初次见面时一样。 “第一次见面,是你帮我们摆平了巡防司的罚单。” “后来到天剑城,是你引我入盟;小七的功法,是你帮我争取来的……红袖的剑道,也是你在帮我们想办法。” “至于老叶那边……” “不说那些丹药、灵石、宝物,就光说面子和人情,我也欠他不少了。” “有道是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楚歌顿了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倒是想还啊,可你俩都是金丹真人,又有什么我能出上力的?” “也只能越欠越多。” “说实话,老叶开口让我跟他去断龙崖,我嘴上说要考虑,其实心里是高兴的。” “说到底,我有什么好考虑的?” “欠了这么多,人家好不容易有事用上我,我凭啥不去?” “这确实才符合你的性格。” 凌英欣赏地点了点头。 在她的心中,楚歌从来都不缺乏勇气。 只一会儿,女修又皱起眉头:“那……你又为何纠结呢?” “因为我确实挺怕的。” 楚歌的声音更低了:“我怕的当然不是断龙崖。” “我怕的是……我去了也帮不上忙。”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我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明白老叶为什么会那么信任我,但我自己清楚,结婴这种事,我真帮不上他啊!” 虽然有面板傍身,但自己毕竟只是筑基三层的修士,所谓的“因果”气息大概率也只是穿越残留…… 老叶到底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帮上大忙啊?! 不知不觉,楚歌的掌心已被自己指尖戳痛。 他想告诉凌英一切,告诉她叶倾城此行多半会出大事,甚至可能会从此销声匿迹。 他想让凌英带着正气盟中高层去劝说老叶,让对方放弃这个冲动的念头。 但话到嘴边,楚歌又想起了那日老叶脸上决绝的神情。 “像我这样的人,不应该被结婴关卡所困。” “那僧人确实有问题,但那绝地之力……未必不能助我挣脱一些看不见的束缚。” 很明显,哪怕真的是死亡,也无法阻拦此刻叶倾城的决心。 哪怕是整个正气盟齐上,估计也拦不住他…… 难道要直接跟他们摊牌,告诉他们我看过剧本? 不,现在绝对不是摊牌的时候。 这么做可能导致的后果,比直接去断龙崖还要凶险得多。 种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压了下去。 楚歌只是叹了口气,将话锋一转:“我总觉得这次断龙崖之行,可能会出大事。” “倒不是因为断龙崖本身有多危险,就是……心血来潮吧。” “师姐你也知道,我这方面的预感,向来挺准的。” 凌英没有打断他,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暮色渐浓,院墙外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 等楚歌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好多年前,我第一次单独出任务。” 女修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追忆,反倒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才筑基二层。” “我被派去追一个筑基三层的邪修。” “本来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毕竟对方只能算是散兵游勇,虽然修为略高于我,单打独斗却绝不是我的对手。”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那邪修身边还有三个同伙,都是筑基初期的修士。” “我一个人要打对面四个。” “打当然是打不过的,跑吧,又不甘心。” “我当时就想,哪怕抓不住他们,也得拖住他们,等援军来。” “我拖了整整一个白天,灵力耗尽了就吃丹药,丹药吃完了就硬扛。” “好几次我差点被他们围住擒了,都是靠惊鸿剑诀的遁法险险逃掉的。” “给他们气的哟……说就没见过我这么难缠的。” “等到当天傍晚,师父终于赶到了。” 楚歌看着她,等着下文。 凌英嘴角弯了弯,笑里有份难得的恬淡:“那邪修最后是被师父擒住的。” “不怕楚师弟你笑话,我当时可沮丧了,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第一次独立出任务,不仅什么都没做成,还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 楚歌也不禁莞尔。 没想到如今如此成熟稳重的凌师姐,当年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但是呢,铁无极那个老头子对我说了一句话,让师姐我很受用哦~”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想让楚歌放松一些,凌英的语气越发活泼,与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句话:“他说,如果不是我出现在那里,如果不是我一直拖着那些邪修,他就算来了,也不一定能把人都抓住。” “那些邪修都狡诈得很,要是让他们遁入人群,再想找到可就难了。” “那他们又得多害多少人呐……” “师父说,我能拖住他们一天,就是最大的用处。” “他们被抓住了,就不能再去害人了,我的行动就是有意义的。” “楚师弟,想必你也这么觉得吧?” 凌英看向楚歌,眼神里带着点楚歌从未见过的光亮。 不复平日里的清冷,也不是寻常的关切,而是一种…… 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信任。 “楚师弟,你能被叶盟主如此看重,甚至让他专程来请你同行,这本身就是一种‘作用’。” “或许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他身侧,那个结局就会不一样。” 楚歌怔住了。 凌英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她朝院门走去,脚步依旧利落。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暮色里,女修的侧脸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轮廓。 “叶盟主邀你同行,肯定不是因为你的修为,只是因为他信你。” “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格外清晰:“我也永远愿意相信你,楚师弟。” “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不要让自己后悔就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决定了去断龙崖,走之前记得来找我一趟。” 说完,凌英没等楚歌回应,便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道窈窕的身影。 楚歌独自坐在石桌旁,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棵老槐的叶子被晚风吹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佩。 玉质温润,正中央刻着一道极细的剑痕。 这是红袖今早塞给他的。 楚歌握着玉佩,耳边还回响着凌英刚才的话。 “我也永远愿意相信你。”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红袖每次在台下看他丹考时,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苏璃半夜钻进屋里,哭着说“师父我错了”的那个雪夜。 想起小七抱着他大腿,仰着小脸说“师父最厉害”时的傻笑。 想起凌英第一次来棚户区时,那身在风雪里格外显眼的素白斗篷。 想起叶倾城倚在倚剑峰小楼的窗边,跟他说自己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夜色越来越深。 楚歌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去断龙崖到底能做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不去,他一定会后悔。 而且…… 凌英说得对。 能被人在意,能被相信,本身就是一种用处。 院角的虫鸣声渐渐响起。 楚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徒弟们厢房的方向——灯已经熄了,三个丫头应该都睡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328章 关山难越,仍怀同路之人 翌日清晨。 楚歌从丹室中走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雾,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昨夜又是一宿无眠。 当然,作为筑基三层的修士,楚歌现在本身也不怎么需要睡觉。 更别说昨夜并没有做什么炼丹之类消耗精力的事,只是运功调息了一晚,所以他现在的状态还是很好的。 筑基三层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灵力运转也比之前顺畅了不少。 但这……其实并没什么用。 只有三四天的时间,他是不可能突破到下一个境界的。 就算真突破了,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在断龙崖那种地方,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所以只能想别的办法。 楚歌昨夜便已把手里能用的牌都过了一遍。 丹药、法宝,他有的这些东西,叶倾城也不可能缺。 唯独有两点,是自己或许能帮上对方的。 玄冥归藏阵。 还有…… “势”。 先将玄之又玄的后者抛开不谈,楚歌之所以会将主意打到玄冥归藏阵上,也是有原因的。 据骆文远介绍,玄冥归藏阵能汇聚周遭的阴寒、水行灵气,将其提纯、收敛,形成一个稳定且精纯的阴属灵力环境。 断龙崖中寒潮凛冽、灵力狂暴,若是能用此阵过滤一番,多少能让老叶舒服一点。 只是…… 最近实在是太忙,这玄冥归藏阵到手之后,楚歌就没碰过了。 想要现学现卖,怎么也得找骆文远好好请教一下才行。 楚歌不再耽搁,回堂屋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出了门。 听竹小筑还是老样子。 那片紫竹林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叶上的露珠一颗颗地往下滚,折射出耀眼的光亮。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骆小雨清脆的笑声。 楚歌敲了敲门。 “谁呀?” “小雨,是我,楚歌叔叔。” 灵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被徐徐拉开。 骆小雨站在门后,穿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用同色的发带系着。 小姑娘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又好了几分。 她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楚叔叔!你又来啦!” “小雨,你爹在吗?” “在的叔叔!” “爹爹在后院看书呢,我带你去!” 小姑娘拉着楚歌的袖子往里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雀。 楚歌跟着她穿过前院,看见了骆文远。 对方正坐在后院的竹椅上,膝上摊着本书,手里端着茶。 “楚师弟?” 骆文远抬起头,有些意外:“今天怎么这么早来,又有什么事啦?” “还是……单纯来找师兄叙旧的?” 听到这话,楚歌难免有些汗颜。 上次来找对方,好像也是为了赤岩真人的事…… 如此看来,自己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但事关重大,楚歌也只能硬着头皮开门见山道:“骆师兄,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骆文远把书合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微笑着看向他:“师弟但说无妨。” 于他而言,只要能帮上楚歌,就是好事。 “骆师兄……你那玄冥归藏阵,如果要在断龙崖那种地方布置,有什么讲究没有?” 楚歌讪讪道。 闻言,骆文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盯着楚歌看了几息,没有立刻说话。 旁边的骆小雨眨巴着眼睛,看看自己爹,又看看楚歌,小脸上满是好奇。 “小雨,”骆文远开口,“去屋里把那碟点心端出来,给你楚叔叔尝尝。” “好!”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等她走远,骆文远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是为了叶盟主的事?” 楚歌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骆文远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木架旁,从上面取下一个木匣,放在楚歌面前。 匣子打开,里面是四枚巴掌大的圆形阵盘,通体深蓝,表面刻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上次我给你的,是原始阵盘,用起来麻烦些。” 骆文远取出一枚阵盘,托在掌心:“这些则是简化的玄冥归藏阵盘,灌入灵力就能激活。” 楚歌点点头,期待地看向对方。 但出乎他的意料,骆文远不仅没有将东西给他,反而收了起来:“但你要去的地方是断龙崖啊……这东西不仅效能不够,稳定性也堪忧,肯定就派不上用场了。” “还是得用原始阵盘。你带过来了没?” “带来了,带来了。” 楚歌被虚晃了一波,有些尴尬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上次骆文远交予他的阵盘。 “断龙崖那地方我没去过,只见家父的笔记中提过。” 提及自己父亲时,骆文远有些不自然地顿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些:“空间乱流那些东西,玄冥归藏也没辙。” “但寒煞这东西……多少能对付点。” “寒煞不是普通的冷,冻的不光是身子,还有灵力运转。” “所以你在布置阵法的时候,有几个讲究。” 他从楚歌手中接过那枚阵盘,轻轻将其放在石桌上。 骆文远伸出手来,轻轻点着阵盘边缘的几处银色纹路,将原始阵盘均匀地拆成三份。 “首先,阵盘分体之间不能放得太密。” “它们彼此间会有干扰,放得太近反而会影响效果。” “最合适的距离是三丈左右,在平整的地面上形成一个等边的三角。” “其次,阵眼的位置要选好。” 骆文远指着阵盘中央那枚拇指大的深蓝色晶石,娓娓道来:“这寒魄晶是阵法的核心,它能吸纳寒煞,转化成稳定的阴寒灵力。” “但你记住,这玩意儿是有极限的。” “一旦它变透明,就说明已经吸满了,必须立刻换新的。” 他从木匣底部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有六枚备用的寒魄晶,你带着。” 楚歌接过布袋,只觉入手沉甸甸的。 “还有一点,”骆文远的语气更认真了,“阵盘激活之后,周围三尺内的温度会骤降。” “楚师弟你修炼的是水属功法,应该没什么大碍。但叶盟主那边……” 他顿了顿,继续道:“叶盟主只修盟中惊鸿剑诀,走的从来不是这个路子。” “你布阵的时候,务必提前跟他说清楚,别帮了倒忙。” “最好是能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包围圈,把寒煞滤在外面,但不要把阵盘放在他身边太近的地方,以免影响他。” 楚歌认真听着,心里把这些要点一一记下。 骆文远说完,又从木匣底部拿出一卷薄薄的兽皮,递给他。 “这是玄冥归藏阵布置的示意图。” 楚歌接过兽皮,展开一看。 上面不仅画着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着阵盘的摆放位置、寒魄晶的更换时机,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显然是家传的东西。 “骆师兄,这……” “别整那些客套话。” 骆文远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你救小雨的时候,我可没跟你客气。”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楚歌手里。 楚歌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拇指大小的玉石,触手温热,连带着整个身躯都暖和起来。 “这是暖阳玉,随身带着能保暖。” 骆文远解释道:“我知道你修的是寒性功法,不惧寒冷。” “叶盟主更是修为高深,多半用不上。但……万一呢?” “带着吧,都带着。” 楚歌握着那个小布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阵盘布置的时候,最好提前演练几遍。” 骆文远又叮嘱道,“真到了地方,寒煞一来,你手忙脚乱的,容易出错。” “现在先练熟了,到时候能省不少事。” 楚歌点点头:“我记住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门外传来了骆小雨的脚步声。 她端着一碟点心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楚叔叔,吃点心!” 楚歌接过碟子,看着上面摆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心里忽然有点堵。 骆小雨仰着脸看他,大眼睛里满是期待:“楚叔叔,你这次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楚歌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骆文远。 骆文远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喝茶。 “嗯,是有点远。” 楚歌弯下腰,笑着揉了揉骆小雨的头发,“不过,很快我就会回来。” “那你回来的时候,会给小雨带好吃的吗?” “这次小雨可是把最喜欢的点心都给你啦!” “带,肯定带。” 骆小雨满意地笑了,又蹦蹦跳跳地跑开。 楚歌站起身,将兽皮和两个布袋收进储物袋,对着骆文远抱了抱拳:“骆师兄,多谢。” 骆文远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下拍得有点重,震得楚歌肩膀一沉。 “别整那些客套话。” 骆文远的声音却很轻,轻得不像从他口中出来的:“活着回来就行。” “再见面时,好好陪我喝一杯。” 楚歌走出听竹小筑时,晨雾已经散了。 紫竹林在阳光下泛着青翠的光,几只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得很欢快。 他站在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小院。 院门口,骆小雨正朝他挥手。 楚歌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同路人啊……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再来找你的时候,一定不会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了。 我一定会,与你好好地喝上一杯。 第329章 问势 从听竹小筑出来,楚歌步履不停地离开了正气盟,来到了天剑城南的柳叶巷。 因为有目标,所以这一路上他走得很快。 骆文远给的那些东西还在储物袋里揣着,多少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阵法这边暂时有了眉目,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准备好另一张牌。 楚歌想要仰仗的,是关于“势”的那些理论。 传说上古时期,有真龙陨落于断龙崖,龙血浸透山崖、龙魂不散,才形成了那片混乱而危险的区域。 断龙崖中灵气狂暴、空间不稳…… 换句话说,“势”很乱。 断龙崖中的凶险,绝大多数也正来自于其中紊乱的势。 虽然并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楚歌冥冥之中总是觉得,若是能将断龙崖中的“势”稍稍转化,便能…… 改变很多东西。 据赤岩真人此前所提及的古简上说,天地万物自有其势。 日月升降、潮汐涨落、地火喷涌、草木枯荣,皆是‘势’。 一切改变,都会带来势;而操纵势的变化,又可以促成一切的改变——这确实有些玄乎了。 但又好像很有道理。 楚歌对所谓势的理解还相当浅薄,但炼制赤阳返魂丹那一次,他确实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所谓的势,是真实存在的! 就比如彼时丹炉里的火候差了一线,不是简单的火力不够,而是“势”没到位。 后来他就凭着那股感觉,把丹药炼成了。 但那只是临场发挥,不是真的懂,更别说在断龙崖那种地方用了。 势这东西,赤岩真人琢磨了大几十年。 找他要点心得,肯定比楚歌自己瞎寻思强得多。 就跟找骆文远问阵一样的道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 柳叶巷还是老样子,一拐进巷口,熟悉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丹炉的嗡鸣。 空气里混着炭火和金铁药材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楚歌穿过巷子,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透过门缝,他瞥见陆鸣正蹲在一排竹匾前翻晒药材。 院子里,那些药材被切成薄片,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色泽。 陆鸣手里拿着个小竹耙,翻完一片又一片。 青年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伺候什么宝贝一般。 听见楚歌敲门的动静,陆鸣连忙抬起头来。 见来者是他,陆鸣眼睛一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楚丹师?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师父请教点事。” 楚歌走进院子,“他在吗?” “在的。他现在除了琢磨那些东西,基本上没别的事。” 陆鸣把手里的竹耙放下,朝屋里喊了一声:“师父!楚丹师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来了就进来嘛,在院里喊什么喊。” 陆鸣冲楚歌笑了笑,压低声音:“看来小老头今天心情不错,你进去吧。” “我去给你们泡点茶。” 楚歌点点头,推门进了屋。 屋里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但也能看清。 窗边摆着一张藤椅,赤岩真人就坐在那里。 他腿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药典,正眯着眼睛看。 听见脚步声,小老头把手里的书本往旁边一放,笑着抬起头来。 “楚丹师,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楚歌在他对面坐下,直接开门见山:“前辈,我想跟你请教点事。” 赤岩真人眉头一挑:“请教?” “说实话……丹道这一块,我不觉得我能教你多少。” “不是那些。” 楚歌摇了摇头:“是关于‘势’的。” 赤岩真人眼睛眯了眯,没有说话。 楚歌继续道:“前辈你研究了这么多年这天地间的势,肯定积累了不少心得。” “方便的话,我想借来一阅。” “你学这个干嘛?” 赤岩真人盯着他,瞬间来了兴致:“怎么,你也想效仿古法炼丹?” “不是要炼丹。” 楚歌顿了顿,解释道:“我可能要去一个地方,那里的势会很乱。” “我想了解一下,看看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赤岩真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又要闷声干大事去了。” 他没有问楚歌要去哪儿,也没有问他去干什么。 小老头只是站起身,走到了墙角的书架跟前。 那书架很大,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上面塞满了各种卷宗、兽皮、玉简。 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兽皮边缘也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 赤岩真人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上往下扫过。 他伸出手,从第三层抽出一摞东西,又从第五层抽出几卷,最后又在角落的格子里翻了翻,找出一沓发黄的册子。 赤岩真人把这些东西摞在一起,抱到楚歌面前,往桌上一扔。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无数灰尘扬起,在阳光里飘散开来。 楚歌低头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厚厚一大摞,少说有二三十卷。 “都在这儿了。” 赤岩真人拍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到了藤椅上。 楚歌愣了一下:“前辈,这……” “别整那些虚的。” 赤岩真人摆摆手,语气很随意:“这些东西我早就翻烂了,留着也是落灰。” “你拿回去翻着呗,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有一条,你要去的那地方要是真有什么好玩的‘势’,回来得给我讲讲。” 楚歌看着面前那摞厚厚的卷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想说这未免有些太多、太贵重了,想说前辈你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么白给我,是不是不太合适,想说…… 但赤岩真人却没有给他矫情的机会。 小老头已经拿起之前那卷药典,眯着眼睛又看了起来,一副“你别打扰我”的表情。 “行了行了,拿着东西走人吧。” 赤岩真人挥了挥手,面上满是不耐:“我还要看书呢。” 楚歌站起身,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前辈。” “谢什么谢,回去忙你的吧~” 楚歌把那摞卷宗收进储物袋,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赤岩真人的声音。 “诶。” 楚歌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赤岩真人没看他,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卷宗,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点:“你小子……尽量活着回来。” 楚歌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好嘞。” 走出屋子,陆鸣正端着两杯茶站在院里。 看见楚歌出来,他愣了一下:“楚丹师,这么快就走?茶刚泡好……” “有点事,得回去了。” 陆鸣刚想挽留,瞥见楚歌手中卷宗,突然想起了什么般,凑进道:“楚丹师,你先等等。” 在楚歌疑惑的目光中,他把两杯茶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递来。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笔记,关于师父那些理论的。” 陆鸣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他老人家写东西随性,有时候东一句西一句的,看着费劲。” “我这个整理过,比他的容易懂一点。你可以顺带着看看。” 楚歌接过玉简,入手温润。 他看着陆鸣那张年轻正气的脸,忍不住笑了笑:“陆道友,多谢了。” “不客气。” 陆鸣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道:“等你回来,咱们再论丹道。” 楚歌点了点头,把那枚玉简收进储物袋,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陆鸣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两杯已经凉了的茶,正冲他挥手。 楚歌也挥了挥手,然后大步走出了院子。 柳叶巷还是那么热闹。 铁匠铺的叮当、丹炉的嗡鸣、药材铺里传来的讨价还价,熙熙攘攘混成一片。 楚歌穿过巷子。 他走过那些冒着热气的铺子,走过那些蹲在门口翻晒药材的学徒,走过那些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第330章 大师姐的剑 楚歌回到家里,正好赶上晚饭。 仿佛预料到了他会在这时候回来,院子里石桌上刚上好饭菜,正热气腾腾。 楚歌迈进院门的时候,小七正蹲在桌边咽口水,苏璃在旁边摆着碗筷,红袖则端着最后一盘菜,施施然从厨房出来。 看见楚歌,小七眼睛一亮:“师父回来啦!” “嗯,回来了。” 楚歌走过去,在小七旁边坐下。 红袖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去盛饭。 她的动作很轻快,和往常一样麻利。 小七扯着楚歌的袖子,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事——苏璃教她认了几种新药草,红袖帮她缝好了练剑时扯破的袖子。 苏璃会偶尔插上两句嘴,红袖则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给小七夹上两筷子菜。 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但楚歌注意到,红袖的眼神不太对。 她低着头吃饭,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但每次楚歌看向她时,她似乎都在躲他的目光。 这姑娘有心事。 其实,不只是红袖。 楚歌能感受到,哪怕是看上去更没心没肺的小七和苏璃,也都憋着一肚子想要跟他说的话。 一顿饭就在这样有些怪异的气氛中吃完了。 红袖径直起身,收拾起碗筷来。 小七则是打了个哈欠,被苏璃拉着去洗漱。 楚歌坐在石桌旁,看着几个弟子的身影。 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过了一会儿,红袖从厨房中出来了。 “师父,早点休息。” 她站在门口,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婉。 楚歌点点头:“嗯,你们也早点睡。” 红袖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厢房。 随着那扇门轻轻合上,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些许虫鸣。 楚歌又在石桌旁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回了自己屋。 转眼,已是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剑啸声。 那声音比往常更利、更疾,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檐下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晨光里绕了两圈,才落回院墙上,歪着头往下看。 楚歌缓缓睁开眼,莫名叹了口气。 他披上外衫,推开房门。 院子里,果然是红袖在练剑。 她今日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劲装,长发用木簪束起,手握烁金,一剑一剑刺向晨光。 少女的每一剑,都比往日更用力。 剑锋破空时,带起尖锐的啸音。 怪不得会撕裂清晨的宁静…… 楚歌站在廊下,静静看着红袖的动作,眉头微皱。 少女的剑势凌厉,剑招里却多了些东西。 不是剑意,是心事。 惊鸿剑诀讲究的是“惊鸿一瞥”,重意不重力,重势不重形。 可此刻红袖的剑,却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一般,剑剑用力,招招狠厉。 那是有东西在心头憋了太久,没处发泄的苦闷。 厢房的窗户被推开,苏璃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看见院里的红袖,她揉着眼睛,愣了一下。 看见廊下的楚歌,银发少女用口型疑惑地问道:“师父,师姐这是怎么了?” 楚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苏璃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红袖,却又不好上前打扰,只得轻轻关上窗户,自己也准备起床了。 红袖还在挥剑。 她仿佛没察觉到楚歌和师妹的目光,又仿佛察觉了,却没心思在意。 剑光一道接一道,破空声连成一片。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光。 少女依然没有想要停止的意思。 楚歌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红袖。” 剑光一顿。 红袖瞬间收剑,站在原地,却没有像平常一样回头。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也有些混乱。 烁金的剑尖垂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点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你刚才那几剑,用力太过了。” 楚歌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平日里的每一次指点:“你应该知道的呀,红袖……惊鸿剑诀不是这么练的。” 少女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抿着嘴唇。 从楚歌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侧脸倔强的轮廓,却不见她面上的表情。 楚歌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慢下来,红袖。” “你慢下来,剑才能快起来。” 红袖还是没说话。 她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微微绷紧。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晨风拂过槐树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久到楚歌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红袖才终于出声。 “师父。” 她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和往常不太一样:“那你能……慢下来吗?” “嗯?” 楚歌有些疑惑地看向红袖。 “凌师叔前天……” 红袖顿了顿,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跟您说了什么?” 楚歌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对于他的沉默,少女似乎早有预料。 红袖还是没有回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凌师叔走后,您一整天都在外面奔波,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师父,你是不是……已经在为去断龙崖做准备了?” 