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 第一卷 第1章 夫君有了患难知己 夫君因私铸假币一案被流放,危在旦夕。 宋词兮奔波三年,以身饲狼,终为他平反。 然回京时,他身边已多了位患难知己。 “宁北苦寒,若没有锦娘舍命相护,我定无法活到今日。” …… “老夫人,侯爷回来了!” 一声暴喝自街口牌坊传到定安侯府门前,等候许久的众人纷纷翘首望过去。 只见小厮一边朝这边跑一边挥手,中间还滑了个跟头。 而在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终于从长街拐进了巷子。 “可是我儿?” 侯府老夫人不由往前一冲,宋词兮忙扶住,但其实她心里也急,也想跑过去,哪怕就近一步,近一点。 厚厚的积雪让马车无法跑起来,这等待便变得有些焦躁。 宋词兮不住望着,见马车后面竟有很多百姓相送。 三年前,假币案爆发。 身为定安侯兼大理寺少卿的陆辞安负责查办此案,在他雷霆手段之下,这案子很快告破。 可百姓手里的假币怎么办? 这些假币是他们用多年积攒的真钱换来的,是要买米买面养活一家老小的。 现在却不能花了。 朝廷根本不管这些,只让官差挨家挨户搜查假币,若是谁不配合便抓起来,与私造假币的那些人同罪。 一时间哀嚎四起,百姓叫苦连天,更有在官差进家门搜查假币的时候,上吊的,撞墙的,用刀割脖子的…… 惨案连连。 陆辞安多次上报,始终换不来朝廷的重视。 于是,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将私造假币案中的几个主谋的家抄了,然后将抄出来的金银全部兑换给百姓。 百姓用假币换回了真钱,而陆辞安获罪流放。 就在宋词兮恍惚之间,马车已经停到了府门口。 接着门帘打开,一个清瘦的人跳下马车,踉跄跄地跑到老夫人跟前,扑通跪下。 “母亲,不孝子回来了!” 接着,他连磕三个头。 待到再抬起头,老夫人才敢认,宋词兮也才敢认。 那个挺秀如松,端方清贵的世家公子,竟,竟成了这般。 如玉的面容染着风霜,宽大的袍子贴着补丁,头上也有了白发…… 老夫人没忍住,呜咽一声,用力抱住陆辞安。 “我儿受苦了,我儿受苦了。” 宋词兮早已泪流满面,而事实上这三年来她日日都落泪,只要想到他在宁北那种地方过得如何艰难,便止不住。 终于,他回来了。 宋词兮适时安慰道:“侯爷回来了,婆母您该高兴才是。” “对,该高兴,该高兴。” 老夫人忙扶起儿子,仔细端量着,又看他瘦成这般,眼泪不免再次落下。 她忙擦了擦,将宋词兮推到跟前。 “这三年多亏词兮,咱侯府才挺过来了,往后你可要好好待她。” 陆辞安看向她,眸中情绪万千。 “我回来了。” 宋词兮破涕为笑,“回来就好。” 接着陆辞安摆正神色,退后一步,双手拱起,向她行了个大礼。 “辞安没用,让夫人也跟着受累了。” “夫君,这是做甚!”宋词兮忙扶起他。 陆辞安反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再说了一次。 “我回来了。” “嗯。” 宋词兮眼眶早已湿润,她侧头擦了擦,又见陆辞安穿着单薄,不由责备去城门接人的小厮。 “我不是把披风给你了,为何不给大爷披上?” 小厮支支吾吾的,眼神不住往后面马车里瞟。 就在宋词兮不解的时候,里面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这时陆辞安松开她的手,满脸担心地跑回马车前,接着将一身形瘦弱的女子抱了出来。 而那女子身上披着的正是那件披风,她亲手绣制的。宽大的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左手,粗糙还有冻伤,一看就经常干粗活。 “锦娘,咱们到家了。” “到家了,咳咳……” 女子重重咳嗽了好几声,接着晕了过去。 陆辞安慌忙喊道:“快去请大夫!” 宋词兮眼看着陆辞安一脸焦急地抱着那女子进府,经过的时候,还听他唤她:“锦娘,别吓我,快醒醒。” 北风突然急了,像是要把人撕碎一般。 陆辞安直接将人抱去了西偏院,经过大夫诊治,说是寒邪入体,损其根源,加之长期挨饿造成体虚,确实有些棘手。 已经用过药了,但陆辞安不放心,执意守在里屋。 “这丫头原是外院的粗使,三年前安哥儿要去流放之地,我问过家中婢女,她第一个站出来,我便让她跟随宁哥儿去了,好在那边照顾他。” 说到这儿,老夫人叹了口气。 “想来这三年,她定是尽心尽责照顾,安哥儿念她的好才这般情状。” 老夫人见宋词兮始终低着头不说话,她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安哥儿总算回来了,你们往后日子还长,不怕心贴不到一块儿。” 宋词兮勉强一笑,“娘说的是,媳妇也会念锦娘的好。” “这才是我们陆家的好儿媳,一定要有容人之量。” 入夜,宋词兮安排下人往西偏院多加了一盆炭火和一床厚被,这才躺下,但半夜又醒了。 “姑娘可是又疼了?” “唔……” 凤喜宿在靠西墙的矮塌上,听到这话,忙披上一件衣服起身,点上烛台,拿到床前,就见宋词兮已疼得面色发青,满头冷汗。 她呀了一声,赶忙挪到床尾,掀开被子查看宋词兮的两条小腿,已经青肿了起来,她伸手去碰,又硬又冷,好似冰柱。 凤喜当下眼睛一红,忙去拿药膏。 “当年姑爷因假币案,惹怒圣上,本是要砍头的,是姑娘跪在万青庵的禅房前,跪了两天两晚,才求得太妃娘娘出面救姑爷。那时也是这样的三九寒天,也下着这样的大雪,姑娘就跪在雪地里,一下一下磕着,一声一声求着,最后头破了,血糊了一脸,人也冻僵了过去。” 凤喜擦了擦眼泪,“自那儿后,您就落下了腿疾,只要到冬天,必定复发。疼如刮骨,彻夜难眠。” 宋词兮摇了摇头,“他回来了,我遭的罪都值得。” “可姑爷……”凤喜抿了抿嘴,还是气不过,“姑爷头一晚回家,不来您这屋,反倒守着那个锦娘。” “他。”宋词兮默了片刻,“总会来的。” 这话音还未落,便听外面守夜的小厮朝里面喊了一句:“夫人,侯爷来了。” 宋词兮心下一喜,忙让凤喜扶着她起身,奈何腿疼得厉害,刚起来又跌了回去。 而就在这时,陆辞安已推门进来。 他依旧还穿着那件带补丁的素衣,依旧风尘仆仆,显然是一直守着锦娘,寸步未离。但他到底来了她这屋,宋词兮心下还是欢喜的,见他肩头有雪,忙让凤喜给他扫掉。 “厨房还温着鸡汤……” “不必麻烦了,我来是有事同你商量。” 见陆辞安眉头紧皱,宋词兮心不由得一提。 莫不出什么事了? 自陆辞安被流放后,她肩负起整个侯府,最怕最怕的是夜里出事。 “锦娘醒了。”陆辞安道。 宋词兮面色一缓,“那就好。” “只是人仍烧着,还不住喊冷,让我实在担心。” “夫君的意思是?” “西偏院没有地龙,便是烧再多炭火也不及这屋暖和,所以我想着你先把这屋腾出来给锦娘。” 宋词兮一怔,“夫君让我给锦娘腾地方?” 第一卷 第2章 万一他嫌我脏呢 “宁北苦寒,若没有锦娘舍命相互,我定然无法活着回来。” 陆辞安握住宋词兮的手,不断地用力,因为担心锦娘而有些失控。 “流放路上,风雪交加,我身子弱禁不起折腾,害了风寒,倒在雪地里,是锦娘用木板拖着我,将我带到了宁北。” “你可知从平京到宁北有多远?” “三千里地。” “刚到那边,监差有意为难,一天只给我们一顿饭吃,锦娘便只喝水,把省下来的都给我吃。” “做苦力的时候,我们两个人的活儿,她一个人扛下来,生怕我跌了身份。” “我记得最深的是那次暴雪,我被差遣去军营写文书,回来的时候迷路了。我走了许久,始终找不到路,几近绝望,就在我想着以雪丧身倒也干净的时候,锦娘找到了我。” “她将一张热饼给我,说要是我出事了,她也不活了。” “回到家,我见她疼得厉害,扯开她衣服,看到肚皮上烫出好多血泡,她为了让我吃上一口热的,竟将刚出锅的饼贴着肚皮揣怀里了。” …… 疼! 宋词兮一边揉着僵硬如冰的腿一边听着陆辞安说。 她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就更疼了…… 陆辞安已红了眼,他甚少如此的,而这泪是为锦娘流的。 宋词兮却在此刻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那是天成二十年科举过后,这位尚未袭爵的定安侯府大公子高中探花,名动天下。 那时她与他已经订亲,在妹妹的鼓动下偷偷跑到街上,正看到十几个年轻穿着绯红的罗袍,帽插金花,迤逦而行。 人说‘探花’一定是这些人中最为俊美的那个。 于是她一眼看到了他,端坐在高头白马之上,唇角含笑,俊雅如仙。 少女情动,便在那一刻。 而经历这场祸事,他眼角眉梢已然没有了少年成名的得意之色。 至于她,三年磋磨,只怕也没了当初的娇俏。 不能说不遗憾。 “锦娘她待你极好。”宋词兮面露一丝丝苦涩。 “恐要让你受一些委屈了。”陆辞安略有忐忑。 宋词兮反握住陆辞安的手,“锦娘于你有恩便也是于我有恩,我自当如此。” 说罢,她让凤喜收拾东西。 凤喜急着想说什么,但宋词兮冲她摇了摇头。 等陆辞安一离开,凤喜立马绷不住了。 “姑娘,您睡在有火龙的炕上尚疼得受不住,何况去西偏院那冷屋。您应该让姑爷看看您的腿,他看了就知道您为他受过什么苦了。” 宋词兮轻叹,“他看了会难受的。” 凤喜还是气不过,但又怕说出来的话让姑娘伤心,还是听话地去收拾了。 凤喜刚收拾妥当,陆辞安抱着崔锦也就来了。依旧用大氅裹着,生怕着了风,等到进屋,才将她头上的帽子摘下来。 然后,宋词兮看到了崔锦的脸。 一张深褐色的脸,隐隐透着红,像是裹着一层土,颜色很不均匀。皮肤干燥起皮,嘴唇也裂着,因为瘦,两个颧骨隆起像小山,眼窝深陷,一双眸子也是无精打采。 她看到了她,挣扎着要下来。 “侯爷,放奴婢下来,奴婢该给夫人行礼,咳咳。” “不必行礼。” “我是奴婢,岂敢坏了规矩。” “我与你说过了,你自此后不再是奴婢了。” 二人姿态亲密,这话更像是私语,但宋词兮听得清清楚楚。 这便是陆辞安对锦娘的态度,她不再是侯府的奴婢,至于是什么,宋词兮不想深想。 不觉外面竟下起了雪,风也急切地吼着,宋词兮让凤喜扶着她,强撑着僵如冰柱的腿往西偏院走。 宋家以医术立家,祖父曾入太医院,官至院判。因未治好得了绝症的容妃,在容妃去世时,皇上悲痛之余将包括祖父在内的六位太医全部处死。 她母亲怕皇上哪日觉得没有杀过瘾,还要杀这几位太医的家眷,于是亲自找到定安侯府。 以她爷爷曾救过老定安侯的性命这份恩情要挟,让陆辞安娶她。 那年陆辞安参加科举得了甲等,只等殿试之后飞跃龙门,然后袭爵,可谓春风正得意,多少官宦重臣盯着他,想把自家女儿嫁给他,而侯府也不同意这桩婚事。 可陆辞安第二日便去了宋家提亲,他说他们陆家最重恩义,既能报这份恩情就绝不推诿。 然后,她嫁给他。 新婚夜,当盖头掀起,他见到她,满脸欢喜,说自己原是为报恩,却不想娶了个小仙子。 婚后,他宠她爱护她,只要衙门没事,便回家来陪她,三年恩爱时光,他未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词兮,我陆辞安起誓,今生唯你一人,绝不辜负。” 若没流放这三年,她便还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陆辞安身边不会有一个锦娘,她也不会…… 突然肩头好疼。 那人拥着她,发着狠咬住她肩头,直到咬出血,然后用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记住,你身上有我的痕迹。” 宋词兮脚下突然一软,栽到地上。 “姑娘,您怎么了?”凤喜忙放下东西去扶宋词兮,“呀,你嘴角怎么出血了?奴婢这就去喊姑爷!” 宋词兮忙拉住凤喜,“我,我没事。” 她让凤喜扶她起来,强压下胸口那股血气,然后继续顶着风雪往偏院走。 “想求我救陆辞安?” “你拿什么求我?” “又或者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那个人长了一张非常好看的脸,可在宋词兮眼里却如同妖魔。 他掐着她下巴,享受着她的战栗和无助,然后狠笑道:“不如,你把自己给我吧。” 一年后,那人腻了,这才践行诺言。 接着陆辞安的案子重审,一个月后平反,三个月后他回京。 “凤喜。”她喊了一声凤喜。 “姑娘,怎么了?”凤喜担忧地问。 “我该告诉侯爷吗?” “什么?” “我不想告诉他,万一他嫌我脏呢。” 第一卷 第3章 别让侯爷知道 西偏院确实冷,床是凉的,窗户还透风。 宋词兮瑟缩在床角,让凤喜往她身上多加了两层被子,可还是冷,尤其那条寒腿,更加僵硬了,仿佛要冻裂了似的,钻心疼。 她咬紧牙关,没吭一声。 过去那三年不都是这样,她的抵命撑着,若是她倒了,那侯府也就倒了。 后半夜,宋词兮发起高烧。 因这三年,她奔波不断,时常生病,所以凤喜常备着药。 天还不亮就去厨房熬药了,然后端着一碗黑汤回来。 宋词兮倒是常喝,但还是觉得难以下咽,一边干呕一边往下罐,等到喝完,脸都白了。 凤喜心疼得不行,“若不是为了救姑爷,您何至于受这样的苦。” 宋词兮笑,“但好在他回来了。” 喝了药,烧退下去一些。 宋词兮梳妆打扮好,便去了东院。 侍奉老夫人用了早饭,她也匆忙吃了一口,之后再去暖阁陪茶。 老夫人换了身寿字纹对襟明缎袄子,头戴镶绿宝石的抹额,手里正捻着佛珠。 宋词兮进来时,她刚诵完一遍《金刚经》。 “外面雪又下起来了。”宋词兮说着将一碗热茶奉到老夫人手里,“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往后都是好年头。” 侯爷回来了,老夫人喜形于色,还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让宋词兮坐过来。 “这三年,你辛苦了。” “您怎的也与儿媳客气起来了?” “我只怕你觉得委屈。” 宋词兮微怔,老夫人洞察府上大小所有的事,想来是知道她昨晚搬出正院给锦娘腾地方的事儿。 “儿媳不委屈。”她道。 “我知你向来懂事。”老夫人拉过宋词兮的手拍了拍,“好孩子,侯爷会念你的好的。” “儿媳不求侯爷念儿媳的好,只求与他夫妻一心。” “好,如此就好!” 老夫人非常欣慰,但还是让瑞嬷嬷拿来了一件裘袍。 “这是我怀侯爷的时候,老侯爷特意从一个西域贡使手上买来的,我平日舍不得穿,便给你吧。” 宋词兮不肯要,老夫人要她必须拿着。 待宋词兮接住,老夫人顿了片刻,接着话音一转。 “这三年,你为救侯爷四处求人,有一些不得已,我能理解,但还是别让侯爷知道了。” 这话如一根冰锥直接刺穿了宋词兮的身体,老夫人知道,她知道自己服侍过那人…… “婆母,我……” “不说了,都过去了。”老夫人长叹一声,“只是你与他一定要断了,莫给侯爷脸上抹脏。” “儿媳……”宋词兮头深深垂下,“儿媳知道了。” 宋词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东院出来的,她自以为瞒得很好,侯府所有人都不知道,可老夫人知道,她竟然知道。 何时知道的,为什么从不说,只等侯爷回来了再说…… 宋词兮怎敢深想。 因陆辞安平反又回京了,侯府上下喜气洋洋,各房主子换了新衣,管家在府门口放了挂鞭炮差点炸翻天,下人们得了赏钱,正忙进忙出地洒扫收拾。 宋词兮却越走越冷,走到偏院门口竟晕了过去。 她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到那个雪夜,侯府的门被重重敲开。 那是陆辞安流放宁北的第二年,老夫人打探不到他的消息,便命家中护院前去找人。 历时三个月,护院才带回消息。 陆辞安因得罪监差而被遣去凿冰,护院找到他时,他已冻坏了手脚,还几次险些掉进冰窟里。 “老夫人,若再救不回侯爷,只怕他……他命就丧在那儿了。” 那夜风大雪也疾,老夫人听完护院你的话,当场晕了过去,而宋词兮到底下了那个决心。 当晚,她便去了涉园。 那人是圣上亲信,权倾朝野,一句话能让人死一句话也能让人生。 她求救无门,曾找上他。 他要她身子,她不肯。 当她再上门,他戏笑道:“本督主盯上的猎物,还没哪个能逃脱,你也不例外。” 她把身子给了他,求他救自己的夫君。 “陆辞安以清高自诩,若日后他知道你身子被我用过,可还会要你?” 他还要你? 还要你? 这一声声诘问在脑海中击荡,宋词兮猛地惊醒。 他可还要你? 她忙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呼吸着。 她打定主意要瞒着陆辞安的,可老夫人已然知道了,真的能瞒得住吗? 若他知道了…… 宋词兮猛地打了个颤,她不敢去想那个场景,便是假设都不敢去想。 “姑娘,您总算醒了,吓死奴婢了。”凤喜进屋见自家姑娘醒了,大大松了口气。 “我怎么了?”宋词兮有些恍惚。 “您在门口晕倒了,奴婢和英儿把您扶进来的。您当时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浑身还在颤抖,奴婢吓坏了,忙去找侯爷,可……” 说到这儿,凤喜一下顿住。 宋词兮看向她,“侯爷怎么了?” 凤喜噘了噘嘴,“侯爷不在府上,他带着锦娘去城郊的庄园找胡老太医治病去了。” 胡老太医已辞官,现居城郊的一个庄园里,一些权贵及家眷有个疑难杂症会去找他医治。 宋词兮轻叹一声,“那看来锦娘的病应该是很重了。” “姑娘,您替她操什么心,自有侯爷顾惜着,您还是心疼一下自己吧。您病下了,请了大夫,府上谁人不知,可又有谁来探望过您。”凤喜为自家姑娘不平。 宋词兮拭了拭额头,已经不烧了,而且精神也好了很多。 普通的药,可没有这般见效快的。 她眉头蹙起,“你给我吃那大转丸了?” 凤喜吐吐舌头,“奴婢吓坏了,就想救您的命。” 宋词兮倒也没有怪凤喜的意思,只是那大转丸是她祖父研制出来的,自祖父被斩首后,市面上再没人敢用这大转丸。 她便更该忌讳了,毕竟皇上曾下旨命令宋家后人不可使用医术也不可学医。 她大伯、爹还有大哥就是因为给人看病而被举报,接连砍头的,此事关系性命。 若被人抓住她有大转丸,那是说不清的,虽然那药丸还真不是她炼制的。 那人给她的。 嫌她总生病,坏他兴致,便塞给了她一瓶。 过了一夜,宋词兮身子利索了很多。 瑞嬷嬷过来说老夫人知道她身子不适,让她这几日都不必去东院晨昏定省了。 正好,宋词兮也不知如何面对老夫人。 用过早饭,她便带着凤喜去了西正院。 屋里烧着火龙,到底是暖和的。 陆辞安还守在床前,一眨不眨地望着躺在床上的人,眉宇之间尽是担忧之色。 “锦娘的病情可有转好?”宋词兮进屋问。 陆辞安深深叹了口气,“昨晚又发烧了。” “风寒入体就是这样,会反复发烧几次,然后才能好。” 陆辞安眉头皱起,看着锦娘的目光也多了心疼,“她是因我落下了病根,若有个不好,我心一辈子难安。” “侯爷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想来身子十分疲乏了。你去休息,我在这里守着。” 陆辞安原是不肯,宋词兮劝了他好些,他才起身了。但离开之前还是先试了试锦娘额头上的温度,应该是不烧了,他这才放心。 待陆辞安离开后,宋词兮深吸一口气,先看了一眼锦娘的面色,而后伸手给她把脉。 “姑娘,万万不可啊!”凤喜吓得脸一白。 宋家胆敢行医者,以谋害人命之罪论处,斩首以示众。 第一卷 第4章 你倒是不急 血气衰竭,外热淤堵,内热不散,强通伤身且治标不治本,强补不受而血气更弱,周而复始,寒症加剧,伤及肺腑。 宋词兮凝思片刻,而后朝凤喜伸手。 凤喜是极不愿意的,但在宋词兮眼神的催促下,还是从怀里掏出针包。 里面是十二根银针,宋词兮指尖划过,微微有些颤。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用过它们。 “兮儿,千万千万不用让人知道你会医术,千万千万别为了谁而动用医术,记住你大伯,父亲还有你大哥是怎么死的,千万千万不要!” 离开平京前,母亲反复叮嘱。她也答应母亲,绝不会用,哪怕她自己病了,病得严重,她也没用过。 可今日…… 宋词兮心思一定,自针包里取出一根银针,再拉过锦娘的手刺入肺穴。 侯爷说若没有锦娘,他便没法活着回来,与她夫妻团聚。这份恩情,确实该还,那她便还了吧,为自己也替侯爷。 凤喜见自家姑娘已经动用医术了,知再劝无用,赶忙去门口守着了,决不能让别人看到。 半个时辰后,当宋词兮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她不由长长出了一口气。 凤喜忙将银针收进针包,仔细藏怀里,再看她家姑娘,额头沁着细汗,面色青白,便更加心疼了。 “您自己都病着,还给她治!” 宋词兮闭了闭眼睛,这针法太耗费心神了,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有些撑不住。 “她的病很快就能好。” 锦娘的病好了,侯爷就安心了,他才会将心思放回自己身上。 这样想着,宋词兮觉得有了盼头,又觉自己有点小气。 可小气就小气吧,她要她的夫君心里只有她。 正要舒口气,天空突然响起了闷雷。 轰隆隆……轰隆隆…… “啊!侯爷!侯爷!咳咳!” 锦娘被这雷声惊醒。 宋词兮还没反应过来,接着陆辞安跑了过来,而因为太急还撞了她一下,但他看都没看,径直跑到床前一把将锦娘抱住。 “别怕,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我一直在!” 又一声闷雷,陆辞安便抱得更紧了,甚至脸贴着锦娘的额头,那满眼的心疼,看得宋词兮酸涩不已。 她看不下去了,踉跄着走了出去。风夹着雪突然朝她扑来,让她冷得直打战。 “侯爷只顾着那锦娘,可曾忘了您也怕打雷啊!”凤喜说着哽咽起来。 “凤喜,是你忘了。”宋词兮扶住门前的石柱,幽幽一叹。 “什么?” “我现在已经不怕打雷了。” 她独去涉园那夜,也是雷声轰隆,可那时候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怕了。她敲开涉园的门,与那人谈条件,然后褪去罗袄,爬上了那人的床。 人只要豁得出去,真的无所畏惧。 之后无论冬天的闷雷,还是夏天的响雷,她都不怕了。 陆辞安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要毁的。 翌日宋词兮起了大早,亲自去厨房熬了鸡汤,赶在用早饭的时候送到了正院。 “她怎么还不醒?” “你是大夫,我不问你问谁?” “怎么就说不准,你要说不准,谁能说准?” 东屋传来陆辞安怒喝声,他性情温润,很少这样发脾气的。 宋词兮忙放下鸡汤,赶忙进屋,跑到陆辞安跟前拉了拉他。 “我瞧着锦娘的脸色好了不少,想来很快就能清醒过来。”她道。 她那针法是打通血气,散淤排寒的,需得一些时间。但看锦娘这面色,已然好了不少。 “侯爷,老夫学艺不精,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完这句,那大夫提起药箱就赶紧走了。 陆辞安皱紧眉头,“都说那胡太医医术高超,可请他看了,还是不见好。我便又让人去城里寻其他大夫,还是说得模棱两可,这世上就没有真正医术好的大夫了?” “侯爷太心急了,这病去如抽丝,总需要个功夫的。”宋词兮劝他。 “你倒是不急!” 这一句呵斥,让宋词兮神色一下僵住了。 他,他在责备她? 陆辞安立马意识到这话不合适,他烦躁地拍了拍额头,又长出一口气。 “我情急之下说的,你别放心上。” 宋词兮有些僵硬地摇了一下头,“我,没有。” 这时瑞嬷嬷来了,她显然没注意这屋里的气氛不太对,进屋就说老夫人要夫人和侯爷去法华寺还愿。 “老夫人说她半年前在法华寺跪求佛祖,保佑侯爷的案子早日平反,保佑侯爷能早日回京,这不佛祖就被老夫人的诚心打动,果然开恩了。” “老夫人本想自己去的,奈何这几日雪下得大,她实在不方便出门,这才说让夫人和侯爷去一趟法华寺。只要诚心诚意,佛祖能感受到的。” 宋词兮怕陆辞安再发火,倒让瑞嬷嬷下不来台,于是说道:“不若过两日……” “那便今日去吧。” 陆辞安打断了宋词兮说道。 瑞嬷嬷忙应着,“贡品已经准备好了,侯爷和夫人这就出门吧。” 自东屋出来,宋词兮想起她那碗鸡汤,忙端给陆辞安。 “侯爷,你还没用早饭吧,这鸡汤……” “我没胃口。” 陆辞安看也没看一眼,便朝外面去了。 这鸡汤是我起了大早熬的…… 这句话,她还没说出口。 法华寺坐落于法华山顶,自山门到大殿有千阶梯。有诚心者,一步一跪,跪上千阶,方能打动佛祖。 宋词兮站在下面往上望去,一眼望不到顶,但她跪了上去。在陆辞安被流放的第一年,跪了十次,次次都要骨露肉烂,血流不止。 有一次是在冬日,还下着大雪,她万般无助下来到这里,自第一阶开始,一步一跪,一步一磕头。 那天的雪真大,大到寺里没有别的香客,和尚都躲暖阁了。 寒风吹透她的衣衫,雪压得她直不起身子。 那阶梯像是没有尽头,到最后她身子已经僵硬,人也麻木了,待到最后一阶,一个没稳住竟滚了下去。 滚了一段,落到一处平台上。许久起不来身,几乎被雪掩埋。 可她最后还是咬牙起身,再次跪了上去。 “佛祖,您大发慈悲,保佑我夫君能平安回京,信女愿以一半寿命换他余生平安顺遂。” 第一卷 第5章 纳妾 求神拜佛是最无用的。 第一年后,她便再没有来过,开始四处打通人脉,然后触及到了那个人。 陆辞安走在前,走得很急,宋词兮跟不上,已经被落下了很远。 当她追到正殿,陆辞安已经跪到了佛祖跟前。 “锦娘于我有大恩,大恩不报,枉读圣贤。信徒陆辞安愿与锦娘同寿,她生我生,她死我死。” 她生我生,她死我死。 宋词兮僵在了门口,恍惚间她看到了那个跪了千阶梯,头破血流,踉踉跄跄来到这宝殿门前的自己。 她也说愿用一半寿命换她的夫君余生平生顺遂。 而现在他的夫君说愿与另一位女子同生共死。 她突然庆幸那个自己听不到这话,不然她会伤心的,很伤心很伤心。 原来他肯来法华寺,并不是为了还愿,而是求佛祖保佑锦娘。 他从前也不信这些的,但现在信了。 人在害怕和无助的时候,确实会想到神佛。 他现在就是。 太怕锦娘离他而去了。 在大殿拜完,二人又去了慧海大师的禅房聆听佛法,中午在禅房用斋饭。 一张条案,两人盘腿对坐。 竟是陆辞安回京后,二人第一次一起用饭,也是第一次面对面坐着。 斋饭上来,陆辞安夹了一块萝卜放到她碗里。 “你爱吃,多吃点。” 看着碗里那萝卜,宋词兮有些懵。 她不爱吃萝卜,从来不爱吃,以前但凡碗里有,她都夹出去的。 陆辞安见对面的人没动筷子,于是抬头,“锦娘,你……” 这一抬头才恍然坐在对面的不是锦娘,而是宋词兮。 陆辞安摇头苦笑,“我竟还以为在宁北。” 宋词兮故作生气,将那萝卜给他夹了回去,还将原本自己碗里的也夹进了他碗里。 陆辞安一脸歉意,将碗里的豆腐夹了一块以弥补她。 “我知你爱吃豆腐。” 看着这块豆腐,宋词兮还是心里不舒服。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也记得锦娘爱吃什么。 可其实她希望他只记得她的喜好,不希望他也记得别的女子的。 “在宁北,我们是吃不上豆腐的,连萝卜都很珍稀。”陆辞安讲起了他在宁北的生活,那里的日子真的很苦,“偶尔菜里有萝卜,锦娘就都捡出来放我碗里,可其实我也不爱吃的,但那是她能给我最好的东西。” “你现在回京了,可以以后再也不吃萝卜了。”宋词兮道。 陆辞安却将一块萝卜放进了嘴里,“但我已经喜欢上吃萝卜了。” 宋词兮抿了抿唇,“你以前最喜欢吃鱼。” “鱼也好吃,但萝卜吃不腻。” 那鱼已经吃腻了? 宋词兮已经开始乱想了,想着想着自己就难受了起来,好像她就是那条鱼。 “你知道我平生第一次偷东西,偷的是什么吗?” 宋词兮惊奇,“你还偷过东西?” “是萝卜。” “欸?” “有一次锦娘替我做工累病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想吃萝卜,可我们家家徒四壁,哪有萝卜。我思来想去,便借着去军营写文书的间隙,找到伙房偷了一根萝卜。” 提到这事儿,陆辞安既觉得羞耻又实在好笑,因此止不住笑了出来。 宋词兮也笑了,可笑着笑着,鼻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热。 她忙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去这种酸楚,可压不下去。 “刚在大殿外,我听到侯爷对着佛祖祈祷,说你要和锦娘同生共死。” 这话冷不丁地自自己口中说出来,其实宋词兮自己也有些惊到。 可她还是说了。 “侯爷与锦娘同生共死,那我们的白首之约呢?” 陆辞安笑容一止,再看宋词兮,眉头皱起。 “锦娘病得很重,你却在这里争风吃醋?” 下山的时候,陆辞安很急,恨不能立马回到锦娘身边。 而一路上,他没再跟她说话,是真的生气了。 车刚停到门口,一个小厮冲上来。 “侯爷,锦娘醒了,她急着找您呢!” 一听这话,陆辞安一直绷着的脸立马露出喜色,并急忙下车,丢下宋词兮跑回府了。 宋词兮呆愣愣地坐了许久,直到凤喜唤她。 “姑娘,咱也进府吧。” 宋词兮回过神儿来,将手放到凤喜手上,然后被她扶着下了车。 腿有些软,差点栽个跟头。 “您自去了法华寺几次,膝盖也不好了。” “以前的事没什么好提的。”宋词兮压下心口的苦涩道。 “要奴婢说,您得提,不然侯爷只记锦娘的恩,不记您的恩,您往后只有受委屈的份儿。” “我不要他记我的恩。” 她要的是夫君回来以后继续像以前那样爱她,如此就好。 锦娘醒了,宋词兮便也去了西院。 她过去的时候,老夫人和二房老夫人还有几位夫人都在,她们站在外间厅堂,脸色各异。但大夫人与她不对付,所以见她进来,便露出了几分嘲讽之色。 “哟,弟妹,你们院怕是马上就要有喜事了。” 宋词兮不解,朝东屋看去,就见陆辞安正紧紧抱着锦娘,而锦娘也环着他的腰,若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才是真正的夫妻俩。 老夫人将她叫到了东院暖阁,坐下后先重重叹了口气。 “侯爷重情重义,但也要顾及男女大防,今日他当着众人与锦娘抱在一起是万万不合适的。长此以往,肯定会有流言蜚语传出去,伤及侯府还有侯爷的颜面。可要是让他注意一些,他心胸坦荡,定也不会理会。” 说到这儿,老夫人看了宋词兮一眼。 “词兮,你说呢?” 宋词兮垂眸,“儿媳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你心里不舒服,可事已至此,总要将锦娘放到一个稳妥的位置上。侯爷这样的身份地位,日后也少不得要娶几房妾室,你若连锦娘都接纳不了,更别说其他人了。” “儿媳。”宋词兮闭了闭眼睛,“不愿意。” “你,你不愿意也得愿意。”老夫人喝了一声,“而且将锦娘纳为妾室一事,还需得你来提出,哪怕侯爷不愿意,你也得说服他,让他点头。” 第一卷 第6章 要我还是他 寒气排了出来,大夫开的药总算见效了,锦娘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 陆辞安安下心来,这日傍晚来了西偏院。 这院子冷清极了,一路走来竟连个下人都看不到。他这才想起来,宋词兮将西院的下人都留下照顾锦娘了。 径直进了屋,屋里的陈设与正院自是没法比的,这倒也没什么,但关键的是冷。 “姑娘,您病了也有几日了,这药怎么越喝越不见好?” “其实已经好了大半。” “才没有,您夜里总咳嗽,早上起来还要出一身汗,走几步路就喘不停,这哪是好了大半。” “病只要不急,剩下的就是养,需得一些时日。” “呀,药快凉了,您赶紧喝。” 宋词兮刚端起药,见陆辞安进屋来了,眸光不由闪了闪。 “侯爷,你怎,怎的来了?” “你也病了?” 他走到跟前,看到她手上那一碗喝汤,眉头皱了皱。 “不是什么大病,喝几服药就好了。” “想来是那日去法华寺着了寒。” “嗯。” “你居于深宅,鲜少出门,身子养得金贵,自是经不起风寒。” 宋词兮默,这话对三年前的她说,尚有道理。 对现在的她说,只有偏见。 “这药很苦吧。” “还好。” 宋词兮说着便将那碗喝汤喝了,苦是真苦,因此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陆辞安微微叹了口气,自旁边盘子里拿起一块糖,放到宋词兮嘴边。 宋词兮唇瓣微颤,接着张开口,将那块糖含了进去。 “吃药的苦都受不得,幸亏不是你陪我去宁北,不然只怕半日,你就要哭了。”陆辞安打趣道。 宋词兮苦笑,“原我在侯爷心中这般没用。” “在我心中,你还是那个娇气到我稍微莽撞一些,你就要哭的小仙女。”陆辞安坐近她,将她揽到怀里。 凤喜见此,忙收了药碗便出去了。 宋词兮心口一酸,眼泪也冒了出来。 “又哭了?” “才没有。” 陆辞安轻笑一声,“今晚我留下。” 宋词兮心立马扑通扑通跳了起来,而接着她的手被一张大手握住,并细细摩挲着。她一紧张,反抓住了他手腕,察觉他手腕有东西。 她低头一看,竟是一串佛珠。 “侯爷不是不信佛吗?” 陆辞安看了一眼手上的佛珠,自嘲道:“那日去了法华寺,锦娘便醒了过来,而且病也好得很快,不知是不是佛祖显灵,但我倒是愿意相信。” “只求佛祖继续保佑锦娘,我日后定也诚心供奉。” 从不信世上有神佛的人,为锦娘信了。 宋词兮突然真的想问一问,“侯爷打算怎么安置锦娘,可要我帮你纳她为妾?” 闻言,陆辞安脸色倏地一变。 “你说什么?” 宋词兮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侯爷觉得妾室的名分委屈她了,若不然我……” “你要怎样?” “我但听侯爷吩咐。” “荒唐!”陆辞安腾地起身,压制不住怒火,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你怎会这样想,你……你简直在侮辱我和锦娘!” 宋词兮微怔,“侯爷觉得我在侮辱你们?” “我和锦娘是患难之交,这份情义比什么都重,我陆辞安会铭记一辈子!” “锦娘是我的恩人,我会尽我所能报答她,哪怕舍弃自己的命。我们也互相允诺余生相互扶持,不离不弃,可我绝不会娶她,她也绝无此意。” “我们之间没有男女私情,你怎能用你狭隘的目光这样看待我们。” 这话,陆辞安说得很重,但宋词兮却一下子舒了口气。 陆辞安不爱锦娘,他对她只有恩义。 宋词兮红了眼,起身扑到陆辞安怀里。 “婆母让我问你的。”她委屈道。 陆辞安长长叹了口气,将她抱住。 “那便是娘的错。” “可你对锦娘真好。” 陆辞安弯下腰,目视宋词兮,严肃道:“我对锦娘好是为报恩,不许胡思乱想。” 宋词兮抿了抿唇,“好。” 陆辞安轻笑一声,接着搂住宋词兮,将她抱起再放到榻上。他俯下身,自额头向下吻着。 宋词兮环住陆辞安脖子,甜蜜地闭上眼睛,可下一刻出现在脑子里的却是那个人的脸,他凶狠的占有她,还一遍一遍问她。 “我和陆辞安,谁伺候得你舒服?” “不许哭,说你要谁!” “不说话是吧,今晚就别想睡了!” 那人的声音在脑子里激荡,她身子也止不住颤抖。 “词兮,怎么了?”陆辞安柔声问。 “我没事,我……”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可身体的抖动还是越来越厉害。 陆辞安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但就在这时候,一个婢女在外面唤他。 “侯爷,锦娘不小心滑了一跤,磕到头了,流了好血,您快回正院看看吧。” 闻言,陆辞安当下便起身。匆忙到来不及和宋词兮说一句话,便离开了。 凤喜暗骂了一句那锦娘坏事,等陆辞安离开后,她进了东屋,却见自家姑娘蜷缩着身子,脸色煞白。 “呀,姑娘,您怎么了?” “凤喜……我要洗澡。” “您……” “我要洗澡。” 凤喜惊诧片刻后,立马明白怎么回事了,眼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但她赶忙擦掉,然后去厨房烧水了。 宋词兮将自己沉入浴桶,开始用力搓自己的身子,可直到把身体搓得红了一片,还是觉得脏。 终于,她崩溃地哭了出来。 “姑娘,一切都过去了,您得让自己忘掉那些事。”凤喜心疼地劝着。 “我怕我脏了侯爷。” “您是为了救他啊,您怎么能这样自轻自贱。” “我那晚就该死。” 那晚,她要那人答应救陆辞安,然后把身子给了他。而去之前她就备好了毒药,本是打算从涉园出去就找个地方了结自己的,可他发现了那瓶毒药。 “想死?” “我告诉你,你活一天,陆辞安才能活一天。哪怕他日后回京了,但凡你敢死,我也能把他送下去给你陪葬!” 宋词兮捂住自己的左肩,那是被他咬过地方,突然很疼很疼,恍惚以为他就在眼前。 如鬼影一般。 第一卷 第7章 挤不挤 陆辞安平反回京,侯府的天就晴了,锦娘病好,陆辞安的天也晴了,现在阖府上下都笑容满面。 只西偏院一片愁云,这愁云在凤喜脸上。 自那晚侯爷来过后便再没来过,可也幸亏他没来,若是来了定会发现她家姑娘状态不对。 “凤喜!凤喜!” 屋里传来姑娘的叫声,那声音尖厉,仿佛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凤喜忙端着药碗小跑进去,就见她家姑娘瑟缩在床角,双手抱头,止不住地发抖。 “姑娘,我在这儿!” 凤喜忙爬到床上,抱住宋词兮。 “我又听到他的声音了。” “这里是侯府,他不在这儿。” “我知道这里是侯府,我也知道他不在这儿。” “您听错了。” “你听……” 宋词兮猛地抬头,手胡乱指着,却无法确定哪个方向。 “他说他马上要回京了,他会告诉陆辞安,我被他要过了。” “姑娘,这屋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谁说话!”凤喜急得想哭,“您不要这样,您会把自己逼疯的!” 宋词兮手仅仅攥着,指甲嵌入血肉,她想让自己清醒一些,让那个声音消失。 “药熬好了吗?” “熬好了。” 凤喜忙将熬好的药端来,姑娘让她先去医堂开几副静心安神的药,再去东大集的小摊贩那儿另外买两味药。买回来后,她家姑娘再重新配好,才让她去熬。 宋词兮深吸一口气,将那碗药喝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是幻听了,也知道自己的精神正在崩溃,所以必须自救。 喝了药,她缓了几口气。 “我没事了。” “您快躺下睡会儿吧,昨晚都没怎么睡。” “刚才瑞嬷嬷来了?” “也没说什么。” 宋词兮拍了拍凤喜的胳膊,苦笑道:“我还不至于真的废掉,你说吧。” 凤喜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东院准备了家宴,老夫人让您过去,说是为了庆贺侯爷回京。” 宋词兮点头,“我该去。” “可您这身子真的撑得住吗?” 宋词兮让凤喜不用担心,而后又让她拿来镜子。 镜中的自己面色发青,双目无神,比之前两日似乎一下清瘦了许多,像是得了大病似的。 她眉头皱了皱,让凤喜给自己上妆。 为了遮掩青色,妆容需得浓厚一些。但浓厚了,却又有些艳俗,宋词兮不喜欢。 她便自己画,还是以薄妆为主,用口脂提升气色,再配了一套金镶玉的头面,隆重了一些,便也就减轻了气色上的不足。 凤喜给她拿出来一套绛红色的襦袄,搭配水色流仙裙,外面是天青色的披风。 如此装扮上,凤喜不由哇了一声。 “戏文里常说什么神仙妃子,可既是神仙,凡俗之人哪见过,但今日奴婢见到了,合该就是你这样的。” 宋词兮笑了笑,可看着镜中的自己,为何便是笑都带着几分阴郁呢。 “我们去吧。” 宋词兮去得晚,老夫人和二房的几位爷和夫人都坐下了,她便赔了个礼。 “你这几日身子不大舒坦,眼下可好些了?”老夫人一脸关切地问。 “儿媳好多了。” 老夫人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老夫人让她坐下,又与二老夫人说起了给陆辞安纳妾的事。 “锦娘虽出身低,但于我们侯府也算有恩,将她纳入房中,倒也合适。” 二老夫人觑了宋词兮一眼,道:“这事儿关乎侯府的体面,大嫂您得做这个主儿。” “今晚趁着大家都在,我亲自与侯爷提这事。” “指望不上别人,可不得您亲自提。” 这话摆明是说给她听的,宋词兮垂眸,估摸这两日她精神不好,老夫人她们只当她耍脾气呢。 “不过,侯爷怎么还没过来?”大夫人问了一句,想到什么,又问宋词兮,“弟妹,你可知侯爷干什么去了?” 宋词兮淡淡回了一声,“侯爷自有侯爷忙的事。” “不知道就不知道,还说得冠冕堂皇的。” “不过我倒是知道大爷去哪儿了?” 这一桌除了陆辞安不在,二房老大也不在。 “你说什么胡话,你怎会知我家大爷在哪儿……” “无非那些烟花柳巷之所。“ “你!” 宋词兮默然,她不喜欢这样尖酸刻薄,以往也都会忍了,但今晚她觉胸口似有一团燥气,怎么都挥散不开。 老夫人拍了一下桌子,便没人再敢说话了。她正说让瑞嬷嬷去找一找侯爷,这时便见他扶着锦娘过来了。 那锦娘不但走路一瘸一拐,头上裹着细布,说是前两日夜里滑了一跤,磕台阶上了。 “哟,原来咱们等了这么久是在等她啊。”大夫人嗤了一声。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各异,但不少都往宋词兮这边瞅了瞅。 老夫人也沉了口气,但为了给足儿子面子,还是没说什么。 等到走到餐桌前,见只有一个空位子了,陆辞安眉头皱了皱,让婢女加把椅子。 婢女搬了椅子,却不知将这位子加到哪儿。 陆辞安接过去,加到了自己座位旁边,靠上的位子。 那个位子在老夫人和他之间,竟是仅低于老夫人,而高于所有人,也高于他自己。 不等老夫人说什么,他已经扶着崔锦在那儿坐下了。 而他紧接着也坐下,并吩咐身后婢女再加一副碗筷。 “往后这就是锦娘的位子,记住了。” 婢女不敢应,忙去拿碗筷了。 “侯爷,大家都等着你呢。”大夫人阴阳怪气道。 陆辞安冷睨了那大夫人一眼,接着道:“锦娘脚崴了一下,我等大夫给她推按完再一起过来,便晚了一些。” 大夫人被陆辞安那一眼警告了,但还是耐不住嘴贱:“原来侯爷在陪锦娘啊。” 这么多人等了这么久竟然是在等一个外院的奴婢,这一桌的人心里都不怎么舒服。 “让大家久等了,锦娘实在罪过。”崔锦歉声道。 没人接这话,没人想给锦娘这个面子,不过所有人倒是都看向了她。 这个外院粗婢,现在却坐上了这个位子。 想来是因为宁北的冷而干燥,所以这锦娘脸很糙,肤色像是褐色的土,还一块深一块浅的。虽穿上了罗袄,也戴着老夫人前儿送的首饰,但就是很不相称,像是偷来的。 尤其她还和宋词兮坐得近,那对比简直是惨烈。 大夫人瞅瞅锦娘,再瞅瞅宋词兮,暗恼自己怎会觉得锦娘能帮自己杀杀宋词兮的威风。 男人都好色,所以是个长眼的男人都会选宋词兮的。 侯爷自然也不例外。 但这样一想,她心里更不舒服了,于是故意问了宋词兮一句:“弟妹,你那儿挤不挤啊?” 第一卷 第8章 你敢跟他说吗 两个人的位置坐了三个人,怎会不挤。 宋词兮还未开口,那锦娘倒是先开口了。 “侯爷,你往奴婢这边挪挪椅子吧,别挤着夫人了。” 这话一出,众人先怔了一怔,接着便有人笑了出来,见有人笑其他憋不住的也笑出了声。 “侯爷,他们在笑奴婢吗?” 陆辞安先安抚般拍了拍锦娘的肩膀,而后睨向对面还在笑的那几个,眼眸一沉。 那几个立马收敛笑意,纷纷低下头去。 陆辞安虽然平日温和,鲜少发脾气,但他一旦发脾气,没人敢不低头。说白了这里是定安侯府,而他是定安侯,侯府真正的话事人。 接着,陆辞安倒了一杯酒,竟是起身后再弯腰去敬锦娘了。 “侯爷,奴婢担不起!” 锦娘忙要起身,陆辞安将她压了回去。 “如今我能活着回京,全赖锦娘你抵命相护,这份恩情,我陆辞安必定铭刻于心。往后侯府便是你的家,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给你脸色,让你受委屈。” 锦娘听到这话,眼睛立马红了。 “只要能在侯爷身边伺候,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以后不许再自称奴婢,这个位子就是你在侯府的位子。” 锦娘忐忑地坐在那儿,慌忙摆手。 “不,锦娘哪配得上这个位子。” “我说了我能活着回来,全是你的功劳。这份恩情重于泰山,你自然坐得。” 陆辞安说完,将那杯酒一口喝干。 而后他又对宋词兮说:“词兮,你也敬锦娘一杯吧,她于我有恩,便也是于你有恩。” 可宋词兮此时满脑子只有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能活着回来,全是锦娘的功劳。 全是锦娘的功劳。 那她做的那些呢? 对,他还不知道,她应该跟他说。 说她曾跪在万青庵两天两夜,冻僵了过去,才求得太妃出面救他。 说她花光了嫁妆,却还四处碰壁,受尽羞辱。 说她,她为了救她,将身子给了那人…… “词兮,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陆辞安蹙眉喊了她一声。 “宋词兮,你敢跟陆辞安说你是怎么救他的吗?” 这一声…… 宋词兮猛地往后看,根本看不到人,她又幻听了。 “词兮,你闹什么脾气!”陆辞安声音高了几分。 “宋词兮,我敢保证你跟陆辞安说了,他不会感激你,反而会嫌恶你!” “不!”宋词兮慌乱地喊了一声。 听到她说‘不’,陆辞安脸色沉了下来。 “词兮,你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 “凤喜!”宋词兮着急地喊道。 凤喜忙过来扶住宋词兮,“姑娘。” “我们回去。” 她无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所以必须赶紧离开。 凤喜也察觉出宋词兮状态不对了,忙扶着她离开椅子。 “侯爷,我家姑娘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说完,她带着宋词兮往外走。 见宋词兮就这么走了,陆辞安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啧,弟妹这是生气了,可生的哪门子气?莫不是妒气?”大夫人撇嘴道。 回到偏院,宋词兮让凤喜交代出去,说她身体不舒服,之后几日谁也不见,甚至还让凤喜将偏院的门锁上了。 “姑娘,您怎么突然……” 突然就这样了。 宋词兮靠在床角,紧紧闭着眼睛,她再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些声音都是假的,那个人根本不在平京,而即便他在,他也不会再找她。 “你怎么总是哭,烦死了。” “以后别再来涉园了。” “本督主不想再看到你。” 那晚他把她弄得很痛,于是哭了很久,将他惹烦了,他便将她赶了出去。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之后他就带兵出征了,她也再没见过他。 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其实不是突然,而是自她爬上那人的床,便开始做噩梦,总梦到自己往下掉,总觉得身体很沉,很累,然后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流泪。 她知道她身体里有一根弦,越绷越紧,总有一天会断掉。 更可怕的是她一边期待陆辞安回京一边又怕他回京,渴望他的亲近又排斥他的亲近,明明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他可又对他有了极深的负罪感…… 而在她陷入这样的情绪拉扯中时,陆辞安说他能回京全是锦娘的功劳,于是她身体里那个弦一下就断了。 “夫君回京了,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宋词兮喃喃自语,“我只是太累了,只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就会好。” “姑娘,您不能把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您得让侯爷知道。”凤喜红着眼睛道。 宋词兮再深吸一口气,“谁都不许说。” “奴婢怕您扛不住啊。” “我……”宋词兮闭了闭眼,“可以。” 宋词兮将自己关了半个月,而这半个月,侯府上下包括陆辞安都认为她在故意闹脾气。 为什么闹脾气,因为她认定陆辞安和锦娘有男女私情,于是吃味了,妒忌上了锦娘,目的就是逼着陆辞安将锦娘送走。 这不等于逼陆辞安忘恩负义么,于他来说简直有辱君子之道,于是他也生气了,决定晾着宋词兮,让她自个反省。 因此半个月后,宋词兮自觉已经调养好,从偏院出来的时候,侯府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嘲讽。 她不知他们心中所想的是:现在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了吧,丢人了吧。 对于这样的目光,凤喜狠狠瞪了回去,在心里骂道:“一群白眼狼,要不是我家姑娘保住侯府,你们早就被发卖了。” 将那些人瞪走,凤喜再看宋词兮,又止不住心疼。 这半个月姑娘顿顿喝那药,一碗接着一碗,根本没有胃口吃饭,因此瘦了好多。 可……可竟没一人去探望过! 她心疼完又开始愤愤不平。 可这些话,她不能跟姑娘说,说了只会让她伤心。 “姑娘,有件事,奴婢还没跟您说。” 宋词兮其实心情还不错,天气暖和了一些,偏院也就没有那么冷了。她们这是往东院走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小园子,那里有一棵她种的腊梅,这个时候应该有花骨朵了吧,或许还开那么几朵。 想到这儿,她不禁还有些雀跃。她要折下开花的那几枝,拿给陆辞安看。 进了园子,那棵腊梅果然有好几枝开花了,凌寒绽放,可…… 可已经有人在折花枝了。 “表小姐,您别再往上爬了,小心摔着,奴婢没法跟侯爷交代啊。” “没关系,摔不着的。” 那不是锦娘么? “姑娘,在那晚家宴上,老夫人将锦娘认作了远房亲戚家的女儿,她现在是府上的表小姐了,也就是侯爷的表妹。” 第一卷 第9章 成了妒妇 只有几朵腊梅开花了,尽数被锦娘折去。 宋词兮小叹了口气,继续朝东院去了。 “可是侯爷提议的?”宋词兮问。 “是侯爷提的,老夫人先还不愿意。” “如此,也好。” 也表明陆辞安对锦娘确实只有恩情,没有男女私情,而自然的她在别人眼中也就成了心胸狭窄,连恩人都容不下的妒妇。 来到东院,却被拒之门外。 “夫人,老夫人最近身子也不大爽利,不想被打扰,所以您请回吧。” “婆母病了?可请了大夫?大夫人说什么?”宋词兮忙关心道。 宋词兮刚问完,就见二老夫人和大夫人从里面出来了。 这就是身子不舒服,不想被人打扰? 分明是不想见她吧。 “夫人,老夫人对您向来宽厚,您还是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吧。”说完这句,瑞嬷嬷先进去了。 “哟,这不是弟妹么,你病好了?啧啧,听说也没请大夫,不治自愈的?”大夫人撇嘴笑着走出来。 宋词兮不想理大夫人,只冲二老夫人弯腰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哎,当初侯爷非要娶她,我就说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上不得台面,这不就印证了我当时的话。一个不如意就装病,还给长辈脸色,这次要不好好整治她,日后只会闹得更凶,甚至给侯府抹黑。” 二老夫人的话,宋词兮自然听到了。 原来他们都认定她在装病,所以老夫人不见她,打算冷着她,让她反省。 可她那病,偏又不能说,也说不清楚。 “罢,我们去书房吧。” 宋词兮转上另一条游廊往西前院的书房走去,这半个月她要喝药,也得想办法让自己做一些事来达到静心的效果,所以她就给侯爷做了一件袍子,想着等年节的时候让他穿。 为了尽快做好,针线几乎日日不离手,夜里还要熬上半宿。 进了西院,凤喜先去拿那件袍子,而宋词兮往书房走。 “心先定,身再定,执笔要稳,落笔方能稳。” 书房里传来陆辞安清润的声音。 “侯爷,奴婢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只要拿上笔就会抖。” 这是锦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 “怎么又忘了,以后要叫表哥,也不许再自称奴婢了。” “可奴婢喊习惯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侯爷就别为难奴婢了。” “我是怕委屈你。” “侯爷对奴婢这么好,奴婢才不委屈呢。” 接着里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宋词兮走到门前,便看到陆辞安走到锦娘身后,弯下腰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扣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腕缓缓运笔,缓缓提笔。 这一幕像是被定格在了晨光中一幅画,那么美好,那么……扎心。 陆辞安在教锦娘写字,而看旁边那厚厚的一沓字帖,他应该教她很久了。 或许在宁北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教她的,扶着她肩膀,抓着她的手,用最温柔的声音,一笔一划地教。 宁北很冷,他们相互扶持着,彼此温暖着,一起熬过了那些艰苦的日子,难怪,难怪陆辞安江锦娘看得那么重。 在那三年里,她是他生活的全部,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宋词兮苦笑,那时候她在干什么呢,她在据他三千里外的平京,在跪千阶梯,在四处碰凳子,在那人床上哭…… “夫人!” 锦娘先发现了宋词兮,她忙要起身,但又被陆辞安压了回去。 “夫人来了,奴婢不好打扰,先去外面了。” “好好练你的字,不许偷懒。” 说完这句,陆辞安回到了自己书桌后面,继续读书,这期间他冷着脸,没有看宋词兮一眼。 而宋词兮看向他时,却先看到了放在书桌一角的花瓶,那花瓶里插着几枝梅花。 喷红吐翠,傲然绽放。 “这腊梅开得真好。”她不由说了一句。 这一句,陆辞安没有接。 他翻动着书页,只当宋词兮不存在。 “夫人可喜欢,奴婢与你拿两枝吧?”锦娘见陆辞安不说话,她忙说了一句。 宋词兮苦笑,“不用,谢谢。” 这腊梅本是她种的,往年也是她折下最先盛开的几枝放到陆辞安的书房。 如今,她倒像是个……外人了。 陆辞安明显在生她的气,宋词兮几次想开口,但却不知如何当着另一个女子的面去讨他欢心,让他不要生气。 就在她已经有些无助的时候,凤喜拿来了她为陆辞安缝制的那件袍子。 “夫君,马上快年节了,我给你缝制了新袍子,你试一试,看哪里不合适,我好拿回去改。”宋词兮说着从凤喜手里接过袍子,走上书桌前,想让陆辞安起身试一下,可他却依旧看着书,不理她。 宋词兮顿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 “侯爷,夫人跟您说话呢。” 陆辞安沉了口气,“专心练字。” “可夫人……” “看来是她在这儿影响到你了。” 宋词兮神色僵住,她在这影响到锦娘了,自然也影响到他了…… 这是在赶她走的意思吧。 “侯爷,这袍子是我家姑娘一边养病一边给您缝制的,为了尽快缝制出来,她夜里要熬到半宿,手指头都快炸烂了,您至少看一眼啊!”凤喜气愤道。 陆辞安皱起眉头,已然不耐烦了。 “夫君在看书,想来是不想被打扰,我将袍子带回去,等夫君晚一些时候再去试一试,可好?”宋词兮话里已带了几分乞求。 陆辞安又默了半晌,才道了一句:“你先回吧。” “我便当夫君答应了。” 宋词兮努力摆出一个笑脸,然后抱着那袍子才出来。 “姑娘,侯爷怎么能这么对您,太过分了!”凤喜气道。 宋词兮摇摇头,“家宴的时候,我就那样走了,确实不合适。” “可您是生病了。” “等晚上侯爷去了偏院,我会好好跟他解释的。” 她和陆辞安之间不该这样,她要和他好好谈谈。 只是一直等到很晚,凤喜都等睡着了,陆辞安也没有来,宋词兮思来想去还是带着那袍子往书房去了。 腿还是僵硬的,一走路就会痛,今晚尤甚,她勉强走了一段,实在走不动了。 正这时,她听到远处有说话声。往那边望去,见陆辞安背着锦娘,二人边说话边朝西院这边走来。 “其实我脚腕已经不疼了。” “哪怕不疼了,也得仔细养一个月。” 第一卷 第10章 不想听你那些闺怨 一直到了跟前,二人才发现宋词兮。 “夫人!”锦娘吃了一惊,接着便要从陆辞安背上下来。 “别乱动!” 陆辞安让锦娘乖乖趴好,再看宋词兮,眉头蹙了一下。 “你在等我?” “我……”宋词兮直觉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说话都艰难,“夫君说晚上去偏院试……衣服。” 她说完,笑了一笑,但一定很难看。 陆辞安低头看到她怀里抱着的袍子,这才想了起来,略有些愧疚。 “也不一定要今晚试。” “我等你很久。” 陆辞安沉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锦娘忙开口了。 “侯爷,您把奴婢放下吧,奴婢自个就能回去。” 陆辞安扭头看了锦娘一眼,“就你话多。” 锦娘吐了吐舌头,“本来就是侯爷您小题大做。” 二人说了两句小话,而后陆辞安再看宋词兮,脸不自觉就冷了一些。 “我先送锦娘回屋。” 说了这句,陆辞安便继续背着锦娘往西正院走去了。 其实这里是风口,宋词兮被吹得全身寒透。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西正院。 陆辞安背着锦娘走在前,宋词兮跟在后。 他们走得快,已经甩下她很远了,宋词兮也想走快一些,可她双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便如用刀刮了一层骨头,于是她眉头皱起,脸色青白,走路也趔趔趄趄。 如果陆辞安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当宋词兮跟到正院,来到东屋门前,见陆辞安已经把锦娘安置到了暖塌上,正将她受伤的那只脚抱在怀里,用手揉按。 “这里可还疼?”陆辞安一边揉一边问。 “还好,只有一点点疼。” “那就是还没彻底好。” “侯爷每晚都给我揉,不嫌烦吗?” “不烦。” “侯爷对奴婢真好。”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宋词兮放下了门帘,又撑着伤腿走到了院子里。她不想看也不想听了,陆辞安说她心胸狭窄,说她善妒,好像是真的。 她真的看不得陆辞安对锦娘好,哪怕这份好只是出于恩情,不关乎男女私情,她一样生气,嫉妒,恨不能……分开他们。 她在寒风中又等了很久,陆辞安才出来。 见到她在院里,竟有些惊讶。 “你怎么还在?” 宋词兮竟不知要说什么,他是把她忘了吧? 陆辞安看到她怀里还抱着那袍子,一下恍然,“外面冷,先去书房吧。” 说着,他往前走。 宋词兮想跟上去,可她双腿真的好痛,好痛。 “夫君,我,我腿……” 陆辞安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怎么了?” “我的腿很痛,你能……背背我吗?” 闻言,陆辞安脸色却猛地一青。 “你又闹什么脾气!” “我,没有……” “锦娘脚腕受伤了,我背着她,你不高兴,便说腿疼,也要我背着,这不是闹脾气是什么?”“我腿真的疼。” “还有之前,锦娘生病,你也装病,我守着锦娘,你便不高兴,不但如此还闹得全家不高兴!词兮,你何时这般不懂事了?” 宋词兮慌忙摇头,她没有装病,没有装腿疼,她是真的病了,真的腿疼,她…… “你不在平京的这三年,我……” “你也想说你吃了多少苦吗?” 见陆辞安眼神冷冷到了极点,如冰针一般往她身上刺,用力刺,刺到心口,她太委屈了。 “我不能说我受了多少苦吗?”她大声质问。 “你有锦娘受的苦多?还是说平京比宁北更冷?侯府的日子比流放的日子更难过?” “我……” “够了,我不想听你那些闺怨!” 宋词兮被这句话狠狠甩了一巴掌,她在万青庵的雪地里跪了两天两夜自此落下腿疾是闺怨,她在大雪中跪上千阶梯头破血流是闺怨,她散尽嫁妆四处求人受辱是闺怨,她,她将自己送到那恶煞床上也是……闺怨。 平京确实没有宁北冷,但她为他受的苦一点不比锦娘少! “我两条腿……” “你怎的又出来了!” 就在宋词兮要跟他道一道苦的时候,陆辞安却撇下她跑向了锦娘。 锦娘先看了一眼宋词兮,而后对陆辞安小声道:“侯爷,您别那么凶,会吓到夫人的。” 陆辞安叹气,“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外面冷。” 锦娘点了点头,又想到什么,她跑到宋词兮跟前。 “夫人,我刚才嘴馋,侯爷就带我去外面买烤包子了。这个烤包子可好吃了,您尝尝吧。”锦娘说着将一个包子往宋词兮手里送。 “不用……”宋词兮深吸一口气,“我不饿,谢谢。” “您尝尝吧,真的好吃。” “真的不用。” 锦娘热情地往她手里送,她忙要躲开,但还是迟了,那包子突然流出好多油汁,全滴到了袍子上。 “呀,奴婢把您缝制的袍子弄脏了。” 锦娘慌了,忙将包子一扔,再仔细看那衣服上的油晕了好大一块,便更加慌了。 “奴婢不是故意的,这可怎么办?” 宋词兮看着自己一边对抗病魔一边熬药缝制的衣服被毁了,愤怒根本压抑不住。 “我都说不吃了!”她忍不住低吼一声。 “我,我对不起……”锦娘像是被宋词兮的愤怒给吓哭了。 “够了,不就是一件衣服,至于你这般大吼大叫的!”陆辞安将锦娘拉到身后,又冲宋词兮喝了一句。 宋词兮不可置信地看向陆辞安,他居然当着她的面见另一女子拉到身后去保护,而将怒火指向她。 “这件衣袍,我缝制了半个月……” “我说了,不过一件衣服,再者我衣服很多,不差这一件!” “这是我……” “我不想听你强词夺理,我已经听累了,听烦了!” 宋词兮抿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对她累了,烦了? “侯爷,是奴婢的错,您别怪夫人。”锦娘劝了陆辞安一句,又忙跑到宋词兮跟前,将那件衣服拿过来,“夫人放心,奴婢一定能洗干净的。” 说完,锦娘便抱着衣服回去了,生怕打扰他们。 “你可知那烤包子在锦娘心中是什么分量么,是在她小时候只有生病才能吃到的非常非常珍稀的食物,她将烤包子分享给你,因为她想真心对你,可你呢,你却因为一件衣服而伤了她的真心!” “她的真心可贵,那我的呢?”宋词兮不由问陆辞安。 那件袍子是她遭受病痛折磨的时候为他缝制的,那也是她的真心啊,他珍惜了吗? 然陆辞安却冷冷看了宋词兮一眼后,转身去扶锦娘了。 “侯爷,您哄哄夫人吧,她都伤心了。” “她变了,以前不这样的,我替她向你道歉。” “本来就是奴婢的错。” “是她的错。” 第一卷 第11章 心凉了 宋词兮走了很久才回到西偏院,当她躺回塌上,觉得好冷好冷,于是给自己多加了两层被子,可还是冷。 是那种由内而外的冷,像是心……凉了。 之后几日,她没有再见陆辞安,他们好像走到了一条错路上,见面只会争吵,然后越错越多,以至再没有回头路。 她不想这样,所以会刻意避开陆辞安。 不过这几日,她日日都去东院请安,尽管老夫人一直不肯见她。 老夫人也在冷着她,可能是因为她没有劝陆辞安同意纳锦娘为妾,也可能因那晚家宴上,她当众离席,拂了陆辞安的面子,还有一种可能对于一个失贞的儿媳妇,她容忍度已经开始一降再降了。 但连着几日请安,不论老夫人是顾全大局还是消了一些火气,到底给她指了条路。 “夫人,老夫人是比谁都希望你和侯爷把日子过好的。”瑞嬷嬷重重叹了一声道。 宋词兮垂眸,“可是婆母有什么话要嬷嬷与我说?” “侯爷将恩义看得重,没人比夫人更清楚,可那锦娘到底与夫人不同,因侯爷对她只有恩义,没有私情,若不然侯爷不会将锦娘认作表妹。” “这一点,夫人只要能认清,那就不该再闹了。” 说到这儿,瑞嬷嬷长长出了口气。 “夫人是侯爷的妻子,需识大体,顾全局,切不能钻进针孔里,计较侯爷如何如何对锦娘好,而自己也付出了那么多却没人记得如何如何委屈。” “身为侯夫人,陆家的儿媳,那本就是你应当做的,以后决不能再提。若夫人不听,非要提的话,那就休怪老夫人不给您体面了。” “老夫人还让奴婢跟您说,侯爷看重谁,夫人您也该看重谁,便比如锦娘,侯爷将锦娘视作恩人,夫人也该将她视作恩人。侯爷以表兄身份照顾锦娘,那夫人就该以表嫂身份照顾锦娘,如此侯爷看到夫人的宽厚,自然也就愿意再和夫人亲近了。” 宋词兮抿唇,老夫人的意思很简单,不许提过去三年她为陆辞安做了什么,然后接纳锦娘。 “夫人,老夫人是真心为您好。”瑞嬷嬷道。 宋词兮默了许久,“是,我晓得了。” “夫人若晓得,那就带锦娘去街上买两身衣服,侯爷看到您对锦娘好,自然也就不生气了。” “好。” 锦娘现在穿的衣服都是旧的,多是二房几位夫人不穿了给她的。 陆辞安能照顾锦娘吃的用的,但穿什么便不好插手了。 宋词兮找到锦娘说带她去街上买衣服,锦娘忙说不用,怕麻烦到她。 “锦娘于侯爷有恩,便是于我有恩,往后有什么需要,且与我说,千万别客气。”宋词兮微微笑道。 老夫人的话,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她和陆辞安以前那般好,但到底分开了三年,中间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总要磨合一段时间的。