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第156章 司棋怒砸厨房 柳五儿无辜被冤 柳家的笑着骂那小门子: “好猴儿崽子! 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 有什么疑的! 别讨我把你头上马子盖似的几根黄毛挦下来! 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 这小厮偏不开门,拉着她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赏我吃。 我就在这儿老等。 你若忘了,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 柳氏啐道:“发了昏的! 今年还不比往年? 这些果子都分给了众奶奶了。 一个个的都像抓破了脸似的! 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像那黧鸡似的,还能动她的果子! 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个蜜蜂往脸上一过,我一抬手。 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 她离得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就扯着嗓子喊起来。 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 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 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了她一顿。 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 怎不和她们要,倒和我来要? 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 小厮笑道:“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 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 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要呼唤我们的日子多着呢。 只要我们多答应她些就有了。” 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 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 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 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 我虽在这里听差,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得了我们!” 正说着,门内有老婆子往外喊: “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再不来可就误了!” 柳家的顾不得再和小厮说笑,忙推门进去,笑说: “不必忙,我来了。” 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她们都不敢自专,单等她来调停分派。 一面问众人:“五丫头哪去了?” 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她们姊妹去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先按着房头分派菜馔。 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说: “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得嫩嫩的。” 柳家的道:“就是这一样儿尊贵。 不知怎么,今年鸡蛋短得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 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十个来。 我哪里找去? 你说给她,改日再吃罢。” 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馊的,叫她说了我一顿。 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 什么好东西! 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别叫我翻出来!” 一面说,一面真走过来,揭起菜箱一看,里面果然有十来个鸡蛋。 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厉害! 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份例,你为什么心疼? 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上来说道:“你少满嘴里混吣!你娘才下蛋呢! 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 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应急的。 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蛋都没了! 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东西。 哪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呢? 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都没了的日子还有呢。 我劝她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 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花样来了。 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 只是我又不是专门伺候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 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听了,红着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一车子话! 叫你来,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 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 你怎么忙得还问肉炒鸡炒? 小燕说‘因荤的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 你忙得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自捧了去。 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给众人听。” 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都是眼见的。 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 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 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 算起账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算算,够做什么的? 连本项两顿饭都撑持不住,还搁得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 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 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份例。 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 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 现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 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 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得起。’ 赶着我送回钱去,姑娘们到底不收,说赏我打酒吃。 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 一盐一酱,哪不是钱买的? 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得赔。 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他们素日叨登东西的亏空’。 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她念佛。 没的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 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 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哪里有这些赔的?” 正乱着,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她: “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 莲花儿赌气回去,便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告诉了司棋。 司棋听了,心头火起。 此刻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 许多人正吃饭,见她来势汹汹,都忙起身陪笑让坐。 司棋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去喂狗,大家赚不成!” 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 慌得众人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 “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 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 说鸡蛋难买是真。 我们才也说她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 她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 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气才渐渐平了。 小丫头们也没摔完东西,便被拉开了。 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才被众人劝去。 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会,蒸了一碗鸡蛋,让人送去。 司棋全泼在了地下。 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的事说了。 五儿听罢,便想分些送给芳官。 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自己花遮柳隐地来找芳官。 喜得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远远望着。 等了一盏茶功夫,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 小燕不知是谁,走近方才看清,因问:“做什么?” 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她说话。” 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她做什么。 方才使了她往前头去了,你且等一等。 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转告她。 恐怕你等不得,关了园门就糟了。” 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 “我得了些送她的,转烦你递与她就是了。” 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 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 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 五儿陪笑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 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 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 既是你妈使了你去,她如何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 可知是你扯谎。” 五儿听了,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去取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才想起来。 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 林之孝家的见她言辞迟钝、神色慌张。 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头互相推诿,没个主儿。 心下便起了疑心。 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便说道: “林奶奶倒要审审她。 这两日她往这里头跑得不像,鬼鬼祟祟的,不知干些什么事。” 小蝉又道:“正是。 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 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 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 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瓶子。” 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头绪,每日凤姐儿使平儿催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听此言,忙问:“在哪里?” 莲花儿便说:“在她们厨房里呢。” 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着众人来寻。 五儿急得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 林之孝家的便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 一面说,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路,取出露瓶。 怕还有偷的别的东西,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 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 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 只有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 “姑娘知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 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着平儿。 平儿进去回了凤姐。 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 “将她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 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人。” 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 五儿吓得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细诉芳官之事。 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 但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动。 这不该偷了去。” 五儿见问,忙又将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 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人,拿你来顶缸。 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 如今且将她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 林之孝家的不敢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己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 又兼众媳妇,有劝她不该做这没行止之事的。 也有抱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 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 于是又有素日和柳家母女不和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她。 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 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无茶无水,无衾无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章 平儿巧断冤案 宝玉担责息事 那些和柳家母女不和的人,巴不得一早把她们撵出去,唯恐次日有变。 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来买通平儿。 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奉承她办事果断。 一面又讲述柳家的素日许多不好。 平儿一一都应着,打发她们去了,却悄悄来访袭人,问她可果真芳官给了五儿玫瑰露。 袭人便说:“露却是给了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知。” 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吓了一跳,忙应是自己送她的。 芳官便又告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 “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她自然也实供。 若听见是她舅舅门上得的,她舅舅又有了不是。 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 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 好姐姐,你只叫她说也是芳官给她的就完了。” 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她昨晚已经同人说是她舅舅给的了,如何又说你给的? 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正是无主儿。 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找谁? 谁还肯认? 众人也未必心服。” 晴雯走来笑道: “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 你们可别瞎乱说。” 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缘故! 但今玉钏儿急得哭,悄悄问着她,她若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 难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 可恨彩云不但不应,她还挤玉钏儿,说她偷了去了。 两个人窝里斗,先吵得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 少不得要查的。 殊不知告失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她?” 宝玉道:“也罢! 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是我唬她们玩的,悄悄偷了太太的来了。 两件事都完了。” 袭人道:“也倒是件积阴德的事,保全人的贼名儿。 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 平儿笑道:“这也倒是小事。 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 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 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 我可怜的是她,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 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 袭人等听说,便知她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 “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 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叫了来,问准了她方好。 不然,她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本事,问不出来。 烦出这里来完事,她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 袭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人叫了她两个来,说道: “不用慌,贼已有了。” 玉钏儿先问:“贼在哪里?” 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呢,问她什么应什么。 我心里明知不是她偷的,可怜她害怕,都承认了。 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她认一半。 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 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此为难。 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 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 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 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 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 “姐姐放心,也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 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哥是真。 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 我原说嚷过两天就罢了。 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 姐姐竟带了我回二奶奶去,我一概应了完事。” 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她竟这样有肝胆。 宝玉忙笑道:“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 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偷的唬你们玩。 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 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 彩云道:“我干的事为什么叫你应? 死活我该去受。” 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免又牵扯出赵姨奶奶来。 