楚歌沉默了。 他没想到红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她能猜得这么清楚。 红袖啊红袖…… 你似乎比我想象的,更了解我。 “红袖,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是看见了您出门的。” 红袖打断了他,话语中已经带上了一点鼻音:“后来的事,都是我猜的。” 楚歌本想敷衍过去,但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口了。 看着红袖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他的心中突然泛起一丝歉疚。 事已至此,再扯一些有的没的,就多少有些无耻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是的,为师还是决定陪老、不,陪叶盟主走一趟。” 听到楚歌肯定的回答,少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还有就是,凌师姐之前……” 楚歌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确实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哪怕正怀揣着无比复杂的情感,少女还是有些好奇。 楚歌顿了一下,回答道:“她说,能被人在意,本身就是一种用处。” “凌师姐当年第一次独自出任务时,一个人拖了四个邪修一整天,但最后什么都没做成。” “她当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但她师父告诉她,如果不是她拖着那些人,他就算来了也抓不住。” “所以她告诉我,能被人在意、能被人相信,本身就是一种作用。” 红袖没说话。 楚歌继续道:“凌师姐她还说,不要让自己后悔。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决定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袖慢慢转过身。 她眼眶微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忍住的湿意。 但少女她…… 在笑。 或者说,在努力地露出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凌师叔说的话,自然都是对的,都是很有道理的。” “也难怪师父你能听进去。” “那……师父。” 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在用尽全力稳住,仿佛不想让楚歌察觉到她此时的狼狈:“弟子……算是在意您的人吗?” 看着她那张明明想哭却努力撑出微笑的脸,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楚歌的心好像被一记重拳击中了。 他走上前,像往常那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当然是了,红袖。” 这一次,红袖没有躲开。 但她的心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涌起满足。 她抬起头,直视着楚歌的眼睛。 少女的眼眸很亮,像盛着两汪泉水。 里面映着的,是楚歌的脸。 “那您要记住。”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不管您去到哪里,都会有人在意您。” “最起码,我会在意、会记挂、会想念。” “所以……” “你一定要回来。”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情绪甚至已经激烈到放弃了敬语。 “不然……” “不然弟子心里,也会有无法弥补的遗憾的。” 楚歌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红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红袖……” “我一定会顺利回来的。” “师父不会有事的,一定。” 红袖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师父会这么认真地回应自己。 少女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那弟子继续练剑了。” 她转过身,重新握紧了烁金。 剑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她的剑慢了下来。 楚歌站在廊下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厢房的窗后,苏璃靠在墙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院子里,剑光还在闪烁。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红袖的脸上,也照在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上。 虽然眼眶还是红的,虽然眼泪还没干透。 但少女的笑,发自内心。 第331章 珍惜眼前人 午后。 阳光透过窗纸,在厢房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璃盘膝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玄冥真经在体内缓缓流转,那股熟悉的凉意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游走。 这凉意本该让她心神安宁,今天却……一点用都没有。 她满脑子都是师父要去断龙崖的事。 还有今早院子里,师姐和师父说的那些话。 “那您要记住,不管您去到哪里,都会有人在意您。” “你一定要回来。” 师姐的声音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苏璃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她今天叹的第好几次气了。 旁边的床铺空着——小七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另一边的床铺是红袖的,自然也是空空如也。 自从今早练完剑,师姐就一直在院里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璃又闭上眼,想再试一次。 还是静不下来。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识海深处,一个声音悠悠响起。 “你那个师姐,倒是有几分意思。” “某些方面,比你还是强一些。” 寒渊魔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但此刻听在苏璃耳中,却莫名带着一丝调侃。 苏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在心里没好气地回道:“寒姐姐,你又在开我玩笑!” “玩笑?” 寒渊魔主轻哼一声:“我可没开玩笑。虽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但人家起码敢说敢认呢……” 苏璃一时有些气结。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今早师姐那些话,换她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我……我年纪还小呀!”苏璃在心里辩解道,“等再过几年,我肯定也能……” “也能什么?” 寒渊魔主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也能像你师姐那样,对着你师父说‘你一定要回来’?” 苏璃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闷闷地回了一句:“寒姐姐,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真是的,自己逗自己就这么好玩吗? 寒渊魔主没再说话。 但苏璃能感觉到,她的意识还在那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沉寂下去。 过了一会儿,寒渊魔主又开口了。 但这一次,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断龙崖那地方,我是有印象的。” 苏璃精神一振,把刚才的羞恼抛到脑后:“什么印象?寒姐姐你快说呀!” 寒渊魔主沉默了一会儿。 识海中的那片虚无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苏璃能感觉到,寒渊魔主在努力地翻找着那些记忆碎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在我的那条世界线里……叶倾城去没去过断龙崖,我倒是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日后席卷整个九州的那场魔潮,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苏璃心中一紧:“魔潮?” “嗯。” 寒渊魔主的声音低沉了些:“那是在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魔渊里的东西冲出来,一路南下。” “沿途的城池、宗门、散修……死伤无数。” “作为距离最近的大宗门,正气盟也参战了,死了不少人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师姐那时候虽然还未结成金丹,战力却已不弱于一些寻常真人了。” “我就看着她在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厉害得很。” 苏璃愣住了。 她没想到寒渊魔主会突然提起这个。 “寒姐姐,你……后来还去见过我师姐吗?” “当然见过——不过也不算见吧。” 寒渊魔主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毕竟,那时候我们已经不说话了。” “她在正气盟那边,我在另一边。” “我们隔着老远看了一眼彼此,就又分道扬镳了。”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也实在难以想象对方话语中的情景。 自己也会有和红袖师姐分道扬镳的一天吗? 哪怕只是在脑海中闪过一瞬,银发少女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要,绝对不要。 那样的未来,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以的话,她希望能够永远和大家在一起。 最后,还是寒渊魔主自己把话题拉了回来。 “说回断龙崖。” “虽然我因为神魂受损,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唯一能确定的是……” “那地方确实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叶倾城的销声匿迹,大概率和此地脱不开关系……” 苏璃心中一紧:“那我师父这次跟着他前去……” “你师父去了,或许会死。” 寒渊魔主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璃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但以他的性子……” 寒渊魔主顿了顿,轻哼一声:“真不让他去,估计会比死还难受。” 苏璃沉默了。 她知道,寒渊魔主说的是对的。 师父那个人看着温和,其实比谁都倔。 他决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凌师叔之所以不劝,是知道劝了也没用,不如让他心里舒服点。 像师姐劝了那么多次,最后师父不还是要去吗? 不是师父他不听劝,而是…… 于他而言,有必须去的理由。 苏璃想了好久,才开口道。 “寒姐姐。” “嗯?” “如果……” 苏璃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认真:“我是说如果,师父真的遇到危险了,你有办法救他吗?” “你……会救他吗?” 识海里安静下来。 寒渊魔主顿住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少女的问题。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人心慌。 苏璃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寒渊魔主已经再度陷入沉睡了,对方才终于开口。 “不能。” 只两个字,便让苏璃的心沉了下去。 “我现在只是一缕残魂。” 寒渊魔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能待在你识海里,是因为你我同源。离开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救不了任何人,自然也……” “救不了你的师父。” 苏璃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寒渊魔主说的都是真的。 事实上,对方刚才之所以沉默那么久,应该就是在努力地寻找办法。 寒姐姐并不是在敷衍自己。 然而…… 确实没有什么办法。 那缕冰寒的神念在识海中微微波动,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苦笑。 “所以啊,小丫头。” “别想太多了。” 苏璃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虽然她已经快十三岁了,但自己的这双手还是很小、很纤细。 好像根本握不住、也留不下什么。 但她忽然想起了今早师姐的样子。 师姐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师父的时候,其实是很紧张的吧。 苏璃都看见了,师姐的肩膀一直绷得紧紧的。 其实师姐问师父的那些话,她有时候也想过。 师姐比她,其实也大不了几岁。 苏璃想起红袖最后转过身时带着泪的笑,心里突然有些羡慕。 “寒姐姐。” 苏璃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也能像师姐那样吗?” “像她一样坚强……一样勇敢?” 寒渊魔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苏璃不太懂的情绪。 “你师姐那样的人?” “傻丫头,你以后会比她强得多。” “但是呀……”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 “你师姐的那份心,你最好能学会。” “学会怎么去在意一个人,学会怎么把自己的在意说出来。” “学会……不去伤害最亲近的人。” “有时候,这份心比练一百年玄冥真经都有用。” 寒渊魔主扬起脸来,面上有些怀念。 只一瞬间。 她的眼中,好像闪过了一个手持利剑、英姿飒爽的身影。 “啧,神魂受损真的太严重了,我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寒渊魔主下意识地擦了擦眼角,才反应过来…… 自己现在已经流不出泪了。 她连忙将话题引走:“珍惜当下吧,小家伙。” 苏璃闻言,愣了一下。 她其实不太明白寒姐姐这些话的意思。 但…… 少女还是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第332章 小七准备的干粮 傍晚。 小七蹲在药田边对着一株宁神花发呆。 这是她几天前,在苏璃姐姐的教导下亲手种的。 苏璃教她怎么挖坑、怎么放种子、怎么浇水。 她学得很认真,种完之后每天都要来看一眼。 现在那株宁神花已经长出了几片嫩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小七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红袖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说起来,总感觉小七今天格外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她要么在院里追蝴蝶,要么缠着苏璃讲故事,要么抱着薪炎在院子里乱挥。 总之,小团子绝不会让自己闲着。 但今天,她竟然从下午开始就一直蹲在这里发呆…… 这是怎么了? 红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一直沉浸在心事里,似乎没有尽到大师姐关心师妹的义务,一时间有些羞愧。 她连忙走上前去:“小七。” 小七没动。 红袖有些疑惑地蹲下身,又轻轻唤了一声:“小七?” 小七这才回过神来。 红发小团子抬起头,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红袖的心里一疼。 小七看见是她,瘪了瘪嘴,又低下头去。 “师姐。”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师父是不是过两天,就要跟着叶叔叔走了?” 红袖沉默了一下。 看着小七那双红红的眼睛,敷衍的话语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骗不过去的。 小七虽然小,但不傻。 “嗯。” 红袖轻轻应了一声。 小七的肩膀颤了颤。 “那……” 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下子就带上了哭腔:“师父是不是要去很危险的地方?” 红袖没有说话。 她忽然理解了早上楚歌在面对自己时的心情。 有的问题,好像真的很难回答。 小七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师姐。 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但没有掉下来。 “师姐,你就别想着怎么骗小七啦。” 小家伙的声音里有些委屈:“你们都好难过。” “红袖姐姐难过,苏璃姐姐也难过。” “小七都看得出来。” 红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伸出手,把小七抱进怀里。 小小的,软软的,倒真像个小团子。 小七缩在红袖的怀里,微微发抖。 “师姐……” “嗯。” 红袖拍了拍小七的肩膀,回应道。 “师父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红袖一把将小家伙抱紧。 “会的,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师父答应过我的。他说他一定会回来。” “师父不会骗我们的。” “哦。” 小七听到了想要的回答,一下子开心了不少。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挣开红袖的怀抱,开始从怀里掏东西。 小家伙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那荷包歪歪扭扭的,针脚粗糙,有些地方还缝歪了。 但能看出来是用心做的——布料是小七最喜欢的浅黄色碎花布,收口的地方还特意缝了两颗小珠子。 “这是……” 红袖有些疑惑地看向小七。 小团子乐呵呵地把荷包举起来,递给红袖看。 “这些是小七给师父攒的零嘴~” 她打开荷包,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各种东西——几颗糖、一小包果脯、两块桂花糕…… 还有几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蜜饯。 “都是给师父路上吃的。” “在棚户区的时候,隔壁李婶告诉过小七……” “出远门,要备干粮的哩。” 小七的声音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依旧有些闷闷的。 小家伙认真地说道:“师父上次说过,他也喜欢吃甜的……跟小七一样!” “这些都是小七最喜欢吃的,攒了好久呢。师父肯定也喜欢吃!” “小七要把吃的都给师父。” 红袖看着那个荷包,心里又酸又软。 小七低下头,又吭哧吭哧地掏了起来。 这次她从怀里掏出来的,是一个用草叶编的小东西。 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鸟儿的形状。 那鸟儿的喙又长又尖,像是…… 一只啄木鸟。 小七把草编的小鸟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这个,是我给师父做的护身符。” 她的声音更低了:“上次我给师父讲故事,那个啄木鸟医生虽然很辛苦,但是到最后也没有累倒。” 小团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红袖。 “师姐,你说师父带上这个,是不是也会平平安安的?” 红袖看着那个草编的小鸟,眼眶一瞬间有些湿润。 说实话,这“护身符”很粗糙。 草叶已经有些蔫了,编得也不是很结实…… 拿在手里更是轻飘飘的,好像一捏就会散开。 但小七捧着它的样子,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会的。” 红袖缓缓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师父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小七用力点了点头。 她把那个草编的小鸟小心地放回怀里,又把那个荷包也收好。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小七等师父从房里出来。” 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小家伙的眼睛好像没那么红了。 “等晚上吃饭的时候,小七要把这些东西都给他。” 红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晚风吹过几片药田,宁神花的叶子沙沙作响。 夕阳温柔地拂过,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红袖忽然想起了以前在棚户区的时候。 其实…… 也没有太遥远。 那时候小七还不会说话,总是躲在角落里,用那双大大的眼睛偷偷看人。 而现在…… 她不仅会说话、会撒娇了,还会给师父准备零嘴和护身符了。 长大了呀,小七。 红袖轻轻叹了口气。 成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她走上前,徐徐牵起小七的手。 “走吧,该吃晚饭了。” “我一会儿就叫师父出来。” 小七嗯了一声,乖乖地跟着师姐。 走到一半,小七忽然停下来。 二人身后,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把整个小院都笼罩在温柔的光里。 晚饭的时候,小七坐在楚歌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平时吃饭最积极,总是第一个动筷子,最后一个放下。 今天却扒拉了两口就停下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楚歌,然后又低下头去。 红袖看她这样子,只觉得格外可爱。 苏璃不知所以,只默默地给小七碗里夹了块肉。 “怎么啦小七,今天竟然没胃口?” 吃到一半,小七忽然放下筷子。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就是下午给红袖看过的那个。 小家伙把荷包双手捧着,递到楚歌面前。 “师父。” 楚歌愣了一下。 小七抬起头看着他。 红发小团子的那双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但小家伙强忍着大哭的冲动,拼命地吸着气,愣是没让它们掉下来。 “这个是小七为你准备的干粮。” 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努力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你要出远门了,一定不能饿着……” “你要把这些都吃掉,一个都不许剩。” “等你回来,小七要检查的!” 楚歌哑然失笑,接过荷包一看。 这一看,他的心便化了。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糖果点心——都是小七平时最喜欢,最舍不得吃的东西。 最底下,还压着个草编的小鸟。 啄木鸟医生! 楚歌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他握着荷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第333章 客从何处来 在楚歌百感交集的注视下,小七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 “还有这个……这是护身符!” 她拿出荷包里的草编小鸟,献宝也似地塞到楚歌的手心里:“师父,你要带好!” “上次我给你讲故事的时候,那个啄木鸟医生到最后总算是没有累倒……” 小家伙前面还奶凶奶凶的,尾音却开始发颤:“所以师父你也要……也要……” “呜……哇!” 小团子彻底说不下去了。 她眼眶里的东西终究还是没绷住,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但她还在努力瞪着眼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一些。 红袖放下筷子,轻轻揽住小七的肩膀。 苏璃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碗,眼眶也红了,但没说话。 小七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师父,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平安回来。”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一字一顿,说得极认真:“小七会等你的。” “我会和师姐们一起等你回来的。” 楚歌看着她那张小花猫一样的脸和哭红的鼻子,好笑又心疼。 他伸出手,揉了揉小七的脑袋:“小傻子诶……” “师父答应你。” 小七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进楚歌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红袖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苏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冲着楚歌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虽然有些勉强,却是少女此刻最大的努力。 抱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团子,又看看红袖和苏璃,楚歌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填满了。 有点酸,有点胀,却又…… 暖烘烘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屋里点着灯,橘黄色的光笼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饭菜的热气还在飘,混着小七的哭声,混着红袖和苏璃红红的眼眶,混着楚歌怀里的荷包。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等小七终于哭够了,被红袖拉着去洗脸,楚歌才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荷包。 他把荷包小心地收进怀中,和之前红袖转赠的玉佩放在一起。 楚歌抬起头,看向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 天亮以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楚歌也不知道。 他回到自己房中,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但很不寻常的是…… 过了很久,他都没能睡着。 对一个快到筑基中期的修士来说,这是极不可思议的。 到了这个境界,修士们对自身体魄和精神的掌控已经开始朝着入微而去,虽然已经不怎么需要睡眠,但想要让自己“入睡”,还是很简单的。 可他竟然有些失眠的迹象。 楚歌索性站起身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就这样,他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怀里的荷包还贴着心口,有点沉,又有点暖。 一晃就到了天亮。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红袖也才刚刚起床洗漱。 她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晏明穿着一身明亮的鹅黄色衣裙,头发简单地绾着,手里提着个食盒。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其映衬得更加明媚。 “红袖妹妹,早呀~” 晏明笑了笑,眉眼弯弯:“我恰好路过,就顺便带了些早食过来。” 红袖眨了眨眼。 路过? 城主府跟正气盟,你这是顺的哪门子路?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目光落在晏明脸上时,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对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她可太熟悉了。 昨天早上红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双这样的眼睛。 盛满了关切,盛满了担忧,还有一些…… 说不清又道不明的东西。 红袖心头一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晏姑娘请进。” 她侧身让开,示意晏明进门:“师父应该起来了。” 晏明提着食盒,施施然走进院子。 楚歌刚好从屋里出来。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着一晚上久站导致有些僵硬的筋骨。 看见晏明,他也愣了一下。 “楚大哥。” 晏明笑着打招呼,声音清脆:“早啊~” “晏姑娘?” 楚歌还是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路过咯,顺便给你们带了些早点。” 晏明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很自然地打开,“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可是招牌。还有他们家刚出炉的包子。你们尝尝。” 不是,你怎么能从城南路过到这里的啊? 楚歌花了不小的劲,才忍住了自己的吐槽欲望。 红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食盒,又看了一眼晏明。 呵,倒也还算用心。 少女突然转身,朝着厢房走去。 “师父,我去叫苏璃和小七起床。”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院子里只剩下楚歌和晏明。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落在石桌上,也落在晏明的肩上。 她坐在石凳上,姿态很自然,就好像…… 她真的只是顺路过来送个早点。 楚歌在她对面坐下,有些无奈地开口:“晏姑娘,你……” “先吃。” 晏明打断他,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这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歌看着那碟桂花糕,又看看晏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始终还是不太会应付对方。 他最终还是拿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甜丝丝软糯糯的,确实不难吃。 晏明看着他吃,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终于开口。 “楚大哥,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楚歌放下桂花糕,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第一件。” 晏明的语气陡然认真了些:“青阳伯伯那边有消息了。” 楚歌精神一振:“青阳前辈怎么了?” “他……” 少女的神色愈发严肃,尾音越拉越长。 “他怎么了?” 楚歌有些紧张地注视着少女。 “他闭关很顺利。” 晏明调皮地眨了眨眼,像一只恶作剧得逞的小鹿:“前两天,百草门上空出现了他老人家的结丹异象。” “呼……” 楚歌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埋怨道:“你这说话大喘气是跟谁学的?” “对了,青阳前辈的异象是什么样子的?” 晏明停下来想了想,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天傍晚,百草门后山那边,忽然有丹香飘出来。” 她说:“不是一般的丹香,是那种……闻一口就觉得神清气爽的、很不凡的!” “整个百草门都闻得到!” “然后呢?” “然后天上就出现了虚影。” 晏明的手比划了一下:“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丹炉,悬在后山上空。半透明的炉身上还有丹纹流转,一道一道的,特别清楚。” 楚歌听着,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幅画面。 “那个丹炉虚影转了九圈,”晏明继续说,“每转一圈,颜色就变一次。” “红、橙、金……最后变成那种温润的白色,像玉一样。” “转了九圈之后呢?” “然后……那个丹炉就散开了,化成无数道光,落在百草门各处。” 晏明说,“听门里的师兄说,那些光落下去的地方,药田里的灵草长势都好了不少。” 楚歌点了点头。 丹炉九转,化雨润物…… 这是丹道修士结丹的顶级异象之一。 青阳真人浸淫丹道这么多年,总算是要迈出那一步了。 “等我们从断龙崖回来,”楚歌的话语中有些欣慰,“青阳前辈应该就是名副其实的金丹真人了。” 晏明点了点头,又开口道:“楚大哥。” “嗯?” “第二件事……楚大哥,伸手。” 楚歌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对方的指示,把手伸到了石桌上。 晏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他掌心。 布袋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好像还带着少女袖中的温暖。 “这是爹爹让我带给你的。” 晏明的声音放轻了些。 楚歌打开布袋,往里看了一眼。 首先是几枚玉符。 符箓纹路精致,隐隐透着灵光——显然都是金丹级的符宝。 还有一个玉瓶。 只隔着瓶子嗅上一口,楚歌就能断定,这是极好极好的疗伤丹药。 “断龙崖那地方,爹爹虽然没去过,但也听说过。” 晏明的声音更轻了:“他说那地方极为凶险,让你带上这些。” “万一……用得上呢?” 说到这里,少女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 楚歌看着布袋里的东西,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头刚想推辞,却见晏明已经站起身,走到了自己跟前。 “还有一样东西。” 少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塞进楚歌手里。 香囊不大,用浅青色的绸布缝的,收口处系着一根细绳。 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晏明的声音更轻了,眼睛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石桌:“是我自己调的香,能安神。” “楚大哥……你带着吧。” 楚歌低头看着那个香囊。 绸布的针脚很细,很匀称,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握着香囊,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晏明也没有走动,就这样一直站在他的面前。 晨光落在她的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睛。 少女抿了抿嘴,像是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晨光里的雾气。 “楚大哥。” “嗯?” “保重。” 晏明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扬。 楚歌站起身想说些什么,但少女已经走到了门口。 院门轻轻合上。 楚歌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香囊。 晨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和手中的余温一样。 厢房门口,红袖不知从何时开始便站在了那里。 晏明走的时候,她没有动。 楚歌握着香囊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她也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 看着晨光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黄色。 然后,少女转过身去,轻轻关上厢房的门。 屋中苏璃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 小七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红红的发顶。 “师姐?”苏璃小声问,“刚才谁来了?” 红袖走过去,在小七床边坐下。 “晏明。” 她的声音很平静。 苏璃愣了一下,看向她。 红袖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小七的被子。 “还早,让师妹再睡会儿。” 第334章 剑落秋水,心随君去 手上的事情越多,时间便过得越快。 经历过大学考试周的朋友们,应该都对这种感觉体会深刻。 楚歌感觉只是研究了一会儿玄冥归藏阵和从赤岩真人那儿拿回来的、关于“势”的笔记,便到了傍晚。 又该出门了。 楚歌推开院门,独自走了出去。 青石小径两旁的竹林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光线从竹叶的间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不知为何,这次临行前要道别的人好像格外的多。 一个一个的,都在往他手里塞东西,嘴里都在说着什么“一定要活着回来”之类的话。 说真的…… 感觉好不吉利啊。 楚歌揪了揪背后,想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像极了戏台上的老将军——身上插满了旗子。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 玉佩、荷包。 香囊、符宝。 贴身的地方,已经攒了好几样东西。 每一样,都是一句“平安回来”。 楚歌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等会儿凌师姐会不会又送自己什么东西…… 没错,他是去找凌英的。 之前对方说过,让楚歌出发前来找她一趟。 他的确答应了。 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寻常的道别吗? 说实话,哪怕已经两世为人,楚歌依然非常……不擅长道别。 就这么一路走着、想着,回过神来,他便已经到了秋水居的门口。 院门就那样虚掩着。 楚歌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进来。” 里面传来凌英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歌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凌英站在那丛青竹旁。 她穿着那身素白的练功服,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手里没有拿剑。 夕阳落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女修身边的光影愈发朦胧。 仿佛并不是黑夜在一点点吞噬小院里的光明,而是…… 她为这片混沌的黑暗带来了希望。 石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还冒着热气。 “坐。” 凌英抬了抬下巴,示意楚歌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也走过来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楚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院里的竹子,看着夕阳一点点往下沉。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什么话都懒得说,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过了很久,久到那杯茶彻底凉了,凌英才缓缓开口。 “明天出发?” “应该是吧,等叶盟主联系。” 凌英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也没有说“小心点”。 只是点了点头。 楚歌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都这么熟了,有些话确实不用说,说了反而显矫情。 凌英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来。” 楚歌愣了一下:“什么?” “看看我的剑。” 凌英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歌这才想起来—— 之前凌英确实说过,让他有空来一趟秋水居。 对方说他对“势”的感知敏锐,或许能看出些她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之前,他都以为那只是客套。 毕竟对方是金丹期的剑道真人,自己还能看出来她看不到的东西? 能看出来个蛋! 但看凌英的样子,她是认真的。 楚歌站起身,走到廊下,靠着柱子站定。 凌英背对着他,面对着那片青竹。 她没有立刻拔剑。 只是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楚歌以为她忘了要做什么。 久到最后一缕夕阳也从她的肩上滑落。 然后,凌英动了。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下一刻,剑光亮起。 凌英的剑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刺、撩、抹、点。 一剑一剑递出去,都是最基础的招式。 但看着看着,楚歌的眼神变了。 他看见了剑里的东西。 不是剑意,不是剑势。 是凌英这个人,是…… 她的心。 剑光在暮色里流转,时而明亮,时而柔和。 凌英的身影随着剑势移动,衣袂飘飞,像一只白色的鹤。 楚歌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修剑道,向来讲究剑意的纯粹。引天地锋芒入己身,斩尽身前的阻碍。” “必要的时候,也包括这番天地。”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剑道又坚决又惨烈,还有些孤独。 但此刻他看着凌英的剑,却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孤独里,分明还藏着别的。 藏着一些对方说不出口的话。 楚歌也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 他能从凌英的剑中感受到。 剑渐渐快了起来。 不是凌厉的快,是流畅的快。 一剑接一剑,像流水,像行云。 剑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把最后的天光切成碎片。 凌英的身形也越来越快,素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楚歌忽然明白了。 凌英不是在让他看剑,而是在用剑说话。 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保重,小心,活着回来—— 这些都放进剑里了。 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些……现在楚歌还看不清的东西。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暮色里舞动。 楚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凌英时,她的样子。 棚户区漫天风雪里,那身素白的斗篷。 那时候,她还只是筑基,来查丹盟的案子。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压在师徒几人头上的麻烦解决了。 后来的这一路上,凌英帮了他们师徒几人很多。 红袖的剑道,小七的功法,他大大小小的各种麻烦…… 每一次都是她,每一次都有她。 其实楚歌有时候,也会疑惑。 他不知道凌英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他悄悄问过自己很多次,但始终没想明白。 此刻他看着她的剑,好像…… 终于明白了一点。 剑势还在继续。 一剑,一剑,又一剑。 暮色越来越沉,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但凌英的剑光还在。 渐渐地,那剑光已经成了黑暗中唯一亮着的东西。 楚歌就那么看着。 看着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放进剑里。 看着她…… 用这种方式跟自己道别。 最后一剑结束。 凌英收剑而立。 剑尖垂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点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楚歌站着。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院子里一片昏暗。 那丛青竹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竹叶沙沙作响。 凌英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些。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那丛竹子一样。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看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楚歌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好像没完全看明白。 但他总算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了。 “看明白了。” 凌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剑收回鞘中,转身朝屋里走去。 她走得不快,脚步也很稳。 素白的衣袂在暮色里轻轻飘动。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凌英依然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楚歌站着。 “活着回来。” 女修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把门轻轻地带上了。 楚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晚风吹过竹林,沙沙声连成一片。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变凉,久到天边第一颗星亮起来。 然后他才转身,走出了秋水居。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屋里,凌英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秋水剑还握在手里,剑鞘上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几乎要听不见了,她还是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完全深了,久到竹林的沙沙声也渐渐平息,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凌英这才把剑放回架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已经是满天星斗。 她看向楚歌小院的方向。 哪怕是金丹真人,在盟中禁制的压制下,这么远的距离,其实也看不清什么。 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楚歌正孤身一人,走在回小院的路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竹林的气息。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玉佩,荷包,香囊,符宝,丹药…… 这次要带着上路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刚刚的那场剑舞。 楚歌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完全看懂。 但能确定的是,自己一定会记住。 记住这个傍晚,记住这片竹林,记住那道在暮色里舞动的白色身影。 还有…… 那四个字。 “活着回来。” 楚歌抬起头,看向满天星斗。 明天就该出发了。 第335章 此去关山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楚歌也没等来老叶的传讯。 但他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在丹室中做着准备。 阳光越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丹室的地面上投出一片明亮的暖色。 楚歌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骆文远给的阵盘和从赤岩真人那边带回来的一大摞笔记。 这些东西他又翻了大半天,不少地方还是一知半解。 但至少心里大概有了数。 玄冥归藏阵的布置,他也已经演练了三遍。 骆文远说寒煞一来容易手忙脚乱,现在多练几遍,到时候能省不少事。 第一遍还有些手忙脚乱,第二遍就能勉强顺下来了,第三遍…… 半盏茶不到的功夫里,就能布置好整个阵法了。 楚歌看了一下面板上玄冥归藏阵的熟练度,赫然已经到了七十多。 没想到,自己还真有些阵法天赋…… 至于“势”的那些理论,他看来看去,也只记住了几句话。 而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便是“顺势而为,不逆其锋”。 赤岩真人写的东西确实有点乱,好在陆鸣那枚玉简帮了大忙,把最核心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了。 楚歌把阵盘收回储物袋,正准备再翻一遍陆鸣的笔记,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有人在叫唤。 “楚老弟!楚老弟在不在?” 是王平崖的声音,嗓门一如既往地大。 老王是真有阵子没见了…… 楚歌把笔记收好,起身推开丹室的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王平崖的脸上依旧带着熟悉的笑容,但那笑里,总像藏着点什么。 他旁边则是陈松。 哪怕已经突破了筑基后期,老陈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王,陈老哥?”楚歌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王平崖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听说……你要出远门?” 这一巴掌拍得不轻,楚歌肩膀一沉。 “你们这消息,倒是灵通。” 楚歌有些无奈地苦笑一下。 他其实不太想这事传的众人皆知。 “多少能打听到一些。”陈松走上前,声音温和,“叶盟主要去断龙崖的事,并没有对盟中高层刻意隐瞒。” “他邀你去给他护法的事,自然也瞒不住。” 楚歌愣了一下,随即释然。 以老叶的性格,确实不会藏头露尾。 王平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楚歌手里。 楚歌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瓶丹药。 他认得其中一瓶上的标签——是他们自己炼的回元丹,品相极好,市面上买不到的那种。 “王老哥,这……” “太初蕴灵丹那种东西我们弄不来,也就给你备点大路货。” 王平崖摆摆手:“拿着,权当哥哥们一点心意。” 楚歌看向陈松。 陈松笑了笑,也示意楚歌收下:“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出门在外,万一用得着呢。” 明明只是几瓶丹药,入手竟有些沉重之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王平崖已经转过身去。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客套话。” 老王背对着楚歌,声音闷闷的,“早点回来就行。” 陈松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楚歌看着王平崖那宽厚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来正气盟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炼气期的小丹师,除了闷头炼丹,很多东西都不懂,是陈松和王平崖帮他引路。 说起来,刚见面的时候,老王还误以为自己是好高骛远之徒呢…… 一转眼,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老哥们放心。” 楚歌笑着回道:“我一定会早些回来。” 王平崖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和陈松一起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陈松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楚小友。” “一路顺风。” 楚歌点了点头。 院门合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袋,把它们收进储物袋。 要带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现在像是要去赶集,而不是去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 楚歌摇了摇头,正准备回丹室,院门又被敲响了。 笃、笃、笃,整整三下。 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会这么敲门的,只有一个人。 楚歌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神采奕奕的叶倾城。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那柄古朴的长剑,头发随意束着,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懒散的笑。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老弟,准备好了没?” 楚歌愣了一下:“现在走吗?” “不然呢?” 叶倾城挑了挑眉:“还是……你想再吃顿晚饭?” 楚歌回头,看了一眼厢房。 窗户开着,里面传来小七的笑声。 他深吸一口气,把丹室的门关上,把那些笔记和阵盘都收好。 “咱们走吧,叶盟主。” 叶倾城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就这么走了,也不跟徒弟们说一声?” 楚歌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开的窗户。 小七的笑声还在继续,红袖的声音轻轻的,苏璃偶尔会插上一句嘴。 其实,她们也知道自己今天要走的。 楚歌认认真真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说了。”他说,“再说就走不了了。” 叶倾城没有笑话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咱们走吧。” 楚歌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转身朝院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喊。 “师父!” 是小七的声音。 楚歌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小七从厢房里冲出来。 红袖和苏璃跟在后面,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小七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师父……你这就要走啦?” 小团子带着哭腔:“你怎么不跟我们说捏?” 楚歌蹲下身,怜爱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师父很快就回来。” 小七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你要早点回来。” 她说:“你答应过小七的。” 楚歌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看向红袖。 红袖站在小七身后,眼眶也红了。 但她的嘴角却向上翘着,努力绽出和往日一样温婉的笑。 “师父。”少女的声音很轻,“路上小心。” 楚歌看着她,忽然想起了那天早上,她在院子里练剑的样子。 想起她问的那句话。 “师父,弟子算是在意您的人吗?” “红袖……” 楚歌看着少女,话语中分外温柔:“师父离开的这段日子,家里就交给你了。” “照顾好两位师妹。” 红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师父放心。” 楚歌又看向苏璃。 苏璃站在最后面,紧紧地抿着嘴。 见楚歌看向自己,银发少女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师父。” 她的声音有些哑,“早点回来。” 楚歌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出院门。 叶倾城还在门外等候。 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拍了拍楚歌的肩膀。 “走吧。”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朝山下走去。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拐角处,楚歌忍不住回过头。 院门口,三个身影还站在那里。 小七在挥手,红袖站在中间,苏璃靠在门框上。 夕阳把她们的脸照得红扑扑的,像是新鲜的苹果。 楚歌看了很久,才转过头。 “走吧。” 叶倾城嗯了一声。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沿着山路一直走。 身后的小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一直到最后,变成一个消失在暮色里的小点。 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也不知于何时沉了下去。 楚歌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 好像还很长。 三天后。 北境极西,永冻荒原的边缘。 风像是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冷。 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 脚下是冻得发硬的黑色砾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叶倾城停下脚步。 “到了。” 楚歌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天地之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缝隙像是一道伤疤,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 缝隙边缘,黑色的岩壁陡峭如削,上面挂着千年不化的冰棱。 缝隙深处,有雾气翻涌。 那雾气灰白,质地看上去竟有些浓稠,像是…… 什么巨物从肺腑中呼出的一般。 风从缝隙里灌出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 楚歌站在荒原边缘,看着那道横亘在天地间的裂痕。 这就是断龙崖。 他摸了摸怀里那些东西。 玉佩、荷包。 香囊、符宝。 还有……丹药。 贴身的地方,已经满满当当。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身前叶倾城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他们身后,荒原上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彻底吞没。 第336章 深谷龙吟 断龙崖的入口极狭,仅能容一人通行。 楚歌跟着叶倾城往里迈了一步,就感觉…… 好像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身上有种莫名的粘稠。 断龙崖里的雾气,比外面看起来更浓。 身后还能看见荒原上最后一点天光,身前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 像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眼睛上。 他只是脚步稍微慢了些,就看不见叶倾城的人影了。 出自本能的,楚歌有些心慌。 “跟紧我。” 好在叶倾城的声音陡然响起,连带着驱散了二人间的雾气。 原来也只隔了几步路。 楚歌应了一声,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脚下的路很窄,两边都是黑漆漆的岩壁,伸手就能摸到。 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过去,腰间的储物袋蹭在石头上,发出声声闷响。 两人之间维系着一根灵力凝成的细线,是叶倾城不久前随手布下的。 楚歌能感觉到那股灵力在腰间微微发烫,像是一根安全绳。 叶倾城还分出了一层灵力护盾,将楚歌完全罩在里面。 那护盾薄得像一层膜,在那些乱窜的寒风面前却又如此坚韧,像一堵厚实的城墙。 楚歌能听见风撞在护盾上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 什么东西在哭一般。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往雾气深处走。 依照古籍所载,越往深处,断龙崖中的环境便越混乱。 叶倾城此番既然是想要借着这里的“乱”来破境,就势必要走得深一些。 可走了没多久,楚歌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明明是在往前走,脚下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可身体却有种往后仰的感觉,像走在陡坡上。 楚歌有些疑惑地低头,看向脚下的路。 是平的没错。 再抬头看前面,叶倾城的背影也确实是正的。 可……身体的感觉就是不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自己往后退、往下坠。 “叶盟主。” 他喊了一声。 “嗯?” 叶倾城回过头来,眉头微挑。 “这路……” “是歪是斜,都不重要。” 叶倾城的声音很平静:“跟着我走就是了。” 楚歌深吸一口气,盯着叶倾城的后背,一步一步跟着对方走。 不看脚下也不看两边,只看着眼前白色的身影。 走了一会儿,又出现了别的异常。 他感觉有人在自己耳边吹气。 那气息温热潮湿,紧贴着他的耳根。 楚歌猛地回头,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放眼望去,依旧只有灰白浓稠的雾。 这地方果然邪性…… 前方叶倾城似乎察觉到了楚歌的异常,停下了脚步等他。 楚歌连忙跟上,两人再度往前走。 很快,他又遇到了怪东西。 这次…… 好像是一双手。 浓雾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 对方的指尖冰凉,顺着楚歌的颧骨滑到下颌,像在…… 仔细地辨认他的轮廓。 楚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特么的,我是筑基修士,筑基修士! 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给爷爬! 身为修士的自尊,令他在握紧拳头后,终于没有惊叫出声。 “以你的神识强度,果然也感觉到了吧?” 叶倾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瞬间驱散了楚歌身上的压力。 “嗯。” “这是……” 楚歌眉头微蹙。 那东西似乎被老叶的声音惊退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理它就是了。” 叶倾城的声音还是那么慵懒:“这里毕竟死过太多东西了,难免会有残念到处飘。” “这种东西就别搭理。你越在意,它越跟着你。” “其实真要真刀真枪打一架吧,它们可能连炼气期的剑修都干不过……” “也就是恶心人了。” 楚歌咽了口唾沫,心中稍定。 不去在意,那些异样的感觉果然就变淡了,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也都消失不见。 又走了一段路,楚歌突然心有所感,闭上了眼睛。 这是赤岩真人笔记里写的方法——“势乱时,目不可信,唯神可倚”。 他闭上眼,把神识散出去。 一开始,有些紊乱。 扭曲的空间、乱窜的寒气、沉甸甸的雾,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一团乱麻。 有些地方的势特别乱,有些地方势却又很平、比外界的还平,像极了一潭死水。 后者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楚歌跟在叶倾城身后走着,忽然感觉…… 前方的势不对。 或者说,前方的势是断的,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撕开的布! “叶盟主,先停一下!” 叶倾城脚步一顿。 楚歌睁开眼,示意老叶跟着自己一起往前看。 在两人前方三四步的地方,空气里竖着一道极为纤细的裂缝。 这缝隙比发丝还要细,若不是边缘有一缕异常折射的光线,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叶倾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空间裂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竟然能感觉到这个?” 楚歌愣了一下:“就是……感觉前面有些不对劲。” 叶倾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往旁边绕了两步,避开那道裂隙,继续往前走。 叶倾城原本就极缓慢的脚步放得更慢,似乎是为了让楚歌能及时出声提醒。 两人就这样在雾气里叠踵前行,走了不知道多久。 楚歌闭着眼睛用神识探路,将那些特别乱的势提前指出来。 叶倾城对这个小老弟表现出了极端的信任。 楚歌说停他就停,说绕他就绕。 两个人配合得极为娴熟,像是预先练过很多遍。 终于,两人脚下的路变宽了。 楚歌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 地面依旧是黑色的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 抬头看不见天,只有灰白色的雾,压得很低。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叶倾城停下来,环顾四周:“就这儿吧……感觉灵压够乱了,也还算宽敞。” 楚歌也四处看了看。 这里确实地势开阔,没有什么明显的空间裂隙,那诡异的雾气也比先前淡一些。 确实已经是目前为止,看上去最“适合”渡劫的地方了。 叶倾城走到平地中央盘膝坐下,准备闭目调息。 “等等。” 楚歌叫住了老叶。 叶倾城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他不发问,楚歌也就不急着解释,而是从储物袋里把那枚玄冥归藏阵盘取出来,托在手里。 阵盘通体深蓝,表面的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他蹲下身,开始布阵。 他按照骆文远教的方法,用灵力把阵盘固定在地上,调整角度,让银色纹路对准正北。 阵盘落地的瞬间,表面的纹路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楚歌开始放置寒魄晶。 第一枚放在南边,距离阵盘三丈左右。 楚歌走得很仔细,一步一量,生怕放偏了。 一道极细的银色光线将这一点和阵盘串联起来。 第二枚寒魄晶放下,地面上顿时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银色的光线把中间那片区域圈了起来。 最后一枚寒魄晶则是放在三角的正中央、阵眼的位置。 没错,玄冥归藏阵的阵眼,从来就不在阵盘上。 随着最后一枚深蓝色的晶石放好,整个阵法都嗡了一声。 地面上所有的银色纹路同时大亮,光线沿着地面蔓延,把整个三角区域连成一片。 然后,一股凉意从阵法里升了起来。 不是那种暴虐的冰寒,而是一种清冽的、干净的凉。 阵法成功运转了。 寒魄晶吸纳着周围的寒煞,把它转化成稳定的灵力。 那些乱窜的寒气被挡在外面,阵法里则变得无比安静。 不愧是……玄冥归藏。 楚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叶倾城。 “好了。” 叶倾城站在阵中,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银色的纹路,又抬头看楚歌。 