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从赘婿到权倾天下》 第1章 重生决定当赘婿 1992年6月30日,上午十点二十分。 人大东门外的“学缘”茶馆二楼,程立从一阵尖锐的耳鸣中醒来已有一个小时了。 京都六月的阳光透过格窗,还是有点灼热。 桌上那杯茉莉花茶还冒着热气——两块五一壶,是他这个农家子弟能给予的最大尊重,因为马上他要见能够改变他一生的人。 他盯着自己放在桌面的双手。 年轻,没有老年斑。 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老牌手表,表蒙子上还有几道划痕。 十点二十一分。 离柳絮约定的时间,还有九分钟。 回想上一世此刻,他坐在这里,内心满是屈辱和挣扎。 一个农村娃的尊严让他无法接受“协议婚姻”这种近乎施舍的安排。 哪怕对方是无数人仰望的柳家大小姐。 所以他拒绝了。 然后用了三十年时间证明,那可怜的自尊在现实面前多么不堪一击。 “程立啊程立……”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四十五岁那年,在县农业局副局长的位置上,他亲眼看到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妻子王娟跪在地上哭说: 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你把所有的时间全部扑到了工作上面。 作为一个女人,我要的只是一个陪伴。 六十岁,终于提了半级享受副处待遇退休。 欢送会上,新来的局长不过三十出头,是市里某领导的侄子。 酒杯碰过来时,那声“程老”叫得客气,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轻慢。 六十三岁,母亲肺癌晚期。 他掏空积蓄送母亲去省城治疗,却在医院走廊听见护士小声议论: “听说以前也是个干部呢,怎么连个单间都住不起……” 最后一幕,是六十五岁生日那天。 他一个人坐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手里攥着人大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那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全镇第一个考上人大。 风吹过来,纸已泛黄脆裂。 然后就是胸口一阵绞痛。 再睁眼,回到了这里。 程立深深吸了口气,茉莉花茶的香气混杂着老茶馆的木料味,真实得让人想哭。 他抬起手,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不是梦。 “重生了……”他喃喃道,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 三十年的官场沉浮,早已磨掉了轻易流泪的习惯。 哪怕此刻内心翻江倒海,表面也只能是波澜不惊。 他迅速整理思绪。 今天的关键节点有三个: 第一,十点半,柳絮会准时出现。她永远守时,这是世家子弟的教养。 第二,她会提出协议婚姻。条件很简单:五年为期,名义夫妻,互不干涉私生活,她提供政治资源,他需要在必要场合扮演合格丈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十二点前,他必须给出答复。因为下午柳家就要开始运作她的工作分配问题,婚姻状况会直接影响她能否进入核心部门。 上一世,他纠结到十一点五十分,最终红着眼说:“柳学姐,对不起,我……我想靠自己。” 柳絮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了他十秒钟,然后起身离开。 那身白色衬衫裙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成了他往后三十年午夜梦回时,反复咀嚼的遗憾。 “这次不会了。”程立握紧了茶杯。 十点二十五分。 他开始在脑海中梳理优势: 第一,先知。虽然细节记不全,但未来三十年我国发展的大势、几次重大政策转向、几次经济波动,他都有印象。这是最粗的金手指。 第二,对柳絮的了解。上一世虽然后来没联系,但他一直关注着她的仕途。知道她三年后会去中央党校进修,知道她四十岁时遇到的那次重大政治危机,知道她五十岁后主政一方的风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为人民服务。 这五个字在几十年后听起来有些口号,但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他见过父亲为了一亩地的收成在田埂上愁白了头,见过母亲为了三块五的学费借遍全村,见过乡亲们因为一条路修不通,种的菜烂在地里。 权力本身没有意义,但权力能做的事情,有意义。 十点二十八分。 楼梯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致。是柳絮。 程立下意识挺直了背,随即又放松下来。 过度紧绷反而显得心虚,自然些才好。 白色衬衫裙先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那张精致却冷淡的脸。 柳絮身高一米六八,在九十年代的女性中算高挑,加上从小养成的气场,走进茶馆时,整个二楼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五官。 皮肤很白,是那种煮熟了的鸡蛋,剥了壳的白。 鼻梁高挺,唇色很淡,眼睛是标准的凤眼,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 “抱歉,等久了吧?”柳絮在对面坐下,语气客气而疏离。 “我也刚到。”程立微笑,主动拿起茶壶给她斟茶,“学姐还是喝茉莉花茶?” 柳絮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记得程立一直是有些拘谨的,尤其在面对她时。 今天这份从容,倒是新鲜。 “嗯。”她轻轻点头,接过茶杯时指尖刻意避开接触,“程立,今天约你,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直接切入正题,不浪费彼此时间。这是柳絮的风格。 “学姐请说。”程立放下茶壶,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 柳絮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在判断。 判断这个学弟是否值得托付这个疯狂的计划——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托付。 “我毕业后打算从政。”她开口,声音平稳,“但我的家庭背景,加上我是女性,如果未婚,会遇到很多不必要的阻力。 所以,我需要一段婚姻。” 程立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观察过周围的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相处时不觉得……”她顿了顿,找到一个相对委婉的词, “不觉得排斥的男性。当然,只是相对不排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伤人。 但程立知道,这已经是柳絮最大的诚恳。 她天生对男性有某种生理性的反感,据说和童年经历有关。 能和他正常交谈,确实是一种“特权”。 “所以我的提议是,”柳絮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程立面前, “我们协议结婚。五年为期,期间我们是法律上的夫妻,名义上你是赘婿,但实际各过各的生活。 我会提供你仕途上需要的资源,作为交换,你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以丈夫的身份出席某些场合。” 文件很薄,只有三页纸。 程立没有立刻去看,而是抬头看向柳絮。 楼下的收音机忽然换了频道,传来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国务院日前决定,进一步开放江河沿岸的五个内陆城市,至此我国对外开放地区已覆盖全国所有省、自治区、直辖市……” 程立心中一动。 1992年6月,江河沿岸开放。 这是南巡讲话后的又一大动作,意味着改革开放进入深水区。 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柳絮,她的家族在这场大潮中,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而他自己,这个重活一世的农家子弟,又将在这波澜壮阔的三十年里,走出怎样一条路? 第2章 签订协议 “学姐,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程立的声音把柳絮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微微颔首:“请问。” “第一,五年后呢?” “自动解除。到时候我会运作离婚,财产方面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任何便宜。”柳絮的回答干净利落。 “第二,这期间如果……如果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柳絮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笑:“不会。我对感情没有需求。”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程立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不是简单的冷漠,更像是……某种自我保护的屏障。 “第三,”程立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坦诚而坚定,“为什么选我?仅仅因为不排斥?” 这一次,柳絮沉默得更久些。 茶馆窗外有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过去,楼下老板娘在哼着邓小姐的《甜蜜》。 九十年代初的京都,空气里都是变革前蠢蠢欲动的气息。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些东西。”柳絮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没有贪婪,没有觊觎,没有男人看女人时的那种……欲望。 你只是把我当一个普通人看。” 程立怔了怔。 他想起上一世,多年后在一次校庆上偶遇柳絮。 她已经是一方大员,气场更强,但眼角有了细纹。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忽然低声说:“程立,当年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那时他问。 “羡慕你眼里有光。”她说,“虽然后来听说那光也灭了。”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 程立定了定神,他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将决定这一世的轨迹。 “学姐,”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同意。” 柳絮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准备好的劝说词卡在了喉咙里。 她那双凤眼睁大了些,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感。 “但是,”程立话锋一转,伸出三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协议要补充条款。 五年内,如果任何一方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可以提前终止协议,另一方必须无条件配合离婚。” 柳絮皱眉:“我说了,我不会——” “这是我的原则。”程立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 “婚姻应该是神圣和严肃的,哪怕只是协议。 我不能接受在自己可能动心的情况下,还绑着另一个人。” 柳絮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审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终于,她点了点头:“可以。第二呢?” 程立放下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与接受,而是合作关系。 我为你提供‘丈夫’这个身份,以及我未来可能的价值——虽然现在我无法证明; 而你,为我提供一些信息和机会。”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我不需要施舍,我需要的是平等的起点。” 柳絮指尖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这个看似朴实的学弟,骨子里有种不容轻视的骄傲。 “第三呢?”柳絮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程立拿起那份协议,轻轻推到桌子中央:“第三,既然要演戏,就得演全套。 从今天起,在外人面前,我们要像真正的夫妻那样相处。 包括称呼、肢体语言、生活习惯的磨合。 我不希望因为细节穿帮,毁了你的计划。”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 柳絮却忽然有些不适。 不是厌恶,而是一种陌生的、微妙的紧张感。 “比如?”她听见自己问。 “比如现在,”程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果这时候有你的熟人进来,看到我们这样面对面正襟危坐地谈话,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起疑。” 柳絮下意识环顾四周。 二楼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楼梯口空荡荡的。 “放松些,学姐。”程立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暖干净,“协议婚姻也是婚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站起身,走到柳絮那边的座位,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距离保持在礼貌的二十公分,但已经比刚才隔着桌子的对峙感亲近了许多。 柳絮身体僵了一瞬。 男性的气息——淡淡的肥皂味,并不难闻,但依然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 “深呼吸。”程立轻声说,目光看向窗外,给她调整的空间,“你可以的。就当我是一盆绿植。” 这说法让柳絮差点笑出来。 她侧头看他。 程立的侧脸线条干净,鼻梁很直,睫毛很长。 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确实,不讨厌。 甚至……有点温暖。 “绿植不会说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 “那你就当我是会说话的绿植。”程立转回头,冲她眨眨眼,“学姐,这是第一步。如果你连和我并排坐都受不了,那以后怎么应付更复杂的场合?” 柳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 程立说得对,如果这个计划要成功,她必须克服对近距离接触的不适。 “你说得对。”她承认,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需要适应。” “那我们重新开始。”程立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开放而友好的姿态,“柳絮同学,很高兴和你达成合作协议。未来五年,请多指教。” 这一次,柳絮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掌处有薄茧——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她犹豫了两秒,终于伸过去。 握手的时间很短,一触即分。 但足够温暖。 “协议我带回去修改,”柳絮收回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干练,“明天下午五点,还是这里,我们签正式版本。” “好。”程立点头。 “另外,”柳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角度让她找回了一些掌控感,“既然要演,周末陪我回趟家。我父亲要见你。” 该来的总会来。 柳建国,柳家的掌舵人,未来政坛的风云人物之一。 上一世程立只在电视上见过他,这一世,却要以“准女婿”的身份登门了。 “需要我准备什么?”程立不卑不亢,也站了起来。 两人此刻并肩而立,他比她高半个头。 柳絮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停留了一瞬。 “穿正式点。”她说,“我明天给你带套衣服。还有,我父亲不喜欢话多的人。” “明白。” 柳絮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程立,”她转过身看着程立“刚才你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干脆?我以为至少要考虑几天。” 程立望向窗外。 六月的京都,梧桐树正茂盛,外面天气正好。 “因为我想通了,”他轻声说,即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无谓的自尊不能当饭吃,但理想可以。” “理想?” “嗯。”程立收回目光,看向柳絮。 此刻的她背光而立,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那身白色衬衫裙在光里几乎透明。 “学姐,你想从政是为了证明什么?女人不比男人差吗,还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呢,我想当官,是为了让像我父母那样的农民,日子能好过一点。”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一种沉淀后的、静水深流般的决心。 柳絮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理想和抱负。 有人为权力,有人为钱财,有人为名声。 但这样朴素、这样具体到细致的理想,她从没听过。 良久,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渐远,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程立独自站在茶馆二楼,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但回味有甘。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五十分。 这一世,他不会再选错了。 窗外,1992年的夏天正热浪滚滚。 而时代的浪潮,已经拍岸而来,带着改革的轰鸣,开放的呼唤,和无数人改变命运的渴望。 程立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五十块钱——这是他这个月最后的生活费。 付了两块五的茶钱,剩下的他小心地把钱折好,放回口袋。 走出茶馆时,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向人大那熟悉的校门。 不远处,柳絮的白色背影在梧桐树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程立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周末要去见柳建国,他得好好准备。 不仅是衣服的问题,更是要保持好的心态。 那个在上一世只能在电视上仰望的人物,这一世将成为他名义上的岳父。 而第一步,就从这场注定不简单的“见家长”开始。 第3章 初见丈母娘 周六下午四点,程立站在人大东门外的梧桐树下。 他穿着柳絮昨天送来的衣服—— 一件藏青色短袖衬衫,一条黑色长裤,裤线笔直; 还有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这身行头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 程立没问柳絮怎么知道他的尺寸,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挺精神。” 柳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立转身,柳絮穿了条浅灰色连衣裙,款式简洁,长度及膝,领口系着同色系的丝巾。 头发依然扎成低马尾,但额前留了几缕碎发,柔和了过于凌厉的线条。 她手里拎着个纸袋。 “给你的。”她把纸袋递过来,“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程立接过来看了一眼:两盒西湖龙井,包装精致。 “茶叶钱我以后还你。”他说。 柳絮看了他一眼:“协议第三条,演全套。丈夫送岳父的礼物,不需要还。” 她说这话时表情自然,当然,微微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好。”程立从善如流,将纸袋提好,“那我们现在出发?” “嗯。” 柳絮走在前面,程立落后半步跟着。 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密,又不会显得生疏—— 是他观察了好几对校园情侣后才总结出的合适间距。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标是四个圆环。 程立认得,奥迪100,今年刚国产的新车,售价三十多万。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见柳絮,立刻下车开门,动作标准。 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军人。 “小姐。”他称呼柳絮,目光在程立身上一扫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李叔,去西山。”柳絮简短地吩咐,率先坐进后排。 程立跟着坐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空调冷气开得很足,皮革座椅散发出淡淡的味道。 这是这个时代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舒适。 车缓缓驶出校门,融入京都夏日的车流。 一路上,柳絮没有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程立能感觉到她的紧绷—— 交叠的双手放在膝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她在紧张。 程立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意外。 在他印象里,柳絮永远是冷静、自持、游刃有余的。 “你父亲……”程立斟酌着开口,“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柳絮睁开眼,看向窗外。 过了几秒,她才说:“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别编。” “好。” “他可能会试探你。关于你的家庭,你的理想,你对时局的看法。” “我明白。” “还有,”柳絮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程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不要提协议的事。在他面前,我们就是正常恋爱,决定结婚。” 程立点头:“放心。” 车驶出城区,沿着山路盘旋向上。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茂密,空气也凉爽起来。 二十多分钟后,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院门是黑色的铁艺门,低调但厚重。 门卫确认了身份后,大门缓缓打开。 车驶入院内。 程立看见一栋三层小楼,灰墙红瓦,样式朴素但用料讲究。 楼前有个小花园,种着些花草,打理得很整齐。 楼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藏蓝色旗袍,头发挽成髻,岁月也打败不了与生俱来的温婉和端庄。 “妈。”柳絮下车,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娇羞。 程立跟着下车,微微躬身:“阿姨好。” 柳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但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笑容:“是程立吧?快进来,外头热。” 她的笑容很真诚而又温暖,这让程立稍微放松了些。 进门是玄关,地板光可鉴人。 换鞋时,程立注意到鞋柜里大多是男式皮鞋和军靴,柳絮和母亲的鞋只占一小部分。 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洁。 一组布艺沙发,一张红木茶几,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一幅字: “实事求是”。 落款是柳建国,时间是1985年。 字写得刚劲有力,笔锋如刀。 “你爸爸在书房。”柳母轻声说,“你们先坐,我去叫他。” 她转身往楼上走,步伐很轻。 程立和柳絮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程立却坐得笔直。 柳絮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说:“放松点。太僵硬反而可疑。” 程立笑了:“我尽量。” 他环顾四周。 客厅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 书架上除了政治、经济类书籍,还有不少历史书和军事著作。 最下面一层放着几个相框,程立瞥见其中一张是柳絮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表情认真严肃,但又有那说不出的可爱。 楼梯传来脚步声。 程立立刻收回目光,端正坐好。 先下来的是柳母,她手里端着茶盘。 后面跟着一个男人。 柳建国。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也更威严。 五十来岁的年纪,虽有一丝白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军绿色长裤,脚上是黑色布鞋。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邃,锐利,但又温暖,平易近人,当这一些矛盾体聚在一起,又是一些说不出的味道。 “爸。”柳絮站起来。 程立也跟着起身:“柳伯伯好。” 柳建国“嗯”了一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摆摆手:“都坐。” 三人重新落座。 柳母给每人倒了茶,然后安静地坐在丈夫旁边。 客厅里一时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柳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程立,开门见山: “程立,湘南人?” “是,湘南怀市。” “家里几口人?” “父母,一个妹妹。妹妹还在读高中。” “父母做什么的?” “种地。农闲时父亲会去镇上做零工。” 柳建国点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 窗外蝉鸣阵阵,客厅里,程立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那是前世几十年人生沉淀下来的镇定。 “我想知道,”柳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但不高。“你为什么想从政?” 柳絮的呼吸微微屏住,柳母端茶的手也顿了顿。 程立知道,今天的考题来了。 他前世几十年的人生在脑海中闪过—— 那些挣扎,那些遗憾,那些午夜梦回时的不甘。 他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但不卑微。 “柳伯伯,我的理由有三点。”程立的声音平稳, “第一,为了改变我自己和家庭的处境。 我不讳言这一点——我是农家子弟,父母供我读书不容易。 如果我能在体制内有所发展,至少能让父母晚年过得好些,让妹妹有机会读大学。” 他说得时候眼神坦然。 柳建国的眼神一闪而过。 “第二,”程立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份深沉, “我想帮助更多像我家庭这样处境的人。 我父亲为了一亩地的收成在田埂上愁白了头,母亲也为了三块五的学费,迎着笑脸借遍全村。 这不单单只是我家一个家庭,类似于我家这样的还很多。 我国有八亿农民。 如果我能在他们幸福的道路上做出一点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我都觉得我此生无憾。” 柳絮侧目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第三,”程立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 “如果有可能,我想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贡献我能贡献的最大力量。 柳伯伯,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一个大时代。 改革开放,国家正在崛起。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能参与其中,能做一点实事,哪怕只是修通一条路、办好一所学校、带富一个村子——那么当我老去的时候,我可以对自己说,这一生没有白活。” 他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第4章 老丈人的考验 柳建国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茶水微烫。 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停留在程立的脸上。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很真诚。”他最终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也很实在。” 程立微微躬身:“谢谢柳伯伯。” 但柳建国的问题还没结束。 他又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怎么看现在乡镇企业的问题?” 程立心里一动。 这是1992年,乡镇企业正处在黄金时代,但问题已经开始显现—— 管理混乱、技术落后、污染严重,这些他前世在基层工作时深有体会。 他思考了几秒,谨慎地回答:“就以我在家乡看到的为例,乡镇企业解决了农村剩余劳动力,增加了农民收入,这是大功。 但问题也不少,比如管理粗放、技术落后、污染严重,这对于我们的下一代生存环境影响很大。 长远看,必须转型升级。” “怎么转?” “我觉得通过那些发达国家的发展历程来看,未来我国的企业必须向规范化、集约化发展。 引进技术,培训人才,还要注重环保。”程立说, 措辞尽量符合这个年代的认知水平,“不能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 柳建国不置可否,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那节奏不紧不慢。 “如果让你去管一个乡镇,第一件事做什么?” “修路。”程立毫不犹豫,“要想富,先修路,这不只是口号,而是很多血和汗证明过的道理。 但修路不能蛮干,要科学规划,发动群众,还要想办法解决资金问题。” “钱从哪里来?” “向上争取一点,乡镇自筹一点,群众投工投劳一点。”程立说, “关键是要公开透明,让老百姓知道每一分钱花在哪,这样大家才愿意出钱出力。” 问答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柳建国停止了提问。 他靠在沙发背上,这个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一刻。 “小程,”柳建国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温和了些,“你和絮絮的事,她妈跟我说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考虑好,我们做父母的不干涉。” 这意思程立懂:我不反对,但也不完全放心,走着看。 “谢谢柳伯伯。”程立诚恳地说,“我不会让柳絮受委屈的。” 柳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瞬间的不自然。 柳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站起身:“你们聊,我还有个会。” 他上楼了,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柳母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温暖了:“程立,晚上在家吃饭吧?阿姨包饺子。” “麻烦阿姨了。”程立说。 “不麻烦不麻烦。”柳母高兴地起身去了厨房,脚步声轻快。 客厅里只剩下程立和柳絮。 柳絮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上。 茶杯是普通的白瓷,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 然后她才低声说:“你回答得很好。” “过奖了。”程立轻声说,“面对伯父压力太大。” 柳絮转过头看向程立,“真诚而又才华——这评语很难从我爸嘴里说出来。” 程立心里微微一动。 前世在官场沉浮三十年,他太知道柳建国这三个字的分量。 能得到这样一个人的初步认可,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开始。 “我会努力配得上这个评价。”他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西山上的蝉鸣此起彼伏,混着厨房里传来的——笃笃笃,节奏均匀,让人有着家的踏实感。 程立看着墙上的“实事求是”四个字,墨迹苍劲,力透纸背。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但回味绵长。 楼上书房里,柳建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 夕阳的余晖让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妻子端着新泡的茶走进来,轻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柳建国沉默良久,才说:“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那就好。” “真诚,实在,有想法。”柳建国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手指抚过桌面—— 那是张老式红木书桌,边角已经磨得光滑,“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不避讳自己的私心,但又不止于私心。 从个人到家庭,从家庭到群体,从群体到国家——他的想法有层次,有格局。 这不是一般农家孩子能有的见识。” 妻子笑了,眼角泛起细纹:“你这是很欣赏他了。” “欣赏归欣赏,”柳建国拿起一份文件—— 那是程立的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但路还长。官场这条路,光有真诚和才华还不够。 要看心性能不能经得起考验,看脚步能不能走稳。” “那你打算……” “再看看。”柳建国放下档案,目光又投向窗外。 “基层是个试金石。是龙是虫,下去滚一圈就知道。” 楼下程立对柳絮说:“要不要去花园走走?看看你家的花。” 柳絮愣了一下。 这个提议有些突然,但似乎又合情合理—— 第一次上门的“男友”,对女朋友家的花园感兴趣,再正常不过。 “好。”她点头。 两人走出客厅,来到小花园。 园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碎石小径一尘不染。 “下周毕业分配,”柳絮忽然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有什么想法?” 程立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按照协议,柳絮会为他运作,但他有自己的打算—— “我想去基层。”他说。 柳絮转过头,凤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意外:“基层?哪里?” “去最艰苦的地方。”程立看着天边被晚霞染红的云层,语气平静而坚定,“怀市,阳州,彩云之南,都行。” “为什么?”柳絮追问,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好奇, “以你的成绩,留北京没问题。去部委,或者进政策研究室,起点更高,发展也更好。” 程立弯腰摘下一朵将开未开的栀子,白色的花瓣在指尖柔软。 他闻了闻,香气清冽。 “因为我想从最底层开始。”他直起身, “纸上得来终觉浅。不了解最真实的国情,怎么谈为人民服务? 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和走在田埂上跟老乡聊天,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柳絮久久地看着他。 晚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几缕碎发拂过白皙的脸颊,她下意识抬手拢到耳后。 这一刻,她越来越觉得,这名义上的丈夫,让她看不懂的东西太多了。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帮你。” 厨房的窗户被推开,柳母探出头,脸上带着笑意:“吃饭啦!饺子下锅了!” “来了。”柳絮应了一声。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程立。 “程立,”她说,“谢谢。” 然后不等程立回答,她已经快步走向屋里,灰蓝色的裙摆在小径上扫过,像一只掠过的鸟。 程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忽然笑了。 1992年夏天的晚霞,层层铺展开来,仿佛在预告一个沸腾时代的来临。 而时代的浪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来—— 未来几十年的记忆一一从脑海中闪过。 程立迈开脚步,走进屋里。 那种混合着醋和蒜泥的味道,温暖,踏实,混着家的烟火气。 那是饺子的香味。 从这个夜晚开始,他的人生一切都不一样了。 餐桌已经摆好,简单的四菜一汤,中间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 柳母正忙着倒醋,柳絮在摆筷子。 柳建国也从楼上下来了,换了件家常的棉布衬衫,少了些威严,多了分温暖。 “小程,坐。”柳建国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那是一个信号—— 程立坐下,接过柳絮递来的筷子。 灯光是温暖的黄色,照在每个人脸上,也照在这一桌简单的饭菜上。 第5章 领结婚证(上) 七月初的京都,清晨五点半,天色已经透亮。 程立站在人大东门的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布兜。 兜里装着户口本、身份证,还有学校开的婚姻状况证明。 布兜是母亲去年来看他时留下的,蓝底白花,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他今天依然穿着柳絮给准备的那身衣服,只是换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像这个时代轻快的节奏。 柳絮准时出现。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短袖衬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些,露出修长的脖颈。 这身打扮喜庆而不张扬。 “早。”程立迎上去。 “早。”柳絮点头,目光在他手中的布兜上停留了一瞬,“都带齐了?” “齐了。”程立拍了拍布兜,“你的呢?” 柳絮举起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这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走吧。”柳絮转身。 民政局在城东,离学校不近。 柳絮没让家里派车,而是选择了公交车。 “既然要体验普通人的生活,”在站台等车时,她说,“就从今天开始。” 程立赞同这个决定。 92年的京都公交车,高峰期能把人挤成相片。还好他们出发得早,车上不算太满。 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开着,晨风带着一丝热气吹进来,吹动了柳絮额前的碎发。 她侧头看着窗外,表情平静,但交叠的双手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程立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紧张?”他轻声问。 柳絮转过头,凤眼微微眯起:“有点。毕竟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程立笑了。 这话让柳絮愣了一下,随即也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但真实。 “程立,”她说,声音被公交车引擎声掩盖了大半,只有程立能听清,“领了证,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夫妻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程立看着她。 晨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一刻的柳絮,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女性的柔软。 “做好了。”程立认真地说,“我会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 他说得坦然,柳絮却听出了话里的双重意味——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到站了。 民政局是栋三层老楼,灰扑扑的外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时间还早,但已经有几对新人等在门口了。 大多是年轻人,穿着这个年代最时髦的衣服——男的多是白衬衫蓝裤子,女的穿红裙子的居多。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种对未来的憧憬,藏都藏不住。 程立和柳絮排在队伍末尾。 “同志,你们也是来登记的吧?”前面一对小夫妻转过头,女的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灿烂,“看你们真般配!” 柳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程立自然地接过话头:“谢谢。你们也是?” “是啊!”女孩笑得眼睛弯弯,“我们在纺织厂工作,谈了三年了,终于攒够钱买家具了!” 她说话时,旁边的男孩憨厚地笑着,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很普通,很真实,很温暖。 柳絮看着他们,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程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到我们了。” 窗口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表情严肃。 “材料。”她头也不抬。 程立把两人的材料递进去。 工作人员一份份检查,动作熟练而机械。 看到柳絮的户口本时,她的手指顿了顿,抬头看了柳絮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没说什么。 “签字。”她把两份表格推出来。 表格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程立拿起笔,在“申请人签名”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在乡镇办公室里熬了无数个夜晚的自己,想起那份始终没能填满的孤独,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立啊,妈就想看你成个家……” 笔停住了。 “怎么了?”柳絮轻声问。 程立摇摇头,继续写完最后一笔。 柳絮也签了字。她的字迹清瘦有力,和她的性格一样。 工作人员拿起公章,“砰砰”两声。 两个红本本递了出来。 “恭喜。”她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好好过日子。” 程立接过结婚证。 红绒布封面,烫金的国徽,翻开里面贴着两人的黑白合影—— 那是之前在照相馆拍的,两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表情严肃得像是参加学术会议。 照片下面写着: 姓名:程立 姓名:柳絮 结婚日期:1992年7月4日 很薄的两本册子,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门口那几对新人还在拍照,有个戴眼镜的男孩正笨拙地给妻子别头花。 柳絮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红本,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小心地放进档案袋,拉上拉链。 “走吧。”她说,声音很平静,“去我家。工作的事,今天定下来。” 回程他们打了辆出租车。 车里很安静,司机放着收音机,是新闻: “国务院召开江河三角洲及江河沿江地区经济规划座谈会,强调要抓住魔东开发开放机遇……” 程立听着,脑海中迅速梳理着信息。 1992年,魔东开发刚起步,江河经济带战略初现雏形。这是大时代的前奏。 车在西山脚下停下。 柳家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同。 柳母早早等在门口,看见他们,眼睛先往柳絮手里瞄。 “妈。”柳絮把档案袋递过去。 柳母接过,小心翼翼地抽出结婚证,翻开看了又看,眼眶忽然红了。 “好,好……”她喃喃着,把红本贴在心口,“絮絮,小程,进屋,进屋说。” 客厅里,柳建国已经坐在沙发上。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件浅灰色衬衫,看起来比上次随和些。 “爸。”柳絮叫了一声。 “柳伯伯。”程立跟着。 柳建国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办好了?” “办好了。”柳絮把另一本结婚证递过去。 柳建国接过来,翻开看了看,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照片里两人的距离和表情,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 “坐。”他说。 三人坐下。柳母去泡茶了,脚步轻快。 “既然结婚了,有些事就要安排好。”柳建国开门见山,“小程,毕业分配,你有什么想法?” 程立坐直身体:“柳伯伯,我想好了。我想去基层,去最艰苦的地方。” “具体?” “怀市。”程立说,语气坚定,“我老家是怀市的,对那边的情况熟悉。 而且那边是少数民族地区,贫困面大,发展任务重,正是需要人的地方。” 柳建国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这个动作程立已经熟悉了——那是他在思考。 “怀市可以。”良久,柳建国说,“但具体去哪个县,要选好。 太偏了,出不了成绩。 太近了,锻炼意义不大。” “我研究过。”程立从布兜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 那是他昨晚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手绘的。 地图摊开在茶几上,怀市地区的地形脉络清晰可见。 “凌水县。”程立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里。” 第6章 领结婚证(下) 柳絮凑了过来。 凌水县地处湘黔交界,山区,少数民族聚居,国家级贫困县。 “为什么是这里?”她问。 “三个原因。”程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第一,这里贫困程度深,代表性够强。 如果在这里能做出成绩,说服力足。” “第二,”他指向凌水河,“这条河贯穿全县,水力资源丰富,但开发利用不足。 如果能建小水电,可以解决能源问题,还能发展灌溉。” “第三,”他的手指停在县城位置,“这里的县委书记周明远,我了解过,是实干派,去年刚从省农科院调过去。 跟着这样的领导,能学到东西。” 柳建国看着地图,又看看程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做了功课。”他说,“周明远我听说过,是个能干事的人。 但凌水的情况很复杂,山区交通闭塞,少数民族矛盾,还有历史遗留问题。 你去,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程立郑重地说,“艰苦我不怕。我本来就是农家出身,回去是回本行。” 柳建国点点头,看向女儿:“絮絮,你的意见呢?” 柳絮一直在看地图,看程立手指划过的地方。 她抬起头:“我支持。” 三个字,简洁有力。 柳建国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确实是笑了。 “好。”他说,“那就凌水。我打个招呼,但只是让你进去。后面的路,自己走。” “谢谢柳伯伯。”程立诚恳地说。 “还叫柳伯伯?”柳母端着茶盘走过来,笑着嗔怪。 程立顿了顿,改口:“谢谢爸。” 这个称呼让柳建国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 他端起茶杯:“到了基层,记住四句话: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我记住了。” “还有,”柳建国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沉,“你现在是小絮的丈夫了。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你在下面做事,要时刻记得,你的行为不仅关乎你自己,也关乎小絮,关乎柳家。 柳家的女婿,这个身份会给你带来一些便利,但也会带来更多的眼睛盯着你。” 这话很重。 程立肃然:“我明白。我会谨言慎行,踏实做事,绝不给家里抹黑。” “不是怕你抹黑。”柳建国摆摆手, “是提醒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做事要有分寸,要有担当。 小絮选择你,是相信你。 你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在程立和柳絮之间扫过,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审视和期待。 “是。”程立郑重应道。 柳絮在一旁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父亲的话让她心头微紧——这场婚姻在父亲眼中是真实的,这份期待也是真实的。 午饭很简单,四菜一汤。 但气氛比上次轻松许多。 柳母不停地给程立夹菜:“多吃点,到了下面就吃不到这么合口的了。 凌水那边我知道,条件艰苦,你去了要照顾好自己。” 又说:“絮絮下个月去党校学习,一年呢。 你们这刚结婚就要分开……不过年轻人,以事业为重是对的。” 柳絮默默吃饭,偶尔抬头看程立一眼,眼神复杂。 饭后,柳建国把程立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从马恩列斯教员的著作,到经济学、历史学、军事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书桌很旧,漆面斑驳,但擦得一尘不染。 “坐。”柳建国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立坐下,腰背挺直。 “凌水县的情况,我简单跟你说说。”柳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很薄,只有几页, “这是去年的经济数据。全县GDP不到一个亿,财政收入三百万,农民人均收入不到两百块。” 数字很冰冷,但背后的现实更残酷。 “周明远去了之后,想搞改革,但阻力很大。”柳建国继续说, “本地派系盘根错节,思想保守,很多工作推不动。 你去了,估计会分配到乡镇。 具体哪个镇,要看他们安排。” “我服从安排。” “嗯。”柳建国合上文件,看着程立, “小程,我跟你交个底。让你去凌水,一是锻炼,二是看看你的成色。 基层是最磨人的地方,也是最见人心的地方。 你能在那里坚持几年,干出点成绩,我才放心把小絮交给你,也才敢把更多的担子交给你。”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程立郑重地点头:“爸,您放心。我不是去镀金的,是去做事的。” “好。”柳建国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教员选集》第一卷,书页泛黄,边角磨损。 “这个送你。”他把书递给程立, “我年轻时候看的,批注了一些心得。 你有空看看。 做基层工作,最重要的是和群众打成一片,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 这本书里有很多工作方法,到现在也不过时。” 程立双手接过。 书的重量很轻,但意义很重。 “谢谢爸。” 从书房出来,柳絮在客厅等他。 “谈完了?”她问。 “嗯。”程立扬了扬手里的书,“爸送的。” 柳絮看了一眼,眼神微动:“他很少送人书。” “我会好好读。” 两人走出小楼。 午后的阳光正烈,花园里的花草都有些蔫。 “你什么时候走?”柳絮问。 “毕业典礼是十号。之后就能离校了。”程立说,“我想早点过去,熟悉情况。” 柳絮沉默了一会儿。 “我下个月去中央党校学习,一年。”她说, “期间会去怀市调研,时间允许的话……会去看你。” 这话虽说平淡,但程立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协议婚姻,也需要必要的“互动”,以维持表面的真实。 “好。”程立说,“到时候我带你看看凌水的山水——虽然穷,但风景很好。” 柳絮看了他一眼,忽然问:“程立,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去了基层,可能三年五年都回不来。 可能一辈子就在那里了。” 程立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经历过沧海沧田之后的淡然。 “柳絮,”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学姐”, “如果只是为了升官,我大可以留在京都,走更轻松的路。 但我选择去凌水,是因为那里的人需要我,而我,想成为被需要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呢,还想证明一件事—— 在这个时代,一个普通人,凭借追求和能力,能否让这个世界有所改变。” 柳絮久久地看着他。 阳光下,在他身上投下的影子,此时有点发光。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丈夫’,又一次让她刮目相看。 “好。”她说,伸出手,“那就,各自努力。” 程立握住她的手。 这次握手比上次时间长了些,掌心相贴的温度,真实而温暖。 “各自努力,顶峰相见。”他说。 柳絮的睫毛颤了颤。 她抽回手,转身:“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到门口时,程立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我坐公交回去。” 柳絮点点头。 程立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结婚证……你保管还是我保管?” 按照协议,这本该是柳絮保管——毕竟她是主导方。 但柳絮却说:“你带一本吧。到了下面,有时候可能需要用。” 这个回答让程立有些意外。 但他没多问,从档案袋里拿出一本红本,小心地放进布兜。 “那我走了。” “嗯。” 程立走出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絮还站在门口,那身红衣在绿树掩映中,像一点朱砂。 她看见他回头,抬起手,挥了挥。 程立也挥手,然后转身,大步下山。 布兜里的结婚证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他的腿侧。 红本的重量很轻,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的重量在此刻已经不同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程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 1992年7月4日。 他结婚了。 他要去凌水县了。 这一切,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一个寒门学子娶了高门之女,选择去艰苦地区锻炼,是上进,是担当。 只有他和柳絮知道,这场婚姻始于协议,始于各取所需。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那里有沸腾的工地,有崛起的楼群,有无数人正在书写的、属于这个时代的传奇。 程立加快了脚步。 他要赶回学校,开始准备行装。 凌水,那个在地图上只有一个小点的贫困县,将是他这一世改变命运的第一个战场。 而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7章 回家之路 七月八号,清晨六点。 “旅客朋友们,由京都开往怀市的K267次列车开始检票了……” 广播响起,人群开始涌动。 程立随着人流挤向检票口,手里的编织袋不时撞到旁人,他一次次说着“对不起”。 上了车,找到座位。是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站台。 他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只留挎包抱在怀里。 火车缓缓启动,京都站的站台在视野里倒退,远去。 隔天的下午,火车抵达怀市站。 程立拎着行李下车,热浪扑面而来。 怀市的七月,湿热得像蒸笼。 站前广场上,拉客的中巴车司机扯着嗓子喊:“沅陵!辰溪!麻阳!上车就走!” 程立找了辆去县里的车,又转了一次车,到镇上时已是傍晚。 镇上到村里还有十里山路,不通车。 他背着行李,沿着记忆中的山路走。 这条路他走了十八年——从小学到高中,每周都要走一个来回。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泥塘。 路边的稻田绿油油的,晚稻刚插下不久,农人还在田里忙碌。 有认识的乡亲看见他,远远地喊:“立伢子回来啦?” “哎,回来了!”程立大声应着,乡音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大学毕业了吧?分配在哪工作?” “回咱怀市!” “好!好!有出息不忘本!” 简单的对话,淳朴的赞扬,让程立心里暖烘烘的。 这就是他的根,他的来处。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村头的老樟树下,几个老人在纳凉,看见他,都站起来。 “立伢子!真是立伢子!” “长高了!像个城里人了!” 程立一一打招呼:“三爷爷,四叔公,七伯……” 老人们围上来,这个摸摸他的胳膊,那个拍拍他的肩。 “听说你考上‘干部’了?” “在哪儿工作啊?” 程立笑着说:“还没定呢,等通知。” 他没说太多,农村是非多,消息传得快,他不想节外生枝。 告别老人,他往家走。 家在半山腰,三间土坯房,房前有棵枣树,树下拴着条黄狗。 狗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狂吠起来。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探出头——是母亲。 “妈。”程立喊了一声。 母亲愣住了,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立伢子?”她声音发颤,“真是你?” “是我,妈,我回来了。” 母亲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瘦了……瘦了……”她念叨着,手在他脸上摩挲,“怎么不捎个信?妈好准备饭……” “想给您个惊喜。”程立笑着说,眼圈也有些热。 前世母亲去世时,他跪在病床前,母亲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摸他的脸,就像现在这样。 “谁啊?”屋里传来父亲的声音,接着是咳嗽声。 父亲披着件褂子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旱烟杆。 “爸。”程立叫道。 父亲没说话,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哑,“进屋。” 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暗。 妹妹程芳从里屋跑出来,十五岁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看见程立,眼睛一亮:“哥!” “芳芳长高了。”程立摸摸她的头。 母亲忙着去灶房热饭,程芳跟着去帮忙。 程立和父亲在堂屋坐下。 父亲重新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缭绕。 “毕业了?”父亲问。 “嗯。” “工作定了?” “定了,回怀市,凌水县。”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抽烟。 沉默了一会儿,程立从挎包里拿出结婚证,放在桌上。 红绒布封面在煤油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但那个烫金的国徽依然清晰。 “这是什么?”父亲问。 “结婚证。”程立说,“爸,妈,我结婚了。” 父亲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灶房里传来碗掉在地上的声音——母亲听见了。 她冲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眼睛盯着桌上的红本本。 “结……结婚了?”母亲的声音发颤,“和谁?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 程立站起来,扶母亲坐下。 “妈,您别急,听我慢慢说。” 他把想好的说辞讲出来—— 柳絮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相处久了,彼此欣赏,决定结婚。 她家在京都,条件不错,但人很好,不嫌弃他是农村的。 为了支持他回基层工作,她也同意了。 “她……她愿意跟你来怀市?”母亲问。 “她现在在中央党校学习,一年。之后会来看您。”程立说。 母亲拿起结婚证,手有些抖。 她不识字,但认得照片。煤油灯下,她凑得很近,仔细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 “这姑娘……真俊。”她喃喃道,眼泪又下来了,“我儿有出息了……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父亲也凑过来看。 他认得几个字,看到了“结婚证”三个大字,看到了日期,看到了两个人的名字。 “柳絮……”他念着这个名字,“名字也好听。” “她父母知道吗?同意吗?”父亲问。 “知道,同意了。前些天还去她家吃了饭。” 父亲又抽了口烟,良久,说:“好。人家姑娘不嫌弃咱,你要对人家好。” “我知道。” 母亲把结婚证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立伢子,你等着,妈去给你拿点东西。” 她起身进了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个红布包出来。 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已经很旧了,但擦得亮亮的。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嫁妆。”母亲说,眼睛红红的,“我一直留着,想等你娶媳妇的时候给……没想到这么快……” 她把镯子塞进程立手里:“带给人家姑娘。咱家穷,没什么好东西,但这是妈的心意。” 程立握着那对银镯子,冰凉冰凉的,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前世,这对镯子母亲一直没拿出来——因为他一直没结婚,后来娶了王娟,母亲可能觉得拿不出手,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没给。 到他发现王娟出轨,婚姻破裂时,母亲已经病重,这件事也就再没提起。 “妈……”程立声音哽咽,“谢谢妈。” “谢什么,傻孩子。”母亲抹着眼泪,“妈高兴……真的高兴……你爸也高兴……” 父亲在一旁沉默地抽烟,但程立看见,他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 第8章 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温馨 小妹程芳端着菜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住了。 “哥,你怎么把妈弄哭了?” “你哥结婚了。”母亲又哭又笑地说。 程芳“啊”了一声,放下菜盘,凑过来看结婚证。 “哇,嫂子真好看!”她惊呼,“哥,你太厉害了!”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饭菜摆上桌: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还有两个荷包蛋——这已经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了。 母亲把荷包蛋都夹到程立碗里:“吃,多吃点。路上辛苦了。” “妈,您也吃。” “妈不爱吃鸡蛋,你吃。” 这样的对话在前世重复过无数次。 程立知道,母亲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他夹起一个荷包蛋,放到母亲碗里:“妈,您不吃,我也不吃。” 母亲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好,妈吃,妈吃。” 一家人围坐在小桌前,煤油灯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 程立说了自己的工作安排——去凌水县,从基层做起。 父亲听了,点点头:“凌水那边苦,但能锻炼人。你年轻,多吃苦不是坏事。” “我知道。” “记住,不管当多大的官,都不能忘本。”父亲说,语气郑重,“你是农民的儿子,要替农民说话。” “我记住了。” 母亲则担心他的生活:“凌水远不远?气候怎么样?冬天冷吗?被子够不够厚?” 程立一一回答。 饭吃到一半,程立忽然想起什么,从编织袋里拿出那些京都特产。 稻香村糕点用油纸包着,打开时香气扑鼻。 果脯五颜六色,麦乳精的铁罐亮闪闪的。 程芳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是……给我们的?”她不敢置信。 “嗯,吃吧。” 程芳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小口,眼睛眯起来:“真甜……” 母亲也尝了一块,细细地嚼,眼泪又下来了:“我儿出息了……能买这么好的东西了……” 父亲没吃糕点,而是拿起那罐麦乳精,仔细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个你带去凌水。那边条件差,你留着补身体。” “爸,我还有……” “让你带就带。”父亲不容置疑地说。 程立不再推辞。 他知道,这是父亲表达关爱的方式——笨拙,但真诚。 吃完饭,程芳去洗碗,母亲拉着程立说话。 问柳絮多高,多重,喜欢吃什么,父母是做什么的…… 程立耐心地回答,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就含糊带过。 夜深了。 程立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木板床上。 床板很硬,被褥有阳光的味道——母亲肯定提前晒过了。 窗外虫鸣阵阵,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 这是故乡的声音,熟悉且安心。 他想起前世,每次回家都匆匆忙忙,心里装着工作,装着烦心事,很少像现在这样,静静地感受这一切。 重生一次,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改变家人的生活状态。 第一步,就是让两老安心,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有出息了,娶了好媳妇,有好的前途。 至于协议婚姻的真相……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 第二天一早,程立被鸡鸣声叫醒。 他起床时,母亲已经在灶房忙活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路上累了。”母亲说。 “不累。妈,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 但程立还是挽起袖子,帮着烧火。 火光映着母亲的脸,皱纹很深,但此刻洋溢着幸福。 “立伢子,”母亲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说,“你啥时候把媳妇带回来?妈想见见。” “等她学习结束,我问问她。”老人就是这样,她关心的事情就会循环地问。 “好,好。”母亲连连点头,“你跟人家姑娘说,咱家虽然穷,但妈会把她当亲闺女疼。” “嗯,我会说的。” 吃过早饭,程立说要去看望几个老师。 他初中在镇上读的,高中在县里,几个老师对他帮助很大,尤其是高中班主任李老师,当年知道他家里困难,经常把自己的饭票分给他。 父亲说:“是该去看看。做人不能忘本,要懂得感恩。” 程立带上两包糕点,先去了镇上初中。 老校长已经退休了,住在学校后面的平房里。 看见程立,老校长很激动,拉着他问长问短。 听说他要去凌水工作,老校长感慨:“好啊,回咱们怀市来,建设家乡!我当年就说过,你这孩子有出息,不忘本!” 从老校长家出来,程立又去了县里。 李老师还在县一中教书,听说程立来了,直接从课堂上跑出来。 “程立!好小子!”李老师拍着他的肩,眼眶湿润,“我就知道你能行!” 在老师家吃了午饭,聊了很多。 李老师听说他结婚了,连连说“好事”,又听说他要去凌水,沉吟片刻:“凌水那边我有个表弟在教育局,要不要我打个招呼?” 程立婉拒了:“李老师,先别,我想先自己闯闯。” 李老师看着他,点点头:“有志气。但记住,有困难一定要说。老师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老师。” 从县里回村时,已经是傍晚。 走在山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程立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 这里的人,这里的山山水水,都是他的根。 他要做的,不仅是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 回到村里,刚进院子,就看见堂屋里坐着几个人——是村里的长辈,还有村长。 “立伢子回来啦!”村长站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听说你回来了,我们过来看看。” 程立赶紧招呼大家坐。 母亲端出茶水——是程立带回来的茶叶,平时舍不得喝。 “立伢子,听说你大学毕业,当‘干部’了?”村长问。 “嗯,叔,干部谈不上,不过分配到凌水县是真的。” “凌水?那可是个苦地方。”一个长辈说,“不过你是大学生,去了肯定受重用。” “我会努力。” “立伢子,”村长喝了口茶,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咱村小学的房子,去年夏天漏雨,塌了一间。现在孩子们挤在其他教室上课,县里说没钱修……”村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你看,你现在是‘干部’了,能不能……帮忙问问?” 程立心里一酸。 前世他也遇到过类似的事,那时他刚工作,人微言轻,跑了几次教育局,都没结果。 后来那间教室一直没修,孩子们就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冬天冷,夏天热。 “村长,这事我记下了。”程立郑重地说,“我去凌水后,我先找找人,看有没有办法。” “哎,好,好!”村长连连点头,“也不用太为难,能问就问,不能问就算了……” “我一定尽力。” 又聊了一会儿,村长和长辈们告辞了。 母亲送他们出门,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立伢子,妈知道你现在不容易……别太为难自己。” “妈,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晚上,程立躺在床上,想着村长的话,想着那间漏雨的教室,想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神。 他知道,在中国广袤的农村,这样的事太多了。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至少,这一世,他有了改变的可能。 在家待了三天,程立准备出发去凌水了。 母亲给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自己腌的咸菜,晒的干菜,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 “凌水那边冷,冬天记得穿厚点。”母亲一遍遍地嘱咐。 父亲话不多,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五十块钱——那是家里攒了半年的钱。 “爸,我不要……” “拿着。”父亲不由分说,“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 程立收下了,心里沉甸甸的。 出发那天清晨,父母和妹妹送他到村口。 “到了凌水,记得写信。”母亲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 “嗯,每个月都写。” “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父亲说。 “照顾好自己,哥。”程芳眼睛红红的。 程立一一应下。 他背起行李,转身走上山路。 走了很远,回头看去,父母和妹妹还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身影小小的。 他挥挥手,他们也挥挥手。 然后他转身,不再回头。 第9章 初到陵水 七月的怀市,到处充满了生机。 从怀市到凌水的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五个多小时。 程立靠窗坐着,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那些山像巨人的脊梁,一层叠着一层,直到天边。 车上大多是本地人,说着他熟悉的乡音,只是腔调有些许不同。 “后生,去凌水做么子?”旁边一个老大爷递过来一根自家卷的旱烟。 程立笑着摆摆手:“谢谢大爷,我不抽烟。去凌水工作。” “工作?”大爷打量着他,“大学生?” “嗯,刚毕业。” “好,好。”大爷点点头,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凌水是个好地方,就是穷。你们有文化的来了,希望能带着变变样。” 车到凌水县城时,已是下午三点。 所谓的县城,不过是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楼房,最高的建筑是县政府的四层办公楼,外墙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红漆有些剥落。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扬起一片尘土。 程立拎着行李下了车。 热浪扑面而来,比怀市更热。 他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第一站的地方。 前世他虽然在基层工作过,但没来过凌水。 这里比他想象中更落后,但也因此,更需要改变。 按照程序,他应该先去县委组织部报到。 问了路,沿着主街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县委大院。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樟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吉普车。 传达室的老头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找哪个?” “您好,同志,我是来报到的,这是我的材料。”程立把材料递了过去。 老头拿着材料看了下,紧接着上下打量他:“程立?你就是那个京都来的大学生?” “是我。” “等一下。”老头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用方言说了几句,然后挂上电话,“去组织部,二楼左手第一间。” “谢谢。” 上到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下半截是白的,典型的八十年代机关风格。 组织部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干部,正在整理文件。 “同志你好,我是程立,来报到的。” 女干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程立同志,刘部长交代过了。请坐。” 她起身倒了杯水,放在程立面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 “填一下这些表。毕业证、报到证带了吗?” 程立从档案袋里拿出材料。 女干部仔细核对,动作一丝不苟。填表的时候,她看似随意地问:“程立同志是京都人?” “不是,怀市人。” “哦,本地人更好,熟悉情况。”她点点头,接着继续看档案,“你在京都结婚了?” 程立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是的。”他平静地回答,继续填表。 “爱人是做什么的?” “现在在中央党校学习。” 女干部不再问了,但程立能感觉到有一种不同的氛围。 表格填好,女干部收起材料:“程立同志,刘部长想见见你。跟我来。” 刘部长叫刘华,四十多岁,梳着背头,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很干练。 “程立同志,欢迎欢迎!”他热情地握手,“早就听说组织会给我们送优秀的人才过来,没想到这么年轻,不错,很不错。” “刘部长好。”程立恭敬地回应。 “坐,坐。”刘华示意程立坐下,自己也回到办公桌后,“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人大高材生,党员,在校期间表现优秀。县里研究过了,决定把你放在基层锻炼锻炼,你有什么想法?” “我完全服从组织安排。”程立说。 “好。”刘华满意地点头,“年轻人就应该有这种态度。我们凌水啊,虽然穷,但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资源丰富,就是缺人才,缺思路。”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县委决定,派你去青山镇。青山是我们县最偏远的镇之一,条件比较艰苦,但也是最需要干部的地方。你有什么意见?” 青山镇。 程立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在前世听说过——好像是九十年代末因为修路发生过群体事件,后来镇领导被处理了。具体细节记不清了,但肯定不是个太平地方。 “我没有意见。”程立说,“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好!”刘华一拍桌子,“我就喜欢你这种有闯劲的年轻人!青山镇现在的班子……嗯,有些特殊情况。镇长位置空了大半年,暂时由书记一肩挑。你去了,担任镇党委委员,副镇长,先熟悉情况。” “谢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能担任镇党委委员、副镇长,就代表在这个镇上有话语权。程立很满意。 “嗯。”刘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程立,“小程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基层工作复杂,特别是青山这种地方,少数民族聚居,历史遗留问题多。你去了,多看多听少说,先搞清楚情况,再谈工作。” 这话是好意的提醒。 “我记住了。” “还有,”刘华转过身,目光意味深长,“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有眼界,这是优势。但也要注意,不要让人觉得你高高在上。要和群众打成一片,说群众的话,吃群众的饭,想群众的事。” “是。” 从组织部出来,已经快五点了。 女干部给了程立一张介绍信和一份报到通知:“明天早上八点,县委门口有车去青山镇,你准时到。另外,这是县委招待所的条子,你拿这个条子就可以直接进去入住。” “谢谢。” 走出县委大院,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程立在街上慢慢走着,观察着这个他即将为之奋斗的地方。 街上的店铺不多,路上行人匆匆,大多面色黝黑,有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在一个拐角,他看见几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聊天,用的是苗语,他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闲适的氛围。 这就是1992年的我国县城,落后,但充满生机。 程立找到了县招待所,拿出条子,办理了入住。 第10章 上任 第二天清晨六点。 县委招待所的房间里,程立已经收拾妥当。 窗外的凌水县城正在醒来。 隐约能听到一些早起的小贩吆喝声。 程立推开窗,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的空气。 今天,他要去青山镇了。 前世几十年的基层经验告诉他,第一印象很重要。 镇上的干部会怎么看他这个空降的副镇长? 是觉得他年轻可欺,还是背后有人高看一眼? 这些都需要在初次见面时就开始经营。 七点半,他拎着行李下楼。 前台的女服务员正在打哈欠,看见他,揉了揉眼睛:“程同志这么早?” “去青山镇报到。” “哦对,今天马部长送你去。”服务员多了句嘴,“马部长可是很少亲自送干部下乡的。” 程立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笑笑:“是吗?那我得准时。” 七点五十分,他走到县委大院门口。 那辆绿色吉普车已经停在树下,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组织部那位女干部,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程立同志,来啦?”女干部先看见他,笑着招呼,“这位是马部长。” 程立快走两步,微微躬身:“马部长好,我是程立。” 马部长全名马国涛,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分管干部调配。 他上下打量了程立一番,伸出手:“小程同志,精神头不错。” 握手很有力,掌心有茧。 “谢谢马部长。”程立态度恭敬而不卑微。 “上车吧。”马国涛拉开车门,自己先坐进后排。这是领导的座位。 程立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坐到副驾驶。女干部站在车旁挥手:“马部长,程立同志,一路顺风!”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通往青山的山路。 路况比想象中更差。 说是公路,其实只是拓宽的土路,坑坑洼洼,吉普车颠簸得像艘小船。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不时猛打方向避开路上的深坑。 马国涛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忽然开口:“小程,知道为什么让我送你吗?” 程立转过头:“请马部长指示。” “两个原因。”马国涛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第一,青山镇情况特殊,班子不齐,我得去给镇里的同志提提醒,要支持年轻干部工作。”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刘部长特意交代了。 你是大学生,又是党员,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谢谢组织关心,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期望。”程立回答得中规中矩。 马国涛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 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偶尔能看到半山腰的吊脚楼,炊烟袅袅。 梯田像绿色的台阶,一层层叠到山顶。 七月的稻田绿得发亮,有农人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程立想到昨晚做的功课,全镇九个行政村,三十八个自然寨,人口一万二左右。苗、侗、土家、汉杂居,苗族占六成。 经济主要靠种地。水稻、玉米、红薯。有点林业,但运不出去。镇上有个小集市,逢五逢十赶场。 要想改变这地方的格局,那必须得路要通。 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车子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出现一片房屋,大多是木结构吊脚楼,只有几栋砖房显得突兀。 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河水浑浊,泛着黄褐色。 河上有座石拱桥,桥头立着块石碑,字迹模糊。 这就是青山镇。 吉普车驶过石桥,进入镇街。 街道很窄,两旁是低矮的木屋,有的开着门,露出里面杂货铺的货架。 路上行人不多,看见吉普车,都停下脚步张望。 镇政府是一栋两层砖楼,外墙刷着白灰,已经斑驳。 楼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苦楝树。 院门口挂着两块牌子:凌水县青山镇委员会,凌水县青山镇人民政府。 车子刚进院子,楼里就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挽着。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这个年代基层干部常见的打扮。 “马部长!欢迎欢迎!”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马国涛的手,用力摇晃,“您亲自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准备准备!” 马国涛笑容和蔼:“老陈,别搞那些虚的。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程立同志,你们新来的副镇长。” 他又转向程立:“小程,这是青山镇党委书记,陈大川同志。” 程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陈书记好,我是程立,今后请多指教。” 陈大川打量着程立,眼神里闪过惊讶——太年轻了,看起来像刚出校门的学生。 但他很快露出热情的笑容:“欢迎欢迎!程立同志一看就是有文化的年轻人,能来我们青山,是我们的福气!” 这话说得漂亮,但程立听出了言外之意:有文化,但未必能干基层。 “陈书记过奖了,我是来学习的。”程立态度谦逊。 陈大川又介绍身后的人:“这位是副书记王有才同志,这位是副镇长张桂花同志,这位是武装部长赵铁柱同志,这位是党政办主任李秀英同志……” 程立一一握手,记下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 副书记王有才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像个文书; 副镇长张桂花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笑容爽朗; 武装部长赵铁柱膀大腰圆,典型的军人作风; 党政办主任李秀英三十出头,拿着笔记本,像个办事员。 握手时,程立能感受到不同的力度和温度。 王有才的手很软,一触即分; 张桂花握得很实在; 赵铁柱手劲很大,像是试探; 李秀英则礼貌而疏离。 “马部长,程镇长,里面请。”陈大川侧身引路。 一行人走进镇政府小楼。 一楼是办事大厅,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纸张已经泛黄。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擦得很干净,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粗茶。 “条件简陋,马部长别见怪。”陈大川招呼大家坐下。 马国涛在主位坐下,程立坐在他旁边。 陈大川坐在对面,其他镇干部依次落座。 李秀英给每人倒上茶,然后坐在靠门的位置,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老陈,先说正事。”马国涛喝了口茶,开门见山,“县委决定,任命程立同志为青山镇党委委员、副镇长,分管……嗯,小程,你自己说说,想分管哪块?” 这是个考验。 分管工作直接决定今后的工作难度和出成绩的可能性。 程立早有准备:“我当然听从组织的安排,如果让我选,我更希望分管农业和经济,必竞我年轻,经验不足,想从最基础的做起。” 农业是青山镇的根本,也是最难出成绩的领域; 经济工作更是清水衙门,在这大山里,哪来的什么经济更没人愿意碰。 这个选择让在座的人都有些意外。 陈大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程镇长谦虚了。农业这块确实重要,但辛苦啊,要经常下村,路不好走……” “我不怕辛苦。”程立说,“我是农村出来的,懂农活,也愿意跟农民打交道。” 马国涛点点头:“年轻人有这个想法很好。老陈,你看呢?” “我没意见。”陈大川表态,“那就按程镇长的意思,先分管农业和经济工作。具体工作,让张镇长带你熟悉熟悉。” 张桂花笑着接话:“程镇长,农业这块我兼管着,正好你来了,我可以轻松点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程立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块工作原本是她的,现在分出去了,她乐得轻松,但也未必真心想交权。 “还要张镇长多指点。”程立说。 马国涛又讲了几句场面话,强调县委对青山镇工作的重视,对年轻干部的培养,要求镇里班子团结协作等等。 然后他话锋一转:“老陈,班子的团结很重要。 青山镇这两年发展慢,县委是有看法的。 程立同志来了,要发挥他的优势,把工作抓上去。” 这话说得很重了。 陈大川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马部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支持程镇长工作。班子团结这块,我一直抓得很紧。” “那就好。”马国涛看看手表,“差不多了,我下午还要回县里开会。小程就交给你们了。” “马部长吃了午饭再走吧?”陈大川连忙说,“都准备好了,就在食堂,简单吃点。” “不了,时间紧。”马国涛站起身,又对程立说,“小程,基层工作千头万绪,要沉下心,扎下根。有什么困难,可以向组织反映。” “谢谢马部长,我记住了。” 送马国涛上车时,陈大川和王有才一直送到院门外。 吉普车扬尘而去,两人还在挥手。 等车看不见了,陈大川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热情:“程镇长,走,带你去看看办公室,再安排住处。” 程立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 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木椅,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我国地图和凌水县地图。 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那几棵苦楝树。 “条件简陋,委屈程镇长了。”陈大川说。 “很好,很好了。”程立真心说。 前世他刚工作时,办公室还没这条件。 “住处安排在镇干部宿舍,就在后面。”陈大川引着程立下楼,“单身宿舍,一间房,有张床,一张桌子。吃饭在食堂,每月交十五块钱伙食费。” 宿舍是平房,一排七八间。程立的房间在最边上。 房间虽说简洁,但挺干净,该有的都有。 “这间空了很久,你看一下还需要什么东西。”陈大川说,“要不,我让人给你拿床新被子来。” “不用麻烦,我自己带了。”程立打开行李包,拿出被褥。 陈大川看着他熟练地铺床,眼神又变了一下:“程镇长成家了?” “嗯,结婚了。”程立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 “爱人也在凌水?” “没,现在京都学习,中央党校。” 这话让陈大川沉默了几秒。 中央党校,这四个字在基层干部耳中,分量不一般。 “那是高材生啊。”他笑着说,“程镇长也是人才,夫妻都是栋梁。” 铺好床,陈大川说:“你先收拾,中午食堂开饭,我让李主任叫你。下午开个班子会,正式介绍一下。” “好的,谢谢陈书记。” 陈大川走了。 程立关上门,坐在床沿,长长吐了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狐假虎威也好,反正黑猫白猫抓得到老鼠就是好猫,毕竟行走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马部长的陪同确实起到了作用——镇里的干部至少表面上很客气。 但客气不等于接纳,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第11章 财政问题比较困难 中午的镇政府食堂很热闹。 三张八仙桌拼成长条,十几个干部围坐吃饭。 菜很简单:一大盆土豆烧肉,一盆炒青菜,一盆西红柿蛋汤,主食是糙米饭。 程立被安排在陈大川旁边坐下。 这个位置很微妙——既显示了对新人的重视,也便于观察。 “程镇长,尝尝我们青山的土豆。”陈大川夹了块土豆放到程立碗里,“本地品种,粉得很。” “谢谢书记。”程立尝了一口,确实很粉,带着土腥味,是典型的山区土豆。 饭桌上,大家都在聊天,说的多是镇上的事: 哪个村的稻田生了虫,哪段路又被雨水冲垮了,哪个寨子为争水源闹了矛盾…… 程立默默听着,不插话,只是适时点头。 他发现,虽然大家说得热闹,但都避开了几个关键话题: 镇里的财政状况、去年那个没修完的水库、还有那个空了大半年的镇长位置。 “程镇长从京都来,习惯我们这的伙食吗?”副书记王有才推了推眼镜,笑着问。 “习惯。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吃什么都香。”程立回答得很实在。 “那就好。”王有才点点头,“咱们青山穷,但人实在。程镇长以后多下去走走,跟群众打成一片,工作就好开展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程立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先熟悉情况,别急着指手画脚。 “王书记说得对,我得多学习。”程立说。 武装部长赵铁柱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说:“程镇长年轻,有文化,肯定能带来新思路。咱们青山就是太闭塞了,需要新鲜血液。” 他说得直白,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大川哈哈一笑:“老赵说得对!程镇长,下午的会,你可得好好说说,对咱们青山发展有什么想法。” “我才来,哪有什么想法,先听听大家的。”程立很谨慎。 这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饭后,程立回到宿舍休息。 下午两点半,党政办主任李秀英来敲门:“程镇长,会议三点开始,在二楼会议室。” “好,我马上来。” 程立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衣领,拿起笔记本和钢笔。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陈大川坐在主位,正在看文件。 王有才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张桂花和赵铁柱在低声聊天。 还有几个程立上午没见到的干部,应该是其他党委委员或站所长。 “程镇长,坐这儿。”陈大川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 这是二把手的位置。 虽然镇长位置空着,但这个座位一直空着,现在让程立坐,意义不言而喻。 程立没推辞,坦然坐下。 两点五十八分,人都到齐了。 李秀英数了数,轻声对陈大川说:“陈书记,人到齐了。” “好,开会。”陈大川放下文件,环视一圈,“今天这个会,主要两个事。 第一,欢迎程立同志到任。第二,研究一下近期工作。” 他顿了顿,看向程立:“程镇长,你先说几句?” 按照惯例,新干部到任,要在班子会上做个简短表态。 程立早有准备。他翻开笔记本,但没有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领导,同志们,首先感谢组织信任,让我有机会到青山镇工作。 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从小在农村长大,当我以最优秀的成绩考上大学,毕业我没有留在大城市,为什么! 只因就像伟大的伟人说的那样,广大农村大有作为。 而我也将用我一生所学,为这片炙热的土地作出贡献。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负我来人间一趟。 来之前,我对青山的情况做了些了解,知道这里条件艰苦,发展任务重。” 他语气诚恳,语速不快:“我年轻,工作经验不足,到了青山,我就是青山人。 我会尽快熟悉情况,向各位老同志学习,向群众学习。 工作上,我会按照分工,抓好农业和经济这块。 我的想法很简单:踏踏实实做事,为青山的老百姓做点实事。” 话不长,但句句实在,没有空话套话。 陈大川带头鼓掌:“说得好!程镇长虽然年轻,但态度很端正。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也不冷淡。 “那接下来,大家汇报一下各自分管的工作。”陈大川说,“从王书记开始吧。” 王有才扶了扶眼镜,翻开笔记本:“我主要分管党建和组织工作。 近期重点是各村党支部换届,目前有五个村完成了,还有四个村因为各种原因拖后……” 他汇报了十几分钟,条理清晰,但多是程序性工作。 接着是张桂花:“我分管文教卫和民政。卫生院这个月缺两种药,已经向县里打了报告; 中心小学的教室漏雨问题,上次县教育局来看过,说等预算……” 赵铁柱汇报武装和民兵工作,声音洪亮:“今年征兵任务完成了,但质量不高,都是初中文化……民兵训练下个月开始,但器材老旧,需要更新……” 每个人汇报时,程立都认真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 他发现一个问题:大家汇报的都是困难和问题,很少有人谈解决办法,更少有人谈长远规划。 轮到程立时,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翻看了下刚才的记录。 “陈书记,各位同志,”他抬起头,“我刚来,情况不熟,先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陈大川点头:“当然可以。程镇长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第一个问题,”程立看向张桂花,“张镇长刚才说中心小学教室漏雨,具体漏到什么程度?有多少间教室受影响?孩子们现在怎么上课?” 张桂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程立会问得这么细。 “这个……有三间教室漏雨,其中一间比较严重,不能用了。孩子们现在挤在其他教室上课,有点挤。” “有没有照片或者记录?” “有,李主任那里有。” 程立看向李秀英:“李主任,会后能把相关资料给我看看吗?包括上次教育局来看的记录。” 李秀英点头:“好的。” “第二个问题,”程立转向赵铁柱,“赵部长说民兵训练器材老旧,具体缺什么?缺多少?如果更新,大概需要多少钱?” 赵铁柱挠挠头:“这个……缺步枪五支,手榴弹模型二十个,训练服三十套……钱嘛,没细算,估计要两三千吧。” “第三个问题,”程立目光扫过所有人,“刚才听大家汇报,很多工作都卡在资金问题上。 我想了解一下,镇里现在财政状况怎么样?今年还有多少可用资金?”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看向陈大川。 陈大川沉默了几秒,苦笑一声:“程镇长问到点子上了。 咱们青山的财政……很困难。去年县里拨的经费,到现在还没完全到位。 镇里自己的收入,主要靠农业税和一些零散收费,收不上来多少。现在账上……大概还有不到两万块钱。” 两万块,对于一个一万多人口的镇来说,杯水车薪。 程立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这种情况在他预料之中。 第12章 李秀英主任 其实这种情况在程立预料之中。 “我明白了。”他合上笔记本,“陈书记,各位同志,我初来乍到,本来不该多说什么。 但既然组织让我分管农业和经济,我还是想谈点初步想法。”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青山穷,这是现实。 但青山也有优势——山多,水多,劳动力多。 我们不能总盯着问题,也要看看有什么资源可以利用。” “比如,”他看向窗外,“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很多山坡都荒着,长满了杂草。 这些荒地能不能利用起来?种果树,种药材,哪怕种牧草养牛羊,都比荒着强。” “再比如,青山的水资源丰富,但利用不好。 如果能建些小型水利设施,既能灌溉,又能发电,哪怕只是解决几个村的照明问题,也是进步。” “还有,”他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听说咱们青山的竹编手艺很好,但都是各家各户零散做,卖不上价。 能不能组织起来,搞个合作社,统一标准,统一销售? 当然,这些想法,有些在目前的情况下,实行起来难度很大。 但我们可以把那些现在能实行的先实行。问题嘛!一个一个解决。” 他说得很具体,每一条都落在实处。 会议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思考。 陈大川第一个开口:“程镇长的想法很好。 但就像程镇长说的……有些问题实施起来有困难。 种果树要技术,要资金,另外,销售是个大问题; 建水利要工程,要钱,以目前我们镇上的情况,很难; 搞合作社要人组织,要销路……这些都不是小事。” “我知道。”程立说,“所以我想先调研。用一个月时间,把九个村都走一遍,了解实际情况,听听群众的想法。 然后咱们再坐下来,研究哪些事能做,怎么做。” 这个提议很务实,没人能反对。 王有才点点头:“程镇长这个想法好。调研是基础工作,该做。” 张桂花也说:“是该多下去走走。我在青山五年了,有些寨子都没去过。” “那就这么定了。”陈大川拍板,“程镇长先调研,熟悉情况。需要谁配合,尽管说。” “谢谢书记。”程立说,“我想请李主任帮我安排一下行程,另外,可能需要个熟悉本地情况的同志带路。” 李秀英抬头:“程镇长,我带您去吧。我本地人,各村都熟。” “那太好了,麻烦李主任。” 会议又讨论了其他几项工作,四点半散会。 走出会议室时,赵铁柱拍了拍程立的肩:“程镇长,有想法!咱们青山就需要你这样敢想敢干的!” “赵部长过奖了,还得靠大家支持。” 回到办公室,程立刚坐下,李秀英就拿着几份文件进来了。 “程镇长,这是您要的资料。中心小学的情况,还有镇里的基本情况统计。” “谢谢,放桌上吧。”程立接过文件,“李主任,坐,聊聊。” 李秀英在对面坐下,姿势端正。 “李主任在青山工作多久了?” “七年了。中专毕业分配来的。” “本地人?” “嗯,青山镇李家寨的。” 程立点点头,翻开文件:“李主任,你跟我说说,咱们青山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李秀英犹豫了一下,看向门外。 “没事,就咱们俩,随便聊。”程立微笑。 李秀英压低声音:“程镇长,最急的……是路。九个村,有三个村还不通公路,只能走山路。其他的路也是土路,一下雨就断。去年李村有个孕妇难产,因为路不通,没送到卫生院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其次是水。”李秀英继续说,“看着河多,但灌溉不行。很多田还是‘望天田’,靠天吃饭。一旱就减产,一涝就淹。” “再有就是教育。”她指着文件,“你看,全镇适龄儿童入学率只有百分之七十,辍学的大多是女孩。 很多家长觉得女孩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干活嫁人。” 程立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李主任,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他合上文件,“这样,你帮我安排一下调研行程。 从最困难的村开始,每个村至少待一天。吃住就在村里,不要给群众添麻烦。” “好。”李秀英记下,“那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程立说,“明天就去最远的那个村。” “最远的是苗岭村,要走四个小时山路。” “那就苗岭村。” 李秀英看着程立,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程镇长,您……和以前的领导不太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以前的领导也下乡,但多是走马观花,吃顿饭就回。您是真想在村里住?” “既然要了解情况,就不能浮在面上。”程立站起身,走到窗前, “李主任,我也是农家子弟,知道农民的苦。我来青山,不是镀金的,是想做点事的。” 窗外,夕阳西下,苦楝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镇政府院子里,几个干部推着自行车下班,说说笑笑。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程镇长,我会全力配合您工作。” “谢谢。”程立转身,“对了,帮我准备些东西:一双结实的解放鞋,一个军用水壶,还有……几包烟。 我不抽,但下去走访,给老乡递支烟,好说话。” “明白。” 李秀英走了。 程立重新坐下,翻开那些文件。 纸张很薄,字迹有些模糊,但记录的是青山镇最真实的情况。 他看着那些数字:人均收入187元,贫困人口占比42%,适龄儿童辍学率30%…… 前世,他也见过这样的数据,但那时他已经麻木了,觉得无能为力。 现在不同了。 他有重来的机会,有前世的经验,有柳家这层关系可以利用——虽然他不会滥用,但在关键时刻,至少能争取一些资源。 还有自家的情况,父母年纪大了,妹妹也要读书。 解决经济情况,刻不容缓。 窗外传来放学铃声,是镇中心小学。 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清脆,充满生机。 程立放下文件,走到窗前。 操场上,几十个孩子正在排队离校。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还打着补丁,但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这一世,他要让这些孩子的笑容更灿烂,要让他们的父母不再为生计发愁,要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 第13章 苗岭苗寨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程立已经收拾妥当。 解放鞋是昨晚李秀英送来的,洗得发白但很结实; 军用水壶灌满了凉白开;挎包里装着笔记本、钢笔、还有几包芙蓉烟,当然不是芙蓉王。 推开宿舍门,院子里还静悄悄的。 李秀英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她也换了身轻便衣服:蓝色长裤,白衬衫,头上戴了顶草帽,背上背着个帆布包。 “程镇长,早。” “早,李主任。咱们这就出发?” “嗯,苗岭远,得赶早。” 两人走出镇政府。 路边已经有稀稀散散的几个摊贩在摆摊。 “从镇上去苗岭,要先走十里到李家寨,然后翻两座山。”李秀英边走边说,“山路陡,程镇长小心点。” “没事,我从小走山路长大的。” 出了镇子,走上田埂路。 七月的稻田,有些稻谷已经进入收割期了。 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割稻谷,看见他们,直起腰来看。 “李主任,这么早去哪?”一个老汉用方言问。 “去苗岭,这是新来的程镇长!”李秀英大声回答。 老汉赶紧在田埂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小跑过来:“程镇长?这么年轻!” 程立笑着递过去一支烟:“老伯,忙着呢?” 老汉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趁着早上天气比较凉快,割稻谷。程镇长去苗岭?那可不好走。” “去看看。”程立说,“老伯,今年稻子收获怎么样?” “还行。”老汉指着远处的山,“咱们这田,一半靠河,一半靠天。山上那些田,要是半个月不下雨,就得减产。” 程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山坡上确实有层层梯田,像绿色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山上不能打井吗?” “打井?”老汉苦笑,“石头山,打不下去。前年村里想修个蓄水池,没钱,没成。” 程立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问题:种什么品种,亩产多少,交完公粮还剩多少…… 老汉一一回答,很朴实,没有遮掩。 告别老汉,两人继续赶路。 李秀英说:“刚才那是李家寨的李老栓,种田好把式,就是家里负担重,三个孙子都在读书。” “孩子们读书成绩怎么样?” “大的两个还行,小的……听说不想读了,想出去打工。” 程立沉默。 这就是九十年代初我国农村的缩影: 温饱勉强解决,教育是奢侈品,年轻人想往外跑。 走了约一个半小时,到了李家寨。 这是个大寨子,几十户人家,大多是木结构吊脚楼。 寨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很有特色。 “要不要进寨看看?”李秀英问。 “今天先赶路,回程再来。”程立说。 他记住这个寨子,以后要专门来调研。 从李家寨往后,就是真正的山路了。 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竹林。 石板路上长着青苔,湿滑难行。 山里清晨的露水重,不一会儿两人的裤腿就湿透了。 “程镇长,歇会儿吧?”爬上一道坡,李秀英喘着气说。 “好。”程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拧开水壶喝了口水。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云雾在山腰缠绕。 远处有瀑布从崖壁上垂下,像一条白练。 “风景真好。”程立感慨。 “是啊,青山别的不说,风景是一绝。”李秀英也坐下,“可风景不能当饭吃。苗岭的乡亲,就守着这么好的山水受穷。” “怎么个穷法?” “人均不到一亩田,还都是坡地。粮食勉强够吃,但没钱。” 正说着,山路拐弯处传来铃铛声。 一个老汉牵着两头黄牛走过来,牛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当作响。 “石阿公!”李秀英站起来打招呼。 老汉六十多岁,背有些驼,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眯着眼看了看:“是秀英啊?这位是?” “这是镇上新来的程镇长,去苗岭调研。” “镇长?”石阿公打量程立,眼神里有疑惑,也有期待,“这么年轻的镇长?” 程立递上烟:“石阿公,放牛呢?” “哎,哎。”石阿公接过烟,手有些抖,“苗岭路难走,程镇长辛苦。” “不辛苦。阿公,这牛是您家的?” “一头是,一头是帮别人放的。”石阿公指着牛,“咱们苗岭,田少,就靠养几头牛、几只羊换点油盐钱。” 程立仔细看那两头牛。 体型偏小,毛色也不光亮,一看就是本地土牛,长势慢,出肉率低。 “怎么不养好品种的牛?比如黄牛、水牛?” “买不起啊。”石阿公摇头,“一头小牛犊要两三百,哪有钱?再说了,养好了也没处卖。 前年老王家养了头肥猪,抬到镇上卖,光请人抬下山就花了二十块工钱。” 运输成本。程立抓住这个关键词。 又聊了几句,石阿公牵着牛走了。铃铛声渐远,在山谷里回荡。 “程镇长,咱们也走吧?”李秀英说。 “走。” 翻过第二座山时,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站在山梁上,终于看到了苗岭村。 寨子建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几十栋吊脚楼依山而建,大多是杉木结构,黑瓦屋顶。 寨子周围是层层梯田,像巨大的绿色涟漪。 一条小溪从寨子中间穿过,几座木桥横跨溪上。 “这就是苗岭。”李秀英指着寨子,“九十七户,四百二十六人,全是苗族。去年人均收入……一百二十块钱。” 一百二十块。程立心里一沉。这意味着,除去口粮,一个农民一年能支配的现金只有这点钱。 下到寨子,村口有棵巨大的枫香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抽烟聊天。看见他们,都站了起来。 “李主任来了!”一个戴着蓝色头巾的老婆婆认出了李秀英。 “吴阿婆,这是镇上新来的程镇长。”李秀英介绍。 老人们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程立。程立掏出烟,一人递了一支。 “程镇长,进屋坐,进屋坐。”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说,他是寨子里的老支书,姓龙。 龙老支书的家就在村口,典型的苗族吊脚楼。 一楼养着牲畜,二楼住人。 顺着木楼梯上去,堂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光来。 龙老支书的儿媳端来两碗油茶——这是苗家待客的礼节。 程立接过,喝了一口,咸香中带着茶味。 “龙支书,寨子里最近怎么样?”李秀英问。 “老样子,老样子。”龙老支书吧嗒着旱烟,“就是后山的梯田,今年又垮了一段,修不起。” “垮了多少?” “七八丈吧。那块田是六户人家的,现在种不了了。” 程立放下茶碗:“能带我去看看吗?” 龙老支书愣了一下:“程镇长,路不好走……” “没事,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寨子,往后山走。路确实难走,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一片梯田前。 眼前的景象让程立皱眉:一段田埂完全垮塌,泥土和石块滚落到下面的田里,把下面那层田也毁了。 垮塌的长度有二十多米,修复需要大量土石和人工。 “这是什么时候垮的?”程立问。 “端午那场大雨冲的。”一个跟来的村民说,“我们想修,但没石头,没水泥,光是运土上来就要几十个工。” 程立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质很松,是典型的沙壤土,保水能力差,也容易垮塌。 “这样的梯田,寨子里有多少?” “大半都是。”龙老支书叹气,“祖辈开出来的田,年年修,年年垮。 之前还好,今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修不动了。” 程立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梯田的位置其实很好,向阳,坡度适中。如果能改造成保水保肥的梯田,产量能提高不少。 但需要投入:石头砌坎,土壤改良,水利配套…… 第14章 先解决一些力所能及的问题 “程镇长,回寨子吧,该吃晌午饭了。”李秀英提醒。 午饭在龙老支书家吃。 很简单:一盆腊肉炒笋干,一盆青菜,一盆土豆,主食是玉米饭。 饭桌上,程立问了很多问题:寨子里种什么作物,亩产多少,有没有种经济作物,年轻人出去打工的有多少…… 龙老支书和几个寨老一一回答。 苗岭主要种玉米和红薯,水稻只有山下那点水田。 亩产很低,玉米亩产不到三百斤。 经济作物几乎没有,以前有人试过种茶叶,但不会加工,卖不上价。 年轻人八成出去打工了,去的多是广东珠三角地带,大部分干建筑、进工厂。 “有没有想过种些别的?”程立问,“比如药材?我来的路上看到山里有很多野生药材。” “药材?”一个寨老摇头,“不懂啊,种了卖给谁?” “镇上有没有收购站?” “有是有,但价格压得低。前年我挖了点黄精去卖,晒干才卖八毛钱一斤,不够工钱。” 信息闭塞,技术缺乏,销售渠道不畅。 程立脑海里总结出这几个关键词。 吃完饭,程立提出要在寨子里转转。 李秀英陪着他,从寨头走到寨尾。 程立看得很仔细: 看房屋结构,看牲畜养殖,看菜园子,还看了寨子里唯一的小学——一间破旧的木屋,只有一个老师,教着十几个不同年龄的孩子。 看到这些情况,程立对李秀英说: “李主任,你发现没有? 苗岭虽然困难但其实是有资源的——山里药材是现成的,风景也是现成的,文化传承,建筑风格各方面都是现成的。 缺的是思路,是技术,是销路。” 李秀英点头:“是啊。以前的领导也说过,但说完就完了,没人真来抓。” “这次我来抓。”程立说得很坚定。 下午,程立在寨子里的晒谷场开了个座谈会。 听说新来的镇长要听大家说话,寨民们很稀奇,来了五六十人,老人、妇女居多,年轻人没几个。 程立没坐在椅子上,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和寨民们坐在一起。 “各位乡亲,我是新来的副镇长程立。 今天来,不是来指导工作的,是来听大家说话的。 咱们青山怎么发展,苗岭怎么脱贫,大家最有发言权。 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他说得很朴实,用的是当地方言。寨民们一开始还拘谨,但见这个年轻镇长没架子,慢慢放开了。 一个老汉说:“程镇长,最大的困难是路。 咱们苗岭的笋、菌子、药材,都是好东西,但运不出去。 请人挑下山,工钱比卖的钱还多。” 一个妇女说:“孩子读书难。学校就一间屋,一个老师。 想送娃去镇上读,住不起,吃不起。” 一个中年汉子说:“想搞点养殖,没本钱。信用社贷款要担保,我们找谁担保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困难。 程立认真听着,在本子上一一记下。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刚才大家说的,我都记下了。 路的问题,教育的问题,资金的问题……都是大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但我想说,有些做不到的,困难的,我们先放一边,先把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每解决一个困难,我们就少一个困难,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比如路,大路一时修不通,咱们能不能先把寨子到后山的那段小路修整一下? 用农闲时间,大家一起出工,镇里想办法支持点水泥、炸药。” “比如药材,山里野生药材多,咱们能不能试着人工种植? 技术我可以去县里农技站请人来教。销路问题,到时候我们大家共同想办法。” 他说一条,寨民们眼睛亮一分。这些想法不空,都是能落地的。 龙老支书激动地说:“程镇长,您说的这些,真要能办成,我们苗岭就多少有点盼头了!” “不是能不能,是一定要办成。”程立站起来, “但有个前提:大家要齐心协力。 镇里支持一点,村里自筹一点,群众投工投劳一点。 咱们一起干,行不行?” “行!”晒谷场上响起一片回应。 座谈会结束时,天色已经擦黑。 “程镇长,李主任,天晚了,下山路不好走。”龙老支书挽留道,“就在寨子里住一晚吧,明天再回。” 程立看向李秀英。李秀英点点头:“确实,夜路危险。从这儿回镇里,最快也要三个多小时,天黑走山路不安全。” “那就麻烦龙支书了。”程立没推辞。 “不麻烦,不麻烦!”龙老支书脸上笑开了花,“家里有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就是条件差,程镇长别嫌弃。” “怎么会,我也是农村出来的。” 龙老支书家吊脚楼的二楼有三间房。 “程镇长住这间。”龙老支书有些不好意思,“李主任……得跟我儿媳挤一挤了。” “没事的龙支书,我睡哪儿都行。”李秀英忙说。 程立放下挎包,环视房间。 “挺好的,干净。”他说的是真心话。前世在乡镇,比这差的条件他也住过。 晚饭还是腊肉炒笋干,加了个炒鸡蛋——显然是特意加的。 龙老支书的儿媳还端出一碗酸汤,说是自家腌的酸菜煮的,开胃。 饭桌上,龙老支书的孙子,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偷看程立。 吃过晚饭,龙老支书陪着聊了会儿天,便起身告退:“程镇长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夜里冷,被子在柜子里,都是干净的。” “龙支书您也早点休息。” 老人下了楼,木楼梯发出吱呀声。 程立没急着睡。 他打开挎包,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在桌边坐下。 煤油灯的光晕有限,他便把灯挪近些。 翻开笔记本,今天记了满满十几页。 从清晨出发时遇到的李老栓,到山路上的石阿公,再到苗岭的梯田、小学、座谈会…… 他一行行看过去,笔尖在重点处轻轻划着。 第15章 还是得修路 一转眼到了八月,程立回到青山镇。 二十天,九个行政村,三十八个自然寨。 他走烂了一双解放鞋,记满了三个笔记本,皮肤晒得黝黑,但眼睛更亮了。 傍晚时分,镇政府院子里,几个干部正在打水。 看见程立从门外进来,都愣住了。 “程……程镇长?”党政办主任兼党委委员李秀英最先反应过来,手里还拿着水瓢,“您回来了!” “回来了。”程立把背包放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陈书记在吗?” “在办公室,我去叫他……” “不用,我先洗把脸,换身衣服再去汇报。” 程立回到宿舍,打了盆井水。 水里倒映出一张年轻但坚毅的脸——这二十天的山路没白走,眼神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换好衣服,他拿着笔记本上楼。 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程立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陈大川正在和王有才说话。看见程立,两人都站了起来。 “程镇长回来了!”陈大川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辛苦了,瘦了,黑了!” 王有才也笑着:“程镇长这一趟可不容易,听说你把九个村都走遍了?” “走遍了。”程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陈书记,王书记,我想做个汇报。” “坐坐坐,慢慢说。”陈大川示意程立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正好明天开党委会,你先跟我们交个底。” 程立翻开第一个笔记本。 “我先说总体情况。”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这二十天,我走了九个村,住了七晚,开了九场座谈会,走访了三百多户群众。基本情况摸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两人:“一句话:青山镇比我想象的更困难,但也比我想象的更有希望。” 陈大川身体前倾:“具体说说。” “先说困难。”程立翻开一页, “第一,基础设施极差。 九个村,有三个不通公路,六个的公路是‘晴通雨不通’。全镇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第二,水利设施落后。 百分之六十的田是‘望天田’,靠天吃饭。现有的山塘水库,一半带病运行。” “第三,产业结构单一。 除了种粮,就是零星养殖。全镇没有一个成规模的产业。” “第四,教育医疗欠账多。 五个村小是危房。镇卫生院缺医少药。” “第五,”程立声音低沉了些, “人才严重流失。各村年轻人外出打工比例超过七成,空心化严重。” 一条条,都是触目惊心的现实。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程立翻笔记本的声音。 王有才推了推眼镜:“程镇长,这些……我们都知道。关键是,怎么办?”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部分:希望。”程立翻开另一个笔记本,“青山穷,但资源丰富。” 他眼神亮起来:“第一,山地资源。 全镇有八万亩宜林山地,现在大部分荒着。 适合种油茶、板栗、核桃,也适合种中药材。” “第二,水资源。大小河流十七条,水能资源丰富。” “第三,劳动力资源。 留守的妇女、老人,可以做些手工活。青山的竹编、苗绣,都有基础。” “第四,旅游资源。”程立指着窗外,“咱们这的山水,放在整个湘南省都是一流的。” 陈大川听着,眼神复杂。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但懂归懂,做起来太难。 “程镇长,你说的这些,都需要钱,需要政策,需要时间。眼下,我们能做什么?” “眼下能做两件事。”程立合上笔记本, “第一,发动群众,自主修路。 第二,规范建设一个流动性的赶集市场。” “修路?市场?”王有才皱眉,“程镇长,修路可不是小事。 前年县交通局来看过,说修通全镇的路,至少要三百万。咱们上哪找这三百万?” “我说的不是大路,是小路。”程立解释, “村到寨的小路,寨到田的小路。 这些路不需要多少钱,主要是人工。 咱们镇里出点水泥、炸药,群众投工投劳,先把最急需的几段修起来。”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比如苗岭村到后山梯田那段路,垮了二十米,修复需要三十方石头,五吨水泥。 石头山里现成,水泥镇里想办法。 群众出工,半个月就能修好。” “修好了有什么用?”王有才问。 “用处大了。”程立说, “那段路修好,六户人家的田就能种了。 按一亩田产三百斤稻谷算,六户十二亩,就是三千六百斤粮食。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效益。” 陈大川若有所思:“那市场呢?咱们镇现在零零散散有几个摆摊点,但不成气候。” “所以要规范,要集中。”程立说, “现在摆摊分散,既影响镇容镇貌,老百姓买卖也不方便。 我建议在镇东头河滩那片空地,平整出两三亩地,搭上简易棚子,设五十个流动摊位。” 他掰着手指: “第一,投资很小,主要是平整土地和搭棚的材料费。 第二,关键是要‘流动’——摊位不固定租给个人,谁家有农产品、山货要卖,赶集当天交五毛钱就能用一个摊位,卖完就走。 这样老百姓零散的农产品就有地方卖了。 第三,能慢慢引导形成定期赶集的习惯,促进物资流通。” 李秀英这时端着茶水进来,听到这里忍不住接话: “程镇长这个想法很实在。 我下村时很多群众反映,家里养几只鸡、种点菜,想卖却没地方摆。 要是有了这样的流动市场,肯定受欢迎。” 陈大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表示在思考。 “程镇长,”他缓缓开口, “这两个想法,确实实在。 但有几个问题:修路的钱从哪里来? 建市场的钱又从哪里来?还有,群众愿不愿意出工?” “钱的问题,我想过。”程立早有准备, “修路的水泥、炸药,我去县里想办法。 县交通局每年有点小修小补的经费,我去争取。 实在不行,先从镇里挤一点。 市场建设更简单,平整土地群众可以投工,竹棚的材料山里有的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群众出工的问题,关键看我们怎么组织。 如果只是下命令,肯定不行。 但如果把道理讲清楚,把利益算明白,群众是通情达理的。” “怎么讲?”王有才问。 “很简单。”程立说,“修哪段路,受益的是哪几户,就由这几户为主出工。 镇里支持材料,村里组织,群众出力。 修好了,路是自己的,田是自己的,谁不积极?” “那市场呢?摊位费一天五毛,有人愿意交吗?” “愿意。”程立肯定地说, “我观察过,现在零星摆摊的,一天也能卖个几块钱。 交五毛管理费,有个固定不淋雨的棚子,他们划算。 更重要的是,很多从不上街卖东西的农户,可能会因为有了这个方便的市场,把家里的鸡蛋、青菜拿出来卖。 市场的人气是靠这些零散交易聚起来的。” 陈大川和王有才对视一眼。 这个年轻副镇长的思路,确实和以前那些干部不一样——不空谈,不抱怨,就事论事,找最实际的突破口。 “程镇长,”陈大川终于说,“这样,明天开党委会,你把这两个想法跟大家详细说说,听听所有委员的意见。如果多数同意,咱们就干。” “好。”程立站起来,“那我先回去整理材料。” “等等。”陈大川叫住他,“程镇长,这二十天辛苦了。晚上食堂加个菜,算是给你接风。” “谢谢书记。” 第16章 镇党委会议 第二天上午九点,镇党委会准时召开。 青山镇九人党委班子成员全部到齐: 书记陈大川居中而坐,左侧依次是副书记王有才、副镇长程立、副镇长张桂花、武装部长赵铁柱; 右侧依次是组织委员孙建军、宣传委员吴丽华、纪检委员周卫国、党委委员兼党政办主任李秀英。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陈大川主持会议:“今天这个会,主要听程立同志汇报调研情况,研究下一步工作。程镇长,开始吧。” 程立站起来,没有拿笔记本——那些内容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各位委员,我用二十天时间走了九个村,基本情况大家都清楚,我就不重复了。 今天主要说两件事:我们能做什么,怎么去做。” 他走到墙上的青山镇地图前,用红笔标出几个点。 “先说路的问题。”程立指着地图, “全镇最急需修的有五段小路: 苗岭后山梯田路、石坪寨到镇上的连接路、李家寨的机耕道、还有……” 他一处一处说,每处都说得很具体:多长,多宽,受益多少户,需要多少材料,多少人工。 “这些路,如果等县里的大项目,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 但我们自己动手,一个月内就能开工,两个月内就能见效。” 农业站长老刘作为列席人员,忍不住问:“程镇长,材料钱怎么办?咱们镇财政……” “我去县里想办法。”程立说, “县交通局每年有小修小补经费,我去争取。 水利局那边,我也去跑跑。 实在不够的,镇里挤一点,村里筹一点。” “群众出工呢?”宣传委员吴丽华问,“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哪有人?” “这个问题我在各村都问过。”程立说, “留守的老人、妇女,只要有组织,愿意出工。 关键是我们要把活安排好,不要耽误农时。” 他顿了顿,看向大家:“我知道大家有疑虑,觉得这事难办。 但再难,也比坐着等强。 路修好了,粮食能运出来,化肥能运进去,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程立走到另一块黑板前:“再说第二件事:规范建设一个流动性的赶集市场。” 他在黑板上画出示意图: “位置就在镇东头河滩那片空地,面积大约三亩。 平整土地,搭五十个竹棚摊位,砌几排水泥台。 每个摊位赶集日收费五毛,流动使用。 总投资……我算过,不超过两千块钱。” “两千?”财政所长老张瞪大眼睛,“程镇长,账上可没这笔钱!” “钱从哪里来?”程立早有准备, “三个渠道: 第一,向县工商局申请农村集贸市场建设补助。 第二,市场建好后,从摊位费中逐步回收。 第三,镇里先垫支一部分。” 他继续说:“市场建起来后,好处有三: 一是规范管理,改变现在摊点零散、影响环境的局面; 二是给老百姓的零散农产品提供一个固定、方便的销售场所; 三是通过定期赶集,慢慢搞活镇上的商业氛围。” 组织委员孙建军问:“每个月能收多少摊位费?够维护吗?” 程立回答:“按每月赶集六次算,五十个摊位每次收五毛,一次二十五元,一个月一百五十元。 这笔钱用于市场清洁、简单维护足够了。 关键是这个市场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老百姓行方便。” 陈大川敲了敲桌子:“大家都说说,程镇长这两个想法怎么样?” 副书记王有才先开口: “想法是好的,但实施起来有难度。 修路要协调群众,建市场要协调部门,都需要时间精力。 程镇长刚来,是不是先熟悉熟悉再说?”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实际上是委婉的反对。 武装部长赵铁柱直接反驳: “王书记,我觉得程镇长的想法实在! 咱们青山就是太‘等靠要’了,啥事都等上面,等到什么时候去? 自己能动起来的,先动起来!” 副镇长张桂花也说: “我同意赵部长的意见。 特别是建市场这个事,现在摆摊太乱了,是该规范规范。 流动摊位收费低,老百姓接受度高。” 纪检委员周卫国谨慎地说:“修路涉及群众投工投劳,要特别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变成摊派,不能加重群众负担。” 宣传委员吴丽华说:“建市场是好事,但要做好宣传,让各村群众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愿意来卖东西。” 这时,李秀英作为党委委员正式发言: “我陪同程镇长调研了大部分村。 群众对修自家门口的小路积极性很高,特别是那些直接受益的农户。 市场的事,很多群众听说后都表示,家里有点多余的东西,有地方卖就愿意拿出来。” 组织委员孙建军补充:“修路可以发挥村党支部的作用,由支部组织党员带头。” 会议出现了深入讨论。 陈大川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程立身上:“程镇长,如果这两个事交给你办,你需要什么支持?” 这话问得很关键。 程立沉思片刻: “第一,需要班子统一思想。特别是修路,涉及群众动员,需要各村支部配合。 第二,需要一定的授权。比如去县里跑资金,需要以镇政府的名义。 第三,需要几个人手。李主任熟悉情况,我想请她协助。另外,需要农业站、水利站的技术支持。” 要求很具体,也很合理。 陈大川又看向其他人:“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见主要意见都已表达,他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程镇长牵头负责这两个事, 王书记配合协调各村支部, 张镇长协助市场建设, 赵部长协助群众动员, 秀英主任具体跟进。 其他委员和各站所,按职责全力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这是咱们青山镇今年要抓的两件实事。 干成了,群众得实惠,咱们脸上也有光。 干不成……那就说明咱们这个班子没战斗力。” 话说到这份上,班子意见基本统一。 散会后,程立被几个人围住。 赵铁柱拍着他的肩:“程镇长,有魄力!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张桂花也说:“市场这块我熟,工商局那边我有熟人,可以去跑跑。” 李秀英说:“程镇长,我马上起草具体的实施方案。” 程立一一谢过,心里却清楚: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第17章 先易后难,先准备修路方案 下午,程立开始具体筹划。 他先列了个清单:需要去县里跑的部门有交通局、水利局、工商局、扶贫办…… 需要准备的资料有各村修路方案、市场建设方案、资金预算…… 需要协调的人员有各村支书、主任,还有镇里相关站所。 “程镇长,先从哪里入手?”李秀英问。 “先易后难。”程立说,“修路的事,群众积极性高,可以先动起来。 明天我们就去苗岭,把修路的方案跟群众再敲定一下。” “那市场呢?” “市场需要规划,需要设计。 这样,你先去摸底一下现在零散摆摊的大概有多少户,再征求他们对集中市场的意见。 摊位怎么设计,怎么管理,他们最有发言权。” “好。” “还有,”程立叫住她,“你以镇政府的名义,起草一个通知: 关于发动群众投工投劳修建村组道路的通知。把原则、政策、要求写清楚。” “我马上去办。” 李秀英走了,程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窗外,镇政府院子里,那几棵苦楝树在夏日的阳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他知道,这两个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修路要动员群众,要协调材料,要保证质量。 建市场要规划设计,要跑手续,要引导管理。 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前功尽弃。 但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仗,必须打好。 不仅是为了青山镇的老百姓,也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一个重生者,带着前世的经验和今生的决心,真的能改变一些东西。 他拿起电话,想给柳絮打个电话。 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协议婚姻,各取所需。现在还没到需要她帮助的时候。 他要先靠自己,打开局面。 晚上,程立在宿舍整理材料。 突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陈大川,手里提着个布袋。 “陈书记?” “给你送点东西。”陈大川走进来,从布袋里拿出一罐麦乳精,两包饼干,“我老伴让带的,说你下乡辛苦,补补身体。”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陈大川在床边坐下,点了支烟,“程镇长,今天会上,大家支持你,但有些话还得跟你说说。” 程立坐下来:“陈书记您说。” “青山的情况,比你看到的更复杂。”陈大川吐了口烟, “修路是好事,但动了谁的田,占了谁的地,都会有矛盾。 建市场也是好事,但原来那些零散摆摊的,习惯了各自的位置,集中到一起,可能会有摩擦。” “我知道。” “你知道,但可能不知道有多难。”陈大川看着他, “前年我也想规范摆摊,结果几家卖肉的为争位置差点动刀。最后不了了之。” 程立沉默。 “我不是吓你。”陈大川把烟掐灭,“是想提醒你,基层工作,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方法。 特别是处理群众矛盾,要公平,要耐心,要能受委屈。” “谢谢陈书记提醒,我会注意。” “嗯。”陈大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程立啊,你年轻,有文化,肯干事,这是好事。 青山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但记住一句话:欲速则不达。步子可以迈,但要稳。” “我记住了。” 陈大川走了,留下那罐麦乳精和两包饼干。 程立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暖了一下。 不管陈大川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表面上,他是在支持自己的。 这就够了。 有了书记和班子的支持,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第二天一早,程立和李秀英又去了苗岭。 这次,他们带着测量工具和设计方案。 龙老支书听说真要修路,激动得手都抖了:“程镇长,您说话算话!” “算话。”程立说,“但有个条件: 路怎么修,修多宽,怎么走线,要大家商量着定。 特别是占田占地的事,要处理好。” “这个您放心,我们寨子里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程立把设计方案摊开:“这是初步方案。 路宽一米五,能过板车。 垮塌的那段,用石头砌坎,水泥勾缝。 需要三十方石头,五吨水泥。” “石头我们有,后山就能打。水泥……” “水泥镇里解决。”程立说,“你们出工,怎么组织?” “我们开个会,六户受益户为主,其他户帮工。按工记分,年底算账。”龙老支书说得很在行。 “好。”程立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三天后,水泥运到。你们准备好石头、沙子,咱们就开工。” “三天?这么快?” “说干就干。” 从苗岭回来,程立又去了镇东头河滩地。 张桂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旁边还站着几个人——是镇上几个经常摆摊的。 “程镇长,这是老王,卖杂货的;这是老李,卖肉的;这是吴嫂,卖米粉的……”张桂花一一介绍。 程立和他们握手:“各位老板,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听大家对建集中市场的想法。” 老王五十多岁,在镇上摆了二十年摊:“程镇长,集中起来是好事,摊子整齐,买东西的人也集中。一天五毛钱,我们出得起。” “但位置要公平,不能谁先来谁占好位置。”老李说。 吴嫂关心的是实际:“程镇长,棚子要搭结实些,别下雨就漏。卖吃的地方,最好能接点水。” 程立一一记下:“位置我们会统一规划编号,赶集当天抽签决定,公平公开。 棚子用竹子搭牢,顶上铺油毡。 用水问题,我们会在市场边打一口手压井。” “那什么时候能建好?” “争取下个月赶集日就能用。”程立说,“这期间,可能要麻烦大家暂时还在老地方摆。 市场建好了,环境好了,来赶集的人多了,大家生意会更好。” “我们信程镇长!”老王说,“需要出力的时候,说一声。” “谢谢大家支持。” 傍晚,程立回到镇政府。 李秀英已经把通知和报告起草好了,拿来给他看。 程立仔细修改了几处,然后签字:“明天发到各村,同时抄送县交通局、工商局。” “好。” “还有,”程立说,“市场建设的详细方案和预算,也要尽快拿出来,我要去县里跑资金。” “我今晚就完善。” 李秀英走了,程立站在办公室窗前。 夕阳西下,远处的山峦被染成金色。 青山镇,这个他重生后的第一站,终于要开始改变了。 虽然只是几条小路,一个简易市场,但这是第一步。 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第三步。 他要让这片土地,在他的手中,慢慢焕发生机。 就像柳建国送他的那本书上写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火,就从这里点起。 第18章 给柳絮的电话 八月中的一天,早上七点。 程立推开办公室的门,李秀英已经等在那里了。 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材料,用牛皮纸文件夹仔细装订着。 “程镇长,都统计好了。”李秀英递过文件夹,眼圈有些发黑,但精神很好,“按照您的要求,分门别类,详细列出来了。” 程立接过,翻开第一页。 纸张是镇政府常用的那种粗糙信纸,但字迹工整清晰,表格画得一丝不苟。 “辛苦你了,李主任。”程立说,“昨晚又熬夜了吧?” “没事,赶出来要紧。”李秀英指了指材料,“您先看,有问题我马上改。” 程立坐下,一页页翻看。 第一部分是修路工程所需。 五段小路,总长三点二公里,涉及四个村,受益农户一百二十七户。 所需材料列得清清楚楚: 水泥三十五吨,炸药八百公斤,雷管两百发,导火索五百米…… 每样材料后面都标注了预计价格和可能的来源——县交通局能支持多少,水利局能调拨多少,缺口还有多少。 “水泥的缺口最大。”李秀英在一旁解释,“县交通局今年的小修小补经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最多能支持十吨。水利局那边,我去电话问过,能拨五吨。还有二十吨的缺口。” “二十吨……”程立手指在数字上敲了敲,“一吨现在什么价?” “国营水泥厂出厂价一百六,但要有指标。市场价……得两百出头。” 程立心算了一下,光水泥缺口就要四千块。加上炸药、雷管等其他材料,总缺口在六千块左右。 对于一个全年财政收入只有十几万的贫困镇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第二部分是市场建设。 河滩地平整需要五十个工,按每个工五块钱计,二百五十元。 竹棚材料:毛竹三百根,油毡五十卷,铁丝一百公斤…… “竹子在本地能解决。”李秀英说,“我跟林业站老张商量过了,可以从各村收购,按市价付钱。这样既能解决材料,又能给群众增加点收入。” “这个思路好。”程立点头,“油毡和铁丝呢?” “得去县里买。大概需要三百块钱。” “摊位的水泥台呢?” “这个……”李秀英顿了顿,“按您的设计,五十个摊位,每个摊位一米五长,需要砌七十五米长的水泥台。水泥要三吨,沙子五方,砖两千块。这部分材料加上人工,大概要八百块钱。” 程立继续往后翻。 第三部分是可能需要跑的部门和单位。 列了长长一串:县交通局、水利局、工商局、扶贫办、财政局、计委、林业局、供销社…… 每个部门后面都标注了分管领导、科室负责人,甚至还有办公电话。 “这些信息哪来的?”程立问。 “我找了在县里工作的同学、熟人,一个个问的。”李秀英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完全准确,但应该大差不差。” 程立抬起头,认真看着李秀英:“李主任,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秀英脸微微一红:“应该的。” “这样,”程立合上文件夹,“今天我去趟县城。一方面把这份材料完善一下,另一方面……得开始跑这些部门了。” “我陪您去吧?” “不用,镇里工作不能停。你留在家里,继续完善各村修路的详细方案。特别是群众投工投劳的组织方案,要细,要可操作。” “好。” 程立把文件夹装进挎包,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红绒布封面的结婚证,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在文件夹下面。 九点钟,他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 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去县城办事的农民。程立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挎包抱在怀里。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窗外是熟悉的风景。 两个小时后,车到县城。 程立先去了县委招待所——那里有部对外电话。 招待所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女服务员,看见程立,笑了笑:“程镇长,又来办事?” “嗯,打个电话。” “电话在值班室,按时间收费,一分钟三毛。” “好。” 值班室很小,只有一部红色拨盘电话。程立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条——上面是柳絮留给他的号码,中央党校宿舍楼的。 他拿起话筒,手指在拨盘上转动。 一圈,两圈……拨号声很慢,每转一个数字都要等拨盘弹回。 电话接通了,是个女声:“你好,中央党校学员宿舍。” “你好,我找柳絮同志。” “稍等。” 等待的时间很长。程立能听见电话那端隐约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广播体操的音乐声。 终于,柳絮的声音传来:“喂?” “柳絮,是我,程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柳絮的声音清晰了些:“程立?你在哪?” “在凌水县城。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柳絮的语气平静,但程立能听出一丝意外——这是他们领证后第一次通电话。 “两件事。”程立开门见山,“第一,我在青山镇的工作开始了,准备做几件实事。可能需要一些帮助,但不是现在,只是先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什么帮助?”柳絮问得很直接。 “主要是协调一些资源。修路缺水泥,建市场缺材料。县里的部门我准备去跑,但如果遇到困难……可能需要你通过家里的关系,跟凌水这边打个招呼。” 他说得很谨慎,既说明了需要,又强调了“不是现在”。 柳絮沉默了几秒:“凌水县的组织部长刘华,我爸原先的老部下省组织部部长陈立先部长打过招呼了。有需要你可以直接找他,他心里有数的。” 这话让程立心里一松。柳建国果然考虑得很周到。 “好,我记住了。” “第二件事呢?”柳絮问。 程立顿了顿:“第二件……是私事。我跟家里说了我们结婚的事,我父母很高兴。他们想见见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程立能想象柳絮此刻的表情——那双凤眼一定微微眯起,在思考如何回应。 “什么时候?”柳絮终于问。 “看你时间。我妈说,你什么时候方便,她就什么时候准备。”程立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当然,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可以跟他们解释,你学习忙……” “春节吧。”柳絮打断他,“春节我有几天假,可以去看看。” 这个回答让程立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柳絮会推脱,或者至少要考虑很久。 “真的?” “嗯。”柳絮的声音很平静,“既然协议约定了要演全套,见父母也是必要的环节。而且……我也该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她说得理性,但程立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超出协议范围的好奇,或者说,尊重。 “那好,我跟家里说。”程立说,“湘西冬天冷,你多带点厚衣服。” “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过了一会儿,柳絮忽然问:“青山镇怎么样?” “穷,但很美。”程立看着窗外县城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群众很朴实,干部……比较复杂。” “工作开展顺利吗?” “刚开始,在摸索。”程立简单说了说修路和建市场的想法,“都是小事,但做好了,老百姓能得实惠。” “思路是对的。”柳絮说,“基层工作,切忌好高骛远。从小事做起,积少成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柳絮先开口:“你在那边……生活还习惯吗?” “习惯。宿舍很干净,食堂饭菜也还行。”程立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晚上一个人,有点静。”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已经超出了协议婚姻该有的关心范围。 柳絮似乎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可以多看看书。我爸送你的那本,很适合基层工作。” “嗯,我每天都在看。” “还有……”柳絮的声音低了些,“如果需要帮助,别硬扛。刘部长那边,该找就找。” “我知道。谢谢。” “不用谢。”柳絮顿了顿,“那……先这样?我下午还有课。” “好,你忙。” “程立。” “嗯?” “保重身体。” “你也是。” 电话挂了。 程立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 值班室窗外,县城街道上的喧嚣传进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 刚才那通电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他能感觉到,柳絮的态度在变化。 从纯粹的协议合作方,到开始关心他的工作和生活。 这种变化很微妙,但确实存在。 也许,这就是婚姻——哪怕只是协议婚姻——带来的某种心理暗示? 程立摇摇头,放下话筒,走出值班室。 前台服务员正在织毛衣,抬头问:“打完了?十二分钟,三块六。” 程立付了钱,走出招待所。 八月的县城,阳光炽烈。 他站在路边,看着手中的挎包。 文件夹里是沉甸甸的责任,油纸包里是那本红绒布封面的结婚证。 这两样东西,此刻都握在他手中。 一个代表事业,一个代表婚姻——虽然婚姻是协议的。 但无论如何,这一世的路,已经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下一个目标:县委组织部,找刘华部长。 第19章 书记的交心 从县城返回青山镇的中巴车上,程立一路都在思考。 挎包里的文件夹沉甸甸的,里面不只是材料和数据,更是青山镇一万两千群众沉甸甸的期待。 窗外,暮色渐渐四合。 山峦的轮廓在黄昏中显得柔和,远处的吊脚楼升起袅袅炊烟。 车到镇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镇政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程立下了车,没有回宿舍,直接上了二楼。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陈大川正伏在桌前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程镇长回来了?”他摘下老花镜,“怎么样?” “陈书记还在忙?”程立走进来,把挎包放在桌上。 “看下县里的文件。”陈大川揉了揉眉心,“你这一天跑得怎么样?” 程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挎包里拿出文件夹,翻开到汇总页。 “我核算了一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修路五段总长三点二公里,需要水泥三十五吨、炸药八百公斤、雷管两百发、导火索五百米。 加上市场建设的水泥三吨,总水泥需求三十八吨。” 陈大川接过文件夹,就着灯光仔细看。 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滑动,眉头渐渐皱紧。 “水泥三十八吨……”他吸了口气,“光这一项,按出厂价就要六千多块。 加上炸药雷管,总缺口得上万了。 镇上挤不出这么多,今年的办公经费都紧张。” “我知道。”程立说,“所以我去县城,先摸了个底。” 陈大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跑了几个部门,见了些人。”程立说得比较含蓄,“有眉目的是,大概能解决百分之七十左右的缺口。” “百分之七十?”陈大川身子往前倾了倾,“具体怎么解决?” “县交通局答应给十吨水泥指标,水利局五吨,这两项就解决了十五吨。”程立一一细数, “炸药和雷管,县物资局能支持一半的量,按计划价拨付。 工商局那边,听说我们要建农村集贸市场,同意给八百元的建设补助。 扶贫办能拨一千五百元的以工代赈资金。” 他顿了顿:“这几项加起来,差不多能覆盖总需求的百分之七十。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主要是水泥缺口和部分零星材料。” 陈大川沉默了。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又仔细看了看那些数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咔、咔”的走时声。 良久,陈大川摘下眼镜,长长吐了口气。 “程镇长,”他看着程立,眼神复杂,“你这一天……跑得不简单。” 这话里有话。 程立听出来了。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副镇长,一天时间就在县城跑出这样的结果,任谁都会觉得“不简单”。 “主要是运气好。”程立说得很谦逊, “正好赶上几个部门都有相关的政策支持。 而且,咱们青山确实困难,该支持。” 陈大川没接这话,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黝黝的院子,那几棵苦楝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程立啊,”他背对着程立,声音有些低沉, “我在青山干了八年书记。这八年,我去县里跑过无数次,要钱,要项目,要支持。 最多的那次,是要修镇中心小学,跑了三个月,最后只要到五千块钱。”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苦笑:“你一天,就跑出这么多支持。这让我这个老书记……怎么说呢。” 程立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有感慨,有欣慰,可能也有一丝失落。 “陈书记,您别这么说。”程立诚恳地说, “我只是打了个前站。后续的落实、协调、跟进,还得靠您掌舵。 没有您和班子的支持,我什么也做不成。” 这话说得很得体,既表明了态度,也给了陈大川足够的尊重。 陈大川走回来,重新坐下。 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递给程立一支,自己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盘旋。 “程立,”他吸了口烟,语气变得认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在县里有人?” 这个问题很直接。 程立早有准备。他不能完全说实话,但也不能完全否认——否则无法解释今天的成果。 “陈书记,”他斟酌着措辞,“我在北京读书时,认识了一些人。 其中有些长辈,在省里、市里工作。 来凌水前,他们确实打过招呼,让县里关照一下。” 他说得含糊,但足够让陈大川明白。 “怪不得。”陈大川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释然, “马部长亲自送你上任,刘部长对你另眼相看…… 我就说嘛,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有这样的待遇。” “但陈书记,”程立紧接着说,“这些关系,我不会滥用。 该走的程序要走,该守的规矩要守。 今天能争取到这些支持,主要还是因为咱们的项目确实符合政策,确实能惠及群众。” “这个我信。”陈大川弹了弹烟灰,“你要是想走捷径,大可以留在县里,何必来青山吃苦?”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有这样的资源,该用的时候还是要用。 只要是为了青山好,为了群众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话说得很实在。 程立心里一暖。陈大川虽然有些守成,但本质不坏,是个想干事的老干部。 “陈书记,谢谢您的理解。”他说,“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缺口……” “这个我来想办法。”陈大川掐灭烟头,“水泥还缺十八吨,我想办法让镇里的两个采石场和砖瓦厂联合采购,量大能谈下价格。 炸药雷管的剩余部分,我跟武装部老赵商量,看能不能从民兵训练经费里挤一点。” 他重新拿起文件夹,翻到预算那一页:“市场建设的水泥三吨,从修路指标里匀一点。 人工这块,发动镇机关干部义务劳动。 零星材料……我找供销社老李谈谈,看能不能赊点账。” 他说得有条有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程立有些惊讶:“陈书记,这些您都考虑过了?” “你以为我这八年书记白当的?”陈大川笑了,皱纹舒展开来, “只是以前缺个契机,缺个敢牵头干事的人。 现在你来了,把火点起来了,我这把老柴,也该烧一烧了。” 这话说得坦诚,让程立有些感动。 “陈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程立站起来,郑重地说, “我一定把这两件事办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坐下,坐下。”陈大川摆摆手,“光说不练假把式。 走,咱俩去吃个饭,边吃边聊。 我知道镇东头有家小馆子,炒菜不错。” “我请您。” “别争,今天我给你接风,庆祝你旗开得胜。”陈大川拿起外套,“走吧,再晚人家关门了。” 两人走出镇政府,沿着镇街往东走。 夜晚的青山镇很安静,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镇东头果然有家小饭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个红灯笼。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看见陈大川,笑着迎出来:“陈书记来了!快请进!” “老样子,两个菜,加个汤。”陈大川显然常来,“再烫壶米酒。” “好嘞!”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很干净。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黑黝黝的街道,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很快,菜上来了:一盘腊肉炒蕨菜,一盘青椒炒蛋,一碗豆腐汤,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米酒。 陈大川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来,程镇长,尝尝我们青山的米酒,自家酿的,不醉人。” 程立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味不烈,带着甜香。 “陈书记,我敬您。”他举杯,“感谢您的支持。” “互敬,互敬。”陈大川碰了杯,一饮而尽。 两人边吃边聊。 陈大川说了很多青山镇的往事: 哪年发过大水,哪年闹过旱灾,哪年为了修水库全镇人挑灯夜战…… 程立认真听着,不时问几句。 “程立啊,”酒过三巡,陈大川的话多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青山一待就是八年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穷。”陈大川看着窗外,“我老家是县城的,本来有机会调回去。 但每次想走的时候,看看这里的乡亲,看看那些孩子,就迈不开腿。” 他叹了口气:“八年了,青山变化不大。我心里有愧啊。” “陈书记,您别这么说。”程立诚恳地说,“条件摆在这里,换谁来都不容易。”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多。”陈大川又倒了杯酒, “你来了,带来新思路,新办法,这是好事。 我支持你,不只是因为你有关系,更因为你是真想干事。”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但我也得提醒你,基层工作复杂。 修路要占田,建市场要动摊,都会触动利益。 到时候,可能会有闲话,有阻力,甚至有人使绊子。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程立点头,“只要是为了群众利益,我不怕得罪人。” “好!有担当!”陈大川拍了拍桌子,“我就等你这句话。 你放心,只要是为了青山好,我这把老骨头给你撑腰!”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程立端起酒杯:“陈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敢放手干了。” “干!”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米酒下肚,浑身暖洋洋的。 吃完饭,陈大川抢着付了钱。 两人走出饭馆,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程镇长,”走在回镇政府的路上,陈大川忽然说,“你爱人……春节真要来?” “嗯,她说有时间。” “好,好。”陈大川点点头,“到时候提前说一声,镇上安排一下。 虽然条件简陋,但总要尽点心意。” “陈书记,不用麻烦……” “要的。”陈大川很坚持,“你是我们青山的干部,家属来了,就是客人。这是规矩。” 程立不再推辞。 走到镇政府门口,陈大川停下脚步,拍了拍程立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自然,但分量很重。 “程立啊,”他改了称呼,语气里透着长辈的关切, “好好干。青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 班子要团结,心要往一处想,劲要往一处使。” “我记住了,陈书记。” “那就好。”陈大川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明天开个班子会,把今天的情况通报一下。让大家知道,咱们有希望了。” “好。” 陈大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程立站在镇政府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八月的夜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洒在天幕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里带着山野的草木清香。 这一天的奔波,这一顿饭的交流,让他心里有了底。 陈大川的态度转变,比争取到的资金更让他振奋。 有了书记的支持,有了班子的共识,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他摸了摸挎包,里面那本红绒布封面的结婚证硬硬的。 春节,柳絮要来。 到那时,他要让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青山——一个正在改变的青山。 虽然只是几条小路,一个市场,但这是开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火,已经点燃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在寂静的山夜里传得很远。 程立转身,走进镇政府院子。 办公室里,那盏灯还要亮很久。 明天,新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第20章 定策 八月十八日,周三。 青山镇党委会议室,上午九点整。 九名党委委员悉数到齐。 会议桌擦得锃亮,每个座位前都摆着搪瓷茶缸,李秀英提着开水壶挨个添水。 气氛与上次开会时明显不同——上次是初次见面带着试探,这次则多了几分务实和期待。 陈大川坐在主位,今天特意换了件新的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 他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开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今天的会议,主要研究两项工作。”陈大川开门见山, “一是群众投工投劳修建村组道路, 二是规范建设镇东河滩流动市场。 具体方案,程立同志给大家汇报。” 程立站起身,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昨晚和陈大川商定的方案和盘托出。 “各位委员,经过前期调研和昨天在县里的协调,目前基本情况如下……”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从五段小路的长度、受益农户,到所需材料、资金来源,再到市场建设的规模、预算、管理方式,一一详细说明。 讲到“县交通局支持十吨水泥指标”时,副书记王有才推了推眼镜; 讲到“水利局拨五吨”时,副镇长张桂花眼睛亮了; 讲到“工商局八百元补助”时,财政所长老张作为列席人员,长长舒了口气。 程立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情况就是这样。”陈大川接过话头, “总缺口还有百分之三十左右,这部分我来想办法。 现在听听大家的意见。” 武装部长赵铁柱第一个表态:“我同意! 修路是硬骨头,早该啃了。 群众出工这块,我配合各村民兵连长做工作,保证组织有序。” 他说话时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副镇长张桂花接着说:“市场建设这块我熟悉,工商局那边我再去跟跟进,争取把八百元补助尽快落实。 摊位管理方案,我马上草拟了一个,会后请程镇长审阅。” 组织委员孙建军扶了扶眼镜:“修路涉及群众动员,各村党支部要发挥战斗堡垒作用。 我建议把这项工作纳入各村年终考核,作为评先评优的重要依据。” 宣传委员吴丽华点头:“宣传要跟上。 修路和市场建设都是惠民工程,要宣传到位,让群众理解支持。 我安排广播站每天播报进度,营造良好氛围。” 纪检委员周卫国谨慎地说:“我提两点: 一是群众投工投劳要坚持自愿原则,不能搞强迫命令; 二是材料采购、资金使用要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每个委员都从自己分管的角度提出了意见和建议。 程立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最后轮到副书记王有才。 所有人都看向他。作为二把手,他的态度很关键。 王有才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慢条斯理。 “程镇长的方案很详细,前期工作也很扎实。”他缓缓开口,“县里的支持能争取到这么多,下了大功夫,不容易。” 这是肯定的部分。 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提三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五段路同时开工,人力怎么保证? 现在各村年轻劳力外出多,留守的大多是老人妇女。 修路是重体力活,他们干得了吗?” “第二,材料运输问题。 水泥、炸药这些,从县城运到各村,路况差,运输成本高,安全风险大,怎么解决?” “第三,”他看向程立,“程镇长刚来不久,对各村情况还在熟悉中。 这么大规模的工作,组织协调能力是否跟得上?” 这三个问题,问得很实际,也很尖锐。 程立早有准备。 “王书记的问题提得很好。”他平静地说, “关于人力,我们测算过,五段路总用工量约一千二百个工日。 受益的一百二十七户,平均每户出两个劳力,就是二百五十四个劳力。 按每个劳力出五个工日算,能完成一千二百七十个工日,够用。”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不强求一次性完成,农忙时少干,农闲时多干,分阶段实施。 老人妇女干不了重活,可以干些辅助工作——烧水做饭、送工具、看材料,都是贡献。” “关于运输,”程立翻开本子,“水泥从县水泥厂到镇上这段,我们准备租用供销社的两台拖拉机,运费已经谈妥。 从镇到各村这段,各村自己解决——有牛车的用牛车,没牛车的人挑肩扛。 炸药雷管由物资局专车押运,安全有保障。” “至于组织协调能力,”程立看向陈大川, “这个我确实经验不足。所以我的建议是,成立两个工作组: 修路工作组和市场建设工作组。 请陈书记担任总指挥,我担任常务副组长,负责具体落实。 各位委员按分工参与,各村党支部具体组织。这样层层负责,确保落实。”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既说明了情况,又表明了态度,还给了陈大川足够的尊重。 王有才重新戴上眼镜,点了点头:“程镇长考虑得很周全。我没问题了。” 陈大川敲了敲桌子:“大家还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那就表决。”陈大川说,“同意程立同志提出的修路和市场建设方案的,请举手。” 九只手齐刷刷举起。 “全票通过。”陈大川脸上露出笑容,“那接下来,我说说具体分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显然是早有准备。 “成立青山镇基础设施建设领导小组,我任组长,王有才同志、程立同志任副组长。” “下设两个工作组。 第一,村道修建工作组,组长程立,副组长赵铁柱、孙建军, 成员包括各村支书、主任,镇水利站、农业站相关人员。” “第二,市场建设工作组,组长程立,副组长张桂花、吴丽华, 成员包括工商所、供销社、镇建管站相关人员。” 这个分工很明确:程立虽然是常务副组长,但两个具体工作组都由他牵头,责任重大。 “李秀英同志,”陈大川看向党政办主任, “你担任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负责协调、联络、材料汇总。 同时,协助程镇长做好修路工作组的日常工作。” 李秀英站起来:“明白。” 陈大川环视一周:“分工明确了,大家就要各负其责。 我强调三点: 第一,要团结协作,不准推诿扯皮; 第二,要务实高效,不准搞形式主义; 第三,要廉洁自律,不准吃拿卡要。