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 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 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干净。 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 要拿什么,好歹耐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 彩云听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于是大家商议妥当,平儿带了她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 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教她说系芳官所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儿感谢不尽。 平儿带她们来至自己这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了多时。 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儿说: “今儿一早押了她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 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了去伺候。 姑娘一并回明奶奶,她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她常伺候罢。” 平儿道:“秦显的女人是谁? 我不大相熟。” 林之孝家的道:“她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 高高的颧骨,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 玉钏儿道:“是了。 姐姐,你怎么忘了? 她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 司棋的父母虽是大老爷那边的人,她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 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哦!你早说是她,我就明白了。” 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 如今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 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 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丫头要什么的。 偏这两个丫头怄他玩,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 宝玉便瞅她两个不防的时节,自己进去拿了些东西出来。 这两个丫头不知道,就吓慌了。 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人,方细细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 那茯苓霜也是宝玉外头得了的,也曾赏过许多人。 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 袭人也曾给过芳官这类人。 她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 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 怎么就混赖起人来。 等我回了奶奶再说。” 说毕,抽身进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 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高帽子戴,什么事他不应承。 咱们若信了,将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 还要细细追求才是。 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 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她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 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 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 虽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她。 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 朝廷家原有冤枉的,倒也不算委屈了她。” 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 ‘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 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究咱们是回那边屋里去的。 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 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 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 如今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 一席话,说得凤姐儿倒笑了,说道: “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 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 平儿笑道:“这才是正经话?” 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 柳家母女冤屈得雪,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章 平儿断事显干练 寿辰巧合添欢喜 平儿走出房门,对着林之孝家的沉声吩咐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才是兴旺人家该有的样子。 要是这点芝麻大的小事,就闹得沸沸扬扬、鸡飞狗跳,反倒不成体统。 现在把柳家母女带回去,照旧让她们在厨房当差。 秦显家的也打发回去,这事就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往后你们只管小心巡察,别再出乱子就好。” 说罢,平儿转身就走,身姿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柳家的母女见状,连忙跪地磕头谢恩,林之孝家的不敢耽搁,带着二人回了园中,把平儿的吩咐一五一十回禀了李纨和探春。 二人听后都点头赞许:“知道了,宁可无事,这样处置再好不过。” 另一边,司棋等人原本满心期待,盼着秦显家的能坐稳厨房的位置,自己也能沾点光,如今希望落空,空欢喜一场,个个都没了精神。 那秦显家的好不容易钻了个空子,刚在厨房得意了半天。 她正忙前忙后地接收厨房的家伙、米粮、煤炭,没曾想竟查出了不少亏空。 有人禀报:“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多支了一个月的,煤炭也欠着定额。” 秦显家的心里一慌,一边忙着遮掩亏空,一边赶紧打点送礼。 她悄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派子侄送到林之孝家,又准备了礼物送账房,还备了几样菜蔬,打算请厨房的同事们吃一顿,好拉拢关系。 她堆着笑脸说道:“我来了,往后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 我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好歹大家多担待些。” 正忙得热火朝天,忽有人来传话说:“看过这早饭就出去吧,柳嫂儿原就无事,如今厨房还是交还给她管。” 秦显家的一听,瞬间如遭雷击,魂都吓飞了,整个人垂头丧气,登时就没了之前的气焰,只能灰溜溜地卷包而出。 之前送出去的礼物全打了水漂,自己还得掏腰包填补查出的亏空。 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却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自认倒霉,悻悻作罢。 与此同时,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闹了出来,生怕事情查究到自己头上,每日都捏着一把汗,四处打听消息。 忽见彩云匆匆来报:“姨娘放心,都是宝玉替咱们应下了,从此再无风波。” 赵姨娘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谁知贾环听说这事,却起了疑心,他把彩云私下赠给自己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就摔了过去,怒声骂道:“你这两面三刀的东西! 我才不稀罕这些破烂! 你不和宝玉交好,他凭什么替你出头应下这事? 你既然有胆子把东西给我,原就该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知道。 如今你告诉了宝玉,我再要这些东西,也没什么趣儿了!” 彩云见贾环如此冤枉自己,急得赌身发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百般解释,可贾环却执意不信,冷着脸说道:“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把这事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毕,甩甩手就气冲冲地出去了。 赵姨娘气得指着贾环的背影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不识好歹!” 彩云则哭得肝肠寸断,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赵姨娘见状,又百般安慰她:“好孩子,是他辜负了你的心意,姨娘都看在眼里。 你把东西交给我收着,过两日他气消了,自然就回转过来了。” 说着,就伸手要收那些东西。 彩云赌气把东西一股脑包起来,趁没人注意,悄悄溜到园中,全都撇进了河里,任凭它们顺水沉的沉、漂的漂。 到了夜里,她躺在被子里,还在暗暗流泪,满心都是委屈和不甘。 没过几日,就到了宝玉的生日,巧的是,宝琴也是这一天生日,二人正好凑到了一起。 因王夫人不在家,今年的生日也不像往年那样热闹隆重,显得低调了许多。 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还有换的寄名符;另外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寿星、纸马、疏头,还有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 家中常来往的男女先儿,也都来上门拜寿。 王子腾那边,依旧送了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个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 薛姨妈那边的礼物,比王子腾家减了一等。 其余家里人,尤氏送了一双鞋袜;凤姐儿送了一个宫制四面扣合荷包,里面装着一个金寿星,还有一件波斯国所制的玩器。 各庙中也都遣人去放了堂舍钱。 至于宝琴的寿礼,种类繁多,就不一一细说了。 姐妹们送的礼物都很随意,有的送了一把扇子,有的写了一个字,有的画了一幅画,有的题了一首诗,不过是应应景罢了。 这一天,宝玉清晨就起来了,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冠带出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到了前厅院中,李贵等四五个人已经设好了天地香烛,宝玉上前炷了香。 行完礼,奠了茶、焚了纸,便前往宁府的宗祠、祖先堂两处行毕礼。 出了祠堂,到了月台上,又朝着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的方向遥拜。 随后一路到了尤氏上房,行过礼,坐了一会儿,才回了荣府。 先去了薛姨妈那里,薛姨妈再三拉着他说话,后来又遇见了薛蝌,互相谦让了一番,才进了大观园。 晴雯、麝月二人随身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纨的住处开始,一一挨着各位姐妹的房中去问候。 复出二门,又去了李、赵、张、王四个奶妈的家里,客气了一回,才重新进园。 虽说众人都要给他行礼,他却都一一推辞了,没有接受。 回至自己房中,袭人等人也只是过来道了声贺,就各自忙去了。 只因王夫人有言在先,不令年轻人受礼,怕折了福寿,所以大家都没有磕头。 歇了一时,贾环、贾兰等人也来了,袭人连忙拉住他们,坐了一坐,二人便起身告辞了。 宝玉笑着揉了揉腿:“走乏了!”说着就歪倒在了床上。 刚喝了半盏茶,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一群丫头簇拥着走了进来。 原来是翠墨、小螺、翠缕、入画,还有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奶子抱着巧姐儿,加上彩鸾、绣鸾,一共八九个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说道:“拜寿的都挤破了门啦,快拿面来我们吃!” 她们刚进来,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跟着来了。 宝玉连忙起身迎出去,笑着说道:“不敢起动各位姐姐妹妹,快进来坐,我这就吩咐人备茶!” 众人走进房中,免不了互相推让一番,才各自归座。 袭人等丫鬟捧过茶来,大家刚喝了一口,平儿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了。 宝玉连忙迎上去,笑着说道:“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没能见到姐姐,我又打发人进去请姐姐过来的。” 平儿笑着回礼:“我正打发你凤姐姐梳头,没法出来回你。 后来听见你又派人来请,我哪里禁当得起,所以特意赶过来给你磕头拜寿。” 宝玉连忙摆手:“我也禁当不起姐姐的礼。” 袭人早已在外间安好了座位,请平儿坐下。 平儿便福了一福,宝玉连忙作揖回礼,忙个不停。 平儿又跪下去磕头,宝玉也连忙跪下回拜,袭人赶紧上前把二人都搀了起来。 平儿又福了一福,宝玉再次作揖回礼。 袭人笑着推了推宝玉:“你再作个揖。” 宝玉一脸疑惑:“已经完了,怎么又要作揖?” 袭人笑道:“她是来给你拜寿的,可今儿也是她的生日啊,你也该给她拜寿才是。” 宝玉一听,喜出望外,连忙作揖说道:“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祝姐姐生日快乐,福寿安康!” 平儿连忙万福回礼,连说“不敢当”。 湘云拉着宝琴、岫烟打趣道:“你们四个人互相拜寿,怕是要拜一整天才能完呢!” 探春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生日? 我怎么就忘了!” 说着,连忙吩咐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一份礼,和给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 丫头答应着,飞快地跑了。 岫烟见湘云直白地说了出来,少不得要到各房去客套一番,便起身告退。 探春笑道:“倒真是巧,一年十二个月,月月都有好几个生日。 人多了,就有这样的巧合,有的三个人一日,有的两个人一日。 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被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她福大,生日都比别人占先,还是太祖太爷的冥寿。 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她们娘儿两个凑得才巧。 三月初一日是太太的生日,初九日是琏二哥哥的。 二月倒是没人过生日。” 袭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的生日,怎么没人? 就只不是咱们家的人罢了。” 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竟把这事忘了!” 宝玉笑着指着袭人道:“她和林妹妹是一天生日,所以她记得最清楚。” 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生日,每年连个头都不给我们磕,也太不够意思了。 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道,这也是才听说。” 平儿笑道:“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气,又没受礼的职份,可吵闹什么,可不就悄悄的过去? 今儿偏被你们吵了出来,等姑娘们回房,我再过来行礼吧。” 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姐姐,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心才过得去。” 宝玉、湘云等人也一齐附和:“很是很是,必须得好好热闹一场!” 探春当即吩咐丫头:“去告诉二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凑了份子,要给平儿过个热闹生日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丫头笑着去了,过了半日,回来禀报:“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她脸。 不知过生日给她备些什么吃的,只别忘了二奶奶,她就不来絮聒大家了。”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凤姐儿的心思,大家都懂。 探春又说道:“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头收拾。 咱们就凑点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园里头收拾,倒也清净自在。” 众人都齐声说好,一致赞同这个主意。 探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愿不愿意一起,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她在内厨房中快些收拾两桌酒席。 柳家的不知道缘由,一脸疑惑地说道:“外厨房都已经预备好了呀。” 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 外头预备的是给上头人的,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份子,专门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她吃顿便饭。 你只管拣新鲜精巧的菜蔬预备,账目到我那里去领钱就是。” 柳家的一听,连忙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好日子,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说着,就对着平儿磕下头去,慌得平儿连忙上前把她拉了起来。 柳家的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去内厨房预备酒席了。 这边探春又邀了宝玉,一起到厅上去吃面,等着李纨、宝钗过来。 等到二人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薛姨妈与黛玉。 因近日天气和暖,黛玉的病也渐渐好了许多,所以也应邀来了。 一时间,厅上花团锦簇,挤满了人,好不热闹。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给宝玉,宝玉连忙上前道谢,陪着他一起吃面。 两家都备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客气着收下了。 到了午间,宝玉又陪着薛蝌喝了两杯酒。 宝钗带着宝琴走过来,给薛蝌行了礼、敬了酒。 敬完酒,宝钗嘱咐薛蝌:“家里的酒就不用送到这边来了,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尽可收了。 你只管请伙计们吃就好,我们和宝兄弟还要回去待人,就不能陪你了。” 薛蝌连忙说道:“姐姐、兄弟只管去忙,伙计们也该快到了。” 宝玉连忙告了罪,才和宝钗、宝琴一起回了园子里。 一进角门,宝钗就命婆子把门锁上,还把钥匙要了过来,自己亲自保管。 宝玉连忙说道:“这一道门何必锁呢,也没多少人走。 况且姨妈、姐姐、妹妹们都在里头,倘或要回家取点什么东西,岂不是很费事?” 宝钗笑道:“小心无大错,多防着点总没错。 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闹得七事八事、鸡犬不宁,却没有我们这边的人掺和,就知道这门关得有功效了。 若是开着,保不齐那些人图顺脚、抄近路从这里走,我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不如锁了,连我和姨妈也约束着点,大家都别随便走动。 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赖不着我们这边的人。” 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 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事,还是因为牵扯到人才知道的。 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事都不知道呢。 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更大的事呢。 若是以后查不出来,那是大家的福气;若是查出来了,不知道要连累多少人。 你也不是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这些。 平儿是个明白人,前几日我也告诉她了,只因她奶奶不在外头主事,所以我才让她心里有个数。 若是查不出来,大家就乐得丢开手,清净自在;若是查出来,她心里早有打算,自有头绪,也不会冤枉好人。 你只听我的,以后小心谨慎些就是了,这话可不能对第二个人讲。” 说着,二人就来到了沁芳亭边。 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围着池塘看鱼、打闹玩耍。 见他们来了,都笑着喊道:“芍药栏里都预备好了,快过去入席吧!” 宝钗等人便带着她们,一同来到了芍药栏中的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 尤氏也已经被请过来了,众人都在那里等着,就差平儿一个人。 原来平儿出去后,赖家、林家等各家都送了寿礼来,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的络绎不绝,接连不断。 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边还要把送来的礼物一一回明凤姐儿。 送来的礼物,有的留下,有的不收,有的收下后,平儿立刻就赏给了身边的丫鬟婆子。 忙了好一阵子,又一直等到凤姐儿吃完面,平儿才换了一身漂亮衣裳,往园子里来。 刚进园子,就有几个丫鬟过来找她,一起把她领到了红香圃中。 只见厅内筵开玳瑁,褥设芙蓉,布置得十分精致。 众人都笑着喊道:“寿星终于到齐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面的四个座位,众人非要让宝琴、岫烟、平儿、宝玉四个人坐,四人都连连推辞,不肯就座。 薛姨妈笑着说道:“我一把老骨头了,老天拔地的,又不合你们年轻人的群,在这里坐着反倒觉得拘束得慌。 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我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也不怎么喝酒,这里让你们年轻人热闹,倒更便宜自在。” 尤氏等人执意不肯让她走,劝她留下一起热闹。 宝钗劝道:“姨妈说得也有道理,倒是让姨妈在厅上歪着更自在些。 我们有爱吃的,就送些过去,也省得姨妈在这里拘束。 况且前头没人照看,姨妈在那里,也能帮着照看一下。” 探春等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众人一起把薛姨妈送到了议事厅上,眼看着丫头们铺好锦褥、靠背和引枕,又再三叮嘱:“好生给姨太太捶腿,姨太太要茶要水,不许推三阻四、偷懒耍滑。 等会儿送了吃食来,姨太太吃了,剩下的就赏给你们吃,不许离开这里出去乱跑。” 小丫头们都连忙答应了,不敢有丝毫怠慢。 探春等人这才回到红香圃。 终究还是让宝琴、岫烟二人坐在上首,平儿面朝西坐,宝玉面朝东坐。 探春又把鸳鸯请了过来,和自己并肩对面相陪。 西边的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按顺序坐下,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 第三桌,尤氏、李纨拉了袭人、彩云陪坐。 第四桌,就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在一起。 当下探春等人还要给平儿把盏敬酒,宝琴等四人连忙说道:“再这么闹下去,一整天都坐不安稳了,还是别敬酒了。” 探春等人这才作罢,不再坚持。 两个女先儿想弹词上寿,众人都摆手说道:“我们没人爱听那些野话,你们到厅上去,给姨太太解闷儿吧。” 一面又拣了些各色吃食,派人送到薛姨妈那里去,让她也能尝尝。 宝玉笑着说道:“光坐着喝酒太无趣了,咱们行令吧,这样才热闹!”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致,有的说行这个令好,有的说行那个令好,争论不休。 