她既舍不得二人之间的感情,便该想办法让他重新亲近她。 对锦娘好,这似乎是唯一的法子。 锦娘跟着她出门了,先逛了几件裁缝铺,有现成的合适的,先买了两身,又量了尺寸,将明年的春衣和夏衣先提前备上。 从裁缝铺出来,宋词兮还带着锦娘去了珠宝行,有了衣服也还要配一些首饰,这才符合她如今侯府表小姐的身份。 买好首饰出来,突然见一队官兵从城门方向冲了过来。 “统统都让开!” 今日是集市,街上摆摊的多,行人就更多了。大家被喝得仓皇后退,难免踩着这个,挤着那个。 宋词兮就被挤得撞到了墙上,而再看锦娘,她竟涌入了人群,还奋力朝西边去了。 “锦娘!锦娘!” 宋词兮忙喊她,可她根本不回头。 宋词兮怕她出危险,忙让跟随出行的小厮和婢女去拉住她。 她和凤喜本也要追过去的,这时听到人群中有人喊道:“皇城司平乱回京了!” 听到这话,宋词兮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凤喜也惊了一跳,忙踮脚望过去,看到坐在最前面那匹高头大马上的人,不由打了个冷战。 “姑娘,是他。” 宋词兮没看,忙将身子侧过去,可脊背却止不住发寒。 他回京了。 活着回来了。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要她。 “此一行凶多吉少,你是盼着我活着回来还是被棺材抬回来?” 她被他折腾得要死要活,哪敢说让他生气的话。 “我盼你活着。” “我最好盼我活着回来,我要是死了,必定做鬼来找你。” 这话是什么逻辑,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 但他烦她了是真的。 “本督主现在一睡觉,耳边就是你的哭声,跟着了魔似的,烦死了。等本督主再回京,离本督主远点,别让本督主再看到你。” 马蹄声整体化一,重重地碾压过来。 宋词兮屏住呼吸,只盼他看不到她。而如她所愿,他应该是真的没看到她,径直骑马过去了。 等听到马蹄声远,她才抬头,只看到那人穿着玄甲的背影,如石刻一般,锋利而冷硬,劈开平京素日的静谧,让天地都抖了三抖。 后面则拉着一车一车的伤兵,他们或是头上裹着细布,或是断了一条胳膊,或是断了一条腿,还有只剩半截身子的…… 由此可见这次战事的激烈和残酷,宋词兮不由再看了一眼那马背上的人,好像没有缺胳膊也没有少腿。 再后面重兵包围的是一辆囚车,一个满面胡茬的高大男人被在里面,据说他是这次起兵造反的主谋。 平了乱,还活捉了主谋,他应该是立了大功。 就在宋词兮松口气的时候,身边一中年男人突然跳起来冲那人大声喊道。 “萧玄,你个狗官,你侵占百姓房产,鱼肉百姓,你早晚会有报应的!” 倏地,周围一下静了。 已经走远的人勒住缰绳,转头朝这边看过来。 那是一张近乎妖冶的脸,眉目如被鲜红的血勾勒过,美得动人心魄,也让人不敢直视。 第一卷 第12章 她怕这个男人 宋词兮触及那目光,便再也动弹不得,像是等待宰杀的猎物。 她战栗着,明明不敢直视那目光,却又挣脱不开。 然其实他的目光是一闪而过的,也许根本没在她身上停留,只掠过了那个骂他的男人。 “割了他舌头。” 轻轻一句话,在所有人,包括宋词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一道血光伴随着男人惨叫声,这才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百姓们惊慌后退,胆小地发出尖叫声,而宋词兮还定在那儿。她感觉手被烫了一下,低头看去,见上面有一滴血。 殷红如被火烧过。 “啊!啊!啊!” 男人就在距离她不远处,满嘴是血,绝望地叫着,但因为被隔了舌头,只能丛喉咙里发出这样的声响。 然后他倒在地上,像蛆虫一般蠕动着,可怜可悲也可怕。 宋词兮仿佛灵魂都抽离了,只能呆呆地被凤喜拉着随人群退后,直到队伍再次动起来,那人彻底走远。 “姑娘!姑娘!” 宋词兮被凤喜唤了好几声才唤回来,接着她大口喘息着,有种死过又活过来的感觉。 萧玄,她怕这个男人。 “你们拉我干什么!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哥!” 正这时锦娘被拉回来了,宋词兮忙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时却又看到锦娘的头磕破了。 她眉头不由再次皱起。 西正院,陆辞安沉着脸站在屋子当间,看着大夫给锦娘包扎伤口。 宋词兮深吸一口气,上前解释:“当时街上很乱,我想拉住锦娘的,没有拉住,然后……” “你既知街上乱,还带她出府,你安的什么心?” 宋词兮错愕住,他什么意思?怀疑她是故意让锦娘受伤的? “啊,好疼!” 大夫包扎的时候,锦娘喊了一声疼,陆辞安便忙跑到跟前。 “大夫,您轻点。” “我看到我哥了!”锦娘抓住陆辞安的手,一脸焦急,“我真的看到他了,要不是他们拉住我,我就能和我哥团聚了!” 陆辞安反握住锦娘的手,安抚道:“我这就派人去找你哥了,马上会有消息的。” “侯爷,您一定要帮我找到他。” “放心,一定会找到的。” 锦娘听到陆辞安的保证,这才放心让大夫继续包扎。 从屋里出来,陆辞安问了今天跟着出门的小厮怎么回事,这才知冤枉宋词兮了。 “锦娘父亲早亡,母亲独自抚养她和哥哥,一直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锦娘哥哥为了挣钱养家,在十六岁的时候跟着商队去西域贩货,自此杳无音信。” “锦娘母亲一直放不下她哥哥,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所以找到哥哥是锦娘对母亲的承诺,也是她的执念。” 说到这儿,陆辞安叹了口气,再看宋词兮。 “对不起,我刚才太心急,误会你了。” 连对她说对不起,都要先心疼一下锦娘。 宋词兮苦笑,“侯爷说我变了,或许吧,但侯爷你没变吗?” 陆辞安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侯爷以前就从未误会过我。” 说完这句,宋词兮默了一下,竟觉无话可说了。 “我累了,先回偏院休息了。” 宋词兮向陆辞安点了一下头,随后便带着凤喜回去了。 “姑娘,您想什么呢?” 自用过晚饭,宋词兮便坐在罗汉床上发呆,许久没有动过了。 凤喜将一杯热茶塞到她手里,怕她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于是有些担心。 “那人回京了。”宋词兮轻叹。 凤喜听宋词兮提到那人,神色不由得慌了一下。 “他,他应该不会再折磨您了吧?” “他说放过我。” “可他的话能信吗?” 宋词兮摇头,她不知道那人的话能不能信,但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浪费心思去骗她。 可她心里还是不安,总觉得她和他之间还会有羁绊。 就在宋词兮止不住心慌的时候,陆辞安来了。 “外面又飘起雪丝了,怕是在年前还要下一场大雪。”他说话的功夫已经大氅解开递给凤喜了。 凤喜接住大氅,一时却不知该收起来叠好,还是挂在靠门口的地方,等陆辞安等会儿走的时候方便拿取。 “今晚我在这屋安置。”陆辞安道。 凤喜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见她没说什么,便将大氅叠好,然后去外间守着了。 陆辞安在火盆前烤了一会儿火,驱了驱寒气才坐到宋词兮对面。 宋词兮倒了一杯热茶,送他手里暖暖。 “这屋里确实冷。”陆辞安道。 宋词兮想说还好,但偏巧这时候咳嗽了两声。先前染了风寒,到底还没有好彻底。 陆辞安微微叹了口气,拉过宋词兮的手让她捧着冒热气的茶杯,而他则扣着她手背。 “锦娘身子弱一些,等开春了,便让她将主院腾出来,你再搬回去。” 开春了,也就不冷了。 宋词兮垂眸,他当真是一点都舍不得冻着锦娘,却舍得她受冻。 “好。” 见她答应,陆辞安欣慰地点了点头。 “下午那事,我确实不该误会你,锦娘后来也解释过了,知道我对你说的话伤着里了,赶忙催着我过来这院给你赔罪。” 原来是锦娘让他来的,而他自己本没打算过来。 是这意思吗? 可他为什么要把话说这么明白,是想要她记锦娘的好,知道锦娘多心善多大度,还是说让她对锦娘自愧弗如? “词兮,如今我们夫妻团聚,实在得来不易,所以我们不要吵架,可好?”陆辞安握着宋词兮的手认真道。 宋词兮看着陆辞安,很多情绪一下都上来了,可又都无法宣之于口。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这个字竟是无奈。 陆辞安其实是希望听到宋词兮说些什么,但她不说,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他不由有些失望,但也没太在意。 “不早了,我们该安置了。”他道。 宋词兮怔了一下,随即便说道:“我,我身子不方便。” 陆辞安也怔了一下,随后笑道:“那我在你这屋里看会儿书吧。” 接着二人便都看起书来了,宋词兮却看得心烦意乱。 她其实没有不方便,只是……不想。 第一卷 第13章 我竟看错了你 烛火莹莹,屋里只有书翻动的声音。 宋词兮自是没看进去,正烦躁地理不出头绪,陆辞安却突然笑了起来。 宋词兮微怔,“侯爷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吗?” 陆辞安摇头,“是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 陆辞安将书合上,而后有些迫不急地跟宋词兮说了起来。 “在宁北的时候,一次我帮一位将士写家书,作为感谢他送了我两本书。那两本书是他们抄宁北节度使府的时候,他捡回来的,因为破破旧旧的,他就随便扔了起来。知道我爱读书,这才送给了我。” “你可知那两本书竟是孤本,我太欣喜了,仔细揣怀里拿回家,读的时候特别小心,生怕损坏一点。可过了两日,我再去拿那两本书,发现那两本书不见了,但取而代之是两本纸张很新的书。” “我忙去问锦娘,你知她说了什么么,她见那两本书太破太旧,又撞到火头房用不知从哪儿搜集来的书当引子点火,便拿那两本旧书跟人家换了两本新书。她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还向我炫耀呢。” 说到这儿,陆辞安止不住笑出了声,这笑还多了几分无奈和宠溺。 宋词兮面色微微僵住,她想起之前一件事来。那是他们成婚的第二年,因心疼他公务繁忙,便熬了鸡汤给他送去。 他正整理书架上的书,那些书是他的宝贝,多是一些孤本,善本和珍本,她因不小心将鸡汤洒到了书页上,只一点点,但他心疼坏了。后来虽然没有斥责她,但明令她以后不许再拿什么汤水之类的来他书房了。 那时他可没像现在这样笑着,不心疼那书,而是觉得干了这事的人……可爱。 陆辞安笑着笑着发现宋词兮并没有笑,显然她并不觉得好笑,因为不好笑,所以连应付他假笑一下都没有。 陆辞安不由收起了笑脸,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宋词兮摇头,“我在想你们在宁北这三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陆辞安好像讲不完似的,总有新鲜的讲。 “这三年确实发生了好多事,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改日我都说给你听。” 宋词兮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因为她其实并不想听。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这三年你是怎样过的?” 他终于想起来问她了。 宋词兮呼出口气,可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了。 “我这三年过得很……好,没什么好说的。” 陆辞安点头道:“你整日待在侯府内宅,品茗赏花,游园戏水,最多做点针线活儿,天天如此,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陆辞安在这屋又看了一会儿书,等到要安置的时候,他才离开。 凤喜将人送走,回屋见自家姑娘正在笑。 她不禁吓了一跳,忙问姑娘怎么了。 “他说我日日在府上品茗赏花,游园戏水,最多也就做点针线活儿,哈,我这三年过得可真舒坦啊!” 陆辞安来的时候下的雪丝,等到后半夜就下成了鹅毛大雪,天亮才停歇。 偏院冷得跟冰窖似的,宋词兮裹着厚被子熬了一夜。 “今年平京的冬日格外的冷。”凤喜将火炉烧旺了一些,看自家姑娘冻得脸色发白,不由又有些愤愤:“侯爷说锦娘身子弱怕冷,可您也不是铜墙铁壁啊,我看侯爷的心就是偏了。” 宋词兮哪会不知陆辞安心偏向锦娘了,只是人心要偏,谁也拉不回来。 无论外面多人,雪多厚,宋词兮也要去东院请安的。 侯府重规矩,宋词兮自嫁进来已有六年了,未曾在礼数上被人指摘过。 今早也是,宋词兮顶着寒风往东院走,雪积得厚,好几次险些滑倒。 走到靠西墙的廊子上时,宋词兮听到外面竟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似乎非常热闹。 凤喜也不知外面是什么事,便问了路过的护院。 “皇城司不是打了胜仗么,龙心大悦,敕封皇城司督主萧玄为永宁侯,还要与百姓同庆三日,所以满城的敲锣打鼓,哪哪儿都热闹。” 宋词兮听不得萧玄的名字,赶忙往前走了。 来到东院,老夫人今早倒是见了她,只是老夫人脸色泛青,像是昨晚也没有睡好。 “那人回京了。” 宋词兮刚坐下,老夫人直接开门见山。她神色僵硬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只是没接这话。 老夫人眼神狠了一狠,“他怎么没死在外面!” 宋词兮垂眸,仍旧没有接话。 “我不知你什么心思,但我把丑话说到前面,你若敢背着侯爷再与那人私通,我定不饶你!” 屋里明明没有风,但宋词兮却好似被透骨的寒风吹得凌乱。 她用力呼吸了好几口,再看向老夫人,眸光颤动。 “婆母骂得对!”宋词兮站起身,慢慢直起脊背,眸光倏地一冷,“在我第一次去找那个男人的时候,你就该骂我了!” “你!” “可怎么那时候,您不骂呢?” 老夫人脸色一变,她没想到宋词兮竟然敢回击她,用这样的话语,往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是不是觉得你把侯爷从宁北救回来,你就有功了,所以敢如此与我说话?” “儿媳不求老夫人给儿媳记功劳,只求老夫人别过河拆桥就行。” “你,你……” “儿媳这些日子就不来给您请安了,免得您看见儿媳生气!”说完,宋词兮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就听到啪的一声,回头看原是老夫人盛怒之下将茶壶砸地上了。 “我竟错看你了。” “儿媳以前也不曾看清婆母呢。” 刚回到西偏院,瑞嬷嬷追了过来,将《女论语》《女诫》《妇德》这三本书放下。 “老夫人要夫人这些日子就别出门了,在屋里抄这些书,一日一遍,哪日老夫人想见夫人了,便会检查,少一遍都不行。” 丢下这句话,瑞嬷嬷就走了。 凤喜看着这些约束女子的书,因不知在东院暖阁发生的事,便有些懵。 “姑娘,老夫人为什么要您抄这些书,她什么意思啊?” 宋词兮摇头苦笑,“她在骂我。” “骂您什么?” “她骂我私通男人,寡廉鲜耻。” 凤喜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怎么能……如此……羞辱您!” 第一卷 第14章 不配为我陆辞安的夫人 之后一段时间,宋词兮没再去东院请安,索性称病,将西偏院的门给关上了,什么事都不管,谁也不见。 陆辞安竟也真没来过,据凤喜说他一直在陪着锦娘满城的找哥哥,自也就没工夫理会她。 这日午后,宋词兮正在看书,凤喜从外面匆忙跑了回来。 “姑娘,咱们府门前来了好多百姓,他们请侯爷出面为他们做主。” 宋词兮一脸疑惑,陆辞安连官衔都没有,如何为他们做主? “好像还是因为假币。” 一听这话,宋词兮猛地坐起身。 “又是假币?” 凤喜点头,“奴婢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大概就是朝廷征收了西城的一块地,那块地上都是百姓的房屋,朝廷让他们从自家搬了出来并承诺给丰厚的安置费。” “百姓虽舍不得家园,但奈何是朝廷征收,他们不敢不搬。而等搬了出去,顺利拿到安置费,众人想再买地建房子的时候,这才发现手上的钱竟然是假的。” 宋词兮听完惊诧不已,“意思是说朝廷给百姓的安置费是假币?” “好像是这个意思。” 宋词兮深吸一口气,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事儿可就大了。 当年办假币案,根本没有拔出根儿,那些背后的人安生了几年,竟然又出手了。 想到这儿,宋词兮忙让凤喜给她拿来大氅,她披上后就连忙去了前院。 府门口果然聚集了很多百姓,他们都跪在门前,请求陆辞安出面帮他们。 “侯爷,我们当真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能来给您添麻烦啊。” “他们已经将我们的房屋都推倒了,我们回不去了,我们无家可归啊。这么冷的天,单昨晚就冻死了好几个,都是老人和孩子。” “那些钱是假的,根本花不出去,我们告到官府,可没人敢接这案子,我们没活路了,实在没活路了。” “您是青天大老爷,只有您能帮我们啊!” 宋词兮听到这些话,眉头越皱越紧,再看陆辞安,他想将百姓们拉起来,可拉谁都不肯起。他无奈地叹了好几口气,“我已经不是大理寺的官员了,我想帮你们可也没办法啊。” “您一定有办法,您救救我们吧!” 那些百姓已然哭成一片,并不住地向陆辞安磕头。 陆辞安沉默片刻,然后让小厮去账上先支取一些钱,然后去街上包下一个客栈,至少先让这些百姓有个容身的地方,不至于被冻死。 “至于其他,你们容我想想。” 那些百姓千恩万谢后,便随小厮去街上找客栈了。 但人都走了,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跑到陆辞安跟前跪下。他哇哇嚷着,着急地比画着,见陆辞安听不懂,他便张开嘴指了指自己。 陆辞安弯腰一看,惊得往后连退两步,“你,你的舌头呢?” 男人说不清,只能一个劲儿磕头。 “你想让我给你做主?” 男人忙点头,接着还大哭起来。 宋词兮在看到那男人后,脊背开始发凉。这男人不就是那天在街上被萧玄命人割了舌头的那位么,他也是被强占房屋的百姓? 这事儿和皇城司有关? 等将所有人送走,陆辞安紧皱眉头回来。 “侯爷,这事儿您千万不能插手去管!千万千万不能!”宋词兮急忙上前道。 他就是因假币案被流放的,他根本斗不过那些人,如果这次再插手,那恐怕就不止是流放了。 陆辞安听到这话,却是一下怒了。 “你难道没看到这些百姓被欺压得多惨?没听到他们说很多老人和孩子都被冻死了?你怎么能如此自私冷漠!” 宋词兮怔了怔,“我……” 她只是不想他白白送掉自己的命啊! “这件事,我一定会管!” “侯爷!” “你今日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对你唯有失望!之后你再阻止我,你就不配为我陆辞安的夫人!” 陆辞安沉睨着宋词兮,却无视她因这句话,脸色已经青白。 “词兮说得对,你不能管这事儿,绝对不能!”老夫人闻听消息也赶了过来,“你想想这三年,你在宁北吃了多少苦,你不能再犯糊涂啊!” “娘,您竟也阻止我!” “对,我不许你插手这事,你要是敢插手,我……我就绝食!” “您不能这样逼儿子!” “除非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娘把自己饿死!” 陆辞安烦躁不已,他看了一眼宋词兮,又看了一眼老夫人,接着满身的怒火回去了。 老夫人忙让管家将大门关紧,并吩咐让护院守着门口,绝对不允许陆辞安出府门半步。 “他是个犟脾气,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去办,我只怕拦不住他啊。”老夫人急得拍了拍大腿,接着又冲宋词兮道:“你也绝食,我就不信他能不顾我们俩的死活。” 宋词兮没应,只向老夫人屈膝行了个礼,便回偏院了。 她知道拦不住陆辞安。 上一次拦不住,这一次依旧拦不住。 他那人确实刚直,可刚直易折,所谓为理想和抱负而舍身赴死,可最后承担所有的却是她。 这一次呢,难道还要她承担? 老夫人绝食了,陆辞安想要孝义两全,于是他也跟着绝食了。 “他们绝食他们的,那是他们乐意,怎么还不让厨房给您做饭了!”凤喜去厨房拿晚饭没有拿回来气愤道。 宋词兮揉了揉额头,“那你的饭呢?” “他们也没给我。”凤喜更气了。 不过好在凤喜娘前些日子来府上看望凤喜,带来了一筐子红薯,说是家里种的,软糯香甜,让她们烤着吃。 凤喜烤了两个,本来怕自家姑娘因担心侯爷而不肯吃,但没想到姑娘吃了,一点也没饿着自己的打算。 如此凤喜也就放心了,“谁饿着谁是傻子,反正咱们不去当那个傻子。” 宋词兮笑,“对,咱不当傻子。” 这样过了三日,老夫人还咬牙坚持着,陆辞安那儿也坚持着,但凤喜快坚持不住了。 “天天吃烤红薯,奴婢吃得烧心烧肺的,好难受。” 宋词兮估摸着时候差不多,想着再去劝陆辞安一回。只这一回,他不听,她自此也就不会再劝了。 来到书房门口,却听到里面欢声笑语。 第一卷 第15章 她成了笑话 “侯爷,您想吃什么?” 这是锦娘的声音。 “羊肉包子。” “诺,给你,快尝一口,还热着呢。” “确实好烫,一口下去都流油了。” “这么好吃吗,奴婢也尝一口。” “哇,真的好好吃。” “那你想吃什么?”这是陆辞安问锦娘的。 “奴婢想吃咱们在宁北吃的最好吃的那顿饭。” “野兔肉配面疙瘩。”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得到野兔肉的吗?” “它自己撞死在我们家门口的那棵大树上了。” “对,自己送上门的。” 二人提到这儿,突然默契地大笑起来。 “后来你就经常守着那棵树,希望再抓一只野兔子。” “然后侯爷告诉奴婢,这叫‘守株待兔’。” “奴婢说守什么猪?野猪吗?那畜生太凶了,逮不住的。” 说到这儿,二人笑得更开怀了。 宋词兮仔细想竟好似没听过陆辞安这样的笑声,畅快的,没有保留的,不必遵守各种教条,完全释放的笑。 她透过门口被风吹起的帘子,看到二人竟是对着一张纸。 陆辞安想吃羊肉包子,锦娘就在那张纸上画一个。锦娘想吃野兔子肉,陆辞安就在上面画一只,然后二人对着那张纸流口水。 笑过之后,陆辞安脸上只剩心疼。 “你没必要陪我一起绝食的。”。 锦娘不认同这话,“侯爷和奴婢一起发过誓,以后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所以侯爷您饿着,奴婢怎么能吃得下。” 陆辞安看着锦娘,似是百感交集。 “我也知道若插手这事儿,必定会惹来凶险,所以她们都不同意,可若我也不管,那些百姓该怎么办,他们已然被逼上了绝路啊。” “娘年纪大了,怕我出事,倒也能理解,但没想到词兮她也阻止我。” “夫人也是担心您。” “她担心我,怕我出事,便要逼我做一个自私冷漠的人吗?她是真的为我好,还是在害我?” 锦娘想了想,道:“奴婢不懂这些事,但奴婢相信侯爷做的所有的决定一定是对的,还有无论是死是活,奴婢都追随您。” 陆辞安眸光闪动,“如果我再被流放宁北呢?” 锦娘呲牙一笑,“正好呀,我还想念宁北了呢!” 陆辞安微怔了一下后,将锦娘揽到了怀里,紧紧抱着。 “那我们大不了回宁北。” “反正侯爷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无所畏惧。” 宋词兮没有进去,不论是这间书房还是陆辞安的心里,已经不是她想进就能进去的地方了。 他说大不了回宁北,可他不知为了救他回京,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可他竟如此轻飘飘地说了出来,甚至还做好了打算。 呵,那她那些付出,岂不成了笑话。 天大的笑话。 转一天,当老夫人还在咬紧牙关绝食的时候,陆辞安却在锦娘的掩护下偷摸出了府,然后带着那些百姓去敲了登闻鼓。 当消息传回侯府的时候,陆辞安已经被送进诏狱了。 老夫人听闻消息就急晕了过去,管家立马来到西偏院,问宋词兮怎么办。 “我家姑娘听闻消息也晕了过去,毕竟好几天没吃上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呢。”凤喜偷偷撇了一下嘴道。 管家急的转圈圈,“老夫人晕倒了,夫人晕倒了,府上竟没有一个能做主的人,这可怎么办啊!” “那就快请大夫来医治老夫人啊,她老人家可是咱府上的定海神针,这种局面需得她主持才行!” 管家没办法,只能又回了东院。 “姑娘,这次咱可不能再掏心掏肺了,他们根本不念您的情。您就在屋里装病,看谁装得过谁。”凤喜回来对宋词兮道。 宋词兮闭上眼睛,侯府现在需要有人出面主持大局,谁出面谁就得扛下这一切,可她扛不住,也不想扛了。 陆辞安被抓进诏狱后就没了消息,尽管老夫人使了很多银子多方打探,还是没有消息。一天两天三天,侯府每个人都慌了起来。 这日傍晚,瑞嬷嬷过来请宋词兮去东院,说是老夫人急着见她。 凤喜没问宋词兮,自作主张说她家姑娘还病着,病得还挺重,恐怕去不了东院。 那瑞嬷嬷往里面瞧了好几样,瞧不到宋词兮露面,也只能无奈地回去了。等她一走,凤喜就赶紧插上了门闩。 用过晚饭,宋词兮想早点休息,这时凤喜有些惴惴不安地进门了。 “怎么了?”她问。 凤喜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夫人在门外。” 宋词兮眉头皱了皱,“多久了?” “有半个时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披上披风出去。 打开门,老夫人看到她,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词兮,念在你们夫妻情分犹在,你不能不管辞安啊!” 老夫人手冻得冰凉,但握宋词兮却握得很紧。她几日她用尽了各种方法,连陆辞安一点消息都没有打听到,眼下是真的没其他法子了才来求她的。 可…… “我能有什么法子救他?”宋词兮叹声道。 “你……你是有办法的!” “您的意思是?” 老夫人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可想到儿子,她到底一狠心,说道:“那人,你去求他。” 宋词兮错愕了片刻,明白过来老夫人的意思,用力推开了她的手。 “您居然让我去……” 老夫人哎哟了一声,哭了出来。 “我但凡有法子也不能让你去找他啊!” 宋词兮深吸一口气,“不,我绝不会去的!” “词兮,辞安是你的夫君,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您忘了您警告我的那些话了吗?” “我……” “您不说我救了您儿子,您说我和那男人私通!您骂我时高高在上,现在怎么反倒逼着我去找男人?” “我错了,我给你赔罪还不行!” 老夫人说着就要跪下,宋词兮忙侧过身去,眼神清冷一片。 “我想好了,这次侯爷若被流放,我就跟着去,若他被砍头,那我就自悬!这样的话,您应该不会再骂我,侯爷也不会与我离心了。” 第一卷 第16章 等会儿不许哭 “好,好得很,不愧是我们陆家的好儿媳!” 老夫人粗喝一声,接着在所有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她突然朝南墙跑过去,然后用头直接撞了上去。 立时人就软到了地上,额头鲜血横流。 风突然滞住了,宋词兮在此刻能清楚听到脑子里的声音,轰隆隆地乱成一片。 “老夫人!” “天啊,老夫人撞墙了!” “快,快来人啊!” 瑞嬷嬷先喊出声,很快有人来了,惊叫声又起,接着来的人越来越多,惊叫声越来越密集,仿佛要刺破侯府这片天似的。 不知谁做了主,将老夫人抬走了,也不知谁念着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老夫人千万别出事,不然侯府就真的完了。 许久许久,人声才散去。 凤喜惊的直到这时才勉强开口,“姑娘……” 她甚至懵了一下,刚才发生什么了? 老夫人撞墙了? 鲜血横流? 为什么撞墙来着? 对了,她想起来了。 “老夫人这是在陷害您啊!” 凤喜不敢去想,要是老夫人死了,那她家姑娘……岂不要担上一个逼死婆母的罪名!这罪名足可让她家姑娘犯众怒,然后被吐沫星子骂死! 宋词兮脚下发软,往后趔趄了一步。 “姑娘!”凤喜扶住宋词兮,忍不住哭了出来。 没这么欺负人的,她家姑娘都说了,侯爷若被流放,她就跟着去,侯爷若被砍头,她就自悬,如此还要逼她,逼她去找那个男人。 那是火坑啊,她家姑娘被剥了一层皮才爬出来的,如今又要她跳下去。 怎么能这样,谁来给她家姑娘做主啊。 “凤喜,别哭了。” 宋词兮深深叹了口气,让凤喜扶着她回去。 坐在罗汉床许久,直到东院传来消息,老夫人活下来了,宋词兮才长长出了口气。 “给我上妆吧。” “姑娘!” 宋词兮闭了闭眼,“我尽我所能,问心无愧,但他未必肯见我。” 夜里雪又飘了起来,风透骨的冷。 宋词兮带着凤喜自侯府后门出来,一路顶着风雪来到涉园。远远地先听到了琴声,琴声飘逸空灵,潺潺若流水。 待走到前,发现竟有一穿着桃色锦袄的女子盘坐在涉园门前的雪地上,正弹奏着筝。 雪落在她肩头,积了厚厚一层,还将她头发染白了,可她没有在意,依旧弹奏着。 这是一曲《凤求凰》。 宋词兮用大氅的帽子遮挡了半张脸,这才走上前。 凤喜去敲门,她则多打量了这女子一眼。她眉眼低垂,肌肤竟比肩头的雪还莹白,朱唇榴齿,清艳绝伦,雪雾将她笼罩,仿佛她是这场大雪孕育的雪妖,不着一丝尘埃。 让宋词兮惊诧的是她认识她,庆国公府的嫡次女,因美貌和才情名动天下,多少世家公子登门求娶,但她都不屑一顾。 “尔等皆庸俗之辈,岂能入我眼。” 便是这独一份的高傲,反倒让更多男人趋之若鹜。 可她怎么会在这儿? 此时涉园的门开了,婢女青鸢看到凤喜咦了一声,再翘首望向还站在台阶下的宋词兮,便忙迎了出来。 “呀,姑娘,您怎的来了?快进去,别冻着!” 青鸢忙扶着宋词兮往里走。 青鸢是萧玄身边唯一的婢女,宋词兮跟着他的时候,青鸢也一并服侍她。 先前青鸢唤她‘夫人’的,后来萧玄似打趣一般问她:“她是谁的夫人?” 青鸢才觉这称呼不合适,以后都唤她‘姑娘’了。 上了台阶,来到门前,身后琴声突然激昂起来,如凤凰和鸣,迫切地求索着什么。 宋词兮进门前,不由又看了一眼那位国公府的嫡次女,她也正好抬头,神色里满是迫切和焦急。 “庆国公贪污修河款,圣上下旨褫夺了庆国公府的封号,还抄了家,并将庆国公府所有男丁都抓进了天牢,约莫等案件查清楚就要砍头的。” 青鸢扶着宋词兮往里走的时候,便随口说了这事。 “这庆国公府的二小姐以前写过不少文章骂我家主子,现在反过来求我家主子救救他们庆国公府,说只要我家主子救下庆国公府的男丁,她以后就侍奉我家主子,做妻做妾都行。” 青鸢叹气,“我家主子又不是菩萨,谁都要救,再者菩萨也只救好人啊,那庆国公贪污修河款,害惨了沿河的百姓,他获罪是应得的。我家主子理都没理,结果她就天天晚上在门口弹什么《凤求凰》。” “外人都道我家主子是个大奸臣,贪财好色,可我家主子真不是谁都看得上的,尽管那二小姐是美人,但……咳咳。” 青鸢说到这儿,才意识到她在宋词兮跟前说这些不合适,于是话音一转,“再者谁有姑娘您好看啊,天上地下独一份的。” 宋词兮勉强都笑不出来,她可不觉得这句话是夸奖。 “他,他人呢?” “主子在书房和几位统领调整内城的布防呢。” “那我……” “您先回屋,奴婢去书房告知主子您来了。” “好。” 还是那个院子,不同于之前的是院中那棵腊梅树开花了,一簇簇一丛丛,拥挤在一起,在雪光的照亮下,仿佛夜色中的彩霞。 她让凤喜去厢房等着,然后独自进了屋。因为烧着火龙,这屋里十分暖和,不由长呼了一口气。 他会见她吗?会答应她的请求吗? 宋词兮不确定,毕竟那位倾国倾城的二小姐还被拒之门外了。 或许不多久,她就会被赶出去。 这样也好。 她脑子很乱,而等得越久就越乱。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萧玄,而是厨房送来了饭菜,并一一摆到了桌子上。 