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众人齐声回答。 “散会!” 会议只开了四十分钟,但效率很高。 散会后,几个委员围了过来。 赵铁柱拍着程立的肩:“程镇长,修路这块你放心,民兵这块我包了! 哪个村组织不力,我亲自去督阵!” 张桂花说:“市场建设方案我已经细化好了,下午拿给你看。工商局那边,我明天再去一趟。” 孙建军推了推眼镜:“程镇长,各村党支部动员会,你看什么时候开?我建议尽快,趁热打铁。” 程立一一回应:“谢谢赵部长,民兵是骨干力量,要靠你多费心。 张镇长,方案下午我们碰一下。 孙委员,支部动员会定在明天上午吧,九个村的支书都通知到。” 等人都散了,李秀英走过来:“程镇长,办公室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程立想了想:“先准备三样: 第一,领导小组和工作组的正式文件,今天下午发出去; 第二,修路各段的详细施工图,明天上午前要出来; 第三,各村劳力组织方案,要具体到户、到人。” “好,我马上去办。”李秀英转身要走。 “等等。”程立叫住她,“李主任,这次任务重,你要多辛苦了。” 李秀英笑了笑:“程镇长更辛苦。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她走得很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长长吐了口气。 会开得很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纸上谈兵容易,落地实施难。 他走到窗前,看着镇政府院子里那几棵苦楝树。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青山镇的主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有挑担的农民,有骑自行车的干部,有追逐打闹的孩子…… 这就是他要改变的地方。 虽然只是几条小路,一个市场,但这是第一步。 这一步,必须走稳。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柳絮,告诉她会议通过了。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等真正干出点成绩,再告诉她吧。 现在,他要做的,是埋头苦干。 桌上的文件夹里,那本红绒布封面的结婚证静静躺着。 程立打开抽屉,把它小心地放进去。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工作计划: 今天下午,去见刘部长,把该落实的全部落实。 明天: 上午:完善修路施工图; 下午:与张桂花碰市场建设方案; 晚上:准备明天各村支部动员会的讲话稿……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阳光,一寸寸移动。 青山镇的改变,就从今天,正式开始了。 第21章 做事还是要上头有人 下午两点半,凌水县委组织部。 程立站在刘华部长办公室门外,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 推门进去,刘华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看见程立,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小程来了?坐。”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书柜里摆满了文件盒,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本省地图,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个搪瓷茶杯,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 程立没坐,而是从挎包里取出那份牛皮纸文件夹,双手递过去:“刘部长,这是青山镇修路和建市场的详细方案,请您过目。” 刘华接过,没急着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嘛,别站着说话。” 程立这才坐下,腰背挺直。 刘华翻开文件夹,看得很仔细。遇到关键处,会停下来,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窗外传来县委大院里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李局长,下午开会别忘了……” 大约十分钟后,刘华合上文件夹,摘下老花镜。 “方案做得扎实。”他评价道,“预算有依据,措施可操作,群众受益面也算得清楚。比很多乡镇报上来的材料强。” “谢谢刘部长肯定。”程立说,“这是我们陈书记带着班子一起研究的。” 这话说得很得体——把功劳归于集体。 刘华笑了笑,没接这话,而是问:“你现在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材料缺口。”程立如实回答,“水泥、炸药这些,虽然争取到部分支持,但还有缺口。另外,运输、安全监管这些环节,也需要相关部门的配合。” 刘华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陈吗?我刘华。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对,叫上老李、老王……嗯,六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他看向程立:“晚上六点,县委招待所小食堂。交通局陈局长,水利局李局长,工商局王局长,物资局赵局长,我都约了。” 程立心里一震。这几个部门,正是他最需要协调的。 “刘部长,这……太麻烦您了。”他有些过意不去。 “不麻烦。”刘华摆摆手,“陈立新部长的秘书谢正强同志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在这边工作,让我多关照。我这也不算违规——青山镇的这两个项目,确实符合政策,是该支持。” 他说得很自然,但程立听出了言外之意:柳絮打过招呼,这是人情;项目符合政策,这是公理。两者结合,事情就好办了。 “那晚上我需要准备什么?”程立问。 “带一份方案复印件就行。”刘华说,“记住,饭桌上少说话,多听。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表态的时候表态。具体的事,我来牵头。” “明白。” “还有,”刘华顿了顿,“饭后,你单独跟陈局长聊聊水泥运输的事,跟赵局长聊聊炸药安全管理。这些细节,饭桌上不好深谈。” “好的。” 从组织部出来,程立看了看表:三点二十。 离晚饭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没回招待所,而是去了县新华书店,想找几本关于农村基础设施建设的书。 书店不大,顾客寥寥。程立在书架前慢慢看着,最后选了两本:《小型水利工程施工手册》《农村道路建设与管理》。 付钱时,营业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看了看书,又看了看程立:“同志是搞工程的?” “在乡镇工作,学习学习。” “好,好,年轻干部爱学习,难得。”营业员一边包装一边说,“这两本书卖得不多,你是第三个买的。” “前两个是谁?”程立随口问。 “一个是县水利局的技术员,一个是交通局的工程师。”营业员把书递过来,“都是干实事的人。” 程立接过书,心里一动。 看来在凌水,确实有一批人在默默做着基础工作。 只是缺一个契机,把这些力量整合起来。 晚上五点五十,县委招待所小食堂。 这里和对外营业的大食堂不同,只有两个包间,平时用于接待上级领导或重要客人。 程立提前十分钟到了。 包间里摆着一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餐具已经摆好。墙上挂着幅山水画,题字是“为人民服务”。 刘华还没到,程立便站在窗边等着。 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丛竹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六点整,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门开了,刘华领着四个人进来。 “来来来,介绍一下。”刘华很自然地把手搭在程立肩上,“这位是青山镇新来的副镇长程立同志,人大的高材生。” 又转向那四人:“这几位你都认识了——交通局陈局长,水利局李局长,工商局王局长,物资局赵局长。” 程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各位领导好,我是程立。” 四个人都在五十岁上下,穿着这个年代干部常见的白衬衫或灰色中山装。 交通局陈局长个子不高,但很精干,握手很有力:“程镇长年轻有为啊,青山那几条路,早该修了。” 水利局李局长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程镇长的方案我看了,很专业。特别是对梯田水利配套的考虑,有想法。” 工商局王局长笑容满面:“建市场是好事,我们全力支持。八百元补助明天就拨下去。” 物资局赵局长话不多,只是点点头:“炸药雷管的事,按程序办。安全第一。” “都坐,都坐。”刘华招呼大家入座。 程立很自觉地坐在了下首位置——这里他年纪最轻,职务最低。 菜上得很快:四荤四素一个汤,都是本地家常菜,但做得精致些。 刘华亲自给大家倒酒——是本县酒厂生产的米酒,度数不高。 “今天没外人,就咱们几个。”刘华举起酒杯,“第一杯,欢迎小程同志到凌水工作。年轻人有想法,肯干事,咱们这些老家伙要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几人纷纷举杯。 程立站起来,双手捧杯:“谢谢各位领导,我敬大家。”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刘华看似随意地提起了话头:“老陈啊,青山那几条路,你们局能支持多少?” 陈局长放下筷子:“刘部长开口了,我们肯定尽力。十吨水泥指标已经批了,明天小程就可以去办手续。另外,我让工程股派个技术员下去,指导一下施工。” “好!”刘华又看向李局长,“老李,你们呢?” 李局长推了推眼镜:“五吨水泥没问题。另外,我看程镇长的方案里提到梯田水利配套,这个我们可以支持一批水泥管,用于引水灌溉。” “王局长?” “八百元补助明天到位。”王局长很爽快,“另外,市场建成后,管理费第一年免收,算是扶持。” “赵局长?” 赵局长话不多,但很实在:“炸药雷管按计划价拨付,手续简化。但安全监管必须到位,这个没商量。” 刘华满意地点头,举起酒杯:“那就这么定了。来,再敬各位一杯,感谢对青山工作的支持。” 又是一圈酒。 程立默默听着,心里明白:刘华这是在替他扫清障碍。几个局长当面表态,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饭吃到一半,刘华忽然说:“小程啊,你给各位领导汇报汇报,青山下一步还有什么想法?” 这是个展示的机会。 第22章 有人好办事 程立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各位领导,青山现在最缺的是产业。 路修通了,市场建起来了,但老百姓靠什么增收?这是我正在思考的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调研发现,青山适合种油茶、板栗,也适合种中药材。 但这些都需要技术,需要种苗,需要销路。” 几个局长都认真听着。 陈局长说:“油茶是个好产业。我们局在省里有个项目,扶持油茶种植。青山如果真想搞,我可以帮忙争取。” 李局长说:“中药材种植,县医药公司有收购计划。但要有规模,零散的不收。” 王局长说:“销路问题,市场建起来后,可以慢慢培育。另外,我可以介绍县里的几个供销社,看能不能签收购协议。” 赵局长难得开口:“物资局下属有个农资公司,可以提供优惠价化肥、农药。” 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产业扶持链条。 程立心里热乎乎的。他端起酒杯:“各位领导,我替青山的老百姓谢谢大家!” 这一杯,喝得真诚。 饭后,刘华说有事要先走,让几位局长再坐坐。 程立知道,这是给他创造单独交流的机会。 果然,刘华一走,气氛更放松了。 陈局长点了支烟:“小程,水泥运输的事,你准备怎么解决?” 程立把和陈大川商定的方案说了:供销社的拖拉机,各村的牛车人力。 陈局长听完,摇摇头:“不行。青山的路况我知道,拖拉机跑一趟,损耗太大。 这样,我让县运输公司安排两辆车,专程送一趟。运费……算我们局支持了。” “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陈局长摆摆手,“你是在干事,我们支持干事的人。” 赵局长也说:“炸药运输和保管,我派个安全员跟车下去,现场培训。这玩意儿不能大意。” 程立一一记下。 又聊了半个多小时,几位局长起身告辞。 程立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车驶出招待所。 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他回到包间,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 “同志,刘部长交代了,房间已经开好了,308。”服务员递过一把钥匙。 程立接过,道了谢。 上楼时,脚步有些轻飘——不是醉,是兴奋。 一天时间,困扰多日的难题,竟然一顿饭就解决了大半。 这就是权力的运作方式:不在于你有多大声势,而在于你能不能找到关键节点,用恰当的方式撬动。 回到308房间,程立没急着睡。 他拿出笔记本,把今晚的收获一条条记下来: 水泥指标:10吨(交通局)+5吨(水利局)+水泥管一批; 炸药雷管:计划价拨付,安全员培训; 运输支持:县运输公司专车; 市场补助:800元+第一年管理费免收; 产业扶持:油茶项目、中药材收购、农资优惠…… 记完,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县委招待所的位置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县城。 夜晚的凌水县城,灯光稀疏,但有几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像星星一样闪烁。 1992年,整个中国都在建设。 青山镇,也该跟上这个步伐了。 他想起饭桌上几位局长的话。 陈局长说:“小程,好好干。咱们凌水需要年轻人冲一冲。” 李局长说:“做事要扎实,一步一个脚印。” 王局长说:“遇到困难,随时来找我们。” 赵局长说:“安全第一,永远不能忘。” 这些话,有的是场面话,有的是真心话。 但无论如何,他们表态了,支持了。 这就够了。 程立拿起电话,想打给陈大川,汇报今晚的情况。 但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了。 山区乡镇睡得早,这时候打电话,会吵醒人。 明天吧,明天一早打。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酒意上涌,眼皮渐渐沉重。 临睡前,他忽然想起柳絮。 应该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今天的进展。 但太晚了,北京那边应该也睡了。 明天吧,明天一起打。 窗外,县城夜晚的喧嚣渐渐平息。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通往山外的铁路。 程立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青山镇的路修通了,卡车拉着山货驶出大山; 看见市场里人来人往,老百姓的脸上带着笑容; 看见梯田里水稻金黄,山坡上油茶花开……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程立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 一看表,六点半。 他起床洗漱,收拾好东西,下楼退房。 前台服务员还是昨天那个,看见他,笑着说:“程镇长,刘部长交代了,房费已经结过了。” “这怎么行……”程立要掏钱。 “刘部长说,你是来办事的,不能让你个人掏钱。”服务员很坚持,“他还说,让你吃完早饭再走,食堂准备了。” 程立心里一暖。 早饭很简单:稀饭、馒头、咸菜。 但吃得很舒坦。 饭后,他先给陈大川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时,陈大川显然刚起床,声音还有些沙哑:“程镇长?这么早?” “陈书记,跟您汇报个好消息。”程立把昨晚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陈大川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程立听见他长长吐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好,好……程立啊,你……你立大功了。” “是各位领导支持,是刘部长帮忙协调。” “我懂,我懂。”陈大川连声说,“这样,你今天赶紧回来,咱们抓紧落实。我马上通知各村,准备开工!” “好,我坐早班车回去。” 挂了电话,程立想了想,又拨通了柳絮的号码。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男声,应该是宿舍管理员。 “我找柳絮同志。” “稍等。” 等待的时间不长,柳絮很快接起:“喂?” “是我,程立。” “嗯。这么早,有事?” “跟你说一下,昨天的事办成了。”程立简单说了说,“几位局长都表态支持,刘部长帮了大忙。” 电话那头,柳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就好。不过,程立,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你说。” “基层工作,最难的不是争取资源,而是落实资源。”柳絮的声音很冷静,“钱到了,材料到了,怎么用到实处,怎么让群众满意,这才是考验。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很透彻。 程立认真地说:“我明白。你放心,我会盯紧每一个环节。” “嗯。”柳絮顿了顿,“还有……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拼。” 这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关心是真的。 “你也是。”程立说,“北京天气干,多喝水。” “知道。”柳絮顿了顿,“那……先这样?” “好,你忙。” 挂了电话,程立站在招待所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清晨的县城空气清新,带着露水的味道。 远处,开往青山镇的中巴车已经进站了。 他紧了紧挎包,迈开脚步。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心里,是踏实的。 第23章 这人来头不小 清晨七点,开往青山镇的中巴车准时发车。 程立坐在靠窗的位置,挎包紧紧抱在怀里。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盘山公路。晨雾还未散尽,在山谷间缠绕,远处的吊脚楼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脑子里回响着昨晚的一幕幕——刘部长的提点,几位局长的表态,还有那些实实在在的支持承诺。 车子颠簸中,他拿出笔记本,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交通局十吨水泥指标,今天下午就可以去办手续; 水利局五吨水泥加一批水泥管,需要李局长签字; 工商局八百元补助,王局长说直接划到镇财政所账户; 物资局的炸药雷管,赵局长安排了安全员跟车…… 每一条都是沉甸甸的资源,但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柳絮说得对:最难的不是争取资源,而是落实资源。 这些水泥、炸药、资金,要从纸上落到地上,变成实实在在的路、实实在在的市场,中间还有无数环节。 正想着,车子在一个急弯处猛颠了一下。 旁边的大妈筐里的鸡蛋晃了晃,程立下意识伸手扶住。 “谢谢啊,后生。”大妈操着浓重的乡音,“你是镇上的干部吧?看着眼生。” “我刚调来不久。” “哦哦,好,好。”大妈打量着他,“看着就像读书人。咱们青山啊,缺读书人。” 程立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盘旋。 与此同时,县城。 县委招待所小食堂的另一个包间里,烟雾缭绕。 昨晚的几位局长又聚在了一起,不过这次做东的是交通局陈局长。 菜还没上齐,酒已经倒上了。 “老陈,你这大清早的,唱哪出啊?”工商局王局长打着哈欠, “我昨晚回去,我家那口子还念叨,说怎么又喝到那么晚。” “就是,我这头还疼着呢。”水利局李局长揉了揉太阳穴。 物资局赵局长没说话,只是默默喝茶。 陈局长给每人递了支烟,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几位,”他吐着烟圈,压低声音,“昨晚那顿饭……你们觉不觉得,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王局长问。 “刘部长亲自组局,给一个刚来的副镇长铺路。”陈局长弹了弹烟灰,“这规格,是不是高了点?” 李局长推了推眼镜:“是高了。按说,一个乡镇副职,刘部长打个电话交代一声,咱们照办就是了。 何必亲自出面,还把我们几个都叫上?” “所以啊,”陈局长往前凑了凑,“这个程立,什么来头?” 几人都看向赵局长——他话最少,但往往看得最透。 赵局长放下茶杯:“刘部长昨天打电话时,提了句‘陈部长的秘书打过招呼’。陈部长……是省组织部那位?” “应该就是。”陈局长点头,“陈立新部长,他的秘书亲自打电话,这分量……” 包间里安静下来。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几人都停了话头。 等服务员出去,王局长才开口:“这么说,程立是省里有人?” “可能不止。”陈局长摇头,“你们想,如果只是普通关系,陈部长的秘书会专门打电话?刘部长会这么上心?” “那你的意思是……” “我估摸着,”陈局长声音更低了,“程立背后,怕是还有更上面的关系。陈部长……可能也只是中间人。” 这话一出,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别说在县级官场,就是在市级,省组织部的部长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大领导了。如果这还只是“中间人”…… “老陈,你这猜得有点玄乎。”李局长说。 “是不是猜,咱们试试就知道。”陈局长说,“今天程立不是要来办手续吗?我让办公室把流程走快些,态度热情些,看看他反应。” “怎么个看法?” “世家子弟,往往两种表现。”陈局长分析道,“要么是嚣张跋扈,觉得什么都该给他; 要么是故作谦虚,但骨子里透着优越感。咱们看看程立是哪一种。” 王局长想了想:“昨晚看,挺谦虚的,敬酒都是双手捧杯。” “所以更要观察。”陈局长说,“如果真是大来头,还能这么低调……那这孩子,不简单。”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刘华走了进来。 “哟,几位都在呢?”他笑着打招呼,“老陈,你这大清早的,又组局?” “刘部长来了,快坐快坐。”陈局长连忙起身,“我们这不是……复盘昨晚的工作嘛。” “复盘工作?”刘华似笑非笑地在主位坐下,“我看是琢磨人吧?”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刘华也不点破,给自己倒了杯茶:“琢磨出什么来了?” 陈局长试探着问:“刘部长,这个程立……到底什么来头?您给我们透个底,我们也好把握分寸。” 刘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不喝。 “他的来头,”他缓缓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您也不清楚?” “陈部长的秘书打电话时,只说了一句话:‘程立同志在你们县工作,请适当关照。’”刘华看着几人,“你们说,这句话,该怎么理解?” 几人都沉默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信息量很大。 第一,是“陈部长的秘书”亲自打电话,不是普通工作人员; 第二,用的是“请适当关照”,不是命令,是商量,但越是商量,分量越重; 第三,没提具体怎么关照,留了很大余地,但也留下了想象空间。 “所以啊,”刘华放下茶杯,“我也不清楚程立具体什么来头。 但我知道一点:能让陈部长的秘书专门打电话的,不会是一般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们昨晚也看到了。 这年轻人,有想法,肯干事,说话办事有分寸。 这么大的来头——如果真有的话——还能这么踏实,不容易。” “是啊。”李局长感慨,“要是换个世家子弟,早鼻孔朝天了。 可程立呢?方案做得扎实,说话诚恳,敬酒都是晚辈的礼数。” “所以我才愿意帮他。”刘华说,“不只是因为他可能有的背景,更因为他这个人——值得帮。” 这话说得很实在。 陈局长点点头:“刘部长说得对。咱们支持工作,说到底还是看人。程立这孩子,确实不错。” “那今天他办手续……”王局长问。 “按正常程序走,但效率提高些,态度热情些。”刘华说,“不要刻意讨好,也不要故意为难。就当是对一个真心干事的年轻干部的正常支持。” “明白。” “还有,”刘华看向几人,“程立来头的事,就咱们几个知道,不要外传。传开了,对他不好,对工作也不好。” “放心,我们懂。” 菜上齐了,几人开始吃饭。 话题从程立转到了县里的其他工作,但每个人心里,都还琢磨着那个年轻副镇长。 与此同时,中巴车终于抵达青山镇。 第24章 给柳絮的信 程立下了车,直接去了镇政府。 院子里,李秀英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 “程镇长,您回来了!”她迎上来,“陈书记在会议室等您,各村支书都到了。” “都到了?”程立看了看表,才八点四十。 “听说县里支持到位了,大家都很激动,早早都来了。” 程立点点头,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会议室。 一推门,里面烟雾缭绕,坐了十几个人。 陈大川坐在主位,看见程立,眼睛一亮:“程镇长回来了!快,给大伙说说,县里怎么说?” 程立走到前面,没坐,站着说话。 “各位支书,好消息。”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县交通局支持十吨水泥,水利局五吨加一批水泥管,工商局八百元补助,物资局的炸药雷管按计划价拨付。” 每说一项,下面就响起一片吸气声。 “另外,”程立继续说,“县运输公司安排两辆车,专门送水泥下去。物资局派安全员,现场培训炸药使用和保管。” 会议室里彻底沸腾了。 苗岭村的龙老支书激动得手都抖了:“程镇长,这……这都是真的?” “真的。”程立从挎包里拿出文件,“手续我今天下午就去办。现在的问题是,各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几个支书异口同声。 “石头备好了吗?” “后山就能打!” “劳力组织好了吗?” “各家各户都通知了,随时能上工!” 陈大川敲了敲桌子:“安静,安静!听程镇长安排!” 程立走到墙上的青山镇地图前,拿起红笔。 “五段路,分三个阶段。”他在图上标注, “第一阶段,苗岭后山梯田路、石坪寨连接路,这两段最急,先开工。” “第二阶段,李家寨机耕道、马鞍岭生产路。” “第三阶段,最后一个村的路。” 他转身看着众人:“为什么分阶段?因为我们的材料、人力有限,不能摊大饼。 集中力量,干完一段再干下一段。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龙老支书第一个表态,“就该这样,一块一块啃!” 其他支书也纷纷点头。 “那好。”程立说,“今天下午,水泥就能到镇上。 明天一早,各村来领材料。后天,正式开工!” “好!” 散会后,程立被几个支书围住,问这问那。 他都耐心解答,没有半点不耐烦。 陈大川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等人都走了,陈大川把程立叫到办公室。 “程立啊,”他关上门,压低声音,“县里这么支持……你是不是动用了什么关系?” 程立早有准备:“陈书记,我确实请人帮忙打了招呼。 但最主要的是,咱们的项目确实符合政策,该支持。” “这个我懂。”陈大川点点头,“我只是提醒你,用了关系,就要做出成绩。不然,下次就不好说话了。” “我明白。” “还有,”陈大川犹豫了一下,“你爱人那边……是不是也出了力?” 程立没直接回答:“她在北京学习,认识些人。”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陈大川懂了。 他拍了拍程立的肩:“好,好。你有这样的资源,是好事。但记住,最终还是要靠实干说话。” “我记住了。”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程立回到自己办公室。 李秀英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施工图的初稿。 “程镇长,这是按照您的要求完善的施工图。”她摊开图纸, “每段路的长度、宽度、坡度,都标清楚了。 还有材料用量、人工估算,也都列出来了。” 程立仔细看着。 图纸画得很专业,线条清晰,标注详细。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功夫的。 “李主任,你这图……画得这么好?”他有些惊讶。 李秀英脸微微一红:“我中专学的是工民建,后来改行做的行政。 这些年,手艺都快丢了,昨晚捡起来画了一夜。” 程立心里一热。 “辛苦你了。”他真诚地说,“等路修好了,我给你记一功。” “不用不用。”李秀英连连摆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程立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 他仔细审视图纸,提出几处修改意见:这里坡度要放缓,那里弯道要加宽,还有这里要考虑排水…… 李秀英一一记下。 两人埋头工作,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食堂开饭的铃声响了,他们才抬起头。 “先去吃饭吧。”程立说,“下午我还得去县城办手续。” “我陪您去吧?” “不用,你留在家里,继续完善图纸。另外,通知各村,明天来领材料时要带够人手,带好工具。” “好。” 午饭时,程立明显感觉到,镇上的干部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客气,现在是敬佩——或者说,好奇。 他能理解。 一个刚来的副镇长,几天时间就争取到这么多资源,任谁都会觉得“不简单”。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把路修通,把市场建起来,让老百姓得实惠,别人怎么看他,不重要。 饭后,他坐上了去县城的车。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县交通局。 办公室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您是……程镇长?” “是我。来办水泥指标的手续。” “您稍等,我去叫股长。”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笑容满面:“程镇长来了?陈局长交代过了,手续都准备好了,您签个字就行。” 流程快得让程立有些意外。 签完字,股长还亲自送他到门口:“车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送到青山镇。司机认识路,您放心。” “谢谢。” “应该的,应该的。” 从交通局出来,程立又去了水利局、工商局、物资局。 每个地方,都是同样的待遇:手续简化,态度热情,效率极高。 办完所有手续,才下午四点。 程立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沉甸甸的,都是责任。 他忽然想起早上刘部长和几位局长的聚会——虽然他没看到,但能想象到。 那些猜测,那些议论,那些好奇的目光…… 他笑了笑,把文件袋装进挎包。 然后,他去了趟邮局,给柳絮寄了封信。 信不长,主要说了两件事:一是县里的支持到位了,二是路明天就开工。 最后,他加了一句:“谢谢你。没有你的帮助,不会这么顺利。” 寄完信,他坐上回青山镇的最后一班车。 车子驶出县城时,夕阳正西下。 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峦上,给青山镇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程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青山镇将不再是从前的青山镇。 那些坑坑洼洼的路,将变成平坦的小道; 那些散乱的摊位,将变成整齐的市场; 那些愁眉苦脸的乡亲,脸上将露出笑容……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他,就是这个开始的推动者。 车子在暮色中前行。 远处,青山镇的灯火,一点点亮起。 像星星,落到了人间。 第25章 开工日 八月二十日,清晨五点,天还未亮透。 程立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镇政府院子里。解放鞋,旧军裤,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肩上挎着军用水壶。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亮着灯,炊事员老张在准备早饭。 “程镇长,这么早?”老张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去苗岭,今天开工。”程立说。 “早饭马上好,给您下碗面条。” “不用麻烦,我吃两个馒头就行。” 老张还是坚持下了碗面条,还卧了个荷包蛋:“修路是力气活,不吃饱哪行。” 程立没再推辞。热腾腾的面条下肚,浑身都暖了。 吃完面,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李秀英也到了,同样一身轻便打扮。 “程镇长,走吧。龙支书说,乡亲们天不亮就开始准备了。” 两人走出镇政府,沿着镇街往东。 清晨的青山镇还在沉睡,只有几家早餐铺子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气。街边的梧桐树上,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 出了镇子,走上通往苗岭的山路。 晨雾弥漫在山谷间,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走一会儿裤脚就湿透了。 “程镇长,您说今天能顺利吗?”李秀英问。 “能。”程立回答得很肯定,“群众盼这条路盼了这么多年,现在有机会修,谁不积极?” “也是。”李秀英笑了,“昨天龙支书来镇上领炸药时,手都是抖的,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雷管。” “安全措施都交代清楚了吧?” “交代了。物资局的安全员老吴昨晚就住在苗岭了,今早亲自监督装药放炮。”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赶路。 山路崎岖,但脚步轻快。 一个半小时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苗岭村出现在眼前。 远远地,就听见人声鼎沸。 村口的枫香树下,聚集了上百人。男人们扛着铁锹、铁镐,女人们提着水桶、饭篮,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龙老支书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大声说着什么。看见程立,连忙跳下来:“程镇长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围过来。 “程镇长!” “程镇长,水泥真到了?” “炸药什么时候放?” 七嘴八舌,声音里满是激动。 程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水泥昨天下午就到了镇上,今天各村来领。苗岭这段路的水泥和炸药,已经运到后山了。” “太好了!”有人欢呼。 “但是,”程立话锋一转,“修路是大事,更是险事。特别是放炮开石,必须听指挥。安全员吴师傅在哪?” 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走出来:“程镇长,我是老吴。” “吴师傅,今天你是指挥,我们都听你的。” 老吴重重点头:“程镇长放心,我干了二十年爆破,有数。” 开工仪式很简单。 龙老支书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程立讲了施工要求和安全注意事项,然后大家就往后山走。 垮塌的那段梯田路前,已经堆放了材料:水泥用油布盖着,炸药雷管单独放在安全距离外,工具整整齐齐摆了一排。 老吴开始分配任务:“年轻力壮的,跟我去打炮眼。年纪大的,妇女同志,负责清理碎石、拌水泥。孩子们离远点,不准靠近!” 人群迅速分成几组。 打炮眼的汉子们扛着钢钎、铁锤上山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很快响起。 清理碎石的老人妇女排成长队,用背篓把垮塌的土石运到一边。 程立没闲着,挽起袖子加入了拌水泥的队伍。 “程镇长,这活脏,您别……”一个妇女想拦他。 “没事,我在家也干过。”程立已经拿起铁锹,开始铲沙子。 水泥、沙子、水,按比例混合。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水多了稀,水少了干,要恰到好处。 程立干得很熟练。铁锹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拌好了一堆。 “程镇长真行!”旁边的大妈竖起大拇指,“不像有些干部,光动嘴不动手。” “我也是农家出身,这些活都干过。”程立抹了把汗。 太阳渐渐升高,山里热起来。 程立的水壶很快空了,一个苗族大姐递过来一碗凉茶:“程镇长,喝点茶,解渴。” “谢谢阿姐。” 茶是山里的野茶,苦中带甘。程立一饮而尽,继续干活。 十点钟,山上传来喊声:“炮眼打好了!” 老吴抬头看了看太阳:“再等半小时,让下面的人再退远点。” 他又检查了一遍安全措施:警戒线拉好了,人员都退到安全距离,哑炮处理的工具准备好了…… 十点半,一切就绪。 老吴举起小红旗:“准备——点火!” 几个点火手猫着腰跑上山,点燃导火索,又迅速跑下来。 “嗤嗤”的燃烧声响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轰——!” 第一声炮响,山体震动,碎石飞溅。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六炮连响,硝烟弥漫。 等烟尘散去,大家跑过去看。垮塌处的巨石已经炸开,变成了一堆大小合适的石块。 “好!”龙老支书激动得直拍大腿,“这下有石头了!” 接下来是砌坎。 老吴指挥着,把炸开的石块按大小分类。大的做基石,小的填缝。 水泥砂浆运上来,瓦刀在老师傅手里飞舞,石块一层层砌上去,整齐又牢固。 程立也学着砌,但手艺生疏,砌了几块都不平整。 “程镇长,我来吧。”一个老石匠接过他手里的瓦刀,“这活要巧劲,您看着就行。” 程立没坚持,退到一边,认真看着。 老石匠的手像有魔法,歪歪扭扭的石块到他手里,三下两下就砌得笔直。 “老师傅,您这手艺跟谁学的?”程立问。 “祖传的。”老石匠头也不抬,“我爷爷砌的坎,现在还在用。修路是积德的事,得用心。” 中午,开饭了。 妇女们抬来几个大竹篮,里面是各家凑的饭菜:腊肉炒笋干,青菜,土豆,还有一大桶米饭。 没有桌椅,大家就蹲在路边吃。 第26章 柳絮的回信 程立和乡亲们蹲在一起,边吃边聊。 “程镇长,这路修好了,秋收就好运粮了。”一个老汉说,“往年挑着稻谷下山,一趟得歇三回。” “不光运粮,”另一个中年汉子接话,“以后买化肥也能用板车拉了,省多少力气。” “还有娃们上学,”一个妇女说,“这段路垮了后,娃们得绕远路,多走半个钟头。修好了,就能走近道了。”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程立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这就是基层工作的意义——每一分努力,都能换来老百姓实实在在的方便。 吃完饭,没休息,继续干。 下午的活主要是砌坎和回填。炸开的石头用完,又从别处运来土,把坎后填实。 程立负责记工——这是昨晚和陈大川商定的:群众投工投劳,按工记分,年底村里统一结算。 他拿着本子,挨个登记:张三,四个工;李四,三个半工;王五,五个工…… “程镇长,我老婆今天也来了,帮着烧水送茶,算不算工?”一个汉子问。 “算。”程立认真记下,“后勤保障也是贡献。” 那汉子笑了:“那我让她明天还来!” 太阳西斜时,第一段坎砌好了。 二十多米长的石坎,整齐坚固,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 龙老支书摸着新砌的石坎,手有些抖:“好了,这下好了……这块田,又能种了。” 几个受益户的老农蹲在田边,看着修复好的梯田,眼眶都红了。 “程镇长,”一个老农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程立连忙扶住:“老人家,别这样。路是大家修的,田是大家的。” “可没有您牵头,这事成不了。”龙老支书说,“我们苗岭人记情。往后您有什么需要,说一声,我们全村上。” 这话说得朴实,但分量重。 程立点点头:“好,我记下了。” 收工时,天边晚霞如火。 大家收拾工具,准备下山。 程立站在新修的路段上,回头望去。 原本垮塌凌乱的地方,现在是一道整齐的石坎。坎后的梯田已经平整好,只等下一场雨,就能插秧。 这就是改变。 虽然只是一段二十米的路,几亩田,但对这六户人家来说,是天大的事。 下山路上,李秀英轻声说:“程镇长,今天我在想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以前没想到修这些小路?其实花不了多少钱,主要是人工。” 程立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因为……以前没人把这些小事当大事。” “什么意思?” “在有些人眼里,修一条二十米的小路,算什么政绩?要修就修大路,修柏油路,那才显眼。”程立说,“可对老百姓来说,就是这二十米小路,挡住了他们运粮、送肥、孩子上学。” 他顿了顿:“我的想法很简单:群众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能做大的做大,能做小的做小。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李秀英认真听着,点点头:“我懂了。” 回到镇上时,天已全黑。 镇政府院子里,陈大川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程立洗了把脸,上楼汇报。 “回来了?”陈大川正在看文件,“苗岭怎么样?” “很顺利。”程立把情况说了,“第一段坎砌好了,明天开始第二段。群众积极性很高,六户受益户几乎全家出动。” “好,好。”陈大川连连点头,“其他村呢?我听说石坪寨今天也开工了。” “张桂花镇长下午去了石坪寨,刚打电话回来说,进度也不错。” “那就好。”陈大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程立啊,今天县里几个局长都给我打电话了。” “哦?说什么?” “先是交通局老陈,问水泥运到了没有,使用有什么问题。接着是水利局老李,问水泥管够不够用。工商局老王更直接,问八百元补助到账了没有,不够他再想办法。” 陈大川转过身,看着程立:“这几个局长,平时可没这么热心。这是冲你来的。” 程立没说话。 “不过这是好事。”陈大川笑了,“说明他们重视。你抓住这个机会,把这几件事办好,在县里就立住了。” “我明白。” “还有,”陈大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下午到的,北京来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字迹清秀有力。 程立接过,是柳絮的信。 “你回宿舍看吧。”陈大川摆摆手,“今天累了,早点休息。” “好,陈书记也早点休息。” 回到宿舍,程立打开信。 信不长,一页纸。 “程立:来信收到。知你工作顺利,甚慰。基层工作,重在落实。你之前所言极是,群众需要的就是大事。另,春节赴湘西之事已定,约在腊月二十八抵怀化,可否?盼复。柳絮。1992年8月18日。” 简单,直接,是柳絮的风格。 但程立注意到,落款没有写“敬礼”,而是直接写的名字。 这是一个微妙的变化。 他拿起笔,准备回信。 写了几行,又停下。 窗外,青山镇的夜晚很静。 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声,更显夜的深沉。 程立放下笔,走到窗前。 今天在苗岭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浮现:乡亲们期盼的眼神,炸响的炮声,新砌的石坎,老农深深的鞠躬…… 这就是他重生的意义。 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这些朴实的人们,能过得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重新坐下,继续写信。 “柳絮:信已收到。春节能来,家父母定会十分欣喜。青山工作已步入正轨,今日苗岭第一段路已修通,六户农家受益。此事虽小,但见微知著。基层工作,正如你言,重在落实。我当谨记。另,湘西冬日阴冷,望多备衣物。程立。1992年8月20日夜。” 写完信,他仔细封好。 明天寄出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明晃晃的。 月光洒在镇政府院子里,那几棵苦楝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程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今天很累,但心里很踏实。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石坪寨,李家寨,马鞍岭…… 一段段路要修,一个个市场要建。 这条路很长,但他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第27章 全线开工(一) 八月二十五日,青山镇的清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喧嚣唤醒。 天还没亮透,镇政府院子里就聚集了各村来领材料的队伍。 牛车、马车、拖拉机排成长龙,人们披着晨露,眼中却闪着光。 程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程镇长,各村支书都到了,在会议室等您。”李秀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摞表格。 “好,马上来。”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九个村的支书全到齐了。 陈大川坐在主位,正和几个支书说话,看见程立,招了招手。 “程镇长,坐这儿。”他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程立坐下,环视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紧张—— 这是青山镇多年来第一次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 “人都齐了,咱们长话短说。”陈大川清了清嗓子,“今天开始,五段路全线开工。 材料已经分配到各村,运输公司的车昨天就把水泥送到各点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组织,怎么干。” 他看向程立:“程镇长,你给大家说说具体安排。” 程立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出了五段路的位置,旁边贴着施工进度表。 “各位支书,五段路,我们分三个片区。”程立用木棍指着地图, “苗岭、石坪寨为第一片区,由我负责; 李家寨、马鞍岭为第二片区,张桂花镇长负责;最后一处由赵铁柱部长负责。” “每个片区配一个技术员,是县交通局派下来的,负责技术指导。 物资局的安全员老吴负责全镇的爆破安全监管,他会轮流到各点检查。” “施工原则就三条:安全第一,质量第二,进度第三。谁要是为了赶进度忽视安全、偷工减料,别怪我程立不讲情面。”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几个支书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下面说具体安排。”程立翻开笔记本,“第一,劳力组织。各村以受益户为主,其他户帮工。按工记分,年底结算。有意见吗?” “没意见!”苗岭的龙老支书第一个响应,“就该这样,谁受益谁出力。” 其他支书也纷纷点头。 “第二,材料使用。水泥、炸药按计划发放,每天登记,谁多用谁补。特别是炸药,必须由安全员监督使用。” “第三,进度汇报。每天晚上七点,各片区负责人电话汇报当天进度、遇到的问题。镇政府值班室李秀英主任负责记录、协调。” 一条条,清晰明了。 陈大川满意地点头:“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那好,各就各位。散会!” 支书们鱼贯而出,脚步匆匆。 程立收拾东西准备去苗岭,陈大川叫住他:“程立,等等。” “陈书记?” “县里今天有人来。”陈大川压低声音,“交通局陈局长,亲自带队。” 程立一愣:“陈局长亲自来?” “嗯。说是检查农村道路建设情况,但我看,主要是来看你。”陈大川意味深长地说,“你把握好分寸,既要尊重领导,也别太拘谨。该汇报汇报,该请教请教。” “我明白。” “还有,”陈大川顿了顿,“昨天刘部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省里可能有领导下来调研扶贫工作,让咱们做好准备。我估摸着,跟你修路这事有关。” 这话信息量很大。 程立沉吟片刻:“陈书记,那咱们更要把活干漂亮。” “对!”陈大川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干。今天我在镇上坐镇,协调各方的后勤保障。” “好。” 程立走出镇政府,李秀英已经等在门口,背着个帆布包。 “程镇长,走吧。龙支书说,今天要炸第二段,老吴已经上山了。” 两人快步往苗岭走。 路上,李秀英说:“程镇长,我昨晚整理各村报上来的劳力名单,发现个问题。” “什么问题?” “劳力分布不均。”李秀英翻开笔记本,“苗岭、石坪寨年轻劳力多,进度会快。但李家寨和马鞍岭,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守的都是老人妇女,进度肯定慢。” 程立停下脚步:“你有什么想法?” “我在想,能不能组织互助。”李秀英说,“让劳力富余的村,去支援劳力不足的村。当然,工分要算清楚。” 程立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你马上跟张镇长和赵部长沟通,让他们协调一下。原则是自愿,工分按实际工作量算。” “好,我到了苗岭就打电话。” 走到苗岭村口时,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山上,十几个汉子正在打炮眼,钢钎与岩石碰撞,火星四溅。 山下,老人妇女在清理前几天的碎石,孩子们帮忙递工具、送水,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龙老支书看见程立,小跑过来:“程镇长,今天炸第二段,老吴说十点准时放炮。” “安全措施都到位了?” “到位了。警戒线拉了,人员都撤离了,哑炮处理的工具也备齐了。” 正说着,村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绿色吉普车驶来,停在枫香树下。 车门打开,交通局陈局长第一个下车,后面跟着工程股的几个技术员。 “陈局长!”程立迎上去。 “小程啊,干得热火朝天嘛!”陈局长看着山上的施工场面,脸上露出笑容,“我带队下来看看,给你们的技术员现场指导指导。” “太感谢了。” 陈局长转头对技术员说:“你们分头去各点,看看施工有什么问题,现场解决。” 几个技术员领命而去。 陈局长又对程立说:“走,带我看看你们修的第一段。” 一行人来到后山。 新砌的石坎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坚固整齐。坎后的梯田已经平整好,几个老农正在引水灌溉。 “这坎砌得不错。”陈局长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缝,“砂浆饱满,勾缝平整。是老师傅干的活吧?” “是村里的老石匠。”程立说。 “好,好。”陈局长站起身,“修路就得这样,既要进度,更要质量。路修好了,要用几十年,不能马虎。” 他沿着新修的路段走了一段,又问:“群众积极性怎么样?” “很高。”程立如实汇报,“受益户几乎全家出动,非受益户也来帮忙。我们按工记分,年底结算,大家都没意见。” “这个方法好。”陈局长点头,“既调动了积极性,又体现了公平。” 正说着,山上传来喊声:“准备放炮了!” 老吴举起小红旗:“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 大家迅速后撤。 第28章 全面开工(二) 陈局长也要退,程立拦住他:“陈局长,您再往后退退,这里还不够安全。” “没事,我看看你们怎么操作的。” “安全第一。”程立很坚持,“您要是有个闪失,我没法交代。” 陈局长笑了:“行,听你的。” 退到安全距离,老吴确认人员全部撤离,下令点火。 “嗤嗤”的导火索燃烧声,接着是“轰”的巨响。 山体震动,碎石飞溅。 等烟尘散去,大家过去查看。又一段巨石被炸开,破碎成大小合适的石块。 “爆破技术不错。”陈局长对老吴说,“用药量控制得好,既炸开了石头,又没造成过度破坏。” 老吴憨厚地笑笑:“干了二十年,有数。” 陈局长又看了会儿施工,对程立说:“小程,陪我走走,说说话。”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走。 “小程啊,”陈局长点了支烟,“你知道吗,青山镇这条路,我想修想了三年。” 程立一愣。 “三年前,我刚当交通局长,第一次来青山调研。看到这里的路况,我就想,一定要修。可一算账,钱不够;二看条件,施工难度大;三问群众,积极性不高。就一直拖到现在。” 他吐了口烟:“所以我要谢谢你。不是因为你争取到了资源,而是因为你把群众发动起来了。修路这事,光靠政府不行,必须群众参与。” “陈局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陈局长停下脚步,看着程立,“多少干部觉得这是不该做的?觉得修几条小路,算什么政绩?要修就修大路,修柏油路。可他们不想想,老百姓最需要的就是这些小路。”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 程立认真听着。 “小程,我今年五十了,在交通系统干了二十八年。”陈局长语气深沉,“我见过太多路:有的路修得漂亮,但老百姓用不上;有的路修得简陋,但解决了大问题。你说,哪条路更有价值?” “解决实际问题的路。”程立回答。 “对!”陈局长重重点头,“所以我看好你。你不是那种好高骛远的干部,你踏踏实实,从老百姓最需要的事做起。这样的干部,走得远。” 两人走到一处高地,俯瞰整个苗岭村。 吊脚楼依山而建,炊烟袅袅。梯田层层叠叠,绿意盎然。新修的路段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在山间。 “多好的地方啊。”陈局长感慨,“就是缺条路。路通了,什么都好说。” “陈局长,”程立忽然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想把这条路,和产业发展结合起来。”程立指着远处的山坡,“那些荒山,适合种油茶、板栗。路修通了,种苗能运进来,产品能运出去。这样修路就不只是解决通行问题,还能带动致富。” 陈局长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我们局在省里有个‘农村公路+产业’的试点项目,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青山镇可以申报!” “真的?” “当然。”陈局长来了兴致,“你抓紧做个方案,要详细,要有数据支撑。我帮你争取。要是能批下来,不光修路有资金,产业扶持也有政策。” “太好了!”程立激动地说,“我马上组织人做方案。” “不急,先把眼前的路修好。”陈局长拍拍他的肩,“一步一个脚印。” 中午,陈局长在村里吃了顿便饭。 饭菜很简单:腊肉、青菜、土豆,但陈局长吃得很香。 “这味道,比县里饭店强。”他笑着说。 吃完饭,陈局长要走了。临上车前,他把程立叫到一边。 “小程,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他压低声音,“你修路这事,县里很多人盯着。干好了,是政绩;干砸了,也是把柄。特别是安全,千万不能出事。” “我明白。” “还有,”陈局长顿了顿,“刘部长跟我说,省里可能有人下来调研。你心里有数就行,该准备准备,但别搞形式主义。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谢谢陈局长提醒。” 车子驶出苗岭,扬起一路尘土。 程立站在村口,看着远去的吉普车,心中感慨。 陈局长的话,既是鼓励,也是提醒。 修路这件事,现在已经不只是青山镇的事了。它成了县里关注的一个点,甚至可能引起省里的注意。 压力更大了,但动力也更足了。 下午,程立继续在工地劳动。 他和乡亲们一起抬石头、拌砂浆,汗水湿透了衣衫。 李秀英跑过来:“程镇长,张镇长那边来电话,说李家寨和马鞍岭劳力不足,问能不能从我们这边调几个人。” 程立想了想:“咱们这边进度怎么样?” “比计划快。龙支书说,照这个速度,能提前三天完工。” “那行,你组织二十个劳力,明天去支援李家寨。工分按实际工作量算,我们这边记一半,受援村记一半。” “好。” “还有,”程立说,“你通知张镇长和赵部长,晚上七点开电话会,协调各片区进度。” “明白。” 太阳西斜时,第二段坎砌好了。 两段新修的路连在一起,有四十多米长,像一条灰色的绸带,系在山腰上。 收工时,龙老支书拉着程立的手:“程镇长,照这个进度,再有一个星期,咱们这段路就全修通了。” “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一个汉子抹了把汗,“想着路修好了,秋收能省多少力,浑身都是劲。” 这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下山路上,程立问李秀英:“各村今天的进度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李秀英翻开笔记本,“苗岭完成计划的百分之四十,石坪寨百分之三十五,李家寨百分之二十,马鞍岭百分之十八,最后一处百分之十五。” “差距不小啊。”程立皱眉。 “主要是劳力问题。不过互助方案实施后,应该能改善。” “嗯。你明天去趟李家寨和马鞍岭,实地看看有什么困难,现场解决。” “好。” 回到镇上,天已擦黑。 程立洗完澡,吃了晚饭,准时在七点参加电话会。 张桂花和赵铁柱分别汇报了各自片区的进度、问题和下一步打算。 程立把互助方案说了,两人都很支持。 “这个办法好。”张桂花在电话里说,“李家寨这边确实缺劳力,有支援的话进度能上来。” 赵铁柱也说:“我这边也组织互助,劳力多的帮劳力少的。” “那就这么定了。”程立总结,“各片区每天汇报进度,有问题及时协调。安全一定要盯紧,不能出任何事故。” “明白。” 挂了电话,程立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青山镇,灯火点点。 远处,修路的几个村寨,应该也亮着灯。那些劳作了一天的乡亲,此刻或许正在吃饭,或许在谈论今天的进展。 这就是基层。 琐碎,辛苦,但充满生机。 程立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 “八月二十五日,五段路全线开工。交通局陈局长来苗岭调研,肯定工作,并提出‘农村公路+产业’试点建议。各村进度不一,启动互助机制。明日重点:协调劳力分配,检查施工质量,准备省领导调研材料……”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月亮,渐渐升高。 青山镇的夜晚,安静而深沉。 但程立知道,在这安静之下,是一股涌动的力量。 这股力量,正在改变这片土地。 而他,是这股力量的推动者之一。 这就够了。 合上笔记本,程立躺下。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第29章 人算不如天算 八月二十八日,凌晨四点。 程立被窗外的雨声惊醒。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就变成哗哗的倾盆声。雨水敲打着瓦片,在屋檐下汇成水帘。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 夜色中的青山镇笼罩在雨幕里,远处的山峦只剩模糊的轮廓。雨下得又急又猛,天地间一片混沌。 “坏了。”程立心里一沉。 修路最怕这种连阴雨。刚砌好的石坎还没完全凝固,雨水一冲就可能垮塌。土路变成泥塘,材料运输也成了问题。 他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今天计划是苗岭第三段路的爆破和砌坎,石坪寨第二段开工,李家寨和马鞍岭的互助劳力要到位…… 全乱了。 五点,天刚蒙蒙亮。雨势稍缓,但还在下。 程立拨通了李秀英宿舍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 “喂?”李秀英的声音带着睡意。 “是我,程立。雨停了没有?” “还在下。程镇长,今天这天气……” “我知道。”程立打断她,“马上通知各片区负责人:今天所有爆破作业暂停,露天施工暂停。各点派人看守材料,特别是水泥,必须用油布盖严实。” “好的,我马上通知。” “另外,你统计一下各点的材料储备情况,看看有没有受潮的。特别是炸药雷管,要重点检查。” “明白。” 挂了电话,程立穿上雨衣雨靴,准备出门。 刚走到院子,就看见陈大川也出来了,同样一身雨具。 “陈书记,您也这么早?” “睡不着啊。”陈大川苦笑,“这雨下得,不是时候。” “我去苗岭看看。昨天砌的第二段坎,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我跟你一起去。” “陈书记,路滑,您还是……” “怎么,嫌我老了?”陈大川瞪眼,“我在青山走了几十年山路,比你有经验。” 程立不再劝。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苗岭走。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拔出来。走了不到一半,裤腿就全是泥。 “程立啊,”陈大川喘着气,“你知道基层工作最怕什么吗?” “什么?” “天灾。”陈大川说,“你规划得再好,准备得再充分,一场大雨,一场洪水,全白搭。我在这八年,见过太多次了。” 程立沉默。他知道陈大川说的是实话。 “所以啊,”陈大川继续说,“在基层干事,得有韧性。天晴干活,下雨想办法,垮了重修。跟老天爷斗,得有耐心。” 这话说得很朴实,但透着无奈。 走到苗岭村口时,两人都成了泥人。 龙老支书已经在等着了,满脸愁容:“陈书记,程镇长,你们怎么来了?这路滑的……” “来看看情况。”程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昨天砌的坎怎么样?” “我带你们去。” 后山,新修的两段路笼罩在雨幕中。 十几个村民正在用塑料布、油毡盖水泥,用竹竿加固。看见领导来了,都围过来。 “程镇长,雨太大了,第三段的炮眼都进水了。”一个汉子说。 “进水就排水。”程立说,“找水泵,找桶,把水舀出来。炮眼不能废,废了还得重新打。” “我们正在弄。” 程立走到第二段坎前,蹲下身仔细看。 石坎砌得很结实,雨水冲刷下依然稳固。但坎后的回填土被冲走了一些,露出石块。 “这里要补。”他指着说,“等雨停了,重新回填,压实。” “明白。” “水泥盖好了吗?” “盖好了,三层油布,压了石头。” 程立又检查了炸药存放点——在一个干燥的山洞里,有专人看守,情况良好。 “程镇长,”龙老支书忧心忡忡,“照这个雨势,今天肯定干不了活了。工期要耽误了。” “工期可以调,安全不能松。”程立说,“今天所有人,首要任务是保护已修好的路段,看守好材料。活等天晴再干。” “那工分……” “照算。”程立很干脆,“雨天看护也是工作,按半天工计算。”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脸色都好看了些。 陈大川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 从苗岭出来,两人又去了石坪寨、李家寨。 情况大同小异:工程暂停,材料看护,大家都在等天晴。 中午回到镇上时,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这雨还会下。”陈大川看着天,“云层厚,气压低,至少还得下一两天。” “那怎么办?”程立皱眉。 “怎么办?等。”陈大川说,“基层工作,很多时候就是等。等天晴,等资金,等政策,等时机。” 这话里有种深深的无奈。 下午,程立召集各片区负责人在镇政府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张桂花、赵铁柱都到了,衣服上还有泥点。 “都说说情况吧。”程立开门见山。 张桂花先汇报:“李家寨那边,互助的劳力今天到了,但下雨干不了活。现在二十多号人住在村里,吃饭住宿都是问题。” “吃饭村里解决,镇里补贴。”程立说,“住宿……看看能不能借住老乡家,镇里出住宿费。” “好。” 赵铁柱接着说:“我那边更麻烦。有一段路在低洼处,雨水积了半米深,得用水泵抽。可咱们镇只有一台水泵,不够用。” “县水利局有。”程立想起李局长,“我打电话借。” “另外,”赵铁柱犹豫了一下,“有村民反映,修路占了他家一点菜地,要求补偿。之前说好不补偿,只记工分,现在他反悔了。” 这是典型的工作矛盾。 程立沉吟片刻:“这事我来处理。你把那户人家的情况摸清楚,我亲自去谈。” “好。” 李秀英汇报材料情况:“各点水泥都保护得不错,只有石坪寨有一袋受潮,已经单独存放。炸药雷管全部安全。” “好。”程立点头,“现在最关键是工期。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原计划肯定完不成了。大家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沉默。 过了一会儿,张桂花说:“我想能不能调整施工顺序?先干不受天气影响的活,比如准备材料、培训技术。等天晴了,集中力量突击。” “这个思路好。”程立赞同,“具体怎么安排?” “比如,组织劳力去采石场打石头,备足石料。组织培训,教大家砌坎技术、安全知识。这些工作雨天也能做,至少不闲着。” “我同意。”赵铁柱说,“另外,可以组织清理路基,把该挖的挖了,该填的填了。这些活小雨也能干。” “好。”程立拍板,“就这么办。李主任,你马上制定新的施工方案,把室内工作、准备工作都列进去。雨天就干这些。” “明白。” “还有,”程立看向大家,“趁着雨天,咱们把内业也抓一抓。各村修路的档案要建起来,材料使用台账要完善,工分记录要核对。这些基础工作平时没时间做,现在正好。” “是。” 第30章 柳絮的电话 散会后,程立回到办公室。 窗外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他拿起电话,先打给县水利局李局长,借水泵。 李局长很爽快:“两台水泵,下午就送过去。另外,我派个技术员跟去,教你们怎么用。” “太感谢了。” “客气什么。小程啊,雨天施工要注意安全,特别是用电安全。” “明白。” 挂了电话,程立又打给柳絮。 这次接电话的是柳絮本人。 “喂?” “是我,程立。” “嗯。下雨了?” 程立一愣:“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柳絮的声音很平静,“电话里有雨声,还有你声音里的疲惫。” 程立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是下雨了,很大,工程停了。” “正常。基层工作,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柳絮顿了顿,“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程立把情况说了:工期延误,村民安置,材料保护…… 柳絮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程立,我送你四个字:因势利导。” “怎么说?” “雨来了,工程停了,这是不利。但你可以把不利变成有利。”柳絮说,“趁着停工,正好做三件事:第一,总结前期经验,完善管理制度;第二,培训技术骨干,提高施工水平;第三,走访群众,解决矛盾,凝聚人心。” 她说得很慢,但条理清晰。 程立茅塞顿开:“你说得对。我光想着赶工期,忘了这些基础工作。” “工期重要,但质量更重要,人心最重要。”柳絮说,“你把这三件事做好了,等天晴了,效率会更高。” “我明白了。” “还有,”柳絮顿了顿,“省里调研的事,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陈局长提了一句,但没正式通知。” “那你更要抓紧准备。”柳絮说,“特别是群众工作。上级来调研,不光看工程,更看民意。群众说你好,比什么汇报都管用。” “嗯。” “那……先这样?我要去上课了。” “好,你忙。” 挂了电话,程立坐在桌前,久久沉思。 柳絮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眼前的困境。 是啊,雨来了,工程停了,但工作不能停。 他拿起笔,开始列清单: 一、总结完善(责任人:李秀英) 1. 前期施工经验总结 2. 材料管理制度完善 3. 安全操作规程细化 二、技术培训(责任人:张桂花) 1. 砌坎技术培训 2. 爆破安全培训 3. 机械操作培训 三、群众工作(责任人:程立) 1. 走访受益户,听取意见 2. 调解占地矛盾 3. 组织座谈,凝聚共识 写完后,他叫来李秀英。 “李主任,新的施工计划做好了吗?” “正在做。” “先放一放。”程立把清单递过去,“先做这三件事。雨天,咱们练内功。” 李秀英看完清单,眼睛亮了:“程镇长,这个思路好!我马上去安排。” “不急。”程立站起来,“走,跟我去趟村里。” “现在?还下雨呢。” “下雨正好,大家都在家。” 两人穿上雨衣,又出了门。 这次去的是石坪寨,赵铁柱说的那户有矛盾的村民家。 户主姓王,五十多岁,是个倔脾气。听说程立来了,坐在堂屋,脸拉得老长。 “王大哥,我来看看您。”程立很客气。 “看什么?菜地都被你们占了。”老王没好气。 程立不生气,坐下来:“王大哥,您那点菜地,我们测量过,不到一分。按说,修路是公益事业,占地不补偿是规矩。但您有损失,我们也不能不管。” 老王哼了一声。 “这样行不行,”程立说,“您那点菜地,我们按市价补偿。另外,您家出工修路,工分照记。路修好了,您家受益最大——您家在路边,以后运粮运肥,方便多了。” 老王脸色缓和了些:“真补偿?” “真补偿。”程立从包里拿出二十块钱,“这是补偿款,您收着。” 老王接过钱,数了数,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是要钱。就是觉得,凭什么我家地就该白占?” “我理解。”程立诚恳地说,“所以我来跟您商量。以后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程镇长,您这话说的……”老王挠挠头,“行,我听您的。明天我就上工,工分不要了,就当为村里做贡献。” “那不行,工分该记还得记。” 从老王家出来,雨又小了。 李秀英说:“程镇长,您这二十块钱……是私人出的吧?” “嗯。镇里没这项预算,我先垫着。” “那其他有类似情况的……” “统计一下,我来解决。”程立说,“钱不多,但能解决问题。” 李秀英看着程立,眼神复杂。 走访完石坪寨,又去了李家寨、马鞍岭。 程立一家家走,听意见,解矛盾,做工作。 雨一直下,但他的脚步没停。 傍晚回到镇上时,天又黑了。 陈大川在办公室等他:“程立,听说你跑了一天?” “嗯,走访了几户。” “效果怎么样?” “还不错。”程立把情况说了,“矛盾解决了,群众气顺了,等天晴了,干活会更卖力。” 陈大川点头:“你做得好。基层工作,说到底就是人心工作。人心齐了,什么事都好办。” “陈书记,有件事跟您汇报。”程立拿出那份清单,“雨天不能施工,我安排了这些工作。您看看行不行。” 陈大川仔细看完,一拍桌子:“好!因势利导,变被动为主动!就这么干!” “那明天就开始?” “开始!我全力支持。另外你自己垫的钱,我叫财务到时候发工资的时候一起报销给你。”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程立回到宿舍。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 但他心里,不再焦虑。 柳絮说得对:雨来了,不是坏事。正好可以停下脚步,看看走过的路,想想未来的方向。 他拿出信纸,给柳絮回信: “柳絮:来信收到。四字箴言,如醍醐灌顶。今日冒雨走访,调解矛盾,凝聚人心,效果甚佳。雨天虽阻工程,却促工作。另,省调研之事,已着手准备,重点在民意。盼你春节来时,青山已变模样。程立。八月二十八日夜。” 写完信,他走到窗前。 雨夜中的青山镇,安静而深沉。 但程立知道,在这安静之下,是涌动的人心,是凝聚的力量。 这力量,比水泥坚固,比炸药有力。 这力量,能移山,能开路,能改变这片土地。 而他要做的,就是唤醒这力量,引导这力量。 雨,总会停的。 路,总会通的。 他相信。 第31章 雨后初晴 八月三十日,清晨五点。 程立推开窗,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雨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湛蓝,朝阳从东山头探出半个脸,给青山镇镀上一层金色。 院子里,炊事员老张正在扫积水,看见程立,笑着说:“程镇长,天晴了!” “是啊,天晴了。”程立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他快速洗漱完毕,换上工作服。今天要抢工期,把雨天耽误的进度补回来。 六点,李秀英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连夜赶出来的新施工计划。 “程镇长,按您的思路调整过了。”她把计划递过来,“雨天做的三件事都已完成:经验总结成了小册子,技术培训昨天结业,群众矛盾全部调解。” 程立翻开看。计划很详细,把五段路剩余的工作量重新分配,考虑了雨后施工的特殊性。 “好。”他合上计划,“通知各片区,七点准时开工。今天重点抢进度,但安全和质量不能放松。” “明白。” 两人简单吃了早饭,赶往苗岭。 雨后山路更难走,泥泞湿滑。但走到苗岭村口时,眼前的景象让程立愣住了。 枫香树下,黑压压站满了人。不只是苗岭的乡亲,石坪寨、李家寨、马鞍岭的劳力都来了。粗粗一算,得有两百多号。 龙老支书看见程立,小跑过来:“程镇长,大家听说今天抢工期,都自发来了!” 一个石坪寨的汉子大声说:“程镇长,您雨天一家家走访,帮我们解决问题。今天天晴了,我们得来帮忙!” “对!帮忙!”众人齐声应和。 程立眼眶一热。 这就是群众的力量。你为他们着想,他们就会用十倍、百倍的热情回报你。 “谢谢大家!”程立站上一块石头,声音有些哽咽,“但是,修路有修路的规矩。各村的活各村干,不能乱。这样,各村支书带队,回各自工地。需要支援的,李主任统一协调。” “听程镇长的!”龙老支书喊道,“苗岭的,跟我走!” “石坪寨的,这边!” “李家寨……” 人群迅速分流,有序地往各工地去。 程立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短短几天,这些原本松散的群众,已经组织成了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 这就是柳絮说的“凝聚人心”。 今天苗岭要完成第三段路的爆破和砌坎。这是最难的一段——坡度最陡,石质最硬。 老吴已经带着爆破组上山了。雨后岩石湿滑,打炮眼更费劲,但没人抱怨。 “程镇长,”老吴满头大汗,“今天要放八炮,是平时的两倍。我得把安全线再往外扩十米。” “你定。”程立完全信任这位老安全员。 山下,砌坎的准备工作也在紧张进行。水泥从油布下搬出来,沙子石子堆成小山,工具一字排开。 程立加入拌水泥的队伍。雨后空气湿润,水泥干得慢,要控制好水灰比。 “程镇长,您歇会儿吧。”一个大妈抢过他的铁锹,“这些粗活我们来。” “没事,我年轻,有力气。” “您昨天淋了一天雨,今天又这么早……”大妈说着,眼圈红了,“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您这样的干部。” 程立笑笑,没说话,继续干活。 九点,山上传来消息:炮眼打好了,准备放炮。 老吴检查了三遍安全措施,才下令点火。 “轰——轰——轰——” 炮声比平时更响,在山谷间回荡。炸开的碎石像雨点般落下,砸在安全网上。 烟尘散去,大家跑过去看。效果比预期还好——岩石炸得很碎,大小均匀,省了不少二次破碎的工夫。 “老吴,技术又精进了!”程立竖起大拇指。 老吴憨笑:“雨天琢磨了一下装药结构,看来管用。” 接下来是紧张的砌坎。两百多米长的陡坡上,分成了五个作业面同时施工。砌石的、运料的、拌浆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程立负责质量巡查。他拿着小锤,一块块敲击新砌的石块,听声音判断砂浆是否饱满。 “这里,”他指着一处,“砂浆不够,掏了重砌。” “程镇长,这点小问题……” “小问题积累多了就是大问题。”程立很严肃,“路要管几十年,不能马虎。” 那汉子脸一红:“我马上改。” 中午吃饭时,程立统计了一下进度:一个上午完成了平时一天半的工作量。照这个速度,苗岭段三天内就能完工。 “程镇长,”龙老支书端着饭碗蹲过来,“有个事跟您汇报。” “您说。” “村里几个老人商量,想给这条路起个名字。”龙老支书有些不好意思,“大家说,叫‘立民路’,取您名字里的‘立’,加人民的‘民’。您看……” 程立连忙摆手:“这可不行。路是大家修的,名字要大家定。我的建议是,叫‘同心路’——干群同心,邻里同心。” “同心路……”龙老支书琢磨着,“好!这个好!我这就跟大伙说去。” 下午,施工继续。 程立正和乡亲们一起抬石头,李秀英跑过来:“程镇长,镇上电话,陈书记让您马上回去。” “什么事?” “省里来通知了。” 程立心里一震。他洗了洗手,跟龙老支书交代了几句,匆匆赶回镇上。 镇政府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陈大川、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都在,还有各站所的负责人。 “程镇长回来了。”陈大川示意他坐下,“刚接到县里正式通知,省扶贫办副主任带队,下周一到咱们青山镇调研。” “下周几?” “下周一,九月七号。今天是三十号,满打满算还有七天。” 程立心算了一下时间:五段路,苗岭最快三天完成,其他四处最慢的五天。如果一切顺利,调研时能完成三到四处。 “调研重点是什么?”他问。 “农村基础设施建设,特别是群众投工投劳模式。”陈大川拿出文件,“省里点名要看咱们修路的情况,还要开座谈会,听群众意见。” 第32章 雨后初晴(二) 压力来了。 王有才推了推眼镜:“程镇长,时间紧任务重。我的建议是,集中力量保重点。苗岭、石坪寨这两处进度快的,确保在调研前完工。其他三处……实在不行就先放放。” “我不同意。”程立摇头,“五个村都在干,不能厚此薄彼。况且,调研看的是真实情况,不是表演。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可要是调研时看到半拉子工程,印象不好……” “半拉子工程怎么了?”程立反问,“只要是真实进度,群众真干实干,领导会理解的。搞突击,弄虚作假,反而坏事。” 陈大川敲了敲桌子:“程立说得对。咱们不搞形式主义,该怎样就怎样。但是,”他看向程立,“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比如汇报材料,比如座谈会的组织,比如参观路线的设计……” “这些我来负责。”程立说,“但前提是,不影响正常施工。不能为了迎接调研,耽误老百姓修路。” “同意。”陈大川拍板,“程镇长牵头准备,其他人全力配合。散会。” 会后,陈大川把程立叫到办公室。 “程立啊,”他关上门,“这次调研,对你很重要。” “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陈大川神情严肃,“我打听了一下,带队的李副主任,是省里有名的务实派,最讨厌花架子。他要真看中了咱们的模式,在全省推广,那你程立的名字,就不只是在凌水县响了。” 程立沉默。 “所以,你把握好这个机会。”陈大川拍拍他的肩,“既要展示成绩,又要展示过程;既要让领导满意,又要让群众说好。这个度,不好拿捏。” “陈书记,我有个想法。” “你说。” “调研当天,不搞特殊安排。”程立说,“该修路修路,该干活干活。领导来了,就看真实的施工场景,听真实的群众声音。汇报材料准备扎实点,但现场不搞形式。” 陈大川想了想:“风险很大啊。万一哪个群众说句不好听的……” “那就说明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该改。”程立很坚定,“我相信,我们的工作经得起检验。” 陈大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我支持你。”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程立回到自己办公室。 李秀英已经在等着了:“程镇长,省调研的通知,各村都传达到了。大家又高兴又紧张。” “紧张什么?” “怕给镇上丢脸,怕给程镇长丢脸。”李秀英说,“龙支书刚才打电话来,说苗岭保证提前完工,还要把路两边收拾得干干净净。” 程立心里一暖:“告诉大家,平常心。该干啥干啥,不要有负担。” “好。” “另外,”程立说,“你组织几个人,把修路以来的资料整理一下:会议记录、施工方案、材料台账、工分记录、群众意见……要原始资料,不要加工。” “明白。” “还有,通知各村,这几天我要挨个走一遍,跟乡亲们聊聊,听听大家对修路的真实想法。”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程立站起来,“先去苗岭。” 两人又出门了。 下午的苗岭工地,依然热火朝天。 程立没惊动大家,悄悄站在一边看。乡亲们干得很卖力,汗流浃背,但脸上带着笑。 他找了几个正在休息的老乡,蹲在一起聊天。 “大叔,修路累不累?” “累,咋不累?”一个老汉擦着汗,“但心里痛快。想着路通了,孙子上学不用绕远,就浑身是劲。” “大娘,您家出了几个工?” “我老伴和儿子天天来,我送水送饭,也算半个工。”一个大娘笑呵呵,“程镇长,您不知道,现在村里人见面,不问吃饭没,问‘今天几个工’。” 众人都笑了。 程立又问:“对修路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大家互相看看,一个中年汉子开口:“程镇长,我说句实话。修路是好事,但太急了。一天干十多个钟头,年轻人还行,我们这些老骨头,有点吃不消。” “还有,”另一个妇女说,“按工记分是公平,但有些家劳力多,工分就多;有些家没劳力,只能看着。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大家都沾光?” 问题很实在。 程立认真记下:“大家的意见我记下了。工期可以调整,以后每天干八小时,保证休息。工分问题,我们研究一下,看能不能把后勤、看护这些工作也算进去,让更多人参与。” “那敢情好!” 聊了半个多小时,程立听到了很多真实的声音——有赞扬,有建议,有抱怨,但都是善意的。 这就是基层。不完美,但真实。 离开苗岭,他又去了其他几个村。每到一处,都不听汇报,直接找群众聊天。 有的村进度快,群众信心足;有的村进度慢,群众有怨言;有的村矛盾多,群众有疑虑…… 他都一一记下,能现场解决的现场解决,不能解决的承诺研究。 回到镇上时,天又黑了。 程立泡了碗方便面,边吃边整理今天的记录。 李秀英敲门进来:“程镇长,还不休息?” “把今天的材料整理一下。”程立抬头,“对了,明天开个会,把群众反映的问题汇总,研究解决方案。” “好。” “还有,”程立顿了顿,“省调研的事,不要给各村压力。谁要是搞形式主义,我第一个不答应。” “明白。” 李秀英走后,程立继续工作。 窗外,青山镇的夜晚很静。 但程立知道,在这安静之下,是一种期待——对路的期待,对好日子的期待。 而他,要回应这份期待。 不是用形式主义,不是用表面文章,而是用实实在在的工作,用真心实意的态度。 省调研,是考验,也是机会。 他要让领导看到,在中国的基层,有一群朴实的人,在用最朴实的方式,改变着自己的生活。 他要让领导听到,最真实的声音,最质朴的愿望。 他要让领导感受到,一种力量——干群同心,其利断金的力量。 这就够了。 程立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夜空中,星星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雨过天晴,路要继续修。 而路的那头,是希望。 第33章 保持平常心 九月一日,周日。 青山镇政府二楼会议室,烟雾比平时更浓些。 程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陆续进来的各村支书和片区负责人。今天这个会很重要——既是迎接省调研的动员会,更是统一思想的务虚会。 陈大川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色严肃。 “人都齐了,开会。”他坐下,没有寒暄,“今天只说一件事:省扶贫办李副主任带队,下周一调研。还有六天时间。” 会议室里很静,能听见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 “怎么准备?”陈大川环视一圈,“程镇长提出了十六个字:平常对待,真实展现,不搞形式,不增负担。” 他把笔记本推到一边:“我先表个态,我支持这个思路。修路是我们自己的事,不是为了表演给谁看。但是——” 他话锋一转:“不搞形式不等于不准备。汇报材料要扎实,现场要整洁,群众要组织……这些基础工作,必须到位。” 程立接过话头:“陈书记说得对。我补充三点:第一,各村把修路以来的原始资料整理好,包括会议记录、施工方案、材料台账、工分记录,特别是群众意见和处理结果。” “第二,现场要干净,但不要刻意打扫。工具摆放整齐,材料堆放有序,安全措施到位,这些是施工的基本要求,不是形式主义。” “第三,”他顿了顿,“群众座谈,绝不事先安排发言,绝不教群众说什么。领导问什么,群众答什么,实话实说。” 石坪寨的支书老杨举起手:“程镇长,万一有群众说难听话……” “那就说明我们工作没做好,该改。”程立回答得很干脆,“我们修路,不是为了得到表扬,是为了解决问题。有问题,暴露出来,才能解决。” 老杨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面说具体分工。”陈大川打开笔记本,“程镇长总负责,李秀英主任协调。各村支书负责本村现场,张桂花镇长负责市场建设点,赵铁柱部长负责民兵组织和安保。” “汇报材料谁写?”王有才问。 “我写初稿,班子集体讨论修改。”程立说,“重点写清楚三件事:为什么修路,怎么修路,修路带来了什么变化。用事实说话,用数据支撑。” “参观路线怎么定?” “从苗岭开始,沿施工线路走,看几个有代表性的点,最后到镇上看市场建设。”程立早有考虑,“不搞‘盆景’,看真实场景。”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细致到每个环节。 散会时,程立叫住各支书:“大家记住,这几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要突击,不要赶工,不要弄虚作假。谁要是搞形式主义,我第一个不答应。” “程镇长放心,我们懂。” 人走光了,会议室只剩程立和陈大川。 “程立啊,”陈大川点了支烟,“你这套思路,风险不小。” “我知道。” “但我觉得对。”陈大川吐了口烟,“基层工作,最怕的就是表演。你演一次,就得演十次。最后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程立深以为然。 “不过,”陈大川弹了弹烟灰,“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特别是汇报材料,要下功夫。省领导时间有限,你要在最短时间内,把最核心的东西讲清楚。” “我明白。” 从会议室出来,程立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档案室。 李秀英正在整理资料,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文件、表格、记录本。 “程镇长,您看。”她指着一摞材料,“这是各村报上来的原始记录,有些字迹很潦草,有些是方言……” “都要。”程立拿起一本苗岭的工分记录本,翻开。 纸张粗糙,字歪歪扭扭,但记得很认真: “八月二十日,龙大山,打炮眼,四个工;石老五,运石头,三个工;吴桂花,烧水做饭,半个工……” 一笔一划,都是汗水。 “把这些原始记录复印一份,原件保存好。”程立说,“汇报时,可以给领导看这些最真实的东西。” “好。” “另外,你统计几个数据:总投入多少,其中政府支持多少,群众投工投劳折算多少;受益多少户,多少人口;预计能解决什么问题……” “这些都有。”李秀英翻开另一个本子,“我都整理出来了。” 程立看了看,数据很详实:“很好。就用这些数据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青山镇进入一种奇特的节奏。 表面看,一切如常:修路的继续修路,建市场的继续建市场,群众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各村的材料堆放更整齐了,工具摆放更有序了,施工记录更规范了。 程立每天在各村之间穿梭,检查进度,解决问题,但绝口不提“省里要来”的事。 第34章 保持平常心(下) 接下来的几天,青山镇进入一种奇特的节奏。 表面看,一切如常:修路的继续修路,建市场的继续建市场,群众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各村的材料堆放更整齐了,工具摆放更有序了,施工记录更规范了。 程立每天在各村之间穿梭,检查进度,解决问题,但绝口不提“省里要来”的事。 九月三日,周三下午。 程立正在苗岭看第三段路的收尾工作,李秀英匆匆赶来:“程镇长,县里刘部长来了,在镇上等您。” 程立心里一动。这个时候刘华来,肯定是为了省调研的事。 回到镇政府,刘华正在陈大川办公室喝茶。 “刘部长。”程立敲门进去。 “小程回来了?”刘华笑着招手,“坐。我下来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程立坐下,把准备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 刘华认真听完,点点头:“思路是对的。李副主任最讨厌形式主义,你们要是搞花架子,反而坏事。” 他顿了顿:“不过,有些细节要注意。比如,现场的安全措施要格外重视,不能出任何事故。比如,群众的组织要自然,不能像排练过。再比如,汇报要突出重点,李副主任时间紧,你最多有十五分钟。” “我明白。” “还有,”刘华压低声音,“李副主任这次来,不光看修路,更要看模式。如果他认为可行,可能会在全省推广。所以,你们要讲清楚,这个模式为什么能成功,有什么可复制性。” 这话点醒了程立。 他之前只想着展现工作,没想过提炼经验。 “谢谢刘部长提醒。”程立诚恳地说,“我会在汇报里加上这部分。” “嗯。”刘华喝了口茶,“另外,县里几个局长都很关心,问需不需要支持。我跟他们说,不搞特殊,正常支持就行。” “谢谢各位领导关心。” 刘华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临走前,他把程立叫到一边。 “小程,有句话我私下跟你说。”他声音很轻,“这次调研,对你个人很重要。如果李副主任认可,你的前途……你明白我的意思。” 程立点头:“我明白。但我更想的是,如果模式能推广,更多地方的群众能受益。” 刘华盯着他看了几秒,拍拍他的肩:“好,保持这个心态。去吧,好好准备。” 送走刘华,程立回到办公室。 李秀英跟进来:“程镇长,刚才县里通知,省调研组的详细行程出来了。” “说说。” “下周一上午九点从县城出发,十点到青山镇。直接去苗岭,看一个半小时;然后去石坪寨,看一小时;中午在镇上食堂简单用餐;下午开座谈会,听汇报,与群众交流;四点半离开。” “时间很紧。”程立沉吟,“这样,你马上做两个方案:一个是详细行程,精确到分钟;一个是备用方案,如果某个点看的时间长了,怎么调整。” “好。” “另外,座谈会的地点定在哪里?” “会议室太小,我建议在院子里,摆上凳子,露天开。”李秀英说,“这样更自然,也坐得下更多人。” “可以。但要准备好遮阳伞,万一下雨还要有预案。” “明白。” 李秀英去忙了,程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窗外,夕阳西下,镇政府院子里的苦楝树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汇报提纲。 怎么写? 不能写成流水账,要有逻辑;不能光讲成绩,要讲过程;不能只说政府做了什么,要讲群众做了什么;不能只谈现在,要谈未来…… 他写写改改,不知不觉天黑了。 李秀英敲门进来:“程镇长,食堂开饭了。” “你先去,我写完这段。” “那我给您打回来。” 程立继续写。等李秀英把饭打回来时,他已经写了三页纸。 “先吃饭吧。”李秀英把饭盒放在桌上。 简单的一荤一素,程立吃得很香。 “程镇长,”李秀英坐在对面,“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万一……万一省领导不满意怎么办?”李秀英低声说,“那么多眼睛看着,县里、市里、省里……” 程立放下筷子:“秀英同志,我问你,我们修路是为了什么?” “为了群众出行方便。” “那我们现在做到了吗?” “正在做。” “那就够了。”程立说,“我们做了该做的事,尽了该尽的责任。至于领导满不满意,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只能保证,展现的是真实情况,说的是真实想法。” 李秀英若有所思。 “还有,”程立继续说,“省领导来,不是来审判我们的,是来了解情况的。我们是什么样,就展现什么样。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做的事,怎么让别人相信?” 这话说得很实在。 李秀英点点头:“我懂了。” 吃完饭,程立继续完善汇报材料。 晚上十点,陈大川推门进来:“还没休息?” “马上就好。” 陈大川拿过稿子看了看:“写得不错。不过,我提个意见。” “您说。” “多讲群众,少讲自己。”陈大川说,“功劳是大家的,困难是大家的,成绩是大家的。你只是一个组织者、推动者。” 程立心头一震。 这就是老书记的智慧——把功劳归于集体,既显胸怀,又得人心。 “我改。” “还有,”陈大川在对面坐下,“座谈会你打算让哪些群众参加?” “各村都来,自愿报名,不指定。” “好。但你要有准备,可能会有群众提尖锐问题。怎么应对?” 程立想了想:“实事求是。能解决的承诺解决,不能解决的解释原因。不回避,不推诿。” “嗯。”陈大川站起来,“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 陈大川走了,程立继续修改。 他把“我”都改成了“我们”,把“程立同志”改成了“镇党委政府”,把个人作用淡化,突出集体力量。 改完再看,果然不一样了。 更大气,更扎实。 窗外传来打更声——是镇上的老更夫,还保留着这个传统。 “咚——咚——咚——” 三更天了。 程立收拾好材料,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很静,月光如水。 他抬头看天,星星很亮。 明天,还有最后两天的准备时间。 但他心里很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剩下的,就交给真实,交给群众,交给时间。 他相信,真实的力量,比任何表演都强大。 而青山镇的改变,就在这真实中,一点点发生。 这就够了。 第35章 李副主任来了(一) 九月七日,周一。 凌晨四点,程立就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今天是个大日子。 省扶贫办副主任李振华带队调研,全县的目光都聚焦在青山镇。修路工程能不能得到认可,群众投工投劳的模式能不能推广,全看今天。 但他心里并不慌。 过去一周,该做的准备都做了:汇报材料改了七稿,现场检查了五遍,群众座谈反复强调“实话实说”。剩下的,就是展现最真实的情况。 五点,他起床洗漱。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但依然是那双旧解放鞋——今天要走很多路。 食堂里,炊事员老张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程镇长,今天加了个鸡蛋,您多吃点。” “谢谢张师傅。” “今天……能行吧?”老张有些担心。 “没问题。”程立笑了笑,“咱们干的都是实事,怕什么?” 吃完饭,他先去办公室最后检查一遍材料。 李秀英已经到了,眼圈有点黑,显然没睡好。 “紧张?”程立问。 “有点。”李秀英老实承认,“程镇长,您不紧张吗?” “紧张没用。”程立翻开汇报材料,“咱们的工作摆在那里,是好是坏,领导一看就知道。紧张反而容易出错。” 正说着,陈大川推门进来:“程立,刚接到电话,调研组已经从县城出发了。” “这么早?” “李副主任的习惯,不喜欢前呼后拥,喜欢突然袭击。”陈大川说,“不过刘部长提前透了个信,车队三辆车,九个人,预计八点半到。” 程立看看表,六点四十。 “各村都通知到了?” “通知了。”李秀英说,“按您的要求,不说省领导来,就说今天有检查,让大家正常施工。” “好。”程立收起材料,“走,咱们先去苗岭。” 七点十分,苗岭村口。 施工已经开始。爆破组在山上打炮眼,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山谷间回荡。砌坎的劳力分成几组,拌水泥的,运石头的,砌石块的,有条不紊。 龙老支书看见程立,迎上来:“程镇长,都安排好了。今天干第四段,最陡的那段。” “安全措施呢?” “老吴亲自盯着,警戒线比平时多拉十米。” 程立点点头,没多说,加入了劳动队伍。 今天他要和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省领导来了,看到的是真实的施工场景,而不是排练好的表演。 七点五十,山下一阵汽车喇叭声。 三辆吉普车沿着崎岖的山路驶来,停在村口。 第一辆车门打开,刘华先下来,接着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戴副黑框眼镜。 这就是李振华副主任。 后面两辆车下来七八个人,有省里的,有市里的,有县里的。 陈大川连忙迎上去:“李主任,欢迎欢迎!” 李振华和他握手,目光却已经投向山上:“陈书记,不用客套。直接看现场吧。” “好,好。” 一行人往山上走。 程立正和几个汉子一起抬石头,看见领导来了,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走过来。 刘华介绍:“李主任,这就是青山镇副镇长程立同志,修路工作的具体负责人。” 程立微微躬身:“李主任好。” 李振华打量着他,目光锐利:“程立同志,继续干活,别耽误施工。” “是。” 程立真的回去继续抬石头了。 这让几个随行人员有些意外——按惯例,这时候应该停下来汇报工作。 李振华却点点头,对刘华说:“这个年轻人,实在。” 他走到施工点,仔细看。 看炮眼打得直不直,看石块砌得牢不牢,看水泥拌得匀不匀。还拿起一把瓦刀,敲了敲新砌的石坎,听声音。 “老师傅,”他问一个老石匠,“这坎能管多少年?” 老石匠头也不抬:“我爷爷砌的坎,现在还站着。我这个,管不了那么久,五六十年没问题。” “为什么?” “现在水泥好,石头也好,就是人心……”老石匠顿了顿,“人心不如以前静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 李振华笑了:“老师傅说得对。不过我看今天大家干得挺静。” “那是程镇长带着干。”老石匠终于抬起头,“他不摆架子,真干。我们也就跟着真干。” 李振华点点头,没再问。 他又去看材料堆放点。水泥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炸药雷管单独存放,有专人看守,台账清清楚楚。 “这些台账谁记的?”他问看守的老汉。 “我记的。”老汉拿出一个本子,字歪歪扭扭,“程镇长教的,说一笔糊涂账,容易出问题。” 李振华翻看,记得很细:某月某日,领多少炸药,用多少,剩多少,谁领的,谁用的…… “记得很好。”他称赞。 看完现场,李振华说:“程立同志,你过来一下。” 程立放下工具走过来。 “边走边说。”李振华往下一段路走,“这条路,多长?投了多少工?花了多少钱?” 程立早有准备:“苗岭这段一点二公里,涉及九十七户,四百二十六人。总投资估算三万二,其中群众投工投劳折算两万四,政府投入八千。目前已投工一千五百个,完成进度百分之七十。” “群众投工怎么组织的?” “受益户为主,其他户帮工。按工记分,年底结算。老弱妇孺干不了重活的,负责后勤、看护,也记工分。” “有没有不愿意干的?” “有。”程立如实说,“开始有三户不愿意,觉得耽误自家农活。我们一家家做工作,讲清楚修路的好处,最后都参加了。” “怎么做的工作?” “算账。”程立说,“不算大账算小账。路修好了,一亩田少花多少运费,一年少费多少力气,孩子上学少走多少路……一笔笔算,算明白了,就想通了。” 李振华停下脚步,看着程立:“你这个办法好。群众工作,就得这样,实实在在。” 第36章 李副主任来了(二)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陡坡。 几个妇女正在用背篓运土,满头大汗。 李振华走过去:“大姐,累不累?” 一个妇女擦擦汗:“累,咋不累?但想着路修好了,娃上学不用绕远,就不累了。” “一天干多久?” “早上六点到下午六点,中午休息两小时。” “工分怎么算?” “背一篓土记半分,一天能挣四五个工分。年底村里统一算钱,一个工分五毛钱。” “你觉得公平吗?” 妇女想了想:“公平。有力气多干,没力气少干,各尽所能。” 李振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下一段路是刚刚修好的,平整坚实。 他忽然问程立:“如果全省推广这个模式,你觉得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关键。 程立想了想:“三个困难。第一,群众发动难。需要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不能强迫。” “第二,技术指导难。农村缺懂技术的人,需要县乡技术人员下沉。” “第三,资金筹措难。政府投入有限,需要多方筹集。” “怎么解决?” “第一个靠干部作风,真心为群众着想,群众就会跟着干。第二个靠培训,培养土专家。第三个靠整合资源,把各种涉农资金捆起来用。” 回答得很实在,没有空话。 李振华没表态,继续看。 走到一处休息点,几个老人在喝水聊天。 他走过去,蹲下来:“老人家,修路好不好?” 一个老汉吧嗒着旱烟:“好,咋不好?我活了七十多年,这条路垮了修,修了垮,从没像这次这么认真。” “为什么?” “以前是干部指挥,我们干。现在是程镇长带头,我们一起干。”老汉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干部指挥,干好干坏一个样。程镇长带头,干不好他第一个不答应。”老汉指着远处,“你看,他今天还穿着那双解放鞋,跟我们一起抬石头。” 李振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程立正和几个汉子一起,喊着号子抬一块大石头。汗水湿透了衬衫,裤腿上全是泥。 “他是副镇长,不用干这些活吧?”李振华问。 “所以大家服他。”老汉说,“当官的我们见多了,像他这样的,少见。” 这话说得很直白,旁边的县乡干部都有些尴尬。 但李振华点点头:“老人家说得对。” 看完苗岭,已经十点半。 按照行程,该去石坪寨了。 上车前,李振华对程立说:“你坐我的车,路上接着说。” 这话让所有人都一愣。 程立上了李振华的车,坐在副驾驶。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 “程立,你多大了?”李振华忽然问。 “二十二。” “这么年轻,怎么想到来基层?” “我是农村出来的,知道农村缺什么。”程立回答,“在北京读书时就想,学成了要回来,为家乡做点事。” “你爱人在北京?” “是,在中央党校学习。” 李振华看了他一眼:“两地分居,不容易。” “她还支持。” “难得。”李振华顿了顿,“你刚才说的群众投工投劳模式,有没有书面材料?” “有。我总结了一个小册子,包括组织方法、管理制度、考核办法。” “回头给我一份。” “好。” 车子到了石坪寨。 这里的施工场景和苗岭类似,但进度慢一些。李振华看得很仔细,问的问题也更尖锐。 “这段路占了谁家的地?” “王有福家,不到一分菜地。”石坪寨支书老杨回答。 “补偿了吗?” “补偿了二十块钱,程镇长私人垫的。” 李振华看向程立:“为什么私人垫?” “镇里没这项预算,但群众有损失,应该补偿。”程立说,“钱不多,但理要顺。另外这只是垫付,我们书记说了到时候要给我报销的。” “后来呢?” “老王很感动,现在天天出工,工分都不要了。” 李振华点点头,没说话。 看完石坪寨,已经十二点。 按计划,回镇上食堂吃午饭。 午饭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农家菜。 李振华吃得很香,边吃边和同桌的干部聊天。 “基层工作辛苦啊。”他感慨,“我在县里干过,知道不容易。” 陈大川说:“李主任理解就好。” “理解,但也要批评。”李振华放下筷子,“你们青山镇这个模式,为什么不早点上报?如果早点在全省推广,能解决多少问题?” 这话既是批评,也是肯定。 陈大川连忙说:“我们没经验,怕不成熟……” “实践出真知。”李振华说,“你们已经干出来了,就是成熟的经验。” 吃完饭,稍作休息,下午一点半,座谈会开始。 地点就在镇政府院子里,摆了几排长凳,坐了一百多人——各村都有代表。 李振华坐在前面,开门见山:“今天不搞汇报,大家随便聊。有什么说什么,好的坏的都说。” 他看向群众:“谁先说说,修路这事,到底好不好?” 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好!我家住在山上,以前挑担谷子下山,得歇三回。路修好了,板车能上去,省多少力气!” 一个妇女接着说:“好是好,就是太累。我男人天天干到天黑,回家倒头就睡。” “累是累,但值。”一个老人说,“我们这把年纪,还能为子孙后代修条路,值。” 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大实话。 李振华认真听着,不时记几笔。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问:“那有什么问题?困难?不满意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李主任,我说句实话。修路是好事,但耽误打工。我在广东一个月能挣三百,在家修路一天挣两三块,差太多了。” 这个问题很现实。 程立站起来回答:“这位兄弟说得对。所以我们正在想办法,把修路和产业发展结合起来。路修通了,搞种植、搞养殖,在家门口也能挣钱。” “真的?” “真的。”程立说,“我们已经和县里联系,准备发展油茶、中药材。到时候,需要劳力,需要技术,在家干,不比出去挣得少。” 第37章 李副主任来了(三) 年轻人将信将疑地坐下之后又一个老人站起来:“李主任,我提个意见。修路是集体的活,但有些人家不出力,光等着享福。这不公平。” “怎么解决?” “我们村有个办法。”龙老支书站起来,“不出力的,以后用路要交费。出力多的,免费。” 李振华笑了:“这个办法土,但管用。”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问题提了几十个,有夸的,有骂的,有建议的,有抱怨的。 程立一一回答,不回避,不推诿。 最后,李振华总结:“今天看了,听了,我很受启发。青山镇的做法,有三点值得肯定:第一,真正发动了群众;第二,探索了可行的模式;第三,干部作风扎实。” 他顿了顿:“但也有问题:产业配套跟不上,长效机制不健全,区域发展不平衡。这些,要抓紧解决。” 他看着程立:“程立同志,省扶贫办准备把你们这里作为试点,总结经验,全省推广。你有没有信心?”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程立。 程立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有。但有个请求。” “你说。” “推广时,不要只推广模式,要推广精神——干群同心、实事求是的精神。没有这个精神,什么模式都白搭。” 李振华盯着他看了几秒,重重点头:“说得好!就冲你这句话,这个试点,定了!” 掌声响起。 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响成一片。 下午四点半,调研组要走了。 临走前,李振华把程立叫到一边:“小程,好好干。你这样的干部,是基层的宝贝。” “谢谢李主任。”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李振华拍拍他的肩,“保持这个作风,你的路还长。” 车队驶出青山镇,扬起一路尘土。 程立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影。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 陈大川走过来,眼眶有点红:“程立,咱们……成了。” “嗯,成了。” “李副主任那句话你听见了吗?全省推广!”陈大川激动地说,“咱们青山镇,要出名了!” 程立却摇摇头:“陈书记,出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做法能帮到更多地方,更多群众。” “对,对。”陈大川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远。” 两人并肩走回镇政府。 院子里,干部群众还没散,三五成群地议论着。 看见程立,都围过来。 “程镇长,省领导说咱们好!” “程镇长,真要全省推广?” “程镇长……” 程立摆摆手:“大家听我说。省领导的肯定,是对我们工作的鼓励。但路还没修完,市场还没建好,产业还没发展。咱们不能骄傲,还得继续干。” “对,继续干!” “明天接着修路!” 人群散去,各回各家。 程立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 累,真的很累。 但心里,是满的。 李秀英敲门进来:“程镇长,今天……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程立看着她,“你也辛苦了。” “我不辛苦。”李秀英眼睛亮晶晶的,“跟着您干,有劲。” 程立笑笑:“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得接着干。” 李秀英走了。 程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桌上,洒在那本红绒布封面的结婚证上。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柳絮。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等信吧。 有些话,信里更好说。 窗外,青山镇的傍晚,宁静而美好。 炊烟袅袅升起,犬吠声声传来。 这就是基层。 琐碎,辛苦,但充满希望。 而今天,这希望,被更多人看见了。 ………… 九月八日,周二。 凌晨五点,电话铃声把程立惊醒。 是陈大川打来的,声音急促:“程立,马上来我办公室。” 程立披衣起身,心里一沉。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里面烟雾缭绕。陈大川坐在桌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显然一夜没睡。 “陈书记,怎么了?” 陈大川把一份传真推过来:“你看看。” 传真纸上是省扶贫办的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在全省推广青山镇群众投工投劳基础设施建设模式的通知》。落款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李副主任一回到省城就签发了。 “这么快?”程立吃了一惊。 “快?还有更快的。”陈大川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市里的通知,要求各县区本周内组织考察团来青山学习。这是县里的通知,要求我们做好接待准备。” 三份文件,三级指示,像三座山压在头上。 程立仔细看省里的文件。文字很简练,但分量很重:“青山镇探索的群众投工投劳模式,有效解决了农村基础设施建设资金不足、群众参与度不高的问题……决定在全省推广……各地要组织学习……” “这是好事啊。”程立说。 “好事?”陈大川苦笑,“程立,你太年轻了。好事变成坏事,往往就在一瞬间。” 他点了支烟:“你想,全省推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们的每一点成绩,都会被放大;我们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被追究。” “市里、县里组织考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接待一批又一批的人,汇报一遍又一遍的工作。我们的精力,还能用在修路上吗?” 程立沉默了。 这些问题,他昨天兴奋时没想过。 “还有,”陈大川压低声音,“你知道县里现在怎么议论你吗?” “怎么议论?” “有人说你是省里有人,故意造势;有人说你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有人说你抢了所有人的风头……”陈大川看着他,“程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懂吗?” 程立点点头:“我懂。”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程立想了想:“陈书记,我的想法是,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修路继续修,市场继续建,产业继续抓。考察来了,就看真实情况;汇报要做,但不过度准备。” 第38章 风言风语 “说得容易。”陈大川摇头,“县里要求我们成立专门接待组,准备经验材料,还要搞个展板……” “这些工作可以做,但不能影响正常施工。”程立很坚持,“我们的根本是为群众办事,不是为考察表演。” 陈大川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程立啊,你这话在理。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算了,先按你说的办。出了问题,我担着。” “谢谢陈书记。” “别谢我。”陈大川摆摆手,“去忙吧。今天县里要开专题会,研究落实省里文件,你我都要参加。八点半出发。” “好。” 回到办公室,程立先给各片区打电话。 “今天施工照常,不要因为省里文件影响进度。” “考察接待的事,镇里统一安排,你们不用管。” “记住,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 打完电话,他坐下写今天县里会议的发言提纲。 写什么? 不能光讲成绩,要讲问题;不能光讲经验,要讲教训;不能光讲模式,要讲适用范围和条件…… 正写着,电话响了。 是刘华打来的。 “小程,看到文件了吧?” “看到了,刘部长。” “有什么想法?” “压力很大。”程立如实说。 “有压力是好事。”刘华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今天的会,很多人会提问题,会挑毛病。你要有准备。” “我明白。” “还有,”刘华顿了顿,“李副主任回省里后,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程立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要好好培养,也要好好保护。”刘华声音很轻,“你懂这话的意思吗?” 程立心头一热:“懂。谢谢刘部长。”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刘华说,“好好准备吧。” 挂了电话,程立继续写提纲。 七点半,李秀英来了,眼圈还是黑的。 “程镇长,各村都通知到了。大家听说省里推广,都很激动。” “激动可以,但不能浮躁。”程立说,“你通知下去,今天施工要格外注意安全,不能为了赶进度出事故。” “明白。” “另外,你统计一下,各村还需要什么支持。趁着这个机会,把该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 “好。” 八点半,程立和陈大川坐车去县城。 路上,陈大川一直沉默。快到县委时,他才开口:“程立,今天的会,我多说,你少说。” “为什么?” “你还年轻,有些话不方便说。”陈大川说,“比如资金问题,比如政策障碍,比如部门协调……这些我来说,你听着就行。” 程立懂了。这是老书记在保护他。 “谢谢陈书记。” “不用谢。”陈大川看着窗外,“我老了,还能干几年?你不一样,路还长。有些得罪人的事,我来做。” 这话说得很诚恳。 程立心里一暖。 县委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不光是各乡镇的领导,县直各部门的一把手都来了。 程立和陈大川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九点整,县委书记周明远走进来,神色严肃。 “开会。”他坐下,开门见山,“省里的文件大家都看了。青山镇的经验要在全省推广,这是我们凌水县的荣誉,也是压力。” 他看向陈大川:“大川同志,你先说说,有什么困难,需要县里支持什么。” 陈大川站起来,拿着准备好的材料:“周书记,各位领导,青山镇的做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发动群众,干群同心。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三个条件……” 他说了二十分钟,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最后他说:“我们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两个:一是产业配套跟不上,路修好了,但群众增收的路子还没找到;二是长效机制没建立,这次修路靠的是群众热情,热情退了怎么办?” 问题提得很实在。 周明远点点头:“这两个问题提得好。各部门说说,怎么解决?” 交通局陈局长第一个发言:“我们局全力支持。除了已经拨付的材料,再给青山镇追加五吨水泥,用于后续维护。” 水利局李局长接着说:“我们派技术员常驻青山,指导水利配套建设。” 工商局王局长说:“市场建设补助再加五百元,用于完善设施。” 农业局、林业局、扶贫办……各部门纷纷表态,支持力度前所未有。 程立默默听着,心里明白:这是省里文件的威力。 最后,周明远总结:“各部门的表态我都记下了,要落实。另外,我宣布几项决定。”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成立青山模式推广领导小组,我任组长,刘华部长任常务副组长,陈大川、程立同志任副组长。” “第二,从县财政拨付十万元专项资金,支持青山镇完善基础设施建设。” “第三,组织全县乡镇分批到青山镇学习,第一期本周开始。” 每一条,都是沉甸甸的支持,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散会后,程立被一群人围住。 “程镇长,年轻有为啊!” “程镇长,什么时候去你们那儿学习,可要多指导!” “程镇长……” 程立一一应付,不卑不亢。 陈大川把他拉出来:“走,回镇里。今天下午就有第一批考察团。” “这么快?” “县里的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 回到镇上,已经是中午。 食堂里,干部们都在议论今天县里的会。 “听说给了十万?” “何止十万,各部门加起来,得有二三十万!” “咱们青山这下发达了……” 程立听着,没说话。 吃完饭,他叫来李秀英:“考察团下午几点到?” “两点,三个乡镇,二十多人。” “怎么安排?” “按您的要求,先看现场,后听汇报,不搞形式。” “好。通知各村,正常施工,不要刻意准备。” “明白。” 下午两点,考察团准时到达。 带队的是县扶贫办主任,三个乡镇的书记、镇长都来了。 程立带着他们去苗岭。 路上,扶贫办主任说:“小程,不简单啊。省里推广,这在咱们县是头一回。” “领导过奖了,是群众干得好。” “谦虚。”主任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前途无量。” 到了苗岭,施工正热火朝天。 考察团的人很惊讶:“今天还有省领导来,你们不停工?” “为什么要停工?”程立反问,“修路是群众自己的事,不能因为谁来就停。” 这话让几个乡镇领导若有所思。 他们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细:怎么发动群众?怎么组织施工?怎么分配工分?怎么保证质量…… 程立一一回答,不保留,不夸张。 看完现场,回到镇上座谈。 有乡镇领导问:“程镇长,你们这个模式,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群众信任。”程立回答得很干脆,“群众不相信你,你再好的想法也白搭。” “怎么取得信任?” “带头干。”程立说,“干部光指挥不行,得带头。我第一个抬石头,群众就会跟着抬。” “就这么简单?” “简单,但不容易。”程立说,“一天两天容易,一个月两个月呢?一年两年呢?” 座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问题越来越尖锐。 程立对答如流,既讲成绩,也讲问题;既讲经验,也讲教训。 结束时,一个乡镇书记感慨:“程镇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您过奖了。”程立很谦虚,“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送走考察团,已经是下午五点。 程立累得嗓子都哑了。 李秀英递过来一杯水:“程镇长,喝点水。今天……表现真好。” “不是表现,是实话实说。”程立喝了一大口水,“对了,各村今天进度怎么样?” “都正常。苗岭第四段完成百分之八十,石坪寨第三段完成百分之六十,李家寨……” “好。”程立点头,“明天还有考察团,继续这么安排。” “明白。” 回到办公室,程立看到桌上有封信。 是柳絮的。 他拆开,信不长: “程立:省里推广之事已知,为你高兴,亦为你担心。官场如海,风高浪急,望你谨记四字:不忘初心。春节之约不变,腊月二十八抵怀化,勿接,我自寻路。柳絮。九月五日。” 信纸上有淡淡的香气,是柳絮常用的那种墨水。 程立看了三遍,小心折好,放进抽屉。 不忘初心。 是啊,不能忘。 今天的一切——省里的肯定,县里的支持,各方的关注——都是因为做了该做的事。 如果因为这些而浮躁,而迷失,那就违背了初衷。 他拿出笔记本,写下四个字:不忘初心。 贴在桌前。 窗外,暮色渐浓。 青山镇的夜晚,又来了。 程立坐在桌前,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要记住今天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感受。 因为从今天起,青山镇不再是从前的青山镇,他程立也不再是从前的程立。 路,更宽了。 但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担起这份重量,一步一步,走下去。 不忘初心。 方得始终。 他相信。 第39章 名动四方(一) 九月十日,周四。 清晨六点,程立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地上已经塞进来三封信。 一封来自省扶贫办,是正式的红头文件复印件,附有李副主任的亲笔批示:“青山模式,重在可复制。望深入总结,完善细节,为全省提供范本。” 一封来自市里,是市委政研室的调研邀请函,邀请程立下周去市里参加农村工作座谈会并作专题发言。 还有一封来自邻县,是某乡镇党委书记的亲笔信,言辞恳切地请求“取经”,并询问能否派团队来学习。 程立把信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从省里文件下发到现在不过三天,但青山镇已经接待了五批考察团,接听了三十多个咨询电话,收到了二十多封信件。 名声出去了,但压力也成倍增长。 “程镇长,早。”李秀英端着两个馒头一碗粥进来,“食堂老张说您昨晚又熬夜了,让您一定吃早饭。” “谢谢。”程立接过早饭,边吃边问,“今天什么安排?” 李秀英翻开笔记本:“上午九点,市电视台采访组到,要拍修路专题片。十点半,邻县考察团二十人。下午两点,县里组织各乡镇分管领导现场观摩会,六十多人。四点,省报驻市记者站记者预约采访。” 程立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这么多?” “这已经是筛选过的了。”李秀英苦笑,“推掉的更多。陈书记说,有些实在推不掉,都是关系。” “施工呢?今天各点进度怎么样?” “苗岭第四段今天收尾,石坪寨第三段完成百分之八十,李家寨第二段完成一半……”李秀英汇报得很详细,“但有个问题,各村反映,来考察的人多了,群众干活分心,进度受影响。” 程立放下碗:“通知各村,今天所有考察活动,尽量安排在村口介绍,不深入施工现场。施工照常,不要围观,不要停。” “明白。” “还有,”程立想了想,“告诉群众,修路是自己的事,不是表演。谁要是因为考察耽误干活,工分扣半。” “这……会不会太严了?” “不严不行。”程立很坚决,“风气不能坏。” 李秀英记下,又问:“市电视台的采访,您准备怎么应对?” “实话实说。”程立说,“但有个原则:多讲群众,少讲个人;多讲过程,少讲成绩;多讲困难,少讲空话。” “好,我记下了。” 吃完早饭,程立先去工地。 今天苗岭第四段收尾,是最关键的一段——跨过一条小溪,需要建一座简易石桥。 他到的时候,老吴已经带着人在溪边测量了。 “程镇长,桥基的位置定了。”老吴指着溪流,“这里最窄,两岸岩石结实,适合建桥。” “技术上有把握吗?” “有。”老吴很自信,“我年轻时修过桥,这种小跨度石拱桥,没问题。” “需要什么支持?” “水泥要多两吨,钢筋要一些,另外需要木料做拱架。” “我协调。”程立当场拍板,“今天材料必须到位,明天开工。” 正说着,村口传来汽车声。 市电视台的车到了。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扛摄像机的师傅,一个拿话筒的女记者,还有一个拎着设备箱的助手。 女记者三十出头,短发干练,看见程立,快步走过来:“程镇长您好,我是市电视台《乡村新貌》栏目的记者周晓云。” “周记者好。”程立和她握手,“咱们长话短说,先看现场?” “好,听您安排。” 程立带着他们往工地走,边走边介绍情况。 周晓云的问题很专业:“程镇长,群众投工投劳,最大的动力是什么?” “切身利益。”程立指着正在干活的乡亲,“路修好了,他们的粮食能运出去,化肥能运进来,孩子上学少走几里路。这些好处,看得见摸得着。” “有没有阻力?” “有。”程立不回避,“开始有人不理解,觉得是政府的事,为什么让群众干。我们一家家做工作,算细账,讲道理。” “具体怎么做工作?” 程立把走访群众、调解矛盾的事简单说了。 周晓云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到了溪边,摄像机开始拍摄施工场景。 周晓云忽然问:“程镇长,我听说省里要在全省推广你们的模式,您压力大吗?” 这个问题很敏感。 程立想了想:“压力肯定有。但更多的是责任——要把这个模式完善好,让其他地方能用,能用好。” “完善?您觉得现在模式还有什么不足?” “至少三点。”程立掰着手指,“第一,产业配套没跟上,路修好了,致富的路还没通。第二,长效机制没建立,靠热情不可持续。第三,区域不平衡,有的村干得好,有的村差一些。” 他说得很实在,不避讳问题。 周晓云眼睛亮了:“程镇长,您很坦诚。很多干部接受采访,只讲成绩不讲问题。” “问题不讲,它也在那里。”程立说,“讲出来,才能想办法解决。” 拍摄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周晓云说:“程镇长,片子大概下周播出。另外,我们台领导想请您做一期专访,深入谈谈农村工作,您看……” “等我忙过这阵吧。”程立没有立刻答应,“现在修路是关键期,不能分心。” “理解。”周晓云递过名片,“随时联系。” 送走电视台,邻县考察团到了。 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书记,姓郑,一见面就握住程立的手:“程镇长,久仰大名啊!我们在县里听说你们的事,迫不及待就来了!” “郑书记客气了,互相学习。” 郑书记很实在,看现场时问的都是具体问题:“群众出工怎么记?材料怎么管?质量怎么控?” 程立一一解答,毫无保留。 看完现场,郑书记感慨:“程镇长,你们这个模式,最可贵的是干部带头。我们那儿也有修路任务,但干部光指挥不干活,群众就没积极性。” “所以关键在干部。”程立说,“干部不带头,什么模式都白搭。” “说得对!”郑书记重重拍他的肩,“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我们要向你们学习!” 送走考察团,已经中午十二点半。 程立匆匆吃了口饭,又准备下午的观摩会。 第40章 名动四方(二) 这次规模更大,六十多人,来自全县各乡镇。 陈大川也来了,把程立叫到一边:“程立,下午的会,县里周书记可能来。” “周书记亲自来?” “嗯。”陈大川压低声音,“听说市里对青山模式很重视,周书记压力也大。你汇报时注意分寸,既要讲成绩,也要讲县里的支持。” “我明白。” 下午两点,观摩会准时开始。 果然,县委书记周明远来了,带着县委班子一行。 现场设在石坪寨新修的路段。六十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沿着新路走,听着程立的讲解。 周明远走得很慢,看得很细。 “这条路多宽?”他问。 “一米八,能过板车。”程立回答。 “造价多少?” “每公里材料费大概八千,人工是群众投工,没算钱。” “质量怎么保证?” “三层控制:老石匠带班,技术员指导,镇里抽查。” 一问一答,简洁明了。 走到一处陡坡,周明远停下脚步:“这种坡度,下雨会不会滑坡?” “我们做了排水沟,砌了挡土墙。”程立指着路边的设施,“另外,准备在坡上种树,固土保水。” 周明远点头:“想得周到。” 观摩结束,在镇政府院子里开座谈会。 周明远先讲话:“今天带大家来,就是看现场,学经验。青山镇的做法,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干部带头,群众参与。简单,但不容易。” 他看向程立:“程立同志,你跟大家说说,最难的是什么?” 程立站起来:“周书记,各位领导,最难的是取得群众信任。群众不相信你,你说破天也没用。” “怎么取得信任?” “三件事:公开、公平、带头。”程立说,“公开所有信息,公平对待每个人,带头干最苦最累的活。做到了,群众就信你。” 会议室里很安静。 一个乡镇长举手:“程镇长,我们镇也想修路,但群众发动不起来,怎么办?” “先找最需要修路的地方,找受益最大的群众,从小处做起。”程立说,“修好一段,让大家看到好处,再推广。” “资金不够呢?” “群众投工投劳,政府出材料。材料费不够,多方筹集:县里支持一点,镇上挤一点,社会筹一点。” “遇到钉子户怎么办?” “耐心做工作,实在不行绕开。”程立说,“但不能强迫,强迫会激化矛盾。” 问题一个接一个,程立对答如流。 周明远听着,脸上露出笑容。 座谈会开了两个半小时。结束时,周明远总结:“今天大家看到了,也听到了。青山模式不是空中楼阁,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各乡镇要认真学习,结合本地实际,拿出方案。” 他顿了顿:“县里决定,设立农村基础设施建设专项奖补资金,对学习青山模式成效显著的乡镇,给予重点支持。” 这话一出,各乡镇领导都振奋了。 散会后,周明远把程立叫到身边:“小程,干得不错。” “谢谢周书记肯定。” “不是客气。”周明远很认真,“你给全县干部上了一课:基层工作,怎么做。这个价值,比修几条路更大。” 程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过,”周明远话锋一转,“树大招风。你现在是焦点,要更加谨慎。特别是资金使用、工程质量,不能出任何问题。” “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明远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县里支持你。” 送走县里领导,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程立累得几乎站不稳。 李秀英递过来一杯浓茶:“程镇长,省报记者还在等。” 程立这才想起,还有个采访。 “请他进来吧。” 省报记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韩,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程镇长,打扰了。”韩记者很客气,“我看了一下午,很受触动。咱们简单聊几句?” “好。” 韩记者的问题很深入:“程镇长,您觉得青山模式能成功,根本原因是什么?” “干群同心。”程立回答,“干部真心为群众着想,群众真心支持干部工作。” “怎么做到干群同心?” “干部要先付出。”程立说,“我第一个抬石头,群众就会跟着抬。我最后一个领工资,群众就会信任你。” “您最后一个领工资?” “嗯。”程立很自然,“镇里干部工资都拖了两个月了,我先紧着群众工分结算。群众拿到钱了,干活更积极。” 韩记者飞快地记录着。 “还有一个问题,”他抬起头,“您这么年轻,有没有想过离开基层,去更大的平台?” 这个问题很突然。 程立想了想:“想过。但看到群众期盼的眼神,看到新修的路,就觉得这里更需要我。” “为什么?” “因为改变正在发生。”程立说,“我能亲眼看到,亲身体会。这种成就感,是别的地方给不了的。” 采访进行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韩记者说:“程镇长,您的故事,我会如实写出来。希望更多人看到,在基层,有这样一群人在奋斗。” “谢谢。” 送走记者,天已经全黑了。 程立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 今天一天,像打仗一样。 但效果很好:电视台拍了专题,考察团取了真经,县里定了支持政策,省报记者做了深度采访…… 青山模式,真的开始“名动四方”了。 但程立心里清楚:名声越大,责任越大。 他拿出笔记本,写下明天要做的事: 一、协调石桥材料,确保明天开工; 二、完善产业规划,启动油茶种植试点; 三、规范考察接待,制定统一流程; 四、加强质量检查,启动验收程序…… 写完,他看了看日历。 九月十日。 距离春节柳絮来,还有四个多月。 他要让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青山——不仅路通了,市场建了,产业也开始发展了。 虽然累,但值得。 窗外,青山镇的夜晚,宁静而深沉。 远处,新修的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程立相信,这光会越来越亮,照亮更多地方,照亮更多人的生活。 而他,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第41章 石桥 九月十一日,清晨五点半。 程立站在苗岭村口的小溪边,晨雾在水面上袅袅浮动。溪水不深,但水流湍急,枯水期能蹚过,雨季就是天堑。 老吴带着两个技术员已经在测量了,皮尺拉得笔直,水平仪架在三角架上。 “程镇长,桥位定了。”老吴指着两岸的岩石基,“这里地质最好,但有个问题。” “你说。” “跨度七米二,按规范要做石拱桥。但咱们没有专业的桥梁工程师,我年轻时修的都是小桥,这么大的跨度……”老吴顿了顿,“没把握。” 程立蹲下身,抓起一把溪边的泥土,搓了搓:“县交通局不是派了技术员吗?” “小刘是搞道路的,桥梁只懂理论。”老吴摇头,“这种山区石拱桥,经验比理论重要。” 晨风吹过,溪水哗哗作响。 程立看着对岸。苗岭村三十多户人家住在溪对面,孩子上学、老人看病、粮食运输,都要蹚水过溪。这座桥,是他们几代人的期盼。 “老吴,你说实话,如果修,有几成把握?” 老吴沉默良久,伸出三根手指:“三成。而且……不能保证安全。” “那就不修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立回头,是溪对岸的村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田,大家都叫他田老倔。他赤脚站在溪水里,裤腿挽到膝盖,肩上扛着把锄头。 “田伯,这么早?” “听说要修桥,睡不着。”田老倔走到近前,眼睛盯着程立,“程镇长,这桥,我们盼了三十年。我爹在的时候就说要修,没修成。我在的时候又说要修,还是没修成。现在您来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程立心里一沉。群众的期盼,沉甸甸地压过来。 “田伯,桥肯定要修。但怎么修,得讲科学。”他转向老吴,“三成把握太低了。我们能不能请外援?” “请谁?” “县里没有,市里呢?省里呢?”程立说,“我记得省交通厅有个老专家,退休了,但经常下来指导。能不能请他来?” 老吴眼睛一亮:“您说的是不是张老?张工?” “对,张工。我上大学时听过他的讲座,专门讲山区桥梁。” “那可是大专家!”老吴激动了,“要是张工能来,把握能有八成!” “我试试。”程立当即决定,“老吴,你们继续做前期准备。我去联系。” 回到镇上,已经七点。 程立没去办公室,直接到值班室打电话。先打到县交通局陈局长办公室。 “陈局长,是我,程立。有件事求您帮忙……” 他把情况说了。 陈局长沉吟:“张工啊……他退休五年了,脾气怪,不好请。不过……他有个徒弟在咱们局,我问问。” “太感谢了。” “别谢,桥修好了是功德。”陈局长顿了顿,“对了,昨天省报的文章出来了,你看了吗?” “还没。” “写得很好,重点突出了你的实干精神。省里领导看到了,打电话来表扬。”陈局长说,“小程,你现在是名人了,更要谨慎。” “我明白。” 挂了电话,程立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几个干部正在看报纸,看见程立,都围过来。 “程镇长,省报头版!您看!” 程立接过报纸。头版右下角,一篇题为《青山深处见精神——记一位年轻镇长的实干路》的长文,足足占了半个版。旁边还配了张照片,是他和群众一起抬石头的场景。 文章写得朴实,但很感人。重点写了他带头干活、最后一个领工资、一家家走访群众的事。最后一段写道:“在程立身上,我们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精神:干部不像是官,更像是带头人;群众不像是被指挥者,更像是主人翁。这种干群一心的力量,正是乡村振兴最需要的动力。” “写得真好!”张桂花说,“程镇长,这下全省都知道你了!” 程立却皱起眉头:“文章把我写得太好了。其实工作都是大家干的。” “您就别谦虚了。”赵铁柱嗓门大,“您干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正说着,李秀英匆匆进来:“程镇长,电话,县里打来的,紧急。” 程立放下报纸去接电话。 是刘华。 “小程,看到报纸了吧?” “刚看到。” “省领导批示了。”刘华声音严肃,“要求总结你的经验,在全省年轻干部中宣传学习。” 程立愣住了:“刘部长,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华打断他,“但这是政治任务。下周,省委组织部要来调研,专门考察你。你要做好准备。” “考察我?” “对。可能涉及提拔。”刘华顿了顿,“不过我要提醒你,考察期间,更要稳扎稳打。苗岭那座桥,怎么样了?” “正在联系专家。” “抓紧。如果考察组来,能看到一座在建的桥,是很好的现场。”刘华说,“另外,你最近低调些,少接受采访,少参加活动。” “明白。” 挂了电话,程立心里乱糟糟的。 提拔?他还没想过。来青山镇才两个多月,路还没修完,桥还没开工,产业还没起步…… 但组织的考虑,他必须重视。 回到食堂,大家都看着他。 “程镇长,什么事?”陈大川问。 程立简单说了。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好事啊!”王有才第一个说,“程镇长要是提拔了,是咱们青山的骄傲!”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 只有陈大川没说话,慢慢喝着粥。 吃完饭,陈大川把程立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程立,你怎么想?” “我……没想过。” “没想过是对的。”陈大川点了支烟,“但事情来了,就得面对。我问你,如果组织真要提拔你,你愿意走吗?” 程立沉默。 “说实话。” “不愿意。”程立终于开口,“路还没修完,桥还没修,市场还没建好……我不能半途而废。” 陈大川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程立啊,官场有官场的规矩。组织要提拔你,是看重你。你不走,就是不识抬举。” “那怎么办?” “两条路。”陈大川竖起手指,“第一,服从安排,但争取把青山的工作交接好,留下个能延续的班子。第二……” 他顿了顿:“第二,婉拒提拔,但要有充分的理由,而且要得到上级理解。” “您觉得哪条好?” “从你个人发展,第一条好。从青山镇,第二条好。”陈大川很坦诚,“但我要提醒你,拒绝提拔,可能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以后就难了。” 程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苦楝树。 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很多事:初到青山时群众的怀疑,修路时大家的汗水,省领导调研时的肯定,还有田老倔期盼的眼神…… “陈书记,”他转身,“我想留下。至少,等路修完,桥修好,产业起步。” 陈大川深深吸了口烟:“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做好两件事。”陈大川掐灭烟头,“第一,把桥修好,修漂亮,让考察组看到你的能力。第二,培养接班人,把经验传下去。” “接班人?” “李秀英。”陈大川说,“这姑娘不错,踏实,认真,熟悉情况。你多带带她。” 程立点头:“好。” 正说着,电话响了。 第42章 石桥(二) 陈大川接起:“喂?……好,好,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脸色严肃:“县里紧急通知,下午召开全县防汛工作会议。气象预报,下周有持续强降雨。” 程立心里一紧:“那修桥……” “必须加快。强降雨一来,溪水暴涨,施工就难了。”陈大川站起来,“这样,我去县里开会。你抓紧联系专家,桥必须在雨前开工。” “明白。” 陈大川匆匆走了。 程立回到办公室,李秀英已经等在那里。 “程镇长,联系上了。”她眼睛发亮,“张工的徒弟说,张工正好在邻县指导,听说咱们要修桥,答应明天过来看看。” “太好了!”程立振奋,“具体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直接到苗岭。” “好。你安排一下,做好接待。记住,张工是专家,要尊重,但不要搞形式,直接看现场。” “明白。” 李秀英去安排,程立坐下来,开始列明天要准备的清单: 一、地质勘察资料; 二、设计方案草稿; 三、材料准备情况; 四、施工人员名单; 五、安全措施方案……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上一条: 六、群众期盼记录(田老倔等人的话)。 这些都是最真实的情况,专家看了,才能给出最合适的建议。 中午,程立没休息,直接去了苗岭。 老吴正在带人清理桥基,溪边的杂草灌木已经砍掉,露出了坚实的岩石。 “程镇长,您看。”老吴指着岩石,“运气不错,基岩完整,没有裂缝。这是修桥的好基础。” “张工明天来。” “真的?”老吴激动了,“有张工指导,这桥就稳了!” “但时间紧。”程立说,“下周一可能就有雨,我们要在雨前把基础打好。” “那得加班。”老吴算了下,“如果明天定方案,后天就能开工。基础施工要三天,加上砌拱、填料、铺面……至少十天。” “太长了。能不能缩短?” “除非……”老吴犹豫,“除非用钢筋混凝土板桥,施工快,但造价高,要钢筋,要模板,咱们没有。” 程立摇头:“不行。咱们的原则是就地取材,石桥最合适。” “那就只能赶工。”老吴说,“三班倒,人歇工不歇。” “群众体力跟不上。” “那……” 两人都沉默了。 溪水哗哗地流,像在催促。 这时,田老倔又来了,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村民。 “程镇长,”田老倔开口,“听说要赶工?” “嗯,时间紧。” “我们商量了。”田老倔说,“村里五十六户,每户出一个人,三班倒,一班十八个人,轮流干。累了就换,保证不停工。” “这……” “您别担心我们累。”一个中年汉子说,“桥修好了,受益的是我们。赶几天工,值得。” “对,值得!”众人附和。 程立看着这些朴实的脸,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群众的力量。当你真心为他们做事时,他们会用全部的热情来支持你。 “好!”他重重点头,“那就这么干。但咱们约法三章:第一,安全第一;第二,不强求,量力而行;第三,工分照记,加班有补贴。” “听程镇长的!” 下午,程立在溪边开了个现场会。 把施工方案、人员安排、材料准备、安全措施,一条条说清楚。 群众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夜班怎么照明?” “准备汽灯,镇上支持。” “下雨怎么办?” “搭雨棚,继续干。” “吃饭呢?” “村里统一做,送到工地。” 问题一一解决。 散会后,程立又去检查材料准备情况。 水泥已经从县里运来,堆在干燥处,盖着油布。石料从后山开采,大小均匀,码放整齐。沙子是溪沙,淘洗过了,干干净净。 “还缺什么?”他问老吴。 “缺一样关键东西。”老吴说,“拱架。石拱桥要先用木头搭拱架,才能砌石拱。咱们需要好木料,要结实,要够长。” “木料……” “后山有杉木,但砍伐要办手续,来不及。” 程立想了想:“镇上粮所有一批旧房梁,是硬木的,我去协调。” “那太好了!” 从苗岭回来,已经傍晚。 程立又去了粮所,找到所长,说明情况。 所长很支持:“程镇长,您修桥是为民造福,我们全力支持。那些房梁,您尽管用,不要钱。” “手续……” “我补办,您先用。” “太感谢了。” “谢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 协调完木料,天已经黑了。 程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镇上。 食堂已经关门,炊事员老张特意留了饭,在灶上热着。 “程镇长,快吃吧,累一天了。” “谢谢张师傅。” 程立坐下吃饭,脑子里还在想桥的事:方案、材料、人员、安全…… 正吃着,李秀英来了,拿着一份传真。 “程镇长,省里的通知。” 程立接过看,是省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下周三,考察组抵达凌水县,对程立同志进行考察。 “这么快……” “陈书记从县里打电话来,说会议结束了,防汛形势严峻,要求各乡镇立即部署。”李秀英说,“另外,陈书记让您明天上午务必去县里一趟,周书记要见您。” “什么事?” “没说,但很急。” 程立放下筷子。 防汛,修桥,考察……三件事挤在一起了。 他忽然想起柳絮信里的四个字:不忘初心。 是啊,不忘初心。 修桥是为了群众,防汛是为了群众,考察……也是为了更好地为群众服务。 只要记住这一点,再忙再累,方向不会错。 “秀英,”他说,“明天你陪张工去苗岭,把现场情况介绍清楚。我去县里见周书记。” “好。” “另外,通知各村,启动防汛预案。特别是修路工地,该加固的加固,该防护的防护。” “明白。” 吃完饭,程立回到办公室。 窗外,夜色深沉。 明天,将是忙碌的一天。 但他心里很踏实。 因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这就够了。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 写得很慢,很认真。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责任。 而他会担起这份责任,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43章 书记的谈话 九月十二日,清晨六点。 程立已经坐在去县城的吉普车上。司机老陈是镇政府的老驾驶员,开了一辈子山路,车开得又快又稳。 “程镇长,这么早去县里,有急事?”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周书记召见。”程立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峦,晨雾在山腰缠绕,像一条条白色的绸带。 “周书记啊……”老陈顿了顿,“程镇长,我开车二十多年,拉过不少干部。像您这样年纪轻轻就被周书记单独召见的,不多。” 程立没接话,心里却在想周明远找他到底什么事。 七点半,车到县委大院。 县委大楼是栋五层的苏式建筑,外墙刷着黄漆,有些斑驳。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工整严肃。 程立整理了一下衣领,走进大楼。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虚掩着。秘书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见程立,点点头:“程镇长来了?周书记在等您。” “谢谢。” 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本省地图。周明远正伏案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程来了?坐。”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立坐下,腰背挺直。 周明远打量着他,眼神很温和,但带着审视:“昨天省报的文章,看到了?” “看到了。” “有什么感想?” 程立斟酌着措辞:“写得很好,但有些过誉了。工作是大家干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谦虚是好事。”周明远点点头,“但该肯定的也要肯定。省领导看了文章,专门打电话给我,说你们青山模式,为全省乡村振兴提供了新思路。” 他顿了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立摇头。 “意味着你们不能再是青山镇的青山模式,而要成为凌水县的青山模式,甚至全省的青山模式。”周明远语气严肃,“你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用放大镜看。” 程立心头一紧。 “所以今天找你来,有几件事要交代。”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第一,省委组织部考察组下周三到,对你的考察,也是对青山模式的检验。你要做好准备,但不要刻意准备。” “我明白。” “第二,”周明远翻开文件,“县里决定,以青山镇为试点,启动‘干群同心’工程,在全县推广你们的经验。你是工程领导小组副组长,要拿出具体方案。” 这个任命很突然。 程立愣了一下:“周书记,我年轻,经验不足,恐怕……” “经验不足可以学。”周明远摆摆手,“我看中的是你的实干精神。方案不用你一个人写,县委政研室配合你。但思路要你出,方向要你把。” “是。” “第三,”周明远合上文件,目光变得深沉,“关于你个人的安排。”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梧桐树上,蝉鸣聒噪。 “小程,如果组织要给你加担子,你有什么想法?”周明远问得很直接。 程立坐直身体:“周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有个请求——能不能等青山镇的工作告一段落?路还没修完,桥还没修,产业还没起步……” “如果组织需要你现在就上呢?” 程立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周书记,我来青山镇时,答应过群众,要把路修通,把桥修好。如果现在走了,就是失信于民。我做不到。” 话说得很重。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好,好。我没看错人。”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材料,推到程立面前:“这是你们镇上报的修桥方案。我看了,很好。但有个问题——资金缺口不小。” 程立接过材料,是昨天李秀英报上来的预算。石拱桥跨度七米二,宽三米,预计需要水泥十五吨,石料八十方,木料三立方,加上人工和其他材料,总预算一万二。县交通局支持八千,还有四千缺口。 “县里能解决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周明远说,“剩下的,你要自己想办法。” “明白。” “怎么想办法?” “三个渠道。”程立早有考虑,“一是群众投工投劳折算,大约能解决一千五;二是镇里挤一点,能出五百;三是社会筹集,我准备找本地企业、在外乡贤募捐,争取解决两千。” “有把握吗?” “有。”程立很肯定,“修桥是功德,群众支持,社会也会支持。” 周明远点头:“好,那就这么办。另外,我提醒你,修桥是技术活,安全第一。你们请的张工,我听说过,是老专家,但脾气怪。你要尊重他,也要坚持原则。” “是。” 正事谈完,周明远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小程,你知道我为什么看重你吗?” “请周书记指点。” “不是因为你年轻,不是因为你能干,甚至不是因为你背后可能有的关系。”周明远看着窗外,“是因为你的心,在群众那里。” 他转回头:“我干了三十多年基层工作,见过太多干部。有的有能力,但心不在基层;有的有热情,但方法不对。你不一样,你有能力,有热情,更重要的是,你的心和群众在一起。” 这话评价很高。 程立有些感动:“周书记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很多年轻干部,眼睛盯着上面,想着怎么升迁。你眼睛盯着下面,想着怎么做事。这很难得,要珍惜。” 他顿了顿:“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官场有官场的规则,太直了容易碰壁,太圆了又失本心。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谢谢周书记教诲。” “回去吧。”周明远摆摆手,“把桥修好,把路修通,把产业搞起来。考察组的事,不用太紧张,平常心对待。” “是。” 从县委大楼出来,已经是上午九点。 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程立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第44章 张工与拱桥 周明远的谈话,像一盆冷水,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名声、荣誉、提拔……这些都是外在的。真正重要的,是把手头的工作做好,是为群众解决实际问题。 他想起苗岭那座桥,想起田老倔期盼的眼神。 这才是根本。 坐上车,他对老陈说:“回青山。” “不去其他地方?” “直接回。苗岭今天开工修桥,我得去看看。”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盘山公路。 程立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不停: 张工应该已经到苗岭了,不知道现场情况怎么样; 考察组下周三到,满打满算还有七天; 防汛工作要部署,雨季说来就来; 还有“干群同心”工程的方案,得抓紧起草…… 一件件,一桩桩,都压在肩上。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这就够了。 车子颠簸着,在山路上盘旋。 远处,青山镇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片他为之奋斗的土地,正在一点点改变。 而他,是这改变的推动者之一。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程立睁开眼,眼神清澈而坚定。 前路还长,但方向已定。 走下去,就是了。 车子在苗岭村口停下时,程立远远就看见溪边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央,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俯身察看岩石,手里拿着把地质锤,不时敲敲打打。老吴和几个技术员跟在身后,拿着笔记本记录。 这就是张工了。 程立快步走过去,老吴看见他,连忙介绍:“张工,这位就是我们程镇长。程镇长,这位是张工。” 张工直起身,打量程立,目光锐利如鹰:“你就是程立?这么年轻。” “张工好,我是程立。”程立恭敬地伸出手。 张工握了握手,手掌粗糙有力:“你那个修路的文章我看了,写得花哨。但修桥不是修路,要实打实的技术,不是靠写文章。”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程立不恼,反而笑了:“张工说得对。所以请您来把关。” “哼。”张工转过身,指着溪流,“七米二的跨度,想做石拱桥?你们胆子不小。” “有什么问题吗?”程立虚心请教。 “问题大了。”张工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这一带的岩石是页岩,质地脆,抗压强度不够。石拱桥全靠石料受压,石料不行,桥就不稳。” 老吴脸色一变:“张工,我们做过测试……” “你们的测试不标准。”张工打断他,“页岩风化快,现在看着结实,三年五年,风吹雨淋,就可能开裂。” 溪边的群众都围过来听,田老倔挤在最前面,脸色发白。 程立沉吟片刻:“张工,那您看,这桥还能修吗?” “修是可以修。”张工站起来,“但要改方案。不能用纯石拱,要加钢筋砼底板,做成石拱与钢筋砼复合结构。” “复杂吗?” “复杂,但安全。”张工看着程立,“造价要高百分之三十,施工要更精细,你们行吗?” 人群里响起议论声。 程立看向田老倔:“田伯,您看……” 田老倔嘴唇哆嗦:“程镇长,我们……我们不怕花钱,就怕桥不结实。三十年前修过一次,垮了,砸死了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程立心头一沉。他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历史。 “张工,”他郑重地说,“就按您说的方案改。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好。”张工点头,“但还有个问题。” “您说。” “施工队。”张工环视四周,“修这种桥,不是光有力气就行,要有技术的石匠,懂结构的工人。你们有吗?” 老吴开口:“我们有三个老石匠,干了一辈子……” “不够。”张工摇头,“至少需要六个熟练工,两个懂图纸的,一个负责质量的。另外,钢筋工、模板工,你们有吗?” 老吴答不上来。 程立想了想:“可以从镇上调。我们建市场时,培养了几个懂技术的。另外,县建筑公司能不能请人来指导?” “可以。”张工说,“但时间紧。下周有雨,必须在雨前把基础打好,拱圈砌完。这意味着,从现在起,三天内必须开工,七天内完成主体。” “七天……”老吴倒吸一口凉气,“太紧了。” “紧也得干。”程立斩钉截铁,“张工,您帮我们定详细方案,人员我调配,材料我保证。” 张工盯着他看了几秒:“年轻人,有魄力。但光有魄力不够,要有执行力。” “您看着。”程立转身,“老吴,你现在就带人,按张工的要求重新勘察,数据要精确到厘米。田伯,您组织群众,准备清理场地。我回镇上调人。” “好!” 分工明确,各就各位。 程立回到车上,对老陈说:“快,回镇上。” 路上,他脑子飞快转着: 人员——镇建筑队有十二个人,抽调六个技术好的;各村石匠集中,选三个经验最丰富的;再从镇上找两个懂图纸的年轻人…… 材料——水泥够了,钢筋要增加,模板要新做,这些都得马上去县里买…… 资金——缺口更大了,得抓紧募捐…… 一件件,都要落实。 回到镇政府,已经中午十一点。 程立没去食堂,直接到办公室,先打电话给县交通局陈局长。 “陈局长,张工到了,方案有调整,需要增加钢筋和模板……对,预算增加三千……是,时间紧……好,谢谢您支持!” 又打给县建筑公司,请求技术支持。 再打给镇建筑队,抽调人手。 三个电话打完,已经是十一点半。 李秀英端着饭进来:“程镇长,先吃饭吧。” 程立一边吃饭一边说:“秀英,你马上办几件事。” “您说。” “第一,以镇政府名义发个募捐倡议,为苗岭修桥募捐。对象:本地企业、在外乡贤、干部职工。标准自愿,但要登记造册,张榜公布。” “第二,通知各村,有石匠手艺的,下午两点到镇政府集中,张工要面试。” “第三,联系县建材公司,我要亲自去采购钢筋模板。” “第四,起草防汛应急预案,今天下班前我要看。” “第五……” 他一口气说了八件事。 李秀英飞快记录,字迹工整清晰。 “都记下了?” “记下了。” “好,去办吧。” 李秀英走了,程立继续扒饭。饭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快。 第45章 拱桥 吃完饭,他拿出笔记本,开始画施工进度表。 从今天起,到下周雨前,七天时间,每一天要完成什么,谁负责,需要什么,可能遇到什么问题……一一列出来。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下午一点,他出发去县建材公司。 路上,司机老陈说:“程镇长,您这么拼,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年轻。”程立笑笑,“老陈,您开车小心,我眯一会儿。” 他真的睡着了。太累了。 到建材公司时,是下午两点。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钱,看见程立,很热情:“程镇长,久仰大名!省报的文章我们都看了,了不起!” “钱经理过奖。我今天来,是采购钢筋模板,急用。” “没问题,要多少?” 程立报出张工要求的规格和数量。 钱经理算了算:“这些……库存不够,得从市里仓库调。他们每天下午发一趟车到县里,正常明天下午才能到咱们这儿。” “明天下午……”程立皱眉,“不能再提前一些吗?我们最晚后天一早就要开工。” “这……”钱经理为难,“除非您自己找车,今天就去市里拉回来。那样明天一早就能用上。” 程立立即问:“市里仓库下午几点前能提到货?” “四点前办手续,当天就能出库。” 程立抬腕看表——两点二十。 来得及! “好,我自己找车。”他毫不犹豫,“麻烦您现在开调货单,我马上安排人去拉。” “成!” 程立拿着单子走出办公室,一边下楼梯一边打电话。 先问县运输公司,所有车辆都已派出;再联系供销社车队,同样没空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镇上的个体运输户王大勇,常年跑市里线路,说不定今天还没出车。 电话拨到他家,是他媳妇接的:“程镇长啊?大勇在家呢,昨晚刚从市里回来,今天说歇一天。” “麻烦让他接电话。” 王大勇嗓门洪亮:“程镇长,啥事?” “大勇,能不能今天跑一趟市里?拉修桥的建材,非常急。” “今天?”王大勇顿了顿,“现在都快三点了,赶到市里仓库怕是接近四点……” “四点前能到就行,仓库那边说四点前办手续就能提货。”程立语气郑重,“桥早一天修好,两岸群众就早一天安心。运费按双倍算,另外我给你开绿灯,以后镇里有运输需求优先找你。” 王大勇一听,立刻应下:“程镇长,您为群众办事,我王大勇不能不支持!我这就检查车况,马上出发!” “好!你直接去市建材公司仓库,提货单我让人送去镇政府门口,你顺路带上。” “明白!” 挂了电话,程立长舒一口气。 材料若是明天下午到,就得耽误整整一天。如今自己抢出这一上午,工期就从容多了。 他赶回镇上时,石匠面试已经开始一个多小时。 院子里站着二十多个汉子,张工正让一个中年石匠现场打石条。锤凿声清脆作响,石屑规整地飞溅开来。 程立静静站在一旁观看,直到张工选出第六个技术过关的,才上前打招呼。 “这六个,加上原来三个,人手够了。”张工拍拍手上的灰,“但要培训,尤其看图纸、算尺寸,得系统教。” “培训的事您安排,我全力配合。” 张工看他一眼:“你倒是真敢压时间。明天材料真能到位?” “明天上午一定到。”程立语气肯定。 傍晚,李秀英送来募捐倡议草稿,程立快速阅完签字:“发出去,重点企业你亲自跑一趟。” 他顿了顿,低声补充:“提一句,捐资者的名字会刻在桥头功德碑上。” “明白。” 晚上七点多,程立接到王大勇从市里打来的电话:“程镇长,货装好了!我今晚不歇,直接开回来,凌晨能到镇上!” “注意安全,累了就休息,不差半夜。” “放心,我精神着呢!”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程立这才感觉疲惫涌上来。 但他还是起身去了苗岭溪边。夜色中汽灯明亮,群众仍在清理场地,田老倔赤膊挥锹,干得满脸是汗。 “田伯,该休息了。” “程镇长?”田老倔直起身,用毛巾抹了把脸,“大家想赶在开工前把地基清出来,心里踏实。” 程立望向灯火中忙碌的人群,没再劝,只大声说:“大家辛苦了!材料明天一早就到,咱们准时开工!” 溪边传来一阵振奋的应和声。 回到镇上已近十点。 月光清凌凌地铺在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流的水声。 程立坐在桌前,给柳絮写回信: “柳絮:信收悉。张工已到,方案已定,材料今夜已在途中,明日开工。雨前必成。望你亦保重。程立。” 搁下笔,他推开窗,深深吸了口初夏微凉的空气。 桥就要从这里建起,跨过溪流,连接两岸,也连接那些被隔断太久的人心。 这就够了。 他关上灯,任由月光落满肩头。 明天,一切将真正开始。 第46章 准备开工 九月十三日,清晨五点。 苗岭溪边,雾气尚未散去,汽灯的光在雾中晕成朦胧的光圈。 程立站在新清理出的桥基旁,脚下是坚实的页岩基座,昨夜群众挑灯清理,现在已露出完整的岩石面。张工手持地质锤,一寸寸敲击检查,不时俯身细看。 “这里,”张工指着一处岩石裂缝,“要灌浆。页岩最怕水,裂缝进水,冬天冻胀,基座就毁了。” 老吴连忙标记:“明白,今天上午就灌。” “灌浆料要按我说的配比,水泥、沙子、防水剂,一样不能少。”张工很严格,“比例错了,不如不灌。” “是。” 张工直起身,环视四周。溪边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有昨晚干通宵的,有天不亮从各村赶来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铁锹、镐头、钢钎、铁锤、箩筐、扁担…… “程镇长,”张工转向程立,“人员怎么安排?” 程立早已胸有成竹:“分四组。第一组,基座处理组,六个人,负责灌浆、找平,老吴带。第二组,材料准备组,二十个人,打石头、运沙子,田老倔带。第三组,木工组,八个人,做拱架模板,从镇建筑队抽调。第四组,钢筋组,十个人,加工安装钢筋,也是镇建筑队的人。” “各组之间怎么协调?” “每小时碰头一次,有问题现场解决。我负责总协调,您负责技术把关。” 张工点头:“安排得不错。但还有关键一环——质量监督。谁来?” 程立想了想:“我亲自来。每个环节,我验收签字,才能进入下一环节。” “你懂技术?” “不懂,但可以学。”程立很坦诚,“您定标准,我执行。” 张工盯着他看了几秒:“好。那我先说标准。”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叠图纸,摊开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图纸画得很细致,尺寸标注清晰,有些地方还有红笔批注。 “这是调整后的施工图。”张工指着图纸,“桥宽三米,跨度七米二,结构是石拱加钢筋砼底板。施工分五步:第一步,基座处理;第二步,浇筑底板;第三步,搭拱架;第四步,砌石拱;第五步,填料铺面。” 他抬起头:“今天必须完成第一步和第二步。底板浇筑后要养护,至少需要两天强度才能上来。所以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 程立心里算了下时间:今天是十三号,底板养护两天,十五号搭拱架,十六号砌石拱,十七号填料铺面,十八号收尾——正好在下雨前完成主体。 “明白。”他转身面对群众,“大家听我说!” 溪边安静下来。 “今天修桥正式开工!张工说了,今天最关键!咱们分四组干活,各组组长带好头,按张工的要求干!有问题找我,不准自作主张!” “听程镇长的!”田老倔第一个响应。 “好!”程立挥手,“开工!” 人群迅速分散,各就各位。 基座处理组的六个人开始调配灌浆料。水泥、沙子、防水剂按比例称重,加水搅拌。张工在旁边盯着,不时纠正:“水多了……沙子不够细……再搅匀……” 材料准备组上山打石头。钢钎插入岩缝,铁锤抡起,“铛”的一声,石屑飞溅。打下的石块用箩筐装好,两人一组,用扁担挑下山。 木工组在溪边空地架起工作台,电锯“滋滋”作响,木料按尺寸切割。镇建筑队的王师傅是八级木工,手艺精湛,拱架的弧度全靠他手中的墨斗和角尺。 钢筋组最专业。从市里拉回来的钢筋堆在一旁,两个师傅拿着图纸计算下料长度,徒弟们用钢筋弯曲机加工,火花四溅。 程立穿梭在各组之间,协调问题。 “程镇长,防水剂不够了!”老吴喊。 “我马上打电话调!” “程镇长,这块石头打裂了,不能用!”田老倔抱着一块石头跑过来。 “换一块!宁缺毋滥!” “程镇长,电锯坏了!”王师傅急得满头汗。 “镇上有备用,我让人送!” 一个个问题,一个个解决。 上午九点,太阳升高了,山里热起来。 程立脱掉外套,只穿件背心,加入材料组一起挑石头。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但他脚步很稳。 “程镇长,您歇会儿吧。”一个年轻汉子想接他的扁担。 “不用,我能行。”程立抹了把汗,“你们更累,打了石头还要挑下来。” “我们习惯了。”汉子憨笑,“您不一样,您是干部……” “干部怎么了?干部就不能挑担子了?”程立挑起箩筐,“走,一起!”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山路崎岖,箩筐晃晃悠悠,但程立走得很稳。 这一幕被张工看在眼里。他放下图纸,对身边的老吴说:“这个程立,是真干。” “是啊。”老吴感慨,“修路时他就这样,抬石头、拌水泥,什么都干。群众看在眼里,服在心里。” “现在这样的干部少了。”张工摇摇头,“很多年轻人,有点文化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不肯沾泥带水。” 正说着,溪边传来争执声。 是钢筋组的师傅和木工组的王师傅吵起来了。 “你们这拱架弧度不对!”钢筋组李师傅指着图纸,“差了两公分,钢筋就放不进去!” “我按图纸做的,一分不差!”王师傅不服。 “那你自己量!” 两人拿着尺子量,果然差了整整两公分。 王师傅脸涨得通红:“这……这怎么可能……” 张工走过去,看了看拱架,又看了看图纸:“模板变形了。木材没干透,加工后收缩。” “那怎么办?”程立也过来了。 “拆了重做。”张工很干脆,“用干木料,今天下午必须做好。” 王师傅急了:“张工,干木料要从县里调,来不及啊!” “镇上粮所的房梁。”程立想起那批旧木料,“是硬木,放了十几年,肯定干透了。” “快去拉!” 程立马上打电话。半小时后,拖拉机拉着房梁到了。 木工组重新开工。这次王师傅格外小心,每量一次尺寸,都要核对三遍。 第47章 技术很重要,但精神更重要 程立马上打电话。半小时后,拖拉机拉着房梁到了。 木工组重新开工。这次王师傅格外小心,每量一次尺寸,都要核对三遍。 中午吃饭时,程立统计进度:基座灌浆完成一半,石料准备够用,钢筋加工完成百分之三十,拱架模板……得重做。 “下午要加快。”他对各组组长说,“特别是基座灌浆,必须在三点前完成,四点开始浇筑底板。底板浇筑不能停,要一气呵成。” “程镇长,混凝土搅拌机不够。”老吴说,“只有一台,浇筑速度跟不上。” “人工拌。”程立早有准备,“组织二十个人,分两组,轮流拌。再准备二十个铁桶,人工运输。” “那得累死人……” “累也得干。”程立很坚决,“今天必须浇筑完。” 饭后没休息,继续干。 下午两点,基座灌浆完成。张工验收,灌浆料饱满,裂缝填实,符合要求。 “可以浇筑底板了。”他签字。 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响起,沙子、石子、水泥按比例倒入,加水搅拌。第一盘混凝土出炉,装进铁桶,两人一组抬到桥基。 程立亲自上阵,和老吴抬第一桶。混凝土很重,铁桶的提手勒得手生疼,但他咬牙坚持。 一桶,两桶,三桶…… 二十个人组成的运输队,像蚂蚁搬家,源源不断把混凝土运到桥基。木工组临时抽调过来帮忙,钢筋组完成手头工作也加入进来。 溪边形成一条人力传送带。 张工站在桥基旁,指挥浇筑:“这里,倒……那里,补……振捣,要振捣密实……” 老吴拿着振捣棒,“嗡嗡”的震动声中,混凝土里的气泡被赶出来,变得密实。 下午四点,太阳西斜,气温开始下降。 混凝土才浇筑了三分之一。 程立的手已经磨出血泡,肩上也红肿了。但他没停,继续抬。 “程镇长,您歇会儿吧。”田老倔看他脸色发白,心疼地说。 “没事,撑得住。”程立咬咬牙,“田伯,您年纪大,您歇会儿。” “我不歇!”田老倔眼睛红了,“您都不歇,我凭什么歇?” 群众看见程立这样,干得更卖力了。 下午六点,浇筑完成一半。 天渐渐黑了,汽灯又亮起来。 晚饭是送到工地的,馒头咸菜,简单但管饱。大家蹲在溪边,狼吞虎咽,吃完继续干。 晚上八点,浇筑完成三分之二。 程立的腿开始打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不能停,他是主心骨,他停了,士气就散了。 张工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喝点盐水,补充体力。” 程立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 “程立,”张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师父。”张工望着夜色中的溪流,“五十年代修水库,他也是这样,带头扛石头,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水库修成了,他累倒了,再也没起来。” 程立沉默。 “我师父说,干工程,技术重要,但精神更重要。”张工转过头,看着他,“你有这种精神。这桥,能成。” 这话很重。 程立点点头:“谢谢张工。” 晚上十点,浇筑进入最后阶段。 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但没人喊停。运输的脚步慢了,但没停;搅拌的声音弱了,但没停;振捣的震动轻了,但没停…… 程立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但他咬牙撑着。血泡破了,血水混着汗水,染红了铁桶提手。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最后一桶混凝土浇筑完毕。 老吴完成最后一遍振捣,直起腰,声音嘶哑:“浇筑……完成!”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但很快变成疲惫的叹息。很多人直接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程立扶着溪边的石头,慢慢坐下。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手抖得厉害。 张工走过来,检查浇筑质量。手电筒的光在混凝土表面移动,一寸寸看。 “平整度合格。” “密实度合格。” “厚度合格。” 他抬起头:“底板浇筑,质量优良。”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但很真诚。 程立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腿一软,又坐下了。 田老倔过来扶他:“程镇长,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了。”程立勉强笑笑,“让大家收拾工具,回去休息。明天……明天七点开工。” “您呢?” “我坐会儿。” 人群渐渐散去,溪边安静下来。 汽灯还亮着,照着新浇筑的底板。混凝土在夜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平整,坚实。 程立一个人坐在溪边,看着这座初具雏形的桥。 累,真的很累。 但心里,是满的。 今天,他们完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在一天内,完成了桥基处理和底板浇筑。 