黛玉说道:“依我看,咱们拿笔砚,把各种令都写下来,搓成阄儿,抓着哪个就行哪个,这样最公平,也省得争来争去。” 众人都拍手叫好,立刻让人拿来了笔砚和花笺。 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天练习写字,见了笔砚就手痒,连忙起身说道:“我来写!我来写!” 大家想了一会儿,一共想了十来种令,一边念,香菱一边一一写下来,搓成阄儿,扔进一个瓶子里。 探春吩咐平儿先拣一个,平儿把手伸进瓶子里搅了搅,用筷子夹出一个阄儿,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射覆”两个字。 宝钗笑道:“好家伙,把酒令的祖宗给拈出来了! ‘射覆’这玩意儿从古就有,只是如今失传了,现在咱们玩的,都是后人编的,比别的令都难。 这里面有一半人都不会玩,不如把这个阄儿毁了,再拈一个雅俗共赏的。” 探春笑道:“既然拈出来了,哪有毁了的道理。 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就让她们去行,咱们几个行这个‘射覆’。” 说着,又让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也就是划拳。 史湘云笑着拍手说道:“这个好!简断爽利,正合我的脾气。 我可不行那个‘射覆’,憋得人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我只划拳自在!” 探春笑道:“就你最会乱令,没个规矩,宝姐姐快罚她一杯!” 宝钗不容分说,拿起酒杯就给湘云灌了一杯酒,湘云也不推辞,一饮而尽。 探春说道:“我喝一杯,我来当令官,也不用多宣规矩,只听我分派就行。” 说着,让人拿了令骰和令盆来,“从琴妹妹开始掷骰子,挨着往下掷,掷到相同点数的两个人,就来射覆。” 宝琴拿起骰子一掷,是个“三”。 岫烟、宝玉等人依次掷下去,都没有掷到“三”,直到香菱,才掷了一个“三”,正好和宝琴对上。 宝琴笑道:“只能在这屋里找线索,若是说到外头去,可就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探春说道:“自然是在屋里找,三次猜不中的,罚一杯酒。 你先来覆,她来射。” 宝琴想了一会儿,说了一个“老”字。 香菱本来就不擅长这个令,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满屋子、满席上,都没找到和“老”字相连的成语。 湘云先听了,也跟着到处乱看,忽然瞥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字,立刻就明白了,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 见香菱半天射不中,众人击鼓催促,湘云就悄悄拉了拉香菱的衣角,低声教她说“药”字。 偏偏被黛玉看见了,笑着说道:“快罚她!又在那里私相传递消息、作弊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一听,都哄笑起来,连忙又罚了湘云一杯酒。 湘云气得拿筷子去敲黛玉的手,嗔怪她多管闲事,香菱也因为没猜中,被罚了一杯。 接下来,宝钗和探春掷到了相同的点数,该她们二人射覆。 探春覆了一个“人”字。 宝钗笑道:“这个‘人’字太宽泛了,不好猜,范围太大了。” 探春笑道:“我再添一个字,两覆一射,就不宽泛了。” 说着,又说了一个“窗”字。 宝钗一想,见席上有鸡肉,就知道探春用了“鸡窗”“鸡人”两个典故,于是射了一个“埘”字。 探春知道她猜中了,用的是“鸡栖于埘”的典故,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这边湘云早就等不及了,拉着宝玉就“三”“五”乱叫,划起拳来,嗓门最大。 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位,也“七”“八”乱叫,凑着热闹划拳。 平儿和袭人也成对划拳,叮叮当当的,只听见她们腕上的镯子碰撞作响,十分热闹。 一时之间,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 三个人要行酒底酒面,湘云兴致勃勃地说道:“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凑成一句话。 酒底要一个和人事相关的果菜名。”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道:“也就你能想出这么唠叨的令,不过倒也有意思,新鲜得很。” 说着,就催宝玉快说。 宝玉笑道:“谁玩过这个啊,容我想一想,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黛玉说道:“你多喝一杯,我替你说。” 宝玉真的喝了一杯酒,听黛玉缓缓念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得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说道:“这一串子凑得还真有意思,连得恰到好处!” 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念酒底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黛玉行完令,鸳鸯、袭人等人行的令,都是一句俗话,里面都带一个“寿”字,图个吉利,就不一一细说了。 大家又轮流乱划了一阵拳,热闹非凡。 这边湘云又和宝琴对上了,李纨和岫烟也掷到了相同的点数。 李纨覆了一个“瓢”字,岫烟射了一个“绿”字,二人心领神会,各自喝了一口酒。 湘云这一轮拳输了,该她行酒面、酒底。 宝琴笑道:“请君入瓮!” 众人都笑了起来,说道:“这个典故用得太恰当了,正好应景!” 湘云清了清嗓子,念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说道:“你这真是诌断了肠子,怪不得你出这个令,就是故意惹人笑呢!” 又催着她念酒底。 湘云喝了一杯酒,拣了一块鸭肉吃了一口,忽然看见碗里有半个鸭头,就拣了出来,吃里面的脑子。 众人催她:“别只顾着吃,快说酒底!别耽误了热闹!” 湘云用筷子举着鸭头,笑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得前仰后合,晴雯、小螺、莺儿等人都跑过来说:“云姑娘真会寻开心,拿我们取笑呢! 快罚一杯酒! 凭什么说我们就该擦桂花油? 倒得每人给我们一瓶桂花油擦擦才是!” 黛玉笑道:“她倒有心给你们一瓶油,又怕牵扯出盗窃的官司来,不敢给呢。” 众人没太在意黛玉的话,只当是玩笑,宝玉却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连忙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彩云心里有鬼,听了这话,脸不由得红了,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宝钗连忙暗暗瞪了黛玉一眼,示意她别乱说话,免得惹出是非。 黛玉这才后悔失言,她本来是打趣宝玉的,忘了彩云也在场,无意间戳中了彩云的心事,心里十分懊恼。 连忙提议继续行令划拳,把这个尴尬的话题岔了过去。 接下来,宝玉正好和宝钗掷到了相同的点数,该二人射覆。 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会儿,就知道宝钗是在打趣他,指的是他身上佩戴的通灵宝玉。 宝玉笑着说道:“姐姐拿我开玩笑呢,我却猜中了。 说出来姐姐别生气,我射的就是姐姐的讳‘钗’字!” 众人疑惑道:“这怎么解啊?没听明白。” 宝玉解释道:“她覆的是‘宝’字,底下自然是‘玉’字。 我射‘钗’字,旧诗里有‘敲断玉钗红烛冷’,这不就猜中了吗?” 湘云说道:“这用的是时事,可不行,你们两个人都该罚酒!” 香菱连忙说道:“这不只是时事,也是有出处的!” 湘云说道:“‘宝玉’这两个字,根本没有出处,顶多春联上会用到,诗书里可没有记载,算不得!” 香菱说道:“前几日我读岑嘉州的五言律诗,里面就有一句‘此乡多宝玉’,你怎么忘了? 后来我又读李义山的七言绝句,还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说,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原来都在唐诗里呢!”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道:“这可把你问住了,快罚一杯酒!” 湘云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喝了一杯酒,嘴上却还不服气。 大家又继续对点、划拳,热闹得停不下来。 因为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有了长辈的管束,众人都放开了性子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毫无顾忌。 满厅里红飞翠舞、玉动珠摇,丫鬟小姐们欢声笑语,真是热闹到了极点。 玩了一会儿,大家起身散了散,活动活动身子,喘口气。 忽然发现湘云不见了,众人都以为她去外头方便了,一会儿就回来,谁知等了半天,还是不见她的影子。 派人四处去找,园子里的各个角落都找遍了,却怎么也找不到湘云的踪迹。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9章 湘云醉卧芍药丛 探春秉公撵刁奴 紧接着,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老婆子走了过来。 她们一来是怕府里有正事要吩咐,二来是担心丫鬟们年轻。 趁着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人管束,放开了喝酒,失了大家体统。 所以特意过来问问,有没有什么事。 探春一见她们过来,就知道是来查岗的,忙笑着说:“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了。 我们没多喝酒,不过是大家凑在一起玩笑,把酒当个引子罢了,妈妈们别担心。” 李纨、尤氏也都笑着说:“你们回去歇着吧,我们也不敢让她们多喝。” 林之孝家的等人笑着回:“我们都知道,就连老太太叫姑娘们喝酒,姑娘们都不肯多喝。 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只是玩一玩。 我们就是怕有事,过来打听一下。 再者天也长了,姑娘们玩一会儿,也该吃点小点心垫垫。 你们平日又不常吃杂东西,如今喝了一两杯酒,不多吃点东西,怕伤了身子。” 探春笑着说:“妈妈们说得是,我们也正准备吃点心呢。” 说着回头吩咐丫鬟取点心。 两旁丫鬟连忙答应,赶紧去传点心。 探春又笑着让她们:“你们回去歇着吧,或是去姨妈那里说说话。 我们马上派人送酒给你们喝。” 林之孝家的等人笑着推辞:“不敢领姑娘的好意。” 又站了一会儿,才退了出去。 平儿摸着脸笑着说:“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她们。 依我说,咱们干脆收了席吧,别惹她们再来查,反倒没意思。” 探春笑着说:“没关系,横竖咱们不真喝酒就是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地跑过来: “姑娘们快去找云姑娘! 她喝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的青石板凳上睡着了!”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快别吵嚷,别吵醒她。” 说着,大家都轻手轻脚走过去看。 果然看见湘云躺在山石偏僻处的石凳上,睡得正香。 四面的芍药花飞了她一身,满头满脸、衣襟上,都是散落的红香花瓣。 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也半被落花埋住了。 一群蜂蝶闹哄哄地围着她,她还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当枕头。 众人看了,又是喜爱又是好笑,忙上前轻轻推唤搀扶。 湘云嘴里还说着梦话,叽里咕噜念着酒令: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着推她:“快醒醒,回去吃饭了,在这潮凳子上睡,会睡出病的。” 湘云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众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才知道自己喝醉了。 她本来是来纳凉清静一会儿的,没想到多罚了两杯酒,身子娇弱受不住,就睡着了。 心里反倒觉得不好意思。 连忙挣扎着起身,跟着众人回到红香圃。 洗了手,又喝了两盏浓茶。 探春忙让人拿醒酒石来,让她衔在嘴里。 又让人给她喝了些酸汤,湘云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随后,大家挑了几样果菜给凤姐送去,凤姐也回送了几样吃食。 宝钗等人吃过点心,众人各得自在。 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外面看花,有的靠着栏杆看鱼,说说笑笑,各不相同。 探春和宝琴下起棋来,宝钗、岫烟在一旁看棋。 黛玉和宝玉站在一簇花下,低声说着悄悄话,不知在聊些什么。 忽然,林之孝家的带着一群媳妇,领了一个女人进来。 那女人愁眉苦脸,不敢进厅,只走到台阶下,就朝上跪下,使劲磕头。 探春正下棋,一块棋被对方困住,算来算去才做出两个眼,丢了官着。 两眼只顾盯着棋盘,一只手伸在棋盒里,摆弄棋子琢磨对策。 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探春回头要茶的时候,才看见她,问道:“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指着那媳妇说: “这是四姑娘屋里小丫头彩儿的娘,现在在园里当差。 她嘴特别碎,爱搬弄是非,刚才我听见她胡说八道。 问她话,她讲的那些话我都不敢回姑娘,依我看,必须把她撵出去才行。” 探春说:“怎么不回大奶奶?” 林之孝家的说:“方才大奶奶去厅上陪姨太太了,我迎面碰见,已经回明白了,大奶奶让我来回姑娘。” 探春又问:“怎么不回二奶奶?” 平儿说:“不回也行,我回去跟二奶奶说一声就好。” 探春点点头说:“既然这样,就把她撵出去,等太太回来了,再回禀定夺。” 说完,又低头继续下棋。 林之孝家的带着那女人出去,这事暂且不提。 黛玉和宝玉站在花下,远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都明白了。 黛玉说:“你家三姑娘倒是个聪明人。 虽然让她管着家事,却一步都不肯多走,不越权。 换成别人,早就借着管事作威作福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宝玉说:“你不知道,你生病的时候,她办了好几件大事。 这大观园也分了人专门看管,如今多掐一根草都不行。 还处置了几件违规的事,专门拿我和凤姐姐当例子,约束别人。 她是心里极有算计的人,哪里只是乖巧而已。” 黛玉说:“这样才好,咱们家开销实在太大了。 我虽然不管事,平日里闲着的时候,也替你们算过。 出的多,进的少,如今再不节俭,日后必定手头拮据,周转不开。” 宝玉笑着说:“不管怎么周转不开,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用度。” 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走,去找宝钗说笑去了。 宝玉正要走,只见袭人走了过来。 手里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正好放着两盏新沏的茶。 袭人问道:“林姑娘往哪去了? 我见你们两个人半天没喝茶,特意倒了两盏过来,她反倒走了。” 宝玉说:“那不是她吗,你给她送去。” 说着,自己拿了一盏茶。 袭人拿着茶送过去,正好黛玉和宝钗在一起。 只有一盏茶,袭人便说: “哪位渴了,哪位先接,我再去倒。” 宝钗笑着说:“我不渴,只要一口漱漱口就够了。” 说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杯递到黛玉手里。 袭人笑着说:“我再去倒。” 黛玉笑着说:“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我多喝茶,这半盏正好够了。 难为你想得周到。” 说完,一饮而尽,把杯子放下。 袭人又回来接宝玉的茶杯。 宝玉问道:“这半天没见芳官,她在哪里?” 袭人四处看了看,说:“刚才还在这里和大家斗草,这会儿不见了。” 宝玉听了,连忙回自己屋里。 果然看见芳官脸朝里,躺在床上睡觉。 宝玉推了推她说:“快别睡了,咱们去外面玩,一会儿就要吃饭了。” 芳官说:“你们只顾喝酒玩乐,不理我,让我闷了半天,我可不就来睡觉了。” 宝玉拉她起来,笑着说: “咱们晚上在屋里再吃,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你上桌吃饭,怎么样?” 芳官说:“藕官、蕊官都不上桌,就我一个人去,也不好。 我也不爱吃面条,早上也没好好吃饭。 刚才饿了,我已经告诉柳嫂子,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 我在这里吃完就算了。 要是晚上喝酒,不许有人管着我,我要喝个痛快才罢休。 我以前在家里,能喝二三斤好惠泉酒呢。 如今学了这戏,他们说怕坏了嗓子,这几年一滴都没喝过。 趁着今天,我可要开戒了。” 宝玉说:“这好办。” 正说着,柳家的果然派人送了一个食盒过来。 小燕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一碗酒酿清蒸鸭子。 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 另外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碧莹莹的绿畦香稻粳米饭。 小燕把饭菜放在桌上,去拿了小菜和碗筷过来,给芳官盛了一碗饭。 芳官却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 只拿汤泡了一碗饭,挑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 宝玉闻着香味,觉得比平常的饭菜还要可口。 于是吃了一个卷酥,又让小燕给自己盛了半碗饭,泡汤吃了。 觉得十分香甜美味。 小燕和芳官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后,小燕要把剩下的饭菜送回去。 宝玉说:“你吃了吧,要是不够,再去要。” 小燕说:“不用再要,这些就够了。 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点心给我们吃,我再吃这些,已经饱了。” 说着,站在桌边把剩下的饭菜都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 说:“这个留给我妈吃。 晚上喝酒,给我两碗酒喝就行。” 宝玉笑着说:“你也爱喝酒? 等着,晚上咱们一起痛痛快快喝一场。 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酒量也很好,也想喝,只是平日里不好意思。 趁着今天,大家一起开戒。 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忘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以后芳官就全交给你照看,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提醒她。 袭人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这么多人。” 小燕说:“我都知道,你不用操心。 只是五儿怎么办?” 宝玉说:“你去跟柳家的说,明天直接叫五儿进园来。 等我跟大家说一声就行。” 芳官听了,笑着说:“这倒是正经事。” 小燕又叫了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洗手倒茶。 自己收拾好餐具,交给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提。 宝玉走出房门,依旧往红香圃去找姐妹们。 芳官跟在后面,拿着巾帕和扇子。 刚出院门,就看见袭人、晴雯手拉手走回来。 宝玉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袭人说:“饭菜都摆好了,等你回去吃饭。” 宝玉笑着把刚才吃饭的事,告诉了她们两个。 袭人笑着说:“我就说你是猫食的饭量,闻着香就爱吃。 别人家的饭总是香的。 即便如此,也该上去陪大家,多少应个景。” 晴雯用手指戳了戳芳官的额头,说: “你就是个狐媚子,趁空跑过来吃饭。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约好的?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袭人笑着说:“不过是碰巧遇上的,哪有约好这回事。” 晴雯说:“既然这样,要我们还有什么用。 明天我们都走,就让芳官一个人伺候就够了。” 袭人笑着说:“我们都走可以,你却走不了。” 晴雯说:“我偏偏是第一个要走的,又懒又笨,脾气又差,又没用。”袭人笑着说:“倘若那件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走了,谁会补?你别跟我装糊涂,我求你做些事,你懒的针都不拿。 又不是我的私活,横竖都是宝玉的,你就都不肯做。 怎么我出去几天,你病得七死八活,却不顾性命,一夜就把孔雀褂子补好了? 这又是为什么? 你倒是说话啊,别装傻笑,也顶不了事。” 大家说着话,来到厅上。 薛姨妈也来了。 众人依次坐下吃饭。 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付一下场面。 吃完饭,大家一起喝茶说笑,随意打闹。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 在大观园里玩了一会儿,都采了些花草兜着。 坐在花草堆里斗草玩。 这个说:“我有观音柳。” 那个说:“我有罗汉松。” 那个又说:“我有君子竹。” 这个说:“我有美人蕉。” 这个说:“我有星星翠。” 那个说:“我有月月红。” 这个说:“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 那个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 荳官说:“我有姐妹花。” 众人都没了词,香菱说:“我有夫妻蕙。” 荳官说:“从没听过有什么夫妻蕙。” 香菱说:“一箭开一花是兰,一箭开数花是蕙。蕙有两枝,上下开花的是兄弟蕙,并头开花的是夫妻蕙。我这枝是并头的,怎么不是夫妻蕙?” 荳官没话说了,便起身笑着说: “照你这么说,要是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 要是两枝背着开花,就是仇人蕙了。 你男人出去大半年,你想夫妻了? 就连蕙草都要扯上夫妻,也不害羞!” 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她,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满嘴胡说八道。等我起来,非打死你这小蹄子不可!” 荳官见她要扑过来,哪能让她起身。 连忙扑上去,把香菱压倒在地。 回头笑着喊蕊官等人:“你们快来!帮我拧她这张嘴!”两个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团。 众人拍手笑着说:“不好了!那里有一洼积水,可惜弄脏了她的新裙子!” 荳官回头一看,果然旁边有一汪积水。 香菱的半条裙子都弄脏弄湿了。 荳官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松手跑了。 众人笑得停不下来,怕香菱拿她们出气,也都一哄而散。 香菱站起身,低头一看。 裙子上还滴着绿水,心里又气又恼,不停埋怨。 正好宝玉看见她们斗草,也采了些花草过来凑热闹。 忽然看见众人都跑了,只剩香菱一个人低头摆弄裙子。 便问道:“怎么都散了?” 香菱说:“我有一枝夫妻蕙,她们不懂,反倒说我胡说。 就这样闹了起来,还把我的新裙子弄脏了。” 宝玉笑着说:“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 嘴里说着,手里真的拿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拿起那枝夫妻蕙。 香菱说:“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快瞧瞧我的裙子!” 宝玉这才低头一看,惊呼一声: “怎么拖到泥里了? 可惜了!这石榴红绫最不耐脏,一染就洗不掉。” 香菱说:“这是前几天琴姑娘带来的料子。 宝姐姐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天才第一次穿。” 宝玉跺脚叹道:“若是寻常人家,糟蹋一百件也不算什么。 只是第一,这是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只有一条。 她的还好好的,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了琴姑娘的心意。 第二,姨妈老人家嘴碎,就算这样,我还常听见她说你们不会过日子,只会糟蹋东西,不知道惜福。 这要是让姨妈看见了,又要数落个没完。” 香菱听了这话,正说到心坎里,反倒高兴起来,笑着说: “就是这个理。 我虽然有几条新裙子,都和这条不一样。 要是有一样的,赶紧换下来就好了,过后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宝玉说:“你快别动,就站在这里。 不然连小衣、膝裤、鞋面都要弄脏了。 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条一模一样的裙子。 她因为在孝期,如今也不穿。 干脆送给你,换下这条脏的,怎么样?” 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要是她们听见了,反倒不好。” 宝玉说:“这有什么怕的。 等她孝期满了,你随便送她别的东西,难道还不行? 你要是这么客气,就不是你平日的为人了。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瞒人的事,告诉宝姐姐也可以。 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 香菱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头笑着说: “就这么办吧,别辜负了你的心意。 我在这里等你,千万让袭人姐姐亲自送来。” 宝玉听了,满心欢喜,连忙答应,快步跑回去。 一边走,一边心里暗想:“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没有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 被人拐出来,偏偏又卖给了薛蟠这个霸王。” 