宋词兮抿了抿唇,他这是要她吃饱,等会儿……等会儿不许哭着喊累,喊没有力气? 宋词兮坐到桌前,身子不可自抑地抖,但还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她已经吃了三天烤红薯了,确实没有力气,等会儿若不能让他尽兴,反倒惹怒他,那陆辞安就真的没命活了。 第一卷 第17章 她身体每个地方 饭菜其实挺简单的,一荤两素一汤还有一大碗米饭。 宋词兮是真饿了,虽然还有些别扭,但也大口吃了起来。不过她本身饭量不大,所以只吃了半碗米饭,菜也剩了一些。 她刚放下筷子,门自外面推开,接着萧玄进来了。 他一身玄衣,裹着风雪,在烛光微弱的地方,仿佛突然冒出的厉鬼。然后他走近,带着一身冷冽,直到她跟前。 她再看他,便看到了那张昳丽明艳的脸,美则美矣,但太过阴厉。他睨着她,眸光渐深,深到几乎要将她吞噬,却又突然嗤了一声。 他坐到餐桌旁,看向桌上的残羹剩饭。 “定安侯府饿着你了?” 宋词兮嘴唇动了一下,但不知该说什么。 萧玄轻哼一声,接着拿起她刚放下的筷子,又拿过她吃剩的饭,再就着盘子里的剩菜大口吃了起来。 他在吃她剩下的? 有毛病吧? 但随即宋词兮突然想到,这饭菜原本就是厨房为他准备的吧,她吃了…… 宋词兮不由捂住嘴,同时脸涨得通红。 他吃得很快,将剩下的打扫干净了。 接着他抬头看向她,眉头微微皱了皱。 “抬头看着我。” 宋词兮心颤了一下,但不敢不听,于是慢慢抬头看向他,但还是不敢接触他的目光。于是就盯着他的鼻子,但又想到他用鼻子拱她的脸,那般亲昵…… 她忙将目光闪开,再落到他唇上,可那唇吻过她眼睛,她鼻子,她唇,以及她身体每个地方…… 她忙又闪开视线,落到他喉结上,她被他逼着吻过那里…… 宋词兮呼吸不由加紧,眼睛根本不敢再往他身上看。 “我不是让你日日为我祈祷?” 宋词兮抿唇,有吗? “祈祷我能活着回来,你祈祷了吗?” 宋词兮抿紧唇,她不敢说没有。 “那就是祈祷了。”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所以我活着回来了。” 那是老天爷没收你。 “我得谢谢你。” 不用。 “不过我倒想问你一句,你既然天天为我祈祷,那你知道我离京多少天吗?” 宋词兮皱眉,有点被他绕晕了。 萧玄轻哼,“如果你说不出来,那就是在骗我!” 宋词兮不禁抬头,她什么都没说啊,怎么就成了骗他? 萧玄眸光冷了冷,接着起身走到床前躺下,头枕着双手。 “好好数数,要是数对了,你求我的那件事,我就答应你。”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宋词兮开始仔细回想他哪日离京的,哪日回京的,中间经过了多少天。她越算越糊涂,于是一遍遍重新算,在椅子上坐到腰疼就靠到罗汉床上接着算,这一算算了一宿。 天将将亮,他就醒了。 皇城司监管皇城守卫,他需每日晨起带兵巡查。 “算明白了吗?”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 宋词兮犹豫了一下,“188天。” 萧玄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而后看向她,眼神冷厉,“错了。” 宋词兮忙改口:“那就是187天。” “也错了。” “190天。” “还是错了。” 宋词兮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她其实记不清他哪日离京了,所以这几个数也是猜的。 萧玄沉眸走到宋词兮跟前,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腰带上,而宋词兮本能地帮他系好。 “是191天。”他道。 宋词兮这次真绷不住,哭出了声,她本来要猜191天的。 “你哭什么,我欺负你了?” “……” “明明是你没有用心记。” “……” “行了,你去接人吧,我等会儿让他们把陆辞安放了。” 宋词兮不敢相信地看向萧玄,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还有,以后没事别来这里。” 宋词兮忙擦了擦眼泪,他说过烦她了,让她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我保证不会再来!”宋词兮忙道。 “我没让你保证。” “我一定不会再来了。” 萧玄咬牙道:“行,你要敢再来,我弄死你!” 趁着天还没大亮,宋词兮带着凤喜匆忙从涉园出来。 那位二小姐还在那儿,昨晚雪下得大,再加上有风,几乎将她半个身子给埋住了。 没有琴声了,她也一动不动。 宋词兮心扑通乱跳着,犹豫着跑到她跟前,伸手去碰,她身体已经僵硬了…… “姑娘,她,她好像冻死了。”凤喜声音颤抖道。 宋词兮慌忙往后退,但滑了一跤,跌坐到了地上。 她死了。 那么一个高傲的女子,为了救家人,已卑贱至此,可没有用。 萧玄并不是一个会怜香惜玉的男人,他的心很冷很硬,从不会对谁心软。 就像第一次她找到他,若不是因为他被人下了药,急需一个女子做解药,他根本不会见她。 但其实第一次,她没同意,只用银针压制了他体内的药效,而他也没勉强。 后来陆辞安危在旦夕,她再去找他。 他问:“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然后他才要她。 诏狱门前,宋词兮等了许久,陆辞安才被放出来。 他走路一瘸一拐,衣服上沾了很多血,脸上也有伤。 “侯爷!” 见他出来,宋词兮忙跑上前扶他。 “他们打了你了?” 陆辞安深呼一口气,“还好,我伤得不重。” “我们这就回府,让大夫给你治伤。” 宋词兮欲扶着陆辞安回府,可他却停下了脚步。 “只因敲了登闻鼓为民喊冤,他们就不由分说将我抓了起来,还严刑拷打,逼我承认教唆百姓作乱这样的罪名,这可是官衙啊,竟完全不遵律法,毫无公道可言!”陆辞安怒声道。 “我们先回府再从长计议。”宋词兮劝道。 “不行,我不能退缩。如若我退缩了,那些百姓该怎么办?” “你想干什么?” 陆辞安默了片刻,继而眼神一定,“我要再敲登闻鼓!” “你说你要再敲登闻鼓?”宋词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陆辞安挺直腰杆,“我就不信圣上听不到!” 说罢,他转身就朝宫门走去了。 他虽然一瘸一拐,可走得很稳,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并没有吹乱他的步伐,那是一位为民请命的好官的风骨。 可…… 宋词兮却有些撑不住了,昨晚在那人房间的每一刻,她都在战栗,在害怕。 “侯爷,当我求你,别再碰这个案子了,你斗不过那些人的!” 宋词兮追上去想拉住陆辞安,却被他猛地甩开。 “你身为我陆辞安的夫人,怎可说这样的话,简直让我蒙羞!” 第一卷 第18章 你可满意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刺破宫门前的肃静,引得带刀侍卫冲上前将敲鼓之人包围。 而敲鼓之人没有因为畏惧而停下,反而将鼓声敲得更重,更急。 有认出他的侍卫不免震惊,这人怎么又来了,怎么敢又来。 他还带着一身血呢。 咚……咚……咚…… 宋词兮看着那站在登闻鼓前,脊背挺直,立于天地的男人,她也被震撼到了。 当官避事平生耻,视死如归社稷心。 这是他当官的初心,而他从来都在践行着这句话,哪怕流放三年,吃尽苦头,他也没有背弃这句话。 咚……咚……咚…… 这鼓声还未达圣听,但百姓们听到了,于是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都认识他,知他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于是他们站在他的身后,为他遮挡风雪。 “请朝廷彻查假币案,还百姓公道!” 人群中有人喊道,周围人立马声援,然后一传十市场传百,所有人都开始振臂高呼。 “请朝廷彻查假币案,还百姓公道!” 声音越来越大,似乎传遍了全城,而全城的百姓都在声援。 宋词兮早已被这些声音淹没,她一时竟不知自己刚才阻止陆辞安是对是错了。 而这时,宫门开了。 身穿玄甲的皇城司卫兵联合禁卫军迅速逼退百姓,然后萧玄走了出来。 他身穿绛色官袍,应是从朝堂上赶来的,肩头还披着一层寒霜。 他冷眸逡巡过百姓,在宋词兮身上停留了一瞬,接着看向正怒视着他的陆辞安。 “传圣上口谕。”萧玄沉沉喊道。 陆辞安眸光微微亮,忙整理衣服,跑下高台,跪在下面。宋词兮敛了敛神色,走到陆辞安身旁也跪下了。 百姓们齐齐跪下,恭候圣谕。 “假币案牵连重大,贻害无穷,朕心忧之,特命定安侯陆辞安官复原职,彻查此案。” 语毕,周围静了片刻,接着便是一片欢喜。 “侯爷官复原职了!” “朝廷要彻查假币案了,由侯爷负责!” “咱们的日子有盼头了!” 百姓们争相传达这个好消息,倒是陆辞安还有些懵,抬头看向萧玄。 “圣上命我官复原职,负责这个案子?” 萧玄神色淡淡,“侯爷最好不要辜负圣上对你的信任。” 陆辞安神色一肃,“我定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一人。” “那就看侯爷的本事了。” 说罢,萧玄微微侧眸,“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陆辞安忙拱手:“臣定不负圣上信任。” 宋词兮忙低下头,这话萧玄是问她的。 百姓簇拥着陆辞安穿过长街,回到定安伯府门前。他转身向他们行了个大礼,百姓们这才纷纷散去。 宋词兮正要上前扶陆辞安,这时锦娘跑了出来。 “侯爷!” 陆辞安见到她,忙加快脚步上前扶住。 “你,你怎的脸色这么差?” “奴婢……咳咳……奴婢只是太担心您了。” 照顾锦娘的一个婢女跟着跑出来,“侯爷,您一出事,表小姐急火攻心就病倒了,已病了好几日。听说您要回府了,她更不顾身上的病,执意出来接您。” “你怎的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陆辞安责备道。 锦娘看到陆辞安身上有伤,心疼得眼泪直流。 “侯爷,您身上这么多伤,一定很疼吧?” “不疼。” “侯爷骗奴婢,怎么可能不疼!” 锦娘哭着哭着身体就软了,陆辞安忙将她抱起来,然后大步往府里走。 “快去请大夫,我要亲耳听听大夫怎么说。” 看着陆辞安就那么走了,凤喜无语到都笑了。 “合着一听出事就病倒的人倒比舍身去救人的人还有功?” “那以后再出事,大家都病倒算了,最后看谁病得重谁功劳最大?” 宋词兮苦笑,“这个主意好。” 回到西偏院,宋词兮就睡下了,一直到用晚饭的时候才醒。 昨晚她掰了一夜指头,最后也没算对,但哭了一场倒是管用。 起身后,宋词兮头还沉沉的,并不清醒。 “姑娘,老夫人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熬了参汤。” 凤喜将晚饭摆到桌子上,然后给宋词兮拧了个湿帕子。 宋词兮净面净手,再接过凤喜递来的参汤,刚要喝一口,眉头猛地皱起,然后重重放到了桌子上。 “怎么了?”凤喜见姑娘这一下将碗里的参汤都洒出来了,并且眉头紧皱,脸色青沉,“可是味儿不对?” 凤喜忙端起那碗汤,打算尝一口。 宋词兮拉住她,“这参汤里加了东西。” “什,什么东西?” 宋词兮闭眼深吸一口气,“水蛭!” “水蛭?” “水蛭有极强的破血逐瘀的功效,可使服用的女子气血大伤,冲任受损,继而达到避孕的效果,但因药效峻猛,极有可能造成永久性不孕,甚至引发大出血,危及性命。” 凤喜呼吸滞了一瞬,“为,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老夫人认为她昨晚定是爬了萧玄的床,萧玄才肯出手救陆辞安的。既是爬了床,便有受孕的可能,到时便说不清是陆辞安的还是萧玄的,那是留还是不留? 老夫人便想到了这一招,至于会不会伤及她的身体造成永久性不孕,或许这也是她的目的。 凤喜脑子转了一转也就想明白了,她气呼呼地端起那盅参汤,直接从窗户泼出去了。 “老夫人心可真狠!” 宋词兮沉了口气,“是狠,也脏。” 要不是她自小跟着祖父学习用嗅觉辨别各种药材,她就闻不出这参汤有问题,然后就喝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之后一段时间,宋词兮一直待在西偏院没有出门。 据凤喜说陆辞安只养了一日就去大理寺上任了,当天就提审了户部的几名官员,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接着吏部,兵部以及皇城司的官员接连被问询。 经过层层剥查,最后锁定到了户部侍郎身上。陆辞安立即把人带回大理寺审讯,而他倒也没挣扎多久,很快就招认了。 陆辞安再带人抄他的家,竟在他家地窖发现了制造假币的作坊,并抄出大量假币,至此假币案终于破获。 陆辞安随即在大理寺门口摆上长桌,亲自给百姓兑换真钱,得百姓赞颂。 圣上念其功绩,特下旨嘉奖。 经此一事,陆辞安稳坐大理寺少卿一职,侯府的天也彻底晴了。 这日,侯府举办家宴,其实就是为陆辞安庆功。 宋词兮过去的时候,厅堂一片喜气洋洋,老夫人不知被谁逗得笑个不停。 “安哥儿,你可知是谁四处托关系求人,将你从宁北救回来的,还有这次将你从诏狱救出来?” 第一卷 第19章 活不了就一起死 因老夫人这句话,厅堂里一下静了。 接着陆辞安开口:“我在诏狱时,听那萧玄说了一句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有人舍身救我什么的。那人的话,我是不信的,倒是母亲也提起来了,莫不真有人在背后使尽全力救我?” 宋词兮不由停下脚步,眸光凝住。 “还能是谁,自然是你大姐!” “大姐?” “怎么,不是我还能是谁?你是我亲弟弟,自你出事,我急得病了好几场,但急归急,我万不能倒下。于是就求着你姐夫,四处散钱求人,好在他伯府也有一些人脉,这不才把你从宁北救回来。” “这次也是,你姐夫一听你又被抓进诏狱了,饭都顾不上吃,连夜去疏通关系,这才把你救出来。” 宋词兮打开帘子,抬头看向说这话的人,正是侯府的大小姐陆青蕙,此时就坐在老夫人身边,说得都把自己感动了,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但宋词兮清楚地记得,这是自三年前陆辞安出事后,陆青蕙第一次回娘家。 她也不是没有求到武伯府门前,可陆青蕙是怎么打发她的,用一盆带着冰渣的水浇了她全身,又将她轰了出去。 “出嫁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侯府的事再与我无关!他陆辞安自己脑子不清醒,非要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如今被流放了,那是他自找的!我帮不了他,也不会帮他,你以后再敢登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回想起这事,宋词兮不由嗤了嗤,而再看陆青蕙,她也看向了自己。 她脸上闪过心虚,但很快就又恢复了那副居功自喜的样子。 “我为亲弟弟舍命都行,但某些人却冷眼旁观,整理只知窝在后宅,养花弄草,全然不顾自己夫君的死活!” 因这话,不少人转头看向宋词兮,而陆辞安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带着浅浅的失望,接着便忽视过去了。 陆辞安接着起身,走到厅堂间,双手拱起,向陆青蕙弯腰行了个大礼。 “姐姐和姐夫的恩情,辞安铭记在心,至死不忘。” “不许说这些!” 陆青蕙起身来到陆辞安身前,用力将他抱住。 “好弟弟,你受苦了,姐姐心疼啊。” “弟弟让你跟着受苦了。” “好在终于苦尽甘来,你如今不但恢复了官职,还得圣上重用,前途无量,姐姐日后可就要指望你了。” 这边姐弟情深,旁的人皆是一副被感动到的样子,里面包括老夫人。 等到开宴,陆辞安再次敬了陆青蕙酒,或许他也意外,这个一向自私的姐姐居然会如此尽心帮他。 再者,他敬了老夫人,若没有老夫人撑住侯府,侯府也等不到他回京,天早塌了。 第三个要敬的就是锦娘,她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与他一心,不离不弃。 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 宋词兮始终没有等来陆辞安的一声谢。 庆功宴后,老夫人将宋词兮叫到了暖阁。 “我知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总不能告诉安哥儿,你为了救他而去伺候别的男人了吧?安哥儿自然会感激你,念你的好,可日后你们夫妻还能好好过日子吗?” 老夫人说到这儿,重重叹了口气。 “你要真聪明就该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你好!” “就当你过去三年什么都没为安哥儿做吧,他不会计较你这些,毕竟你一个弱女子本也做不了什么。” “只要你不提过去那些事,我也不会提,安哥儿知道是青蕙托关系救他的,他也就不会多想,那你们还可以想过去那样心无芥蒂地过日子。” “词兮,我一个人感恩你,就够了。” 老夫人拉住宋词兮的手,可谓是苦口婆心了。 宋词兮委屈,无法接受,甚至愤怒,可她真的要告诉陆辞安吗? 不,她自己都无法接受,何况他。 “我知道了。”她沉默许久后道。 “好孩子,往后你别闹了,我也会多疼你的,咱们一家人只要和和乐乐的,什么事都不重要。” “是。” 从暖阁出来,正好撞上陆青蕙。 她让身边人下去,而后围着宋词兮绕了一圈,眼里满是嫌恶。 “你娘挟恩图报,不然我侯府也不会娶你一个破落户的女儿,所以你为侯府为我弟弟做任何事都是应该的。只是,哼,你除了会爬男人的床,好像也没有别的本事了。” 宋词兮长袖之下拳头猛地握紧,老夫人居然跟她说了这些…… “娘让我别拆穿你,我同意了,但我不拆穿你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弟弟,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警告你,别试图抢功,更别把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话说给辞安,除非你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干的那些不要脸的事!” 宋词兮转头看向陆青蕙,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冷如刀。 “这句话该是我警告你,占了我的功劳,你以后在我面前最好夹起尾巴,不然我就去告诉侯爷,丢人大家一起丢,活不了那就一起死!” “你!” 宋词兮再冷冷睨了陆青蕙一眼,然后大步往外走。 回到偏院,陆辞安正等着她。原来是宫里送来了很多赏赐,他挑了笔墨和绢笺来送她。 “你爱写小字,想来是喜欢这些。” 宋词兮确实喜欢,虽然赏赐里有金银玉器,有丝绸缎匹,但这一份独对她喜好。 “谢侯爷想着我。”她微微笑道。 陆辞安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前些日子,我们夫妻之间生了一些嫌隙,娘已经训斥过我了,我来给你道个歉。” 宋词兮摇头,“过去的事,不提了。” “好,我正是这个意思。” 陆辞安拥住宋词兮,“往后我公务繁忙,还要劳你多照顾母亲和锦娘。” “我应当的。” “还有以后我的事,尤其是公事,你不要再插嘴,更不能阻止我去做什么。就像这次,你阻止我管假币案,我若听了你的,一来愧于信任我的百姓,二来也不会再受朝廷重用,最后就真成了无用之人。” 见宋词兮脸色变了,陆辞安仍旧温言细语:“你可以学着锦娘,锦娘虽不懂这些事,但她相信我,支持我,其实这样就足够了。” “还有我出了一些意外,你作为我的夫人,这时候应该要做的就是撑起这个家。可你只知道躲在后院,娘受伤了,锦娘病了,你都不管不问,这怎么能行。” “我没有责备你,只是你是定安侯府的主母啊,若撑不起这些事,何以让我安心?” 宋词兮苦笑,“我还是让侯爷失望了。” 第一卷 第20章 哭什么 当晚,陆辞安有意留宿偏院,但宋词兮说身子不舒服,让凤喜将他送走了。 “姑娘,您得往前看啊,毕竟日子还要过下去的。” “我知道。” 就像老夫人说的那样,可以当做过去那三年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她和陆辞安也就还能像以前那样恩恩爱爱的过日子。 可她好像做不到了。 她的心冷了,寒了,想热也热不起来了。 之后陆辞安果然忙碌了起来,大理寺堆积的案件太多了,他甚至忙到好几日不着家门。宋词兮怕他冷着饿着,三不五时给他送衣服和吃食。 老夫人果然没有再提以前的事,对她也愈加亲厚。 锦娘整日待在正院,宋词兮偶尔去看她,她也总是恭恭敬敬地,并不讨人厌。 只除了陆青蕙经常来,每次来都要膈应她一下,宋词兮有时候懒得搭理她,有时候回怼她一句,她气归气倒也不敢做什么。 这日用过晚饭,宋词兮带着凤喜去西院看锦娘。 最近府上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不少都染了咳疾,宋词兮特意让凤喜去外面买了梨膏,各房都送了一些。 这一瓶她打算亲自给锦娘送过去,因是快过年了,打算问她那儿缺什么,好让管事的补上。 等来到正院,看到陆辞安正在给锦娘系大氅。 那是一件白貂绒的大氅,宫里赏赐送到侯府的时候,她看到过,陆辞安果然给了锦娘。 “你急什么,大氅都忘穿了。”陆辞安柔声责备。 锦娘吐吐舌头,“我怕错过花神撒头彩。” “你想要头彩?” “据说拿了头彩的人,将头彩挂在莲花寺的祈愿树上,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不急,我帮你一起抢头彩。” 今儿是花神娘娘的仙诞,每年朝廷都会在潋滟湖的冰面上举行大型的花神游灯的庆祝活动,以前陆辞安都会带她去的。 前几日,宋词兮问过他,他说大理寺最近在整理多年积压的案宗,实在抽不开身,今年就不陪她去了。 这几日,他也确实没有回府,就在昨天她还给他送了一些米糕过去。 看他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她连与他多说几句话都怕打扰到他,匆忙又离开了,可他却能在繁忙中抽出时间陪锦娘去抢头彩。 “夫人,您来了!”锦娘先看到她,“侯爷我们俩要去潋滟湖看花神,您也一起去吧!” 宋词兮看了一眼陆辞安,但他却没看她,还在帮锦娘戴帽子。 “我就不去了。” “夫人就一起去吧,听说很热闹的。”锦娘热情邀请。 “我想早点休息。” “锦娘虽然在平京长大,但没有看过游花神,所以我特意抽出空来带她去看一看。”陆辞安帮锦娘整理好了披风才回头看宋词兮,“你前几日不也说想去看看,那就一起吧。” 原来他记得,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为她抽出空来而已。 宋词兮神色微僵了僵,“也好。” 潋滟湖灯火如炬,将整个湖面都照亮了。 四面八方的百姓涌来,他们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被迫涌入了人海。 宋词兮被挤了一下,险些摔倒,而再看陆辞安,他正护着锦娘往湖边走,根本没注意她。 “姑娘,这人也太多了。” 凤喜伸开双臂护着宋词兮,但因为人太多,时不时地被撞一下。 “侯爷只护着锦娘也不管您。” 宋词兮苦笑,“他一个怎么可能护得了两个人。” 总要护一个弃一个的。 宋词兮试着又往前走了一段,而临到湖边人就更多了,有个年轻人为了去到前面,用力推搡身边人,宋词兮就被他推了一下。 她站不稳,跌到地上,在那些大脚要踩到她的时候,幸亏凤喜急忙将她拉了起来。 “侯爷!侯爷!姑娘摔倒了!”凤喜冲走在前面的陆辞安喊。 陆辞安回头看了一眼宋词兮,见她没什么事,又看了看四周的人群。 “词兮,你先回府吧。” “我……” 不等宋词兮再说什么,陆辞安已经护着锦娘继续往前走了。 宋词兮微微怔了怔,其实她也想抢头彩的,那是他和她的约定。 但他可能忘了也或许觉得不重要了。 “凤喜,我们回吧。” 人确实太多了,凤喜也怕冲撞了宋词兮,便忙护着她往外面走。 走到人少的地方,远处湖面突然响起了鼓声,宋词兮回头刚好见几束烟花升空绽开,但因为被前面的人头挡着,她也就见到了一些光亮而已。 而随着烟花升空,花神游湖也正式开始了。 她们主仆却背着热闹走,于是越走越寂寥,恰如此刻宋词兮的心境。 今晚她随陆辞安出来,原也是有期盼的。 可,越高的期盼便是越深的失落。 这时,她听到了马蹄声,像是朝她过来了。她忙抬头,便见两匹高头骏马迎面而来,而不等她做出反应,马上的人已勒紧缰绳停到了距离她只有一步远的地方。 “你哭什么?” 宋词兮抬高头,这才看到坐在马背上的萧玄。他穿着玄衣,披着玄狐大氅,于夜色中,像是突然冒出来的鬼差。 宋词兮本能打了个冷战,看到他眼眸深了几分,似有不悦,这才赶紧回话。 “我,我没哭。” 她说了个事实,但语气怎么好像闷闷的。 “想看?” “没有。” 她已经没有心情看表演了,不过两个字的拒绝可能并不太能表达她的意愿,于是想再坚决一些,但下一刻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捞上马背了。 “你,你放我下去!”宋词兮慌道。 可萧玄怎么会听她的,他驱着马径直往人群中去了。 他身后是皇城司副统领刘偾,嘿嘿笑了一声,接着冲人群喊道:“皇城司维持秩序,赶紧让出路来!” 一听皇城司,百姓们满脑子只有一个字:躲。 于是很快前面就让出了一条路,而萧玄就带着她坐着马朝湖边走去了。 宋词兮早就慌了乱了,尤其陆辞安就在人群里。 她下意识去找,因锦娘穿的那白貂披风挺显眼的,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而就在这时候,陆辞安正朝这边看过来。 第一卷 第21章 大手穿过她腰间 宋词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同时身子僵住了,根本做不出反应。 但就在陆辞安的目光即将接触到她的时候,萧玄脱下身上的玄狐大氅裹住了她,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确定陆辞安不可能看到她后,宋词兮松了口气,却听身后冷嗤了一声。 “天下的夫妻若都像你们俩这样,也怪没意思的。” 宋词兮抿唇,想反驳一句,但余光瞥向不远处的陆辞安,他已护着锦娘到了湖边,因怕她被旁的人挤到,他用双臂将她紧紧护着。 而自己呢,自己在别的男人马背上。 确实怪没意思的。 这时花神来了。 这个时候的平京是全年最冷的时候,也是潋滟湖结冰最厚的时候。 花神站在一条用各色的彩绸装扮的花船上,由十几个壮汉拖拽着在冰面上滑行,身后是数十个举着花灯的姑娘。 花神在花船上翩翩起舞,身后那些举着花灯的姑娘们也在舞动。 及至湖中央,花船停下,那十几个壮汉排成一排,然后弯下腰,搭成一座桥。 花神踩上那些壮汉的脊背,一步一步上台阶,广袖和裙尾被风吹起,仿若一道道霞光。当以为她要一直走上云端的时候,她突然悬空了,接着飞了起来,身子轻盈随风而动,罗袖翻飞,如霞光流转。 周围爆发出喝彩声,而宋词兮这个位置绝对是最佳的观赏位置,仿佛花神在为她一个人舞蹈。 以前她也看过花神表演,但那时挤在人群中,视线总被遮挡不说,被挤得也难受。 这是第一次,她是用欣赏的心态在观看。 “可是她怎么会飞呢。”她小小地发出一声疑问。 “仔细看她脚下。”萧玄很低还有些冷的声音传来。 宋词兮身子往前探过去一些,仔细看,再仔细看,然后什么都没看到。 “眼睛有问题?” “没有!” “那你往后面看,那个穿绿衣服的正举着灯来回晃,刚好能照到。” 宋词兮忙看过去,在花灯往东边偏的时候,她捕捉到了一点。 “啊!” 她惊了一下,随即就笑了。 “花神脚下踩着冰柱呢。” 萧玄轻笑,“所以你一直以为花神真的会飞?” “天底下能人异士本来就很多。” “笨。” “……” 他的气息喷到了她耳后,像是一道火,让她耳垂立马灼烧起来。她不自在将身子往前伸,但在下一刻,一只大手穿过她腰间,将她捞了回去。 “别……” 她话还未说完,身下的马突然前蹄撅起,并嘶鸣了一声。 原是那花神借着一根从天而降的红绸飞了起来,并绕着花船绕起圈来,靠近这边时,惊到那马了。 宋词兮身子猛地往后一仰,但好在他先用铁臂稳住了她,所以并没有摔下去,而萧玄也很快控制了那马,并往后退了两步。 宋词兮惊魂未定,又发现不少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她忙将头缩回大氅里。余光瞥向陆辞安,他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人是谁啊?”锦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人问道。 能骑马闯进人群里,而所有人还都给他让路,占据整个表演最佳观赏位置,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陆辞安面露鄙夷,“奸佞小人罢了。” 只是他身前的女子是谁? 这人自来狂妄,皇上曾欲将最小的公主许配给他,他一句‘臣命硬克妻,不敢伤及公主’给拒绝了。 而连公主都不入他的眼,那位却被他护在马背上,那般珍视,倒让他有些好奇了。只是非礼勿视,他也不至于非要去看人家姑娘一眼。 “我想回家了。”宋词兮小声道。 “抢头彩了。” 宋词兮听到这话,忙朝前面看去,但见那花神拎起一个花篮,又从里面抓起一把红绸朝这边洒了过来。 瞬时间如洪水炸开一般,所有人都蜂拥向前,你推我挤,争前恐后想抢到这头彩。 宋词兮也想要,于是伸手去抓,但好几次红绸从她手指尖划过却没抓住。 她有些恼火,再看陆辞安,他往日那么从容淡定的人此刻也在争着抢那红绸。 “夫君,你快我帮啊!” 有那么两次他们来抢头彩,她急得求他,他也抹不下面子,只直愣愣地站在那儿。事后见她生气,也只会补一句:“命里有时终会有。” “抢到了!”陆辞安眼睛一亮。 他抓到了一张红绸,喜悦之余忙拿给锦娘,而锦娘接住红绸兴奋地跳了起来。 既是头彩,自然以稀为贵。 没有抢到就是没有抢到,说明这份好运气不属于你。 宋词兮倒也不遗憾,只是难免羡慕那个有人送头彩的人。 之后还有其他表演,宋词兮说累了,萧玄便调转马头离开了湖边。 来到人稀少的地方,他将她抱下。 宋词兮将大氅还给他,屈膝行了个礼就想跑,这时一根红绸从她眼前飘过。 她下意识接住,而再抬头,萧玄已经坐上马,飞奔而去了。 “姑娘,他帮您抢到了头彩!”凤喜惊喜道。 宋词兮看着手里的红绸,怔忪了许久。 抢到头彩就要去莲花寺,将红绸系在祈愿树下并祈愿,不然好运会变成坏运。 因为抢到头彩的人不多,因此今晚来莲花寺祈愿的人也就不多。 宋词兮主仆二人刚进门就碰上了陆辞安和锦娘,二人站在条案前正商量在红绸上写什么愿望。 “侯爷,只要在这上面写了,愿望就一定能实现吗?” 陆辞安温柔地看着锦娘,“一定能。” 听到这保证,锦娘更加欢喜了,可随即又有些苦恼,“可以写两个愿望吗?” “你有两个?” “第一希望我和哥哥兄妹团聚,第二我希望侯爷身体健康,永远没有烦恼!” 陆辞安笑了,“那就把第二个愿望留到明年,我们再来抢头彩。” 锦娘忙点头,“好!” 二人商量好,正要写字,这才看到宋词兮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陆辞安眉头一皱,“你怎么还没回府?” 然不等宋词兮开口,他接着斥责起来。 “刚才抢头彩的时候,不少人被挤倒,摔伤,还有被踩踏的,受了很重的伤,我让你早些回府正是怕你被伤着,你怎的不听?” 第一卷 第22章 岁岁平安 他在担心她。 可那么危险,他为何没有在她身边护着她呢? 宋词兮神色淡了一些,“我很好。” 陆辞安见她确实没有受伤,这才舒了口气。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祈愿。” “你又没抢到头彩。”陆辞安说到这儿,想起了二人的约定,眸光温柔了一些,“今年没抢到不要紧,明年我和你一起抢。” “明年只怕不行。”宋词兮道。 “为什么明年不行?” 宋词兮好笑,“侯爷刚才不是答应锦娘明年也要帮她抢,你忘了你们还有第二个愿望呢?” 