而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拱架,还有石拱,还有填料铺面…… 但有了今天,他相信,后面都能完成。 因为人心齐了。 张工说得对,技术重要,精神更重要。 而这种精神——干群同心、攻坚克难的精神——他们有了。 这就够了。 夜风吹过,带来山里的凉意。 程立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衣服都湿透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是软,但能走了。 慢慢走回镇上。 镇政府院子里,李秀英还在等他。 “程镇长,您回来了!”她迎上来,“怎么样?” “成了。”程立挤出两个字,“底板浇筑完成,质量优良。” “太好了!”李秀英眼睛亮了,“您快去休息,我给您打水洗澡。” “谢谢。” 洗完澡,程立倒在床上,几乎立刻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桥修好了,田老倔第一个走过,笑容灿烂;看见孩子们蹦蹦跳跳过桥上学;看见卡车拉着山货驶过…… 这梦,很甜。 窗外,青山镇的夜晚,深沉而宁静。 而溪边,那座桥的底板,正在悄悄凝固,变硬。 明天,它就要支撑起拱架,支撑起石拱,支撑起两岸群众的期盼。 而程立,会一直在这里,看着它,建成。 因为这是他的承诺。 对群众的承诺。 对自己的承诺。 第48章 春节之前桥一定通 九月十四日,清晨六点。 程立醒来时,全身像散了架。肩膀火辣辣地疼,手上的血泡结了痂,稍一动就钻心地疼。但他还是咬牙起床了——今天要去看看底板养护得怎么样。 推开宿舍门,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声。李秀英正在打扫,看见他,连忙放下扫帚:“程镇长,您怎么起来了?张工说了,您今天得多休息。” “没事,去看看底板。”程立声音沙哑,“养护情况怎么样?” “老吴昨晚守了一夜,每小时洒一次水,说是温度湿度都控制得挺好。” 程立点点头。混凝土浇筑后的头三天最关键,养护不好会开裂,强度上不来。张工特意交代,要专人二十四小时看护。 简单洗漱后,他往苗岭走。 清晨的山路露水重,空气清新。程立走得很慢——腿还是软,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 走到溪边时,天刚蒙蒙亮。 底板在晨雾中静静地躺着,青灰色的表面已经泛白——这是水泥水化正常的现象。老吴裹着件军大衣,正蹲在底板边查看,手里拿着个本子记录。 “老吴。”程立喊了一声。 老吴转过头,眼圈黑得吓人,但精神很好:“程镇长,您来了?快看,底板养护得不错,没发现裂缝。” 程立蹲下身,手轻轻按在混凝土表面。凉的,但很坚实。他凑近了细看,表面平整,没有蜂窝麻面,振捣得很到位。 “张工来看过了吗?” “早上五点来看过,说养护得不错,让继续。”老吴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大桶,“这是今早调的养护液,等太阳出来温度高了就喷。” 正说着,张工也来了。他今天换了身工作服,手里提着个工具箱。 “程立,感觉怎么样?”他难得地关心了一句。 “还行。张工,底板情况……” “我看了。”张工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小锤子,轻轻敲击底板边缘,“听声音,密实度可以。但真正考验在后面——拱架搭设,石拱砌筑。” 他站起身,看着溪对岸:“今天要开始准备拱架了。王师傅那边木料加工得怎么样?” “昨晚干到十二点,基本完成了。”老吴说,“今天上午可以开始组装。” “好。”张工转向程立,“今天你不用干重活了,跟着我学技术。修桥是手艺活,光有力气不够,得懂门道。” 这话让程立一愣。张工这是……要亲自教他? “怎么,不愿意?”张工挑眉。 “愿意!当然愿意!”程立连忙说,“谢谢张工!” “别谢太早。”张工摆摆手,“学技术要吃苦,要用心。我看你是个用心的人,才愿意教。” 说话间,木工组的人陆陆续续来了。王师傅眼睛通红,但神采奕奕:“张工,拱架组件都加工好了,您验收一下?” “走,看看。” 拱架组件堆在溪边空地上,大大小小几十件,都按编号排列。张工拿着图纸,一件件核对尺寸、角度、榫卯结构。 “这件,”他指着一根弧形的主梁,“弧度差半分,修。” “这件,”他拿起一块连接板,“孔位偏了,重钻。” “这件……”他敲了敲一块支撑板,“木材有疤,换。” 要求极其严格。 王师傅额头冒汗,但没二话:“马上改!” 木工组重新开工。电锯声、刨子声、敲击声,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 程立跟在张工身后,看他怎么检查,怎么判断,怎么要求。张工不时讲解:“拱架是桥的骨架,骨架不正,桥就不正。差一分,到拱顶就可能差一寸……” 程立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上午九点,太阳升高了,山里热起来。 拱架组件修改完毕,开始组装。 这是在底板上直接进行。张工亲自指挥,王师傅带着六个徒弟操作。 “一号梁就位!” “二号支撑!” “三号连接!” 口令清晰,动作利落。巨大的木结构在底板上慢慢成形,像一只巨兽的骨架。 程立帮着递工具、扶构件,边干边学。他发现拱架组装有很多技巧:怎么用撬棍微调位置,怎么用楔子临时固定,怎么用铅垂线找垂直…… “这里,”张工指着一处连接点,“要用扒钉加固。拱架受力大,光靠榫卯不够。” “扒钉要多大的?” “直径十二毫米,长度三十公分。”张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像这样,斜着打进去,把两个构件连成一体。” 程立接过扒钉,沉甸甸的。他学着张工的样子,用锤子敲击,“铛铛”的响声在溪边回荡。 中午,拱架组装完成了一半。 吃饭时,程立的手已经磨出了新水泡,但他不在意。他坐在张工旁边,边吃边问:“张工,石拱砌筑有什么讲究?” 张工啃着馒头:“讲究多了。第一,石料要选,质地均匀,无裂缝。第二,砌筑要分层,从两端向中间对称进行。第三,砂浆要饱满,不能有空隙。第四……”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 程立听得入神,饭都忘了吃。 “最关键的是,”张工放下馒头,“拱顶石。那是拱圈合龙的关键,尺寸要精确,位置要准确。放好了,整个拱圈就稳了;放不好,前功尽弃。” “拱顶石什么时候放?” “等拱圈砌到只剩中间一块的时候。”张工看着正在组装的拱架,“那是最紧张的时刻,所有人都会盯着。” 下午,拱架继续组装。 程立已经完全融入了施工队伍。他不再只是指挥者,更是学习者、参与者。张工教他怎么看图纸,怎么用水平仪,怎么计算受力…… “程立,”张工忽然问,“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经济学。” “经济学?”张工有些意外,“那你怎么懂这些?” “不懂就学。”程立很坦然,“群众需要什么,我就学什么。” 张工沉默了一会儿:“我儿子也是大学生,学建筑的,现在在设计院。但他从来不肯下工地,觉得脏,觉得累。” 程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不一样。”张工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你会走得更远。” 下午四点,拱架组装完成。 巨大的木结构横跨溪流,弧线优美,结构牢固。张工带着人一寸寸检查,确认每个连接点都可靠。 “可以了。”他终于点头,“明天开始砌石拱。” 人群发出欢呼。拱架搭起来了,桥就有了雏形。 程立站在拱架下,仰头看着。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扒钉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他们一砖一木建起来的。 虽然只是骨架,但已经能想象出桥建成后的样子。 “程镇长,”田老倔走过来,声音有些哽咽,“我爹要是能看到……” “田伯,”程立握着他的手,“等桥修好了,您第一个走上去,告诉您爹,桥修成了,结实着呢。” “哎,哎……”田老倔抹了把眼睛。 傍晚,程立正要回镇上,李秀英匆匆赶来:“程镇长,县里电话。” “什么事?” “考察组行程定了,下周三上午九点到青山镇。”李秀英压低声音,“周书记让您做好准备,特别强调——要真实,不要刻意。” “明白。” “还有,”李秀英顿了顿,“气象局最新预报,下周四开始有持续降雨,可能持续三到五天。” 程立心里一紧。 下周三考察组来,下周四开始下雨…… 这意味着,桥必须在考察组来之前,完成主体工程。否则,考察组看到的将是半成品,雨季一来,施工中断,工期可能拖很久。 “通知各组,”他果断地说,“从明天起,加班。早上五点开工,晚上干到看不见为止。” “那群众体力……” “做工作,讲清楚利害关系。”程立说,“另外,提高伙食标准,镇里出钱,保证大家吃好。” “好。” 回到镇上,程立又去了趟粮所,协调了一批大米和腊肉。修桥的群众太辛苦了,得补充营养。 晚上七点,他在办公室写施工日志。 今天完成了拱架搭设,明天开始砌石拱。按张工的计划,石拱砌筑需要三天——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十八号填料铺面,十九号收尾。 十九号是下周一,考察组是下周三到。 时间刚刚好——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但程立知道,工程没有“如果”。任何意外——天气变化、材料问题、技术失误——都可能打乱计划。 他必须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想到,都准备好预案。 正写着,电话响了。 是柳絮。 “喂?”程立有些意外,柳絮很少主动打电话。 “是我。”柳絮的声音很平静,“看到你的信了。桥开工了?” “嗯,今天完成了拱架。” “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下周一能完成主体。”程立顿了顿,“但下周三省里考察组来,下周四开始下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压力很大。”柳絮说。 “是。” “但你能应对。”柳絮的语气很肯定,“记住四个字:稳扎稳打。不要赶工,不要冒险,安全第一。” “我明白。” “还有,”柳絮顿了顿,“考察组来,是看工作,不是看表演。你该怎样就怎样,不要有负担。” 这话和周书记说的一样。 程立心里一暖:“谢谢。” “不用谢。”柳絮说,“春节我会去,希望到时桥已经通了。” “一定通。” 挂了电话,程立站在窗前。 夜色中的青山镇,点点灯火。 远处,苗岭的方向,拱架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那是希望,也是责任。 他会担起这份责任,把桥修好,把路修通,把产业搞起来。因为这是他的承诺。 第49章 工程质量差一点都不行 九月十五日,天还没亮透。 程立站在苗岭溪边,看着已经完成养护的底板。青灰色的混凝土表面泛着水光——老吴带着人刚刚洒过水,养护得一丝不苟。晨雾在溪面上浮动,给新搭好的拱架披上一层薄纱。 张工比他来得还早,正用水平仪检查拱架的垂直度。看见程立,点了点头:“底板强度上来了,今天可以开始砌石拱。” “张工,石料都准备好了。”田老倔带着几个村民,指着溪边堆成小山的石块,“按您的要求,挑的最好的。” 张工走过去,一块块检查石料。他拿起一块,用锤子轻敲,听声音;又翻转过来,看纹理;最后用尺子量尺寸。 “这块,”他放下,“有暗裂,不能用。” “这块,形状不规则,修。” “这块,质地不均,换。” 要求极其严格,但没人有怨言。大家都知道,桥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 上午七点,砌筑正式开始。 张工在底板上用石灰粉画出拱圈的轮廓线,精确到厘米。然后开始分配任务:“老吴,你带六个人砌左半拱。王师傅,你带六个人砌右半拱。要对称进行,每砌一层,两边进度要一致。” “明白!” “程立,”张工转向他,“你跟着我,学怎么控制质量。” “是。” 砌筑从拱脚开始。第一层石块最大,也最关键——它们是整个拱圈的基础。 老吴和王师傅各带一组,先在拱脚位置抹上厚厚的一层砂浆,然后四人抬起一块大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到位置上。 “左偏两公分!”张工眼尖。 调整。石块落下,严丝合缝。 “好!”张工点头,“下一块。” 程立跟在张工身后,看他怎么判断石块的位置,怎么调整砂浆的厚度,怎么控制砌筑的进度。张工不时讲解:“拱圈砌筑,最关键的是弧度。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要在弧线上。差一点,到拱顶就合不拢。” “怎么保证弧度?” “用这个。”张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木制的弧形模板,“按设计弧度做的,每一层砌完,用模板检查。” 程立接过模板,沉甸甸的,弧线优美。这是修桥人的智慧——用最简单的工具,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一上午,拱圈砌了五层。 进度比预想的慢。石块要选,要修,要试,往往十几分钟才能砌好一块。但没人着急——都知道,慢工出细活。 中午吃饭时,程立统计了一下进度:两边各砌了十二块石头,完成拱圈高度的四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三天能完成吗?”他问张工。 “够呛。”张工实话实说,“但可以赶一赶。下午开始,每组加两个人,专门负责选石修石。” “群众体力……” “轮换。”张工说,“重体力活两小时一换,技术活可以时间长点。” 程立点头:“好,我安排。” 饭后没休息,继续干。 下午果然加快了。选石组提前把石料按尺寸分类,修石组按需要的形状加工,砌筑组只管砌。分工明确,效率提高。 但问题也来了。 下午三点,右半拱砌到第八层时,一块石头放上去,砂浆被挤出来,石块不稳。 “停!”张工喊。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 张工走过去,用撬棍轻轻撬起那块石头。下面的砂浆不饱满,有空隙。 “谁砌的这层?”他问。 一个年轻石匠站出来,脸涨得通红:“张工,我……我没注意……” “没注意?”张工脸色严肃,“修桥是能‘没注意’的事吗?一块石头砌不好,整个拱圈都可能垮!” 年轻石匠低下头。 “拆了重砌。”张工命令。 “张工,”程立开口,“这块石头这么大,拆了重砌耽误时间,能不能……” “不能。”张工打断他,“程立,我告诉你,工程质量,没有‘差不多’。差一点也不行。” 他转向所有人:“都听着!修桥不是修路,路坏了可以补,桥垮了会死人!今天谁要是敢糊弄,别怪我老张不留情面!” 没人说话。溪边只有溪水哗哗的声音。 那块石头被拆下来,砂浆铲掉,重新抹,重新放。这次,年轻石匠格外小心,放上去后还用水平尺检查了三遍。 “可以了。”张工终于点头。 但耽误了一个小时。 程立心里着急,但没表现出来。他知道张工是对的——质量永远是第一位的。 傍晚六点,太阳西斜。 拱圈砌了十层,完成高度的一半。照这个速度,明天能砌到十五层,后天完成合龙——正好赶在下雨前。 收工时,程立的手又磨出了新泡。但他顾不上这些,叫来各组组长开现场会。 “今天的问题大家都看到了。”他开门见山,“质量不能松,但进度也不能慢。我的想法是,从明天起,三班倒。每班八小时,人歇工不歇。” “三班倒?”老吴皱眉,“群众体力跟不上啊。” “不是所有活都三班倒。”程立解释,“重体力活——抬石头、拌砂浆——两小时一换。技术活——选石、砌筑——可以时间长些,但也要保证休息。” 他看向张工:“张工,您看这样行吗?” 张工想了想:“可以。但每班必须有懂技术的人带班。我建议,老吴带早班,王师傅带中班,我带晚班。” “您带晚班?”程立一愣,“您年纪大了……” “年纪大怎么了?”张工瞪眼,“我干了一辈子工程,熬夜比你们有经验!” 程立不敢再劝。 安排妥当,天已全黑。汽灯又亮起来,晚班的人开始干活。 程立没有回镇上,他留在工地。虽然张工让他休息,但他不放心——第一晚三班倒,得看着点。 晚班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但都是精挑细选的技术骨干。张工亲自指挥,砌筑继续。 夜色中,汽灯的光晕在拱架上跳动,人影晃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程立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这一幕。 累,真的累。但心里是踏实的——桥在一寸寸长高,群众的期盼在一寸寸变成现实。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李秀英,提着个保温桶。 “程镇长,给您送点吃的。”她打开保温桶,是热腾腾的面条,还有两个荷包蛋。 “谢谢。”程立接过,吃得很香。 “程镇长,”李秀英在他旁边坐下,“今天县里又打电话了。” “说什么?” “考察组的具体行程定了。”李秀英压低声音,“下周三上午九点准时到,先看桥,然后看路,最后开座谈会。省组织部来的是个副部长,姓赵。” “赵副部长……”程立记下。 “还有,”李秀英犹豫了一下,“周书记让我转告您,考察期间,要‘真实展现’,但也要‘注意分寸’。” “分寸?” “就是说,该表现的要表现,但不能过头。”李秀英解释,“特别是……不要太突出个人。” 程立懂了。周书记这是在提醒他,树大招风。 “我明白。”他点点头,“你回复周书记,我会把握好的。” 李秀英走了,程立继续吃面。 面条很香,但他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事:桥的进度,考察的安排,防汛的准备,还有柳絮要来的事…… 一件件,一桩桩。 但他不觉得乱。因为知道轻重缓急——眼下最重要的是桥,其次是防汛,再其次是考察。 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吃完面,他又去看了一会儿施工。 晚班干得很稳,进度不快,但质量有保证。张工像一尊铁塔,站在拱架旁,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细节。 程立放心了。 他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办公室里还有灯——是陈大川。 “陈书记,您还没休息?” “等你。”陈大川放下手中的文件,“桥怎么样了?” “今天砌了一半,明天能到四分之三,后天合龙。” “来得及吗?” “来得及。” 陈大川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程立接过,是省扶贫办刚下发的通知——《关于在全省推广“干群同心”工作法的实施意见》。 “这么快?”程立惊讶。 “李副主任回去后,亲自推动的。”陈大川说,“文件里多次提到青山镇,提到你。小程,你现在是省里挂了号的人物了。” 程立沉默。 “这是好事,也是压力。”陈大川语重心长,“好事是,你的工作得到了肯定;压力是,以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 “我懂。” “所以考察组来,你要把握好。”陈大川说,“既不能太低调,显得没底气;也不能太高调,显得张扬。这个度,很难拿捏。”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陈大川很严肃,“小程,我跟你说实话,县里对你很看重,但也有人……不那么看好。这次考察,是你的机会,也是考验。” 这话说得很直白。 程立点头:“陈书记,谢谢您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陈大川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忙。” 程立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累,但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张工严格检查石料,年轻石匠涨红的脸,晚班汽灯下的身影…… 还有陈书记的话,周书记的提醒,省里的文件,考察组的行程…… 最后,他想起了柳絮。 她说春节会来,希望桥已经通了。 会的,一定会的。 程立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苗岭的方向,汽灯的光还在亮着。 那是希望的光。 而他会守护这光,直到桥通的那一天。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他的承诺。 第50章 桥终于修好了 九月十七日,清晨五点,苗岭溪边。 天还未亮透,但工地上已经站满了人。今天是拱圈合龙的日子——最关键的一天。 程立站在底板上,仰头看着已经砌到只剩中间一个缺口的拱圈。两边石拱像两只伸出的臂膀,在晨雾中静静对峙,只等最后一块石头——拱顶石——落下,便能紧紧相握。 张工比他来得更早,正用全站仪做最后一次测量。仪器发出红色的激光点,在石拱上移动,精确到毫米。 “左半拱,弧度偏差零点三毫米。”他报出数据,“右半拱,偏差零点二毫米。在允许范围内。” 老吴在旁边记录,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拱顶石准备好了吗?”张工问。 王师傅捧着一块石头走过来。这块石头不大,但形状特殊——上宽下窄,像个楔子。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尺寸是张工亲自计算、亲自监制的。 “张工,您检查。” 张工接过拱顶石,戴上老花镜,用卡尺一寸寸量。长、宽、高、角度……每个数据都核对三遍。 “可以。”他终于点头,“砂浆呢?” “按您的要求配的,加了早强剂,两个小时就能达到强度。”老吴端来一桶砂浆,稠度刚好,泛着青灰色的光。 一切准备就绪。 张工环视四周。溪边站了上百人,却静得出奇,只有溪水哗哗流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缺口,盯着王师傅手里的拱顶石。 田老倔挤在最前面,双手合十,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这个盼了一辈子桥的老人,今天终于要看到梦想成真。 “开始吧。”张工声音平静,但握着图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王师傅深吸一口气,在缺口下方抹上厚厚一层砂浆。然后,四个汉子抬起拱顶石——两人在前,两人在后,用特制的木架抬着,小心翼翼地上到拱架。 程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前世今生,他经历过很多场面,但这一刻的紧张,是前所未有的。 拱顶石缓缓上升,接近缺口。 “左偏一公分!”张工眼尖。 调整。木架微微移动。 “好,放!” 拱顶石落下,严丝合缝地嵌入缺口。 “铛”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成功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张工快步上前,用撬棍轻轻敲击拱顶石四周,听声音。又用水平尺检查平整度。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终于,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拱圈——合龙成功!” “成功了!” “桥成了!” 欢呼声爆发出来,在山谷间回荡。有人跳起来,有人拥抱,有人抹眼泪。 田老倔踉踉跄跄地走到桥下,伸手摸着新砌的石拱,老泪纵横:“爹,您看到了吗?桥成了……桥成了啊……” 程立站在底板上,看着欢呼的人群,眼眶也有些发热。 两个多月的努力,从勘测到设计,从备料到施工,从底板浇筑到拱圈合龙……每一步都凝聚着汗水,凝聚着期盼。 今天,终于成了。 张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程立,桥的主体成了。后面填料铺面是细活,不急了。” “谢谢张工。”程立真诚地说,“没有您,这桥修不成。” “是你和群众的功劳。”张工难得地谦虚,“我不过是把把关。” 正说着,老吴跑过来:“张工,程镇长,填料准备好了,今天铺吗?” “铺。”程立看看天,“趁天气好,一鼓作气。” 填料铺面相对简单。先在拱圈上铺一层防水层,然后填土,压实,最后铺石板做桥面。 群众干得热火朝天。沙土一担担挑上来,石夯一下下砸实。号子声、欢笑声、溪水声,混成一片。 程立也加入了铺面的队伍。他负责铺石板——这是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讲究的。石板要平整,缝隙要均匀,坡度要合适。 张工在一旁指导:“石板要错缝铺,像砌墙一样,这样受力好。缝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留一公分,灌砂浆。” 程立学得很认真。他蹲在桥面上,一块块铺石板,用水平尺找平,用橡胶锤敲实。 上午十点,桥面铺完了一半。 阳光很好,照在新铺的石板上,泛着青白色的光。程立站起身,擦了把汗,从桥这头走到那头——虽然还没完工,但已经能走人了。 他走到桥中央,停下脚步。 从这里看,溪水在脚下流淌,对岸的吊脚楼清晰可见。孩子们在溪边玩耍,看见桥上的程立,兴奋地挥手:“程镇长!桥通了吗?” “快通了!”程立笑着回应。 是啊,快通了。 这座桥,连接的不只是两岸,更是几代人的期盼,是干群一心的见证。 中午,大家就在溪边吃饭。饭菜比平时丰盛——有肉,有蛋,还有酒。是镇上几个企业送的,说是庆祝桥成。 程立以茶代酒,敬张工,敬老吴,敬王师傅,敬所有参与修桥的乡亲。 “这第一杯,”他举起茶杯,“敬张工。没有您的技术指导,桥修不成。” 张工喝了口酒,没说话,但眼神柔和。 “第二杯,敬所有修桥的乡亲。是你们一锤一凿,一砖一石,把桥建起来的。” “第三杯,”程立顿了顿,“敬所有期盼这座桥的人。特别是田伯这样的老人,盼了一辈子。” 田老倔站起来,端着酒杯的手直抖:“程镇长,我……我替苗岭的老老少少,谢谢您!” 他深深鞠了一躬。 程立连忙扶住:“田伯,别这样。桥是大家修的,功劳是大家的。” 饭后没休息,继续干。 下午三点,桥面全部铺完。 最后一块石板铺好,灌上砂浆,程立亲自抹平缝隙。 “成了。”他直起身,长长吐了口气。 一座石拱桥,横跨溪流,连接两岸。桥面平整,栏杆还没装,但已经可以通行。 张工带着人做最后的检查。他走遍桥的每一个角落,敲击每一块石头,测量每一个尺寸。 “桥面平整度合格。” “拱圈弧度合格。” “基础稳固度合格。” 他一连报出十几个数据,全部达标。 最后,他站在桥中央,用力踩了踩脚:“桥——验收合格!” 掌声雷动。 田老倔第一个走上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走到桥中央,他停下,转过身,看着溪这边的人群,又看看溪那边的家园,突然放声大哭。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桥通了!咱们苗岭有桥了!” 哭声感染了所有人。很多老人抹起了眼泪,年轻人也眼眶发红。 程立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基层工作的意义——不是报表上的数字,不是会议上的汇报,而是实实在在的改变,是群众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 傍晚,夕阳西下。 桥在晚霞中披上了一层金色。完工的工人们没有散去,三三两两地站在桥上、溪边,看着这座亲手建起来的桥。 程立和张工并肩站在桥中央。 “张工,明天您就要走了吧?” “嗯,桥修成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张工看着远处的山峦,“程立,这桥我给你修结实了,至少管五十年。但你要记住,桥要养护,要检修,不能一建了之。” “我明白。已经安排了专人管护,每年检查两次。” “好。”张工点点头,“你是个能成事的人。好好干,别辜负了群众的信任。” “谢谢张工。” 夜幕降临,汽灯又亮起来。 但今天不是为了赶工,是为了庆祝。村民们带来了米酒、腊肉、糍粑,在溪边点起篝火,载歌载舞。 这是苗岭的节日——桥通的节日。 程立被拉进人群中,敬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他不会喝,但今天破例喝了一点。 酒很辣,但心里很甜。 晚上九点,庆祝还在继续。 程立悄悄离开人群,走到桥的另一头。这里很安静,能听见溪水声,能看见对岸篝火的光。 他拿出电话,拨通了柳絮的号码。 “喂?”柳絮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是我,程立。” “嗯。这么晚,有事?” “桥通了。”程立说,“今天合龙,铺面,验收合格。一座石拱桥,七米二跨度,能过卡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柳絮说:“恭喜。” “谢谢。”程立顿了顿,“你春节来的时候,桥就能用了。” “好。”柳絮的声音里难得地有了一丝笑意,“那我等着走你修的桥。” “一定让你走第一趟。”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程立站在桥上,夜风吹过,带着山里的凉意。 他看着这座桥,在月光下静静地横跨溪流。桥面还没干透,泛着湿润的光。栏杆还没装,但已经能想象出完整的样子。 两个多月前,他第一次来苗岭,看到的是垮塌的路,是群众的期盼。 两个多月后,路修通了,桥建成了,群众的脸上有了笑容。 这就是改变。 虽然只是开始,但已经有了希望。 远处,篝火还在燃烧,歌声还在飘扬。 程立转身,走回人群。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栏杆的安装,桥头的整治,防汛的准备,考察的接待…… 但今天,就让他和乡亲们一起,享受这难得的喜悦吧。 因为这座桥,不仅连接了两岸,更连接了人心。 而这,是他重生以来,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夜深了。 桥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道虹,横跨在溪流上。 而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51章 通桥不是关键 九月十八日,清晨。 程立独自站在苗岭新桥上,晨雾如纱,轻轻笼罩着桥身。石拱桥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桥面已经干透,青石板被露水打湿,泛着清冷的光。 他的手抚过冰凉的桥栏——这是昨天下午群众自发安装的,用的是后山砍来的硬木,刨得光滑,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田老倔说,这桥是大家的心血,栏杆也要用心做。 桥通了。 但程立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桥的意义不在于桥本身,而在于桥通了之后,能给两岸群众带来什么。如果不能把桥的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收益,那这座桥就只是一座桥——好看,但不够用。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李秀英,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程镇长,您这么早?” “来看看。”程立转过身,“秀英,你说,桥通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李秀英想了想:“按照计划,该发展产业了。油茶、中药材,这些之前都规划过。” “是啊,规划过。”程立看着对岸的吊脚楼,“但规划是规划,落地是落地。群众信不信?愿不愿干?会不会干?这些都是问题。” “那您的意思是……” “得让群众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程立走下桥,沿着溪边慢慢走,“光说种油茶能赚钱,他们不信。得有人先种,先赚到钱,其他人就会跟着干。” “可谁来当这个‘先’呢?” 程立停下脚步,看向溪边那片荒地——大约二三十亩,长满了茅草和灌木。 “这片地,是谁家的?” “大多是田老倔他们几户的。”李秀英翻看笔记本,“田老倔家就有八亩,一直荒着,说土薄,种粮收成不好。” “种粮不好,种油茶呢?” “油茶耐瘠薄,应该可以。”李秀英眼睛一亮,“程镇长,您是说……” “就从这里开始。”程立很坚定,“你通知田老倔他们几户,上午九点,在这里开个会。把农技站的老刘也叫来。” “好!” 上午九点,溪边荒地上,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人。除了田老倔他们几户,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程立没讲大道理,直接问:“各位,桥通了,大家高兴吧?” “高兴!咋不高兴!”田老倔第一个说,“我昨天走了三趟,做梦都笑醒!” “可光有桥不行。”程立话锋一转,“桥是路,路要通往好日子。咱们得想办法,让桥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啥好处?”一个中年汉子问。 程立指着脚下的荒地:“这片地,种粮不行,但种油茶行。油茶大家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可没种过。”另一个老人摇头,“听说要三五年才结果,哪等得起?” “等不起也得等。”程立很坦诚,“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等待的时间短一些。” 他从李秀英手里接过一份资料:“我查过了,油茶苗现在种下去,管理得好,三年开始结果,五年进入盛产期。一亩油茶,盛产期每年能产茶油三十到五十斤,按现在市价,一斤茶油八块钱,一亩就是二百四到四百块钱。” 他顿了顿:“这还不算茶枯——榨油后的渣子,可以做肥料、可以做饲料,也能卖钱。” 数字很具体,大家听得认真。 “可是程镇长,”田老倔犹豫,“种苗要钱吧?肥料要钱吧?我们……” “这些镇里支持。”程立说,“种苗,镇里统一采购,先赊给大家,等有收益了再还。技术,农技站老刘负责指导。销路,镇里联系县里的加工厂,签收购合同。” 条件很优惠。 但群众还是犹豫——不是不相信程立,是不相信这件事能成。祖祖辈辈种粮食,突然改种油茶,心里没底。 程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样,”他说,“我先做个示范。田伯,您那八亩地,我包两亩,咱们一起种。我出种苗钱,您出地出力,收益对半分。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镇长要亲自种地? “程镇长,您这是……”田老倔手足无措。 “我不是做样子。”程立很认真,“我是真想看看,油茶在咱们这到底行不行。如果行,明年推广;如果不行,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那要是行呢?”有人问。 “行了,大家就跟着干。”程立环视众人,“我不强迫谁,愿意干的,镇里支持;不愿意干的,也不勉强。但我希望,三年后,咱们苗岭不光有桥,还有成片的油茶园,家家户户能多一份收入。” 沉默了一会儿。 田老倔第一个举手:“程镇长,我干!我那八亩地,全种!” “田伯,您再想想……” “不想了!”田老倔很坚决,“您一个外乡人都敢干,我们本地人有啥不敢的?大不了就是白费点力气,地闲着也是闲着。”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 最后,六户人家表示愿意试种,总共三十二亩地。 程立当场让李秀英登记,并承诺:“三天内,种苗到位。一周内,完成种植。农技站老刘,从今天起就住村里,全程指导。” 散会后,程立没走,和老刘一起在荒地上转。 “老刘,技术上有多大把握?” “八成。”老刘是农校毕业,在农技站干了二十年,“咱们这的气候土壤,适合种油茶。关键是选对品种,加强管理。” “品种你定,管理你教。”程立说,“我就一个要求——要成活,要结果,要有效益。” “我尽力。” 中午回到镇上,程立又召集相关人员开会。 会议室里,农业站、林业站、供销社、信用社的人都来了。 “油茶种植试点开始了。”程立开门见山,“现在需要各部门配合。” 他一条条布置: “农业站,负责技术指导,老刘主抓,其他技术员配合。” “林业站,负责种苗采购和质量把关,要优质苗,不能以次充好。” “供销社,负责联系肥料、农药供应,价格要优惠。” “信用社,研究一下小额贷款,支持种植户前期投入。” “另外,”他看向李秀英,“你负责协调,每天汇报进度,有问题马上解决。” 分工明确,各负其责。 会开完,已经是下午两点。 程立匆匆吃了口饭,又去了石坪寨——那里的路也修通了,下一步怎么发展,得去看看。 石坪寨的情况和苗岭不同。这里离镇子近,交通方便,群众思想更活跃。程立到的时候,几个年轻人正聚在村口聊天。 “程镇长!”一个叫石小山的年轻人迎上来,“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商量事儿呢。” “商量什么事?” “想着路通了,能不能搞点运输。”石小山说,“我们几个凑钱想买台拖拉机,拉货赚钱。” 程立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详细说说。” 石小山说,他们算过账:一台二手拖拉机三千块钱,五个人合伙,一人出六百。主要拉山货到镇上,再拉化肥农药回来。一趟能赚二三十,一天跑两趟,除去油钱损耗,一个月每人能分二百多。 “比出去打工强,还能照顾家里。”石小山说,“就是……缺本钱,也缺路子。” “本钱信用社可以贷款。”程立当场表态,“路子我帮你们联系。镇上的供销社、粮所,都需要运输。还有,等油茶种起来,茶籽、茶油也要运。” “真的?”几个年轻人都兴奋了。 “真的。”程立很肯定,“但有个条件——要办执照,要安全驾驶,不能超载,不能违规。” “那肯定的!” 从石坪寨出来,程立又去了李家寨、马鞍岭。 每个村的情况不同,想法也不同:有的想搞养殖,有的想种药材,有的想办加工厂…… 程立都认真听,认真记。 晚上回到镇上,他累得几乎虚脱。 但心里是兴奋的——群众动起来了,想法多起来了。这就是桥通了之后该有的样子。 李秀英送晚饭来时,看他满脸倦容,心疼地说:“程镇长,您别太拼了。” “不拼不行。”程立边吃边说,“桥通了是机遇,抓不住就错过了。现在群众有热情,咱们得趁热打铁。” “可您身体……” “我年轻,撑得住。”程立摆摆手,“对了,油茶种苗联系得怎么样?” “联系好了,县苗圃有优质苗,明天就能送过来。” “好。通知田老倔他们,明天上午九点,苗岭溪边,现场培训种植技术。” “明白。” 吃完饭,程立继续工作。 他要把今天听到的群众想法整理出来,分类梳理:哪些是马上能干的,哪些需要创造条件,哪些还不成熟…… 正写着,电话响了。 是柳絮。 “喂?” “桥通了,我知道。”柳絮的声音传来,“接下来,该想怎么用桥了。” 程立笑了:“你猜得真准。我今天就在忙这个。” “怎么打算的?” “试点油茶种植,扶持运输,鼓励多种经营。”程立简单说了说,“关键是让群众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思路是对的。”柳絮顿了顿,“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欲速则不达。群众工作,急不得。太急了,容易出问题。” “我知道。”程立说,“所以从试点开始,慢慢来。” “嗯。”柳絮又说,“还有件事。我查了资料,油茶产业前期投入大,见效慢。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头两三年,群众会抱怨,会有反复。” “我有准备。”程立很坚定,“只要方向对,坚持做,总会有效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程立,”柳絮轻声说,“你让我刮目相看。”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程立心头一热:“谢谢。”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柳絮说,“春节我去,希望能看到油茶苗。” “一定让你看到。” 挂了电话,程立站在窗前。 夜色中的青山镇,点点灯火。 远处,苗岭的方向,新桥在月光下静静横卧。 桥通了,路通了。 但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那是产业的路,致富的路,希望的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领群众,走上这条路。 虽然难,虽然慢。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因为桥已经通了。 有桥,就有路。 有路,就有希望。 这就是他重生的意义。 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而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里的人,能过上好日子。 这就够了。 窗外,秋风起。 山里的夜,凉了。 但程立心里,是热的。 因为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油茶苗就会运到。 新的希望,就要种下。 而这希望,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参天大树。 他相信。 第52章 苗死三分地 油茶苗运来的那天,苗岭像过节。 三辆拖拉机突突突开进村,车上码着齐整的麻袋,袋口露出翠绿的苗尖。 县苗圃的技术员老刘跳下车,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程镇长,按您要求,都是两年生良种苗,根系发达!” 程立上前验苗。他不懂专业,但会看——苗杆挺直,叶片厚实,根须裹着湿泥,透着股鲜活气。 老刘蹲下身,仔细扒开几株苗的土团,点点头:“是好苗,主根壮,侧根多。” 田老倔领着十几户人围过来,眼里闪着光。等了三天的苗,终于到了。有人伸手想摸摸,又缩回去,怕碰坏了。 “按之前分好的,每户领自家的苗。”程立提高声音,“老刘现场教怎么种,大家认真学。种下去只是第一步,关键是后期管护。” 老刘跳到一块大石头上,举着一株苗:“都看好了!坑要挖深,四十公分!根要捋直,不能窝着!埋土踩实,浇定根水——”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底下群众听得认真。几个老人还掏出小本子记,笔头在纸上沙沙响。 程立卷起袖子,抄起锄头,和田老倔一起挖坑。四月的湘西,山风还带着凉意,但他很快冒了汗。 田老倔过意不去:“程镇长,您歇着,我们来。” “一起干,我心里才踏实。” 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程立很久没干农活了,手掌很快就磨得发红。 但他没停,一坑一坑地挖,一苗一苗地种。 田老倔跟在他旁边,两人配合默契——程立挖坑,田老倔放苗、培土。 一上午,溪边那片荒地变了样。 原先杂草丛生的坡地,现在翻起一垄垄新土,一株株绿苗立在土里,横看竖看都成行。 站在高处望下去,整齐得像队列。 中午休息时,程立坐在田埂上喝水。田老倔递过来一个烤红薯:“程镇长,尝尝,自家种的。” 红薯烤得焦香,掰开冒着热气。程立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糯温热。 “这下好了。”田老倔望着那片新栽的苗,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 “三年后,这儿就是一片油茶林!到时候开花,满山都是白的,香得很!” 程立也笑,但心里绷着根弦。他知道,农业的事,变数太多。 苗活了,还要防虫、防病、防旱涝,三年后才能见效益。 这三年,群众能不能坚持?中间出了意外怎么办? 头三天,苗挺精神。 程立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 清晨露水重,苗叶挂着水珠,在朝阳下亮晶晶的; 傍晚夕阳斜,苗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垄上排成整齐的图案。 老刘住在田老倔家,早晚巡查,拿个本子记录每垄苗的情况——叶色、长势、有没有虫眼。 “成活率九成五以上。”第四天早上,老刘很有信心地对程立说,“只要天气好,没问题。” 话音才落,天就变了。 早起时天色昏黄,山风刮得急,吹得油茶叶片哗哗响。 李秀英从镇上打电话到村部:“程镇长,县气象站刚来的预报,未来一周连续阴雨,中到大雨!” 程立心里一沉。新栽的苗最怕积水烂根。根系还没扎稳,土壤一泡水,氧气不足,根就烂了。 “通知各村,做好防汛准备。特别是新修的路基、桥墩,派人轮流值守。” 挂下电话,他套上雨衣就往溪边跑。田老倔已经在地里了,正弯腰一株一株查看。 看见程立,他直起身,眉头锁着:“程镇长,有些苗叶子发蔫。” 程立蹲下看。确实,低洼处的几垄苗,叶片失去了光泽,软软地耷拉着。 “这才刚种下,就赶上雨天……”田老倔叹了口气。 雨在中午落下来。开始是淅淅沥沥的,打在油茶叶上啪啪响。 后来变成哗哗一片,天地间拉起雨幕。山雾从谷底漫上来,白茫茫笼罩四野。 溪水眼见着涨起来,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 程立和老刘冒雨在地里巡查,深一脚浅一脚,一垄一垄仔细看。 “这边排水沟得加深!”程立指着最低洼的一处。那里已经积了一汪水,几株苗的根部泡在里面。 老刘蹲下抓了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土壤含水量已经饱和了。这雨再下半天,根就要出问题。” 两人立即组织群众挖沟排水。雨越下越大,砸在雨衣上像敲鼓。 程立带头挥锹,一锹一锹把沟里的泥水往外清。 干了两个小时,他浑身湿透——雨衣根本挡不住这样的雨,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衣服黏在身上。 天黑时,雨势稍歇。但地里已经积水成片,最靠近溪边的两垄苗完全泡在水里,叶子全耷拉下来。 “明天要是还下,就危险了。”老刘脸色凝重。 第二天,雨没停。 而且更大。 暴雨如注,溪水漫上滩地,彻底淹了那两垄苗。田老倔急得眼睛发红,挽起裤腿就要下水捞苗,被程立一把拉住:“水急,危险!” “可苗……苗没了啊!” “苗没了还能补,人不能出事。”程立声音很稳,但心里揪着。 那两垄苗,是他和田老倔一棵一棵种下去的。他还记得当时田老倔小心翼翼捋直根须的样子。 田老倔站在雨里,看着浑浊的溪水淹过苗尖,嘴唇哆嗦着,没再说话。 雨连下了五天。 五天里,程立没离开苗岭。白天带着群众挖沟排水,晚上在村部研究补救方案。 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又磨破。 老刘每天记录苗情,本子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沉重。 第六天,天终于放晴。 太阳出来的那一刻,程立站在地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溪边荒地一片狼藉——三分之一的地块积水未退,浑黄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泡在水里的苗,拔起来一看,根已经烂了,黑乎乎的,一碰就断。 没泡水的,也有许多叶片发黄、脱落。 田老倔蹲在地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句话不说。烟雾在他头顶盘旋,久久不散。 其他几户人慢慢围过来,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地,脸色都不好看。 第53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其他几户人慢慢围过来,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地,脸色都不好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镇长,这……”一个中年汉子搓着手,欲言又止。 程立走到地里,拔起一株死苗。根须漆黑,散发出腐坏的气味。他数了数,这一垄二十株,死了八株。 死亡率四成。 老刘挨垄检查,一垄一垄数,最后报出数字:“整体死亡率三成二。低洼地块超过六成。” 人群沉默了。只有风吹过山野的声音。 田老倔掐灭烟,站起来,声音沙哑:“程镇长,不是我们不信您。这老天爷不给脸,有啥办法?” “是啊,种下去就碰上连阴雨,运气太背了。” “白忙活一场……还搭进去这么多工夫。” 程立听着,没反驳。他理解——农民靠天吃饭,最怕这种天灾。信心刚建立起来,就被一场雨浇得冰凉。 他走到田埂高处,看着大家。十几张脸,有老的,有年轻的,有期待的,有失望的。 “大家先别急。”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田野里很清晰,“苗死了,我们补。地涝了,我们改。” “怎么补?苗钱谁出?”有人问。 “苗钱还是镇里出。”程立说,“但补种之前,我们要先搞清楚——为什么有的地块苗死了,有的没死?” 老刘接话:“我观察了五天。死苗多的都是低洼地、土壤黏重。排水不畅,根就烂。高处的、沙性地块的苗,虽然也受影响,但活得多。” “那怎么办?地就是这样的地,总不能把山搬了吧?” 程立看向那片荒地,目光从一垄垄田上扫过。半晌,他说:“地可以改。” 他走到死苗最严重的地块,用脚踩了踩土壤。泥土陷下去,半天不回弹。“这里的土,黏性太重,透气性差。我们可以改良——深翻四十公分,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从溪滩拉粗沙,按比例掺进去;起高垄,垄高三十公分,垄沟深挖,雨停水走。” “那得费多少工?”田老倔摇头,“而且,万一改良了,下次还下雨呢?” “田伯,”程立看着他,眼神认真,“咱们种油茶,不是种一两年,是种几十年。现在费工改良,是为了以后几十年旱涝保收。这笔账,划算。” 田老倔沉默地卷着烟,手有些抖。 程立继续说,声音沉稳而诚恳:“我知道大家担心。这样——愿意继续干的,我们一起改良土壤、补种新苗。镇里出苗钱、出技术,大家一起出力。实在不愿意的,镇里也不勉强,损失镇里承担,绝不让大家白干。” 这话说得坦诚,也担了责任。 几户人互相看看,低声商量。最后,六户里有两户退出。一个老汉搓着手:“程镇长,对不住,我们家劳力少,实在折腾不起了。” 一个中年妇女也说:“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照顾,地里活本来就忙不过来……” 程立点头:“理解。李主任,记下来,这两户的损失,镇里补。” 剩下四户,包括田老倔。 田老倔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咬咬牙:“我干。都到这份上了,不干到底,对不起您程镇长这片心,也对不起我自己这些天流的汗!” “我们也干。”另外三户跟着表态。一个年轻汉子说:“程镇长都这么说了,我们再试试!” 程立心头一热。这就是群众——你真心为他们,他们就跟你走,哪怕前路艰难,哪怕可能要再摔一次跤。 “好!”他撸起袖子,“老刘,你制定详细的改良方案。李主任,马上联系苗圃,再调一批苗来。我们抓紧时间,雨季还没完全过去,趁天晴的间隙把事干完!” 接下来三天,溪边荒地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深翻四十公分,把板结的底层生土翻上来晾晒;从溪滩拉来粗沙,一车车运到地头,按比例掺进黏土里;起高垄,垄高三十公分,垄沟挖得又深又宽,纵横相连,像一张排水网。 程立全程参与。手掌的血痂又磨破了,渗出血丝。田老倔看不下去,递来一副旧手套:“程镇长,戴上吧。” “不用,戴手套使不上劲。” “那您歇会儿。” “大家都没歇,我怎么能歇。” 李秀英从镇上送来饭菜,看程立满手是伤,眼睛红了:“程镇长,您这样……” “没事。”程立蹲在田埂上扒饭,饭里拌了辣子,吃得额头冒汗,“对了,县农业局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吴副局长说马上派技术组下来。” “好。还有,你以镇政府名义写个报告,把这次苗死的情况、原因、改进措施写清楚,报给县里、市农业局。” “报上去?”李秀英迟疑,“这不是暴露问题吗?王副镇长那边……” “就是要暴露问题。”程立放下碗,“农业推广,不可能一帆风顺。把教训总结出来,对其他乡镇也有借鉴。遮遮掩掩,反而让人猜疑,也对不起群众这些天的辛苦。” 李秀英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技术组第二天就到了。带队的是市农业局的总农艺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姓周。周工在地里转了一圈,取了不同位置的土样,当场做简易检测。 “土壤酸性偏重,pH值5.2。”周工看着试纸的颜色,“油茶喜微酸,但太酸了也不行。加上黏土透气差,一积水就烂根。” “怎么解决?”程立问。 “三个措施:一,施石灰中和酸性,每亩一百公斤。二,继续掺沙改良结构。三,开深沟,沟沟相通,雨停水走,不能有死角。” 程立立即安排。石灰从县里紧急调运,群众连夜撒施。深沟重新开挖,形成更完善的网格状排水系统。周工拿着图纸,一条沟一条沟地检查、调整。 补种的苗在第七天运到。这次,程立请周工现场培训,所有参与种植的人都来听。 “种之前,苗根蘸磷肥泥浆,促生根。种的时候,根要舒展,不能卷曲。种之后,覆盖稻草保墒保湿……” 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按技术规程来,周工亲自示范,老刘在旁边监督。 全部补种完,已是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新翻的土地上。一株株新栽的油茶苗立在垄上,叶片虽然还有些蔫,但挺直了腰杆。田垄整齐划一,沟渠纵横分明,和十天前那片狼藉的荒地完全两个样子。 田老倔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久久不语。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刚刚平整的土地上。 程立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 田老倔接过烟,没点,在手里捻着。“程镇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说,这次能成吗?” “我不敢打包票。”程立实话实说,自己也点上一支烟,“农业没有百分百。虫害、病害、旱涝、霜冻……都可能让心血白费。但咱们这次,把能做的都做了——改良了土壤、挖通了排水、按最科学的方法种。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给不给脸了。” “要是还不成呢?” “还不成,就再找原因,再改进。”程立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田伯,咱们农民种地,不就是这样吗?年复一年,和天斗、和地斗、和病虫害斗。油茶也一样,是个长期活。今年不成,总结经验,明年再来。三年不成,五年。五年不成,十年。只要方向对,总能成。” 田老倔终于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散开。“您说得对。是我心急了,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不急是假的。”程立笑了笑,“但我信一件事——只要方向对,方法对,坚持干,总能成。一座桥,咱们都能修起来,一片油茶园,不信种不出来。” 这话,是说给田老倔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晚上回到镇上,程立累得几乎虚脱。但还有事要处理——那两户退出的村民,损失要核算补偿;其他村的产业试点,要去看看进展;石小山的运输队遇到了新问题,要协调解决…… 他强打精神,在灯下一项项处理。 十点多,电话响了。 程立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话筒:“喂?” “程立,是我。”柳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而温和。 程立愣了一下:“这么晚还没休息?” “李秀英傍晚给我打电话了。”柳絮开门见山,“她说油茶苗死了一批,你压力很大,让我劝劝你。” 程立苦笑:“这个秀英……什么都跟你说。” “她是对的。”柳絮的声音很轻,却有种让人安静的力量,“程立,我知道你想把事情做好,想尽快让大家看到希望。但有些事,急不来。” 程立没说话。他握着话筒,忽然觉得很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单是身体上的。 “柳絮,”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你说,我是不是太心急了?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结果……” “你不是心急,你是太想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柳絮打断他,“但我问你,天要下雨,是你能控制的吗?” “不能。” “土壤特性,是你能一夜改变的吗?” “不能。” “那苗死了,为什么你觉得是你的错?” 程立沉默了。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夜更深了。 “我今天问了我们学校农学院的老师。”柳絮继续说,“他说油茶种植,头一年死亡率三成左右是正常的。你们遇到连阴雨,是意外,不是谁的错。” “可群众投入了那么多期待……”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是带着大家从坑里爬起来。”柳絮的声音很坚定,“程立,你记不记得你之前信里怎么说的?你说修桥不只是修一座桥,是要连通两岸的人心。现在种油茶也一样——种下去的不只是苗,是大家对未来的信心。” 程立深吸一口气。柳絮总能说到点子上。 “信心垮了,比苗死了更可怕。”柳絮轻声说,“但你看,田老倔他们不是还愿意跟你干吗?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信的不是‘一定成功’,信的是你这个人——信你会一直带着大家往前试,哪怕摔倒了也会爬起来再试。” 这话说得程立眼眶发热。他别过脸去,尽管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 “柳絮……” “嗯?” “谢谢你。”程立声音很低,“真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柳絮才开口,语气柔和了些:“谢什么。我也就是……打个电话。”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也没挂断。电流的沙沙声里,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某种温暖的东西在无声流动。 最后还是柳絮先开口:“好了,你早点休息。记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苗可以补种,地可以改良,但你要是累垮了,青山镇怎么办?” “知道了。”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程立握着话筒又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放下。 他走回窗边,推开窗户。夜色浓稠如墨,镇政府院子里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色。远处青山沉默地卧在夜空下,轮廓模糊。 柳絮说得对。苗死了可以补,地不好可以改,信心垮了才是最难的。而现在,田老倔他们还在跟着他干——这就够了。 程立关上窗,回到桌前。桌上摊着那份油茶种植的规划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土壤改良点、排水沟走向、补种区域。图纸边角已经卷起,沾着泥土的指印。 他提起笔,在图纸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 “事在人为,功不唐捐。” 然后关灯,休息。 明天,补种的苗要继续管护,排水沟要再检查一遍,还要去其他几个试点村看看情况……王有才这几天很安静,这反常的安静让人不踏实。石小山的运输队遇到了路政检查,得去协调。李秀英说县里可能要来检查工作,得准备汇报材料…… 路还长,问题还多。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在刚补种下去的油茶苗上。那些嫩绿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在呼吸。 它们还活着。这就够了。 而此刻,几百公里外的省城,柳絮也站在窗前。 她手里还握着已经发烫的电话听筒,目光望向西南方向——那是怀化,再往西,是青山镇。 刚才程立声音里的疲惫,她听出来了。那个总是说“没事”“我能行”的人,终于肯流露一丝脆弱。 这是好事。柳絮想。肯示弱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她回到书桌前,摊开信纸。明天要寄的信还没写完——本来只是例行问候,现在要加些内容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落下: “另,农业之事,本就靠天吃饭,非人力可全控。尽人事,听天命,问心无愧即可。勿过于自责。保重身体。”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待桥通之日,我来看。” 写完,她仔细折好信纸,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怀化地区青山镇人民政府程立收”。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城市的屋顶上。 第54章 挡别人路了 十一月的湘西,山风已带了刀刃般的寒意。 补种的油茶苗挺过了秋天的连阴雨,却在初冬的低温里显出了疲态。晨霜覆盖下,嫩梢有些发蔫。程立清早赶到苗岭时,田老倔已经在地里了,正弯腰用草帘子给苗挡风。 “程镇长,这天说冷就冷了。”田老倔直起身,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苗才刚缓过来,又赶上降温。” 程立蹲下查看。新发的根须扎得还不深,抗寒能力弱。他扒开一株苗根部的土,摸了摸——还好,土壤还没冻。 “得抓紧时间培土。”程立说,“把根护住,再追一次冬肥。” “肥料……”田老倔迟疑,“镇里还能支持吗?” “能。”程立很肯定,“我昨天联系了县农资公司,冬肥下午就到。” 田老倔松了口气,但眉头还皱着:“程镇长,有句话我憋了很久——咱们这么干,到底能不能成?苗死了一茬,补了一茬,现在又要过冬。就算过了冬,开春还有倒春寒,夏天有旱,秋天有涝……三年才能见果,这三年里,变数太多了。” 这话实在。程立没马上回答,而是站起身,看向整片油茶园。三十多亩地,一垄垄整齐,虽然苗还小,但已有了一片绿的底色。 “田伯,”他开口,“您当年修自家房子,从打地基到上梁,用了多久?” “两年多。” “那两年里,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房子修到一半塌了怎么办?万一瓦买不齐怎么办?万一请的师傅手艺不行怎么办?” 田老倔愣了愣:“想过,可想了也得修啊,一家人总得有地方住。” “是啊,想了也得干。”程立转回目光,“咱们种油茶,跟修房子一个道理。是长远的事,不能因为中途有困难就停。苗死了,我们补;天冷了,我们防;肥不够,我们找。一步一步,总能走到。” 他顿了顿:“而且田伯,您想过没有——就算三年后油茶没收成,咱们这三十多亩地,土壤改良了,排水沟挖通了,路也修到了地头。这些基础设施在,这块地就增值了。以后种别的,也好种了。” 这话让田老倔眼睛一亮:“您这么说……倒也是!” “所以咱们干的,不是赌一把,是打基础。”程立拍拍手上的土,“基础打牢了,以后怎么发展都行。” 正说着,李秀英从村口快步走来,脸色有些急:“程镇长,石小山来了,在村部等您。” “运输队出事了?” “没出事,但遇到麻烦了。” 村部里,石小山搓着手,工装袖口沾着油污,脸上带着愁容。十一月的天,他额头上却冒着细汗——是急的。 “程镇长,我们的活儿……越来越少了。” 程立让他坐下慢慢说。 原来,运输队入冬以来生意一落千丈。镇上几家单位以“冬储物资少”为由,削减了运输量。供销社的货从每周三车减到一车,粮所干脆说“等明年开春再说”。私人店铺的零散活儿,也莫名其妙少了。 “这个月,五个人加起来才跑了四十多趟,每人分不到八十块钱。”石小山声音发苦,“再这样下去,车贷都还不上。” 程立翻看着石小山带来的账本。记得很细,每趟的起止地点、货品、里程、油耗、收入,一目了然。这是个用心做事的人。 “你们得罪谁了?”程立直截了当。 石小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可能是……王副书记。” 王有才。程立心里一沉。 “半个月前,王副书记找过我。”石小山说,“说运输队这么搞不行,没资质、不规范,要整顿。我说我们有营业执照,他说那不够,得有运输许可证、营运证、车辆检测合格证……一大堆。” “你们办了吗?” “正在办,可程序走得慢。”石小山更委屈,“证没下来,活儿就没了。我打听过,供销社的主任是王副书记的表亲,粮所所长和他一起吃过饭……” 程立明白了。王有才是镇党委副书记,分管党群、意识形态,虽然不直接管经济,但在青山镇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他要卡一个运输队,打个招呼就够了。 “还有其他困难吗?” “有。”石小山翻开账本另一页,“您看,柴油涨价了,每升涨了两毛。修车配件也贵了。可运费呢?不但没涨,有些单位还压价。现在跑一趟县城,刨去油钱、损耗,只剩十块出头。” 程立沉吟片刻:“小山,你们想过把业务扩大到村里吗?” “村里?” “对。”程立起身,走到村部墙上的青山镇地图前,“你看,咱们镇九个村,路通了六个。剩下三个——老鹰岩、黄泥坳、野猪岭,路还没通。但他们的山货要出来,化肥农药要进去,现在靠人背马驮,成本高得很。” 他转过身:“你们的拖拉机皮实,能走烂路。如果主动上门,和这几个村建立运输关系,一趟拉出来的山货,可能比在镇上跑三趟都赚钱。” 石小山眼睛亮了:“可……那些村路不好走,跑一趟磨损大。” “所以运费可以适当提高。”程立说,“你们算好成本,定个合理价。只要比他们现在人背马驮便宜,村里就愿意。而且这是长期买卖——路通了,你们是最早打通运输线的人,别人想抢都难。” 石小山激动地站起来:“程镇长,我懂了!我这就去那几个村跑跑!” “不急。”程立按住他,“先办两件事:第一,该办的证抓紧办,名正言顺。第二,做一份详细的业务计划,包括能跑哪些线路、成本怎么算、怎么和村里合作。写好了给我看。” “好!我这就去办!” 石小山风风火火走了。程立站在村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王有才为什么要卡运输队? 青山镇的镇长位置已经空了大半年。原镇长调走后,一直由陈大川书记暂时兼任。程立这个副镇长是班子成员中最年轻的,虽然资历浅,但这半年来干了几件漂亮事——修桥、通路、搞油茶试点,在县里都挂了号。 王有才呢?四十五岁,在副书记位置上干了六年,论资历、论人脉,都是镇长最有力的竞争者。 程立突然明白了:王有才卡运输队,不是冲着石小山,是冲着他程立来的。 运输队是程立扶持起来的典型,石小山逢人就说“程镇长帮我们出的主意”。这个典型要是黄了,程立“扶持产业”的政绩就少了一块。考察组马上要来,这时候出问题,不正说明程立的工作不扎实吗? 第55章 竞争无处不在 想通这一层,程立反而冷静了。官场竞争,明里暗里,他早有心理准备。 “秀英,”他叫来李秀英,“你私下了解一下,运输队的活儿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秀英点头,犹豫了一下:“程镇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王副书记最近……和县里的杨副县长走得挺近。”李秀英压低声音,“杨副县长分管工商、交通,上周来镇上调研民营经济,王副书记全程陪同,晚上在望江楼请吃饭。有人听见杨副县长说,‘有才啊,你干副书记六年了,该动一动了’。” 望江楼是县城最高档的饭店。杨副县长是常务副县长,说话有分量。 程立心里有数了。王有才在积极活动,想当镇长。而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副镇长,成了他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杨副县长……程立记得这个人。五十出头,本地干部出身,在县里根基很深,和县委书记周明远不算一派。王有才找上他,倒也合情合理。 “还有,”李秀英补充,“王副书记在多个场合说过,‘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基层工作要的是经验,是稳重’。” 这话听着是肯定,实则是敲打——你程立太年轻,不稳重。 “知道了。”程立平静地说,“你继续留意,但不要刻意打听,更不要和别人说。” “我明白。” 李秀英走后,程立在地头站了很久。十一月的山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远处,油茶园里,田老倔和几个农户正在培土,一锹一锹,干得认真。 多好的局面啊。路在修,桥通了,产业刚起步,群众有了盼头。 可偏偏,有人要在背后使绊子。 他不是不能理解王有才。四十五岁,在副科位置上熬了六年,想进一步,人之常情。但用这种方式——卡一个刚刚起步的运输队,损害的是群众的利益,是青山镇的发展。 得找陈大川聊聊。 但不是告状,是通气。 正想着,田老倔走过来:“程镇长,县里的肥送到了,在村口。” “走,去看看。” 村口停着辆卡车,县农资公司的人正在卸货。一袋袋冬肥堆成小山,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 “程镇长,这肥真给我们?”有人问。 “真给。”程立大声说,“按之前登记的户数、亩数分,一户都不能少。” “可那两户退出的……” “也分。”程立说,“他们虽然不种油茶了,但地还在,以后种别的也需要肥。” 这话让所有人愣住了。连那两户退出的人,原本躲在人群后面,这时也抬起头,眼神复杂。 “程镇长,您这……”田老倔想说什么。 “田伯,人心不能寒。”程立低声说,“他们现在退出,是信心不足。等咱们的油茶真成了,他们会回来的。到那时,咱们还得欢迎。” 田老倔重重点头:“我懂了。” 分肥一直忙到中午。程立亲自过秤、登记,确保公平。那两户退出的人,拿到肥时,手都有些抖。 “程镇长,我们……” “什么也别说。”程立拍拍他们的肩,“先把自家地侍弄好。以后想种什么,镇里都支持。” 两人眼眶红了。 分完肥,程立没回镇上,而是直接去了镇委找陈大川。 陈大川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程立啊,坐。油茶那边怎么样了?” “苗缓过来了,今天刚分了冬肥。”程立坐下,“陈书记,有件事想跟您汇报。” “你说。” 程立把运输队的情况说了,没提王有才的名字,只说“有些单位可能对私人运输有顾虑”。 陈大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程立,你年轻,有干劲,这是好事。但青山镇的情况……你也知道,镇长位置空了大半年。” 这话点到为止。 “我明白。”程立说,“所以我没急着去协调那些单位,而是建议运输队开拓村里市场。路通了,运输需求肯定有,谁做都是做。” 陈大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赞许:“这个思路对。不争一时之气,把事做实,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王有才同志那边……他在镇上干了十多年,想动一动,也正常。但做事要有分寸。这个,我会找他谈。” 程立没想到陈大川会这么直接。 “陈书记,其实我可以……” “你不用出面。”陈大川摆摆手,“班子内部的事,我这个班长来解决。你只管把油茶种好,把路修通,把运输队带起来。考察组来了,看的是实绩。实绩硬了,什么都好说。” 这话给了程立定心丸。 “我明白了。” 从陈大川办公室出来,程立心里踏实了许多。回到办公室,他继续写老鹰岩竹编产业的调研报告。窗外天色渐暗时,电话响了。 是柳絮。 “喂?”程立接起电话,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在加班?”柳絮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些微的喧闹声,像是在食堂。 “写个报告。你呢?党校食堂的饭怎么样?” “还行,就是北方菜油重。”柳絮轻笑,“你们那边该冷了吧?湘西的冬天湿冷,比北京难受。” “是有点,不过习惯了。”程立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今天给油茶苗分了冬肥,三十多袋,群众挺高兴。” “那就好。上次你说苗死了不少,补救过来了?” “补种了,长得还行。就是运输队遇到点麻烦。”程立简单说了说石小山的事,没提王有才,只说“有些地方保护主义”。 柳絮听完,顿了顿:“基层就是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不过你处理得对——绕过阻力,开辟新市场。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老鹰岩的竹编,有进展吗?” “正写报告呢。”程立拿起刚写的几页,“那里的手艺确实不错,就是路不通,运不出来。我想请县工艺美术厂的人下去指导,开发点新产品。” “这个思路好。其实……”柳絮声音轻了些,“我有个同学在国家轻工业部,搞工艺美术品的出口。等你那边做出样品,我可以让他帮忙看看。” 程立心头一暖:“那太好了。不过不着急,先得把基础打牢。” “嗯。你做事总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柳絮说完,忽然转了话题,“对了,我妈今天打电话,问我们春节怎么安排。” 程立顿了顿。协议婚姻的事,双方父母都不知道。柳絮母亲一直以为他们是真结婚。 “你怎么说?” “我说你可能要值班,还不确定。”柳絮声音里有些犹豫,“不过……我爸说,如果你春节有空,可以来北京。他说想和你聊聊。” 柳建国想和他聊聊。这话意味深长。 “好,我看工作安排。”程立说,“尽量抽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立,”柳絮忽然轻声说,“其实你不用有压力。我爸就是……想多了解你。” “我知道。”程立笑了,“你爸送我的《毛选》,我一直在看。” “那就好。”柳絮也笑了,“对了,你注意加衣服。湘西那种湿冷,最容易感冒。” “你也是。北京干,多喝水。” 挂掉电话后,程立握着话筒,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镇政府大院里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 他和柳絮的关系,正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变化。从最初纯粹的交易,到现在会互相提醒加衣喝水,会聊工作也会聊生活。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开始有了交错。 但这种变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协议婚姻,本不该有这些。 摇摇头,程立继续写报告。写完时已经晚上八点多,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泡了包方便面,正要吃,李秀英敲门进来。 “程镇长,您还没吃饭?” “正要吃。”程立指指方便面,“有事?” 李秀英神色有些不安:“我刚听说……王副书记明天要去县里,杨副县长办公室。” 程立挑了挑眉:“消息准吗?” “应该准。是王副书记的司机说的,让明天一早加满油。” “知道了。”程立继续吃面,“正常汇报工作,没什么。” “可是……” “秀英,”程立抬头看她,“咱们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其他的,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李秀英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我懂了。” 吃完面,程立关灯锁门,走出办公楼。十一月的夜空清朗,星星很亮。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灯火点点。 他知道,前路还会有风雨。 油茶要过冬,运输队要破局,王有才在活动,考察组要来。 但没关系。 因为他的根,扎在苗岭的油茶园里,扎在老鹰岩的竹海里,扎在青山镇群众的心坎上。 这就够了。 这就稳了。 山风冷冽,程立裹紧外套,走向宿舍。路上遇到几个加班的干部,都恭敬地打招呼:“程镇长。” 他点头回应,心里平静。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做事。 一步一个脚印。 如此而已。 第56章 省组织部考察 十一月底的湘西,山色已是一片深褐。 晨间的霜很重,枯草上、路面上、油茶苗的叶片上,都覆着层白茸茸的霜花。 程立清早赶到苗岭时,田老倔和几个农户正在地里烧火堆——不是取暖,是熏烟防霜。 几处土坑里,湿柴混着枯叶燃起浓白的烟,在清冷的空气里缓慢升腾。 “程镇长,这霜一天比一天重。”田老倔直起身,往冻红的手上呵着热气,“嫩梢最怕冻,昨晚又卷了几片叶子。” 程立蹲下细看。新发的叶片边缘确实有些发皱,但叶心还是绿的。 他扒开根部土层,地温尚可。 湘西的冬天就是这样,湿冷入骨,但真正严寒要等到腊月。 “熏烟能顶一阵。”程立站起身,“这两天得抓紧培土,把根护住。 镇里联系了砖瓦厂的煤渣灰,下午运来,撒在地里能提温。” 田老倔点点头,眉头却没舒展:“这么伺候下去,一亩地光本钱就压手。 程镇长,咱们说实在的,三年后油茶真能有账算吗?” 这话问得直白。程立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毛,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田伯,咱们算算。”他翻开一页,“一亩油茶,盛产期一年能收三十到五十斤茶油。现在市价一斤八块左右,这就是二百四到四百块钱。这是二十年的事。” “可前三年呢?” “所以林下套种。”程立翻到另一页,“套种红薯,一亩能收两千斤上下。县酱菜厂收购价一斤三分五厘,一亩就是七十块钱。确实不多,但能抵掉一部分肥料、人工的成本。” 他顿了顿,笔尖点着本子:“更重要的是,咱们这三年把地养好了——土改良了,沟挖通了,路修到了地头。就算退一万步,油茶不成,这块地也比原来强。以后种什么都好种。” 田老倔盯着那些数字,粗糙的手指在本子上慢慢摩挲,像是在心里拨算盘珠子。半晌,他抬头:“七十块……是少了点。但您说得对,地养好了,是子孙饭碗。” “就是这个理。”程立合上本子,“农业急不得,得看得长远。” 正说着,李秀英从村口小跑过来,喘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的:“程镇长,县委办电话,考察组上午十点到镇上。” “带队的是?” “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孙处长,市里两位同志,周书记陪同。” 程立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地里:“下风口的火堆再加两个,那边地势低,霜更重。” “程镇长,”李秀英有些急,“您不回去准备?王副书记那边……” “王副书记怎么了?” “他一大早就让党政办把所有文件档案重新整理了一遍,还特意换了件新中山装。” 程立笑了笑:“该准备的准备,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话虽这么说,程立心里清楚这次考察的分量。 省委组织部直接派人到乡镇,不是常规动作。 但他不想为此打乱节奏——该下的村还得下,该开的会还得开。 九月初到青山镇,如今十一月底,满打满算三个月出头。 时间不长,但每一天都实实在在。 八点半,程立回到镇上。食堂里,几个干部围在一起低声议论,见他进来,声音压得更低。 程立打了碗粥,两个馒头,一碟腌萝卜干,坐到靠窗的位置。 刚吃两口,王有才端着餐盘过来了,在他对面坐下。 “程镇长,早。”王有才今天确实齐整,藏青色中山装笔挺,连袖口都熨得平整。 “王副书记早。” “考察组十点到。”王有才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主要考察年轻干部在基层的实绩。程镇长,你那个油茶试点,可是重头戏。” “都是党委的集体工作。”程立咬了口馒头。 “话是这么说,但你是具体抓的。”王有才往前凑了凑,“我听说,县里最近在研究镇长人选。程镇长年轻有为,很有希望啊。” 程立听出话里的试探,放下筷子:“我到青山镇才三个月,还在学习阶段。镇长人选,组织上会有通盘考虑。” 这话答得稳妥。王有才笑了笑,没再深说。 九点,程立照常去陈大川办公室。陈大川正在泡茶,搪瓷缸子里茶叶放得多,茶汤浓得发黑。 “考察组要来了,心里有数没?”陈大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有点压力,但不多。”程立坐下,“该做的都做了,结果如何,看组织评价。” 陈大川点头,吹了吹茶沫:“这个心态对。我当年提拔前,考察组来的那天,我还在水库工地上跟技术员吵测绘数据。有人说我不懂事,我说,事比天大。” 他喝了口茶:“后来考察组没在办公室见我,直接去了工地。聊完说了一句——‘这样的干部,实在’。” 这话里有深意。程立听懂了:“谢谢陈书记。” “谢什么。”陈大川摆摆手,“做真实的自己,比什么都强。 对了,运输队的事,我跟王有才谈过了。 他说是按规矩办事,我说规矩是让人好好做事,不是卡人脖子。” 程立心头一暖。陈大川这是在给他撑腰。 十点整,三辆吉普车驶进镇政府大院。 九十年代初,县里最好的车就是北京吉普212,省委组织部的车也好不到哪儿去。 程立站在办公楼前迎接。十一月底的风冷飕飕的,带着湿气往衣领里钻。陈大川站在最前,王有才紧挨着。 车门打开,周明远书记先下来,接着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子,气质沉稳,应该就是孙处长。 后面跟着几位工作人员,都穿着这个年代干部常见的深色外套。 “欢迎各位领导。”陈大川上前握手。 周明远介绍:“这位是省委组织部的孙处长。孙处长,这是青山镇党委书记陈大川同志。” “陈书记好。”孙处长握手有力,目光扫过众人,在程立身上多停了一瞬。 进会议室,例行汇报。陈大川的汇报很实,数据、案例、问题、打算,清清楚楚。 程立坐在后排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他能感觉到,孙处长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汇报完,孙处长问了个问题:“在实际工作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怎么解决的?” 这个问题不常问。通常汇报都讲成绩。 陈大川看向程立。程立站起来:“孙处长,我汇报一下油茶试点的情况。” 他从头讲起,讲到第一次种苗遇雨死亡,讲到群众信心动摇,讲到补种、改良土壤。没回避问题,也没夸大成绩。 “现在补种的苗成活了,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油茶三年才挂果,这三年群众看不到收益,怎么维持信心? 我们提出‘以短养长’,林下套种红薯。 今年套种的红薯,亩产两千斤左右,县酱菜厂收购价一斤三分五厘,一亩能增收七十块钱。 虽然不多,但能抵部分管护成本,也让群众看到希望。” 孙处长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除了技术困难,还有观念困难。”程立继续说,“群众习惯种粮,对经济作物有顾虑。 我们采取党员带头、示范带动,先让一部分人做起来,做出样子。” “效果怎么样?” “目前四户试点户信心比较足。有两户最初退出的,看到进展,也表示明年想重新加入。” 孙处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问:“苗死了,损失谁承担?” “镇里承担。因为是我们动员种的,要负责任。” “钱从哪里出?” “从县里拨的产业发展专项资金出。不够的部分,镇里从办公经费里挤。” 孙处长点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是个别谈话。程立被安排在第三个。 第57章 平常心对待 小会议室里,孙处长亲自谈,旁边有个年轻干部记录。 “程立同志,请坐。”孙处长语气平和,“随便聊聊,不用紧张。” “你到青山镇多久了?” “三个月零七天。”程立答得准确。 孙处长笑了:“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天都在做事,所以记得清。” “听说你是人大毕业的,怎么选择回湘西?” 这个问题程立早有准备:“我是湘西人,想为家乡做点事。基层最需要人,也最能锻炼人。” “这三个月,最大收获是什么?” 程立想了想:“最大收获是明白了——为群众做事,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方法; 光有方法不够,还得有耐心;光有耐心不够,还得有担当。” “担当怎么讲?” “就是敢负责。事情成了,是大家的功劳;砸了,要敢承担责任。 就像油茶苗死了,不能怪群众信心不足,得怪自己工作没做细。 承担了责任,群众才会继续信任你。” 孙处长沉吟片刻:“还扶持了一个运输队?” “是。石坪寨几个年轻人想搞运输,缺资金、缺路子。 我们帮忙协调信用社贷款、联系业务。 现在他们主要跑偏远村,把山货运出来,把农资送进去。” “效果怎么样?” “五个人,平均月收入从最初的七八十,到现在一百五左右。 虽然不多,但比单纯种地强,还能照顾家里。 更重要的是,他们打通了几个偏远村的运输线,为以后发展打了基础。” 孙处长记了几笔,抬头问:“如果组织上给你更重的担子,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很直接。程立没有立刻回答,思考了几秒。 “孙处长,我到基层时间短,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如果组织信任,我愿意承担更重责任,但前提是——能把现在的工作做好。 青山镇的油茶才刚起步,路还没全通,产业还没成型。我想把这些事做完,做出个样子。” “做完要多久?” “至少三年。油茶三年挂果,到那时才能验证这条路走得通不通。如果中途换人换思路,可能会前功尽弃。”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不识抬举”。 但孙处长听了,眼里反而有了笑意:“难得。很多年轻干部巴不得快点往上走,你倒想着把手头的事做完。” “孙处长,我不是不想进步。”程立诚恳地说,“但我认为,进步不是职位高低,是能力提升。 在青山镇这三个月,我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三年都多。我想继续学,继续做。”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孙处长主动伸手:“程立同志,好好干。” 中午在食堂吃饭。四菜一汤:炒白菜、芹菜香干、辣椒炒肉、小鱼小虾,还有个萝卜汤。孙处长吃得很香,添了半碗饭。 饭后,考察组提出去实地看看。陈大川问看哪里,孙处长说:“就去苗岭,看看油茶园,看看桥。” 山路湿滑,孙处长坚持步行。一行人沿着新修的路往上走。 路上遇到挑担的村民,见到程立都打招呼:“程镇长,又来看苗啊?” “是啊,李伯,去镇上?” “卖点干笋子。路好了,走得快!”老人笑呵呵的,看到孙处长他们,有些拘束。 程立介绍:“这是省里来的领导,来看咱们的路。” 老人立刻说:“领导啊,这路修得好!程镇长带我们修的!以前去镇上,要走两个钟头,现在四十分钟就到了!” 孙处长和老人聊了几句,继续走。 到苗岭时,田老倔正在地里培土。看到这么多人,他搓着手过来。 程立介绍:“田伯,这是省里来的孙处长,看咱们的油茶园。” 田老倔有些紧张:“领导,这苗……还行,就是天冷,得护着。” 孙处长蹲下看苗。苗不高,但挺精神。 “老人家,种油茶有信心吗?”孙处长问。 田老倔看了看程立,鼓起勇气:“说实话,一开始没信心。苗死了一茬,我都想放弃了。 是程镇长说,死了补,补了再管,总能成。他还和我们一起干活,手都磨破了。” 他伸出自己的手,老茧厚实:“我们农民不怕苦,就怕白苦。程镇长让我们看到,苦不会白吃。这苗,一定能成!” 孙处长点点头,没说什么。 看完油茶园,去看桥。新桥在冬日的山景里显得厚重朴实。桥面上有车辙印、脚印,说明常有人走。 孙处长站在桥中央,看着桥下溪水。溪水清浅,缓缓流着。 “这桥,花了多少钱?”他问。 程立报了个数字。 “群众投工投劳折合多少?” “大约占总造价的三分之一。” “群众愿意投工?” “愿意。桥是他们盼了几辈子的。” 孙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周明远说:“周书记,凌水县有这样的年轻干部,是福气啊。”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王有才的脸色微微变了。 考察组在苗岭待了一个小时,下山。临走前,孙处长对程立说:“程立同志,你送我一句话吧,关于基层工作的。” 程立想了想,说:“孙处长,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就是觉得,干部和群众,就像这桥和路——干部是桥,要为群众过河搭桥; 群众是路,干部走过的每一步,都要踩在群众的心坎上。桥牢了,路通了,日子才能好。” 孙处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上车走了。 考察组离开后,程立继续下午的工作——去老鹰岩看竹编作坊的进展。山路远,来回得大半天。 李秀英有些急:“程镇长,考察组刚走,您不等等反馈?” “反馈是组织的事。”程立背上军绿色挎包,“老鹰岩的群众在等。” 晚上回来,已经七点多。 李秀英在办公室等他,一脸兴奋:“程镇长,县委办传来消息,孙处长对青山镇工作评价很高,特别提到了您!” 程立听了,心里平静。 “秀英,这些话听听就好。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程立说,“考察组来了,走了,日子照样过。 油茶苗还要管,运输队还要帮,老鹰岩的竹编还要推。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事。” 李秀英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 是啊,程镇长从来不是为了被表扬而做事的。 窗外,夜幕降临。十一月的湘西,天黑得早,山影很快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程立站在窗前,想起白天孙处长问的那句话——“如果组织上给你更重的担子,有什么想法?” 他的答案没变。 把眼前的事做好,一步一步走稳。 这就是他的路。 平常心,踏实走。 如此而已。 第59章 集市开业(一) 十一月十八,青山镇赶集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程立已经站在镇东头河滩新辟的市场上。 三亩平整过的土地还带着霜,五十个竹棚摊位整齐排列,棚顶的油毡在晨光里泛着青黑的光。 水泥砌的台面冻得冰凉,手指碰上去像触着铁。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片长满芦苇的荒滩。 镇党委会上,程立提出建市场时,王有才那句“账上可没这笔钱”还响在耳边。 两千块钱——在1992年的青山镇,是个需要咬牙的数字。 最后是陈大川拍板:“干!县工商局我去跑补助,镇里再挤一千。” 程立记得去县工商局那天。局长翻着报告:“青山镇要建市场?好事!但今年补助指标紧……” “局长,我们不要多,一千块就行。”程立把预算表推过去, “竹棚自己搭,水泥台自己砌,人工群众投工。这一千块,就买点油毡、铁丝、水泥。” 局长看了他半天:“程立,你人大毕业的,在乡镇干这个,不觉得屈才?” “群众需要,就不屈。” 最后批了一千二。 镇里挤了一千——是从办公经费里抠出来的,那月干部的差旅补贴都迟发了三天。 材料齐了,开工那天,苗岭来了二十个劳力,石坪寨来了十五个,李家寨、老鹰岩……九个村,来了百十号人。 竹竿是后山砍的,篾条是现劈的,程立和群众一起,挖坑、立杆、绑扎、上棚。 三天,五十个竹棚立起来了。 又两天,水泥台砌好了。 现在,市场静静地立在晨雾里,等着它的第一个赶集日。 “程镇长,您真早。”李秀英推着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布兜,里面是还温乎的包子——白菜粉丝馅,镇食堂的,五分钱一个。 程立接过一个,咬了口,目光扫过市场:“工商所的人来了吗?” “七点到。派出所王所长亲自带两个民警来维持秩序。”李秀英从挎包里掏出个小本, “摊位牌都准备好了,按您说的,赶集日收五毛,流动摊收两毛,牌子押金一块,散集退还。” 程立点头。五毛钱——1992年,能买十个包子,或者一斤半大米,或者三包经济烟。 对于赶集卖点零散农产品的农民来说,不算小数目。 但比起以前在公路上日晒雨淋、提心吊胆,值。 天光渐亮,雾开始散。远处传来扁担吱呀声、脚步声、说话声。 第一个来的是个挑菜的老汉,筐里是水灵灵的白萝卜,还带着泥。 看到市场,他愣在入口:“这……在这摆?” “老伯,这边。”程立迎上去,“蔬菜区在中间,我带您去。” 领到017号摊位,老汉放下担子,摸摸水泥台面,又抬头看看竹棚:“真好……真好。” 陆续有人来。背篓的、挑担的、推独轮车的。 竹编、山货、鸡蛋、自家做的豆腐、年前杀的猪肉……市场活起来了。 “肉摊在哪边?” “鸡蛋摆哪?” “我这干笋放哪?” 程立和李秀英忙得脚不沾地。 七点,工商所两个干部到了,开始登记、发牌、收钱。 派出所民警在市场两头站定。 七点半,太阳出来了。金光穿过竹棚缝隙,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市场里人声渐沸。 “白菜怎么卖?” “一毛二。” “一毛!” “您看这多水灵……” 讨价还价声、招呼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真实的喧闹。 程立站在入口处,看着这一切。 三个月,从党委会上的争论,到荒滩变市场。 一件实事,落地了。 “程镇长!”石小山满头汗挤过来,“我们拉来三车山货——老鹰岩的竹编、黄泥坳的干笋,摊位够吗?” “够,南头山货区,特意留了位置。” 山货区很快摆开了。竹篮、竹筐、竹椅,编工精细; 干笋、蕨菜、蘑菇,透着山野气;还有腊肉、腊鱼,油亮亮的。 几个穿着中山装、像是单位采购的人在看:“这竹篮多少钱?” “两块五。” “两块!” “您看这手艺,全青竹,没一根杂色。” 最后两块二成交。卖篮子的老太太捏着钱,手有点抖——她编了两天,以前在公路边卖,最多一块八。 程立心里踏实了些。市场的意义,不只是规范,更是给这些山货一个能卖出价的平台。 九点,市场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少说五六百人,摩肩接踵。 买菜的主妇、置办年货的老人、看热闹的孩子。 空气里混着青菜的清气、猪肉的腥气、油炸糕点的香气,还有汗味、泥土味、人间烟火味。 陈大川来了,背着手在市场里转。不时有人打招呼:“陈书记!”“陈书记来赶集啊?” 他点头,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转到肉摊前,摊主提起块五花肉:“陈书记,看看!刚杀的!” “多少钱一斤?” “一块六。” “来一斤。” 真买了,用稻草拴着提着。又转到山货摊,看中个竹篮,问价,两块五,没还价。 程立知道——陈书记这是在用行动给市场撑场面。 十点左右,王有才也来了。还是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在市场里慢慢走,不时和熟悉的摊主点头。 走到程立身边,停下:“程镇长,这市场,搞得不赖。” “是党委的决策,大家的功劳。” “客套话就不说了。”王有才压低声音,“不过,建起来容易,管起来难。 五毛的摊位费,今天大家图新鲜,愿意交。 时间长了,会不会有人觉得贵?会不会有人偷偷在路边摆,逃避收费?” 这话问到要害。程立答:“所以要加强管理,也要让群众觉得值——干净、安全、能卖出东西。” “但愿吧。”王有才语气不明,“对了,考察组回去后,县里最近在摸底年轻干部。程镇长,你可是重点。” 说完,背着手走了。 程立品着这话。王有才说得对——管理是长期挑战。但此刻,他更愿意看眼前的热闹。 正想着,那边传来吵嚷声。 第60章 集市开业(二) 程立快步过去。是肉摊和菜摊交界处,两人争起来了。 “你的水溅到我菜上了!”菜摊是个中年妇女,指着地上。 肉摊主正在洗砧板,盆里的血水溅到了隔壁摊位前:“洗砧板怎么了?市场还不让洗了?” “那边有水沟你不去!为什么非到这里洗。” “我高兴,我乐意,我就爱在这洗!怎.么.了。” 围观的人多了。程立费力的挤了进去:“你俩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见是镇长,声音虽然小了,但还是在争。 程立听完,说:“市场规定,清洗去东头水沟。大哥,你过去那边洗。” 肉摊主不服:“那边太挤了!耽误时间啊,程镇长。” “再挤也得守规矩啊。”程立语气平缓但坚定,“你这样洗,血水溅到菜上,人家菜还怎么卖?下次再这样直接罚款。” 妇女接话:“就是!我的白菜都溅上了!” 肉摊主自知理亏,嘟囔着端盆走了。 程立对妇女说:“大姐,菜受影响,我补您损失。这是我们没有管理到位。”从兜里掏出两毛钱——他备的零钱,递过去。 “不用不用,”妇女连忙摆手,“程镇长,您评理就行。” “该补得补。”程立把钱放她摊上,“市场刚开,大家守规矩,才能长远。” 妇女推辞不过,收了钱,眼睛有点红:“程镇长,您真是……以前在公路上,车过去一身灰,都没人管。” “现在有市场了,就有规矩,也得有,有保障。毕竟只有这样,市场才能发展起来。”程立提高声音,对周围人说, “大家记住,市场是大家的,规矩要共同守。有问题找管理员,别吵。和气生财!”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 小风波平息。程立继续巡看。他发现些问题: 有的秤可能不准——有买菜的嘀咕“这斤两好像不够”; 有的摊位卫生差——菜叶乱丢;有的摆的太出了——占了过道。 他都记在心里。这些,都得在以后的管理中逐步规范。 中午,市场热度不减。许多人自带干粮——馒头、烙饼,就着水吃。相识的凑一堆,边吃边聊。 “这市场真好,下雨不怕了。” “是啊,以前赶集,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 “五毛钱,值!” 程立也买了个馒头,就着白开水,坐在市场角落的水泥台上吃。 李秀英过来,递给他个小本:“程镇长,统计了,今天摊位四十八个,流动摊三十多个,人流量估计八九百。” “收费情况呢?” “摊位费收了二十四块,流动摊费收了六块四。总共三十块零四毛。” 程立心里算:一个月赶集六次,能收一百八十块左右。 市场维护、清洁、管理人员补贴——基本够了。当初投的两千块,一年多能回本。 “好。”他喝了口水,“下午人少时,组织管理员开个短会,把今天的问题和大家伙都说说,完善一下制度。” “好的,明白。” 下午两点后,人渐少。摊主们开始收摊,大多带着笑——生意不错。 田老倔卖完油茶苗(试育的一批),凑过来:“程镇长,我今天卖苗收入十八块!顶以前赶两次集!” “苗成活率怎么样?” “九成以上!开春就能移栽。” “继续育,明年推广到一百亩。” “哎!听您的。”田老倔重重点头。 石小山那边也喜气。运输队帮着拉货,收入十二块。 更重要的是,好几个村的人跟他约:“下次赶集,帮我们拉山货!” “好嘞!” 程立一个个摊位看过去,问情况,听意见。 卖竹编的老太太拉住他:“程镇长,我今天卖了三个篮子,七块五! 以前在路边,一个月也卖不了这么多!” “那就好,只要手艺好,自然就有人认。” “是市场好!”老太太眼眶湿了,“以前灰大,人家嫌脏。现在干净,摆得齐整,人家愿意看、愿意买。” 程立点头。这就是平台的价值。 日落西山时,市场空了。管理员开始打扫。 水泥台面上有些菜叶、纸屑,但不多——多数人自觉带走了垃圾。 程立帮着扫了会儿地。夕阳把竹棚染成金红色,影子拉得老长。 陈大川不知何时又来了,站在入口处。 “程立,过来。” 程立走过去。 陈大川递给他支烟,自己点上,深吸一口:“今天感觉怎么样?” “热闹,但有问题。管理得跟上。” “嗯。”陈大川看着空旷的市场,“我当书记这些年,青山镇赶集,第一次这么像样。” 他顿了顿:“你来了几个月,修路、通桥、种油茶、建市场。件件落地。” 程立没说话。 “考察组回去后,孙处长给周书记打过电话。”陈大川声音压低, “省委组织部在关注你。可能……年后有动静。” 程立心里一动。 “别急。”陈大川拍拍他肩,“该来的会来。但我要提醒你——今天这市场,是你这几个月工作的缩影。 建成了,热闹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管理、维护、发展,比建设难。” “我明白。” “明白就好。”陈大川望着远山,“官场也一样。上去容易,坐稳难。 你要记住今天的感受——这烟火气,这热闹声。 记住这个,以后走到哪,都不会偏。” 这话很重。程立重重点头:“陈书记,我记住了。” 陈大川走了。程立一个人站在市场里。 暮色四合,山风起了,吹得竹棚轻轻作响。 远处,青山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近处,市场静了,但空气里还留着白日的喧嚣——那些讨价还价、说笑吆喝,仿佛还在耳边。 这就是人间烟火。 这就是他回到青山镇,想看到的样子。 三个月,不长。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这就够了。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笼着竹棚。 程立转身,往回走。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夜,他能睡踏实。 因为市场成了。因为群众笑了。 因为1992年十一月十八,青山镇的烟火人间,正热气腾腾。 第61章 党校学习班名额 腊月初八,湘西山里下了第一场正经的雪。这个年代的冬天确实有点冷。春夏秋冬。气候分明。不像以后,湘南省只有夏天和冬天。 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雪粒子,是湿雪,沉甸甸的,落在油茶苗上,压弯了嫩梢。 田老倔天不亮就起来了,拿着长竹竿,一垄一垄地给苗扫雪。 程立赶到时,棉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白。 “程镇长,这雪再下半天,茶苗怕是要折。”田老倔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晨光里凝成雾。 “扫完雪,得支架子。”程立接过一根竹竿,动作麻利地拂去叶片上的积雪,“用竹片搭三角撑,护住主干。” 两人边扫边商量。三十多亩地,四户人家,壮劳力都算上也就八九个。雪要扫,架子要搭,活儿紧。 正忙着,李秀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来了,裤脚湿了大半:“程镇长,县委办紧急通知,九点半开防汛防冻电视电话会,要求乡镇主要领导参加。” 程立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从苗岭到镇上,雪天走得慢,至少一个半小时。 “你帮我扫雪,我去开会。”他把竹竿递给李秀英,“记住,先扫雪,再搭架。竹片在地头,铁丝在我包里。” 李秀英接过竹竿,犹豫了一下:“程镇长,王副书记昨天从县里回来,直接找了宣传干事小吴,关在办公室谈了半小时。” 程立动作顿了顿:“小吴?吴天明?” “嗯。出来时小吴脸色不太自然。” 程立心里有数了。吴天明,党政办宣传干事,股级,去年刚从县广播站调来,笔杆子不错,但为人有些浮。王有才找他,不会只是谈宣传。 “知道了。”程立踩雪下山,脑子里转着几件事:雪情、冻害、王有才在谋划什么、陈大川前天去市里开会还没回来。 到镇政府时,差十分九点。院里停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是县委的车。 小会议室里,电视已经打开,雪花点闪烁。王有才坐在主位左手边,端着茶缸,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程镇长,就等你了。”王有才抬了抬眼。 程立在他对面坐下。九点半,电视屏幕亮起,县气象局先通报: 本次降温降雪过程将持续三天,山区最低气温零下五度,对越冬作物、牲畜、道路通行造成严重影响。 接着是农业局、交通局……最后是分管农业的杨副县长讲话——就是和王有才走得很近的那位。 屏幕里,五十出头的杨副县长神色严肃:“这次冻害,是对各乡镇应急处置能力的考验。 主要领导要在一线,要实打实地解决问题!” 电视电话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会后,王有才没走,敲了敲桌子:“程镇长,留一下。” 等其他干部出去,门关上,王有才从公文包里抽出份文件,推到程立面前。 是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关于推荐优秀年轻干部参加市委党校青干班学习的通知》。 程立扫了一眼。青干班,学制三个月,全脱产。时间:春节后开班。 “县里给了咱们镇一个名额。”王有才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陈书记不在家,咱们先议议。” 程立没接话。他知道这事的份量——市委党校青干班,历来是培养后备干部的重要途径。 学完回来,不一定马上提拔,但进了组织视野。 “这次推荐,要求是三十五岁以下、有培养潜力的年轻干部。”王有才话锋一转, “我考虑了,党政办宣传干事吴天明同志不错。 年轻,有文化,笔杆子硬,该出去学习学习了。” 吴天明。果然。 程立心里明镜似的。王有才推荐吴天明,有几个算盘: 第一,吴天明是他的人,培养起来日后可用; 第二,把吴天明送出去学习,空出的宣传岗位,可以安排自己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用这个名额,向程立传递一个信号: 在青山镇的人事安排上,他王有才有话语权。 “吴天明同志确实不错。”程立平静地说, “不过青干班名额宝贵,是不是应该推荐更合适的人选? 比如秀英同志,她是党委委员、党政办主任,级别合适,工作实绩也突出。” 王有才笑了:“秀英同志当然优秀。 不过党政办这一摊子离不开她。 再说了,她已经是副科,去青干班固然好,但对她个人进步来说,边际效应不大。 倒是吴天明这样的股级干部,更需要这样的机会。”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清楚——他就是要推吴天明。 “这事,等陈书记回来定吧。”程立把文件推回去,“党委集体研究。” “那是自然。”王有才收起文件,“不过程镇长,我提醒一句——陈书记快退了,有些事,该早做打算。” 这话就有点露骨了。程立看着他:“王副书记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王有才起身,拍了拍程立的肩,“年轻人,路还长。 有些机会,该争取要争取;有些关系,该维系要维系。你说是不是?” 程立没接话。王有才笑了笑,拿着文件走了。 从会议室出来,雪还在下。程立站在走廊里,看着院里那辆县委的吉普车。 司机正在擦车窗上的雪,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程立也点头回应,心里明白——王有才这次去县里,不只是汇报工作,恐怕还见了杨副县长,甚至更上面的人。 回到办公室,李秀英的电话来了,声音带着喜气:“程镇长,雪扫完了,架子搭了二十多垄!田伯说,这样应该能扛住了。” “好。”程立顿了顿,“秀英,县委有个青干班名额,王副书记推荐了吴天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吴天明?”李秀英语气有些复杂,“他……笔杆子是不错,但基层经验少了点。” “王副书记说,年轻人需要机会。” “程镇长,”李秀英声音低了些,“其实……昨天县委组织部的马副部长给我打过电话。” 程立一愣:“马国涛副部长?” 第62章 党校学习班名额(二) “嗯。他问了我一些工作情况,也提到了青干班。 他说……这个班很重要,市里会关注。学得好,对今后发展有帮助。” 这话意味深长。马国涛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刘华部长的得力助手。他亲自打电话,肯定不是随便问问。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服从组织安排。不过……也说了目前镇里工作离不开人。”李秀英顿了顿, “程镇长,说心里话,我确实想去学习。 但我不想因为这个,打乱镇里的工作,更不想让您为难。” 程立心里一暖。这就是李秀英,顾大局,识大体。 “秀英,如果机会真的来了,你就去。”程立说得很认真, “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工作。镇里的事,总有人能顶上。你的前途,不能耽误。” “程镇长……” “听我的。”程立打断她,“下午我去老鹰岩,竹编作坊的样品该出来了。” “雪天路滑,您小心。” 挂了电话,程立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 王有才推荐吴天明,马国涛关注李秀英。 这两件事看似不相关,实则背后是一盘棋。 青干班名额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的较量,在镇长人选,在青山镇未来的主导权。 王有才想通过控制人事,逐步掌握话语权。而刘华那边,显然在观察,也在布局。 至于陈大川……党政办主任这个关键岗位的人选,按照惯例,主要尊重镇党委书记的意见。 陈大川虽然快退了,但只要他一天在任,这个决定权就在他手里。 下午,雪小了些,但山路难走。程立穿了双解放鞋,鞋底绑了草绳防滑,深一脚浅一脚往老鹰岩去。 老鹰岩是青山镇最偏的村之一,藏在深山坳里。 雪天路滑,三个小时的路走了四个钟头。 到村口时,天已过午。老支书龙德海早在村头等着,见到程立,忙迎上来:“程镇长,这天气您还来!” “说好今天看样品,不能失信。”程立跺跺脚上的雪,“作坊怎么样了?” “暖和着呢,您来看。” 竹编作坊设在村小的旧教室里。二十多个妇女正在忙活,见程立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程立摆摆手:“大家忙,我看看。” 龙德海拿来几个新做的样品——小巧的果盘、笔筒、首饰盒,还有仿竹节造型的茶杯套。 “按您说的,做精细活。”龙德海拿起一个果盘,“您看,这篾劈得多薄,编得多密。上了清漆,又亮又滑。” 程立仔细看。工艺确实进步了。 “成本呢?” “一个果盘,熟手编一个得两天。我们算过,卖五块钱,能赚三块。” “销路怎么想?” “正想跟您汇报。”龙德海从抽屉里拿出封信, “我让在省城打工的儿子,把样品照片寄给省工艺美术公司了。 昨天回信,说有兴趣,让寄实物去看看。” 程立眼睛一亮:“好事!抓紧寄。” “就是……包装盒、邮费,都得钱。” “镇里支持。”程立当场表态,“先从产业扶持资金里支二十,够不够?” “够!够!”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 程立出门看,是辆旧吉普车,车身上泥雪斑驳。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陈大川,后面的是个陌生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羽绒服,戴着眼镜。 “陈书记?”程立迎上去。 “程立,你果然在这儿。”陈大川笑道,转身介绍,“这位是省工艺美术公司的林经理,专门来看竹编。” 林经理握手有力:“程镇长,久仰。 陈书记在市里开会,提到青山镇的竹编,我正好在凌水县出差,就跟着来了。” 程立忙引路。 林经理进了作坊,仔细看了样品,问了情况,最后说:“这样,我先带几件样品回去。 如果公司评审通过,可以签个试销合同——果盘这种,收购价五块五到六块。” 比预想的五块还高。龙德海和妇女们都露出喜色。 谈完出来,雪停了。林经理急着赶回县里,先走了。 陈大川没急着走,和程立在村口老樟树下站着。 “程立,青干班的事,王有才跟你说了吧?”陈大川开门见山。 “说了。他推荐吴天明。” “你怎么想?” “吴天明同志有优点,但基层经验确实浅。”程立实话实说,“不过王副书记说得也有道理——年轻人需要机会。” 陈大川摸出支烟点上:“马国涛副部长给我打电话了。他的意思是,这个名额,最好给真正能在学习后发挥作用的干部。” 程立听出了弦外之音:“马部长有属意的人选?” “他没明说,但提到了李秀英。”陈大川看着程立,“他说,秀英同志在基层扎实,去学习回来,可以到更重要的岗位锻炼。” 这话已经很明白了。 刘华部长那边在推动李秀英去青干班,而这意味着什么,程立清楚—— 李秀英学完回来,可能调到县里,也可能在镇上担更重的担子。 无论如何,对程立来说,少了一个得力助手。 “秀英确实该去。”程立说得很诚恳,“她有能力,有潜力,不该局限在青山镇。” 陈大川有些意外:“你不留她?” “留是对她不负责。”程立看着远处的山,“好干部,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她能走得更远,是好事。” 陈大川深深看了他一眼:“程立,你有这个胸襟,很好。 不过党政办主任这个位置很关键,如果秀英去学习,这个位置……” 按照惯例,党政办主任人选主要尊重镇党委书记的意见。陈大川这是在探程立的口风。 “这个位置很重要。”程立说得很慎重,“需要熟悉镇里情况、有协调能力、政治可靠的同志。 具体人选,我相信陈书记和组织上会有通盘考虑。” 这话说得既表明了态度,又尊重了陈大川的权威。 陈大川点点头:“明天开党委会,先定青干班人选。党政办主任的事,等秀英确定去了再说。” 第63章 柳絮的提醒 回镇上的路上,天已擦黑。雪后的山路格外安静。 程立脑子里转着。李秀英如果去学习,党政办主任的位置就空了。这个位置很关键,王有才一定会争。 但刘华既然通过马国涛推动李秀英去,应该也有后续安排。 更重要的是——陈大川虽然快退了,但只要他在任一天,党政办主任这个关键岗位的人选,主要还得听他的。 程立能做的,是做好自己的工作,站稳脚跟。 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身边有多少人,而是手里有多少实绩。 到镇上时,天完全黑了。镇政府院里,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李秀英在等他。 “程镇长,您可回来了。”李秀英迎出来,“下午县委组织部又来电话,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刘华部长要找您谈话。” “组织部?”程立脚步一顿。 “嗯。电话里没说具体事,但语气挺正式。” 程立心里有数了。刘华要亲自谈,可能不只是青干班的事。 “知道了。你回吧,天晚了。” 李秀英没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程立问。 “程镇长,”李秀英咬了咬唇,“如果……如果我真的去学习,党政办这摊子,您得有准备。王副书记那边,可能会推荐人。” “我知道。”程立笑笑,“你不用担心这个。好好准备,如果机会来了,就抓住。” 李秀英眼睛有些红:“谢谢您,程镇长。” 她走了。程立没进办公室,而是站在院里,仰头看天。 雪停了,云散了,星星出来了。腊月的星空,清冷而璀璨。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基层,人事斗争不可避免,但不能陷在斗争里。 该争的要争,该让的也要让。关键是要清楚,什么才是根本。 根本是什么?是苗岭的油茶,是老鹰岩的竹编,是市场里群众的笑脸,是青山镇实实在在的发展。 这些,才是他该守住的。 电话铃响了。 程立走进办公室,接起。 “喂?” “程立。”是柳絮的声音,“今天省工艺美术公司的林经理,去老鹰岩了吧?”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柳絮轻笑,“上次你说老鹰岩的竹编需要专家指导,我就托人问了问。 林经理正好要去凌水县,就顺便去看看。” 程立心里一暖。柳絮总是这样,默默地支持,从不大张旗鼓。 “太满意了。谢谢你,柳絮。” “谢什么。行了,先挂了。” ………… 腊月初九,清晨的雪停了,但寒意更重。 程立五点半就醒了。窗外天色还是青灰的,院子里那盏路灯还亮着,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激得人一哆嗦。 七点整,他准时出现在食堂。几个早到的干部正围着火炉烤火,见他进来,纷纷打招呼。 “程镇长早。” “程镇长今天气色不错。” 程立点头回应,打了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王有才端着餐盘过来了,在他对面坐下。 “程镇长,听说昨天省工艺美术公司的林经理去老鹰岩了?”王有才夹了筷子咸菜,语气随意。 “是,看了竹编样品,评价不错。”程立如实说。 “好事。”王有才点头,“不过程镇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老鹰岩的竹编,确实是特色。但咱们青山镇,不能光靠这些零打碎敲的手艺活。”王有才放下筷子,身体前倾,“我最近在琢磨,能不能引进个像样的企业?比如木材加工厂、石材厂。咱们山里有资源,缺的是大项目。” 这话听起来没错。但程立知道没那么简单——青山镇的交通条件,大型企业根本进不来;硬要引进,只怕是污染重、效益低的落后产能。 “王副书记说得对。”程立顺着话,“不过引进企业需要配套条件——路要通,电要稳,水要足。这些基础打牢了,好企业自然会来。” “基础基础,总说基础。”王有才摆摆手,“等基础打牢,黄花菜都凉了。我看啊,该主动出击,去县里、市里跑跑项目。” 程立没接话。王有才这话,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旁边烤火的干部听——看,我王有才在想大事,程立只盯着些小打小闹。 吃完早饭,程立照常去办公室。八点半,李秀英送来今天的文件,欲言又止。 “怎么了?” “程镇长,”李秀英压低声音,“王副书记昨天下午,让党政办起草了一份《关于请求支持青山镇木材加工厂项目的报告》,今天一早就送县发改委了。” 程立眉头微皱:“这事党委会研究过吗?” “没有。”李秀英摇头,“他说是‘前期沟通’,先报上去看看反馈。” 这不合规矩。重大项目,必须党委集体研究。王有才这是想绕过程序,抢个“主动谋划”的名头。 “我知道了。”程立平静地说,“你把报告副本找一份给我看看。” 九点整,办公室电话响了。 程立接起:“喂?” “程立。”是柳絮的声音,比平时略显急促,“说话方便吗?” 程立看了一眼虚掩的门:“方便。” “两件事。”柳絮开门见山,“第一,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正在酝酿一批年轻干部培养方案,凌水县报了三个人选,你是其中之一。” 程立握电话的手紧了紧。 “第二,”柳絮顿了顿,“这还不是正式名单,只是初步酝酿。但我爸让我提醒你——腊月、正月,是关键时期。稳得住,才能走得远。” 话很含蓄,但意思明白:有机会,但还没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我明白了。”程立声音平静。 “春节,我还是按计划去。”柳絮语气柔和了些,“车票已经买了,腊月二十八到怀化,你方便来接吗?” “方便。”程立说,“路上注意安全。” “好。那就这样。”柳絮停顿了一下,“程立,记住——做事不是为了进步,但把事情做好了,进步是水到渠成。” 第64章 山外有信风,心中有定盘 程立放下话筒,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省委组织部在酝酿方案,他是人选之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半年的工作,上面看到了;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 腊月、正月,是关键时期。 柳絮的父亲让带话,这是长辈的提醒,也是政治上的叮嘱。 稳得住,才能走得远。 怎么稳? 程立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青山镇地图前。地图是手绘的,已经有些旧了,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他这半年跑过的地方—— 苗岭的桥,标红了; 通车的六个村,连成了线; 油茶园,画了圈; 老鹰岩,打了个星号。 还有三个村——老鹰岩、黄泥坳、野猪岭,路还没通。这是他答应群众的事,必须在明年汛期前完成。 还有镇小学的危房改造,报告打上去两个月了,县教育局还没批复。 还有卫生院的设备更新……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该做的事,也是他能做的事。 至于那些“酝酿”“方案”,是山外的声音。重要,但不是根本。 根本在这里,在这张地图上,在青山镇的山水之间。 正想着,李秀英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程镇长,王副书记那份报告……我找来了副本。” 程立接过,快速浏览。报告写得漂亮,数据翔实,前景美好,唯独没提几个关键问题:木材来源是否合法?环保如何达标?销路在哪里? 典型的“先报上去再说”。 “程镇长,要不要跟陈书记汇报?”李秀英问。 程立沉吟片刻:“陈书记去市里还没回来。这样——你以党政办名义,起草一份补充说明,把报告中没写清楚的问题列出来,附上相关政策文件。等陈书记回来,一起报。” 这是稳妥的处理——不直接否定,但把问题摆出来,让集体决策。 “好!”李秀英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办。” 李秀英走后,程立看了看表,九点四十。他穿上棉大衣,背上挎包,准备去苗岭。 刚出办公室,迎面碰上王有才。 “程镇长,这是要下乡?” “去苗岭看看油茶。” “这种天气?”王有才看了看阴沉的天,“路上滑,小心点。” “没事。”程立点头,“王副书记今天在镇里?” “去趟县里,找杨副县长汇报工作。”王有才语气随意,“对了,那份木材加工厂的报告,我报上去了。咱们青山镇,总得有个像样的产业。” 程立没接这话茬:“路上注意安全。” 出了镇政府,冷风扑面。程立紧了紧大衣,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苗岭走。 雪后的山路确实滑,但走的人多了,踩出了一条坚实的路痕。路边,偶尔能看到扫雪时堆起的雪堆,已经开始融化,边缘结了冰凌。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苗岭时,已经快十一点。田老倔和几个农户正在地里给油茶苗搭防风架——用竹片搭成三角形,把苗的主干护在中间。 “程镇长!”田老倔老远就打招呼,“这么冷的天,您还来!” “来看看苗。”程立走到地边,蹲下检查。 经过扫雪、培土、搭架,苗的情况比预想的好。虽然有些嫩梢还是冻伤了,但主干健壮,根系应该没问题。 “开春能缓过来。”田老倔很有信心,“过了这个冬天,苗就扎实了。” 程立站起身,放眼望去。三十多亩油茶园,在冬日的山野里铺开一片整齐的绿色。虽然苗还小,但已经有了气象。 “田伯,明年开春,咱们把规模扩大到一百亩。”程立说,“您愿意牵头吗?” 田老倔愣了愣:“我牵头?” “对。您有经验,有威信,适合当这个带头人。镇里支持您——种苗、技术、销路,都帮您解决好。您带着其他农户一起干。” 田老倔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犹豫:“程镇长,我……我就是个老农民,能行吗?” “怎么不行?”程立认真地看着他,“这半年,您从怀疑到相信,从想放弃到坚持下来。这个过程,就是最好的经验。其他农户看到您成功了,自然愿意跟。” 田老倔搓着手,想了很久,重重点头:“行!我干!” 从苗岭下来,已经下午一点多。程立没回镇上,直接去了老鹰岩。 山路更难走,有些背阴的地方积雪还没化,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老鹰岩时,裤腿全湿了。 龙德海正在作坊里和妇女们商量样品包装的事,见他来,忙迎出来:“程镇长,您这……” “没事。”程立跺跺脚,“样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按林经理的要求,选了十件最精致的,明天就寄。”龙德海引他进屋,“就是包装盒……咱们自己做的,怕不够档次。” 程立看了看那些竹编——果盘、笔筒、首饰盒,编工确实精细,上了清漆,光泽温润。 “包装不重要,东西好才重要。”程立拿起一个果盘,“这样,寄的时候附封信,就说这是老鹰岩妇女一针一线编的,是山里人的心意。” “这能行?” “能行。”程立很肯定,“真诚比什么都打动人。” 从老鹰岩出来,天已经擦黑。程立回到镇上时,已是晚上七点多。 食堂里,几个加班的干部正在吃饭。见他进来,杜师傅从厨房探出头:“程镇长,给您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程立道了谢,打了饭,坐在角落里吃。刚吃两口,陈大川端着餐盘过来了。 “陈书记,您回来了。” “下午到的。”陈大川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程立,木材加工厂那报告,怎么回事?” 程立把事情说了。陈大川听完,脸色不太好看:“胡闹!这么大的事,不上党委会就报?” “我已经让秀英起草补充说明了。”程立说,“等您回来定。” 陈大川点点头,脸色稍缓:“你处理得对。不过……王有才这么急,是有原因的。” 程立抬起头。 “县里最近在摸底乡镇班子。”陈大川声音更低,“镇长人选,年后就要定。王有才这是在攒筹码。” 果然如此。 “程立,”陈大川看着他,“你年轻,有冲劲,这半年干得不错。但有些事……急不得。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争也没用。” 这话和柳絮父亲带的话,一个意思。 “陈书记,我明白。”程立放下筷子,“我现在想的,就是把手里的事做好。苗岭的油茶,老鹰岩的竹编,还有三个村的路……这些做成了,比什么都强。” 陈大川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有这个心,就对了。” 吃完饭,程立回到办公室。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山影幢幢,近处灯火点点。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工作记录。 “腊月初九,晴转阴。苗岭油茶苗越冬情况良好,与田老倔商定明年扩种至百亩,由其牵头。老鹰岩竹编样品准备寄出。王副书记报送木材加工厂报告一事,已请秀英起草补充说明……”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山外有信风,心中有定盘。做好眼前事,一步一脚印。” 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传来隐约的狗吠声,在山谷里回荡。 程立站起身,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知道,腊月过后是正月,正月过后是春天。 春天来了,苗岭的油茶会发新芽,老鹰岩的竹编会寄出样品,三个村的路会继续修。 而他,会在这里,继续做该做的事。 至于山外的信风,让它吹吧。 吹得再急,也吹不动扎根的人。 腊月初九的夜,很冷。 但程立心里,很定。 第65章 王副书记先斩后奏 腊月十二,雪彻底停了。 清晨五点,天还黑着,程立已经醒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扫雪声——是镇政府的老门卫在清理院子。 他披衣坐起,没开灯,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会儿。 昨天下午,他从苗岭回来时,在镇政府门口碰见了吴天明。 这个宣传干事见到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匆匆打了招呼就快步走了。 程立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心虚,还是得意? 六点,天边泛起鱼肚白。程立起身洗漱,用冷水抹了把脸,寒意直透骨髓。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二十二岁的面孔,眼睛里却有着三十岁的沉稳。 这半年,青山镇的风把他吹得黑了,也结实了。 七点整,他出现在食堂。 今天杜师傅蒸了红薯,热气腾腾的,甜香扑鼻。 程立拿了两个,一碗粥,在角落坐下。 王有才还没来。 倒是李秀英早早到了,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脸色有些疲惫。 “昨晚没睡好?”程立问。 “整理材料到十一点。”李秀英喝了口粥,“程镇长,有件事……得跟您说。” “说。” “吴天明昨天下午,去了县委宣传部。”李秀英压低声音, “我有个同学在那儿,说他是去送材料的——关于青山镇木材加工厂项目的宣传稿。” 程立手里的红薯顿了顿。 “稿子写得……很漂亮。”李秀英语气复杂, “把项目前景写得天花乱坠,还说这是‘青山镇产业转型的破局之举’,‘镇党委主要领导亲自谋划’。” “主要领导?”程立抬眼。 “稿子里没点名,但谁都知道指的是王副书记。”李秀英说,“关键是,稿子已经送到市报的编辑手里了。我同学说,可能这周末就能见报。” 程立慢慢吃完手里的红薯。红薯很甜,但心里有些发涩。 王有才这一手,玩得高明。 项目报告绕过党委会直接报,宣传稿抢先发,等大家都看到报纸了,项目就成了“既成事实”。 到时候谁反对,就是“阻碍青山镇发展”。 “陈书记知道吗?”程立问。 “我还没汇报。”李秀英说,“陈书记今天上午从市里回来。” “等他回来,我来说。” 正说着,王有才端着餐盘过来了,笑容满面:“程镇长,秀英,早啊。” “王副书记早。” 王有才在程立旁边坐下,咬了口馒头:“程镇长,昨天我去县里,杨副县长对咱们那个木材加工厂项目很感兴趣。 说这是‘立足本地资源,发展特色产业’的好思路。” 程立点头:“杨副县长有眼光。” “是啊。”王有才话锋一转,“不过杨副县长也说了,项目好是好,但得看镇里班子是否团结,是否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要是内部有杂音,再好的项目也难落地。” 这话是说给程立听的。 “王副书记说得对。”程立平静地说,“班子团结很重要。所以重大事项,还是得党委集体研究,统一思想。” 王有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是自然。不过有时候,机遇不等人。等咱们开完会,研究完,黄花菜都凉了。” “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程立放下筷子,“这是规矩,也是对同志负责。” 话说到这份上,气氛有些微妙。 李秀英适时插话:“王副书记,您今天还要去县里吗?” “去,约了交通局谈咱们镇到县道连接线的事。”王有才站起身,拍了拍程立的肩,“程镇长,你年轻,有冲劲,这很好。但有些事,光有冲劲不够,还得有策略。” 说完,端着餐盘走了。 李秀英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程镇长,他这是……” “我知道。”程立打断她,“吃饭。” 吃完饭,程立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去了镇政府后院。那里有片菜地,是老门卫种的,冬天种着萝卜和白菜,盖了层稻草防冻。 他蹲在地边,扒开稻草看了看。萝卜长得不错,露出土的部分白生生的。白菜有些冻伤了,外层的叶子发黄。 “程镇长,看菜呢?”老门卫提着水桶过来,六十多岁的人,腰板还挺直。 “李伯,这白菜得加点肥。”程立说。 “是啊,天冷,长得慢。”老门卫放下水桶,“不过不着急,慢慢长,总能长成。” 程立笑了:“李伯这话有理。” “种菜跟做人一样。”老门卫点起旱烟,“急不得。你看这萝卜,埋土里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它能长多大。 但只要你把土松好,肥施足,水浇透,它自然会长好。你要是急着扒开看,反而伤根。” 这话朴素,但深刻,让程立深有感触,没想到万物皆有理,道理这个东西有时候是共通的,他点点头:“谢谢李伯。” 回到办公室,陈大川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他办公室里喝茶。 “陈书记。”程立推门进去。 “坐。”陈大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听说,木材加工厂的宣传稿,要上报纸了?” 消息传得真快。程立点头:“是,秀英早上跟我说的。” “你怎么看?” 程立沉吟片刻:“项目本身,我不反对。青山镇有木材资源,发展加工是条路。但问题在于—— 第一,项目没经过党委会研究; 第二,环保、销路等关键问题没论证清楚; 第三,这么急着造势,有绑架党委决策的嫌疑。” 陈大川喝了口茶,没说话。 “陈书记,”程立继续说,“我的建议是,等宣传稿见报后,咱们开个党委会,正式研究这个项目。 把利弊说清楚,把问题摆出来。如果确实可行,就规范推进;如果不行,就及时纠正。” “纠正?”陈大川抬眼,“报纸都登了,怎么纠正?” “错了就要纠正。”程立很坚定,“不能因为怕丢面子,就硬着头皮上。那样损失更大。” 陈大川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程立,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轴。” “我只是觉得,对群众负责,比对上级负责更重要。” “这话对,但不全对。”陈大川放下茶杯,“在官场,对上负责和对下负责,得平衡。不过你年轻,有这股轴劲,是好事。” 第66章 一不小心成了程咬金 陈书记站起身,走到窗前:“王有才那边,我会敲打。 但你要有准备——这次木材加工厂的事,只是开始。 镇长位置空着有一段时间,他一直以为肯定是他的盘中菜,但没想到突然杀出你这个程咬金,对于镇长他志在必得。” “我明白。” “明白就好。”陈大川转过身,“还有件事。省委组织部的孙处长,给周书记打过电话,问你的情况。” 程立心头一动。 “问得很细——工作怎么样,群众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缺点。”陈大川说,“周书记如实汇报了,重点说了你修桥、通路、建市场的事。 孙处长听完,说了一句——‘这样的干部,要多压担子’。” 多压担子。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腊月、正月,是敏感期。”陈大川走回桌前,“少说话,多做事。把你手头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我记住了。” 陈大川走后,程立坐在办公室里,把陈大川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孙处长问情况,说明省委组织部的酝酿在深入。“多压担子”,是认可,也是考验。 王有才在加紧活动,木材加工厂只是第一张牌。 李秀英可能要去学习。 柳絮春节要来。 一桩桩,一件件,像冬天的山雾,层层叠叠。 但他心里很定。因为知道该做什么——去苗岭,看油茶;去老鹰岩,问竹编;去石坪寨,看运输队。 这些才是根本。 上午十点,他去了石坪寨。 石小山的运输队今天没出车,五个人正在院子里检修拖拉机。见程立来,石小山忙迎上来:“程镇长!” “怎么样?村里的业务跑起来了吗?”程立问。 “跑起来了!”石小山脸上有光,“老鹰岩、黄泥坳、野猪岭,三个村我们都跑了。 现在每周固定跑两趟,拉山货出来,送化肥进去。 虽然路不好走,磨损大,但算下来,比在镇上等活儿强。” 程立看了看账本。这个月,每人能分到一百二十块左右,比上个月多了四十。 “不错。”程立点头,“不过要注意安全。雨雪天,宁可少跑一趟,不能冒险。” “我们记着呢。”石小山说,“对了程镇长,野猪岭的村长老赵说,他们那儿有片竹林,竹子质量特别好。问咱们能不能也搞竹编。” “竹子好到什么程度?” “他说,韧性好,不易裂,适合编精细物件。” 程立心里一动:“这样,你下次去,带几根样品回来。我请老鹰岩的师傅看看。” “好嘞!” 从石坪寨出来,程立又去了趟镇小学。校长是位五十多岁的女教师,姓周,戴着厚厚的眼镜。 “程镇长,您可来了。”周校长引他去看教室,“您看,这屋顶,下雨就漏。冬天还好,春天雨季一来,孩子们没法上课。” 教室是七十年代建的土木结构,屋顶的瓦片已经松动,有些地方用塑料布临时盖着。墙上裂了缝,用水泥糊过,但新的裂缝又出现了。 “危房改造的报告,县教育局怎么说?”程立问。 “说在排队,明年可能排上。”周校长叹气,“可孩子们等不起啊。” 程立看着教室里那些冻得通红的小脸,心里不是滋味。他数了数,一共六个班,一百二十多个学生。 “这样,”他说,“我先从镇里挤点钱,把屋顶修了,裂缝补了。等明年,咱们再争取重建。” “镇里……有钱吗?”周校长迟疑。 “挤一挤,总是有的。”程立很坚定,“再穷不能穷教育。” 从小学出来,已经中午。程立没回镇上吃饭,在路边小店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下午,他去了老鹰岩。 龙德海正在作坊里忙着打包样品。见到程立,他高兴地说:“程镇长,样品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就寄!” 程立检查了样品,又看了包装。龙德海他们用稻草编了内衬,外面用旧报纸包着,虽然简陋,但很用心。 “林经理那边有消息吗?”程立问。 “还没有。”龙德海说,“不过我相信,咱们的东西好,肯定有人识货。” “对。”程立拿起一个竹编果盘,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好东西,不怕没人要。” 他在作坊里待了一下午,和妇女们聊天,听她们说编竹子的心得,听她们说家里的难处。 有个妇女说,丈夫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有个妇女说,孩子上学,学费快交不起了; 还有个妇女说,婆婆生病,医药费压得喘不过气。 但她们说这些时,手里没停,篾条在指间翻飞,很快就有了雏形。 程立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修路、建桥、搞产业,不是为了政绩,是为了这些人能过得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傍晚,从老鹰岩回镇上。山路在暮色里变得模糊,程立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到镇政府时,天已全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李秀英在等他。 “程镇长,柳絮同志来电话了。”李秀英说,“说打您办公室没人接,打到了党政办。” 程立看了看表,七点半。 “她说什么?” “说春节的车票确认了,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到怀化。让您别忘了接。” 程立点点头:“还有吗?” “还说……让您最近注意身体,湘西冬天湿冷,容易感冒。” 这话很平常,但程立心里一暖。 “我知道了。”他说,“你也早点回吧。” 李秀英走后,程立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白天在小学看到的那些孩子,想起老鹰岩妇女们说话时的神情,想起田老倔在地里弯腰培土的样子。 这些面孔,这些声音,这些期盼,就是他扎根的土壤。 至于那些风声,那些算计,那些明争暗斗,就像山间的雾——看着浓,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重要的是,他在做什么,为了谁做。 电话又响了。 程立接起:“喂?” “是我。”是柳絮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宿舍,“刚开完会,想起件事。” “你说。” “我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柳絮顿了顿,“‘静水深流’。” 静水深流。 程立握着话筒,品味着这四个字。 水面平静,水下却有暗流涌动。不急不躁,不显不露,但力量深沉。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就好。”柳絮声音轻柔,“程立,春节见。” “春节见。” 挂了电话,程立推开窗。腊月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站了很久,任由风吹。 远处,苗岭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三十亩油茶苗正在越冬,有座新桥静卧溪上,有条路通向九个村庄。 而他,会在这里,像那些油茶苗一样,把根扎深,把干长壮。 静水,深流。 如此而已。 第67章 知音编辑来信 腊月十四,天放晴了。 程立一早推开窗,阳光照进来,带着冬日少有的暖意。 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的,像是春天提前来了。 他洗漱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 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两张汇款单,一封编辑来信,还有一本最新期的《知音》杂志。 汇款单是前天到的,一张两千八,一张一千八,合计四千六百块。 汇款人署名:《知音》杂志社财务科。 编辑来信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说他的两篇文章反响很好,如果还有新作,稿酬可以提到千字三百元。 信末尾盖着《知音》编辑部的大红印章。 “云笈”是他的笔名。 重生回来这半年,他白天在青山镇跑,晚上在宿舍写。 把自己在基层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化成文字寄出去。 最初没抱希望,只是想给自己留个记录。 没想到,两篇文章都发表了,稿酬加起来有四千六。 现在,千字三百。 程立算了算。他刚写完的第三篇,一万六千字。按千字三百算,就是四千八百块。 这比他一年的工资还多。 他小心翼翼地把杂志、信件和汇款单收好,锁进抽屉最底层。 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包括柳絮,包括陈大川,包括父母。 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节外生枝。 一个基层副镇长,在国家级杂志上发表文章,还拿这么高的稿费,传出去难免引人议论。 虽说合情合法,但现在是关键时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午开了个短会,研究春节值班安排。王有才主动提出除夕值班:“我家就在县城,方便。” 陈大川看了程立一眼:“程立,你春节怎么安排?” “我父母在怀化溆浦,要回去。”程立说,“不过节前节后,我都在。” “那就这么定。”陈大川拍板,“王副书记除夕值,程立初五前回来。” 散会后,程立回办公室,把刚写完的第三篇稿子又看了一遍。 一万六千字,三十六页稿纸,字迹工整——这是他高中养成的习惯,写字一笔一划,绝不潦草。 稿子写的是这半年来在青山镇的所见所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记录。写完了,他装进信封,封好。 下午要去县城邮电局,寄稿子,也寄两封信——一封给父母,一封给柳絮。 午饭时,李秀英端着餐盘过来,神色有些兴奋:“程镇长,老鹰岩的竹编样品寄出去了!龙支书说,走的加急挂号,三天就能到省城。” “好。”程立点头,“接下来就是等了。” “您说,能成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程立说,“咱们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缘分。” 李秀英看着他,忽然说:“程镇长,您有时候说话,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像多大?” “像……经历过很多事的人。”李秀英笑了,“不过这样挺好,让人踏实。” 下午一点,程立搭上去县城的班车。雪化了,路泥泞,车开得慢。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峦、田野、村庄。 到县城时,已经两点半。邮电局在县城中心,一栋三层小楼,绿色的大门,门口挂着“人民邮电”的牌子。 程立走进去。柜台里坐着个中年女营业员,正在织毛衣。 “同志,寄挂号信。” 营业员抬起头,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知音》杂志社?武汉的啊。邮费一块二。” 程立付了钱,看着她在信封上盖戳。咚的一声,戳印清晰——凌水县邮电局,1993年1月5日。 是的,已经是1993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寄完稿子,他又买了两张邮票,找了张桌子写信。 先给父母写: “爸妈:见字如面。儿在青山镇一切安好,工作顺利,勿念。春节柳絮会来家里过年,她是北京人,可能不习惯湘西的冷,妈多准备一床被子。儿腊月二十八回家。另,随信汇去一千块钱,置办年货用。儿立,腊月十四。” 写得很简短。那一千块钱,是从稿费里取的。他另外留了一千,准备春节给父母买点东西。剩下的两千六,存起来,以后有用处。 信封好,贴上邮票,投进邮筒。 做完这些,他走到邮电局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投了硬币,拨了柳絮宿舍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是柳絮的声音。 “是我。” “程立?”柳絮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你怎么打电话?” “在县城邮电局,寄点东西。”程立顿了顿,“顺便告诉你一声,春节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父母那边……都说好了?” “嗯,信刚寄出去。”程立说,“他们很高兴。” “那就好。”柳絮的声音柔和了些,“对了,你刚才说寄东西,寄什么?” 程立犹豫了一下。写稿的事,他还没告诉柳絮。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说。 “一些材料。”他含糊地说。 柳絮没再追问,转而说:“我今天看到一份内参,提到湘西的扶贫工作。里面有个案例,写的是青山镇修桥通路的事。” 程立心里一动:“怎么写的?” “写得挺实在,不浮夸。”柳絮说,“说有个年轻干部,带着群众实干,不搞花架子。我猜,写的就是你吧?” “可能吧。” “程立,”柳絮忽然说,“你比我想象的做得更好。” 第68章 作者和官员并不冲突 柳絮这话说得很轻,却让程立心里一暖。 这半年以来,说不累那是假的,毕竟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但看到自己的付出和努力,得到了这么多人的认同,感觉一切都值得。 就像上一世一样,如果谁家的老公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 一回家看到老婆孩子,并且立刻起身把热饭热菜端在桌上。 那么在工作的时候受的委屈,受的辛苦,哪怕再多,也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程立从自己的思路中解脱出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很多人都没做。”柳絮顿了顿,“春节我去,想好好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好。” 电话亭外,有人等着打电话,敲了敲玻璃。程立点点头,表示马上好。 “车票确认了?”他问。 “确认了。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到怀化,车次是K267。” “我去接你。” “好。”柳絮顿了顿,“程立。” “嗯?” “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程立握着话筒,看着邮电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说稿子的事,想说这半年的感受,想说很多。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程立走出电话亭。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邮电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1993年的县城,已经有了些新气象。街边开了几家新商店,橱窗里挂着鲜艳的衣服。 有人推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年货——红纸包的糕点,成串的腊肉。 年味,慢慢浓了。 他忽然想起重生前的那一世。 也是腊月,也是县城,他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别人家团聚的热闹,自己却无处可去。 那时的他,因为拒绝柳絮的协议婚姻,回到县城后处处碰壁,最后在机关里混日子,碌碌无为。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兜里揣着稿费汇款单,手里握着群众信任,电话那头有人等着他春节团聚。 重生的意义,也许就在于此——不是要多么轰轰烈烈,而是把上一世错过的、失去的、遗憾的,一点点捡回来,补回来。 这就够了。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经过新华书店时,进去转了转。 书店不大,但书不少。他在杂志架前停下,看到了最新一期的《知音》。 他拿起一本,翻开目录,找到了那个笔名:云笈。 一个营业员走过来:“同志,买杂志吗?这期《知音》卖得可好。” 程立笑了笑,付了钱,买了那本杂志。 走出书店,他把杂志小心地放进挎包。 然后去百货商店,给父母买了些东西——给父亲买了两瓶酒,给母亲买了件毛衣。 又去食品店,称了两斤糖果,一斤糕点。 东西不多,但都是心意。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了。 镇政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李秀英又在加班。 程立推门进去,把糖果糕点放在她桌上:“吃点甜的,补补脑。” 李秀英抬起头,眼睛有些红:“程镇长……” “怎么了?” “下午……县委组织部来电话了。”李秀英语气有些复杂,“青干班的名额,定了。是我。” 程立笑了:“好事啊,怎么这个表情?” “我……我舍不得青山镇,舍不得您。”李秀英擦擦眼睛,“这一去三个月,镇里这么多事……” “青山镇离了你,照样转。”程立在她对面坐下,“但你去学习,机会难得。学成了,能做的事更多。” “可是党政办这摊子……” “会有人接手的。”程立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准备,去了好好学习。 回来之后,不管是留在县里,还是回镇上,都要比以前更好。” 李秀英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什么时候走?” “正月十六开学,正月十五就得走。” “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交接。”程立站起身,“走,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不用了程镇长……” “走吧。”程立不由分说,“就当是提前给你送行。” 两人去了镇上的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个辣椒炒肉,一个白菜豆腐。程立还特意要了瓶啤酒。 “程镇长,您不喝酒的。”李秀英说。 “今天破例。”程立给她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来,敬你。” 李秀英端起杯子,眼睛又红了:“程镇长,谢谢您。这半年,我跟着您学了很多。不只是工作,还有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是你自己争气。”程立和她碰杯,“秀英,到了市里,多看,多听,多学。党校不只是学理论,更是建立人脉的地方。好好把握。” “我会的。” 两人慢慢吃着,聊着。李秀英说了很多心里话——对工作的困惑,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程立的敬佩,更有一丝说不出的……。 程立听着,偶尔说几句。他心里清楚,李秀英这一走,镇里就少了一个得力助手。但这是她的前途,他必须支持。 吃完饭,送李秀英回宿舍。程立一个人走回办公室。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天。腊月十四的月亮,已经快圆了。 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 柳絮就会过来。父母应该会很高兴吧。青山镇的工作所以说现在已有起色,但还要继续深耕。 而他在这过程当中,也会一步一步,走稳自己的路,把自己的地基打得牢固无比。 毕竟想要走向更高的岗位,为更多的人民服务,地基不打牢,走不远。 办公室里,那本新买的《知音》杂志静静躺在桌上。他翻开目录,看着那个笔名,心里很平静。 写作这件事,是他留给自己的一个小小空间。 在这里,他可以坦诚地记录,真诚地思考,不必考虑任何人的看法。 这是一个秘密,也是一份底气。 合上杂志,程立笑了。 是的,每个人都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在那里,他是云笈,是记录者,是思考者。 而在青山镇,他是程立,是副镇长,是做事的人。 这两者,不矛盾。 都是他。 第69章 这一招棋出的狠 腊月十六,阴冷的雾气笼罩着青山镇。 程立走进镇政府食堂时,那股不同往常的安静让他立刻警觉起来。 几个股室负责人低头吃着饭,手边的《湘西日报》第二版被刻意折起,但那个醒目的标题还是露了出来——《立足资源优势,青山镇谋划产业新篇章》。 他不动声色地打好早饭坐下。李秀英很快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将一份报纸轻轻推过来,手指在文章署名“通讯员 吴天明”上点了点,低声道:“程镇长,来了。” 程立展开报纸,快速。 文章写得颇具鼓动性,通篇都在描绘利用本地林木资源发展加工业的“广阔前景”和“重大意义”,频繁使用“镇党委认为”、“镇主要领导指出”等表述, 将发展木材加工业渲染为青山镇“突破困局、培育财源”的“战略选择”和“班子共识”。 文笔流畅,政治正确,但通篇回避了任何具体数据——没有投资额度,没有资源详单,没有市场分析,只有一片令人振奋的“蓝图”。 “好一篇‘定调子’的文章。”程立放下报纸,语气平静。 “王副书记一早去县里了,说是向杨副县长和有关部门‘汇报发展思路’。 ”李秀英语气忧虑,“这文章一发,他再去县里一汇报,恐怕很多人都会觉得,咱们镇已经决定要全力扑在这上面了。 可党委会连提都没正式提过!” 程立点点头。 这就是王有才的策略:利用分管宣传的职权和县报的关系,先通过权威媒体释放强烈信号,定下“谋发展、搞产业”的积极基调,并巧妙地将个人意图包裹在“镇党委”、“班子共识”的外衣下。 这样一来,在后续真正的决策程序中,反对者就容易陷入被动,仿佛是在“反对发展”、“不顾大局”。 而他不提具体数字,只谈方向,更是进退自如——成了,是他谋划有功; 遇到阻力或将来出了问题,他也能以“只是探索方向”、“下面执行走样”来推脱。 这一招来的有点狠,把大家集体绑到了一起,成了是他的功劳,没成,受不到太大的影响。 “陈书记什么反应?”程立问。 “很生气。”李秀英压低声音,“早上看到报纸就拍了桌子,说‘无组织无纪律’。 但王副书记人已经在县里了,电话里只说这是‘宣传需要,烘托一下发展氛围’,还说县里领导‘反响积极’。” 程立喝下最后一口粥。王有才敢这么做,倚仗几点: 一是身份,他是分管意识形态的副书记,指导宣传工作名正言顺; 二是资历和人脉,在县里经营多年; 三是时机,临近年底,班子可能变动,他需要快速制造“亮点”; 四是分寸,文章内容“政治正确”,不涉具体承诺,让人难以从程序上直接严厉问责。 这是一种典型的“舆论绑架”和“抢先定性”。 上午九点,程立敲开了陈大川办公室的门。 陈大川正在抽烟,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阴沉,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见程立进来,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扔:“看看吧,咱们镇的‘大战略’都上报纸了!我这个党委书记,倒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 程立拿起报纸,再次扫了一眼标题:“陈书记,这事不能含糊。 文章把调子定得这么高,用的是‘镇党委’的名义,但党委从未就此形成任何决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方法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陈大川冷哼一声,“老王跟我电话里怎么说? ‘是为了统一思想、鼓舞士气’,‘县里杨副县长很重视,认为我们有想法、有闯劲’! 他现在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是自个儿扯了面大旗就当令箭!” “所以,我们必须立刻把旗杆扶正,把规矩立稳。”程立从文件夹里取出几页纸,“这是我最近了解的一些基本情况。 林业站的资料显示,我镇可用作商品林的木材资源蓄积量有限,且分布零散,采运成本极高。 周边三县一市已有大小木材加工厂十七家,竞争激烈,原料争夺已成问题。这是初步数据。” 陈大川接过资料,仔细看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问题,他王有才调研过吗?他报告中写过吗?” “目前没有看到任何详实的调研报告。”程立回答,“只有这篇文章里的‘宏伟蓝图’。” “乱弹琴!”陈大川气得把资料拍在桌上,“拍脑袋决策,写文章落实!这是要把青山镇往坑里带!” “陈书记,当务之急是召开党委会。”程立沉稳地说, “第一,明确组织纪律,未经集体决议,任何个人不得以组织名义对外发布重大工作方向。 第二,将木材加工产业设想正式列入议题,要求提议人提交包含资源、市场、环保、资金筹措途径的详细可行性报告,供集体研究。 第三,明确我镇产业发展必须遵循实事求是、量力而行、民生优先的原则。” 陈大川看着程立,目光复杂。这个年轻人不仅看到了问题,更提出了清晰、合规的解决路径。 每一步都站在组织和原则的立场上,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恰好能制衡王有才的冒进。 “好!”陈大川下了决心,“就按你说的办。我让秀英通知,明天下午开党委会,主题就是学习上级经济工作会议精神,结合我镇实际,研讨产业发展方向。 重点讨论‘木材加工’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你准备发言,把这些数据都摆出来。” “是。” 临近中午,王有才从县里回来了,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容,径直来到了程立办公室。 “程镇长,忙呢?”他推门进来,颇为熟络地坐下,“去县里跑了跑,反响不错啊!杨副县长充分肯定了我们‘立足资源、敢想敢干’的思路,指示我们要‘科学规划、稳步推进’。” “王副书记辛苦了。”程立合上手中的文件,“县领导的肯定是对我们的鞭策。 正好,陈书记刚决定,明天下午开党委会,专题研讨产业发展,您这个木材加工的构想,是重头戏。 不知道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准备好了吗?会上大家好深入讨论。” 第70章 陈书记发飙(一) 王有才的笑容微微一顿,旋即恢复:“不要急,报告嘛,正在完善。主要是方向性的东西,先统一思想嘛。 具体的细节,可以慢慢细化。关键是县里有了积极态度,这就是最大的支持。” “方向需要思想统一,但项目需要事实支撑。”程立不急不缓地说,“比如,我们镇到底有多少可供开发的木材资源? 分布在哪里?采伐指标如何解决?运输成本有多高? 目标市场在哪里?竞争对手情况如何?启动资金从哪里来? 是财政拨款,还是贷款,或者招商引资?这些‘细节’,恰恰是决定项目成败、评估是否‘科学’的关键。 没有这些,统一的思想恐怕也是空中楼阁。王副书记,您说呢?” 一连串具体的问题,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王有才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他没想到程立不仅态度强硬,而且显然做了扎实的功课。 “程镇长考虑得很周全嘛。”王有才的语气淡了些,“这些问题当然都要考虑。 不过,做事也不能太拘泥,有时候就要先有魄力把架子搭起来,具体问题在过程中解决。当年改革不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摸着石头过河,前提是知道河有多深、多急,脚下得有石头可摸。”程立迎着他的目光, “而不是闭着眼睛喊口号,然后一脚踏空。 王副书记,咱们青山镇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一个决策失误,可能耽误的就是几年时间,伤害的是群众信任。 党委会上,还是把‘石头’都摆出来,让大家一起摸摸看,更稳妥。”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近乎图穷匕见。王有才深深看了程立一眼,站起身:“那好,明天会上,我们好好‘摸石头’。 我相信,班子的同志们都是希望青山镇好的,会有正确的判断。” 王有才离开后,程立独自坐了一会儿。他知道,明天的党委会,将是一场硬仗。 王有才会极力渲染“县里支持”和“发展机遇”,可能会拉拢一些观望的委员。 而他,只有手里这些枯燥却真实的数据,和一份为这片土地负责的清醒。 下午,他特意去镇小学工地看了看修缮进度,又去信用社了解了当前扶持小规模个体加工点的贷款政策。 他越发清楚,与其追逐一个虚无缥缈、隐患重重的大项目,不如扎扎实实地扶持像石小山的运输队、老鹰岩的竹编、苗岭的油茶这样能直接惠及农户、风险可控的小产业。 晚上,柳絮打来电话。听程立简述了这场风波,她沉默片刻,说:“你做的对。虚浮的喧嚣再大,也抵不过事实的重量。 我爸常说,在基层,守住实事求是这条底线,比什么都重要。” 夜深了,程立最后梳理着发言提纲。窗外万籁俱寂,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明天的会议,将决定青山镇未来一段时间的产业路径,也将检验这个年轻班子的成色。 他并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只是有些底线应该要守护住。 ………… 腊月十七,镇党委会开会的日子 清晨五点,程立被窗外的扫地声吵醒。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院里的老槐树枝丫上凝着厚厚的霜。 老门卫裹着军大衣,慢条斯理地扫着台阶上的落叶。 七点整,程立走进食堂。今天的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几个党委委员各自低头吃饭,很少交谈。 王有才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湘西日报》,边吃边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秀英端着餐盘过来,在程立身边坐下,低声说:“程镇长,吴天明今天请病假了。” 程立点点头,并不意外。这个时间点“病”了,显然是嗅到了火药味,提前躲开了。 “还有,”李秀英声音压得更低,“昨晚下班后,有人看到王副书记和吴天明在镇东头的小饭馆一起吃饭,时间不短。” 八点,程立回到办公室,把今天要用的材料最后检查了一遍。 除了林业站的数据,他还准备了县统计局关于周边县市木材加工行业的简报,以及一份信用社关于当前贷款政策和风险的说明。 数据不多,但每一条都扎实。 九点,他特意去了一趟陈大川办公室。陈大川正对着那份报纸运气,越想越气,本来昨天已发过火,但忍不住,好久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人了。 见程立进来,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程镇长,看见没有? 这叫什么?这叫先斩后奏!吴天明这个宣传干事,眼里还有没有党委?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陈书记,吴天明同志今天请病假了。”程立平静地说。 “病假?”陈大川冷哼一声,“我看是心虚!文章是他写的,稿是他送的,这件事注定他来背锅,但没有分管领导点头,他敢吗? 可王有才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说什么‘通讯员积极投稿是好事’,‘具体内容他没细审’。滑头!” “所以今天的会,首先要明确的就是纪律。”程立说,“未经党委集体研究,任何人无权代表组织定调子、发声音。 吴天明同志的行为,无论是否有领导授意,都已经造成了不良影响,必须处理。” 陈大川重重吐了口烟:“你说得对。今天这会,第一个议题就该是这个!班子要是没了规矩,还谈什么发展!” 十点半,党委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陈大川坐在主位,左边依次是王有才、程立、张桂花、赵铁柱,右边是孙建军、吴丽华、李秀英、周卫国。宣传干事吴天明的座位空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陈大川脸色铁青,直接开门见山:“开会!今天第一个议题,学习组织纪律。 在座的都是党委委员,是青山镇的领导核心。 核心就要有核心的样子,讲规矩,守程序!可有些人,眼里就是没规矩!” 他“啪”地一声把《湘西日报》拍在桌子上:“未经党委会研究,擅自以‘镇党委认为’、‘镇主要领导指出’的名义,在党报上发布所谓‘产业发展战略’!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是把个人意志凌驾于组织之上!” 第71章 陈书记发飙(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王有才垂着眼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吴丽华脸色有些发白,他看了一眼王有才,但此时的王有才把脑袋低得很低。 “吴天明是具体经办人,负有直接责任!”陈大川声音严厉,“党政办会后立刻起草文件,给予吴天明同志全镇通报批评,责令其作出深刻检查,调离宣传岗位,由李秀英同志暂时兼任宣传工作!” 这个处理比预想的要重。调离岗位,意味着吴天明短期内不可能被重用了。 王有才终于抬起头,语气平和:“陈书记,吴天明同志年轻,想干事,可能方式方法急躁了些。 通报批评、写检查是应该的,但调离岗位……是不是重了点?培养一个熟悉宣传的干部也不容易。” 陈大川盯着他:“有才同志,你觉得这是方式方法问题? 这是原则问题!今天他敢未经批准发文章定调子,明天是不是就敢代党委做决策? 规矩不立起来,班子还怎么带?这件事,我是班长,我负主要责任。 但具体责任人,必须处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一锤定音。王有才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他明白,陈大川这是借题发挥,在敲打他,也是在立威。 “好了,纪律问题就说到这里。下面进入正题,研讨产业发展。”陈大川语气稍缓,但目光扫过众人时,仍带着威严, “有才同志,报纸上说的‘木材加工战略’,是你分管领域提出的设想。今天在会上,你给大家详细讲讲吧。” 压力给到了王有才。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起沉稳的笑容,开始阐述。 内容与之前大同小异,强调资源优势、县里支持、发展机遇,但语气不再那么激昂,而是多了几分“研讨”的意味。 “……总之,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方向。 当然,任何项目都要科学论证,这是我党一贯的原则。”他最后补充道,巧妙地给自己留了余地。 陈大川看向程立:“程立,说说你的看法。” 程立打开笔记本,语气平和:“王副书记的思路有开拓性,着眼发展大局,值得肯定。 不过,既然是研讨,我想提出几个具体问题,供同志们一起分析。” 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抛出,资源底数、运输成本、市场竞争、环保压力、资金来源……每个问题都附有简要的数据支撑。没有激烈的反驳,只有冷静的诘问。 王有才的脸色随着问题的深入渐渐凝重。他试图用“发展中解决”、“县里支持”来回应,但在程立摆出的具体数据和逻辑链条面前,显得有些空泛。 当程立问到“如果项目失败,投资损失和责任如何承担”时,会议室里的气氛达到了冰点。 这时,李秀英举手要求发言。作为党委委员,她有权在会上表达意见。 “陈书记,各位委员,”李秀英的声音清晰平稳,“我补充一点情况。 根据我向县工商局了解的信息,近两年,周边县市共有三家新建的木材加工厂因环保不达标或市场滞销而停产,其中一家还涉及拖欠农民原料款引发的群体事件。 这是我们考虑项目时,需要重点评估的前车之鉴。” 她提供的这个信息很关键,直接将抽象的风险具体化、案例化了。 王有才看了李秀英一眼,眼神复杂。 组织委员孙建军扶了扶眼镜,缓缓开口:“程立同志和秀英同志提出的这些问题,都很实在。 我们做决策,特别是重大产业决策,光有热情和方向不够,必须把困难想足,把账算清。我赞成先进行深入调研,形成严谨报告再议。” 纪检委员周卫国言简意赅:“程序合规,风险可控,这是底线。” 张桂花和赵铁柱也相继发言,均表示支持充分调研、慎重决策。 局面已经明朗。王有才孤立了。 陈大川最后总结:“同志们讨论得很充分。综合大家意见,我谈几点: 第一,吴天明同志违反宣传纪律,按刚才议定的处理。 第二,木材加工项目,方向可以继续探索,但必须立即成立调研组,由有才同志牵头,程立、秀英同志参与,在一个月内,把资源、市场、环保、资金等所有关键问题调查清楚,形成详细报告,提交党委会审议。 第三,当前工作重点不变,继续扎实推进油茶、竹编、运输等现有项目,以及小学危房改造等民生实事。散会!” “调研组”的组成颇有深意——王有才牵头,但程立和李秀英参与,意味着他无法独自操控调研过程和结论。 散会后,王有才在走廊里叫住了程立,脸上没了笑容,但语气还算平静:“程镇长,调研的事,还要多倚重你啊。你手上的数据详实。” 程立点头:“应该的。我会把掌握的资料都提供给调研组。王副书记牵头,我们配合,把事情搞清楚,对镇里负责。” 话说的漂亮,但两人都明白,真正的较量转入了下一个阶段——调研报告的博弈。 回到办公室,程立站在窗前。院子里,陈大川正在和老门卫说着什么,手指用力地点着地面,显然余怒未消。 今天这一仗,表面上是处理了吴天明,搁置了项目,确立了调研程序。 但更深层的意义在于,陈大川借机强化了党委书记的权威,明确了组织纪律的刚性,也让所有人看到,在青山镇,想要绕过程序和事实搞“既成事实”,行不通了。 电话响了,是柳絮。 “会开完了?”她问。 “刚散。” “听说动静不小?” “嗯,立了规矩,处理了人,定了调子。”程立简单概括。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我爸听说这事了,他让我告诉你,‘立规矩比做事情更难,但立住了,路就顺了’。” 程立品味着这句话。是啊,今天的会议,最大的成果或许不是项目的搁置,而是规矩的重申。在基层,很多乱象就源于规矩的模糊和动摇。 “替我谢谢叔叔。” “你自己留着春节当面谢吧。”柳絮说,“对了,吴天明被调离岗位,王有才没保他?” “陈书记态度坚决,他保不住。”程立说,“而且,他恐怕也不想真保。吴天明成了弃子。” 柳絮沉默片刻:“懂了。那你接下来要小心,王有才在调研组里,可能会另想办法。” “我知道。”程立看着窗外苍茫的远山,“兵来将挡。” 挂了电话,程立翻开笔记本,写下: “腊月十七,党委会。一、肃纪律,处理吴天明。 二、明程序,项目转成调研。 三、陈书记权威得显,规矩重申。事缓则圆,然较量未止。调研报告,乃下一战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透着清醒与凝重。 窗外,暮色四合,青山镇的灯火次第亮起。腊月的寒风依旧刺骨,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凛冽中悄然固化,成为这座小镇未来日子里,所有人都必须遵循的轨道。 第72章 柳絮来了 腊月二十八,怀化火车站。 程立站在出站口外的人群里,看着表。 下午两点五十,距离K267次列车到站还有十分钟。 怀化是湘西的门户,火车站建于七十年代,是湘南省非常重要的一个中转站,又是一个人口大市。 灰扑扑的水泥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厚重而陈旧。 广场上挤满了人,挑担的、背篓的、拖家带口的,空气里混杂着烟草、汗水、食物和尘土的味道。 年关将近,这是返乡潮最汹涌的时候。 程立穿了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领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脚下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从青山镇带来的泥点——早上出发时走得急,没来得及刷。 他就像平时一样,没有特别的修饰自己。 不想让柳絮觉得自己太过于刻意。 三点整,火车进站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人群开始骚动,向前拥挤。 程立没有挤,他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目光紧紧盯着出站口。 人潮涌了出来。 背着编织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提着公文包的干部,穿着时髦大衣的年轻人……一张张面孔或疲惫,或兴奋,或茫然。 程立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些。半年了。 从六月底在北京茶馆见面,到现在腊月底在怀化火车站接她,整整半年。 这半年,他修了桥,通了路,建了市场,种了油茶,经历了一场党委会的较量。 而她,在中央党校学习,在电话里听他讲青山镇的点滴,在信笺上写下简短的鼓励。 现在,她要来了。 从北京到怀化,两千多公里,火车要走三十多个小时。她一个人来。 人群渐渐稀疏。程立看了看表,三点十五分。他有些不安,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看到了她。 柳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正从出站口走出来。 她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些,在耳下整齐地拢着,露出白皙的脖颈。 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 徐徐而立的站在那里,成了这个火车站独特的风景线。 她也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流中相遇。有那么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所有的喧嚣、拥挤、混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程立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路上辛苦了。” 柳絮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还好。你等很久了?” “刚到。”程立说,其实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车停在那边,我们走吧。” 行李不重,但程立还是执意自己提着。两人穿过广场,走向停车场。 怀化冬天的风很硬,吹得柳絮缩了缩脖子。 “冷吧?”程立说,“湘西的冬天湿冷,跟京城不一样。” “是有点。”柳絮把围巾又裹紧了些,“不过空气很清新。” 程立开来的是镇政府那辆老吉普车,车身沾满了泥浆,玻璃也不太干净。 他有些不好意思:“镇上的车,条件差些。” 柳絮却不在意:“能走就行。” 放好行李,程立发动车子。吉普车发出粗重的轰鸣,缓缓驶出停车场。 “先去吃点东西?”程立问,“火车上的饭不好吃吧?” “在车上吃了点。”柳絮看着窗外怀化街景,“直接去青山镇吧,别耽误时间。” “好。” 车驶上国道。路况一般,有些颠簸。程立开得很稳,但吉普车的减震不好,柳絮还是被颠得微微摇晃。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你瘦了。”柳絮忽然开口。 程立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吗?可能最近跑得多。” “青山镇的工作,不容易吧?”柳絮问,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提起。 “还好。”程立斟酌着措辞,“刚开始难,现在顺了些。路修通了,桥建好了,市场也开起来了。” “我看到了报纸。”柳絮说,“关于木材加工厂的那篇。” 程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件事……已经处理了。” “我知道。”