又想起前几天平儿的事,也是意外之喜。 今天这事,更是意想不到的好事。 一路胡思乱想,回到屋里,拉着袭人,把事情的缘由细细说了一遍。 香菱的为人,府里没有人不疼爱的。 袭人本就是大方的人,又和香菱平日交好。 一听这话,连忙打开箱子,拿出那条裙子,叠好。 跟着宝玉来找香菱,见她还站在原地等着。 袭人笑着说:“我说你太淘气,总能淘出点事来才罢休。” 香菱红着脸,笑着说:“多谢姐姐,谁知那些促狭鬼使坏。” 说着,接过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又让宝玉背过身去,自己动手解下脏裙子,换上新裙子。 袭人说:“把这条脏的交给我,我拿回去洗干净了再给你送来。 你要是自己拿回去,看见了也要被说。” 香菱说:“好姐姐,你拿去随便给哪个妹妹吧。 我有了这条新的,那条脏的就不要了。” 袭人说:“你倒是大方。” 香菱连忙行礼道谢,袭人拿着脏裙子走了。 香菱看见宝玉蹲在地上。 用树枝挖了一个小坑,先抓了些落花铺在坑里。 把刚才的夫妻蕙和并蒂菱放进去,再用落花盖上,最后填土埋平。 香菱拉着他的手,笑着说:“这又是做什么? 怪不得人人说你总爱做这些鬼鬼祟祟、让人肉麻的事。 你瞧瞧你的手,又是泥又是土,还不快去洗干净。” 宝玉笑着,起身去洗手,香菱也自己走开了。 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几步,香菱又转身回来,叫住宝玉。 宝玉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举着两只泥手,笑嘻嘻地转过来,问道:“怎么了?” 香菱红着脸,只是笑。 这时,她的小丫头臻儿跑过来说: “二姑娘等你说话呢。” 香菱这才对宝玉说:“裙子的事,可别告诉你哥哥。” 说完,转身就走了。 宝玉笑着说:“我难道疯了?往虎口里探头不成?” 说着,也回去洗手了。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章 怡红夜宴开席,花名令里藏玄机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和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 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 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 芳官、碧痕、春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银子:他们告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 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 我们八个人单替你做生日。” 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 晴雯道:“他们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 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的情就是了。” 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 袭人笑道:“你这个人,一天不捱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 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调三窝四!” 说着,大家都笑了。 宝玉说:“关了院门罢。” 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 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起来,索性再等一等。” 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 四儿舀水去,春燕一个跟我来罢。” 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 春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很喜欢,只是五儿那一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 只等好了罢。” 宝玉听了,未免后悔长叹。 因又问:“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 春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没有。” 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 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 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 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 这一出去,咱们就好关门了。” 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出去了。 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又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 我听见是不依的。” 众人都笑说:“那里有这么大胆子的人!” 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 众人都回:“不知道。” 袭人忙推宝玉。 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 妈妈进来歇歇。” 又叫:“袭人,倒茶来。” 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呢!如今天长夜短,该早些睡了,明日方起的早; 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家笑话,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汉了。” 说毕,又笑。 宝玉忙笑道:“妈妈说的是。 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 今日因吃了面,怕停食,所以多玩一回。” 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焖些普洱茶喝。” 袭人晴雯二人忙说:“焖了一茶缸子女儿茶,已经喝过两碗了。 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 说着,晴雯便倒了来。 林家的站起接了,又笑道:“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 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 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顺口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就惹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 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 我不过是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句是有的。” 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了他。 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嘴,不过玩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 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 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 越自己谦逊越尊重。 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就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不得他: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 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 宝玉还说:“再歇歇。” 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 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 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 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堤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 说着,一面摆上酒果。 袭人道:“不用高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 说着,大家果然抬来。 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 两个老婆子蹾在外面火盆上筛酒。 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 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 宝玉笑道:“这一安席,就要到五更天了。 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 众人听了,都说:“依你。” 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 一时将正妆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儿,身上皆是紧身袄儿。 宝玉只穿着大红绵纱小袄儿,下面绿绫弹墨夹裤,散着裤脚,系着一条汗巾,靠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搳拳。 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拼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 底下是水红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齐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粗辫,拖在脑后; 右耳根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越显得面如满月犹白,眼似秋水还清。 引得众人笑说:“他两个倒像一对双生的弟兄。” 袭人等一一斟上酒来说:“且等一等再搳拳。 虽不安席,在我们每人手里吃一口罢了。” 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其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 大家方团圆坐了。 春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个绒套绣墩,近炕沿放下。 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彩定窑的,不过小茶碟大,里面自是山南海北干鲜水陆的酒馔果菜。 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 袭人道:“斯文些才好,别大呼小叫,叫人听见。 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 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 宝玉道:“没趣,不好。 咱们占花名儿好。” 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玩意儿。” 袭人道:“这个玩意虽好,人少了没趣。” 春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云姑娘、林姑娘请了来玩一会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 袭人道:“又开门阖户的闹。 倘或遇见巡夜的问——” 宝玉道:“怕什么? 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 还有琴姑娘。” 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发了。” 宝玉道:“怕什么? 你们就快请去。” 春燕四儿都巴不得一声,二人忙命开门,各带小丫头,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不肯来,须得我们去请,死活拉了来。” 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 果然宝钗说:“夜深了。” 黛玉说:“身上不好。” 他二人再三央求:“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 众人听了,却也喜欢。 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春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 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 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 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 又拿了个靠背垫着些。 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 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家夜饮聚赌,今日我们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 李纨笑道:“有何妨碍? 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没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 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六点,数至宝钗。 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 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签。 大家一看,只见签上面着一枝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 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 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或新曲一支为贺。” 众人都笑说:“巧得很! 你也原配牡丹花。” 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 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只我们听罢。” 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了门杯好听。” 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 众人都道:“快打回去! 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 拣你极好的唱来。” 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只赏花时——“翠凤翎毛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才罢。 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 湘云忙一手夺了,撂与宝钗。 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探春笑道:“还不知得个什么。” 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撂在桌上,红了脸,笑道:“很不该行这个令! 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账话在上头。” 众人不解。 袭人等忙拾起来。 众人看时,上面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 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再同饮一杯。” 众人笑说道:“我们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笑的。 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 我们家已有了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 大喜,大喜!” 说着,大家来敬探春。 探春那里肯饮? 却被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一钟才罢。 探春只叫蠲了这个,再行别的。 众人断不肯依。 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 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 你们瞧瞧这行子,竟有些意思。” 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写着“霜晓寒姿”四字; 那一面旧诗是:“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 李纨笑道:“真有趣! 你们掷去罢。 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兴。” 说着,便吃酒,将骰过给黛玉。 黛玉一掷是十八点,便该湘云掣。 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 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 那面诗道是:“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二字改‘石凉’两个字倒好。” 众人知他打趣日间湘云醉眠的事,都笑了。 湘云笑指那自行船给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说了!” 众人都笑了。 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两家各饮一杯。” 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 真真好签!” 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 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芳官即便端起来,一仰脖喝了。 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孟内了。 湘云便抓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 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 大家看时,上面是一枝荼蘼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开到荼蘼花事了。”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 麝月问:“怎么讲?” 宝玉皱皱眉儿,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罢。” 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 麝月一掷个十点,该香菱。 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 那面写着一句旧诗,道是:“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 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 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 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花,题着“风露清愁”四字; 那面一句旧诗,道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 众人笑说:“这个好极! 除了他,别人不配做芙蓉。” 黛玉也自笑了。 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 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枝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写着旧诗,道是:“桃红又见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 众人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 大家算来,香菱、睛雯、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 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 于是大家斟了酒。 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招贵婿的! 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 探春笑道:“这是什么话! 大嫂子顺手给他一巴掌!” 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捱打,我也不忍得。” 众人都笑了。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1章 妙玉递帖显清奇,贾敬归天惊贾府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 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 众人因问:“几更了?” 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 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一刻十分了。 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掌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 众人说:“也都该散了。” 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探春等都说:“夜太深了不像,这已是破格了。” 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 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 每人吃了,都命点灯。 袭人等齐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 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子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妈妈们吃。 彼此有了三分酒,便搳拳,赢唱小曲儿。 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妈妈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缸已罄,众人听了,方收拾盥漱睡觉。 芳官吃得两腮胭脂一般,眉梢眼角,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说:“姐姐,我心跳的很。” 袭人笑道:“谁叫你尽力灌呢?” 春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 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就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吐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 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 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他。 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 因又推芳官起身。 