陆辞安眉头皱了一下,再看宋词兮,想看她是不是又因此生气了,但她似乎没有,温温柔柔地笑着。 没有就好。 他上前握了握宋词兮的手,“那就后年。” “后年的事后年再说吧。” 这话又不像没生气,陆辞安眉头皱起,握着宋词兮的手也松开了。 “你先回府。” “我说了我是来祈愿的。” “你犯什么倔,你又没抢到头彩?” “谁说没有,我……” “夫人,这头彩给你吧!” 锦娘过来,将那红绸双手捧到宋词兮面前,明明是不舍得,眼圈都泛红了,但还是送了过来。 “我不需要,我这儿有……” “不行,这头彩是你的!”陆辞安将锦娘的手推了回去,“你只管许你的愿望就好。” “可夫人也想要。” “她想要,你就给?” “侯爷,奴婢没关系的。” “回京的时候我便跟你说过,以后有我在,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锦娘听到这话,感动不已。 “奴婢知道侯爷对奴婢好,所以奴婢把这头彩给夫人一点也不委屈!” “你许的愿望很珍贵,她其实没什么愿望,无非凑个热闹而已。” “可……” “快去那边把愿望写在红绸上吧,等会儿我和你一起系。” 陆辞安将锦娘推过去,再回头看向宋词兮,脸色沉了沉:“锦娘的愿望是和哥哥团聚,你怎么好意思和她抢?” 宋词兮刚才就觉得莫名其妙的,现在更觉得了,“我什么时候跟她抢了?我说过那样的话吗?” “你来这里不就是因为看到我帮锦娘抢到了头彩,而你没有,所以嫉妒了,生气了,赶过来跟她索要。” 宋词兮一时竟无话可说了,原来陆辞安是这样想她的。 “侯爷,奴婢有两个字不会写!”锦娘在那边喊陆辞安。 陆辞安沉了口气,“今晚便不该带你出来。” 说了这句,他才转身过去。 “姑娘,您带着头彩来祈愿,到底惹到他们哪儿了,他们要这样给您气受?”凤喜气愤道。 宋词兮摇头,她其实也不知道她怎么惹到他们了。 陆辞安帮着锦娘把愿望写在红绸上,然后和她一起去系了。等他回头时,看到宋词兮走到了条案前,然后从袖袋掏出了一条红绸…… 她,也有。 原来是自己误会她了,还对她说了那样的话,陆辞安立马有些懊恼。 她在红绸上写了几个小字,然后走到祈愿树前,他正想说等会儿帮她一起系,但她三两下就系好了,然后带着凤喜离开。 没有再看他一眼。 “侯爷,系好以后还要拜一拜吗?”凤喜问。 “总归虔诚一些最好。” 凤喜便双手合十拜了起来,而陆辞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对面。他其实知道宋词兮的愿望,因为那是他们俩的约定。 “希望我和夫君白首永不相离!” 每年来抢头彩,宋词兮都会提前许下愿望,只可惜抢了两年也没抢到。 其实也并不多难,只要积极一些就行。 他用眼睛搜索了片刻,很快就找到了。 宋词兮的字娟秀柔婉,很容易辨认。 岁岁平安。 不是‘愿我与夫君白首永不相离’而是‘岁岁平安’…… 陆辞安恍惚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认错了,于是反复确认比对,才确定这红绸就是她刚才系的。 …… 许愿后不久,锦娘的哥哥真的找到了。 宋词兮除了每日晨昏定省,便很少出偏院的门,这事还是凤喜提起才知道的。 “侯爷让管家给锦娘的哥哥置办了房产和田地,还给了不少银子。之后因为兄妹俩想多聚聚,于是侯爷就让锦娘的哥哥来咱府上当护院了。” “这锦娘哥哥长得人高马大,一脸凶相,当个护院倒也合适,只是性子暴躁,据说时常和其他护院发生斗殴。” “有人告到侯爷那儿,侯爷每次都袒护。” 宋词兮蹙眉,将这样一个人放到府上,只怕迟早要出事。然陆辞安护着,谁又敢说什么呢。 这日午后,难得晴好,宋词兮陪着老夫人在后园散步。 “安哥儿这几日可去过你那屋?”老夫人问。 宋词兮垂眸,“侯爷公务繁忙。” 老夫人沉了口气,“侯爷公务确实繁忙,但你可以多往书房走动走动。” “我只怕打扰到侯爷。” “你,你怎么现在这般不开窍了。你若不常去走动,旁的人就会常去,难道你愿意安哥儿疏远你而亲近旁的人?” 这旁的人自然指的就是锦娘。 陆辞安和锦娘时常出双入对,府上已经有些闲言碎语了,再发展下去,定会传到外面,那时就不好听了。 “侯爷若要亲近谁,儿媳也拦不住。” “你呀你,你这脾气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好像侯府对不起你似的。”老夫人生气道。 宋词兮便不开口了,她没觉得谁对不起她,反而是他们总觉得她在耍脾气,可她真没有。 偶尔她也会惊讶,她怎么就没脾气了。 穿过穿堂,走上游廊,远远听到有打斗的声音。 宋词兮跟随老夫人过去,便见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正将一个比他瘦小很多的男人压在地上打。 那高大男人拳头如铁山,重重往瘦小男人身上捶打,一下接着一下,那瘦小的已被打得满脸是血,救命都喊不出来了。 内院女子哪见过这样的血腥场面,婢女们都往后躲,老夫人也惊得满脸铁青。 “住手!给我住手!” 她冲院里喝了一声。 但打人的却不听,继续呲着牙打地上的人,那满脸凶狠,似要将人打死。 第一卷 第23章 要做就做正室夫人 “来人!把他拉开!” 老夫人又喊了一声,终于有人听到了。几个护院冲进来,忙去拉那高大的男人,但那高大男人似乎打上头了,将与那几个护院纠缠起来。 好在护院人多,很快将他制住了。 管家看了一眼被打的人,惊愕之余,赶紧让其他小厮将他送去医治了。 “老夫人,被打那小厮是门房上的,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这……” 老夫人脸色肃沉,再看那高大男人,竟还叫嚣着要把那小厮打死。 “你是府上的护院?”老夫人问那男人。 那男人这才看向老夫人,打量了一眼后,推开抓着他的护院,然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您是府上的老夫人吧?” 老夫人脸色更沉,不回答她的话,反倒问她? “我叫崔亮,锦娘的哥哥。” 闻听这话,宋词兮抬头看向这人,确实如凤喜说的那般高大壮实,而且一脸凶相。 老夫人也反应过来了,“原来是锦娘的哥哥。” 这些日子,这人闯了不少祸,她都知道,而且早就对他不满了。 “为何打我府上小厮?”老夫人质问。 “三年前,我来过你们侯府找我妹妹,正是刚才那狗东西说你们府上根本没有我妹妹这个人!我便以为是真的,就这样与我妹妹错过了!您说,我该不该打他?”崔亮气得又握紧了拳头。 “你妹妹那时应该是跟随侯爷去宁北了,他定然是疏忽了。” “总之就是他害我苦苦找了我妹妹三年,我打不死他也要把他打残废!” “够了,你当我们侯府是什么地方,由着你喊打喊杀的!” 崔亮脸上闪过狠色,但或许意识到面前这人到底是侯府的老夫人,所以还是把脾气压了下去。 “我就是心疼我妹妹,她跟着侯爷去宁北,在那里吃了多少苦啊!要不是她,侯爷早就死在那儿了,还能活着回来?” “你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老夫人,我崔亮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救命之恩大过天的道理,可你们是怎么对我妹妹的?不说感激涕零,但也要拿出诚意吧,居然只是让她认侯爷做表妹,一个不伦不类的身份,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老夫人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她到底是侯府老夫人,就算前三年侯府式微的时候,也轮不到一个奴才对她这般大呼小叫! “你给我立马滚出侯府!” “要我滚?”崔亮喝了一声,“那我就去外面跟大家好好说道说道,你们侯府是如何忘恩负义的!” “你!”老夫人气得眼前发黑,嘴里不断念叨着:“杀才!夯货!混不吝!” “你妹妹原就是侯府的奴婢,仔细说根本算不上恩情,那是她本分!而我们侯爷和老夫人待她却并不薄,让她认侯爷做表妹,让我们奴才把她当主子伺候,各种好东西不间断地往她那儿送,如此你竟还说我们忘恩负义,那你想怎样?”管家气愤地问。 “你个老东西!”崔亮举起铁拳吓唬了老管家一下,“往后跟我说话客气些,我妹妹是你们的主子,那我也是!” “你!” “你们既然问我想怎样,那我就直说了!” 崔亮先哼了一声,接着叉起腰来。 “我妹妹不做什么表妹,我妹妹既然跟了侯爷,那你们就得给她名分!” 老夫人沉了口气,“当初我也说过让她给侯爷做妾……” “我妹妹救了侯爷的命,岂能做妾!”崔亮打断老夫人,“要做就做正室夫人!” 宋词兮轻嗤一声,原来是冲着她来的。 “欸,你就是侯夫人吧?” 崔亮看向宋词兮,便赤裸裸的打量了起来。 凤喜见此,忙挡到宋词兮跟前。 “放肆!你岂敢对我家姑娘无礼!” “啧啧,这小丫头火气还挺大。” 崔亮便又打量了凤喜一番,而后才歪头对宋词兮道:“我知道你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身份高贵,但要没有我妹妹,侯爷也不能回来和你团聚,所以你也得感恩我妹妹!这样吧,我这人也不是不讲理,我妹妹做正室,你就做个侧室好了。” 宋词兮淡淡扫了那崔亮一眼,“这事儿你问过侯爷了吗?” “他宠我妹妹简直要宠上天,恨不得全世界的好东西都给她,不过一个正室的位子,他肯定同意!” “那你就去问。” “你先同意!” 宋词兮眼眸一冷,“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敢骂我!” 崔亮说着就开始挽袖子,要冲过去打宋词兮,老夫人忙让护院摁住他,而就在这时候,锦娘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老夫人,夫人,您二位千万别生气,我代我哥哥向你们赔罪!” 锦娘跑过来后,当即就跪下了。 “我哥哥不懂侯府规矩,我回去会好好跟他说的,求您二位宽宏大量别和他计较!” 而老夫人和宋词兮还没说什么,崔亮推开那些护院,一把将妹妹拉了起来。 “你是侯府的恩人,怎么能跪她们!” “哥!” “你是不是怕她们,有哥哥替你出头,你不用怕!” 锦娘急得眼圈都红了,“我本就是侯府的奴婢,跟随侯爷去宁北,无论吃多少苦都是应该的!而且回京后,侯府待我极好,根本不需要你替我出头!” “他们要真感恩你,就应该让侯爷用八抬大轿娶你,让你当侯夫人!” “我没这个想法,你,你快闭嘴吧!” “我替你出头,你冲我吼什么?” “哥……” “看来是我多余了,我走!” 崔亮说着要走,锦娘赶紧拉住他。 “哥,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能让你走!” 崔亮也红了眼,“哥哥就是个大老粗,以后难免给你惹麻烦。” “那你舍得丢下我?” “好妹妹,我怎么可能舍得!” 兄妹二人便这样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老夫人连连叹了好几口气才离开,宋词兮便也回了西偏院。 这事儿本以为就这样了了,结果翌日午后,宋词兮正在小憩的时候,那崔亮竟然一声不响地进门,还直接进了里屋。 宋词兮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猛地看到那人正色眯眯地瞅着她,不由吃了一惊。 “来人!” 第一卷 第24章 他第一个关心的是锦娘 凤喜和两个嬷嬷正在西屋做针线活儿,听到宋词兮喊人,忙跑了过去,看到屋里竟然有个男人,都吓了一跳。 凤喜赶忙挡到宋词兮跟前,两个嬷嬷反应过来后也赶紧挡到了跟前。 “你好大的胆子!”其中一嬷嬷指着崔亮,“这里是夫人的闺房,你一外男竟敢闯进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个混账,还不赶紧滚出去!”另一个嬷嬷也喊道。 崔亮被她们二人喊出了脾气,“要滚你们滚,没看到我手里提着东西呢,我是来给夫人赔礼道歉的!” 他说着歪过头去看宋词兮,先嘿嘿一笑,然后道:“夫人,昨儿是我莽撞了,回去后被我妹妹狠狠说了一顿,我这不赶紧来给你赔罪了。” 他还要上前,两个嬷嬷同凤喜赶紧将他往外推,但他人高马大,一挥手就将三人给推到一边了。 “这是马家的烧饼,酥脆咸香,可好吃了。”他将篮子递过去,“还热着呢,您快尝尝!” 宋词兮脸色冷沉,“出去!” “看你怎么还气着呢,肚量真小。”崔亮干脆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烧饼就往宋词兮嘴边送,“那我喂你,总行了吧。” 宋词兮往后躲,“滚出去!” “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崔亮一条腿已经跪到罗汉床上,而宋词兮也退无可退了。 凤喜和两个嬷嬷忙上去扯崔亮,但他再次一挥胳膊,明显用力了,竟将三人甩飞出去,然后撞到了墙上。 接着他再看宋词兮,用力咬了咬牙。 “今儿这个烧饼,你不吃也得吃!” 崔亮一把抓住宋词兮肩膀,然后拿起一个烧饼就要往宋词兮嘴里塞。 就在这时,宋词兮抄起条案上的砚台,猛地朝崔亮脑门砸了过去。 啪的一下。 砚台碎裂,而崔亮应声往后仰去,踉跄的摔到地上。 他额头被砸破,血汩汩往外冒着,染红了半边脸。 “你敢打我……老子弄死你……” 此时他眼里满是凶光。 就在这时,护院赶来了。 宋词兮稍松了口气,继而怒道:“将他拖出去,绑到院子里!” 崔亮被拖了出去,然他气焰依旧嚣张。 “你敢绑我,我妹妹是你们侯府的恩人,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 “放开我!我要去侯爷跟前告状!” 凤喜嘱咐护院你一定要绑结实,然后来到宋词兮跟前。 “姑娘,您可被他伤着了?” 宋词兮左手剧烈颤抖着,当她张开,手心里满是血。 原是刚才用砚台砸崔亮的时候,砚台碎裂,尖锐的边缘同时也割破了她的手。 凤喜一惊,忙让身后的嬷嬷去拿药箱。 “姑娘,这个崔亮太不是东西了!” 宋词兮深吸一口气,“你让人去衙门请侯爷回府。” 凤喜眼珠一转,忙点头,“奴婢这就让人去衙门请侯爷,等侯爷回来,定会好好惩戒这畜生,然后将他赶出府的。” 宋词兮抿唇,这样的人确实不能再留在府上了。 然比陆辞安更早来的是锦娘,她一来就跪到了台阶前,并用力磕头。 宋词兮来到屋外,见锦娘已经将额头磕青了。 “你可知道你哥哥干了些什么?” 锦娘抬头,泪水糊满脸,“夫人,奴婢惭愧,奴婢代哥哥向您赔罪了!” 说着,她又要磕。 “此事,我不予追究你!” “夫人,奴婢只有哥哥这一个亲人了,还请您高抬贵手!” “今日,他必须离府!” “夫人!” “你求我也没用!” 锦娘见宋词兮不松口,于是又磕了起来,而且一下一下的几乎是将头往地上砸。 宋词兮皱紧眉头,一个崔亮不算什么,但若是锦娘受伤…… “凤喜,去拦着她。” 凤喜明白宋词兮的意思,赶忙去拉锦娘,但怎么都拉不住她。 “你们侯府忘恩负义,这是要把我们兄妹俩给逼死啊!” “妹妹,别怕,哥哥今日就算被他们弄死,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你给我哭,大声地哭,让全城的人都听到,他们侯府是怎么逼死恩人的!” 崔亮还在叫嚣着,而锦娘则继续磕头。 就在这时,陆辞安匆匆赶了回来。 他看到这场景,眉头立马皱起来,然后径直跑到锦娘身边,将她拉住,而看到她额头磕破,血正往外渗,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谁,谁让你磕头的?” 他怒问一声,接着就瞪向了宋词兮。 宋词兮被这一记冷眼瞪的身子不由往后趔趄了一下,然回过神儿来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他第一个关心的是锦娘。 是锦娘…… 宋词兮僵硬了片刻,接着长呼一口气。 “崔亮闯我闺房,心思不正,言行粗鲁,我让护院将他绑起来,又让小厮去衙门请你回府来处置,但锦娘闻听消息赶来,不由分说就跪下磕头,求我放过她哥哥。我态度很明确,今日这崔亮必须离府。” 听到这话,陆辞安眼神闪了闪。 “他闯你闺房?” “是。” 陆辞安脸色一沉,正要说什么,锦娘再次磕头。 “夫人,我哥哥不懂府上的规矩,昨日冲撞了您,我说了他一顿。他意识到自己错了,便才带着东西来这院给您赔罪。” “他只是不懂规矩,并无冒犯夫人您的心思啊。” 锦娘哭着喊完,又重重地磕了一下,血喷了出来,然后她身子想旁倒去。 陆辞安忙接住她,并单膝跪下将她拦怀里。 “不许你再伤害自己!” “侯爷,奴婢好不容易和哥哥团聚,您帮奴婢求求夫人,别让她把哥哥赶出府!”锦娘哭求着。 “此事,确实是你哥不对。” “奴婢愿代替哥哥向夫人赔罪。”她说着又要跪。 陆辞安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然后再看向宋词兮,重重叹了口气。 “此事,我会处置,你就别管了。” 说完,他抱着锦娘往外走,而经过崔亮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顿。 “将崔亮放下!” 陆辞安的命令,自然大过宋词兮,护院们虽然也气愤,但还是将崔亮放下了。 崔亮身上的绳子刚解开,他就一脚踢翻了给他接绳的护院。 “这一脚是让你长记性的,以后记住了,侯府真正的主子是侯爷,而侯爷最疼的是我妹妹,所以你们以后对我客气些。别瞎听别人的,她算个屁!” 第一卷 第25章 他再也回不来了 崔亮耀武扬威地走了。 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以为侯爷从官衙回来是给夫人做主的,结果……倒成了锦娘兄妹的靠山。 崔亮离开时那一脚哪是踢在那小厮身上,分明是打在了夫人的脸上,也在提醒所有下人,侯府的风向已经变了。 侯夫人算什么,哪敌得过侯爷心尖尖上的人。 下人们散开后,凤喜小小叹了口气,“侯爷说会处置那崔亮,他真的会处置吗?” 宋词兮闭上眼,眼皮轻轻颤动着。 陆辞安偏心锦娘,她已经认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在她受到欺辱的时候,他依旧无视,依旧选择锦娘。 三年夫妻情啊,竟不如旁的下人,至少还会为她不平。 许久,她再睁开眼,眸光已经冷了下来,同时也多了份坚韧。 回书房的路上,陆辞安疲惫地揉着额头。 锦娘伤得不重,但一直哭,说害怕夫人把她哥哥赶走,害怕他们兄妹再次分离,他只能一遍一遍地保证,他绝不会让她哥哥离开侯府的,不会让他们兄妹分离。 如此好不容易才将锦娘哄着不哭了,他也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回到书房,却见宋词兮站在院中。 因为天色晚了,院中只还亮一盏灯,她却不在亮光里,如一道黑柱,突兀地定在暗处。 不知已等了多久。 一股烦躁立马袭上心头,陆辞安先沉了口气,而后走上前。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说着,他看向她,不由吃了一惊,那张脸……好冷。 “崔亮身为外男,罔顾礼法,直闯我闺房,强行撞开我身边的婢女和婆子,意欲对我动手。为了不受辱,我用砚台打伤他,他仍不知悔改,言语侮辱。无奈之下,我只能让护院将他绑了,再命小厮将侯爷从官衙请回府。” 说到这儿,宋词兮看向陆辞安。 “所以还请侯爷为我做主。” 陆辞安皱起眉头,“下午的事,我已经问过崔亮了,他因不懂侯府规矩,确实有冒犯,但他是真心诚意去跟你赔不是的。” “真心诚意?”宋词兮不由呵了一声,“他都对我动手了,这还叫真心诚意?” “他就是一个大老粗,你倒也不必与他计较。” “他拿着烧饼往我嘴里塞,我说不吃他就骂我不知好歹,我让他滚出去,他说要弄死我。” “他说了这话?” “你觉得我在骗你?” 陆辞安沉了口气,“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你对他有偏见,所以难免会夸大其词。” “侯爷但凡问问刚才那些下人,也不至于说我夸大其词。” 陆辞安默了默,“词兮,你得学着宽容一些。” 宋词兮此时眼神里不止是冷了,更多的是失望。 “侯爷,您忘了您是我的谁了吗?” 陆辞安心头的烦躁已经有些遮掩不住了,“你想说什么?” “你是我的夫君啊!” 宋词兮这句是喊出来的,而这一声也让陆辞安怔住了。 “我告诉我的夫君有人欺辱我,可他要我宽容一些!” “……” “他甚至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关心我的话!” “……” 宋词兮举起自己的左手,手心里全是血,那是她用砚台砸崔亮的头时,砚台碎裂割伤了她的手。 那一手的血污,仔细看还在流血。 看到她的手,陆辞安惊了一跳。 “你的手怎么伤着了?” 他忙上前想捧住宋词兮的手,但宋词兮将手背到了后面。 “我只能以此护住我的尊严!” 陆辞安皱眉,“我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 “此事若轻易揭过,外人只道我这个侯夫人可任人欺辱,没有娘家做靠山,连夫君都轻视于我,如此我还有何脸面留在侯府!” “词兮!” “倒不如随太妃出家得了!” 说完这句,宋词兮冷冷看了陆辞安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她的心已经凉透了,她期盼的夫君,再也不是三年前那个唯对她好的夫君了。 他再也回不来了。 …… 翌日一早,宋词兮起身时头有些沉,喊了好几声才将凤喜喊进来。 “姑娘,那崔亮打从天亮就跪在咱们西院门口,还用鞭子抽打自己,眼下都快一个时辰了。” 宋词兮垂眸,这就是陆辞安的处置结果。 失望吗? 其实昨晚从书房离开时,她对他就已经没有期望了,所以失望也谈不上。 用早饭的时候,那崔亮还在抽打自己,据凤喜说已经打得整个后背都是血了。 用过早饭,宋词兮看书的时候。 凤喜说锦娘跪在院门口想求她开恩,宋词兮没让凤喜开门。 “有人心疼她,自不会让她跪太久。” 果然不多久,陆辞安那边就发话了,说是崔亮已经自罚过了,这事儿就算了了。 昨晚在书房外站了那么久,再加上情绪波动过大,宋词兮病了。 她也不再勉强自己,让凤喜跟瑞嬷嬷说了一声,之后几日便不去东院请安了。 或许他们认为她又在耍脾气,但无所谓。 第三天的时候,陆辞安才来探望。 “我让崔亮保证过了,绝不让他再来这院,你安心就是。” 宋词兮神色淡淡,“侯府让我安心,我安心便是。” “锦娘救了我的命,我总不能让她和哥哥手足分离吧。” “侯爷说的是。” “你可能体谅我?” “我自当体谅侯爷。” 她说体谅,可陆辞安却总觉得她语气不对。 “锦娘……” “锦娘救了侯爷的命,侯爷要报恩,我都懂了,自此以后绝不会再计较什么。” 陆辞安看着宋词兮,想从她脸上看出生气或者委屈什么的表情,但没有。 他接着叹了口气,“母亲这两人总问起你,定是十分担心,你既没病,便多往她那院走走吧。” 宋词兮要开口时,突然咳嗽了起来。 陆辞安眉头一皱,“你怎么还学会装病了!” 他这话音刚落,凤喜就端着一碗药汤进来了。 宋词兮辩解都懒得辩解,接过那一碗汤药喝了下去。 “让婆母担心了,但我暂时不能去东院,只怕将病气传给她。” 陆辞安动了动嘴唇,大抵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好生养着吧。” “谢侯爷关心。” 从偏院出来,陆辞安在院门口站了许久。 他突然意识到他和宋词兮之间好像……好像走远了。 午后,宋词兮本想小憩一会儿,太妃突然派人送东西来了。 第一卷 第26章 太妃撑腰 太妃派的是身边的庆嬷嬷,老夫人先迎进前院,本意想让婢女去通知宋词兮,让她来接着。 “闻听姑娘病了,怎可出门,若再着了风寒,岂不让太妃更加担心。” 老夫人微怔,忙道:“嬷嬷说的是。” 她心思转了转,一时还真想不通这位很久不问尘世的太妃怎么会突然来关心这个侄孙女。 “老奴送去姑娘院里就好。” 说着,那庆嬷嬷径直往西院去了,身后跟着好几个穿宫服的太监,抬着五口大箱子。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 宋词兮和陆辞安成婚的时候,庆嬷嬷代太妃来送过贺礼,所以知道西院在哪个方向。 可看庆嬷嬷走的方向,老夫人脑门一阵发凉。 庆嬷嬷去的就是西正院,老夫人一边让身边人去通知宋词兮一边赶忙去追。 等追到跟前,庆嬷嬷已经进了西院,太妃送的那些东西也放到了院子里。 “庆嬷嬷说得对,词兮不能再着了风寒,所以您把东西放这儿,便去东院歇歇脚吧,别……别打扰她养病了。” 庆嬷嬷眼神犀利,睨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不由抿住嘴,明显太妃就是来给宋词兮撑腰的,自然知道这西院发生的事。 “还请姑娘出来,老奴代太妃见您一眼才好回去复命啊!” 庆嬷嬷冲正屋喊了一声。 没人出来。 庆嬷嬷轻哼,接着又喊了一声。 老夫人咽了口口水,宋词兮没在这院,自然也就无法从正屋出来。 “词兮不住这院。”她干巴巴地回了一声。 庆嬷嬷故意咦了一声,“这难道不是西正院?” “这是西正院,只是……” “我们姑娘不是定安侯夫人?” “自然是,只是……” “侯夫人不住正院还能住偏院?” 老夫人被一连三问问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而恰在这时候,锦娘由两个婢女扶着出来了,一副病弱的样子。 庆嬷嬷眯眼,“哟,这位是谁啊?” “她,她是我远房的亲戚,辞安的表妹。” “老夫人要不说她是侯爷的表妹,老奴还以为她是侯爷新娶的夫人呢。” “嬷嬷说笑了。” “那不然她怎么住正院?” “这说来话长……” “我家姑娘,她在哪儿?” “她在偏院……” “老夫人在开玩笑吧?” “这……” “不知哪来的表妹住正院,我家姑娘明媒正娶的侯夫人住偏院,这说出去了,谁不当是个笑话?” “……” “还是你们侯府真觉得我们宋家没人了?” “不,不敢!” 庆嬷嬷再看锦娘,怒喝一声:“你好大的胆子,我家姑娘也是你能欺辱的!” 锦娘原以为庆嬷嬷就只是一个奴才,但看老夫人在她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便也就知道这嬷嬷不简单了。 她咬了咬唇,忙自台阶上下来,并跪到庆嬷嬷面前。 “奴婢不敢,夫人体恤奴婢身子弱,这才将有火龙的正院暂时腾出来让奴婢住,奴婢绝没有半点不尊重夫人的心思。” “哼,你什么东西,谅你也不敢。” 庆嬷嬷说到这儿,话音一转,“不是你的话,那就是有人在欺辱我们姑娘了!” “怪我!”老夫人忙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生怕牵扯了儿子,“怪我年纪大了,头脑昏聩。我这就让她把偏院腾出来,将词兮接回正院。” 老夫人说着赶忙让锦娘收拾东西去偏院,怕她手脚慢,还让瑞嬷嬷多叫了几个嬷嬷来,麻利地收拾好,麻利地把她送出去了。 这位宁太妃虽是在万青庵修行,多年不问世事,但她的身份摆在那儿,而且自太后过世,先皇那一辈儿唯剩她这一位老人了,连皇上和皇后都敬着,更别说她一个侯府老夫人了。 宋词兮走到半路就意识到太妃这是来给她撑腰的,因此便没再往正院走,而是返回西院让凤喜收拾东西。 果然不多久,锦娘带着她的东西来了。 “夫人,咳咳,奴婢冤枉,奴婢绝无欺负您的意思啊。”她说着又要跪。 宋词兮让她身边的人将她扶住,“外面冷,你们扶着表小姐进屋休息吧。” 说完这句,她带着凤喜便往正院走了。 一路上,下人们见到她纷纷行礼,比前几日恭敬多了。 他们都忘了,宋家虽然倒了,但宋家还有一位太妃。 宋词兮来到西院,看到庆嬷嬷,眼圈不由泛红。 “嬷嬷!” 庆嬷嬷是太妃的陪嫁,原就是宋家人。见自家姑娘脸色憔悴,瘦弱成这般,一时也红了眼。 “我的好姑娘,您受委屈了!” 宋词兮走上前,庆嬷嬷要跟她行礼,她忙扶住。 “嬷嬷,让太妃和您为我操心了。” “太妃虽不愿再过问世事,但您到底是她的亲侄孙女啊,她心里怎会不念着您。” 宋词兮听了这话,更是愧疚。 太妃是为保护宋家的孩子们才自请去万青庵的,后为了救陆辞安,她又给太妃添了麻烦,现在还要她为自己操心。 庆嬷嬷用力握了握宋词兮的手,而后冲身后的太监说道:“还不把太妃给姑娘的东西送到屋里,这箱子挺沉的,以后就别乱挪动了。” 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老夫人听的,老夫人却不敢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点头。 庆嬷嬷还有话跟宋词兮说,老夫人倒也有眼力见,说是有别的事就先回东院了。 一出院门,老夫人脸立即沉了下来。 “万没想到她看上去乖巧懂事,竟偷摸去跟太妃告了状。” 瑞嬷嬷哼了哼,“咱们这位侯夫人大抵从来不是个善茬,是您以前轻忽她了。” “罢了,倒也省得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乱传了。” 这边庆嬷嬷扶着宋词兮进了屋,到底是有火龙,里面暖和和的。 “不知太妃怎会知道侯府西院的事?”宋词兮问。 “常有几位夫人去万青庵烧香,太妃偶尔会见她们,其中一位夫人与太妃说了这事。” 宋词兮点头,原是这样。 侯府人多嘴杂,她被赶出正院这事,定是有人说到了外面,而外面一传播,很多人就都知道了。 “太妃还让老奴给姑娘带句话来。” “嬷嬷请说。” “宋家不能倒,所以宋家需要一根顶梁柱,她老了,往后只能指望姑娘顶起来了。” 这话似有深意,但宋词兮再问,庆嬷嬷却不肯多说了。 庆嬷嬷刚离开,陆辞安沉着脸就进来了。 第一卷 第27章 碎了就碎了 “当时我借你的正院给锦娘暂住,你没有说你不愿意,我便觉得你是宽厚大度的。” 说到这儿,陆辞安重重沉了口气。 “这期间,你也并没有说想要回正院,而我也跟你承诺了,等开春就让锦娘给你腾出来,你也没说什么。” “可转回头,你就去跟太妃告状。” “宋词兮,我竟不知你有这般心机。” 宋词兮正看着对面的书架,眉头慢慢皱起。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陆辞安喝问。 “我的泥娃娃呢?” 陆辞安皱眉,“我在跟你说锦娘……” “我问你,我的泥娃娃呢?”宋词兮看向陆辞安,声音拔高。 陆辞安默了一下,“锦娘不小心打碎了。” “碎了?”宋词兮先愣了愣,接着摇头苦笑,“碎了,原来已经碎了。” “不就是几尊泥娃娃,等开春解冻了,我再给你捏一些就是。” “不用了。”宋词兮垂下眼眸。 “你这是什么态度,那些泥娃娃本也是我给你捏的……” “所以碎了就碎了。” “宋词兮!” 宋词兮深吸一口气,再看向陆辞安。 “刚才侯爷不是问我有没有想说的吗?好,我说。”她用力抿了一下唇,接着继续说道:“首先我并不愿意把正院借给锦娘,是侯爷你让我宽容大度的。其次,我不是没有怨言,可我的怨言在侯爷看来是心胸狭窄和善妒。最后……” 最后她没有跟太妃告状。 但何必说呢。 宋词兮在陆辞安怒视的目光下,冷嗤一声,“所以侯爷还要我搬出去?何必这么麻烦,我干脆把这院子让给锦娘,她为正,我为侧,可好?” “你!” 宋词兮别过脸,连着呼出好几口气,原来吵架这么累的。 “凤喜,送侯爷出去吧。” 她在赶他走? 陆辞安这一刻所有的愤怒都变成了错愕,宋词兮何时以这样的态度对待过他? 冷漠的,烦躁的,甚至厌恶。 可明明是她背后告状,是她不能体谅他报恩的心情,是她心胸狭窄,善妒。 “我原还想和你好好谈谈,现在看来,我说再多你也根本听不进去!” “所以,侯爷就别浪费口舌了。” “确实没有必要!” “侯爷慢走。” 陆辞安重重哼了一声,带着怒火出去了。 凤喜只送到正屋门口,陆辞安已经大步拐出院子了。她为自家姑娘不平,噘着嘴跺了一下脚,接着转回屋。 “姑娘,侯爷不是冤枉您跟太妃告状么,那您干脆就去万青庵好好跟太妃告一状,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您了!” 宋词兮摇头,“太妃年纪大了,我不能在她跟前尽孝就罢了,万不能让她跟着我一而再地操心。” 这一番折腾,宋词兮也累了,便在罗汉床上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竟梦到了祖父,他正揉捏着一团泥巴给她做泥娃娃。 那泥巴溅了他一身,一脸,他不管,只笑吟吟地问在石榴树下耍性子的小丫头。 她梳着双丫髻,戴着七宝璎珞的项圈,穿着桃粉色薄袄,生气地撅着小嘴,两腮的肉都鼓起来了。 “乖宝,祖父弄坏了你的泥娃娃,再重新给你做一个,你就原谅祖父好不好?” “不好!” 小丫头用力跺了一下脚,却也止不住好奇,转着小眼珠偷偷打量祖父手里的泥团子。见慢慢有了形状,便止不住凑近了一些。 已满头白发的祖父故意逗她,“祖父给你捏头小胖猪好不好?” “我不要小胖猪,我要女娃娃!” “可是小胖猪会打呼噜。”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 “祖父不信。” 小丫头立马就学了起来,还怕不像,用手顶着自己的鼻子,哼哧哼哧地围着祖父绕圈子。 祖父被逗得前仰后合,祖母听到动静出来,看到小丫头怪模怪样的也笑得不行。 “咱家兮儿就是聪明,学什么都像。” 家里其他人也出来瞅她,一个个笑得直拍大腿。 那时祖父祖母康健,大伯、父亲和哥哥也都在,母亲抱着弟弟,伯娘领着姐姐和妹妹,一家子都好好的。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就醒了。 眼角一滴泪滑落,宋词兮看向对面的书架。 祖父给她捏的那些泥娃娃历经几次官差搜查,已经被全部打碎了。后来嫁给陆辞安,她跟他说了祖父给她捏泥娃娃的趣事,他便常捏给她。 女娃娃,男娃娃,小兔子,小狗,小猪…… 也碎了。 碎了的东西是没法再恢复原样的,她以为陆辞安懂,可原来他不懂。 “姑娘,太妃送来的这几口箱子要打开整理出来吗?”凤喜进屋问。 宋词兮敛了敛心绪,自罗汉床下来。 “整理一下吧。” 她走到厅堂,那五口大木箱还摆在当间。凤喜叫来两个小厮,将五口木箱的盖子全部打开了。 一箱子绫罗绸缎,一箱子金银和首饰,其余三箱子就都是书了。 “太妃给您送来了好多东西。”凤喜单瞅着那箱子金银和首饰,“不会是把她的小金库都给您了吧?” 宋词兮也惊讶,绫罗绸缎和金银首饰也还好,但这些书是怎么回事? 她拿起一本翻开,不过是寻常的书籍。她又翻了几本,也没什么稀奇的。偶尔会有注解,应该是太妃写上去的,所以这些是她平日里看的书? 可她平日看的书为何要送给她? “姑娘,这是枕头吗?” 凤喜从首饰那一箱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块黑漆漆的木头,做成了枕头的形状。 宋词兮看到那木枕头,先面露疑惑,接着脸色越来越白,再看这几口大箱子,心也就越来越沉了。 “凤喜,快,快去备马车,我要去万青庵!” “可现在是晚上……” “快去!” 看姑娘脸色不好,凤喜也不敢再多问,忙去喊马夫备马车了。 宋词兮连衣服也顾不得换,只披了一件大氅就往外走。 早年太妃痛失爱子,之后便心绪太重,难以入眠,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祖父心疼妹妹,用自己调配的安神药熏制数日制成这样一个木枕头。 太妃枕上这枕头才开始安睡,又因是哥哥对自己的疼爱,她十分珍视。 “阿兮,姑祖母临终前会将这枕头给你,你一定要好好替姑祖母保管。” 来到府门前,正碰上陆辞安牵着马匆忙往外走。 她此时心是慌乱的,没多想就朝陆辞安跑了过去。 “侯爷,你快陪我去万青庵,太妃她可能出事了。” 陆辞安闻听这话,脸色却骤然一沉。 “你逼得锦娘兄妹在侯府没法安身,如今他们兄妹不告而别,你却又要阻拦我去寻他们!” “你当真是可恨!” 第一卷 第28章 以后都不用他陪了 “你是不是没有听清楚我说了什么。”宋词兮急忙拉住陆辞安,“太妃很可能出事了,你得陪我去一趟万青庵!” 陆辞安烦躁地一把推开她,“你竟还说谎!” “我没有,我……” 陆辞安不理她,牵着马出了府门,又看到马夫为宋词兮备好了马车。 他火气更甚:“没我的命令,今夜谁也不许送夫人出城!” 说完,陆辞安骑上马就飞奔出去了。 马夫自是不敢违抗陆辞安的命令,于是冲宋词兮弯腰告罪,然后赶紧调转马头要回去。 “我们姑娘真有急事!”凤喜想阻止马夫。 马夫苦着脸道:“这侯府到底是侯爷说了算,咱就是做奴才的,哪敢不听啊。夫人心眼好,千万别跟咱计较。” 眼看马夫还是把马车牵回去了,凤喜急得跺脚。 “姑娘,这可怎么办?” 宋词兮深吸一口气,“今晚我便是跑也要跑到万青庵!” 说罢,她就朝城门跑了去。 凤喜忙跟上,“可天黑了,出城不安全!” 宋词兮摇头,她必须现在就赶往万青庵,她心跳得厉害,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是寒冬加之很晚了,所以街上没人,只碰到过一队巡逻的卫兵。 宋词兮几乎是一口气跑到城门口的,好在现在没有实行宵禁,城门是半开的。主仆俩跑出城,像是一下子闯进了什么可怕的地方,树影如蹲伏的巨兽,伸出长长的枯骨般的手臂。风刮过去,如一阵阵鬼哭,就在耳边。 凤喜下意识抓住宋词兮衣袖,“姑娘,咱,咱还是先回城再想办法吧。” 宋词兮反握住凤喜的手,“不怕,我们走!” 她拉着凤喜继续跑,万青庵其实距离城门不远,只是有一段山路要走,那里两边都是密林,走在期间难免会自己吓自己,觉得下一刻会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树林里冒出来。 宋词兮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只闷头往前跑,而脚下的路一深一浅的,害她摔了好几次。 正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慢悠悠的马蹄声以及大声说笑的声音。 “老大,刚才那户也太穷了,统共也没翻出几两银子。” “山野人家,你还想发大财不成?” “不过那家的小娘们可真泼辣!” “哈哈,你们几个太他妈畜生了,给人活生生弄死了!” 听到这儿,宋词兮几乎可以断定对面来的是什么人了。 这附近的土匪! 宋词兮当即决断,拉上凤喜就往回跑。 而身后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她们,马蹄声立马急了起来。 “前面是女人还是女鬼?” “管她是人是鬼,总之是女的!” “抓住她们!” 凤喜已经吓破了胆,慌忙跑着,但没跑多远就摔了个跟头。 宋词兮忙将她拉起来,继续往前跑。 “姑娘,姑娘,怎么办,他们要追上来了!” “接着跑!” “我怕!” “跑!” 宋词兮还能跑,但凤喜却吓得腿软了,拖着她根本跑不动。 “姑娘,要不你先跑吧!”凤喜已经哭了出来。 宋词兮抓紧她的手,“我绝不会丢下你!” “姑娘!” 凤喜为着姑娘再次咬紧牙关往前跑,可心里已经绝望了。 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 宋词兮怎会不知,可她必须跑,拼了命地跑,如若落到那些人手里……她不敢想! 就在这时,前方也有了马蹄声。 宋词兮没管对方是谁,先大声喊道:“救命!救命!” 于是原本就急的马蹄声这下更急了,而宋词兮拉着凤喜也拼命跑向他们。 前面近了,后面更近。 皮鞭声破空而来,似从宋词兮耳边掠过。她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而就在这时候,她看清了来人。 萧玄,是他! 于是当皮鞭再次飞掠过来时,萧玄拉起长弓朝领头的土匪射了过去。 一声惨叫,那土匪从马背摔到地上。 他身后的土匪们还要往前冲,就听萧玄喊道:“皇城司在此,谁敢放肆?” 一听是皇城司,身后那些土匪立马勒住缰绳,没有一点犹豫,赶忙掉转马头逃走了。 宋词兮松了口气的同时身子一软,但要摔地上的时候,萧玄接住了她。 “出什么事了吗?”他皱眉问。 “太,太妃……” 没等她说完,他已经将她抱上马,然后朝万青庵疾驰而去。 刚到山门,钟声响起。 宋词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到禅房的,直到庆嬷嬷接住她,她才回过神儿来。 “姑祖母……” “姑娘,太妃仙逝了。” 庆嬷嬷带着宋词兮进屋见了太妃最后一面,她六十岁了,但面容却很老很老了。但此刻她闭着眼睛,却无比安详。 一如三年前那夜,她冻倒在禅房外,再醒来时,太妃就坐在她旁边诵经。 “阿兮,他当真值得?” 当时她没有犹豫,坚定地回答:“他值得。” “假使以后他辜负了你,你可会后悔今日为他舍命做的一切?” 她说:“我今日舍命是为他之前对我的好,若之后他负我了,我便不再继续对他好就是了。” 然后,姑祖母连夜下山回宫,求了圣上开恩。 “姑祖母,阿兮来晚了!” 宋词兮重重跪下,她捧着太妃的手,眼泪一滴滴落下。 太妃仙逝要先上报宫里,皇上和皇后于天明赶来了。 因太妃遗言不想大葬,于是便只在万青庵诵经三日,然后再丧入皇陵。 皇上和皇后祭奠完就回宫了,六位皇子守在外面,里面就宋词兮一人,宋家在平京也就她一人了。 三日后,太妃的棺椁运出山门,而宋词兮也就只能送到这儿了。 目送太妃的灵柩走远,宋词兮再也撑不住,一下倒在地上。 她闭眼前看到陆辞安冲过来抱住了她,他脸上有愧疚有心疼。 “词兮,那晚我应该陪你来万青庵的。” 宋词兮闭上眼睛,她以后都不用他陪了。 宋词兮浑浑噩噩昏睡了不知多久,再睁开眼她就躺在自己闺房的床上,而屋里还有其他人。 “侯爷,你好厉害,怎么能把小兔子捏得这么可爱!” “你捏的是什么?” “也是小兔子。” “我以为是猪呢。” “奴婢好笨。” “没关系,我教你。” 午后的光洒在罗汉床上,窗前两人正一起捏着泥塑。 第一卷 第29章 怎么又成她的错了 “你喜欢什么?” 陆辞安问锦娘。 “我属牛的,喜欢牛。” “我给你捏个大黄牛,先捏牛头。” “我来捏牛的身体。” “我再来捏四条腿。” “那我捏尾巴。” “最后组合到一起。” “哇,活灵活现的,我们俩太厉害了。” 陆辞安笑了,将捏好的大黄牛放到锦娘手心上,让她拿回自己院里去晾晒。 “还是,还是给夫人吧。”锦娘有些不舍道。 “我再给她捏就行,你喜欢就拿走。” “这只大黄牛是我们一起捏的,有侯爷的心意,也有我的心意。” “可你不是很喜欢吗?” “正因为我喜欢,所以才要送给夫人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别人,这才叫真心。” 陆辞安又欣慰又心疼,“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要再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别人了,我不想你委屈自己。” “嗯,奴婢听侯爷的。” 锦娘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大黄牛放到窗台上,先要阴干,之后才能烧制。 “侯爷,您为了哄夫人开心,用锄头在冻实的地上,费了好大劲儿才挖出来这些黄土,夫人一定会感动的。” 陆辞安默了片刻,“那晚我该陪她去的。” “侯爷要是不去找我们,您就会陪着夫人去了,怪我。” “怎么能怪你,这件事说到底词兮也有错。” 宋词兮睁开了眼,又闭上了,她没有力气吵,没有力气起来赶他们走,只能忍受着耳边的折磨。 然她听得清清楚楚,依旧不明白最后怎么又成自己错了。 陆辞安官衙还有事,将捏好的泥塑都放到窗台上后,他带着锦娘就走了。 凤喜这才进来,还不知道宋词兮已经醒了,小声说了一句:“好一个成双成对地来,成双成对地走,他们把我家姑娘的闺房当成什么地方了。” 宋词兮叹了口气,“大抵是当成墓室,把我当成死人了。” “呀,姑娘,您醒了!” 凤喜跑到床前,见宋词兮已经睁开了眼,又惊又喜,但随后又忙呸了两口。 “什墓室什么死人的,姑娘可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宋词兮苦笑了一声,让凤喜将她起身。 先净面,再吃了一碗粥,实在躺的腰酸,于是又让凤喜扶着她下床了,打算去院子里走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那窗台上的泥塑,脸色淡了淡。 “凤喜,将那些都扔了。” “欸,可这是侯爷给您捏的?” “扔了。” 她一眼都不想多看,转身朝外面走去了。 祖父为她捏泥娃娃是对她的疼爱,当年陆辞安为她捏泥娃娃也是对她的爱,但现在这些陆辞安和锦娘一起捏的泥娃娃,她感受不到爱,只有嘲讽。 凤喜将那些泥娃娃拿了出来,再次跟宋词兮确认后,统统朝墙根扔了过去。她也扔得痛快,毕竟没有爱的泥娃娃就是一堆烂泥。 而这一幕,恰好被折返的陆辞安看到。 他眉头倏地皱起,张口就要训斥,可看到宋词兮坐在门口,脸色那么憔悴,又想到那晚没有陪她去万宁庵,到底愧疚战胜了怒火。 “你可是不喜欢,改日我再给你捏。” 宋词兮垂着眼眸,不想说话。 陆辞安走上前帮她将毯子盖好,“那晚,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见宋词兮还是不说话,陆辞安叹了口气。 “我回来本是想嘱咐凤喜那些泥塑不能着风……算了,不提这事了。你好好休息,过几日衙门没事了,我陪你出去散散心。” 说完,陆辞安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宋词兮的回应,有些失望的走了。 “凤喜,梦神枕呢?”宋词兮问。 凤喜忙去里屋,将那黑色的木头枕拿出来,放到了宋词兮怀里。 宋词兮抚摸了许久,而后轻轻抱到怀里。 太妃给这个枕头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梦神枕’,无论走到哪儿,她都将这枕头带在身边,就好似哥哥还在她身边。 她说哪日她死了,不必为她难过,因为她去找哥哥了。 “姑祖母,您现在应该已经和祖父团聚了。” 宋词兮闭上眼睛,怀抱着梦神枕,仿佛祖父和姑祖母就在她身边。 “阿兮,阿兮……” 他们在唤着她。 庆嬷嬷说太妃其实已经病了有半年了,她不止一次地劝太妃将病情告诉她这个侄孙女,但太妃不许。 她说:“那孩子已经经历过太多亲人离世,等我死的时候,难过一下子就行了,别难过太久,伤身。” 陆辞安赶到大理寺的殓房,仵作已经验尸完毕。 “少卿,这人是被一箭射穿心脏而亡,而且是从非常远的距离射来的,还是在夜晚,可见这射箭之人的箭术多高。” 仵作说完,另一官差上前,道:“据我们调查这人是凤山头的土匪,那晚他和其他土匪一起打杀了万青山的一户人家,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死了一家三口,然后下山的时候不知出了什么事,这人被射杀,其他人仓皇逃走。” “万青山?” “是。” “我记得你们说过是这个月十六日,也就是五日前那晚?” “正是。” “大概什么时辰?” “丑时到寅时之间。” 听到这话,陆辞安瞳孔猛地一缩,那天晚上约莫那个时辰,宋词兮正赶往万青庵,途经那条山路…… 她撞上那伙土匪了? 一想到这儿,他脸上血色如同被抽干了似的刷地褪去…… “少卿,永宁侯来了,他说那晚是他射杀的那土匪!” 陆辞安陡然站直身体,“你说谁?” “皇城司督主,圣上刚封的永宁侯。”官差以为他不知道新封的永宁侯是谁呢。 陆辞安眼睛眯起,“萧玄?” 那晚他去万青山做什么? 他敛了敛繁乱的思绪,而后朝外走去。 萧玄就背身站在院子当间,陆辞安看到他的同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们曾是同窗,但他公正地审判萧玄杀害他父亲妾室那案,力主将他斩首的时候,他们俩的仇怨也就结下了。 后来他被流放,萧玄没有添把火,他是不信的。 “永宁侯那晚射杀了那土匪?” 萧玄侧过身,向来寡淡的脸上多了几分冷,“是我。” “可那晚永宁侯怎会在那儿荒郊野外?” 第一卷 第30章 那晚,你在哪儿 萧玄斜睨着陆辞安,嘴角慢慢勾出一抹讥讽。 “那晚皇城司巡逻的官差上报有像是一主一仆的两名女子出城了,她们跑得很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萧玄说着朝陆辞安走近了两步,而眼神更冷了。 “这段时间城外匪寇横行,两名女子这时出城无异于将自己送入狼口,于是我带着手下便追了去。” “追到万青山,遇到那两名女子求救,她们……被那土匪盯上了。” 陆辞安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那帮土匪对她们做了什么?” 萧玄眯眼,“你说呢?” “我……” 陆辞安整个人都绷紧了,根本不敢说。 “什么都没有。” “你说?” “我及时赶到射杀了其中一名土匪,其他土匪闻听是皇城司就逃走了,所以他们没来得及对两名女子做什么。” 陆辞安听到这话,猛地出了一口气。 “不过本督万没想到救下来的两位女子,其中竟有你的夫人。”萧玄冷嗤道。 陆辞安默了默,“那晚太妃病重,内人急着赶去万青庵,不想中间出了这等事。” 他顿了一顿,而后双手拱起,向萧玄行了个大礼。 “多谢永宁侯救下内人,下官感激不尽。” “职责所在,定安侯不必多谢,只是本督挺好奇的,那晚定安侯你在哪儿?” 陆辞安脸色一青,“这就不关永宁侯的事了。” 萧玄突然上前一步,以极重的威压之势,道:“定安侯最好想想那晚若本督没有及时赶到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可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说完这句,萧玄冷哼一声,接着转身大步离开。 陆辞安愣住,他这什么语气,怎么好似在怪罪他? 以什么立场? 替谁怪罪? 凤喜眼看宋词兮一口接着一口将那碗汤药喝完了,忙递过去一盘蜜饯。 宋词兮捡了一个放嘴里,而后靠回引枕上。 “庆嬷嬷怎么说,为何不跟你回来?” 太妃仙逝,庆嬷嬷本应该回宫的,但太妃生前跟皇后请了恩赐,放庆嬷嬷自由身了。宋词兮一早让凤喜去万青庵请庆嬷嬷来自己身边,也好照顾她,可她却没跟凤喜回来。 “庆嬷嬷说要去万青园照顾太妃收养的那几个孩子了。”凤喜回道。 宋词兮还真忘了这一档子事了,太妃生前收养了几个孤儿,放在万青园养着。如今太妃仙逝,合该她继续收养那几个孩子才是。 “等过两日,我身子好一些了,便去万青园看看他们。” 这话音刚落,陆辞安进来了,眉头皱着,脸色透着青白。 “那晚你们遇到了土匪?”他看向宋词兮,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宋词兮默,那晚萧玄射杀了一个土匪,这事儿便铁定瞒不住。 “碰到了。” “那你……” “请侯爷放心,我们得人所救,并没有遭遇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陆辞安已满脸愧疚,“你一定吓到了。” “还好。” “那晚我应该陪你去。” “侯爷不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吗?” 陆辞安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知道你怪我,但那晚我确实以为你只是在耍脾气,故意不让我去寻锦娘兄妹,还拿太妃做借口,我这才……没有信你。” “好像自侯爷从宁北回来便再也没信过我吧?”宋词兮问。 然问出这句话,她也挺惊讶的。 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信别人,不信自己。可是以前,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信的。 陆辞安也怔了怔,真是这样吗? “这次怪我,以后我会多听听你怎么说的。” 宋词兮垂下眼眸,可现在她已经不想跟他说什么了。 尽管宋词兮没再说话,但陆辞安还是多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陆辞安前脚刚走,后脚大夫人就来了,带着一些补品,美其名曰来探病。 “弟妹,你节哀顺变吧,万不能伤了自己的身子。” 大夫人径直走到罗汉床前坐下,拉过宋词兮的手拍了拍。 宋词兮淡淡一笑,“劳大嫂记挂了。” 这大夫人是二房的大夫人,而二房是老定安侯的胞弟一家,两家一直没有分家。 陆辞安流放宁北那三年,大房的日子吃紧,难免也要削减二房的用度。偏巧那阵子老夫人生病,她暂时管家,于是二房就记恨上她了。 尤其这大夫人,她原是想修缮一下二房的园子,但宋词兮没有拨钱,之后她每次见她都要阴阳一番。 “我刚才见侯爷从这院出去了,脸色挺不好看的。”大夫人瞅着宋词兮道。 宋词兮知道她又要挑事,于是道:“侯爷近来公务繁忙,难免有情绪不好的时候。” “弟妹,咱俩之前确有嫌隙,但我是做大嫂的,如何都是心疼你的。你后脾气可不能这么犟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宋词兮挑眉,“如何今时不同往日了?” 大夫人叹了口气,“你呀你,你怎么还犯起糊涂来了。以前你宋家虽然败落了,可到底还有太妃给你当靠山,说白了咱府上这些人多少忌惮着,不敢对你如何。可现在太妃没了,等于说你的靠山没了,那你以后想在侯府立足,只能仰仗侯爷了。”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大嫂这可是真心实意地为你着想,你得改改你的脾气,懂得做小伏低的道理。在侯爷面前是这样,在老夫人,在我们面前也当如此。” “毕竟,谁也没必要惯着你。” 宋词兮睨向大夫人,眸光锐利,太妃过世,她正悲痛之际,而侯府这些人却暗生欢喜,欢喜她的靠山倒了。 可太妃救了陆辞安,太妃保着定安侯府,让侯府平平顺顺地熬过了这三年。 宋词兮眼眸一沉,接着抓起条案上的茶杯,猛地将茶水泼到了大夫人脸上。 “你,你不识好歹,我来劝你,你却如此对我,你……” “太妃仙逝,宫里都在哀悼,你却来我这里耀武扬威,你好大的胆子!” “你!” “我乃定安侯夫人,除非他陆辞安休了我,不然你们都要敬着我!这次是茶水,下次再在我面前说这些不敬的话,我撕烂你的嘴!” 大夫人气得指着宋词兮,正要说什么,老夫人又来了。 而老夫人一记冷眼,她只能咬牙忍住这口气离开。 宋词兮实在累了,这一个两个三个,非要今天找她不痛快是吧? “那晚你和萧玄在一起?” 第一卷 第31章 什么是苟且 宋词兮抬头看向老夫人,沉了一口气。 “那晚他救了我,仅此而已。” “你遇到危险,他就出现救了你,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宋词兮皱起眉头,“所以您觉得呢?” “你和他根本就没断,你们必定时常苟且在一起!” “什么是苟且?” “你少装糊涂!” “我是真糊涂。” “苟且就是你身为人妇,却背着自己的夫君,枉顾礼教在外头偷人!” 宋词兮静静看着老夫人许久,接着呵了一声。 “那我请问一句,如果是自己的婆母逼着自己去找那人,这叫什么?” 老夫人眼睛一瞪,“你,你……” “为着救自己的夫君呢?” “你,你明知我当时是迫不得已,而那晚你……” “我应该被那些土匪奸杀而坚决不让他救吗?” “你,你……” “您是迫不得已,我就是活该?” 在这件事上,陆辞安指责不了她,老夫人也指责不了。 “活该舍身救夫,这不就遭了报应。” “你!” “您先摸摸自己的良心还在不在吧。” 老夫人指着宋词兮,嘴跟被人堵住了似的,吭哧半天才说了一句。 “你好自为之吧!” 老夫人气冲冲的走了,在侯府没人敢跟她这样叫板,尤其还是一向温顺的宋词兮,凤喜送出去的时候,亲眼见老夫人摔了一跤。 “那一跤摔得不轻。” 宋词兮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凤喜,往后侯府只怕没我的位置了。” “怎会?” “婆母嫌弃,丈夫不喜,其他人排挤,这便是我的处境。” “那您该怎么办?” 宋词兮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随便吧。” 以前她会为了做好陆辞安的夫人而迎合所有人,换得他们那点吝啬的肯定,然后她就觉得特别值,可现在她觉得不值了。 毕竟连陆辞安都说了她不配为他的夫人。 不配便不配吧,随他怎么想。 她心累了,连计较都懒得。 懒得去东院晨昏定省,懒得去陆辞安跟前侍奉,懒得管府上所有的事,甚至懒得出门。 这些日子她在看太妃留下的那些书,一半佛经一半什么都有的杂书。 佛经看得一知半解,那些杂书倒是挺有意思。 正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宋词兮听到脚步声,知是凤喜去厨房拿午膳回来了,但走路的节奏似乎不对。 她不由看向门口,就见凤喜是一瘸一拐进来的。 “怎么了?”她忙问。 凤喜忙摇头,“没事,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坐过来,我看看。” “真没事,已经不疼了。” 凤喜怕她担心,还跳了两下。 “行了,虽然没有大事,也要养一养,下午就好好待在屋里别出去了。” “是,奴婢听您的。” 凤喜担心食盒里的饭菜洒了,但拿出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姑娘,给您筷子。” 宋词兮接过凤喜递来的筷子,却不经意扫到她手腕,见到一片淤青。 “你这是?” 凤喜忙将手背到身后,“刚不是跟您说摔了一跤么,手还磕到地上了,但都没事。” “以后小心点。” “是。” 宋词兮叫凤喜坐下跟她一起吃,但凤喜说在厨房吃过了,她也就没有在意。 晚上,宋词兮睡得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些渴,于是喊了凤喜一声。 没听到回应,她再往矮塌上看,这才发现凤喜没在那儿睡。 “凤喜!”她这次大声喊。 隔了一会儿,外间才传来回声,“姑娘,您,您有事?” “你给我倒杯水送过来吧。” “是。” 又等了一会儿,凤喜才将水送到跟前。 宋词兮接过喝了,又问她:“你怎么在外间,那儿多冷。” “奴婢觉得屋里,屋里有些闷,所以去,去外面了。” 宋词兮这时才听出不对来,“你哭了?” “没,没有。” “你去点灯。” “奴婢就是,就是想家了。” 宋词兮呼出口气,“原是这样。” 她拉过凤喜,想用帕子给她擦擦泪,但这屋里实在暗,看不清什么,于是只将帕子塞她手里了。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你要是想家了,明日跟我说一声便回家去看看或者住两日都行。” “还是过一阵子吧,奴婢不放心您。” “我病已经好差不多了。” “可这府上坏人多。” “坏人?” “他们都是坏人。” 宋词兮笑,只当凤喜是在为她打抱不平。 “行,那就过一阵儿。” 翌日午后,宋词兮看书看得眼睛累了,便披上大氅来到院里,想着活动活动手脚,于是顺着两侧的廊子转了两圈。 到门口的时候,见两个婢女匆匆往后园的方向跑。 “到底是谁掉湖里了?” “好像是夫人身边的凤喜。” 二人跑得快,宋词兮只模糊地听到这两句。 她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赶忙就往后园的湖边跑。 后园有个不大的内湖,因为湖里有锦鲤,需要下人们隔三岔五地捞冰,湖面冻不结实,鱼才能活。 凤喜掉湖里面了? 她不是去洗衣房了怎么会在后园? 宋词兮跑过去的时候,正见有人将凤喜从湖里捞到岸边。 外面这么冷,只怕要冻伤。 她跑到跟前,见凤喜冻得瑟瑟发抖,忙将大氅脱下给她围上。 而不等她问什么,凤喜已经扑到了她怀里。 “姑娘,姑娘!”接着闷声哭了起来。 “没事了,我知道你是不小心,我先带你回去。” “奴婢……奴婢是被人撞下去的……” “什么?” “崔亮!” “谁?” “崔亮,他把奴婢撞到湖里,然后他也跳下去,趁机轻薄奴婢……” 宋词兮下意识抬头,就见那个把凤喜捞上岸的男人果然是崔亮,而他对上她的目光时,眼里透出几分狡狯。 “他摸了奴婢……全身……还用嘴……” 凤喜说的声音很小,但宋词兮都听到了。 她叫来两个婢女,让她们先将凤喜扶回去,然后慢慢站起身,转向崔亮,眼神瞬时锋利如冰刃。 “来人,给我把崔亮绑起来,然后狠狠地打!” 他怎敢,怎敢如此! 第一卷 第32章 她疯了 这一声却让在场的下人都懵了。 刚才崔亮不是救了凤喜吗? 他是救人的,夫人不说谢他,怎么还要打他? 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都聋了吗?”宋词兮看向站在旁边的几个护院,“还不动手!” 几个护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真没人上前。 “夫人,我知道您瞧不上我,可我救人还有错了?”崔亮呲着牙问。 “你干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我干什么了?”崔亮眨眨眼,“您要不当着大家的面说一说?” 宋词兮握紧拳头,她要是说了,那以后凤喜还怎么做人! 这个崔亮就是笃定她不会说,才敢这般嚣张! “你们当真聋了不成?” 她冲那几个护院喊,可他们不但没上前,反而往后退了退。 崔亮是锦娘的哥哥,锦娘是侯爷心尖上的人,他们吃过教训,还真不敢动崔亮。 宋词兮点头,“你们不敢打他是吧,行,我自己来!” 宋词兮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然后冲到崔亮跟前,对着他脸就打了过去。 这一下带着她的怒火,再加上木棍并不是光滑的,一下就将他打得嘴角冒出血来。 那崔亮瞳孔缩了一下,分明带着凶光,但嘴上却说:“夫人无故打我,我一个下人,不敢喊冤,由着夫人出气就是。” 说着,他站直身体,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宋词兮想到凤喜这两日的反常,原来都是被他欺负了。于是再也顾不得什么,用力往崔亮身上打,一下接着一下。 “你这畜生!” “无耻之徒!” “我要打死你!” 宋词兮这一刻是真的恨不得杀死崔亮的,好几下对着崔亮的头打过去了,而崔亮被打得嘴角,鼻子,额头都在冒血。 宋词兮的狠劲儿惊得旁边下人连连后退,他们此刻只以为她疯了。 “住手!” 陆辞安匆忙跑过来,身后还跟着锦娘。 他喊了一声,见宋词兮根本不听,还在继续打,于是冲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棍,用力扔到地上。 “你发什么疯!” 宋词兮一把抓住陆辞安的胳膊,她想跟他说崔亮做了多无耻的事,但没等她开口,手却被陆辞安甩开了。 “我来的路上听下人们说了,崔亮救了落水的凤喜,而你却是非不分,恩将仇报,竟动手打他,还要将他打死!” “是他,他故意将凤喜推下湖而趁机,趁机……” “够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还想冤枉了他不成?” “侯爷,你听我说……” “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你说!” 宋词兮重重喘着气,此刻她清楚地知道,即便她不顾凤喜的名声将事情说开,陆辞安也不信。 “你但凡还讲点理那就去给崔亮道歉!”陆辞安低吼。 道歉? 宋词兮脑子轰的一下炸了,她好像真的疯了,于是夺过刚才被陆辞安抢走的木棍,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下冲到崔亮跟前,对着他的头狠狠地打了下去。 啪的一声。 木棍断了,同时崔亮也倒在了地上。 “哥!”锦娘尖叫着扑到崔亮身上,“哥!快来人!快救救我哥!” 宋词兮看到了地上那摊血,整个人猛地回过神儿来,接着打了个冷战。 下一刻,她被陆辞安猛地推了一把,重重摔在地上。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 陆辞安怒斥完她,转而扶住锦娘,并命人赶紧去请大夫救治崔亮。 宋词兮在地上坐了很久,没人来扶她。是她缓过来以后,慢慢起身的,然后在下人错愕的目光下走回正院。 刚进屋,凤喜扑过来抱住她。 “姑娘,姑娘……”她嚎啕大哭。 宋词兮搂住凤喜,“我打了他,打了他。” 只是还不够,她知道还不够,可似乎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姑娘,够了,够了。奴婢……奴婢睡个觉就忘了这事……再也不提了……”凤喜哭得全身颤抖。 这种事向来是女子吃亏,却又拿那男人没有办法。 “咱就忘了吧,忘了。” 她只能这样说。 宋词兮是恨不得她那一棍子将崔亮给打死的,但没有,他昏迷了一天就醒了,之后就是休养。 