柳絮顿了顿,“我爸也看到了。他说,你处理得对。” 这话让程立心头一震。柳建国看到了?还说了“对”? “叔叔他……” “他说,在基层,最难的不是做事,而是在做事的过程中,能守住底线,能立住规矩。”柳絮转头看着他,“他还说,你比他想得更沉稳。” 这话的分量很重。程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心里的暖流在不断的翻涌。 要知道,那可是副国级的领导干部,他的时间可是非常的宝贵的。 竟然关心自己这一个小小的副科级,说再多的言语都只是空白,唯一能做的是好好的把事做好。 “谢谢叔叔。”他最后只能说。 车继续前行。 过了怀化市区,景色渐渐变得荒凉。 山峦起伏,田野萧索,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村庄,土墙黑瓦,在冬日的山野里显得孤单。 “这就是湘西。”程立说,“跟京城很不一样。” “很美。”柳絮轻声说,“有一种……很真实的美。” 车行一个多小时,进入凌水县境内。 路更差了,坑坑洼洼,吉普车颠簸得更厉害。 柳絮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把手,脸色有些发白。 “晕车吗?”程立关切地问,“要不要停下休息会儿?” “不用。”柳絮摇摇头,“适应一下就好。” 又开了半个小时,程立指了指前方:“快到青山镇了。” 柳絮坐直身体,看向前方。 首先看到的是一条新修的水泥路,在土路的尽头延伸出去,平整干净。 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木,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 “这条路,是我们修的。”程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从镇上到苗岭,十五公里,以前要走三个小时,现在开车四十分钟。” 柳絮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 车驶上水泥路,颠簸感顿时减轻了许多。柳絮松了口气,松开了抓着车门的手。 “前面就是镇子了。”程立说。 青山镇出现在视野里。一片依山而建的房屋,大多是土墙黑瓦的老房子,也有几栋新建的砖房。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有些店铺。 正是下午,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在置办年货。 程立放慢了车速。街上有人认出了吉普车,纷纷看过来。 “那是程镇长!” “程镇长回来了!” 有人挥手打招呼。程立也摇下车窗,点头回应。 柳絮坐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那些挥手的人脸上真诚的笑容,看到街边摊位上红红绿绿的年货,看到孩子们在路边追逐打闹。 这就是程立工作的地方。这就是他这半年来,每一天都在面对的世界,看到老百姓对程立的态度就知道,他应该做的还不错。 第73章 陈书记请客 车停在镇政府门口。院子里的老门卫正在扫地,看到车,忙走过来:“程镇长,回来了!” “李伯,这是柳絮同志。”程立介绍。 老门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容:“柳同志好!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柳絮礼貌地点头:“您好。” 程立提着行李,引柳絮走进镇政府办公楼。 楼是八十年代建的,三层,墙壁刷着绿色的墙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走廊里光线昏暗,但打扫得很干净。 “我的宿舍在二楼。”程立说,“条件简陋,你先将就一下。” “没关系。”柳絮说。 宿舍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蓝白格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墙角放着一个脸盆架,毛巾晾在上面。 简单,但整洁。 “你先休息会儿。”程立把行李放好,“我去食堂打点热水。” “我自己来就行。”柳絮说。 “你坐车累了,休息吧。”程立不由分说,拿起暖水瓶出去了。 柳絮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 她走到书桌前,看到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油茶苗的越冬管理要点。 旁边还放着一本《毛泽东选集》,书页里夹着几张便签。 她拿起那本《毛选》,翻开夹着便签的那一页。 是《实践论》中的一段话,下面用钢笔画了线:“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 便签上写着几个字:“实事求是,知行合一。——程立,1992年冬。” 柳絮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时,程立提着热水回来了:“水来了,你先洗把脸。” 柳絮放下书,转过身。 程立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暖水瓶,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倦色,但眼睛很亮。 “谢谢。”柳絮接过暖水瓶,倒水洗脸。 温水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也让她清醒了许多。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程立正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和。 “晚上,陈书记想请你吃个饭。”程立说,“就在镇上,简单的家常菜。” “好。”柳絮擦干脸,“应该的,我也该拜访一下陈书记。” “那我先去安排一下。”程立说,“你休息,六点我来接你。” “好。” 程立出去了。柳絮坐在床边,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庆祝新年。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带给程立父母的礼物:两盒北京点心,一条羊毛围巾,还有一瓶酒。 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给程立的。 她把礼物重新装好,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 窗外,青山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这个湘西山深处的小镇,在腊月二十八的黄昏里,显得安静而温暖。 而她的心,也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点点安定下来。因为这里,有程立。这就够了。 ………… 晚上六点,程立准时敲响了宿舍的门。 柳絮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素色,浅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朴素但质地考究。 头发重新梳理过,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淡淡倦意,但眼神清澈。 “陈书记在楼下等了。”程立说。 柳絮点点头,拿起随身的小包,跟着程立下楼。 陈大川果然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天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柳絮身上。 那一瞬间,程立敏锐地捕捉到陈大川眼中闪过的一丝异样。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老练的干部在打量陌生人时特有的、不动声色的锐利。 但陈大川脸上的笑容很快浮起来,热情而不过分:“柳絮同志,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柳絮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陈书记,您好。叨扰了。” 她的姿态很自然,语气平和,既不显局促,也没有刻意的亲近。 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陈大川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哪里的话!程立是我们青山镇的功臣,你是他的家人,就是我们的贵客!”陈大川说着,引着两人往外走, “镇上条件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就在街口老刘的饭馆,家常菜,别嫌弃。” “陈书记客气了。”柳絮走在陈大川身侧,步伐不疾不徐,“家常菜最好。” 三人出了镇政府,沿着主街往东走。 天色已经暗透,街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 偶尔有熟人打招呼,陈大川一一回应,程立也跟着点头。 柳絮安静地走着,目光扫过街景。她在观察,程立能感觉到。 那种观察不是游客式的好奇,而是带着思考的审视——看房屋的结构,看店铺的货物,看行人的衣着神态。 饭馆就在街口,名叫“刘记饭馆”,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老板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系着围裙,正在门口张罗,看见陈大川,忙迎上来:“陈书记来了!包厢给您留着呢!” “老刘,今天可得拿出看家本事。”陈大川笑道,“有贵客。” 老刘的目光在柳絮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一定一定!三位里边请!” 第74章 陈书记请客(二) 包厢设立在二楼,不大,中规中矩,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这个年代独有的风景画。 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壶热茶冒着袅袅白气。 三人落座。陈大川坐主位,程立和柳絮分坐两侧。 “柳絮同志是第一次来湘西吧?”陈大川亲自斟茶,动作熟练。 “是第一次。”柳絮双手接过茶杯,“谢谢陈书记。” “感觉怎么样?跟北方不太一样吧?” “很不一样。”柳絮轻轻吹了吹茶,“山多,水清,人很朴实。” “朴实是朴实,就是穷啊。”陈大川叹口气,语气里带着感慨,“程立来的这半年,你也知道,咱们青山镇底子薄,要发展,难。” 这话看似感慨,实则是开场白,也是在试探柳絮的反应。 柳絮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陈大川:“陈书记,我在电话里听程立说过一些。 修路,建桥,搞产业,件件都不容易。尤其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能把事情做起来,更不容易。” 她没有直接恭维,而是将话题引到具体的工作上,并且点出了“不容易”这三个字。 这既表明她对程立工作的了解,也显示出她对基层困难的认知。 陈大川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啊,不容易。 不过好在程立年轻,有干劲,也踏实。这半年,他确实做了不少实事,也很受我们这边老百姓的喜欢。” 这时,老刘端着菜进来了。第一道是腊肉炒蒜苗,腊肉切得薄薄的,油亮透明,蒜苗碧绿,香气扑鼻。 “这是我们本地的腊肉,自家熏的。”陈大川介绍,“尝尝,跟北方的口味不一样。” 柳絮夹了一片,细细品尝,点头:“很香,有特殊的烟熏味。” “喜欢就好。”陈大川笑道,“咱们湘西人实在,饭菜也实在。” 接着是酸菜鱼、小炒黄牛肉、清炒白菜苔,最后是一钵土鸡汤。菜式简单,但分量足,味道浓郁。 席间,陈大川主导着话题。 他讲青山镇的历史,讲这些年发展的难处,讲修路时的艰难,讲群众对程立的认可。 他说话很实在,不夸大,不回避问题,偶尔带几句自嘲,显得诚恳而接地气。 柳絮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话,问的问题都很关键。 比如问修路的资金来源,问油茶产业的销路,问竹编合作社的运作模式。 她问得细,但语气平和,更像是在学习和了解,而不是在质疑或指导。 程立话不多,只在陈大川提到具体工作时补充几句。 他注意到,柳絮在听陈大川说话时,眼神专注,不时点头。 而在陈大川提到一些困难时,她的眉头会微微蹙起,那是真正在思考的表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大川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柳絮同志,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谢谢你支持程立的工作,也谢谢你来到我们青山镇。” 柳絮也端起茶杯,站起身:“陈书记言重了。应该我敬您,感谢您对程立的关心和培养。”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重新坐下后,陈大川看着柳絮,语气变得深沉了些:“柳絮同志,有句话,我作为长辈,想跟你说说。” “陈书记请讲。” “程立这孩子,我观察了半年。”陈大川缓缓说道,“他有想法,肯吃苦,最重要的是,心里装着群众,而且不来虚的。这在现在的年轻人里,不多见。” 柳絮认真听着。 “但是,”陈大川话锋一转,“基层工作复杂,光有热情和想法不够,还需要经验,需要人指点,也需要有人支持。 程立年轻,有些事可能想得不周全,有些困难可能预料不到。你……”他顿了顿, “你在京城,见识广,以后要多提醒他,多帮帮他。”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他希望柳絮能在更高层面给程立提供支持和指引。 柳絮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郑重:“陈书记,您放心。程立做的是正事,是好事,我会支持他。 但具体的路怎么走,我相信他自己有判断,也相信在您的带领下,青山镇的班子会给他正确的指导。” 她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空泛承诺,而是把支持落到了“正事、好事”这个原则上,同时尊重程立的自主性和青山镇班子的作用。 这个回答,分寸把握得极好。 陈大川深深看了她一眼,笑了:“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饭后,老刘送来果盘——自家种的柑橘,皮薄多汁。 陈大川剥了一个,递给柳絮:“尝尝,我们山里的橘子,甜。” 柳絮接过,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点头:“确实甜。”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家常。陈大川问起柳絮家里的情况,柳絮简单说了父母都在北京工作,自己是独生女。 陈大川没有多问,只是感慨:“父母不容易,培养出你这么优秀的孩子。” 临走时,柳絮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递给陈大川:“陈书记,初次见面,一点心意。听程立说您爱喝茶,这是一点今年的明前龙井,您尝尝。” 陈大川愣了一下,随即接过:“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柳絮微笑,“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陈大川看着手里的茶盒,包装素雅,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他心里对柳絮的来历,又多了几分猜测。 送柳絮和程立回到镇政府门口,陈大川站在路灯下,拍了拍程立的肩:“程立,好好陪柳絮同志。 明天带她到处看看,看看咱们青山镇的变化。” “好的,陈书记。” “柳絮同志,”陈大川转向柳絮,“在镇上多住几天,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谢谢陈书记,给您添麻烦了。” 看着两人走进院子,陈大川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烟雾在寒冷的夜色里缭绕。 第74章 同床共枕 今晚这顿饭,让陈书记他看明白了许多事。 柳絮这个姑娘,绝不简单。 那种从容的气度,那种得体的谈吐,那种对基层工作看似不经意但切中要害的提问,都不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 尤其是最后送的那盒茶——她说是“明前龙井”,但陈大川年轻时在省城待过,见过好东西,那包装,那分量,恐怕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 更重要的是,她在席间表现出来的,是对程立工作发自内心的理解和支持,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或同情。 她尊重基层,尊重程立的选择,也尊重他这个镇党委书记。 这样的姑娘,配上程立这样的年轻人…… 陈大川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程立这小子,确实不简单。不单单是工作能力,还有这份眼光和际遇。 他想起省委组织部的关注,想起周明远书记的赏识,想起这半年程立做的一桩桩实事。 或许,青山镇真的要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了。 而他陈大川,能在退休前,为这样的年轻人铺铺路,挡挡风,也算是无愧于心。 烟抽完了,陈大川将烟头踩灭,转身往家走。 腊月二十八的夜,很冷。但他的心里,很暖。 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在程立身上,在柳絮身上,在青山镇的未来里。 这就够了。这个镇,必将迎来新的变化。 ………… 回到宿舍,已是晚上九点多。 走廊里的灯昏黄,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程立掏出钥匙开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刺耳。 门开了,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照亮了小小的房间。那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此刻在两人眼中,仿佛变得格外醒目。 “你先洗漱吧。”程立让开身,语气尽量自然,“走廊尽头有水房,有热水。” 柳絮点点头,从行李箱里取出洗漱用品,走了出去。 程立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床,轻轻吸了口气。他知道会有这一刻,但当它真的来临时,心里还是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重生前那一世,他拒绝了柳絮的协议,自然没有经历过这些。 重生后,他签下协议时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想象和现实,终究不同。 柳絮很快回来了,脸上带着水汽,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她看了程立一眼,低声说:“我好了。” “嗯。”程立拿起自己的脸盆和毛巾,“我去洗漱,你先休息。” 水房里灯光昏暗,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程立慢慢洗脸,冰冷的毛巾敷在脸上,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知道柳絮的情况——那个显赫家族唯一的嫡系,却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对男性的接触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 这是她在北京那个圈子里公开的秘密,也是她选择协议婚姻的重要原因之一。 上一世,他是后来才隐约听说。这一世,他签协议时就明白。 但他更知道,柳絮对他,是有些不同的。 否则,以她的身份和条件,完全可以选择更简单、更安全的方式。 洗漱完回到房间,柳絮已经坐在了床边,背对着门,似乎在整理东西。听到他进来,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我……关灯了?”程立站在门口,轻声问。 “好。”柳絮的声音很轻。 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月光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程立能听到柳絮轻微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皂角的味道。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床不大,两人并排躺下,肩膀几乎要挨着。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两人都平躺着,身体僵硬,谁也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的狗吠,都成了这沉默的背景音。 “冷吗?”程立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干涩。 “还好。”柳絮说。但程立能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被子。被子不厚,湘西冬夜的寒气正慢慢渗透进来。他能感觉到,柳絮那边的被子,因为她身体的紧绷而显得有些单薄。 “被子有点薄。”程立坐起身,摸索着从床尾拿过自己的军大衣——那是他冬天在镇上跑村时穿的,厚重,但暖和。 他将军大衣轻轻盖在柳絮那边的被子上。 柳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样暖和些。”程立重新躺下,解释道。 “……谢谢。”过了几秒,柳絮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一次,沉默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程立。”柳絮忽然开口。 “嗯?” “你……”她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签那个协议?” 这个问题,她从未正式问过。协议是理性的,条件是明确的,但动机,他们从未深谈。 程立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你信吗?”他没有直接回答。 柳絮沉默了一会儿:“我……没那么好。” “你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好。”程立说得很认真,“聪明,清醒,有原则,而且……”他顿了顿,“善良。”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柳絮没有接话。黑暗中,程立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 “那你呢?”程立反问,“为什么要选我?以你的条件,可以有更多选择。” 这次,柳絮沉默了更久。 “因为我讨厌虚伪。”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见过的很多人,要么冲着我的家世来,要么被我的样子迷惑,要么……同情我。但你不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在茶馆等我时,眼神很干净。谈条件时,很坦荡。 我说协议婚姻,你没有惊讶,没有鄙夷,也没有谄媚。 你只是很认真地和我谈,像谈一桩生意,但又比生意多了点……尊重。” 程立静静地听着。 “后来,你去青山镇,做那些事。”柳絮的声音柔和了些, “修路,建桥,种油茶……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都是具体的事,具体的人,没有空话。 我听得出来,你是真的想为那些人做点什么。” 第75章 同床共枕(二) 柳絮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程立这边。黑暗中,程立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程立,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这个世界上,真心想为别人做点事的人,不多。 真心去做,并且能做成的,更少。你……是其中一个。” 这话很重。程立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还有一丝酸楚。 他知道柳絮这话背后的分量——她见过太多虚伪和算计,所以对“真心”格外敏感,也格外珍惜。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程立说。 “该做的事,很多人都不做。”柳絮重复了她电话里说过的话,“所以,你不一样。”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那种尴尬和紧张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温馨。 程立感觉到,柳絮那边的被子动了一下。她的身体似乎放松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地绷着。 “睡吧。”程立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回溆浦。” “嗯。”柳絮应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交织在一起。 程立慢慢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身旁柳絮的存在,那种清冷的气息,还有军大衣下她微微蜷缩的身体。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只是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尊重,是理解,也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程立快要睡着时,忽然感觉到,柳絮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动作。 她似乎又往他这边挪动了一点点,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在被子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只是一触,就飞快地缩了回去。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清晰无比。 程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躺着。 黑暗中,他听到柳絮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很轻。 然后,一切重归平静。 窗外,腊月二十八的月亮,悄悄地移过了中天。 房间里,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在某个瞬间,触碰到了彼此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一夜,没有更多的话语。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沉默中,悄然改变。 ………… 程立是在一种陌生的温暖和重量唤醒的。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先感知到了异样—— 胸口沉甸甸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浅干净的、冷香的气息。 他眼皮动了动,没有立刻睁开,昨夜记忆回笼的瞬间,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僵硬。 是柳絮。 她侧蜷着身,脸颊无意识地贴靠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那里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她的一只手臂横过他腰间,另一只则不太老实地搭在他肩颈附近,整个人像某种缺乏安全感的、寻找热源的小动物,将他当作抱枕,缠抱得……相当紧实。 程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他微微垂下视线,从自己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散落在自己颈侧和枕间的柔软发顶,以及一小截白皙光洁的额头。 晨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吝啬地洒入些许微茫的光线,勾勒出她安静的睡颜轮廓。 她睡得很沉,眉心舒展,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抿,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理智,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程立一动不敢动。 身体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僵硬,但胸口那块被她贴着的地方,却仿佛有温热的暖流,透过并不厚实的棉质内衣,一点点渗进皮肤,熨帖到更深的地方。 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异,并不讨厌,甚至……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下去一块。 他知道柳絮的习惯,知道她对肢体接触的敏感与排斥。 原以为昨夜那个指尖的轻触已是意外之遥,已是极限,而此刻这般亲密的依偎,恐怕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更遑论清醒时的允许。 他不敢惊醒她,生怕她醒来后看到这情景,会感到窘迫、排斥,甚至退回好不容易才靠近一步的距离。 于是,他继续闭着眼,调整呼吸,试图让它听起来像是仍在熟睡。 感官却在寂静的清晨被放大到极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膛轻微的起伏,能闻到她发丝的淡香,甚至能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似乎因为她而变得不那么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又或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程立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柳絮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稳中,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的。 意识先于身体回归,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种被温暖和坚实包裹的充实感,鼻端是干净清爽的、混合着阳光与草木般的气息,与她自己的气息不同,更沉稳,更有力。 紧接着,她察觉到自己手脚的位置——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势,紧紧攀附着身侧的热源。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彻底清醒。 她……抱着程立?而且抱得这么紧?! 一股混杂着震惊、羞赧和茫然的热意“轰”地冲上脸颊和耳根。 她几乎想立刻弹开,但身体却违背了大脑的指令,在暖融融的被窝和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下,残留着对睡眠的眷恋和对这陌生触感的……一丝隐秘的贪恋。 这是她人生中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体验。 幼时父母忙于工作,亲近有限; 长大后,更是筑起心墙,排斥任何异性靠近。 拥抱对她而言,是疏离的礼节,或是需要警惕的冒犯。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睡梦中,如此全然放松、毫无芥蒂地主动拥抱一个人,甚至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更让她心跳失序的是,即便此刻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她内心深处升腾起的,并非预想中的反感和排斥,而是一种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悸动。 程立身上传来的温度,透过衣物熨帖着她的皮肤; 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击着她的耳膜,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生命韵律; 还有那股属于他的、干净健康的男性气息,并不浓烈,却强势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 这种感觉……不止不坏,更让她有些许迷恋。 甚至,心底某个角落,悄悄滋生出一点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快乐,是的,是快乐。 她该怎么办?立刻若无其事地松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 就在她心绪纷乱、身体僵持之际,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刚睡醒时的含糊鼻音。 程立“适时”地醒来了。 他像是刚被她的动静扰醒,先是手臂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带着初醒的迷茫,看向近在咫尺的她。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第76章 同床共枕(三)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自己,近到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 柳絮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红霞,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那双总是平静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漾满了水光,有羞窘,有无措,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慌乱。 她想移开视线,却像是被他的目光定住了。 程立看着她染上绯红的脸颊和耳垂,看着她眼中罕见的、属于年轻女孩的生动情绪,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软又痒。 昨夜黑暗中那些关于“真心”的话语,此刻在她鲜活的羞赧中,变得无比真实。 某种冲动在晨光微熹和这旖旎又尴尬的静谧中,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他微微偏头,下颌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然后,一个极轻、极快、带着试探和安抚意味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柳絮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额头上被触碰的地方,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预期的反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悸动,以及一丝被珍视的暖意。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他唇瓣离开后,非但没有平复,反而漏跳了几拍,然后更加急促地鼓噪起来。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 程立看清了她红透的耳根,也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下,那没有抵触的眼神。 他心底最后一丝忐忑悄然散去,涌上的是更深的怜惜和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 他没有再进一步,只是用尽量自然、甚至带着点刚睡醒沙哑的声音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 “早。是不是我压到你头发了?” 他将这个亲昵的接触,归因于一个无心的意外,给她,也给自己一个台阶。 柳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没有。” 她终于动了动,像是才发现自己还抱着他一样,有些慌乱但尽量自然地松开了手脚,往旁边挪开了一点距离。 新鲜的冷空气灌入两人之间,带走了紧密相贴的暖意,却带不走空气中残留的微妙气息和脸颊上未褪的热度。 “该、该起床了。”她说着,坐起身,背对着程立,开始整理自己微乱的头发和睡衣领口,动作略显匆忙。 “嗯。”程立也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目光扫过她依旧泛红的耳廓,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今天天气好像不错,回溆浦的路应该好走。”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刚才那一刻。 尴尬并未完全消散,却奇异地被一种更柔软、更亲近的氛围所中和。 那蜻蜓点水的一吻和未曾言明的接纳,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彼此心田。 起床,洗漱,收拾简单的行李。 过程沉默却默契,偶尔视线相碰,又飞快地各自移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甜涩。 当两人提着行李下楼时,陈大川已经在院子里“晨练”了——手里拿着把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昨夜落的霜花。 看到他们下来,特别是目光在柳絮似乎格外红润有光泽的脸颊上不经意地扫过, 又在程立看似平静却眼角眉梢都柔和了几分的脸上顿了顿,老书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起了?东西都收拾好了?”陈大川放下扫帚走过来。 “都好了,陈书记。”程立点头。 “车钥匙。”陈大川从兜里掏出吉普车的钥匙,直接抛给程立,“油加满了。 路上开慢点,雪化了有些地方滑。 到了家,替我给老哥老嫂子带个好,就说我陈大川给他们拜个早年!” 他没提任何关于住宿安排的话,也没多问一句,这份恰到好处的“不懂”和周到,让程立心头一暖,也让柳絮暗自松了口气。 “谢谢陈书记。”程立接过钥匙,诚挚道谢。 “谢什么,快走吧,趁早走,天黑前能到。”陈大川挥挥手,又对柳絮和蔼地笑笑, “柳絮同志,路上照顾着点程立,他开车猛。到了家里,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陈书记,给您添麻烦了。”柳絮礼貌地欠身。 吉普车驶出镇政府院子,碾过湿润的石板路,向着镇外驶去。 陈大川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地低声笑道:“这小子……有福气啊。” 车上,程立专注地握着方向盘。柳絮坐在副驾,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覆着薄霜的山野和开始苏醒的村庄。 晨光越来越亮,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远山近岭上,镀上一层暖洋洋的边。 车内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宁静的暖意。 柳絮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她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致,唇角,也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回家的路,在前方延伸。 第77章 带着柳絮回家 吉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从青山镇到溆浦,近两百公里的路,要翻过三座山,绕过数不清的弯道。 路况时好时坏,好的路段是新修的柏油路,坏的路段还是坑洼的砂石土路。 程立开得很稳,但柳絮依然能感受到车身剧烈的摇晃。 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 起初是青灰色的岩山和深绿的杉木林,随着海拔降低,渐渐出现了梯田、溪流和散落在山坳里的村庄。 腊月的湘西,山野是萧索的,草木枯黄,田地休耕,只有偶尔几片越冬的油菜地,顽强地透出些绿意。 “累吗?”程立问,眼睛仍盯着前方湿滑的路面。 “不累。”柳絮收回目光,转头看他,“这条路,你常走?” “小时候去县城读书,每周走一次。”程立说,“后来去市里上高中,一个月走一次。再后来去京城上大学,半年走一次。” 他说得很平淡,但柳絮听出了背后的分量。 每周一次,意味着每个周日傍晚,这个少年要背着干粮和课本,独自走完这几十里山路,回到半山腰的家中。 第二天清晨,再走同样的路返回学校。 “现在路好多了。”程立继续说,“以前全是土路,下雨天根本没法走,一脚下去泥浆能淹到小腿。” 柳絮想象着那个画面——少年程立,背着沉重的书包,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他刚到青山镇,就那样执着地要修路。 有些苦,只有亲身吃过的人,才知道有多难熬,多想改变。 “你父母……”柳絮犹豫了一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程立嘴角浮起温暖的笑意:“我爸话不多,脾气倔,但讲道理。 我妈吗……心软,爱操心,对你肯定会很好。” “他们会喜欢我吗?”柳絮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会问的问题,至少不是那个在谈判桌前冷静提出协议婚姻的她会问的。 程立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会。他们一定会,不单只是喜欢,他们会觉得肯定是我家祖坟冒烟了,才让我找到这么好的老婆。” “说啥呢。”柳絮的耳朵有点微红,转过头看向车外来掩饰她的羞涩。 车里又安静下来。但这一次,沉默不再让人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毯子,包裹着两人。 下午三点多,车驶入溆浦境内。路边的村庄明显密集起来,白墙黑瓦的民居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升起。 年关将近,许多人家门口已经贴上了红纸,孩子们在路边追逐嬉闹,零星响起几声鞭炮。 “快到了。”程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柳絮坐直了身体。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拐过最后一个山坳,一个村庄出现在眼前。村口有棵巨大的老樟树,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看到吉普车,他们都站了起来。 程立放慢车速,摇下车窗。 “立伢子!”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人惊喜地喊道,“真是立伢子!” “三爷爷!”程立笑着回应。 “带媳妇回来啦?”另一个老人眯着眼看向副驾驶座。 柳絮的脸微微发热。程立大大方方地说:“是,带媳妇回家过年。” 老人们发出善意的笑声,七嘴八舌地说着“好”“有出息”“快回家吧,你爸妈盼着呢”。 车缓缓驶过村道。 泥土路很窄,两旁是稻田和菜地,这个季节光秃秃的。 偶尔有村民路过,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程立一一打招呼,柳絮能听出,那些语气里的亲切和熟稔是装不出来的。 他在这个村子里长大,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他,也都为他骄傲。 车在半山腰一栋土坯房前停下。 房子很旧了,墙上的泥土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竹篾。 屋顶盖着黑瓦,瓦缝里长着枯草。 房前有个小小的院子,一棵枣树光秃秃地立在院角,树下拴着一条黄狗。 狗看到车,先是警惕地吠了两声,然后认出了程立,尾巴立刻摇成了风车。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藏蓝色棉袄、系着围裙的妇人快步走出来。 她约莫五十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朴素的髻,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看到程立下车,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妈。”程立喊道。 程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把抓住程立的胳膊。 “瘦了……”她哽咽着,像上次程立回来时一样,上下打量儿子,“又瘦了……” “妈,我很好。”程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然后侧身,引向柳絮,“妈,这是柳絮,您的儿媳妇。” 程母的目光这才转到柳絮身上。 那一瞬间,柳絮看到了老人眼中涌起的复杂情绪——惊讶,欣喜,局促,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卑。 柳絮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阿姨,您好。我是柳絮。” 她的声音温和,姿态恭敬,用的是“阿姨”而不是“妈”——这是程立和她商量好的,第一次见面,循序渐进。 程母显然被柳絮的气度和容貌震住了。 她愣了好几秒,才慌忙应道:“哎,哎……好,好……路上辛苦了吧?快,快进屋……” 她的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想去拉柳絮,又怕自己的手粗糙弄脏了人家。 这时,屋里又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削,背有些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旱烟杆。 他的脸被岁月和阳光刻出了很深的纹路,眼神却像山里的石头一样沉稳。这是程父。 另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红格子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正怯生生又好奇地看着柳絮。 这是程立的妹妹程芳。 “爸。”程立叫了一声。 程父点点头,目光在柳絮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进屋吧,外头冷。” 第78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一行人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泥土地面,墙上贴着旧年画,正中是一张褪色的毛主席像。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长条凳。光线有些暗,屋顶的梁上吊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 “坐,坐。”程母忙不迭地擦拭着长凳,又对程芳说,“芳芳,快去倒茶,用你哥带回来的茶叶!” 程芳应了一声,飞快地跑进里屋。 柳絮在程母擦过的凳子上坐下。程立挨着她坐下,程父坐在对面,程母站着,手足无措。 “阿姨,您也坐。”柳絮轻声说。 “哎,好,好……”程母这才坐下,但只坐了半边凳子。 气氛有些微妙的僵硬。 柳絮太出众了——她的容貌,她的气质,她哪怕穿着最朴素的衣服,也掩盖不住的那种从小在优渥环境和良好教养中沉淀下来的从容。 这让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的程父程母,本能地感到了距离和压力。 程立正要开口缓和气氛,柳絮却先动了。 她打开随身带来的旅行袋——不是那个精致的行李箱,而是一个普通的军用挎包,是她在怀化时特意换的。 “叔叔,阿姨,”她拿出两个纸包,“第一次来,不知道带什么合适。这是一点心意。” 第一个纸包打开,是两件羊毛衫,一件藏青色,一件枣红色。 “听说山里冬天湿冷,羊毛衫贴身暖和。”柳絮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家常话。 程母愣住了,看着那柔软细腻的羊毛衫,手都不敢碰。 第二个纸包更大些,里面是各种北京特产——稻香村的糕点用油纸仔细包着,果脯装在玻璃罐里,还有两盒包装素雅但一看就不便宜的茶叶。 “这些是京城的一些小吃,给叔叔阿姨和妹妹尝尝。”柳絮说着,又拿出一个单独的小盒子,递给一直偷偷打量她的程芳,“芳芳,这是给你的。” 程芳惊讶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浅粉色的羊毛围巾,柔软蓬松,还有一支钢笔和一本精美的笔记本。 “听你哥说你爱读书,这个给你学习用。”柳絮微笑道。 程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眼睛亮晶晶的,看看围巾,又看看柳絮,小声说:“谢谢……嫂子。” 这一声“嫂子”叫出来,气氛忽然就松动了。 程母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感动的。她摩挲着那件枣红色的羊毛衫,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这得花多少钱……”她喃喃道。 “阿姨,不值什么钱。”柳絮温声说,“重要的是你喜欢就好。” 程父一直沉默地看着。这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但清晰:“柳絮同志,谢谢你。我们家条件不好,委屈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郑重,甚至有些沉重,在老一辈的人心里,从来没想去赚别人的便宜,只是怕自己家的配不上别人,遭别人嫌弃。 柳絮摇摇头,认真地看着程父:“叔叔,您说错了。能来家里过年,是我的荣幸。 程立常常跟我说,叔叔教他要不忘本,要替农民说话; 阿姨教他要善良,要知恩图报。没有你们的培养,就没有今天的程立。我敬佩你们。” 这话说得诚恳至极。没有一丝虚伪的客套,而是真正看到了这个家庭的珍贵之处。 程父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但那双像山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程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拉起柳絮的手——这次没有再犹豫。 柳絮的手白皙纤细,程母的手粗糙干裂,但两只手握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 “好孩子……”程母哽咽着,“立伢子有福气……有福气……” 程立在一旁看着,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柳絮为了这次见面做了多少准备—— 了解他父母的喜好,挑选合适的礼物,练习用更朴实的语言说话。 她本不必如此用心,协议婚姻不需要这些。但她做了,而且做得如此自然真诚。 “妈,您别哭了。”程立笑着说,“柳絮第一次来,您该高兴。” “高兴,高兴!”程母擦着眼泪,破涕为笑,“我这是高兴的!” 这时,程芳端着茶进来了。搪瓷杯里泡着清茶,热气腾腾。 “嫂子,喝茶。”她小声说,眼睛亮亮地看着柳絮,满是崇拜。 柳絮接过:“谢谢芳芳。” 喝了茶,气氛彻底热络起来。程母开始问柳絮路上的情况,北京的气候,学习累不累。 柳絮一一回答,语气耐心温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程芳则凑到柳絮身边,好奇地问东问西。 柳絮跟她讲北京的天安门、故宫,讲大学生活,讲她读过的书。 程芳听得入迷,眼里全是向往。 “嫂子,你懂得真多。”程芳由衷地说,“我以后也要考大学,去北京看看!” “你一定可以的。”柳絮鼓励道,“好好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写信问我。” 程芳用力点头,看着柳絮的眼神,已经从小小的怯生变成了彻底的崇拜。 程父话不多,但一直听着。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实在的问题,比如柳絮的父母身体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柳絮回答得很得体,既不过分详述家世,也不刻意回避,分寸把握得极好。 天色渐晚,程母起身去做饭。 柳絮跟着站起来:“阿姨,我帮您。” “不用不用!”程母连忙摆手,“你坐车累了,歇着!” “我不累。”柳絮已经挽起了袖子,“我在家也常帮妈妈做饭,虽然手艺一般,但打个下手还行。” 她态度自然,语气坚持。程母看着她真诚的眼神,不再推辞,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厨房很小,灶台是土灶,烧柴火。程母有些不好意思:“咱们这条件差,厨房也脏……” “阿姨,这样烧出来的饭菜才香。”柳絮说着,已经自然地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 “您不需要跟我这么客气,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并且我们这个国家往上数三代,谁还不是农民出身。能够嫁给程立,我挺幸福的,来,我帮您烧火。” 第79章 程家的传家宝 程立母亲教她怎么架柴,怎么控制火候。 柳絮非常聪明,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在京城圈子里被无数人赞叹的容颜,此刻在湘西农家昏暗的灶房里,沾染了人间烟火气,却显得更加生动真实。 程立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想起前世,母亲直到去世,一心念念的想看自己的儿媳妇和孙子,都没能等到他带媳妇回家就带着遗憾走了。 这一世,不仅带回来了,而且是这样好的媳妇,漂亮,善良,善解人意。 事业上也比上一世走得更稳,也会走得更远。 晚饭很丰盛。腊肉炒蒜苗、酸菜鱼、小炒黄牛肉、清炒白菜苔,还有一钵土鸡汤。程母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饭桌上,程母不停地给柳絮夹菜:“尝尝这个腊肉,我们自己熏的……这个鸡汤炖了一下午,补身体……” 柳絮没有推辞,每样都认真地品尝,然后真诚地夸奖:“阿姨手艺真好,这个腊肉特别香。” 程母笑得合不拢嘴,只要能让姑娘满意,再苦再累都值得。 程芳则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她的成绩,说她的梦想。柳絮耐心地听着,不时给出建议和鼓励。 程父话依然不多,但喝了两杯程立带回来的酒,脸色微红,眼神温和。 他看着坐在儿子身边的柳絮,看着妻子和女儿脸上的笑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饭后,柳絮又要帮着洗碗,被程母坚决地拦住了。 “芳芳洗就行,你歇着。”程母拉着柳絮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正是那对银镯子。 “柳絮啊,”程母打开布包,露出那对擦得亮亮的银镯子, “这是立伢子外婆给我的嫁妆,不值什么钱,但是老人的心意。 我一直留着,想等立伢子娶媳妇的时候给……” 她拉起柳絮的手,把镯子轻轻套在她手腕上。 银镯子有些旧了,样式简单,但沉甸甸的。 这个银镯子,虽然对大多数人家庭不算什么,但这是这个家庭唯一能拿得出手,也是最贵重的物品。 更是最有意义的一个物品。就连当初程立考上大学没有学费,程母都没有想过要把它去卖掉,宁愿一家人辛辛苦苦去赚钱,到处求人借学费。 “现在,给你了。”程母看着柳絮,眼圈又红了,“咱们家穷,没什么好东西给你…… 但你放心,以后,你就是妈的亲闺女,立伢子要是敢欺负你,妈给你做主!” 柳絮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 银质冰凉,但程母手掌的温暖还留在上面。她抬起头,眼睛也有些湿润,他知道这件东西对这个家庭的含金量,也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阿姨,谢谢您。”她轻声说,“这镯子很珍贵,我会好好保管。” “哎,好,好……”程母抹着眼泪,笑了。 夜深了。 洗漱完毕,程立和柳絮回到了程立从小住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旧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被套——是程母特意准备的,虽然布料普通,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柳絮坐在床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子。 “你妈妈……人真好。”她低声说。 “嗯。”程立在她身边坐下,“她很喜欢你。” 柳絮抬起头,看着他:“你妹妹也是。她很聪明,有梦想。” “是啊。”程立笑了,“以后她考大学,可能需要你这个嫂子多多指导。” “我会的。”柳絮顿了顿,轻声说,“程立,我很开心,也很幸福!” “嗯!为什么?” “很高兴你的家人,这么真诚地接纳我。”柳絮的目光落在银镯子上,“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生活,虽然陌生,但却很幸福。” 这种生活,有泥土的气息,有柴火的温暖,有最质朴的爱和最真实的期盼。 和她从小到大所处的那个精致却复杂的世界,完全不同。 程立握住她的手。这次,柳絮没有躲闪,手指轻轻回握。 “该说谢谢的是我。”程立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柳絮,谢谢你愿意来,愿意融入我的家庭,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有机会成为这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他没有说是什么机会,但两人都明白。 柳絮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煤油灯跳动的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不早了,睡吧。”她轻声说,“明天……是不是还有很多亲戚要来?” “嗯,按照习俗,明天开始走亲戚。”程立点头,“你要是累了,可以不都去。” “不,我要去。”柳絮说,“既然来了,就要入乡随俗,我也很想去了解你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和生活方式。”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吹灭煤油灯,两人躺下。床比镇政府宿舍的还要窄,两人不得不靠得更近。 黑暗中,柳絮忽然轻声说:“程立。” “嗯?” “你妈妈给的镯子,我会一直戴着,好好的保护好它。” 程立的心轻轻一颤。他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模糊的轮廓。 “谢谢!你用心了。”程立轻轻的拉着他的手。柳絮的手非常的温暖,非常的柔软。 柳絮他没有闪躲,反而是轻轻移动了自己的身体,隔程立更近了。 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应该的,因为它很重。” 不只是银子的重量,更是心意的重量,承诺的重量,被人这么看重的重量。 程立侧过身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肩。 柳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甚至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一只手轻轻的放在程立的胸口之上。 窗外,腊月二十八的夜晚,带着湘南山区特有的声音,山风呼啸。 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人相依在一起,很温暖。 第80章 身体的缺陷 夜深了。 山里的夜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煤油灯早已吹熄,房间里黑得纯粹。 黑暗像一层厚实的绒毯,包裹着这张狭窄的木床,包裹着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 程立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柳絮的存在。 她的呼吸很轻,但在这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分明。 她没有像昨夜那样无意识地靠近,而是平躺着,身体微微紧绷,似乎有什么话哽在喉间,在黑暗中酝酿,却难以启齿。 程立也没有睡。白天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 母亲拉着柳絮的手落泪,父亲眼中化开的坚冰,妹妹崇拜的眼神,还有柳絮手腕上那枚沉甸甸的银镯子。 一切都顺利得超乎想象,但此刻身边人细微的紧张感,却提醒着他,有些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触碰。 “程立。”柳絮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水面,但从这个声音传过来的态度又很重,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嗯?”程立立刻应道,侧过头,尽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沉默又持续了片刻,仿佛她在积攒勇气。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坦白,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程立的心轻轻一紧。他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但保持着安静,等她说完。 “我今天想告诉你,我其实……”柳絮停顿了一下,似乎调整了一下呼吸,“我,我怎么说呢! 我,我就是对和男性的……那方面的肢体接触,一直,一直都很不习惯。 甚至可以说,非常的排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长大之后就是这样了。”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但又立刻被另一种忐忑取代。 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感觉到程立目光的落点。 程立没有立刻回应。他知道她说的“排斥”远非字面那么简单。 那是她成长过程中某种难以言说的创伤或极度保护下形成的心理壁垒。 也是那个显赫家族里关于她的一些隐秘传闻的根源,也是她选择协议婚姻的一个重要原因—— 找一个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能保持安全距离的合作者。 他其实知道。上一世后来听人隐晦提起过,这一世在签协议时也猜到了七八分。 但他从未点破,也从未在她面前表露出知情。 这是她的隐私,她的伤处,需要由她自己决定是否揭开,以及何时揭开。 此刻,她选择向他揭开。 “是从小就这样吗?”程立的声音很平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倾听的耐心。 他的平静似乎给了柳絮一些力量。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道:“嗯。记不清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 可能是……见得太多虚伪和别有用心,也可能是……我自己本身的问题。 总之,很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握手、拥抱,甚至只是站得近一些,都会让我觉得……不舒服。”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那不是厌恶,是……一种本能的不适和警惕。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很多人都觉得我冷淡,不好接近,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接受那种亲近。” 程立静静地听着。 他能想象,一个拥有如此家世和容貌的女孩,从小会面对多少或明或暗的接近、奉承、算计甚至觊觎。 那种环境里,对他人尤其是异性保持距离和警惕,几乎是必然的生存智慧,只是在她身上,可能演化成了一种过度的心理防御。 “所以,”柳絮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艰难,“当初找你签协议,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观察过你很久很久,在学校里。 在茶馆里,一直以来我们的相处,你的眼神都很干净,也没有很明确的目的。 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些让我不舒服的东西。 我觉得……和你合作,我可以不用一直绷着那根弦,可以让自己放松。” 她说完了。黑暗中,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这番坦白对她而言,无异于将自己最脆弱、最不为人知的一面暴露出来。 她在等待程立的反应,是理解,是同情,还是……失望? 片刻后,程立温和的声音响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柳絮。” 他没有说“我理解”,因为知道有些感受除非亲身经历否则难以真正理解; 他也没有说“没关系”,因为知道这并非轻飘飘一句“没关系”就能化解的心结。 他只是郑重地感谢她的信任,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对别人感同身受。 “其实,”程立缓缓说道,决定坦诚一部分自己的想法,“我大概能感觉到一些。 你很多时候的冷静和距离感,不只是性格使然。 但我一直觉得,这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你的聪明和原则一样,是你之所以是你的重要部分。我尊重它,并且我也接受它。” 柳絮的心微微震颤了一下。他的话语里没有刻意的安慰,没有夸张的包容,只有平实如水的“尊重”二字。 这份尊重,比她预想中任何热烈的保证都更让她心安,让她放心,一丝丝温暖持续而又慢慢的涌进心里。 “可是……”她咬了咬下唇,罕见的有些无措,“我们现在这样……我是说,协议是一回事,但真的生活在一起,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没关系。”程立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俩都这么年轻,目前我俩的事业正在发展期。 有些事情不急,我相信缘分,也相信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慢慢来”,没有压力,没有目标,只是顺着彼此的感受和节奏,走一步看一步。 这种松弛的态度,恰恰是对她紧绷心弦最好的抚慰。 第81章 不只是尊重,而是接受 黑暗中,程立感觉到柳絮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明确的试探意味,在被子下移动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先是碰到了自己的腿侧,停顿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向旁边移动。 指尖先是触到了粗糙的床单,然后,一点点靠近,终于,触碰到了柳絮平放在身侧的手背边缘。 只是非常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 柳絮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连呼吸都屏住。 程立的手指没有再前进,只是那样若有若无地挨着她的手背边缘,传递着微弱的体温和清晰的存在感。他在等待,也在观察。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终于,柳絮紧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她没有挪开手,也没有做出更多回应,但那份僵硬的抗拒感,在无声的默许中,悄然消融了一角。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程立的感知。他心口涌起一阵温热的悸动。 他保持着那个若有若无的触碰,然后,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 他轻轻地翻转手腕,让自己的手掌向上,然后,非常温柔地、但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手指,穿插进柳絮依然有些僵硬的手指之间。 十指交缠。 柳絮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程立轻柔却坚定地扣住。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指腹和虎口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触感。 这一次,她僵持的时间更长。程立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握着,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她冰凉的指尖。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柳絮紧绷的手指,终于,极其缓慢地,松懈了力道。 她没有主动回握,但任由自己的手指停留在他的掌心,接受着他的包裹和暖意。 那是一种放弃抵抗的顺从,也是一种尝试接纳的开始。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同步。 程立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透过相握的手,隐隐传递过去。 又过了许久,程立用另一只手撑起身体,微微侧身,在绝对的黑暗中,凭着感觉,准确地找到了柳絮的额头。 他低下头,将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印在了她的眉心上。 一触即分。 然后,他没有退回原位,而是沿着她脸颊的轮廓,缓缓下移,鼻尖轻轻蹭过她光滑的皮肤,感受着她陡然加快的呼吸和骤然升高的体温。 最后,他的唇,落在了她微微发烫的手背上——正是他握着的那只手。 这是一个比额头吻更亲密、更具占有意味的举动。唇瓣接触到她微凉手背皮肤的瞬间,程立感觉到柳絮整个人都轻轻颤栗了一下。 他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珍而重之地印下这一吻,便抬起头,重新躺好,但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柳絮没有说话。黑暗中,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程立敏锐地捕捉到的,她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身下床单的细微声响。 羞涩,慌乱,但……没有真正的排斥。 “睡吧。”程立低声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在这儿。”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魔力一般,让柳絮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手腕上银镯子的冰凉,手背上残留的唇瓣温热触感,以及被紧紧握住的踏实,几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冲撞着她坚固已久的心防。 她终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程立心跳都漏掉一拍的举动——她将被程立握住的那只手,轻轻往回抽了抽。 程立下意识地松了点力道,以为她要挣脱。 但柳絮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交握的手以一个更舒适、更紧密的角度贴合在一起。 然后,她便不再动了,任由自己的手被他完全包裹。 这个细微的调整,无声地宣告了她的接纳和某种程度上的……依赖。 程立的嘴角,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拢手指,更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的寒气似乎被这小小的温暖隔绝了。 狭窄的木床上,两颗心在黑暗与静谧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靠近。 那些未曾言明的过往,那些小心翼翼的保护层,那些关于协议的距离感,都在这个湘西山村的深夜里,在这悄然交握的十指间,无声地融化、流淌,汇聚成一条温暖的溪流,浸润着彼此的心田。 未来会怎样?他们不知道。 但此刻,手握着手,呼吸交错,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便已足够。 夜还很长。 而有些旅程,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 ………… 腊月二十九,清晨。 程立是被窗外窸窸窣窣的扫帚声和压低的说话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天色还是青灰的,但堂屋已经透进了光。 身旁,柳絮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轻浅。 她的手不知何时从交握中松开了,此刻正微微蜷着,搭在自己的枕边。 晨光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恰好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的睡颜很安静,眉宇间昨夜那点残留的紧张已经全然不见,只有一种难得的松弛。 程立看了她片刻,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棉袄。 拉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父亲正在扫地,母亲在灶房门口择菜,程芳蹲在枣树下,正认真地给黄狗“阿黄”的食盆里添拌了剩饭的米汤。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混杂着泥土、柴火和隐约的腊肉香气。 “爸,妈,这么早。”程立走过去。 “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柳絮呢?”母亲抬起头,手上动作不停。 “还睡着,让她多睡会儿。”程立接过父亲手里的扫帚,“爸,我来。” 父亲没推辞,把扫帚递给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走到屋檐下,摸出旱烟杆。 第82章 十里不同音 程立扫着院里的落叶和霜花,动作熟练。 这是从小做到大的活计,肌肉记忆还在。 “今儿二十九了,要赶年了。”父亲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按老例,该去你大伯、三叔家走走。你带着柳絮……方不方便?” 程立明白父亲的意思。赶年的是这边走亲戚是习俗,而带着柳絮去,也是向族亲宣告他成家立业的一种仪式。但柳絮的身份和习惯…… “等柳絮起来,我问问她。”程立说,“应该没问题。” 父亲点点头,没再多说。 程芳凑过来,小声问:“哥,嫂子喜欢吃什么早饭?妈蒸了红薯,熬了粥,还有昨晚剩的鸡汤可以下面条。” “都行,她不挑。”程立笑了笑,“芳芳,昨天你嫂子给你的围巾,喜欢吗?” 程芳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喜欢!特别软和!还有钢笔,我试了,可好写了!我都没舍得用,等开学再用!”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崇拜,“哥,嫂子真的好厉害,懂的特别多,说话也好听,跟……跟我们都不一样。” “是不一样,”程立温声道,“但她也是普通人,会累,会不习惯,也需要咱们照顾。 芳芳,你是家里的小主人,要多帮妈,也多陪陪嫂子,好吗?” “嗯!我知道!”程芳用力点头。 扫完院子,程立去水缸边舀水洗脸。 冰冷刺骨的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他看着水中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想起了青山镇,想起了苗岭的油茶,想起了老鹰岩的竹编,也想起了王有才和那场未竟的较量。 年关将近,镇里应该已经放假了,不知陈书记那边怎么样了,李秀英是否已经做好了去党校学习的准备…… “立伢子,发什么呆?水凉,快擦干!”母亲的声音传来。 程立回过神,用毛巾擦干脸。转身时,看见柳絮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房门口。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灰围巾,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醒时的淡淡红晕,眼神清亮。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程立走过去。 “睡好了。”柳絮轻声说,目光扫过打扫干净的院落,灶房升起的炊烟,以及正慈祥地看着她的程母,“阿姨,叔叔,早。芳芳,早。” 她的问候自然得体,程母立刻笑开了花:“早,早!快,进屋洗脸,热水给你备好了!外头冷!” 早饭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吃。红薯蒸得香甜软糯,米粥熬得浓稠,还有一小碟程母亲手腌的酸萝卜,爽脆开胃。 柳絮吃得很慢,但每样都尝了,对酸萝卜尤其多夹了一筷子。 “阿姨,这个很好吃。”她认真地说。 程母高兴得直搓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这都是自己种的萝卜,不值什么钱,就是费点功夫。 等你和立伢子回去,我给你装两罐带着!” 饭后,程立斟酌着开口:“柳絮,今天按我们这儿的习惯,要去几个长辈家里走动一下。你看……?” 柳絮放下筷子,几乎没有犹豫:“好,应该的。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她的爽快让程立心里一松,也让程父程母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欣慰。 “不用特别准备,妈都备好了。”程母忙说,“就是些糕点、红糖,意思意思。” 于是,腊月二十九的上午,程立带着柳絮,提着母亲准备好的简单礼包,开始走亲戚。 先去的是村东头的大伯家。大伯是程父的亲哥哥,六十多岁,是个老石匠,沉默寡言。 看到程立带着柳絮来,老人家咧开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一个劲说“好,好”。 大伯母则拉着柳絮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城里姑娘就是俊”,“立伢子有福气”,又硬塞给柳絮两个还温乎的煮鸡蛋。 柳絮全程保持着微笑,认真听着那些带着浓重乡音的、或许她只听懂一,二分的家常话。 毕竟对于湘南省的方言,作为外地人,基本上很难听得懂。 有时候别说外地人,就是本地的,如果距离超过一点点,那口音都完全不一样,有些时候也听不懂,所以才有了十里不同音的说法。 柳絮只能不时点头,偶尔轻声应和。 她递上礼物时的姿态,接过鸡蛋时的道谢,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生分,也没有刻意讨好。 从大伯家出来,程立低声问:“还习惯吗?乡下亲戚话多,也直接。” “挺好的,”柳絮说,语气平静,“很真实。”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我在京城参加的一些聚会真实多了。 那里的人说话弯弯绕绕,笑容都像是量过的。” 程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接着去了三叔家、四婶家……都是程立父亲的兄弟或堂兄弟。 每到一家,几乎都是相似的场景:热情的招呼,好奇的打量,朴实的夸奖,还有塞过来的各种农家零嘴—— 炒花生、红薯干、米花糖。 柳絮始终耐心应对,她的气质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但她的态度却让她奇异地融入了进去。 渐渐地,那些最初的好奇和审视,都化为了真诚的欢迎和祝福。 “立伢子这媳妇,看着就不一般,但没架子,真好!” “到底是读书人,知书达理!” “以后常回来啊!” 走在回程的山路上,已是中午。阳光驱散了晨雾,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柳絮手里还拿着几块乡亲硬塞的米花糖。 “累吗?”程立问。走了大半天,山路崎岖,他担心她不适应。 “有点,”柳絮诚实地点点头,但眼睛亮亮的,“不过很有意思。我从来没这样……挨家挨户地拜访过。” 在她的世界里,“拜访”往往意味着精心准备的会面、得体的寒暄和明确的议题,而不是这样充满人情味和烟火气的走动。 “这就是农村的年,”程立说,“走亲戚,其实走的是人情。谁家有了喜事,添了人口,都要让族亲们知道,让大家一起高兴。” 柳絮若有所思。 (感谢小漠的赞,狂徒的用爱发电) 第83章 我想了解你的世界 下午,家里陆续有亲戚来回访。程母在堂屋里摆上瓜子花生和茶水,程立和柳絮陪着说话。 柳絮的话依然不多,但坐在程立身边,听着那些家长里短、田间收成、孩子学业的闲聊。 偶尔被问到,也能得体地回答几句关于京城生活、学习情况的话,不深入,但足够满足乡亲们的好奇。 程芳则成了柳絮的小尾巴,寸步不离,眼睛里满是仰慕。 柳絮趁着间隙,真的问了问她的学习,还给她讲了一道她正犯难的几何题。 程芳听得眼睛发亮,直说“嫂子你讲得比我们老师还清楚!” 傍晚时分,客人散去。 程母开始张罗年夜饭的准备工作——虽然明天才是除夕,但很多菜要提前准备。 柳絮再次挽起袖子要去帮忙。 这次,程母没有再坚决阻拦,只是笑呵呵地说:“那你来帮我洗菜吧,这个轻省。” 柳絮便坐在小凳上,和程母一起,在盛满清水的木盆里清洗冬笋、白菜、萝卜。 程母一边洗,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讲这些菜是怎么种的,什么时候收的,怎么做才好吃。 柳絮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两个问题。 程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女人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土墙上。 母亲粗糙的手和柳絮纤细的手在同一个水盆里忙碌,水声哗啦,低语轻柔。 一种平淡而深刻的温暖,充盈在这个小小的灶房里。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回到了凌水县城那个冰冷的单身宿舍,或许正在为年后如何打开工作局面而发愁,或许在应付一些不痛不痒的联谊。 孤独而茫然。 而现在,他在这里,在生养他的土地上,身边是他选择携手同行的人,家人安康,灯火可亲。 “立伢子,别傻站着,去把柴劈了,晚上炖汤火要旺!”程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哎,好。”程立应着,转身去院子角落拿斧头。 劈柴是个力气活,也是技术活。程立脱下棉袄,只穿一件旧毛衣,抡起斧头。 木柴应声而裂,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动作熟练,节奏稳定,很快脚边就堆起了一小摞劈好的柴火。 柳絮洗好菜,走到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给他染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随着动作,臂膀的线条在单薄的毛衣下清晰可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一种和她熟悉的男性截然不同的力量感,不精致,不优雅,却充满了扎实的生命力和……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程立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下手,用袖子抹了把汗,朝她笑了笑。 柳絮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她移开视线,低声说:“我去看看芳芳在做什么。” 夜幕降临,简单的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烤火。 火塘里烧着程立下午劈的柴,红红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程父在修补一个箩筐,程母在纳鞋底,程芳挨着柳絮,小声问她北京冬天冷不冷,是不是真的能看到雪。 柳絮耐心地回答着,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程立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爆开。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明天除夕,镇上陈书记可能打电话来拜年。 还有县里的刘部长,也可能打家里来。”他看向柳絮,“如果……你家里打电话来,接电话可能不太方便。” 家里没有电话,村委会有一部手摇电话,但除夕夜恐怕没人值班。 柳絮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我跟家里说好了,初一再找机会打回去。没关系。” 程父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知道,儿子这是在委婉地提醒,也是在铺垫。 能接到镇上书记、县里部长的拜年电话,说明儿子在外面,是真的做出了成绩,得到了领导的看重。 这比任何自夸都更有分量。 夜深了,各自回房。 关上门,隔绝了堂屋的声响和火光,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有了昨晚的坦诚和亲近,今夜的气氛不再有初时的僵硬,但某种微妙的、新鲜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 柳絮洗漱完,坐在床边,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不知在想什么。 程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柳絮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离。 “今天……谢谢你。”程立低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做这些。”程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走亲戚,陪我妈做饭,应付那些好奇……我知道,这都不是你习惯的。” 柳絮沉默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力度很轻,却很坚定。 “程立,我俩无需这么客气。”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我也没觉得是在‘应付’。我是真的想了解你的世界,你的……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程立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他倾身过去,这次没有犹豫,吻了吻她的唇角。不再是额头,不再是手背,而是更靠近核心地带的试探。 柳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呼吸也滞住了。 但当她感觉到程立只是浅尝辄止,并未进一步索求,而只是用唇瓣贴着她,传递着温暖和珍惜时,那股僵硬慢慢化开了。 她没有躲避,甚至,在程立即将退开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偏头,让自己的唇更贴合地回应了那个触碰。 只是一个细微的调整,却让程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退开一点,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如星辰,脸颊绯红,却没有避开他的注视。 “明天就除夕了。”程立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柳絮应了一声。 “年后……你有什么打算?”程立问。她党校的学习还没结束,但春节后不久就要开学。 “我大概初十左右回北京。”柳絮轻轻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落在窗外,像是随意提起,“三月初学习就结束了。” 第84章 除夕 柳絮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声音低了几分,“然后……可能会有一个实习安排,地点还没定。” 说完,她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主角一眼,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一个肯定的回答。 程立点点头,他其实看懂了柳絮的意思,他现在他只能装不懂,他知道柳絮想要他陪她回家。 他也知道,柳絮的路径和他不同,她的舞台更大。协议婚姻给了他们五年的交集,但五年后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至少此刻,她在这里,在他身边。 “睡吧。”他松开她的手,准备起身。 柳絮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程立回头。 “程立,”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个春节,我很高兴。” 程立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俯身,再次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也是。” 这一夜,两人依旧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他们的手,在被子下,再次自然而然地握在了一起。 腊月二十九的夜晚,山村寂静,星河低垂。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仿佛在预告着明日更盛大的团圆与欢乐。 ………… 腊月三十,除夕。 程立是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唤醒的,远远近近,疏疏落落,像晨雾里渐次点亮的灯火。 天光未大亮,青灰色的晨霭还笼罩着山坳。 身旁的柳絮动了动,似乎也被惊扰,含糊地“唔”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出半张睡意朦胧的脸。 程立侧身看了她一会儿,才轻轻起身。堂屋里已经传来了声响——母亲总是起得最早。 推开房门,一股凛冽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柴火气。 院子里,父亲正将一挂长长的红鞭炮铺开在晒谷坪上,程芳捂着耳朵,又怕又期待地躲得老远。 灶房里灯火通明,热气从门缝里蒸腾出来,母亲忙碌的身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爸,这么早放炮?”程立走过去。 “除旧迎新,要赶早。”程父头也不抬,仔细检查着鞭炮的引线,“把晦气都崩走,来年才顺当。”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程立帮着把鞭炮展开。红纸裹着火药,沉甸甸的,是乡下小店能买到的最长的一挂。 在许多年轻人已经觉得放炮麻烦、不如多睡会儿的年代,父亲依然固执地坚守着这个传统。 这或许是他对生活、对家庭最简单直白的祈愿。 “哥,嫂子醒了吗?”程芳凑过来,眼睛却盯着鞭炮。 “还没,让她多睡会儿。”程立拍拍她的头,“去帮妈烧火吧。” “哎!”程芳应了一声,又看了鞭炮一眼,才跑向灶房。 引线点燃,“嗤”地一声冒出火花。程父退后两步,程立也拉着程芳站远了些。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炸响声骤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红纸屑混着青烟四下飞溅,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阿黄在屋檐下不安地转着圈,吠了两声,又趴下了。 远处的村庄也陆续响起鞭炮声,呼应着,连绵着,宣告着除夕的真正来临。 鞭炮放完,满地碎红。程父看着那一片狼藉,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神情。他拿起扫帚,开始清扫。 程立走进灶房。里面热气蒸腾,温暖如春。 大铁锅里正熬着米浆,准备做年糕;另一个灶眼上坐着蒸笼,里面是待蒸的扣肉和八宝饭。 程母系着围裙,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冒着细汗,正麻利地揉着一团糯米粉。 程芳蹲在灶前,小心地添着柴。 “妈,要帮忙吗?”程立问。 “不用,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程母抬头,脸上红扑扑的,“你去看看柳絮醒了没?早饭马上好,今天早上吃年糕,团团圆圆!” 程立回到房间时,柳絮已经坐起来了,正拥着被子,听着外面隐约的喧闹。 “吵醒你了?”程立走到床边。 “没有,也该醒了。”柳絮揉了揉眼睛,睡意未消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软。“外面在放鞭炮?” “嗯,我爸放的,除旧岁。”程立拿起她叠放在床头的羽绒服,“起来吧,今天事儿多。” 早饭果然是年糕。洁白软糯的年糕切成薄片,用红糖水煮得甜香扑鼻,每人碗里还卧着一个荷包蛋。程母不停地说:“多吃点,年糕年糕,年年高!” 饭后,真正的忙碌开始了。按照习俗,除夕白天要完成三件大事:贴春联、准备年夜饭、祭祖。 春联是程立从镇上带回来的,红纸金粉,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之类的吉祥话。 父亲负责刷浆糊,程立负责贴,柳絮和程芳在旁边打下手,递春联,看高低。 堂屋门、厨房门、甚至猪圈和鸡舍,都要贴上小小的红纸,写着“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柳絮看着程立踩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将“福”字倒贴在堂屋正中,有些好奇:“为什么倒着贴?” “福‘倒’了,就是福‘到’了。”程立在凳子上回头,对她笑了笑,“讨个口彩。” 柳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那倒贴的、笔触稚拙的“福”字,在斑驳的木门上显得格外鲜艳喜庆。 这种质朴的、充满生活智慧的小仪式,让她觉得新奇又温暖。 贴完春联,女人们开始为年夜饭做最后准备。 鸡鸭鱼肉,煎炒烹炸,灶房里油烟升腾,香气四溢。程母是总指挥,柳絮和程芳是帮手。 程母指挥若定:“芳芳,火再大点!”“柳絮,把这姜切丝,要细点!” 柳絮系着程母给的旧围裙,站在案板前,认真地对付着一块老姜。 她的刀工明显生疏,切出来的姜丝粗细不均,但神情专注。 程母在一旁看着,眼里都是笑,不时指点两句:“手腕放松,刀贴着手指走,对,就这样……” 第85章 祭祖 程立和父亲则负责“技术活”:杀鱼、褪鸡毛、处理腊味。 院子里摆开阵势,木盆、热水、刀具。程立手法熟练,刮鳞、剖腹、清洗,一气呵成。 柳絮偶尔从灶房门口望出来,看见他蹲在木盆边,袖子挽到手肘,手臂线条流畅有力,沾着水珠和鳞片,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继续切她的姜丝。 祭祖是下午的重头戏。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祭品:整鸡、整鱼、刀头肉、米饭、酒水、水果、糕点。 香烟袅袅升起。 程父换上最整洁的中山装,神情肃穆,领着程立,在祖宗牌位前跪下,磕头,上香,敬酒,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祖先保佑全家平安顺遂,子孙有出息。 柳絮和程母、程芳站在稍后处。 这是家族内部最庄重的仪式,柳絮作为新媳妇,尚未完全融入这个祭祀体系,但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被家族接纳的象征。 她安静地站着,看着那缭绕的青烟和程立恭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这里供奉的,是他的根,也将是她未来需要理解和尊重的一部分。 祭祖完毕,天色已近黄昏。所有的准备都已完成,只待夜幕降临,阖家团圆。 傍晚五点多,第一波拜年的电话来了。 果然是陈大川。电话打到村委会,值班的会计跑着来喊程立。 程立穿上外套,对柳絮说:“陈书记的电话,我去接一下。” 村委会里,那部老式手摇电话机的话筒搁在桌上。程立拿起:“陈书记,我是程立。” “程立啊!给你拜个早年!”陈大川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在老家呢?家里都好吧?替我向你父母问好!” “都挺好,谢谢陈书记!也给您拜年,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哈哈,同乐同乐!”陈大川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程立,有个事,先跟你通个气。 过了年,县里可能要对部分乡镇班子做些微调。 咱们青山镇……镇长位置空了大半年,也该有人顶上了。 你心里要有数,但也别多想,该过年过年,该陪家人陪家人!”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程立心头一动,稳着声音说:“谢谢陈书记提醒。我服从组织安排。”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行了,不多说了,替我向柳絮同志问好!你们好好过年!”陈大川干脆地挂了电话。 程立放下话筒,在昏暗的村委会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陈大川的这个电话,与其说是拜年,不如说是一次重要的“吹风”。 年后青山镇的格局,恐怕真的要变了。 他走回家,将陈大川的问候转达给父母。 程父听了,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抽他的旱烟,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程母则一个劲地说:“领导惦记着咱们呢,立伢子,你要好好干,别辜负领导!” 天色完全黑透时,丰盛的年夜饭摆上了桌。 鸡鸭鱼肉,碗碗盘盘,摆满了八仙桌。 正中是一盆炖得奶白的鸡汤,一只完整的、金黄油亮的蒸鸡, 一条象征着“年年有余”的红烧鲤鱼,还有腊味合蒸、梅菜扣肉、香干炒腊肉、清炒冬笋…… 都是湘西农家过年最隆重的菜式。 堂屋的灯换成了更亮的灯泡,照得一室通明。 门上的新对联,窗上的新窗花,在灯光下红得耀眼。 一家人围桌坐下。 程父难得地开了一瓶程立带回来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包括程芳——她的是象征性的甜米酒。 “过年了,”程父举起杯,声音不高,却透着郑重,“今年,咱家添了人口,立伢子成了家,是喜事。 希望来年,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立伢子工作进步,柳絮学业有成,芳芳读书用功。喝!” 粗糙的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烈酒入喉,辛辣过后是暖意。 柳絮被呛得轻轻咳嗽了一下,程立忙递过水,她摆摆手,脸却微微泛红。 “吃菜,吃菜!”程母热情地布菜,第一筷子就夹给了柳絮,“柳絮,尝尝这个鸡汤,炖了一下午了!” 气氛热烈起来。 程芳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程母不停地劝菜,程父话虽少,但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热闹的音乐和笑声成了背景音。 柳絮安静地吃着,听着,偶尔应答几句。 她的目光扫过程立含笑的脸,程母眼角的皱纹,程父沉默的侧影,程芳明亮的眼睛。 这喧嚣的、朴素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暖,将她严丝合缝地包裹。 她忽然觉得,那些京城的繁华盛宴,那些精致的觥筹交错,都不及此刻这一桌粗瓷碗盘里的温情来得真实动人。 年夜饭吃了很久。饭后,收拾完碗筷,一家人移到火塘边守岁。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红光跳跃,映着每个人的脸。 程母拿出瓜子花生,程芳迫不及待地翻出柳絮给她的新围巾戴上,在火边转着圈。 程父泡上一壶浓茶,和程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年的春耕打算,偶尔也问问青山镇那边的情况。 柳絮挨着程立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给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听着那些关于土地、雨水、种子的话题,听着程立用她熟悉的沉稳语调,跟父亲解释油茶种植的技术要点,心中一片宁静。 快到午夜时,外面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如同爆豆一般,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夜空炸亮。 远处近处,火光闪烁,硝烟弥漫,宣告着旧年的彻底离去和新年的轰然来临。 “到时辰了!”程父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被鞭炮声和火光搅动的夜空。 程立也站起来,对柳絮伸出手:“走,我们也去放一挂?” 柳絮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掌心。程立牵着她走到院子里。 父亲已经点燃了一挂更大的鞭炮,引线“嗤嗤”燃烧。 “捂着耳朵!”程立对柳絮说,自己却笑着没动。 柳絮刚抬手,震天动地的炸响就在耳边爆开!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程立自然地侧身,将她半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捂着耳朵的手上。 硝烟味扑鼻,红光闪烁,碎屑纷飞。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和弥漫的烟雾中,柳絮抬起头,看见程立的侧脸,被火光映照得棱角分明,眼神明亮,嘴角噙着笑意。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来,稳健而有力。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手心相连处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鞭炮声渐渐歇下,夜空重归寂静,却又被一种更沉厚的、充满希望的宁静所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那是年的味道,也是新生的味道。 “新年快乐,柳絮。”程立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柳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头看着他,在残留的火光和渐散的烟雾中,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两点跳动的光。 “新年快乐,程立。”她轻声回应,嘴角微微上扬。 零点已过,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堂屋里,电视传来新年钟声和欢呼。火塘里的火,依然温暖地燃烧着。 第86章 柳絮的铺路 正月初三,清晨。 山间的晨雾比前几日更浓了些,乳白色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屋顶、树梢和远处的梯田上,将整个世界浸染成一幅湿漉漉的水墨画。 鸡鸣声从雾中传来,显得格外悠远。 程立起得比平时稍晚。 连续几日的走亲访友、迎来送往,加上除夕守岁,即便是他这样常年跑惯山路的年轻身体,也感到了些许疲惫。 身旁,柳絮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昨夜两人闲聊到半夜,多是柳絮在问,程立在答,话题天南地北,从青山镇的油茶越冬管理,到老鹰岩竹编可能的市场拓展,再到中国农村土地制度的变迁。 柳絮听得认真,偶尔提出的问题总能切中要害,显示出她并非随意听听,而是真正在思考和学习。 这一晚上的沟通,让两人的彼此内心更确定对方和自己的三观一致,也在那一份协议婚姻上面多了一个问句。 程立轻手轻脚地起身,刚穿好衣服,堂屋便传来母亲压低的呼唤:“立伢子,醒了没?出来一下。” 他掩好房门走出去。堂屋里,父亲已经坐在火塘边抽旱烟,母亲正在往火塘里添柴,火光将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妈,什么事?”程立走过去坐下。 程母往他身后瞧了瞧,确认房门关着,才压低声音说:“柳絮……打算在这边待到啥时候?” 程立明白母亲的意思。柳絮初十要回北京,满打满算也就剩六七天。而按照乡间习俗,新媳妇头年上门,远近亲戚都要走到,长辈家里甚至要留饭,时间并不宽裕。 “她初十的车票。”程立说,“不过看她的意思……可能想让我陪她回一趟北京。” 程母眼睛一亮:“去她家?” “嗯。她还没明说,但我猜到了。”程立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她一个人来咱们家过年,礼数到了。 我作为……丈夫,按理也该去她家里正式拜访一下她父母。 之前领证仓促,我又直接来了青山镇,一直没机会。” 这是实话,也是程立这些天心里盘算的事。 协议婚姻再“协议”,明面上的礼数和对柳絮的尊重必须到位。 更何况,柳絮肯来这山村过年,已是大大的情分,他不能不懂回报。 程母连连点头:“是是是,是这个理!人家姑娘金枝玉叶的,肯到咱这山沟沟里来,吃了苦,受了累,礼数周全,咱们不能失礼。 是该去!你爸也这么想。”她看了一眼沉默抽烟的丈夫。 程父“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所以,”程立接着说,“我打算这边亲戚抓紧走完,县里、镇里几个关键领导那里,也该趁着过年走动走动,拜个年。 然后……可能初六、初七就得动身,陪柳絮去北京一趟。” 时间很紧。今天初三,满打满算只剩下三四天。 程母盘算了一下,果断道:“行,你懂就好。 那今天就别歇了,赶紧的!上午去你二姑、小舅家,下午去你姨婆那儿。 明天初四,你去镇上、县里给领导拜年。 家里剩下的亲戚,我和你爸、芳芳去走动就行,柳絮要是累了,就在家歇着,不用都跟着跑。” 母亲的安排干脆利落,透着农村妇女特有的务实和执行力。 她知道儿子前程要紧,也知道京城之行对巩固儿子媳妇关系的重要性。 “好,听妈的。”程立应下。 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柳絮走了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刚醒的淡淡红晕。 “阿姨,叔叔,早。”她轻声打招呼。 “早!快过来烤火,外头冷!”程母立刻换上笑容,“立伢子,去给柳絮倒热水洗脸!” 早饭时,程立把今天的安排跟柳絮说了。 他隐去了母亲关于去京城的询问,只说了需要抓紧走完亲戚,以及自己明天要去给县里镇里几位领导拜年。 柳絮安静地听完,喝了口粥,忽然说:“明天你去拜年,我跟你一起去吧。” 程立愣了一下。 柳絮放下碗,语气自然:“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而且……有些领导,我或许能帮你说上话。”她顿了顿,补充道, “怀化市那边,有个长辈,我该去拜访一下。 他是常务副市长,姓陈。正好,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也算是……拜个年。”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程父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程母睁大了眼睛,连程芳都停下了扒饭,呆呆地看着柳絮。 常务副市长?! 对程父程母这样的普通农民来说,县长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副市长……那简直是只在电视新闻里听说过的人物。 而柳絮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仿佛在说要去隔壁村串个门。 程立心中也是一震。他当然知道怀化市是管辖凌水县的地级市,常务副市长是市里权力核心圈的人物之一。 柳絮说的“长辈”,显然不是普通的世交,而是她家族政治体系中的重要一环。 她这是在主动为他铺路,用最自然的方式,将他引入她的资源网络。 “这……方便吗?”程立谨慎地问。他不想让柳絮觉得他是在依靠她的关系,也不想让她为难。 “没什么不方便的。”柳絮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陈叔叔以前……受过我父亲一位老部下的关照。 我既然来了怀化,于情于理都该去拜个年。你陪我一起,很正常。”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程立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那位“老部下”,恐怕就是刘斌——现任湘南省政法委书记,柳建国当年的秘书。 这条线,从北京通到省里,再到市里,脉络清晰。 柳絮此刻提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给了他一个合情合理的引荐机会,又不显得刻意和急功近利。 “好。”程立不再推辞,郑重地点点头,“那我明天开车,我们先去市里。” 第87章 拜访陈市长 程父程母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里的震动和一丝隐隐的骄傲是藏不住的。 他们的儿子,娶的媳妇不仅人好,还有这样通天的关系!儿子以后的路,恐怕真的要越走越宽了。 上午,程立和柳絮按照计划,马不停蹄地走了几家近亲。 过程与之前大同小异,热情,朴实,充满好奇与祝福。 柳絮依旧耐心得体,只是程立能感觉到,她心里似乎在想着明天市里之行,偶尔会走神片刻。 午饭是在小舅家吃的。饭后告辞出来,走在回村的田埂上,冬日的阳光稀薄地洒下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紧张吗?”程立忽然问。 “嗯?”柳絮侧过头看他。 “明天去见陈市长。”程立说。 柳絮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紧张。陈叔叔人还不错,讲原则,但也重情义。 他和我父亲那位老部下刘斌书记关系很近,刘叔叔很欣赏实干的人。”她特意强调了“实干”二字,目光看向程立, “你修的路,通的桥,建的油茶园,就是最好的‘介绍信’。” 程立心头一暖。她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不是关系,而是实绩。 她是在告诉他,这次引荐,不是施舍,而是对他工作的认可和另一种形式的支持。 “谢谢。”程立低声说。 柳絮没应这句谢,转而问:“你想过没有,年后如果……你真的接了镇长的担子,最想先做什么?” 话题转到了工作上。程立思索片刻,认真回答:“如果可能,我想两件事同时推进。 一是把剩下三个村的公路彻底修通,这是对群众的承诺,也是发展基础。 二是把油茶产业真正扶上马,建立合作社,解决技术和销路,让第一批跟着干的群众见到实实在在的收益。 只有大家看到好处,产业才能推广开。” “需要哪些支持?”柳絮问得很直接。 “资金,技术,政策。”程立也不隐瞒,“修路需要配套资金,油茶需要更专业的技术指导和稳定的收购渠道。 如果有市一级的农业或交通项目能倾斜一点,或者帮忙对接省里的科研单位、加工企业,会顺利很多。” “嗯。”柳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显然记在了心里。 傍晚回到家,程母已经准备好了行装——两包自家产的干笋、腊肉,一罐新炒的茶叶,还有一双她连夜赶做出来的、给柳絮的棉鞋底。 东西不贵重,却是山里人能拿出的最实在的心意,给领导拜年也拿得出手。 “明天路上小心,开车慢点。”程母一遍遍地叮嘱,“见到领导,少说话,多听,礼数要到……” 正月初四,一大早。 吉普车再次驶上蜿蜒的山路,这一次,是朝着怀化市区的方向。 晨雾还未散尽,山野寂静。柳絮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神情平静,但微微抿着的嘴唇泄露了一丝紧绷。 程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他知道,今天去见陈志刚副市长,某种意义上,是他正式进入柳絮所在那个高层级政治视野的一次“面试”。 结果如何,或许会影响他年后在青山镇,乃至在县里领导心中的分量。 两个多小时后,吉普车驶入怀化市区。九十年代初的地级市城区,规模不大,楼房普遍不高,街道还算整洁。 年味比乡下淡些,但街边店铺大多关门歇业,行人稀少。 按照柳絮给的地址,车子开进一个安静的生活区。 这里多是五六层的老式楼房,红砖墙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环境清幽,绿化很好。 柳絮指着其中一栋:“就这儿,三单元,二楼。” 停好车,程立从后备箱拿出母亲准备的土特产。柳絮也拎了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她准备的礼物。 上楼,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妇女,系着围裙,像是正在忙家务。 她看到柳絮,脸上立刻露出热情而克制的笑容:“是柳絮同志吧?快请进!老陈在书房呢,知道你们今天来,一早就等着了!” “陈阿姨,您好,新年好。打扰了。”柳絮礼貌地欠身,又侧身介绍,“这位是程立,我爱人。程立,这是陈市长的爱人,周阿姨。” “周阿姨,新年好。”程立提着东西,恭敬地问好。 “哎,好,好!快进来,外面冷!”周阿姨连忙让开身,目光在程立身上迅速而含蓄地扫过,态度热情但不失分寸。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朴素,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卷气颇浓。 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从里间书房走出来,身材中等,相貌端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平和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正是怀化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陈志刚。 “陈叔叔,新年好。”柳絮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柳絮来了,新年好。”陈志刚脸上露出笑容,这笑容比周阿姨的更加含蓄,带着长辈的温和与官员的矜持。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程立身上,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位就是程立同志吧?欢迎,坐。” “陈市长,新年好。冒昧来访,打扰您休息了。”程立将手中的礼物轻轻放在墙边,态度恭敬而不卑怯。 “客气了,坐吧。”陈志刚在主位沙发坐下,示意程立和柳絮也坐。周阿姨很快端上来来。 寒暄了几句过年和旅途的话,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程立身上。 “听柳絮说,你在凌水县青山镇工作?基层很锻炼人啊。”陈志刚端起茶杯,语气随意。 “是,陈市长。我是去年七月到青山镇的,分管农业和经济。”程立坐姿端正,回答清晰。 “青山镇……我有点印象。前段时间省扶贫办是不是推广过一个‘青山模式’?修路架桥,搞小规模产业试点?”陈志刚似乎回忆着。 “是的,陈市长。主要是动员群众投工投劳,改善基础设施,同时试点发展油茶、竹编等适合当地条件的产业。”程立简要汇报,重点突出群众主体和因地制宜。 陈志刚点点头:“思路是对的。贫困山区,光靠输血不行,得培养造血功能。 你们那个修桥的事,省交通厅的简报里也提了一句,说群众积极性很高。” 第88章 正月初四 这话透露出的信息量不小。 程立知道,自己的工作不仅县里、市里有人关注,甚至已经进入了省厅一级的视野。 这固然有“青山模式”被推广的原因,恐怕也与眼前这位陈市长,乃至他背后的刘斌书记的关注不无关系。 “主要是群众盼了很多年,我们只是顺势而为。”程立谦逊道。 陈志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不居功,好。年轻人踏实干事,组织上是看得见的。” 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几个具体问题,比如修路的资金构成、油茶种植的技术来源、与群众打交道遇到的困难等。 问题都很内行,直指基层工作的核心难点。 程立一一作答,数据清晰,情况明了,既有成绩也不回避问题,显得扎实可靠。 柳絮大多数时间安静地听着,只在程立提到油茶越冬防冻的技术求助时,轻声插了一句:“陈叔叔,市农科所那边,有没有这方面的专家可以推荐一下?” 陈志刚看了柳絮一眼,笑了笑:“这事我记下了。回头让办公室联系一下农科所,看看有没有相关课题可以跟你们镇对接,或者派技术员下去指导。”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支持了。程立连忙道谢。 谈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陈志刚问得细,但态度始终平和,更像是一种考察和了解。 临别时,他起身送两人到门口,对程立说:“程立同志,基层是座富矿,也是淬炼真金的地方。 好好干,有什么实际困难,可以按程序反映。 市里对你们这些在艰苦地方踏实干事的年轻干部,是支持的。” 这话是原则性的鼓励,但出自常务副市长之口,分量已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见面,程立这个人,算是在陈志刚这里挂上了号。 “谢谢陈市长的鼓励和指导,我一定努力。”程立诚恳地说。 下楼,上车。直到驶出生活区,汇入车流,程立才轻轻舒了口气。手心竟有些微汗。 “怎么样?”柳絮轻声问。 “陈市长很敏锐,问题都在点子上。”程立如实说,“他答应帮忙联系农科所,是意外之喜。” “不止农科所。”柳絮望向窗外,“他既然问了那么多细节,说明是真的听进去了。 以后青山镇的项目报上来,至少在市政府这一层,会顺畅很多。”她顿了顿, “刘斌叔叔那里,我会找机会,也提一提你修路和搞产业的事。 省里的资源,有时候能解决市里都为难的问题。” 她说得平淡,程立心中却掀起波澜。 她知道他最需要什么,并且不动声色地、以最恰当的方式,开始为他搭建阶梯。 这不是简单的“帮忙”,而是一种基于认同的、长远的扶持。 “柳絮,”程立将车缓缓停在路边,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其实不用……” “我知道。”柳絮打断他,目光清澈地回视,“我知道你不喜欢完全靠关系。 但程立,有些资源放在那里,给值得的人用,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你做的,是实实在在造福一方的事。让好事做得更顺一些,让跟着你干的群众早点得实惠,这没什么不对。” 她的话语坦荡而有力,一下子消解了程立心中那点微妙的、关于自尊的别扭。 是啊,如果借助力量是为了更好地为民办事,那这份力量,何必拒之门外?关键在于,持心要正,脚跟要稳。 “谢谢你。”程立这次的道谢,更加郑重。 柳絮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她表达愉悦的方式。“接下来去哪?县里还是镇上?” 程立重新启动车子:“去县里。周书记、刘部长他们,也该去拜个年。 然后……我们回青山镇看看?苗岭的油茶,不知道这几天有没有冻着。” “好。”柳絮点头。 车子向着凌水县方向驶去。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逐渐被郊野取代。 程立知道,拜年只是形式,真正的挑战和机遇,都在年后的青山镇。但此刻,他心中比刚回家过年时更加笃定。 因为他的路上,多了一盏灯,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需要更加努力才能配得上的期待。 ………… 从怀化市区到凌水县城,车程约莫一个半小时。 路况比进山时好了不少,多是平整的省道。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落在覆着薄霜的田野和静默的村庄上。 车内很安静。柳絮似乎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程立专注地开车,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刚才在陈副市长家中的对话。 每一句问答,每一个眼神,都在他心里过了好几遍。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本能的复盘—— 在更高级别的领导面前展现自己,需要高度的敏锐和精准。 陈志刚没有承诺什么,但那种默许的关注和“记下了”的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更重要的是,柳絮的态度……她如此自然地将自己的资源网络向他敞开,这份信任和扶持,沉甸甸的,让他既感念,又生出更强烈的责任感——决不能辜负这份看重。 车子驶入凌水县城时,已近中午。 年节期间的县城比平日冷清许多,街道空旷,店铺大多关门,只有零星几个卖鞭炮和水果的摊点还支棱着。 县委、县政府所在的那条街倒是整洁安静,大院门口挂着红灯笼,值勤的武警战士身姿笔挺。 程立将车停在大院外不远处。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似乎睡着的柳絮,有些犹豫。 “到了?”柳絮睁开眼,眼里没有多少睡意,显然只是闭目休息。 “嗯。先去找周书记还是刘部长?”程立问。 按常理,该先拜访一把手周明远书记,但刘华部长对他有知遇和持续关照之恩,且是组织系统的直接领导,同样重要。 “先去刘部长家吧。”柳絮说,她显然也明白其中的微妙,“周书记那里,吃过午饭再去更合适。刘部长和你更熟络些,不用太拘着饭点。” 第89章 柳家唯一的男丁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书架上堆满了书籍文件。刘华忙着倒茶,程立把礼物放在墙角不显眼的地方。 “青山镇那边都还好吧?听说你带着柳絮同志回溆浦过年了?家里老人身体都硬朗?”刘华坐下后,开始拉家常,语气随意亲切,像关心子侄的长辈。 “都挺好,谢谢部长关心。”程立一一回答,也问了刘华家里的情况。 聊了几句家常,话题自然转到工作上。刘华问起了青山镇年前那场关于木材加工厂的争论,问得比较含蓄,但意思明白。 程立如实汇报了党委会的处理结果,以及王有才牵头成立调研组的事,语气客观,没有掺杂个人情绪。 刘华听得很仔细,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嗯,陈书记处理得稳妥。集体决策,调研先行,这是对的。基层发展,不能搞拍脑袋工程。” 他顿了顿,看向程立,“不过,有才同志在镇上时间长,有些想法也可以理解。年后班子如果调整,你们要搞好团结,劲往一处使。” 这话里的信息就很丰富了。“年后班子调整”几乎已是定论,“搞好团结”既是要求,也是提醒——王有才可能仍是班子成员,甚至可能占据重要位置。 “我明白,部长。我一定以工作为重,配合好班长和其他同志。”程立表态。 刘华点点头,似乎对程立的回答满意。他转而问起了苗岭油茶的具体情况,越冬措施,明年推广计划,甚至问到了老鹰岩竹编样品寄出后的反馈。 这些问题比陈志刚副市长问得更具体、更深入,显示出他对程立工作的持续关注和了然于心。 “你做的这些事,看起来小,是‘芝麻绿豆’,但恰恰是群众最需要、最盼的。”刘华喝了口茶,语气郑重了些,“上面看干部,不光看大项目,更要看这种扎根泥土的实劲和韧劲。 省里李振华副主任为什么推广‘青山模式’?就是看重你们这股不搞花架子、真为群众谋出路的实在劲。程立,这股劲不能丢。” “是,部长,我记住了。”程立心头一热。刘华的话,既是对他过去半年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未来方向的指引和叮嘱。 柳絮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在程立提到具体技术或市场困难时,补充一两句她从京城了解到的相关信息或政策动向,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肯綮。 她的存在和发言,无形中提升了这次拜访的层次,也让刘华对程立的“背景”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在刘华家坐了四十多分钟,程立便适时起身告辞。 刘华一直送到门口,握着程立的手,用力摇了摇:“程立啊,好好干!前途是光明的,道路嘛,总会有些曲折,但心里有群众,脚下有泥土,方向就不会错!替我向陈书记,还有柳絮同志的父母问好!” 从刘华家出来,已是中午十二点多。两人在街边随便找了家开着门的小店,吃了碗简单的米粉,便前往县委书记周明远家。 周明远住在县委家属院另一处相对宽敞的房子里。开门的是周书记的爱人,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教师。 周明远本人正在客厅里看新闻,见程立和柳絮到来,起身相迎,态度比刘华多了几分一把手的威严,但笑容还算温和。 拜年的过程与在刘华家类似,但气氛更为正式一些。 周明远问的主要是全县层面的工作,比如青山镇的发展对周边乡镇的带动作用可能有哪些,当前面临的最大共性困难是什么,对县里扶贫和产业政策有什么具体建议。 问题宏大,但程立结合青山镇实际,回答得条理清晰,既有微观案例,也有宏观思考,既不空泛,也不局限于本镇,显示出一定的格局。 周明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当程立提到希望在技术和市场方面得到县里更多支持时,周明远直接表态:“县里会统筹考虑。你们青山镇现在是省里挂了号的试点,该支持的一定支持。 不过,打铁还要自身硬,你们要把基础打牢,把模式做实,真正产生效益,形成可复制的经验。” 这话与刘华的叮嘱异曲同工,都强调“实”字。临走时,周明远拍了拍程立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年轻有为,戒骄戒躁。年后再好好干一场!” 从周明远家出来,下午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程立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回镇上吗?”他问柳絮。 柳絮却摇了摇头,看向县城西北方向:“先去一个地方。” 程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县烈士陵园的方向。他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陵园坐落在县城边的一座小山上,松柏苍翠,环境肃穆。 过年期间,这里几乎没有人。停好车,柳絮从后座拿出了一个她在怀化时就准备好的、素白纸包装的小小花束。 两人沿着石阶默默向上走。寒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陵园里墓碑林立,许多已经斑驳,记录着这片土地上曾经的牺牲与热血。 柳絮在一座相对较新的墓碑前停下。碑上刻着:柳建邦烈士之墓。生卒年月显示,牺牲于1979年,年仅二十四岁。没有太多头衔,只有简单的“烈士”二字。 程立立刻明白了。柳建邦——这显然是柳絮家族的人,很可能是她未曾谋面的叔叔或堂兄。 柳絮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三个躬。 她的动作很慢,很郑重,脸上没有什么悲痛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肃穆和怀念。 程立也跟着鞠躬。 做完这一切,柳絮静静地站在墓碑前,看了许久。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侧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又异常挺拔。 “他是我大伯的儿子,我堂哥。”柳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程立说,又像是自言自语,“79年,南边打仗,他所在的侦察连执行任务,再没回来。 尸骨……只找到一部分,这是我们家族唯一的一个男丁。 奶奶哭瞎了一只眼睛。我爸那时候还在部队,后来每次喝多了,都会念叨这个名字。” 第90章 再次回到青山镇 程立静静地听着。这是柳絮第一次主动提起家族里具体的人和事,而且是如此沉重的往事。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显赫家族光环背后,同样有着血与火的牺牲,有着普通人一样的伤痛和遗憾。 “我小时候,常听大伯和父亲讲他的事。说他从小就想当兵,说他又聪明又勇敢。” 柳絮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程立,眼神清澈而深远,“程立,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认可你做的事吗?” 程立摇摇头。 “因为你做的事,和堂哥他们当年拼命守护的东西,内核是一样的。”柳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守护国土,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安稳生活; 你努力让这片土地上的人,生活能更好一点。路径不同,时代不同,但那份‘为了让更多的人过得更好’的心,是一样的。”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程立心口。他从未将自己的工作,上升到如此的高度去理解。 修路架桥,种茶编竹,在他心中是具体的、琐碎的责任。而柳絮却从中看到了与先烈牺牲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为民。 “我堂哥牺牲时,比你我现在还年轻。”柳絮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往台阶下走,“他没能看到后来改革开放,国家一天天变好。 我们现在有机会,亲手去让一些地方、一些人变得更好。这或许,就是对牺牲者的一种告慰。” 程立跟上她的脚步。两人沉默地走下台阶,回到车上。 车子驶向城外,朝着青山镇的方向。夕阳开始西斜,给远山镀上一层金边。 “直接回镇上?”程立问。 “嗯。去看看苗岭的油茶。”柳絮望着窗外,“然后……我们明天,或者后天,回北京吧。” 程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然后缓缓松开:“好。” 他知道,这个年,到这里,该告一段落了。山村的温暖,领导的叮嘱,烈士陵园的肃穆,交织成这个春节复杂而深刻的底色。 而前方,北京之行是新的考验,年后的青山镇,更是真正的战场。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这份力量,来自家庭的温暖,来自柳絮的理解与扶持,来自领导们的期许,更来自那片陵园里沉睡的英魂所赋予的精神重量——为民做事,脚踏实地,不负时代。 吉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加速,向着那片他奋战了半年、未来还将继续奋战的土地驶去。 那里有未完成的承诺,有待放的产业,有期盼的眼睛,也有看不见的博弈。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 早春的天,黑得早。 吉普车驶离凌水县城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等翻过第一道山梁,天色便明显地暗沉下来。 远山褪去了金边,只余下青黛色的、沉默的轮廓。 山风渐起,穿过车窗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 车内很安静。从烈士陵园出来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柳絮靠着车窗,望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萧索山景,目光有些悠远,似乎在回想什么,又似乎只是放空。 程立专注地开车,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心中却还在回荡着柳絮在墓前说的那些话。 为民。 这个词他听过、说过无数次,从课堂到文件,从报告到口号。 但今天,从一个经历过家族牺牲、身处高位的年轻女子口中,如此朴素而沉重地道出,与冰冷的墓碑、苍翠的松柏、呼啸的山风结合在一起,忽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分量和温度。 那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到一条路、一座桥、一株油茶苗、一个村民笑容的切实担当。 下午五点多,吉普车驶入青山镇地界。 年节期间的镇子,比县城更显寂寥。 主街上几乎不见行人,两旁的店铺全都关着门,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门口贴着鲜红的春联,在冬日的萧瑟中格外醒目。 镇政府大院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程立直接将车开进院子停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门卫从传达室的小窗里探出头来,看见是程立,脸上立刻堆起笑:“程镇长回来啦!哟,柳絮同志也回来了!” “李伯,过年好!值班辛苦了。”程立下车打招呼。 “不辛苦不辛苦!镇上安生着呢!”老李笑呵呵地走出来,搓着手,“陈书记早上还来转了一圈,说您今天可能会回来。” 程立点点头,从车里拿出剩下的一包糖果递给老李:“李伯,沾沾喜气。”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老李嘴上推辞,手却接了过去,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 “程镇长真是……对了,锅炉房我白天烧了一锅热水,您和柳絮同志要是需要,随时去打。” “谢谢李伯。” 程立和柳絮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二楼宿舍。 开门,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桌上落了层薄灰。 柳絮放下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远处山林特有的凛冽味道。 从这里能看到镇政府后院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再远处,是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渐次青黛的山峦。 “镇上比家里冷。”她轻声说。 程立打开炉子,从墙角拿了点木炭生火:“一会儿就暖和了。你先坐,我去打点热水。” 等程立提着两壶热水回来时,炉火已经燃起,橘红的火苗舔舐着黑黢黢的炉壁,房间里渐渐有了暖意。 柳絮正站在书桌前,看着他那些摊开的笔记本和文件。 “要看苗岭的油茶吗?”程立一边倒热水一边问,“现在去,天黑前能回来。” 柳絮转过身,火光在她眼眸里跳跃:“好。” 第91章 青山镇的未来 两人没多做停留,程立从抽屉里拿上手电筒,又给炉子添了几块耐烧的炭,便再次出门。 去苗岭的路是他们一起走过多次的。新修的水泥路面在冬日里泛着青白的光,干净平整。 路两旁的山坡上,草木枯黄,只有偶尔几丛冬青还顽强地绿着。山风很冷,但走路能让人暖和起来。 “这条路修通后,苗岭的人出来卖山货、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方便太多了。”程立边走边说,“以前这段路,下雨天根本没法走。” 柳絮跟在他身侧,脚步轻盈。她看着路旁偶尔出现的、通向更深处村落的岔路,问:“剩下没通路的三个村,情况比苗岭还差吗?” “更差。”程立实话实说,“老鹰岩你已经去过,路最难修,但竹编有特色。 黄泥坳和野猪岭,一个土质差,一个太偏远,资源也少,发展起来更难。 但再难,路也得通。路不通,什么都是空谈。”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柳絮能听出这平静背后需要付出的巨大努力——协调资源,动员群众,平衡利益,应对自然条件限制和人为阻力。 每一公里的延伸,可能都意味着无数个日夜的奔波和博弈。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苗岭村在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横跨溪涧的那座石拱桥。 青灰色的桥身在暮色中显得厚重沉稳,桥下溪水潺潺,水声清越。 桥上,一个披着旧军大衣的身影正在慢慢走着,背着手,像是在检查什么。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是田老倔。 “程镇长?!”田老倔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快步迎过来,“您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家过年吗?”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柳絮身上,有些拘谨地搓着手,“这位是……柳絮同志吧?我是田建国,村里人都叫我田老倔。” “田伯,新年好。”程立笑着打招呼,“不放心油茶苗,回来看看。柳絮,这是田伯,油茶试点的带头人。” “田伯,新年好。听程立常提起您,油茶种得最好。”柳絮微笑道,语气温和。 田老倔的脸笑得像朵菊花:“哪里哪里,都是程镇长带着我们干!柳絮同志,您能来咱们这山沟沟,是……是程镇长的福气,也是咱们苗岭的荣幸!” 他似乎想不出更文雅的词,但眼神里的真诚做不了假。 “田伯,苗子这几天怎么样?”程立问起正事。 “好着呢!”田老倔立刻来了精神,引着两人往溪边走,“您看,防风架都好好的,雪化了也没倒。 我早晚都来看一遍,土没冻实,根应该没事。就是有几垄地势低的,积水还没完全排干,我下午刚挖了两条浅沟……” 三十多亩油茶园静静卧在溪边坡地上。一垄垄整齐的土埂上,那些不及人膝高的油茶苗在寒风中挺立着,每一株都被竹片搭成的三角架精心护卫着。 虽然叶片有些蔫黄,但主干挺直,显然挺过了严冬的考验。 程立蹲下身,仔细查看几株苗的根部情况,又摸了摸土壤湿度和温度,脸上露出笑容:“不错,比我想象的好。田伯,您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田老倔搓着手,“程镇长,开春后,真能扩到一百亩?” “能。”程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只要这批苗安全越冬,开春补一次肥,促一次梢,成活率有保障,咱们就扩大规模。 种苗和技术您不用担心,销路我和柳絮也在想办法。” 田老倔的眼里迸发出希望的光。他看了看程立,又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的柳絮,忽然深深鞠了一躬:“程镇长,柳絮同志,我替苗岭的老少爷们,谢谢你们!” 程立连忙扶住他:“田伯,您这是干什么?咱们一起干事,都是为了把日子过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风更冷了。程立和柳絮告别田老倔,踏上了回镇的路。 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近处的树木也成了幢幢黑影。 程立打开手电筒,一束昏黄的光柱划破黑暗,照着脚下湿滑的路面。 “冷吗?”程立问。他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围在柳絮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有淡淡的肥皂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 柳絮没有拒绝,只是将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轻声说:“还好。”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响。手电光晃动着,惊起了路边灌木丛里不知名的夜鸟,扑棱棱飞远。 “年后,如果我真当了镇长,”程立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第一件事,就是把剩下三个村的路修通。不管多难。” “需要多少钱?”柳絮问得很直接。 “初步估算,材料和必要的外请技工费,至少还得五到十万。”程立没有隐瞒,“镇里挤不出,县里专项资金有限,可能还得想办法。” “省里的‘以工代赈’项目,或者交通厅的农村路网补贴,可以申请吗?”柳絮思索着。 “可以试试,但竞争很激烈,周期也长。”程立苦笑,“而且那些项目要求配套资金,镇里还是拿不出。” 柳絮沉默了一会儿:“我回去后,找机会了解一下相关政策。也许……有些扶持老区、贫困地区的定向资金可以利用。” 她没有大包大揽,只是说“了解一下”。但程立知道,以她的能力和背后的资源,这“了解一下”可能就会带来实质性的转机。 “谢谢。”程立低声说。 “不用总说谢。”柳絮的声音很轻,“我们……是夫妻。”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慢,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说出口后,某种无形的东西似乎变得更加坚实了。 程立的心轻轻一颤。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手电筒昏黄的光晕里看着柳絮。她的脸大半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如星辰。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冰凉,触到的皮肤却温热柔软。 “嗯,是夫妻。”他低声重复,像是回应,又像是承诺。 第92章 上京 柳絮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开。她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也很凉,但掌心柔软。 片刻后,两人默契地同时松开,继续往前走。但这一次,程立很自然地牵住了柳絮的手,将她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揣进了大衣口袋。 柳絮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任由他握着。两只冰凉的手在大衣口袋里紧紧相贴,互相取暖,渐渐都暖和起来。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牵着手,在手电筒摇晃的光柱指引下,一步一步走向镇子所在的方向。 远处,青山镇的零星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散落的星子,微弱,却坚定地亮着。 那光亮处,有他们临时的家,有未竟的工作,有等待他们的挑战和希望。 而此刻,在这条他们一起参与修建、一起走过的山路上,在冬日寒冷的夜色中,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心里都清楚—— 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将并肩而行。 回到镇上时,已过七点。宿舍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程立去食堂打了些简单的饭菜——值班的杜师傅特意留了肉菜。两人就着炉火,安静地吃了晚饭。 饭后,柳絮去洗漱。程立坐在炉边,翻看着这几天积压的、老门卫帮他收好的信件和文件。 大多是拜年信和无关紧要的通知,但有一封来自省农科院的公函引起了他的注意——是关于“湘西山区油茶抗寒品种选育及配套栽培技术研究”课题寻求试验点的征询函。 落款日期是腊月廿八,居然赶在年前寄到了。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程立立刻仔细。 函件里提到,该课题是省重点农业科技项目,需要在典型山区设立观测和试验点,提供一定的技术和物资支持,并要求地方配套基础数据和人力。 如果青山镇能成为试验点,不仅油茶种植的技术难题有望得到系统解决,还可能争取到项目经费和设备支持! 他正看得入神,柳絮洗漱完回来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被热水熏出的红晕。 “看什么这么认真?”她问。 程立把函件递给她,眼睛发亮:“省农科院的课题,正好是油茶抗寒栽培的!如果能拿下来,苗岭的一百亩就有科技支撑了!” 柳絮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这是个机会。课题主持人是……赵秉谦教授,我好像听农大的老师提起过,是经济林领域的权威。函件要求正月十五前回复,时间有点紧。” “明天我就起草申请报告。”程立立刻说,“把苗岭的基础情况、我们已有的工作、遇到的困难、配套保障能力都写清楚。希望还来得及。” “申请报告要突出你们的优势。”柳絮在他身边坐下,用毛巾擦着头发, “一是群众基础好,田老倔他们积极性高,管理跟得上; 二是镇里重视,有组织保障; 三是前期已经有小规模试点,有观测数据基础; 四是……”她顿了顿,“可以提一下市里陈副市长可能的支持,以及‘青山模式’在省里的影响力。这些都能增加分量。” 她思路清晰,一下子点出了关键。程立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下要点。 炉火噼啪作响,房间里弥漫着木炭燃烧的温暖气息和柳絮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两人头挨着头,讨论着报告的框架和措辞,偶尔因为某个细节低声争辩几句,又很快达成一致。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当程立放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时,发现柳絮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轻浅,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恬静,卸下了所有的清冷和防备。 程立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挪动身体,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拿过旁边的毯子,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他就这样坐着,听着炉火的轻响,感受着肩头温暖的重量,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明天,他俩也要踏上北去的列车,再次以“女婿”的身份,踏入那个对他而言不大熟悉的、高不可攀的家庭。 他知道这一次和上一次的见面完全不一样,这一次是非常关键的,这半年的努力能否得到岳父岳母的认同还是一个未知数。 前路未知,或许有审视,有考验,有难以想象的压力。 但此刻,他心中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因为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轻轻握住柳絮搭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 炉火正旺,长夜未央。 而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 正月初六,清晨。 怀化火车站笼罩在年节末尾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希冀的气氛中。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划破晨雾,绿皮车厢像一条条静卧的长龙。 站台上,送别的人群挤挤挨挨,叮嘱声、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程立和柳絮站在开往北京的列车前。 程立一手提着那个熟悉的、鼓鼓囊囊的蓝布编织袋——里面塞满了母亲硬塞进来的腊肉、干笋、新茶; 另一只手提着柳絮的行李箱。 柳絮则拎着一个轻便的手提袋,穿着那件米白色羽绒服,浅灰围巾松松搭着,静静看着车窗上凝结的霜花。 “放心,程立。镇里有我,你安心陪柳絮同志回京,好好拜见岳父岳母。” 陈大川拍拍程立的肩膀,又对柳絮笑道,“柳絮同志,一路顺风!下次再来青山镇,路肯定更好了!” 陈大川是特意从镇上赶过来送他夫妻俩的。 柳絮微微颔首:“谢谢陈书记。青山镇有您在,程立和我都放心。” 汽笛再次长鸣,催促着旅人。两人登上车厢。 硬卧车厢里已经满是人和行李,混杂着泡面、烟草和人体特有的气味。 他们的铺位在中铺,面对面。 放好行李,程立让柳絮坐在靠窗的小凳上,自己则站在过道,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站台和陈大川挥手的身影。 列车缓缓加速,驶离湘西的土地。 第93章 再次回到柳絮家 晨光渐亮,掠过窗外连绵的丘陵、冰冻的田埂和偶尔闪过的、贴着红色春联的农舍。 旅途漫长。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安静地各自看书或休息。 程立翻看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毛泽东选集》,柳絮则在看一本英文的经济学著作。 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多是关于书中内容或窗外掠过的某处景致。 一种共同经历了湘西风物和家庭温暖后的沉静默契,在车厢的喧嚣中,构筑起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小空间。 入夜后,车厢熄了灯。 只有过道尽头的小灯和窗外偶尔掠过的站台灯光,明明灭灭。 程立躺在上铺,能听见下铺柳絮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黑暗放大了感官,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混在车厢浑浊的空气里,却异常清晰。 他想起除夕夜两人交握的手,想起苗岭寒夜中她安静的陪伴,想起母亲将银镯戴在她腕上时她眼中的动容……这一切,都让那份始于协议的联结,变得厚重而真实。 初七傍晚,列车终于喘着粗气驶入京都站。 熟悉的庞大、喧嚣与寒意扑面而来。 穿过拥挤的人流,走出车站,那辆黑色的奥迪100已经静静等在老位置。 “小姐,程先生,一路辛苦。”李叔接过最重的行李,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沉稳,但看向程立的目光里,那份半年前初见的审视已彻底被一种熟稔的尊重取代。 “李叔,回家。”柳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从漫长的旅途中松弛下来。 车子驶入京都的车水马龙。华灯初上,街景繁华,与湘西山村恍若两个世界。 程立看着窗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半年的基层历练,已让他内心更加定静。 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当车子再次驶上通往西山的路,熟悉的盘山道,熟悉的黑色铁艺门滑开,那栋灰墙红瓦的三层小楼映入眼帘时,一种奇异的“归来”感涌上心头。 这一次,不再有半年前那种闯入另一个世界的忐忑,而更像是……回一个熟悉的家。 车刚停稳,楼门便开了。 暖黄的灯光泻出来,柳母系着围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盼和喜悦。 “妈。”柳絮下车,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却异常柔和。 “妈,我们回来了。”程立跟着下车,称呼自然而亲昵。 “哎!可算回来了!”柳母快步上前,先拉住女儿的手上下看看,又看向程立,眼里满是欣慰,“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暖和!你爸在书房,说你们到了就上去。” 客厅依旧,简洁,书卷气,“实事求是”的条幅悬于正中。 空气中弥漫着炖汤的香气和家的暖意。 柳母忙着张罗热茶、毛巾,嘴里念叨着:“小程啊,这次回家,你爸妈身体都硬朗吧?东西都带到了? 絮絮在那边……没给你们添麻烦吧?”语气是纯粹的岳母对女婿的关切。 “都很好,妈。我爸妈特别喜欢柳絮,说我娶了个好媳妇,说我家祖坟冒烟了,让我一定好好待她。” 程立一边用热毛巾擦脸一边回答,“倒是柳絮,跟着我跑山路,住老屋,还帮着家里忙前忙后,吃了不少苦。” 柳絮在一旁轻轻碰了他一下,耳根微红:“妈,别听他胡说,太夸张了,我就是看看。” 柳母却听得眉开眼笑,拉着女儿的手:“看看好,看看好!接地气!我看絮絮这趟回来,气色更好了,人也更……踏实了。” 她摩挲着柳絮手腕上那枚素银镯子,眼中笑意更深,“这镯子戴着真好看,亲家母有心了。” 这时,柳建国从楼上书房下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常羊绒衫,步伐沉稳,眉宇间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色,但看到女儿女婿时,眼神瞬间温和明亮了许多。 “爸。”“爸。”两人同时叫道。 “回来了。”柳建国在沙发主位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仔细扫过,尤其在柳絮略显疲惫却神色安宁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安心和满意,“坐。路上还顺利?” “顺利。”程立和柳絮在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距离比半年前自然亲近了许多。 柳母端上热茶和几样精致茶点,便体贴地去厨房张罗晚饭,将空间留给爷仨。 “这次回去,”柳建国端起茶杯,语气是闲话家常式的随意,却带着关切,“看了小程工作的地方,感觉怎么样?” 柳絮捧着温热的茶杯,思索了一下,才认真回答:“比我想象的……更真实,也更难。 路修得不容易,桥建得很扎实,群众对程立是真心认可。 但也看到很多实际的困难,发展产业,不是光有热情就行。” 她说的是自己的观察和感受,没有虚言。柳建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基层就是这样。”柳建国看向程立,“这半年,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同样的问题,半年前是考核,如今是交流。 程立放下茶杯,坐直了些,但姿态放松:“感触最深的,还是爸您上次送我那本书里说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坐在办公室里想的,和走在田埂上看到的、听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群众最盼的,往往就是那些最具体、最实在的改变。 把一件件小事做好了,信任才立得住,工作才好往下推。” 他语气平和,带着实践后的沉实,没有空谈理想,也没有抱怨艰苦。 柳建国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不飘,能沉下去,这很好。 我看了你让絮絮带回来的那几篇文章,‘云笈’的笔名取得不错,内容也扎实,有见地。” 他顿了顿,话锋依旧平缓,却切入更深,“文章是文章,实务是实务。 你还年轻,在基层,最重要的不是一时一地的进退,而是把根扎深,把事做实。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这是规律。 第94章 得到岳父岳母的正式认同 岳父这话说得含蓄,但程立听懂了。 柳建国没有,也不可能直接去过问一个偏远乡镇的人事变动。 作为一个站在最顶端的国家领导干部,他每天的时间非常宝贵。 他的时间严格来说不属于他自己,是属于党和国家的,能够留出一点时间关心一个这么偏远的镇。 程立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是他的女婿,是他的家人,也代表了自己得到了柳家的完全认同。 而他从柳絮那里,从某种更高层级的、对年轻干部培养的总体关注中,或许隐约知晓青山镇乃至凌水县年后可能面临一些调整。 他此刻的叮嘱,不是针对具体职位,而是传授一种在变幻环境中立身做事的根本心法——沉住气,扎稳根。 一股暖流猝然涌进程立心口,带着微微的酸涩。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位身居高位、日理万机的长者,是在用他特有的、符合身份和智慧的方式,关心着自己这个女婿。 他不是在动用权力为他铺路,而是在用阅历和眼光为他导航。 因为对于这个层面的家族来说,只是简单的升官,并没有太多的意义。地基不打牢,未来的上升空间就有限。 这种关心,超越了简单的岳婿情分,更像是一位严父对寄予厚望的儿子的深沉提点。 他不仅在认可自己的工作,更在关心自己的成长和心性。 “爸,我记住了。”程立的声音比刚才更加郑重,带着发自内心的感动,“不管在什么位置,我都会记得您的教导,把根扎在群众里,把事做在实处。” 柳建国看着程立眼中那份了然与感动,知道自己这番话,这个年轻人听进去了。 他欣慰地点点头:“嗯,记住就好。你们的路还长,一步一个脚印走踏实,比什么都强。” 他看向女儿,眼神温和而有力:“絮絮选择你,我和你妈都支持。 你们夫妻一体,往后路还长。 遇到难处,无论是工作上的坎,还是生活里的烦难,别自己硬扛。 多跟絮絮商量,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需要家里出力的地方,该说话的时候就要说话。” 这番话,语重心长,父爱如山,是父亲对女婿的托付,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更是明确无误地将程立纳入了家族的庇护与责任体系。 “该说话的时候就要说话”,这是最高级别的认可和资源开放的信号。 柳絮安静地坐在一旁,将父亲对程立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在耳中,暖在心里。 她看着父亲罕见地流露出如此温和而郑重的神色,看着程立挺拔肃立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父亲的身份特殊,表达关怀的方式从来含蓄,甚至严厉。 能让他说出“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该说话时就要说话”这样的话,已是对程立人品、能力和前程的最高肯定。 这不仅仅是接纳,更是将程立真正视作了柳家的一份子,愿意为他敞开家族的门扉与资源。 一种深切的欣慰与踏实感,像温泉水般包裹住她的心。 她为程立感到骄傲,也为自己当初义无反顾的选择感到庆幸。 父亲看到的,不仅是她选择的丈夫,更是一个值得培养和托付的年轻人。 这份认同,远比任何物质上的支持或职位上的安排,都更显得珍贵和厚重。 它意味着他们的婚姻,他们的未来,获得了最坚实、最核心的祝福与支撑。 程立心头滚热,起身肃立:“爸,妈,谢谢你们的信任。 我一定谨记教诲,踏实做人,认真做事,照顾好柳絮,绝不辜负这个家。” 柳絮也站了起来,站在程立身边,没有说话,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眼中闪动的光彩,已说明一切。 柳建国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双儿女,脸上露出真正舒心的笑容:“好,好。坐下吧。 你妈准备了晚饭,都是你们爱吃的。回家,就先好好休息,安安稳稳过个年尾。” 晚饭气氛温馨。柳母不停地给两人夹菜,问着湘西的风土人情,听程立讲修桥时的趣事和乡亲的朴实,听得入神。 柳建国话虽不多,但偶尔问及基层政策落实的具体细节,显示出他并非只是听听而已。 饭后,柳母引着两人上楼,径直走向柳絮的卧室——这间卧室做了特殊的打扫。 床上铺着崭新的、喜庆的红色缎面被褥,屋里暖气充足,窗明几净。 “你们路上累了,早点休息。”柳母笑眯眯地叮嘱,“浴室热水都是现成的。缺什么就跟妈说。” 她的态度如此自然,仿佛程立住进这个家、与柳絮同室而居,是天经地义、早就该如此的事情。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一时有些微妙。 虽然有了湘西同床共枕的经历,但此刻在柳家,在这间被明确视为他们“婚房”的房间里,意义又自不同。 柳絮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西山朦胧的夜景。 夜色中,她的侧影显得格外沉静。 程立将行李放好,走到她身边。 “累了?”他轻声问。 “嗯,有点。”柳絮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清澈,“但心里……很踏实。”她顿了顿,“我爸今天,真的很高兴。” “我知道。”程立微笑,心中那份暖意仍未散去,“我也很高兴,而且……很感激。”他没有明说感激什么,但柳絮从他眼中读懂了那份深沉的情感。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柳絮没有一丝犹豫,难得的主动,手指轻轻握着,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最后一点陌生感。 窗外,京都的灯火在寒冷的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屋内,暖意融融,宁静安然。 这一次“回门”,程立知道,他不仅带回了湘西的尘土和实绩,更真正走进了这个家,肩负起了新的责任,也拥有了更坚实的后盾和更广阔的天地。 岳父那番关于“扎根”、“踏实”的教诲,如同一颗定心丸,也如同一盏指路灯,让他对未来可能的风雨变幻,少了些忐忑,多了份从容。 而新的征程,已悄然开始。 第95章 岳父的老部下 正月初八,清晨。 京城的冬日黎明来得比湘西更迟。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光,西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屋内温暖如春,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程立先醒来。生物钟使然,即便在旅途疲惫中,他依然在清晨六点左右恢复了意识。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知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身体和均匀轻浅的呼吸。 柳絮正枕在他的臂弯里,侧身蜷着,脸贴着他的胸膛,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腰间。 她的睡颜安稳恬静,眉目舒展。乌黑的发丝有几缕散落在他胸口。 程立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他低头,借着窗帘缝隙透入的微光,凝视着她。 昨夜,当他将她揽入怀中时,她只是身体微僵了片刻,便放松下来,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那层曾经坚固的心防,在彼此相处之中已悄然冰释。 此刻,拥着她柔软温暖的身体,程立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深沉而珍贵的安宁。 他知道,对她而言,这不仅是身体的靠近,更是心灵防线的彻底交付。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柳絮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带着迷蒙的水汽,片刻的茫然之后,聚焦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 她显然意识到了此刻过于亲密的姿势,而且还在自己的家里,更是在自己的闺床之上,脸颊瞬间飞起红晕。 程立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稍稍收紧了些。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早。”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柳絮的动作停住了。 脸颊的红晕蔓延至耳根,但她没有挣扎,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娇软,与平日清冷的语调截然不同。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窗外天光渐亮,屋内暖意融融。 无需言语,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在空气中流淌。 最终还是程立先松开手:“该起了。今天家里有客人。” 柳絮跟着坐起来,低头整理微乱的睡衣领口,脸上的红晕未退:“嗯。刘叔叔和陈叔叔上午会来。” 刘斌,湘南省政法委书记,柳建国当年的秘书; 陈立新,省委组织部部长。这两位都是湘南省权力核心的重量级人物,是省委常委,也是柳建国最信任的旧部。 按照柳家一贯作风,春节期间通常不会在家中接待外官。 今年破例,显然与程立有直接关系。 这份沉甸甸的“允许”,让程立在感动之余,更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 两人洗漱更衣。 程立穿了柳母准备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朴素得体。 柳絮则是一身浅咖色羊绒裙装,温婉大方。 下楼时,柳母正在餐厅布置早餐,看见两人并肩下来,眼中露出满意的笑意:“醒了?快来吃饭。你爸在书房,说等刘书记和陈部长到了再下来。” 早餐时,柳母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小程啊,刘书记是你爸以前用过的秘书,自己人,说话随意些没关系。陈部长管组织,说话严谨,你仔细听就是。” “知道了,妈。”程立点头。这是提醒,也是让他安心。 上午九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李叔开门,将两位客人迎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刘斌,五十来岁,身材高大,面色红润,未语先笑,声音洪亮:“老首长!给您拜年来了!嫂子,新年好!” 他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走路带风,气场很强,但面对柳建国时,那份恭敬是发自内心的。 他是柳建国一手带出来的兵,从秘书到主政一方,这层关系非同一般,是属于嫡系当中的嫡系。 紧随其后的是陈立新,年纪相仿,身形清瘦,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内敛。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进门后恭敬欠身:“首长,夫人,新年好。” 作为组织部长,他的目光锐利而含蓄,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但也透着对老领导的尊重。 “刘斌,立新,来了。坐。”柳建国从沙发上起身,脸上带着接待亲近旧部的温和笑容。柳母笑着招呼泡茶。 “这就是程立吧?”刘斌一坐下,目光就炯炯地落在程立身上,上下打量,笑容爽朗中带着长辈看晚辈的亲切, “好小子!精神!听老首长和絮絮说了,你在青山镇干得不赖!修桥通路,搞产业,有股子实干劲儿!像咱们自己人!” 他说话直接,带着军人出身的爽快,更带着“自己人”的认可。一句“像咱们自己人”,分量极重。 程立上前一步,恭敬但从容:“刘书记好,陈部长好。我是程立。在基层工作,还在学习。” “嗯,好。”看其举止,明其心性,刘斌满意地点头,转向柳建国,“老首长,您眼光还是这么毒!程立这小伙子,踏实!” 柳建国笑了笑,没接这话,示意程立坐下。 陈立新等程立坐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但字字清晰:“程立同志在青山镇的工作,省里有关方面一直关注。 ‘青山模式’的材料我看过,思路对头,群众基础好。 尤其是修桥那件事,群众口碑是实实在在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立脸上, “关于你下一步的工作,省委组织部和凌水县委已经有了初步意见。 青山镇镇长这个担子,年后就会交给你。这是组织对你半年来工作的肯定,也是更重的责任。” 这话说得明确直接,没有任何含糊。镇长职务,板上钉钉。不是“可能”,不是“考虑”,而是“就会交给你”。 程立心头一震,尽管早有预感,但由省委组织部长亲口在柳家客厅说出,意义完全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坐姿更加端正:“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组织的重托,不辜负青山镇群众的期望。” “这就对了!”刘斌一拍大腿,“镇长怎么了?当年老子在基层,什么苦没吃过? 位置给你了,就更要把屁股坐稳,把事做实!青山镇那点家底我知道,穷,偏,但越是这种地方,越能显出真本事! 有什么难处,该反映反映,但别指望走捷径,踏踏实实带着群众干出个样子来,比什么都强!” 这话既是鼓励,也是敲打,更是长辈式的叮嘱。 他作为柳建国的老部下,此刻完全是把程立当作自家子侄来教导。 第96章 程镇长板上钉钉 陈立新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但更显郑重:“程立同志,任命程序会在正月里走完。 你回去后,要尽快进入角色。青山镇的工作,县委周明远同志会亲自和你谈。 你要记住,给你这个位置,是让你做事,不是让你做官。 路要继续修,产业要继续抓,群众关系要继续巩固。 全省盯着‘青山模式’的人不少,你只能做得更好,不能有丝毫松懈。” 两位省级领导的嘱咐,一刚一柔,一外一内,但核心一致:位置给你了,沉下心,做实绩。 柳建国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程立,刘书记和陈部长的话,你都听清了?” “听清了,爸。” “听清了就好。”柳建国看着程立,目光深邃,“镇长,官不大,在京城看来芝麻绿豆大。 但在青山镇,在老百姓眼里,就是天,就是父母官,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影响到当地老百姓的生活,所以做人做事要慎而行之。 这个位置,是组织给你的平台,更是群众给你的信任。 怎么用这个平台,怎么对得起这份信任,你要想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刘斌和陈立新今天来,不是给你站台,是代表组织给你交底,也是给我这个老家伙一个交代。 