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 袭人笑道:“不害羞! 你喝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 芳官听了,瞧了瞧,方知是和宝玉同榻,忙羞的笑着下地,说:“我怎么——”却说不出下半句来。 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 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墨。” 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 宝玉笑道:“昨日有扰,今日晚上我还席。” 袭人笑道:“罢,罢。 今日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 宝玉道:“怕什么? 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会吃酒了,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 正在有趣儿,偏又没了。” 袭人笑道:“原要这么着才有趣儿; 必尽了兴,反无味。 昨日都好上来了。 睛雯连臊也忘了。 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曲儿。” 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 在席的谁没唱过?” 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我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日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 众人忙让坐吃茶。 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 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 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 昨日夜里热闹非常。 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玩,也不及昨儿这一玩。 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 一个个喝的把臊都丢了,又都唱起来。 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 平儿笑道:“好! 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 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自来请你,你等着罢。” 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 晴雯听了,把脸飞红了,赶着打,笑说道:“偏你这耳朵尖,听的真!” 平儿笑道:“呸! 不害臊的丫头! 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有事去了,回来再打发人来请。 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 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喝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么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 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是怎么了? 谁又有了不是了?” 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 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收的。” 睛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 递给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红笺纸,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 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是谁接了来的? 也不告诉!” 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是谁接下了这个帖子?” 四儿忙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这里。 谁知一顿酒,喝的就忘了!” 众人听了道:“我当是谁! 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宝玉忙命:“快拿纸来。” 当下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 因又想要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 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 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 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 宝玉听了诧异,说道:“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的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俗人!” 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 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来寒素,赁房居,就赁了他庙里房子住了十年。 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得的字都是承他所授。 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 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 如今又两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改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 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得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本有来历! 我正因他的一件事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凑合,求姐姐指教!” 说着,便将拜帖取给岫烟看。 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 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 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理数!” 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 他原不在这些人之中,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了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 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 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管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的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的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 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 他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坎,终须一个土馒头。’ 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 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 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 ‘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人扰扰之人,他便喜了。 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 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 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 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 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鸾二妾,过来游玩。 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 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服役,且同众人一一的游玩。 闲言少述。 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玩笑,命女先儿击鼓。 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 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 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 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 佩凤偕鸾两个去打秋千玩耍。 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 慌的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 忽见东府里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归天了。” 众人听了,吓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 家人说:“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成圆满,升仙去了。” 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未免忙了。 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元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 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老人家媳妇出城。 又请大夫看视,到底系何病症。 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 且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等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命的。 如今虽死,腹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 便向媳妇回说:“系道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 众道士慌的回道:“原是秘制的丹砂吃坏了事,小道们也曾劝说:‘功夫未到,且服不得。’ 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去了。 这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了。” 尤氏也不便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飞马报信,一面看视。 里面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 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 目今天气炎热,实不能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 寿木早年已经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 三日后,便破孝开吊,一面且做起道场来。 因那边荣府里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姐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事务,暂托了几个家里二等管事的。 贾?、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 尤氏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 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女孩儿带来,一并住着才放心。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2章 贾珍星夜奔丧,贾蓉荒唐戏姨娘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急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人员。 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敢自专,具本请旨。 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人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诏问贾敬何职。 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 贾敬因年迈多疾,常养静于都城之外元真观,今因疾殁于观中。 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故乞假归殓。” 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忠,追赐五品之职。 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门入都,恩赐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 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 此旨一下,不但贾府里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 半路中又见贾?、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 看见贾珍,一齐滚鞍下马请安。 贾珍忙问:“做什么?” 贾?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 贾珍听了,赞声不绝。 又问:“家中如何料理?” 贾?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奶奶在上房住着,一一告诉了。 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喜的笑容满面。 贾珍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 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 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 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起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哭哑了方住。 尤氏等都一齐见过。 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俛伏。 无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了些悲戚,好指挥众人。 因将恩旨备述给众亲友听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回家来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巴不得一声儿,便先骑马跑来。 到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 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 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常歪着。 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做活计,见他来了,都道烦恼。 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父亲正想你呢。” 二姨娘红了脸,骂道:“好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 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的也跟不上!” 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兜头就打。 吓得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 尤三姐便转过脸去说道:“等姐姐来家,再告诉他。” 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因又和他二姨娘抢砂仁吃。 那二姐儿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都舚着吃了。 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 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家。 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 贾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那丫头亲嘴,说:“我的心肝!你说得是。 咱们馋他们两个。” 丫头们忙推他,恨的骂:“短命鬼!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 知道的说是玩,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样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到那府里,背地嚼舌,说咱们这边混账。” 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了。 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 谁家没风流事?别叫我说出来。 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二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 凤婶子那样刚强,瑞大叔还想他的账!——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河,胡言乱道。 三姐儿沉了脸,早下炕进里间屋里,叫醒尤老娘。 这里贾蓉见他老娘醒了,忙去请安问好。 又说:“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激不尽! 惟有等事完了,我们合家大小登门磕头去。” 尤老安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会说话!亲戚们原是该的。” 又问:“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 贾蓉笑道:“刚才赶到的。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 说着,又和他二姨娘挤眼儿。 二姐便悄悄咬牙骂道:“很会嚼舌根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做妈不成?” 贾蓉又和尤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有根基的富贵人家,又年轻,又俏皮两位姨父,父亲好聘嫁这二位姨娘。 这几年总没拣着,可巧前儿路上才相准了一个。” 尤老娘只当是真话,忙问:“是谁家的?” 二姐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说:“妈妈,别信这混账孩子的话!” 三姐儿道:“蓉儿!你说是说,别只管嘴里这么不清不浑的!” 说着,人来回话,说:“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呢。” 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出来。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3章 怡红闹趣遇狐媚,潇湘私祭藏悲思 贾蓉见家里的琐事都安排妥当,不敢耽搁,立马赶去铁槛寺,把情况一五一十回禀给贾珍。 于是父子俩连夜分派好各项执事人手,备好所有要用的幡杠等丧葬物品,选定初四日卯时,将贾敬的灵柩迎进城。 一边又派人去通知各位亲友前来吊唁。 到了迎灵那天,丧礼办得十分隆重,宾客多得像云一样涌来。 从铁槛寺到宁国府的路上,沿途围观的百姓何止数万人。 有人忍不住嗟叹世事无常,有人则羡慕贾家的权势排场。 还有些半瓶醋的读书人,在一旁故作清高,念叨着“丧礼与其奢侈,不如简朴而真诚”。 一路上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灵柩直到未时末、申时初才到宁府,被安放在正堂之内。 众人供奉祭品、举哀痛哭之后,亲友们渐渐散去,只剩下族里人,分头打理迎宾送客的杂事。 近亲之中,只有邢舅太爷留下来陪伴贾珍父子,没有离去。 贾珍和贾蓉此刻被礼法约束着,只能在灵堂旁铺着草、枕着土块,装作悲痛万分的样子守丧。 等外人都走了,俩人就趁机溜到内宅,和女眷们厮混。 宝玉也每天在宁府穿孝守灵,直到晚上宾客散尽,才回大观园。 凤姐身体还没好利索,虽说不能天天守在宁府,可每逢开坛诵经、亲友上祭的日子,也硬撑着过来,帮尤氏打理事务。 一天,供奉完早饭,天色还早得很。 贾珍等人连日操劳,累得不行,就在灵堂旁打盹休息。 宝玉见没有宾客来,就想回大观园看看黛玉,于是先绕道回了怡红院。 一进门,就见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几个老婆子和小丫头们,在回廊下找凉快地方歇息,有的躺着睡觉,有的坐着打盹。 宝玉不想惊动她们,悄悄往里走。 只有四儿看见了他,连忙上前撩帘子。 帘子刚掀开,就见芳官笑着从屋里跑出来,差点和宝玉撞个满怀。 一看见宝玉,芳官才停下脚步,笑着说道:“你怎么回来了?快帮我拦住晴雯,她要打我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屋里传来“哗啦”一声乱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撒了一地。 紧接着,晴雯怒气冲冲地追出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哪儿跑?输了还想赖账不挨打!” “宝玉不在家,我看谁还能护着你!” 宝玉赶紧笑着拦住晴雯,劝道:“你妹妹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得罪你了,看我的面子,饶了她这一回吧!” 晴雯压根没料到宝玉会这时候回来,乍一看见他,忍不住笑了,打趣道:“芳官这丫头,简直是狐狸精变的!” “就算是能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她跑得这么快!” 又笑着补充:“就算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 说着,伸手还要去抓芳官。 芳官早就躲到宝玉身后,紧紧搂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 宝玉只好一手拉住晴雯,一手牵着芳官,走进屋里一看。 只见西边炕上,麝月、秋纹、碧痕、春燕几个人,正凑在一起玩“抓子儿”赢瓜子呢。 原来是芳官玩输了,不肯让晴雯打,就跑了出去。 晴雯追芳官的时候,不小心把筐里的子儿撒了一地。 宝玉笑着说道:“这么长的白天,我不在家,正怕你们闲得无聊,吃完就睡,睡出病来。” “大家找件事玩玩消遣消遣,挺好的。”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 晴雯撇撇嘴,打趣道:“袭人啊?越发变得道貌岸然了,一个人在屋里‘面壁思过’呢!” “我们好一会儿没进去了,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快进去瞧瞧吧,说不定这会子已经参透什么玄机了呢!” 