而这期间凤喜病了,她只能先收敛心神照顾凤喜。 一晃几日过去,宋词兮从院里嬷嬷口中才得知,原来府上都说她是因为崔亮救了凤喜,坏了凤喜的清白,这才发了疯的要打死他。 “夫人,清白不清白的先放一边,崔亮要是不救凤喜,凤喜不就被淹死了么。您,您属实是有点……” 嬷嬷说到这儿,抿了抿嘴,没继续往下说。 “你是想说我不讲理,是吧?”宋词兮睨向那嬷嬷。 那嬷嬷干咳一声,“倒也不是奴婢这么说,府上其他人这么说的。” 宋词兮扶了扶额头,她发现这事儿根本说不清。 “行了,你下去吧。” 那嬷嬷下去后,凤喜进来了。 她病了几日,身子消瘦了很多,其实这些还好,主要是她再不似以前那样开朗了,脸上总是带着愁云。 “姑娘,奴婢想把那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侯爷说了,反正奴婢也不在乎什么清白不清白的,但不能让您这样被误解。” 宋词兮握住凤喜的手,发现她手在颤抖。 哪个女子不看重自己的清白呢,一旦说了,那个禽兽不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戒,反而她却要在往后的日子里承受来自周围人的唾弃。 凤喜承受得住吗? 宋词兮默了片刻,抬头问道:“凤喜,我放你出府,可好?” 凤喜先一怔,随即忙摇头。 “不,奴婢绝不会留姑娘一人在这侯府的,即便奴婢护不了您,但也绝不会弃您回家!” 宋词兮垂眸凝思了半晌,而后道:“如此的话,那就将崔亮赶出府!” “可侯爷顾惜锦娘,不会同意的。” 宋词兮沉了口气,“他必须同意。” 入夜,宋词兮去了书房,她没有进去里面,而是就在院子当间站住了。 她没有穿大氅,北风打透她的衣服,将寒气打入她的身体。 冷,很冷。 小厮过来跟她说侯爷不想见她,她没有说话,仍站在那儿。 这一战就是半个多时辰,身体已经冰透。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辞安到底气急败坏的出来了。 宋词兮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侯爷将崔亮赶出府!” 第一卷 第33章 她想死就让她去死 陆辞安一听这话,火气更盛。 “崔亮救了凤喜,你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 “你整日在想些什么,稍微讲点理好不好?” “还是因为崔亮是锦娘的哥哥,你始终容不下锦娘才这样一而再地为难他们兄妹?” 一连串斥责,按头各种罪名,可他却没问一句为什么。 他只知道锦娘受委屈了,而所有让她委屈的人就都错了。 “你没话可说吗?还是说你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 陆辞安又冲宋词兮喊了一句,见她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淡,最后直接垂了下去,好似多失望似的。 宋词兮确实失望,失望到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了。 这时天上那一轮晕月被乌云遮住,北风更加猛烈,似又要下雪了。 陆辞安见宋词兮故意穿着单薄,又气又实在无奈。 “不要再胡闹了,赶紧回去!” 说完这句,陆辞安转身回去。而走到门口,却见宋词兮仍站在那儿,动也没动。 “你非要这样逼我吗?” 宋词兮还是不说话,不动。 陆辞安脸一沉,继而点了点头,“行,那你就在这儿站着吧,我倒要看看你能站到什么时候!” 说罢,他冷哼一声,然后进去了,还让小厮将房门关紧。 宋词兮苦笑,其实但凡有别的法子,她不会这样,以伤害自己来换取他的一点心疼。 觉得可悲吗? 可悲。 可怜吗? 可怜。 北风呼啸而过,仿佛冷鞭抽在她身上,那般火辣辣的冷,冷到发痛。她需要在这样的寒风中大口呼吸着,才不至于真的被冻住。 然大雪紧跟着参与进来,夹在北风中,如一片片冰刀,将她凌迟着。 陆辞安说平京的冬没有宁北冷,可两个人能互相依偎,一个人呢,一个人只能独自顶着风雪向前走,哪怕遭遇那些屈辱。 她以为只要咬牙撑过去,等他回来了,一切就会好,可现在风雪依旧在,还更冷了。 好冷,好冷。 她怎么觉得眼前出现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好像是那天……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急。 屋里的人到底无法静下心来继续看书,于是命小厮出来劝。 “夫人,您回吧,今晚侯爷不会再出来见您了。” “你流放出城那天,我去送你了,但没有让你看到……” 小厮愣了一愣,“夫人,您说什么?” “我在太妃禅房外跪了两天,腿痛坏了,走不了路,我怕你看到我那样会担心……” 小厮在宋词兮眼前晃了晃手,“夫人?您冻糊涂了吧?” “我看到你四处望了,你在找我,对不对?” “我当时想和你一起去宁北的。” “可婆母病了,我得替你尽孝道。” “婆母病好以后,我又想去宁北找你。” “可侯府又接连出了很多事。” “我想我身为你的夫人,我得替你撑着侯府,不能让它倒下。” “再后来我不想着去宁北找你了,我得想办法救你,可怎么救……” “我去了武伯府,你姐将我赶了出去。我去找了你那些同僚,他们根本不让我进门。我去求祖父结交的那些好友,他们都说无能为力。我于是用银子疏通关系,最后找到他……” “他问我为了救你真的可以付出所有吗?” “我点头,我说可以把命给他。” “他笑,说要我的命没用,但可以要我的……” 风骤然一疾,吹得宋词兮偏了两步,险些摔倒。 小厮扶住她,又见她嘴里依旧在念叨着什么,不由吓到了。 “侯爷!侯爷!您快出来看看,夫人好像冻傻了!” 小厮连喊了好几声,陆辞安才出来了。 他大步走到宋词兮跟前,推开小厮,用手板住她肩膀。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妥协,你……” 这时宋词兮抬起了头,眼里满是泪水,神色憔悴得仿佛马上要碎裂似的。 他一下怔住,抓着她肩膀的也下意识收紧。 “你问问我吧。” “问你什么?” “你问问我,我就告诉你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会告诉你,那晚……” 就在这时候,一人突然闯进了他们之间,跪到了宋词兮面前。 “夫人,求求您别赶奴婢的哥哥出府!” “奴婢好不容易找到他,奴婢不想和他分开!” “您发发善心,发发善心吧。” 锦娘一边哭求一边磕头,而陆辞安看到她这样,立马放开了宋词兮,转而去扶锦娘。 “不许这样,你会伤着自己!” “侯爷,您也帮奴婢求求夫人吧,奴婢舍不得和哥哥分开啊!” “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能赶走你哥!” “可奴婢,奴婢也不想您为难。” 宋词兮在陆辞安放开她的时候,脚下软了一软,险些摔地上。正是这一趔趄,她陡然清醒了过来。 她不但幻听,还幻视了吗? 眼前没有那么多人,不是在城门口,也不是那天。 她下意识抹了抹脸颊,好多泪水。 想到刚才她差点说出那件事,她身子不由颤抖起来,同时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她不能跟他说。 不能。 她无法面对他知道以后看她的眼神,愧疚也好,嫌恶也罢,她都接受不了。 “夫人,我代替我哥给您赔罪了!” “那天他不该跳下湖里救凤喜!” “他冒犯凤喜了,他错了,他错了!” 锦娘又往宋词兮跟前跪爬了两步,然后继续重重磕头。 陆辞安拉不起来她,于是冲宋词兮吼道:“你别装疯卖傻了,立马告诉凤喜,你不赶她哥出府了!” 装疯卖傻? 宋词兮苦笑,原来她被痛苦折磨的快要失控的样子是装疯卖傻。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那些复杂的情绪,神色坚韧道:“侯爷若不将崔亮赶出府,那我就冻死在这儿!” “那,那你就冻死在这儿吧!” 说罢,陆辞安强将锦娘拉起来,然后朝书房里走去。 “侯爷,奴婢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总惹夫人生气,您干脆将奴婢和哥哥一起赶出府吧!” “你忘了我们曾发誓一辈子不分开?” “可夫人……” “她想死就让她去死!” 第一卷 第34章 杀了他 宋词兮站在雪地里,逼着陆辞安赶走崔亮。 这事到底传遍了整个侯府,二房来了好几拨人假惺惺地劝她,老夫人没来但让瑞嬷嬷来了。 “夫人,老夫人说您这样是在打侯爷的脸,也就是打她的脸,她要您立马回自己院里!” 瑞嬷嬷传完话却见宋词兮依旧垂着眼,依旧不动。 她沉了口气,“老夫人已经发火了,夫人您最好想想后果!” 还是不动。 瑞嬷嬷重重哼了一声回去禀报了。 不多久,老夫人亲自来了。 “你这样一而再地闹,闹得侯府上下都不得安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觉得侯爷还有侯府欠你吗?” “你非要撕破彼此的体面是不是?” 老夫人一连三问,问得火气直冲头顶,而见宋词兮还是不说话,她气到抓起宋词兮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打。 “侯爷不欠你,侯府不欠你,但我老婆子欠你!” “你尽管打我,使劲打,狠狠地打!” “今晚你就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我身上,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老夫人抓着宋词兮的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打,旁边下人赶忙拦着,但根本拦不住,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陆辞安不得不再次出来,从老夫人手里夺过宋词兮的手,再猛地甩开。 宋词兮早已痛得麻木了,这一甩身体里竟发出咯吱的声音,支撑不住的倒在地上。她依旧没有说话,神色依旧淡漠,然后咬牙撑着再次站起身。 今晚哪怕冻死,她也要站着。 她没错,自始至终都没错。 “夫人!” 锦娘这时也从书房跑出来,哭着跪到宋词兮跟前。 “奴婢……奴婢不敢再让老夫人和侯爷为难,就让奴婢的哥哥……离府吧!” 这悲恸的哭声,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连向来瞧不上锦娘的老夫人都红了眼,不住地骂宋词兮:“我们定安侯府娶了你,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陆辞安则是更加心疼,将锦娘扶起来抱住,“你不用这样委屈自己!” “奴婢还要求侯爷别生夫人的气……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你哪有错!” “若夫人实在容不下奴婢,奴婢也可以和哥哥一起离府。” “我绝不允许!” “那就请侯爷让奴婢哥哥走吧,走远一些也不要紧,奴婢只要知道他好好活着就行。” 陆辞安重重叹了好几口气,“好,我让你哥去城外管理庄子,你想见他随时去城外就行。” “谢侯爷,奴婢知足了。” 陆辞安让下人将锦娘扶走,又跟老夫人赔了罪,送老夫人离开。 而后他瞪向宋词兮,“这样,你满意了吗?” 宋词兮嘴角扯了一下,“侯爷能为我妥协的最多不也就这样么。” “你……” “够了。” 说完这句,宋词兮拔步想走,可双腿已经冻僵了,根本不听使唤。 “侯爷,我腿动弹不了,麻烦您……” “你自作自受!” 陆辞安怒喝了一声,转身就回去了。 宋词兮苦笑,她想说麻烦侯爷让人去喊她院里的嬷嬷过来将她扶回去。她没有奢望他亲自送她的,可原来连替她传句话都是奢望。 好在正院的下人也听说了书房的事,有两个嬷嬷过来将她扶回去了。 她没告诉凤喜,还嘱咐她早点睡,因此她是翌日一早才知道这事的,在她床前哭了许久。 “姑娘,原来大夫人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什么?” “太妃去了,您就没有靠山了,他们可以随意欺负您。” “她还说了一句,说以后侯爷就是我的靠山,要我讨好他。” “侯爷……他变了。” “嗯,所以他再也不是我的靠山了。” “您以后该怎么办啊?” “凤喜,你愿意跟我去青州吗?” 凤喜眼泪一下滞住,不敢相信刚才听到了什么。 “姑娘,您,您说什么?” 宋词兮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笑道:“青州比平京暖和。” “姑娘……” “我的家人在那儿,我想和他们一起生活。” 而平京已经没有她的家人了。 昨夜一场大雪,今早府上的下人们都忙扫雪。 宋词兮让凤喜回东屋好好养着,她昨晚也着了寒,但只是头有些沉,没有大碍。 只是她心绪烦乱,总觉得这件事还没结束。 午后,她刚要躺下休息,院里的刘嬷嬷慌里慌张地跑进来。 “夫人,凤喜她……” 一听凤喜的名字,宋词兮忙坐起身,再看刘嬷嬷脸色青白,竟是被吓到的样子。 “凤喜不是在东屋养病么,她怎么了?” 她说着已经下了塌子正在穿鞋。 “凤喜杀了……杀了崔亮!” 宋词兮身子猛地僵住,“你,你再说一遍!” 宋词兮赶到前院的马厩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下人。她刚到跟前,就听到一声哀恸。 “哥!哥!你睁开眼!你别这样!你快醒醒啊!” 这是锦娘的声音。 宋词兮呼吸窒了窒,忙推开前面的人,一眼先看到躺在地上的崔亮,他整张脸已经被血糊住,整个人也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已经失去了气息。 他真的死了。 而凤喜…… 宋词兮冲进去,一把抱住她的头,不让她在继续看那具尸体。 “凤喜,凤喜,别怕,我在这儿。” “姑娘,我杀了他,用石头,一下一下砸烂了他的头。”凤喜木讷地说着。 “我知道一定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奴婢想去外面给您买点花生酥,以前夫人常给您做,虽然外面的比不上夫人做的,但您吃一口许就不会那么想夫人了。” 听到这话,宋词兮眼泪一下决堤。 “你想给我去买花生酥,所以才出门。” “奴婢刚到前院就碰上了这畜生,他把奴婢强拉到这里,说了好多恶心人的话,还撕奴婢的衣服,摸奴婢的身子。奴婢跪下求他,他说奴婢已经被他摸过了,身子早脏了,已经是个烂货。” “凤喜,别说了,我知道了。” “他把奴婢压在草垛上,他脱了下面的衣服就往奴婢身上撞……” “好凤喜,别说了。” 宋词兮紧紧抱住凤喜,“你做得对,你该杀了他!” “哥!哥!老天爷可怜可怜我,别带走我哥!” 伴随着凤喜的哭声是锦娘的哀嚎。 第一卷 第35章 杀人者偿命 正在这时候,陆辞安来了。 他还穿着官服,显然是直接从大理寺赶回来的,身后还带着几名官差还有仵作。 他脸色青沉,当看到这一幕时,更是悲痛和不可置信。 “侯爷,奴婢的哥哥……死了。” 锦娘看向陆辞安,大哭了一声,接着身子往后倒去。 陆辞安忙冲过去抱住她,心疼不已,“我一定会为你哥哥主持公道,你放心。” 说完这句,陆辞安让婢女将锦娘带回偏院休息。 等锦娘离开后,陆辞安眼眸一厉,转向凤喜。 “来人,先将嫌犯绑起来!” 宋词兮忙要去护,陆辞安又喝了一声,“闲杂人等若阻拦大理寺办案,一并拿下!” 宋词兮怔怔地看向陆辞安,他刚才说什么? 陆辞安冷哼一声,“纵容房里的下人逞凶杀人,虽律法治不了你,但还有家规!” “那崔亮该死!” “放肆!本官面前,你也敢妄言!” 宋词兮眉头皱起,“所以侯爷现在办的是公事?” 陆辞安转向仵作,“先验尸!” 仵作得令,忙去查验尸体了。 陆辞安利眸逡巡了一遍在场所有的人,“有目击者站出来!” 三人站出来出来,皆是听到动静第一时间赶到马厩的马夫。 “其他人退下!” 三马夫留下,其他下人都退出了这院子。 陆辞安看向宋词兮,“你也退下!” 宋词兮却上前一步,“臣妇有话说。” “本官不想听你说话!” “事关此案,少卿也不听?” 陆辞安脸色已沉冷至极,“刘捕头,给她做笔录!” “是!” 那刘捕头上前请宋词兮到一边做笔录,宋词兮默了一下,只往旁边挪动了一步。 “今日会发生这样恶劣的事件是有前因的。” 宋词兮先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让自己冷静了冷静,然后她看向陆辞安。 “半个月前,崔亮强闯我的闺房,对我进行言语羞辱,而我为护尊严将他打了。” 刘捕头这刚记下几个字就惊得停了笔,“夫人说这崔亮曾强闯您闺房?” “是。” “为何?” “他认为自己妹妹于侯爷有恩,当做侯爷的正室,我骂了他。” 刘捕头又一惊,“崔亮的妹妹是?” 宋词兮开口,陆辞安瞪向她。 “你少攀扯其他人!” “崔亮的妹妹原是侯府的下人,因在定安侯流放期间对他照顾有加,而定安侯回京后为报答她便认作为表妹。” 宋词兮继续说,而且始终看着陆辞安,她要他听到。即便他知道所有,她也要再复述一遍让他听到。 刘捕头快笔疾书,可听着听着就有些尴尬,毕竟是上司的家事。 “您将他打了,之后呢?” “之后由侯爷出面,让他给我赔罪,然后不了了之,可崔亮已经记恨在心了。” 刘捕头干咳一声,这都能不了了之? “之后他开始轻薄我的婢女,也就是凤喜。可凤喜怕我担心,一直没有跟我说,直到三日前,这崔亮趁着凤喜不注意,从后面将她撞进湖里,而后他也跳进去,以救人的名义在湖水中对凤喜进行羞辱……” 说到这儿,宋词兮用力握紧拳头。她不放心地看向凤喜,凤喜被绑了,此时瑟缩在角落里,已经吓掉了魂。 “崔亮不过是路过湖边,看到凤喜掉进湖里,然后跳下去救她。救人的时候,难免会有身体的接触,你们却把这当做是侵犯,把他救人的善举当做是恶行!”陆辞安怒喝道。 “请问这些话是谁跟少卿说的?” “自然是崔亮!” “那请问刘捕头,案件当事人的话可作为证据吗?” “呃,这……”刘捕头挠头,当然不能作为证据,可他也不能直接纠正上司啊,“那夫人,您说是崔亮将凤喜撞入湖中并进行侵犯的,可是您亲眼所见?” “不是,凤喜跟我说的。” “那您这也不能作为证据。” “我没有说我这话可以作为证据,但你们应该去调查。” “是,我们当然要调查。” “之后在我的强压下,崔亮被遣调出府,哪知今日他出府时正碰上凤喜外出来到前院,他恶意再起,将凤喜强拉到这院,再次进行侵犯,如此凤喜才对他动手的。” 刘捕头一字一句都记了下来,最后收笔的时候,他叹了口气。 “夫人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凤喜是被迫杀人的。” “夫人,依据大荣法,杀人就是杀人,没有被迫一说。” 宋词兮一急:“可若凤喜不杀他,她就会遭到侵害。” 刘捕头有话但没说,只是弯了弯腰,然后去其他地方勘察了。 “你既非要听个明白,那就好好听着!”陆辞安斜睨了宋词兮一眼,而后看向那三个马夫。 “你们亲眼看到凤喜杀崔亮的整个过程了?” 三马夫一齐点头。 “凤喜所用凶器是什么?” “石头。” “用石头砸受害者哪个部位?” “头。” “砸了多少下?” “约有十几下。” 陆辞安问到这儿故意顿了一下,“这个过程中崔亮可有侵害凤喜的行为?” “我们赶过来的时候,崔亮已经无法挣扎了。” “无法挣扎可还活着?” “活着的,我们听到他求饶了。” “说什么?” “求别杀他。” “所以在崔亮已经失去反抗能力,无法威胁到凤喜生命安全的时候,她还是连续击打他十几下,将他杀了,对吗?” 听陆辞安问到这儿,宋词兮终于反应过来了。 也就说凤喜即便是因为受到侵害而动手,但在崔亮失去伤害她的能力的时候就应该停手了,不然…… 三马夫点头,“是,她中途没有停过手,要不是我们上去阻止她,她还会继续打,可能将崔亮的脑袋砸烂。” 说到这儿,三个马夫脸色都有些不好,那个场面太血腥了。 “依据大荣法,后下手理直者,减刑二等,但若对方已停止侵害,继续行凶,当属擅杀,按故意杀人处置。” 陆辞安说完,冷哼一声。 “凤喜故意杀害崔亮,按律杀人者偿命!” 第一卷 第36章 他心是偏的 杀人者偿命! 听到这话,宋词兮不由往后趔趄了一步。 “可崔亮将凤喜强拉到这儿进行侵害……” “崔亮做了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死了,被凤喜残忍杀死,这就是结果!”陆辞安冷声道。 “不,这样是不对的,凤喜是为保护自己。” “自卫超过限度,那就是故意杀人!” 宋词兮抬头看向陆辞安,她看到了他的愤怒,那不该是一个执法者在处置案件的时候应有的情绪。 他带入了个人感情,他心疼锦娘,说要给她主持公道,而这个公道在一开始就是偏的。 “这就是大理寺的审判结果?”宋词兮问。 陆辞安沉了口气,“正是本官的判决!” 宋词兮再看向凤喜,她知道只要让大理寺将凤喜带走,那她杀人的罪名就算板上钉钉了,她只有死罪一条。 她用力咬了一下唇,再转头看向陆辞安。 “这案子发生在定安侯府,侯爷难道不该回避?” 陆辞安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自家出的事,自己审判,这难道符合大荣法?” 陆辞安脸色一沉,“本官一向清正廉明,轮不到你质疑!” “是吗?” “你!” 宋词兮神色定了一定,“假若少卿枉顾律法,私自审判,臣妇必将告到官府,求一个不偏不倚的公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居然要告他!告自己的夫君! “若不是因为你一再偏护崔亮,也不会酿成今日的惨祸!” 陆辞安瞪着宋词兮,她说是他的错! “来人,将夫人送回后院!” “少卿是要堵我的嘴吗?” “你!” “大理寺原来就是这样审案的,根本就是一言堂!” 陆辞安竟被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一晃才稳住。眼前这个言语尖厉,一声声质疑他的人,竟然是他的夫人。 “来人,去传京兆府来接手此案!” 旁的官差也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位侯夫人为护着自己的婢女当真也是拼了。 宋词兮呼出一口气,然后跑到凤喜跟前,用力将她抱住。 “凤喜,等会儿京兆府过来,他们会把你带走,但你不要怕,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凤喜哭着摇头,“姑娘,奴婢好怕。” “相信我,不会太久的。” “奴婢相信姑娘,可奴婢杀了他……” 宋词兮扶住凤喜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你要告诉审你的官差,你是被他侵害才动手杀他的,不要哭不要乱,要跟他们说清楚。” 凤喜胡乱地点着头,“奴婢,奴婢不能哭不能乱……” “好凤喜,你只要跟他们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很快京兆府来了,大理寺跟他们交接过后,便由他们接手,重新勘察现场,重新审问目击者,而宋词兮也重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京兆府其实也头大,要说案子确实不大,就一件杀人案,凶手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着他们来。可却涉及定安侯府,而定安侯和侯夫人分立两派。 这……难办。 “府尹,你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不必有其他顾虑。”陆辞安道。 府尹忙弯腰点头,“是,下官必定公正公平地审理。” 京兆府将凤喜带走了,而要将崔亮的尸体抬走的时候,锦娘哭着跑了过来。 “哥哥!你们别把我哥哥带走!” 陆辞安拉住锦娘,将她搂到怀里。 “这是官府办案的流程,等调查结束,他们就会把你哥的尸体送回来的。” “侯爷,我哥怎么就没了,他早上还向我辞别,说过一阵儿夫人不生气了,他再来府上看我……我把他送出院门,我看着他走远,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眼啊。” 陆辞安心疼地搂紧锦娘,“等官府把你哥尸体送回来,我们好好安葬他。” “凤喜,她为什么要杀我哥,我哥明明救了她!” “她会得到应有的惩治。” “我要她赔我哥的命!” “嗯,她会一命赔一命的。” 宋词兮直至目送凤喜背影消失在府门外,她才转过身看向相拥的两人。 “你真的不知道你哥对凤喜做了什么吗?”她冷声质问锦娘。 锦娘怔怔地看向宋词兮,“夫人是什么意思?” “你哥一再侵害凤喜,我不信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哥虽然脾气差一些,但他是老实人,他没有做那样的事!” “你刚才没看到凤喜衣衫凌乱?” “或许,或许是她杀了我哥,故意弄乱自己的衣服,说……” 宋词兮大步冲过去,抬手就朝锦娘扇了一巴掌。 她动作很快,陆辞安没有防备,等这一巴掌落下,他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宋词兮推开。 “你的婢女杀了锦娘的哥哥,你不道歉,你居然还打她!” “她哥该死!” “夫人!”锦娘捂着脸大哭,“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该死!” “你闭嘴!”陆辞安冲宋词兮怒喝。 宋词兮再看陆辞安,“如若让我知道侯爷插手这案子,我会状告侯爷,哪怕告到御前!” “你!” 宋词兮冷哼一声,然后往西院走去。 回到西院,她没有歇口气,而是赶紧给凤喜收拾了两件厚衣服,将钱袋子装满,然后匆忙往外走。 走出西院,正碰上陆辞安将锦娘送回偏院后往外走。 陆辞安知她要去京兆府,于是冷声道:“不许你倚仗定安侯夫人的身份向京兆府施压,若让我知道,我饶不了你!” “不过是定安侯夫人,倒也不值当倚仗!” 宋词兮冷声说了一句,继续往外走。 她去了京兆府,用银子打通官差,将厚衣服给凤喜送进去,又拜托他们关照一些凤喜,别对她用刑。 做完这些,她去拜见了祖父的老友,曾也是京兆府尹,现已辞官养老。 听完宋词兮的讲述,老人家连叹了好几口气,说这案子坏就坏在凤喜在崔亮已经被重伤,不能再对她进行侵害的时候,她继续击打他头部,直至他死亡。 “当时是那样的情况,她早就吓傻了,根本无法做出理智的判断。” “可事实就是事实,无关乎她是不是理智。” “我想救她。” 老人家又沉思了许久,道:“且看你能不能找到证人,证明这丫头确实遭到了崔亮的侵害,然后抓住这点,至少先拖延一下,才能再想其他办法。” 第一卷 第37章 有股子疯劲儿 宋词兮匆匆回了侯府,将之前作为目击证人的三个马夫叫到一起。 “你们谁看到崔亮侵害凤喜了,我说的是看到,而不是凭他们的样子去猜测?” 这个很重要。 三马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都摇了摇头。 “我们过来的时候崔亮已经倒在地上了,凤喜正用砖头砸他脑袋。” 宋词兮皱眉,他们看到的不过是坐实了凤喜在没有威胁的情况下继续杀害了崔亮,这对凤喜没有好处。 “那除了你们呢,还有谁更早发现?” 问这句话时,宋词兮已经不抱希望了。官差问他们的时候,他们反复强调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没有人比他们更早了。 “没有人比我们更早过来,但……” 这时其中一个马夫快嘴说了出来,但说到一半,其他两个马夫忙捅了他一下,他就赶紧闭上了嘴巴。 看到这一幕,宋词兮忙让那马夫继续往下说,但他显然有顾虑,一直摇头。 宋词兮心思转了转,道:“我们知道你们怕惹上麻烦,但我可以保证假使侯府因此事将你们辞退了,我会给足你们银子,让你们不至于没钱养家。” 见三人已经有些动摇,她继续道:“你们想想如果你们的妻子或女儿遭遇了跟凤喜一样的事,你们会如何做?” “夫人,您待我们这些下人一向宽厚,我们其实都念着您的好的。” 三人又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说道:“事发的时候,其实有个马夫在那边顶上修马棚,他看到了,只是从马棚下去,再绕一个圈过来就比我们晚了一步。” 听到这话,宋词兮眼睛一亮,“那马夫呢?” “他被派去燕城收账了。” 燕城? 宋词兮皱眉,燕城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十来日,可这案子因为证据充足,后日就要开堂问审了。 而问审过后就会定案定罪,择日行刑。 “他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约莫有两个时辰了。” 宋词兮估算了一下,再次看向三个马夫:“你们谁愿意跟我出城一趟?” 定好人后,宋词兮先回西院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再回府门口。 马夫已经将马牵出来了,而恰在这时候,陆辞安回府,一眼看到了穿着骑马服披着火狐披风的宋词兮。 他眉头皱了一下,“天色已晚,你还要出府?” 宋词兮没理他,接过马夫递来的缰绳,踩着脚踏上了马背。她握紧缰绳,先深吸一口气,接着扬鞭一甩,疾驰而出。 看着那一抹红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陆辞安有些晃神儿。 她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风如刀子一般往脸上割,宋词兮适应了这个速度后,慢慢平复呼吸再接着加速。 萧玄逼她学骑马的,他说女子不止可以在深闺养花做女红,还可以学骑马,学射箭,甚至学功夫,与其靠男人保护,不如自己长本事保护自己。 那时虽然觉得他就是故意逗弄她,看她出丑,但还是认真学了。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及至天将将亮,他们才追上那辆马车。 宋词兮略有些紧张地问那马夫看到了什么,那马夫没有丝毫顾虑。 “我看到那崔亮强将凤喜拉到马厩那院,然后将她推到草垛上,撕扯她衣服,往她身上压,见她反抗还打了她。我在棚顶冲他喊了两声,但他光顾着逞凶,估摸没听到,所以我赶紧从梯子爬下去,但绕过去的时候,其他车夫已经过去了。” 宋词兮提着的一颗心往下放了放,“你愿意上堂为凤喜作证吗?” 那马夫点头,“去年我老娘生病,没钱医治,夫人多给了我一个月的例钱,我一直记着夫人的恩情,我愿意作证。” 当下由另一个马夫送账房继续往燕城走,宋词兮和这个马夫立马赶回城。 等到回到侯府,已经中午了。 宋词兮让马夫休整一下,等到明日开堂,他再随她一起去。 快马疾驰了一夜加半天,中间趁着马吃草,才稍微休息过一会儿,此刻她已经累得身子像是散架,两条腿僵硬如木头了。 回到西院便瘫到了床上,但刚休息一会儿,老夫人来了。 “你现在是不是一点也不顾及侯府的体面了?” 她进门,张口就呵斥了一句。 宋词兮很累,所以垂着眼眸,懒得辩解。 “你是侯夫人,看看你还有没有侯夫人的样子?” “为了一个下人,你都敢和侯爷叫板了?” “你什么时候长的本事,谁给你的底气?” 老夫人这几声喊得中气十足,但最后一句话明显意有所指。 “老夫人说是谁给我的底气?”宋词兮冷眸一挑。 “你,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要脸,但老夫人要吗?” “你!” 宋词兮沉了口气,一个儿媳怎能如此和婆母说话,放在谁家都是罪过,可她就是这么说了,甚至体内有股子疯劲儿,想毁掉一切。 “老夫人若将他当做我的靠山和底气,那以后就多掂量一下,别总找我的麻烦了。” “你,你这是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我以后都懒得遮掩了,反正丢人的也不止我一个。” 老夫人万没想到宋词兮会是这个态度,好像无所顾忌了,哪怕被她儿子知道,她也无所谓了。 老夫人一时心里没底,黑着脸走了。 宋词兮继续躺回床上继续睡,她必须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堂审。 