他们信你,我信他们。 但你记住,以后的路,是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做得好,是你的本分;做不好,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敲骨吸髓地告诫。客厅里一时安静至极。 程立站起身,面向柳建国,也面向刘斌和陈立新,声音清晰而坚定:“爸,刘书记,陈部长,我程立向你们保证,也向组织保证: 镇长这个位置,我接过来,就一定会把它坐实、坐稳、坐正。 青山镇的路,我会一寸一寸修通; 青山镇的事,我会一件一件办好; 青山镇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放在心上。 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更绝不会有丝毫辜负。” 他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见丝毫怯懦或飘忽。 刘斌看着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立新扶了扶眼镜,微微颔首。 柳建国脸上的严肃渐渐化开,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笑意:“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坐吧。” 紧张的气氛随之缓和。柳絮适时起身,为众人续茶。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只是寻常家话。 话题随后转向湘南省新一年的政法工作和干部队伍建设思路。 刘斌和陈立新简明扼要地向柳建国汇报,柳建国偶尔插话问询或指点。 程立安静倾听,这是难得的高层工作思路透视。 谈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转眼已近十点半。 柳母从厨房方向走过来,笑着打断众人:“工作上的大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午饭已经准备好了,都是家常菜,刘书记、陈部长要是不嫌弃,就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 刘斌闻言朗声笑起来,显得十分高兴:“嫂子亲自下厨,这面子必须给!老首长家的饭,我可是惦记好久了!” 他说着看向陈立新,“老陈,你今天没别的安排吧?” 陈立新推了推眼镜,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没有安排。能尝到夫人的手艺,是我们的荣幸。” 柳建国也笑着站起身:“那就边吃边聊。程立,去酒柜把我那瓶茅台拿来。” 餐厅里,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八菜一汤,虽不奢华却十分精致,有葱烧海参、清蒸黄鱼、红烧狮子头等硬菜,也有几样清爽时蔬,荤素搭配得当。 柳母笑着解释:“不知道你们口味变没变,都是按你们以前爱吃的做的。” 刘斌看着满桌菜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嫂子还记得我们的口味,真是……”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席间气氛轻松了许多。柳建国与两位旧部聊起许多往事,不时发出爽朗笑声。 程立恭敬地为三位长辈斟酒,自己也陪饮少许。 柳絮则安静地坐在程立身边,偶尔与柳母低声交谈,或为客人布菜。 刘斌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些,拍着程立的肩膀:“小子,好好干!青山镇搞好了,我和陈部长脸上也有光! 遇到实在绕不过的坎,记得还有组织,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 陈立新也举杯向程立示意:“程立同志,年后再见,就是在你的新岗位上了。保重。”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气氛融洽温馨。临走时,刘斌和陈立新在门口与柳建国又说了几句贴心话,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二人,屋里恢复了安静。柳建国坐回沙发,看向程立:“压力大吗?” “大。”程立诚实点头,“但心里踏实。知道要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就好。”柳建国脸上露出些许倦色,但神情舒展,“这几天在京里放松一下,陪絮絮走走。回去后,有的你忙。” 柳建国上楼休息后,柳母也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程立和柳絮。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半个客厅,明亮温暖。 程立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西山的雪线,长长舒了一口气。 镇长之位尘埃落定,心中那块石头落下,但更重的担子也随之压上肩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副镇长程立”,而是即将主政一方的“程镇长”。 每一双眼睛都会更亮,每一个期待都会更切。 “有压力吗?”柳絮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有点。”程立转过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但更多的是……想马上回去,把事情做起来。” 柳絮微微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还有几天。不急,把该见的见了,该看的看了。回去后,我等你消息。” 她的手温暖柔软,传递着无言的支持。程立反手握紧,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窗外,京华冬日,天高云淡。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晴空下清晰如画。 他知道,过完这个年,回到青山镇,等待他的将是全新的战场、全新的责任、全新的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97章 柳絮的社会圈 正月初九,下午。 车子驶入后海附近一条不起眼的胡同。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紧闭,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一个不起眼的木雕葫芦,透着几分大隐隐于市的古意。 李叔停好车,低声对后座的程立和柳絮道:“小姐,程先生,到了。” 柳絮今天穿了件剪裁极简的烟灰色羊绒大衣,长发用一支素玉簪松松绾起,清冷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慵懒。 她侧头看了程立一眼:“走吧。都是些……从小认识的人,不用拘束,但也别太随意。” 程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半旧夹克,里面是普通的衬衫,下身是藏青色的牛仔裤—— 这是柳絮的建议:“不用刻意穿正装,越平常越好。”她说,在这个圈子里,过分的正式反而显得生分和刻意。 李叔上前,在厚重的木门上以特定的节奏轻叩三下。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褂子的中年人探出头,看见柳絮,脸上立刻堆起恭敬而不失亲切的笑:“柳小姐来了,快请进。几位公子都到了。” 穿过影壁,里面别有洞天。一个三进的四合院,修缮得古朴雅致,却不见奢华。 廊下挂着几盏素纱宫灯,院里几株老梅正开得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正房的厅堂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正围着一方花梨木茶案,低声交谈。茶香袅袅,暖气开得恰到好处。 听到脚步声,几人同时转过头来。 程立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座的男男女女都很年轻,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 穿着打扮看似随意,但细看便能发现质地和剪裁的讲究。 没有人戴名表,没有人炫耀什么,但那种从小浸润在顶级环境中养成的从容气度,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他们的眼神大多清澈而锐利,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审视,却又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和距离感。 “絮絮来了。”坐在主位泡茶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清癯,气质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 他抬头看向柳絮,微微一笑,目光随即落在程立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哥。”柳絮微微颔首,领着程立走过去,在空出的两个位置坐下。她没有立刻介绍程立,而是先对在座其他人点了点头:“各位,新年好。” “絮姐,新年好!”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眉眼灵动的女孩笑着应道,目光好奇地在程立身上转了一圈。 “这位是程立,我爱人。”柳絮这才开口,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程立,这位是陆文舟,发改委的。 这是楚晴,财政部的。赵东明,你叫他东子就行,刚从中组部下到冀北某县当副县长。这是沈墨,自己折腾点小生意。” 柳絮的介绍极其简短,只提了部门和姓氏,甚至有些连部门都没提。 但在座的人,包括程立,都心知肚明——能坐在这里,被柳絮这样介绍,本身就说明了他们的分量。 陆文舟,发改委某关键司的副司长,未来很可能执掌一方经济大局; 楚晴,财政部最年轻的处长之一;赵东明,中组部培养的后备干部,下放是镀金更是积累; 沈墨,看似“折腾小生意”,其家族在能源和金融领域根基深厚,他本人也是华尔街归来,玩的是资本运作。 这些人,就是柳絮口中“从小认识的人”,也是这个国家未来二三十年里,极有可能站在权力或财富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上一世,程立混迹于基层官场边缘,这些人对他而言简直是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存在。而此刻,他就坐在他们中间。 短暂的寂静。几道目光落在程立身上,带着好奇、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们当然早就知道柳絮结婚了,对象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湘西基层干部。 震惊过后,更多的是不解和好奇——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入得了柳絮的眼? 那个从小就像冰雪雕琢、聪明剔透又疏离冷淡,让他们这些同龄人既敬佩又不敢轻易靠近的柳絮? 程立能感受到这些目光的重量。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挺直背脊,目光平静地迎向众人,微微点头致意:“各位,新年好。我是程立。” 不卑不亢,声音沉稳。没有因为环境而局促,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 陆文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提起紫砂壶,为程立面前的空杯斟上清亮的茶汤:“程立同志,欢迎。尝尝这茶,朋友从武夷山带的,还算正。” “谢谢陆司长。”程立双手接过,并未急于入口,而是先观其色,再轻嗅其香,最后才小啜一口,在口中稍作品味,方缓缓咽下。 他抬头迎上陆文舟的目光,诚恳道:“汤色透亮,香气沉稳,岩韵十足,真是好茶。” “听絮絮说,你在湘西凌水县工作?”楚晴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机关干部特有的利落感,“青山镇?前段时间部里汇总扶贫案例,好像看到过这个名字。” “是,我在青山镇。”程立放下茶杯,“搞了点基础设施,试着发展些适合当地的产业。” “修桥那个事吧?”赵东明——也就是“东子”接口道,他身材敦实,皮肤黝黑,带着点基层磨砺出来的粗粝感,与在座其他人气质略有不同, “我在中组部的时候看过简报,群众投工投劳占比很高,这个思路不错。现在基层最头疼的就是项目资金配套,你们怎么解决的?” 问题很直接,也很内行。程立知道,这是第一个实质性的“考题”。 “主要是向上争取一点专项资金,镇里挤一点,再发动本地企业和外出乡贤捐一点。”程立回答得实在, “最关键还是群众自愿出工,折算成投入。我们算过账,如果全包给工程队,同样的钱,路可能修不到一半。” “群众积极性这么高?不容易。”赵东明点点头,他在县里分管过农业,知道动员群众的难度,“靠什么说服的?” 第98章 都是高端人才 “靠实实在在的盼头。”程立说,“路不通,山货运不出去,孩子上学难,老人看病难。 我们把修通后能带来的变化一笔笔算给群众听,再把路线规划、占地补偿这些大家最关心的事摆在桌面上谈清楚。 最重要的是,干部带头干,不是光指挥。”他顿了顿,“我们修第一段路的时候,我和镇上的干部,跟群众一起抢大锤、搬石头。” 这话朴实,没有煽情,却勾勒出了真实的基层工作图景。在座几人听得认真。 他们大多在部委机关,接触的是宏观政策和文件报告,对真正的基层运作,尤其是这种最原始的动员和组织方式,既陌生又有些好奇。 “修路是好事,但后续发展呢?”沈墨忽然开口,他一直在慢慢品茶,此时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商人的精明和审视, “我研究过一些贫困地区的案例,路修通了,但如果产业跟不上,只是方便了人员流出,反而可能加速空心化。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指核心。程立心中反而一定,这说明对方不是在敷衍客套。 “所以我们同步在推产业试点。”程立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几份简单的资料,是苗岭油茶和老鹰岩竹编的照片和基本数据复印件,分给众人, “油茶适合我们那的山地,经济价值高,但周期长,前期投入大。 我们采取‘以短养长’,林下套种短期作物,先保证农户当期收益。 竹编是传统手艺,我们联系了省工艺美术公司,正在尝试打开高端礼品市场。” 他介绍得很简练,但数据清晰,问题难点也不回避。 陆文舟拿起油茶的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那简单但条理分明的数据表,抬头看了程立一眼,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周期长、见效慢的产业,在基层推广阻力很大。领导要政绩,群众要现钱,你怎么平衡?” 这已经是涉及到基层政治生态的深层问题了。 程立沉默了一下,坦诚道:“压力确实大。我们镇里也有争论。我的想法是,有些事,功成不必在我。 但总得有人开头,把基础打牢。所以先从党员和积极分子开始试点,做出样板,让群众看到实实在在的效益。 同时,争取上级的技术和项目支持,降低群众风险。 最重要的是,”他看向陆文舟,“得有一批认准了方向、能顶住压力、坚持做下去的干部。”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炉上水沸的轻响。 “功成不必在我……”陆文舟轻声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度,“这话说得容易,做到难。程立,你比我想象的……”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柳絮一直安静地坐在程立身边,此时才端起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这人,轴。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话看似埋怨,实则是最高级别的肯定。在座的人都了解柳絮,她何曾用这种语气评价过一个异性?更何况是她的丈夫。 气氛明显松弛下来。楚晴笑着打趣:“絮姐,看来你是捡到宝了。现在这么实在的干部可不多见。” 赵东明拍了拍程立的肩膀,力道不小:“程老弟,回头我去你们青山镇学习学习!在县里天天跟表格数字打交道,都快忘了泥土味了!” 沈墨也放下了商人的审视,饶有兴趣地问:“你们那个竹编,如果品质能达到要求,或许可以试试对接一下海外的手工艺品渠道,利润空间可能更大。 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几个做这方面进出口的朋友。”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轻松而深入。他们聊宏观经济走势,聊基层治理的难点,聊新兴产业的机遇,甚至聊起了一些政策背后的博弈和考量。 程立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发言,都言之有物,尤其是对基层实际情况的把握,提供了许多在文件上看不到的鲜活视角。 他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夸夸其谈,那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踏实和清醒,让这些见惯了精英的年轻一代,感到一种别样的扎实和可信。 柳絮的话依然不多,但每当程立的观点需要佐证,或者遇到某些理论性较强的讨论时,她会轻描淡写地补充一两句,往往切中要害,显露出她深厚的理论功底和广博见识。 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也落在这群敏锐的旁观者眼中。 聚会结束时,已是华灯初上。 陆文舟亲自送他们到门口,与程立握手时,力道很足:“程立,保持联系。 你做的这些事,很有意义。以后到京城,或者有什么需要交流的,随时找我。” 其他人也纷纷留下联系方式,态度真诚。赵东明更是直接约了年后去青山镇考察的时间。 坐进车里,驶离胡同。京都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河。 程立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有些微微汗湿。 “怎么样?”柳絮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比开党委会压力还大。”程立实话实说,揉了揉眉心,“但……收获很大。”他顿了顿,看向柳絮,“谢谢你,柳絮。” 他知道,今天这场聚会,是柳絮精心安排的。 她以这种方式,将他正式引入她的核心社交圈,为他未来的道路,悄然铺下了一块块可能至关重要的基石。 这些人脉本身的价值或许不会立刻显现,但这种层面的认可和联系,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本和护身符。 更难得的是,通过交流,他也从这些身处中枢的精英那里,获得了许多高屋建瓴的视野和信息。 柳絮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轻声说:“他们认可你,是因为你值得。你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但至少,以后走起来,知道旁边还有哪些同路人。” 程立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伸出手,握住了柳絮放在膝上的手。 这一次,柳絮没有犹豫,手指轻轻回握,然后与他十指交缠。 车子驶向西山,驶向那个如今对他而言已有了“家”的意味的方向。 夜色渐深,京城璀璨。 而程立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将告别这里的繁华与温暖,再次回到湘西的群山之中,去履行一个镇长的职责,去实践他对群众、对组织、对家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力量。 第99章 你们应该要个孩子了 正月初九,晚餐后。 西山柳家的客厅里,暖气开得足,灯光调得柔和。 一家人刚吃过晚饭,柳母特意让阿姨准备了消食的山楂茶和几样精致茶点。 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调得很低,成了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柳建国坐在他常坐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份内参,却没看,只是摘了老花镜,慢慢擦拭着。 柳母挨着女儿坐在长沙发上,拉着柳絮的手,细细问她这几天在京里见了哪些人,吃了什么,絮絮叨叨,全是母亲的关切。 程立则坐在柳絮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安静地喝茶,听着母女俩说话,偶尔在柳絮看过来时,回以一个温和的眼神。 这种温馨的氛围和平时老百姓家里没什么两样,少了一份严肃。 这让程立深深认识到,不管怎么样,官有多大,财富有多少,家永远都是家。 “你陆伯伯家的文舟,还是那么稳重,年纪轻轻就在发改委挑大梁了。”柳母感叹, “楚家那丫头也出息,在财政部干得有声有色。还有东子,下到县里锻炼是好事,接地气……” 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转到程立身上,满是欣慰,“小程跟他们聊得来,挺好。你们年轻人,多交流,多互相学习。” “妈,程立跟他们聊得挺好的。”柳絮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陆哥和东子他们,对程立在基层做的事很感兴趣。” 柳建国这时开口,声音平和:“文舟他们那一批,是看着长大的,底子正,有想法,也有信仰。 程立跟他们多接触,视野能开阔些。 但记住,路还是自己走出来的,别人的经验可以参考,不能照搬。”他这话,既是对程立说的,也像是在总结什么。 “爸,我明白。”程立放下茶杯,认真点头。 他当然知道,陆文舟、赵东明他们的道路和资源与自己截然不同,但今天这场聚会,最重要的不是攀附,而是见识和理解另一种层面的思维和运作方式,同时,也让自己所做的一切,被那个层面的人“看见”和“理解”。 这就足够了。 话题渐渐散开,聊起了过年期间的趣闻,柳母说起大院里的家长里短,柳建国偶尔插一句点评,气氛温馨而松弛。 柳絮话虽不多,但神情是放松的,甚至偶尔会因为母亲说的某件趣事,唇角微微弯起。 程立看着灯光下她柔和的侧脸,心中一片安宁。 这种纯粹的家庭温暖,对他而言,是两世为人中都极其珍贵的馈赠,也是从重生回来,难得全身心的把自己身体放松,这让程立的心境好似更上了一层楼。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滑向九点半。 柳絮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程立注意到了,便说:“爸,妈,不早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柳建国点点头:“嗯,你们也累了,去睡吧。” 柳母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着柳絮的手没放,脸上带着一种既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意,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程立,欲言又止。 “妈,还有事?”柳絮问。 柳母踌躇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放得格外柔和:“絮絮,小程……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顿了顿,见两人都看着她,才继续说,“你们看啊,现在絮絮还在党校学习,时间上……相对宽松些。 你们俩呢,感情也好,工作也都在正轨上。是不是……该考虑考虑,要个孩子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柳絮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个在谈判桌前冷静自持、在官二代聚会中从容应对、在湘西山路上坚韧沉静的柳絮,此刻却像个被说中心事的普通女孩,羞窘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立也愣了一下,随即耳根也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岳母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个话题。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柳絮,带着询问和安抚。 柳建国轻咳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脸上并无不悦,反而有种“终于说出来了”的释然。 显然,这件事老两口私下里可能早有商量。 柳母见女儿羞成这样,连忙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更加温和:“妈就是随口一提,你们别有压力。 妈是想着,趁着我现在身体还行,还能帮你们带带。 等以后你们工作都更忙了,可能就更顾不上了。 而且……有个孩子,家也更像个家,是不是?”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红,“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总想着……” “妈……”柳絮抬起头,脸红得厉害,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们……知道了。”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知道了”。但这三个字,在这种语境下,几乎就是一种默许。 柳母立刻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知道就好!不急,不急,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妈就是提个醒儿!” 她又看向程立,眼神慈爱,“小程啊,你也别太有压力。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程立迎着岳母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妈,您放心。我和柳絮……会好好考虑的。” “那就好,那就好!”柳母心满意足地松开柳絮的手,“行了行了,不说了,看把絮絮羞的。快上楼休息去吧!” 上楼的时候,柳絮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 程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廓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 有对岳母催生的理解,有对未来可能变化的思量,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着柳絮难得流露出小女儿情态的柔软和悸动。 回到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温暖。 柳絮背对着程立,站在窗前,似乎在平复心情。她的肩膀还有些紧绷。 程立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在他无声的拥抱中慢慢放松下来。 “我妈她……就是太心急了。”柳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残留的羞意。 “我知道。”程立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里,“妈是心疼我们,也是盼着我们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试探和更多的温柔,“不过……她说的话,你怎么想?” 第100章 一切水到渠成 柳絮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立几乎能听见自己和她交叠的心跳声。 然后,她非常轻、非常轻地,点了点头,她抬头看向程立,眼神中的犹豫,害怕,慢慢被坚毅和肯定所取代,嘴唇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声音。 “嗯。” 虽说只是一个鼻音,但在程立的心里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程立的心猛地一缩,随即被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柔情充满。 他完全知道这个“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仅接纳了他这个人,也愿意与他共同走向更长远的未来。 相濡以沫,携手白头,并不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空话,更多的是一种承诺和信守。 这对于上一世缺少家庭温暖,缺少同舟共济的程立更加的重要,这比任何语言上的承诺都更加沉重和珍贵。 他转过她的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脸颊依旧绯红,眼眸却清澈如水,映着床头灯点点暖光,也映着他的身影。 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坦然,和一丝属于新娘的羞涩。 程立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极其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不同于以往的试探、安抚或浅浅触碰。 它缓慢而深入,带着无尽的珍惜和勃发的情感,像春夜的细雨,悄然浸润彼此的心田。 柳絮起初还有些生涩的僵硬,但在程立极尽耐心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开始生涩而真诚地回应。 她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上了他的脖颈,没有犹豫,也没有生理上对男性的不适。 这一段时间和程立的慢慢交往,身体的接触,仿佛身体上的病症,慢慢在不知不觉当中消失了。 这个吻,仿佛抽走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又注入了另一种令人眩晕的暖流。 不知过了多久,程立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都有些紊乱。 “柳絮……”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那灼热的目光,像是要把柳絮的身心燃烧殆尽。 “嗯。”柳絮回应着,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出的气息温热,但传递出来的信息和身体的温热,让程立完全明白了她的想法。 接下来的事情,仿佛水到渠成,又仿佛一场期待已久的仪式。 程立用尽了全部的温柔和耐心,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时刻关注着她的感受。 他知道她的过往,知道这层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壁垒对她意味着什么。 他不能急,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粗鲁。 柳絮始终闭着眼,长睫颤抖得厉害,身体因为紧张和未知而微微战栗,但她的手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没有推开,也没有喊停。 这不是拒绝,也不是身体的抗拒,那更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交付。 当完成最后神圣的仪式,那被温柔地消融时,柳絮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眼角沁出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入鬓发。 她咬着下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程立的肩窝。 程立心疼地吻去她眼角的泪,在她耳边不断地低语安抚:“我在这里……别怕……”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她摇了摇头,很小声地说:“……还好。” 程立非常之有耐心,那极尽温柔的眼神,行动上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瓷器。 他不断地亲吻她,抚摸她的发丝,用一切方式分散她的注意力,缓解她的不适。 渐渐地,最初的紧张被一种陌生而奇异的安宁感所取代,柳絮的呼吸不再完全是紧绷时的急促,开始带上了一丝别的韵律…… 这一夜,程立极尽温柔。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引路人,陪伴着她走过从未涉足过的秘境,也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她的心灵上,刻下最深情的烙印。 而柳絮,从最初的生涩、紧张,到后来的逐渐放松、接纳,甚至开始尝试笨拙地回应……她将自己完全信任,交给了这个她选择、并最终深爱上的男人。 他们从协议婚姻的起点,走过猜疑与试探,走过并肩与扶持,走过理解与吸引,终于在这个春夜,突破了最后一层心防,身心彻底交融。 这每一步,都走得不易,却也走得踏实,走得心甘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深。柳絮累极了,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沉睡。 她蜷缩在程立怀里,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胸口,眼角依稀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却已舒展开来,神情是全然放松后的恬静,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慵懒。 程立却没有立刻睡着。他静静地看着怀中人沉睡的容颜,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感充斥。 窗外是京城的夜,或许仍有喧嚣,但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和自己沉稳的心跳。 他想起湘西的山路,想起苗岭的油茶,想起岳父的叮嘱,想起同侪的认可……最后,所有画面都汇聚成怀中这张安静的睡颜。 原来,这就是拥有全世界的滋味。 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吻去她眼角那点微咸的泪痕。 泪是咸的,可此刻尝在嘴里,却觉得那是世间最美好的滋味。 因为它见证了她的交付,也见证了他们关系的质变与升华。 拥紧怀中温软的身体,程立终于也合上眼睛,沉入黑甜的梦乡。 梦里,有青山绿水和孩子的笑声,而柳絮,一直都在。 春夜尚寒,但相拥的温暖,足以驱散一切寒意。两颗曾经隔着千山万水的心,此刻紧紧依偎,再无间隙。 第101章 岳父岳母的激动 正月初十,清晨。 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程立先于生物钟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胸膛处温软的重量和清浅均匀的呼吸,让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切的美好感觉就像梦中一样。 上天待我何其不薄,给了我重生的机会,让我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和信仰,又赐给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能和我相互扶持,相濡以沫,携手共生,这些美好,必须用尽余生所有的努力去守护和珍惜。 程立侧过头,眼神温柔的看向柳絮,此时的柳絮仍沉沉睡着,侧身蜷着,半边脸颊贴靠在他左胸心脏的位置,一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腰侧。 她的长发散乱铺在他颈窝和枕上,几缕发丝随着呼吸轻轻拂动,带来细微的痒意。 程立没有动,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柔柔地笼罩着她。 晨光吝啬,房间里依旧昏暗,但他能清晰描绘她此刻的睡颜—— 眉目舒展,长睫如蝶翼般阖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抿,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餍足后的弧度。 褪去了所有的清冷、理智和疏离,此刻的她,柔软,安宁,全然信赖。 他看了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羽毛般的吻。不敢惊扰她的好眠,恐惊天人。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让她的脸颊完全贴着自己的胸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他能闻到她发间和自己身上交融的、昨夜残留的淡淡气息,以及一种更深邃的、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安宁味道。 他情不自禁地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带着无尽的眷恋。 拥她在怀,仿佛拥住了整个世界的安稳与圆满。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怀中的这份温暖与真实,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底气和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动了动。柳絮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眼帘。 初醒的眸子带着迷蒙的水雾,有些茫然地眨了眨,视线才逐渐聚焦,对上程立近在咫尺的、盛满温柔的眼眸。 没有预想中的羞涩或慌乱。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眸里,此刻漾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水一样的柔情。 那柔情如此自然,如此满溢,仿佛昨夜不仅打破了她身体的壁垒,也彻底融化了眸中经年的冰雪。 她对异性本能的那层排斥和疏离,在此刻程立毫不掩饰的宠溺目光里,消弭无踪。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微微仰起头,主动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角。 一个简单、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吻。 程立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起排山倒海的柔情。 他收紧手臂,回应了一个更深、更缠绵的吻。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没有情欲的急切,只有历经磨难终于抵达彼岸后的无尽温存与确认。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唇角都漾开了笑意。 那笑容里,有洞悉一切的默契,有得偿所愿的满足,更有对往后余生的无限期许。 “还疼吗?”程立低声问,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柳絮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晕,摇了摇头,将脸又埋回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好多了。” 两人又在床上温存了片刻,才起身。 柳絮下床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脚步也有些微不可察的别扭和滞涩。 她微微蹙了蹙眉,但很快舒展开,扶着床沿慢慢站直。 程立立刻察觉,上前扶住她的胳膊,眼中满是心疼:“慢点。” 柳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任由他扶着,慢慢走向浴室。 两人洗漱时,镜子里映出并肩的身影,水流声哗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昨夜疯狂与今晨温存的界限,只留下一种“家”的寻常暖意。 换好衣服下楼时,柳絮的脚步依旧比平时慢了些,姿势也略显小心翼翼。 她自己或许并未特别在意,但这份细微的不同,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餐厅里,柳母正在摆放碗筷,柳建国坐在主位看报纸。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柳母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锐利地,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女儿走路的姿势上。 那一瞬间的停顿和略微不自然的步态,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这位母亲的心。 她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随即又飞快地松开,脸上迅速恢复了平日里温婉的笑容,但那笑容的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熠熠生辉。 柳建国的目光也从报纸上移开,在女儿和女婿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比妻子更沉得住气,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放下报纸时,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而,那微垂的眼睑下,一闪而过的,是如释重负的宽慰和深沉的喜悦。 他们是何等人物?柳絮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是她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父亲血脉与骄傲的延续。 女儿从小到大那异于常人的冷淡和对异性的排斥,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那份深埋的担忧,随着女儿年岁渐长,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日益沉重。 他们见过太多优秀青年在女儿面前铩羽而归,也清楚女儿选择协议婚姻背后的无奈与自我保护。 第一次听女儿说要结婚,对象还是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时,震惊过后,是更深的不解和疑虑。 他们不是那种只看门第的俗人,但女儿的“突然”和对方的“平凡”,结合女儿一贯的行事风格。 难免让他们生出一种可怕的猜测——这会不会是女儿为了逃避什么,或者达成某种目的,而进行的一场交易? 第102章 一切终将不一样 怀疑的种子,其实早在女儿第一次带程立回家时就已埋下。 年轻人眼神干净,举止得体,让他们稍感安慰。 可女儿眼中公事公办的冷静,以及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距离,又如何瞒得过至亲? 他们不敢深究,更怕点破,只能将疑虑压下,用全副力气去接纳,去维持那份表面上的“正常”。 结婚证上那张透着一丝生疏的合影,曾让这担忧达到顶峰。 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直到此刻——直到看见女儿下楼时那细微的、属于真正女人的步态变化。 看见她脸上未褪的红晕与眼中流转的柔光,看见程立扶她时那自然而然的体贴,与两人间再也无法错认的亲昵气息。 所有的怀疑,瞬间烟消云散。这绝非演戏。 柳母只觉一股热流冲上眼眶,急忙低头借摆弄碗筷掩饰,用力眨回泪水。 不能失态,这是天大的喜事!她的絮絮,终于拥有了爱人与被爱的能力。 柳建国心中同样激荡,他再看向程立时,眼中最后一丝审视彻底消散,化作了全然的接纳与深藏的感激。 这个年轻人,做到了他们一度以为不可能的事。 除了欣慰,心底更有一份沉重的愧疚。 他们比谁都清楚女儿心病的根源——那些因他们忙于家国而缺席的成长岁月。 这是他们永久的憾,却也是当年别无选择的选择。 “起来了?快坐,早饭刚好。”柳母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她将盛得最满的小米粥推到女儿面前,目光慈爱地在她脸上流连。 “谢谢妈。”柳絮低声应道。 柳建国将一份煎蛋夹到程立碟中:“多吃点。回去工作辛苦,身体是本钱。” “谢谢爸。”程立欠身。 早餐在一种比往日更温暖柔软的氛围中进行。饭后,柳建国起身,对程立道:“小程,来书房坐坐。” 书房内陈设简朴肃穆,满墙书籍与一张宽大的书桌是主体。 柳建国示意程立坐下,自己则望向窗外披着残雪的西山坡,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絮絮这孩子,”他声音沉稳,带着回忆的质地,“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是外人眼里的‘天才’。 可我这个父亲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地方,是空的,是冷的。 我和她妈妈,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唯独在最该陪伴她成长的那些年,我们缺席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沉静的深海,落在程立身上:“这不是她的错,是我们造成的。 她给自己筑了很高的墙,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甚至绝望地以为,没人能走进去了。 谢谢你,程立。你不仅走进了那堵墙,还为她带去了阳光。”这份感激,沉重而真挚。 程立正襟危坐:“爸,您别这么说。能遇到絮絮,是我的幸运。我会用一生去珍惜她,守护她。” 柳建国点点头,眼中是全然托付的信任。他话锋一转:“明天回湘西?” “是,下午的车。” “湘西……怀化。”柳建国走到一幅中国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湘南西部,“你的家乡,是个了不起的地方。 芷江受降,日寇在此签署降书,标志着侵略者在中国战场的彻底失败。那是中华民族铮铮铁骨的见证。” 他收回手,目光变得深远:“我们湘南,更是片热血土地。 出了多少改天换地的英雄豪杰,其中最伟大的一位,便是从湘潭冲走出来的。 说他是我们中华民族5000年以来最强的伟人,或更着说是全世界最强的伟人,并不为过。 他信仰坚定,心中装的是天下百姓,完全没有任何私心,一心为公,一心为民。 这信仰,不是虚无的口号,是能点燃自己、照亮前路的火把,是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的根本。” 他看向程立,语气变得凝重而恳切:“你现在在基层,做的具体工作,很好。 但永远不要只把自己看成一个办事员。 你脚下,是浸染过先烈热血的土地; 你肩上,承载着让那里百姓过上更好日子的责任。 这信仰,高级之处在于,它让你超越个人得失,将渺小的自身,融入伟大的事业。 像我们的前辈一样,心里装着人民,脚下沾满泥土,如此,你做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都会有光,有根,有绵延不绝的力量。” 程立感到心潮澎湃,岳父的话像重锤敲击在他心上。 他想起家乡的山水,想起自己选择的道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和使命感在胸中升腾。 “我明白了,爸,请您放心。我将以一个共产党员的党性向您保证,我将永不忘本,不忘根,不忘初心。” 柳建国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他拍了拍程立的肩膀:“记住,对絮絮好,是你们小家的幸福。 为一方百姓谋福祉,是共产党人大家的情怀。 这两者,不矛盾,都值得你为之奋斗。家里,有我们,你放心。” “是!”程立郑重应诺。 柳絮陪着母亲在客厅说了会儿话,便被程立扶着上楼休息——她确实还有些不适。 柳母看着两人相携上楼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悄悄抬手,用指尖迅速抹去了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安心的笑容。 楼上,房间里阳光正好。程立将柳絮安顿在窗边的软榻上,又细心地给她盖了条薄毯。 “累的话就再睡会儿。”他蹲在榻边,仰头看着她。 柳絮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拉到脸颊边轻轻蹭了蹭,目光如水:“不累。只是……不一样了。”她声音很轻,却道出了最核心的变化。 程立心中柔情满溢,俯身在她唇上又轻啄一下:“嗯,不一样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两人依偎在窗边,看着窗外西山坡上残留的积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声响。 没有太多言语,只是静静享受这暴风雨后的宁静与甜蜜,以及那份确认彼此归属后,从灵魂深处生出的、无比坚实的安宁。 明天,程立将南下,回到他的战场。而柳絮,也将继续她的学业。 但从此,山高水长,他们心中都有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一个可以全然放松和依赖的港湾。 爱已生根,家已圆满。前路何惧? 第103章 几千年的文化底蕴 正月初十,临近中午。 窗外的阳光愈发暖融,透过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软榻上,程立依旧陪着柳絮,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却自有一种新婚燕尔的缱绻气息。 柳絮的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仍残留着一丝慵懒和淡淡的倦意。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向十一点半。 程立的视线在那闹钟上停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落在柳絮沉静的侧脸上。他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柳絮察觉到他瞬间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眼闹钟,轻声问:“约的是几点?” “十二点,东来顺。”程立回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要不……我打个电话,改天吧?你……” “我没事。”柳絮打断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不是说好了吗?不能失约。尤其还是你主动约的同学。” 程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知道这次聚会的重要性。 约的是人大经济系的几个老同学,有两个家里是改革开放后最早下海、如今在京津一带商贸领域已颇有根基的。 他脑中关于青山镇利用山林资源搞特色养殖的模糊构想,需要更专业的市场判断、更实际的运作经验,甚至可能需要初期的资金或渠道探路。 这些同学,是眼下最合适、也最可能愿意倾听并提供帮助的人选,或者更多的是资源。 错过今天,他明天就要南下,下次见面不知何时。 可是……看着柳絮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未褪的柔倦,他实在舍不得离开。 “我真的没事。”柳絮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天平,语气更加肯定,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近乎催促的意味, “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李叔送你去,聚会结束早点回来就是。”她顿了顿,补充道, “养殖的事,你盘算那么久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跟懂行的人聊聊,听听他们的看法,很重要。”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脑子里那些未成形的规划,记得他偶尔提及的、关于利用油茶林下空间散养禽类、想法子创出个牌子的零星想法。 她甚至比他自己更清楚,这次同学聚会,对他未来在青山镇打开产业新局面可能意味着什么。 程立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这个女人,在将自己完全交付之后,不是沉溺于温存依赖,反而第一时间考虑的,仍是他的事业,他的抱负。 这份懂事,这份善解人意,比任何柔情蜜语都更让他动容。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怜爱、感激和骄傲。 然后,他俯身,用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封住了她的唇,也封住了自己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这个吻里,没有情欲,只有承诺和珍重。 一吻结束,程立站起身,替她掖好毯子:“我尽快回来。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嗯。”柳絮点点头,唇角微弯,“路上小心。” 程立换了身更正式些的夹克,下楼时,柳母正在客厅插花,看见他穿戴整齐要出门,有些惊讶:“小程要出去?午饭……” “妈,我约了几个老同学聚聚,谈点事情。午饭不在家吃了。”程立解释道,“柳絮在楼上休息,可能晚点下来吃饭。” 柳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同学聚会好,是该多联络。絮絮有阿姨照顾呢,你放心去。让李叔送你?” “已经跟李叔说了。” “好,去吧去吧,别让人等。”柳母挥挥手,目光慈和。 黑色奥迪驶出西山,汇入京城午间略显稀疏的车流。 李叔车开得平稳,程立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中却已经开始梳理待会儿要谈的思路。 东来顺的老店,依旧是人声鼎沸,牛羊肉的鲜香混合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报上预定的包厢号,服务员引着他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雅间。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见到程立,几人都站了起来。 “程立!你小子可算到了!”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笑着迎上来,用力拍了拍程立的肩膀,是周振华,父亲早年做外贸起家,如今家族生意涉及轻工和物流。 “程立,好久不见!听说你回湘西了?够胆!”另一个瘦高个,气质精干,名叫孙哲,家里在京津地区开了几家自选商场,也做食品批发生意。 另外两位,一位是留在部委工作的陈斌,一位是在高校做研究的赵远航。都是当年经济系里拔尖的人物。 “周胖子,孙猴子,斌子,远航!”程立笑着挨个打招呼,久别重逢的亲切感冲淡了陌生,“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少来!肯定是在家陪新娘子舍不得出门吧?”周振华挤眉弄眼,他消息灵通,显然知道柳絮的身份,话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可以啊程立,不声不响,把咱们系……不,咱们学校最高岭的那朵花摘回家了!佩服!” 孙哲也笑:“行了胖子,别逗程立了。程立,坐!听说你主动约我们,肯定有事。都是老同学,别客气。” 气氛热络而自然。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程立突然约见必有缘由,但同学情谊在前,也都愿意给这个面子。 更何况除了同学之间的情谊,还有这群人多多少少,猜到了柳絮的背景深不可测,虽然不知道具体到了哪个层次,但他们知道肯定比他们的家族要强大无数倍。 而程立,作为柳絮的丈夫,未来的发展完全可能是在座当中最好的。 交好对自己有利的人脉,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从小到大必学的功课。 在这里不得不说,中国5000年的历史文化遗传下来的文化瑰宝,文化底蕴。 还有对后代的教育体系,不是那些资本主义暴发户,短短的200多年时间可比拟的。 我国自古以来站在世界的巅峰,虽说近代打了个盹,但当这条巨龙清醒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巅,指日可待,无可匹敌。 第104章 恰同学少年,挥斥方遒 一行人说说笑笑,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酒过三巡,涮肉吃得差不多了,话题渐渐深入。 程立也没绕弯子,放下筷子,将青山镇的情况,特别是修路通桥后,面临产业选择困境,和当地百姓的急切需求。 以及自己关于“以短养长”、利用油茶林空地散养鸡鸭的初步想法,清晰扼要地说了一遍,内容极尽详细。 他重点提到了湘西山区环境好、没污染,山好水好,人民朴实。 油茶林给鸡鸭提供了天然的活动场,以及觉着以后城里人肯定会更愿意买品质好的肉禽蛋。 “……想法还不成熟,主要是受限于眼界和资源。”程立诚恳地说, “咱们学的就是经济,又在市场上摸爬滚打,想听听各位的高见。 在青山镇那种地方,搞山林放养,这条路走得通吗?如果走,从哪里切入最稳?”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周振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山林放养……这路子听着不错。 现在已经是改革开放了,在大城市里,确实有些讲究人开始找‘土鸡’、‘土鸡蛋’了,愿意多花点钱。 但难点在于,你怎么让人信你这是真‘土’的?怎么打出名气?货源、运输都得跟上。湘西那么远,路上的花费可不是小数目。” 孙哲接话道:“胖子说得在理,名气和信誉是关键。 不过,要是真能做起来,走高档饭店专供,或者跟我们商场签个长期供货合同,应该能有赚头。” 他看向程立,“你们那的鸡鸭,本身是什么品种?大概要养多久?成本能控制在多少?” 问题都很实际,直指要害。 程立一边回答,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做了准备,虽然很多数目还是估算,但起码有了个底。 一直沉默的赵远航推了推眼镜,从学术角度补充:“从农业经济角度看,林下养禽要是能形成良性循环,确实是好方向。 禽粪可以肥林地,减少化肥钱;林子给禽类遮阴,还能提供点虫啊草籽当食,能少生病、省饲料。 不过,技术要求不低,防疫更是马虎不得。你们镇上有懂兽医的吗?” 陈斌则在政策层面提醒:“现在国家对农业开发、扶贫项目有不少扶持政策,比如贴息贷款、技术补贴、税收优惠。 你们镇要是真打算搞,可以仔细研究研究,包装成带动脱贫的项目去申请,能解决不少起步时的资金难题。” 你一言我一语,这场同学聚会俨然成了一场小型的项目讨论会。 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有的只是基于专业和经验的坦诚交流,甚至不乏尖锐的提问和争论。而这,正是程立最需要的。 听着同学们从市场、技术、资金、政策等各个角度提出的分析和建议,程立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构想,逐渐变得清晰、立体,也意识到了更多之前未曾考虑的细节和困难。 但这非但没有让他气馁,反而更加兴奋。因为方向似乎没错,而且,眼前就坐着可能提供帮助的人。 “各位,”程立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神情郑重,“今天一席话,让我心里亮堂多了,更有底了。 青山镇底子薄,万事开头难。如果……将来这事真有机会启动,在技术、销售路子或者起步资金方面,可能还得老同学们多帮衬。” “这话说的!”周振华一摆手,“都是同学,能帮肯定帮! 你先回去,把基本情况摸得更透点,弄份扎实点的方案出来。 需要找技术能人,我认识农科院的人;需要试试市场反应,孙猴子他们的商场就是个现成的地方; 资金嘛……看项目具体情况,要是真觉得有奔头,哥几个凑点钱算入股,或者介绍几个手头宽裕、想找稳妥项目投资的朋友认识,也不是不行!” 孙哲也点头:“没错。程立,你先把第一步走稳。需要样品拿去检验、或者帮忙分析下市场情况,随时找我。 咱们同学一场,你在下面干实事,我们能在后面出把力,也是应该的。” 陈斌和赵远航也表示,会在政策信息和学术资料方面提供支持。 这就是同学关系的力量。 它不一定意味着直接的大笔投钱或动用关系,但能提供宝贵的行业消息、专业看法、初期资源牵线,还有某种程度上的信誉支持。 对白手起家的青山镇来说,这些恰恰是最急需的。 聚会结束时,已是下午三点多。程立与同学们一一握手道别,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收获感。 不仅是对特色养殖思路的梳理和拓宽,更是感受到了同窗之谊的温暖和支持。 他们或许各自有家族背景和利益考量,但在“帮助老同学在贫困地区干点实事”这一点上,流露出的真诚是显而易见的。 坐进车里,李叔问:“程先生,直接回家吗?” 程立看了眼时间,犹豫了一下。脑海中浮现柳絮苍白疲倦的脸。 “回家。”他毫不犹豫地说。 车子驶向西山。程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异常活跃,将午宴上听到的每一条意见、每一个建议,都在心中反复咀嚼、归类、整合。 一幅以青山镇为纸、以油茶林和山林养殖为笔的产业蓝图,正渐渐勾勒出更清晰的线条。 同时,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回到那片土地大干一场的冲动,在他胸中激荡。 镇长的新身份,岳父的期许,同学的支持,还有……家中那个将他的一切都放在心上、默默支持他的女人,所有这一切,都化为澎湃的动力。 他知道,这次回京,收获远超预期。 而明天,他将带着这些收获,重返青山,去迎接属于他的、真正的挑战和机遇。 睁开眼,看向窗外,京都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巍峨。 但他的心,早已飞越千山万水,落在了湘西那片青翠的山峦之间。 那里,才是他的战场,他的舞台,他承诺要为之奋斗的未来。 第105章 家人的提点 回到西山时,日头已经偏西。 院子里那几株老柏树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将青石板路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 屋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隐约传来阿姨准备晚饭的声响。程立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卧室门。 柳絮已经起来了。 她换了身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靠在窗边的藤椅里,膝上摊着本硬壳书。 窗外残余的天光勾勒着她安静的侧影,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像似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 “回来了?” 那笑容平静自然,仿佛他们已是相伴多年的夫妻。 程立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温软的踏实感。 “嗯。”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俯身吻了吻她的额角,“怎么起来了?不是说多休息会儿?” “躺久了头晕。”柳絮合上书——是本英文原版的《发展经济学》,程立瞥见封面,“聚会怎么样?” 程立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将同学讨论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讲到周振华提到的高端市场定位,孙哲关心的成本和运输,赵远航提醒的技术风险,陈斌说的政策扶持,还有最后大家表示愿意帮忙的态度。 他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客观地陈述,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出卖了他内心的振奋。 柳絮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等他说完,她才轻轻点头:“比预想的还要好。 周振华家做外贸,对品质要求敏感;孙哲家做商超,对渠道和成本最懂; 陈斌在部委,政策信息及时;赵远航在高校,理论功底扎实。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刚好能给你的想法做一次全方位的‘体检’。”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但你也听出来了,最难的不是开始,是持续。 品质如何保证?品牌如何建立?供应链怎么稳定?这些都是系统工程,比修路架桥更考验耐心和精细管理。” “我知道。”程立神情认真,“今天他们提的问题,有些我想过,有些没想那么深。 但这恰恰说明,这个方向值得深挖——因为它能经得起这么多个角度的推敲。” 柳絮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遇到挑战时反而更加明亮的神采,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这就是她认识的程立,永远不会被困难吓退,只会从批评和建议中找到前进的路径。 “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回青山就着手。”程立几乎是不假思索,“先组织人把全镇适合林下养殖的油茶林面积、现有禽类品种、农户意愿这些基本情况摸清楚。 然后,我需要去趟省农科院,找专家请教科学养殖和防疫的技术标准。 孙哲说可以帮忙联系他们商场的质检部门,如果我们真能养出来,可以先送一批样品去做检测——用数据说话。”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初步理出了步骤。 柳絮静静地看他,忽然轻声说:“你身上有炭火味。” 程立一愣,低头嗅了嗅衣袖——东来顺的铜锅炭火气,果然沾了些在衣服上。 “我去换件衣服。”他起身。 “不用。”柳絮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却让他顿住了动作,“挺好闻的,有人间烟火气。” 程立低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理智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窗外的暮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房间里也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彼此交握的手,温暖而真实。 晚饭时,柳建国回来了。 餐厅里灯光明亮,菜肴精致却不过分铺张。柳建国换了居家的深蓝色毛衫,少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 他问了几句程立同学聚会的情况,程立简要汇报了讨论内容和对青山镇发展生态养殖的启发。 柳建国听得很仔细,偶尔插问一两句,都是关键点。 “林下养殖,禽粪还田,这个思路符合生态循环。” 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语气平稳,“但你想过没有,一旦规模起来,防疫压力会成倍增加。 一个镇,甚至一个县,有没有能力建立有效的疫病防控体系?” 程立放下筷子,认真回答:“爸,这个问题今天赵远航也提到了。 我初步的想法是,起步阶段必须控制规模,以点带面。 先选几个基础好的村做示范,请省里的专家来培训本土的兽医和技术员。 同时,养殖户之间要建立联防机制,一户出事,周边几户都要启动预案。 最关键的是,从一开始就要建立严格的记录制度—— 哪片林子、什么时候进的雏苗、用了什么饲料、打过什么疫苗,全部登记在册。 这样万一出了问题,也能追溯。” 柳建国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吃饭。 柳母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呢,别说工作。小程,多吃点,明天就要坐车南下,路上辛苦。” “谢谢妈。”程立应着,却见柳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某种深意。 饭后,柳建国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书房,而是对程立说:“小程,来书房坐坐。” 程立心中一凛,看了眼柳絮。柳絮冲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 书房还是老样子,满墙的书,宽大的书桌,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味道。 柳建国在沙发主位坐下,示意程立坐对面。 “明天几点车?”柳建国问。 “下午两点十分,特快。”程立答道。 柳建国“嗯”了一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角的落地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镇长。”柳建国终于开口,两个字吐得很清晰,“和副镇长,看起来只差半级,实际上是天地之别。 副镇长是执行者,镇长是决策者。副镇长可以只盯着自己分管的一亩三分地,镇长要统筹全局,平衡各方。” 第106章 岳父的经验 程立坐直身体:“嗯,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柳建国看着他,目光锐利,“你知道青山镇现在最需要什么吗?” 程立沉吟了几秒:“产业。让老百姓有持续增收的路子。” “对,也不对。”柳建国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青山镇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各方力量形成合力的‘共识’。 修路架桥,大家目标一致,容易拧成一股绳。 但发展产业,选择什么产业、谁来主导、利益怎么分配——这里面每一步都可能有分歧。 你这个镇长,首要任务不是自己冲上去干,而是把班子团结好,把村干部调动起来,把群众的积极性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缓:“王有才同志,有他的局限性,但也有他的长处。 他在青山镇工作多年,熟悉本地人情,执行力也不差。 用好了,是一股力量;用不好,就是内耗的源头。” 程立心头震动。这番话,比任何具体的指导都更深刻。 他忽然想起陈大川曾经的提醒,想起王有才在木材加工厂项目上的种种动作。 “我懂了。”他郑重地说,“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不是简单的团结。”柳建国纠正道,“是建立规则,在规则框架内整合力量。 党委会怎么开?重大项目怎么决策?利益分配怎么透明? 这些规矩立住了,人心才能定。人心定了,事才好办。”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你在青山镇做的每件事,不仅凌水县在看,怀化市在看,省里也在看。 ‘青山模式’能立起来,是因为它实实在在让群众得了利。 接下来,你要做的不是急着去创造第二个、第三个‘模式’,而是要把这个‘模式’里蕴含的工作方法、决策逻辑、干群关系,固化下来,变成青山镇长期管用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政绩,比修十座桥、养十万只鸡都重要。” 程立只觉得豁然开朗。 他之前思考的,多是具体事务——路怎么修、桥怎么架、产业怎么选。 但柳建国这番话,把他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治理体系。 “谢谢爸。”他由衷地说,“这番话,我会牢记在心。” 柳建国脸上露出些许温和的神色:“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为政一方,有时候慢就是快,退就是进。 记住,你的根基在群众那里,你的底气在实事那里。只要这两样不动摇,其他风雨,都是暂时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程立。 程立接过一看,是内部编印的《毛泽东同志论调查研究》,纸张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学习材料。”柳建国说,“调查研究是基本功,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回青山后,不要急着开大会、下命令,先带着问题下去走、去看、去听。把情况吃透了,再说话。” “是。”程立双手接过册子,感觉分量很重。 从书房出来,已经九点多了。程立回到卧室,柳絮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她合上书:“谈完了?” “嗯。”程立在她身边坐下,将那本小册子放在床头柜上,“爸给了很多启发。” 柳絮看了眼那册子,眼中闪过笑意:“这本书,他当年也让我读过。” 程立握住她的手,忽然说:“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想回青山?” “想赶紧把今天听到的、想到的,都变成现实。”程立眼中燃烧着火焰,“你知道吗,今天和同学们聊的时候,我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想法,一点点变得具体。 我甚至开始想象,几年后的青山镇,油茶林里鸡鸭成群,竹编工艺品卖到省外,老百姓手里有了活钱,脸上有了笑容……” 他说得有些激动,柳絮却只是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会实现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说到就会做到。” 程立转头看她。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下,她的眉眼温柔得不真实。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东门外茶馆见到她时的样子——清冷,疏离,像遥不可及的雪山。 而现在,这座雪山在他怀里融化成春水。 他俯身吻她,这一次不再温柔试探,而是带着某种笃定的、宣告主权般的力度。 柳絮怔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生涩而坚定地回应。 窗外,京城的冬夜寂静无声。远处西山轮廓隐在夜色里,近处院子里那几株老柏树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这一夜,程立睡得很少。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这次北京之行的一切: 刘斌书记和陈立新部长的鼓励,陆文舟那些人的认可,同学聚会的收获,柳建国今晚的点拨,还有……身边这个呼吸均匀、睡得安稳的却义无反顾支持自己的女人。 凌晨四点,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还是浓黑,只有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京城还在沉睡,千万扇窗户后是千万个未知的人生。 而他的路,在南方,在那些重重叠叠的群山之间。 他想起苗岭那座刚刚合龙的石拱桥,想起田老倔蹲在油茶园边抽烟的样子,想起李秀英递来的那份详细的需求清单,想起陈大川在小酒馆里说的那句“青山就交给你了”。 肩膀上的重量,真实而具体。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柳絮醒了,支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 “怎么起来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程立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在想青山的事。” 柳絮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程立重新躺下,她自然地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 “紧张吗?”她问。 “有点。”程立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兴奋是激动。像战士要上战场。” 第107章 离别 柳絮轻轻笑了:“那就对了。这说明你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程立,不管你走多远,飞多高,记得青山镇是你起飞的地方。 那里有你的初心,有相信你的百姓。只要这个根基在,你就不会迷路。” 程立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我不会迷路。”他低声说,“因为你在。” 两人都不再说话。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新的一天,也是程立在北京的最后一天。 上午,程立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时就一个简单的行李袋。 柳母却让阿姨准备了一大包东西——给程立父母的营养品,给程芳的学习资料,甚至还有几包地道的北京果脯和茯苓饼,说是让程立带去给青山镇的同事尝尝。 柳絮一直陪在旁边,偶尔递个东西,说句话。 她的动作很自然,眼神却很专注,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午饭时,柳建国难得在家吃饭。席间话不多,但气氛温和。 柳母不停地给程立夹菜,念叨着路上要注意安全,到了要打电话报平安。 饭后,柳建国把程立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我几个老战友的联系方式,都在南方几个省工作。 不一定用得上,但万一遇到什么跨省协调的难事,可以试着联系。 记住,非不得已不要用,用了就要把事办漂亮,不能丢人。” 程立郑重接过:“我明白,谢谢爸。” 柳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去吧。好好干。” 下午一点,李叔已经把车开到门口。行李放好,程立转身,看着送出来的柳家人。 柳母眼睛有些红,拉着他的手嘱咐:“常打电话,有空就回来。絮絮这边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 柳絮站在母亲身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衬得脸色更加白皙。 她看着程立,眼神清澈平静,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没有依依不舍的缠绵,没有千言万语的叮咛。但程立懂,她都懂。 他上前一步,在柳母和柳建国面前,很自然地拥抱了柳絮。动作很轻,很快,却足够温暖。 “等我电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柳絮应了一声,手在他背上轻轻按了按。 松开时,两人眼中都有光,却谁也没让那光化作水汽。 上车,关车门。黑色奥迪缓缓驶出院子,驶下西山。 程立没有回头。他知道,背后有目光相送,但那不是牵绊,是翅膀下的风。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北京站。程立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脑海里,京城的繁华渐渐淡去,湘西的群山轮廓渐渐清晰。 他仿佛已经闻到青山镇雨后泥土的气息,听到苗岭溪水的潺潺声,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镇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然后,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坚定而平静的弧度。 青山,我回来了。 带着更清晰的头脑,更坚定的决心,和更温暖的铠甲。 这一次,我们要走得更远。 ………… 列车驶出北京站时,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雪粒。 程立靠窗坐着,硬卧车厢特有的混杂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泡面、茶叶蛋、皮革、还有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对面的铺位空着,中铺和下铺是几个操着河北口音的生意人,正凑在一起打扑克,嚷嚷声很大。 他没有加入闲聊,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城市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次后退,先是高楼,然后是成片的厂房和居民区,最后是开阔的田野。 雪落在冬日的北方平原上,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这景象让他忽然想起青山镇—— 此刻的湘西,该是湿冷的冬雨季节,山间应该起了雾,苗岭的石板路该是滑腻腻的。 他摸了摸行李袋侧兜里那本薄薄的册子,《毛泽东同志论调查研究》。 纸张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作为有幸能和伟人同样出生于三山四水之地,这一生必定跟随伟人的步伐,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列车广播里响起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旅客朋友们,本次列车是由北京开往昆明的特快列车,沿途将停靠石家庄、郑州、武汉、长沙、怀化……” 怀化。 听到这两个字,程立心里微微一动。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他就能回到那片土地了。 打牌的生意人当中,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输了几把,悻悻地放下牌,摸出烟盒。 刚要抽,又悻悻地塞回去,转头打量起程立。 “小伙子,去哪儿啊?”他搭话。 “怀化。”程立礼貌地回答。 “哟,挺远啊。出差?” “回家。” “怀化人?”中年男人来了兴趣,“我在那边做过木材生意。你们那地方,山路可不好走。” 程立笑笑:“现在好些了,正在修路。” “修路好啊。”中年男人感慨,“我十年前去的时候,从怀化市里到下面县里,一百多公里要走大半天。现在怎么样?” “还在修,但比以前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中年男人姓胡,做建材生意,这次去南方考察市场。 听说程立在基层政府工作,他眼睛亮了亮:“那正好,跟你打听个事。你们那边现在搞建设,水泥、钢材这些,是县里统一采购,还是下面乡镇自己买?” 程立心中警觉,脸上却不动声色:“这要看项目性质。国家重点工程有统配,地方项目各有各的规矩。” 胡老板哈哈一笑,递过来一张名片:“老弟,别误会,我就是随口问问。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多个朋友多条路。 你要是在基层管点事,以后有需要建材的,找我,保证价格公道。” 程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某建材公司销售经理。他点点头,把名片收进随身的小笔记本里,没说什么。 胡老板见状,也不再多言,转头又加入了牌局。 第108章 车途中的觉悟 程立重新看向窗外。雪下得大了些,田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 他想起柳建国的话——“为政一方,有时候慢就是快,退就是进”。 刚才这个胡老板,不过是旅途中最普通的偶遇。 但这样的事,以后会越来越多。 镇长这个位置,看似只是正科级,在体制内不算什么,但在青山镇那一方土地上,却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多少人会盯着这个位置带来的资源分配权、项目决定权。 如何守住底线,又不拒人千里?如何在规则内办事,又不显得僵化? 这些看似细微的问题,其实都是治理的艺术。 列车在石家庄站停靠十分钟。 程立下车透了透气,站台上寒风凛冽,他裹紧羽绒服,看着上下车的人流。 背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妇女……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他们虽说平凡,但这些人就是祖国的脊梁,他们值得更好的生活。 回到车上,天已经黑了。车厢顶灯昏暗,打牌的人也累了,各自爬上铺位休息。 程立躺在中铺,听着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索性坐起来,从行李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开始写东西。 不是正式的工作计划,而是零散的思考。 第一页,他写下四个字:镇长何为? 然后列了几条: 1. 定规矩(党委会、财务、项目决策程序) 2. 聚人心(班子团结、村干部调动、群众积极性) 3. 把方向(产业选择、生态红线、长远布局) 4. 解难题(历史遗留、突发危机、群众急难) 5. 育人才(李秀英、田老倔这样的骨干怎么用?年轻干部怎么带?)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 育人才。这三个字让他想起李秀英。县委组织部的马国涛说过,市里的青干班名额,组织上更属意李秀英。 如果她真去学习了,党政办主任的位置谁接?这个人选很重要,既要能干,又要可靠。 还有王有才。柳建国说得对,这个人有局限性,但也有长处。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 程立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个简单的青山镇班子结构图。 在陈大川的名字下面,他写下“掌舵,稳大局”。 在自己名字下面,写“统筹,抓落实”。 在王有才名字旁边,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写下“可用,需立规矩约束”。 然后他又画了另一个图:青山镇产业布局。 中间是“油茶林”,向左延伸出“林下养殖(鸡、鸭)”,向右延伸出“茶油深加工”,向下延伸出“观光采摘(远期)”。 在旁边标注:需省农科院技术支持,需市场渠道(孙哲),需冷链运输(周振华)。 另一块是“竹编产业”,标注:省工艺美术公司订单,老鹰岩村试点,需品牌包装,可探索外贸渠道(沈墨)。 第三块是“生态旅游(远景)”,标注:苗岭桥、青山绿水是资源,但交通、住宿等配套严重不足,需五年以上培育。 写着写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程立按亮,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收起笔记本,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青山绿水,他站在苗岭新修的石拱桥上,桥下溪水潺潺。 田老倔蹲在桥头抽烟,看见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程镇长,桥通了,啥时候带我们养鸡?” 然后画面一转,是青山镇会议室。王有才在发言,表情激动,说着什么木材加工厂的事。 陈大川皱着眉,李秀英在做记录。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表态。 他张口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列车正行驶在河南境内,窗外是大片平整的麦田,冬小麦在晨雾中泛着青灰色。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程立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梦里的那种紧迫感还在。 他去车厢连接处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精神了许多。 回到铺位,拿出柳母准备的早餐——几个还温热的包子,一盒牛奶。 刚要吃,看见对面下铺那个胡老板也醒了,正泡方便面,这个时代的方便面可以说是奢侈食品。 “早啊,程干部。”胡老板打招呼。 “早。”程立点头,想了想,掰开一个包子递过去,“尝尝?北京的包子。” 胡老板一愣,随即笑着接过:“哎哟,谢谢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就着包子、泡面和牛奶,吃了顿简单的早餐。 胡老板话匣子又打开了,这次没聊生意,而是说起自己跑南闯北的见闻。 哪个地方官员办实事,哪个地方形式主义严重,哪个地方的百姓最淳朴。 程立大多时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要我说啊,”胡老板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抹嘴,“老百姓其实要求不高。你能把路修好,能把学校盖结实,能让卫生院有药,大家就念你的好。 那些虚头巴脑的口号、检查、报表,都没用。咱们走南闯北的,见得多了——哪个地方干部踏实,哪个地方就有生气。” 程立点点头,没说话,果然行万里路,旅途中总有收获。 胡老板这话也代表了大部分普通老百姓,话虽朴素,却实在。 他在青山镇这半年,最深切的感受也在于此。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干没干事,他们心里有本账。 列车在郑州站停靠二十分钟。程立下车活动腿脚,站台上人潮涌动。 他买了份当天的《大河报》,回到车上翻看。 经济版有条消息引起他的注意:《中西部县域经济如何破局?专家建议走特色产业之路》。 他仔细读了一遍,文章里提到的一些观点,和他在同学聚会上听到的、自己思考的不谋而合。 特别是其中一段:“县域经济不能盲目追求‘高大上’,而应立足本地资源禀赋,发展‘小而美’的特色产业,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 他把这篇文章小心地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第109章 回到青山镇 列车继续南下。过了长江,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 北方的苍茫平原被南方的丘陵取代,田野是绿色的,水塘多了起来,偶尔能看到成片的油菜田,在冬日里依然生机勃勃。 程立的心情也随着景色的变化而明朗,我国几千年以来,自古都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怎么因地制宜,这是需要思考的问题。 离家越近,那种熟悉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就越强烈。 这半年在青山镇,他跑遍了每一个村寨,记住了许多人的脸和名字。 他知道石坪寨的老张家儿子要娶媳妇了,知道苗岭村的石阿公风湿病又犯了,知道老鹰岩的龙支书为竹编订单的事愁得睡不着。 这些都是他的责任。 下午三点,列车广播响起:“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怀化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程立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胡老板也到站了,两人一起往车门方向走。 “程干部,留个电话呗?”胡老板掏出手机,“以后真有机会合作,我保证质量价格都到位。” 程立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自己的办公电话:“青山镇政府,找程立就行。” “好嘞!”胡老板存好号码,用力握了握程立的手,“老弟,一看你就是干实事的人。青山镇有你这样的干部,是老百姓的福气。保重!” “一路顺风。” 列车缓缓进站。怀化站的站台有些老旧,但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程立提着行李下车,熟悉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车站特有的气味。 他深深吸了口气。 回来了。 走出出站口,他正准备去汽车站坐班车回凌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站前广场。 李秀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红围巾,正踮着脚张望。看见程立,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程镇长!”她接过程立手里的一个包,“陈书记让我来接你。” 程立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镇里工作不忙吗?” “再忙也得来接领导啊。”李秀英笑着说,脸色却有些微妙的变化,“而且……有些情况,得在路上跟您汇报。” 程立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走吧,车上说。” 李秀英开来的是一辆半旧的吉普车,镇里的公务车。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通往凌水的山路。路况果然比半年前好了些,至少坑洼少了很多。 “什么情况?”程立问。 李秀英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压低了些:“两件事。第一,县委组织部正式通知了,过了正月十五,我去市委党校青干班学习,学期三个月。” 程立点头:“这是好事。你的工作暂时交给谁?” “这才是问题。”李秀英抿了抿嘴,“王副书记推荐了他一个远房侄子,在计生办当干事。陈书记没同意,但也没明确说用谁。意思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程立没立即表态:“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李秀英顿了顿,“您可能还不知道,您在京城这几天,县里开了个经济工作座谈会。 杨副县长在会上表扬了青山镇修路架桥的成绩,但也提出来,青山镇下一步应该‘大干快上’,搞一些‘立竿见影’的项目。 他点名说了木材加工厂的事,说这个项目王副书记前期做了很多工作,县里很支持。” 程立眼睛眯了起来。 果然来了。人还没正式上任,各方面的压力和试探就来了。 “陈书记什么态度?”他问。 “陈书记在会上没多说,只说等您回来再研究。”李秀英从后视镜看了程立一眼,“但散会后,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李秀英一字一句地复述,“‘告诉程立,青山镇这艘船,现在舵交给他了。 风往哪边刮,船往哪边走,得掌舵的人拿主意。 但记住,船上有老有小,开快了容易翻,开慢了到不了岸。’” 程立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 陈大川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压力他顶了一部分,但最终决策要程立来做。而且提醒他,要平衡——平衡发展速度和实际条件,平衡各方诉求,平衡长远和眼前。 “我明白了。”程立缓缓说。 吉普车在山路上盘旋。远处,青山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那些熟悉的屋顶,袅袅的炊烟,蜿蜒的山路。 还有等待着他的人和事。 程立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镇长生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 车子驶入青山镇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镇政府大院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办公楼二楼有扇窗户还透着光——那是党政办。李秀英停好车,两人提着行李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推开党政办的门,里面果然还有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趴在桌上抄写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程立,慌忙站起来:“程、程镇长!” 程立认出这是党政办新来的打字员小吴,点点头:“这么晚还在加班?” “李主任让我把年终总结的材料再核对一遍……”小吴有些局促。 李秀英摆摆手:“小吴,先下班吧,明天再弄。” 小吴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李秀英熟门熟路地打开文件柜,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您去北京这几天,镇上主要工作的记录。还有各村的简报,需要您签字的文件,都在这里。” 程立接过文件夹,随手翻开。 第一页就是青山镇至苗岭村道路工程进度报告,后面附着几张施工现场的照片——石拱桥已经完成桥面铺装,几个村民正在桥头立石碑。 “老百姓的反应怎么样?”他问。 “反应很好,都说前段时间的辛苦,值得。”李秀英脸上露出笑容, “大家都说减轻了很多的时间,走亲戚也更方便了,前些天苗岭村放了鞭炮,全村老少但凡没事都去走了个来回。 田老倔还让人在桥头摆了酒,说是要等您回来再正式庆祝。” 第110章 陈书记的秘籍 程立看着照片里村民脸上质朴的笑容,心头一暖。 这是他到青山镇后推动的第一个大工程,从勘探、设计、集资到施工,前后折腾了小半年。 如今桥通了产生了作用,改善了老百姓的生活环境。 这对于苗岭村世代受困于溪水的历史终于可以翻篇,对未来的生活,只要持续的改善下去,一定会越来越好,而这正是自己工作的意义。 他继续往后翻。油茶林越冬情况报告、竹编样品寄送省工艺美术公司的回执、春节期间值班记录……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录着这个小镇在他离开这几天的脉动。 “陈书记在吗?”他问。 “在宿舍,他说您回来了让您过去一趟。” 程立合上文件夹:“我先回宿舍放行李,然后过去。你也早点休息。” “程镇长。”李秀英叫住他,欲言又止。 程立回头看她。 “那个……党政办主任的人选,”李秀英压低声音,“王副书记那边催得紧。他那个侄子叫王建军,在计生办干了三年,人还算勤快,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说话做事,有点……飘。”李秀英斟酌着用词,“去年搞计生宣传,他自作主张印了一批标语,把县里的口径改了改,结果内容有点过火,差点闹出矛盾。后来是陈书记压下去的。” 程立记下了这个名字:“我知道了。还有其他合适人选吗?” “有。”李秀英显然早有准备,“农业站的赵晓峰,农大毕业,在镇里干了五年,踏实肯干,群众基础好。就是……不太会来事,所以一直没提拔。” “赵晓峰。”程立重复一遍,“好,我考虑考虑。” 回到宿舍,房间里冷冷清清的。走之前没烧炭火,被子都有些潮气。 程立简单擦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拎着从北京带回来的那包果脯茯苓饼,出了门。 陈大川的宿舍在院子最里面,单独的一小间平房。程立敲门时,里面传来咳嗽声和拖鞋的趿拉声。 门开了,陈大川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还拿着钢笔,显然刚才在写东西。 “回来了?”老书记脸上露出笑容,“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里生着炭火盆,暖烘烘的。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书桌上摊着稿纸,写了一半。 “又在写材料?”程立把北京特产放在桌上,“给您带了点吃的。” “哎哟,还带东西。”陈大川也不客气,拿起一包茯苓饼看了看,“北京的老字号,好东西。坐,坐。” 程立在床沿坐下。陈大川给他倒了杯热茶,茶叶是最普通的炒青,但滚水一冲,满屋生香。 “北京之行怎么样?”陈大川点上支烟,开门见山。 程立把主要情况说了说,略去柳家具体细节,重点讲了同学聚会讨论的产业思路,以及柳建国点拨的“为政要义”。 陈大川安静地听着,烟雾在他脸前缭绕。等程立说完,他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你岳父说得对。”老书记的声音有些沙哑,“镇长和副镇长,看似一级之差,实则天地之别。 副镇长是棋子,镇长是下棋的人。棋子只要走好自己那一步,下棋的人要看整盘局。” 他磕了磕烟灰:“秀英跟你说了吧?两件事。” “说了。” “你怎么想?” 程立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茶有些苦,但回甘。 “党政办主任的人选,”他放下杯子,“我的想法是,先不急。 您看这样行不行——让李秀英去学习前,先提个副主任,主持工作。 人选嘛……我建议考虑两个人:王建军和赵晓峰,都先以副主任名义试用,一个管文秘宣传,一个管农业经济。试用三个月,看表现再定。” 陈大川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个巧妙的折中。不提正职,只设副职主持工作,既给了王有才面子—— 他侄子确实进了党政办,又没完全满足他的要求——不是正主任。 而且拉进赵晓峰,平衡了专业背景,还设置了试用期,留有余地。 “那木材加工厂的事呢?”陈大川问。 程立这次回答得更谨慎:“我没看过具体方案,不好表态。但我有几个原则: 第一,必须做环境影响评估; 第二,必须走正规立项程序; 第三,利益分配要透明,不能损害群众利益。 如果王副书记的方案符合这些原则,我们可以研究。如果不符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大川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行,心里有谱就行。 我就怕你从北京回来,心气高了,眼里容不下沙子。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程立:“你看看这个。” 程立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材料,字迹工整有力。标题是:《关于青山镇中长期发展的若干思考》。 “这是我这几年断断续续写的。”陈大川重新坐下,语气平静,“青山镇这个地方,我待了快三十年。 从公社干事到镇党委书记,看着它穷,看着它苦,也看着它一点点变。 我老了,有些想法,可能跟不上时代了。但有些道理,是不会过时的。” 程立低头翻看。材料不长,也就十几页,但字字珠玑。 从青山镇的地理气候、资源禀赋,到民情风俗、发展瓶颈,再到未来可能的出路,分析得透彻朴实。 其中有一段话,程立反复看了两遍: “青山之困,困在交通,更困在观念。路修通了,桥架起了,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把‘等靠要’的思想扭过来,把‘我能行’的信心树起来。 干部不能包办代替,而要引导群众自己动手、自己想办法。 产业不能贪大求全,而要找准一两样适合的,做深做透,做出品牌。 发展不能急功近利,而要算长远账、生态账、民心账。” 第111章 第一次主一持镇党委会议 这和陈大川平时在会上讲话的风格完全不同。会上他话不多,多是“我同意”、“按程序办”之类的套话。 但这份材料里,是一个老基层干部三十年的经验积累和深刻思考。 “陈书记,”程立抬起头,郑重地说,“这份材料,对我太重要了。” “有用就行。”陈大川摆摆手,“我写这个,不是要指导你怎么干。 青山镇的未来,要靠你们年轻人。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情况、我踩过的坑,告诉你,让你少走点弯路。”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程立啊,我明年就到点了。青山镇交到你手上,我放心。但有几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第一,班子要团结,但不能和稀泥。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该抵制的歪风要抵制。 王有才这个人,有他的毛病,但也有他的用处。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会伤着自己。分寸要把握好。” “第二,群众是根。你修路架桥,大家念你的好。但好日子过久了,有些人就会忘本。 你得常下村,常走动,听听老百姓的真心话。别让办公室把你困住了。” “第三,政绩要实。上面来的检查、评比、参观,该应付要应付,但不能为了应付耽误正事。 青山镇到底怎么样,老百姓口袋里有没有钱,脸上有没有笑,这才是硬指标。” 每一条,都说得朴实,却沉甸甸的。 程立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陈大川掐灭烟头,站起身,“行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开个班子会,有些事该定的要定了。” 从陈大川宿舍出来,夜已经深了。镇政府大院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屋檐。 程立没有立即回宿舍。他走到办公楼前,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凌水县青山镇人民政府”。 牌子有些旧了,漆面斑驳。但上面的字,在月光下依然清晰。 半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还是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带着重生的记忆和一腔热血,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现在,他要成为这个地方的镇长,要对一万多青山百姓负责。 肩上的担子,重了。 但也踏实了。 因为他知道路该怎么走,知道身边有陈大川这样的老同志扶一把,知道背后有柳絮的支持,有柳建国的点拨,有同学们的帮助。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回到宿舍,他烧了壶热水,泡了杯浓茶。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明天班子会的发言提纲。 灯光昏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青山镇的冬夜漫长而宁静。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中,近处的房屋亮着零星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对程立来说,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镇长生涯的第一页,将从明天翻开。 而他要写的,不仅是一份会议记录,更是一个小镇的未来。 写到深夜,他搁下笔,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程立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眼中没有丝毫倦意,只有明亮的、跃动的光。 青山,我来了。 带着承诺,带着责任,带着一颗从未如此清晰坚定的心。 ………… 腊月的青山镇,清晨总是来得晚些。 程立六点就醒了。他没有赖床,起身烧水洗漱,把昨晚写好的发言提纲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宿舍里做了几十个俯卧撑—— 这是他在大学时就养成的习惯,能快速唤醒身体和精神。 七点整,他走出宿舍。镇政府大院里已经有了人声,食堂的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几个早到的干部看见他,都停下脚步打招呼:“程镇长早。” 称呼变了。从“程副镇长”到“程镇长”,一字之差,意味深长。 程立一一回应,神情自然。走到食堂,打饭的窗口前已经排了四五个人。李秀英也在,看见他,点点头:“程镇长,早。” “早。”程立接过她递来的饭盒,里面是稀饭和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陆续有干部进来吃饭。程立注意到,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紧张吗?”李秀英低声问。 程立咬了口馒头:“有点,但更多的是……责任。” “王副书记刚来食堂转了一圈,又走了。”李秀英的声音压得更低,“脸色不太好看。” 程立没接话,继续吃早饭。他知道王有才为什么不高兴——党政办的人事安排,陈大川昨晚已经和他商定了方案: 李秀英去学习期间,党政办主任一职暂时不补,工作由副主任王建军和赵晓峰共同主持,王建军侧重文秘宣传,赵晓峰侧重农业经济。三个月后,根据表现再定。 这个方案,陈大川今天一早就会在班子会上正式提出。 七点四十五分,程立吃完早饭,回到办公室。他泡了杯茶,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会议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八点整,门外响起脚步声。 “程镇长,人都到齐了。”李秀英推门进来。作为党政办主任,会务安排是她的职责。 程立睁开眼,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 会议室在二楼最东头,不大,能坐十来个人。一张长条桌,几把旧椅子,墙上挂着党旗和国旗。程立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陈大川坐在主位左手边,这是惯例——书记坐主位,镇长坐右手边。但现在镇长位置空着,等着程立。 王有才坐在陈大川下手,低头翻着笔记本。张桂花、赵铁柱几个党委委员陆续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李秀英拿着记录本,在程立右手边稍后的位置坐下——这是党政办主任的固定座次。 程立走到主位右手边的座位,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先看向陈大川:“陈书记。” 陈大川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吧。” 第112章 说话做事,有理有据 程立这才坐下。环视一圈,到场的除了班子成员,还有几个站所的负责人列席。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页的声音。 “都到齐了,开会。”陈大川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要是三个事。 第一,传达县里经济工作会议精神; 第二,研究党政办人事安排; 第三,讨论下一步工作重点。程镇长刚从北京回来,对镇里情况有了新思考,大家听听。” 很简洁的开场,把会议基调定下来了——不是务虚,是务实;不是争论,是研究。 程立打开笔记本:“我先传达一下县里经济工作会议的主要精神。” 他语速平稳,没有照本宣科,而是把会议精神和自己理解结合起来讲。 讲到“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产业”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向在座的每个人。 “县里强调,各乡镇要根据自身资源禀赋,找准定位。 结合我们青山镇的实际,我认为,我们的资源禀赋是什么?” 他抛出问题,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农业站站长,“老刘,你说说?” 被点名的刘站长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咱们镇……山多地少,油茶、竹林是主要资源,还有……还有生态好,没污染。” “对。”程立接话,“山多地少是劣势,也是优势。生态好,没污染,在别的地方可能是空话,在我们这里是实实在在的资本。 所以下一步,我们的产业方向,应该围绕‘生态’和‘特色’做文章。” 王有才抬起头,插话道:“程镇长的思路很好。不过县里也强调要‘大干快上’,抓住机遇。 我们是不是可以两条腿走路?一方面搞生态特色,另一方面也要上一些见效快的项目? 比如我之前提的木材加工厂,市场前景很好,能快速带动税收和就业。” 来了。程立心里早有准备。 “王副书记说得对,要两条腿走路。”他语气平和,“但两条腿得协调,不能一条腿往前冲,另一条腿跟不上。 木材加工厂这个项目,我原则上支持,但有三个前提。”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环境影响评估必须做,而且要请有资质的机构做。 青山镇的生态是我们的本钱,不能为了短期利益毁了长远。 第二,立项程序必须规范,该有的手续一步不能少。 第三,利益分配要透明,不能损害群众利益,特别是林权问题,必须依法依规处理。” 每一条都说得在理,无可挑剔。 王有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程镇长考虑周全。那这三个前提,我来抓落实?” “可以。”程立很干脆,“请王副书记牵头,组织相关部门先做前期调研,拿出一个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到时候我们再开会专题研究。” 既给了王有才面子——让他牵头,又设定了明确的前提条件——必须拿出可行性报告。而且还不是马上拍板,而是“再开会研究”。 这一手,连陈大川都暗暗点头。 接下来讨论党政办人事安排。陈大川把方案一说,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有才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陈书记,程镇长,秀英同志马上要去学习,党政办没个主任主持工作,会不会影响运转? 建军同志在计生办干得不错,是不是可以……” “所以才让建军和晓峰两位同志共同主持嘛。”陈大川慢悠悠地说,“分工明确,各管一摊。 建军同志搞过宣传,晓峰同志懂农业,正好互补。秀英学习期间,党政办的重大事项,还是要向程镇长和我汇报。 三个月后,秀英回来,工作自然交接。这也是给年轻同志一个锻炼机会。”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完全否决王有才的提议,又坚守了底线。 王建军进了党政办,但不是主任,而且要和人共同主持工作。 王有才还想说什么,程立接话了:“我补充一点。党政办是全镇的中枢,既要懂业务,也要懂规矩。 建军同志和晓峰同志都年轻,有干劲,但主持全面工作的经验还需要积累。 让他们在党政办岗位上锻炼锻炼,是好事。 秀英同志学习回来,还能把市里的新理念、新方法带回来,对全镇工作都是促进。” 他看向李秀英:“秀英同志,学习期间,镇里的工作你也要多关心,特别是你分管的这一摊。” 李秀英会意地点头:“程镇长放心,我会定期跟镇里保持联系,重要工作及时汇报。”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有才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程镇长考虑得周到。那就……先这么定吧。” “好,那党政办人事安排,就这么定了。”陈大川一锤定音,“秀英,你抓紧做好工作交接,正月十六准时去报到学习。” “是。”李秀英应道。 会议进入第三个议题:下一步工作重点。 程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我说几点想法,抛砖引玉,大家讨论。” “第一,基础设施扫尾。苗岭桥通了,但连接桥的道路还需要完善。另外,石坪寨、老鹰岩几个村的路,也要抓紧修通。 这件事,我建议由赵铁柱同志牵头,交通站配合,三月底前必须完工。” 赵铁柱点头:“没问题。” “第二,产业布局。”程立顿了顿,“刚才说到生态特色产业,我具体说说想法。油茶林是我们的优势,但光卖茶籽利润低。 下一步,我们要做两件事:一是搞林下养殖,在油茶林里散养鸡鸭,禽粪还田,形成生态循环; 二是探索茶油深加工,提高附加值。” 他看向刘站长:“老刘,你牵头,抓紧和省农科院联系,请专家来指导。 同时,摸清全镇适合林下养殖的油茶林面积,动员有条件、有意愿的农户先试点。” 第113章 实地考察 刘站长有些激动:“好!这事我们早想干了,就是缺技术、缺路子!” “第三,竹编产业升级。”程立继续说,“老鹰岩的竹编样品,省工艺美术公司已经收到,反馈不错。 下一步,我们要组织培训,统一质量标准,打造‘青山竹编’品牌。 这件事,张桂花同志牵头,妇联配合。” 张桂花用力点头:“早就该这么干了!我们镇妇女手巧,就是缺组织、缺市场。”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程立的声音严肃起来,“所有这些工作,最终都要落实到老百姓增收上。 所以,我提议成立一个‘产业发展指导小组’,我任组长,王副书记、张副镇长任副组长,相关站所负责人为成员。 这个小组的任务,就是统筹协调全镇产业发展,解决实际问题。” 他环视一圈:“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这个方案,既有具体抓手,又有组织保障;既考虑了长远,又顾及了眼前; 既突出了生态特色,又没有完全否定其他可能。 更重要的是,它把班子成员都纳入了工作体系,每个人都有分工,每个人都有责任。 连王有才都挑不出毛病——他是副组长,有实权,但又受组长节制。 “我没意见。”陈大川第一个表态,“程镇长的思路清晰,措施具体,我完全同意。” 书记一表态,其他人纷纷附和。 “好。”程立合上笔记本,“那就这么定了。各部门抓紧制定详细实施方案,下周一下午,我们再开专题会研究。散会。” 会议结束,干部们陆续离开。程立收拾东西,准备起身,陈大川叫住了他:“程立,你留一下。” 等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俩。 陈大川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今天这会,开得不错。” 程立笑了笑:“是您把基调定得好。” “别谦虚。”陈大川摆摆手,“分寸把握得很好。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台阶;既明确了方向,又留了余地。这不容易。” 他吐出一口烟圈:“不过我要提醒你,今天只是开始。王有才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木材加工厂的事,他还会找机会提。你定的那三个前提,他会想办法‘变通’。” “我知道。”程立平静地说,“但规矩立下了,就得按规矩来。他要变通,可以,但得在规矩框架内变通。出了框架,就不能答应。” “你有这个认识就好。”陈大川点点头,“另外,产业那摊子事,想法很好,但难度不小。 林下养殖,防疫是难题;竹编升级,市场是难题。你得有心理准备。” “困难肯定有。”程立站起身,走到窗前,“但只要方向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窗外,阳光正好。 青山镇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充满生机。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炊烟袅袅。 程立站在那里,背影挺拔。 陈大川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满怀理想,想要改变这片土地。 岁月如梭,青丝变白发。 但总有人,正年轻。 “去吧。”老书记挥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青山镇,交给你了。” 程立转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大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班子会后的第三天,正月十三。 程立起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他简单洗漱,穿上一双已经磨旧了的解放鞋—— 还是刚到青山镇时李秀英帮他在供销社买的,陪他走过苗岭、石坪寨、老鹰岩,鞋底磨薄了一层,却格外跟脚。 食堂里没什么人。程立打了碗稀饭,就着咸菜吃完,到后院找了辆自行车。 这车是镇里的公车,二八大杠,车座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链条也松了,骑起来哗啦啦响。 平时下村,干部们要么走路,要么蹭吉普车,这辆自行车很少人骑。 程立把它推出来,打了气,又给链条上了点机油。响声小了些。 他正要跨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镇长,这么早去哪儿?”是赵铁柱,武装部长,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去苗岭。”程立说,“油茶林越冬的情况,想实地看看。” 赵铁柱眼睛一亮:“正好,我也要去那边。搭个伴?” 程立看了他一眼。赵铁柱是退伍军人,在青山镇干了快十年,话不多,但办事牢靠。 苗岭桥施工那阵子,动员民兵出工出力,他是主力。 “上车。”程立拍了拍后座。 赵铁柱也不客气,侧身坐上去,帆布包夹在腿间。自行车吱呀一声,晃晃悠悠上了路。 出了镇子,路面就变成了土路。前几天下过雨,坑洼处还积着水,自行车七拐八绕,艰难地避开泥泞。 赵铁柱在后面扶着车架,几次要下车,程立都说不用。 “程镇长,”赵铁柱终于开口,“您这镇长当得,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程立没回头:“哪里不一样?” “以前镇领导下村,要么坐吉普,要么走路,没几个骑自行车的。”赵铁柱顿了顿,“更没几个自己给链条上油的。” 程立笑了笑:“自行车比吉普车方便,能走田埂,能进院坝,还能随时停下来跟老百姓说话。车是旧的,路是新修的,不冲突。” 赵铁柱没再说话,但程立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嘴角扬了扬。 骑了四十多分钟,苗岭村到了。 村口那棵老樟树还是老样子,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看见程立骑着车过来,都有些愣神。 “程、程镇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站起身,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真是您!您咋骑这个来了?” 程立停好车:“张大爷,车比腿快。田老倔在家吗?” “在在在!”张大爷激动地挥手,“老倔!老倔!程镇长来了!” 第114章 初春的希望 这一嗓子喊出去,半个村都惊动了。不一会儿,田老倔从村东头小跑过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糠。 “程镇长!”老倔脸上笑出了褶子,“您啥时候回来的?桥还没正式庆祝呢,您就来了!” 程立握住他沾着糠的手:“昨天刚回。今天来看看油茶林,越冬情况怎么样?” “好!好得很!”田老倔把手往围裙上使劲蹭,“我天天去巡,一棵都没冻死!补种那批也活了,长了新叶!您跟我来!” 他转身带路,脚下生风。程立跟在后面,赵铁柱也跟上去。 油茶园在村东头的缓坡上,三十多亩地,去年冬天补种的油茶苗已经过了缓苗期,嫩绿的新叶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光。 这种来自初春的希望让人的内心豁然开朗,程立当然也不例外。 田老倔蹲在一棵苗前,像摸孩子脑袋一样轻轻摸了摸叶片。 “程镇长,您看,这是腊月初八下雪那阵子冻伤的,我按您说的方法,培土、熏烟,现在伤口结痂了,新芽从旁边发出来了。” 他指着枝干上一道褐色的疤痕,“这苗命硬,跟咱山里人一样,打不垮,压不倒。” 程立蹲下身,仔细看了半晌。确实,苗活过来了,而且长势不错。 “老倔叔,辛苦你了。”他站起身,“这三十多亩是试点,今年秋天要是收成好,明年全镇推广。到时候,你就是青山镇的油茶专家。” 田老倔搓着手,眼圈有些泛红:“啥专家不专家,您信得过我,我就不能让这些苗死了。 程镇长,您不知道,我种了一辈子地,穷了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种的这点东西,有人惦记着,有人指望着……”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假装看林子。 程立没说话。他站在坡顶,放眼望去,整片油茶园尽收眼底。山风吹过,嫩叶沙沙作响。 “老倔叔,”他忽然开口,“林下养鸡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田老倔转过头,有些惊讶:“养鸡?这油茶林里?” “对。茶籽挂果前,林地空着也是空着。散养些鸡鸭,吃虫除草,粪还能肥地。等茶果熟了,鸡也长大了,两不耽误。” 田老倔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这主意好!咱苗岭人养鸡有手艺,就是没规模,卖不出价钱。要是成片养,收鸡的贩子就愿意来了!” 他越说越兴奋:“程镇长,这鸡咋养?苗从哪来?饲料咋办?防疫咋搞?” 一连串问题,全是具体的、实在的。 程立心里踏实了。一个肯问这些问题的农民,才是真的想把事干成的人。 “这些问题,我请省农科院的专家来,手把手教。”他说,“你先帮我做件事——这几天把苗岭村里有意愿、有条件养鸡的农户摸个底,几户,养多少只,林地有多大,都记下来。等专家来了,直接对接到户。” “行!”田老倔应得干脆,“我今天就挨家挨户问!” 从油茶园出来,程立没有直接回镇里。他让赵铁柱先回去,自己骑着车,沿着苗岭村转了一圈。 桥通了,但桥两头的路还没完全硬化。他停下车,蹲在路边看了半天路基,又用脚踩了踩压实度,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路过石阿公家,他下车进去坐了坐。石阿公的风湿比去年冬天好些了,儿子在桥工队挣了工钱,今年打算把老屋翻新。 阿婆非要留他吃饭,他说还要去别处看看,谢绝了。 路过村小学,他进去站了站。 教室还是老房子,但屋顶的瓦片换过一批——去年他向教育局争取了点资金,先把漏雨的地方补上了。 几个孩子趴在木条钉的课桌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还在用力划拉。程立没惊动他们,在门口站了很久。 下午两点,他骑车回到镇上。 李秀英在办公室等他,面前摊着几份材料。 “程镇长,农科院回信了。”她把一份函件递过来,“赵教授说,正月二十左右可以来青山镇实地考察,具体日期等咱们确定。” 程立接过信函。省农科院经济林研究所的赵明生教授,是油茶种植方面的专家,上次青山镇申请油茶抗寒课题就是他牵的头。 “回复他们,正月二十一、二十二都可以,看赵教授方便。”程立说,“另外问一下,林下养殖方面,农科院有没有这方面的专家?如果有,能不能请赵教授帮忙推荐一位,一同来考察。” “好。”李秀英低头记录。 “还有,”程立顿了顿,“县里对咱们搞林下养殖,有没有什么支持政策?” 李秀英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程镇长,您不问,我也正想跟您汇报。昨天我去县里办事,顺便问了农业局。 他们说,扶贫项目资金是有,但今年的指标已经分完了,要等下半年调剂。” 程立听出了弦外之音:“谁分的?” 李秀英压低声音:“杨副县长。主要给了南边的几个乡镇,说是搞大棚蔬菜。” 程立点点头,没说什么。 县里的资源就这么多,给了别人,自然就没有青山镇的份。 杨副县长支持王有才的木材加工厂,未必支持他的林下养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没关系。”他说,“指标是死的,办法是活的。没有项目资金,我们就先搞试点,小规模、低成本的模式先跑通。等做出实效,资金自然会来。” 李秀英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事?”程立问。 “程镇长,”李秀英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天我去组织部,碰见马国涛副部长。 他问起您的情况,还说……杨副县长最近在常委会上提过几次青山镇,说青山镇‘班子年轻化’、‘思路活跃’,但‘步子迈得稳一点’也好。” 她停顿了一下:“这话,听着像表扬,又不像。” 程立沉默片刻,轻轻笑了:“当然是表扬。至于像不像,那是听的人自己琢磨的。” 李秀英没再追问。 第115章 直截了当 晚饭后,程立回到宿舍。他没有开灯,坐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点漫过镇政府大院。 杨副县长这个信号,发得很清楚。青山镇是周明远书记抓的典型,他不便直接批评,但可以通过“步子稳一点”这种话,释放某种态度。传到下面,那些观望的人、犹豫的人、甚至想靠边站的人,自然会调整姿态。 这就是县一级的权力运作方式,不必点破,却无处不在。 但程立没有感到压力。相反,他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柳建国说得对。在基层工作,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都喜欢。有人支持你,就一定有人怀疑你、防备你、甚至想把你拉下来。这不是针对某个人,这是权力场域的常态。 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谁真正需要你,知道哪些事做了就一定能留下痕迹。 就像苗岭村那三十多亩油茶苗,嫩绿的新叶在寒风里倔强生长。就像石阿公家翻新的屋顶,那些新瓦在夕阳下泛着光。就像村小学教室里那些短得捏不住的铅笔头,还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划拉。 这些,才是真的。 他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 明天下村去老鹰岩。龙德海说竹编样品寄出去后,省工艺美术公司反馈不错,他想趁热打铁,在村里组织一次集中培训。张桂花已经联系了县妇联,可以派个老师来指导。 后天去石坪寨。石小山的运输队业务稳定了,但他说想扩大规模,多买一辆农用车。买车要钱,他想贷款,又怕找不到担保。这事可以找信用社谈谈。 大后天…… 他写着写着,笔尖停顿了一下。 大后天,是正月十六。李秀英要去市委党校报到了,学习三个月。 党政办将由王建军和赵晓峰共同主持。王有才那边会有什么动作,现在还说不准。但程立知道,那个关于木材加工厂的可行性报告,很快就会送到他桌上。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浓重,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镇政府大院很安静,只有二楼党政办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赵晓峰在加班,熟悉青山镇的农业数据。 程立看着那扇窗户,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三个月。 李秀英学习三个月,青山镇的产业试点争取在这三个月里落地。油茶林下散养第一批鸡苗,竹编培训出第一批合格产品,运输队买进第二辆车。 三个月后,李秀英回来。那时候,青山镇不仅有“修路架桥”的硬功夫,还要有“发展产业”的真本事。 到那时,任何人再说“青山镇步子迈得太快”,都得先看看那些实实在在的数据和产品,看看老百姓口袋里多了的钱、脸上挂着的笑。 这就是他的底气。 窗外起风了。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台灯光影摇曳。 程立关上窗,熄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明天还要早起。 ………… 正月十四。 程立从老鹰岩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自行车骑到镇政府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白色的桑塔纳——县里的牌照,停在院子角落里。 他没在意,把自行车推到车棚锁好,拎着帆布包往宿舍走。 刚走几步,李秀英从办公楼里迎出来,脸色有些微妙:“程镇长,王副书记在办公室等您。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程立脚步顿了顿:“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明说,但……”李秀英压低声音,“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我瞅了一眼,封面写着‘木材加工厂可行性报告’。” 程立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他把帆布包递给李秀英:“帮我把这个放回宿舍。我去会会他。” 办公楼里很安静,只有二楼党政办还亮着灯。程立上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王有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看见程立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程镇长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这么晚还在下村。” 程立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在办公桌后坐下:“王副书记等很久了吧?不好意思,老鹰岩那边山路不好走,回来晚了。” “没事没事,我也是正好路过。”王有才重新坐下,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拍了拍, “程镇长,上次班子会上您定的那三个前提,我都落实了。 这是县林业勘察设计院出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这是县工商局的项目立项预审意见, 这个是林权问题的法律意见书——我专门找了县司法局的老朋友帮忙把关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摊在茶几上,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全部合规,手续齐全。程镇长要是方便,可以过目一下。” 程立没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茶几上那一摞文件,又看了看王有才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个人,确实有执行力。 腊月十七党委会上的教训,他没白挨。这次拿出来的东西,一条一条都卡着程立提的条件来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王副书记动作很快。”程立说。 “程镇长交待的事,我哪敢怠慢。”王有才笑着,“这不,过年期间我都在跑这事。 县里几个部门,我都打点好了,就等您这边点头,项目就能上马。” 程立沉默了几秒,没有接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 王有才愣了一下,接过烟。 程立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王副书记,”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你能拿着这份报告来,说明你是个干事的人。这份执行力,我认。” 王有才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浮起笑容:“程镇长过奖了……” “先听我说完。”程立打断他,“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绕弯子。今天既然你来了,咱们就把话说透。” 第116章 收服王有才 程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王副书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在青山镇能待多久?” 王有才愣住了,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程立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我今年二十二,人民大学毕业,刚结婚。 我接下来会走到哪一步,我自己心里有数。 夸张点说,我这个起点,不可能只在这个镇长、镇委书记的位置上耗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王有才,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最多三年。三年之内,我一定会走上更高的岗位。 这不是我狂妄,是现实——我的年龄、学历、背景摆在这里。 就算我自己不想往上走,上面也会推着我走。 另外,不夸张的说,哪怕现在我想要当正处级干部,如果我付出点代价,努努力,是有办法的。” 王有才的脸色变了。大脑在剧烈运动,正处级干部,对于自己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而程立却说,只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努努力就能达到。 这程镇长到底有什么样的后台,有什么样的底气让他敢说这样的话。 程立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有才。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来青山镇?” 王有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我想干点实事。”程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想实实在在给老百姓做点事。 修路、架桥、搞产业、让农民口袋里有钱——这些事,坐在机关里办不成,得下到基层来,得把地基打牢。” 他顿了顿:“地基打牢了,上面才能盖高楼。我在青山镇干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变成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一点,我心里清清楚楚。” 王有才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程立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副书记,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炫耀,也不是威胁,因为对我来说,这些根本没必要。 我是看你这几天跑的这些手续,看得出来你是个想干事的人,也有能力干事。所以我才愿意跟你聊这些。”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王有才。 “但如果今天聊完,你还是想不通,还是要——”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静,“那我也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降维打击,机会只有一次,希望你好好考虑清楚。” 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王有才的后背僵住了。 程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坦诚:“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杨副县长支持你,这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杨副县长上面是谁?” 王有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程立继续说:“正月初三,我在怀化见了个人——陈志刚,怀化市常务副市长。 那天他请我吃饭,聊了两个多小时。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程,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用麻烦上面的领导。他们的时间也很宝贵。 在怀化市这一亩三分地之内,大部分事情我还是能解决的。’” 王有才的脸色彻底白了。 程立看着他,没有得意,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王副书记,你是个聪明人。陈市长这句话,什么意思,你应该听得懂。” 王有才当然听得懂。 “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这是主动递话,愿意当靠山。“不用麻烦上面的领导”—— 这意味着程立背后还有人,是比常务副市长更高级别的存在,而且那人能直接影响到陈志刚。 陈志刚都说“他们的时间也很宝贵”——这个“他们”,是谁?肯定不是一个人,最起码是两个或两个以上。 王有才不敢往下想。 办公室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窗外的夜风,偶尔吹动桌上的文件。 程立走到王有才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放缓。 “王副书记,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压你。 我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在青山镇,不是为了镀金,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干事。 我干的事,对你王副书记有没有好处?有。青山镇发展起来了,你这个副书记的脸上也有光。 老百姓口袋里有钱了,你这个干了十三年的老干部,走出去也有人念你的好。” 他顿了顿:“反过来,你要是一直跟我对着干——你能得到什么? 杨副县长能保你多久?他保得了你一年,保得了你三年吗?三年后我在哪儿,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三年后杨副县长还在不在这个位置上,都不一定。” 王有才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程立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递过去一支。 王有才接过烟,手有些抖。 程立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 两人就这么坐着抽烟,谁都没说话。 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又被夜风吹散。 一支烟抽完,程立掐灭烟头,看着王有才。 “王副书记,咱们共事一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服不服我,说真的,我无所谓,只要你不影响青山镇的发展。 能够认清现实——那你就不是我的敌人。 只有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能让青山镇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对于我来说就够了,其他的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 你熟悉情况,有经验,有执行力。如果咱们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青山镇能干成的事,多了去了。”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摞文件:“木材加工厂这个项目,方向未必错,但时机不对、条件不成熟,任何一件事的成功,都少不了天时地利人和。 你要是愿意,咱们明天一起下村看看——油茶林下养鸡的事,老鹰岩竹编的事,石坪寨运输队的事。 这些事,哪一件不比坐在办公室里琢磨手续实在?” 王有才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头,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程立。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松动。 “程镇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今天是我冒失了。” 程立摇摇头:“没什么冒失不冒失的。都是为了工作。” 王有才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程镇长,明天……明天几点下村?” 程立嘴角微微扬起:“八点,镇政府门口。自行车,行吗?” 王有才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程立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那头。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是靠压服,也不是靠收买,而是靠把牌摊在桌面上,让对方自己选,鸡蛋碰石头的事,大部分人都不会干。 王有才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剩下的事,就是让他在干事的过程中,慢慢转过弯来。 毕竟,十三年在青山镇,他不容易。老百姓也不容易。 能用的人,一个都不要浪费,主要是时不待我啊, 自己上一世加现在重生回来,几十年的官场沉淀,不是毛头小伙。 凡是能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人,让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这是政治成熟的体现。 窗外起风了。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程立关上窗,熄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黑。他摸黑下楼,心里却很亮堂。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17章 他姑且说之,我姑且听之 正月十五,清晨。 程立六点半起床,照例做了几十个俯卧撑,然后洗漱。 推开宿舍门时,他愣了一下——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是他那辆二八大杠,另一辆擦得锃亮,车座还是新的。 王有才站在车旁,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热气腾腾。 “程镇长早。”王有才递过来一个缸子,“豆浆,刚在食堂打的,还热着。” 程立接过,喝了一口。豆浆很浓,加了糖,甜丝丝的,看样子王有才是想清楚了,但不急,先观察观察。 “王副书记更早。”他说。 王有才笑了笑,笑容里少了往日的圆滑,多了几分殷勤:“习惯了,在青山镇这些年,早起下村是常事。 您那辆旧车我让人拾掇了一下,链条上了油,刹车紧了紧。今天咱们走远路,车得利索点。” 程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自行车,果然链条亮锃锹的,车胎也打足了气。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两人跨上车,并肩出了镇政府大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了人。 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豆腐的大婶在吆喝,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蹦蹦跳跳往学校跑。 看见两个镇长骑车经过,摊主们纷纷打招呼。 “程镇长早!王书记早!” “吃了吗二位?” “下村啊?路上慢点!” 王有才一路点头,脸上挂着笑,比往常更热情几分。 程立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昨天那番话,王有才是真听进去了。 不是心服,是权衡之后的服;不是认同,是认清了形势之后的配合。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程立蹬着车,晨风拂在脸上,带着早春的清寒。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是真心拥护,还是被迫服从。 只要愿意干事,愿意把精力放在正事上,能够对老百姓带来帮助,那就够了。 至于心里怎么想——那是人家自己的事。 骑出镇子,上了去苗岭的土路。路比年前好走了些——年前突击修过一段,坑洼填平了,有些地方还铺了碎石。自行车骑上去,颠簸轻了许多。 “程镇长,”王有才开口,语气比昨天更热络几分,“苗岭那片油茶林,我仔细想过了。您这个思路,确实比木材加工厂长远。” 程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王有才继续说:“木材加工厂,见效快,但风险也大。 原料要从老百姓手里收,市场一波动,加工厂扛不住,最后还是老百姓吃亏。 油茶不一样,地是老百姓的,树是老百姓的,榨出来的油也是老百姓的。 咱们帮着把技术、市场、路子打通,这个产业,塌不了。” 程立听着,没接话。他知道王有才这些话,一半是说给他听的,一半是真心。 昨天那场摊牌之后,王有才需要重新定位自己——不再是跟他对着干的对手,而是配合干事的副手。 这些话,是他递过来的投名状,他姑且说之,我也姑且听之。 “王副书记,”程立说,“你能这么想,很好。” 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夸奖,也没有推心置腹的热络。 王有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骑着车,一路到了苗岭村口。 田老倔已经在等了。看见程立,他快步迎上来,但看见后头跟着的王有才,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程镇长,王……王书记。”他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老倔叔,王副书记今天跟我一起来看油茶林。”程立说,“你带路,边走边聊。” 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叫王有才看一看这边的情况,让他心里有个底,毕竟能给老百姓留下点什么才是正途。 田老倔点点头,转身带路。 走到油茶园,他指着那些嫩绿的新叶,如数家珍——哪片地的苗长得壮,哪片地的土质需要改良,哪些苗是补种后活过来的,哪些苗是老树嫁接的新品种。 王有才跟在后面,听得认真,问得仔细:“老倔,你这三十多亩,一亩能种多少棵?挂果后能收多少茶籽?能榨多少油?卖什么价?” 田老倔一一作答。 王有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程镇长,这个账,确实比木材加工厂划算。” 程立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土质不错,油茶喜欢这种疏松的酸性土。 “王副书记,”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你在青山镇十三年,比我了解这片土地。你觉得,全镇能种油茶的山坡地,有多少?” 王有才想了想:“少说也得有七八千亩。苗岭、石坪寨、老鹰岩这些村,坡地多,种庄稼产量低,种油茶正合适。” “七八千亩。”程立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油茶园,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一亩油茶,盛果期能产多少油?” 王有才看向田老倔。 田老倔说:“按专家说的,管理好了,一亩能产一二十斤油。咱们这条件差点,平均下来12斤应该没问题。” “就按十斤算。”程立说,“八千亩,八万斤茶油。一斤卖多少钱?” 王有才脱口而出:“现在市面上,好点的茶油能卖到2块。咱们批量卖,就算1.5块一斤,那也是十二万。”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十二万,对于一个镇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百姓手里有了活钱,意味着村集体能有积累,意味着不用再靠伸手向上级要钱过日子。 “这还不算林下养鸡的收益。”程立说,“油茶林里散养鸡鸭,禽粪肥地,鸡鸭卖了又是一笔收入。 两项加起来,老百姓的腰包,就真的鼓起来了。” 王有才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油茶园,好半天没说话。 程立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一刻,王有才的沉默,是真的在算账,真的在掂量。 昨天那番话,让他认清了形势;今天这些数字,让他看到了前景。 形势压人,前景诱人。这两样加在一起,才让一个人真正转过弯来。 至于他心里还有没有别的想法——程立不在乎。只要方向一致,能把事干成,就够了。 第118章 这年轻人有好处,他是真给啊 从苗岭出来,他们又去了老鹰岩。龙德海已经召集了十几个妇女,在村部院子里编竹篮。张桂花带着县妇联的培训老师,正在手把手教。 “程镇长!王书记!”龙德海迎上来,满脸堆笑,“您来得正好!看看我们编的,样品寄出去后,省里回话了,说可以订货!第一批要一百个,下个月交货!” 他拿起一个编好的竹篮,递给程立。篮子做工精细,篾片刮得薄厚均匀,编出来的花纹密实整齐,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程立接过篮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王有才:“王副书记,你看看。” 王有才接过去,仔细端详。他的眼神很专注,手指摸着竹篮的边缘,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底部的收口工艺。 “这个好。”他说,“竹子自己山上砍的,成本低。家家户户都能干,老的小的都能上手。卖出去就是纯利。” 他抬起头,看向龙德海:“省里订货,给什么价?” “一个七块!”龙德海脸上放光,“比咱们自己赶集卖,贵了很多!” 王有才点点头,转向程立:“程镇长,这个路子走得通。要是能稳定供货,以后不光省里,市里、县里,都可以跑跑。工会采购、单位福利,都需要这种东西。” 程立看着他,忽然问:“王副书记,这个事,你要是牵头,有没有把握?” 王有才愣了一下。牵头? “你在青山镇十三年,人头熟,关系广。”程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竹编要打开销路,得往外跑,得跟县里、市里的单位打交道。 这事我出面也行,但不如你合适——你熟悉这些部门的门道,知道找谁、怎么说。要是你来牵头,比我强。” 王有才沉默了。 他没想到程立会这么说。昨天刚摊完牌,今天就把一摊子事交到他手上——不是试探,不是客套,是实实在在的托付。 这年轻人虽然霸道了一点,但是有好处是真给啊。 “程镇长,”他的声音有些涩,“您……信得过我?” 程立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昨天说,往后指哪儿打哪儿。我今天就指了。竹编产业这一摊,你来牵头。能不能干好,看你。” 王有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程立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那几个编竹篮的妇女,蹲下来看她们的手艺。 王有才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竹篮,看着程立的背影,眼神复杂。 下午,他们又去了石坪寨。石小山的运输队正在卸货——从县城拉来的化肥,分给村里几户种地的。 “程镇长!”石小山看见程立,扔下手里的化肥袋就跑了过来,“您来得正好!我跟您汇报个事——我们想买第二辆车,信用社说可以贷款,但要担保人。您看……” 程立看向王有才。 王有才想了想,说:“这事我来办。信用社主任我熟,担保的事,镇政府可以出面,但要签协议,车辆抵押,按月还贷。石小山,你扛得住吗?” 石小山挺起胸膛:“扛得住!第一辆车跑了三个月,账算得清清楚楚,一个月能净挣一千多。 第二辆车回来,两个人轮着开,业务再扩大点,还贷没问题!” 王有才点点头:“行,明天我去信用社。” 从石坪寨回来,天又黑了。 两人骑车往回走,一路没说话。但气氛和早晨完全不同——早晨是王有才刻意营造的热络,现在是一种平静的、各想各事的沉默。 骑到镇政府门口,王有才停下车。 “程镇长,”他说,声音有些沉,“今天这一天,我长见识了。” 程立也停下来,看着他。 “油茶、竹编、运输队——这些事,我以前也知道,但从没想过能做成这样。”王有才看着远处渐暗的天色,“您说的对,老百姓要的不是项目,是能攥在手里的家底。我今天算是真明白了。” 程立点点头:“明白了就好。”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 王有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明天班子会,我把木材加工厂的报告撤回来。以后就盯着这三件事干。” “不急撤。”程立说,“留个尾巴,以后时机成熟了再议。现在,集中精力办好眼前的事。” 王有才点点头,推着车进了院子。 程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知道王有才今天的转变,是因为昨天那番话。大棒加糖果,谁都会算账。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王有才愿意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至于他心里是真心拥护,还是迫于形势——程立不关心。 他只关心油茶苗能不能活,竹篮子能不能卖出去,运输队的车能不能跑起来。 这些事,需要王有才出力。既然他愿意出,那就用。用好了,他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用不好,再调整也不迟。 就这么简单。 程立推着车进了院子。办公楼里亮着灯,食堂飘出饭菜香。几个加班干部从楼里出来,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他点点头,把车推到车棚锁好,往宿舍走。 路过党政办时,他停下脚步,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赵晓峰还在加班,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那是给农科院专家准备的资料——青山镇的气候、土壤、油茶种植历史、农户基本情况,一条一条,整理得清清楚楚。 程立在窗外站了几秒,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回了宿舍。 简单洗了把脸,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翻到北京期间写的那几页,又翻到今天新记的几页。 产业思路,清楚了。人才队伍,齐了。班子内部,通了。 剩下的事,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柳絮:见字如面。青山镇一切顺利。今天和王有才下村走了一天,苗岭的油茶苗活了,老鹰岩的竹篮订货了,石坪寨的运输队要买第二辆车了。班子现在很团结,可以放开手脚干活了……” 写到“团结”两个字时,他顿了顿笔。 团结。这个词,用在今天的情境里,也许不那么准确。但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劲往一处使,能干活,就行。 他继续写下去。 “妈爸在北京身体好吧?替我问候他们。青山这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等农忙过后,我争取回趟北京看你……” 信写完了,他叠好,放进信封。 熄灯躺下时,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做的,就是把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油茶苗、竹篮子、运输车——变成更多人的日子,更多人的盼头。 至于王有才心里怎么想,那是他自己的事。 程立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第119章 青山镇镇长 正月十七,清晨。 程立照例起得很早。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淡淡的雾气。 镇政府大院的几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昨天下午,县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到了: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程立同志为青山镇党委副书记,提名为镇长候选人。 按照程序,先以代镇长身份主持政府工作,待镇人大会议选举通过后正式任职。 通知是刘华部长亲自打的电话,语气很平和:“小程,好好干。青山镇这一摊子,周书记和我都看着呢。” 程立在电话里只说了三个字:“请放心。” 放下电话,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压力,是责任。 现在,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洗漱完毕,换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柳絮在北京给他买的,说穿起来精神。 对着宿舍里那面小镜子,他仔细整理了衣领,又把头发梳了梳。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雾气里。 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队,干部们端着搪瓷缸、铝饭盒,一边等着一边聊天。 看见程立进来,声音渐渐小了,目光都往这边聚。 程立神色如常,拿着饭盒排队。前面的赵铁柱回头,看见他,咧嘴一笑:“程镇长早。” “早。”程立点头。 “今天这日子,您还来排队?”赵铁柱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该我们给您打饭去。” 程立笑了笑:“不打饭吃什么?你请我?” “成啊!”赵铁柱一拍胸脯,“今天我请客,食堂里随便点——两个馒头一碗粥,不能再多了!” 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些。 打完饭,程立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李秀英端着饭盒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的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明天就去报到了?”程立问。 “嗯。”李秀英点头,“下午的车去怀化,晚上住市委招待所,后天开学。” “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李秀英顿了顿,“程镇长,党政办这边……” “放心。”程立打断她,“建军和晓峰的事,我已经和陈书记商量好了。 你走之后,党政办日常工作由他们共同主持,大事直接向我汇报。 你安心学习,不用惦记这边。” 李秀英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程镇长,谢谢您。” “谢什么?”程立抬眼看他。 “谢谢您……”李秀英斟酌着措辞,“给我这个机会。也谢谢您,让建军和晓峰一起主持。这个安排,比我想的周到。” 程立没说话,继续喝粥。 他知道李秀英在谢什么。党政办主任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如果直接提王建军,李秀英学习回来,位置就尴尬了。 如果放个外人,她回来更难安排。 现在这样,既给了王有才面子,又给李秀英留了退路,还让赵晓峰有了锻炼机会。 三个人,谁都不委屈,谁也不完全满意——但这就是最好的平衡。 “三个月很快。”程立放下筷子,“学完了,还有更大的担子等着你。” 李秀英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吃完饭,程立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外响起敲门声。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王有才。他今天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程镇长,”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来跟您汇报个事。” “进来坐。”程立指了指沙发。 王有才走进来,在沙发边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他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材料,放在茶几上。 “这是竹编产业的推进方案,我昨天连夜整理出来的。”他的语气很认真, “按您的思路,分三步走: 第一步,培训骨干,这个月内把老鹰岩的妇女全部培训一遍; 第二步,开拓销路,下周我去县里跑一趟,工会、妇联、供销社,都去对接一下; 第三步,扩大规模,等订单稳定了,就推广到周边几个村。” 程立拿过材料,翻了翻。 方案写得很细,什么人负责什么事,什么时间节点完成什么任务,甚至预算都列出来了—— 培训老师的误工补贴、样品的材料费、跑销路的差旅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王副书记,这个方案做得扎实。”程立抬起头,“就按这个推进。需要镇政府协调的,随时说。” 王有才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压下去:“好的,程镇长。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程立叫住他。 王有才站住,转过身。 程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王副书记,青山镇这一摊子事,以后咱们一起挑。有什么想法,随时沟通。” 王有才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有些粗糙,掌心的老茧硬邦邦的,握得很用力。 “程镇长,您放心。”他的声音有些涩,“往后,我王有才,您指哪儿我就打哪儿。” 程立点点头,松开手。 王有才转身出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程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办公楼那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王有才这个曾经的对手,变成了可用的人。 不是心腹,但可以是臂膀。只要方向一致,能干事,就足够了。 上午九点,会议室。 人已经到齐了。班子成员,各站所负责人,还有几个村的支书、主任,坐了满满一屋子。气氛比平时更肃穆几分。 陈大川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程立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笔记本和钢笔。 “人都到齐了,开会。”陈大川清了清嗓子,“今天的会,主要一个议题——传达县委关于青山镇领导班子调整的决定。” 第120章 七个月 陈大川书记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那人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是县委组织部副部长马国涛。 “同志们,”马国涛展开文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任命程立同志为中共凌水县青山镇委员会副书记。” “免去程立同志青山镇副镇长职务。” “提名程立同志为青山镇人民政府镇长候选人。 按照有关法律规定,由程立同志暂时代理镇长职务,主持镇政府全面工作,待镇人民代表大会选举通过后正式任职。” 马国涛念完,合上文件,看向程立:“程立同志,请表态。” 程立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有陈大川,眼神平静中带着鼓励; 有王有才,神色复杂但努力挤出笑容; 有张桂花,满脸喜色;有赵铁柱,用力点头; 有各村支书,有站所长,还有角落里那些年轻的干事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感谢组织的信任,也感谢同志们的支持。” “来青山镇七个月,我走遍了每一个村寨。这里的山山水水,这里的父老乡亲,已经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我承诺三件事——” “第一,清白做人。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搞任何形式的不正之风。请大家监督我。” “第二,踏实干事。不搞花架子,不喊空口号。青山镇需要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老百姓盼什么,我们就抓什么。油茶、竹编、运输队,这些事,一件一件干到底。” “第三,团结共事。政府工作千头万绪,我一个人有三头六臂也干不完。 靠的是班子团结,靠的是大家齐心协力。以后工作中有什么想法,随时提;有什么困难,一起扛。” “我就说这些。谢谢大家。” 他微微欠身,然后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 马国涛也鼓起掌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等掌声落下,他接着说:“程立同志到青山镇时间不长,但成绩有目共睹。 苗岭的桥通了,镇里的市场建起来了,油茶试点搞起来了。 县委对程立同志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对青山镇的发展也是寄予厚望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希望同志们全力支持程立同志的工作,团结一心,把青山镇建设好、发展好。 也希望程立同志珍惜组织的信任,不负群众的期盼,在新的岗位上做出更大成绩。” 陈大川接过话头:“马部长的话,大家都要记在心里。 程立同志年轻,有学历,有思路,有干劲。 我老陈在青山镇干了快三十年,可以负责任地说一句——程立同志,是个干实事的人。 以后政府工作由他主持,我一百个放心。” 他站起身,走到程立面前,伸出手:“程镇长,恭喜你。” 程立握住他的手:“谢谢陈书记。” 两只手握在一起,陈大川的手粗糙有力,程立的手年轻坚定。 这一幕,被在座的所有人看在眼里。 掌声再次响起。 会议结束后,马国涛没有马上走。他把程立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刘部长让我带给你的。”他说,“里面是县里近几年关于乡镇工作的文件汇编,还有一些领导讲话。 刘部长说,你现在是主持全面工作的镇长了,眼界要放宽,思路要打开。这些东西,有空翻翻。” 程立接过:“谢谢马部长,也请代我谢谢刘部长。” 马国涛点点头,压低声音:“刘部长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稳住心神,一步一个脚印。青山镇是你的起点,不是终点。’” 程立心中一动,郑重地说:“我记住了。” 送走马国涛,程立回到办公室。 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需要签字的报销单、需要审阅的工作报告、需要批复的群众来信。 还有一份请柬,是县里下周三召开的经济工作会议,要求各乡镇长参加。 