宝玉听了,一边笑着,一边走到里间。 只见袭人坐在靠窗的床上,手里攥着一根灰色布条,正低头飞快地打结子。 看见宝玉进来,袭人连忙站起身,笑着说道:“晴雯这丫头,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呢?” “我因为要赶着打完这个结子,没功夫跟她们瞎闹,就哄她们说:‘你们去玩去吧,趁着二爷不在家,我在这儿静坐一会儿,养养神。’” “结果她就编排我一堆闲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等会儿我非撕烂她的嘴不可!” 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下,看着她打结子,说道:“这么热的天,你也该歇歇,要么跟她们一起玩会儿,要么去瞧瞧林妹妹也好。” “这么热,打这个东西又没用,别累着了。” 袭人道:“我见你身上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蓉大奶奶出事的时候做的。” “那个青色的扇套,只有族里或者亲友家办白事的时候才用得上,一年也就带一两回,平常根本用不到。” “如今宁府办丧事,你得天天过去守灵,这个扇套是要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再做一个,等打完结子,就给你换下那个旧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虽然不讲究这些,可要是被老太太看见了,又该说我们偷懒,连你穿戴的东西都不上心了。” 宝玉笑道:“真是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 “只是也别太赶了,别热着自己,那才是大事。” 说着,芳官已经端着一杯凉水新泡的茶走了过来。 原来宝玉向来体质柔弱,就算是夏天,也不敢吃冰的东西。 丫头们就用刚打上来的井水,把茶壶连杯子一起浸在盆里,时不时换一次水,只图个凉意。 宝玉就着芳官的手喝了半杯,又对袭人道:“我来的时候已经吩咐焙茗了,要是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人来,就让他立刻送信给我。” “要是没什么要紧事,我就不过去了。” 说完,就走出了房门,又回头对碧痕等人说道:“要是有急事,就到林姑娘那里找我。” 说完,宝玉就径直往潇湘馆走去,想去看看黛玉。 刚走过沁芳桥,就看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里都提着菱角、莲藕、瓜果之类的东西。 宝玉连忙上前问雪雁:“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拿这些瓜果做什么?” “难道是要请哪位姑娘、奶奶过来?” 雪雁笑着说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跟姑娘说啊!” 宝玉连忙点头答应。 雪雁就吩咐那两个老婆子:“先把瓜果送进去,交给紫鹃姐姐。” “要是她问我,你们就说我还有点事,马上就来。” 那两个老婆子答应着,提着瓜果往潇湘馆里去了。 雪雁这才对宝玉说道:“我们姑娘这两天身子才稍稍缓过来。” “今儿饭后,三姑娘来约她去看二奶奶,她没去。” “不知道又想起什么来了,自己一个人哭了一会儿,还提笔写了好多东西,不知道是诗还是词。” “叫我去传瓜果的时候,又听见她让紫鹃,把屋里小琴桌上的摆设都搬下来,把桌子挪到外间地上。” “还让把那只龙文鼎放在桌子上,等瓜果来了好用。” “要说请人吧,没必要先忙着把炉子摆出来;要说点香吧,我们姑娘平常屋里除了摆些新鲜花果、木瓜之类的,也不大喜欢熏衣服。” “就算是点香,也该点在她常坐常卧的地方,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一熏?” “说到底,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二爷你自己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宝玉听了,忍不住低下头,心里犯嘀咕:“听雪雁这么说,这里头肯定有缘故。” “要是只是跟哪位姐妹闲坐,也没必要这么隆重地摆上瓜果器具。” “难道是姑爷、姑妈的忌日?可我记得每年到这个日子,老太太都会吩咐人另外准备酒菜,送到林妹妹这里让她私祭,现在早就过了。” “大概是七月到了,正是瓜果成熟的时节,家家户户都要去上秋季的坟,林妹妹触景生情,就在自己屋里私祭,这也是照着《礼记》里‘春秋两季,供奉应季的食物’的意思来的,也说不定……” “可我这时候进去,看见她伤心,肯定要极力劝她,又怕她觉得烦,把心事都憋在心里;要是不去,又怕她太伤感,没人劝着,最后憋出病来。” “这两种情况,都容易让她生病!” “不如先去凤姐姐那里看看,在她那儿坐一会儿就回来。” “要是看见林妹妹真的伤感,再想办法开解她,既不让她太难过,也能让她稍稍发泄一下,不至于郁结在心,生出病来。” 想清楚之后,宝玉就和雪雁道别,出了大观园,径直往凤姐的住处走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好多老婆子回事完毕,纷纷往外走。 凤姐正靠着门框,和平儿说话呢,一看见宝玉,立马笑着说道:“你可回来了?” “我刚吩咐林之孝家的,让她派人告诉跟着你的小厮,要是没什么事,就趁便请你回来歇一歇。” “再说了,宁府那边人多杂乱,那些丧葬的气味,你哪里扛得住?没想到你倒是正好回来了!” 宝玉笑道:“多谢姐姐惦记。” “我也是因为今天没什么事,又听说姐姐这两天没去宁府,不知道身子是不是好多了,所以回来看看你。” 凤姐叹了口气,说道:“还能怎么样呢,三天好两天坏的,反反复复。” “老太太、太太又不在家,府里这些大娘们,唉!没一个安分的!” “每天不是打架,就是拌嘴,就连赌博、偷盗的事,都闹出来两三件了!” “虽说有三姑娘帮着打理府里的事,可她毕竟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有些事能让她知道,有些事根本没法跟她说,我也只能硬撑着罢了。” “一天到晚,就没个心静的时候!别说想把病养好,能不添新病,就谢天谢地了。” 宝玉连忙劝道:“姐姐虽然这么说,可还是要保重身体,少操点心才是。” 说完,又和凤姐说了些闲话,就起身道别,转身往大观园走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进潇湘馆的院门,就看见香炉里飘着淡淡的残烟,祭奠用的美酒还剩下一些。 紫鹃正指挥着人往里收桌子、搬陈设。 宝玉一看就知道,黛玉的私祭已经结束了。 他走进屋里,只见黛玉面朝里靠着,病恹恹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虚弱,连动一下都费劲。 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 黛玉这才慢慢坐起身,强挤出一丝笑容,招呼宝玉坐下。 宝玉看着她,心疼地说道:“妹妹,这两天身子好些了吗?” “气色看着倒是平静了些,只是你怎么又伤心了?” 黛玉嘴硬道:“你又在胡说什么!好好的,我什么时候又伤心了?” 宝玉笑着说道:“你脸上还有泪痕呢,怎么还想哄我?” “只是我知道,妹妹你向来体弱多病,凡事都该放宽心,别做那些没用的悲伤事。” “要是把自己的身子作践坏了,让我——” 说到这里,宝玉突然停住了,他觉得后面的话实在不好说出口。 虽说他和黛玉一起长大,情投意合,甚至愿意和她同生同死,可这些话,他从来没当面说过。 更何况黛玉心思敏感,他每次说话稍不注意,就会得罪她。 今天本来是来劝黛玉的,没想到又把话说得太冒失,接不下去了。 宝玉心里一急,又怕黛玉生气,再一想自己的心意,确实是为了黛玉好,一时悲从中来,反倒掉下眼泪。 黛玉一开始还恼宝玉说话不分轻重,可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 她本来就爱哭,此刻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陪着宝玉默默流泪。 这时候,紫鹃端着茶走进来,一看俩人又对着哭,还以为他们又吵架了,连忙说道:“姑娘身子才刚好些,宝二爷怎么又来惹姑娘生气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宝玉一边擦眼泪,一边勉强笑道:“谁敢惹妹妹生气啊?” 说着,他故意岔开话题,站起身在屋里闲步。 忽然,他看见砚台底下露出一点纸角,忍不住伸手拿了起来。 黛玉见状,急忙起身想去抢,可已经晚了,宝玉已经把纸揣进了怀里。 宝玉笑着央求道:“好妹妹,赏我看看吧!” 黛玉又气又急,说道:“不管是什么东西,你来了就乱翻!”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4章 五美吟成惊闺阁,贾琏归府起风波 黛玉又气又急,说道:“不管是什么东西,你来了就乱翻!” 一语未了,只见宝钗笑着走了进来,开口问道:“宝兄弟这是要看什么好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宝玉这会还没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又摸不准黛玉的心思,不敢随便回答,只是对着黛玉一个劲地笑。 黛玉一边招呼宝钗坐下,一边笑着解释:“我之前看古史上,有很多才貌双全的女子,她们的一生遭遇,让人有欣慰的、有羡慕的,也有可悲可叹的。” “今天饭后没事,就想挑出几个人,随便写几首诗,抒发一下心里的感慨。” “可巧探丫头来约我去看凤姐姐,我身子懒懒的,没跟她去。” “刚才写了五首,写着写着就困了,随手放在那儿,没想到二爷来了,正好撞见。” “其实给他看也没什么,就是我嫌他动不动就把我的东西拿给别人看。” 宝玉连忙辩解:“我什么时候拿你的东西给别人看过?” “昨天那把扇子,是我喜欢上面那几首《白海棠》诗,才用小楷抄了下来,不过是拿在手里看着方便。” “我难道不知道,闺阁里的诗词字迹,是万万不能随便往外传的吗?” “自从你说了之后,我从来没把你的东西带出过大观园。” 宝钗在一旁笑着劝道:“林妹妹这顾虑也没错。” “你既然写在扇子上,万一哪天忘了,拿进书房,被相公们看见了,岂能不问是谁做的?” “倘或传扬开去,反倒不好看了。” “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终究要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次要的。” “其余的诗词,不过是闺中消遣的玩意儿,会与不会都无所谓。” “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反倒不必追求这种才华的名声。” 说着,她又转向黛玉笑道:“拿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要不让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 黛玉笑着摇头:“既然这么说,那你也不必看了。” 又指着宝玉打趣:“他早就抢去了。” 宝玉听了,连忙从怀里掏出来,凑到宝钗身边,陪着她一起细看。 只见纸上写着五首诗,分别是: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官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啼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官,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剑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完,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刚好写了五首,不如就叫《五美吟》吧!” 说着,不容黛玉反驳,就提笔把这三个字写在了诗的后面。 宝钗也点头称赞:“做诗不管什么题目,最要紧的是能翻古人的意思。” “要是跟着别人的脚步走,就算字句写得再精致,也只能算第二流,终究算不上好诗。” “就说前人咏昭君的诗有很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毛延寿的,还有讥讽汉帝只画美人不画贤臣的,乱七八糟什么样的都有。” “后来王荆公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欧阳永叔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瑞安能制夷狄’,这两首诗都有自己的见解,不跟别人雷同。” “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也算得上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宝钗还想接着说,就听见外面有人来报:“琏二爷回来了!” “刚才外头传说,琏二爷已经往东府去了,这会子估计也该回来了。” 宝玉听了,连忙站起身,迎到大门里头等候。 没过一会儿,就见贾琏从外面下马走进来。 宝玉抢先上前,给贾琏打了个千儿,嘴里还替贾母、王夫人等人问了安,又专门给贾琏请了安。 俩人携手走进屋里,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还有迎春、探春、惜春等人,早就坐在中堂等候了。 一一见过面之后,贾琏开口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就到家,一路上身体都挺好的。” “我今天先回来,就是提前给家里报个信,明日五更,还要出城去迎接老太太。” 众人听了,都松了口气,又纷纷问起老太太一路上的境况。 贾琏一一回答了,又说了些路途上的琐事。 因为贾琏刚远归,身子劳累,大家也不多耽搁他,寒暄了几句,就各自散去,让他回房歇息。 那一晚的光景,也不必详细细说。 到了第二天饭点前后,贾母、王夫人等人果然回来了。 众人连忙上前迎接,见过礼之后,又陪着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就陪着贾母、王夫人往宁府去了。 刚走进宁府大门,就听见里面哭声震天。 原来是贾赦、贾琏送贾母到家后,立马就往宁府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下贾母走进宁府,贾赦、贾琏父子俩,一边一个挽着贾母的胳膊,走到灵柩跟前。 贾珍、贾蓉一见贾母,立马跪着扑进贾母怀里,痛哭不止。 贾母已是暮年之人,见这光景,也搂着贾珍、贾蓉,哭得停不下来。 贾赦、贾琏在一旁苦苦劝说,贾母这才稍稍止住哭声。 随后,贾母又走到灵柩右边,见到尤氏婆媳,又忍不住和她们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众人才上前一一给贾母请安问好。 贾琏见贾母刚回来,还没歇息,一直守在旁边看着,生怕她太过伤心,累坏了身子。 贾母本就年迈,经不住风霜和伤感,到了晚上,就觉得头晕心酸,鼻子堵塞,声音也变重了。 众人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前前后后忙乱了半夜一天。 幸好药效发散得快,没有转成大病,到了三更天,贾母出了点汗,脉象平稳了,身子也凉快了些,大家这才放了心。 到了第二天,贾母还在服药调理,依旧没能下床。 又过了几天,就到了贾敬送殡的日子。 贾母还没完全好利索,就留在家里,让宝玉在家陪着侍奉。 凤姐身子也没痊愈,也没能去送殡。 其余的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人,都带着家里的仆人、丫鬟,一起把贾敬的灵柩送到了铁槛寺。 到了晚上,大家才从铁槛寺回来。 贾珍、尤氏和贾蓉,依旧留在寺中守灵,要等过了百天,再把贾敬的灵柩送回原籍安葬。 家里的事,就托付给尤老娘和尤二姐、尤三姐照看。 再说贾琏,向来就听说尤氏姐妹长得标致,之前一直没机会见到。 最近因为贾敬停灵在家,他每天都能和尤二姐、尤三姐见面,渐渐就熟络了起来,心里也动了垂涎的心思。 他也知道,贾珍、贾蓉父子俩,向来和尤氏姐妹有不清不楚的纠葛,大家都有“聚麀”的名声。 所以他也趁机百般撩拨,时不时用眼神传情,和尤二姐暗通心意。 尤三姐性子刚烈,面对贾琏的撩拨,始终淡淡的,不怎么搭理他。 只有尤二姐,心思活络,也对贾琏有意,只是碍于人多眼杂,没法和他亲近,只能俩人心里彼此明白。 如今贾敬出殡,家里的仆人少了很多,除了尤老娘带着尤二姐、尤三姐,在正室住着,其余的丫鬟、婆子,都跟着贾珍去了寺中。 外面的仆人,也只是晚上巡夜、白天看守门户,白天没事的时候,也不往正室里面去。 贾琏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想趁机和尤二姐亲近。 于是他就借着陪伴贾珍的名义,也留在了铁槛寺住宿。 又时常找借口,说要替贾珍料理家务,时不时就往宁府跑,专门去勾搭尤二姐。 一天,有个叫俞禄的小管家,来找贾珍回话:“之前办丧事用的棚杠、孝布,还有请杠夫的工钱,一共花了一千一百一十两银子。” “之前已经给了五百两,还欠六百一十两,昨天那两个供货商又来催账了,奴才特地来请示爷,该怎么处理。” 贾珍随口说道:“你直接去库房领就行了,这点小事,还用来回我?” 俞禄一脸为难地说道:“奴才昨天就去库房领了,可自从老爷去世后,各处支领银子的地方太多了。” “库房里剩下的银子,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和寺里的用度,实在没法足额发给他们。” “所以奴才今天特地来问爷,要么从爷的内库里先支给他们,要么挪借一笔银子,奴才好去给人家回话。” 贾珍笑了笑:“你还以为是以前呢,家里有银子放着不用?” “你随便找个地方借一笔,先给他们结清就是了。” 俞禄苦着脸回道:“要是借一两百两,奴才还能想办法凑一凑,这六百多两,奴才一时半会儿实在办不到啊。” 贾珍想了一会儿,转头对贾蓉说道:“你去问问你娘,昨天出殡之后,江南甄家送来的五百两吊祭银,有没有交到库房里。” “家里再找找,凑够六百多两,给俞禄拿过去。” 贾蓉连忙答应,转身就往宁府去了。 没过一会儿,贾蓉就回来了,对贾珍说道:“昨天那五百两银子,已经用了二百两,剩下的三百两,让我交给老娘收起来了。” 贾珍说道:“既然这样,你就带着俞禄,去你老娘那里把银子拿出来,交给俞禄。” “另外,你也顺便看看家里有没有别的事,问问你两个姨娘安好。” “剩下的不够的,让俞禄先找地方借一借补上。” 贾蓉和俞禄连忙答应,正要转身退出,就看见贾琏走了进来。 俞禄连忙上前给贾琏请了安。 贾琏问道:“你们这是在说什么事,这么热闹?” 贾珍把俞禄来催账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贾琏。 贾琏心里一动,想着这正是去宁府找尤二姐的好机会,就笑着说道:“这多大点事,何必还要去借银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昨天刚得了一笔银子,还没来得及用,不如我添上,省得麻烦。” 贾珍一听,立马笑道:“那可太好了,又要麻烦你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贾琏笑着摆手:“自家兄弟,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贾珍又吩咐贾蓉:“你跟着你叔叔一起去,顺便去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请个安。” “再问问老太太,身子好些了没有,还在服药吗?” 贾蓉一一答应,跟着贾琏一起走出了铁槛寺。 俩人带着几个小厮,骑上马,一起往城里去。 路上,叔侄俩闲聊,贾琏故意提起尤二姐,不住地夸赞:“你二姨儿真是标致极了,为人又温柔大方,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让人看了就喜欢。” “人人都说你婶子凤姐好,依我看,比起你二姨儿,可差远了。” 贾蓉一下子就看穿了贾琏的心思,笑着说道:“叔叔既然这么喜欢我二姨儿,我就给叔叔做媒,让她给叔叔做二房,怎么样?” 贾琏眼睛一亮,笑着问道:“你这话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贾蓉说道:“我当然是认真的,哪敢跟叔叔开玩笑?” 贾琏又有些顾虑:“只是怕你婶子凤姐不依,还有你老娘,恐怕也不愿意。” “况且我还听说,你二姨儿之前已经定过亲了?” 贾蓉笑道:“这都不算事。” “我二姨儿和三姨儿,都不是我父亲亲生的,是我老娘改嫁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 “听说我老娘以前在那家的时候,把我二姨儿许给了皇粮庄头张家,还是指腹为婚。” “后来张家犯了官司,家道败落了,我老娘就从那家嫁了出来,这十几年,两家都没联系过。” “我老娘也时常抱怨,想跟张家退婚。” “我父亲也想把二姨儿重新许配人家,只要找个好人家,派人去张家,给他们十几两银子,写一张退婚文书,他们肯定愿意。” “张家现在穷得叮当响,见了银子,哪有不答应的?” “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他们也不敢不答应。” “叔叔您愿意娶二姨儿做二房,我保证我老娘和我父亲都乐意。” “就是我婶子凤姐那里,确实有点难办。”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5章 秘谋娶妾藏私意,贾琏暗纳尤二姐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哪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 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要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几个钱。” 贾琏忙道:“好孩子!你有什么主意,只管说给我听听。” 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拨子家人过去服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婶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 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要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 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 说着,已至宁府门首。 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去。” 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 贾蓉说:“知道。”又附耳向贾琏道:“今儿要遇见二姨儿,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 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 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 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兄弟,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屋,早有廊下伺候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 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儿。 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 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 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去了,也就来的。” 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瞟看二姐儿。二姐儿低了头,只含笑不理。 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的,因见二姐儿手里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带了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 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 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儿怕有人来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 贾琏接在手里,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里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来。 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 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 二姐儿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 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儿带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 贾琏送目与二姐儿,令其拾取,这二姐亦只是不理。 贾琏不知二姐儿何意思,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儿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儿时,只见二姐儿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 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儿有了包银子交给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儿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 尤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儿拿钥匙去取银子。 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 尤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着。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呢?” 正说着,二姐儿已取了银子来,交给尤老娘,老娘便递给贾琏。 