翌日一早,宋词兮起身后,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往外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竟连一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而且刚才她喊人进屋伺候也没人应,好像这院里除了她就没别人了。 她没心力多想,但到门前,开门的时候才发现门已经自外面锁上了。 她脑子轰的一下,忙用力撞门,可撞了好几下,门还是被锁得结结实实。 “来人!谁在外面!给我把门打开!”她大声喊道。 外面有护院把守,听到她喊,无奈地答道:“夫人,老夫人让您在屋里好生反省,什么时候她点头,您才能出门。” 宋词兮重重喘气,她万没想到老夫人为了阻止她上堂竟然会来这一招。 “立马放我出去!”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用力撞门,可她怎么可能把厚重的院门给撞开。 而太阳一点一点升高,她只能无力地看着日头上了南天,再往西落。 堂审结束了。 第一卷 第38章 你一点私心也没有吗 院门打开了。 来人重重叹了口气,“杀人偿命,自古就是这个道理,你念及主仆情深,但也要讲理讲法,切勿再胡闹,让我难做!” 宋词兮撑着身体从雪地里起身,而后慢慢抬头看向陆辞安,嘴角扯了一下。 “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话的?” 陆辞安脸沉了沉,“我是你的夫君!” “我的夫君?呵,原来你还记得你是我的夫君,不是别人的夫君。” 宋词兮讥笑一声,然后挪动已经僵硬的腿往外走。 陆辞安抓住宋词兮的胳膊,压了压火气:“凤喜被判了死刑,你便是难以接受也要接受!” 宋词兮漠然地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侯府很大,要从后院走到前门要走很远,这时她才意识到她一直住在牢里。 整个侯府就是困住她的牢,她的一生会被这样消磨掉,无法反抗的,毫无意义地消磨掉。 陆辞安深吸了好几口气,再看宋词兮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夜色中了,他突然有些慌乱,于是追了上去。 他看着她出了府门,头也不回地往前,当风刮起,雪也落下的时候,她依旧走得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她走到了京兆府前,官衙的门已经关上。 他以为她会放弃的时候,她竟径直走到大鼓前,然后执起鼓槌重重敲下。 “臣妇有冤情!臣妇有冤情!” 鼓声吸引来了很多围观的百姓,纷纷交首问这是谁。 有人能认出来,说是定安侯夫人。 “哟,她都是侯夫人了,还能有什么冤情需要来京兆府敲鼓喊冤?” “也是,她有什么冤情,定安侯不能为她做主的?” 陆辞安站在外面,听到这些议论,突然有种羞愧感。 身为丈夫,在她艰难的时候,应该为她做些什么的,可讲法讲理,他都觉得是她的错,既然是她的错,他只能劝她别再胡闹。 这不对吗? 鼓声将京兆府尹敲了出来,见是宋词兮,他叹了口气。 “夫人,凤喜杀人是事实,她也承认,在没有异议的情况下,经过三法司会审,今日就定案定罪了,您,您还是回吧。” 宋词兮摇头,“这案子还有冤情!” “已经定案了。” “我说这案子还有冤情,你应该再重新开堂问审!” “夫人,已经定案的案子是不能再审的,您就算砍了下官的脑袋,下官也没有办法了。” 宋词兮自然知道已经定案的案子不能再审,可…… “真没有其他办法了?” “除非三法司之一推翻这个案子,那才能再审。” 宋词兮眼睛亮了一亮,“所以还是有办法的。” “可三法司一致同意结案,这怎么好推翻?” “只要有法子就行,有法子就行。” 宋词兮心里有了底,谢过京兆府尹后,转身往外走。 三法司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都察院形同虚设,已经没有实权,所以她要想翻案得找刑部和大理寺。 至于大理寺,她倒也不抱希望了,那就只有刑部了。 宋词兮一边思索着怎么打通刑部的关系一边往回走,倒是没注意陆辞安一直跟在她后面,直到因为腿太痛,她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休息,才看到陆辞安走到了她跟前。 “你的腿怎么了?”他问。 宋词兮不想理会,继续揉按着僵硬的腿。 自三年前为了救他跪坏了腿后,每年的冬天对她都是折磨,稍微多走一些路就痛。而这种痛,如钝刀刮骨,非一般人能忍受,她也不过是咬紧牙才挺住。 “他跟你说了三法司之一推翻这个案子,那这个案子就能重申,对吧?” 宋词兮冷笑,“原来侯爷知道。” 却没跟她说,还要她从别人嘴里知道。 陆辞安皱了皱眉,“你现在能找的只有刑部和大理寺。” “侯爷想说什么?”宋词兮抬头。 陆辞安看着宋词兮带着讥讽的神色,不由有些恼火,“大理寺对此案没有异议,所以绝不会推翻此案。” “侯爷是觉得我只能求你?” “即便你是我的夫人,我也不会徇私!” “侯爷是青天大老爷,我已经领教过了。” “词兮,你……你能别这样不依不饶吗?” 宋词兮点头,“侯爷请放心,我不会求你的。” 见宋词兮始终这样的态度,陆辞安冷哼一声,将手背到身后,“三法司同气连枝,大理寺不同意翻案,刑部断也不会插手,你死心吧。” “原来侯爷是要断我所有的路,我和您有什么大仇吗?” “你够了!” 宋词兮怒向陆辞安,“百姓奉你为青天大老爷,你为他们做主,舍命都不惜,但我要问你,在凤喜这个案子上,你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你说我有私心?” “若崔亮不是锦娘的哥哥,你不会看不到凤喜的冤屈!” 唯有失望,再无别的好说。 宋词兮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哪怕腿疼得再厉害,哪怕每一步都艰难,甚至摔倒在地,她都没有求陆辞安。 她宋词兮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陆辞安看着宋词兮一路艰难地走回府,惊讶于她腿伤得那么重,也惊讶于她真的没有求他。 其实不需要她求,只要她看他一眼,他会抱起她带她回来的。 可她没有,哪怕一个眼神。 休息了一晚,翌日一早宋词兮打算先去前院找那马夫,确定他会继续作证。走到廊子上的时候,一个婢女犹犹豫豫的跑到她面前。 “夫人,奴婢不知道现在说这件事对凤喜有没有帮助。” 宋词兮忙道:“你说。” “那日,也就是凤喜掉湖里那日,奴婢远远看到崔亮偷摸跟着凤喜去了后园,在凤喜走到湖边的时候,他故意跑过去将她撞进了湖里。” “你看到了?” 那婢女有些羞愧,“之前奴婢见侯爷那般维护崔亮,便没有敢说出来。现在凤喜被判斩首,奴婢良心实在过不去,所以还是决定跟您说了。” 宋词兮忙握住她的手,“那你愿意去堂上给凤喜作证吗?” “奴婢愿意。” 宋词兮欣喜不已,郑重地交代了这个奴婢几句后,便继续往前院走了。 只是走了几步,想起还没问那奴婢是哪个院的,于是又折返回来,却见瑞嬷嬷正在掌掴那奴婢。 “让你多嘴!” 第一卷 第39章 兔子急了也咬人 那奴婢慌忙跪下。 “奴婢,奴婢不知道哪里错了。” “不知道?” 瑞嬷嬷眼神一厉,板住那奴婢肩膀,啪啪又是两巴掌。 “现在知道了吗?” 那婢女被打得嘴角流血,“奴婢只是将那天看到的告诉了夫人……” “你看到了什么?” “奴婢看到崔亮故意将凤喜撞进湖里。” 瑞嬷嬷甩手又是一巴掌,“你确定你看到了?” “奴婢看到……” 啪啪又是两巴掌。 “我再问你,你看到了吗?” “……” “不说话?” 瑞嬷嬷再次举起手,但这次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哪个不长眼的,敢拦着我教训下人……” 瑞嬷嬷骂着回头,却见是宋词兮,不由愣了愣,而再看她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一般,脊背不由生了几分寒。 但随即又想到她代表的是老夫人,而宋词兮虽然是侯夫人,可婆母不喜侯爷不护娘家还没人,根本没什么好怕的,于是又挺直了腰板。 “这小贱蹄子舌头太长,老夫人让奴婢给她提个醒,别什么话都往外说,尤其说给不该听的人。” 瑞嬷嬷说完,嘴角扯了扯,接着想从宋词兮手里抽出胳膊,但无论用多大的力气竟然抽不出来。 “夫人,你这是……” 宋词兮眸光一沉,甩手就朝瑞嬷嬷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瑞嬷嬷愣住了,她万没想到宋词兮竟然会动手打她。 “夫人,奴婢是奉老夫人的命令……” 这话还没说完,宋词兮抬手又是两巴掌。 这一下彻底把瑞嬷嬷打蒙了,蒙到睁大眼睛看着宋词兮,好像不认识她了似的。 “回去告诉老夫人,别把我逼急了,不然我会做出什么事,我自己也不知道!” 瑞嬷嬷真被这样的宋词兮给吓到了,再顾不上什么,慌忙就跑走了。 宋词兮再看那婢女,她捂着脸,怯懦地看了看她,然后磕了个头就赶紧跑了。 她不会上堂作证了。 宋词兮心往下沉了沉,可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往前院走。 她的手麻了,但其实她都意外自己竟然会动手,真印证了那句话‘兔子急了也咬人’,她是被他们逼的。 来到前院,却找不到那马夫。 “他回老家了。”管家道。 宋词兮眉头皱起,“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宋词兮重重呼出一口气,不用猜肯定是老夫人故意将这车夫给打发走的,为的就是不让她救凤喜。 她沉思了片刻,然后去了刑部衙门。 祖父的故交给她牵了线,但银子都使足了,里面也就传出一句话:“这案子,我们得看大理寺是什么态度。” 宋词兮心立时就沉了下去,果然如陆辞安说的那样,三法司是同气连枝的。只要大理寺不点头,刑部就绝不会擅自推翻这案子。 三法司三条路,但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那就是去求陆辞安。 可他不会帮她。 凤喜已经被关进大牢三天了,宋词兮知道她一定害怕极了,于是从刑部官衙出来直接去了监牢。 “侯爷说您一定会来探监,吩咐卑职带您进去。”一官差引着宋词兮往里走。 想翻案不行,但可以探监,这就是陆辞安能给她的最大的宽容。 宋词兮感激不起来,只觉悲哀,为她和陆辞安竟走到今天这一步。 死刑牢在地下,充满腐臭气,而且到处都是黑漆漆,走在其间会有种被黑鬼随时吞没的慌惧感。 官差拿着火把,等走到一处牢房前,才将门前的火盆点燃。而随着火烧起来,将周围照亮,宋词兮也就看到了瑟缩在牢房一角的人。 那个穿着囚服,头发披散着,缩着一团的是…… “凤喜?”她颤巍巍喊了一声。 那人身子动了动,像是不确定似的,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确认了好几眼,接着慌忙爬了过来。 “姑娘,姑娘!” 她的声音哑了,不过三天就瘦成了一副骨架,脸色青白,眼睛凹陷,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折磨,可又看不到外伤…… “凤喜,你怎么会……” “姑娘,这里有鬼!”凤喜用力抓住宋词兮的手,“你听,他在哭!” 宋词兮仔细听了听,确实有声响。 “凤喜,那不是鬼哭,那是风声。” 地牢有通风口,风刮过那口子就会发出呜咽的声音。 “不,不是风声,是鬼,是崔亮化成了厉鬼,他昨晚就在我面前,他要吃了我!” 宋词兮见凤喜满眼惊恐,忙心疼地抱住她。 “这世上没有鬼,真的只是风声。” “姑娘,奴婢不想呆在这里了,奴婢好怕,奴婢好想回家!”凤喜崩溃地大哭起来。 宋词兮也止不住流泪,“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一定会。” “他们要砍了奴婢。” “不会的,我保证一定能救你!” “奴婢太害怕了,奴婢想……想早点被砍头!” “凤喜!” “可奴婢舍不得您还有奴婢的娘!” 时间不多,宋词兮扶住凤喜肩膀,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等会儿我会让他们给你换一间牢房,尽量有亮光。”她盯着凤喜的眼睛,让凤喜也看着她,“你相信我吗?” 凤喜忙点头,“奴婢信姑娘!” “那就相信我一定能为你洗脱冤情,一定能救你出来!” “可奴婢确实杀了他……” “你是被逼无奈才动手杀他的!你没有错!大荣法也会判你无罪的!” “真的吗?”凤喜不敢相信。 宋词兮深吸一口气,“真的,所以你一定不要放弃,等我来救你!” 她又使了一些银子,让狱差将凤喜换到了地上的牢房。 从监牢出来,宋词兮回到侯府,却见前院正在布置灵堂,下人们也穿着孝衣。 她懵了一下,忙往里面走,就见灵堂上摆放着棺椁,锦娘就趴在那上面哭。 棺椁前面有牌位,上面赫然是崔亮的名字。 侯府居然在给崔亮办丧礼…… 宋词兮只觉脑子里有根弦,突然一下崩断了。 “哈哈……” “你真可笑!” “你算什么侯夫人,谁把你放眼里啊!” 然后她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全都在笑她。 “你们怎么能……” 怎么能这样欺辱我! 宋词兮冲进里面,一把抓起崔亮的灵牌,重重砸到了地上! “给我把这灵堂拆了!” 第一卷 第40章 哭错丧 一片狼藉,所有人惊愕地看着她。 宋词兮大口大口呼吸着,她甚至短暂失忆了,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满脑子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把这个灵堂毁了。 她扯下了刚挂起来的白绫,扯掉了下人身上的孝服,砸了崔亮的灵牌,将供桌掀翻,还试图推开那棺椁,将崔亮的尸体拉出来…… 有人拉住了她。 “宋词兮,你当真是疯了!” 她钝钝转过头,那是一张愤怒至极的脸,她知道是陆辞安,可为什么这么陌生? “夫人!我哥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您还要怎样,连让我这个妹妹给他办个丧礼都不行吗?”锦娘哭着跪到宋词兮跟前。 “您欺人太甚了!您这是想逼死奴婢啊!” 她伸手想抓宋词兮的手,宋词兮一把将她甩开了。 “你哥是畜生!他就该死!” “夫人!我哥是被凤喜杀死的,也是被您害死!” “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宋词兮大喊一声。 陆辞安惊愕住,“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宋词兮瞪向陆辞安,“我不许侯府为崔亮办丧礼!” “我做主给崔亮办的,你也要反对?” “除非我不再是定安侯夫人!” “你……”陆辞安神色骤然凝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你知道你这样做是在撕我的脸皮,往我心口上捅刀子吗?” 陆辞安眼神闪动了一下,“崔亮已经死了,他到底是锦娘的哥哥,先不论之前的事,给予死者最大的尊重,这样你都做不到?” “我说了他该死!” “宋词兮,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尖酸刻薄?” “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 二人紧紧盯着对方,许久,陆辞安以为宋词兮会退缩,宋词兮却没有。 “夫人,求求您,让我把我哥哥体面地送走吧!”锦娘这时候扑到宋词兮跟前,开始重重磕头。 陆辞安忙将她拉起,警告似的睨了宋词兮一眼后,让下人们继续布置灵堂。 “陆辞安!” “将夫人送回西院关起来!” 而就在这时候,一队皇城司卫兵进来了,他们齐刷刷冲进灵堂,对着棺椁就哭了起来。 “定安侯驾鹤西归了!” “定安侯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我等实在为其悲痛!” “老天爷不开眼啊,定安侯是为民请命的好官,怎么就让他这么早就离世了!” 这一队有三四十号人,从灵堂排到了府门口,一起悲声恸哭,很快就吸引了很多百姓围过来。 “什么?定安侯死了?” “怎么这么突然?” “不过看他们前院挂着白绫,应该是真的!” 百姓一传十十传百,这消息立马传开了,而感念定安侯是个好官,百姓们也纷纷痛哭起来。 灵堂里,陆辞安反应过来后立马喝止里面的皇城司卫兵。 “本侯好端端在此,你们,你们乱哭什么!” 领头的正是副统领刘偾,他抬头看到陆辞安。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 “鬼啊!大白天的闹鬼了!” 其他卫兵纷纷看向陆辞安,立马也喊着闹鬼了,然后乱糟糟地跑出灵堂。 外面百姓哭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闹鬼了?” “这不还没到头七么,而且还是大白天?” “难道是侯爷英魂未散,不放心特意回来看看?” 陆辞安脸黑沉沉地站在厅堂前,重重喘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些。 “你们不问清事情缘由上门就哭丧,你们简直是……” “侯爷,您真没死啊?”刘偾一脸夸张表情,“那你们侯府挂什么白绫,莫不是老夫人?” “闭嘴,老夫人建在!” “那是谁啊?” 陆辞安闭了闭眼,“府中一个护院而已。” “哟,你们家下人死了也搞这么大阵仗啊?啧啧,不愧是定安侯府,果然是好体面的人家,不过要是这样的话,你们府上不得经常办白事?” “你们……你们散了吧!” “不摆几桌啊,我们还想蹭个奠席呢。” 陆辞安简直要气炸了,这几个上来就给他哭丧不说,还要吃宴席,尤其外面百姓摸不到头脑还哭着呢。 别人不清楚,宋词兮哪会不清楚,这刘偾绝对是故意的。 至于是不是那人指派的,她不想多想。 这么大的动静,将老夫人也惊动了,听说发生了什么事。老夫人满脸晦气。 “赶紧把那些白绫摘下来!” “快去跟外面说明白,不是府上哪位主子去世了,让他们别哭了!” “一个护院办什么丧礼,还嫌闹的笑话不够大是吧!” 刘偾偷摸瞧了宋词兮一眼,见她正好朝他过来了,立马用唇语无声说了一句:“咱背后有人。” 宋词兮抿唇,这一刻她不能说不感动。 在她气到发疯,在府上这些人都在看她笑话的时候,那人替她出头了。 简直就是一场闹剧,在老夫人的强压下,灵堂撤了,而且不顾锦娘如何哭嚎,崔亮的棺椁被抬出了府。 她要么同意让侯府操办,但要立即下葬,要么她就领回自家,爱怎么办怎么办。 陆辞安虽疼惜锦娘,但今日确实也丢人了。 当下也赞同老夫人的做法,而锦娘悲痛之下说不想让侯爷为难,便同意让她哥哥立即下葬了。 “你,你跟我去东院,我有话跟你说!”老夫人看到皇城司这些卫兵哪会联想不到萧玄,于是没好气地冲宋词兮喝了一声。 “儿媳身子不舒服,先回西院休息了。”宋词兮说了这句,转身就往西院走。 “你看看她,她现在连我都不放眼里了!” 身后传来老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宋词兮只当没听到,回到西院后,先将门给锁了。 她能为救陆辞安一次两次去求萧玄,当然也能为凤喜去求他。 下了这个决心后,宋词兮也就不纠结了,当下先休息了一会儿养精蓄锐。等到夜深,她匆忙打扮了一番然后从后门出去。 老夫人肯定会知道,但她不在乎了。 来到涉园,依旧是冷清清的。 青鸢扶着她往里走,“凤喜的事,主子已经知道了。” 宋词兮点头,皇城司监察百官,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依旧是那间屋子,他也依旧在忙还没回来。 而宋词兮刚坐下不久,青鸢送来了炙锅,说是天气冷应该吃些烫的,而且这次是两双筷子两个碗碟。 “您先吃着,主子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宋词兮哪有胃口,让青鸢自去忙后,她只坐在椅子上发呆。 等了许久,他才回来。 “现在才想起找我?” 第一卷 第41章 她软到让他失控 他穿着玄狐大氅,带进来一团寒气,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发丝还有狐毛都结了霜。 他只睨了她一眼,便朝里屋去了。 宋词兮下意识开口:“你受伤了。” 他脚步顿住,再回头看向她,眸光深了深。 “果然是狗鼻子。” 宋词兮懊恼地低下头,便不该多说这句话。因为祖父打小让她用鼻子辨别各种药材,长此以往她的嗅觉就变得非常灵敏,尤其针对血腥气,隔很远就能闻到。 “过来。” 她迟疑了一下才起身,慢吞吞地往他跟前挪,每挪一小步,那种压迫感就增强一分,好像靠近一座雄伟的高山,越是近越能感觉到自己的弱小。 快到跟前的时候,他突然开始脱衣服。 宋词兮立马顿住脚步,惊慌又错愕地看向他。 事实上他只碰过她一次,就是他被人下了药那晚,之后他虽然要她每晚来这里,但最多也就抱着她睡一觉,更多时候是逼她学东西,五花八门。 每次她都累得手脚发软,那情状好似被他在床上折腾狠了似的。 至今她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 而即便是那晚,他都没这般急切…… 就在她晃神儿的时候,他已经将上身的都脱了,她怔了一怔,忙别过头去。 “看我。”他声音低了低。 宋词兮眸光颤动起来,慢慢挪向他,同时心也越跳越快,一股羞耻感从内而发…… 许久,她才与他的目光对上。 那是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眼型狭长,边缘锋利,但眼尾上挑,又带着几分邪气。 “我又没有伤在脸上,你看我脸干什么?” “欸?” 萧玄挑眉,“宋大夫,我还在流血呢。” 宋大夫? 大夫? 只有他会这么叫她。 宋词兮身体里某根弦立马绷紧,接着往下看,看到他左边肋骨的地方被划了一刀,确实还在往外冒血。 她只迟疑了一下,接着让萧玄坐下,她先检查这一刀有没有伤到骨头,用手碰触了几个地方,见他没有明显的疼痛,便是没有伤到。 只是对方不知用的什么样的刀,伤口并不整齐,需要先剔除烂肉。 她熟练地从床下拿出一个大药箱,从里面取出剔肉的刀,然后一点一点割下来。当然疼,最开始她给他治伤的时候,问他要不要麻醉,他说不要。 “万一你想杀我,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后来她就不问了,猜忌心重的人就该疼着。 她听到他呼吸加重,感觉到他身体在绷紧,接着他的手掐住她肩膀。 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想,如果他疼得受不了了,会不会直接掐死她? 然后,为了保住小命,她会放轻动作。 “你是故意的吧?” “没有。” 她小小辩解了一句,继续麻利地给他伤口清洗消毒,然后缝合包扎。 等裹好细布,她长出一口气,正要起身,但他突然拉了她一把,她趔趄着撞到了他怀里,额头抵住他胸口。 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很沉稳,反倒是她跳得又急又乱。 怀里的人很软,他不知道是不是其他女人也这样,但她曾软到让他疯狂。那一夜,无人知他有多失控,那种失控到不可自抑的感觉,之后每每想起来都让他渴望又害怕。 “已经定案的案子,尤其是杀人重案,要想翻案重审,需三法司之一推翻。”他道。 宋词兮本来想推开他,听到这话,又乖乖地靠了回去。 “我找了刑部,刑部要看大理寺的意思,但大理寺……” “你夫君不帮你?” “……” “所以你来找我?” 这话被他问出来,便觉得有些羞辱的意味。她抿住唇,头往下沉了沉。 “这就生气了?” “没生气。” “哭了?” “没有。” “那你抬头。” 宋词兮眼圈确实有些红,于是缓了一缓才仰头看向他,而他也正看着她。 这样的姿势,好似她趴在他怀里。 他眼里闪过戏谑,“我是你什么人?” 宋词兮本来绷住了,但被他这么一羞辱,眼泪到底落了下来。 萧玄怔了一怔,随即苦笑。 “我错了,还不行?” 宋词兮擦了一把眼泪,接着站起身,再向萧玄行了个大礼。 “凤喜的案子有冤情,恳请督主施以援手,只要督主帮这个忙,我,我可以付出任何,只要督主想要。” 一下子好似回到了三年前,她第一次找上他的时候就说了这样的话。 可萧玄再听到,神色却骤然一冷。 “你求我,我就要帮你?” 他生气了? 宋词兮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他怎么突然生气了? 萧玄沉了口气,“皇城司虽然不是三法司之一,但也有监察各衙门的职权,所以皇城司想要重审某个案子,也是完全符合章程的。” 一听这话,宋词兮不由得露出喜色。 “那督主……” “但你可以付出什么?”他再看向她。 宋词兮僵了片刻,接着拉下衣带,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毕竟他没有义务帮她,所以她理所应当要付出些什么。 这样才是公平的交易。 只是想是这样想,但真在他的注视下脱衣服,还是羞耻到身子打颤。 “我受伤了。” 宋词兮脱衣服的动作一顿,有些呆傻地看向萧玄。 萧玄戏笑:“你想要我的命?” 宋词兮不由看了一眼他肋下的伤,脸一下子爆红,恨不能滴出血来。可随即又想到,他不要她身子,那她还有什么能给他? “我,我不知道我还能给你什么,便,便当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以后一定会还你的,行吗?”她慌张地看向萧玄。 他是皇城司督主,朝廷最得势的永宁侯,手上还有兵权,可谓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说给他一个人情,连她自己听来都像是个笑话。 越是这样想,她就越慌张。 “我……” “可以!”他道。 宋词兮一愣,他说可以? 萧玄眯眼,“那我们就来做个约定吧,当哪日我到了生死关头,你救我一命。” 宋词兮:“……” 他在开她玩笑! 第一卷 第42章 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然,他神色却非常认真。 不是开玩笑。 “还记得我教你那些本事吗?” 宋词兮默了一下,接着点头。 他教了她很多东西,虽不说样样都精通了,但在他严厉的管教下,她至少都学会了。 比如骑马,射箭,还有很多。 “所以你的人情很贵重,我觉得这笔交易是公平的。” 从涉园出来,宋词兮松了口气,凤喜的案子能重审了。只是她心头又多了一层困惑,萧玄对她的态度好奇怪。 她不想去深想,他那样的人,不是她能猜透的。 回到侯府西后门,让她没想到的是给她开门的居然是瑞嬷嬷。 她扫了她一眼,眼里闪过嫌恶。 “侯爷去西院找您找不到,便去东院问。老夫人只能说您在东院陪她礼佛,侯爷这才没多问。为着把这个谎给圆了,夫人还是先跟奴婢绕到东院,转个圈再回西院吧。” 说罢,瑞嬷嬷往前走。 宋词兮嘴角扯了扯,跟着她往东院走。 儿媳深夜去找别的男人,老夫人肯定气得咬牙切齿,但为顾及侯爷和侯府的颜面,她只能替她遮掩。 呵,多有意思。 从东院后门进去,再从东院正门出来,瑞嬷嬷将她送到门口。 “夫人,老夫人说这是最后一次,若再让她发现……” 根本不等瑞嬷嬷说完,宋词兮转身就走了。 这就是她的态度,老夫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瑞嬷嬷气得跺脚,“当真是……毫不知耻!” 回到西院,陆辞安还在等她。 “母亲今日也气坏了,你多陪她说会儿话,多赔些不是,也是应该的。”他叹了口气道。 宋词兮走了这么久夜路,带着一身寒气,先去火盆前烤火驱寒了。 “锦娘今日哭晕过去好几回,晚上又发起了高烧。” 陆辞安说着看向宋词兮,却见她神色冷漠,一点悔意都没有。 “锦娘救了我,我原想让她和她哥哥兄妹团聚,也算报答了她的恩情,可反倒害死了她哥哥,这让我如何不愧疚心痛!” “你……罢,我已经替你向锦娘赔罪了。只是她一时无法从悲痛中走出来,恐会伤及身体,你有时间就去偏院开解开解她。” “还有这些日子,你就别出门了,那案子已经定案,绝无翻案重审的可能,你还是死心吧。” 宋词兮想将身体烤暖和,但手脚都热起来了,那颗心却愈加凉了。 “侯爷说完了吗,说完就请出去,我要休息了。” 见她态度这般,陆辞安火气便有些压不住。 “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侯爷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你!” “就像我说的话,侯爷不也一个字没听进去?” 陆辞安脸色一沉,“你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宋词兮看向陆辞安,“侯爷请说。” “我说凤喜的案子不会重审,那就绝无可能重审,你托再多关系也没用!” “侯爷好大的官威!” 陆辞安怒极,抄起桌上的茶壶就要往地上砸,但到底忍住了。 但这时,宋词兮却从头上拔下一根玉钗。 他瞳孔一缩,眼见她毫不犹豫地将那根玉钗用力砸到了地上。 啪的一下。 断成两段。 陆辞安满脸错愕,她知道她在干什么吗? “我原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他重重喘息着,却怎么变成这样。 “凤喜是我的家人,谁要害她,我跟谁拼命!”宋词兮一字一句道。 陆辞安再看宋词兮,她眼里只有决绝。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站在了宋词兮的对立面。 “我身为大理寺少卿,公正执法,你就算因此恨我,我也绝不会徇私!” 宋词兮冷嗤,“少卿最好对得起‘公正执法’这四个字。” …… 早朝过后,陆辞安来到大理寺。昨晚和宋词兮争执过后,他便没怎么睡,现下头痛欲裂。 “少卿,刚皇城司来人了。” “皇城司?”陆辞安皱眉,“他们来大理寺做什么?” “来的是皇城司的副统领,他说皇城司最近注意到发生在您府上的一件命案,觉得判决下得太快,恐有没有调查清楚的地方,所以让咱们大理寺重新审理。” 陆辞安闻言,一时惊愕住。 皇城司虽有监管职权,但一般很少插手三法司的事务,这次怎么突然就插手了?而且插手的还是凤喜这件案子? 萧玄想干什么? “少卿,这皇城司等同于圣上的眼睛,咱们最好别得罪,不就是重审一个案子,便请他们坐堂,再审一遍就是。” 陆辞安将下属打发走,他揉了揉额头,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凤喜的案子将要重审的消息传来时,宋词兮正坐在老夫人的暖阁里。 管家话音还没落,老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你好本事啊!” 宋词兮面色一下子舒缓许多,“儿媳有什么本事,婆母最清楚。” “你,你当真是一点都不顾侯爷的脸面了!” “我顾他,可有谁顾我?” 说完这句,宋词兮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我刚跟你说的话,你可听明白了?”老夫人在后面喊道。 宋词兮脚步未停,老夫人一早将她叫过来,想借着昨晚的事逼她同意给陆辞安娶一房平妻。 人选是武伯府的三姑娘,也就是大姑爷的堂妹。 不用猜肯定是陆青蕙的主意,想将她挤下位,让自家姑子成为侯府的新主母。 她刚也跟老夫人说了,只要陆辞安同意,她没有意见。 可见她这么干脆地同意,老夫人却不信,认定她会耍脾气闹事,于是好言劝了许久。 “我让侯爷娶平妻也是为了你好,一来你一直膝下无子,外人难免议论,若侯爷还有其他妻妾倒也好说,若没有的话定会认为你为妻不贤,自己生不下子嗣还不让侯爷娶妻妾,要断我们侯府的香火。二来侯爷心思都在那锦娘身上,以他对锦娘的重视程度,哪日若要娶她,只怕平妻都怕委屈了,若让你降妻为妾,你能甘心?” “那武伯府的三姑娘到底是世家女,温润贤良,只要你没有不为难她,她定能和你好好相处。” 说什么是为了她好,简直可笑。 老夫人既然提到这话,便是有了让陆辞安将她休了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