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赵晓峰。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情有些拘谨。 “程、程镇长,”他的声音也不大自然,“这是农业站整理的全镇可发展林下养殖的林地情况汇总,我重新核对了一遍数据,您看看。” 程立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表格,每个村、每片林地的面积、土壤条件、现有植被、适合养殖的品种,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片林地的位置和面积。 “这是你画的?”程立指着那张图。 赵晓峰有些不好意思:“我字写得不好看,但画图还行。 想着您下村看的时候,带着这张图,能有个直观印象。” 程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很好。以后这类工作,都用这个标准。” 赵晓峰眼睛亮起来:“是!程镇长!” 他转身要走,又被程立叫住。 “晓峰,”程立说,“李主任去学习了,党政办这一摊子,你多分担点。以后农业方面的材料,直接报给我。” 赵晓峰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是!” 他出去了,脚步轻快。 程立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李秀英说的那句话——“农大毕业,踏实肯干,就是不太会来事”。 不会来事,没关系。肯干事,会干事,就够了。 傍晚时分,程立处理完桌上的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 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镇政府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院子里,几个干部正在往自行车棚走,准备下班。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那是青山镇的百姓在准备晚饭。 第121章 特色养殖 程立忽然想起刚来青山镇那天,也是傍晚。 那时他站在这里,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里充满了忐忑和期待。 七个月过去了。 路通了,桥架了,市场建了,油茶种了。 老百姓脸上的笑容多了,干部们干事的劲头足了,连曾经对着干的王有才,也开始主动往前冲了。 而他,从副镇长,变成了代镇长。 这七个字的分量,他今天才真正体会到。 不是官大一级,是责任重了一倍。 副镇长的时候,可以只管自己分管的一亩三分地。 镇长不行,全镇的事,都是他的事。 哪个村的路没修好,哪个产业推进慢了,哪个干部思想出了问题,甚至哪户群众家里揭不开锅了——都得管。 陈大川说得对,镇长和副镇长,看似只差半级,实际上是天地之别。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峦后面。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程立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在想柳建国说的那些话——“为政一方,根基在群众,底气在实事。” 在想陈大川交给他那份材料时,眼神里的托付——“青山镇就交给你了。” 在想苗岭村田老倔蹲在油茶园里,摸着那些嫩绿的新叶,眼里闪烁的光。 在想石坪寨石小山说起要买第二辆车时,挺起的胸膛和亮晶晶的眼神。 在想老鹰岩那些妇女,坐在村部院子里编竹篮,一边编一边笑,笑声清脆得能传到山那边。 这些人,这些事,才是他站在这里的意义。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明天的计划—— 上午:去苗岭,落实油茶林下养鸡的试点户。 下午:去老鹰岩,看竹编培训的进度。 晚上:找赵晓峰,研究林下养殖的技术方案。 后天:去县里开会,争取把竹编纳入工会采购目录。 写着写着,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远处,山峦的轮廓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但山那边,有灯光亮起。 一盏,两盏,三盏……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群山之间的萤火虫。 那是青山镇的村庄,青山镇的人家。 程立看着那些灯光,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夜色温柔。 ………… 晚饭后,程立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去了陈大川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透过门缝,能看见陈大川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偶尔停下来思索片刻,钢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一顿。 程立敲了敲门。 “进来。”陈大川抬起头,看见是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程立啊,有事?” “陈书记,想跟您汇报点想法。”程立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方便吗?” 陈大川看了看表,七点半,又看了看门外,忽然笑了笑:“一个人汇报?还是有其他人?” 程立也笑了:“您怎么知道?” “你小子我还不了解?”陈大川站起身,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桂花!有才!都进来吧!” 走廊那头,张桂花和王有才从拐角处探出头来,脸上都带着点被抓现行的讪笑。 “陈书记火眼金睛。”张桂花大大方方地走过来,“我们是碰上了,都说是程镇长叫的,就一块儿等着了。” 王有才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神情比前几日自然多了。 陈大川摆摆手:“都进来吧。程立,看来你这是要开小会?” 程立点点头:“有些想法,想跟几位领导先碰一碰。明天正式上班再开会讨论,今天就当是吹吹风。” 陈大川嗯了一声,把桌上的茶杯挪了挪,给几个人腾出位置。 张桂花拉过椅子坐下,王有才坐在她旁边,四个人围着陈大川的办公桌,像开战前会议似的。 “说吧。”陈大川点了支烟,“什么想法,需要晚上吹风?” 程立没有马上开口。他把自己带来的帆布包打开,抽出几张纸——不是正式的公文,而是手写的提纲,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箭头。 “陈书记,王副书记,张镇长,”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青山镇下一步怎么走,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班子会上定了产业方向,但那是框架,是原则。 怎么落地,怎么起步,怎么让老百姓真真切切看到好处、拿到实惠——这些事,需要更细的方案。” 他把几张纸摊开,指着第一张:“先说油茶林下养殖。” “苗岭村三十多亩试点,老倔叔管得很好,苗全活了,长势不错。 下一步的问题是——林下空间怎么充分利用?除了养鸡鸭鹅,还能养什么?怎么形成一个循环,让老百姓收益最大化?” 张桂花眼睛一亮:“程镇长,你是说……立体养殖?” “对。”程立点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咱们青山镇山多林多,这是劣势,但也是优势。 劣势是种不了大田作物,优势是搞生态养殖有天然条件。关键是怎么把这些条件用足。”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用箭头连起来。 “油茶林,上层是茶树,收茶果榨油。中层是空间,可以养鸡鸭鹅。底层是地面,可以建简易猪圈,养猪。” 王有才愣了愣:“程镇长,这能行吗?又养鸡又养猪,林子不乱套了?” “所以要规划好。”程立说,“鸡鸭鹅散养,吃虫吃草,粪肥地。 猪圈养,集中喂食,粪可以集中处理。最关键的是——用猪粪和鸡鸭鹅粪养蚯蚓。” “养蚯蚓?”张桂花惊讶地重复。 程立点头:“蚯蚓是宝。繁殖快,吃粪便,长成之后是高蛋白饲料,可以喂鸡喂鸭喂猪。 这样形成一个循环——油茶林提供空间,鸡鸭鹅和猪提供粪便,粪便养蚯蚓,蚯蚓喂鸡鸭鹅和猪。 成本降低,品质提升,老百姓的收益自然就上去了。” 第122章 特色养殖的前景 程立边说边在纸上画着,箭头一个连一个,形成一个闭合的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大川盯着那张纸,烟头快烧到手指了都没察觉。 王有才喃喃地说:“这……这是个什么路数?” “循环农业。”程立说,“我在北京的时候,跟农科院的专家聊过这个思路。 他们很认可,说这是山区农业发展的方向。投入小,产出稳,生态好,老百姓容易上手。”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咱们青山镇,能不能走这条路?” 张桂花最先反应过来:“程镇长,这个思路好!真的太好了!咱们山多林多,以前只觉得是包袱,现在看,是宝贝啊!” 王有才也点头,但神色还有些迟疑:“想法是好,但……能落地吗?技术谁教?销路谁要?老百姓能学会吗?” 程立早就料到这些问题。 “技术的事,正月二十一,省农科院的赵教授带团队来。我专门请了养殖专家一起过来,蚯蚓养殖、林下养猪,他们都能指导。” “销路的事,”他看向张桂花,“张镇长,你分管这一块,我跟你说个底——我在北京有几个同学,家里做超市、做外贸的。 他们愿意帮咱们对接市场。第一批养出来的鸡鸭鹅、猪,可以送过去试销。价格不一定高,但能打开局面。” 张桂花眼睛更亮了:“程镇长,您有这关系,那可太好了!” 程立摇摇头:“关系是关系,关键还是品质。咱们的东西好,人家才愿意长期要。所以技术这关,必须过硬。” 王有才又问:“那资金呢?鸡苗、猪仔、饲料、蚯蚓种,都要钱。老百姓手里没几个钱,让他们自己出,难。” 程立点点头:“王副书记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资金的事,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我的想法是——三方面凑。”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信用社贷款。我和王书记去找信用社谈,以镇政府的名义担保,给愿意试点的农户贷款。 一户贷两三百块,买鸡苗猪仔,等第一批出栏卖了钱再还。” 张桂花有些担心:“信用社能同意吗?农户没抵押物。” 程立说:“所以要镇政府担保。王书记跟信用社主任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还算开明。 咱们把方案拿给他看,把预期收益算清楚,把风险控制措施讲明白,应该能谈下来。” 王有才点头:“信用社的李主任,我熟。这人虽然谨慎,但不是那种死脑筋。要是程镇长出面谈,再加上镇政府担保,有戏。” “第二,”程立伸出第二根手指,“县里的扶贫资金。咱们这个项目,带动的都是贫困户、低收入户,完全符合扶贫资金的投向。 我去县里找刘华部长,再找扶贫办,争取一点启动资金。不一定多,能有个两三千块,买点蚯蚓种、补贴点饲料,就行。” 陈大川嗯了一声:“扶贫资金的事,我可以帮你说话。周书记那边,也认可你的工作。” “第三,”程立伸出第三根手指,“镇里挤一点。不多,一千两千都行,主要是表明态度——镇政府是认真的,不是光说不练。 这笔钱可以用来请专家培训、买技术资料、组织农户参观学习。” 他说完,看向三人:“三方面凑起来,试点的启动资金应该够了。 关键是,要让老百姓看见——政府是真心帮他们,不是让他们自己担风险。” 王有才沉默了一会儿,说:“程镇长,这个办法,比我预想的周全。 贷款、扶贫款、镇里补贴,三块凑一块,老百姓确实不用自己掏腰包。” 张桂花也点头:“这样好。老百姓手里没钱,你让他们出,他们不敢。 现在政府担保贷款,政府帮着跑扶贫款,政府自己还出钱补贴——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 陈大川一直没说话,这时缓缓开口:“程立,你想过没有——贷款是要还的。万一第一批养砸了,老百姓还不上,怎么办?” 程立早有准备:“所以试点规模要小,先从苗岭村开始,选十户最积极、最肯学的。 技术要跟上,专家手把手教。销路要提前对接,养出来就能卖。风险控制好了,出问题的概率就小。” 他顿了顿:“万一真有意外,镇政府担保的贷款,镇里也得认。 但这个风险,得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十户,每户两三百块,加起来两三千块。就算全赔了,镇里咬咬牙也能扛。 但这种事,只要有一户成功了,其他户就会跟上来。两年之内,整个苗岭村就能铺开。” 陈大川听完,缓缓点头。 “程立,”他说,“你想得很细。比我想的细。” 他把烟掐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闪烁。 “我在青山镇干了三十年,”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沉,“见过太多项目了。 上面来人,画个饼,让老百姓凑钱,说以后能赚大钱。 老百姓咬着牙凑了,项目黄了,钱打了水漂。老百姓怕了,再说什么都不信了。” 他转过身,看着程立。 “你今天说,让老百姓不出钱,镇政府担保贷款,去县里跑扶贫款,自己还补贴一点。这句话,比什么产业规划都重要。” 程立心中一热:“陈书记……” “别叫我陈书记。”陈大川摆摆手,“叫老陈。” 王有才和张桂花对视一眼,都笑了。 程立也笑了:“老陈。” 陈大川点点头:“行了,接着说。你刚才说的循环农业,油茶、鸡鸭鹅、猪、蚯蚓,这四样怎么配比,怎么轮换,有细账吗?” 程立翻开笔记本,把思路一条一条说下去。 油茶林,一亩地可散养鸡鸭鹅四五十只,猪要圈养,一亩林地配套一两头猪没问题。 蚯蚓养殖,可以利用林间空地,也可以利用房前屋后,不占主地。 鸡鸭鹅吃虫吃草,猪吃饲料加蚯蚓,蚯蚓吃粪便。粪便处理好了,还可以做有机肥还林,油茶长得更好。 一年下来,一亩林地的综合收益,他重新算了一遍—— 茶油:二十斤,三十多块。 鸡鸭鹅:养两批,一批四十只,一只算七块钱,一批二百八十块,两批五百六十块。 猪:一头养大能卖一百多块,两头就是两百多块。 加起来,八百多块。 第123章 带王有才跑项目 程立当然知道这一切都需要各种成本,但做报告不就是这样吗! 王有才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程镇长,这个数,要是真能实现,青山镇就翻身了。” 张桂花激动得脸都红了:“何止翻身!全县都要来学!” 陈大川却问了一个问题:“周期呢?多久能见到钱?” 程立说:“鸡鸭鹅四个月出栏,第一批今年夏天就能卖。 猪要养大一点,年底出栏。 茶油要等三年。蚯蚓见效最快,两三个月就能循环利用。” 他顿了顿:“所以起步阶段,靠鸡鸭鹅和蚯蚓支撑。 等这两样稳了,猪也养起来了。三年后茶油挂果,产业就真正成型了。” 陈大川听完,缓缓点头。 “程立,”他说,“这个方案,比我预想的成熟。班子会上,我会全力支持。” 他看向王有才和张桂花:“你们俩,也要真支持、真落实。 不是嘴上说说,是扑下身子去干。谁掉链子,我老陈第一个不答应。” 王有才和张桂花同时点头:“陈书记放心。” 陈大川站起身:“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程立,你抓紧把方案写出来,下周班子会上正式讨论。 苗岭村的试点,这几天就开始摸底,等专家来了能直接干活。” 三个人都站起来。 走到门口,陈大川忽然叫住程立。 “程立,你等一下。” 王有才和张桂花对视一眼,先出去了。 程立转过身,看着陈大川。 陈大川关上门,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的一页。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青山镇各村的情况。哪家困难,哪户有手艺,哪个村干部能干,都在上面。你拿去翻翻,有用。” 程立接过笔记本,厚厚一摞,封面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起。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 “陈书记……”程立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这那的。”陈大川拍拍他的肩膀,“青山镇的事,以后靠你了。我这个老头子,能帮一点是一点。” 程立握着那个笔记本,只觉得沉甸甸的。 不是重量,是分量。 三十年,一个镇,一个人,一笔一划,记下这些。 这是陈大川的青山镇,也是他要接过来的青山镇。 “陈书记,”他的声音有些涩,“您放心。” 陈大川点点头,没再说话。 程立走出办公室,夜风扑面,凉意袭人。 院子里很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王有才和张桂花已经走了,只剩下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银。 远处,青山镇的村庄灯火点点,静谧而安详。 程立把那个笔记本小心地收进帆布包,然后迈步走向宿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但今晚,他心里很踏实。 正月十八,清晨。 天刚蒙蒙亮,程立就起了床。 今天要去县城,他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都熨得整整齐齐。 洗漱完毕,他推开宿舍门。 王有才已经等在院子里了,穿着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看见程立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程镇长,早。”王有才笑着打招呼,“车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走?” 程立看了看表:“现在就走。早饭路上吃。” 两人走出镇政府大院。门口停着那辆半旧的吉普车—— 镇里唯一一辆公务车,平时很少用,今天专门调了出来。 司机老吴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 上车后,程立坐副驾驶,王有才坐后排。车子发动,驶上通往县城的山路。 山路蜿蜒,路况比年前好了些,但依旧颠簸。 程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王有才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 “程镇长,”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今天咱们去县城,主要是办什么事?我好心里有个数。” 程立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约了几个老朋友,吃个饭。你跟着去认认人,以后办事方便。” 王有才一愣:“老朋友?是……” “到了就知道了。”程立没再多解释,重新闭上眼睛。 王有才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坐回后排,心里却翻腾起来。 程立来青山镇才七个多月,在县城能有什么老朋友?还专门带他去吃饭?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进了凌水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些低矮的楼房和店铺。 街上的行人和自行车渐渐多起来,偶尔有几辆摩托车穿行而过。 吉普车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饭店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迎宾楼”三个字,漆面有些斑驳,但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在这县城里显得挺气派。 程立下车,王有才跟在后面。门口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看见程立,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程镇长!您来了!陈局他们已经到了,在包厢等着呢!” 程立点点头,回头对王有才说:“走,进去。” 王有才心里一惊——陈局?哪个陈局?他跟着程立往里走,心里七上八下。 包厢在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正在喝茶聊天。看见程立进来,都站起身。 “程镇长!好久不见!”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的男人笑着迎上来,用力握住程立的手,“听说你高升了,代理镇长?恭喜恭喜!” 程立笑着摆手:“陈局长别笑话我,什么高升,还是给老百姓跑腿。” 王有才站在程立身后,眼睛瞪得溜圆。 陈局长——交通局陈局长!凌水县交通局的一把手!上次青山镇修路架桥,县里批了五吨水泥,就是这位陈局长拍的板! 第124章 王有才的惊讶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另一个瘦高个走上来:“程镇长,上次你们那个苗岭桥,验收合格了。 质检站的人回来说,质量过硬,比很多县里的工程都扎实。” 这是水利局李局长。 “那是张工的功劳。”程立说,“李局长,上次调的那批钢筋,解了燃眉之急。青山镇的乡亲们让我带句话——谢谢水利局的支持。” 李局长摆摆手:“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第三个人走上来,是工商局王局长,胖胖的,笑眯眯的:“程镇长,你们那个竹编样品,我看过了,真不错! 县里工会正琢磨着给职工发福利,我看你们那个竹篮子就挺好,实用,还有特色。回头让龙支书送一批来,我们看看。” 程立笑了:“王局长这句话,我可记下了。回去就让龙支书准备样品。” 最后一个是物资局赵局长,年纪最大,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程镇长,上次你们镇里要的那批木材,后来够用吗?不够的话,我再帮你调点。” 程立握住他的手:“赵局长,够了够了。您那批木材解了燃眉之急,苗岭村的老百姓还念叨呢。” 几个人寒暄着落座。程立这才想起王有才,把他往前一让:“各位局长,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青山镇党委副书记,王有才同志。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比我还熟。” 王有才赶紧上前,挨个握手:“陈局长好!李局长好!王局长好!赵局长好!久仰久仰!” 几位局长都客气地点头,眼神里带着打量。 落座后,服务员开始上菜。程立点的是本地菜,腊肉、干笋、河鱼,都是家常口味,但分量足、味道正。 酒是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绵甜。 “来,各位局长,”程立端起酒杯,“今天这顿饭,是我私人请的。去年青山镇修路架桥,多亏各位支持。 我这个当老弟的,没什么能表示的,借这杯酒,替青山镇的乡亲们谢谢各位!” 几位局长都端起杯,一饮而尽。 陈局长放下杯子,摆摆手:“程镇长,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兄弟单位,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再说,你那个工程确实干得漂亮,老百姓得了实惠,咱们脸上也有光。” 李局长点头附和:“就是。说实话,这些年下面乡镇报上来的项目不少,但像青山镇这样,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的,不多。” 王局长笑眯眯地说:“程镇长,你现在是代理镇长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咱们几个老家伙,别的帮不上,跑跑腿、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赵局长慢悠悠地夹了口菜,说:“程镇长年轻,有干劲。我们几个,都是老骨头了,但还能干几年。有什么事,只管说。” 王有才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当了十三年副书记,和这些局长打过无数次交道。 哪个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下面乡镇的干部去办事,能见着副职就算烧高香了,见一把手?做梦。 可现在呢?交通、水利、工商、物资四个局的一把手,坐在一起,和程立称兄道弟,推杯换盏。那个态度,那叫一个亲热。 他偷偷看了程立一眼。程立神色如常,该敬酒敬酒,该说笑说笑,没有半点得意,也没有半点刻意。 王有才虽说知道程立上面有关系,但没想到他情商也这么高,和本地的几个局长也能打成一片——这人,深不可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热络起来。 陈局长夹了块腊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程镇长,你这次来,不光是为了叙旧吧?有什么事,直说。都是兄弟,不用绕弯子。” 其他几个局长都放下筷子,看向程立。 程立笑了笑,也没推辞,放下酒杯,把青山镇下一步的打算简单说了说—— 油茶林下养殖、竹编产业升级、运输队扩大规模。说到资金缺口时,他顿了顿。 “几位局长,我今天来,还真有一件事想请教。”他看向工商局王局长,“王局长,您几位在县里人脉广,和农业局那边熟不熟?” 王局长眼睛一亮:“农业局?你是想……” “我们那个林下养殖,需要技术支持,也需要启动资金。”程立说,“技术的事,省农科院赵教授正月二十一就来。 资金的事,我想着,县里有没有这方面的专项?扶贫资金、农业开发资金,都行。 想请几位局长老哥帮忙牵个线,认识一下农业局张局长。” 王局长听完,哈哈一笑:“程镇长,你这话说的,太客气了!张局长,那是我铁哥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穿开裆裤的交情!” 他站起身,走到包厢角落的茶几旁,那里放着一部红色的座机电话。 他拿起话筒,拨了几个号,回头冲程立挤挤眼。 “喂,总机?给我接农业局。”他对着话筒说,等了几秒,“喂,老张?我,老王!在局里呢?……正好! 晚上有空没?来迎宾楼吃饭,我给你介绍个人!……青山镇的程镇长,对,你看一说你就知道。 是的,就是青山镇那个!……好,就这么定了!六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王局长冲程立比了个OK的手势:“成了!张局长说,正好他也想认识认识你。 上次省扶贫办李主任来调研,回去在系统里表扬了青山镇,农业局那边也听说了。 晚上六点,还在这儿,他过来!” 程立端起酒杯:“老哥,多谢了!” 王局长摆手:“谢什么谢,一句话的事。来来来,喝酒!” 王有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一个电话,农业局局长就约出来了。而且不是程立求着见,是对方想认识他。 其实也怪不得张副书记这么惊讶,要知道这个年代的农业局可是好单位,很多人抢破了头都想进。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甜的,可咽下去,心里五味杂陈。 各位读者朋友,这本书连载到现在快两个月了,承蒙大家的喜欢,目前流量还是可以的,在这里感谢了,就是评论,希望大家帮帮忙,觉得这本书还可以,自己喜欢的话,给个5星好评,主要是目前的分数太低了,影响公司推流。大家也可以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写到评论区,有好的建议,也欢迎大家提供,本人会认真考虑大家的意见,有想要配角姓名的,也可以把名字打到评论区,我会慎重综合考虑的,在这里谢谢大家。 第125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下午两点,饭局结束。几位局长各自有事先走了,程立和王有才在县城的街上闲逛。 县城不大,逛不了多久。程立找了家茶馆,要了壶茶,两人坐着等晚上。 茶馆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下象棋。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王有才喝着茶,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程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王副书记,有话就说。” 王有才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程镇长,您和这几位局长……交情很深?” “不算深。”程立说,“修桥的时候打过几次交道。都是公事公办。” 王有才点点头,没再追问。 可心里却在嘀咕——公事公办?信你才怪。 他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什么公事公办没见过? 跑交通局要水泥,跑了七八趟,连陈局长的面都没见着,最后是办公室副主任接待的,还推三阻四。 跑水利局调钢筋,人家说指标用完了,让他明年再来。 跑工商局办执照,跑了半个月,签字的人都不在。 那叫公事公办? 可今天呢?交通局、水利局、工商局、物资局,四个一把手,主动来吃饭,称兄道弟,推杯换盏。这叫公事公办? 王有才低头喝茶,心里明镜似的。 能在官场中当个一官半职的,没有一个是傻瓜,个个都是人精。 这些局长肯定多多少少都知道程立背后有关系,不然态度不会是这样的。 他想起程立刚来的时候,县里那些人对他客客气气的样子。 想起马副部长亲自送他一个副镇长上任。 想起上次省扶贫办来调研,指名要听程立汇报,还有今天几个局长那态度。 这些,能是“公事公办”换来的? 王有才偷偷看了程立一眼。程立正望着窗外,神情淡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小动作,真是可笑。 晚上六点,他们准时回到迎宾楼。 包厢里,几位局长已经到齐了。除了中午那四位,还多了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气质儒雅。 王局长一见程立,就招手:“程镇长,来来来,给你介绍——这位就是农业局张局长,我的铁哥们!” 张局长站起身,伸出手,打量着程立:“程镇长,久仰久仰。 省扶贫办李主任回去后,专门提过青山镇,说你们那个修路的模式值得推广。 我一直想认识认识,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程立握住他的手:“张局长太客气了。青山镇底子薄,还要请农业局多支持。” 落座后,又是一轮推杯换盏。 张局长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问起油茶林的情况、林下养殖的打算、老百姓的积极性,程立一一作答。 两人聊得投机,像是认识多年的老熟人。 酒过三巡,张局长主动提起资金的事:“程镇长,你说的那个林下养殖项目,方向对,路子正。 农业局这边,正好有一笔省里下拨的‘山区特色农业发展专项资金’,今年还没完全分下去。 你们青山镇要是想申报,我可以帮你们争取。” 程立端起酒杯:“张局长,太感谢了!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您尽管说。” 张局长摆摆手:“材料的事,回头我让科里的人给你发个清单。 关键是项目要实,资金要用在刀刃上。程镇长的为人,我信得过。”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省农科院的赵教授,我认识。 他来凌水的时候,我安排局里技术人员一起参加培训,学点东西,以后也能给你们提供后续服务。” 程立郑重地点头:“张局长考虑得太周全了。有您这句话,我心里更有底了。” 王有才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不只是震撼了。 农业局局长主动说帮忙争取资金,还安排技术培训。 这不是客气,是实实在在的支持。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顿饭、一个电话的事。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跑县里办事,哪个部门不是跑断腿、磨破嘴?有时候送点土特产,人家还推三阻四,生怕沾上关系。 可程立呢?几个局长主动围着他转,农业局局长主动送上门来。 王有才忽然想起程立那天晚上说的话——“我在青山镇,最多待三年。”当时他觉得程立多少有点吹牛,现在看,恐怕还是保守了。 晚上九点,饭局结束。几位局长各自散去,程立和王有才坐上吉普车,连夜往回赶。 山路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王有才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程镇长,”他忽然开口,“今天这趟,我长见识了。” 程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见识?” 王有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从来没见这些局长对哪个乡镇干部这么客气过。” 程立没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王有才也没再问。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前行。窗外夜色浓重,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是路过的村庄。 王有才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也是满腔热血,想为老百姓干点事。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跑关系、搞平衡、经营人脉。 今天这顿饭,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关系是办事的工具,不是办事的目的。程立能把关系用得这么顺,是因为他真在办事,而且办成了事。 王有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往后,好好跟着程镇长干。 车子驶进青山镇政府大院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程立下车,和王有才道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说:“王副书记,明天上午九点,把张桂花副镇长叫上,咱们开个碰头会。 把今天张局长说的那个专项资金的事,好好研究研究,这件事主要是交给你和张副镇长负责。” 王有才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程镇长。” 程立转身走了。夜色里,他的背影很稳,脚步很实。 王有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 许久,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也转身往家走。 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126章 给老同学打电话 正月十九,清晨。 程立照例六点半起床。推开窗户,山间的雾气比昨日淡了些,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 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上,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喳喳地叫。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昨天县城那顿饭,收获比预想的还要大。 农业局张局长主动提出帮忙争取专项资金,信用社那边有王有才去跑,省农科院的专家后天就到,现在只差最后一环—— 市场。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找到周振华的电话。 这是年前同学聚会时留的,周胖子说随时可以打,他家的生意遍布京津,路子广。 八点整,程立去食堂吃了早饭。回来时,王有才和张桂花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程镇长早。”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程立点点头:“进来吧。” 三人落座。程立把昨天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重点是农业局张局长说的那笔专项资金。 “张镇长,”他看向张桂花,“这事你来牵头。今天就把申报材料准备起来,需要什么数据,让农业站和各村配合。 争取这一两天内弄好,我和王副书记去县城办事的时候,一起带过去。” 张桂花点头:“好的,程镇长。专项资金需要什么条件,您有数吗?” “张局长说,主要是三个方向:带动贫困户、有技术支撑、可持续。”程立说, “咱们的项目,这三个条件都符合。关键是材料要做扎实,把数据摆清楚,把预期讲明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提纲,递给张桂花:“这是我昨晚列的几条,你参考一下。 油茶林面积、适合养殖的农户数量、预期收益、技术保障措施——这些都要写进去。” 张桂花接过提纲,认真看了一遍,眼睛亮了:“程镇长,这个提纲很细,我照着这个弄就行。” “不是照着弄。”程立摇摇头,“是要结合实际,把咱们青山镇的特色写出来。 苗岭村三十多亩试点,老倔叔他们的积极性,这些鲜活的东西,比干巴巴的数字更有说服力。” 张桂花会意:“我明白。今天我就下村,和老倔叔他们聊聊,把实际情况摸清楚。” 程立点点头,转向王有才:“王副书记,你那边的事,今天能跑吗?” 王有才早就等着这句了:“能!信用社李主任那边,我熟。上午去,中午就能有准信。” “好。”程立说,“你去谈的时候,把咱们的方案带上,把预期收益算清楚,把风险控制措施讲明白。 关键是两点:一是镇政府担保,这个我签字;二是农户必须自愿,不能强求。” 王有才郑重地点头:“程镇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还有,”程立顿了顿,“如果李主任问起还款来源,你就说,第一批鸡鸭出栏后,销售渠道我们已经在对接。 京城那边有朋友愿意帮忙,市场不是问题。” 王有才眼睛一亮:“程镇长,京城那边……有准信了?” 程立笑了笑:“今天我就打电话。等他们来了,你们也见见。”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兴奋。 交代完这些,程立站起身:“那就分头行动。 张镇长准备材料,王副书记跑信用社。我打电话约人。 下午三点,咱们再碰个头,互通情况。” “好!”两人应声而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程立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这个电话,该怎么说? 周振华和孙哲,都是人大同学,家里有生意,有资源。 上次聚会时,他们确实说过愿意帮忙。 但那是口头承诺,真要落实到行动上,还需要把话说透、把事说明。 他重新拿起话筒,拨通了周振华家的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找哪位?” “您好,我找周振华,我是他大学同学。” “稍等。”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周振华的大嗓门:“喂?哪位?” “周胖子,我,程立。” “程立!”周振华的声音里透着惊喜,“你小子怎么想起打电话了?在北京的时候不是刚见过?这么快就想我了?” 程立笑了:“想你了,也想你家的生意。方便说话吗?” “方便方便,你说。”周振华收了玩笑的语气。 程立把青山镇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油茶林下养殖的设想,老百姓的积极性,省农科院专家的支持,县里资金的可能,最后落到最关键的一点上: “周胖子,我想请你和孙哲来一趟青山镇。实地看看,亲眼见见,亲口尝尝。 你们做生意的,最懂市场。你们说行,这事就干;你们说不行,我再调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立,”周振华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 “好。”周振华说,“我和孙哲商量一下,尽快给你回话。不过我得提前说一句——我们去看可以,帮忙也可以,但生意就是生意。东西好,我们肯定要;东西不行,关系再好也不能砸自己招牌。” 程立心里一松:“这话我爱听。就冲这个,你们更得来。青山镇的东西好不好,你们亲眼看了才算数。” “行,等我消息。”周振华挂了电话。 程立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周振华他们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怎么看。 中午,王有才回来了。 他满脸喜色,一进门就说:“程镇长,成了!” 程立让他坐下,倒了杯茶:“慢慢说。” 王有才接过茶杯,顾不上烫,喝了一大口:“李主任那边,我谈了两个多小时。 开始他还有些犹豫,说农户没抵押,风险大。 我把咱们的方案一条一条讲给他听,把预期收益算给他看,把镇政府担保的事说了——他一听您签字担保,态度就变了。” 程立点点头:“然后呢?” 第127章 有个好岳父,少走无数年的弯路 “然后他说,按说镇政府担保,这笔贷款是可以放的。 但他有个条件——要先试点,不能一下子铺开。 第一批不超过十户,每户贷款不超过三百块。等第一批成功了,再扩大规模。” 程立想了想:“这个条件合理。你答应了?” “答应了。”王有才说,“我还跟他约了时间,下周一让农户过来办手续。李主任说,到时候他亲自接待,争取当天放款。” 程立笑了:“王副书记,这事办得漂亮。” 王有才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程镇长,这主要还是您思路对。我就是跑跑腿。” “跑腿也是本事。”程立说,“要不是你和李主任熟,换个人去,不一定能谈下来。” 王有才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但很快被笑容盖住。 下午三点,张桂花也回来了。她满脸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程镇长,材料弄好了。”她把一摞纸放在程立面前,“您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程立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 材料写得很扎实,有数据,有案例,有分析。 特别是苗岭村那部分,田老倔的名字、他的经历、他现在的积极性,都写进去了。 读起来就像听一个故事,让人信服。 “张镇长,这个材料写得好。”程立抬起头,心想果然俗话说得好,二流人才去商场,一流人才去官场。 今后还是不能小看任何人,要多发现别人的优点。 程立笑着对张桂花说,语气非常笃定带着表扬。“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张桂花松了口气:“程镇长满意就行。老倔叔那边,我跟他聊了很久。 他说,只要政府肯帮,他这条老命就豁出去了,非把这事干成不可。” 程立沉默了一下。 田老倔那句话,他信。 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穷了一辈子的人,头一回觉得自己种的这点东西被人惦记着、被人指望着。那份心气,比什么都金贵。 “张镇长,”他说,“这个材料,明天你再完善一下,后天咱们去县城,直接找张局长。” 张桂花点头:“好。” 傍晚时分,电话响了。 程立接起来,那边是周振华的声音。 “程立,我和孙哲商量好了。下周三出发,先到怀化,你派人来接。大概待三天,把你们那的情况摸一遍。” 程立心里一喜:“好!到了怀化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们。” “不用接,你忙你的。”周振华说,“我们这次去,不是旅游,是考察。该看的地方都要看,该问的人都要问。你别安排太多,让我们自己走。” 程立笑了:“行,你们自己走。但有一条——吃住我安排,这个不能推。” “这个行。”周振华也笑了,“听说你们那的腊肉不错,给我们备点。” 挂了电话,程立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周振华要来,孙哲要来。 这两个人,一个做商贸,一个做超市,手里握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渠道和市场。 他们来看了,如果认可,青山镇的鸡鸭鹅、竹篮子,就有了销路。老百姓养的、编的,就能换成钱。 如果还有疑虑,那就再调整、再改进,直到他们认可为止。 程立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这次是打给赵晓峰。 “晓峰,你那个林地图,再细化一下。下周三有客人来,要看咱们的养殖条件。” “好的,程镇长!”赵晓峰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我连夜弄!” 放下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几只飞蛾在绕着灯飞舞。 他想起王有才今天跑贷款时的那股劲头,想起张桂花写材料时的认真,想起赵晓峰连夜赶工的兴奋。 这些人,以前各怀心思,现在都在往一处使劲。 他想起田老倔说的那句话——“只要政府肯帮,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 他想起苗岭村那些嫩绿的油茶苗,想起老鹰岩那些编得密实的竹篮子,想起石坪寨石小山说起第二辆车时亮晶晶的眼神。 这些人,这些事,都在告诉他一个道理—— 老百姓不是不想干,是不知道怎么干,不敢干。 你帮他们把路子蹚出来,把风险担起来,把销路打开,他们比谁都积极。 而对那些拍着脑袋决定的人,出了事还骂老百姓是刁民。 我只能说这帮人还不如回家卖红薯,浪费人民群众的民脂民膏。 把这帮人清除出队伍,让他们参与进劳动当中,才能知道老百姓的不容易。 对于这帮人,宁愿他们不做事,躺平可能更好。最起码对这个社会没有伤害。 看到王有才,张桂花今天的表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想起上次岳父说,做官,作为一个上位者,要学会用人,这个世界每一个人都有他的优点。 更何况能在官场中行走的人,哪怕最低级别,他也有别人不具备的优点。 这世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为信念妥协,忍常人所不能忍,不忘初心,方能成事。 这一世最大的收益不是岳父的背景,真正能让自己走得更远的是岳父的提点。 每一句话都能让自己少走很多弯路,细细品读,每一句都有深意。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延,每一次想起都有不同的感受,不同的收益。 窗外起了风。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程立站起身,熄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黑。他摸黑下楼,心里却很亮堂。 下周三,周振华和孙哲来。 在这之前,他要做的事还很多——材料要准备好,现场要安排好,贷款要落实到位,专家要对接好。 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但也不能慢。 他走出办公楼,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远处,青山镇的村庄灯火点点,在夜色里静静安睡。 程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宿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但他不急。 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第128章 各就各位 正月二十,清晨。 程立推开窗户,山间的雾气比前几日更浓了。 远处的山峦隐在白茫茫的雾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 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空气湿润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今天是分头行动的第二天。 张桂花要去县城,递交那份连夜赶出来的专项资金申报材料。 王有才要去信用社,落实那十户试点农户的贷款手续。 他自己要在镇里,处理积压的日常事务,同时为周振华他们的到来做准备。 各就各位,各司其职。 食堂里人不多。程立打了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张桂花端着饭盒过来了。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点兴奋和紧张。 “程镇长,”她在他对面坐下,“材料我又看了一遍,应该没问题。就是……第一次去农业局办这种事,心里有点没底。” 程立放下筷子,看着她:“张镇长,你记住三句话。” 张桂花认真地看着他。 “第一,咱们的项目是实实在在的,不是编出来的。油茶林在那里,老百姓在那里,技术支撑也在那里。底气足,腰杆就直。” “第二,张局长已经表过态,愿意支持。你这次去,是落实,不是求人。态度要诚恳,但姿态不能低。” “第三,如果遇到什么意外情况,或者需要现场决策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电话打不通就打王副书记的,他也在县城。” 张桂花听完,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记住了,程镇长。” 程立笑了笑:“吃饭吧。吃完早点出发。” 七点半,张桂花坐上那辆半旧的吉普车,往县城去了。 八点整,王有才来了。 他今天也收拾得很精神,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走路带风。 “程镇长,信用社那边我约好了,上午十点。李主任说,让我带几户农户代表一起去,他当面问问情况。” 程立点点头:“农户代表定了吗?” “定了。”王有才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苗岭村三户,石坪寨两户,老鹰岩两户。 都是最积极、最肯学的。田老倔也去,他说他要当面跟李主任表个态。” 程立笑了:“老倔叔去好。他的话,比咱们的说服力强。” 王有才也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程镇长,那我走了?” “去吧。有情况随时联系。” 王有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十三年副书记,这个人以前的心思都在琢磨人上。现在开始琢磨事了,那股子劲头,还真不赖。 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 程立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青山小学的维修报告,需要镇政府补贴两百块钱买瓦片。他批了,但加了一句:“建议村里出义务工,减轻财政负担。” 石坪寨的饮水工程申请,需要两吨水泥。他批了,但注明:“请水利站现场勘察,确认工程量后再拨付。” 老鹰岩的竹编培训经费报销,十二块五毛钱,是给培训老师买烟和茶叶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批了,但备注:“以后培训费用,需提前报预算。” 一件一件,琐碎,但都是事。 中午十二点,电话响了。 程立接起来,是张桂花。 “程镇长,我到了农业局,见到张局长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材料他看了,说写得很好,数据翔实,案例生动。他当场就签了字,让下面的人走流程。” 程立心里一松:“好。他有没有说什么别的要求?” “有。”张桂花说,“他说,省里的专项资金有硬性规定,必须配套一部分地方资金。 比例是一比0.5。咱们申报一万,县里要配套五千。这笔钱,农业局可以出两千,剩下的三千,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程立沉默了一下。 三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青山镇的财政,挤一挤也许能挤出来。但挤出来之后,别的方面就要紧一紧了。 “张镇长,你告诉张局长,配套资金的事,我们想办法。三天之内给他回话。” “好的。”张桂花说,“另外,张局长还说,下个月省里要来检查专项资金使用情况。 他建议咱们抓紧把试点搞起来,到时候让省里的人亲眼看看,效果更好。” 程立想了想:“这个建议对。你替我谢谢张局长,就说青山镇一定抓紧。” 挂了电话,程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千块。 镇财政的情况,他大致有数。去年修路架桥,把历年积攒的一点家底都花得差不多了。今年刚开年,各项开支才刚刚开始。 这笔钱从哪出? 下午两点,王有才回来了。 他满脸喜色,一进门就喊:“程镇长,成了!” 程立给他倒了杯茶:“慢慢说。” 王有才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李主任那边,谈得很好。 田老倔他们几个,把那片油茶林的情况一说,把咱们的方案一说,李主任当场就拍板了—— 每户贷款三百块,镇政府担保,一年期,利息优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李主任还说,这事要是干成了,信用社跟着沾光。以后农户有了稳定收入,存款也多了,贷款也敢放了。双赢。” 程立点点头:“李主任是个明白人。” “可不是!”王有才说,“他还说,以后农户有需要,可以随时找他。只要项目好、人有信誉,信用社愿意长期合作。” 程立看着他:“王副书记,这事你办得漂亮。” 王有才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程镇长,主要还是您思路对。我就是跑跑腿。” 程立笑了笑,没接话。他想了想,说:“王副书记,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说。” “农业局那边,需要配套资金。咱们申报一万,要配套五千。农业局出两千,剩下的三千,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王有才愣了一下:“三千块……镇财政现在……” “我知道。”程立说,“所以我问你意见。” 第129章 程立的成长 王有才沉默了一会儿,说:“程镇长,这事能不能这样—— 咱们不一下子全拿出来,分批次。第一批先拿一千,把手续走通。 剩下的两千,等试点干起来了,有了眉目,再想办法。” 程立眼睛一亮:“继续说。” “试点搞起来,老百姓见了效益,积极性更高。 到时候,可以动员试点户适当承担一点—— 不是让他们出钱,是让他们出点工、出点料。 比如修鸡舍的木头、竹子,山上砍的,不花钱。这些折成钱,也算配套。” 程立沉吟片刻,点点头:“这个思路好。既解决了配套问题,又让老百姓真正参与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王副书记,这事你来牵头。和张桂花一起,把配套方案细化一下。既要符合政策要求,又要切合青山实际。” 王有才郑重地点头:“好的,程镇长。” 望着王有才离开办公室那略显佝偻却步履坚定的背影,程立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笑意。 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关键在于你怎么用。 刚才王有才那一番话,没有大道理,全是泥土味儿十足的实操办法。 要是换了自己,可能满脑子想的还是怎么向上级申请拨款、怎么合规地把钱一笔到位。 可王有才不同,他是老基层,知道农民的算盘怎么打,知道怎么用“出力”代替“出钱”,用“民心”盘活“资金”。 这就是所谓的因才用人吧。 程立心想,上辈子毕竟一直都是当副手,位置不同,眼光格局肯定不同。 以前总觉得当领导就是凡事冲在最前面,事必躬亲才能显得负责任。 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省心省力,是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 王有才擅长在具体事务中抠细节、找路子,那就让他去磨这个试点; 自己负责定调子、搞统筹。 这样一来,自己确实轻松了很多,不用事事亲力亲为,更重要的是,事情往往能办得更漂亮,因为那是结合了对方的经验和智慧。 傍晚时分,程立去了趟苗岭村。他想亲眼看看,田老倔他们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骑了四十多分钟自行车,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田老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程立,扔下斧头就迎上来:“程镇长!您怎么来了?” 程立停好车:“来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好着呢!”田老倔把他往屋里让,“您快进屋坐,外头冷。” 屋里烧着柴火,暖烘烘的。田老倔的老伴正在做饭,灶台上冒着热气。 看见程立,她有些手足无措,赶紧拿抹布擦了擦凳子:“程镇长,您坐,您坐。” 程立在凳子上坐下,看着田老倔:“老倔叔,贷款的事,王副书记跟你说了吧?” “说了说了!”田老倔满脸放光,“三百块,一年期!够买鸡苗了!” “鸡舍呢?准备得怎么样了?” 田老倔拉着程立往外走:“您跟我来!” 后院靠山的地方,他用木条和竹片搭了个简易的鸡舍。 虽然简陋,但结实,能遮风挡雨。鸡舍旁边,还垒了个小小的围栏,用竹篾编的,密实整齐。 “这是我老伴编的。”田老倔指着围栏,“她说鸡仔小,得圈着养,等大了再放出去。这围栏密,黄鼠狼钻不进来。” 程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围栏的编法。竹篾刮得薄厚均匀,编出来的网格大小一致,接口处还用细麻绳加固了。 “老倔叔,婶子这手艺,比老鹰岩的妇女不差。” 田老倔咧嘴笑了:“她年轻时候就是编竹篮的好手。后来地里的活忙,撂下了。这回为了养鸡,又捡起来了。” 两人回到屋里,程立又问了些细节——鸡苗从哪买,饲料怎么配,防疫怎么办。 田老倔一一作答,有些是听专家说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有些是村里老人教的。虽然不系统,但都是实实在在的经验。 程立听着,心里有了底。 临走时,田老倔非要送他。两人走在村道上,夜风有些凉,但田老倔走得很慢,好像有话要说。 “老倔叔,有话就说。”程立停下脚步。 田老倔站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程镇长,我这辈子,穷怕了。” 程立没说话。 “年轻的时候,也想干点事。种过果树,养过猪,跑过运输。都没成。” 田老倔的声音有些涩,“不是不努力,是没路子,没人帮。 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欠下的债几年还不清。后来就认命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程立。 “可这回不一样。您来了,路通了,桥架了,专家也来了,贷款也有了,连销路您都帮我们跑。我这心里头,忽然就活了。” 程立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看着他眼里的光。 “老倔叔,这回,一定能成。” 田老倔用力点头:“成!一定能成!” 程立骑车回镇里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上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过。 他骑得很慢,脑子里想着田老倔那些话。 “不是不努力,是没路子,没人帮。” “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欠下的债几年还不清。” “这回不一样。” 这回不一样。 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是的,这回不一样。 因为这回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是一群人一起干。 老百姓出力气,出经验,出心气。 镇政府出思路,出协调,出担保。 专家出技术,出指导,出保障。 信用社出资金,出政策,出信任。 还有周振华他们,出市场,出渠道,出销路。 这么多人往一处使劲,还有什么干不成? 回到镇政府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程立停好车,往宿舍走。路过办公楼时,看见二楼党政办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上去看了看。 赵晓峰还在加班,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正在用尺子比划着什么。 “晓峰,这么晚还不回去?” 第130章 人才赵晓峰 赵晓峰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程镇长,让您见笑了,我正在画那个林地图。 您说下周三有客人来,我想把每个村的林地情况都标清楚,到时候您带着他们看,就会方便一些,一目了然。” 程立走过去,看了看桌上的图纸。 那是一张青山镇全图,用铅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山峦、河流、村庄、道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附了一张表,每个村的林地面积、土壤条件、适合养殖的品种,都列了出来。 “晓峰,这图是你自己画的?” 赵晓峰挠挠头:“我学过一点测绘。以前在农大的时候,跟着老师下乡搞调研,画过几张。” 程立看着他,忽然问:“晓峰,你愿不愿意,以后专门负责农业这一块?” 赵晓峰愣住了。 “不是现在。”程立说,“等时机成熟了,我想在镇政府里设个农业技术服务站,专门指导农户搞种养殖。 你专业对口,又肯钻研,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晓峰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急,你慢慢想。”程立拍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休息。” 他转身要走,赵晓峰忽然叫住他。 “程镇长!” 程立回头。 赵晓峰站在那里,眼圈有点红:“我愿意。” 程立笑了:“那就好好干。把图画好,把技术学好。以后青山镇的农业,有你一份。” 从办公楼出来,程立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比昨晚更亮了。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远处,苗岭村的方向,隐隐约约有几盏灯火。 那是田老倔家的方向。程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宿舍。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正月二十一,清晨。 天还没亮透,程立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昨天夜里起了风,一直刮到现在,吹得窗棂嘎吱作响。远处山峦的方向,天色还是青灰色的,看不清有没有雾。 赵教授今天到。 昨天下午,省农科院那边打来电话,说赵明生教授带着两个助手,坐早班火车从省城出发,中午到怀化。程立安排了车去接,如果顺利,下午三四点能到青山镇。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安排—— 先去苗岭村,让赵教授看看那片油茶林。那是全镇最早的试点,三十多亩,苗全活了,长势不错。田老倔他们几个,也最积极。 然后去老鹰岩,看看竹编。龙德海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村里妇女都在等着专家指导。 如果时间够,再去石坪寨转转。石小山的运输队虽然跟农业不搭界,但赵教授是搞农业经济的,让他看看农村的新鲜事,也有好处。 至于林下养殖的事,赵教授这次专门带了养殖专家来,正好可以现场指导。 他起身,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山间的雾气很浓,远处的山峦完全看不见,只能看见近处几棵老槐树的轮廓。 是个有雾的天气。 但没关系。专家来,看的是地,看的是苗,看的是人。雾不雾的,不影响。 六点半,程立准时出现在食堂。 食堂里已经有人了。赵晓峰坐在角落,面前放着碗粥,眼睛却盯着手里的几张纸,嘴里念念有词。 程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晓峰,这么早?” 赵晓峰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程镇长,我把今天要问的问题又过了一遍。怕到时候一紧张,忘了。” “什么问题?” “就是……赵教授是专家,机会难得。我把平时种油茶遇到的难题,还有林下养殖的技术要点,都记下来了。想着等他来了,当面请教。”赵晓峰把那张纸递过来。 程立接过,扫了一眼。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问题,字迹工整,分类清晰—— 油茶部分,有施肥、修剪、病虫害防治;林下养殖部分,有鸡舍搭建、饲料配比、疫病防控。 “晓峰,这个好。”他把纸还回去,“待会儿你跟我们一起走,有什么问题,当面问。” 赵晓峰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真的。你是农大毕业的,和专家有共同语言。他们说的,你听得懂;你问的,他们愿意答。” 赵晓峰用力点头,把那几张纸小心地折好,贴身放着。 吃完饭,程立去办公室处理了几件急事。九点左右,王有才和张桂花都来了。 “程镇长,车安排好了。”王有才说,“老吴开,车况检查过了,没问题。” 张桂花说:“苗岭那边,田老倔他们都在等着。老鹰岩的龙支书也打过招呼,说村里妇女今天都不下地,专门等着专家来指导。” 程立点点头:“好。等赵教授到了,咱们先陪他吃饭,然后去苗岭。晚上住镇里招待所,明天再去老鹰岩。” 三人又对了一遍行程,确认没有问题。 十一点,电话响了。 程立接起来,是司机老吴的声音:“程镇长,人接到了!赵教授和他两个学生,一共三个人。 对了,还有县农业局的同志也一起来了——张局长派了两个技术员,跟着赵教授的车过来的,说要全程参与学习。” 程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张局长这事办得漂亮。说安排人,还真安排人了。 “好,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程立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有才和张桂花。 张桂花有些意外:“县农业局的人也来了?” 程立点点头:“张局长有心了。派人来跟着学,以后咱们有啥技术难题,就能就近找人指导。” 王有才也感慨:“这张局长,真是个办实事的人。” 下午三点十分,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镇政府大院。 程立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前一辆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赵教授!”程立快步迎上去,伸出双手,“一路辛苦了!” 第131章 蚯蚓的作用 赵明生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程镇长,久仰久仰。 你在青山镇干的事,省扶贫办李主任回去后没少夸。我今天来,是取经的。” 程立连忙摆手:“赵教授太客气了。您是专家,我们是来请教的。快请进,先喝口茶,休息一下。”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的衣服,背着双肩包。 男的高高瘦瘦,戴着眼镜;女的短发齐耳,笑起来很腼腆。 “这是我的两个研究生。”赵明生介绍道,“小李,小周。都是学农业经济的,这次带他们来基层锻炼锻炼。” 程立和他们一一握手:“欢迎欢迎!” 后一辆车上也下来人。一个是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另外两个年轻些,穿着深蓝色中山装,一看就是县里干部的打扮。 赵明生介绍:“这位是郑教授,搞养殖的专家。我专门把他拽来的。” 郑教授冲程立点点头,没多说话,眼睛已经在四处打量了。 那两个年轻人走上前,自我介绍:“程镇长好,我们是县农业局的,张局长派我们来学习。我姓刘,他姓陈,都是技术站的。” 程立握住他们的手:“张局长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来得正好,这两天跟着两位教授,多学点东西。以后青山镇的技术指导,还得麻烦你们。” 小刘有些不好意思:“程镇长客气了。我们就是来学习的,有什么活尽管吩咐。”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茶和水果——水果是昨天特意去县城买的,苹果和橘子,在这个季节算是稀罕物。 赵明生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急着喝。他看着程立,开门见山:“程镇长,咱们时间紧,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油茶林下养殖的思路,我很有兴趣。这次来,就是想实地看看,能不能做成,怎么做成。” 郑教授在旁边接话:“地呢?在哪儿?现在能去看吗?” 程立笑了:“郑教授,您这刚下车,不休息一下?” “休息什么休息。”郑教授摆摆手,“车上坐了半天,屁股都坐麻了。走走走,先去看地。” 赵明生也笑:“他就是这样,见了地就走不动道。走吧,一起去。” 一行人分乘两辆车,往苗岭村去。 路上雾还没散尽,山间白茫茫一片。郑教授坐在程立旁边,一路上问个不停—— 土壤是什么类型,酸碱度多少,年降水量多少,无霜期多长,老百姓种油茶的历史有多久,有没有试过林下套种…… 程立一一作答,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不知道的就老实说不知道,回头让赵晓峰补充。 赵晓峰坐在后座,拿着笔记本,把郑教授的问题一个个记下来。 县农业局的小刘和小陈也在另一辆车上,透过车窗看着路边的山景,小声议论着什么。 四十分钟后,车在苗岭村村口停下。 田老倔已经等在老樟树下了。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见车停,快步迎上来。 “程镇长!专家来了?”他眼睛往车里张望。 程立下车,给双方介绍:“赵教授,郑教授,这位是田老倔,苗岭村的老党员,油茶试点的带头人。” 田老倔双手握住赵明生的手,又握住郑教授的手,有些激动:“专家好!专家好!可把你们盼来了!” 郑教授打量着这个老汉,点点头:“老田,带我们去看看你的油茶园。” “好!好!”田老倔转身带路,脚下生风。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坡上走。雾气还没散,能见度不高,但走近了,那片油茶林渐渐清晰起来。 三十多亩地,整整齐齐地种着油茶苗。苗高矮不一,但都活着。新发的嫩叶在雾里泛着水光,绿得鲜亮。 郑教授走进地里,蹲下来,一棵一棵地看。他看得仔细,捏起土在指尖捻,掰开叶片看背面,甚至趴在地上,把脸凑到树根旁边闻。 赵明生也跟着看,时不时和郑教授交换几句意见,用的都是专业术语,程立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他们在认真评估。 县农业局的小刘和小陈跟在后面,也蹲下来看,一边看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小刘还掏出个小铲子,挖了点土,装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 田老倔站在一旁,紧张得搓手。他不时看看专家的表情,又看看程立,想从他们脸上看出点什么。 看了十几分钟,郑教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田老倔竖起大拇指:“老田,你这地伺候得好!” 田老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郑教授指着那些油茶苗说:“苗壮,根深,叶色正,没有病害。而且你看这个——” 他蹲下来,指着树干底部,“培土培得好,熏烟的痕迹也在。去年冬天那么冷,这些苗能活下来,不简单。” 田老倔搓着手:“是程镇长教的。他说要培土、熏烟,我就照着做了。” 郑教授看了程立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赵明生走过来,问:“郑教授,你觉得这地搞林下养殖,可行吗?” “可行。”郑教授毫不犹豫,“油茶林树冠不大,透光好,林地空间大。 散养鸡鸭,正好。而且你看——”他指着地上,“杂草不多,说明有人管。 杂草少了,虫害就少,鸡鸭放进来,正好帮着吃虫子。” 他顿了顿,又说:“关键是土壤。这地的土质疏松,透气性好,适合蚯蚓生长。 搞林下养殖,要想形成循环,蚯蚓是关键。 粪养蚯蚓,蚯蚓喂鸡,鸡粪肥地——这套路,在这儿能走通。” 程立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专家说可行,那就真可行。 县农业局的小刘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郑教授,这个蚯蚓养殖,技术要求高不高?我们县里能推广吗?” 郑教授看了他一眼:“你是县农业局的?” “是,我叫刘建国,技术站的。” 第132章 油茶林下养蚯蚓 郑教授点点头:“有心了。蚯蚓养殖技术不难,关键是选对品种,控制好温湿度。回头我把资料给你,你先学,学完了再教给农户。” 刘建国眼睛一亮:“谢谢郑教授!” 从油茶园出来,郑教授又提出要看看农户的鸡舍。田老倔把他们领到自家后院,指着那个用木条和竹片搭的简易鸡舍。 郑教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点点头:“简易,但实用。通风好,干燥,能遮风挡雨。”他转向田老倔,“老田,你这个鸡舍,是自己琢磨的?” 田老倔挠挠头:“听专家说的,也问了一些老人。想着鸡仔小,得关着养,等大了再放出去。这围栏密,黄鼠狼钻不进来。” 郑教授笑了:“你这个想法对。散养不是不管,是科学地管。小的时候圈养,大了放养,既能防病,又能让鸡充分活动。” 他看向程立:“程镇长,这个老田,是个明白人。” 程立笑了:“老倔叔种了一辈子地,有经验。”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到镇上。招待所已经安排好了,房间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郑教授和赵明生放下行李,又要去看老鹰岩的竹编。 程立说:“赵教授,郑教授,今天先休息吧。明天一早去看,时间够。” 赵明生摆摆手:“休息什么,天还没黑,能看一点是一点。程镇长,你带路。” 程立没法,只好又带着他们往老鹰岩去。 龙德海已经在村口等着了。看见车来,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堆满笑:“专家好!程镇长好!快请进,快请进!” 村部院子里,十几个妇女正在编竹篮。看见专家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拘谨地看着。 郑教授走过去,拿起一个编好的竹篮,翻来覆去地看。他看得仔细,从篮底看到篮口,从篾片看到花纹,还用手掂了掂分量。 “编得好。”他点点头,“篾片刮得均匀,编得密实,接口处理得干净。这是谁编的?” 一个中年妇女红着脸站起来:“我……我编的。” “你学了多久?” “年前才开始学。县妇联的老师来教了几天,然后自己琢磨。” 郑教授点点头:“有悟性。”他转向龙德海,“老龙,你们这个竹编,关键是两个问题: 一是原料,竹子要选好的,刮篾要刮得均匀; 二是样式,不能只会编一种。篮子、筐子、篓子,都要会编。城里人要的是多样,不是单一。” 龙德海连连点头:“专家说得对!我们正在学,正在学!” 赵明生也拿起一个竹篮看了看,问:“销路呢?找好了吗?” 程立接过话:“省工艺美术公司那边,样品寄过去了,反馈不错。下个月可能有第一批订单。” 赵明生点点头:“有销路就好。农业产业化,关键是市场。没有市场,再好的东西也白搭。” 县农业局的小刘在旁边记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看那些竹篮,眼神里带着思索。 从老鹰岩回来,天已经黑了。 程立请两位教授和县里的同志在镇上的小饭馆吃饭。 饭馆不大,但干净,老板娘手艺不错,做了几个拿手菜——腊肉炒干笋、清炖土鸡、红烧河鱼、蒜蓉野菜。 郑教授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夸:“程镇长,你们这儿的腊肉好!地道!” 程立笑了:“郑教授喜欢,回头让老板娘多备点,您带回省城吃。” 郑教授摆摆手:“那倒不用。不过你这腊肉,要是能打出名声,城里人不愁销路。 城里人现在就好这口,原生态,土办法,有味道。” 程立心中一动,把这个想法记下了——虽然不是眼下能办的事,但以后时机成熟了,确实可以琢磨。 吃完饭,送两位教授回招待所。郑教授站在门口,忽然说:“程镇长,明天我想再去苗岭村,待久一点。有些细节,今天没看够。” 程立说:“好,明天我陪您去。” 郑教授摆摆手:“不用陪。你忙你的,让老田带我就行。我和他聊得来。” 他看向县农业局的两个年轻人:“你们两个,明天也一起来。多听多看多记,以后你们就是青山镇的技术后盾。” 刘建国和陈技术员连忙点头:“好的郑教授!” 回到宿舍,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程立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教授和郑教授都很认可,这是最大的收获。特别是郑教授说的“能走通”三个字,让他心里有了底。 县农业局派了人来,而且看起来是真心想学的。以后有什么技术难题,可以就近找他们指导。 明天他们还要去苗岭,去老鹰岩,去看更多的地方。等他们看完了,肯定还会有更多建议。 他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一些想法记下来—— 腊肉的事,先记着,以后时机成熟了再说。眼下先把鸡养好,把竹篮编好。 竹编要多样化,不能只会编篮子。这个回去和龙德海说,让他组织妇女多学几种样式。 油茶林下养蚯蚓,郑教授很看重这个。等明天再细问,看怎么搞、什么时候搞。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田老倔今天说的那句话—— “我这辈子,穷怕了。” 穷怕了。 这三个字,他见过很多次。在苗岭,在老鹰岩,在石坪寨,在每一个贫困的山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心里都藏着这句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专家来了,技术有了。贷款有了,资金有了。销路正在跑,市场有希望。县里也派人来了,以后技术有人管了。 穷怕了的日子,该到头了。 窗外起了风。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得窗棂作响。 程立合上笔记本,熄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明天,专家还要下村。 后天,周振华他们就要到了。 一件一件来。 急不得。 但也不能慢。 他闭上眼睛,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苗岭村的油茶林里,鸡鸭成群,在树下跑来跑去。田老倔站在地头,咧嘴笑着,笑得很开心。 远处,青山镇的山峦起伏,阳光正好。 第138章 真正的专家 正月二十二,清晨。 雾气比昨天更浓了。程立推开窗户,只能看见近处几棵老槐树的模糊轮廓,再远些就白茫茫一片。 空气湿漉漉的,吸进肺里带着清冽的凉意。 程立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今天的任务不轻。 今天两位教授还要下村。郑教授昨天说想再去苗岭,多待些时间。 赵教授要去老鹰岩看看竹编的原料基地。 县农业局的刘建国和陈技术员全程跟着,说是要“把技术学到手”。 程立也希望他们能把技术学到手,毕竟县里到镇上还是比较近,以后有什么事情也好去请教。 程立洗漱完毕,去食堂吃了早饭。七点半,他来到招待所。 郑教授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他今天换了双解放鞋,裤腿卷到脚踝,一副要下地的架势。 “郑教授早。”程立连忙走过去,“昨晚休息得好吗?” “好得很!”郑教授拍拍胳膊,“乡下安静,一觉睡到天亮。比城里强多了。” 正说着,赵明生也出来了。他昨晚熬夜整理笔记,眼睛有些红,但精神很好。 “程镇长,今天咱们分头行动。”赵明生说,“我去老鹰岩看看竹林,郑教授去苗岭。下午碰头,再聊。” 程立点头:“好。我让王副书记陪您去老鹰岩,他熟悉那边的情况。我陪郑教授去苗岭,咱们分工合作。” 赵明生摆摆手:“不用陪,让那个姓龙的老支书带我就行。你忙你的。” 程立想了想,说:“那我让张桂花副镇长陪您去。她是女同志,和村里妇女好沟通。” 赵明生点点头:“也行。” 八点整,两辆车驶出镇政府大院,一辆往苗岭,一辆往老鹰岩。 雾气还没散。车开得很慢,司机老吴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时不时按一下喇叭。 程立坐在副驾驶,郑教授坐在后座,眼睛一直盯着窗外——虽然窗外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雾。 “程镇长,”郑教授忽然开口,“你们这地方,适合搞生态农业。” 程立回头:“郑教授果然不愧为专家,一眼就瞧出来的,我们镇正有这个打算,到时候还请您多费费心,帮帮忙。” “一路上的山,一路上的水,一路上的空气。”郑教授说,“没污染,没工业,老百姓种地还是老办法。 这在别处是落后,在这儿是优势,现在有一种很不好的现象。 大家都在搞发展,可能是刚开始劲头比较足,大家也没有经验,领会不到上面的精髓,学东西只学了一半。都只顾发展,不顾环境。 你们这里千万不要学着某些同志,先发展再维护,如果是那样的话,今后子孙的维护成本就很高了。” 他顿了顿,又说:“自从改革开放,我们能看到,城里人的收入大幅度增长,收入的增长也让城里人现在变的讲究了。 那些讲究的对于吃的方面,吃的要土,要原生态,要没农药没化肥。你们这儿的东西,正对路子。 其实这是好事,我们的先辈抛头颅洒热血,不就为了人民能吃饱到吃好,我们这一代人要珍惜和守护先辈们打下的江山。” 程立点点头,把这个记在心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老党员的信念,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 四十分钟后,车在苗岭村口停下。 雾气淡了些,能看见老樟树的轮廓了。树下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田老倔,旁边还有几个老汉,都是村里的老把式。 “郑教授来了!”田老倔迎上来,满脸笑容,“我找了几个老伙计,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郑教授看着这几个老汉,眼睛亮了。他下车,挨个握手,问姓名,问年纪,问种了多少年地。 完全没有一点专家的价值,这种专家才是真正的专家,这种教授才是真正的教授。 几个老汉起初有些拘谨,但郑教授往地里一蹲,抓起一把土,问的问题全是他们平时琢磨的事—— 什么土适合种什么,什么肥管用,什么节气该干什么活。几句话问下来,老汉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这块地,沙性重,种油茶正好,不积水。”一个姓张的老汉指着山坡说。 “那边那块不行,黏性大,一下雨就板结。”另一个老汉补充。 “油茶这东西,怕旱也怕涝,得选半坡地,不能太陡也不能太平。” 郑教授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话问几句,都是一针见血的问题。 程立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老农和专家的对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真正的农业技术,不在书本里,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些老汉的脑子里,科学和真理,不就是通过人们在实践过程当中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吗。 他们说不出一二三的道理,但知道什么土种什么能活,什么节气干什么能成。这是几十年、几代人用汗水换来的经验,比任何理论都宝贵。 郑教授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作为一个专家,一个教授,能够低下头颅,像个学生一样,认真地听,虚心地问。 偶尔听到和自己经验相符的,就点点头;听到和自己认知不同的,就追问几句,刨根问底,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就凭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县农业局的小刘和小陈跟在后面,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他们看郑教授的眼神,从最初的敬畏,渐渐变成了敬佩。 在地里转了两个多小时,郑教授才意犹未尽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田,”他看向田老倔,“你们这片地,底子好。土质合适,老百姓有经验,关键是人心齐。这个产业,能干成。” 田老倔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郑教授,您这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郑教授笑了:“踏实什么踏实,这才刚开始。林下养殖的技术,你们还得学。防疫、饲料、管理,一样都不能马虎。” 他转向小刘和小陈:“你们两个,回头把林下养殖的技术要点整理出来,给老田他们培训。要手把手教,直到他们学会为止。” 小刘用力点头:“好的,郑教授!” 第139章 每日三省吾身 下午两点,两路人马在镇政府碰头。 赵明生从老鹰岩回来,眼睛比早上更亮了。他一进门就说:“程镇长,你们那个竹编,有搞头!” 程立给他倒了杯茶:“赵教授,慢慢说。” 赵明生接过茶杯,顾不上喝,连比带划地说开了。 老鹰岩后山有成片的竹林,品质不错。龙德海带着他看了几处,还现场砍了几根竹子,刮篾给他看。 关键是,那些妇女的手艺是真不错,编出来的东西密实、整齐、耐用。 “我让她们编了几种不同的样式,篮子、筐子、篓子,都试了试。 她们学得很快,一教就会。”赵明生说,“问题是品种太少。只会编这几样,城里人看多了就腻。” 程立点点头:“这个问题昨天郑教授也提过。要多样化。” “对。”赵明生说,“我建议你们搞一个样品库。把能编的样式都编出来,拍照,编号,给客户选。人家要什么,你们编什么。这样路子就宽了。” 程立眼睛一亮:“赵教授这个建议好!” 郑教授在旁边插话:“还有一个问题——竹子品种。 我看你们那儿的竹子,主要是毛竹,适合编大件。 但有些小件,比如果篮、茶盘,需要用更细的篾,毛竹不合适。 可以考虑引种一些其他品种,比如苦竹、水竹。” 程立把这些都记下来。 下午四点,两位教授要走了。他们还要赶傍晚的火车回省城。 程立送到镇政府门口,握着他们的手,郑重地说:“赵教授,郑教授,这两天辛苦了。你们的话,我都记下了。青山镇的产业,一定好好搞。” 郑教授拍拍他的手背:“程镇长,你是个干实事的人。有你在这儿,青山镇有希望。” 赵明生也说:“有什么技术难题,随时打电话。农科院的门,永远对青山镇敞开。” 两辆车驶出镇政府大院,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程立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久久没有动。 王有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说:“程镇长,这两位专家,是真专家。” 程立点点头:“是啊。肯下地,肯问人,肯说实话。这样的专家,难得。” 张桂花也过来了:“程镇长,下一步怎么办?” 程立转过身,看着她,又看看王有才,说:“按专家说的办。” “油茶林下养殖,郑教授肯定了,咱们就放手干。 下周贷款下来,鸡苗买回来,把摊子先铺开,先让苗岭村的十户试点干起来。技术的事,县农业局的小刘他们可以指导。” “竹编的事,赵教授提的那几条,都要落实。样品库要建,新品种要学,竹子品种要考虑引种。这个事,张镇长你牵头,龙德海配合。” “还有配套资金的事,王副书记,你那三千块的办法,得抓紧细化。争取下周定下来。” 两人同时点头:“好的。” 程立顿了顿,又说:“后天,我北京的同学要来。 他们是做市场的,亲眼看了,才能定销路。 这两天,咱们要把准备工作做好。 苗岭村的油茶林,老鹰岩的竹编,石坪寨的运输队,都要让他们看到。 老百姓的精神面貌,也要让他们看到。” “好。”王有才说,“我明天再去各村转转,把情况再摸一遍。” 张桂花也说:“我去老鹰岩,让龙支书组织妇女把最好的作品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的。” 程立点点头:“去吧。” 两人走了。程立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回了办公室。 拿起电话,拨通了周振华家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周振华的声音:“喂?” “周胖子,我,程立。” “程立!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周振华的声音很兴奋,“我和孙哲商量好了,后天一早出发。先去长沙办点事,然后直接奔怀市。大概大后天下午到。” 程立算了一下:“大后天,正月二十五。好,我让人去怀市接你们。” “不用接,我们自己过去。你把地址给我,我们开车去。” “开车?你们开车来?” “借了辆越野车,山路好走。”周振华说,“我们这次来,要多待几天,把你们那儿的情况摸透。有车方便。” 程立笑了:“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到了怀化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你怎么走。”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周振华要来,孙哲要来。 这两个人,手里握着的是实实在在的市场。他们来了,青山镇的鸡鸭鹅、竹篮子,就有希望变成老百姓口袋里的钱。 但也正因为他们是做市场的,眼睛最毒。东西好不好,能不能卖,他们一看就知道。忽悠不了,糊弄不过。 所以,必须把最真实的一面展示给他们。 好的,坏的,能干的,难干的,都让他们看到。 只有看到真实,才能建立信任。有了信任,才有长久的合作。 程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把云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峦渐渐隐入夜色,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郑教授今天在地里蹲着,和那些老农说话的场景。 想起赵明生说起竹编时眼睛放光的样子。 想起田老倔搓着手说“心里就踏实了”的表情。 这些人,这些事,都在告诉他一个道理——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事,是一件一件干出来的。 急不得。 但也不能慢。 后天,周振华他们来。 大后天,贷款下来。 下个月,鸡苗买回来,竹编订单开始交货。 一步一步走,总会走到。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开始写明天的计划—— 上午:去苗岭,和老倔叔最后落实一遍试点细节。 下午:去老鹰岩,看样品库的准备情况。 晚上:找王有才,确认贷款手续的进度。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这个习惯已经养成了很久了,每日三省吾身。对第二天的工作进行安排。 程立熄了灯,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很静。只有几只归巢的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他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在深蓝色的夜幕上闪烁着。 远处,青山镇的村庄灯火点点。 那些灯火里,有田老倔的家,有龙德海的家,有石小山的家,有无数个和他一样、正在为明天努力的人的家。 程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宿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40章 郑教授去而复返 正月二十三,清晨。 程立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的。 “程镇长!程镇长!” 是王有才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兴奋。程立翻身起床,披上衣服打开门。 王有才站在门口,满脸红光,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县农业局的小刘和小陈。 “程镇长,郑教授没走!”王有才几乎是喊出来的,“昨晚在怀化没赶上火车,在县里住了一宿,今天一早又回来了!” 程立愣住了:“什么?” 小刘上前一步,解释道:“程镇长,郑教授昨晚到县城已经七点多了,去火车站的路上遇到塌方,公路堵了,没赶上最后一班车。 他索性在县里住下,今天一早就让我们送他回青山镇。他说——” 小刘顿了顿,学着郑教授的语气:“‘既然老天留我,那就再干一天。 昨天光看地了,没教技术,今天把蚯蚓养殖教了再走。’” 程立听完,只觉得心头一热。 这个郑教授,六十多岁的人了,为了青山镇这点事,宁可多跑一趟,也要把技术亲手教到位。 “郑教授人呢?” “在招待所吃早饭。”小陈说,“他说让您别着急,吃完饭他自己去苗岭,让老田他们等着就行。” 程立摇摇头:“那不行。饭可以不吃,但不能让郑教授等,我马上过去。” 他飞快地洗漱完,换好衣服,和王有才一起往招待所赶。 招待所的小食堂里,郑教授正端着一碗稀饭,就着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看见程立进来,他抬起头,咧嘴一笑:“程镇长,又见面了。” 程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教授摆摆手:“别这那的。昨天看了地,觉得你们这儿确实能搞,但光看不教,等于白来。 今天趁着还在,把蚯蚓养殖的技术要点教给老田他们。以后他们自己会搞了,我就不用再跑了。” 程立郑重地说:“郑教授,您这份心,青山镇的百姓会记住的。” 郑教授笑了:“记住我干啥?记住技术就行。来,吃饭,吃完去苗岭。” 八点半,两辆车再次驶向苗岭村。 雾气比昨天淡了些,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在山间投下朦胧的光影。郑教授还是坐在后座,眼睛看着窗外,嘴里念念有词。 程立隐约听见他在背什么——好像是蚯蚓养殖的技术要点。 他心里又是一热。 到了苗岭村口,田老倔已经带着几个老汉等着了。看见郑教授下车,田老倔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郑教授!您又来了!” 郑教授拍拍他的手:“老田,今天不看了,今天教你们干活。” 田老倔眼睛一亮:“教啥?” “教你们养蚯蚓。” 一行人来到油茶园边上的一块空地。郑教授让田老倔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扛来锄头、铁锹,又让人去村里收集牛粪、稻草、秸秆。 “养蚯蚓,关键是三样东西。”郑教授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场地、饲料、种苗。” 他指着那块空地:“这块地,向阳,排水好,离水源近,合适。但不能直接用,得先处理。” 他让几个年轻人用锄头把地翻了一遍,把大块的土敲碎,然后浇上水,让土壤保持湿润。 “蚯蚓怕干也怕涝。”郑教授一边指挥一边讲解,“土壤湿度要保持在60%到70%——就是手抓一把土,能捏成团,但一松手就散的程度。” 县农业局的小刘和小陈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田老倔几个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郑教授的每一个动作。 土翻好了,郑教授又让人把收集来的牛粪、稻草铺在地上,一层牛粪一层稻草,堆成半米高的垛。 “牛粪要发酵过的,新鲜的会把蚯蚓烧死。稻草要铡短,方便翻堆。” 郑教授说着,让人往垛上浇水,“这一步叫堆肥,让牛粪和稻草充分腐熟。腐熟之后,就是蚯蚓最好的饲料。” 小刘举手问:“郑教授,没有牛粪怎么办?” 郑教授看他一眼:“猪粪也行,但要发酵。鸡粪不行,太肥,蚯蚓受不了。 记住,蚯蚓饲料的原则是——粗细搭配,碳氮平衡。” 小刘飞快地记下来。 堆肥需要时间,郑教授利用这个空档,让田老倔带他去选种苗。 “蚯蚓种有两种。”郑教授边走边说,“一种是本地土种,适应性强,但繁殖慢,个体小。 一种是引进的‘太平二号’,繁殖快,个体大,但需要精细管理。” 他看向田老倔:“老田,你选哪种?” 田老倔想了想,说:“郑教授,咱们刚开始,没经验,是不是先养本地土种?皮实,不容易养死。” 郑教授笑了:“老田,你这个想法对。先练手,再升级。本地土种养好了,再引优良品种。” 他在田边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堆腐叶,露出几条红褐色的蚯蚓。他轻轻捏起一条,放在掌心。 “这就是本地土种。你们这儿有,不用花钱买。回头挖一些,放在堆好的饲料里,它们自己就会繁殖。” 田老倔凑过来,看着郑教授掌心里那条扭动的蚯蚓,眼睛亮亮的。 下午两点,堆肥腐熟得差不多了。郑教授让人把堆好的牛粪稻草翻开,铺在翻好的土地上,厚约二十厘米。 然后,他让田老倔带人去挖本地蚯蚓。 “挖的时候要小心,别把蚯蚓弄伤了。”郑教授叮嘱,“挖回来之后,均匀地撒在饲料上,每平方米放一两百条就行。” 田老倔带着几个老汉,拿着小锄头,在田边地头寻找蚯蚓的踪迹。 他们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知道什么地方蚯蚓多——腐叶堆下面,菜地边上,水沟旁边。 不一会儿,就挖了小半桶。 郑教授看着那些扭动的蚯蚓,点点头:“够用了。来,撒下去。” 田老倔亲手把蚯蚓一条一条撒在饲料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撒种子,又像喂小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蚯蚓落进饲料里,很快钻进缝隙,不见了踪影。 郑教授蹲下来,用手轻轻扒开饲料,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进食了。接下来就是管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围在周围的十几个村民。 “记住几条。” “第一,保持湿度。每周浇一次水,不能多也不能少。用手抓一把饲料,能捏成团不滴水,就是最好的状态。” “第二,定期投料。每十天半个月,撒一层薄薄的牛粪稻草。不能太厚,太厚会发热,把蚯蚓闷死。” “第三,注意防逃。蚯蚓怕光怕水怕震动,这些都会让它们逃跑。所以平时不要老去翻动,浇水要均匀,下大雨的时候要盖东西。”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郑教授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观察。每天去看,看蚯蚓活跃不活跃,吃得多不多,有没有死掉的。发现问题及时处理。” 第141章 同学到访 郑教授看向田老倔:“老田,你每天来,就看这三条——湿度够不够,饲料缺不缺,蚯蚓活不活。看明白了,蚯蚓就养好了。” 田老倔用力点头:“记住了,郑教授。” 郑教授又看向小刘和小陈:“你们两个,回头把今天讲的内容整理成文字,配上图,印发给农户。要让他们随时能看,随时能查。” 小刘说:“好的郑教授。我们回去就整理。” 太阳开始西斜了。金色的余晖洒在油茶园里,洒在刚刚铺好的蚯蚓床上,洒在郑教授花白的头发上。 郑教授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地,看着那些还不太明白但眼睛里充满希望的农民,忽然笑了。 “程镇长,”他说,“我这辈子,跑过很多地方,教过很多人。但像你们这儿这样的,不多。” 程立问:“什么样?” “老百姓肯学,干部肯干,专家说话有人听。”郑教授看着他,“你这个镇长,当得值。” 程立没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郑教授摆摆手,转身往车那边走。 “行了,走了。下次来,我要看到你们的鸡在油茶林里跑,蚯蚓在床上爬,老百姓脸上笑。” 田老倔追上去,拉住郑教授的手,眼圈有些红:“郑教授,您……您一定要再来。” 郑教授拍拍他的手:“会来的。我还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把我教的东西,变成真金白银。”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出苗岭村。 田老倔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久久没有动。 程立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老倔叔,郑教授走了,但技术留下了。” 田老倔点点头,声音有些哑:“程镇长,您放心。这条蚯蚓,我一定养好。” 程立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穷了一辈子的老汉,从今天起,有了一门技术,有了一份指望,有了一条奔头。 不只是他。苗岭村的十户试点,老鹰岩编竹篮的妇女,石坪寨跑运输的石小山,还有那些正在观望、等待、犹豫的农户,他们都会有的。 只要一步一步走,一件一件干。 晚上七点,程立回到镇政府。 王有才和张桂花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看见他进来,王有才站起身:“程镇长,郑教授走了?” “走了。”程立在椅子上坐下,“今天教得很细,老倔叔他们学得很认真。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张桂花说:“程镇长,老鹰岩那边,样品库准备好了。龙支书说,让您明天去检查。” 王有才也说:“信用社那边,贷款手续明天最后一批。下周一,钱就能到农户账上。” 程立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一天,干得值。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中,只有苗岭村的方向,隐约有几盏灯火。 那是田老倔家的方向。 程立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郑教授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下次来,我要看到你们的鸡在油茶林里跑,蚯蚓在床上爬,老百姓脸上笑。” 会看到的。一定会看到的。 ……… 正月二十五,清晨。程立五点半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心里装着事。 今天周振华和孙哲到,这两个人能不能看上青山镇的东西,直接关系到那十户试点、几十个编竹篮的妇女、还有那些正在观望的农户的盼头。 只要是老百姓生计的事,就没有小事。必须谨慎再谨慎,用心再用心。 很可能一点点粗心,就会给老百姓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因为老百姓的试错成本太低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是损失不大,但是对于很多老百姓来说,可能是他一个月或者几个月的收入。 几千年下来,我们国家的老百姓印证了那句名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随着先辈,我们的伟大的伟人建立了新中国。老百姓们终于有了盼头。 我们作为子孙后代,必须继承先辈们这种信念,让我们的人民过上幸福的生活,让我们的民族再次踏入世界之巅。 程立起床,推开窗户。雾气比前两天淡多了,山峦的轮廓清晰可见。 阳光从东边山头上探出来,把远处的村庄染成淡淡的金色。 是个好天气。 洗漱完,他去食堂吃了早饭。回来时,王有才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程镇长,车备好了。老吴开,随时可以出发。” 程立点点头:“先不急。他们从长沙过来,路上要七八个小时,下午才能到。上午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王有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程镇长说得对。不能干等着。” “你去信用社,把最后那几户的手续盯一下。”程立说,“我去苗岭,看看老倔叔他们的蚯蚓床。 张镇长去老鹰岩,把样品库再检查一遍。各忙各的,下午三点回镇里碰头。” “好。” 分头行动。 苗岭村,阳光正好。 程立骑着自行车到村口时,田老倔正在蚯蚓床边蹲着。他蹲得很低,脸都快贴到地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层铺好的饲料。 “老倔叔,看什么呢?” 田老倔抬起头,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兴奋:“程镇长!您看!” 他指着饲料表层,那里有几条细小的蚯蚓正在蠕动。颜色比昨天深了些,动作也更有力了。 “它们在吃!”田老倔说,“我昨晚来看了,今早天没亮又来看。它们一直在吃!吃了就拉,拉了就是好肥!” 程立蹲下来,看着那些小小的生命在饲料里钻来钻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就是循环。牛粪稻草喂蚯蚓,蚯蚓喂鸡,鸡粪肥地,地壮油茶。一环扣一环,谁也不浪费,谁也不多余。 “老倔叔,湿度怎么样?” 田老倔抓起一把饲料,轻轻一捏,松开手,饲料散落下来:“正好!郑教授说的那个程度,我试了几次,摸准了。” “投料呢?” “按郑教授说的,十天半个月加一层。不能太厚,不能太勤。我都记着呢。” 第142章 我们的茶油具有一定的优势 程立点点头,站起身,看着这片油茶园。 三十多亩地,嫩绿的油茶苗在阳光下泛着光。 再过几年,这些苗长大了,挂果了,榨出油了,老百姓手里就有钱了。 而这一切,从这些小小的蚯蚓开始。 “老倔叔,下午我有两个京城的朋友来,他们是做生意的。 要是他们来看,你就像刚才那样,把蚯蚓怎么养、鸡怎么放、油茶怎么种,都跟他们说说。 让他们知道我们种植的原生态健康品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田老倔有些紧张:“京、京城来的?我、我能说好吗?” 程立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跟我说的,就怎么跟他们说。实话实说,比什么都强。” 田老倔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行,我听您的。” 下午三点,程立回到镇政府。 王有才和张桂花也回来了。三人在办公室碰头,把各自的情况过了一遍—— 信用社那边,十户贷款全部办妥。钱明天到账,农户可以去买鸡苗了。 老鹰岩那边,样品库摆得整整齐齐。龙德海把能编的样式都编出来了,拍了照,编了号,写了说明。 苗岭那边,蚯蚓床正常,农户积极性很高。 “好。”程立站起身,“那就等他们来。” 三点半,电话响了。 程立接起来,是周振华的声音:“程立!我们到怀化了!现在往凌水走,大概两个小时能到你们镇上。” “好,我让人在路口等着。路上慢点开,山路不好走。” “放心吧,借了辆越野车,底盘高。”周振华顿了顿,压低声音,“孙哲让我问你,你们那的腊肉还有吗?他一路念叨。” 程立笑了:“有,管够。” 挂了电话,他让王有才去路口等着,自己去了招待所。 房间早就准备好了,两间,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他又去食堂交代了一声,让老板娘晚上多备几个菜。 五点半,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驶进镇政府大院。 程立迎上去。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周振华,比过年时瘦了点,但精神很好。 他身后跟着孙哲,还是那副精干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个相机。 “程立!”周振华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可算到了!这一路,真够呛!” 程立笑着拍拍他的背:“辛苦了辛苦了。快进屋,喝口茶。” 孙哲走过来,和程立握了握手:“程立,你们这地方,真够远的。不过一路风景不错,山清水秀。” 程立说:“山清水秀是山清水秀,穷也是真穷。要不怎么请你们来帮忙?” 周振华哈哈一笑:“得,一见面就哭穷。走走走,先看看你们这儿的土特产。” 王有才和张桂花也迎上来,程立给他们互相介绍。周振华和孙哲很客气,握着手说“辛苦辛苦”,但眼神里带着打量。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桌上摆着热茶和水果,还有几样样品——油茶苗的枝叶、晒干的茶籽、编好的竹篮、竹筐、竹篓。 周振华一进门就被那些竹篮吸引住了。他走过去,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另一个,对比着看。 “这都是你们这儿编的?” 张桂花上前一步:“是,老鹰岩村的妇女编的。年前开始培训,现在有二十多个人会编。” 周振华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 孙哲则拿起那几片油茶叶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捏了捏晒干的茶籽。 “油茶?”他问。 程立点头:“对。全镇有八千多亩适合种油茶的山坡地。现在只种了三十多亩试点,三年后挂果。” 孙哲问:“榨过油吗?品质怎么样?” “榨过。省农科院的专家化验过,品质很好,相比市面上卖的茶油,具有一定的优势。” 孙哲点点头,也没说话。 两人看了一圈,重新坐下。周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程立。 “程立,咱们是老同学,就不绕弯子了。”他说,“这次来,是真心想看看你们这儿的产业能不能做。 东西好,我们肯定要;东西不行,关系再好也不能砸自己招牌。这个话,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过。” 程立点头:“我记得。你们就按自己的标准看,该怎么说怎么说。” “好。”周振华放下茶杯,“那明天怎么安排?” 程立说:“明天一早,先去苗岭村,看油茶林,看林下养殖的试点。 下午去老鹰岩,看竹编。后天去石坪寨,看运输队。你们想看什么,随时调整。” 周振华看向孙哲。孙哲点点头:“行,就这么安排。” 晚饭在镇上的小饭馆吃的。老板娘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腊肉炒干笋、清炖土鸡、红烧河鱼、蒜蓉野菜、腊味合蒸、干锅豆腐。 周振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夸:“程立,你们这腊肉真地道!比北京那些号称‘土特产’的强多了!” 孙哲话不多,但筷子也没停过。他夹起一块腊肉,对着灯光看了看,又闻了闻,才放进嘴里。 “烟熏的。”他说,“时间长,火候足。这手艺,城里人认。” 程立心里一动,把这话记下了。 吃完饭,送两人去招待所。周振华站在门口,忽然说:“程立,你们这地方,比我想象的好。” 程立问:“怎么说?” “来之前,我以为就是个穷山沟,啥也没有。”周振华看着夜色里的山峦,“来了才发现,山好水好,东西好,人也好。 那个王副书记,还有那个张副镇长,一看就是干实事的。你调教得好。” 程立摇摇头:“不是我调教的,是他们本来就想干。以前是没路子,现在有路子了,谁不愿意往好里奔?” 周振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招待所出来,程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近处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周振华说的那句话——“山好水好,东西好,人也好。” 东西好不好,人好不好,明天就能见分晓。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宿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43章 信息的不对等 正月二十六,晨光熹微。天刚蒙蒙亮,程立便醒了。 躺在床上,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叽叽喳喳,比往日显得格外热闹。 他推窗望去,一股清冽的山风裹挟着晨雾扑面而来。 雾气极淡,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东边的天际线已泛起鱼肚白,预示着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洗漱完毕,程立径直去了招待所。周振华和孙哲早已起身,正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周振华身着一件深蓝色运动服,正大幅度地压着腿,动作舒展; 孙哲则倚着墙根,手里捏着个小本子,低头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起得够早啊,老同学。”程立面带微笑地走过去。 “老习惯了,”周振华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干我们这行的,哪敢睡懒觉。今天行程怎么安排?” “先不急,先吃饭,然后去苗岭。” 食堂老板娘特意为他们煮了粉丝,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又炒了两碟爽口的小菜。 周振华吃得酣畅淋漓,额角沁出细汗,连汤底都喝了个精光。 孙哲吃得慢条斯理,但盘子里同样干干净净。 看他们的吃相,显然对于湘南省这边的饮食非常满意。湘南这边的饮食没有别的优点,就一个。一看就有食欲,吃得多并且很下饭。 饭后,两辆车驶出镇政府大院。程立与周振华同乘一辆,王有才陪着孙哲坐另一辆。 张桂花留守镇里处理公务,约定下午再去老鹰岩汇合。 山路蜿蜒,车身颠簸,周振华却兴致盎然,半个身子探出车窗,贪婪地呼吸着山间的空气。 “程立,你们这地方,真是个宝地。”他感叹道,“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闻起来都带着甜味。 和京城吸惯了尾气相比较,来这儿简直是神仙日子。” 程立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享受归享受,穷也是真穷。要不我请您来干嘛?就指望您这位大老板,不吝赐教,帮我们打通这销路。” “得,又来了。”周振华爽朗一笑,“行,今儿我就好好瞧瞧,你们这穷山沟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约莫四十分钟,车子在苗岭村口停下。 田老倔早已候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完全有异于往常的打扮。 但那双常年与泥土打交道的大手,指甲缝里仍嵌着些许黑泥——显然,刚才又去蚯蚓床边蹲守了。 “程镇长!”老人迎上来,看见周振华和孙哲,脸上闪过一丝局促,“这……这就是京城来的贵客?” 程立引荐双方。周振华热情地握住田老倔粗糙的手,上下打量:“老田叔,听程立说,您可是咱村油茶试点的带头人?” 田老倔搓着手上的泥,憨厚地笑笑:“啥带头人哟,就是种了一辈子地,听专家的话,瞎折腾呗。” 孙哲在一旁沉默不语,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冷峻而细致地审视着田老倔,又缓缓移向远处的油茶园。 一行人沿着坡地向上走。春日暖阳倾洒在油茶林中,新抽出的嫩绿叶片在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田老倔走在最前头,如数家珍般介绍:这块地是什么时候栽的,那片林怎么防的冻,去年冬天施了多少肥,如今的长势如何。周振华听得入神,不时插话询问。 孙哲话少,但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手术刀般精准——一亩地定植多少棵?单株年产茶籽几何?出油率多少? 成本核算多少?市场售价几何?田老倔有的张口即来,有的需略作思忖,有的则实诚地挠头:“这个,我得回家翻账本。” 行至那片新辟的蚯蚓床前,田老倔停住脚步。 “周老板,孙老板,瞧瞧,这是我们昨天刚弄好的蚯蚓床。”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饲料,“这是郑教授传授的法子。 牛粪拌稻草养蚯蚓,蚯蚓喂鸡,鸡粪回田肥地,地壮了,油茶才长得好。” 周振华和孙哲依言蹲下,屏息凝神看着饲料中那些扭动的细小生命。 良久,孙哲开口了,声音低沉:“老田叔,这东西,好养吗?” 田老倔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操心。” “怎么说?” “说难也不难,说易也不易。关键得用心。每天得来看,湿度够不够,饲料缺不缺,蚯蚓活不活。郑教授说了,这叫‘观察’。” 孙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不再言语。 离开油茶园,田老倔又领着众人去后山看养鸡场。 空地上,几间简易鸡舍已然搭成,木条为架,竹片为栏,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虽显简陋,却透着股扎实劲儿。 “鸡苗后天就到,”田老倔指着鸡舍说,“信用社的贷款批下来了,每家三百块,够买五十只鸡苗,再添些草料,和这些蚯蚓。 我听专家说,这些蚯蚓含有丰富的什么蛋白质什么的,反正我也不懂。 大体意思就是小鸡仔吃了这玩意儿长得快,而且还营养比我们自家养的要丰富。” 周振华立刻抓住了重点:“那销路呢?想好了吗?” 田老倔下意识地看向程立。程立接过话茬:“这正是请二位来的初衷。东西养出来,你们掌掌眼,看值不值得买。” 周振华与孙哲对视一眼,俱是沉默。 午饭就在田老倔家吃。老伴儿张罗了几个农家菜:腊肉炒蒜苗、清炖土鸡、野菜鸡蛋汤,还有一锅蒸红薯。 周振华吃得赞不绝口,尤其是那道清炖土鸡,连喝了三碗汤,额上冒起一层热汗。“老田婶,这鸡,是您家自己养的?” “自家养的,满山跑,吃虫子吃草。”老伴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比不上城里的洋玩意儿。” 周振华放下碗,神情变得严肃:“老田婶,这比城里的好东西强百倍。 只是你们不知道,这世道变了。随着改革开放,一切都在商品化。 现在城里到处是养鸡场,那些鸡,关在笼子里吃饲料,三个月就出栏,哪有这肉香? 只是普通老百姓不知道,可那些有钱有闲的高门大户,早就尝出差别了。” 第144章 换个方式 “是啊,”程立在一旁接口,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老同学,“历来信息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底层百姓往往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个社会生来就不公平,而我们这些当官的职责,就是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这种不公平,稍微公平那么一点点。” 孙哲听着,心中一动。程立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光芒,那光芒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动容。 他点了点头。 孙哲难得地话多了几句:“老同学,看来你真是找对了路子。 我真心希望,有一天你能实现心中的蓝图。 好了,言归正传,这鸡要是真能按这法子量产,城里人绝对抢着要,销路,我这边可以想办法。” 下午两点,车队转道老鹰岩。 龙德海早已在村口笑脸相迎:“程镇长!京城的贵客!欢迎欢迎!” 村部院里,二十几个妇女正埋头编织竹器。见有生人来,她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局促地抬头看,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周振华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编好的竹篮,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细腻的纹理。“这是谁编的?”他问。 一个中年妇女红着脸站起来:“我……我编的。” “学了多久?” “年前开始的,县妇联的老师教了几堂课。” 周振华点点头,又拿起一个更为精巧的果盘细看。看罢,他转向龙德海:“龙支书,现在能编出多少种花样了?” 龙德海赶紧献宝似的捧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贴满了照片,编着号,注着明。 “周老板,您瞧,这是我们的样品库。篮子、筐子、篓子、盘子、盒子,统共十六种样式,都能编。” 周振华接过本子,一页一页地翻,孙哲也凑过去,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件样品。 翻完后,周振华合上本子,看着龙德海:“龙支书,这些样品,能让我们带几个回北京吗?” 龙德海一愣,随即喜上眉梢:“能!当然能!您尽管挑!” 周振华选了三个——一个竹篮,一个果盘,一个茶叶盒。孙哲也挑了两个——一个装货的竹筐,一个背篓。 选完,周振华忽然问那些妇女:“你们一天,能编多少个?” 女人们面面相觑,还是先前那个中年妇女答道:“看样式。简单的,一天能编三四个;复杂的,一天也就一两个。” 周振华默默点头,没再多问。 从老鹰岩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回程路上,周振华靠在副驾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又似在深思。程立没有打扰,只静静望着窗外飞逝的山影。 回到镇政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晚饭依旧在那家小饭馆,老板娘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比昨晚还要丰盛。 然而,周振华和孙哲却吃得不多,席间气氛沉闷,鲜有交谈。 程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饭后送客回招待所。在门口,周振华忽然转身:“程立,明天还看什么?” “石坪寨,运输队。” “好。”周振华点点头,“明天看完,晚上咱们好好聊聊。” “行。” 回到宿舍,程立坐在书桌前,久久未动。 周振华和孙哲今天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 看得很细,问得很深,但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明确表态。 是满意还是失望?是看好还是疑虑?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出来。 这才是生意人的本色,心里门儿清,嘴上却滴水不漏。 他想起了孙哲问田老倔的那句“好养吗”,想起了周振华挑选竹篮时那种近乎挑剔的专注,也想起了他们晚饭时那反常的沉默。 这些细节,究竟是吉兆还是凶兆?是看中了潜力,还是发现了硬伤?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明天看过石坪寨,答案自会揭晓。 窗外起了风。初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得窗棂微微作响。程立站起身,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天花板。 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都问了。东西好坏,他们心里有数。至于能否合作,全看明天这一哆嗦了。 他闭上眼,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正月二十七,清晨。 程立醒来时,听见窗外有鸟叫。不是往常那种零星的叽喳,而是成片的、热闹的鸣唱,像是整个山林都在苏醒。 他起床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阳光已经爬上东边的山头,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温暖。 今天是在青山的最后一天。 昨晚周振华说,看完石坪寨,晚上聊聊。 但程立想了想,改变了主意。连续两天高强度地看产业、看项目,太累了。 不如换个方式,让这两个城里人真正感受一下青山镇的好。 他洗漱完,去了招待所。 周振华和孙哲也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站着。周振华在活动肩膀,孙哲拿着那个小本子,不知道在写什么。 “今天怎么安排?”周振华看见他,问。 程立笑了笑:“今天不看了。” 周振华一愣:“不看?那干什么?” “带你们去个地方。”程立说,“换身轻便的衣服,跟我走。” 周振华和孙哲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屋换了衣服。 吃完早饭,程立让老吴开车,三个人挤在吉普车里,往山里走。 车子沿着一条土路往深处开。这条路程立也没走过几次,是苗岭村再往里的一条岔路,通往一个叫龙潭的地方。 “这是去哪儿?”周振华问。 “一个好地方。”程立说,“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路越来越窄,最后停在一处山坳里。前面没路了,只能步行。 三人下车,沿着一条小路往山里走。 走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溪两边是茂密的竹林和杂木林,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若有若无。 周振华愣住了。 孙哲也愣住了。 “这……”周振华张了张嘴,“这是什么地方?” “龙潭。”程立说,“青山镇最里面的地方,再往里就是原始森林了。本地人也很少来。” 周振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程立,你们青山镇,藏着这种地方?” 第145章 老同学提出的建议 程立笑了笑,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三根竹竿——简易的鱼竿,用细竹做的,鱼线和鱼钩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今天什么都不干,就钓鱼。” 周振华看着那几根简陋的鱼竿,忽然笑了。他接过一根,掂了掂:“行,今天就当一天闲人。” 孙哲也接过一根,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容:“我这辈子,还没钓过鱼。” 三个人找了处水流平缓的河滩,搬了几块石头坐下。 程立教他们怎么挂饵、怎么甩竿、怎么看漂。 都是最简单的办法,不用什么技巧,全凭运气。 周振华兴致很高,甩了竿就不动了,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孙哲安静地坐着,也不说话,偶尔看一眼漂,更多时候是在看周围的山、水、竹林。 阳光暖暖地照着,溪水潺潺地流着,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程立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周振华忽然大叫一声:“有了!有了!” 程立睁开眼,看见周振华正手忙脚乱地收竿,鱼线绷得紧紧的,水面上有条银白色的东西在挣扎。 “稳住,别急。”程立走过去,帮他控制住鱼竿,然后伸手抓住鱼线,把那条鱼拎了上来。 是一条巴掌大的溪石斑,身上有深色的斑纹,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振华捧着那条鱼,笑得像个孩子:“我钓的!我钓的!” 孙哲凑过来看,点点头:“这鱼好看。” 程立说:“这鱼好吃。肉质细嫩,比养殖的强多了。” 周振华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带来的水桶里,然后又甩了竿,兴致更高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三个人轮流上鱼。周振华钓了三条,孙哲钓了两条,程立钓了四条。都不大,但加起来也有小半桶。 中午,程立在溪边生了堆火,用随身带的铁锅煮了一锅鱼汤。什么调料都没放,就放了一点盐。 鱼汤煮好,三个人围着火堆,捧着搪瓷缸,一口一口地喝。 周振华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这汤……怎么这么鲜?” 程立说:“水好。这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没污染。鱼也好,野生的,没喂过饲料。两样好东西凑一块,汤自然鲜。” 孙哲慢慢喝着,没说话,但喝得很认真。一碗喝完,他又盛了一碗。 喝着汤,吃着烤红薯,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周振华问:“程立,你们这地方,像这样的溪流多吗?” “多。”程立说,“青山镇之所以叫青山,就是因为山多水多。全镇有十几条这样的溪流,都发源在深山里,流到外面去。” 孙哲忽然问:“那些鸡鸭,喝的就是这种水?” 程立点头:“对。散养的,在林子里跑,渴了喝溪水,饿了吃虫吃草。除了晚上回鸡舍,白天全在山上。” 孙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能不好吃吗?” 周振华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立,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带我们来这儿,不是偷懒。”周振华看着那条溪流,“是想让我们亲眼看看,你们这地方,到底好在哪儿。” 程立笑了:“看出来了?” “你小子,几根花花肠子我能看不出来吗。”周振华也笑了,“上学的时候,你这家伙,就心眼子多。” 孙哲在旁边接了一句:“不是心眼多,是用心。” 程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三点,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 水桶里装着那几条鱼,周振华一路拎着,舍不得让别人碰。 回到镇上,程立让食堂老板娘把那几条鱼收拾了,晚上加个菜。 晚饭时,桌上多了一盆清炖鱼汤。老板娘用最简单的办法炖的,就放了几片姜,一点盐。 周振华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程立。 “程立,我有个想法。” 程立放下筷子:“你说。” “你们这地方,山好水好,东西好,人也好。” 周振华说,“但这些东西,窝在山里出不去,等于没有。 我们来的目的,就是帮你们把这些东西弄出去。” 孙哲在旁边点头。 周振华继续说:“这几天看下来,我觉得有几样东西能搞。 第一是鸡。你们这儿的土鸡,味道确实好,城里人认。 如果能保证品质,稳定供货,我能找渠道。” 程立点头,没插话。 “第二是竹编。”周振华说,“我挑的那几个样品,带回北京给懂行的人看看。 如果认可,可以试着接订单。但有一点—— 样式要创新,不能老编那几种。城里人喜新厌旧,得变着花样来。” 孙哲接话:“第三是鱼。今天喝的这鱼汤,让我想到一件事。 你们这儿的溪水这么好,能不能搞冷水鱼养殖? 不是现在这种野生的,是人工养的,但用活水、喂天然饲料。 城里人讲究,这种‘生态鱼’比饲料鱼贵好几倍。” 程立眼睛一亮。 周振华又说:“程立,这些话,我们现在说,不是画饼。 是认真看了之后,觉得有谱。但有一条——你们得保证品质。 东西好,我们敢推;东西不行,我们不敢砸自己招牌。” 程立郑重地点头:“这个你们放心。青山镇的东西,一定用良心做。” 孙哲难得地笑了:“有你这句话,就行。” 吃完饭,三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月亮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近处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周振华看着那些山,忽然说:“程立,你们这地方,真好。” 程立说:“是,真好。” “我以后还会来。”周振华说,“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这山这水,为了那锅鱼汤。” 孙哲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还有那个人。” 程立一愣:“什么人?” “田老倔。”孙哲说,“蹲在蚯蚓床边,眼睛发亮的那个人,他不是个例,咱国家好几亿农民,像他这样的应该还不少。” 程立沉默了。 孙哲继续说:“他看那些蚯蚓的眼神,我见过。我爷爷以前是种地的,看庄稼就是那个眼神。那叫盼头。” 周振华也沉默了。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夜色里的青山,很久没有说话。 第146章 送别老同学 正月二十八,清晨。 天刚蒙蒙亮,程立就起了床。今天周振华和孙哲要走,他得去送,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洗漱完,他没去食堂,直接去了后院。 那里堆着这几天准备的“土特产”——腊肉、干笋、干蘑菇,还有昨天钓的那些鱼,老板娘连夜收拾干净,用盐腌了,挂在通风的地方吹了一夜。 王有才已经在那儿了,正在清点。 “程镇长早。”王有才抬起头,“按您说的,准备了四份。 周老板和孙老板每人一份,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另外两份,您说寄北京的,也单独包好了。” 程立走过去,看了看那些东西。 腊肉是挑了最好的,肥瘦相间,烟熏得金黄透亮。 干笋是去年春天晒的,泡发了能炖肉,能炒菜。 干蘑菇是山里采的,品种杂,但都是能吃的,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还有那几条鱼,腌过之后用竹篾串起来,一串一串的,像风铃。 “周老板那份,多放点腊肉。”程立说,“他爱吃这个。孙老板那份,多放点干蘑菇,他昨天在龙潭边采了不少,说想带回去给家里人看看。” 王有才点点头,拿起纸笔,把每样东西的数量记下来,然后开始分装。 程立也动手帮忙。两人把腊肉、干笋、干蘑菇、鱼干分别包好,装进蛇皮袋里,再在外面套上一层编织袋,用麻绳扎紧口子。 每个袋子上都用毛笔写上名字——“周振华”、“孙哲”、“北京柳絮”、“北京柳家”。 写到“柳絮”两个字时,程立的笔顿了顿。 他想起年前离开北京时,柳絮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 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路上小心。”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可他知道,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作为一对新婚夫妇,一开始就要分隔两地。 不管是柳絮还是他自己,内心都埋藏了深深的不舍。 但没办法,可能因为他们的短暂分离,会影响到很多人不分离,那这一切的付出就值得。 他把袋子扎紧,又单独拿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放了几样东西—— 一小包晒干的野菊花,柳絮爱喝这个;一小袋山核桃,是石坪寨的老乡送的,说补脑; 还有一块手绣的土布,苗岭村的妇女们送的,说是让给“北京那个俊媳妇”做件衣裳。 这些东西不值钱,但都是心意。 六点半,程立去招待所。 周振华和孙哲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行李。房间不大,两个行李箱摊在地上,床上堆着衣服和杂物。 “程立,早啊。”周振华抬起头,“正想着去跟你告别呢。” 程立走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给你们准备了一点土特产,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周振华看了一眼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笑了:“程立,你这是要把青山镇搬空啊?” “搬不空。”程立也笑了,“青山镇好东西多着呢,这才哪到哪。” 孙哲走过来,解开一个袋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他拿起一块腊肉,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点点头:“这腊肉,比我昨天吃的还香。” “挑了最好的。”程立说,“你们带回去,让家里人尝尝。要是觉得好,以后咱们的鸡鸭鹅养出来了,也按这个标准供货。” 周振华和孙哲对视一眼,没说话。 收拾完行李,三个人去食堂吃早饭。 老板娘知道他们要走了,特意多做了几个菜——腊肉炒饭、荷包蛋、野菜汤,还有一碟腌萝卜。 周振华吃得很快,一碗饭三两口就扒完了。孙哲吃得慢,但也没剩。 吃完早饭,回到招待所门口,老吴已经把车发动好了。 周振华和孙哲把行李搬上车,那几个蛇皮袋塞进后备箱,挤得满满当当。 临上车前,周振华忽然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程立。 “程立,这个你拿着。” 程立接过,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协议,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 “兹有北京振华商贸有限公司(代表人周振华)与湖南省凌水县青山镇人民政府(代表人程立)就农产品供销合作达成如下意向: 一、青山镇出产的散养土鸡,品质经双方确认后,由振华商贸负责在北京市场试销; 二、试销价格暂定为每斤三元,具体价格根据市场行情浮动; 三、首批试销数量暂定五百只,交货时间为五个月内; 四、竹编产品、生态鱼等,另行协商。” 下面还有孙哲写的几行字—— “另,北京孙氏超市连锁,对青山镇竹编产品有采购意向。 首批样品带回北京检测评估,如质量稳定,样式新颖,可签订正式采购合同。具体数量、价格另行协商。” 程立看着这份协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振华拍拍他的肩膀:“程立,别嫌简陋。正式的合同,等回去盖了章再寄过来。但这个意向,是真的。” 孙哲在旁边补充:“五百只鸡,不多。但能打开局面。你们先养,养好了,下一批就是五千只。” 程立抬起头,看着这两个老同学,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 周振华笑了,又看了看后备箱里那几个蛇皮袋,忽然说:“对了,你那个小包袱,是给嫂子的?” 程立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振华挤挤眼,“刚才搬行李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写着‘柳絮’两个字。放心,一定带到。” 程立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 周振华从车窗里探出头,冲程立挥了挥手:“程立,下次来,我要看到你们那五百只鸡满山跑!” 程立也挥手:“一定!”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晨雾里。 程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王有才和张桂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 “程镇长,”王有才轻声问,“协议……签了?” 程立转过身,把那张纸递给他。 第147章 签订销售合同 王有才接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手有些抖。看完,他把纸递给张桂花,眼眶有些红。 “程镇长,这……这是真的?” 程立点点头:“真的。五百只鸡,五个月内交货。竹编产品,等样品评估。” 张桂花看完,也激动得说不出话。 程立看着他们,忽然说:“王副书记,张副镇长,协议签了,销路有了,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 王有才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程镇长,您吩咐。” “鸡苗什么时候到?” “后天。县畜牧局帮联系的,明天从怀化发货,后天一早到镇上。” “好。苗岭村那十户试点,后天一早领鸡苗。王副书记,你负责盯着,一家一家发,登记清楚,签字画押。” 王有才点头:“明白。” “张镇长,竹编那边,样品周老板带走了。半个月内会有消息。这段时间,你组织妇女再多练几种样式,等订单来了,能直接上手。” 张桂花点头:“好的,程镇长。” “还有一件事。”程立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周老板说,冷水鱼养殖有搞头。咱们得提前准备。 选几个适合的地方,把水测一测,把地看一看。等时机成熟,直接开干。” 两人同时应声:“好!” 程立说完,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他们。 “王副书记,张副镇长,青山镇这一仗,打赢了,老百姓的日子就翻篇了。打不赢——” 他没说下去。 但两人都懂。 王有才说:“程镇长,打不赢,我就不姓王。” 张桂花也点头:“程镇长,我们跟您干到底。” 程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行,那就干。” 回到办公室,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那份手写的协议,字迹潦草,但分量很重。 五百只鸡,不多。但这是青山镇的东西第一次走出大山,走进北京的市场。 只要这五百只鸡卖好了,下一批就是五千只,五万只。 只要竹编样品通过了,订单就会源源不断。 只要冷水鱼养成了,青山镇的溪水就变成了活钱。 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程立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王有才和张桂花已经分头行动了。王有才骑着自行车往苗岭方向去,张桂花往老鹰岩方向走。 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程立看着那些背影,忽然想起周振华说的那句话—— “程立,你们这地方,真好。” 是,真好。 山好,水好,人更好。 这么好的地方,不该穷。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县畜牧局的号码。 “喂,畜牧局吗?我是青山镇程立。请问明天从怀化发的鸡苗,大概几点能到?……好,好,我们提前准备好。谢谢!”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喂,农科院吗?请转赵教授。……赵教授,我是程立。有个事想请教您,冷水鱼养殖,咱们这儿合适吗?……好,好,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喂,信用社李主任吗?我是程立。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关于后续贷款的事……好,好,我下周去县城当面谈。”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一件接一件的事。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暖。 程立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隔壁办公室,推开门。 赵晓峰正趴在桌上画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晓峰,跟我走一趟。” 赵晓峰站起来:“去哪儿?” “去龙潭。”程立说,“量水,看地,准备养鱼。” 赵晓峰眼睛一亮,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尺子,跟了上去。 两人下楼,推出那两辆自行车。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苗岭村的方向,田老倔应该在蚯蚓床边蹲着,看着那些小小的生命在饲料里蠕动。 远处,老鹰岩的方向,那些妇女应该在院子里坐着,手里的竹篾上下翻飞。 远处,石坪寨的方向,石小山的运输队应该已经出发了,那辆半旧的农用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 这些人,这些事,都在等着他。 程立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 车子驶出镇政府大院,驶上通往龙潭的山路。 身后,赵晓峰紧紧跟着。 前方,青山如黛,溪水长流。 ………… 正月二十九,清晨。 程立和赵晓峰骑着自行车,在通往龙潭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这条路比去苗岭的还难走。说是路,其实只是山民踩出来的小道,坑坑洼洼,碎石遍布。自行车轮子在上面蹦蹦跳跳,车链条哗啦啦响,好几次差点滑倒。 “程镇长,”赵晓峰在后面喊,“这条路多久没人走了?” “不知道。”程立头也不回,“可能从来没人骑车走过。” 两人骑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昨天停车的地方。再往前就没路了,只能步行。 他们把自行车靠在一棵大树上锁好,背上挎包,沿着溪流往上走。 清晨的山林很安静,只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和偶尔的鸟叫。空气湿润清冽,带着草木的香气。赵晓峰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停下来,在本子上记几笔。 走了二十多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龙潭到了。 阳光从山坳里斜射进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潭水很深,呈墨绿色,一眼看不到底。潭边有几块大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上游是一条溪流,从山涧里蜿蜒而下,跌跌撞撞地流进潭里;下游也是一条溪流,从潭的另一边流出去,消失在竹林深处。 赵晓峰站在潭边,看呆了。 “程镇长,这水……这水真好。” 程立点点头:“是真好。” 赵晓峰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尝了尝。然后他站起身,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空瓶子,灌了满满一瓶。 “带回去测测。”他说,“酸碱度、硬度、溶氧量,都测一遍。郑教授说过,养鱼先养水,水好鱼才好。” 第148章 柳絮回信 程立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做事踏实,想得细。 两人沿着潭边走了几圈,用脚步丈量大概的面积,用绳子测了几个点的水深。赵晓峰一边测一边记,嘴里念念有词。 “潭面大概两亩多……最深处四米左右……平均水深两米五……上游来水流量不小,冬天应该也不会断流……” 测完了,他又去查看潭边的地形。 “这边可以建简易的孵化池……那边可以搭看护棚……上游可以修个小坝,调节水量……” 程立跟在他后面,听着他自言自语,忽然问了一句:“晓峰,你觉得,这地方养冷水鱼,能成吗?” 赵晓峰停下来,想了想,说:“程镇长,我不敢打包票,但有几条能肯定。” “说说看。” “第一,水源好。这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没污染,常年流动,冬天不冻,夏天不浑。这种水,最适合养冷水鱼。” “第二,潭子深。水深了,水温稳定,冬天暖和夏天凉快,鱼好活。” “第三,周围环境好。没人家,没农田,没污染源。鱼放进去,吃的是天然饵料,喝的是山泉水,长出来的肉肯定好。” 程立点点头:“那缺点呢?” 赵晓峰挠挠头:“缺点也有。 第一,交通不便。路太难走了,修鱼池的材料运不进来,将来鱼养大了运不出去。 第二,没人看管。这地方太偏,万一有人来偷鱼,防不住。 第三,技术咱们不懂。冷水鱼怎么养,喂什么,防什么病,都得从头学。” 程立听完,笑了。 “晓峰,你这些优缺点,分析得对。交通不便,咱们可以想办法修条简易路,不用通车,能走三轮车就行。 没人看管,可以在潭边搭个棚子,轮流值班。技术不懂,可以请专家教。” 他看着那个墨绿色的深潭,眼神里带着光。 “关键是,这东西能不能养出来,养出来有没有人要。周老板说了,城里人讲究‘生态鱼’,比饲料鱼贵好几倍。 咱们这地方,水好山好,养出来的鱼,就是‘生态’的。” 赵晓峰也看着那个潭,眼睛里同样有光。 “程镇长,我愿意学。养鱼的技术,我可以去农科院请教,可以看书,可以请教有经验的人。只要您让我干,我就干到底。” 程立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青山镇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会,但什么都愿意学。 “晓峰,这事,以后就交给你了。” 赵晓峰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程镇长放心!” 从龙潭回来,已经下午两点了。 两人在溪边简单吃了点干粮——馒头就咸菜,喝着山泉水,倒也自在。 吃完饭,程立没急着走。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条溪流,很久没有说话。 赵晓峰也不敢打扰他,在旁边坐着,翻看本子上记的那些数据。 过了好一会儿,程立忽然开口。 “晓峰,你说,咱们青山镇,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地方?” 赵晓峰想了想:“龙潭这样的深潭,我知道的还有两三个。 但像这样水质好、没污染的溪流,全镇至少有十几条。有些在大山深处,很少有人去。” 程立点点头。 十几条溪流,两三个深潭。 如果都能利用起来,养上冷水鱼,一年能产多少?能卖多少钱? 他心里默默算着账。 算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回去。” 两人沿着溪流往下走。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程立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是人声,还不止一个。 他们继续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看见几个人蹲在溪边,正在洗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妇女,穿着朴素的衣服,头上包着头巾。身边放着几个竹篓,里面装着刚采的野菜。 那几个妇女也看见了他们,有些慌张地站起来,手足无措。 程立认出其中一个——是苗岭村的,姓石,田老倔的邻居。 “石婶子,你们在这儿采野菜?” 那个妇女点点头,声音有些小:“程镇长,我们……我们不知道您来……” 程立笑了:“采野菜是好事,怕什么?” 石婶子松了口气,说:“这山里有好东西,蕨菜、水芹菜、野葱,都比外面卖的好吃。 我们农闲的时候就来采,自己吃不完就拿到镇上卖,换点零花钱。” 程立走过去,看了看她们的竹篓。里面是鲜嫩的蕨菜,翠绿翠绿的,还带着露水。 “这蕨菜,镇上能卖多少钱一斤?” “一毛钱。”石婶子说,“好的时候能卖一毛五。” 程立点点头,没再问。 他和赵晓峰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妇女的背影。 她们蹲在溪边,继续洗野菜,说说笑笑,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赵晓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敢打扰,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程立转身,继续往前走。 “晓峰,”他说,“记一下,回去跟张副镇长说一声,让她统计一下,全镇有多少妇女农闲时采山货。野菜、蘑菇、竹笋、药材,都统计清楚。” 赵晓峰愣了一下:“程镇长,您是打算……” “还没想好。”程立说,“但肯定有用。城里人讲究‘山珍’,咱们这山里,好东西多着呢。”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 程立在食堂简单吃了晚饭,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是今天送来的。 他一份一份翻看,该签字的签字,该批注的批注。 翻到最后,是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是柳絮的。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不长,只有一页。 “程立:见字如面。 周振华把东西带来了。腊肉很好吃,野菊花很香,山核桃很脆,那块土布很漂亮。 妈看了很喜欢,说留着给你做衣裳。爸尝了腊肉,说‘小程那个地方,东西实在’。 听说你签了协议,五百只鸡。恭喜你。青山镇的事,终于迈出第一步了。 我这边一切都好。党校的学习快结束了,下个月分配到怀化市发改委。以后离你近了,见面容易些。 另,妈让我转告你,注意身体,别太累。爸让我转告你,稳住心神,一步一步走。 盼回信。 柳絮” 第149章 镇长选举 程立把信看了两遍,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好。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很想柳絮。不是一般的想,是太想,太想。 想她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想她说的那句“路上小心”,想她在信里写的那些话。 “离你近了,见面容易些。” 快了。我的心上人,我们即将并肩作战,可是这时间过的也太慢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柳絮:信收到了。 腊肉你喜欢就好。野菊花是山里野生的,泡水喝清火。 山核桃是石坪寨的老乡送的,说补脑,你读书累了就吃几个。 那块土布是苗岭村的妇女们绣的,她们说让我带给‘北京那个俊媳妇’做件衣裳。 签协议是真的,五百只鸡。周振华和孙哲都来了,看了三天,最后说‘能搞’。 他们带走了竹编样品,回去评估,如果顺利,还有订单。 龙潭那边今天去看了,水很好,准备养冷水鱼。 赵晓峰负责,他农大毕业,肯学肯干,以后能成气候。 还有一件事。今天在龙潭碰见几个妇女采蕨菜。 她们农闲时上山采山货,拿到镇上卖,一毛钱一斤。 我忽然想,能不能把这些山货也利用起来? 野菜、蘑菇、竹笋、药材,都是好东西,城里人肯定认。 这事还没想好,但记下了,慢慢琢磨。 你在党校学习结束了,下个月来怀化。真好。离得近了,见面容易了。 妈的话我记住了,注意身体。爸的话我更记住了,稳住心神,一步一步走。 盼你早日来怀化。 程立” 写完,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一早寄出去。 然后他熄了灯,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也看着他。 远处,苗岭村的方向,隐隐约约有灯火闪烁。 那是田老倔家的方向。 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蚯蚓床边蹲着,看着那些小小的生命在饲料里蠕动。 那是他的盼头。程立转过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 明天,鸡苗到。后天,试点户开始养鸡。 下个月,竹编订单可能来。再下个月,冷水鱼项目启动。一件一件,排着队等着他。 他嘴角微微上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 二月初六,惊蛰。 天还没亮透,镇政府大院就热闹起来了。 院子里停满了自行车,还有几辆拖拉机、三轮车,都是从各村赶来的代表。 他们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咳嗽,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归巢的蜜蜂。 会议室门口挂着一条红布横幅,上面贴着白纸黑字:“凌水县青山镇第六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 字是赵晓峰写的,颜体,端正厚重,墨汁还没干透,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程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代表。 他看见了田老倔。 老汉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紧紧的,不太习惯,时不时扯一扯。 他正跟几个老汉说话,比划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了龙德海。 老鹰岩的支书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身边围着几个妇女代表,正在看什么东西——好像是竹编样品。 她们指指点点,说说笑笑,龙德海时不时点点头。 他看见了石小山。年轻的运输队长站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正在跟几个年轻人讲什么。 那几个年轻人听得认真,不时插嘴问几句。 还看见了很多人——苗岭村的石阿公、石坪寨的张大爷、老鹰岩的李婶子……都是熟悉的面孔,都在院子里等着。 王有才推门进来。 “程镇长,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代表到齐了,列席的也到了,陈书记那边打过招呼了,县里马副部长也到了。” 程立点点头,没说话。 王有才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程立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王有才搓搓手,笑了笑:“程镇长,我就是……替您高兴。” 程立也笑了:“还没选呢,高兴什么?” “肯定能选上。”王有才说,“我王有才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没见过哪个镇长像您这样得人心的。您放心,今天一定全票。” 程立看着他,忽然问:“王副书记,你投我票吗?” 王有才愣了一下,然后正色道:“程镇长,这话您不该问。 但我可以告诉您——我投。不仅投,我还跟几个代表说了,要投就投程镇长,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这是个聪明人,能够看懂局势,知道我没有忽悠他。 我在这边确实待不了多久,我一上升,他随后就可以跟着顶上。 “谢谢。” 王有才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八点半,会议开始。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上坐着陈大川、程立、王有才、张桂花,还有县人大派来的马国涛副部长。 台下是五十七名人大代表,还有列席的村干部、站所负责人。 陈大川主持会议。他今天也换了身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 “各位代表,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嗡嗡的,“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选举青山镇人民政府镇长。” 台下安静下来。 “根据县委提名,经镇人大主席团审议,确定程立同志为镇长正式候选人。现在,请马国涛副部长宣读批复。” 马国涛站起身,展开一份文件,念了起来。文件不长,大意是县委同意程立为镇长候选人,请依法进行选举。 念完了,陈大川接着说:“下面,请候选人程立同志作表态发言。” 第150章 全票当选 程立站起身,走到发言席。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田老倔、龙德海、石小山、石阿公、张大爷、李婶子……还有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赵晓峰…… 他开口了。 “各位代表,同志们。” “去年六月,我来到青山镇。到今天,二百二十一天。” “这二百二十一天,我走遍了全镇八个村,五十七个村民小组。 我去过苗岭最偏远的山沟,去过老鹰岩最高的山头,去过石坪寨最窄的田埂。 我认识了田老倔、龙德海、石小山,认识了在座的很多人。” “有人问我,程立,你在青山镇干了什么?” “我说,修了路,架了桥,建了市场,种了油茶,养了蚯蚓,编了竹篮,跑了运输,签了协议。” “但我知道,这些不是我干的。是你们干的。” “路,是苗岭村的群众一锹一镐挖出来的。 桥,是石坪寨的汉子一石一木垒起来的。 油茶,是田老倔他们一棵一棵种活的。 蚯蚓,是他们一天一天看大的。 竹篮,是老鹰岩的妇女一下一下编出来的。” “我只是那个牵头的人。” 台下更安静了。 “有人说,程立年轻,能干。但我自己知道,我一个人什么都干不了。 没有陈书记把着方向,没有王副书记、张副镇长跑前跑后,没有赵铁柱他们冲锋陷阵,没有在座的各位信任支持,我程立算个什么?” “所以今天,如果各位代表信任我,选我当镇长,我承诺三件事。” “第一,绝不贪一分不该拿的钱。我程立要是拿了老百姓一分不义之财,你们可以举报我,可以告我,可以把我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 “第二,绝不偷一天不该偷的懒。青山镇的事,就是我程立的事。老百姓的难,就是我程立的难。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干一天,拼一天。” “第三,绝不辜负一个人的信任。在座的五十七位代表,五十七票。每一票,都是沉甸甸的信任。我程立,一定用行动回报这份信任。”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 “就说这些。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躬,回到座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 陈大川等掌声落下,宣布:“下面进行投票。请工作人员分发选票。” 五十七张粉红色的选票发到代表手中。 每个人拿起笔,在选票上画圈——同意的,画圈;不同意的,画叉;弃权的,什么都不画。 田老倔拿着那张选票,看了很久。他识字不多,但“程立”两个字,他认得。 他拿起笔,在那个名字下面,端端正正画了一个圈。 龙德海也画了圈。画完,他把选票折好,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石小山也画了圈。画完,他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程立,嘴角露出笑容。 投票开始了。 代表们依次走上台,把选票投进票箱。 那个票箱是木头的,刷着红漆,正面贴着金色的国徽。 选票投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程立坐在主席台上,看着那个票箱,看着那些投完票回到座位上的代表,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来青山镇那天,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那块斑驳的牌子。 想起第一次去苗岭,走在泥泞的山路上,石阿公蹲在破旧的屋檐下,眼神木然。 想起修路的时候,田老倔挥着镐头,汗流浃背,却一直笑。 想起建桥的时候,张工发脾气,说“质量不行就是不行”,把砌好的石头扒了重来。 想起油茶苗刚种下去那几天,田老倔天天守在山上,晚上也不回去,就搭个棚子睡在旁边。 想起郑教授蹲在地上,教他们养蚯蚓,满脸都是土,却笑得像个孩子。 想起周振华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程立,下次来,我要看到你们那五百只鸡满山跑”。 想起柳絮的信,短短的,却让他看了好几遍。 这些事,这些人,都在他心里。 投票结束了。 工作人员开始计票。两个监票人站在旁边,盯着每一张选票。 一个工作人员唱票,一个工作人员在黑板上写“正”字。 “程立。” 一画。 “程立。” 又一画。 “程立。” 再一画。 …… 黑板上,“程立”下面,正字一个接一个出现。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五十个……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唱票的声音和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 田老倔坐在台下,手指下意识地数着。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默念着什么。 终于,最后一张选票唱完了。 工作人员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报告主席团,本次选举,实到代表五十七名,发出选票五十七张,收回选票五十七张,有效选票五十七张。 候选人程立同志,得票——”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五十七票。”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爆发了。 田老倔第一个站起来,拼命鼓掌。他鼓得用力,脸都红了,眼眶也红了。 旁边的几个老汉跟着站起来,鼓掌,叫好。 龙德海站起来,鼓掌,眼泪流下来了。他顾不上擦,就那么流着。 石小山站起来,鼓掌,笑得像捡了宝。 王有才站起来,鼓掌,看着程立,眼神复杂,但鼓掌很用力。 张桂花站起来,鼓掌,一边鼓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赵铁柱站起来,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 赵晓峰站起来,鼓掌,手都拍红了。 陈大川站起来,鼓掌,看着程立,眼里有光。 马国涛站起来,鼓掌,一边鼓一边点头。 五十七个人,五十七双手,五十七份掌声,汇成一片海洋。 程立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鼓掌,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流泪。 他站起来,向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更响了。 他又鞠了一躬。 掌声还在响。 他再鞠一躬。 掌声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第151章 柳絮来电话了 陈大川走到发言席,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同志们,我宣布——程立同志,全票当选青山镇人民政府镇长!”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 等掌声落下,陈大川接着说:“下面,请新当选的程立同志讲话。” 程立再次走到发言席。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程立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谢谢。” 就两个字。 但他鞠躬,很深,很久。 台下没有人说话。 田老倔坐在那里,看着程立弯下去的腰,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程立,是在苗岭村口,那时候程立还是副镇长,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满身是泥。 想起程立蹲在他家地里,看那些刚种下去的油茶苗,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想起程立站在石拱桥上,看着桥合龙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想起程立趴在蚯蚓床边,学着郑教授的样子,用手扒开饲料,看那些细小的生命。 想起程立刚才说的那些话——“绝不贪一分不该拿的钱,绝不偷一天不该偷的懒,绝不辜负一个人的信任。”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算真正看明白了一个人。 他抬起手,又鼓起掌来。 旁边的人跟着鼓掌。 然后,整个会议室,再一次被掌声淹没。 程立直起身,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和眼泪。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是真正的镇长了。 不是代镇长,不是候选人,是老百姓一票一票选出来的镇长。 这个身份,比任何任命都重。 因为这个身份,是这些人的信任给的。 掌声终于停了。 陈大川宣布散会。 代表们涌上来,围住程立,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程镇长,恭喜恭喜!” “程镇长,我们信你!” “程镇长,以后青山镇就看你的了!” 程立一一握手,一一回应。 田老倔挤到前面,握住程立的手,握得很紧。 “程镇长,”他说,声音有些抖,“我今天……今天真高兴。” 程立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泪花,点点头。 “老倔叔,我也高兴。” 田老倔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程立。 “程镇长,您放心。那五百只鸡,我一定养好。养不好,我就不姓田。” 程立笑了。 “老倔叔,你姓不姓田,鸡都得养好。” 田老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下午,代表们陆续散去。 镇政府大院又安静下来。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自行车、拖拉机、三轮车一辆一辆离开,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消失在街角。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办公楼斑驳的墙上。 王有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程镇长,”他说,“今天这个日子,我王有才这辈子忘不了。” 程立点点头。 张桂花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程镇长,”她说,“我今天哭了。不丢人。” 程立笑了:“不丢人。” 赵铁柱走过来,站在后面。 “程镇长,”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程立点点头。 赵晓峰走过来,站在稍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但眼睛一直看着这边。 程立冲他招招手。 赵晓峰跑过来,站到他面前。 “程镇长,”他说,“龙潭那边的水,我测完了。数据很好,适合养冷水鱼。” 程立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里的光,点点头。 “好。下周开始,咱们干。” 夕阳越来越低,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一句诗——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是的,从头越。 从今天起,他是真正的镇长了。 从今天起,他就是青山镇的父母官,青山镇的事,就是他程立的事。 从今天起,那些老百姓的盼头,就是他程立的奔头。 从今天起,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青山镇老百姓的生计。 做任何事都需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有压力,但更有动力,程立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身后,几个人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 三月初九,春分。 程立从龙潭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这一个多月,他几乎跑遍了全镇所有的山山水水。 苗岭的油茶园去了十几趟,老鹰岩的竹编培训班去了七八回,石坪寨的运输队更是隔三差五就去看看。 龙潭这边,他和赵晓峰一起,把水质测了又测,把地形看了又看,把修路的方案改了又改。 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那五百只鸡苗,已经在苗岭村的林子里跑了一个多月了。 田老倔每天蹲在山上看着,比看自己孙子还上心。 那些小鸡仔长得快,已经从毛茸茸的团子变成了半大的鸡,开始在油茶林里扑棱着翅膀跑来跑去。 竹编那边,周振华带回北京的样品有了回音。 