老叶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改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意懒散,相反,满是认真。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楚歌,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一样。 “楚老弟,你啥时候学的这一手?” “前几天。”楚歌说,“找骆师兄学的。” 果然是现学的…… 楚老弟啊楚老弟,你日后的成就,哪怕是我也觉得有些难以想象了…… 叶倾城略带感慨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冥冥中有种预感,或许此次带楚歌前来断龙崖,是他此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叶倾城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但楚歌能感觉到,他的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 见叶倾城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楚歌便退到阵法边缘,靠着岩壁坐下。 他摸了摸怀里那些东西。 贴身的地方,依旧满满当当。 楚歌这才心下稍安,抬起头看向叶倾城。 这位北境最强的剑修坐在阵中,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极为难得的沾了些灰,头发也有些凌乱,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老叶总是这样,像一柄永不弯折的剑。 楚歌忽然想起了第一次与老叶独处时,对方的样子。 倚剑峰的阁楼里,老叶靠在窗边,说自己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那时候,自己觉得他离人间很远,像是天边的云。 而现在…… 老叶就坐在自己面前,只隔着几步。 楚歌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低,像是地面在震动。 那闷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路穿过雾气、透过阵法,来到楚歌跟前,震得他胸腔发麻。 楚歌猛地站起来,叶倾城也缓缓睁开了眼。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翻涌。 不是风。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好像自己动起来了,一圈一圈地转。 雾气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朝着这边而来。 那闷响…… 莫非是它的脚步声? 那该是何等骇人的巨物? 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了。 地面都在震颤。 无数细小的碎石从岩壁上脱落,簌簌地往下掉。 叶倾城站起身来,走到阵法边缘,与楚歌一同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雾气。 他的眉头微皱,不复之前那种慵懒无谓的样子。 叶倾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变得很亮。 “来了。” 他说。 楚歌站在老叶身后,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这片天地里的“势”,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变了。 第337章 元婴之劫 叶倾城话音刚落地没多久,楚歌就知道他口中的“来了”是什么了。 是大的要来了。 两人身前的雾气再度开始翻涌。 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涌动。 哪怕还没有现身,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就已经将楚歌钉死在了原地。 楚歌只能站在阵法边缘,紧紧地盯着那片浓雾。 然后,他就看见了。 来的是一条龙。 大的真来了! 不,不对。 定睛细看,那并不是一只真正的龙——最起码,不能算是一只完整的龙。 对方从雾气里探出一颗硕大的头颅,上半身仍在白雾中若隐若现,下身更是完全看不见。 但哪怕只看半身,这龙起码也有十几丈长。 它动了。 伴随着一阵呼啸,它缓缓钻出了白雾,将大部分身躯展露出来,遥遥地悬在两人面前。 这条龙通体灰白,和周遭白雾的颜色极为接近,倒有些像是用那些雾气捏出来的。 干瘪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堆叠在躯干上,边缘分外晦暗。 有些地方的龙鳞还碎了,露出了其中惨白色的、像骨头一样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身体过于瘦削,这家伙本就不小的头被衬得格外夸张。 那硕大的头颅上长着两只角,斜斜地戳向天空。 角尖是断的。 断口十分粗糙,像是…… 被什么人一把攥住,硬生生掰断的。 最让人发毛的,是它的眼睛。 眼眶中没有瞳仁,只有两团灰白色的光,冷冷地悬在那里。 那条龙就那么悬在雾气里,没有呼吸,也没有声音。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如果它眼眶中的那两团鬼火还能“看”的话。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随之产生。 楚歌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钉住了。 不是灵力压制,也不是什么修为镇压,就是生物最本能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恐惧。 这是一种从生物位阶上产生的压制。 楚歌站在阵法边缘,腿已经有点发软了。 也不知老叶顶不顶得住? 我反正是顶不住了…… “哼。” 叶倾城突然笑了。 他这一笑,便有一股暖意萦绕,让楚歌快要因为恐惧彻底僵住的身躯重新舒缓下来。 叶倾城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条威风凛凛的残龙。 他看了几息后,缓缓将手搭上剑柄。 “若是你生前,”他说,“我可能还畏你三分。” “但现在——”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剑光却很亮。 在这片灰白色的天地里,像是突然点了一盏明灯。 叶倾城握着剑,剑尖遥遥地指向那条龙,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龙魂又如何? 终究只是一抹魂魄而已。 电光石火之间,他挥出了一剑。 当然也可能是无数剑,总之楚歌都看不清。 他只能看见一道光芒乍起,从叶倾城手里飞了出去。 那光芒穿过雾气、穿过那些灰白色的鳞片、最终穿过那条龙的身体。 没有声音,也没有爆炸什么的。 甚至那条龙的头都歪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然后,它就碎了。 从头顶开始,硕大的龙身开始碎裂,最终成为无数细小的碎片。 鳞片、角、骨头、那两团灰白色的光,全都碎了,化成细小的光点,飘散在雾气里。 那些光点飘了一会儿便暗下去,雾气也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歌站在阵法边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叶倾城把剑收回去,转过身看他。 “一条残魂而已,发什么呆?继续给我护法。” 楚歌悻悻地把嘴闭上。 没办法,这波该给老叶装的。 叶倾城走到阵法中央,盘膝坐下。 他闭着眼,调息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银色的纹路。 “你这阵法,”他说,“比我自己准备的那些强多了。” 楚歌愣了一下:“叶盟主……你也准备了?” “你这不是屁话吗,当然准备了。”叶倾城笑骂道,“我只是要借乱势,又不是真要寻死。” “不过那些阵法,都没你这个好。” “骆文远——是叫这个对吧?确实有几分本事。” “这样的人,为何在盟中不声不响呢?” 叶倾城摇了摇头,再度闭上眼睛。 “别和我说话了。”他说,“这次是真的要来了。” 很快,楚歌就知道是什么要来了。 两人头顶的雾散开了。 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像是被一只大手从中间扒开,露出一片纯粹的黑。 不是黑夜那种黑,而是…… 黑得让人心里发毛,黑得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小得像地上一粒石子。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片黑里压下来了。 楚歌听见了雷声。 不是春日阵雨时,那种轰隆的雷鸣,而是一种很低、很沉的闷响。 那响声从头顶压下来,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抬头看那片黑,看见了那无比闪耀的雷光。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楚歌才知道什么叫元婴天劫。 这哪里是打雷啊…… 这分明是整片天在往下压,而雷声只不过是最先响起的号角。 楚歌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按住了,肩膀、背、腿,全都在往下沉。 他蹲下身,扶着岩壁,大口喘气。 叶倾城依旧坐在阵法中央,纹丝不动。 那道雷光落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天劫的雷落在半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白光散去,叶倾城还坐在那里。 楚歌蹲在岩壁边上,看着叶倾城。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比一道亮,一道比一道沉。 那些雷落在叶倾城头顶,炸开一团又一团白光。 叶倾城的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散了,但他依旧坐得很稳,像钉在地上一样。 楚歌闭上眼睛,把神识扩散出去。 元婴天劫是锁定神魂的,除非刻意埋下阵法之类转移,否则绝不可能波及到旁人,甚至不会击落一鸟,伤及一木。 因此叶倾城才放心让楚歌站在一旁守候,他才敢将自己的神识放出来。 毕竟叶倾城让他来,不是帮忙扛雷的。 他也扛不了。 楚歌现在想的,就是帮叶倾城留意一下,周围的“势”。 有比较凶险的变化、而老叶来不及反应的,就提醒一下,就当多一只眼睛也好。 过了一会儿。 “叶盟主,”楚歌轻声喊了一声,“你左边三丈外的势在动,可能会有空间裂隙。” “小心。” 叶倾城没说话,但楚歌能感觉到,他灵力运转的轨迹稍有调整。 雷还在落。 一道,两道,三道……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叶倾城的脸色越来越白,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剑意越来越盛。 这是他此前从未有过的体验——断龙崖之“乱”,似乎真的有用! 那些雷光刚刚落到他头顶,便被其惊鸿剑意绞碎,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雾气里。 楚歌蹲在岩壁边上,紧盯着老叶周遭的势。 寒煞加重了,他连忙换上一枚新的寒魄晶。 空间裂隙在不远处裂开,他喊了一声,叶倾城提前避开了。 他能做的就是这些,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就拼尽全力。 雷还在落。 第七十道…… 第七十五道…… 第七十八道…… 叶倾城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了。 他的嘴角溢出几滴鲜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楚歌心中一紧。 他从来没见过老叶如此狼狈的样子。 但…… 叶倾城依然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剑意也越来越盛。 第八十道落雷。 楚歌清楚地听见,叶倾城闷哼了一声。 第八十一道落雷! 那道雷落下来的时候,整片天地都亮了。 不是那种刺目的白,是一种很亮的、很沉的光,从头顶直接压了下来,压得楚歌整个人趴在地上。 连自己都被牵连至此,那老叶…… 楚歌有些不敢想了。 他好像听见叶倾城大喊了一声,不像是单纯的疼痛,而像是…… 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然后,那盛大的白光终于灭了。 楚歌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叶倾城单膝跪在地上,拄着剑,大口喘气。 叶倾城的衣袍被雷劈得破了好几个洞,头发披散着,脸上全是汗,嘴角的血也还在往下滴。 但老叶的脊背,却还是笔直的。 楚歌跑过去,想将他扶起来。 叶倾城摆了摆手。 “别过来。”老叶勉强开口,声音无比嘶哑,“让我歇会儿。” 楚歌在旁边站住,没再说话。 叶倾城拄着剑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不断起伏,像是跑了几百里路后,终于能停下来喘上一口气。 天边又有光透下来了。 这一次,是淡淡的、温润的光,从头顶那片黑里透出来,落在叶倾城身上。 楚歌看着那道光,心里刚松了一下,便瞥见了叶倾城的脸色。 老叶的脸色非但没有变好,反而更差了…… 叶倾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还在翻涌的雾气。 他的眼睛很亮,但里面开始出现了别的情感。 那情感不是疲惫,不是虚弱,而是—— 像看见了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叶倾城拄着剑,站了起来。 他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看着那片雾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没完呢。” 他说。 楚歌的心沉了一下。 叶倾城把剑握紧,看着那片翻涌的雾:“心魔劫要来了。” 第338章 心魔劫? 正气盟,楚歌师徒的小院。 皓月当空。 红袖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有些怅然。 此时已是下半夜,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师父跟着叶盟主走了以后,红袖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她试过闭目养神,试过数数,试过运功调息,都没用。 就是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师父转身走出院门的那个背影。 她索性不睡了。 红袖轻轻地推开房门,生怕将师妹们吵醒。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铺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红袖抽出烁金,一招一招地练起剑来。 一开始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到后面,便愈发专注。 少女练了很久。 久到手指发麻,久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她还是不想停。 停下来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更睡不着。 烁金在月光里一闪一闪,像水面上碎掉的光。 红袖看着那剑光,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师父站在廊下看她练剑的时候。 他说她用力太过了,让她慢下来。 自己那时候反问了师父一句,“那你能慢下来吗”。 当时师父愣了一下,没有给她回答。 现在想想,他应该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修界生存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更何况师父的肩膀上,还远远不止他一个人的担子…… 他又怎样才能慢下来呢? 自己那话说的,实在是…… 红袖深吸一口气,收剑而立。 月光照在她脸上,竟有些冰凉。 厢房的窗户依旧黑着,苏璃和小七应该没被吵醒,还在睡着。 尤其是小七,她今天哭了很久,都哭累了。 小孩子嘛,累了睡得就香了。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快醒了。” 红袖浑身一僵。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她猛地转身,握紧烁金,剑尖指向身后。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只有风声,只有地上她自己的影子。 红袖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 那声音——和她自己的声音很像。 或者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成熟、更沉静。 她听过这个声音。 那天晚上在院子里,也是这个声音在告诉她,“你会有自己的道”。 不知为何,她对这诡异的声音竟升不起一丝敌意——总感觉,对方真的是为了提醒自己而来。 “你们要尽快,要想办法去帮助……” 那声音又响起来,但话还没说完就断了。 像是被什么人强行截住了一般,就这样戛然而止。 红袖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来后续。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虫鸣。 她慢慢地放下剑,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那声音说的“他”,到底是指谁? 虽然说不清缘由,但红袖总觉得,“他”指的并不是师父。 那…… “他”又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我们去帮? 又为什么…… 话说一半就断了? 红袖站在月光里想了很久,却完全想不明白。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烁金。 剑身上映着月亮,白晃晃的。 如今师父不在,她这个大师姐就是院子里最大的人。 无论如何,她也要照顾好师妹们,要看好这个家。 这是师父走之前交给她的。 红袖深吸一口气,把剑收回鞘里。 她转身走回厢房,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暗,小七的呼吸声有些重,看来确实是哭累了。 苏璃动静不大,应该也还在睡。 林红袖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下,将烁金放在右手边。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道白线,把刚才那个声音说的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快醒了。” “你们要尽快,要想办法去帮助……” 虽然还不知道其中真正的含义,但少女已经努力地记住了每个字词。 天将破晓。 断龙崖。 楚歌蹲在岩壁边上,看着叶倾城。 元婴雷劫过去以后,这片地方就安静下来了。 那些乱窜的寒气、时不时裂开的空间裂隙,都消停了。 但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说,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不再翻涌,就那么沉沉地压着,像是在等什么。 叶倾城盘膝坐在阵法中央,闭着眼。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楚歌不敢出声。 他知道叶倾城在渡心魔劫,这时候不能有一丁点打扰。 他只能蹲在旁边,看着,等着。 叶倾城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额角有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手指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楚歌蹲在岩壁边上,手心全是汗。 雷劫时候他还能帮点忙,这心魔劫发生在修士的内心深处,他自然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上。 老叶啊老叶,这是你自己的仗,得你自己打了…… 你这辈子还没输过,对吧? 叶倾城正站在一片雪地里。 “叶倾城”在这世间,最初的那片雪地。 雪很大,风也大,吹得他身上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又是那身白色的布衣。 手也又变回了少年人的手,指节纤细。 他又回到这里了。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叶倾城抬起头,看见那个灰袍僧人站在几步之外。 和前几次一样,灰扑扑的僧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人类的眼睛,倒像是两颗没有光泽的石头。 “迦摩?” 叶倾城叫他的名字。 迦摩没有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倾城,像在看一样东西。 “叶倾城……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又是这个问题。 上次在梦里,迦摩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叶倾城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 现在迦摩又问了,站在同样的雪地里,用同样的语气。 叶倾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迦摩没有等他。 “你没有过去。” 迦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雪原上。” “你十六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没有过去?” “你不是人。” 叶倾城的嘴唇动了动。 “你没有来历。” 迦摩继续说:“你查过自己的身世,查过那几年周边有没有走失的少年。” “可……什么都没有。你分明就是在这世界上凭空出现的。” “但凡是人,就不可能没有父母,不可能没有来处。” “你不是人。” 大雪一片片地落在叶倾城的肩上,他眉头微皱,没有去拍打。 他也不去阻拦迦摩,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你的肉身跟不上你的神魂。” 迦摩的声音更轻了:“每次突破大境界,你都会觉得别扭,像是这具身体配不上你的神魂。” “你那个师父以为是你修行太快、根基不稳,但你心里清楚,不是的。” 叶倾城的呼吸重了一些。 “你的情绪也永远差一点。” 迦摩看着他,双目中竟透露出一股悲悯:“你会愤怒,但愤怒不会冲昏你的头。” “你会喜悦,但喜悦不会让你忘乎所以。” “你会悲伤,但你不会撕心裂肺。” “你和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哪怕是现在,听到我说的这些话……” “你其实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感情。” “你不是人。” 叶倾城站在那里,任凭越来越大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身上。 “我看你的表情,似乎还有疑惑。” “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迦摩又问了一遍这个本应很冒犯的问题。 这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雪地,却带上了某种强烈的期待。 叶倾城依然没有回答。 心海之外,外界的雾气开始翻涌。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沉,往叶倾城身边狂涌过来。 楚歌猛地站起来。 他感觉到了——“势”又乱了。 不是某个地方,而是这一整片空间、一整个断龙崖,全都乱了。 那些原本还算平稳的势,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散了,东一块西一块,碎得不成样子。 空间裂隙在叶倾城周围不断闪烁,裂开又闭合,如此反复。 像是…… 什么东西在呼吸。 楚歌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帮不上忙。 这是心魔劫引发的外显,是叶倾城自己心里的东西。 他只能看着。 老叶啊老叶,你的心里,到底有什么…… 叶倾城站在那片雪地里,很久没有说话。 风停了,雪也停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他和迦摩。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 他想起了顾玉衡把他带回正气盟的那天。 老头问他叫什么,他说,叶倾城。 老头说好名字,然后就扔给他一把剑。 他又想起第一次握剑的感觉。 没有任何生疏,亲切的像是另一部分身躯。 第一次杀人时的回忆,竟然也涌上来了。 那时候自己不仅手没抖,甚至连心也没跳一下。 就因为这事,老头说自己是天生的剑修。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吧…… 对面是哪个门派的邪修来着? 啧,想不起来了。 这心魔劫怎么这么半吊子啊。 别的呢,你就让我回忆起这么点东西,怎么拉我入劫呢? 叶倾城眉头微颦,轻轻啐了一声。 迦摩还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叶倾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剑锋上的光。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其实不怎么在乎。” 叶倾城微微一笑。 这下,轮到迦摩说不出话了。 第339章 老叶,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人。” 叶倾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诚如你所言,我没有过去,没有来历……” 他顿了顿。 “但我有自己的名字。” “叶、倾、城。” “我还有个师父,虽然那老头不怎么靠谱就是了。我还有朋友、有正气盟、有倾城剑仙这个名头……” 他看着迦摩,嘴角微微上翘。 “这些东西,够不够让我当一个人?” 迦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叶倾城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风雪里。 叶倾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风又起,雪又落。 迦摩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直到最后那点灰扑扑的颜色也融进白茫茫的天地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过了一会儿,风和雪都停了。 天地间无比安静,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叶倾城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内心很宁静。 宁静得不像心魔劫。 他记得凝金丹的时候,心魔劫里吵得很。 各种声音、各种人的脸庞、各种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情,一股脑地涌上来。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一剑一剑斩过去,斩到后面就清净了。 但这次不一样。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有迦摩这光头突然出现,说了几句屁话后就走了。 甚至都没来得及让自己砍他一剑。 叶倾城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对。 这次见到的迦摩,和之前其实不太一样。 上次在梦里,迦摩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 但这次,总感觉有些诱导的意思。 除此之外,还有些怪异的地方——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层平静的冰层下面,没有被他发现。 叶倾城正想着,脚下的雪地忽然动了。 整片雪地在往下沉。 叶倾城低头看去,只见那些积雪都在往一个方向流动,像流沙一样从他脚边掠过。 白雪过处,露出来的不是地面,而是坚硬的冰层。 冰面下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雪越流越快,越流越远。 叶倾城站在冰面上,看着那些雪从他身边流走,流到远处,消失在白茫茫的天边。 等他再低头看的时候,冰面已经把他围住了。 不是他向下坠了,而是那些坚冰不知何时从他脚底下长了出来,往上蔓延。 这些坚固的顽冰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顺着他的腰向上蜿蜒,一直往他的胸口爬。 叶倾城眉头微颦,却动弹不得。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还是少年人的手,指节纤细,掌心也没有剑茧。 那双手被冻在冰里,一动不动。 这次和上次迦摩入梦时,好像不太一样了。 叶倾城有些诧异地发现,自己好像暂时找不到摆脱这困境的办法了。 在他算得上漫长的生命中,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 冰面还在往上升。 胸口、脖子、下巴。 此时叶倾城感受到的冰冷,已经不是来自外界了,反倒像是从自己的肺腑、自己的四肢百骸、自己的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好冷。 他张开嘴,呼出一团白雾。 雾气碰到冰面就凝住了,结成一层薄薄的霜。 冰面越来越高,渐渐封住了他的嘴,封住了他的鼻子,封住了他的眼睛。 叶倾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眼前,只剩一片枯燥而单调的白。 他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边界了。 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依然被困在心魔劫里? 说是心魔劫吧,哪有这么无聊的心魔劫? 只是把自己困在这里,甚至都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可若自己不是在心魔劫中,又怎么可能调用不了一丝一毫的灵力? 叶倾城眉头微颦,再度尝试。 可那些曾在他经脉里奔涌了几百年的灵力,依旧是不知所踪,像是也被这严寒所冻住了。 他莫名其妙地被困住了。 叶倾城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不是被敌人困住,不是被阵法困住,而是……被自己困住了。 他看似困在了一座冰山里,其实还是困在了迦摩的那几个问题里。 “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叶倾城今天依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不是不想答,而是答不上来。 那些话是说给迦摩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最起码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需要那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是“人”。 但…… 为什么要证明呢? 如果真的是人,还需要证明吗? 冰越收越紧。 叶倾城这才了然。 原来这些冰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自己的心里长出来的。 那些疑惑、那些不安、那些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全都变成了冰,把他困在里面。 可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对我而言也完全算不上凶险啊…… 叶倾城心中异样的感觉愈发浓烈。 不对,一定还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地方…… 一定。 外界。 楚歌蹲在岩壁边上,一直盯着叶倾城。 那些雾气平息以后,他就一直蹲在那里,等着老叶醒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腿都蹲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 叶倾城一直没醒,闭着眼,呼吸平稳,眉头也松开了。 看起来不像是在渡什么心魔劫,倒像是睡着了。 楚歌心想,应该快了吧。 心魔劫这种东西,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有的人一盏茶就出来了,有的人要困好几天。 像老叶这种人,应该不会被自己的心困住太久。 他正想着,叶倾城突然睁开了眼。 楚歌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叶盟主——” 话没说完,就卡在嗓子里了。 因为叶倾城正直直地看着他。 不对。 楚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叶倾城的。 叶倾城的眼睛总是懒散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事。 但此刻的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掏走了,只剩下一双眼睛的形状。 这种极致的空洞,令楚歌想起了之前的那只龙魂。 叶倾城看着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这笑容…… 依然不对。 老叶笑起来的时候,是懒洋洋的,带着点什么都无所谓的劲,却总是令人安心。 而现在的这个笑…… 却是无比冰冷。 他不是老叶。 老叶怎么了? 楚歌正如临大敌,对面的“叶倾城”突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楚歌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等着对方开口。 但对方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又看了楚歌一眼,把嘴闭上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重新入定。 楚歌有些站不住了,只能靠在岩壁边上,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盯着叶倾城,盯着那张熟悉的、苍白的脸,盯着老叶闭着的眼睛,盯着对方握剑的手。 什么都看不出来。 