贾琏叫一个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 老婆子答应了出去,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道:“刚才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 贾琏听了,忙要起身。 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儿说的姨父,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贾琏,和他二姨儿努嘴。 二姐儿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儿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 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了家人们,不可要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竟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 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给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为的是二姨儿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 贾珍想一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只不知你二姨娘心里愿意不愿意。明儿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娘,再作定夺。” 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 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儿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儿进去做正室。 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儿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天花乱坠,不由的尤老娘不肯。 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强胜张家。遂忙过来与二姐儿商议。 二姐儿又是水性人儿,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 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 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 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儿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 只是府里家人不敢擅动,外头买人又怕不知心腹,走漏了风声,忽然想起家人鲍二来。 当初因和他女人偷情,被凤姐儿打闹了一阵,含羞吊死了,贾琏给了一百银子,叫他另娶一个。 那鲍二向来却就合厨子多浑虫的媳妇多姑娘有一手儿,后来多浑虫酒痨死了,这多姑娘儿见鲍二手里从容了,便嫁了鲍二。 况且这多姑娘儿原也和贾琏好的,此时都搬出外头住着。 贾琏一时想起来,便叫了他两口儿到新房子里来,预备二姐儿过来时服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不来呢? 再说张华之祖,原当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 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的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 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儿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给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儿过门。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6章 尤三姐怒撕珍琏,烈女子锋芒震贾府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三人商议妥当,事事安排得滴水不漏,转眼就到了初二这天。 他们先将尤老娘和尤三姐送入小花枝巷的新房。 尤老娘打量着眼前的院落,虽没有贾蓉之前吹得那般天花乱坠,却也收拾得整齐齐备,一应家用俱全。 母女二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觉得往后的日子有了着落。 鲍二两口子见状,立马凑了上来,那热情劲儿比烧旺的炭火还要炽热。 对着尤老娘一口一个“老娘”“老太太”,嘴甜得发腻。 对着尤三姐又恭恭敬敬喊“三姨儿”“姨娘”,半点不敢怠慢。 到了次日五更天,天刚蒙蒙亮,一乘素色小轿就稳稳当当停在了新房门口。 轿帘掀开,尤二姐身着新衣,被人扶着下了轿。 院里各色香烛纸马、铺盖被褥,还有一应酒饭,早就预备得妥妥帖帖,半点不含糊。 不多时,贾琏也穿着素服,坐着小轿赶了过来。 他进了门,先对着尤二姐露出满眼笑意,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两人并肩而立,拜过了天地,焚了香烛纸马。 尤老娘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女儿身上头上焕然一新,再也不是之前在家时的窘迫模样,脸上满是得意。 她连忙上前,搀扶着尤二姐送入洞房。 是夜,贾琏与尤二姐情投意合,百般恩爱,其中细节不必细说。 自打娶了尤二姐进门,贾琏是越看越爱,越瞧越喜。 他只觉得这尤二姐温柔和顺,比家里的凤姐好了百倍,竟不知道要怎么奉承她才好。 他当即下令,让鲍二等人不许乱嚼舌根,平日里都要以“奶奶”称呼尤二姐。 就连他自己,也一口一个“奶奶”叫着,竟把家里的凤姐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时候贾琏回荣国府,只说自己在东府贾珍那里有事商议。 凤姐本就知道他和贾珍素来交好,常有事务往来,竟半点疑心都没起。 府里的下人虽多,却也没人愿意多管这档子闲事。 就算有那游手好闲、专爱打听小道消息的人,也都想着奉承贾琏,趁机讨些好处,谁肯去凤姐面前走漏风声? 贾琏心里对贾珍感激不尽,只觉得这位大哥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他每月拿出十五两银子,作为新房里的日常开销。 若是他不来,尤老娘母女三人便一起吃饭。 若是他来了,就和尤二姐单独在房里用饭,尤老娘母女便回自己房里吃,十分自在。 贾琏更是把自己多年攒下的私房钱,全都搬了过来,交给尤二姐收着。 就连凤姐平日里的为人处世、脾气秉性,他也在枕边床榻之间,全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尤二姐。 他只盼着凤姐哪天没了,就把尤二姐风风光光接进府里,做正头奶奶。 尤二姐听了这话,自然是满心欢喜,只当自己寻到了终身依靠。 当下这新房里十来口人,日子过得十分丰足安稳,倒也自在。 转眼就过了两个月。 这日,贾珍在铁槛寺做完了佛事,晚间往回走的时候,想起许久没见尤氏姊妹,竟动了心思,要去小花枝巷探望探望。 他先派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不在新房里,小厮很快回来禀报:“二爷不在那里。” 贾珍顿时喜出望外,把随行的家人全都先打发回去,只留了两个心腹小童牵马。 等他到了新房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他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两个小童把马拴在园子里,自己去了下房等候吩咐。 贾珍进了屋,屋里才点上灯。 他先见过了尤老娘,随后尤二姐才出来相见。 贾珍见了尤二姐,满脸堆笑,一边吃茶,一边得意地说道:“我给你做的这个保山怎么样?” “这样的好人家,你要是错过了,打着灯笼都没处寻!” “过几日,你姐姐还备了礼,专门来看你呢。” 说话之间,尤二姐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菜。 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自然也没什么避讳。 正好鲍二进来请安,贾珍便对着他说道:“你是个有良心的,所以二爷才叫你来这里伺候。” “日后自然有重用你的地方,不许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倘若这里短了什么东西,你二爷事多,那边人杂,你只管来回我。” “我们是亲兄弟,不比外人。” 鲍二连忙躬身答应:“小的知道。” “若是小的不尽心,除非是不想要这颗脑袋了。” 贾珍笑着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当下,尤老娘、贾珍、尤二姐、尤三姐四人便坐在一起吃酒。 尤二姐心里却不踏实,生怕贾琏突然回来,撞见了彼此尴尬。 她吃了两杯酒,便找了个借口,往自己那边的院子去了。 贾珍心里虽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尤二姐走了,剩下尤老娘和尤三姐陪着他。 那尤三姐虽说平日里也和贾珍开过几句玩笑,却不像她姐姐那般随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贾珍就算对她有垂涎之意,也不敢太过造次,免得自讨没趣。 更何况尤老娘就在旁边坐着,贾珍也不好意思太过露骨,失了体面。 另一边,跟着贾珍来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喝酒。 鲍二的女人多姑娘儿,正在灶上忙活。 忽然有两个丫头也走了过来,嘻嘻哈哈地凑过来,要讨酒吃。 鲍二便说道:“姑娘们不在上头伺候,怎么偷偷跑过来了?” “一会儿上头叫起来没人,又要惹出事来。” 他女人当即就骂道:“你这个糊涂灌了黄汤的忘八!” “你只管灌你的黄汤就是了,喝醉了就夹着脑袋滚去睡你的觉!” “叫不叫人,跟你有什么相干?”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半点事都淋不到你头上!” 这鲍二本就是靠着妻子,才在贾琏面前有几分脸面。 近日他女人更是在尤二姐面前殷勤伺候,越发得脸。 他便除了赚钱吃酒之外,什么事都不管,妻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百依百顺。 当下他又喝了几杯,便摇摇晃晃地睡觉去了。 这里他女人就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又和小厮们插科打诨,说笑打闹,讨他们的欢心,也好在贾珍面前多说好话。 正吃得热闹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叩门的声音。 鲍二的女人连忙跑出来开门,一看,竟是贾琏从马上下来了。 贾琏正问她家里有没有事,鲍二的女人连忙凑上去,悄声说道:“大爷在西院里呢。” 贾琏听了,也没声张,径直走到了卧房。 只见尤二姐和两个小丫头正在房里,见他进来,尤二姐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不自在。 贾琏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吩咐道:“快把酒菜摆上来。” “咱们吃两杯就睡觉,我今天累坏了。” 尤二姐连忙陪着笑脸,上前给他接衣服、捧茶水,问长问短,殷勤备至。 贾琏只觉得心痒难耐,满心欢喜。 不多时,鲍二的女人端上了酒菜,二人便对面坐下饮酒,两个小丫头在一旁伺候。 另一边,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的时候瞧见了贾珍的马,一眼就认了出来,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也转身来了厨下,只见贾珍的两个小厮喜儿、寿儿正坐在那里吃酒。 见他进来,两人也都心领神会,笑着说道:“你这会子来得正好。” “我们没赶上爷的马,怕夜里犯夜禁,来这里借个地方睡一夜。” 隆儿也笑着说道:“我是二爷派来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今晚也不回去了。” 鲍二的女人连忙说道:“咱们这里有的是炕,还怕没地方睡?” 喜儿便招呼道:“我们喝了不少了,你也来喝一杯。” 隆儿刚坐下,端起酒杯,就听见马棚里传来一阵喧闹。 原来是两匹马拴在同一个槽里,互不相容,互相踢咬了起来。 隆儿三人慌得连忙放下酒杯,跑出去喝住了马,重新分开拴好,才又走了进来。 鲍二的女人笑着说道:“好儿子们,都去睡吧!我也走了。” 三个小厮连忙拦住她不肯放,又闹着说笑了一阵,才放她出去了。 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经醉得眼神发直,愣头愣脑的。 隆儿和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二人便推他说道:“好兄弟,起来好好睡。” “只顾你一个人舒服,我们俩可没地方睡了。” 那喜儿迷迷糊糊地说道:“咱们今儿个,就痛痛快快挤一炕睡!” 隆儿和寿儿见他醉得不成样子,也懒得理他,吹了灯,随便找地方躺下睡了。 卧房里的尤二姐,听见了马棚里的喧闹,心里越发不踏实,只管用闲话和贾琏周旋,生怕他知道贾珍在这儿。 贾琏喝了几杯酒,早已动了心思,便让人撤了酒菜,关上门宽衣歇息。 尤二姐只穿着一件大红小袄,乌发松松挽着,满脸春色,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俏丽。 贾琏搂着她笑道:“人人都说我们府里那夜叉婆长得俊,如今我看来,她给你提鞋都不配!” 尤二姐却垂下泪来,说道:“我虽说长得有几分姿色,却没什么品行,如今想来,倒不如不标致的好。” 贾琏连忙问道:“怎么说这话?我听不懂。” 尤二姐抹着泪说道:“你们别拿我当糊涂人糊弄,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如今和你做了两个月的夫妻,日子虽短,我也知道你不是糊涂人。” 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如今既做了夫妻,我终身都靠你了,岂敢瞒你一个字?” “我如今算是有了依靠,可我妹妹将来怎么办?” “依我看,如今这个样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长久安稳的法子才好!” 贾琏听了,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不是那拈酸吃醋的小气人。” “你之前的事,我都知道,你也不用藏着掖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你跟了我,大哥跟前自然要拘着形迹了。” “依我的主意,不如索性让三妹妹也和大哥成了好事,彼此都没了顾忌,大家都落得自在,你看怎么样?” 尤二姐一边擦泪,一边说道:“你虽有这个好意,可头一件,我三妹妹脾气不好。” “第二件,也怕大爷脸上下不来。” 贾琏说道:“这都没什么妨碍的。” “我这就过去,索性把话说开,破了这个例就完了。” 说着,他借着酒劲,起身就往西院走去。 只见西院窗内灯烛辉煌,里面正热闹着。 贾琏推门就进去,笑着说道:“大哥在这里呢,兄弟来给你请安了。” 贾珍听见是贾琏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见他推门进来,顿时满脸羞惭,手足无措。 尤老娘也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坐立难安。 贾琏却毫不在意,笑着说道:“这有什么的?咱们兄弟,从前是什么样,如今还什么样。” “大哥为了我的事费心费力,我就算粉身碎骨,也感激不尽。” “大哥要是多心,我心里反倒不安了。” “从今往后,还求大哥照常行事才好,不然,兄弟我宁可绝后,再也不敢到这里来了。” 说着,他就要往下跪。 慌得贾珍连忙把他搀起来,连忙说道:“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 贾琏连忙吩咐下人:“快拿酒来,我和大哥再喝两杯。” 说着,他又笑嘻嘻地看向尤三姐,说道:“三妹妹怎么不和大哥喝个双杯?” “我也敬一杯,给大哥和三妹妹道喜。” 这话刚说完,尤三姐猛地站起身,直接跳到了炕上。 她指着贾琏的脸,冷笑一声,厉声说道:“你不用在这儿跟我花言巧语、油嘴滑舌的!” “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别拿着皮影人上台演戏,好歹别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你别猪油蒙了心,真当我们不知道你们贾府里的那些龌龊事?” “如今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两个,就拿着我们姊妹两个当粉头取乐,你们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我也知道你那老婆王熙凤是个出了名的难缠货,如今你把我姐姐拐来做二房,偷来的锣鼓打不得,见不得光。” “我倒要会会这位凤奶奶,看看她长了几个脑袋、几只手!” “若是大家和和气气,便罢了。” “倘若有半分让我们不痛快,我先把你们两个的心肝肠子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条命!” “喝酒?喝酒怕什么?咱们今天就喝个够!” 说着,她拿起酒壶,满满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盏。 随后一把揪过贾琏,就往他嘴里灌酒,冷笑着说道:“我倒没和你哥哥喝过,今儿倒要和你喝一喝,咱们也亲近亲近!” 贾琏被她这一番操作,吓得魂都飞了,刚才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贾珍也万万没想到,尤三姐竟然是这样敢说敢做、豁得出去的性子,当场也愣住了。 他们兄弟两个,本就是风月场里混惯了的老手,没想到今天竟被一个年轻姑娘,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尤三姐见他们这副怂样,越发来了劲头,又连声喊道:“去把我姐姐请过来!” “要乐,咱们四个就一起乐!” “俗话说得好,便宜不过当家的,你们是哥哥兄弟,我们是姐姐妹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 尤老娘在一旁,这才觉得脸上挂不住,十分不好意思。 贾珍瞅准机会,就想溜之大吉,可尤三姐眼睛尖,哪里肯放他走? 贾珍这时候反倒后悔了,万万没想到尤三姐是这样的烈性子,和贾琏更是不敢再有半分轻薄的心思。 只见尤三姐索性卸了头上的妆饰,脱了外面的大衣服,松松地挽了个发髻。 身上只穿着大红小袄,半掩半开,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底下是绿裤红鞋,颜色鲜亮夺目。 她在炕上忽起忽坐,忽喜忽嗔,没半刻斯文,耳上的两个坠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就像打秋千一般。 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檀口含丹。 本就是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再喝了几杯酒,越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艳光四射。 直把贾珍、贾琏兄弟两个,弄得想靠近不敢,想离开又舍不得,眼神迷离,失魂落魄,垂涎三尺,却半点不敢造次。 再加上刚才那一番振聋发聩的话,直接把两个人拿捏得死死的。 这兄弟两个,平日里在风月场里翻云覆雨,此刻竟半点本事都使不出来。 别说调情说笑了,就连一句响亮话都说不出来。 尤三姐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洒,满嘴的市井俗语,嬉笑怒骂,全凭着性子,把这兄弟两个拿来嘲笑取乐。 一时之间,她酒也喝足了,兴也闹够了,更是不容这兄弟两个再多坐片刻。 直接连推带撵,把两个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关上门,回房睡觉去了。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7章 烈女择婿明心志,小厮深扒荣府黑料 自这日之后,但凡丫鬟婆子有半点伺候不周的地方,尤三姐便会把贾珍、贾琏、贾蓉三个拉出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直说他们爷儿三个合起伙来,诓骗她们寡妇孤女。 贾珍回去之后,也不敢轻易再往小花枝巷跑。 可有时候尤三姐来了兴致,又专门派小厮去叫他。 等贾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也只能由着她的性子来,干瞪眼看着,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看官听说:这尤三姐天生的脾气,就和旁人不一样,古怪得很。 只因她生得风流标致,又偏爱打扮得出挑,样式和旁人都不同。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做出万千风情,是寻常女子万万比不上的。 那些男人,别说贾珍、贾琏这样的风流公子,就算是上了年纪、铁石心肠的男人,见了她这副模样,没有不动心的。 可真到了她跟前,她那股子轻狂豪爽、目中无人的劲头,立马就把人满腔的兴致给压下去了,半分不敢动手动脚。 所以贾珍向来和尤二姐厮混,无所不至,渐渐的也腻了,反倒一门心思全放在了尤三姐身上。 乐得把尤二姐让给贾琏,自己好专心和尤三姐拉扯。 可偏偏这尤三姐,就算和他玩笑打闹,身上也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招惹的气场。 她母亲和二姐也曾经苦口婆心地劝过她,她反倒说:“姐姐你真是糊涂!” “咱们姐妹都是金玉一般的人,平白被这两个现世宝玷污了去,也太无能了!” “更何况他家里还有个出了名厉害的女人,如今瞒着,自然是相安无事。” “可倘若有一天她知道了,岂肯善罢甘休?到时候必定有一场大闹。” “你们两个到时候谁生谁死都不知道,怎么能把这里当成安身乐业的去处?” 她母亲和二姐听了这话,也知道劝不动她,只能由着她去了。 那尤三姐自此之后,天天挑拣穿的吃的。 打了银的首饰,又要金的。 有了珠子,又要宝石。 吃着肥鹅,又要宰肥鸭。 但凡有一点不称心,连桌子都能直接掀翻。 衣裳要是不合心意,不管是多新的绫罗绸缎,拿剪刀就铰碎,撕一条骂一句。 说到底,贾珍这些人,何曾有一天随心如意过? 反倒白花了许多昧心钱。 贾琏来了,也只敢待在二姐的屋里,心里也渐渐的后悔起来。 可无奈尤二姐是个多情的人,只当贾琏是自己终身的依靠,凡事都知冷知热,体贴入微。 要说温柔和顺,她比凤姐还要多几分体谅。 论起容貌标致,还有言谈行事,也半点不输给凤姐。 只可惜先前失了分寸,落了个“淫”字的名声,纵有千般好处,也被人看轻了。 偏这贾琏却说:“谁人无错?知过必改就好。” 所以从来不提她过往的事,只看她如今的好。 两个人如胶似漆,一心一计,誓同生死,眼里哪里还有凤姐、平儿两个人? 尤二姐在枕边衾里,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爷商量商量,拣个相熟的人家,把三丫头聘了吧。” “留着她终究不是长久法子,早晚会出事的。” 贾琏道:“前儿我也跟大哥提过,他只是舍不得。” “我还跟他说:‘就算是块肥羊肉,无奈烫得慌;玫瑰花儿可爱,就是刺多扎手。’” “咱们未必降得住她,正经拣个人家聘了才是正事。” “他只是含含糊糊的,就把这事撂下了,你叫我有什么法子?” 尤二姐道:“你放心。” “咱们明儿先劝劝三丫头,问准了她的心意,让她自己闹去。” “闹到没办法了,少不得就同意聘她了。” 贾琏听了,连忙说:“这话极是。” 到了第二天,尤二姐特意备了酒菜,贾琏也不出门。 到了中午,专门请她妹妹过来,让她母亲和妹妹坐了上首。 尤三姐一看这阵仗,就知道她们的用意。 刚斟上酒,也不用她姐姐开口,就先流着泪说道:“姐姐今儿请我过来,自然有一番大道理要说。” “只是我也不是糊涂人,也不用你们絮絮叨叨的。” “从前的事,我都知道,说也没用了。” “如今姐姐得了好归宿,安了身,妈妈也有了落脚的地方,我也该自己寻个归宿,才是正理。” “但终身大事,一生到死,非同儿戏。” “向来人家看着咱们娘儿们无依无靠,都不知道安着什么心。” “我从前所以豁出去脸面闹,就是为了让人家不敢欺负咱们。” “如今要办正经事,不是我女孩儿家不知羞耻,我必须得挑个素日里我可心如意的人,才肯跟他。” “要是凭你们拣择,就算是有钱有势的,我心里看不上,这一辈子也白活了!” 贾琏笑道:“这也容易。” “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尤三姐道:“姐姐横竖知道是谁,不用我说。” 贾琏笑着问二姐:“是谁?” 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 贾琏料定必定是宝玉无疑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这人了!果然好眼力!” 二姐笑道:“是谁?” 贾琏笑道:“别人她如何能看得上?一定是宝玉!” 二姐和尤老娘听了,也觉得必然是宝玉无疑。 尤三姐当即啐了一口,说:“我们有姐妹十个,也嫁你们弟兄十个不成?” “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有好男人了不成?” 众人听了都诧异:“除了他,还有哪一个?” 尤三姐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往五年前想就是了。” 正说着,忽然看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了进来,请贾琏,说:“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 “小的已经回说爷往舅老爷那边去了,连忙过来请爷。” 贾琏又忙问:“昨日家里奶奶问我了没有?” 兴儿说:“小的回奶奶了,说爷在家庙里和珍大爷商议百日的事,只怕不能回来。” 贾琏忙命人拉马,隆儿跟着他去了,留下兴儿在这里伺候人。 尤二姐便让人备了两碟菜,命人拿大杯斟了酒,让兴儿在炕沿下站着喝。 一长一短,跟他打听府里的事,问道:“家里的奶奶多大年纪?” “是个怎么厉害的样子?” “老太太多大年纪?” “府里有几位姑娘?” 各样家常的话,问了个遍。 