省工艺美术公司的人专门来了一趟,看了样品库,当场订了三百个竹篮,说是五一前要货。 龙德海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天天带着妇女们加班加点地编。 石小山的运输队已经买了第二辆车,业务扩大到了隔壁的两个乡镇。 他逢人就说“是程镇长帮的忙”,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程立是他亲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程立把自行车停好,正准备回宿舍,王有才从办公楼里跑出来。 “程镇长!电话!怀化打来的!” 程立心里一动,快步跑上楼,抓起电话。 “喂?”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笑意:“程镇长,忙完了?” 是柳絮。 第152章 柳絮的到来 程立的心跳漏了一拍。 “柳絮?你不是明天才报到吗?” “今天报到了。”柳絮的声音很平静,但程立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团市委书记,正式履职。周末没事,想来看看你的鸡。” 程立笑了:“那你来得正好。这些鸡养了一个多月,都已经跑得飞快了。” “明天到。”柳絮说,“不用接,我自己过去。你把宿舍收拾干净就行——不过我相信你的房间一定是干净整洁。” 程立哈哈笑起来:“还是你了解我。”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柳絮要来。 差不多两个月没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正月初十,在北京。 她在门口送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路上小心。”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可他知道,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两人虽说结婚已有快一年,但真实的相处也就过年短暂的那段时间。 程立知道她的不舍,她也知道程立的不舍,但俩人都没说,因为他俩都知道彼此都能够理解。 现在,她真的来了。 不是来过年,是来工作——怀化团市委书记,正处级干部。 从北京到怀化,从学员到书记,她这一步,迈得不小,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可能有人愤愤不平,凭什么!她就是生在一个好的家庭。 她有什么功劳,直接就是处级干部,达到了别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柳絮作为一个少年天才,虽然说和程立同年,可是却是程立实打实的学姐。 程立大学毕业,柳絮研究生毕业。再加上一直是学生会主席。 毕业又到党校进修一年,家庭背景,种种原因加起来才造就了年纪轻轻的正处级干部。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俩马上要见面了,并且是过来工作,离他更近了。 近得可以每周末来看他和他的青山镇,程立也希望他在填充青山镇这幅美丽的山水画当中有柳絮的参与。 程立当然知道,柳絮之所以选择来到这里,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他站起身,看看自己这间简陋的宿舍——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地图和报表,地上堆着文件和资料。 收拾是得收拾,但收拾完了也就这样,变不出花来。 这宿舍确实太过简陋,既然柳絮现在来怀市工作了,确实应该换一下居住的环境。 不说奢华,但确实应该宽敞舒适一点。 三月初十,星期六。 天刚蒙蒙亮,程立就起来了。 他去食堂借了个暖水瓶,打了满满一壶开水。 又去供销社买了点水果,是县城运来的苹果,这个季节算是稀罕物。 当然他知道对于柳絮来说,这只是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东西。 十点半,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驶进镇政府大院。 程立迎上去。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司机,客客气气地冲他点点头。 然后,后座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浅灰色风衣的女人走下车。 柳絮。 她比春节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头发剪短了一点,齐耳,显得干练。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清澈。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柳絮也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黑了。” 程立也笑了:“你瘦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对方,笑着,眼里除了对方,再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司机识趣地钻进车里,假装在整理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程立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路上累不累?” “还好。”柳絮任他握着,“山路比过年那会儿好走了些。” 她的手有些凉,程立握紧了些,给她暖着。 “走,先去宿舍放下东西,然后带你去看好东西。” 柳絮看着他眼里的光,点点头:“好。” 宿舍里,柳絮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又有些变化的陈设,没有说话。 程立有些不好意思:“比过年那会儿乱了点,这一个多月太忙。” 柳絮摇摇头:“不乱。书多了几本,地图换了一张,多了些文件。”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墙上那张新贴的青山镇地形图,“这是你画的?” “赵晓峰画的。”程立说,“农大毕业的那个,我跟你说过。他画图是一把好手。” 柳絮点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苗岭、老鹰岩、石坪寨、龙潭,每个地方都有红笔圈出来的记号。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程立。 “妈让带的。茶叶,干海参,还有一些干制海产品,爸清出了几本书。说是他年轻时候经常看的,让你有空也看看。” 程立接过,心里一暖。 “妈身体好吗?” “好。爸也好。”柳絮在椅子上坐下,“爸让我带句话给你。” 程立认真起来:“什么话?” “‘基层工作,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也慢不得。听说你全票当选,很好,但只是开始。’” 程立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中午在食堂吃的饭。老板娘听说程镇长的爱人又来了,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几个菜——腊肉炒笋、清炖鸡、野菜鸡蛋汤,还有一碟腌萝卜。 柳絮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尝。 “这鸡,就是你们养的那些?” 程立点头:“对。苗岭村的试点,养了一个多月了。 但这不是那小鸡,是连小鸡一起带过来的老鸡了。 那些刚养的小鸡想吃的话,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柳絮夹起一块鸡肉,慢慢嚼着。 “肉质紧实,有嚼劲,味道鲜。”她放下筷子,“比过年时吃的那些鸡品质还好。” 程立笑了:“那是。品种不一样,饲养方式也不一样。 这些鸡带过来时就有两斤多。 到现在也只有不到三斤没长多少,但毕竟这段时间吃的是蚯蚓,是高蛋白,所以鸡肉质感不一样。” 柳絮看着他,眼里有光。 “程立,你过年时说的事,真的干成了。” 程立摇摇头:“还差得远。 鸡还没出栏,钱还没到手,老百姓还没见着实惠。不过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 第153章 柳书记的考察 柳絮没再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比语言更清晰。 下午,程立带着柳絮去了苗岭村。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柳絮已经熟悉了。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架,一只手抓着程立的衣服。 风吹起她的头发,拂在程立脸上,痒痒的。 “你这骑车技术,还是这么的好。”她忽然说。 程立笑了:“那是。青山镇第一赛车手,稳得很。” 柳絮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苗岭村口,田老倔已经在等着了。 看见程立带着柳絮来,他快步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柳同志!又来了!欢迎欢迎!” 柳絮微微欠身:“老倔叔好。程立信里经常提起您,说您把那五百只鸡当孙子养。” 田老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程镇长这张嘴!柳同志您别听他瞎说,那些鸡争气,长得快,我也就是天天去看看。” “带我们去看看?” “好!好!” 油茶园里,那些半大的鸡正在林子里跑来跑去。 有的在啄食,有的在扑棱翅膀,有的蹲在树荫下打盹。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鸡就在光影里穿行,像一幅活的画。 柳絮站在地头,看了很久。 “比你在信里说的,还热闹。”她轻声说。 程立没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田老倔在旁边憨憨地笑:“柳同志,这些鸡可聪明了。 一到喂食的时候就跑过来,比钟表还准时!大的已经三斤多了,再养两个月就能出栏!” 柳絮蹲下来,看着那些鸡。有一只走到她脚边,歪着脑袋打量她。 “它认识我吗?”她问。 程立笑了:“它认识老倔叔。你嘛,第一次见。” 柳絮也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鸡的背。它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 田老倔在旁边看着,眼睛有些亮。 看完鸡,程立又带她去看蚯蚓床。 田老倔蹲下来,轻轻扒开饲料,露出那些蠕动的蚯蚓。 一个多月过去,它们已经繁殖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在饲料里钻来钻去。 “柳同志,您看,这就是蚯蚓。”田老倔像献宝似的,“郑教授教的,用牛粪稻草养。 这些蚯蚓长得快,繁殖得快,一个把月就能收一批。收了喂鸡,鸡吃了长得壮!” 柳絮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些小小的生命。她看得很仔细,眼睛一眨不眨。 “老倔叔,您每天还来看?” “天天来!”田老倔说,“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它们。 看看湿度够不够,饲料缺不缺,有没有死掉的。郑教授说,这叫‘观察’。” 柳絮站起身,看向程立。 “郑教授后来又来了吗?” “没来。”程立说,“但打过几次电话,老倔叔有问题就问他。” 柳絮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明白,能让一个省里的专家这么上心,能让一个老农这么用心。 这背后,除了有自己这一层的关系,但更多的是程立把这个产业真正当成了自己的事。 下午四点,他们离开苗岭,去了龙潭。 路还是那条路,不好走,但柳絮已经走过一次,不觉得难了。两人步行了二十多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龙潭的水还是那么清,那么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但和过年时相比,多了很多东西——潭边搭起了几间简易的木棚,是赵晓峰带人建的; 上游修了座小坝,用石头垒的,虽然简陋,但很结实; 下游挖了几条引水渠,把水分流到几个小池子里;池子里已经放了鱼苗,细细小小的,在水里游来游去。 柳絮站在潭边,看着那些变化,很久没有说话。 “这是你信里说的冷水鱼?” 程立点头:“对。赵晓峰负责,请了省里的专家指导,上个月放的苗。长得不错,你去看看。” 他带她走到一个小池子边,蹲下来,指着水里那些细小的身影。 “你看,它们游得多欢。” 柳絮也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些鱼苗只有指头长,但活力十足,成群结队地在水里穿梭。 “长得快吗?” “专家说,冷水鱼长得慢,但肉质好。养一年才能上市。”程立说,“不急,慢慢来。” 柳絮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平静的光。 “程立,”她忽然说,“你现在说话,比之前时更稳了。” 程立一愣:“稳了!可能是更成熟了吧!” “嗯。”柳絮笑着说,“之前你有时还有少年的冲动,现在感觉你都像个老干部了。” 程立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絮,你说话,比我妈还像我妈。” 柳絮也笑了:“那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程立握住她的手,“夸得不得了。” 太阳开始西斜了。金色的余晖洒在潭面上,波光粼粼。 两人站在潭边,看着那满潭的金光,很久没有说话。 晚上,食堂老板娘特意多做了几个菜。程立把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赵晓峰都叫来,一起吃饭。 柳絮和他们都是老熟人了。 过年那几天,她在这间食堂吃过饭,在镇政府大院里走过路,和这些人说过话。 所以这次来,气氛比过年时更自然。 “柳书记,”王有才端起酒杯,“欢迎再来青山镇!您现在在怀化工作了,离得近,以后常来!” 柳絮端起茶杯——她不喝酒——轻轻抿了一口:“王副书记,贷款的事,我听程立说了,您跑得很辛苦。谢谢您。” 王有才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些红:“柳书记,您这话……我王有才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第一次有人为这事谢我。” 张桂花在旁边打趣:“王副书记,您这是要哭啊?” 王有才瞪她一眼:“哭什么哭!喝酒!” 大家都笑了。 赵晓峰坐在角落里,话不多,但眼睛一直亮亮的。柳絮注意到他,主动问:“晓峰,龙潭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赵晓峰没想到柳絮会问他,有些紧张:“柳、柳书记,暂时没有。就是……就是技术上的事,有时候不太懂。” 柳絮点点头:“技术的事,可以找省农科院的专家。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帮你们联系一下省里的农业部门。” 赵晓峰眼睛更亮了:“谢谢柳书记!” 第154章 柳絮的关心 一顿饭吃得热闹,聊得开心。柳絮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她问的问题,都是程立平时会关心的;她提的建议,都是程立平时会琢磨的。 王有才和众人完全被柳絮的才能给折服。 王有才吃完饭就急急忙忙私下跟程立说:“程镇长,您这爱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跟您绝配。”王有才说,“想的一样,说的一样,干的一样。” 程立笑了,没说话,但心中却高兴的找不着北。 看不出王有才这个浓眉大眼的,拍起马屁来,那真是一点也不含糊。 晚上九点,客人们都散了。 程立和柳絮回到宿舍。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水瓶口偶尔逸出的一缕微弱白气,轻轻摇曳。 柳絮在书桌前那张旧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程立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 字迹有些潦草,是匆忙间记下的,关于龙潭引水渠的宽度和鱼苗存活率的数字。 她伸手,指尖在纸页边缘抚过,没有翻动。 程立坐在床沿,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停在那行关于“鱼苗损耗约百分之五”的记录上。 他轻咳了一声:“路上还顺当?怀市那边,都安顿好了?” “顺当。都安顿好了。”柳絮收回手,转向他,语气平和,“团市委的宿舍比想象中宽敞些,离办公室也近。 倒是你这里,”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几乎没变的屋子,“还是老样子。” “基层嘛,条件有限。”程立笑了笑,笑意却未完全达眼底,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颊上,“工作上,压力大不大?初来乍到,千头万绪的。” “还好。章程都是现成的,按部就班便是。”柳絮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 “我的工作大部分是意识形态的工作。 比不得你这里,是真的一砖一瓦,从无到有,既有体力上的劳动,又要有脑力上面的劳动。” 她的目光落回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但眼神中隐藏起来的关心和心疼还是被程立发现了。“听说,你跑遍了全镇的山头?” “嗯,职责所在,但这些对于我这个从小在大山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已经习惯了。” 程立说得简单,身体却微微前倾,像是想和知心梦想的爱人更接近一点。 “苗岭的鸡长势不错,老鹰岩的订单也稳了。就是龙潭那边,鱼苗娇贵,费些心思。” “嗯。”柳絮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静了一会儿,才仿佛不经意地问:“除了工作对自己的身体也要注意点。 看到你瘦成这样,我估计你平时吃饭,还是总错过饭点! 要知道,伟人都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任何事急不来,没有了身体,你凭什么继续工作,凭什么实现你心中的信念。” 程立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嘴角:“对,对,对,老婆说的对。 但没,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一般也尽量赶上。食堂老板娘现在总给我留着饭菜。” 他没说有时候回来太晚,饭菜凉透,就着热水也能扒拉完。 柳絮没再追问,视线垂落,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恰好照亮她半边沉静的侧脸。 “上次你托人捎来的茶叶,”程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放在办公室喝。提神。” “是爸给的,说这茶性平,不伤胃。”柳絮抬眼,眸色在月光下显得清润,“你熬夜看材料的时候,喝那个比喝浓茶好。” “有心了。”程立道。三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不同于官场上程式化道谢的重量。他没说“谢谢”,但柳絮听懂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不显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纱,将两人与外界隔开。 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的气息和存在本身,就已是一种熨帖的交流。 正是印证了那句,心有灵犀一点通。 “对了,”柳絮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重新带上一点工作的条理,“白天看苗岭的鸡和龙潭的鱼,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程立立刻坐直了些:“你说来听听。” “你们这里东西都挺好。”柳絮在床边坐下,“鸡好,鱼好,竹编好,油茶也好。但有个问题,太散了,各干各的。” 程立挨着她坐下,示意她继续。 “我在党校学了个词,叫‘产业链’。”柳絮侧过身,面对着他,“你们现在是几条线,不是一条链。线容易断,链才结实。 比方说,苗岭的鸡养大了要卖,老鹰岩的竹编也要卖,为什么不搭着卖? 城里人买只土鸡,顺手带个漂亮的竹篮装,是不是顺理成章?” 程立眼睛亮了,不住地点头。 “还有,”柳絮接着说,“你们的东西缺个牌子。没牌子,就卖不上价。 周振华他们销的是‘好东西’,不是‘青山镇的好东西’。 等你们有了自己的牌子,‘青山镇’这三个字,就是值钱的招牌。” 程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颊。 “柳絮同志,”他眼里满是笑意,“你这是来探亲,还是来给我送‘锦囊妙计’了?” 柳絮拍开他的手,却没真用力:“少来。是你自己心里早就有谱,我不过帮你说出来罢了。” “那不一样。”程立收回手,认真道,“我自己琢磨,总觉得隔着一层纸。你从外面一点,透了。” 柳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软,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以后,我常来点点你。” 程立顺势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说好了。以后周末,只要你不忙,就来。 我带你去看鸡又长了多少,鱼又大了几分,竹篮又出了什么新花样。” “好。”柳絮答应得干脆,“到时候,你可别嫌我总来检查工作。” “求之不得。”程立笑道,“欢迎柳书记常来指导。” 夜更深了,月光静静流淌。 在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宿舍里,两个为着同一片土地操心的人,手掌相贴,呼吸相闻,许多话不必再说,许多心意早已相通。 第155章 夜色迷人 夜很深了。 宿舍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旧书桌上,也淡淡笼着并肩坐在床沿的两人。 他还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摩挲。 刚才聊的那些——产业链、品牌、未来的路——还在脑子里转,但渐渐就淡了,散了,只剩下掌心这只手温软的触感。 他侧过头,望向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弧影;唇角微抿,不知正想着什么。 “老婆。”他轻声唤道。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清冷理智的眼,此刻在昏黄灯光下,柔得像一汪春水。 他在她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却清晰。 他没说话,只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颊边垂落的碎发。 她没有躲。 他的手指顺着脸颊滑下去,停在下颌处,轻轻托起她的脸。皮肤细腻温软,比想象中还要柔滑。 他俯身,吻了上去。 不再是试探的、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唇齿相接的瞬间,他感觉她微微一颤,却没有退后。 她抬起手,轻轻搂上他的脖颈。 那个吻绵长而深入,仿佛要把这一个多月的思念都融进去。 他的手从她脸颊抚至后颈,指尖穿过齐耳的短发,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 她身上有淡淡的清香,不是香水,是洗衣皂和阳光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心颤。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染上一层薄红。她看着他,眼里有光,有水光。 “老公……”她轻轻唤他,声音比平日低软,带着一丝沙哑。 他没应声,但这声呼唤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便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只是唇齿相依。 他的手顺着她的后背滑下,隔着薄薄的毛衣,感受那身体的曲线与温度。 她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更紧地靠进他怀里。 她不再是那个清冷矜持的柳絮了。 在这简陋的宿舍里,在昏黄灯光下,在远离北京千里之外的湘西群山之间,她只是一位思念丈夫的妻子,一个愿意把自己完全交付的女人。 他轻轻将她放倒在床上。 床是硬的,铺着薄薄的褥子,远不及北京的柔软舒适。 但两人谁也没在意。 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眉眼、鼻尖、嘴唇,一路向下,在她颈侧流连。 她仰着头,呼吸渐渐急促。手抓着他的衣服,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推开,反而将他拉得更近。 “老公……”她又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眼尾泛着潮红,嘴唇微张,露出一点贝齿。 平日里那个冷静理智的女干部消失了,眼前只是一个完全沉浸在情动之中的女人。 “我在。”他低声应道,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一夜,很长。 长到月移西窗,长到山风歇了又起,长到远村的犬吠渐渐平息。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 只记得,在漫长的缠绵之后,她蜷在他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不再颤动,唇角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三月初十一,清晨。 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 不是被吵醒,是自然醒。身体还带着放纵后的疲倦,精神却格外清醒。 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她还睡着,侧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 齐耳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遮住半边脸颊。 睡颜很安静,眉眼舒展,唇角微微上扬,像做着好梦。 他没有动。 就这么躺着,看着她。 看着那均匀起伏的呼吸,看着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脸颊上淡淡的红晕。 她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羊脂玉般的柔和光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东门外那间茶馆,她坐在靠窗位置,穿着白衬衫,神情清冷疏离,像遥不可及的雪山。 她说,我们结婚吧,协议婚姻,五年为期。 那时他怎会想到,会有这样一个清晨。 她会躺在他怀里,睡得像个孩子。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脸上的碎发。 她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来。 手指顺着脸颊滑下,在唇角停住,轻轻抚过。 昨夜的一切忽然涌上心头。 她环着他的脖颈,眼神迷离的模样; 她叫他老公时,那软糯得像化开蜜糖的声音; 她在他怀里颤抖,像一只终于放下所有防备的鸟儿。 那些画面闪过,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窗外,天光渐亮。东边的山头泛起鱼肚白,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该升起来了。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觉得,上天待自己实在太好。 好到,让他恍惚。 让他重生回到1992年,有机会重新活一次; 让他走进青山镇,一步一步实现梦想; 让他在为人民服务时,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女人。 知性,懂事,温柔,漂亮。 还有那样的家世,却从不以此自矜。 她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该支持时支持,该提醒时提醒,该出现时出现,该离开时离开。 这样的女人,他何德何能? 他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 怀里的女人忽然动了动。 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从迷蒙渐渐清明,对上他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 他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不是平日稳重镇长的目光,不是商议工作时平等对视的目光,而是一个男人望着心爱女人的目光。 毫不掩饰,毫不保留。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回望。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越来越亮,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唇角那一点微微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手环住他的腰,抱得更紧了。 脸贴着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而坚定。像他的人一样。 “几点了?”她闷声问。 “还早。”他说,“太阳还没出来。”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156章 带柳书记回溆浦 两人就这么静静躺着,谁也不想动。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公鸡的叫声越来越密,但在这简陋的宿舍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他。 “程立,”她轻声唤他。 “嗯?” “你刚才的眼神……”她顿了顿,脸有些红,“怎么那么……那么……” 她没说下去,但他懂了。 他笑了,低头在她额上又亲了一下。 “因为好看。”他说,“我老婆好看,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的脸更红了,却没有躲开。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用力蹭了蹭,娇嗔道:“油嘴滑舌。” 他笑出了声。 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 窗外,阳光终于跃过山头,洒进这简陋的宿舍。金色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她又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儿,才轻轻动了动。 “该起了。”她说,“不是说今天要回家吗?” 他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好。”他说,“起床。” 两人起身,穿衣,洗漱。 宿舍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洗脸盆,两人并排站着,共用一块毛巾。她先洗完,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正用冷水洗脸,没有躲闪,就那么用冰凉的井水搓着脸,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用毛巾帮他擦了擦后颈上没擦干的水珠。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她已经把毛巾收回去,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看见她耳根处那一抹浅浅的红。 他笑了,没说话,继续洗脸。 洗漱完,两人收拾东西。他把那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帆布包,她站在旁边看,忽然伸手,把他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 “这样叠省地方。”她边叠边说。 他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想起她说过,在党校学习时,所有内务都是自己打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叠完衣服,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收拾完东西,两人下楼。 食堂里,老板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看见两人进来,眼睛一亮,热情招呼:“程镇长,柳书记,早!快坐,快坐!” 早饭很丰盛——稀饭、馒头、鸡蛋、咸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她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尝。他吃得快,一碗稀饭三两口就扒完了。 吃完饭,两人往外走。 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赵晓峰都来了,站在院子里等着。 “程镇长,柳书记,”王有才笑着说,“一路顺风!” 张桂花也说:“柳书记,下次再聆听您的指导,您昨天说的让我受益匪浅!” 她微微欠身:“彼此彼此,大家相互学习。下次来,带点怀化的特产给你们尝尝。” 赵晓峰站在后面,鼓起勇气说了一句:“柳书记,龙潭那边,下次您来指导!” 她点点头:“好。” “走了。”他冲众人点点头,上了黑色桑塔纳——今天不用司机,司机昨日已先回去。 车子驶出镇政府大院,驶上通往县城的路。 身后,几个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远去。 晨风拂面,带着早春的寒意和草木的清香。 她坐在副座,流动的风吹起她的发丝,如金线般拂过无瑕的脸庞。 光影跃动,让这幅画鲜活起来——而画中人,早已融入这真实的晨光里。 车子驶出青山镇,上了通往县城的山路。 阳光正好,从东边山头斜斜地照过来,把整个山谷染成金色。 路两边的树已经冒出了嫩芽,浅浅的绿,在晨光里泛着光。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青黛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柳絮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程立开着车,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那层淡淡的金色让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和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看什么?”她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你。”程立坦然承认,“好看。” 柳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别过脸去,耳根处浮起一抹浅浅的红。但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车子在山路上蜿蜒前行。路况比年前好了不少,有些坑洼填平了,有些路段还铺了碎石。 程立开着车,偶尔和她聊几句。 “这次回去,有几件事要办。”他说。 柳絮转过头看他:“什么事?” “第一,礼节性的。你都回怀化了,我总得带你去看看爸妈。 上次过年回去,妈一直念叨你,说你瘦了,让我多照顾你。” 柳絮点点头:“应该的。我也给爸妈带了东西,怀化买的,还有一些从北京带的。” 程立笑了笑,继续说:“第二,家里的房子。 我爸妈那个老屋,还是我小时候盖的,土坯房,几十年了。 去年回去就发现墙上有裂缝,屋顶也漏雨。 现在手里有点钱,想重新盖一下。” 柳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询问:“钱够吗?” “够。”程立说,“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事吗?” 柳絮想了想:“稿费?” 程立点点头。他写的那几篇文章,以“云笈”为笔名发表,稿费确实可观。 加上还有约稿,陆续又写了几篇,攒了一笔钱。 在这个年代,在农村盖一栋像样的房子,绰绰有余。 “那笔钱,我一直存着,没动。”程立说,“本来想留着应急,但现在看,修房子就是最急的事。 爸妈年纪大了,不能让他们再住那种房子。” 第157章 溆浦李书记 柳絮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这是正事。我支持。” 程立看了她一眼,心里一暖。 “第三件事,”他顿了顿,“是村里的学校。” 柳絮认真起来:“学校?” “嗯。我们村的小学,还是六十年代建的,土坯房,墙都裂了,屋顶漏雨。 去年回去,村长就跟我说,看我能不能想办法帮帮忙。 那时候刚来青山镇,自己都还没站稳,不敢应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这次回去,我去看了。 教室里的课桌,还是我小时候用的那种,木板搭的,高高低低。 孩子们趴在桌上写字,胳膊都悬着。” 柳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想把这事办了。”程立说,“正好你现在是团市委书记,和教育系统应该能搭上话。 溆浦县教育局那边,你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柳絮想了想,点点头:“可以。直接找教育局,不如先找县里。 溆浦县委书记李建国,我听说过。 到怀化上任前,我把全市各区县党政主官的资料都过了一遍。 这个人风评不错,务实,而且年轻——四十五岁不到,算是少壮派。” 程立有些意外:“你还做了这个功课?” 柳絮看他一眼:“到一个地方工作,不先了解当地的头头脑脑,那叫糊涂官。 我虽说是从北京来的,但怀化的事,我总得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继续说:“咱们先去县里。 于公,我是怀化团市委书记,到溆浦县,按理也该去拜会一下县领导。 于私,我是溆浦的媳妇,回婆家看看,顺便关心一下婆家村上的教育,这也合情合理。” 程立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正式了?你刚上任,就为了我的事……” 柳絮打断他:“程立同志,这不是你的事,是我们的事。” 程立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絮同志,你这脑子,转得比我快。” 柳絮轻哼一声:“那是。不然怎么当你老婆?” 上午十点半,车子驶进溆浦县城。 溆浦县城比凌水大一些,也热闹一些。 主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三轮车、拖拉机穿行其间。 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卖什么的都有。 程立把车开到县政府门口。门口有岗亭,一个年轻的门卫探出头来。 “同志,找谁?” 程立摇下车窗:“麻烦通报一下,怀化团市委柳书记来拜访李书记。” 门卫愣了一下,看了看车里,又看了看车牌——怀化的牌照,黑色桑塔纳,确实像那么回事。 他赶紧点点头:“稍等,我打电话问问。” 几分钟后,门卫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同志,请进!李书记在办公室等你们!” 车子驶进县政府大院。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 一栋四层的办公楼,外墙上爬着些藤蔓,显得挺有年代感。 停好车,两人刚下车,就看见办公楼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为首的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正快步迎上来——正是溆浦县委书记李建国。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看样子是县长和办公室主任。 程立心里一动。这个阵仗,不小。 李建国老远就伸出手,满脸笑容:“柳书记!欢迎欢迎!昨天就听说柳书记到怀化上任了,没想到今天就来我们溆浦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柳絮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落落大方:“李书记太客气了。我今天是以私人的身份来的,不敢惊动。” 李建国笑道:“私事公事都是事!柳书记能来溆浦,是我们溆浦的荣幸!” 他目光转向程立,笑着问:“这位是?” 柳絮介绍道:“我爱人,程立。溆浦本地人,凌水县青山镇镇长。” 李建国眼睛一亮,握住程立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程立?程立……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了,语气里带着惊喜:“哎呀!我想起来了!八八年,咱们溆浦县的文科状元,考进人民大学的那个程立!对不对?” 程立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建国会知道这个。 李建国见他愣神,哈哈大笑:“怎么,以为我这个县委书记不记得?我来溆浦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县志翻了一遍。 咱们溆浦出去的人才,我心里都有数!八八年全县第一,考进人大,那可是咱们溆浦的骄傲!” 程立连忙说:“李书记记性真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建国摆摆手:“什么过去的事!能考进人大,那是真本事。后来呢?毕业分配到哪里了?” 程立说:“分到凌水县,先在青山镇当副镇长,今年刚选上镇长。” 李建国眼睛更亮了:“好!好!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这才是正道!咱们溆浦人,就得这样!” 他转向柳絮,满脸笑容:“柳书记,您眼光真好!程镇长这样的人,踏实,能干,又是咱们溆浦的骄傲!” 柳絮笑了,看了程立一眼,轻声说:“他确实很好。” 一行人说说笑笑,上了三楼,进了县委书记办公室。 与此同时,县政府大院里,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窗边小声议论。 “看见没有?怀化来的,那个团委女书记,那么年轻!” “可不是,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岁吧?正处级!” “那能一般吗?听说姓柳,从北京来的……” “嘘,别瞎猜。” 这些话,自然传不到三楼办公室。 但李建国心里,比他们猜得更深。 办公室里,宾主落座。 李建国亲自给两人倒茶,一边倒一边笑着说:“柳书记,您从北京来,又在中央党校学习过,现在到怀化工作,是我们怀化的福气啊。” 柳絮微微欠身:“李书记过奖了。我刚到怀化,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以后还要请各位多多支持。” 李建国连忙摆手:“柳书记太谦虚了。您这么年轻就能担此重任,前途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又问起程立在青山镇的工作。程立简单说了说修路架桥、发展产业的事。 李建国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第158章 村小学事情搞定 聊了一会儿,柳絮说明来意:“李书记,我今天来,主要是陪我爱人回家看看父母。 想着既然来了,应该来拜访一下县里的领导,毕竟是我们的父母官啊。” 李建国连连摇头:“谈不上,谈不上,我们都是人民的公仆,党的战士,也是国家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程镇长是溆浦的骄傲,柳书记是溆浦的媳妇,能回娘家看看,除了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之外,我谨代表溆浦人民欢迎回家!” 他看向程立,关切地问:“程镇长老家是哪个镇的?父母身体还好吧?” 程立答道:“青山桥镇的。父母都还在,身体还算硬朗。” 李建国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程镇长,这次回来,家里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不要客气!你是溆浦人,咱们是一家人!” 柳絮和程立对视一眼。 程立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李书记这么一说,还真有一件事想请教。” “您说!” “我们村那个小学,还是六十年代建的土坯房,破旧得厉害。 孩子们上课的条件很差。”程立语气诚恳,“我想着,能不能请县里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改善一下?” 李建国听完,神情认真起来。他看向张县长:“老张,青山桥镇那边的小学,你知道吗?” 张县长点点头:“知道。那个小学确实破旧,县教育局之前也去看过,但资金紧张,一直没排上。” 李建国沉吟了一下,然后说:“柳书记,程镇长,这事我知道了。 回头我让教育局专门去一趟,做个评估。 如果确实需要重建,县里想办法挤一挤,争取今年把这事办了。” 柳絮微微欠身:“李书记,太感谢了。” 李建国摆摆手:“柳书记第一次以溆浦媳妇的身份回娘家,提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心村里的教育。这份心意,我们县里必须支持!” 张县长也点头:“对!柳书记放心,这事我们盯一下,尽快落实。” 聊到中午,李建国非要留饭。 “柳书记第一次来溆浦,又是溆浦媳妇,必须吃顿饭再走!”他说,“食堂简单吃点,别嫌弃!” 柳絮和程立对视一眼,点点头。 食堂在办公楼后面,是个单独的小院子。 食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圆桌,围坐着李建国、张县长、刘主任,还有程立和柳絮。 菜是本地菜,腊肉、干笋、河鱼、野菜,都是家常做法,但味道很好。 席间气氛融洽,宾主尽欢。 饭后,李建国和张县长亲自送到门口。 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驶出大院,消失在街角,两人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李建国泡了杯茶,靠在沙发上,忽然开口:“老张,今天这位柳书记,你怎么看?” 张县长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二十三四岁的正处级,从北京来的,姓柳——这个姓,在北京可不一般。” 李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张县长继续说:“而且您注意到没有?她说话办事那个气度,不像是刚出校门的学生。 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 这种分寸感,没点家学渊源,练不出来。” 李建国笑了:“你观察得仔细。” 张县长也笑了:“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位柳书记,背景肯定不简单。 但具体是哪家,咱们猜不着,也不用猜。” 李建国点点头:“对。知道不简单就行了,没必要刨根问底。人家既然没亮牌子,咱们就当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倒是那个程立,有意思。” 张县长眼睛一亮:“您说的是那个县状元?” “对。”李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八八年全县第一,考进人大。 毕业分到凌水,从副镇长干起,一年时间就把青山镇搞得有声有色。 省扶贫办专门下文推广他们的经验——这事你知道吧?” 张县长点头:“知道。‘青山模式’,我听扶贫办的人说过。” 李建国放下茶杯,看着窗外:“一个农家子弟,靠自己本事考出去,又愿意回到基层踏踏实实干。这种干部,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感慨:“而且你想,能让那样背景的女子下嫁,这程立本身,得有多大的本事?” 张县长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 李建国摆摆手:“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以后有机会,多走动走动。 溆浦是他的家乡,他对家乡有感情,这是好事。” 张县长点头:“我明白。”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县政府大院的梧桐树上,嫩绿的新叶泛着光。 “对了,”他回头说,“那个小学的事,你盯一下。 让教育局尽快去评估,该修的修,该重建的重建。既然应了人家,就得办妥。” 张县长也站起来:“好,我下午就交代下去。” 李建国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远处,青山隐隐。 他心里想着:这程立,以后怕是了不得。 与此同时,黑色桑塔纳正驶往青山桥镇的方向。 程立开着车,柳絮靠在副驾驶上,两人都没说话。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忽然开口:“李书记这个人,确实不错。” 程立点点头:“嗯,是个想做事的人。” 柳絮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他还挺看重你。县状元这个身份,他记了这么多年。” 程立笑了:“那是他记性好。我自己都快忘了。” 柳絮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放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程立看了她一眼,心里暖暖的。 前方,青山桥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熟悉的山水,熟悉的村庄,熟悉的炊烟。 还有那所破旧的小学,那些趴在破课桌上写字的孩子。 这一次回来,不一样了。 有她在身边,很多事,都有了着落。 他握紧方向盘,也握紧了她的手。 第159章 程立一家人 车子拐进青山桥镇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这个镇子比凌水县城小得多,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是些低矮的砖房和木板房。 街上有几个摆摊的,卖菜的、卖肉的、修鞋的,稀稀落落。 程立放慢车速,指着前面的一条岔路:“拐进去,再走一里多地就到了。” 柳絮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物——路边的水塘、山坡上的梯田、远处起伏的山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地方,她来过一次。 过年那几天,虽然短暂,却印象很深。 不是因为穷,是因为那种和京城完全不同的氛围。 人与人之间说话声音大,走动勤,谁家有事全村都来帮忙。 程芳跟在后面“嫂子嫂子”地叫,程母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宿的话。 那些,都是她家没有的。 她家也有温情,但更多的是克制、含蓄、点到为止,毕竟环境不同,方法也不同。 父母工作忙,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偶尔坐在一起吃饭,话题也是工作、学习、未来规划。 而这里,不一样。 车子在一栋老屋前停下。 老屋是土坯房,墙上有明显的裂缝,屋顶的瓦片有些地方塌陷了,用塑料布盖着。 但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几棵月季,正开着粉红色的花。 还没下车,就看见程母从屋里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看见那辆黑色桑塔纳,她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程立从驾驶座下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立伢子!”她快步迎上去,“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程立笑着握住她的手:“妈,我回来看看您和爸。正好柳絮也休息,就一起回来了。” 程母这才看见后座下来的柳絮,眼睛更亮了。 “絮絮!”她松开程立的手,一把拉住柳絮,“好孩子,你也来了!快让妈看看!” 她拉着柳絮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柳絮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齐耳的短发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瘦了。”程母心疼地说,“工作累吧?路上累不累?” 柳絮摇摇头:“妈,我不累。” 一句“妈”,叫得自然。 程母听得心里热乎乎的,拉着她的手不放:“好,好!快进屋!外头凉!” 这时,程父也从屋里出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瘦瘦的,背微微有些驼,穿着旧中山装,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程立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但眼里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爸。”程立叫了一声。 程父点点头:“回来了就好。” 然后他看向柳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絮絮来了。” 柳絮微微欠身:“爸,我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屋里冲出来。 “嫂子!” 是程芳。十五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过年时柳絮送的那件粉红色外套,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柳絮,抱得紧紧的。 “嫂子!我想你了!” 柳絮被她抱得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笑了起来。 她轻轻拍着程芳的背:“我也想你了。” 程芳松开她,又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嫂子,你头发剪短了!好看!” 程母在旁边笑骂:“死丫头,没大没小的!快让你嫂子进屋!”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家里还是老样子,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正中央摆着的还是那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唯一不同的是墙上贴着年画,还有一张奖状——是程芳上学期得的“三好学生”。 程母把两人按在凳子上坐下,转身就去倒茶。 程父也忙着拿瓜子和花生,都是自家种的,炒得喷香。 程芳挨着柳絮坐下,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柳絮一一答着,偶尔也问她几句学习上的事。 程母端着茶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柳絮的手上——那只银镯子,在手腕上泛着柔和的银光。 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程立奶奶传下来的,她亲手戴到柳絮手腕上的。 那天晚上,她拉着柳絮的手说了半宿的话,把这镯子的来历讲得清清楚楚。 柳絮一直听着,没有不耐烦,最后说了一句“妈,我会好好戴着”。 现在,它真的在柳絮手腕上。 程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儿媳妇稳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心情欢快转身又去忙活了。 厨房里,灶膛的火烧得正旺。程母往锅里添了瓢水,盖上锅盖,又去切菜。 柳絮跟进来,问:“妈,需要帮忙吗?” 程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一路坐车辛苦了,先坐着歇着!” 柳絮没走,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我不累,我陪您说说话。” 程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一边切菜一边问:“絮絮,在北京那边,学习忙不忙?你爸妈工作都忙,你一个人,怪辛苦的。” 柳絮正要开口,程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妈,柳絮现在不在北京了。” 程母转过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儿子:“不在北京了?那在哪儿?” 程立走过来,在柳絮旁边站定,语气平静:“她调到怀化来了,团市委书记。刚报到,昨天才到。” 程母手里的菜刀停住了。 “怀、怀化?”她有些不敢相信,“咱们怀化市?(其实这时候应该叫怀化地区,但为了方便,以后统称怀化市)” 程立点点头:“对,怀化市。离溆浦就两三个小时车程。” 程母愣了几秒,然后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她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把拉住柳絮的手:“絮絮,真的?你以后就在怀化工作了?” 柳絮点点头,嘴角也带着笑:“嗯,妈,以后周末有空,我就能常来看您。” “哎呀!哎呀!”程母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声说,“好好好!太好了!这下好了!” 她转头冲堂屋喊:“老头子!芳芳!快来!絮絮调到怀化了!” 第160章 我哪敢欺负她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程父和程芳都跑过来。 “真的?”程芳眼睛瞪得溜圆,“嫂子,你以后就在怀化了?” 柳絮笑着点头。 程芳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那以后周末我就能见着嫂子了!” 程父站在门口,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他看了程立一眼,点点头,没说话,但眼里的欣慰比任何时候都浓。 程母拉着柳絮的手,眼眶有些发红,但这次是高兴的:“好孩子,你一个人在那边,离得近了,有啥事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立伢子要是欺负你,你告诉妈,妈收拾他!” 程立在一旁无奈地笑:“妈,我哪敢欺负她,她现在可是柳书记,比我整整高了两级。” 大家都笑了。 厨房里的气氛,比灶膛的火还要暖。 堂屋里,程立和父亲坐着喝茶。 程父话不多,只是偶尔问几句工作上的事。程立一一回答,也问问家里的情况。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程父说,“你妈天天念叨你,我就知道你好。” 程立笑了笑,忽然说:“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程父看着他:“什么事?” 程立指了指屋顶:“这房子,该修了。墙也裂了,屋顶也漏雨。我想重新盖一下。” 程父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盖什么盖,又不是不能住。你刚当镇长,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程立认真地说:“爸,钱的事您别担心。我自己攒了一些,够用。” 程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你看着办。” 就这几个字。 但程立知道,这是同意了。 晚饭很丰盛。 腊肉炒笋、清炖鸡、红烧鱼、蒜蓉野菜、鸡蛋汤,摆了满满一桌。程母不停地给柳絮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絮絮,多吃点!这个腊肉是去年熏的,香得很!” 柳絮看着碗里堆得老高的菜,心里暖暖的。她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确实香,比在北京吃的那些都香。 程芳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嫂子,怀化好不好玩?我能不能去找你玩?” 柳絮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当然能。等放暑假了,你来怀化,我带你到处转转。” 程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太好了!” 程母在旁边笑:“这孩子,就知道玩。你嫂子工作忙,你别添乱。” 柳絮说:“妈,不添乱。芳芳来,我高兴。” 程母听了,心里更热乎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程立站起身:“爸,妈,我去趟村长家。” 程父问:“这么晚了,去村长家干啥?” 程立说:“有点事。上次回来答应过贵叔,帮村里问问学校的事。今天去县里,顺便问了一下。” 程母眼睛一亮:“有消息了?” 程立点点头:“有点眉目,去跟贵叔说一声。” 程母连忙说:“那快去,别让人家等着。” 青山桥村的村长叫程老贵,是程立的远房堂叔,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程立和柳絮到他家时,他正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编竹筐。看见两人,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立伢子?你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柳絮身上,笑了,“哎呀,程立媳妇也来了!快坐快坐!” 柳絮微微欠身:“贵叔好。” 程老贵搬来两条板凳,又忙着要进屋泡茶。程立拦住他:“贵叔,别忙了。我们来,是有个事要跟您说。” 程老贵坐下来,神情认真起来:“什么事?你说。” 程立说:“贵叔,咱们村那个小学的事,我上次回来就听您说过。” 程老贵叹了口气:“是,破得不成样子了。我跑了几趟镇上,镇上说要等县里批。县里那边,唉……” 程立说:“今天我去县里办事,正好遇见李书记。我把学校的情况跟他说了。” 程老贵愣住了:“李、李书记?县委书记?” “对。”程立点点头,“他听了之后说,让教育局尽快派人来看看。能修就修,该重建就重建。” 程老贵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 然后抬起头,看着程立,眼眶有些红。 “立伢子,你……你真去说了?” 程立点点头。 程老贵又看向柳絮。柳絮冲他微微点头。 程老贵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站住。 “我跑了多少趟镇上,磨了多少嘴皮子……”他的声音有些哑,“县教育局的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你这一去,就……” 他说不下去了。 程立站起来,扶着他坐下:“贵叔,您别这样。我也是从这村里出去的,帮村里办点事,应该的。” 程老贵摆摆手,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立伢子,”他看着程立,认真地说,“贵叔没本事,这辈子就在这村里转。但你不一样。你有出息了,还惦记着村里,惦记着那些娃。贵叔替他们谢谢你。” 程立说:“贵叔,等教育局的人来了,您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把实际情况摆清楚,他们心里就有数。” 程老贵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 从程老贵家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把整个村子照得明晃晃的。 两人走在村道上,脚步声轻轻的。 柳絮忽然说:“程立,你贵叔刚才差点哭了。” 程立点点头:“嗯。” “他忍住了。”柳絮说,“但我看出来了。” 程立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 柳絮想起晚饭时程母给她夹菜的样子,想起程芳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想起程父话不多但眼神温和的样子。 又想起刚才程老贵低下头抹脸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程立为什么愿意在基层待着,为什么愿意为那些鸡呀鱼呀操心,为什么一听说村里学校的事就记在心里。 因为这些人,这些事,值得。 她伸手,挽住程立的胳膊。 程立偏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靠得近了些。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第161章 让程芳去怀化读书 夜很深了。 土坯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远处村庄隐约的狗吠。 程立躺在床上,手臂轻轻揽着柳絮。 她侧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齐耳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枕上。 两人都没说话。 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但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 他的,她的,隔着皮肤,咚咚地响,分不清是谁的。 那擂鼓般的心跳里,还裹着方才的惊涛骇浪。 就在不久之前,这老旧的木床曾发出过细微却无法完全抑制的、有规律的轻响。 每一次晃动,都让柳絮的神经绷紧到极致。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程立的颈窝,不敢漏出一丝声音。 土坯墙那么薄,隔壁就睡着伯父伯母,还有芳芳。 任何一点过分的动静,都可能穿透这寂静的夜。 可身体里席卷的热浪又是那么真实而凶猛。 程立的汗水滴落在她锁骨上,滚烫。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将她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也像为她圈出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惊涛骇浪。 她在那种灭顶的欢愉与极致的紧张中来回撕扯,只能更紧地攀附他,指尖无意识地陷进他背部的皮肤,留下月牙形的痕。 在最难自持的时刻,是他滚烫的掌心及时覆上她的唇,将她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呜咽尽数堵了回去。 所有的颤栗、喘息、与无法言说的战栗,都化作喉间压抑的闷哼,和交织在一起的、沉重而滚烫的呼吸。 那是一种无声的激烈,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在彼此交织的体温与心跳中,完成了最私密也最盛大的共鸣。 ……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动了动。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落在他胸口上。没有目的,没有规律,就那么轻轻地、慢慢地画着圈。 一圈,两圈,三圈。 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划过,痒痒的,麻麻的,像羽毛拂过。 程立低头看她。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半边脸隐在暗处,半边脸被月光照着,泛着柔和的光。 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想什么呢?”他轻声问。 柳絮没抬头,指尖继续画着圈。过了几秒,才轻轻开口。 “在想……以后每个周末,都能这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软软的,带着一丝慵懒。和平日里那个清冷理智的女干部完全不同。 程立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嗯。”他说,“每个周末。” 柳絮的指尖顿了顿,然后继续画圈。 他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这个女人,从北京到怀化,从中央党校到湘西山区,一步步向他靠近。 现在,她就在他怀里,说“每个周末都能这样”。 他忍不住又低下头,在她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柳絮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程立看着她,觉得怎么都看不够。他又低头,吻了吻她的鼻尖。 柳絮终于睁开眼,嗔了他一眼:“还没完没了了?” 程立笑了:“没完没了。” 说完,又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比刚才长了些,也深了些。她环着他的脖颈,回应着。 良久,两人才分开。 柳絮的脸有些红,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又把头埋进他胸口,指尖继续画圈。 “程立,”她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个想法。” 程立看着她:“你说。” 柳絮的指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着圈,声音轻轻的:“我想把芳芳接到怀化去。” 程立愣了一下:“接芳芳?” “嗯。”柳絮说,“我看了她的学习情况,底子不错,人也聪明。 但在镇上读书,条件有限。怀化市里的学校,师资、设施都比镇上好得多。”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是团市委书记,安排一个孩子借读,不是难事。 住的地方也好办——我那宿舍虽然不大,但多住一个人没问题。 平时我上班,她上学;周末我来你这儿,或者你到怀化来,都可以带着她。” 程立沉默了。 柳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芳芳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我想帮她,他这读书的天赋不能浪费了。” 程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满是认真,还有一丝期待。 他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这个女人,在把自己完全交付之后,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撒娇,不是温存,不是索取。 而是为自己和自己家人考虑,帮他妹妹铺路。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真好”,想说“我程立何德何能”。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搂得更紧。 很紧,很紧。 紧得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 柳絮被箍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只是轻轻笑了,把脸埋进他颈窝,手环上他的腰。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用说,她都懂。 过了好一会儿,程立才微微松开一些。 柳絮又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程立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好。” 就一个字。 但柳絮听出了那一个字后面的千言万语。 她又笑了,往他怀里拱了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说定了。”她说,“等放暑假,我跟芳芳说。让她准备准备,下学期转到怀化去。” 程立低头,在她发顶上又吻了一下。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月光静静流淌,窗外的虫鸣时有时无。 柳絮忽然问:“程立,你小时候,在村里都玩什么?” 程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听。”柳絮说,指尖又在他胸口画起圈来,“想听你小时候的事。” 程立想了想,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嘴角渐渐浮起笑意。 “我小时候啊……野得很。” 第162章 带柳絮体验农村生活 柳絮“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那时候没什么玩具,就满山遍野地跑。”程立说,“春天摘野果,夏天抓泥鳅,秋天掏鸟窝,冬天打雪仗。一年四季,不闲着。” 柳絮听着,指尖的圈画得慢了些。 “抓泥鳅怎么抓?” “田里啊。”程立笑了,“夏天的傍晚,稻田里水还温着。 我们几个孩子,把裤腿一卷,就下田了。 泥鳅滑得很,得用手捧,一捧一个准。 抓回来用清水养两天,吐干净泥,然后让妈用酸菜一煮,那叫一个香。” 柳絮想象着他卷着裤腿站在稻田里的样子,嘴角弯起来。 “掏鸟窝呢?” “爬树。”程立说,“村里的老槐树,十几米高,我们噌噌就上去了。 鸟窝在树杈上,里面有时有蛋,有时有刚孵出来的小鸟。 不能全掏,得留几个,不然大鸟就不回来了。” 柳絮问:“你掏到过吗?” “掏到过。”程立有些得意,“有一回掏到一窝画眉,四只蛋,青色的,带着斑点。 我小心翼翼地捧下来,想带回家养。结果半路摔了一跤,全碎了。” 柳絮轻轻笑出了声。 程立也笑了:“哭了好半天。妈哄我,说等孵出来了给我抓一只。 结果后来抓了一只,养了三天就死了。我又哭了一场。从那以后就不掏鸟窝了。” 柳絮把脸埋在他胸口,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立低头看她,眼里满是温柔。 “你呢?”他问,“你小时候玩什么?” 柳絮的笑声停了停,然后说:“我小时候……没什么可玩的。” 程立愣了一下。 柳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爸妈工作忙,没时间陪我。 家里就我一个人,看书,写字,画画。 偶尔有小朋友来玩,但待不了多久就得走,怕影响大人工作。” 程立沉默了。 柳絮继续说:“后来大一点,就被送去各种班。 钢琴、绘画、英语、国学。每天排得满满的,没什么时间玩。”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程立。 “所以我想听你说这些。”她说,“抓泥鳅,掏鸟窝,爬树,摔跤。听起来真好。” 程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酸的、软软的感觉。 他低头,在她额上又吻了一下。 “以后带你去抓泥鳅。”他说,“带你去掏鸟窝。虽然你肯定爬不了树,但可以在下面看着。” 柳絮笑了:“那说定了。” “说定了。” 她又把头埋进他怀里。 指尖又开始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程立搂着她,感受着那指尖在胸口轻轻的滑动,痒痒的,麻麻的。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从窗棂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远处村庄的狗吠早就停了,只剩下偶尔几声虫鸣。 柳絮的画圈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不再颤动。 程立低头看她——她睡着了。 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不知道梦里还在画圈,还是在听他讲那些抓泥鳅、掏鸟窝的往事。 程立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么柔和,那么安静。 他在她额上又印下一个吻,极轻极轻,怕惊醒她。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温柔。 远处,青山如黛。 …… 三月初十一,清晨。 程立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开起了会。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几缕正好落在床头,暖洋洋的。 老家就是这样的。虽然说空气非常新鲜,但确实每天早上想睡个懒觉,那是很难的。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柳絮还睡着,侧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 齐耳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枕上。 呼吸均匀,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道梦里还在画圈,还是还在听他讲那些抓泥鳅、掏鸟窝的往事。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昨晚她说那些话时的样子,还在他心里。 “我小时候……没什么可玩的。” “听起来真好。” 那种淡淡的、平静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他听得心里发酸。 一个从小被各种班填满的孩子,一个没人陪着玩的女孩,一个只能看书、写字、画画打发时间的小姑娘。 他想给她补上。 哪怕只是一天。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柳絮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从迷蒙渐渐清明,对上他的视线。 “几点了?”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还早。”程立说,“但今天有事,得早点起。” 柳絮眨了眨眼:“什么事?” 程立笑了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柳絮看着他,眼里浮起一丝好奇。 程立很少这样说话,平时什么事都摊开来讲,今天却卖起关子。 她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 两人起床,洗漱。 厨房里,程母已经在做早饭了。 灶膛的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稀饭。 看见两人进来,她脸上笑开了花。 “起来了?快去坐,早饭马上好!” 柳絮走过去:“妈,我来帮您。” 程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难得回来,多歇会儿!” 柳絮没走,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我跟您说说话。” 程母看着这个儿媳妇,心里热乎乎的。 她一边忙活一边问:“今天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去镇上逛逛?” 程立走进来,接过话:“妈,今天我们进山。” 程母一愣:“进山?进山干啥?” 程立笑了笑:“带絮絮到处转转。您别管了,晚上回来加餐。” 程母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妇,眼里带着笑意:“行行行,你们去。早点回来。” 吃完饭,程立去准备东西。 他从杂物间翻出两个竹篓,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又找出两把小铲子,几根自制的鱼竿—— 就是竹竿绑上鱼线和鱼钩,简陋得很。 还有几个空瓶子,不知道做什么用。 第163章 柳絮的快乐 柳絮站在旁边看着,眼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程立把竹篓背在身上,回头看她:“说了到时候就知道了。走吧。” 出了门,程立没有往村外的大路走,而是拐上一条小路,往山里方向去。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清晨的山林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两人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柳絮跟在程立后面,眼睛四处张望。 她很少进山,北京的山和这里的山不一样。 北京的山是景区,有台阶,有指示牌,有人工修整的痕迹。 这里的山是野的,没有路,只有人踩出来的小道。 “往哪儿走?”她问。 程立回头看她:“进山。别急,到了就知道了。” 又走了一会儿,程立忽然停下来,离开主路,钻进一片松林。 柳絮跟着进去。林子不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程立放慢脚步,眼睛在地上搜索。柳絮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只是跟着。 忽然,程立蹲下来,指着松针下面一团棕褐色的东西。 “你看。” 柳絮凑过去看。那东西不大,颜色和松针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 “蘑菇。”程立说,“松蘑。” 他伸出手,想把它摘下来。手刚碰到蘑菇,那蘑菇就碎了,伞盖裂成几瓣,散落在地上。 程立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几片碎掉的蘑菇,有些懊恼。 “太久没采了,手生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小时候一找一个准,下手也有分寸。现在倒好,第一个就摘坏了。” 柳絮看着他,觉得有些新鲜。 在她印象里,程立做什么事都稳稳当当的,很少有这种“失手”的时候。 程立把那几片碎蘑菇捡起来,放进柳絮挎着的小竹篓里:“碎的也能吃,就是不好看。你将就着看看。” 柳絮点点头,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松针,问:“你怎么知道下面有蘑菇?” “看松针。”程立指着地面,“蘑菇要长出来,会把松针顶起来一点。你看这里,微微鼓起,下面八成有东西。” 柳絮凑近看,果然,那一片松针比周围略高一点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你自己找找。”程立说,“我去那边看看。” 柳絮点点头,开始在地上搜索。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但找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现。 她有些泄气,抬头想叫程立,却看见他蹲在不远处,正小心翼翼地从松针下挖出一朵完整的蘑菇。 那蘑菇比刚才那朵还大,伞盖完整,带着泥土的清香。 程立把它放进竹篓里,动作轻柔,像捧着什么宝贝。 柳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陌生。 平时在镇政府,程立永远是那个沉稳镇定的镇长,开会、布置工作、处理问题,一切井井有条。 可此刻蹲在松林里的这个人,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像个找回失传手艺的匠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在地上找。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看见一处松针微微鼓起的地方。 她蹲下来,学着程立的样子,用手轻轻拨开松针。 下面,一个棕褐色的小伞盖露了出来。 “程立!”她回头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 程立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就是这个。挖出来试试。” 柳絮伸出手,学着程立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想把蘑菇摘下来。 但她没掌握好力道,刚一用力,蘑菇就从根部断了,伞盖滚落在手心里。 完整倒是完整,就是断了根。 “断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程立笑了:“第一次能这样就不错了。 我小时候第一次采蘑菇,连蘑菇带松针捧起来,结果蘑菇没抓着,捧了一手松针。” 柳絮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她把那朵断根的蘑菇放进竹篓,又继续找。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两人在松林里慢慢走。 柳絮越找越熟练。她学会了看松针的起伏,学会了控制摘蘑菇的力道。 到后来,她也能完整地采下一朵朵蘑菇,放进竹篓里。 每采到一朵,她都会举起来给程立看,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个是不是?” “对,黄蘑,比松蘑还香。” “这个呢?” “草蘑,也能吃,但得焯水,不然有点涩。” “这个……怎么这么小?” “刚长出来,明天来就大了。今天先留着,让它再长长。” 一问一答,柳絮问得认真,程立答得耐心。 竹篓里渐渐多了起来,棕褐色的松蘑,黄橙色的黄蘑,还有几朵灰白色的草蘑。 从松林出来,程立又带她往山坳里走。 “去哪儿?” 程立回头,笑了笑:“继续走。” 山坳里有一片野竹林。竹子不高,密密匝匝的。 地上,一根根嫩绿的笋尖从土里冒出来,有的才刚露头,有的已经长到小腿高了。 柳絮看着那些笋尖,有些不确定:“这是……竹笋?” “对。”程立走过去,蹲下来,“这个季节,春笋刚冒头,最嫩。” 他握住一根笋尖,轻轻一掰。咔嚓一声,笋断了。 他剥开外面的壳,露出里面嫩绿带白的笋肉,递给她。 “尝尝。” 柳絮接过,咬了一小口。笋肉脆嫩,带着淡淡的甜味和清香。 “好吃。” 程立点点头,想再去掰一根。但他下手的位置不对,那根笋他掰了两下才断,而且断口参差不齐。 他看了看手里的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手生,掰笋也得练。” 柳絮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程立也笑了,把那根笋放进竹篓:“你试试。 挑这种刚冒头的,别太高。握住根部,往一边掰,不要硬拽。” 柳絮点点头,在地上找了一根刚露头的笋尖。 她握住根部,往一边轻轻一掰。咔嚓一声,笋齐刷刷地断了,断口平整。 程立有些意外:“第一次掰?” 柳絮带着得意的笑容,叮着他肯定的点了点头。“嗯。” 那嘴角的幅度,在这阳光之下,完全藏不住。 第164章 抓黄鳝,抓泥鳅 “比我第一次强。”程立看到柳絮这么开心,觉得今天没来错。 “我小时候第一次掰笋,连根拔起来,把旁边两棵小笋都带出来了。我妈说我是‘挖笋不是掰笋’。” 柳絮想象着小小的程立蹲在竹林里连根拔笋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继续掰。一根,两根,三根。动作越来越熟练,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竹林里响着。 程立也掰,但动作明显慢一些。他一边掰一边说:“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来掰笋,比谁掰得多。我那时候手快,一上午能掰一篓。” “现在呢?” “现在……”他看看自己竹篓里那几根参差不齐的笋,“现在不行了,手生了。” 柳絮把手里新掰的一根笋放进他竹篓里:“多掰掰就熟了。” 程立愣了一下,看着她。 柳絮已经转身去找下一根笋了。 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絮蹲在那里,认真地找笋、掰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动作从最初的生疏,变得越来越流畅。 有时候掰下一根完整的笋,她会举起来看看,眼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程立看着她,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话。 “我小时候……没什么可玩的。” 可现在,她蹲在山里的竹林里,亲手掰着竹笋,脸上带着孩子般的专注和满足。 他从竹篓里拿出水壶,走过去。 “歇会儿,喝口水。” 柳絮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她看看竹篓里那些嫩绿的笋尖,又看看程立。 “程立,你们小时候,经常来这儿吗?” “经常来。”程立在她身边蹲下,“春天掰笋,夏天找菌子,秋天打毛栗,冬天……冬天太冷,就在家猫着。” 柳絮想象着那个画面——一群孩子在山里疯跑,春天掰笋,夏天找菌子,秋天打毛栗。那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生活。 “累不累?”程立问。 柳絮摇摇头:“不累。好玩。” 就这两个字,但程立听出了她心里的那种感觉。 中午回到家,程母看见那半篓蘑菇和竹笋,高兴得合不拢嘴。 “哎呀,这么多!絮絮,你也采了?” 柳絮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采了一点,不多。” 程母笑道:“第一次进山就能采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立伢子小时候第一次进山,啥也没采着,还摔了一跤,哭着回来的。” 程立在一旁无奈地笑:“妈,您记性怎么这么好?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好的。” 柳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吃完饭,两人歇了会儿。下午两点,太阳正暖的时候,程立又带着柳絮出门了。 这次去的是一条小溪。 溪水不深,刚没过小腿,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溜溜的,长着薄薄的青苔。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柳絮站在溪边,看着那清澈的溪水,有些犹豫。 “这是……要下水?” 程立点点头,已经开始卷裤腿了:“对,抓鱼。” 柳絮看看他,又看看那溪水,咬了咬嘴唇。她从来没下过水抓鱼,连想都没想过。 程立看出她的犹豫,伸出手:“没事,水不深。下来试试?” 柳絮深吸一口气,把鞋袜脱了,把裤腿卷到膝盖。程立伸手扶着她,她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 “嘶——”她倒吸一口气,“凉!” 但凉过之后,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溪水清冽,冲刷着脚踝,凉丝丝的。 水底的鹅卵石光滑圆润,踩上去有些滑。 程立扶着她站稳,然后松开手。 “你自己走走,习惯就好了。” 柳絮扶着他在水里慢慢走。走了几步,渐渐适应了水的凉意和石头的滑。 她松开程立的手,自己试探着往前走。 溪水在脚边流过,偶尔有几条小鱼从脚边游过,尾巴一甩,一闪就不见了。 “那是鱼?”她问。 “对,小杂鱼。”程立说,“长不大,但抓回来炸着吃,香得很。” 他拿出一个竹编的鱼篓,是程父编的,口小肚大,专门用来抓鱼的。 柳絮好奇地看着他操作。程立把鱼篓放进水里,用石头压住,又在篓口撒了点饵料——是早上剩的米饭。 “这样就能抓到?” “等。”程立说,“鱼闻见香味,就会钻进去。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两人蹲在溪边,盯着那个鱼篓。 等了一会儿,果然有几条小鱼游过来,在篓口转来转去。 它们试探着钻进篓口,进去吃米饭。 柳絮屏住呼吸,生怕惊着鱼。 程立看准时机,轻轻走过去,一把提起鱼篓。 篓底有几条小鱼在蹦跳,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柳絮凑过去看,眼睛亮起来。 “真的抓到了!” 程立把鱼倒进另一个小篓里,又把鱼篓放回水里。 “等会儿再来收。”他站起身,“走,带你去抓泥鳅。” 柳絮跟着他离开溪流,往旁边的稻田走。这时候正是春耕前,田里蓄着水,还没插秧。 程立卷了卷裤腿,走进田里。柳絮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踩着田埂。 “泥鳅在哪儿?” 程立指着水底:“看,那些小洞,就是泥鳅钻的。它们在泥里藏着。” 他蹲下来,双手合拢成碗状,慢慢伸进水里。眼睛盯着水底,一动不动。 柳絮屏住呼吸看着。 忽然,程立双手猛地一合,捧起一团泥水。 “有了!” 柳絮凑过去看。他手心里,一条泥鳅正在扭动,滑溜溜的,棕褐色,身上有细小的斑点。 “它……好滑。” “对,所以得用捧的,不能用抓的。”程立把泥鳅放进另一个小篓里,“你看,得这样。”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柳絮看着他,有些意外。上午采蘑菇、掰竹笋时,他还手生得很,这会儿抓泥鳅却如此熟练。 “你小时候常抓?” “常抓。”程立笑了,脸上浮起一丝怀念,“那时候夏天,放学了就约几个伙伴来田里抓泥鳅。 有时候一抓就是一下午,天黑才回家。 我妈老骂我,说我‘玩泥巴玩疯了’。” 第165章 返镇 柳絮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程立,卷着裤腿站在田里,满身是泥,却笑得开心。 “给我试试。” 程立把小篓递给她:“你来。” 柳絮接过篓,深吸一口气,走进田里。她在水里找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小洞。 “这个是不是?” “应该是。”程立说,“你蹲下来,双手合拢,慢慢伸进去。感觉有东西在动,就捧起来。” 柳絮照他说的,蹲下来,双手合拢,慢慢伸进水里。 水有些凉,泥有些软。她的手在水底慢慢移动,忽然,手指触到一个滑滑的、扭动的东西。 她心里一紧,本能地想缩手。但想起程立的话,咬咬牙,双手猛地一合。 捧起来了! 手心里,一条泥鳅正在拼命扭动,尾巴甩来甩去,溅了她一脸水。 “抓到了!”她叫起来,满脸是水,但眼睛亮得惊人,“程立!我抓到了!” 程立看着她那样子,笑了。 脸上溅着泥水,头发沾着汗,裤腿卷得高高的,站在田里,双手捧着一条扭动的泥鳅,笑得像捡了宝。 “厉害。”他说,“比我第一次抓的大多了。” 柳絮小心翼翼地把泥鳅放进篓里,看着它在篓底扭动,脸上满是成就感。 “我抓的。”她轻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你抓的。”程立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在田里抓泥鳅。 柳絮越抓越熟练。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从容; 从每次只能抓一条,到后来一手能捧两条。 她站在田里,满身是泥,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开。 程立也渐渐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那些童年的记忆,随着每一次出手,一点一点浮现在脑海里。 “我小时候有一次,”他一边抓一边说,“抓了一条特别大的泥鳅,有手指那么粗。 我捧着它跑了二里地回家,想给妈看。 结果到家一看,手里只剩一团泥,泥鳅早跑了。” 柳絮想象着小小的程立捧着泥跑回家的样子,笑得弯下腰。 “你哭了没有?” “哭了。”程立也笑,“哭了半个时辰。妈哄我,说下次给我抓条更大的。后来真抓到了,但没那次的大。” 两人说说笑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太阳渐渐西斜了。金色的余晖洒在田野上,洒在溪水上,洒在两人身上。 泥鳅篓里装了二十多条,鱼篓里也收了三四回,有十几条小鱼。 程立看看天色,又看看柳絮。她站在田里,满身是泥,脸上也沾着泥点子,但笑得特别开心。 “差不多了。”他说,“回去吧。” 柳絮点点头,跟着他走出稻田。 两人在溪边洗脚上的泥。溪水清冽,冲刷着脚踝,带走一身的疲惫。 柳絮坐在石头上,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头发有些乱,脸上有泥,但眼睛特别亮。 “程立。”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程立看着她。 柳絮继续说:“上午采蘑菇,掰竹笋;下午抓鱼,抓泥鳅。 这些事,我以前只在书里看过,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做。” 她顿了顿,偏头看他:“你小时候,每天都这样玩吗?” 程立想了想:“也不是每天。要上学,要做作业,还要帮家里干活。 但放学之后,周末,暑假,只要有空就往山里跑。” 柳絮想象着那样的童年,眼里浮起一丝向往。 “真好。”她轻轻说。 程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柳絮任他握着,靠在他肩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溪边的石头上,融在一起。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家的方向。 “走。”程立站起身,把她也拉起来,“回去让妈炸鱼,炒笋,炖蘑菇汤。” 柳絮点点头,跟着他往村里走。 路上,她忽然问:“程立,下周还来吗?” 程立回头看她,笑了。 “来。只要你想来,每周都来。” 柳絮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比夕阳还暖。 三月十二,清晨。 车子驶进怀化市区时,太阳才刚刚升起。 街道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点摊冒着热气,卖包子的、炸油条的、煮米粉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柳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街景。 昨晚睡得晚,今天又起得早,她眼里带着一丝倦意,但精神还好。 “到了。”程立把车停在团市委宿舍楼下,“你先上去休息,我直接回青山。” 柳絮转过头看他:“不上去坐坐?” 程立看了看表:“下次吧。今天得赶回去,下午还有几个村要跑。” 柳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他:“路上慢点开。”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柳絮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程母塞的那些山货。她站在车窗外,看着程立。 程立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没说话。 然后柳絮弯下腰,隔着车窗,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 “走了。”她直起身,拎着蛇皮袋往宿舍楼走。 程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发动车子,调头,往城外驶去。 从怀化到凌水,再从凌水到青山镇,一路都是山路。 程立开了三个多小时,中午十一点半,终于看见镇政府大院门口那块斑驳的牌子。 王有才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见程立下车,他快步迎上来。 “程镇长,回来了?” 程立点点头:“下午的安排不变?” “不变。”王有才说,“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 路不好走,你换台车,你这车去不了,底盘太低。还是换成那台吉普,我让老吴开车,他熟悉那边的路。” 程立看了看天。天气不错,太阳暖暖的,适合下乡。 “简单吃点饭,一点出发。” 食堂里,张桂花和赵铁柱也在。 看见程立进来,俩人连忙起身,张桂花笑着打招呼:“程镇长,周末回老家了?” 第166章 最穷三村 程立点点头,在桌边坐下:“回去了一趟。” “家里都好吧?” “都好。”程立接过赵铁柱递来的饭盒,“顺便带柳絮进了趟山,采了点蘑菇,掰了点笋,抓了点泥鳅。” 赵铁柱眼睛一亮:“泥鳅?在哪儿抓的?” “老家那边的小溪里。” 赵铁柱有些遗憾:“可惜没赶上。我小时候也爱抓泥鳅,后来当兵去了,再没抓过。” 张桂花在旁边笑道:“铁柱,你那是馋泥鳅了。” 赵铁柱挠挠头:“可不是。程镇长,下次回去叫上我,我给你露一手,抓泥鳅我可是一把好手。” 几个人说说笑笑,简单吃了午饭。 一点整,那辆半旧的吉普车驶出镇政府大院。 开车的是老吴,五十多岁,在青山镇开了二十多年车,哪条路好走、哪条路难走,他心里门清。 程立坐在副驾驶,王有才坐后排。 车子往山里开。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 过了石坪寨,再往前,就基本没有正经的路了—— 全是土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被雨水冲出了沟壑。 老吴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盘着方向,避开那些大的坑。 “程镇长,”老吴一边开车一边说,“这三个村,是青山镇最偏的。 陈家坳、高枧、桐木溪,都在大山里头,不通公路。 咱们现在走这条路,到陈家坳就没了。再往里,得靠腿。” 程立点点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山上是茂密的树林,松树、杉树、栎树、枫香,什么都有。 偶尔能看见几块梯田,巴掌大的地方,种着庄稼。 但人烟稀少。开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一个村子。 “那就是陈家坳。”老吴指着前方山坳里几间破旧的木屋。 程立让老吴停车,三人下车,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也就六七十来户人家。房屋全是木头的,有些歪歪斜斜,看上去年头不短了。村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一个老人蹲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有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同志,找谁?” 程立走过去,蹲下来,和老人平视:“大爷,我是镇上新来的镇长,姓程。来看看咱们村。”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颤颤巍巍地想站起来。程立连忙扶住他:“大爷,您坐着,坐着说。” 老人重新坐下,打量着程立,眼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程镇长?您怎么来这儿了?这路不好走。” 程立点点头:“是不好走。所以更得来。大爷,您在这村住了多少年了?” 老人想了想:“我?六十多年了。打小就在这儿。” 程立又问:“村里人主要靠什么生活?” 老人叹了口气:“种地呗。山上那点梯田,种点苞谷、红薯,够自己吃。 想换点盐巴钱,就得背山货出去卖。 背到镇上,要走四个多钟头。” 程立心里默默算着。四个多钟头,来回就是一天。背一篓山货,能换几个钱? “村里有多少户人家?” “六十多户吧。年轻人都出去了,剩我们这些老家伙。” 老人指了指村里,“你数数,能动的,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 程立站起身,在村里转了一圈。 确实如老人所说,留下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孩子。 几间木屋空着,门上的锁都锈了。 唯一热闹点的地方是村口那棵大樟树下,几个小孩在玩泥巴,看见生人,怯生生地躲到一边。 程立蹲下来,冲他们招手。几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过来。 一个稍微大点的男孩被推出来,硬着头皮走过来。 “叔叔,你是来修路的吗?” 程立愣了一下。 男孩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盼。 程立心里一酸,摸摸他的头:“叔叔是来看看,怎么帮你们。” 男孩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跑回小伙伴中间。 从陈家坳出来,三人继续往里走。 高枧村比陈家坳还偏,藏在更深的山里。 从陈家坳出发,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才看见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木屋。 这里的情况和陈家坳差不多——老人,孩子,破旧的房子,贫瘠的土地。 但程立注意到,高枧村周围的树林更密,更茂盛。 松树、栎树、枫香,到处都是。 路边还堆着不少玉米秆和稻草,是去年秋收剩下的。 “这些玉米秆,平时怎么处理?”程立问王有才。 王有才想了想:“大部分烧了,当柴火。也有些烂在地里,沤肥。” 程立点点头,没说什么。 桐木溪是最后一个村,也是最偏的一个。 从高枧出发,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那条溪。 溪水很清,从山涧里流下来,哗哗地响。 村子就在溪边,几间木屋错落着。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程立在村里转了一圈,心里越来越沉。 这三个村,比苗岭还穷,还偏。 至少苗岭离镇上近些,路虽然难走,但还能通车。 这三个村,连车都进不来。 老百姓要卖点山货,全靠背;要买点盐巴、煤油,也得靠背。 不通路,就什么都通不了。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桐木溪村的后山,有一片被砍伐过的林地。那些砍下来的树枝、树杈,就堆在地里,没人管。 “那些树枝,怎么不拿回去当柴?”程立问一个路过的村民。 村民看了看,说:“太多了,用不完。砍了杉树做房梁,剩下的枝丫就扔那儿了。” 程立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树枝。有栎树的,有枫香的,都是阔叶树。他抓起一根,掰了掰,木质还挺紧实。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蘑菇。 他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平菇就是用阔叶树木屑种的。栎树、枫香,都是很好的原料。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四周。玉米秆、稻草、木屑……这些东西,在这个村里到处都是,没人要,当垃圾扔了。 但如果……如果能用来种蘑菇呢? 他心里隐隐有个想法在成形。 第167章 人工种植平茹 回到陈家坳时,天已经全黑了。 老吴开着车在村口等着。看见三人回来,他松了口气:“程镇长,可算回来了。 天黑了山路不好走,咱们得赶紧回。” 程立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往回开。山路颠簸,程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没闲着。 他在想那些树枝,那些玉米秆,那些没人要的“垃圾”。 在苗岭,他们用牛粪稻草养蚯蚓,蚯蚓喂鸡,鸡粪肥地。 在老鹰岩,他们用竹子编竹篮,卖到城里。 在龙潭,他们用山泉水养冷水鱼,等着城里人来买。 这些都是从“没人要的东西”里找出路。 那这三个村呢? 满山的阔叶树,砍下来没人要的树枝;坡地上的玉米,收了玉米剩下秆; 稻田里的稻草,除了烧火没别的用。 这些东西,能不能也变成钱? 他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个同学。 那人叫李沐,比他高一届,是隔壁班的。 他家就是做蘑菇的——不是种,是做菌种。 他爸是县里有名的“蘑菇大王”,办了个菌种厂,专门生产平菇、香菇的菌种,卖到全县各地。 程立记得,那时候李沐经常带一些蘑菇到学校,分给同学们尝。 平菇炒肉,滑滑嫩嫩的,特别好吃。他问李沐,你家蘑菇怎么种的? 李沐说,用木屑、玉米芯、稻草,加上菌种,就能长出来。 那时候程立没往心里去。但现在,这些事忽然都冒了出来。 木屑,这里有。 玉米芯,这里有。 稻草,这里有。 菌种……李沐家有。 程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 这三个村,不通路,这是最大的问题。 但蘑菇种出来,能放,能存,不像鸡鸭鱼那样得活着运出去。 只要路通了,或者暂时用肩挑背扛,总能运出去一些。 关键是,能不能种出来?种出来有没有人要? 他想了想,又闭上眼睛。 这事不急。得先调研,先了解。 问问李沐,问问农科院的专家,看看这三个村的条件到底合不合适。 他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回到镇上,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程立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到办公室。他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记下来—— 陈家坳:65户,留守老人儿童为主,主要种玉米红薯,收入来源单一。 高枧:58户,情况类似,但周边阔叶林资源丰富,玉米秆、稻草较多。 桐木溪:55户,有溪流,有被砍伐的林地,树枝木屑弃置。 然后在最后一页,他写下了几个字—— “蘑菇?木屑、玉米芯、稻草+菌种。”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火闪烁。 那是陈家坳的方向,是高枧的方向,是桐木溪的方向。 那些灯火里,有老人,有孩子,有等着修路的人。 程立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个带着睡意的声音。 “喂?哪位?” “李沐,是我,程立。” 那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清醒了几分:“程立?程镇长?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程立笑了笑:“没事,就是想起你了。听说你家还在做菌种?” 李沐说:“对啊,做了十几年了。怎么,你想种蘑菇?” 程立说:“还没想好,就是有点想法。过段时间去你那儿看看,行不行?” 李沐说:“行啊!随时来!你程镇长要来,我肯定把最好的菌种给你看!”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熄了灯,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很静。月光淡淡地洒在地上,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星星也很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三月十四,清晨。 程立起了个大早。今天要去见李沐,顺便看看他家的菌种厂。 这事从昨天开始惦记了,昨晚是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总觉得得尽快去看看。 去食堂简单吃了早饭,他找到王有才,把今天的工作交代了一下。 “我去趟县城,见个老同学。下午就回来。” 王有才点点头:“程镇长放心,镇里有我们。” 程立开着那辆桑塔纳,往县城方向去。 李沐家在凌水县城郊,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 说是镇,其实就是个大点的村子,沿着一条公路两边散落着些房子。 程立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李沐说的那个地址。 公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凌水县食用菌良种场”。 木牌有些旧了,油漆斑驳,但字迹还看得清。 程立把车停在路边,刚要下车,就看见院门里走出一个人。 二十多岁,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 正是李沐。 李沐看见那辆桑塔纳,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从车里下来的程立。 “程立!”他快步迎上来,脸上笑开了花,“真来了!我还以为你昨天电话里说着玩的!” 程立握住他的手,也笑了:“李沐,好久不见。” 李沐上下打量着他,眼里带着感慨:“可不是好久不见。得有……五六年了吧? 上次见面还是高中同学聚会,你刚考上大学那会儿。” 程立点点头:“差不多。” 李沐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正好今天有几个老同学也在,听说你要来,都等着呢!” 程立一愣,心里有点好奇:“老同学?谁啊?” 李沐笑得神秘兮兮的:“进去就知道了。”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几间平房,门口堆着些袋装的木屑和玉米芯。 最里面一间屋子敞着门,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笑声。 程立跟着李沐走进去。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围着五六个人,正在喝茶聊天。 看见程立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程立!” “程大镇长来了!” “哎哟,好久不见!” 第168章 老同学聚会 程立看着那一张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王海东,高中时的班长,现在在县农业局工作。 刘春燕,班里的学习委员,考了师范,现在在县城小学当老师。 张建国,他的同桌,高考落榜后去学了木匠,听说现在自己开了个家具厂。 还有两个面熟的,一时叫不出名字。 李沐在旁边介绍:“这个是赵强,咱们隔壁班的,你认识吧? 现在在县供销社。这个是孙明,也是隔壁班的,在县工商局。” 程立挨个握手,脸上带着笑。 王海东握着他的手不放,上下打量:“程立,可以啊!听说你现在是镇长了?凌水县最年轻的镇长吧?” 程立摆摆手:“什么最年轻,就是赶上了。” 刘春燕在旁边笑:“程立还是这么谦虚。 我记得你高中时候就这样,考了第一名,别人问你,你就说‘运气好’。” 张建国凑过来:“程立,我听说你当年考的是人民大学?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学校!我们那时候都羡慕死了。” 程立点点头,没多说。 李沐张罗着让大家坐下,又给程立倒了杯茶。几个人围坐在方桌边,气氛热闹起来。 王海东先开口:“程立,说真的,我们几个听说你回来当镇长了,都觉得挺意外的。” 程立看着他:“意外什么?” 王海东说:“你那人大的学历,留在北京不是轻轻松松? 听说你们那届好多都留京了,进部委的、进央企的、进研究所的。你怎么回来了?” 程立还没开口,刘春燕接话:“是啊,程立。 我记得你当年成绩那么好,老师们都说你前途无量。我们以为你肯定留北京了。” 张建国也说:“就是。北京多好啊,大城市,机会多。咱们这穷山沟,有什么好待的?” 几个人都看着程立,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不解。 程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说,“就是想回来做点事。” 王海东愣了一下:“做事?在哪儿不能做?北京机会更多吧?” 程立摇摇头:“北京机会是多,但那是别人的机会。咱们这地方,机会少,但需要做的事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从小在这长大,知道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修条路要跑多少趟,孩子上学要走多少里,卖点山货要背多远。 这些事,坐在北京的办公室里,看不见,也解决不了。” 他看向窗外,窗外是凌水的山,青黛色的,层层叠叠。 “我读的那些书,学的那些东西,不是为了留在北京,是为了回来之后能用上。 咱们这地方虽然穷,但底子不差。 山好水好,人也好。缺的是路子,是办法,是有人领着干。” 他收回目光,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我当这个镇长,就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领着大家,把日子过得好一点。”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春燕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她轻轻说:“程立,你这话说的……我听着心里热热的。” 王海东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程立,我懂了。你是真想干点事。” 张建国在旁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我刚才还想着,你回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朴实的理由。” 程立笑了:“本来就是朴实的理由。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想干点实事。” 李沐在旁边忽然开口:“程立,你说的那个‘领着大家把日子过得好一点’,不是空话吧?” 程立看着他:“不是。” 李沐又问:“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吧?想种蘑菇的事?” 程立点点头:“对。我去了几个村,看见那些木屑、玉米秆、稻草,都扔在那儿没人要。 想着能不能利用起来,种点蘑菇。” 李沐眼睛亮了:“程立,你这个想法,跟我爸当年一模一样! 他当年也是看见那些没人要的东西,琢磨着能不能种出蘑菇来。 后来真种出来了,还办了这个菌种厂。” 他站起身,拉着程立往外走:“来,我带你去看看。” 几个人跟着出来。李沐推开旁边一间屋子的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菌袋。 白色的菌袋里,长着一簇簇灰白色的平菇,伞盖嫩嫩的,边缘还卷着。 “这是刚长出来的平菇。”李沐指着那些菌袋,“用木屑、玉米芯、麸皮配的料,加上菌种,二十多天就能长出来。” 程立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蘑菇。它们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白,散发着淡淡的菌香。 “种这个,技术要求高吗?” 李沐摇摇头:“不高。关键是两点: 一是原料要处理干净,不能有杂菌; 二是温湿度要控制好。学会了,谁都能种。” “成本呢?” “一袋成本大概两毛钱,能产一斤多蘑菇。 现在市场上平菇一块钱一斤,一袋能赚七八毛。” 程立心里默默算着。一袋七八毛,如果一户种一千袋,就是七八百块。 在这年头,在农村,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菌种你这边能供应吗?” 李沐笑了:“程立,你这话问的。我家就是做菌种的,你要多少有多少。” 从菌种厂出来,几个人又回到屋里坐下。 王海东忽然说:“程立,你这个思路,我觉得挺好。 咱们县里那些偏远山村,穷得很。种蘑菇不用地,不挑季节,见效快,确实是个出路。” 刘春燕也点头:“我们学校食堂天天买菜,蘑菇都从外地运来的。要是咱们县自己能种出来,肯定不愁销路。” 张建国说:“程立,你需要什么就开口。我那个家具厂,木屑多得是,你要多少拉多少。” 赵强在旁边说:“供销社这边,我可以帮你对接一下。农副产品的收购渠道,我们熟。” 孙明也表态:“工商局这边,办执照、跑手续的事,我能帮忙。”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 第169章 看样子还是得修路 程立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老同学,多年不见,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难处。但听说他想做事,都愿意搭把手。 李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程立,你今天来,不只是看菌种厂吧?” 程立看着他。 李沐继续说:“你是不是想让那几个村种蘑菇?” 程立点点头:“对。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最偏的村,不通路,穷得很。 我看他们那儿木屑、玉米秆、稻草都有,条件合适。想试试。” 李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立,这事,我支持你。 菌种我可以成本价给,技术我可以去教。但有一条——你得先把路修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蘑菇种出来,得运出去卖。没有路,什么都白搭。” 程立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沐,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路肯定得修,我记着呢。” 李沐也笑了:“那就行。你什么时候修路,我什么时候去教技术。”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蘑菇转到高中时的往事。 王海东说起高三那年,程立数学考了满分,全班都震惊了。 刘春燕说起程立当年是班里的“闷葫芦”,不怎么说话,但一开口就能把老师问住。 张建国说起他和程立是同桌,程立总是帮他补数学,讲了一遍又一遍,从来不烦。 李沐说起程立当年家里穷,吃饭总是最节省的,但从不让人看出来。 说着说着,大家忽然都沉默了。 王海东看着程立,认真地说:“程立,其实我们刚才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回来。 现在明白了。你是真想干事,而且干的是正事。” 刘春燕也说:“程立,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咱们高中的校训。 ‘朴实、务实、扎实’。你是真把这三个词做到了。” 张建国举起茶杯:“来,程立,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张建国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出把子力气没问题。” 几个人都举起茶杯。 程立也举起杯,和他们对碰。 “谢谢。”他说,就两个字。 但他眼里,有光。 下午三点,程立要回青山了。 李沐几个人送到门口。王海东握着他的手说:“程立,常联系。有什么事,打电话。” 刘春燕说:“程立,保重身体。你瘦了。” 张建国说:“程立,别忘了,木屑要多少有多少。” 李沐说:“程立,等你路修好了,我第一个去教技术。” 程立一一应着,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那个小院。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几个人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 他的眼眶有些热。 这么多年了,那些人还是那些人。朴实,热情,愿意帮忙。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山路蜿蜒。 但路的那一头,是青山镇,是陈家坳,是高枧,是桐木溪,是那些等着路修通、等着日子变好的人。 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公路,越开越快。 从石桥镇回来的一路上,程立的脑子就没停过。 李沐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你得先把路修了。没有路,什么都白搭。” 是啊,路。 陈家坳、高枧、桐木溪,这三个村,最远的离镇上四十多里山路。 不通公路,连拖拉机都进不去。 老百姓进出一趟要花一天,卖点山货全靠背,买点盐巴煤油全靠扛。 蘑菇种出来,怎么运?一袋蘑菇几十斤,让老百姓背着翻山越岭去镇上卖?那不现实。 就算运出去了,路上颠簸几个小时,鲜蘑菇还能卖上好价钱吗? 这些问题,他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清楚—— 路不通,一切都是空谈。 可修路,钱从哪儿来? 程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一笔一笔地算账。 陈家坳到最近的公路接口,十五里。 高枧更远,从陈家坳进去还要再走七八里。 桐木溪在最里面,又是七八里。 三个村加起来,要新修的路将近三十里。 但他心里清楚,不可能一次性全修通。那样花钱太多,镇上根本扛不住。 只能分批修。先修最急的——陈家坳到公路接口那十五里。 那一段通了,至少三个村的老百姓出山能少走一半路。 山货也能用板车运到公路边,再装车拉出去。 十五里山路,按最节省的办法修。人挑肩扛,就地取材,老百姓出义务工一里路也得三四千块。 十五里,就是五六万。 再加上高枧和桐木溪的后续工程,全部修完,至少还要七八万。 加起来,十几万。 程立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个数,眉头皱了起来。 十几万,在这年头,不是小数目。 青山镇的财政,他是清楚的。 去年修苗岭的路和桥,把历年积攒的一点家底花得差不多了。 今年刚开年,各项开支才刚刚开始。账上能动的钱,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万块。 县里呢? 周明远书记对他不错,刘华部长也一直支持。 但县里的财政状况,程立心里也有数。 凌水县是贫困县,到处都要钱,哪个乡镇不伸手? 青山镇去年已经要了修路的钱,今年再开口,别的乡镇会怎么看? 县领导会怎么想? 就算县里肯给,能给多少?三千?五千?杯水车薪。 程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贷款。 以镇政府的名义,向信用社贷款。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打了个寒颤。 贷款修路,不是小事。 十多万,不是小数目。贷下来,是要还的。 镇政府的财政就那么点,每年的税收、上级拨款,加起来不过几万块。 要还十多万的贷款,得还多少年? 万一还不上呢? 信用社的钱是老百姓的存款,还不上,那就是大问题。 他这个镇长,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贷款修路这事,合规吗?程序上走得通吗? 最重要的是,陈大川会同意吗? 陈大川是镇党委书记,一把手。这么大的事,必须他点头才行。 毕竟万一出了事,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程立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往青山镇开。 他需要和陈书记好好谈谈。 第170章 修路没有那么简单 回到镇上,已经下午五点了。 程立把车停好,直接去了陈大川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陈大川正伏在桌上写材料,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程立?回来了?”他看了看窗外,“天都快黑了,吃饭没?” 程立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还没。陈书记,我想跟您谈个事。” 陈大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程立很少这么晚来找他,而且脸上那种神情,是慎重,是犹豫,是下了决心之后的平静。 “什么事?说吧。” 程立没有绕弯子,把今天去石桥镇见李沐的事说了。 把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的情况说了。 把种蘑菇的想法说了,最后,把李沐那句话说了出来…… “得先修路。没有路,什么都白搭。” 陈大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李沐这话,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三个村,我去过。陈家坳我去过两次,高枧去过一次,桐木溪没去过,太远了。老百姓的日子,确实苦。” 他转过身,看着程立:“你想修路?” 程立点点头:“想。至少先把陈家坳到公路接口那十五里修通。” “钱呢?”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贷款。贷个四五万,先把最急的一段修起来。” 陈大川愣住了。 “贷款?”他重复了一遍,“以镇政府的名义?” “对。” 陈大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点了支烟。 “程立,”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你知道贷款修路意味着什么吗?” 程立点头:“知道。要还钱。还不上,我这个镇长要负责。” 陈大川摇摇头:“不只是你负责。是整个青山镇负责。 贷款是以镇政府的名义贷的,还不上,镇政府的信用就没了。 以后还想贷款?门都没有。信用社也不会再给咱们一分钱。” 他又吸了一口烟,声音低沉了些:“还有,万一出了什么事。 比如路修到一半没钱了,或者路修好了但效益没起来,贷款还不上…… 老百姓会怎么看?他们不会说是程立一个人的问题,他们会说,镇政府瞎搞,把钱打水漂了。 以后咱们再想干点什么事,老百姓还会信吗?” 程立沉默着,听着。 这些话,他其实都想过。但从陈大川嘴里说出来,分量更重。 陈大川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程立,我不是不支持你。 那三个村确实该修路,你这个想法也对。但这事太大了,得想清楚。” 程立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陈书记,我想过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十多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咱们可以先贷少一点,比如二,三万块,先把最急的一段修一点起来。 老百姓出义务工,镇上补贴点材料钱。 两,三万块,买些炸药、钢钎、水泥这些必需品,因该可以修条毛坯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等这一段修通了,老百姓进出方便了,种蘑菇的事就能搞起来。 有了收入,再贷下一批。这样滚动着来,压力小一些。” 陈大川听着,没有打断。 程立又说:“还贷的事,我也想过。路通了之后,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至少有五,六百人口。 就算一个人一年多收几十块钱的山货的税收。那就是两,三万。 镇里再从其他方面挤一挤,两三年能把贷款还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大川。 “当然,这些都是账面上的算盘。实际干起来,肯定会有困难,有意外。但我愿意担这个风险。” 陈大川沉默了很久。 烟灰缸里,他的烟已经烧到尽头,烟灰落了一截,他没顾上弹。 终于,他开口了。 “程立,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支持你当副镇长吗?” 程立摇摇头。 陈大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欣赏,欣慰,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因为你肯干事,敢干事。”他说,“修苗岭的桥,你是第一个自己爬上去看现场的。 建市场,你是第一个去县里跑手续的。 搞油茶试点,你是第一个带着老百姓下地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但敢干事,不等于什么事都能干。 贷款修路,这事太大了。你扛不住,我这个书记,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担。” 程立心里一动:“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陈大川摆摆手,没让他说完。 “这事,我同意先研究。”他说,“但不能急。 第一,你要把方案做细。修哪段、怎么修、多少钱、怎么还,都得算清楚。 第二,我要去那三个村看看。亲眼看看,心里才有底。 第三,这事得开党委会,集体研究,集体决定。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一个人也扛不起。” 他看着程立,目光认真。 “程立,我明年就到点了。青山镇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但正因为放心,才不能让你栽跟头。 贷款修路这事,要干,就得干成。 干不成,你这个镇长,前途就毁了。” 程立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书记,我明白。” 陈大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后天,”他说,“后天我去那三个村看看。你安排一下。” 程立也站起来:“好。” 从陈大川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程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他想起陈大川说的那些话,“敢干事,不等于什么事都能干。” “要干,就得干成。干不成,你这个镇长,前途就毁了。” 这些话,沉甸甸的。 但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因为陈大川没有一口否定,而是说“先研究”。 因为他说“要去亲眼看看”。因为他说“开党委会,集体研究,集体决定”。 这意味着,这个老书记,愿意和他一起担。 哪怕这事再大,风险再高,只要有人一起担,他心里就有底。 他深吸一口气,往宿舍走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把修路的方案做细,要把那三个村的情况摸得更透,要把贷款的账算得更清楚。 后天,要陪陈书记进山。 一步一步来。 第171章 考察的结果不理想 从桐木溪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三人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到后山的一个高坡上。 站在这里,能俯瞰三个村的大致方位…… 陈家坳在东边山坳里,高枧在西北方向的山坡上,桐木溪在西南方向的溪谷边。 程立掏出随身带的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这是他让赵晓峰根据实地勘察绘制的草图,三个村的位置、山势走向、现有小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陈大川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 “陈家坳离公路最近,十五里。高枧离陈家坳七八里,桐木溪离高枧又是七八里。 如果从公路接口修一条路进陈家坳,再从陈家坳分两条岔路去高枧和桐木溪……”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倒写的“Y”形。 “加起来,三十多里。” 程立点点头,这个数字他算过很多遍了。 “如果从公路接口直接修一条路,先到高枧,再到桐木溪,最后绕回陈家坳呢?” 他指着地图上另一条路线,“这样可以把三个村串起来,形成一个环线。” 陈大川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那就不是三十多里了,得四十多里。 而且绕得太远,从桐木溪到陈家坳,要经过高枧,多走一倍的路。” 老吴在旁边蹲着抽烟,忽然插了一句嘴:“陈书记,程镇长,我开这么多年车,有个体会。 路不是越长越好,是越直越好。绕远了,老百姓也不爱走。” 程立沉默了。 老吴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路是给人走的,不是画在地图上的线。 绕远了,费时费力,老百姓宁肯走原来的老路。那这条路就白修了。 可如果分三条路修,三十多里的总里程,十几万的预算,镇上根本拿不出来。 他蹲下来,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三个村的位置,确实太刁钻了。 不是一字排开,不是集中在一块,而是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陈家坳在东,高枧在北,桐木溪在西偏南。 如果把公路接口设在一个中心点,同时辐射三个村…… 但中心点在哪儿?哪有那么正好的地方? 陈大川也在看地图。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程立,你有没有想过,先只修一条路?” 程立抬起头:“先修哪条?” “先修最需要的。”陈大川指着地图,“陈家坳是三个村最大的,六十多户,人口最多,离公路最近。 如果先修通陈家坳,至少这六十多户能受益。 高枧和桐木溪的人,也能先走到陈家坳,再从新路出去,比现在走山路近一半。” 程立想了想,点点头。这个思路他考虑过。 “那高枧和桐木溪呢?他们离陈家坳还有七八里山路。等他们走到陈家坳,已经累得够呛了。” 陈大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一步一步来。先修最急的,再修次急的。 今年修陈家坳,明年修高枧,后年修桐木溪。三年时间,慢慢啃。” 程立没有说话。 三年。他当然知道可以分步走。但问题是,高枧和桐木溪的老百姓,还要再等三年吗? 那个背着生病儿子走到一半就……的老人,还能等三年吗? 陈大川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程立,”他的声音沉沉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咱们得实事求是。钱就这么多,事得一件一件办。 想把三件事一年办完,最后可能一件事都办不成。” 程立站起身,走到坡边,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三个村落。 暮色已经开始降临了。 山间的雾气渐渐升腾,把那些木屋笼罩在一片朦胧里。 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雾气中一闪一闪。 那些灯火里,有今天见过的老人,有那个说不下去的老汉,有前天问“叔叔你是来修路的吗”的小孩。 他转过身,看着陈大川。 “陈书记,我有个想法。” 陈大川看着他:“说。” 程立走回石头边,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 “您看,三个村的位置,像一个斜着的三角形。 陈家坳在最东,离公路近。高枧在北,桐木溪在西。” 他的手指在三个点之间移动。 “如果从公路接口修一条路到陈家坳,这是第一步。 然后,从陈家坳往北修一条路到高枧,这是第二步。再然后……”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直接从陈家坳往西修路去桐木溪。那样太远,而且要翻两座山。” 陈大川看着地图,等着他往下说。 程立指着高枧和桐木溪之间的一条虚线…… 那是赵晓峰根据当地人的描述画出来的,一条山间小道的走向。 “您看,高枧和桐木溪之间,其实有一条小道。 虽然不好走,但距离比从陈家坳过去近一半。 如果先把陈家坳到高枧的路修通,再把这六七里小道拓宽、平整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大川。 “这样,桐木溪的人可以先走六七里山路到高枧,再从高枧走新修的路出去。 虽然还是要走一段山路,但比现在近多了。 等以后有条件了,再修高枧到桐木溪的正式公路。” 陈大川盯着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吴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程镇长,你这想法,是让桐木溪先借高枧的路出去?” 程立点点头:“对。借路。” 陈大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思索的味道。 “借路……这个思路,倒是可以琢磨。” 他指着地图,开始算账。 “先修陈家坳到公路接口,十五里。再修陈家坳到高枧,七八里。加起来,二十多里。” 程立点点头。 “比直接修三条路,省了将近十里。” 陈大川沉吟着:“二十多里,按咱们最省的办法算,一里三四千,七八万块钱。比十几万少多了。” 程立说:“对。而且这两段路修通了,三个村就都受益了。 陈家坳和高枧直接受益,桐木溪也能借道…… 虽然要多走六七里山路,但总比现在走三四十里强。” 第172章 发现新的方案 陈大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程立知道他还在思考,也不催。 暮色越来越浓了。山间的雾气已经完全升腾起来,把远近的山峦都笼罩在一片灰白里。 老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陈书记,天快黑了,咱们得赶紧往回走。” 陈大川点点头,收起地图,递给程立。 “先回去。”他说,“路上再琢磨。” 三人开始往回走。 山路比来时更难走了。 天黑得快,老吴打着手电筒,在前面照着路。 陈大川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程立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 七八万。 二十多里。 借路。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陈家坳的灯火。 老吴的车停在村口,三人都松了口气。 上车后,陈大川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前行。 程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书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 回到镇上,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程立把陈大川送到宿舍门口。老书记站住,转过身看着他。 “程立,今天看的这些,比我预想的还难。” 程立点点头。 陈大川继续说:“你那‘借路’的思路,可以再琢磨琢磨。但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起来。 “桐木溪的人,愿意不愿意多走那六七里山路? 如果他们觉得绕远,宁肯走原来的老路,那你这条路,对桐木溪来说,就没什么意义了。”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问题,我也在想。得去桐木溪问问老百姓的意见。” 陈大川点点头:“那就去问。老百姓的事,得听老百姓的。 他们愿意,这事才能干;他们不愿意,咱们想得再好也没用。” 程立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陈大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宿舍。 程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院子里很静。月光淡淡地洒在地上,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快圆了,星星很多。 明天,他要去桐木溪。 去问问那些人,愿不愿意多走那六七里山路。 从陈大川宿舍回来,程立没有直接回屋睡觉。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张地图摊开,盯着看了很久。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照在地图上,把那三个村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 陈家坳在东,高枧在北,桐木溪在西偏南。 三个点,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公路接口到陈家坳,十五里。 从陈家坳到高枧,七八里。从高枧到桐木溪,六七里。 如果先修通公路接口到陈家坳,再修通陈家坳到高枧,二十多里路,七八万块钱。 桐木溪的人可以先走六七里山路到高枧,再从新路出去。 这是他和陈大川今天讨论的方案。 但程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把三个村用线连起来。 陈家坳到高枧,高枧到桐木溪,桐木溪到陈家坳。 三条线,围成一个三角形。 他的目光落在三角形的中心区域。 那一片,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没有标注任何村庄,只有简单的山形线条。 赵晓峰画图时标注过,那一片是荒山,没什么人烟,只有些杂树和野草。 程立盯着那片空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把路修到三角形的中心呢? 他拿起尺子,开始量距离。 从公路接口到三角形的中心点,大约八里地。 从中心点到陈家坳,六七里。到高枧,也是六七里。到桐木溪,同样六七里。 这样一算,要修的路程就只剩下八里主干道,加上三条六七里的支线,加起来……二十多里。 程立愣了一下,又拿起笔重新算了一遍。 八里主干道,加三条六里支线,一共二十六里。 和先修陈家坳再修高枧的方案差不多,也是二十多里。 但区别在于—— 主干道这八里,是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 只要修通了,三个村的农产品就可以先集中到中心点,再从主干道运出去。 不用绕到陈家坳,不用经过高枧,直接就能上公路。 而且,中心点离三个村都是六七里。对三个村来说,距离差不多,谁也不吃亏。 程立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空白的中心点,脑子里开始浮现更多的东西。 如果在这个中心点建一个农贸市场呢? 不用多大,几间棚子就行。 每个村的人把山货背过来,在这里集中。 收山货的贩子把车开到这里,直接装车拉走。 不用进山,不用绕路,省时省力。 如果以后条件好了,还可以把三条支线拓宽成真正的公路。 到时候,三个村的车都能直接开到市场,那就更方便了。 程立越想越兴奋,拿起笔在纸上开始算账。 主干道八里,按最省的办法修,一里三四千,三万多块。 三条支线,各六七里,要修成能走牛车和三轮车的砂石路。 不用太宽,两米五就够,但路基要压实,坡度不能太陡,转弯半径要够。 这样一里地,大概两千块左右。 三条加起来,三,四万出头。 主干道加支线,总共五到七万。 程立算完,愣了一下。 五到七万?比之前的方案少不了多少啊。 他重新拿起笔,又算了一遍。 主干道八里,按三四千算,两万八到三万二。 支线六七里,按一千五算,三条支线,就是二万多。 加起来,五到七万。 确确实实比十多万少了很多。 但区别在于—— 这个方案,不仅修了路,还建了一个农贸市场。 而且三条支线修的是能走车的砂石路,比之前那种只能走人的简易路强多了。 以后条件好了,直接在砂石路面上铺水泥,就是真正的公路。 而之前的方案,二十多里路,全是简易的,只能走人走板车。 三轮车都进不去。 这么一想,只要把这件事做好了,那么这几万,就花得值。 第173章 下乡实地考察 程立放下笔,盯着那张地图,继续琢磨。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主干道这八里,怎么接上公路? 他在地图上比划着。从中心点往南,有一条山沟,顺着沟走,应该能通到公路。 但公路是个“T”字形,往东是去县城,往西是去镇上。 如果这条路正好接在公路的某一段上,那从中心点到镇上,就要先走八里路到公路,再沿着公路往西走大约一里多路。 加起来,从中心点到镇上,将近十里。 而如果这条路稍微绕一下,先往西偏一点,直接接到通往镇上的公路,那从中心点到镇上就只有八里左右。 但这样一来,去县城就远了,要先往西走一段,再折向东。 程立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心里盘算着。 一里多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下村办事,要多走这一里多路。 村里的人来镇上办事,也要多走这一里多路。 但三个村的老百姓卖山货,无论是去镇上还是去县城,都方便了。 他们只需要把货送到中心市场,剩下的路,是贩子的事。 这一里多路的差别,对镇政府来说,是每天都要面对的“不方便”; 对老百姓来说,却只是地图上的一小段,影响不大。 程立想了一会儿,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这个中心点,现在是一片荒地。 荒地上能不能建市场?地是谁的?会不会有什么纠纷?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看地图上那个区域。 赵晓峰标注得很细,那里写着三个字: “盐碱地”。 程立愣了一下。 盐碱地? 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有些地方的土是咸的,长不出庄稼,连草都不怎么生。 那种地,没人要,荒着也是荒着。 如果真是盐碱地,那建市场的事,就简单多了。 没人要的地,镇政府征用,没人会有意见。 程立心里的兴奋又增加了几分。 但兴奋归兴奋,他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只是纸上谈兵。实际情况怎么样,还得亲眼去看。 那个中心点到底在哪儿?是不是真的离三个村都是六七里? 地是不是真的是盐碱地?能不能建市场?能不能修能走车的砂石路? 这些问题,都要实地勘察才知道。 他看了看窗外。夜色浓重,月亮已经升到半空。这个时候,不可能进山。 他深吸一口气,把地图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八里主干道,六里支线,七万多块钱,三个村,一个市场。 还有那个空白的中心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程立就起来了。 他简单洗漱,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揣在兜里,然后找到赵晓峰。 “晓峰,今天跟我进山。” 赵晓峰正在吃早饭,愣了一下:“去哪儿?” 程立把地图摊开,指着那个空白的中心点。 “去这儿。” 赵晓峰看着那个点,有些疑惑:“程镇长,这儿什么都没有啊?” 程立笑了:“现在没有,以后说不定就有了。走,带上尺子和笔记本。” 两人骑自行车到陈家坳村口,把车锁在老乡家,然后开始步行进山。 赵晓峰拿着指南针和地图在前面带路。 他画这张图时看过地形,大概知道那个中心点的方位。 两人在荒山里走了两个多小时,翻过两座小山包,穿过一片杂木林,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程立站在一块稍微平坦的坡地上,环顾四周。 这里确实是一片荒地。 地势比周围略低,土是灰白色的,板结成块,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野草,都是些耐盐碱的种类。 碱蓬、盐蒿,长得又矮又瘦。 赵晓峰蹲下来,用手抠起一块土,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程镇长,这土确实不行。”他站起身,“盐碱太重,种什么都长不好。难怪没人要。” 程立点点头,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里的地形很有意思。 三面环山,中间是一块相对平坦的洼地,大概有两三亩的样子。 一条小溪从北边山脚流过,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 往南看,隐约能看见一条山沟,顺着那条沟,应该能通到公路方向。 程立拿出地图,开始对照。 从这儿到陈家坳,翻过东边那座山包,大概六七里。 到高枧,翻过北边那道山梁,也是六七里。 到桐木溪,沿着那条溪流往下走,同样六七里。 和地图上标的差不多。 他又往南走了一段,站在一个小山包上,眺望远处。 隐约能看见一条蜿蜒的山沟,一直延伸到山外。 如果沿着那条沟修路,应该能通到公路。 “晓峰,”他回头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 赵晓峰跑过来,顺着程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往公路的方向?” 程立点点头:“应该就是。你估一下距离。” 赵晓峰拿出指南针和比例尺,比划了一会儿:“直线距离大概六七里,但山路要绕,估计得八里左右。” 八里。 和他在家里算的差不多。 程立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心里开始琢磨那三条支线的走向。 从这儿往东去陈家坳,要翻一座山包,坡度不算太陡,修路的话,可以顺着山势绕一绕,控制在能走牛车的坡度范围内。 从这儿往北去高枧,要翻一道山梁,那边有条小山沟,可以顺着沟走,坡度更缓。 从这儿往西去桐木溪,沿着溪流走,地势最平,修路最容易。 三条支线,都有办法修成能走车的砂石路。 程立站在那个小山包上,看着眼前这片盐碱地,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想法,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在这片荒地上,建一个农贸市场。 往南修八里路,通到公路。往东修六七里砂石路,通到陈家坳。 往北修六七里砂石路,通到高枧。往西修六七里砂石路,通到桐木溪。 四条路,一个中心,以市场为核心,聚拢人气。 三个村的山货,都集中到这里来卖。 第174章 新的方案 程立又在这周围转了一圈,边走边看,越看越觉得适合,同时脑袋在高速运转。 三个村,地处偏僻,地广人稀,又处在大山里,既有缺点,但又有优点。 这些地方一般来说山货是非常丰富的,不管是菌类还是 ……。 如果把三个村的山货,都集中到这里来卖。 收山货的车,从公路上开进来,直接装货拉走。 老百姓不用再背着山货走几十里山路去镇上,贩子也不用再翻山越岭进村。 即省时,省力,又省钱,省心。 而且这块地是盐碱地,种不了庄稼,也很难种植别的经济作物。 完全可以变废为宝,因为荒着也是荒着。 镇政府如果征用,因该没人会有意见。 他转过身,看着赵晓峰。 “晓峰,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赵晓峰想了想,说:“程镇长,这地方…… 地势还算平坦,有水源,离三个村距离差不多。 如果真能修路过来,确实是个好地方。” 程立又问:“如果在这儿建一个农贸市场,你觉得行不行?” 赵晓峰愣了一下:“农贸市场?” 程立点点头,把昨晚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赵晓峰听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程镇长,这个想法好!”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这样一来,三个村的老百姓都能受益,谁也不用多走路。 而且市场建在这儿,以后还能带动周边的人过来交易,说不定能发展成一个小集镇!” 程立笑了:“你想得比我远。我还没想到集镇的事。” 赵晓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瞎想。” 程立拍拍他的肩膀:“不是瞎想。这个想法,可以记下来。以后条件好了,说不定真能实现。” 两人又在周围转了一圈,用步子丈量了大概的面积,用瓶子装了土样,用笔记本记下了地形和水源的情况。 回到镇上,已经下午四点了。 程立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陈大川的办公室。 陈大川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眼镜。 “又进山了?” 程立点点头,把那张地图摊在桌上,指着那个空白的中心点。 “陈书记,我有一个想法,我今天去了这个地方看了一下,您也看看。” 陈大川看着那个点,有些疑惑:“这儿?这不是荒地吗?” 程立点点头,把昨晚的想法和今天的勘察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建一个中心市场,修一条主干道,三条能走牛车三轮车的砂石支线,三个村共用。 预算五万多,比之前的方案省不了多少。 但多了个市场,而且支线能走车,而且还预留了空间。 经济好了以后可以直接升级成公路。 最关键的是,那块地是盐碱地,没人要,征地没麻烦。 陈大川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思索。 等程立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程立也不催,就坐在那里等着。 终于,陈大川开口了。 “程立,”他的声音有些沉,“你这个想法,比我想的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之前想的是修路,让老百姓少走几步。你想的是建市场,让老百姓多赚几个钱。这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程立。 “路修好了,老百姓还是得背着山货去镇上卖。 你那个市场建起来,贩子直接开到山里来收。 老百姓省了力气,山货能卖个好价钱。这确实是好路子。” 程立心里一喜,但没表现出来,只是静静听着。 陈大川走回桌边,又看了看那张地图。 “但有一个问题,”他指着那个中心点,“这条路,从这个中心点往南修,接到公路,然后往哪儿拐?” 程立知道他要说什么,点了点头。 陈大川继续说:“从这儿往南八里,接到公路。 公路往东是去县城,往西是去镇上。 你这个市场建在这儿,去县城倒是方便了,去镇上呢?”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比划。 “如果这条路正好接在公路的某一段上,那从中心点到镇上,就要先走八里路到公路,再沿着公路往西走大约一里多路。 加起来,从中心点到镇上,将近十里。” 程立点点头:“我知道。” 陈大川看着他:“你知道还这么画?” 程立指着地图,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陈书记,我想的是,这条路就按最短的路线修,直接接到公路,不绕弯。 这样从中心点到县城最近,贩子拉货最方便。至于到镇上多那一里多路……” 他顿了顿。 “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下村办事,确实要多走这一里多路。 村里的人来镇上办事,也要多走这一里多路。 但这一里多路,换来的是一条更直的路,一个更方便的市场。 老百姓卖山货,贩子来收山货,都不用绕路。” 陈大川听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让镇里多跑几步,让老百姓少跑几步?” 程立点点头:“对。老百姓不容易,能少走一步是一步。镇里的干部,多走几步,应该的。” 陈大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程立啊程立,”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人还是要多读书,你这脑瓜子每天想些什么东西?” 程立不知道他这话是夸还是骂,没敢接话。 陈大川也没等他回答,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地图。 “行,”他说,“这个思路,我认可。但有一条——” 他抬起头,看着程立。 “你得去问问他们的想法,他们愿不愿意把山货集中到那个市场去卖。 老百姓的事,得听老百姓的。 他们愿意,这事才能干;他们不愿意,咱们想得再好也没用。” 程立郑重地点头。 “好,我明天就把三个村的村干部喊过来开会,大家一起商量。” 从陈大川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子。 第175章 三个村的村领导 三月十七,下午。 太阳开始偏西了,镇政府大院门口,几个人影陆续出现。 程立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那些人从不同的方向走来。 有的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鼓鼓囊囊的布袋; 有的步行,裤腿上沾着泥土,鞋面上还带着山路的痕迹。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互相打招呼,声音大得二楼都能听见。 王有才推门进来:“程镇长,人齐了。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的支书、村长、会计,一共九个人,都到了。” 程立看了看窗外,点点头:“让他们先去会议室坐,我马上到。” 王有才犹豫了一下:“程镇长,他们……都没吃饭。” 程立愣了一下,转过身。 “没吃饭?” 王有才点点头:“都是山路赶过来的。陈家坳那三个,走了四个多小时。 高枧的更远,天没亮就出发了。桐木溪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桐木溪的支书说,他们昨天就动身了,动身的时候时间有点晚。 在陈家坳亲戚家借住了一晚,今天一早赶过来的。” 程立沉默了几秒。 昨天就动身了。 为了来镇上开这个会,翻山越岭,借宿亲戚家,今天又走了一上午。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院子里,九个人正聚在一起说话。看见程立下来,都停住了,有些局促地站着。 程立走过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脸膛黝黑,手上带着老茧,衣服洗得发白,但都穿得整整齐齐。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的老汉,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程镇长,”那老汉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是陈家坳的村支书,姓陈。 这几个都是咱们三个村的村干部。您叫我们来开会,我们就来了。” 程立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掌心满是老茧。 “陈支书,辛苦了。”他又看看其他人,“各位都辛苦了。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还没吃饭吧?” 几个人互相看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程立没等他们回答,转头对王有才说:“王副书记,让食堂准备一桌饭,简单点,但要热乎的。先让几位支书村长吃了再开会。” 陈支书连忙摆手:“程镇长,不用不用!开完会回去吃就行!” 程立按住他的手:“陈支书,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饭都不吃一口就开会,我这个镇长心里过不去。先吃饭,吃饱了再说事。” 九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陈支书。 陈支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程立那认真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眼眶有些红:“那……那就麻烦程镇长了。” 食堂里,老板娘已经忙活开了。 知道是山里来的村干部,她特意多做了几个菜——腊肉炒笋、清炖豆腐、红烧肉、野菜鸡蛋汤,还有一大盆米饭。 九个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方桌坐下,看着满桌的菜,都有些拘谨。 程立拿起筷子,给他们每人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吃吧,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开会。” 陈支书带头端起碗,大口吃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动筷子。 一时间,食堂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 程立坐在旁边,没吃,就那么看着他们。 他看着他们吃得飞快,看着他们碗里很快就空了,看着他们添了一碗又一碗饭。 他看见那个最年轻的会计,吃得太急,噎住了,赶紧喝口汤顺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老板娘又添了几个菜。 二十多分钟后,九个人都放下了碗。 陈支书摸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程镇长,让您破费了。咱们这山里人,吃得糙,一顿饭就饱了。” 程立摇摇头:“破费什么?一碗饭的事。”他站起身,“吃饱了就开会吧。咱们去会议室,坐下慢慢聊。” 会议室里,九个人围着长条桌坐下。 王有才和张桂花也来了,坐在一旁。赵晓峰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程立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九张黝黑的脸。 “各位支书、村长、会计,”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九个人都竖起耳朵,等着他往下说。 程立没有直接说,而是先问了一句:“你们三个村,一年到头,山货能卖多少钱?” 九个人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程立看向陈支书。 陈支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镇长,不瞒您说,咱们那地方,山货不少。 蘑菇、笋干、药材、野果,什么都有。但卖不出去。” “先说说看,是有哪些原因导致卖不出去?” “程镇长,总的来说就是路不行。” 陈支书摇摇头,“从咱们村到镇上,四十多里山路。 背一篓山货出去,天不亮出发,天黑才能到。 在镇上住一宿,第二天卖了,再走回来。来回三天,挣不了几个钱。” 旁边高枧的村长方脸膛接话:“程镇长,咱们村更惨。 从高枧到陈家坳都要走七八里,再从陈家坳出去,又是十多里。来回一趟,得一,二天。” 桐木溪的支书是个瘦小的老汉,头发全白了,话不多,这时也开口了:“程镇长,咱们桐木溪在最里头。 出来一趟,得先走十多里到高枧,再走七八里到陈家坳,再走二十里到镇上。来回得三天。山货背出去,有些都坏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程立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苦涩。 程立点点头,从旁边拿出那张地图,摊在桌上。 “你们来看。” 九个人凑过来,看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程立指着地图上那三个点:“这是陈家坳,这是高枧,这是桐木溪。” 他的手指又移到那个空白的中心点,“这里是哪儿,你们知道吗?” 九个人仔细看了看,陈支书先认出来了:“这是……盐碱地那边?” 程立点点头:“对。就是那片盐碱地。”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我的想法是,在这片盐碱地上,建一个农贸市场。” 九个人都愣住了。 “市场?”陈支书重复了一遍。 第176章 学校的构想 程立点点头,把手指移到公路接口那边:“从这里,修一条路,通到盐碱地。八里左右。再从盐碱地修三条路,分别通到你们三个村。每条路,六七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把那几条路画了出来。 “这样一来,你们三个村的山货,就不用背到镇上去了。 直接背到盐碱地那个市场,六到八里路,当天就能来回。 贩子的车从公路上开进来,直接到市场收。你们省了力气,山货能卖个好价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 九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支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高枧的村长愣愣地看着那张地图,眼睛一眨不眨。 桐木溪的老支书,眼眶慢慢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支书才开口,声音有些抖。 “程镇长,您……您说的是真的?” 程立点点头:“真的。只要你们愿意,这事就能干。” 陈支书又看了看那张地图,又看了看程立,嘴唇抖了抖,忽然站起身。 他后退一步,对着程立,深深地鞠了一躬。 程立连忙站起来,扶住他:“陈支书,您这是干什么!” 陈支书直起身,眼眶红红的:“程镇长,咱们三个村,穷了几辈子了。 从来没人想过,要给咱们修路,给咱们建市场。您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替咱们三个村的老百姓,谢谢您。” 旁边几个人也都站起来,跟着鞠躬。 程立扶住这个,又去扶那个,心里又酸又热。 “各位别这样,”他说,“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路怎么修,钱从哪来,市场怎么建,都还得慢慢商量。 我今天请你们来,就是听听你们的意见。” 他把几个人按回座位上,自己也重新坐下。 “你们觉得,这个想法行不行?”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向陈支书。 陈支书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然后开口。 “程镇长,这个想法,太好了。”他指着地图,“盐碱地那个位置,正好在咱们三个村中间。到哪边都是六七里。 要是真能修三条路过去,咱们老百姓就方便了。背一篓山货,当天就能回来。” 高枧的村长接话:“程镇长,我有个想法。咱们三个村,可以轮流派人去市场守着。 今天你们村,明天我们村,后天他们村。这样市场每天都有人,贩子来了能直接交易。” 桐木溪的老支书点点头:“这个办法好。咱们三个村,合起来干。” 程立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些村干部,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说到具体的事,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 修路怎么分工,市场怎么管理,山货怎么定价,贩子怎么联系……一件件,一桩桩,都开始琢磨起来。 程立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王有才和张桂花在旁边,也听得入了神。 说了一个多小时,基本的事情都理出了头绪。 程立正要开口总结,陈支书忽然又说话了。 “程镇长,”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个事,不知道能不能说。” 程立看着他:“陈支书,您说。” 陈支书看了看另外几个人,然后转回头,看着程立。 “程镇长,咱们三个村,都有个共同的难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孩子上学。” 程立心里一动,没有插话。 陈支书继续说:“咱们三个村,都没有学校。 陈家坳以前有个小学,七十年代建的,土坯房,几年前塌了。 高枧和桐木溪,从来就没有过学校。” 他指着地图上那三个点。 “现在孩子们上学,得去镇上。从陈家坳到镇上,就算是走小路,也要走四个多钟头。 高枧的孩子,得先走到陈家坳,再走到桐木溪的,就更远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 “所以大部分孩子,都不上学了。