叶倾城就坐在那里,和刚才一模一样。 呼吸平稳,眉头松开,像是睡着了。 但楚歌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回来的不是叶倾城。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 那绝对不是叶倾城。 那种眼神,那种笑,那种极致的冰冷与空虚…… 肯定不是老叶。 甚至…… 都不是人。 楚歌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全是汗。 风一吹,凉飕飕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喊叶倾城的名字,又不敢。 万一下次醒过来的,依旧不是叶倾城怎么办? 他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断龙崖的雾气又浓了一些。 那些灰白色的雾从远处涌过来,漫过碎石,漫过岩壁,漫到楚歌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雾已经淹到他的脚踝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岩壁上。 灰白色的雾气还在上涨,越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 楚歌抬起头,看向叶倾城。 叶倾城还坐在那里,雾已经淹到他的腰了。 那些灰白色的雾缠着他,绕着他,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他身上爬。 楚歌站在雾里,看着叶倾城,忽然想起对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迦摩说的未必错,我可能真不是人。” 那时候,他只觉得老叶在说笑。 现在,楚歌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雾涨到胸口的时候,叶倾城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340章 道君一剑(求催更) 楚歌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了。 毕竟断龙崖里从来没有日升月落。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把一切都遮住了,天是什么样、地是什么样,全都看不出来。 楚歌试过数自己的心跳来计时,但数着数着,就会被周遭的动静打断。 不是寒煞突然加重,就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断把他的注意力扯过去。 对于一个快到筑基中期的修士来说,这种情况确实太不寻常了。 楚歌索性也不管时间了,就蹲在崖边上等着。 雾气在他身边涨涨落落,像潮水一样。 涨到胸口的时候,楚歌就往后退一步;落下去的时候,就往前挪一点。 本能般的,他尽量远离着这些雾气。 他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只知道…… 老叶还没醒。 叶倾城依然坐在阵法中央,闭着眼,呼吸平稳。 他的脸色在雾气里忽明忽暗,有时候白得像纸,有时候又被雾气映成灰蒙蒙的一片。 楚歌盯着老叶的那张脸,觉得自己眼睛有点花了。 为什么有时候…… 感觉老叶长得都不一样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又还是那样。 楚歌愈发忐忑地等待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也可能只过了几个时辰。 在这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时间像是被那些雾气吃掉了,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在楚歌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叶倾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彼时他正盯着远处的雾发呆——那片雾刚才翻了一下,他以为又要出什么事,盯了半天什么也没出来。 楚歌松了一口气,转过头。 结果就和叶倾城的眼神对上了。 楚歌被吓了一大跳。 老叶你怎么还搞诈尸这一套呢? 不过还好——这双眼睛是叶倾城的。 不是之前那双空洞无情,简直不似人类的眼睛。 楚歌心下稍安。 老叶还有些倦意,像是刚刚睡醒。 他看着楚歌,脸上还带着些思索的神色,没有说话。 楚歌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叶盟主……你醒了?” 叶倾城却没有回应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被雷劈破的衣袍,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还在翻涌的雾。 叶倾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会儿见情况不对,你就赶紧跑。” 什么情况不对? 为什么要跑? 在楚歌茫然的眼神中,老叶又闭上了眼睛。 楚歌心里一紧。 但叶倾城好像没有入定,只是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几息,他又睁开眼,抬头看向上方。 楚歌也跟着抬头。 叶倾城周遭的灰白雾气在疯狂的涌动。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以老叶为中心,这方小天地中的灰白色一圈一圈地缩小。 雾气退去的地方,露出来的依旧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漆黑。 黑得发亮,像是有人在头顶铺了一层墨玉。 然后那些“墨玉”也开始动了。 一动起来,楚歌就想到了前世吃过的龟苓膏。 那些漆黑的东西围着老叶头顶的天空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快。 楚歌站在岩壁边上,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拱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玄冥归藏阵里的寒魄晶在发亮。 不是那种稳定的、清冽的光,而是急促短暂、忽明忽暗,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拉扯。 周围的“势”开始往这边涌了。 楚歌能感觉到,那些寒气、那些雾气、那些藏在暗处的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全都在往叶倾城头顶那片黑里涌。 像百川归海,似万剑朝宗。 叶倾城坐在那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头发在狂风中散开,远远看去,像一面旗帜。 风越来越大,势越来越乱,可叶倾城的身姿依旧挺拔、依旧纹丝不动,像是一柄骄傲的剑。 楚歌突然想到了对方的一句话。 “那绝地之力……未必不能助我挣脱一些看不见的束缚!” 所以现在,就是你挣脱束缚的时候了吗,老叶…… 头顶的那片黑暗越转越快,越转越深,深到楚歌已经不敢再看,好像再多看一眼,连神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他刚想移开目光,就看见了。 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一开始,那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被捏在手里的泥,被人揉着、捏着、塑着。 那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楚歌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影。 人影盘膝而坐,紧闭着双眼,手里握着一柄剑。 和叶倾城此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人影是半透明的,通体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轮廓很清晰,能看见衣袍的褶皱,能看见握剑的手指,能看见闭着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 那是…… 叶倾城的脸。 楚歌盯着那道人影,忽然想起叶倾城筑基时的异象——万剑朝宗,剑开天门。 他没见过,但他听说过。 彼时整个北境的剑都在嗡鸣,天地间的剑气凝成了一道门,叶倾城从门里走过去,就成了筑基修士。 现在,他要突破元婴了。 那人影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它还在变大,一直往上长。 人影的头顶每碰到那片黑暗,黑暗就往上退一点。 再往上长,黑暗再退。 人影就这样越变越大,很快就大到楚歌只能看见他的下半身,看不见他的脸了。 叶倾城也仰起头来,看着那道人影。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手里的那柄剑。 楚歌站在旁边,完全不敢出声。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势”已经不是在奔涌了,而是在咆哮。 断龙崖这片小天地中所有的灵气、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此刻都在往那道人影里钻。 就好像……是在拿整个断龙崖在喂养他。 那人影越变越大,大到楚歌觉得它快要把天撑破了才停住。 叶倾城仰头看着那道人影,很久没有动。 那人影也低着头看着他——虽然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上半身了,但楚歌就是觉得,他在看叶倾城。 一个人,一个影。 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两者就那么对视着。 那人影开始缓缓下落。 没多久,楚歌看到了那人影的眼睛。 和叶倾城一模一样的眼睛。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双眼睛里,有点太冷了。 叶倾城偶尔流露出的冷,是剑锋上的冷。 清亮、锐利。 而那双眼睛中的冷,是漆黑深沉的,像看不见底的深渊。 那人影还在下坠,越来越小、越来越凝实。 那些金色的光被他收进身体里,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势也被他尽数吸纳。 人影越落越低,越变越小,最后只有…… 一个人那么大。 他落在叶倾城头顶,停住了。 叶倾城闭着眼,那人影也闭着眼。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脸。 那人影往下沉,沉进叶倾城的身体里。 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地没进去。 先是发顶,然后是额头,再然后是眉眼。 重叠到眼睛的时候,楚歌看见那人影的眼睛睁开了一瞬。 电光石火间的那一眼里,没有光也没有神,只有空荡荡的冰冷,像极了那些灰白色的雾气。 然后,那人影便整个沉进去、与叶倾城重叠了。 叶倾城坐在原地,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他周身的气息完全变了。 楚歌也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之前叶倾城站在那里,就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宝剑,谁都能看出来他不好惹。 而现在他坐在那里,那柄剑却好像回鞘了。 锋芒不见,气势也没有了。 就是一个安安静静坐着的人。 返璞归真…… 这就是元婴道君? 过了很久,叶倾城才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已经平静下来的黑暗,若有所思。 那些雾气又开始合拢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人上方一点一点地盖住。 断龙崖重新变回了那个灰蒙蒙的地方。 叶倾城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稳,不像刚渡完劫的人。 他转过身,怔怔地看着楚歌。 楚歌站在岩壁边上,心乱如麻。 他想上前道贺,但想起刚才那一瞬的冷,脚就像被钉住了一样,迈不出去。 他看着叶倾城那张熟悉的脸,心中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惊悚。 等会儿见情况不对,我就赶紧跑…… 那现在呢? 现在的情况对吗? 老叶应该是顺利结婴了,那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吧? 在楚歌纠结的时候,叶倾城也没有说话,一直打量着他。 然后,叶倾城抬了一下眼皮。 一道剑光陡然亮起。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楚歌根本没看清那道剑光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看见一道很亮很亮的光,照得他眼前一片白。 只一瞬,那剑光就到了跟前。 第341章 师姐! 剑光很快就到了跟前。 楚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叶你说情况不对就赶紧跑,可你没告诉我,不对的就是你自己啊??? 这特码什么情况,是兄弟就来砍我? 老叶晋升元婴期的第一剑,竟然是冲着我来的…… 我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何德何能啊? 也不知道老叶到底什么情况,走火入魔了吗? 他这一剑下来,我估计要倒欠四十条命吧…… 生死间的大恐怖下,楚歌的思绪动得极快,心念流转的速度,何止平常的几倍。 眼前的一切在他的视野中都变得极为缓慢,像极了在慢放。 但…… 没啥用。 脑子转得再快,身体也跟不上啊! 他确实能看清那道剑光,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楚歌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近,照亮了自己的衣袍、照亮了岩壁上的水痕、照亮了脚边那些灰白色的碎石。 我这一世…… 又要结束了吗? 走马灯放起来之前,楚歌突然感觉怀中的玉佩烫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苏醒。 一道光从他怀里炸开,和那道袭来的剑光撞在一起。 两道剑光相撞的声音很闷,不像打雷,倒像有人拿锤子砸在厚实的冰面上。 气浪把楚歌掀翻在地,后背撞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怀里的玉佩还在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玉佩表面,烫得他缩了一下手。 那玉佩上的剑痕,好像消失了。 刚刚护下自己的,正是彼时金丹巅峰叶倾城的全力一剑! 老叶,是你从你手下救了我啊…… 楚歌有些怅然地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胸前还是好痛,全身的骨头也都像碎掉了一样…… 他一时半会儿有些动不了。 楚歌只能咬着牙喊道:“老叶,你到底怎么了?!” “我是楚歌啊!” 叶倾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楚歌。 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甚至连冷漠都没有。 就是纯粹的空洞,好像断龙崖四处萦绕着的那些灰白雾气,你好像能看进去,却什么都望不见。 突然,叶倾城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拧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 下一秒,叶倾城的眼睛亮了。 “你怎么还没走?” 这是叶倾城的声音。 他的话语中前所未有的焦急,好像恨不得直接给楚歌一脚踹走:“快跑啊,这东西起码还能用我的身体挥两剑!” 话音没落,叶倾城的脸又变了。 那道亮光从他眼睛里退下去,像被人吹灭的灯。 他的表情又变回那种空荡荡的平静,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楚歌,又像看着一块石头。 叶倾城缓缓抬起手来。 坏了!!! 楚歌咬破舌尖,拼命从四肢百骸中调取出最后一点气力,转身就跑。 脚下全是细密的碎石,踩一步、滑半步。 他已经完全顾不上思考了,脑海中只剩下“跑”这一件事。 用尽全力跑,跑得越远越好…… 但是,真的能跑掉吗? 身后,那道剑光再度追来。 那股锋锐遥遥地贴着他的后背,像有人拿刀尖抵着,随时会捅进来。 完了…… 玉佩已经用过了,自己身上根本就没有能抵挡住这一剑的东西了…… 楚歌的心在缓缓下沉。 好吧,这下变成欠三十九条命了。 眼见着那剑气快要刺破楚歌的后心,突然又有一道剑光斜斜地切进来。 不是叶倾城那种亮得刺眼的白光,是一道很淡的光,像秋天的水,凉凉的,清清的。 那道光从楚歌身后切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他后背和那道剑气之间。 两道剑光撞在一起,没有声音。 新来的剑气很快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在雾气里,像一群萤火虫。 而叶倾城的那道剑光在被阻碍了一瞬后,再度袭来。 楚歌往前踉跄了两步,刚想回头,就有一只手从雾气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后领。 那只手很有力,抓得很紧,把他往后一拽。 楚歌整个人被拽得往后倒,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带着一股凉意。 他听见了那道剑光从他面前飞过去的声音。 很尖,像是猎人唤鹰的哨子。 那剑光擦着他的鼻尖,飞进雾气里,不知道又往前去了多远。 “站着别动。”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近得像贴着他的耳朵。 楚歌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松开了。 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岩壁站稳,转过头。 凌英站在他身后。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剩下的披在肩上。 凌英的衣袍上有好几道口子,袖口那一块也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一抹鲜血从凌英左边额角流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了下巴上。 她的右手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剑。 秋水剑。 有东西顺着剑脊在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她将楚歌护至身后,如临大敌一般看着叶倾城。 “凌、凌师姐!” 楚歌站在她身后,心中犹如惊涛骇浪。 师姐怎么来了? 还好师姐来了! 可师姐她…… 楚歌目光微凛,瞥见凌英的肩膀在起伏,呼吸也很急促。 果然,对于刚刚结丹不久的师姐来说,挡下刚刚的那一剑还是太勉强了…… 凌英应该是一个人跑过来的。 穿过断龙崖那些乱窜的寒气,穿过那些随时会裂开的空间裂隙,一路来到了楚歌身前。 凌师姐…… 楚歌咬了咬牙,抿紧嘴唇。 叶倾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愣地看着凌英。 那只抬起来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凌英,头歪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凌……” “英?” 叶倾城眼中的光芒忽闪忽灭,像一台尝试努力重启的机器。 凌英没有回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依然挡在楚歌面前。 凌英笔挺的后背就这样对着他。 楚歌能看见她衣袍上的那些口子,能看见她肩膀上被什么东西划破的痕迹,能看见她头发上沾着的、那些灰白色的粉末。 他的鼻头突然有些酸了。 他知道,不管怎样,师姐没办法再接老叶一剑了。 没办法了。 叶倾城的手再度抬起,高高落下。 剑光再度亮了起来。 第342章 在我身后 这一次亮起的剑光,不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而是很集中、很纤细的一道,像针一般从叶倾城指尖射出来,直奔凌英面门。 凌英没有躲。 因为楚歌就在她的身后。 她深吸一口气,将秋水剑横在身前。 那剑光撞在秋水剑上,发出无比尖锐的爆鸣声。 气浪纷飞,凌英紧紧握着秋水剑,脚下纹丝不动。 可楚歌分明能看到,凌英的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 只过了半秒不到,她的口中便喷出一股血雾,整个人也瞬间瘫软下来,全靠秋水剑将自己的身形拉扯住。 只一剑,师姐就失去了所有的战力…… 哪怕老叶现在的状态很明显不对,哪怕他只是初入元婴,可…… 道君就是道君。 元婴和金丹中间所横着的,是难以想象的巨大鸿沟。 “师姐!” 楚歌目眦欲裂,瞬间冲上前去,挡在凌英身前:“师姐你快跑!” 他知道这没什么意义,但哪怕当个肉盾、替师姐争取到一刹那的逃跑时间呢? 反正自己肯定是跑不掉了…… 但对面的叶倾城却并没有继续。 他又停下来了。 老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他的眉头高高皱起,面上的表情很是挣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打架。 他的眼睛时明时暗,亮的时候是叶倾城,暗的时候…… 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 “带他走。” 叶倾城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快。” “这一剑消耗很小,它起码还有……” 凌英瞬间伸手,抓住了楚歌的手腕。 师姐的手很凉,抓得很紧。 “师姐,你…” “别废话。” 凌英一言不发,拽着楚歌飞速前行。 她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比楚歌好不了多少。 她一边大步疾奔,一边拼命吐纳,在四肢百骸中调动着所剩无多的灵力。 碎石在二人的脚下咯吱作响。 终于,秋水的剑身周围再度泛起了灵光。 楚歌只觉身体一轻,便被凌英拉着到了已经变大的秋水剑上。 “御剑飞行虽然有很多不便,但已经是我现在唯一能带着你出去的办法了……” 凌英这才说出见面以来第一句完整的话。 楚歌也终于有那么一点时间,好好地看她一眼。 这应该是他见过凌英最狼狈的样子了。 从棚户区见第一面开始,秋水剑仙就一直是那么清冷、那么孤高,仿佛永远不会吃瘪。 可现在她却为了自己…… “凌执事的恩情……” “还不完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或许是因为其他的话语都太过无力。 “你说什么?” 凌英正全神贯注地驾驭着飞剑,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些茫然。 “没什么。” 楚歌有些尴尬地抬头望天,结果秋水剑为了躲过前方陡然出现的一道空间裂隙,拐了一个极为生硬的弯,差点让他飞出去。 好在凌英及时出手,一把抓住了他。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安心。 “我没有多余的灵力分出去做屏障了……” 凌英的声音平静如常:“你离我近一点,最好搂住我的腰。” “不然若是不小心掉下去……叶盟主追上来就完了。” 楚歌知道眼下情势紧张,也顾不上矫情,连忙将手攀上凌英的腰。 两人身体接触的一瞬间,凌英的面上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红晕。 “抓紧了。” 话音未落,秋水便再度加速。 剑修本就以力速见长,哪怕身负重伤,一位金丹期剑修全力御剑的速度,依然是很可怕的。 只十几息的功夫,楚歌便遥遥地看见了断龙崖那极为狭窄的出口。 “可……老叶呢?” 楚歌有些纠结的回头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心神便为之所慑,差点从飞剑上栽下去。 他看见了叶倾城那巨大的元婴法相。 那巨大法相的眼睛,又是黯淡空洞的。 他悬在空中,朝着二人的方向缓缓抬起手来。 一道前所未有的宏伟剑光亮起,比先前几剑的威势都要大得多。 不是老叶,你这怎么一剑以后又一剑啊! 那巨大的法相挥剑了。 他手中的宝剑迅速变大,很快就变成了遮天蔽日的姿态。 然后朝着二人劈来。 楚歌下意识地看向身前的凌英,对方果然也是面如死灰。 望山跑死马,他们起码还要好几个呼吸,才能到断龙崖的出口。 可这威力无匹的一剑,似乎根本不需要那么久,就能抵达他们的头顶!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死神的镰刀已经贴到了脖子上,楚歌好像能感受到他暧昧的呼吸。 离出口起码还要五个呼吸。 最关键的是,这一剑下来,如岳凌空的强烈压迫感完全超出了此刻凌英所能承受的极限。 秋水飞不动了。 两人就这样停在了空中,停在离出口一步之遥的地方。 好吧,最起码现在只用欠老叶三十八条命了。 认命般的,楚歌闭上了双眼。 出乎他的意料,那一剑迟迟没有挥下来。 那巨大法相的动作,似乎又停住了。 楚歌有些惊讶地回头,望向那位与叶倾城长相一模一样的巨人。 对方的手在抖。 不对,不只是手。 整个元婴法相都在轻轻地颤抖。 就好像…… 有人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元婴法相的眉头也皱起来了,整张脸都拧在一起,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架。 “他”抬起头,遥遥地看向楚歌。 尽管隔了这么远,楚歌却依然能清晰地感应到,是老叶在看自己。 那双巨大的眼睛里,光芒正不断地闪动。 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挣扎,不停地冒头,又沉下去。 “走……” 那法相开口了,巨大的声响回荡在这片空间:“你们快走……” 老叶你说的简单,我们到底怎么走啊? 楚歌看着身前面色灰败的凌英,心如刀割。 那种无比强大的压迫感还在,他们根本无法动弹。 一丁点也不行。 等会儿等“那东西”又夺了老叶身体的控制权,自己多半还是得死在这断龙崖里。 只可惜,连累了师姐…… “楚师弟。” 楚歌正懊恼悔恨间,凌英突然说话了。 “如果这次你能活下来……你以后到底……会怎么看我呢?” 伴随着话音,她竟然动了起来。 她也不过刚刚结丹,也早已是油尽灯枯,本不该能动的。 可…… 她就是动了起来。 凌英周身都萦绕着金色的气焰,像是…… 在燃烧自己。 她伸手掐诀,调转了秋水的方向。 如此一来,她便又将楚歌护在了身后。 第343章 救世蓝光! 楚歌的心在缓缓下沉。 他怔怔地看着凌英。 凌师姐就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 两个人很少离得这么近,近到楚歌能看见她衣袍上那些破口边缘翻起的线头,能看见她肩膀微微起伏的弧度,能看见她攥成拳头的手。 凌英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显然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可是……她哪来的力气? 那股从叶倾城元婴法相身上散发出来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按着楚歌。 这窒息般的感觉将他钉在了这片狭窄的空间里,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在道君面前,一位像凌英这样油尽灯枯的初晋金丹,应该和楚歌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才对。 换句话说,凌师姐应该也动不了。 可她就是在动。 她周身那些金色的光焰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那不是什么护体灵光。 那是…… 更深处的东西在燃烧。 楚歌的喉咙莫名发紧。 他看见了。 那些金色的光焰,正从凌英的丹田位置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是一口被掘开的泉,止不住地往外流淌。 光焰里混杂着精纯至极的灵力气息,还有某种更深沉、更本源的东西—— 是金丹。 凌英在燃烧她的金丹! 楚歌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看过九幽劫中相关的情节,在来到这个世界后,也看过一些典籍上的记载,知道凌英此举意味着什么。 对于此界的金丹修士而言,金丹就是他们的道基,是神魂与灵力熔炼一体的核心。 自爆金丹,往往都是金丹修士在面对无力反抗强敌时的最后一搏,是同归于尽的手段。 而像凌英这样,将金丹之力一点点燃烧的…… 虽然不会那么快地死掉,却也是在榨取自己的生命。 她在透支自己金丹中最纯粹的本源,来对抗元婴法相的压迫。 凌英在用她的命,换两人逃出去的时间! 不对,或许不是两人…… 看着面露坚决的凌英,楚歌心有所感。 凌师姐她…… 是想独自一人在此殿后! 不能再这样了,金丹一旦再燃烧一会儿,就彻底停不下来了…… 等到金丹燃尽,她的神魂也会跟着一起消散的…… 魂飞魄散的修士,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我…… 我该怎么办? 楚歌恨不得将一口牙咬碎,可还是动弹不得。 “楚师弟。” 凌英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可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里却清晰得可怕。 “如果这次你能活下来……” 她顿了顿,将先前的话语又问了一遍。 “你以后到底会怎么看我呢?” “你……会思念我吗?” 楚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他只能痴痴地看着凌英的背影。 这个背影,他看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是在棚户区,漫天风雪里,她披着那身素白的斗篷,站在巡防司的修士面前,几句话就把压在师徒几人头上的麻烦解决了。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厉害,说话办事都干脆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剑。 后来到了天剑城,是她引他入正气盟。 那时候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是她带着他熟悉盟里的规矩,告诉他哪里能接任务,哪里能换资源。 再后来,小七需要功法,也是她提前兑好了煌极剑诀。 红袖的剑道,也是她在关心。 还有……他自己。 被人刁难,她出面解围;缺了什么,她顺手就带过来;遇上麻烦事,她也总会对楚歌说,“有事找我”。 他一直觉得,凌师姐就是这样的人。 清冷话不多,但做事可靠,对身边的人总是照顾着。 可最近……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来小院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喝杯茶就走。 她看他的眼神,也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是前辈看后辈的审视,后来是朋友间的信任,再后来…… 那双总是平静如秋水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咽了回去。 楚歌不是真的傻子。 他知道师姐的那两次“失态”,是为了什么。 他活了两世,见过人,也见过人心。 有些东西,他看得出来。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或者说,他不敢回应。 他欠凌英的已经太多了。 一笔笔,一件件,多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还。 他怕自己还不起,也怕辜负了这份心意。 所以他一直装傻,装作看不见那些细微的变化,装作听不懂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可装傻,是有代价的。 现在,代价来了。 凌英要为他死了。 用她的命,换他的命。 就因为自己一直装傻,一直逃避,一直不敢面对,所以哪怕是现在,也只能傻站着、干看着。 楚歌的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我会思念你,我一定会思念你的啊师姐…… 所以,不要死好不好。 他不想让凌英去死。 不想看着她为了自己连魂魄都烧成灰烬,无论如何也不想。 可是…… 他到底能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 凌英周身燃烧的金色光焰猛地一盛! 那股笼罩在二人身上的、沉甸甸的压迫感,竟然被这光焰冲开了一丝缝隙! 楚歌只觉得身体一轻。 那股一直按着他的力量,松动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体内的玄冥真炁疯狂运转起来。 冰寒的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一路冲撞,将最后那点束缚彻底挣开! 他能动了! 楚歌没有任何犹豫。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凝聚起一缕精纯的玄冥真炁,然后对准凌英后颈某个穴位,用尽全力,一掌拍了下去! 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的力。 没办法,师姐毕竟是金丹真人,肉身强度要比他强上太多。 只有用尽全力,才能让她立刻失去意识。 只有晕过去,她才能停下燃烧金丹。 只有晕过去,她才不会继续做傻事。 “呃……” 凌英闷哼一声。 她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想要回头,可还没来得及动作,那股冰寒的灵力已经透入穴位,直冲识海。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周身那些金色的光焰,像是被风吹熄的蜡烛,猛地黯淡下去,然后彻底熄灭。 凌英的眼睛闭上了。 她握紧的手也松开了。 秋水剑失去灵力来源,瞬间下坠,掉在地上。 凌英整个人软软地往后倒去。 楚歌伸出手,接住了她。 凌英倒在他怀里,很轻,轻得不像一个金丹真人。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之前呕血时留下的暗红。 楚歌抱着她,手臂有些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掌会不会伤到凌师姐,但现在确实顾不上那么多了。 哪怕再多烧几秒钟,凌师姐的金丹都不可能救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尊巨大的元婴法相。 法相刚才似乎顿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可随着凌英昏迷、金色光焰熄灭,那股对抗的力量消失了。 法相空洞的眼睛,重新转向他们。 那只抬起的、握着巨剑的手,再度动了。 天地间的压迫感,重新变得粘稠、沉重,像是要凝成实质的泥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两人彻底吞没。 楚歌知道,来不及了。 带着昏迷的凌英,他根本不可能在剑光落下之前,抵抗着压力逃出断龙崖。 逃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挡在凌英身前。 