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边喝酒,一边把荣国府里的事,仔仔细细全告诉了她们母女。 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 “我们一共是两班,一班四个,总共八个人。” “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 “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 “爷的心腹,奶奶却敢惹。” “提起来我们奶奶的事,真是告诉不得奶奶您。” “她心里歹毒,嘴里尖快。” “我们二爷也算是个不错的人了,哪里是她的对手?” “倒是她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 “虽然和奶奶是一条心,却常背着奶奶做些好事。” “我们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平姑娘去就没事了。” “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她的。” “只不过表面上都怕她罢了。” “都因为她总觉得别人都比不上她,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 “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她。” “又恨不得把银子钱都省下来,堆成山,好让老太太、太太说她会过日子。” “殊不知苦了底下的人,她自己落好名声。” “但凡有好事,不等别人去说,她先抢在头里。” “要是有不好的事,或是她自己做错了,她就一缩头,全推到别人身上,自己还在旁边煽风点火。” “如今连她正经婆婆都嫌她了,说她是‘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 “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 “要不是老太太在上面护着,早把她叫过去问话了。” 尤二姐笑道:“你背着她这么说她,将来背着我,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我又比她差了一层,到时候更有的说了。” 兴儿连忙跪下说道:“奶奶要是这么说,小的不怕雷劈吗?” “但凡小的有造化,起先娶奶奶的时候,要是得了这样的主子,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 “如今跟着爷的几个人,谁不是人前背后,都夸奶奶盛德怜下?” “我们都商量着,要叫二爷把我们要过来,情愿来伺候奶奶呢。” 尤二姐笑道:“你这小猾贼,还不起来。” “不过说句玩笑话,就吓成这样。” “你们往这里来做什么?我还要找你们奶奶去呢。” 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万别去!” “我告诉奶奶,一辈子不见她才好呢!” “她是嘴甜心苦,两面三刀。” “上头笑着,脚底下就使绊子。” “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她全都占全了!” “只怕三姨儿这张嘴,还说不过她呢!” “奶奶您这么斯文良善的人,哪里是她的对手?” 二姐笑道:“我只以理待她,她还能把我怎么样?” 兴儿道:“不是小的喝了酒放肆胡说。” “奶奶就算让着她,她看见奶奶比她标致,又比她得人心,她岂肯善罢甘休?” “人家是醋罐子,她就是醋缸,醋瓮!” “但凡丫头们跟前,二爷多看一眼,她都有本事当着爷的面,把人打个烂羊头似的!” “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里头,两个人有一次在一处,她还要嘴里掂十来个过儿呢。” “气得平姑娘性子上来,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逼着我,我不愿意,又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一般的也没辙了,反倒反过来央及平姑娘。” 二姐笑道:“这不是撒谎吗?这么一个夜叉,怎么反倒怕屋里的人呢?” 兴儿道:“就是俗语说的,三人抬不过个‘理’字去了。” “这平姑娘原是她自幼儿的丫头。” “陪过来一共四个,死的死,嫁的嫁,就剩下这一个她最心爱的,收在了房里。” “一则显她贤良,二则又能拴住爷的心。” “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来不会调三窝四,反倒一味忠心赤胆地伺候她,所以才容下了。” 二姐笑道:“原来如此。” “但只我听见你们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她这么厉害,这些人肯依她吗?” 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 “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是第一个善德的人,从来不管事。” “只教姑娘们看书写字,做针线活,讲些道理,这就是她的事。” “前儿因为她病了,这大奶奶暂管了几天事,也总是按着老规矩来,不像她那么多事逞才。” “我们大姑娘,不用说,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二姑娘的混名儿叫‘二木头’,性子最软。” “三姑娘的混名儿叫‘玫瑰花儿’,又红又香,没人不爱,就是有刺扎手。” “可惜不是太太亲生的,真是老鸹窝里出凤凰!” “四姑娘年纪小,正经是珍大爷的亲妹子,太太抱过来养了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 “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们不算,还有两位姑娘,真是天下少有!” “一位是我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 “一位是姨太太的女儿,姓薛。” “这两位姑娘都是美人一般的,又都知书识字的。” “或出门上车,或在园子里遇见,我们连气儿都不敢出。” 尤二姐笑道:“你们家规矩大,小孩子进了去,遇见姑娘们,原该远远的藏躲着,敢出什么气儿呢?” 兴儿摇手,道:“不是那么不敢出气儿。” “是怕这气儿大了,吹倒了林姑娘。” “气儿暖了,又吹化了薛姑娘!” 一句话说得满屋里都笑了起来。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8章 玉簪立誓等情郎,路逢湘莲牵良缘 鲍二家的伸手拍了兴儿一下,笑着说。 原是有些真事儿,叫你又编了这么些混话,越发没个分寸了。 你倒不像跟着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像是宝玉身边的人说出来的。 尤二姐刚要再接着问,就见尤三姐笑着开口。 可是你们家那位宝玉,除了上学之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兴儿笑着回道。 姨娘可别问他,说出来姨娘也未必肯信。 他长这么大,偏偏就没上过正经学堂。 我们家从老祖宗到二爷,谁不是寒窗苦读十来年,就他偏偏不爱读书。 他可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老爷早先还管一管,如今连管都不敢管了。 成天疯疯癫癫的,说的话旁人听不懂,做的事旁人也摸不透。 外头人人都瞧着他模样清俊,心里头定然是聪明的,谁知道竟是外清内浊。 见了人一句话都没有。 要说唯一的好处,就是没上过学,倒还认得几个字。 每天既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生人,只爱在丫头堆里打闹。 再者性子也没个刚柔,有时候见了我们,高兴了就没上没下一起疯玩一阵。 不高兴了就自顾自走了,也不理会旁人。 我们坐着躺着,见了他也不用刻意拘束,他也从不责备。 所以府里没人怕他,相处起来都十分随意。 尤三姐笑着说。 主子对你们宽和,你们就这般模样;管得严了,又要抱怨。 可见你们这些下人最是难缠。 尤二姐接话道。 我们瞧着他倒挺好,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可惜了一副好胎子。 尤三姐摇头道。 姐姐别信他胡说,咱们又不是见过一面两面。 他行事言谈,就连吃喝举止,是有些女儿气,那是因为天天在园子里待惯了。 要说糊涂,他哪里糊涂了? 姐姐还记得咱们穿孝的时候,大家同在一处。 那日正好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站在一旁,他偏偏站在最前头挡着人。 旁人都说他不懂礼数,没眼色。 可过后他悄悄跟咱们说。 姐姐不知道,我不是没眼色,我是觉得和尚们身上脏,怕气味熏到姐姐们。 后来他喝茶,姐姐也要喝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他的碗去倒茶。 他赶忙拦住说。 我用过的碗脏了,另洗干净再拿来。 就这两件事,我冷眼瞧着,就知道他在女孩子们面前事事周全。 只是不合外人的规矩,所以旁人都不懂他罢了。 尤二姐听了,笑着打趣。 照你这么说,你两个早就情投意合了。 不如把你许配给他,岂不是正好? 三姐见兴儿在跟前,不好意思多说,只低着头嗑瓜子。 兴儿笑着插话。 要说模样长相、行事为人,两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是宝玉早有心意所属,只是没表露出来罢了。 将来定然是娶林姑娘的。 一来是林姑娘身子多病,二来两人年纪还小,所以还没定下来。 再过个两三年,老太太一开口,这门亲事就铁定跑不了了。 众人正说着话,就见隆儿又跑了过来。 老爷有要事,还是件机密大事,要派二爷往平安州去。 也就三五天内起身,来回大概要半个月的功夫。 二爷今日来不了了。 请老奶奶早点和二姨定好三姨的婚事,明日二爷过来,好做定夺。 说完,隆儿就带着兴儿一同回去了。 这边尤二姐吩咐下人关了门,早早歇息,夜里盘问了妹子一整夜。 到了第二天午后,贾琏才赶了过来。 尤二姐劝他道。 既然有正事要办,何必又急匆匆赶来,千万别为了我耽误了大事。 贾琏回道。 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偏偏又派了一趟远差。 出了这个月就起身,来回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尤二姐说。 既然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的一切都不用你挂念。 三妹子从不是朝三暮四、朝更暮改的人。 她已经说要改过自新,就定然会说到做到。 她已经自己选好了人,你只管依着她就是了。 贾琏忙问选的是谁。 尤二姐笑着说。 这人此刻不在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也难为她眼光独到。 她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她就等一年。 十年不来,她就等十年。 若是这人死了再也不回来,她情愿剃了头发当姑子,吃长斋念佛,了此一生。 贾琏追问。 到底是谁,竟能让她这般动心? 尤二姐笑道。 说来话长。 五年前,我们外婆家里做寿,母亲带着我们去拜寿。 家里请了一班唱戏的串客,里头有个唱小生的,名叫柳湘莲。 她一眼就看上了,如今非他不嫁。 去年我们听说柳湘莲惹了祸事逃走了,也不知道如今回来了没有。 贾琏听了,恍然大悟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怪不得呢!我还以为是哪位人物,原来是他! 果然眼光不错。 你不知道,这位柳二郎,模样生得那般标致,性子却是冷面冷心。 对寻常人都无情无义。 他和宝玉最是投缘。 去年因为打了薛呆子,不好意思见我们,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后来听人说他回来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问问宝玉的小厮们就知道了。 倘若他一直不回来,这般萍踪浪迹,不知道要等几年,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三妹? 尤二姐道。 我们这三丫头,向来说到做到,她怎么说,咱们依着她便是。 两人正说着,就见尤三姐走了过来。 姐夫,你只管放心。 我们从不是心口不一的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若是姓柳的回来了,我就嫁给他。 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专心侍奉母亲,等他回来成婚。 若是一百年都不回来,我便自己修行度日。 说完,她拿起一根玉簪,狠狠摔在地上,砸成两段。 若是有一句假话,我便如同这根玉簪! 说完,便转身回了房,从此当真做到非礼不动、非礼不言,一改往日模样。 贾琏没了办法,只得和尤二姐商议了一番家务,便回府和凤姐商量出远门的事。 一边又派人去问茗烟,柳湘莲有没有回来。 茗烟回道。 实在不知道,大约是还没回来。 若是他回来了,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又派人去问柳湘莲的街坊邻居,也都说没见到人。 贾琏只得把情况回禀了尤二姐。 眼看动身的日子越来越近,前两天贾琏便说要启程。 却先到尤二姐这里住了两晚,再从这里悄悄出发。 果然见尤三姐像换了个人一般,又看尤二姐持家勤勉谨慎,心里自然毫无牵挂。 这日一早,贾琏出城,直奔平安州大道。 一路晓行夜宿,渴了饮水,饿了吃饭,十分奔波。 刚走了三天,这日正赶路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驮货的队伍。 里头有一伙主仆,十来个人骑着马。 走近了一瞧,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莲。 贾琏又惊又奇,连忙催马上前迎接。 众人相见,寒暄了一番别后的近况,便一同进了路边的酒店歇脚,坐下叙谈。 贾琏笑着说。 当初你们闹了矛盾之后,我们还忙着想劝你们和解,谁知道柳兄一下子没了踪迹。 怎么今日你们两个反倒走在一处了? 薛蟠笑着回道。 天下竟有这么奇的事。 我和伙计们贩运货物,从春天出发往回走,一路都平平安安。 谁知道前几日到了平安州地界,遇上了一伙强盗,把货物全都劫走了。 不想柳二弟正好从那边过来,赶跑了强盗,夺回了货物,还救了我们性命。 我想谢他,他却不肯接受,所以我们便结拜成了生死兄弟,如今一同进京。 从此以后,我们就跟亲兄弟一样。 到了前面岔路口就要分路,他往南去,二百里外有他一位姑妈,他要去探望一番。 我先进京安顿好自己的事,再给他寻一处宅院,说一门好亲事,大家好好过日子。 贾琏听了,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倒让我们担心了好几天。 又听说要给柳湘莲寻亲,连忙开口。 我正好有一门好亲事,十分般配柳兄。 说着,便把自己娶了尤二姐,如今要嫁小姨子的事说了一遍。 只没提是尤三姐自己选中柳湘莲的话。 又叮嘱薛蟠。 这事暂且别告诉府里的人,等将来生了孩子,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9章 鸳鸯剑断烈女魂,湘莲悔悟入空门 薛蟠听了这话,喜出望外,连忙说道。 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考虑不周。 柳湘莲连忙笑着打断。 你又忘了分寸,还不快住口。 薛蟠这才赶紧闭嘴,又接着说道。 既然是这样,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柳湘莲说道。 我本就立下心愿,一定要娶一位绝色女子。 如今既是贾兄和薛兄一番盛情厚谊,我也顾不上许多了。 任凭二位做主,我全都听从。 贾琏笑着说道。 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亲眼见了我这小姨子,就知道她的品貌是古今少有的了。 柳湘莲听了更是欢喜,说道。 既然这么说,等我去探望完姑母,最多这个月内就进京,到时候再敲定婚事,如何? 贾琏笑着说。 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你。 你向来萍踪浪迹,行踪不定,倘若耽搁在外不回来,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姑娘? 必须留下一件定礼才行。 柳湘莲说道。 大丈夫做人,哪里有失信的道理。 我向来家境贫寒,如今又身在客途,哪里拿得出定礼? 薛蟠连忙说道。 我这里现成的东西多,就备一份,让贾二哥带回去。 贾琏笑着摆手。 也不用金银绸缎这类贵重礼物,只要是柳兄随身自带的物件就行,不论贵贱。 我只是带回去,当作一个信物罢了。 柳湘莲想了想,说道。 既然这么说,我身边没有别的物件。 这口佩剑是用来防身的,不能解下。 行囊里还有一把鸳鸯剑,是我家传的至宝,我向来不敢随意动用,只是贴身收藏着。 贾兄就拿这把剑当作定礼吧。 我就算生性漂泊不定,也绝不会舍得丢弃这把传家宝剑。 说完,众人又一起喝了几杯酒,这才各自上马,挥手作别,各奔前程。 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再说贾琏一路赶路,这天终于到了平安州。 拜见了节度大人,把公事全都办妥了。 节度又叮嘱他,十月前后务必再来一趟。 贾琏连忙领命,第二天就启程往回赶,先到小花枝巷探望尤二姐母女。 谁知道自从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格外严谨规矩。 每天关门闭户,半点外面的闲事都不闻不问。 她的小妹尤三姐,更是个说一不二、斩钉截铁的性子。 每天除了侍奉母亲和姐姐,就安分守己,守着本分过日子。 虽说夜里孤身一人,独守空枕,不习惯这份寂寞。 可她一心断绝了所有杂念,只盼着柳湘莲早点回来,了却自己的终身大事。 这日贾琏进了门,看到这般安稳规矩的景象,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越发感念尤二姐的贤德。 众人寒暄了几句之后,贾琏就把路上偶遇柳湘莲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又取出那把鸳鸯剑,递给尤三姐。 尤三姐接过剑一看,只见剑鞘上龙纹环绕,珠宝晶莹,光彩夺目。 她握住剑柄轻轻一抽,里面竟是两把合为一体的短剑。 一把剑身上刻着一个“鸳”字,另一把刻着一个“鸯”字。 剑身冷光飕飕,明亮耀眼,就像两汪秋水一般清澈。 尤三姐喜出望外,连忙小心翼翼收了起来,挂在自己绣房的床头。 每天望着这把剑,心中暗自欢喜,知道自己终身总算有了依靠。 贾琏在这里住了两天,就回府向父亲复命,又和府里众人见了面。 这时候,凤姐的身子已经大好,又出来打理府中事务了。 贾琏又把尤三姐定亲的事,告诉了贾珍。 贾珍最近又结交了新的朋友,早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根本没放在心上。 任凭贾琏自己做主,又怕贾琏手头银钱不够,还额外给了他三十两银子。 贾琏拿着银子,交给尤二姐,让她提前置办嫁妆。 谁知道一直到了八月,柳湘莲才进了京城。 他先去拜见薛姨妈,又遇见了薛蝌,这才知道薛蟠一路奔波,受不了风霜劳碌,水土不服。 一进京就病倒在家,正请医生调理医治。 薛蟠听说柳湘莲来了,连忙让人把他请进卧室相见。 薛姨妈也不再计较从前的旧事,反倒感念他救了儿子性命的恩情。 母子二人对他千恩万谢,十分恭敬。 又说起亲事的事,告诉柳湘莲所有准备都已妥当,只等挑选良辰吉日成婚。 柳湘莲听了,也满心感激。 第二天,柳湘莲又来见宝玉。 二人一见面,就情投意合,如鱼得水,聊得十分投机。 柳湘莲趁机问起贾琏偷偷娶二房的事。 宝玉笑着说道。 我听茗烟他们这帮小厮说过,却没有亲眼见过,也不敢多管闲事。 我又听茗烟说,琏二哥哥还特意打听你的消息,不知道有什么话说? 柳湘莲就把路上遇到贾琏,定下亲事、留下鸳鸯剑当定礼的事,全都告诉了宝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宝玉笑着拍手。 大喜,大喜! 难得这位姑娘这般标致,当真是古今少有的绝色,配得上柳兄你的为人。 柳湘莲却皱起眉头,心生疑虑。 既然是这样的绝色佳人,贾府里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没有,怎么偏偏会看上我? 况且我平日里和贾府交情并不深厚,也不至于这般关切。 路上匆忙之间,就再三催促定下亲事,难道反倒是女家赶着男家不成? 我越想越觉得疑惑,后悔当初不该留下那把剑当作定礼。 所以特意来找你,想细细问清楚这姑娘的底细。 宝玉说道。 你向来是个心思细密的人,怎么既收下了定礼,又反倒疑惑起来了? 你原本说只要娶一位绝色女子,如今既然得了绝色佳人,也就够了,何必再多疑? 柳湘莲追问。 你既然不知道琏二兄娶亲的细节,又怎么知道这位姑娘是绝色? 宝玉说道。 她是珍大嫂子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子。 我在宁府和她们一起相处了一个月,怎么会不知道? 当真是一对绝世美人,偏偏又姓尤,名副其实。 柳湘莲一听,猛地跺了跺脚,急声说道。 这事不好,这门亲事万万不能成! 你们东府里,除了门口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我可不想做这个接盘的剩王八! 宝玉听了这话,瞬间涨红了脸,十分难堪。 柳湘莲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作揖赔罪。 是我该死,胡说八道。 你好歹告诉我,这位姑娘的品行到底如何? 宝玉笑着说道。 你既然心里早就清楚,又何必再来问我? 连我也未必算得上干净了。 柳湘莲连忙笑道。 原是我一时忘情说错了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宝玉摆了摆手。 何必再提这些,反倒显得你有心了。 柳湘莲作揖告辞,转身离开,心里暗自盘算。 若是去找薛蟠,一来他正卧病在床,二来他性子浮躁,也说不清楚。 不如直接去找贾琏,索回那把定礼鸳鸯剑。 拿定主意之后,便径直朝着贾琏的新房而来。 贾琏正在新房里,听说柳湘莲来了,喜不自胜,连忙快步迎了出来。 把他请进内室,让他拜见尤老娘。 柳湘莲只是淡淡作揖,称呼“老伯母”,自称“晚生”,神色十分冷淡。 贾琏见了,心里顿时觉得诧异。 喝茶的时候,柳湘莲便开口说道。 我之前在客途匆忙,一时应下了亲事。 谁知道我姑母早在四月份,就已经为我定下了未婚妻,我实在无言推脱。 若是听从贾兄的安排,就背弃了姑母,于理不合。 若是金银绸缎的定礼,我不敢开口索要。 只是那把鸳鸯剑是祖父传下的遗物,还请贾兄归还于我。 贾琏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很不痛快,沉下脸说道。 定礼定礼,定下的亲事才算数。 原本就是怕有人反悔,才要留下定礼。 婚姻大事,怎么能随心所欲,说变就变? 你还要再仔细斟酌斟酌。 柳湘莲笑着摇头。 即便如此,我也甘愿领受责罚,可这门亲事我万万不能答应。 贾琏还想再劝说几句,柳湘莲已经站起身说道。 请贾兄到外面坐下说话,这里实在不方便。 尤三姐在房内,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好不容易盼着心上人归来,如今却突然被悔婚。 她心里立刻明白,柳湘莲定然是在贾府听到了流言蜚语。 嫌弃自己是品行不端、淫奔无耻的女子,不屑于娶自己为妻。 若是让他出去和贾琏商议退亲,料想贾琏也没有办法挽回。 自己岂不是落得颜面尽失,无比难堪? 一听见贾琏要和柳湘莲出去商议,尤三姐连忙摘下床头的鸳鸯剑。 把雌剑的剑锋藏在肘后,快步走了出来,朗声说道。 你们不必出去再商议了,这就还你的定礼。 话音未落,她已是泪流如雨,泣不成声。 左手捧着剑鞘和鸳鸯剑,递向柳湘莲。 右手握着剑柄,反手将剑锋往自己脖颈上一横。 可怜: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 一位风华绝代的烈性女子,就此香消玉殒,魂魄渺渺,不知归于何处。 在场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抢救,却早已来不及。 尤老娘一面放声嚎哭,一面指着柳湘莲破口大骂。 贾琏又惊又怒,一把揪住柳湘莲,吩咐下人把他捆起来送官。 尤二姐连忙擦干眼泪,反倒劝住贾琏。 你太多事了,人家并没有威逼她寻死,是她自己想不开自尽的。 你就算把他送到官府,又有什么用处? 反倒会闹得满城风雨,让贾府丢尽脸面。 不如放他离开,反倒省事。 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只好松开手,呵斥柳湘莲赶紧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谁知道柳湘莲反倒站在原地不动,泪流满面地说道。 我实在不知道,她竟是这般刚烈贤德的女子,可敬,实在可敬! 说完,便伏在尤三姐的尸身上,放声大哭。 等人买来棺木,亲眼看着尤三姐入殓之后,他又趴在棺木上大哭了一场,这才告辞离去。 柳湘莲走出大门,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昏昏沉沉之间,脑海里全是方才的场景。 原来尤三姐生得这般标致,性子又这般刚烈。 他满心悔恨,却早已追悔莫及。 正茫然走着,忽然遇见薛蟠的小厮,来寻他去薛家。 柳湘莲心神恍惚,任由小厮带着,走到了为他准备的新房里。 屋内陈设十分齐整,一派喜庆模样。 忽然听见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尤三姐竟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手捧着那把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 她望着柳湘莲,含泪说道。 我痴情等了你五年之久,没想到你果然是冷面冷心,辜负了我的一片痴心。 我唯有以死,报答这份痴情。 如今我奉警幻仙子之命,前往太虚幻境,注录案中所有痴情女子的名号。 我不忍心就这么与你诀别,特意前来见你最后一面,从此之后,再无相见之日。 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柳湘莲心中不舍,连忙上前想要拉住她,追问缘由。 就听尤三姐说道。 来自情天,去由情地。 前生误被情爱迷惑,如今因耻于情孽而醒悟,与你再无半点干系。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飘过,尤三姐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湘莲猛然惊醒,似梦非梦,睁眼一看。 哪里有什么薛家小厮,哪里是什么新婚宅院。 自己竟身处一座破败的古庙之中,身旁坐着一个盘腿而坐、捉虱子的道士。 柳湘莲连忙站起身,拱手行礼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仙师法号是什么? 道士笑着说道。 连我都不知道这里是何方,我自己又是何人,不过是暂时来这里歇脚罢了。 柳湘莲听了这话,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同寒冰刺骨,万念俱灰。 他抽出那把雄剑,抬手一挥,将满头青丝尽数斩断。 从此斩断万千情丝烦恼,跟着那位道士,飘然而去,不知去向何方。 喜欢红楼梦请大家收藏:()红楼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