楚歌从储物袋里掏出晏明给的那个小布袋。 里面有几枚晏无疆给的符宝。 那些符箓纹路精致,隐隐透着金丹级的灵光。 楚歌把玉符全部取出来,握在手里。 他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玉符上,然后双手结印,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灌入! “嗡——” 玉符同时亮起! 一道道淡金色的屏障从玉符中飞出,层层叠叠,在楚歌身前构筑成一道又一道的光墙。 光墙上符文流转,灵光璀璨,看起来坚固无比。 楚歌站在光墙后面,看着远处那尊缓缓举起巨剑的法相。 他知道,这几枚符宝挡不住。 元婴和筑基期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根本就不是几枚符宝就能弥补的。 哪怕是晏无疆本人过来,也不可能挡住这一剑。 可他还是要挡。 哪怕只能挡一瞬,也能给凌英多争取一瞬的时间。 万一呢? 万一会有什么转机呢? 老叶的本尊意识,刚才不是还在挣扎吗? 万一老叶还能再抢回身体的控制权呢? 楚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宁愿犯错,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法相的巨剑终于落下了。 那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慢。 可正是这种慢,才更让人绝望。 你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剑锋一寸寸逼近,能感受到剑身上凝聚的、足以斩断山岳的恐怖力量,能听见剑刃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锐到刺耳的啸音。 可你却动不了,只能看着。 那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充斥了整个视野。 楚歌身前那些淡金色的屏障,在剑光触及的瞬间,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第一道屏障碎了。 像一块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炸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剑光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那些符宝构筑的屏障,在元婴级别的剑意面前,脆弱得如同蛋壳。 楚歌站在最后一道屏障后面,看着剑光越来越近。 他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刺痛,那是剑意透过屏障泄露出来的一丝余威。 他能看见剑光映亮了自己苍白的脸,映亮了身后凌英紧闭的双眼。 他知道,下一瞬,这道屏障也会碎。 然后剑光会吞没他,吞没凌英。 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死在断龙崖这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死在他一直信赖、一直追随的老叶剑下。 楚歌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拼命修炼,拼命炼丹,拼命想改变那些原剧情里的悲剧。 他收了徒弟,交了朋友,欠了一堆人情。 他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改变。 不。 改变还是有的。 他害死了凌英。 这个一直帮他、护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他做了很多事的师姐。 因为他要来断龙崖,所以她跟来了。 因为他挡不住老叶的剑,所以她燃烧金丹要救他。 因为他…… 楚歌的喉咙哽住了。 他看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剑光,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的无能。 笑自己的自以为是。 笑自己明明看出了凌英的心意,却一直装傻,一直逃避,一直不敢面对。 现在好了,没机会了。 再也…… 没机会了。 “对不起,师姐。” 楚歌轻声说。 他知道,凌英听不见。 她晕过去了。 这样也好。 至少她不会知道,自己最后死得这么狼狈。 至少她不会知道,他到最后,还是没能给她一个答案。 楚歌闭上眼睛,等待着剑光及身的那一瞬。 等待着死亡的冰凉。 可……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预想中的黑暗也没有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炽烈的、灼目的、仿佛要烧穿这片天地的蓝光。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楚歌身前炸开! 那声音大到难以形容,像是整片断龙崖都在这一瞬间被撕碎了,又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在这一刻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第344章 寒渊魔主?! 楚歌被这巨响震得耳膜生疼,脑袋也一阵嗡嗡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睁开眼睛。 然后,楚歌就看见了。 一道深蓝色的光柱不知从何处射来,突兀地出现在了他和那道剑光之间。 那光柱直径丈许,通体流转着蓝色的光华。 深邃如海,冰寒如狱! 光柱表面,隐约能看见一道道银色的符文在飞速旋转、闪烁,散发出古老而磅礴的气息。 那道足以斩断山岳的元婴剑光,正狠狠地劈在蓝色光柱上! 两者相撞的地方,骤然爆开一团刺目到极点的光芒! 一半是剑光的白。 一半是光柱的蓝。 白光狂暴,带着斩灭一切的锋锐。 蓝光深沉,带着亘古不变的厚重。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僵持、对冲、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 逸散出来的气浪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波朝四周席卷,将地面的碎石掀飞,将灰白的雾气搅得翻涌不休。 楚歌站在蓝光后面,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知道这蓝光是什么。 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因何而来。 他只知道—— 这蓝光,挡住了老叶的剑!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没想到还有高手! 一击受阻,那尊元婴法相似乎也愣了一下。 它空洞的眼睛转向突然出现的蓝色光柱,停顿了几息,然后—— “吼——!!!” 法相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不是叶倾城的声音。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蛮荒、更像是某种巨兽嘶吼的声音。 随着这声咆哮,法相手中的巨剑猛然下压! 剑光暴涨! 蓝色光柱被压得微微一颤,表面流转的银色符文闪烁得更加急促,光柱本身也开始向后弯曲,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巨力。 但光柱并没有碎。 它依然矗立在原地,死死地挡在楚歌和凌英身前。 楚歌看着那道深蓝色的光柱,看着它表面那些飞速旋转的符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符文……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在哪里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眼前更剧烈的变化打断了。 蓝色光柱在巨剑的压迫下,弯曲到了极限。 光柱内部,那些深蓝色的光华开始剧烈翻滚、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茧而出。 然后—— 光柱炸开了。 不是碎裂。 是主动的、有意识的爆发。 无数道细小的蓝色流光从光柱内部迸射出来,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朝着那尊元婴法相席卷而去! 每一道流光,都是一枚凝练到极致的符文。 符文撞在法相身上,发出连绵不绝的爆鸣声。 法相巨大的身躯被这些符文撞得连连后退,体表的灵光剧烈波动,甚至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而那把斩落的巨剑,也在蓝色光柱最后的爆发中,被强行震开! 剑光偏离了方向,斜斜斩在远处的岩壁上。 “轰隆——!!!” 岩壁被斩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碎石如雨般落下,整片断龙崖都在这股巨力下微微震颤。 蓝色光柱在爆发后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进灰白的雾气里。 那尊元婴法相踉跄后退,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 楚歌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了看那道斩偏的剑光在岩壁上留下的恐怖痕迹,心中有种莫名的轻松。 劫后余生的感觉,莫过如此。 楚歌突然心有所感,低头看向怀里的凌英。 师姐她还在昏迷。 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做了什么梦。 又像是……听到了什么。 楚歌的心,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刚才。 在蓝色光柱出现之前,在剑光即将及身的那一刻,他说了那句话。 “对不起,师姐。” “你在我的心中……” 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出现的蓝光打断了。 凌英她听到了吗? 楚歌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 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的元婴法相稳住了身形,将空洞的眼睛重新转向这边。 那握着巨剑的手,再度抬起。 楚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神秘的蓝色光柱消失了,符宝也用完了。 师姐更是还在昏迷不醒。 他还能怎么办? 他还能拿什么挡? “别愣着啊,把她带出去。” 正在楚歌万念俱灰间,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少女音。 不对,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先前那蓝色光柱太过巨大夺目,以至于楚歌完全没有发现,不知何时,场中多出了个人影。 楚歌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忽然出现,挡在自己二人身前的那个人影。 娇小,瘦弱,穿着一身熟悉的浅蓝色衣裙。 银色的长发在灵力震荡的余波中轻轻飘动。 不er,苏璃??? 我的二徒弟,你什么时候这么逆天了!!! 等等…… 似乎又不太像。 楚歌缓过神来,细细观察了一番。 眼前的苏璃看起来高了一些。 不是身高真的变了,而是那种气质,那种姿态。 原本属于十三岁少女的稚嫩轮廓,此刻竟然透出几分清冷沉静的韵味。 这种感觉就好像…… 武藤游戏变成了阿图姆。 苏璃背对着楚歌站立,脊背挺得笔直,小小的身躯却仿佛撑开了一片天地。 最让楚歌心头巨震的,是她此时的那双眼睛。 苏璃缓缓转过头,侧脸对着他。 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楚歌从未见过的、冰封千年的寒寂。 那不是苏璃,是法老王…… 不对,是寒渊魔主! 楚歌一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璃儿分明被自己呵护的很好啊,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应该十分健康才对! 怎么会又变成寒渊魔主的? 自己跟老叶难道不是在断龙崖呆了几天,而是几年? 可哪怕几年时间,应该也不至于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吧?! “璃儿,你……” 楚歌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寒渊魔主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尊元婴法相,眉头紧皱,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凝重。 刚才那道挡下元婴剑光的深蓝光柱,此刻正从她双手间再度升起。 空气开始出现细碎的冰晶,在灰白色的雾气中闪烁着微光。 楚歌能看见,她那双小小的手在微微颤抖。 手背上,细密的血管凸起,皮肤下隐约有深蓝色的流光在疯狂窜动——那是远超这具身体承受极限的力量,正在强行奔涌。 “别用那么恶心的称呼叫我,赶紧带着她走。” “这一剑……” 寒渊魔主开口了,声音还是苏璃的嗓音,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未必能挡多久。” 第345章 我很尽兴 话音未落,远处那尊元婴法相又动了起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转向突然出现的寒渊魔主,停顿了仅仅一息。 然后—— “吼——!!!” 法相再度发出那声蛮荒的咆哮。 巨剑高举,剑身上的白光疯狂凝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都要狂暴。 剑光尚未斩落,恐怖的威压已经如同实质的海啸,朝着三人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 不是,这都第几剑了? 楚歌看着这前所未有的惊天一剑,几乎要郁闷地吐出一口老血。 老叶你纯吹牛逼啊,你怎么还没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呢?! 你再不醒过来,你的楚老弟就要像只蚂蚁一样被拍死啦! “哼……” 寒渊魔主眼神一厉,面上却不为所动。 她猛地踏前一步,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 一个个深蓝色的符文从她指尖迸出,在她身前交织旋转,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冰墙。 冰墙表面流淌着古老繁复的纹路,散发出冻结万物的寒意。 楚歌修的也是玄冥真经,体内运转的力量与对方一脉相承,自是能够感受到其中磅礴古拙的寒冰真意。 寒渊魔主,果然名不虚传。 可楚歌看得清楚。 每凝成一个符文,寒渊魔主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苏璃这具身体的嘴角,已经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 她在透支没错,可…… 她究竟在透支什么? 苏璃的这具身体,分明连筑基期都不到,哪里能压榨出这等规模的玄冥真炁?! 楚歌突然明白了。 对方所依靠的,根本就不是苏璃身躯所能提供的灵力…… 她是在燃烧自己的神魂啊! 虽然不知道对方和璃儿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楚歌心中还是有些莫名的不忍:“你……” “走。” 寒渊魔主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带她们走。” 楚歌心头一紧:“那你……” “我好像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寒渊魔主打断他,语气冰冷。 她依旧背对着楚歌,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柄即将斩落的巨剑。 “苏璃这丫头……说什么也要我来救你,不然就寻死觅活的。” “我拦不住她。” “所以现在,你给我听好了。” 寒渊魔主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胸前的冰晶盾墙又凝实了几分,可盾墙后的纤细身影,却开始摇晃起来。 “带她出去。” “先离开断龙崖,越远越好。” “苏璃的身体你无需担心,以我的感应,对方确实也就剩下这一击的气力了。” “这一击之后,不管叶倾城能不能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我都有信心护得苏璃周全。” “至于我……” 寒渊魔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楚歌想起冬日清晨,有时会落在窗棂上的霜。 “我本来就是一缕早该消散的残魂。” “能来到这个世界,能遇到另一个‘自己’,已经赚了。” “我很尽兴。” 不知为何,他们此刻仿佛心有灵犀——楚歌没有去询问对方是谁,寒渊魔主也仿佛默认了楚歌知晓自己的存在。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元婴法相的巨剑,斩落了。 这一次,剑光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 它携着斩灭天地的威势,朝着冰晶盾墙,朝着盾墙后那个娇小的身影,狠狠劈下! “轰——!!!” 冰与光,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深蓝的冰晶盾墙爆发出刺目的光华,死死抵住那道狂暴的剑光。 盾墙表面,古老的符文疯狂闪烁、旋转,将剑光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一层层化解、消磨。 可那剑光…… 实在是太强了。 虽然只是初入元婴,但老叶真不愧是北境最强剑修,这一剑…… 足以摧山断岳。 而寒渊魔主此刻的状态,别说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怕是连百分之一都没到。 此消彼长之下,冰晶盾墙上很快便出现大量的裂痕。 一道两道,那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寒渊魔主咬紧牙关,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更多的深蓝色符文从她体内涌出,修补着盾墙的裂痕。 可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裂痕蔓延的速度。 楚歌看见,她小小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鲜血从她嘴角不断涌出,滴落在胸前衣襟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她的眼睛开始涣散。 冰晶盾墙上的光华,也开始黯淡。 “走啊!” “怎么还不走?!” 寒渊魔主忽然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我快撑不住了!” 楚歌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凌英,又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寒渊魔主。 走,必须走。 虽然不知道寒渊魔主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璃儿的体内,但很明显在此刻,她对自己几人是只有善意的。 她…… 在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们争取时间。 不是矫情的时候了。 再不走,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对方的牺牲也将毫无意义。 楚歌咬紧牙关,将凌英往怀里紧了紧。 可就在他刚转过身的瞬间—— 冰晶盾墙彻底碎了。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整片断龙崖。 深蓝色的冰晶炸成无数碎片,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灰白的雾气里。 盾墙后的寒渊魔主浑身剧震,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 元婴剑光失去了阻挡,再次朝着楚歌和凌英斩落! 可就在剑光即将及身的刹那—— 倒飞出去的寒渊魔主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冰封千年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决绝的光。 她缓缓伸出手来,对着那道剑光凌空一握。 “凝!” 只一个字。 她体内最后的神魂本源,在这一刻彻底燃烧、爆发! 深蓝色的光华从她七窍中狂涌而出,在她身前凝成一道极细、却凝实到极点的冰线。 冰线破空,不偏不倚,撞在元婴剑光最核心的位置。 没有巨大的响声,也看不见任何爆炸的烟火。 只有一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嗤”声。 那道足以斩灭天地的剑光,在被冰线触及的瞬间,竟然…… 凝固了。 明明是没有实质的剑光,表面却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那冰霜迅速蔓延,从剑尖到剑身,再到…… 半空中那尊巨大的元婴法相。 法相的动作停滞了。 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类似“愕然”的情绪。 然后—— “砰。” 被冰封的剑光连带着那尊元婴法相,一同炸成无数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远处,叶倾城的本体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单膝跪倒在地。 他眼中的空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疲惫。 他抬起头,看向楚歌这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断龙崖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灰白的雾气还在缓缓翻涌,只有细碎的冰晶还在空中飘散。 楚歌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寒渊魔主从半空中坠落,娇小的身躯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着怀里的凌英,又看着远处昏迷倒地的叶倾城。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又剩下了自己一个。 “咳……咳咳……” 轻微的咳嗽声从碎石堆里传来。 楚歌猛地回过神,放下凌英,踉跄着扑到寒渊魔主身边。 寒渊魔主躺在碎石上,银色的长发散开,小小的身体蜷缩着。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还在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她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属于寒渊魔主的、冰封千年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楚歌。 对方的眼神很复杂。 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楚歌看不懂的…… 那是怀念吗? “你……” 楚歌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怎么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救命恩人了。 对方应该也叫苏璃,可是…… 寒渊魔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寒渊魔主缓缓抬起了手。 那是苏璃的手。 这只小小的、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握住了楚歌的手腕。 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知道,你算个好人。” “我走后,你一定要照顾好……这丫头。” 她的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 “不要……让她……走我的老路。” 楚歌用力点头,眼眶发酸:“我知道。” 他没有去问对方,究竟是什么老路。 他知道。 寒渊魔主满意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融进雾气里。 “等璃儿醒来,帮我告诉她……” 她用了这个自己没有那么喜欢的称呼,来称呼另一个自己。 “寒姐姐在这些日子里,很尽兴。” 话音落下,她握住楚歌手腕的力道变小了。 那只手无力地垂落,砸在碎石上。 寒渊魔主眼中的光华,彻底黯淡下去。 她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微弱而均匀。 第346章 你会思念我吗?(四月好) 楚歌看着银发少女的脸庞,心中有些莫名的伤感。 虽然不知道这寒渊魔主到底是什么来历,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璃儿的身体里,但…… 对方很明显已经耗尽了神魂中的力量,重新陷入了沉睡。 又或者说…… 是消散了。 楚歌与寒渊魔主所修行的都是玄冥真经,能够感知到对方的状态。 对方为了不给璃儿留下难以修复的创伤,一点肉身的潜力都没有压榨,消耗的全是自己的神魂本源。 现在她只剩下一缕残魂,沉睡在苏璃的识海深处,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从此以后,这条时间线里,或许又没有寒渊魔主了…… 楚歌跪在碎石堆里,低着头久久没有动作。 这一连串状况外的事情下来,他有些太累了。 累到一瞬间不知道干什么,甚至连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没有多少。 直到断龙崖深处传来隐约的震动,他才猛地回过神。 说到底,这地方还是太过邪门,不宜久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毕竟,场间只剩下他一个清醒的了…… 楚歌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后几枚疗伤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又小心翼翼地将另外几颗分别喂给凌英和苏璃。 丹药入口,两人的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 楚歌看着面色格外苍白的凌英,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储物袋中掏了起来。 终于,他在储物袋的最底部摸到了一个小瓷瓶。 他连忙拔开瓶塞,倒出一颗丹药。 这丹药是暗红色的,呈龙眼大小,表面有火焰纹路,微微发烫。 赤阳返魂丹! 赤岩真人那炉丹炼出来以后,分了他一颗,楚歌一直揣在身上,没舍得用。 赤岩真人说,这丹药能治金丹修士的本源之损,甚至金丹裂了都能修复部分。 凌英先前只是刚开始准备燃烧金丹,就被楚歌强行制止了,应该还有救。 楚歌捏着那颗丹药,凑到凌英嘴边。 她的嘴唇发白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这可是一位金丹真人啊…… 为了自己,竟然憔悴至此。 楚歌的心中不由得一痛。 他一手托着凌英的头,另一只手把丹药往她嘴里塞。 赤阳返魂丹的块头太大,凌英现在昏迷着,塞不进嘴里。 楚歌急出一头汗,又不敢太用劲。 毕竟金丹真人不说是铁齿钢牙,也差不多了,一不小心可能反而给自己的手弄伤。 他把丹药捏碎成几块,一块一块地往对方嘴里塞。 有一块掉在了凌英嘴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用手将丹药都拨进去。 然后,用出发前晏无疆给的琼浆送服。 凌英的喉咙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将赤阳返魂丹咽下去了。 那种强烈的疲劳感还没有消失。 楚歌感觉自己有些站不动了。 他跪坐到凌英身边,运转起玄冥真经来。 等会儿要带着她们出去,多少得恢复些灵力。 楚歌一边打坐调息,一边观察着凌英的状态。 风从荒原上吹来,卷着沙土打在他的脸上。 楚歌没有心思避让,也不愿浪费灵力去生成护盾,只是将自己的身子挡在凌英和苏璃跟前。 他盯着凌英苍白的脸庞和嘴唇,盯着她紧闭的眼睛。 凌师姐…… 她左边额角那道口子已经不淌血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师姐的脸上有很多灰,衣袍上也全是土,头发披散着,还沾着些碎石粉末。 楚歌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在棚户区第一次见的时候,师姐她站在风雪里,一身素白的斗篷,干干净净、威风凛凛,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 后来每一次见她,差不多都是那样。 虽然不及老叶那般有压迫感,却也有自己的卓绝风姿。 可现在…… 师姐静静地躺在楚歌面前,遍体鳞伤。 楚歌下意识地伸手,将她额前的那几缕乱发拨到耳后。 师姐的额头很凉,他手指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 等了一会儿,楚歌又把手放了上去。 还是凉的。 这丹药不会没用吧? 楚歌的心又有些往下沉。 他蹲在凌英身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 空荡荡的药瓶、已经用过的符宝、荷包、香囊、玉佩。 荷包是小七给的,里面还有几颗糖。 香囊……是晏明给的。 楚歌凑近了闻,淡淡的草木香还在。 玉佩上的那道剑痕已经没了,光秃秃的。 他叹了口气,把这些全都塞回怀里,贴身放着。 楚歌其实很不喜欢叹气。 在遇到困难时,叹气是最容易泄劲的行为。 但此时此刻,除了叹气,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能表达他的心情。 筋脉中,开始能够感受到玄冥真炁的流动了。 楚歌捏了捏拳头,感觉身上终于有了些力气。 他转过头,又看了凌英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师姐的嘴唇……好像没那么白了? 楚歌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盯着她的嘴唇,盯着她的脸颊。 师姐的脸颊上,也有一点血色了。 很淡,像冬天早上天边那一点点红。 不是自己看错了…… 赤阳返魂丹真的有用! 楚歌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强行运转起体内刚刚凝出的玄冥真炁。 灵力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淌,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断龙崖太邪性,不是久留之地。 师姐的状态好了一点,应该可以移动了…… 自己必须把她们带出去。 至于老叶…… 楚歌有些怅然地看了一眼远方叶倾城的方向,无奈摇了摇头。 老叶啊老叶,你自求多福吧。 反正他现在已经是元婴道君了,哪怕陷入昏迷,这断龙崖中的凶险估计也难奈他何。 楚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 一手搂住凌英的腰,将她从地上扶起。 另一只手则穿过苏璃的腋下,将她小小的身子夹在臂弯里。 凌英虽然比楚歌稍矮一些,头顶却也越过了楚歌的眉间。 此时她陷入昏迷,全身的重量便都压在了楚歌身上。 对于筑基期的修士来说,不过百余斤的重量本应微不足道。 可不知为何,此时的楚歌只觉得…… 沉甸甸的。 凌英的额头抵在楚歌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带着淡淡的血气。 楚歌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他想起刚才,凌英准备燃烧金丹时,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以后到底会怎么看我呢?” “你……会思念我吗?” 那时他没能回答。 现在凌英昏迷不醒,他更不可能回答。 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抹不去了。 楚歌抿紧嘴唇,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他搂紧凌英的腰,将她和苏璃的重量分担在两侧。 楚歌迈开脚步,朝着断龙崖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第347章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冷风拂面。 楚歌还在咬牙前行,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筋脉中的灵气早已所剩无几,他只能靠纯粹的体力支撑。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断龙崖的出入口狭窄曲折,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楚歌不得不将凌英的身体紧贴在自己身侧,手臂绕过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才能勉强通过。 苏璃小小一只,相对来说就轻松很多了,直接提溜起来就行。 行走间,楚歌和凌英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着。 凌英散开的头发拂过他的脸颊,有些痒痒的。 师姐的体温也透过衣料,缓缓传来。 楚歌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强迫自己目视前方,不去看怀里的人。 可越是强迫,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棚户区漫天风雪里,素白的斗篷。 秋水居竹影下,清冷的侧脸。 还有刚才她挡在自己身前,准备燃烧金丹时,那决绝的背影。 楚歌的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连忙加快了脚步。 出去的路,好像比来时更长。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雾气才终于变淡了一些。 微弱的天光从通道尽头透进来,令楚歌精神一振。 出口快到了。 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护好左右两边,朝着那丝天光走去。 一步。 又一步。 雾气越来越淡,天光越来越亮。 终于—— 楚歌踏出了断龙崖。 刺目的阳光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荒原特有的凛冽气息。 出来了。 他们真的出来了。 楚歌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劫后余生。 劫后余生! 楚歌强撑着站稳,喘息着抬起头看向前方。 然后,他愣在了原地。 断龙崖外的荒原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浅黄色的流云织金裙在风里轻轻飘扬。 少女将自己的长发简单束起,露出一张温婉清秀的脸。 是红袖! 楚歌愣在原地,看着那个从荒原风沙里跑过来的身影。 红袖跑得很快。 浅黄色的裙子在风里扬起,像一片被吹起的云。 少女的头发散了几缕在脸上,剩下的,也在身后飘飞。 她跑得那么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上,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可…… 她根本顾不上。 楚歌看着红袖的脸,有些出神。 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大家都出现在了这里? 转眼间,红袖就来到了楚歌跟前。 少女那张温婉平静的脸上,此刻全是泪水。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被风吹开,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道湿痕。 她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那双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楚歌,连眨都不眨一下。 “师父!” 红袖伸手抓住楚歌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他袖子的布料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全化成了哽咽。 “师父……您……您没事吧……”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楚歌也觉得喉咙一阵发紧。 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哑得厉害,只能…… 对着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 自己……应该是没事吧? 一定是没事的。 红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她松开抓着楚歌手臂的手,往后退了小半步,然后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 可眼泪根本擦不干。 擦完又流出来,擦完又流出来。 她索性不擦了,就站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掉。 少女的眼睛一直看着楚歌,看着他还搂着凌英腰的手,看着他臂弯里昏迷的苏璃,看着他满身的血污和狼狈。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小七。” 她转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楚歌这才看到,红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七站在那里,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厚外套,袖口卷了好几圈,下摆都快拖到地上了。 她的小脸被风吹得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歌。 刚才红袖一直将她护在身后,楚歌甚至都没注意到她。 听见红袖喊她,小七动了。 她迈开小短腿,朝着楚歌跑过来。 红发小团子一路跑到楚歌跟前,然后一把搂住他的腿。 “师父!” 小七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刚喊完,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家伙哭得很大声。 不像红袖那样压抑,就是孩子式的、毫无顾忌的放声大哭。 她把脸埋在楚歌腿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裤腿,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歌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哭的小七,又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默默流泪的红袖。 他心底的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漫了上来,瞬间淹过了所有疲惫和伤痛。 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最起码此刻…… 他楚歌还活着。 活着,从断龙崖这种邪乎的地方出来了。 徒弟们原来一直在等他。 楚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还远不是感慨的时候。 “红袖。”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帮把手。” 红袖立刻上前,小心地从楚歌臂弯里接过昏迷的苏璃。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师妹,银发少女脸色苍白,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呼吸微弱但平稳。 红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苏璃往怀里紧了紧。 楚歌这才腾出手,把凌英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些。 红袖抱着苏璃,目光在凌英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看见了凌英苍白的脸,看见了她额角已经结痂的伤口,看见了她紧闭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她也看见了楚歌搂着凌英腰的手,看见了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姿势。 可红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异样。 她收回目光,看向楚歌,话语中的关切不加掩饰:“师父,凌师叔她……” “她……应该没有大碍。” 楚歌的语速很快,像是也安抚着自己:“凌师姐的金丹受损并不严重,我已经及时喂了她对症的丹药。” “师姐眼下只是昏迷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一定能好。” 红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好。” 少女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两人此刻有些亲昵的姿势,自然得像是完全看不出楚歌此时对凌英的紧张和关切。 楚歌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 红袖应该是知道的。 她知道凌师姐为什么会受伤,知道对方为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和师姐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可她却…… 什么都不说。 楚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红袖,看着这个才十几岁、却已经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徒弟,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呢? 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唯有沉默了。 第348章 神秘的声音 最终,楚歌也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咱们先找个平坦的地方,休整一下。” 苏璃和凌师姐的状态还需要确认一下,至于老叶…… 楚歌有些纠结地回头望了一眼。 老叶应该不会有事。 最起码,他现在没有那种“心血来潮”的感觉。 等会儿吧老叶,等会儿我就进去找你…… 一定! 红袖嗯了一声,帮忙抱着苏璃,转身往前面走去。 小七还在抱着楚歌的腿,嘤嘤嘤地哭。 楚歌弯下腰,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七不哭,师父又没事。” 小七抬起哭花的小脸,抽抽噎噎地看着他,眼睛红得像一只小兔子。 “师父……小七好怕……” “我头几天老做奇怪的梦,生怕、生怕你回不来了……” “不会的。” 楚歌捏了捏小团子圆嘟嘟的小脸蛋,有些勉强地笑了笑:“师父这不是回来了吗?” 小七用力点了点头,可眼眶中的泪水还是止不住。 她松开抱着楚歌腿的手,转而抓住他的衣角,紧紧攥着,像是怕他再跑掉。 楚歌没办法,只好任由她抓着,搂着凌英,跟在红袖身后,一步步朝着外面走去。 走了一段,红袖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了下来。 这地方离断龙崖有些距离,风雪也小了许多。 岩壁投下一片阴影,勉强能遮挡些冰雪所反射的、酷烈的白光。 红袖小心地把苏璃放在地上,让她靠着岩壁。 少女转身,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取出一块厚实的毛毯,铺在地上。 “师父,让凌师叔躺这儿吧。” 楚歌点点头,弯下腰,小心地将凌英放在毛毯上。 凌英躺下时无意识蹙了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女剑修的呼吸依旧平稳,气色好像又好了一些。 楚歌蹲在凌英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左腕。 对方的脉搏有些虚弱,但还算稳定,而且…… 越来越有力。 显然是赤阳返魂丹的药力正在起效。 楚歌松了口气。 他这才直起身,看向红袖。 红袖已经拿出水囊,递了过来。 “师父,喝点水吧。” 楚歌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竟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放下水囊,看向红袖,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红袖……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出发之前,不是让你好好看着两位师妹的吗?” 他这话倒不是出于责备,纯粹是因为好奇。 一般来说,除非万不得已,红袖是绝不会自作主张的。 从结果上来说,这次大家赶来当然是正确的——不然自己早被老叶砍死了。 但问题来了…… 大家怎么会提前知道这个结果呢? 又或者说…… 红袖怎么会知道? 楚歌能很明显地感应到,这次前来主要是红袖的主意。 听到自家师父的疑问,少女沉默了一下。 她在楚歌对面坐下,把小七拉到自己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小七慢慢止住哭泣。 红袖又看了一会儿还在昏睡中的苏璃,才抬起头,看向楚歌。 “是一个声音告诉我的。” 红袖眨了眨眼,缓缓说道。 楚歌一愣:“声音?” “嗯。” “是一个和我自己有些像的声音。” “但是比我要成熟一些。就好像……是未来的我。” 声音和红袖很像…… 却又成熟一些? 未来的红袖? 楚歌闻言心中一动。 若是别人听了这话,未必会想多深。 可他本身就是穿越而来,原本的世界线上,未来红袖的命运…… 他是知道的。 再结合方才见到的寒渊魔主…… 楚歌鼻头微皱,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 因果,世界线…… 楚歌点了点头,示意红袖继续说:“那声音跟你说了什么?” “其实……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了。” 红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似乎在为自己没有把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师父而赧然。 “有天晚上,我在院里练剑。那时候睡不着,就起来练了一会儿。” 她顿了顿,并没有说当时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能够在不惊动自己的情况下,穿透小院阵法的声音? 楚歌眉头微挑:“她说了什么?” 红袖眯起眼睛,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告诉我,‘你会有自己的道’。” 她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楚歌一眼。 楚歌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当时就这一句。” 不知为何,红袖有些不想告诉楚歌自己当时听到的下半句。 “……又何必想着追赶他人呢?” 或许,又是因为一些少女微妙的心思。 红袖继续道:“那声音说完就没有了。” “我回头看了,院子里没有人。只有月光,只有风声。” 这好像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欺骗师父。 少女话刚出口,就觉得脸上有些燥热,连忙低下头,不敢对上楚歌的眼睛。 楚歌沉默了一会儿。 红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觉得师父应该没有在怀疑她说谎。 青年的眼神有些空洞,不像是在判断红袖话语的真假,而像是…… 在想别的事情。 “你接着说,红袖。” 楚歌猛地回过神来,微笑着鼓励道:“这次呢?” “这次,那声音跟你说了什么?” 红袖点点头,坦然道:“就在师父您走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她说,‘他快醒了’,还说‘你们要尽快,要想办法去帮助……’” “话没说完,就断了。” 楚歌眉头皱起:“他快醒了?谁?” “我不知道。” 红袖摇头:“但不知为何,当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叶盟主。” 她顿了顿,继续说:“叶盟主要结婴,这事盟里不少人都知道。” “那个声音说‘他快醒了’,我就想,会不会是指结婴到了关键时候,会出什么问题?” 楚歌的心沉了一下。 红袖的直觉,准得可怕。 又或者…… 不是因为直觉? “然后,我就去找凌师叔了。” 红袖不知道楚歌心中所想,继续道:“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凌师叔是金丹真人,她或许有办法。” 楚歌看着她,心中愈发好奇:“那凌师姐她……当时在做什么?” “师叔她在闭关。” 红袖说:“但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刚好结束修行。” “她说,自那天送您一场剑舞后,心境莫名稳固了很多,已经可以完全收束自己对周遭的影响了。” 楚歌想起那天傍晚,秋水居里,凌英在暮色中舞剑的样子。 原来那场剑舞,不只是一场告别。 第349章 今月曾经照古人 断龙崖外,雪域荒原。 少女的声音在空中飘荡。 “凌师叔听我说了声音的事,脸色就变了。” 红袖看着楚歌的侧脸,继续诉说:“她什么都没说,立刻就准备出发了。” “她说自己的状态既然已经稳固,那来断龙崖就应该无碍了。” “我说我也要去,凌师叔一开始说什么也不同意,说太危险。” “可后来……” 红袖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我也不知为何,她就突然同意了。” “本来,我是准备一个人跟着过来的。” “但……璃儿和小七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留在家里等。” 说到这里的时候,少女的面上有些尴尬。 毕竟她是答应过楚歌的,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让师妹们来到如此危险的地方。 可是…… “看着她们那样的眼神,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师父,我们都知道断龙崖对于炼气修士来说,有多凶险。” “我当然很害怕。” 红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我们也怕……” “也怕您出事,也怕您回不来,最怕……” “在事后后悔,没有跟过来找您。” “所以……最后我还是同意了璃儿和小七,也跟凌师叔再三保证,我一定会照顾好师妹们。” “凌师叔心软,最后还是同意了。她说可以一起去,但到了断龙崖,我们几个就必须在外面等,她一个人进去找您。” 楚歌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看着红袖,看着小七,看着这两个已经跟着他经历了太多风雨的徒弟。 哪怕是红袖,也不过刚刚成年而已啊。 “所以……你们就都来了?” 楚歌低声道。 “嗯。” 红袖点了头:“都来了。” 楚歌的目光转向一旁昏迷的苏璃。 银发少女安静地靠着岩壁,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是睡着了。 “璃儿她呢,她又是怎么回事?” 楚歌的声音有些干涩:“刚才在里面,也算是璃儿救了我一命。可她到底是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红袖却听懂了。 “我也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红袖摇了头,眉头微微皱起:“我们到了断龙崖外面,凌师叔一个人进去了,我和小七、苏璃师妹在外面等。” “等了很久,里面一直没动静。” “就在我们心急如焚时,苏璃师妹突然轻咦了一声,就倒下了。” 哪怕是现在,红袖的话语中依旧满是困惑。 “她倒得很突然,直接失去了意识,像是突然中风似的昏了过去。” “我和小七吓坏了……我连忙去扶璃儿,可她怎么都叫不醒。” “好在没过多久,她又自己醒了。” “但醒来的苏璃师妹……好像不太一样。” 红袖抬起头看向楚歌,眼神里也满是疑惑:“她醒过来后,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很冷,我从未见过璃儿妹妹这样的眼神,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然后,她说了一句‘情况不对,我进去看看’,就一个人冲进断龙崖里了。” “我和小七想拦,可根本拦不住。” “她、她突然就会飞了!” 也难怪红袖如此惊讶,毕竟一般来说,想要冯虚御风、不仰仗任何外物飞行,最起码也要筑基期以上才行。 璃儿她才炼气六层啊…… 红袖顿了顿,轻声说:“再后来,就是您带着她们出来了。” 楚歌沉默着。 他低下头,看着昏迷的苏璃,心里多少有些明白。 刚才自己见到的,绝对就是九幽劫里的那个寒渊魔主。 对方不知为何,竟和自己这条世界线上的璃儿有了联系,甚至有可能平常都寄宿在前者体内…… 就在不久前,自己和师姐遭遇危机时,苏璃体内的寒渊魔主苏醒了。 对方感知到了断龙崖里的情况,所以强行接管了璃儿的身体,冲进去救他。 “璃儿她……应该没事。” 楚歌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只说出了这几个字。 以寒渊魔主神魂损伤的状况来看,她应该根本没舍得压榨璃儿的肉身…… 所以璃儿应该没事。 可她自己呢? 楚歌又想起了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那只小小的、沾满血污的手。 她说…… 她很尽兴。 真的是这样吗? 九幽劫中那个仿佛没有情感的寒渊魔主,又为何会对自己说出那些话呢? 她说让我照顾好璃儿,不要再走自己的老路。 她的老路…… 又是指什么? 楚歌的头开始痛了。 在他一言不发的这段时间里,红袖一直都在看着他。 见师父显然没有细说的打算,她就没有再多问。 红袖总是这样,好像天生懂得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可楚歌知道,没有人是天生这样的。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楚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璃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如果璃儿愿意的话,等她醒来,会告诉我们的。” “如果她不想说,也没关系。” “毕竟……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楚歌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 他想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个秘密。 他其实不是眼前少女的那位“师父”。 他其实是……来自那颗蔚蓝色星球的域外天魔。 红袖不知自家师父此时的感慨,见他表情微妙,还道这句话是专门讲来提点自己的,一时间有些羞赧。 “师父说这话,意思是觉得我也有秘密吗?” “师父他……觉得我有什么秘密?” 在楚歌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少女低下了头,将视线转向别处。 “所以说,寒、璃儿进去后,你就一直带着小七在外面等?” “嗯。” 红袖点点头:“凌师叔说断龙崖内势必无比凶险,无论发生什么,小七都绝不能进去。” “把她留在外面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我们就在外面等着。” “我们在外面等了好久,一直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动静。” “有时候是雷声,有时候是剑啸,有时……听不清楚。” “每次有动静,我的心就揪一下。” “但我告诉自己,要相信凌师叔,相信师父你。” “这一路走来,师父你做到了太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出来的。” 红袖说着,抬起头,看向楚歌,眼里又泛起了水光:“总算,你们真的出来了。” 楚歌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喉咙又哽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红袖的肩膀。 红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力擦了擦眼睛。 岩壁下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从荒原上呼啸而过。 小七靠在红袖怀里,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凌英和苏璃依旧昏迷着。 楚歌坐在她们中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那股劫后余生的疲惫,终于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与此同时。 在离这里很远很远,远到任何时间与空间的单位都要失去意义的某地。 “她”站在高峰之上,一头红发被大风吹起,像一面舒展开的旗帜。 那头发是很深的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不像火,倒像干涸的血。 她脚下的山崖黑沉沉的,看不清轮廓。 这山很高,已经穿过了云层。 所以她的头顶没有云,只剩一轮明月。 又大又圆,孤零零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但她却看得很专注,像是…… 在审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 风一直在吹,她长长的红发有时贴在脸上,有时又散开在风里。 突然,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上翘的动作转瞬即逝。 但……她的眼睛亮了。 金棕色的瞳仁里映着月光,像两盏明灯。 月光洒到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映照得无比清晰。 若是楚歌在此,就会惊讶地发现…… 原来这张他曾在天剑城万象阁见过的面庞,竟然……和小七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对方的面部线条更利落、五官也更凌厉,所以乍看上去,并不太像那个红发小团子。 她独自站在月下,像一柄孤高的剑。 “没想到这一次的断龙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大家靠自己就过去了。” “真得感谢不知从哪条世界线过去的二师姐呢。” 风停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今她的手指白皙修长,和当年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截然不同。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很久。 “太好了。” 她又笑了笑,话语中的情感有些复杂:“虽然没能见到大家,却也省了我一次机会。” “毕竟现在……”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像风吹过山崖:“我也只剩两次机会了。” “加油吧……大家。” 风又起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曾经就是在这样的月光下,她的身边有很多人,有很多温暖与欢愉。 而现在……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 身后空无一物。 没有小院,没有楼阁,没有灯火,也…… 没有等她回去的人。 只有黑沉沉的山崖,和远处看不见底的深渊。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 她站了很久,才迈步朝山下走去。 风停了。 山崖上又空了。 只有那轮月亮还挂在那里,照着一地白霜。 第350章 谢谢(看下最后的段评) 凌英是在一阵疼痛中醒来的。 不是尖锐具体的刺痛,而是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酸疼。 丹田位置,更是传来一阵阵空虚的钝痛。 发生了什么…… 自己这是在哪里? 她无意识轻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凌英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然后她愣住了。 不对,我不是在断龙崖里吗,怎么会有这样的光? 放眼望去,天空是有些灰霾的蓝色。 没错,自己现在的头顶是天空…… 我从断龙崖里出来了? 凌英猛地起身。 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黑了一瞬。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下是厚实的毛毯,触感粗糙却温暖。 而身上盖着的,则是另一件衣服,带着淡淡的、熟悉的气息。 这是……楚师弟的衣服? “凌师姐!” “凌师叔!”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凌英转过头,迎上了楚歌和红袖关切的眼神。 楚歌蹲在她身边,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红袖则站在青年身侧半步,脸上还挂着泪痕,也正紧张地看着她。 凌英的脑子有些懵。 我不是开始燃烧金丹了吗…… 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扛下来了叶盟主那一剑,还带着楚师弟一起出来了? 我有这么厉害吗? 她眨了眨眼,目光从楚歌脸上移到红袖脸上,又移向四周,张望了一圈。 众人正倚着一处背风的岩壁,远方是荒原的地平线。 回首望去,还能看到那道像伤疤一样裂开的断龙崖入口。 我们究竟是怎么出来的? 凌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毕竟从她的视角来看,是自己已经准备搏命时,却突然断片了。 再醒来时,一切就好像都不一样了。 “我们……”凌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走出了断龙崖?” “是的。”楚歌点点头,语速很快,“已经出来一会儿了,你一直昏迷着。” 凌英直勾勾地看着他,有些出神。 本以为再也看不到这张脸了……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看着他破破烂烂的衣袍,看着他眼底的血丝。 “你怎么样?”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急促,“有没有受伤?叶盟主的那一剑……” “我没事。” 楚歌打断了她的话语,面上表情有些微妙:“那一剑没落下来。” 凌英怔住了。 没落下来? 怎么可能没落下来? 她明明记得,那元婴法相的剑光即将斩落,自己已经开始燃烧金丹,想要替楚师弟搏一条生路,然后…… 不对! 然后,我的后脖子突然痛了一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凌英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那里还有些隐隐作痛,像是被人用力按过某个穴位。 “哼……”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楚歌。 楚歌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躲闪和尴尬,但更多的,是问心无愧的坦然。 凌英瞬间了然。 “楚师弟,是你。” 女修的声音很轻,仿佛自己也不知道该带上什么情绪:“是你把我打晕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歌抿了抿嘴唇,缓缓点头:“嗯。” 凌英瞬间气上心头,有点想骂他两句。 她想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是要救你,我是在用我的命换你逃出去的时间,你凭什么把我打晕?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因为…… 她看见了楚歌的眼神。 青年的眼神太过认真、太过诚恳,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虽然楚歌没有开口,但她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来一句话。 “幸好我这么做了,师姐。” 凌英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你以后到底会怎么看我呢?” “你……会思念我吗?” 那句话,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识说出来的。 说的时候,凌英真的没想太多。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为了楚歌去赴死。 她只是觉得,如果真要死了,总得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可现在…… 她没死。 她不仅没死,还正面对着听她说出那句话的人。 凌英的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对着这样真诚的一张脸,那些到了嘴边的责怪,还怎么说得出口? 她别开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楚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岩壁下又回归了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红袖站在一旁,看看凌英,又看看楚歌,表情也有些复杂。 最终,少女轻轻咳嗽了一声。 “凌师叔,”红袖的声音很温和,“您昏迷的时候,师父给您服了药。” 凌英抬起头:“药?” “嗯。” 红袖点头,“是赤阳返魂丹。” 凌英愣住了。 赤阳返魂丹? 这不就是楚歌前阵子去帮赤岩真人炼成的那炉吗? 彼时听到这个消息时,自己就有几分惊讶。 古法炼丹,道法自然…… 这么扯淡的事,还真给楚师弟搞成了。 等等,楚师弟把这等丹药给自己用了? 凌英下意识地运转起灵力,内视己身。 这一看,她彻底怔住了。 自己的丹田里,那颗原本应该因为强行燃烧而黯淡破损的金丹,此刻正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温润的金色光华。 丹体不仅没有丝毫损耗,表面流转的灵光反而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纯粹。 金丹深处,那股印证着她道之本源的力量隐隐涌动,竟比昏迷前还要强盛几分。 这……这怎么可能? 燃烧金丹的过程一旦开始,就很难逆转。 自己当时虽然只起了个头就被打晕,但金丹受损、修为倒退肯定也是跑不掉的。 可她现在的状态,哪里像是燃烧过金丹? 反倒像是经历了一场淬炼,金丹更加圆融,本源更加浑厚。 初临真人境界时,那种与周遭万物格格不入的感觉,也终于彻底消失。 “赤阳返魂丹……” 凌英喃喃自语,抬起头看向楚歌,眼神有些复杂:“竟然如此神奇?” 楚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给人用,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师姐的金丹本源无碍的话,我就放心了。” 凌英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青年,有些出神。 楚歌的脸上还带着伤,衣袍破破烂烂,模样可以说是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 他的眼神里,从来都不会有炫耀,更没有施恩图报的感觉,只有一种“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的单纯喜悦。 自相识以来,他总是这样。 凌英的心,轻轻荡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都在把楚歌当成需要照顾的后辈。 从棚户区开始就是这样。 后来引他入盟后,她也一直在帮楚歌解决大大小小的麻烦。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站在他前面,习惯了…… 保护着他。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总是需要她护着的后辈,已经走到了能和她并肩的位置。 他已经可以帮助自己了。 在断龙崖里,是他在最后关头打晕她,保住了自己的金丹和性命。 现在又是他拿出珍贵的赤阳返魂丹,治好了她的伤,甚至隐隐让自己更进一步…… 楚歌…… 好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修士了。 凌英抿了抿嘴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失落? 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谢谢。” 她轻声说道。 第351章 我果然不是人(看下最后的段评) 楚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师姐说什么谢,你才是为了救我……” “一码归一码。” 凌英直接出声打断了他,语气也恢复了寻常的平静:“你拦下了我燃烧金丹,还用很珍贵的丹药救下了我。” “这一轮,是你切切实实帮到了我。” 楚歌还想说什么,凌英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她看向红袖怀里的苏璃,轻声问道:“红袖,璃儿……这是怎么了?” 早在寒渊魔主前来救场之前,凌英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所以,她只当苏璃一直跟红袖与小七一起在外面等着。 “只是昏睡过去了。”红袖被对方亲昵的称呼弄得愣了一下,随后才缓缓回道,“但她的呼吸很平稳,应该没有大碍。” 昏睡过去? 凌英有些疑惑,断龙崖外的环境虽然也不算友好,但怎么也不至于让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昏过去吧? 一旁的小七都好好的…… 不过她们毕竟都是孩子,也正常。 想到这里,凌英看向几个“孩子”的眼神更软和了一点,甚至多出了几分…… 慈爱? 红袖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有些尴尬地把话题岔开:“对了,叶盟主呢?” 提到叶倾城,楚歌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忽然从众人身后传来。 来人眨眼就到了跟前。 “楚老弟,凌丫头,你们可让我好找啊!” 人影落下,带起一阵风。 叶倾城站在岩壁前,一身月白色的衣袍破了好几个口子,头发也散了,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模样比楚歌还要狼狈几分。 可他笑得极其畅快,眼睛亮得吓人,周身气息虽然还有些不稳,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凝厚重的威压。 元婴道君。 他真的成功了! 可…… 此刻众人面前的,真的是叶倾城吗? 凌英瞳孔微缩,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出秋水,却又怕对方已经回归正常,自己这样便无异于挑衅。 见她这样,叶倾城有些无奈地摇头笑笑:“放心吧,是我。” “楚老弟,你觉得呢?” 他扬起眉头,看向楚歌。 楚歌心头一定。 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现在站在自己跟前的,都是原汁原味的老叶本人。 可…… 不久前在断龙崖中,到底是什么情况? 老叶是在心魔劫中迷失,走火入魔了吗? 以他的天资与心性,怎会如此? 而且…… 倘若真是在心魔劫中迷失了,又怎么可能回得来? 楚歌这边尚在纠结,那边凌英见盟主归来,自是准备躬身行礼。 “行了行了,都这副德行了还讲究这些虚礼。” 叶倾城摆手制止了凌英,一抬眼,便有些惊讶:“哟,凌丫头你这……看起来状态不错啊。” “如此一来,我也不用想着怎么跟铁无极赔礼道歉了,真的再好不过。” 听了他这番话,楚歌眉头微颦。 看来,对断龙崖内所发生的情况,老叶还是有记忆的。 这就更不像走火入魔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不能真是老叶想砍大伙玩吧? 凌英心中也有些疑惑,但并未当场追问,只是缓缓点头道:“多谢叶盟主关心。” “我之所以看上去境界更稳固,都是楚、楚师弟赤阳返魂丹的功劳。” 叶倾城自然是知道这丹药的。 他转头看向楚歌,面上的笑容更盛。 叶倾城伸出手来,用力拍了拍楚歌的肩膀。 这一拍力道不小,楚歌被拍得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楚老弟啊楚老弟,”叶倾城的声音里满是感慨,还掺杂着些后怕与歉疚,“这次……真的多亏了你。” “若是没有你、没有你们在,会发生什么我都不敢想。” 楚歌也是将将从脱力的状态恢复,被元婴道君这一下拍得龇牙咧嘴。 他倒吸一口凉气,才勉强站稳:“叶盟主说笑了,我……我也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 叶倾城哑然失笑,无奈地摆摆手:“咱们现在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楚老弟你就别谦虚了。” “就不说断龙崖里你对我的那些帮助——无论是对‘势’的判断,还是那颇有用处的阵法,就单说我失控后你的一系列举动,也算是帮了我大忙。” “没有你们牵制‘那家伙’,我可能一时半会真的……” “回不来了。” 他说得兴起,又用力拍了两下楚歌的肩膀。 楚歌被拍得都快散架了,只能苦笑。 叶倾城笑够了,才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看向楚歌,又看了看凌英,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昏迷的苏璃身上。 叶倾城的面上难得露出如此沉重的表情。 因为自己的事连累他人,骄傲如他,是很难接受的。 沉默了片刻,叶倾城才缓缓开口,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这次的事,都赖我。” 老叶的话语中难得有些颓唐:“是我太大意了。” “那迦摩也是该死,一直搁那儿问我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 楚歌闻言一震。 老叶的这几句话,听来总觉得有东西啊…… 还有,他口中的“那家伙”,又是谁? 叶倾城叹了口气,盘膝在毛毯旁坐下。 “我在心魔劫刚来的时候,就发现有问题了。” 老叶的眉头微微皱起,面色极为凝重。 “是心魔劫有问题,还是断龙崖有问题?” 楚歌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凌英就插进话头来。 “都不是。” 叶倾城果断地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出了问题。” “又或者说,我一直都有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几次尝试突破元婴,都毫无进展的原因。” “你自己……” 楚歌闻言心头一紧:“叶盟主,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这么个意思。” 叶倾城的笑容依旧洒脱,可不知为何,楚歌竟从中读出了几分凄凉的味道来。 “我……” “我真的不是人。” “我果然不是人。” 老叶这娓娓道来的两句话,于楚歌而言,便是如雷贯耳。 第352章 魂灵的躯壳 荒原的风在岩壁前打着旋,卷起细碎的沙砾。 叶倾城丢出一句有些吓人的话后,就不说了。 不是,不带这么断章的啊……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中,老叶盘膝沉默了半晌,才又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不少,带着一种经历过大劫后的疲惫,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他说,“其实很顺利。” 楚歌坐在他对面,红袖抱着小七坐在稍远处,凌英则靠着岩壁,所有人都静静听着。 实在事关重大,也没人敢不听。 “迦摩说的也不全是屁话。” “最起码断龙崖里的‘乱’,对我确实有用。” 叶倾城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种感觉,你们或许很难理解。” “就像……你身上一直绑着根看不见的绳子。在你意识到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 “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绑了多少年。但突然有一天,绳子就断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种感觉。 “从我开始准备结婴起,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自己。” “不是瓶颈和心魔那种东西,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束缚,卡在那里,让你哪哪都不对劲。” “但我一进断龙崖,那种感觉就没了。” 叶倾城的眼神有些恍惚:“不是减弱,而是彻底没了。” “我与天地间灵气的沟通,再无一丝阻碍——就像我准备结婴之前那样。” “无论是剑意,还是神魂……我感觉自己的一切,都前所未有的圆满。” 楚歌听得认真,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 诚如叶倾城所说,到这时候为止,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的有些不正常。 “雷劫来了八十一重,这也在我的意料之内。” “毕竟,元婴雷劫的极限就是八十一重。” 说到这里时,老叶的话语中又带上了些傲气,只是很快便消失了:“到这里,也没有任何异常。” “雷劫确实一道比一道重、一道比一道狠,但对于我来说,扛下来还是没有什么难度。”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剑意在那八十一重雷劫里被反复打磨、淬炼,越来越纯粹、越来越接近‘道’的本质。” “终于,我的识海里开始有东西在凝结——照理来说,那就是元婴的雏形。” 说到这里时,老叶又顿住了。 那张无比英俊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 “那时我甚至都以为,元婴已经成了。” “毕竟,只剩下心魔劫了。” “而在此之前的心魔劫,从未令我困扰过。” “就像那迦摩说的,我的情感似乎天生就比常人淡薄些——心魔劫所造出来的那些幻象,从来就不能动摇我的心志。” 岩壁下的风忽然停了。 叶倾城的声音也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了很久。 “可心魔劫还没开始,”他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我就感觉到不对了。” 楚歌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不对?” “警兆。” 叶倾城说,“一种我从来没感受过的警兆。” “叶某这一生,也算是经历过不少凶险。” “可从未有过那种感觉……” “就好像……” 叶倾城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类似“恐惧”的情绪。 楚歌有些愣神。 就在刚刚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似乎不是那个惊才绝艳的倾城剑仙,而是…… 一位站在冰天雪地间的迷茫少年。 见鬼,怎么会有这种错觉…… 楚歌轻轻摇了摇头,将这莫名的思绪甩到脑后。 叶倾城的讲述还在继续。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在迷茫了一阵后,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你本能地想要向后撤,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你突然意识到——你不是你。” “你的手不是你的,你的脚不是你的,甚至连你脑子里想的东西,也不是你的。” “你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暂时借来的东西。” 听着老叶这番话,楚歌的后背不由得窜上一股寒意。 凌英的眉头也皱紧了。 “然后,”叶倾城深吸一口气,“我的心魔劫就来了。” “和我之前所遭遇的心魔劫都不一样……我直接出现在了我初来这世间的那片冰原中。” 老叶之前就和楚歌说过,他对这世界的所有记忆都始于那片冰原,所以他一直把那冰原当做自己作为“叶倾城”的开始。 换句话说,这次的心魔劫里,老叶回到了自己的起点。 叶倾城的语速愈来愈快,像是要把挤压在心底的东西一口气全倒出来:“我站在那片冰原中,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 哪怕只是站在一旁听着,楚歌都能感觉到老叶话语中的那份茫然。 “然后,迦摩就出现了。” “他说的……还是那些吗?” 楚歌心有所感,忍不住插话道。 “没错……” 叶倾城的脸上也有些无奈:“这神棍又在问我,‘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我懒得理会他,便怼了两句,这厮就灰溜溜地滚走了。” “不过……我觉得那或许不是他本人,而是心魔劫的投影。” 叶倾城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有些苍白:“然后,我身下的雪便化了。冰从脚底往上长,把我整个人冻在里面。” “我想动,却动不了。想喊,也喊不出声。”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冰把我吞掉。” “我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感觉……”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我很不舒服。” 印证着他的话语,叶倾城的呼吸甚至都急促起来。 “但最可怕的……并不是在自己的识海中被冻住。” 楚歌有些讶然地抬起头,才发现老叶的眼睛里,竟已爬满了血丝:“最可怕的是……我发现我的‘身体’自己在动。” 场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什么?”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叶倾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自然是心魔劫,那一切其实都只发生在我的识海中,所谓的‘身体’,也不过是我自己意识的一部分了。” “又怎么会失控呢?” “可……它确实不受我控制。” “我只能看着它——看着我自己的身体挣开了冰封,直直地往前走了。” “我只能像个旁观者,看着我的‘身体’做着我完全无法预料的事。” 荒原上又起风了。 这次的风很冷,吹得人皮肤发紧。 “它走了很久,才到一片湖水边。” 叶倾城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了:“我的身体终于停下来,低头看着湖水。” “湖水很清,能看见倒影。” “我看见……” 他说到这里,突然不说话了。 楚歌等了几息,见他没有继续,忍不住问道:“然后呢?湖水里有什么?” 叶倾城抬起头,看向楚歌。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恐惧和困惑的眼神,而是一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神。 “叶盟主?” “老叶?!” 楚歌心里一紧。 叶倾城没有回应。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只有眼睛还睁着。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也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像两盏快烧干了的油灯。 “不好!” 凌英猛地站起身,但因为重伤初愈,身体晃了一下。 楚歌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看见,叶倾城的皮肤下,开始有东西在动。 是细微的、像黑影一样的东西,在他皮肤下游走,从脖子蔓延到脸颊,再从脸颊蔓延到眼角。 那些“影子”每过一处,叶倾城的皮肤就变得苍白一分。 “叶盟主!” 楚歌咬了咬牙,大声地喊他的名字:“叶倾城!” 叶倾城还是没反应。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没有任何声音出来。 然后,楚歌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里,瞳孔正在缓缓扩散。 眼白爬满血丝,但最可怕的是瞳孔——它们变得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却又空无一物,深得像两口井。 不,不是井。 是两潭死水。 “不会吧……”楚歌的心沉到了底,“还来?!” 第353章 是我赢了 楚歌已经满头大汗了。 要知道之前叶倾城失控的时候,眼睛好像就是这个死样子…… 然后,老叶就开始砍人了。 先砍楚歌,再斩凌英。 如果不是寒渊魔主突然用苏璃的身体出现,他们已经死在叶道君的剑下了。 所以…… 现在怎么办? 寒渊魔主是彻底沉睡了,能不能醒都是两说。 凌英和自己也是重伤未愈,红袖和小七…… 在老叶面前完全算不上战斗力啊!!! 老叶,你又骗我是吧? 合着你还想团灭大伙一次?! 楚歌的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他看着叶倾城,看着那双越来越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在他皮肤下游走的“影子”,脑子里疯狂地转着念头。 怎么办? 怎么办啊楚歌…… 快用你的惊世智慧想想办法啊?! 就在楚歌脑门上的汗快要滴进眼睛里时—— 叶倾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轻,像风吹过草尖,却又是那么的悦耳,那么的让人安心。 叶倾城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瞬间聚焦,像蒙尘的镜子被突然擦亮。 伴随着他眼底的神采重新燃起,皮肤下游走的那些黑影也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叶倾城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恢复了血色。 前后才不过两三息的时间,坐在那里的,又是那个眼神明亮、嘴角带着笑意的——北境第一剑修。 楚歌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红袖抱着小七,身体还绷着,显然也没反应过来。 凌英按在腰间剑柄的手慢慢松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叶……叶盟主?”楚歌试探着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嗯。” 叶倾城应了一声,声音很平稳,甚至有些轻松:“怎么,吓到你们了?” 何止是吓到,简直要吓死了…… 刚才那一瞬间,楚歌连怎么给自己和徒弟们收尸都快想好了。 “刚才那是……” 凌英的声音响起。 她看上去比楚歌要冷静得多,但从话语中,也能听出一丝疑惑和紧绷。 “算是个小毛病吧……” 叶倾城摆摆手,语气无比轻松:“不过你们大可放心,现在、以后,都只会是我赢。” 他顿了顿,看向楚歌,眼神很认真:“这得谢谢楚老弟。” 楚歌被他说的满头雾水:“谢我?” 老叶你怎么就赢起来了? 你赢就赢了,为什么要谢我? “嗯。” 叶倾城微微颌首,语气诚恳:“要不是你和凌丫头,还有……” 他的目光扫过红袖怀里的苏璃,“还有这小丫头,我会难得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楚歌心里却隐隐有了猜测。 他想起了断龙崖里那尊元婴法相,也想起了那双空洞的眼睛。 “叶盟主,”楚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刚才说,你不是人……” “对。”叶倾城很干脆地承认了,“我不是人。” “最起码从物种上来说,应该是这样。” 岩壁下又安静了。 这次,甚至连风声都停了。 红袖抱着小七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小七好像也听懂了这句话,瞪大了眼睛。 楚歌的心跳得很快,但他依然没有开口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叶倾城继续说下去。 叶倾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才缓缓说:“这事得从头说。” “从哪里说起呢……”他想了想,“就从我的来历说起吧。” 叶倾城抬起头,看向楚歌:“楚老弟,你听说过魔族吗?” 哦,原来是魔族啊…… 不兑,魔族! 楚歌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当然听说过魔族,不过不是在这个世界里。 这个世界关于魔族的记载少得可怜,只存在于一些最古老的典籍残篇里,且都语焉不详。 但…… 楚歌在《九幽劫》里看过。 故事后期,爆发了一场席卷整个神州的魔潮。 从地底涌出的魔族浩浩荡荡,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人族修士节节败退,宗门覆灭,城池化作废墟。 那是一段黑暗到几乎看不到光的岁月。 直到最后—— 焚天剑尊横空出世。 直到现在,楚歌还记得书里的描述。 她一人一剑焚尽三千里魔潮,为神州、为人族搏回了太平。 所以他之前一直不敢相信,自家的红发小团子会成为那样的大人物…… 但老叶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 楚歌看着叶倾城,喉头有些发干。 “魔族……”他的声音有点飘,“你是说……” “对。”叶倾城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魔族的造物。” “造物”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红袖倒吸了一口凉气,小七也下意识地往师姐怀里缩了缩。 “都说了你们别急嘛……” 看着他们的反应,叶倾城不怒反笑:“先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首先,还是要给你们介绍一下魔族。” “他们的外表,和人……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白发,灰瞳,这些是相对明显的特征。但如果他们稍作伪装混在人群里,你根本分不出来。” 楚歌点点头,想起了《九幽劫》里的描述。 确实,书中的魔族除了发色瞳色,和人类几乎一样。 这也是魔潮初期人族损失惨重的原因之一——魔族太容易混进来了。 “上古时期,魔族和人族之间打过一场大战。” 叶倾城继续说:“那一战自然是他们输了。” “输了的结果就是——他们就此退回地底,再没上来过。”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楚歌有些分不清他将自己放到了哪边的位置。 “但漫长的岁月里,魔族其实并没有死心。” “他们想回来,想重新回到地面上,沐浴在阳光下。” “所以他们做了很多准备,其中就包括……我。” 叶倾城指了指自己。 “这具身体,是魔族花了很多代价培育出来的。” “绝顶的资质、完美的根骨……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准备的。” “按照魔族的计划,这具身体应该成为他们反攻人类的前哨,一个……藏在人族内部、身居高位的钉子。” 楚歌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想起叶倾城震古烁今的天赋。 几十年金丹,不到三百岁的元婴道君,还有那堪称前无古人的剑道天赋。 这样的资质,原来是为了……! “但蹊跷的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具身体失忆了。” 叶倾城说:“从我在这世间有意识开始,我就什么都不记得,更不记得魔族给我安排下的,所谓使命。”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从哪里来,唯一记得的,就只有叶倾城这个名字。” “后来就是你们都知道的故事了……” “我遇到了顾玉衡,老头教我剑法、带我修行。” “叶倾城便成了剑修,一路走到今天。” “或许也正是因为剑修对本心的锤炼,才让我作为‘人’的意识这么坚定,从未……” “从未怀疑过自己。” 叶倾城顿了顿,看向楚歌。 “楚老弟你是聪明人……你是不是想问,那为什么我会是剑修呢?” “魔族给我这具身体,难道没安排好修行路线吗?” 楚歌确实想问这个问题。 包括叶倾城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前往正气盟,他也觉得有些蹊跷。 “因为‘叶倾城’这个意识,是在这具身体失忆后,才产生的。” “至于为什么会是‘叶倾城’,我到现在也都不知道。” 叶倾城说:“换句话说,魔族只准备了身体、下达了潜伏的指令,但没想到这具身体里会诞生一个全新的、独立的意识——就是我。” “至于为什么我会遇到顾玉衡……” 他笑了笑:“那完全是迦摩所引导的,与魔族无关。” “事实上,魔族的计划肯定出了变故——不然完全无法解释这几百年来,他们竟然从未尝试联系过我。” 楚歌的眉头皱了起来:“迦摩?他到底……” “我不知道他的来历。” 叶倾城果断地摇摇头:“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和魔族没有关系。” 他看着楚歌,继续道:“迦摩做的事,我也看不懂。” “但他把我引向顾玉衡,引向剑道,客观上反而让我这个人族意识越来越强,越来越独立。” “这神棍……未必是要干坏事。” 楚歌沉默了。 这么一会功夫里,老叶给到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魔族造物,潜伏的探子,独立的意识,迦摩的引导…… “照你这么说,那之前你又为何会失控……” 楚歌想起了断龙崖里,那尊双目无神的元婴法相。 “那是魔族预留的后手……或者说,保险。” 叶倾城的语气也沉了下来:“说到底在这具身体里,‘叶倾城’这个意识才是后来者。” “原本的魔族意识虽然被压制了,却还有一道根植于本能的指令。” “按照魔族的计划,这个意识会在元婴期彻底觉醒。” “为什么是元婴?” “因为魔族天生就有筑基期的实力,金丹真人对他们来说,也就那样。” “只有到了元婴,才有资格成为他们进攻计划的核心。” 楚歌的心猛地一沉。 在原本九幽劫的世界线里,叶倾城就是在冲击元婴后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眼前。 原来是这样…… 不是老叶结婴成功、看淡红尘了,更不是他结婴失败、身陨道消了。 是他一直在和自己体内的魔族意识对抗! 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对抗着一整个族群数千年的布局! “那你现在……” 楚歌看着叶倾城,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叶倾城仰起头,露出众人最熟悉的、无比自信的微笑,“自然是我赢了。” 第354章 回家 叶倾城说得很轻松,但楚歌却还是能听出那轻松背后的沉重。 “刚才你们看到的,就是那个意识……他偶尔还会冒头。” “在断龙崖中,对你们发起进攻的,自然也是他。” 叶倾城看了一眼众人身上的伤,有些歉疚地摇了摇头:“是我对不住你们……” “等回了盟中,我会给大伙找最好的疗伤丹药,你们好好修养。” “以及,我已经能压制住他了。” “现在每一次他想要冒头,我都能把他按回去——就像刚才那样。” “并且,我能感受到……” “我把他按回去的次数越多,他就越弱,我就越强!” 他看向楚歌,眼神诚恳无比:“我能做到这一点,多亏了你们。” 楚歌愣住了:“我们?” “对。”叶倾城点头,“在断龙崖里,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是你们在帮我。” “楚老弟你布下的阵法、对‘势’的判断,还有你在最关键时候的应对——多少都帮我保留了一些自己的力量。” 他看了凌英一眼,表情有些复杂:“还有凌丫头……我真没想到你会为了楚老弟做到燃烧金丹这种地步。” “你真是……” “咳咳!” 凌英连忙咳嗽几声,止住了叶倾城的话茬:“楚师弟将我打晕了,金丹并没烧起来,我现在好得很。” “对了,还有那个丫头……” 叶倾城看向苏璃,眉宇间有些疑惑:“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她切切实实挡下了那两剑,甚至反攻过来,将“他”的精力消耗掉了大半。如此一来,我才能那么顺利地将其压制下去。” “是璃儿挡下了那一剑?” 凌英一听这话,就知道楚歌肯定有事瞒着自己,立马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楚师弟,你们师徒身上的秘密还真不少呢。” 唉,这就“你们师徒”了吗? 楚歌闻言一阵头大,却也不知怎么跟对方解释。 毕竟璃儿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他自己都还是一头雾水。 只能先回去,等璃儿清醒了以后再说了…… “其实,还不止是因为力量的彼消我长……” 叶倾城看着场间众人,笑容中多出几分温暖:“还因为你们这些人本身。” “你们之间的这些羁绊、这些情分,都是‘叶倾城’这个意识作为‘人’最坚固的锚点。” “而那个魔族的意识里……从来就没有这些。” “它只有冰冷的指令,只有族群的任务。它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别人拼命,不理解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师徒,什么是……在乎的人。” “所以……它赢不了我。” 叶倾城终于说完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面上有些放松。 不知为何,现在楚歌望向他,突然觉得更……亲切了些。 之前的倾城剑仙虽然风华绝代,却总给人感觉有些距离。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抑或是傲气之类——事实上,老叶对楚歌的态度可以说是随和到了极点。 在盟中,他更是从未摆过所谓盟主的架子。 但哪怕如此,大家也还是会觉得,叶倾城是一个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他太顺利、太天才,太……完美了。 完美的像一尊神像。 而现在,老叶却前所未有的像一个“人”。 荒原上起了风,吹过岩壁,发出呜呜的声响。 楚歌坐在那里,脑子里有些乱。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第一次见叶倾城时,那个白衣如雪、剑意冲霄的剑仙。 想起两人在倚剑峰的小楼里聊天,对方说,“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想起南宫家的丹室里,那黑影袭来时,令人无比安心的剑光。 想起在断龙崖外,叶倾城拍着他的肩膀说,“楚老弟,这次靠你了”。 想起…… 那株巨大的浮萍。 不管怎样,那些瞬间都是真实的。 坐在他面前的叶倾城,是真实的。 不管他的身体是怎么来的,不管他的意识是怎么诞生的。 他就是叶倾城。 楚歌的朋友,凌英的盟主,徒弟们的“叶叔叔”。 “那个魔族意识,”楚歌开口,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他有名字吗?” 叶倾城有些疑惑地看了楚歌一眼——他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有。”他说,“心魔劫里,在我看着湖水倒影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叫‘寂’。” 寂…… 一个听起来就很寂寞、很冰冷的名字。 寂。 楚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抬头看着叶倾城。 “所以,”他说,“你是叶倾城,不是寂。” “对。”叶倾城点头,“现在是,以后也是。” 老叶答得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楚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楚歌才点了点头。 “那就好。” 这三个字很轻,又很重。 不管怎么样,他会相信叶倾城。 凌英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叶盟主,你体内的那个意识……以后还会再出来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 叶倾城想了想,回道:“还是会的。” “说到底,我于这具身体才是后来者……我想要彻底抹杀掉他的存在,还是有点难。” “但只要我的意识够坚定,他就拿我没办法。” 他看向凌英,笑了笑:“而且现在,我更有底气了。” 凌英没问是什么底气,但楚歌猜得到。 老叶有我们撑着呢,那个什么“寂”,有吗?! 不要小看我们的羁绊啊,混账魔族! 岩壁下的气氛,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 红袖抱着小七,小声问:“师父,叶盟主他……没事了吗?” 楚歌转头看她,点了点头:“没事了。” 小七从红袖怀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叶倾城,小声问:“叶叔叔……你还是叶叔叔咩?” 叶倾城笑了,朝她招手:“当然是咯。” “来,叔叔给你变个戏法。” 小七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红袖怀里爬出来,慢慢走到叶倾城面前。 叶倾城伸出手,掌心向上,轻轻一翻。 一朵冰晶凝成的小花,在他掌心缓缓绽放。 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小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哇……” 叶倾城把冰花递给她:“送你了。” 小七小心翼翼接过来,捧在手心,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朝叶倾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叶叔叔!” 那一瞬间,楚歌看到叶倾城的眼神软了下来。 软得像春天的雪遇到了太阳,顷刻化成了水。 他的心中一定。 老叶就是老叶,什么魔族造物,什么潜伏探子…… 都和老叶无关。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叶倾城。 这就够了。 楚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他说,“既然都没事了,咱们是不是该考虑回去了?” 叶倾城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是该回去了。” 老叶轻轻点了点头:“关于魔族暗中动的这些手脚,还是得找些人商量商量。” 凌英轻轻起身,走到楚歌身侧。 红袖抱着苏璃,小七捧着冰花,跟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朝着荒原的另一头走去。 那是天剑城的方向。 楚歌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在队伍的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断龙崖。 寂。 楚歌在心底又默默念了一遍那个与老叶对抗着的名字。 这次断龙崖之行的收获,未免有些太多、太沉重了。 魔族的造物,潜伏的计划,独立的意识…… 这些信息都太重要了。 重要到……可能会改变很多事。 楚歌又想起了《九幽劫》里的魔潮,想起了那个黑暗的时代。 还有…… 焚天剑尊。 现在小七是被自己宠着的,那她还能成为焚天剑尊吗? 如果她不再是焚天剑尊,那…… 谁来终结那滔天的黑潮? 还有,如果叶倾城真的是魔族埋下的钉子,那原本的世界线里,魔潮的到来是不是和他有关? 如今老叶是绝不可能当带路党了,但魔族是绝不可能因此放弃的…… 所以,他们会干什么? 楚歌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现在的叶倾城,是他的朋友。 在朋友需要帮助的时候,楚歌总会站在朋友身边。 楚歌转过头,跟上前面的人群。 荒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冰雪的气息。 夕阳西下,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他们身后,断龙崖依旧横亘在天地间,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可…… 他们终究还是走出来了。 带着一身伤痕,也带着些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和…… 那些在生死之间,才能看清的心意。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