能认几个字的,是家里老人教的。认不了的,就一辈子当睁眼瞎。”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程立看着陈支书,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复杂的表情——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期待。 高枧的村长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程镇长,要是……要是能在那个市场边上,再建一所小学,三个村的孩子就能一起上学了。” 桐木溪的老支书也点头:“咱们三个村,加起来有七八十个学龄孩子。要是能有学校,他们就不用翻山越岭去镇上了。” 程立沉默了。 建学校。 他没想到,他们会提这个。 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空白的中心点。 市场。路。学校。 三个点,好像忽然就串起来了。 他心里开始飞快地盘算。 建一所小学,需要多少钱? 教室,老师办公室,厕所,操场。最简单的土坯房,也得几千块。如果要建砖瓦房,那得上万。 老师呢?三个村七八十个孩子,至少得两三个老师。工资谁出?县教育局? 他想起前几天回溆浦时见到的李建国书记。想起他说的话—— “学校的事,教育局会尽快去评估。能修就修,该重建就重建。” 溆浦那边能争取到资金,凌水这边呢? 青山镇归凌水县管,不是溆浦。 但柳絮现在是怀化团市委书记,她那边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市教育局? 他心里在盘算,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九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程立抬起头,迎上他们的目光。 “学校的事,”他慢慢地说,“我记下了。” 陈支书眼睛一亮,但程立接着又说了一句。 “但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要钱,要地,要老师,要教育局批准。我得先摸摸情况,看看有没有路子。”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我不敢给你们打包票,说一定能成。但我可以答应你们——这事,我会认真考虑,会想办法去争取。” 九个人听着,脸上的期待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 陈支书点点头:“程镇长,有您这句话,咱们就知足了。” 桐木溪的老支书也说:“程镇长,您能想着咱们,想着咱们的孩子,咱们就感激不尽了。学校的事,成不成,都念您的好。” 第177章 镇党委会议遇到难题 程立摆摆手:“别这么说。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等有了眉目,我再告诉你们。”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余晖。 “天快黑了,你们今晚就住在镇上,明天一早再回去。招待所我已经安排好了。” 陈支书想推辞,程立没让他说下去。 “就这么定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回去,把今天商量的事跟村里人说一说。 看看老百姓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建议。过几天我进山,再跟你们细聊。” 九个人互相看看,都点了点头。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还是那两张拼起来的方桌,还是那些菜。 但气氛比中午轻松多了。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修路、市场,慢慢转到家里的事—— 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添了孙子,谁家今年收成不错。 程立陪着吃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起身,出了食堂。 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烁。 他站在院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学校。 他想起陈支书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三个村的孩子,都不上学了。” 想起高枧村长那小声的一句——“要是能建一所小学就好了。” 想起桐木溪老支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光。 这些山里人,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但他们想的不只是路,不只是市场,不只是山货能卖多少钱。 他们想的是孩子。 那些翻山越岭去上学的孩子,那些走不了几十里山路就辍学的孩子,那些一辈子当睁眼瞎的孩子。 程立深吸一口气。 县教育局那边,得跑一跑。柳絮那边,也得问问。还有李沐那些同学,说不定也能帮忙牵牵线。 事不一定能成,但得去试。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陈支书说的那句话。“这事,我会认真考虑,会想办法去争取。” 这不是敷衍,是真心话。 远处,食堂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那九个人还在吃饭,还在聊着那些家长里短。 程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月十九,上午。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烟雾中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落在长条桌的这头,又落在那一头。 人都到齐了。 陈大川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三个烟头。 他今天话不多,从坐下到现在,只说了两句话——“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 程立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那份修路方案。 方案是赵晓峰连夜赶出来的,数字一清二楚,路线明明白白,预算精确到每一里路的炸药钱、钢钎钱、水泥钱。 王有才坐在程立对面,低着头看材料,没像往常那样四处张望。 张桂花坐在王有才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赵铁柱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数上面的裂缝。 其他几个党委委员也都各怀心事,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阴天还要沉。 程立看了一眼陈大川。陈大川冲他点点头,意思是:开始吧。 程立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的通路问题。” 他把那份方案往前推了推,但没翻开。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三个村,一百八十多户,七百多口人,至今不通公路。 老百姓进出一趟要花一整天,卖点山货全靠背,孩子上学要走四十多里山路。”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前几天,我把三个村的支书村长请来开了个会。我们商量了一个方案—— 在三个村中间的位置,也就是那片盐碱地,建一个农贸市场。 然后修四条路:一条主干道,从市场通到公路接口,八里; 三条支线,从市场分别通到三个村,每条六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 “这样,三个村的老百姓,只需要走六七里山路,就能把山货背到市场。 贩子的车从公路上开进来,直接到市场收。省时省力,还能卖个好价钱。” 会议室里很安静。 王有才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张桂花停住了笔。 赵铁柱也不看天花板了,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程立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那个数字。 等那个让他们坐立不安的数字。 他翻开方案,翻到预算那一页。 “总预算,”他说,“五万四千块。” 数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五万四千块。 在这个年代,在青山镇,这个数字,够镇政府发一年多的工资。 也够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背上沉甸甸的担子。 王有才第一个开口。 “程镇长,”他的声音有些涩,“这个钱,从哪来?” 程立看着他:“贷款。以镇政府的名义,向信用社贷款。” 王有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桂花放下笔,轻声问:“贷多少?” “四万。剩下的那一万四,从镇财政挤一挤,再争取点上级补助。” 赵铁柱坐直了身子:“程镇长,四万块贷款,分几年还?” “三年。” “利息呢?” “按信用社的基准利率,年息六厘。” 赵铁柱没再问,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程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四万块贷款,三年还清,每年要还一万三千多。加上利息,将近一万五。 青山镇的财政,一年的税收加上级拨款,满打满算不到五万块。 扣掉干部工资、办公经费、日常开支,能挤出来的,一年也就一万出头。 要还一万五,就得从别的地方省。 省什么?省学校的钱?省干部下乡的差旅费? 每一项,都是肉。 更重要的是,贷款是以镇政府的名义贷的。 还不上,不是程立一个人的事,是在座所有人的事。 信用社催债,不会只找镇长书记,会找整个镇政府。 上级追责,也不会只追程立一个人,会追所有举手同意的人。 这就是他们担心的。 不是不支持修路,是不敢担这个风险。 第178章 需要体现你的担当 对于在座各位的想法,程立理解。 换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也会担心。 但他更清楚,虽然理解他们的想法,但是有些事,不能不干。 因为那三个村的人,等不起了。 那些背着山货走几十里山路的人,等不起了。 那些孩子,更是等不起了。 他刚要开口,陈大川先说话了。 老书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 “都说说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这个方案,程镇长跟我商量过好几次。我也去那三个村看过。 情况,比材料上写的还难。陈家坳那个老陈,跟我走了半个村子,一句话没说。 临走了,他忽然拉住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他说,‘陈书记,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孩子不能这样。’”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陈大川环顾了一圈。 “我今天不想逼大家表态。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沉沉的。 “贷款修路,确实有风险。四万块,不是小数目。三年还清,压力不小。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咱们在座的,都得担责任。” 他顿了顿。 “但这个风险,咱们不担,谁担?那三个村的老百姓?他们担得起吗?” 没有人说话。 陈大川看着王有才。 “有才,你先说。” 王有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陈书记,程镇长,我支持修路。”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但我有个担心。” 程立看着他:“你说。” 王有才指着那份方案:“这条路,从市场到公路接口,八里。 从市场到三个村,又是三条支线,加起来二十多里。 二十多里路,五万四千块,三年还清——压力太大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万一还不上,怎么办?信用社那边,我熟。他们放贷,是要看还款能力的。 咱们镇上的财政,他们清楚。四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如果第一年还不上,第二年利息一滚,就麻烦了。” 程立点点头:“这个担心,我考虑过。所以还款计划,是分三步走的。” 他翻开方案,指着后面的几页。 “第一年,还一万二。这笔钱,从镇财政挤。 办公经费压缩百分之二十,差旅费压缩百分之三十,招待费再压缩一点。能省出五六千。 剩下的六七千,靠市场收的管理费。一年下来,凑够一万二,问题不大。” 王有才听着,没有说话。 程立继续说:“第二年,还一万五。那时候,三条支线应该都修通了。 山货能运出来了,老百姓手里有了钱,山货交易量会翻倍。 市场管理费能翻一番。加上镇财政再挤一挤,一万五能还上。” 他顿了顿。 “第三年,还一万三。那时候,三个村的产业应该都搞起来了。 蘑菇、山货、药材,都能卖钱。 老百姓富裕了,镇上的税收也能增加一点。还这一万三,就更轻松了。” 王有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程镇长,你算得细。我没话说了。” 他举起手。 “我同意。” 程立看着他举起来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 王有才,这个曾经和他对着干的人,现在是第一个举手的。 张桂花看了看王有才,又看了看程立,也举起手。 “我也同意。” 赵铁柱跟着举手。 “同意。” 其他几个党委委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慢慢举起了手。 一只,两只,三只…… 程立数着那些手,一共七只。 全票。 但他看得清楚,那些举起来的手,有的举得高,有的举得低;有的举得快,有的举得慢。 举得慢的那几个,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是担忧,是犹豫,是“算了,既然你们都同意,那我也同意吧”的那种勉强。 程立理解他们。 贷款修路,不是小事。 风险,是大家一起担的。 好处呢? 政绩,大头是程立的;功劳,是陈大川的。他们这些副职、委员,能分到什么? 最多是“支持了修路工作”一句话。 所以他们的犹豫,他们的勉强,他们的不快,程立都看在眼里,也都能理解。 换了他是他们,他心里也不会痛快。 但他更清楚,有些事,不能不干。 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只要他们举手了,这事就能干起来。 等路修通了,市场建起来了,三个村的老百姓日子好过了,他们会明白,今天的犹豫,值不值得。 陈大川也看见了那些举得慢的手。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全票通过。” 他看向程立。 “程镇长,这事就交给你了。该跑的手续跑起来,该借的钱借起来。有什么困难,随时说。” 程立郑重地点头。 “谢谢陈书记。谢谢各位。” 会议结束了。 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程立和陈大川。 陈大川没急着走。他又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没说话。 程立也没走,坐在那里,等着。 烟雾慢慢升腾,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 过了好一会儿,陈大川才开口。 “那几个举得慢的,回头单独聊聊。” 程立点点头:“我知道。” 陈大川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不用解释什么。就说一句——‘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这事我来担。’他们听了,心里就舒坦了。” 程立又点点头。 陈大川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 “行了,忙你的去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程立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程立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陈大川今天的话,比往常少。 没有“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没有“这就叫担当”,没有那些推心置腹的大道理。 就两句话。 一句是点出问题——“那几个举得慢的”有他们的想法,很正常。 一句是给出办法——这件事你要体现你自己的担当。你需要和他们说一句。“就说一句‘这事我来担’”。就够了。 第179章 再见刘部长 程立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王有才正和张桂花说话,两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聊什么。 赵铁柱站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 那几个走得慢的委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脸上还带着那种复杂的表情。 程立看着他们,心里想着陈大川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这事我来担。” 这话,他得挨个去说。 不是解释,不是道歉,就是告诉他们—— 我看见了,我知道了,我担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走到楼梯口,看见王有才正要下楼。 “王副书记,”他叫住他。 王有才回过头。 程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刚才的事,”他说,“谢谢你。” 王有才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 程立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有担心。贷款这事,风险不小。 但你放心,真有什么问题,我来担。不会让你背锅。” 王有才愣住了。 他看着程立,看着这个年轻人认真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程镇长,您这话……我记住了。” 程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身后,王有才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院子里,阳光正好。 程立走过那棵老槐树,走出镇政府大门。 远处,山峦起伏,青黛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延伸。 那三个村,就在那些山里。 那些人,还在等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还有很多事要做。一点都不能松懈,时间不等人。 三月二十一,清晨。 程立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 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苞,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鹅黄色。 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洗漱完,刚下楼,就看见王有才从大门外走进来。 王有才走得急,额头上沁着汗珠,但脸上带着笑,就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 “程镇长!”王有才快步迎上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成了!” 程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信用社的转账凭证,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金额那一栏写着:四万元整。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凭证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王副书记,辛苦了。” 王有才摆摆手:“辛苦什么,跑几趟腿的事。 李主任这回是真帮忙,利息还给了个优惠,年息五厘八,比基准利率还低两毫。” 程立点点头:“李主任那边,回头得好好谢谢。” “那是。”王有才说,“不过李主任说了,不用谢他,等路修好了,他开车进去转一圈,比什么都强。” 程立笑了:“行,到时候我亲自给他当向导。” 两人说着话,往办公室走。 张桂花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也换了身利落的衣服,头发扎得紧紧的,一副要下工地的架势。 “程镇长,王副书记,”她迎上来,“料都备齐了。 炸药从县物资局批下来了,三百公斤,明天一早送到。 钢钎、铁锤、锄头这些工具,镇上供销社库存够,随时可以领。水泥……”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水泥还差一点。 县水泥厂那边说要等下周,咱们要的量不大,他们得凑车一起送。” 程立想了想:“水泥的事不急。先把路基挖出来,铺底料,等水泥到了再浇路面。炸药和工具先到位,就可以开工了。” 王有才接话:“程镇长,陈家坳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陈支书说,他们村能出五十个壮劳力,明天一早就到。 高枧和桐木溪的人晚一天到,他们要翻山过来,得多走些路。” 程立点点头:“那就后天正式开工。明天先让陈家坳的人把料卸下来,把工棚搭起来。” 他看着王有才和张桂花。 “王副书记,修路的事,你和张副镇长一起负责。 我下周要去趟县城,还要去怀化,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王有才愣了一下:“程镇长,您要走?” 程立点点头:“有几件事要办。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一周就回来。 这边的事,你们俩商量着办。有拿不准的,随时打电话。” 王有才和张桂花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王有才说:“程镇长放心,这边有我们。” 张桂花也说:“程镇长,您去办您的事,路的事我们盯着。” 程立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几分。 这两个人,一个是曾经的对手,现在肯干事;一个是得力的助手,一直很靠谱。把修路的事交给他们,他放心。 “行,”他说,“那就这么定了。后天开工,你们盯紧点。安全第一,炸药要专人保管,放炮要提前通知,不能出任何事。” 王有才郑重地点头:“程镇长放心,我亲自盯着。” 三月二十二,下午。 程立开着那辆桑塔纳,往县城方向去。 路过那段正在修的路基时,他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陈家坳的人已经到了,正在热火朝天地干着。 王有才戴着草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图纸,时不时指指点点。 张桂花在另一头,正和几个妇女一起搭工棚。 程立看了几分钟,转身上车,继续往前开。 到县城时,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他没有直接去找刘华,而是先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县委组织部的电话。 “喂,县委组织部吗?我找刘华部长。就说青山镇程立。” 等了几分钟,电话那头传来刘华的声音。 “小程?什么事?” 程立说:“刘部长,我到县城了。想请您吃个饭,不知道您今晚方不方便?” 刘华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小程,你这电话打得够突然的。行,几点?在哪儿?” 程立说:“六点,老地方,迎宾楼。我订好包厢等您。” “好,六点见。” 第180章 万儿八千的 和刘部长通话结束之后。,程立又拨了一个号。 这次是打给怀化团市委的。 “喂,团市委吗?我找柳书记。” 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声音清脆:“柳书记在开会,请问您是?” “我是她爱人。麻烦您转告她一声,我明天去怀化接她。具体时间,晚上再打电话告诉她。” 那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语气里多了几分热络:“好的好的!我一定转告柳书记!” 挂了电话,程立看了看表,五点十分。 他开车到迎宾楼,订了二楼那个小包厢,就是上次请几位局长吃饭的那间。 然后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慢慢等着。 六点整,刘华推门进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小程,好久不见。” 程立站起身,迎上去握手:“刘部长,打扰您周末休息了。” 刘华摆摆手:“什么休息不休息的,你们在基层的都没休息,我在机关的更谈不上。”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程立,“说吧,什么事?你程立轻易不请我吃饭,一请肯定有事。” 程立笑了笑,没否认。 服务员进来倒茶,点菜。程立点了几个家常菜,又要了壶茶,他知道刘华不喝酒。 等服务员出去,程立才开口。 “刘部长,今天来,确实有两件事。” 刘华点点头:“说。” “第一件事,向您汇报一下青山镇最近的进展。” 程立把陈家坳三个村的修路方案简单说了说,贷款的事也提了,“后天就正式开工了。” 刘华听完,点点头:“这事我知道。我不做评论,但做就做了。” 程立心里一愣。 刘华看着他:“第二件事呢?”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刘部长,我想请您帮忙引荐一个人。” “谁?” “教育局的张局长。” 刘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程,你这是要把青山镇的短板都补齐啊。路修了,市场建了,现在轮到学校了?” 程立也笑了:“刘部长明察秋毫。” 刘华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身,走到包厢角落那部座机旁边,拿起话筒。 “喂,总机?给我接教育局。” 等了几秒,那头接通了。 刘华的口气很随意,但那种随意里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特有的自然:“老张啊,我刘华。在局里呢?……出来吃个饭,迎宾楼二楼,老地方。 对,就现在。有个基层的同志想见见你,青山镇的镇长,小伙子不错。……好,等你。” 挂了电话,他走回桌边坐下。 “张局长正好在局里加班,一会儿就到。” 程立心里一松,又有些过意不去:“刘部长,麻烦您了。” 刘华摇摇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基层干事,我们在机关的能帮就帮一把。这是应该的。” 等了不到一刻钟,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推门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正是教育局局长张光明。 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刘华身上,脸上立刻浮起笑容,快步走过去。 “刘部长,让您久等了。”他伸出手,微微欠着身。 刘华坐着没动,只是伸手和他握了握,语气随意:“老张,坐。给你介绍个人。” 张光明这才转向程立,目光里带着打量。 刘华说:“这是青山镇镇长,程立。你们应该没见过。” 程立已经站起身,迎上去伸出手:“张局长好,久仰久仰。” 张光明握住他的手,态度比刚才对刘华明显客气了几分,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上级部门干部特有的矜持:“程镇长,你好。” 三人落座。张光明坐下时,特意选了刘华旁边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向刘华那边。 服务员进来添茶。刘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张光明看看刘华,又看看程立,试探着问:“刘部长,今天叫我来,是……” 刘华放下茶杯,语气平平的:“程镇长有个想法,想跟你聊聊。你们谈,我听着。” 张光明的态度立刻变了。他转向程立,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些:“程镇长,有什么事?你说。” 程立把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的情况说了说,把建市场的想法说了说,最后,把孩子们上学难的事说了。 “张局长,那三个村,一百八十多户,七百多口人。 学龄孩子七八十个,至今没个像样的学校。 陈家坳以前的学校塌了,高枧和桐木溪从来就没有过学校。 孩子们上学,要走四十多里山路去镇上。大部分孩子,就这么辍学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光明。 “我想着,能不能在那边建一所小学?不用多大,能容纳七八十个孩子就行。 如果教育局能支持一点,镇上再凑一点,老百姓出点义务工,这事也许能成。” 张光明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的目光先往刘华那边瞟了一下。 刘华正低头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光明收回目光,沉吟了一下,问:“地在哪儿?” 程立说:“在市场边上。那片地是盐碱地,种不了庄稼,没人要。镇上可以征用。” “老师呢?” “三个村加起来,如果教育局能派一两个公办老师,再从村里找两个有文化的民办老师,应该够用。” 张光明又问:“校舍呢?打算建什么样的?” 程立说:“不用多好,砖瓦房就行。三间教室,一间老师办公室,一间杂物间,再建个厕所。操场平整一下,能跑能跳就行。” 张光明点点头,又看了刘华一眼。 刘华依然没说话,只是把茶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张光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程镇长,你这个想法,我原则上支持。” 程立心里一喜。 张光明接着说:“但有几条,我得说清楚。” “您说。” “第一,教育局现在经费紧张,全款支持一所学校,不可能。 但可以给一点。具体给多少,得回去开会研究。 万儿八千的,应该问题不大。再多就难了。” 第181章 我的话可能不是什么好话 程立点点头:“这个我理解。镇上也能凑一点,老百姓再出点义务工,应该能盖起来。” “第二,老师的问题。公办老师,教育局可以派。 但派几个,得看编制。现在全县教师编制都紧,派一个估计是上限。 剩下的,得你们自己想办法。” 程立说:“这个我们也想过。村里找两个有文化的年轻人,镇上补贴一点,先干着。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慢慢转。” 张光明点点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事得走程序。 先打报告,报给教育局。教育局审核同意后,报县政府审批。 审批通过后,才能拨款。这一套程序走下来,最快也得两三个月。” 程立沉默了一下。 两三个月。 比他预想的慢,但也不算太慢。 他点点头:“这个没问题。明天我就让村里把报告送上来。” 张光明听完,又看了刘华一眼。 刘华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老张,程镇长在青山镇干得不错,是个干实事的人。能支持的,你多支持。” 就这一句话。 但张光明的态度,立刻又变了。 他转向程立,脸上浮起笑容,比刚才热络多了:“程镇长,刘部长都开口了,这事我肯定放在心上。 你回去把报告打上来,我这边尽量快走程序。等批下来,咱们再细聊怎么建。” 程立站起身,郑重地说:“张局长,太感谢了。” 张光明摆摆手:“谢什么谢,都是为了孩子。再说,刘部长开口了,我还能不办?” 他笑着看向刘华,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讨好。 刘华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三人走到门口。 张光明先告辞,走之前还特意又跟刘华握了握手:“刘部长,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 刘华点点头:“好,路上慢点。” 张光明又冲程立点点头,上了自己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程立站在刘华身边,看着那辆车远去。 “刘部长,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刘华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程,你知道张局长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吗?” 程立想了想:“因为您开口了。” 刘华点点头:“对。我开口了,他就得办。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是因为我这个位置。 所以你要记住——今天这事能成,不是你的面子,也不是我的面子,是县委组织部这个牌子的面子。” 他看着程立,目光认真。 “你以后走上更高的岗位,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别人给你面子,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是因为你那个位置。记住了,就不会飘。” 程立郑重地点头:“刘部长,我记住了。” 刘华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去吧,不是还要去接媳妇?” 程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程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发动引擎,往怀化方向开去。 从凌水到怀化,一百多公里,要开三个多小时。 但他不觉得累。 心里那些事,一件一件都在落地。 贷款下来了,路开工了,学校的事也找对人了。 刘部长那句话,他也记住了。 明天,就能见到柳絮了。 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夜色里,那辆桑塔纳亮着两盏车灯,在山路上越开越快。 晚上十一点半,车子终于驶进怀化市区。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团市委宿舍楼那扇熟悉的窗户,还亮着灯。 程立在楼下停好车,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 灯光透过窗帘透出来,暖暖的。 他上了楼,敲门。 门很快开了。 柳絮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润。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 程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路的疲惫都消失了。 “开了一路,刚办完事就来了。”他走进去,把门关上,“明天周末,正好来接你。” 柳絮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程立愣了一下,然后也抱紧她。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抱了好一会儿。 柳絮松开他,抬头看着他。 “吃饭了吗?” “吃了。在县城和刘部长吃的。” 柳絮点点头,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今天打电话来,说你要来接我。什么事这么急?” 程立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说——贷款下来了,路开工了,今天找刘部长引荐了教育局张局长,学校的事也谈得差不多了。 柳絮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立,你这一周,干了多少事?” 程立想了想:“也没多少,就是跑了几趟。” 柳絮摇摇头,没再问。 她站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 程立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暖暖的。 柳絮在他身边坐下。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她说,“但可能不是什么好话。” 程立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柳絮那句话说得平静,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速回想这几天的桩桩件件—— 贷款手续齐全,党委会全员通过,见张局长也是正大光明……应该没什么纰漏才对。 “不是好话?”程立放下杯子,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些,“什么话?我有点迷糊了,老婆,你直接说。” 柳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马上开口。 她的目光从程立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上,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夜色浸进来,将客厅衬得格外安静。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刺伤他,但有些事,现在不说,将来或许就晚了。 “程立,”她抬起眼,目光认真而沉静,“你对自己未来的道路,应该怎么走,有没有好好想过? 有想过今后要走到哪一步吗?你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规划。” 第182章 柳絮的政治智慧 柳絮的问话让程立怔住了。 她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圈他从未细想的涟漪。 走到哪一步?他脑海里闪过刚来青山镇时看到的泥泞山路、村民期盼的眼神,他想的是路通了、桥架了、产业有了,大家日子就好了。 至于自己?镇长、县长……那些位置太远,他不敢想,也觉得不该想。 他总觉得,把事踏踏实实干好,该来的自然会来。 “没想那么多,”他摇摇头,语气坦诚,“我就想安安分分、老老实实,一步一步做点实事。” 柳絮看着他,目光里交织着欣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就是这样的,纯粹、执着,心里揣着一团火,只想把光热洒给脚下那片土地。 可有时候,光和热太盛,也会灼伤自己,甚至给阴影处的人留下把柄。 “这些我都知道,”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字字清晰,“你就是这么个人。从认识你那天起,你就是这么个人。”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膝上。 “但程立,有些事,不能不想,”她的目光锁住他,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郑重,“也不得不想。” 程立感到气氛微妙地变了,他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你说。” 柳絮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剖析一道复杂的题: “你们贷款修路那件事,你有没有想过,会对你的未来有什么影响?” 程立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脸上仍维持着平静:“这能有什么影响?我倒是真没想过。” 柳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切入,像一位耐心的导师在引导学生看清全局: “你现在是什么级别?” “正科。” “对,正科。这个级别,确实不高。也没什么人真的会时时刻刻盯着你。 而且和你共事的镇上这批人,多多少少也知道你有一定的……背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们不会,也不敢轻易找你的麻烦。”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但程立,人是要往上走的。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正科这个位置上。 五年后,十年后呢?等你到了副处、正处,甚至更高的位置,那时候你面对的人、触及的利益,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你挡了别人的路,或者别人想要你那个位置时,你以为他们还会顾忌那些若隐若现的背景吗? 到那时,如果真有人想整你,你猜,他们会不会去翻你的旧账?” 程立心里“咯噔”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然点醒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最终没说出话来。 柳絮看着他微微变化的脸色,知道话进了他心里,便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却带着穿透力: “你贷款修路这件事,是出于公心,是办实事,我从不怀疑这一点。 但你想过没有,这件事本可以有更好、更稳妥的解决办法? 你现在选的路,并不是最优解。我是说如果—— 如果将来真有人要攻击你,你觉得‘镇政府违规贷款’、‘领导干部盲目举债’这类说辞,能不能成为射向你的箭?” 程立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他之前只计算了利息、工期和百姓的实惠,却从未将这个“实惠”放在自己未来可能面临的政坛风雨中去称量。 柳絮看着他陷入沉思,抛出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是什么家庭?” 程立点点头,他当然知道。 岳父柳建国的地位,柳家所代表的分量,他虽不常挂在嘴边,但心里是清清楚楚的。 “那你知不知道,就凭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在将来给你留下一个多大的隐患?” 柳絮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我问你程立,你觉得人脉和资源是用来干什么的?是摆在那里看的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县里真的就挤不出这四万块钱吗?就算县里暂时困难,市里呢? 市里没有,省里呢?退一万步,你还记得过年时,父亲特意介绍给你认识的那些人吗? 刘斌书记、陈立新部长,还有陈志刚副市长……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立的记忆被唤醒,那些名字和面孔闪过脑海。 “你主要是没有充分意识到你身份的特殊性,你是我柳絮的丈夫,” 柳絮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更加认真,“既然是我的丈夫,未来就注定要承担更多。 父亲为你引荐那些人,不是让你去卑躬屈膝,而是在你需要的时候,他们是可以为你提供支持的助力,是在为你未来的路铺垫基石。 可你呢?你选择了一条最笨、也最可能授人以柄的路,就为了这区区四万块?”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但话里的分量更重了: “程立,你想想,这件事本来可以很简单。 你去找周明远书记,说明青石沟的困难,以他对你的看重,会不帮你协调? 你去找刘华部长,以他对你工作的支持,会不想办法? 再退一步,你直接去找陈志刚副市长,他是常务副市长,手里过的资金流有多大你清楚,解决一个偏远山村四万块修路款的缺口,对他来说很难吗?” 程立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似乎总在回避“动用关系”和“开口求人”,总觉得那样不够“硬气”,不够“纯粹”。 现在被柳絮点破,他才看到自己思维里的盲区——那不是硬气,有时是短视,甚至是某种不必要的固执。 柳絮看着他晦明变幻的脸色,知道他在消化,便继续为他剖析利害: “你选择贷款,程序上或许挑不出大毛病。 但‘挑不出大毛病’不等于‘没有风险’。 只要将来有人想动你,‘镇政府贷款修路’这个事本身,就可以大做文章。 程序真的完全无懈可击吗?担保手续经得起反复推敲吗? 利息确定没有一点模糊地带?还款计划真的万无一失?镇财政兜底,兜得住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程立手心微微出汗。 “这些问题,现在没人问,是因为你级别不高,事情也不大,更因为可能有人看在……某些面子上,不会较真。” 第183章 环境造就一个人的性格 柳絮措辞谨慎,“但将来呢?你到了更高的位置,有了真正的竞争对手呢!? 人家想整你,有时候不需要你真的有问题,只需要提出‘疑问’,就可以举报。 一举报,上级就得按程序查。一查,少则一月,多则半年。 就算最后查清楚了,你是清白的,但这段时间你被挂着,关键节点的提拔机会,可能就错过了。 政治生命里,有几个半年可以耽误?” 程立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 他想起了上辈子在机关里见过的那个郁郁而终的科长,当时只叹可惜,此刻才品出那背后的残酷。 柳絮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上,温暖柔软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 “程立,你现在用这贷款的四万块,省的是开口求人帮忙的那点‘麻烦’和‘人情’,” 她的声音很轻,却直指核心,“可你想过吗?如果因为这个选择,将来真的惹出麻烦,你要花费多少倍的成本去弥补? 那可能就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政治信誉、发展机遇,甚至是……我们整个家庭需要动用的资源,那代价可能是现在的几千几万倍。” 程立反手握住了柳絮的手,握得很紧。他抬起头,眼底有后怕,有恍然,更有深深的动容。 “柳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刚才听你说这些,先是后背发凉,后怕得厉害。”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是觉得……幸亏有你,幸亏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灼灼: “我从小在山区长大,爸妈教的是本分踏实,尽量不欠人情。 我自己也一直觉得,能自己扛的,绝不麻烦别人。 这想法,以前我觉得是优点。 今天我才明白,放在某些事上,这可能是短视,是只盯着‘把眼前事办成’,却没看清办成之后,可能埋下什么雷。” 柳絮静静听着,眼里泛起温柔的光。 “这一世能娶到你,能听到你跟我说这些‘不好听’却真正为我着想的话,”程立的声音有些哽,“是我最大的运气。” 柳絮脸一红,轻轻抽出手拍了他一下:“谁要你说这些。”语气却是娇柔的,眼角也弯了起来。 两人之间的凝重气氛,悄然化开些许。 安静片刻,柳絮再度开口,语气已变得务实: “那现在,这事已经做了,怎么才能把可能的‘尾巴’处理好,甚至变成你的‘担当’和‘政绩’?” 程立精神一振,知道妻子这是要帮他补台了:“你说,我听着。” 柳絮思索片刻,条理清晰地说: “第一,路的质量和进度是关键。 必须修得又快又好,让人挑不出毛病。 等路修好了,主动邀请县里、市里相关部门的领导来现场看一看,亲自走一走。 让他们眼见为实,这钱花在了刀刃上,花出了实实在在的效果。口碑,是最好的防御。” 程立点头记下。 “第二,宣传要主动,要巧妙。 不要等路修好了再报,现在就开始。 镇里的工作简报、县里的内部通讯、市里的地方报纸,都可以发。 核心就一个——‘青山镇干部心系偏远群众,克服万难,自筹资金修筑致富路’。 对于资金来源,”她顿了顿,“可以写‘多方筹集’、‘积极筹措’,模糊处理。既不说谎,也不主动点明是贷款。 将来如果有人问起,可以坦然解释当时财政困难,为了尽快解决群众出行难题,镇里多方设法,其中包含了一部分担保借贷。 重点要突出的是‘为群众解决实际困难’这个结果和初衷。” 程立眼神一亮,这确实是更高明的处理方式。 “第三,也是最有力的一招——让老百姓说话。 ” 柳絮看着他,目光清澈,“路修好了,最高兴、最感激的是老百姓。 要创造机会,让老百姓的感激被看到、被听到。 上级领导来检查时,让老乡们拉着领导的手,说说路没修之前的苦,修好之后的方便。 这些朴素的、发自肺腑的话,比任何华丽的汇报材料都更有力量。 当然不能作秀,让他们说出他们自己内心的最真实想法。要知道群众的认可,才是你最坚实的护身符。” 程立听完,心中豁然开朗,那点不安和后怕渐渐被清晰的思路取代。他用力点点头:“我明白了。回去就按这个思路来安排。” 柳絮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神,终于露出了放松的笑容:“你能听进去,能想明白,我就放心了。”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说:“程立,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嗯?” “不是你多能干,也不是你主意多正,”她的声音柔和得像夜风,“而是你听得进话。 不管是谁说的,只要说得在理,你就能认真听,然后真的去思考,去调整。这一点,特别可贵。” 程立心中暖流涌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过了一会儿,柳絮忽然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说: “程立,我有个想法。”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回青山镇。” 程立一愣:“你?团市委那边……” “你傻啊,我是单位一把手,我的时间我当然可以自己安排啊。”柳絮语气非常坚定。 “更何况我想去看看那条正在修的路,看看青石沟、河口村。 路修好了,我也想亲眼看看它带来的变化,能给经济带来什么样的推动力,将来也可以当做一个课题。”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有力: “而且,以后如果市里、甚至省里有什么人问起,或者……万一有什么风言风语。 我可以站出来说,‘那条路我去看过,确实是程立顶着压力、想尽办法为老百姓办的实事’。 对于当地的经济起到了巨大的推动力,我们还专门作为了一个课题研究过。 我,还有我身后的柳家,都可以是你的见证。毕竟我们多留一手,肯定是不会错的。” 第184章 有颜色的清晨 程立心头大震,一股滚烫的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腔。 这个女人,在犀利地指出他所有潜在问题之后,没有站在一旁观望,而是选择了一步踏前,与他并肩而立。 她不仅要帮他看清坑洼,还要与他一同填补,甚至为他站台背书。 “老婆……”他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柳絮却像安抚孩子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别说了。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赶路呢。” 灯熄了。 黑暗中,程立睁着眼睛,了无睡意。耳边是柳絮均匀轻柔的呼吸声,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她今晚说的每一句话。 “资源”、“位置”、“长远”、“隐患”、“政治生命”……这些曾经他觉得有些遥远甚至不愿深想的词汇,此刻无比清晰地撞击着他的认知。 他过去信奉“埋头干事,不问前程”,现在才真切地领悟到,在特定的道路上行走,既要低头看路,也要抬头看天。 既要想着把事办成,也要想着如何让这件事经得起时间的淘洗和各方目光的审视。 这不是世故圆滑,而是真正的成熟与担当。 他侧过身,在朦胧的夜色中凝视柳絮安静的睡颜,心底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力量。 那些他原生家庭和过往经历未能给予的视野与格局,如今正由身边这个人,一点点为他补全、拓宽。 他在她额头落下极轻的一个吻。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温柔,万籁俱寂。 明天,他们将一同启程,回到那片他倾注心血的山野。 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此刻他心中无比安定—— 因为有人与他同心同路,因为他看清了来时路的疏漏,也更明白了前往的方向。 三月二十二,清晨。 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叫醒了正在睡梦中的柳絮。 怀化的春天来得比京城要早,窗外的树上已经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地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线。 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程立还在睡着。侧躺在她身边,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两道竖纹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 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整张脸在睡梦中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柳絮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不喜欢他这个表情,因为这会让她心痛。 她还是喜欢她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那个让他爱到骨子里面坚毅执着的男人。 昨晚那些话,她说得重,虽然说句句都是为他好。她相信他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但明白是一回事,真正放下是另一回事。 这个男人,从小就没人教过这些。 他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踏实,是肯干,是不怕苦不怕累。 是坚定而又执着的信仰。 他以为只要把事干好了,就够了。 可这个世界的规则,比他想的复杂。 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即使睡着了,也还皱着眉。 柳絮轻轻伸出手,指腹落在他眉间,想抚平那两道纹。 刚触到,他的眉头动了动,却没醒。 柳絮收回手,看着他。 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那张脸晒黑了些,比过年时更显棱角分明。 但即使睡着,也带着一种沉稳的气质——那是他天生就有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话。 “这一世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她嘴角弯了弯。 这一世能嫁给他,何尝不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可能也是上天的安排,让两人能成就这段缘分。 原本以为自己这一世终将孤独终老,毕竟自己的身体对男人从生理上产生厌恶。 却没想到当初学生会时候俩人一次简单的握手,却让自己的人生发生了改变。 原本自己是抗拒的,但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握住之后,心里对男人的那种生理上的厌恶并没有。 才有了之后茶楼上面的婚姻协议,那一次自己都觉得自己胆大妄为。 做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以为他会拒绝,或者说最起码会犹豫。 却万万没想到,他不但没有拒绝,也没有犹豫,直接就答应了。 并且说出了让自己至今为止印象最深刻的话语。缘分这二字真是妙不可言。 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眉头紧皱。于是她轻轻地用手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俯下身,在他眉心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轻轻地动了动,却还是没醒。 她又吻了吻他的鼻尖。 程立依然没醒。 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越看越心疼。这个人,太累了。 她低下头,吻上他的唇。 不是蜻蜓点水,是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温度的吻。 他动了一下。 她没停。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柳絮没有躲开,只是稍稍抬起一点,看着他。 他的眼睛从迷蒙渐渐清明,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但很快,就映出了她的影子。 “老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吻住他。 这一次,他反应过来了。 他的手环住她的腰,努力的回应着,然后把她搂进怀里。 吻渐渐深了,不再是清晨的温柔缱绻,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后的释放。 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那细腻的肌肤下温热的体温。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抓了一下。 程立,对于自己老婆突然的主动给予了狠狠的回击。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窗外,鸟叫声渐渐密集起来,又渐渐远去,仿佛知道这个房间里发生着什么,悄悄地避开了。 过了很久很久。可能是四十分钟,又或者是一小时,但这并不重要。 房间里到处弥漫着一种类似于麝香的味道,和深呼吸传来的喘气的声音。 柳絮躺在他胸口,喘着一丝粗气,脸上的汗滴落在他的胸口和他本身的汗融为一体。 手指却在他心口慢慢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他的心跳还有些快,咚,咚,咚,一下一下地传进她耳朵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还有他胸腔里那股沉稳的力量。 第185章 最好是双胞胎 程立低头看她。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湿湿的,几缕碎发散落在枕上。 脸上带着红晕,嘴角弯着,那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润,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昨晚那些话,她说得重,但句句都在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是为了他好。 今天清晨这个吻,是她给他的安慰,也是她给他的力量。 她什么都懂。懂他的压力,懂他的担忧,懂他心里的那些石头。 她不说破,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 程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柳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想什么呢?”她问。 程立看着她,忽然笑了。 “在想,”他说,“人生哪有过不去的坎。” 柳絮愣了一下。 程立继续说:“就这么一点点小小的挫折,怎么能让自己失去斗志?” 他眉心的那两道竖纹,慢慢舒展开来。 柳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从凝重变得舒展,看着那双眼睛从沉重变得明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知道,他想通了。 程立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谢谢你。”他说。 柳絮轻轻“嗯”了一声,没问谢什么。 她知道他谢什么。 谢昨晚那些话,谢今天这个吻,谢她一直在他身边。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程立搂着她,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她。 “柳絮,”他有些迟疑地开口,“这几天……好像是你的危险期?” 柳絮抬起眼,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嗯,你是不是在担心怀上,那你想不想?” 程立怔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想。”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我肯定想。”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你现在刚当上团市委书记,正是要出成绩的时候。如果怀上了,肯定会影响你的工作,影响你的前程。这对你不公平。” 柳絮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程立,”她轻声说,“别想那么多,那样太累了,我们一切随缘。”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骨。 “对于我来说,并不会因为怀上就影响什么。该做的事,我一样能做。该走的路,我一样能走。”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一丝柔柔的笑意。 “而且,我有感觉——这次,可能真的怀上了。” 程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只有温柔的笑意。 “那……”他忽然有些傻气地问,“你觉得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柳絮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我不知道,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程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最好是双胞胎。” 柳絮愣了一下。 程立继续说:“一个跟你家姓,一个跟我家姓。这样两边都有人了。” 柳絮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跟谁家姓不一样?为什么要一个跟我家姓?我自己没有这种想法,我爸妈也没有过这种想法。” 程立搂紧她,声音低低的。 “你家就你一个独苗。如果有可能,有一个跟你家姓,肯定最好。这样你爸爸妈妈也高兴。” 柳絮没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傻样。” 就两个字。 但程立听出了那两个字后面的千言万语。 他低头,在她发顶上吻了吻。 “那就一切随缘。”他说,“不管来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一个还是两个,跟谁姓,都是咱们的孩子。” 柳絮在他怀里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暖洋洋的。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先动了。 “几点了?”她问。 程立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快八点了。” 柳絮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得起了。你不是还要赶回镇上?” 程立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整个人,精神抖擞。 柳絮看着他,笑了。 “这就对了。” 程立看着她,也笑了。 “走,起床,吃饭,回青山。” 两人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吃早饭。 团市委的食堂不大,但干净。稀饭、馒头、鸡蛋、咸菜,简简单单。 柳絮吃得慢,程立吃得快。一碗稀饭三两口就扒完了,又去添了半碗。 柳絮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程立咽下一口馒头,笑了:“习惯了。在镇上吃饭,都是十分钟解决。” 柳絮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两人去宿舍收拾东西。柳絮简单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又把那几本书放进包里。 程立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有几天时间?” “两天。”柳絮说,“周一回来上班。” 程立点点头:“够了。正好看看那条路,看看那几个村。” 柳絮收拾完,转身看着他。 “程立,我这次去,是以什么身份?” 程立愣了一下:“什么什么身份?” 柳絮调侃着,先把自己给搞笑了:“你媳妇的身份,还是团市委书记的身份?” 程立想了想,也笑了。 “在我这儿,是你男人。在镇上那些人眼里,是程镇长的爱人。在县里那些人眼里,是怀化团市委的柳书记。” 柳絮点点头:“行,那就都当一回。” 两人下楼,上了那辆桑塔纳。 程立发动车子,驶出团市委大院。 怀化的街道渐渐后退,车子上了通往凌水的公路。 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路两边的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片生机勃勃。 柳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覆在了小腹上。 程立看见了,嘴角弯了弯。 什么也没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远处的山峦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青山的方向。 第186章 柳书记再临镇上 车子驶出怀化市区,上了通往凌水的公路。 阳光比刚才更暖了,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得人浑身懒洋洋的。 路两边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一片的金黄,在春风里摇曳。 柳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景色,好久没说话。 程立开着车,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微微垂着,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只手,还轻轻覆在小腹上,像是护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他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看什么?”柳絮忽然开口,没转头。 程立笑了:“看你。” 柳絮这才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好几年了,还没看够?” 程立摇摇头:“没够。怎么可能会够呢?我这么漂亮的老婆,当然是越看越想看。” “骗子。”柳絮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柳絮忽然开口。 “程立,昨天那些话,你真的想通了?” 程立点点头:“嗯,想通了。” “说说看。”柳絮想再确认一下。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 “我以前总觉得,干事就干事,想那么多干什么。 只要心是正的,事是对的,就行了。 至于别人怎么看,以后会怎么样,那都是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 “但你昨天点醒了我。干事的人,不能只想事,还得想人,想长远,想后果。这不是世故,是成熟。” 柳絮听着,没有说话。 程立继续说:“还有资源。我以前总觉得,能自己扛的事就自己扛,求人帮忙低人一头。 但这是错的。资源摆在那儿,不用是浪费。 用了,不是欠人情,是把资源变成成果。 只要成果是正的,资源就用对了地方。” 他看了柳絮一眼。 “这些话,以前没人教过我。这些事我以前也没有经历过。” 柳絮点点头:“现在学会了?” 程立笑了:“学会了。有我们国内最权威的柳老师教,怎么可能学不会。” 柳絮也笑了,没再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过一个镇子时,程立把车停在路边,下去买了几个橘子。回来递给柳絮一个。 “尝尝,本地种的。” 柳絮接过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汁水很足,酸酸甜甜的。 “好吃。”她说。 程立自己也剥了一个,一边吃一边继续开车。 柳絮看着他,忽然问:“程立,你觉得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程立愣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你说是啥?” 柳絮说:“是你肯学。” 她顿了顿,继续说:“昨天那些话,换个人听,可能就觉得我在挑刺,在泼冷水,在打击他。 但你听了,不是不高兴,是认真想,是听进去了,是愿意改。” 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我相信你都是为我好。” 柳絮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程立握紧她的手,握了一会儿,又松开,继续开车。 前方,凌水县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先不去镇上,”程立说,“带你去个地方。” 柳絮看着他:“哪儿?” 程立笑了笑:“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没有进县城,而是拐上一条岔路,往山里开去。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但程离开了十来分钟,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柳絮下车一看,愣住了。 眼前是一条正在修建的路基,从山里往外延伸。 路基已经挖出了轮廓,铺着碎石,还压得不太实。 路边堆着些钢钎、铁锤,还有几捆炸药,旁边插着个木牌,写着“危险勿近”。 几个民工正在远处休息,蹲在树荫下抽烟。看见有车来,都站起来张望。 程立指着那条路基。 “这就是我们正在修的路。从这儿往里走八里,是那个市场的位置。再往里,就是三个村的方向。” 柳絮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路还不成样子,只是一条土坯,坑坑洼洼的。 但她能想象,等这条路修好了,铺平了,压实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些山里的人,就能顺着这条路,把山货背出来。 贩子的车,就能顺着这条路,开进去收。 “开工几天了?”她问。 “三天。”程立说,“陈家坳的人先干,高枧和桐木溪的人明天到。” 柳絮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好一会儿。 春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下午三点,车子驶进青山镇政府大院。 王有才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见柳絮从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去。 “柳书记!欢迎欢迎!” 柳絮微微欠身:“王副书记好。” 王有才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柳书记叫我老王就行。” 张桂花也从楼里出来,看见柳絮,脸上笑开了花:“柳书记来了!太好了!” 柳絮握住她的手:“张副镇长,好久不见。” 张桂花拉着她的手不放:“柳书记,您这次来多待几天吧?上次来太匆忙了。” 柳絮点点头:“待两天,周日回去。”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办公楼。 办公室里,程立把这几天的进展简单说了说。 贷款下来了,路开工了,学校的事也找对人了,就等着村里把报告打上来。 柳絮听完,点点头:“你安排一下,明天我去那三个村看看。” 程立看向王有才。 王有才说:“明天正好高枧和桐木溪的人到,可以一起进山。” 柳絮说:“那就这么定了。” 晚上,食堂老板娘又做了一桌子菜。 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都来了,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柳絮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她问起修路的进展,问起老百姓的积极性,问起那些村干部的情况。 王有才一一作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重。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程立和柳絮回到宿舍。 第187章 洗衣机坏了 宿舍还是那间宿舍,简陋但干净。柳絮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在床边坐下。 程立给她倒了杯热水。 柳絮接过,握在手里,忽然笑了。 “程立,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这儿吗?” 程立点点头:“记得。过年的时候。” 柳絮说:“那时候觉得这屋子真小,真简单。现在再看,觉得还挺好。” 程立笑了:“那是因为你在怀化住的宿舍也大不了太多。” 柳絮瞪他一眼,但嘴角带着笑。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着热水,说着闲话。 窗外,青山镇的夜色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远远传来,又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忽然开口。 “程立,明天进山,我想跟那几个村干部聊聊。” 程立点点头:“好。” 柳絮嘻嘻笑笑地说:“不是以团市委书记的身份,是以程夫人的身份。” 程立愣了一下。 柳絮看着他,目光慢慢的变得认真。 “他们信你,但不一定信我。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信你,也信他们。” 程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柳絮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两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 过了很久,柳絮忽然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着程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老公,”她轻声唤他,声音软软的,和平日里那个清冷理智的柳书记判若两人。 程立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柳絮的手轻轻攀上他的脖颈,把他拉近了些。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罕见的俏皮。 “老公,你还想不想要?” 程立愣了一下。 柳絮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有光在闪。 “万一我今天的感觉没错,真的怀上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你想要,也不行了。” 程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怀里这个女人——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 这一刻,她不是团市委书记,不是柳家的女儿,只是一个在他怀里撒娇的妻子。 那些平日里端着的东西,那些后天培养的矜持和克制,在这一刻全都放下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 “老婆,看到你,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想要。” 柳絮的脸腾地红了。 但她没有躲开。 她只是轻轻咬了咬嘴唇,眼里带着水光,看着他。 程立低下头,吻住她。 这一吻,和清晨那个温柔的吻不一样。 带着温度,带着渴望,带着那种只有最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真情。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从窗棂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远处村庄的狗吠早就停了,只剩下偶尔几声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渐渐平息下来。 柳絮躺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指尖仍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 程立感受着那细微的触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 柳絮的指尖停了下来,抬起眼看他,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又笑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点好奇。 程立眼里闪着温暖的光,手指轻轻绕着她的发丝。“突然想起以前听来的一个小故事,关于一对夫妻的。” “嗯?说说看。”柳絮调整了一下姿势,更舒服地枕着他,一副准备好听故事的姿态。 “那对夫妻,就像很多普通人家一样,住在不大的房子里。 有了孩子之后,两人世界的时间就变得特别珍贵,想亲热一下都得‘见机行事’。” 程立的声音低沉舒缓,像在讲一个温暖的睡前故事。“后来,他们就想了个只有彼此明白的暗语。 当任何一方想说‘想要了’的时候,就会对另一方说:‘我想洗衣服了。’” 柳絮的嘴角弯了起来,轻声说:“倒是挺含蓄的。” “是啊,”程立笑道,接着讲下去:“这暗语用了好几年,一直很顺利。 直到有一天,他们七八岁大的儿子,蹬蹬蹬跑到正在看报纸的爸爸面前,一脸天真地大声说:‘爸爸!妈妈让我告诉你,她想洗衣服了!’” 柳絮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几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位爸爸一听,”程立继续讲,语气里带着笑意:“心里头立刻乐开了花,报纸一放,兴致勃勃地就去了卫生间。 结果推门进去,看见他老婆正对着嗡嗡作响的洗衣机发愁,回头一脸无奈地对他说:‘你可算来了,我是真想洗衣服,可洗衣机好像坏了,你来看看,该怎么样才能修好?’” 柳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埋进程立肩窝,肩膀轻轻耸动。“然后呢?那位爸爸不是白高兴一场?” “何止白高兴,”程立搂紧她,笑声从胸膛里震出来:“简直是哭笑不得。 又不能跟儿子解释,只能摸摸鼻子,老老实实开始修洗衣机。 据说他老婆后来笑了他整整一个礼拜,说他当时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愕然再到无奈,精彩极了。” 小小的宿舍里弥漫着轻松愉快的气息。 柳絮笑够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故事真好,又甜,又有点傻气。” “生活不就是这样么,”程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目光柔和:“在琐碎里找点甜蜜的默契,就算闹了乌龙,回想起来也是暖的。”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诱哄般的温柔:“所以柳书记……咱们要不要也设计一个,独属于我们的暗语?” 柳絮的脸颊微热,却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问:“哦,说来听听,比如呢?” “比如……”程立的视线落在她仍停留在他心口的手指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画圈的触感。 “以后,如果你想‘画圈圈’了,就真的给我画个圈,或者……悄悄跟我说一句‘老公,我想画圈圈了’。” 柳絮的指尖下意识地,又在他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个圆。 然后,她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带着一种只有他能懂的羞涩和坦率,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那……老公,人家现在就想画圈圈了。” 月光静静地流淌,程立的心像被那柔软的羽毛彻底搔动了。 他低下头,吻住她带着笑意的唇,将所有未尽的爱语和承诺,都融进了这个比春风更沉醉的吻里。 夜色渐深,柳絮终于有些倦了,在他怀里寻了个安稳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臂弯。程立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说。 柳絮“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程立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里的温暖,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如水的月色上。 明天要进山,要去见那几个村的干部,要去看那条正在艰难延伸的路。 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困难要面对。 但此刻,他觉得很踏实,很满足。 因为这条并不容易的路上,有她并肩同行。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从窗棂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远处村庄的狗吠早就停了,只剩下偶尔几声虫鸣。 春夜还很长,而他们的路,也还很长。 第189章 逐渐苏醒,奋起直追 三月二十三,清晨。 程立是在一阵轻微的动静之下苏醒,一睁开眼就看见了柳絮。 此时她早已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穿袜子。 她背对着他,齐耳的短发有些蓬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没出声。 柳絮穿好袜子,站起身,正准备去拿外套,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醒了?”她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程立点点头,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起这么早?” 柳絮把外套穿上,理了理衣领:“不是要进山吗?早点出发,时间宽裕些。” 程立看了看窗外。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薄雾里。他翻身下床,三两下穿好衣服。 “走,先吃饭。” 食堂里,老板娘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 稀饭、馒头、鸡蛋、咸菜,还有一碟昨晚剩的腊肉,热了热,喷香。 柳絮吃得不多,一个馒头掰了半个,剩下一半又放回盘里。 程立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她剩的那半个馒头拿过来,几口吃了。 吃完饭,两人出了食堂。 院子里,王有才已经在等着了。他今天换了身旧衣服,脚上蹬着解放鞋,一副要下地的架势。 “程镇长,柳书记,”他迎上来,“老吴把车准备好了。咱们现在就出发?” 程立点点头:“走。” 那辆半旧的吉普车驶出镇政府大院,往山里开去。 柳絮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渐渐变得荒凉的景色。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连绵的山和茂密的树林。 “这条路,”她忽然开口,“就是你们要修的那条?” 程立从副驾驶座回过头:“对。顺着这条路往里开八里,就是那个市场的位置。再往里,就没路了,得靠走。” 柳絮点点头。 她看着窗外那些从车旁掠过的山峦,忽然想起前几天和程立说的那些话。 修这条路,当然是为了方便老百姓进出,为了山货能运出去。 但更深一层,这条路修通了,连接的就不仅仅是三个村和外面的世界。 它连接的是希望。 九十年代初期,整个国家都在讲“要想富,先修路”。 从中央到地方,基础设施建设的浪潮刚刚兴起。 广东沿海已经尝到了甜头,而湖南这样的内陆省份,逐渐苏醒,正在奋起直追。 湘西这片土地,穷了几百年。 不是因为人不勤快,是因为路不通。 山里的好东西出不去,山外的好东西进不来。 就像一个人被捆住了手脚,再有劲也使不出来。 程立要修的这条八里主干道,加上三条六七里的支线,加起来二十多里路。 在这片连绵的大山里,二十多里不算长。 但这二十多里,能让三个村一百八十多户人家,从“与世隔绝”变成“与世相通”。 这就是希望。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前面没路了。 程立下车,柳絮跟着下来。王有才和老吴也下了车。 山坳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陈支书。他带着几个村干部,早早地就等在这儿。看见程立,他快步迎上来。 “程镇长!您来了!”他的目光落在柳絮身上,愣了一下。 程立介绍道:“陈支书,这是我爱人,柳絮。在怀化团市委工作,这次专门来看看。” 陈支书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笑容:“柳书记!欢迎欢迎!咱们这穷山沟,您能来,是咱们的福气!” 柳絮微微欠身:“陈支书好。我听程立说起过您,说您是陈家坳的主心骨。” 陈支书连忙摆手:“什么主心骨,就是干活的。柳书记,您快请!”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里走。 路比程立上次来时好走了一些——陈支书带着人把最陡的几段修了修,铺了些碎石,至少不会一脚深一脚浅了。 但走起来还是累。 柳絮穿着平底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话不多,只是看着四周的山,看着远处的村落,看着那些在山坡上开垦出来的小块梯田。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陈家坳。 柳絮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木屋,很久没有说话。 木屋很旧,有些已经歪歪斜斜。 屋顶盖着茅草和树皮,墙是木板拼的,缝隙里糊着泥巴。 有几家的墙已经裂了,用竹条绑着,勉强撑着。 村里很安静,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生人,眯着眼睛打量。 陈支书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 他说这村有多少户人家,有多少人在外面打工,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柳絮听着陈支书,口若悬河,对于村内掌握的情况娓娓道来。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好干部。 但柳絮没有抢话,只是偶尔点点头,问上那么一两句。 但每一句都问到了点子上。 陈书记对于柳絮的能力,已经丝毫不怀疑了。 第190章 一部近代史半部湖南人 走到村子中间,有个小孩从一间木屋里跑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小孩五六岁,穿着件破旧的小褂子,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柳絮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怯生生地看着她,不说话。 陈支书在旁边说:“这是陈老六家的孙子,爹妈都出去打工了,跟着爷爷奶奶过。小名叫毛伢子。” 柳絮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是早上从镇上供销社买的,她特意带了一些。 “给。”她把糖递过去。 小孩看看糖,又看看她,没敢接。 柳絮把糖塞进他手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乖。” 小孩握着糖,看了她好几秒,忽然咧嘴笑了。他转身跑回屋里,一边跑一边喊:“奶奶!有人给糖!” 柳絮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她转过身,对上程立的目光。 程立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从陈家坳出来,他们又去了高枧和桐木溪。 高枧藏在更深的山里,从陈家坳出发,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 这里的条件和陈家坳差不多,也是破旧的木屋,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桐木溪在最里头,也是最偏的。 从高枧出来,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那条清澈的小溪和散落在溪边的木屋。 柳絮一路走着,一路看着,一路沉默,一路感慨。 回到陈家坳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支书把他们让到自己家里,非要留饭。 柳絮本想推辞,但陈支书的老伴已经把饭菜端上来了。 腊肉炒笋、野菜鸡蛋汤、蒸红薯,还有一碟自家腌的酸菜。 菜不多,但分量很足,摆了满满一桌子。 那盘腊肉切得厚厚的,肥瘦相间,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油光。 “柳书记,您别嫌弃。”陈支书的老伴搓着手,有些局促,“咱们这山里,没什么好东西。 这都是自家晒的腊肉,自家腌的酸菜,您将就着吃点。” 柳絮看着那一桌子菜,又看看陈支书老伴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在湖南,这是最高的待客之道。一直以来湖南人都是热情好客。 不管自家多穷,只要来了客人,一定要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腊肉要切最厚的,鸡蛋要打最多的,红薯要挑最甜的。 宁可自己明天少吃一顿,也不能让客人觉得怠慢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腊肉是去年冬天熏的,带着松枝的香气,咸香适口,肥而不腻。 “好吃。”她说。 陈支书老伴脸上笑开了花:“您不嫌弃就好!多吃点,多吃点!” 吃完饭,陈支书的老伴收拾碗筷,陈支书给每人倒了碗热茶。 茶是自家山上采的野茶,泡出来颜色淡黄,带着一股清香。 三人围坐在桌边,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柳絮的目光落在墙上。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画像,是毛主席。 画像有些年头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贴得端端正正,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陈支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柳书记,您看什么呢?” 柳絮收回目光,轻声说:“陈支书,看我们的伟人。您家里还挂着毛主席像!?” 陈支书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意:“那当然。咱们湖南人,谁家不挂毛主席像?老人家是咱们湖南的骄傲。” 程立接话道:“我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挂。后来慢慢少了,但老人家在湖南人心里的位置,从来没变过。” 陈支书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程镇长,柳书记,你们今天也看见了,咱们这儿有多穷。可有一件事,咱们从来没穷过——” 他顿了顿,指着墙上的毛主席像。 “就是这份心气。毛主席是从韶山冲出来的,韶山冲比咱们这儿能强多少? 不也是山沟沟。可他念了书,读了师范,去了北京,最后成了咱们新中国的缔造者。 他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是从咱们这样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出去的。” 柳絮心里微微一动。 程立接过话头:“陈支书这话,我爸妈也常跟我说。 他们当年供我读书,就是抱着这个念头。 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他们从来没说过‘别读了,回来干活’这种话。 我妈常说,‘只要你能念,我们砸锅卖铁也供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后来我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妈哭了。 不是高兴哭的,是哭她终于熬出来了。她说,‘立伢子,妈这辈子没白活。’” 柳絮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小在北京长大,在机关大院里,在最好的学校里。 她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历史—— 知道曾国藩组建湘军,知道左宗棠收复新疆。 知道谭嗣同血染菜市口,知道黄兴策动武昌起义。 更是知道我们伟大的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新中国成立。 “一部近代史,半部湖南人。”这句话,她听教授,还有长辈们讲过无数遍。 每一次都听得热血沸腾。感念这些革命先烈,为我们打下了这座比泰山还稳的江山。 她一直认为这些先驱都是天才,是伟人。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名字,是从什么样的家庭里走出来的。 陈支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程镇长,您是有出息的人,您爸妈跟着享福了。 可咱们村里这些孩子,有几个能像您这样?没学校,没老师,想读书都没地方读。” 他看着程立,又看看柳絮。 “程镇长同意说要在这儿建一所学校。我听了,好几宿没睡着。 我就想,要是学校真能建起来,咱们村里的孩子,就不用翻山越岭去镇上了。 他们就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坐在教室里读书认字了。” 程立说:“陈支书,学校的事,我们正在想办法。县教育局那边,已经有人在帮忙了。” 陈支书眼眶有些红,连连点头:“好,好,好……” 第191章 书上得来终觉浅 柳絮一直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陈支书那双粗糙的手,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毛主席像,看着煤油灯下三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 她想起自己长辈和教授的教诲,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历史书。 大家都说,湖南人“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 书上也说,湖南之所以人才辈出,是因为这片土地“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 那些书上的话,只是结论。 而真正的答案,就在眼前。 在陈支书那双粗糙的手里,在他望着毛主席像时那自然而然的敬意里,在他说起“咱们湖南人”时那朴素的骄傲里。 在他说的那句话里——“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一部近代史,半部湖南人。 为什么? 不只是因为这片土地风水好,也不只是因为这里的人天生聪明。 而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陈支书这样的人。 自己穷一辈子,苦一辈子,也要让孩子读书认字。自己走不出去,也要让孩子走出去。 那些从湖南走出去的大人物—— 曾国藩、左宗棠、谭嗣同、黄兴、蔡锷、毛泽东、刘少奇、彭德怀—— 他们的父母,何说不也是这样的人!? 他们不也是在这样破旧的木屋里,点着这样昏黄的煤油灯,用这样粗糙的手,指着墙上毛主席的画像,对年幼的孩子说: “伢子,好好念书。念出书来,就能走出这大山。” 柳絮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道理。 但那些道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离她这么近,这么真实。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 柳絮抬起头,看向陈支书。 “陈支书,”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如果学校真建成了,您愿意让毛伢子去上学吗?” 陈支书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身。 “愿意!”他的声音有些抖,“柳书记,我替三个村的人回答您——愿意,一万个愿意!” 他站在那里,粗糙的手按在桌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只要学校能建起来,只要老师能派来,咱们就是把房子卖了、把地押了,也要供孩子念书。咱们湖南人,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程立站起身,扶着他坐下。 “陈支书,您别激动。坐下慢慢说。” 陈支书坐下,抹了一把脸。 “程镇长,柳书记,我这话不是客气,是真心话。 你们今天也看见了,咱们这儿有多穷。可穷归穷,咱们从来没穷过志气。 为什么湖南能出那么多人才?就是因为咱们有这个志气。 自己没出息,也要让孩子有出息。自己走不出去,也要让孩子走出去。” 柳絮静静地听着。 她心里在想:这就是了。 书上写的那些话,此刻都有了血肉。 “吃得苦”——是陈支书这样的老人,六十多岁了还在为村里的路操心。 “耐得烦”——是那些村干部,一趟一趟往镇上跑,磨破嘴皮也要争取一点支持。 “霸得蛮”——是这些山里人,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让孩子读书。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一种最朴素、也最深沉的力量—— 对读书的信仰,对下一代的期盼。 她忽然想起父亲柳建国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她决定来湖南工作之前,父亲和她谈过一次话。 他说:“絮絮,你要记住,咱们这个国家,真正的根基不在北京,在基层。 在那些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在那些你从来没见过的老百姓身上。 你读的那些书,学到的那些道理,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真正生根。” 当时她不太懂。 现在她懂了。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支书,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她顿了顿。 “学校的事,我会尽力。程立会尽力。青山镇会尽力。 县里、市里,我也会去跑。能争取多少,我不敢打包票。 但我可以跟您保证——您和毛伢子,还有这三个村的孩子,不会白等。” 陈支书听着,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柳絮,深深地鞠了一躬。 柳絮连忙站起来扶他。 程立也站起来,扶住陈支书的胳膊。 “陈支书,您别这样。咱们是一家人。” 陈支书直起身,握着程立的手,又握着柳絮的手,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立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又酸又热。 这就是湖南人。 穷,但从来不穷志气。 苦,但从来不苦孩子。 从陈支书家出来,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陈支书举着火把,把一行人送到村口。老吴把吉普车停在路边等着。 临上车前,陈支书又叫住他们。 “程镇长,柳书记,”他站在那里,火把的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眼神中透过那种希望,仿似能点亮这片黑夜。 “你们今天说的话,咱们记在心里了。 你们放心,咱们三个村的人,不是那种光等着别人帮忙的人。 学校要是真能建起来,咱们自己出工出力,不要工钱。该干的活,咱们自己干。” 程立点点头。 “陈支书,您这话,我也记住了。”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离陈家坳。 柳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程立从副驾驶座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程立知道她在想什么。 今天这一天,她看见的东西太多了,很多东西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 那些破旧的木屋,那些留守的老人,那个叫毛伢子的孩子,还有陈支书那些话。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伸过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柳絮侧头看了看程立,然后反握住他,握得很紧。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前行。 远处,陈家坳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第192章 爱或不爱很明显 回到镇上,已经快十点了。 程立和柳絮回到宿舍。柳絮在床边坐下,一言不发。 程立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柳絮接过,握在手里,没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程立。” “嗯?” “我今天收获非常大。” 程立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柳絮顿了顿,声音很轻。 “一部近代史,半部湖南人。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但从来没真正明白过。 今天我才知道,那些大人物,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完全能想象得到他们是从这样的山沟里,一步一步走出去的。 而他们之所以能走出去,是因为有陈支书这样的父母。自己穷一辈子,也要让孩子读书。” 她抬起头,看着程立。 “他们是这样,你爸妈肯定也是如此!” 程立点点头。 柳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咱们以后的孩子,也会读书,也会认字。 但他们生下来就有书读,有学上,有老师教。而毛伢子他们,连学校都没有。” 她看着程立。 “这不公平。” 程立点了点头。这没办法,人生来就不是平等。 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没看到过罗马。有些人一出生就已经在罗马。 而我们之所以为官。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尽量减少这种不公平。 让我们中国人少有所养老有所依。这才是我们为官之道。也是引导我们前进的标杆。 柳絮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了一句。 “程立,我们一起努力。” 程立的脸上开始绽放出一点点笑容。 柳絮继续说:“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像毛伢子这样的孩子。 让他们知道,他们能坐在教室里读书,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福气。” 程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柳絮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青山如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三月二十四,清晨。 程立醒得很早。 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带。 身边的位置空着。 他愣了一下,坐起身,听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还有轻轻的脚步声。 他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然后愣住了。 柳絮正站在灶台前。 她系着围裙,可并不时尚的围裙系在她身上,竟也系出几分雅致来。 锅里煮着面条,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色的水汽氤氲着,模糊了她的侧脸。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面条,偶尔用筷子搅一搅,动作不太熟练,带着一点生涩的小心翼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那轮廓温柔得不像话,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程立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辈子,他也有过一个妻子。 叫王娟,县城百货公司的售货员,长相普通,家世普通,能力也普通。 可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女人,结婚七年,从来没有给他做过一顿早饭。 不是不会做,是不肯做。 她说,女人嫁人是享福的,不是当保姆的。 她说,你在镇政府上班,我在百货公司站柜台,谁也不比谁高贵。 她说,要吃饭自己做,凭什么我伺候你? 这些话,他听了七年。 从一开始的难受,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无所谓。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以为婚姻就是这样——搭伙过日子,各过各的,谁也别指望谁。 可现在,他看着厨房里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婚姻本该如此。 是他上辈子,没有遇到对的人。 柳絮是什么出身?柳家是什么门第? 她从小在京城最好的大院里长大,上的最好的学校,见的最高层次的世面。 她这样的姑娘,在北京那个圈子里,多少人捧着、供着、小心翼翼地讨好着? 别说做饭,恐怕从小到大,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 可她现在站在青山镇这间简陋的厨房里,系着那条并不时尚的围裙,用那双握着钢笔写文件的手,笨拙地搅动着锅里的面条。 程立想到这里,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人与人之间爱与不爱就是这么明显。 很多事情可以通过生活中的一些琐事,完全能分辨出对方对你爱或不爱。 只是当事人愿不愿意相信而已。 真正在意你的人,是会愿意为你做一些他本不擅长的事。 哪怕她从来没做过,哪怕她做得不好,——她也愿意去尝试。 这就是区别。 柳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醒了?”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柔和,丝毫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笨拙的动作,在这个男人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程立点点头,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怎么起这么早?” 他的声音有些哑,因为刚才那些念头,喉头还有些发紧。 柳絮任他抱着,手上的动作没停:“今天不是要去县城见你同学?早点吃完早点出发。” 她顿了顿,又说:“我看妈上次煮面条是这样的,也不知道对不对。你尝尝,要是不好吃,咱们去外面吃。” 程立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混着厨房里的烟火味,说不出的好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柳絮轻轻推他:“不要…… 好痒,好了,你看面条好了,快点去洗脸。” 程立又蹭了蹭她,这才松开,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里,她正低着头往碗里盛面,动作还是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她也没顾上拨开。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有些热。 能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他只能说。 真好。 第193章 九零年代的同学情 两人吃完早饭,收拾好东西,八点准时出发。 车子驶出青山镇,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一片的金黄,在春风里摇曳。 柳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情很好。 “今天见的都是你高中同学?”她问。 程立点点头:“对,李沐、王海东、刘春燕、张建国,还有几个隔壁班的。 李沐家做菌种,王海东在农业局,刘春燕当老师,张建国开了个家具厂。” 柳絮听着,笑了笑。 “你这些同学,倒是各行各业都有。” 程立也笑了:“小地方就这样,能考上大学的少,大多数都在市,县里找份工作。各行各业都有,反而路子广。”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高中时候,我们几个玩得挺好的。后来考上大学,各奔东西,联系就少了。毕业回来,反倒又聚到一起了。” 柳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明白,程立对这些老同学,是念旧的。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十点半左右驶进凌水县城。 凌水县城不大,主街就一条,两边是些低矮的楼房和店铺。 今天是工作日,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经过。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人推着板车在叫卖,车上堆着新鲜的蔬菜,还带着露水。 程立把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 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迎宾楼”三个字,漆面有些斑驳,但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看起来生意还行。 两人下车,往二楼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那种老同学见面特有的热闹,隔着门都能感受到。 程立推开门。 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正在聊天。 圆桌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漆面磨得发亮,桌布是一次性的塑料布,印着红色的牡丹花。 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胖娃娃抱鲤鱼,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看见程立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程立!” “哎呀,程立来了!”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几个人涌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有拍肩膀的,有握手的,有捶一拳的,热闹得很。 那种热闹,是久别重逢特有的热闹,带着一点激动,一点感慨,一点“你小子可算来了”的埋怨。 程立笑着和他们一一招呼,脸上的笑容是真心的。 然后他侧过身,把柳絮让出来。 “老同学们,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柳絮。”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几个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落在柳絮身上。 柳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齐耳的短发整整齐齐。 她就那么站着,微微笑着,不卑不亢。 那种气质,在这间简陋的包厢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是她故意的,是那种从小养成的从容,藏都藏不住。 李沐最先回过神来,连忙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才伸出来:“你好你好!我是李沐,程立高中同桌!” 柳絮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握就松开:“李沐你好,程立常提起你。” 李沐憨憨地笑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看看柳絮,又看看程立,心里直犯嘀咕: 程立这小子,什么时候找了这么个气质出众的爱人? 王海东走上前,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一看就是机关干部的模样。 他打量了柳絮一眼,笑着对程立说:“程立,你小子行啊,弟妹这气质,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夸了柳絮,又没显得太刻意。 程立笑笑:“王海东,我高中时的老班长,现在在农业局。” 柳絮点点头:“老班长好。” 刘春燕也挤过来,拉着柳絮的手,上下看了一遍。 她是那种热络的人,见了生人也不怕,拉着柳絮的手就不放:“程立,你这媳妇可真俊!在哪儿找的?” 程立说:“我们是校友,学生会认识的。” 刘春燕眼睛一亮:“人大的?那你们俩都是高材生啊!弟妹,你学什么的?” 柳絮说:“经济学。” 刘春燕啧啧称奇:“两口子一个专业,有共同语言。我家那个,我跟他说学校的事,他一句都听不懂。” 张建国站在稍后面,穿着件夹克。 他憨憨地笑着,插了一句:“程立,你媳妇真好看。” 这话说得直愣愣的,但语气里只有真诚,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几个人都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程立把柳絮让到桌边坐下,自己在她旁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 还有一盘切成片的卤猪耳朵,用酱油和辣椒油拌过,看着就香。 白瓷茶杯印着红色的“迎宾楼”三个字,杯沿有几个缺口,但洗得干干净净。 服务员进来倒茶,是那种最普通的茉莉花茶,开水一冲,香气就飘出来了。 李沐张罗着点菜。他把菜单递给程立,程立摆摆手:“你点,看嫂子想吃什么,我们什么都行。” 李沐又递给柳絮,柳絮也摇摇头:“客随主便。” 李沐只好自己点。他对着服务员说:“来个腊肉炒笋,来个红烧鱼,来个辣椒炒肉,再来个清炒时蔬。对了,再上个花生米,下酒。” 服务员记下,出去了。 菜还没上来,几个人先喝茶聊天。 王海东问程立:“听说你们青山镇最近动静不小?又是修路又是建市场的。” 程立点点头:“哦,消息都传到县城了吗!是修了条路,通往三个最偏的村。等路修好了,老百姓进出就方便了。” 张建国在旁边说:“程立,你那路修到哪儿了?我听人说你贷款修的?” 程立也没有藏着掖着:“对,贷了四万。镇政府担保的。” 张建国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敢贷款修路,你这胆子够大的。” 第194章 被学姐拿下 李沐脸上露出了担忧之色,轻声道:“程立,你就不怕还不上?” 程立笑了笑:“怕什么,路修好了,老百姓的山货能运出去,慢慢就能还上。” 他语气很轻,很平淡。 但就是这种态度却让在座几个人听着,心里都动了动。 贷款修路,在这年头可不是小事。 四万块,够在县城买十来套房子了。 敢把这笔钱砸在几条山路上,得有多大的胆量,得有多大的决心? 王海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程立,你这个思路对。现在从上到下都讲‘要想富,先修路’。 你这条路修通了,老百姓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他说得很认真,不是敷衍,是真的这么想。 程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柳絮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能感觉到,这几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北京那个圈子里的人不一样。 北京那个圈子里,说话之前要先想三分,每一句话都要掂量分量。 而这几个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没管自己的话,是对还是错,初心都是抱着为对方好。 她忽然有些明白,程立为什么喜欢和这些人待在一起了。 没有压力,也没有什么算计,都抱着一份大家是老同学的态度。 菜陆续上来了。 腊肉炒笋,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和嫩嫩的春笋一起炒,油亮亮的。 红烧鱼是草鱼,用酱油和辣椒炖得入味,鱼肉嫩滑。 辣椒炒肉是湘菜的家常做法,青椒切段,猪肉切片,大火快炒,香辣扑鼻。 清炒时蔬是当下的时令菜,嫩绿嫩绿的,一看就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 李沐开了瓶酒,是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绵甜。 他给每个人都倒上,到柳絮这儿,他端着酒瓶,有些犹豫。 柳絮摆摆手:“我不喝酒,以茶代酒就行。” 李沐如释重负,赶紧给她倒了杯茶。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王海东端着酒杯,对着程立:“程立,来,敬你一杯。 咱们这几个老同学,数你最有出息。镇长,正科级,才二十三四岁。” 程立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什么出息不出息,都是人民的公仆。” 张建国在旁边接话:“程立,你就别谦虚了。 咱们县最年轻的镇长,谁不知道? 我家具厂那几个客户,一听说我和你是同桌,都高看我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憨憨的笑,没有半点嫉妒,只有实实在在的高兴。 程立笑了笑,没接话。 李沐喝了点酒,脸有些红。他看着柳絮,忽然问:“程立,你和弟妹……怎么认识的?” 程立看了柳絮一眼,笑着说:“怎么,准备查户口了?” 李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好奇。” 柳絮接话,语气很平静:“我们都是学生会的,我比他高几届,在一次学校活动当中认识的。” 李沐愣了一下:“你是他学姐?” 柳絮点点头。 王海东在旁边笑起来:“哟,学姐啊!程立,你这是被学姐收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刘春燕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程立,原来你在学校就被拿下了!” 程立也不恼,笑着看了柳絮一眼:“对,被她拿下的。” 柳絮轻轻瞪他一眼,但眼里带着笑意。 张建国在旁边感叹:“人大的学生会干部,那可不是一般人。程立,你们两口子,这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这是那个什么……强强联合?” 几个人又笑起来。 刘春燕好奇地问:“弟妹,你毕业后分哪儿了?” 柳絮说:“我在怀化工作。” 刘春燕点点头:“怀化好,比咱们凌水大多了。” 王海东在旁边顺口问了一句:“怀化哪个单位?” 柳絮顿了一下,正要开口,程立接过话:“团市委。” 王海东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心里某个猜测被证实了,又像是某种疑惑得到了解答。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柳絮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李沐说起他爸的菌种厂,说最近在研究新品种,香菇、平菇、金针菇,什么菌种都有。 他拍着胸脯对程立说:“程立,你那三个村要种蘑菇,菌种包在我身上。成本价给你,技术我也派人去教。” 程立举起茶杯:“李沐,这话我可记下了。” 李沐也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记下就记下,我李沐说过的话永远算话,一口唾沫一口钉。” 王海东在旁边说:“程立,你那个市场建起来以后,要是有需要,农业局这边可以帮你联系收购商。县里几个大的供销社,我都熟。” 程立点点头:“海东,那太谢谢了。” 张建国也说:“程立,木屑的事你不用担心。我那个家具厂,木屑多得是,你要多少拉多少。” 刘春燕说:“程立,学校的事,我在县城小学教书,教育系统的人认识几个。 大忙帮不上,但如果需要,我帮你去打听打听进度,倒是没什么问题。” 程立看着这几个老同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王海东、刘春燕、张建国、李沐,这些人,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工作。 但听说他要做事,都愿意主动地搭把手。 倒不是图什么,就是那份老同学的情谊。 这份情谊并不会因为时间而有什么改变。 就像高中时候,那时候王海东当班长。 每次收作业都追着他要,追得他没办法,只好提前写完。 正因为如此也养成了他后面良好的学习习惯。 李沐和他同桌,上课偷偷传纸条,被老师抓到,两个人都被罚站。 老师说程立你不能和李沐比,他家有退路,有人帮他撑伞。 你不一样,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学有所成,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才能出人头地。 也是从这之后,李沐经常和他说:我不能耽误你的前程。 虽然说从那之后,两人经常出去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情谊反而越来越 刘春燕是学习委员,每次考试完都要统计成绩。 而程立的分数总是最高的那个,刘春燕每次报分数的时候,都会看他一眼。 慢慢的俩人越来越熟了,每次一些学习资料,她都会多复印一份。 而对于张建国,那时候家里很穷,中午经常不带饭,程立也无能为力,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沐他们就假装吃不完,把馒头,饭菜分给他俩吃。 那些往事,过去了好多年了,算起前世今生有好几十年了。 但那些记忆在这个简陋的包厢里又都浮上心头。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柳絮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扰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195章 柳絮的提点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席的时候,几个人都喝了不少。 李沐脸红红的,撸着程立的肩膀,一个劲地说:“程立,你放心,菌种的事包在我身上。 路在修了,等我这边忙完之后,第一个去你们村教技术。” 王海东也拍着程立的肩膀:“程立,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农业局这边,我能帮的一定帮。” 刘春燕和张建国也说了些客气话。 程立一一应着,心里暖暖的。 走到门口,几个人看见柳絮站在车边等着,又是一阵感叹。 李沐凑到程立耳边,压低声音说:“程立,你这媳妇,真不错。 不光长得好看,那个气质,那个谈吐——你要好好对待,不能辜负了别人。” 程立笑了笑,拍了拍胸口。“放心,我们湖南男人的传统口碑,必不会在我手上毁坏”。 这话说得简单,看上去像在开玩笑但李沐完全能懂。 他看着程立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老同学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那是满足,是珍惜,是被人放在心上之后的踏实。 李沐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错,咱们湖南男人对老婆好这个传统不能丢。” 程立点点头。 王海东走过来,也压低声音说:“程立,弟妹在团市委,具体是……” 程立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一句:“书记。” 王海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他只是拍了拍程立的肩膀,说了一句:“好福气。” 张建国在旁边憨憨地笑:“程立,你命真好。” 程立笑了笑,和他们一一道别。 车子驶出县城,往青山镇方向开去。 柳絮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开口。 “你这些同学,都挺好的。” 程立点点头:“嗯,都是老交情了。” 柳絮偏过头看他:“刚才那个李沐,拉着你说了什么?” 程立想了想,把李沐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柳絮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 但她的手,悄悄伸过来,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程立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她。 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忽然说:“程立,我做的早餐,真的有这么好吃吗?我看你一下子全部吃完了。” 程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老婆做的早餐怎么可能不好吃,当然好吃,我就是怕你把这双这么漂亮的手伤到了。以后这种事还是我来。” 柳絮又问:“嗯,你真好。” 程立想了想,说:“老婆,我爱你。” 柳絮听着,突然一愣,慢慢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没再问,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暖的。 远处,青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家的方向。 车子驶出了县城,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在春风里摇曳。 偶尔有几只蜜蜂飞过,嗡嗡地撞在挡风玻璃上,又歪歪斜斜地飞走。 柳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程立开着车,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刚才饭桌上的那些话。 “我听人说你贷款修的?” “程立,你就不怕还不上?” “敢贷款修路,你这胆子够大的。” 他偏头看了柳絮一眼。 她正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里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絮,”他开口。 柳絮转过头,看着他。 程立说:“你说得对。” 柳絮愣了一下:“什么说得对?” 程立把目光收回,看着前方的路,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贷款修路的事,传开了。” 他顿了顿。 “今天饭桌上,张建国一见面就问是不是贷款的。连他都知道了,县城里估计早就传遍了。” 柳絮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程立继续说:“我那几个同学,都是在县城工作的。他们能知道,说明这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镇上传到县上,县上传到市里,也就几天的事。” 他看了柳絮一眼。 “你说得对。这件事,如果不提前准备好,将来就是个大麻烦。” 柳絮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她往他这边靠了靠,声音放低了些。 “程立,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件事传得这么快?” 程立想了想:“贷款修路,在这年头不多见。新鲜事传得快,正常。” 柳絮摇摇头:“不只因为这个。” 程立看着她。 柳絮说:“因为你程立现在不是普通人了。”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你是凌水县最年轻的镇长,正科级。这个级别不高,但你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正科,全县有几个?全市有几个?” 程立没说话。 柳絮继续说:“你干的事,修路、架桥、建市场、搞产业,哪一件都是能出政绩的事。省扶贫办专门下文推广‘青山模式’,这事早就传遍了。” 她看着他。 “程立,你已经在被很多人看着了。有看好的,等着你出成绩的。也有看不惯的,等着你出错的。你每做一件事,都会有人盯着。做得好了,有人夸;出点岔子,有人踩。” 程立听着,心里慢慢沉下去。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但从柳絮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柳絮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程立,你还记得你们县那杨副县长吗?” 程立愣了一下。 杨副县长。 他当然记得。 那个分管工商、交通的常委副县长,五十来岁,本地根基很深。 王有才当初搞木材加工厂,背后站的就是他。 “记得。”程立说。 柳絮看着他:“你知道他是哪边的人吗?” 程立想了想:“他应该是县长那一系的。” 柳絮点点头:“对。他是县长的人。而你们青山镇的周明远书记,和县长那边……”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程立心里微微一紧。 第196章 万事防一手 柳絮继续说:“你在青山镇这一年,周书记对你很看重。 省里来调研,他给你站台。 组织部考察,他帮你说好话。 年前你去给他拜年,他对你也是很客气。” 她顿了顿。 “这些,县长那边会怎么看?杨副县长会怎么看?在他们心目中,你就是周书记的人。” 程立沉默了。 柳絮说:“我不是要你疑神疑鬼。但你要知道,官场上,有时候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别人才针对你。 而是因为你站的位置,本身就容易被人盯上。除了盯着你位置的,还有一些原因,不说你也懂。” 她看着他,目光认真。 “贷款修路这件事,程序上合规,出发点是好的。但如果有人想拿它做文章,会从哪儿下手?” 程立想了想:“程序?” 柳絮摇摇头:“程序上你做得周全,党委会全票通过,信用社正规贷款,查不出大问题。” 程立又问:“资金使用?” 柳絮说:“对。资金使用是不是公开透明? 每一分钱花在哪儿了,有没有账可查? 如果有人举报你挪用资金、贪污受贿,纪委来查,你能不能拿出清清楚楚的账?” 程立心里一凛。 柳絮继续说:“还有——还款来源有没有保障? 万一还不上,信用社的钱打了水漂,这个责任谁担? 到时候,是不是有人会说,‘程立好大喜功,不顾财政承受能力,盲目贷款搞政绩工程’?” 程立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这些可能性,他不是完全没想过。 但从柳絮嘴里说出来,每一句都像钉子,扎在最关键的地方。 柳絮看着他,语气缓了缓。 “我不是吓唬你。是让你心里有数。”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程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青山镇的百姓,有陈书记他们,还有——” 她顿了顿,“还有咱们这个家。你做任何事,都要想到,万一出了问题,牵连的不只是你自己。” 程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柳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她收回手,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恢复到平常那种理性。 “现在说正事。贷款修路这件事,要怎么把后患处理好?” 程立深吸一口气,脑子开始转起来。 “上次咱俩商量的,要尽快执行,越快越好,并且程序各项规定要做的透明公开。” 柳絮听着,眼里的欣慰越来越浓。 “还有呢?”她问。 程立想了想,又说:“党委会的记录,要保管好。 万一将来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能拿出党委会全票通过的记录,证明这不是我一个人擅作主张。是集体决策,集体负责。” 柳絮笑了。 “程立,你能把这些都想清楚,说明你听进去了。” 程立握住她的手。 “因为是你说的。” 柳絮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忽然又开口。 “程立,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对。但有一条,我得再提醒你。” 程立看着她。 柳絮说:“杨副县长那边,你得防一手。” 她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 “你不是和他的人打过交道吗?王有才当初搞木材加工厂,他可是支持的。你们那个项目没搞成,他心里能舒服?” 程立点点头。 柳絮继续说:“你现在贷款修路,动静这么大。他如果想挑毛病,从哪儿下手?” 程立想了想:“资金?程序?” 柳絮摇摇头:“都有可能。但最关键的是—— 你这边和周书记走得近,他那边和县长走得近。 县里两边的微妙关系,你心里要有数。” 她看着他。 “程立,我不是要你去搞什么斗争。 但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 你只要干事,就会有人看。你只要出成绩,就会有人眼红。 你只要站队,就会有人对立。对于这些事,你可以不做,但是你不能不懂。” 她顿了顿。 “你现在站的是周书记这边。周书记对你好,这是你的福气。 但也是你的压力。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那边的人看在眼里。 你做得好,周书记脸上有光,那边的人不舒服。 你出点岔子,周书记脸上无光,那边的人正好借题发挥。” 程立沉默了。 这些话,比他之前想的更深一层。 柳絮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 “我不是让你怕。是让你心里有数。该防的人要防,该准备的准备。 你刚才说的那几条——进度质量、宣传工作、老百姓说话、党委会记录——都是在防。 把这些做好了,就算有人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来。” 她握紧他的手。 “程立,你记住一句话——光明正大,是最好的防御。 只要你做的事经得起查,经得起问,经得起老百姓的检验,谁来都不怕。” 程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那些不确定,慢慢消散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老婆,”他说,“谢谢你。” 柳絮笑了,轻轻打了他一下。 “谢什么谢,谁让我是你老婆。” 两人都笑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远处,青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家的方向。 第197章 我能相信你吗 程立和柳絮开车回到青山镇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程立把车停好,和柳絮一起往办公楼走。 刚进院子,就看见王有才从楼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精神还好。 “程镇长,柳书记,回来了?” 程立点点头:“王副书记,辛苦你了。” 王有才摆摆手:“辛苦什么,跑几趟腿的事。” 他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又说:“程镇长,路那边进度还行。 陈家坳的人已经把路基挖出来一大半了,高枧和桐木溪的人今天也到了,明天就能加大开工力度。” 程立说:“好。王副书记,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王有才看着他:“您说。” 程立把刚才在路上想的那些话,简单说了一遍—— 抓进度质量,提前宣传,让老百姓说话,党委会记录保管好。 王有才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程镇长,您考虑得很周全。” 他顿了顿,又说:“宣传的事,我让赵晓峰来弄。他笔杆子好,写个简报没问题。” 程立说:“好。还有一件事——路修好之后,我想请县里市里的人来验收。 到时候,要让老百姓说话,让他们自己说这条路的好处。” 王有才点点头:“这个好办。到时候让陈支书安排几个能说会道的,站在路边说几句真心话。” 程立摇摇头:“不是安排,是自然。老百姓自发地说,才最管用。你安排好了,反而假了。” 王有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镇长,您这话对。我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 “程镇长,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程立看着他:“你说。” 王有才压低声音:“县里那边,杨副县长最近好像在打听咱们镇的事。 具体打听什么,我不清楚。但您……多留个心眼。” 程立心里一动,果然不愧为老干部,有自己的消息来源。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王副书记,谢谢你。” 王有才摆摆手,转身走了。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 柳絮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说的,和我猜的差不多。” 程立点点头。 柳絮看着他,轻声说:“程立,你现在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来吧。” 他看着远处那条正在延伸的山路,目光坚定。 “该做的准备,我做。该防的人,我防。该走的路,我一步都不会少走。” 柳絮看着他,眼里有一种欣慰的光。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慢慢西斜。 远处,那条路还在延伸。 ………… 三月二十五,一大清早。 程立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山里雾气重,院子那几棵老槐树在雾里影影绰绰的。他在窗前站了会儿,脑子里还在转昨天柳絮说的那些话。 柳絮还睡着。昨晚从县城回来,她又跟他讲了不少——关于杨副县长,县里那些微妙关系,官场上那些看不见的暗流。她说得很细,细到每一个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点,细到每一步该怎么走。 程立听着,没插话,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就失眠了。 不是害怕,是脑子太清醒。 上辈子在机关待了那么多年,那些弯弯绕他不是不懂。可懂归懂,以前从没这么仔细琢磨过——因为那时候没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他这么琢磨,也没什么需要他这么防着。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有青山镇,有那些盼着路修通的人,有陈大川这样的老书记,还有柳絮——这个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他输不起。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 食堂里,老板娘刚把稀饭熬上,灶膛里的火正旺。看见程立这么早进来,她愣了愣:“程镇长?今儿咋起这么早?” 程立在灶边坐下:“睡不着,早点起来想想事。” 老板娘给他盛了碗热豆浆,又拿了两个馒头。程立就着咸菜慢慢吃,脑子里还在转悠。 吃到一半,王有才进来了。 他也起得早,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浮肿。看见程立,他顿了顿,在对面临时坐下。 “程镇长,您也这么早?” 程立点点头:“睡不着。王副书记,你昨晚说的那些,我越想越觉得要紧。” 王有才沉默了一下,说:“程镇长,我昨天说那些,不是想给您添堵。就是觉得……有些事,得让您心里有个数。” 程立看着他,没马上接话。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老板娘很知趣地回了后厨,把地方留给他俩。 程立放下碗,目光落在王有才脸上。那目光不凶,却沉甸甸的——是那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打量一个想靠近自己的人时,自然而然带出来的分量。 “王副书记,”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能信你吗?” 王有才愣住了。 他看着程立,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这话问得太直了。 直得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官场上的套话,这会儿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程立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不是逼他,是在等一个答案。 王有才静了几秒,然后长长吸了口气。 “程镇长,”他的声音有点涩,但很稳,“您能信我。” 程立没说话,还是看着他。 王有才接着说:“因为自从我转到您这边之后,就已经没退路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委屈,是认命之后的坦然。 “木材加工厂那事儿,我办得急了。杨副县长那边,本来以为我能办成。 结果没成,他们对我意见不小。您那晚跟我摊牌之后,我回去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在那边,我就是个棋子,有用的时候用用,不顺手就扔一边。” 王有才抬起头,看着程立。 第198章 寡妇睡觉,上面没人 “程镇长,我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十三年,从办事员熬到副书记。您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程立没回答,只是等着。 王有才苦笑了一下。 “寡妇睡觉,上面没人。这话糙,可理不糙。 没靠山,没背景,就靠自己一点一点熬。 干好了,功劳是别人的;干砸了,黑锅是自己的。 提拔的时候,轮不到你;要背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的苦味越来越重。 “我今年三十七了。再混几年,就该退了。这辈子,也就是个副书记到头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想这十三年,到底干了些啥? 有什么是能拿出手的?有什么是老百姓真能记着的?” 他摇摇头。 “没有。一件都没有。” 程立静静听着。 王有才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但更多的是释然。 “程镇长,我不是什么官迷。真的。干了十三年,什么官迷的毛病都治好了。 可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念想吧?总得干点能让自己觉得没白活的事儿吧?” 他看着程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盼望,也是托付。 “您来这一年,我亲眼看着您修路、架桥、建市场、搞产业。 苗岭那座桥,我去看过。老百姓站在桥上,说‘这辈子终于不用蹚水过河了’。那个表情,我记到现在。” 他顿了顿。 “我也想干点这样的事。也想有一天,老百姓提起我王有才,能说一句‘那个老王,当年跟着程镇长干过点实在事’。” 程立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王有才继续说:“您的将来,肯定不会留在这儿。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您年轻,有学历,有背景,有本事。 青山镇只是您的起点。等您上去了,总得有几个能用的人吧?”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实在。 “程镇长,我这话说得功利,但我不藏着掖着。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想跟着您干,干点实事,干出点样子。 将来您上去了,拉我一把,让我也站到高一点的地方,干点更大的事。这就是我的念想。” 他说完,长长出了口气,像是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倒出来了。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程立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十七岁的老乡镇,看着他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说这些话时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 有苦涩,有期盼,有坦诚,也有那么点赌一把的劲儿。 功利吗? 当然功利。 可坦白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程立忽然想起件事。 想起去年夏天,东门外那家茶馆,他头一回见到柳絮的样子。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白衬衫,神情清清冷冷的,像座遥不可及的雪山。 她说,我们结婚吧,协议婚姻,五年为期。 那时候他心里想什么? 他想的是,这个女人的家世背景,能帮他少走多少弯路。 想的是,有了这层关系,这辈子就会站到更高的山巅。 功利吗? 功利极了。 可后来呢? 后来她成了他心尖上的人。 成了愿意为他学做饭、愿意陪他跑乡下、愿意替他挡风雨的人。 自己当初和柳絮的协议婚姻,也没有想到过这些日子俩人走过来,能够走到今天这地步。 人这一辈子,起点在哪儿,怎么开始的,有时候真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想往哪儿走,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想为全国八亿农民做点实事。 想让那些像他父亲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日子过得好一点。 想为这个刚刚苏醒的国家,出一点力。 这是他的初心。 从重生那天起,就没变过。 至于其他的——官位也好,前途也罢,婚姻中的算计也好——都是手段,不是目的。 只要目的对,手段干净,就没什么好纠结的。 人和人之间,开始是什么样,有时候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走着走着,成了什么样。 程立收回心思,看着王有才。 “王副书记,”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说的这些,我听见了。” 王有才看着他,等着后话。 程立说:“功利不功利,那是开头。最后能干成什么样,才是我看重的。” 他顿了顿。 “你说你想干点实事,想干出点样子。这话我信。 因为你这一年,确实在干事。跑贷款、跑材料、盯工地,哪一样你没跑前跑后?” 王有才愣了愣。 程立接着说:“你说你的将来在我这儿,这话对,也不对。” 他看着王有才的眼睛。 “对的是——只要你好好干,我程立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跟着我干事的人。 不对的是——你的将来,不在我这儿,在你干的那点事上。 路修好了,老百姓记得你;产业搞起来了,老百姓念你的好。这些,比什么都强。” 他站起来,走到王有才面前,伸出手。 “王副书记,从今儿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信你。” 王有才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看着程立那双平静又坚定的眼睛。 他慢慢站起来,伸出手,握住。 那只手握得很用力,微微有点抖。 “程镇长,”他的声音有点哑,“您放心。” 程立看着他:“王副书记,咱们今天既然把话说开了。有些话,我想跟你交个底。” 王有才坐直了身子。 程立说:“贷款修路这事儿,确实有风险。 昨天柳书记点醒了我——不是贷款本身的风险,是有人可能会拿这事儿做文章的风险。” 他看着王有才。 “王副书记,你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县里那些事,你比我清楚。杨副县长那边,如果真想挑毛病,会从哪儿下手?” 王有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程镇长,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可您既然问到我头上,我就说几句。” 他压低声音。 “杨副县长那个人,是县长一手提起来的。他在县里管工商、交通这些实权部门,根基深。 您来青山镇这一年,周书记看重您,他那边的人不可能看不见。” 第199章 记住,我还在 程立点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王有才接着说:“有些事您也知道,当初木材加工厂那事儿,他那边是出了力的。 后来没搞成,他心里能舒坦?那肯定是不会的,但我只是一个小罗罗,他也不会刻意的来针对我什么的。 我王有才在青山镇这么多年,您一来我就跟着您跑前跑后,他那边的人会怎么看?对我们起码是没有好印象,如果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会…………”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程镇长,我不是挑事儿。我只是说,有些事儿,不是咱们想躲就能躲开的。” 程立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眼前这个37岁的男人,他眼神里的真诚骗不了人。然后点点头。 “王副书记,你能跟我说这些,我谢谢你,我也相信你。”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就更要把事儿办好,把后患防住。 昨天柳书记说了几条,我琢磨了一夜,觉得是可行的。” 他把那几条说了一遍——抓紧进度质量、提前宣传、让老百姓说话、保管好党委会记录。 王有才听完,点点头。 “程镇长,这些都对。我还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程立看着他:“你说。” 王有才说:“路修好之后,能不能请周书记、刘部长,还有县里几个关键部门的人,来验收的时候,顺便把陈支书他们几个村干部叫上,开个座谈会。 让村干部当着县领导的面,说说这条路的好处,说说老百姓的难处。 这条路给他们的生活改善了哪些,最好是有直观的对比。让领导们和广大群众知道我们这个钱花的不冤,而且是花的非常的值。” 他顿了顿。 “除了这个以外,今后就算有人想拿这事儿做文章,也有村干部在场,有县领导在场,有广大群众在场。他们说的话,比咱们自己说的管用。” 程立眼睛一亮。 “王副书记,这个主意好。” 他想了想,又说:“不只是村干部,还得让老百姓说话。让那些真正得好处的人,当着领导的面,说说心里话。” 王有才点点头:“我明白了。这事儿我去安排。”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然后各自忙去了。 程立回宿舍时,柳絮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梳头。看见程立进来,她偏过头。 “这么早去哪儿了?” 程立在床边坐下,把和王有才商量的事儿说了一遍。 柳絮听完,点点头。 “王有才这个人,能用。” 程立看着她:“怎么说?” 柳絮说:“他能主动跟你说那些话,提醒你防着杨副县长,说明他把自己当成你这边的人了。 他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人头熟,情况熟,有些事你想不到,他能想到。” 她顿了顿。 “而且他出的那个主意——让村干部当着县领导的面说话——确实比你自己说管用。这说明他是真在为你着想,不是应付。” 程立点点头。 柳絮看着他,忽然笑了。 “程立,你现在不一样了。” 程立愣了愣:“哪儿不一样了?” 柳絮说:“以前你干事,是光着膀子一个人往前冲。现在你干事,是带着一群人往前冲,还知道把后头护好。” 她偏过头,看着他。 “这才像个镇长的样子。”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从工地回来,程立直接去了陈大川的办公室。 老书记正在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程立?进来。” 程立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书记,有个事想跟您汇报。” 陈大川放下老花镜,看着他。 程立把昨天柳絮说的那些话,还有今天和王有才商量的那些事,一五一十说了。 陈大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柳书记说得对。这些事,确实要提前准备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我在青山镇干了三十年,县里的那些事,见得多了。 有些干部,干事是把好手,但最后栽跟头,不是栽在干事上,是栽在没防住人上。” 他转过身,看着程立。 “你能听进柳絮的话,能和王有才商量,能把事情想在前头——这就对了。” 程立说:“陈书记,我想把党委会的记录再整理一遍。 贷款修路那次会议,谁说了什么,谁举了手,都记清楚。 万一将来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咱们能拿出证据。” 陈大川点点头:“这事你让赵晓峰办。他心细,记东西清楚。” 他又说:“宣传工作,也要跟上。王有才说的那个让村干部当着县领导面说话的主意,好。 等路修好了,我来安排人请周书记、刘部长他们来验收。” 程立站起身:“谢谢陈书记。” 陈大川摆摆手:“谢什么谢。你干事,我放心。我明年就到点了,青山镇交到你手上,这些事,本来就是你该考虑的。” 他拍了拍程立的肩膀。 “放心做你自己的事,记住,我还在。” 从陈大川办公室出来,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金色的余晖洒在山峦上,把那片青黛染成暖黄。 柳絮从宿舍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谈完了?” 程立点点头。 柳絮看着他,忽然笑了。 “程立,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程立看着她:“怎么不一样?” 柳絮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山。 “你以前干事,是一个人往前冲。现在干事,是带着一群人往前冲,还知道把后面护好。” 她偏过头,看着他。 “这才是当镇长的样子。”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远处,那条路还在往前延伸。 毛伢子他们,还在捡石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200章 我想画圈圈 三月二十五,夜。 柳絮要走的消息,晚饭时就在镇政府大院里传开了。 食堂老板娘特意多做了几个菜——腊肉炒笋、清炖土鸡、红烧鱼、野菜鸡蛋汤,还有一碟程立爱吃的腌萝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赵晓峰都来了,围着那张方桌坐下,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晚饭。 席间没人提“明天要走”的话,只是不停地给柳絮夹菜。 “柳书记,您尝尝这个鱼,是早上刚从河里捞的。” “柳书记,这个腊肉是去年冬天熏的,香得很。” “柳书记,您多吃点,回怀化就吃不着这么地道的了。” 柳絮一一应着,碗里的菜堆得冒尖,怎么也吃不完。 她看着这些人——王有才殷勤却不谄媚,张桂花热情却不刻意,赵铁柱憨厚地笑着,赵晓峰偶尔偷看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这些人,都是程立在青山镇的左膀右臂。 也都是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吃完饭,众人散去。程立和柳絮回到宿舍。 门一关上,世界就安静下来了。 柳絮在床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累了吧?”程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柳絮摇摇头:“不累。就是有点舍不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几天,挺开心的。” 程立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柔软的眷恋。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柳絮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靠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忽然轻轻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着程立。那双眼睛在暗影里亮亮的,带着水光。 “程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晚……我想要画圈圈。” 她一说,程立秒懂。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和早晨那个不一样。不是温柔缱绻,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后的释放,一种离别前的贪婪。 柳絮的回应也同样炽烈。她的手环住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把他拉得更近。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衣服一件件滑落。 昏黄的灯光里,柳絮的身体像一尊温润的玉雕。程立的手指抚过她的肩膀,她的后背,她的腰肢,每一寸肌肤都在微微发烫。 她在他身下轻轻颤抖,却没有躲避,反而迎上去,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他。 “程立……”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 这一夜,很长。 长到月移西窗,长到山风歇了又起,长到远村的犬吠渐渐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终于平静下来。 柳絮躺在他怀里,呼吸还有些急促。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程立低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 “想什么呢?”他轻声问。 柳絮的指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 “在想,”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来。” 程立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很快。”他说,“等忙完这阵子,我去怀化看你。” 柳絮“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抬起头。 “程立,”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还要画圈圈。” 程立愣了一下。 柳絮的脸微微红了,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咬着嘴唇,眼里带着水光,还有一丝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渴望。 “明天就走了。”她说,“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程立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白天是端庄干练的团市委书记,此刻却像只撒娇的小猫,在他怀里毫不掩饰地索要。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宠溺。 他翻身,重新把她拥进怀里。 这一夜,月明星稀。 这一夜,春深似海。 这一夜,梅开二度。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上。 程立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了柳絮。 她侧躺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呼吸均匀,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身,没有惊醒她。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 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香气和泥土的味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柳絮已经醒了,正坐起来揉眼睛。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程立走回床边,坐下:“还早。你再睡会儿。” 柳絮摇摇头,打了个哈欠:“不睡了。今天要走,还得收拾东西。” 她说着,就要下床。刚一动,眉头微微皱了皱。 程立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柳絮察觉到他的目光,脸微微红了红,轻轻瞪他一眼。 “看什么看。” 程立笑了,伸手扶住她。 “慢点。” 柳絮拍开他的手,自己慢慢站起来。 两人洗漱完,收拾好东西,下楼吃早饭。 食堂里,老板娘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稀饭、馒头、鸡蛋、咸菜,还有一碟昨晚剩的腊肉,热了热,喷香。 柳絮吃得不多,一个馒头掰了半个,剩下一半又放回盘里。 程立看见了,把那半个馒头拿过来,几口吃了。 吃完饭,两人往外走。 院子里,老吴已经把车发动好了,就停在大门口。 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都在,站在车旁边等着。 看见柳絮出来,王有才迎上来。 “柳书记,一路顺风!” 张桂花也上前,拉着柳絮的手:“柳书记,您下次什么时候来?到时候咱们去老鹰岩看竹编!” 柳絮笑了笑:“下周吧。下周周末,如果不忙,我就来。” 赵铁柱站在旁边,憨憨地笑着说:“柳书记,下次来,我带您去龙潭看看。赵晓峰把那鱼养得可好了。” 柳絮点点头:“好。” 第201章 李沐的到来 程立把柳絮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关好车门。 两人站在车边,四目相对。 柳絮看着他,轻声说:“我走了。” 程立点点头:“路上慢点开。”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王有才几个人很知趣地退到一边,假装在聊天。 过了好几秒,柳絮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她飞快地转身上车,关上车门。 程立愣了一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弯起来。 老吴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 柳絮从车窗里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街角。 晨风拂面,带着早春的凉意。他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就听见院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他回头一看,一辆绿色吉普车正从街角拐进来,停在大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李沐。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笑。 “程立!没迟到吧?” 程立快步迎上去:“没迟到,正好。” 李沐身后又下来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另一个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看着挺憨厚,背着个大帆布包。 李沐介绍道:“这位是王技术员,我爸厂里的老人,种蘑菇种了十几年,什么品种都懂。 这个是小周,我表弟,跟我学技术的,让他跟着多看看。” 程立和他们一一握手:“辛苦辛苦,一大早就赶过来。” 王技术员话不多,只是点点头。小周倒是挺热情,笑着说:“程镇长好!早就听表哥说起您!” 几个人往院子里走。 程立说:“先吃点早饭?食堂还开着。” 李沐摆摆手:“不用,车上吃了馒头。直接去村里吧,早点看完早点心里有数。” 程立点点头:“那行。我让人安排一下。” 他让赵晓峰去叫王有才,又让食堂准备几个馒头带着路上吃。 十分钟后,一行人上了那辆吉普车,往山里开去。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在春风里摇曳。 李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感叹道:“程立,你们这儿风景真不错。” 程立笑了:“风景是不错,穷也是真穷。” 李沐点点头:“昨天听你说那三个村的情况,我心里就有数了。 穷山沟,资源少,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这种地方,种蘑菇确实是个路子。” 他顿了顿,又说:“种蘑菇不占好地,不挑季节,见效快。木屑、玉米芯、稻草,这些都是原料,你们这儿应该不缺。” 程立说:“缺不缺,待会儿你看看就知道了。” 车子开到山坳尽头,没路了。一行人下车,开始步行。 李沐走得不慢,王技术员也不说话,只管闷头走路。小周倒是东张西望,什么都好奇。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陈家坳。 陈支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看见程立,他快步迎上来。 “程镇长!您又来了!” 程立握住他的手:“陈支书,这几位是县里来的技术员,专门来帮咱们看种蘑菇的事。” 陈支书眼睛一亮,连忙握住李沐的手:“同志,辛苦辛苦!快请进!” 李沐笑着摆摆手:“陈支书别客气,咱们先看看地方。” 陈支书带着他们往村里走。 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村里有多少户人家,多少老人孩子,多少地,多少山。 李沐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走到村后那片山坡上,他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山坡上长着些杂树,松树、栎树、枫香都有。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李沐蹲下来,抓起一把落叶,捏了捏,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腐殖质够厚,说明湿度合适。”他站起来,对王技术员说,“老王,你看呢?” 王技术员也蹲下来看了看,点点头:“湿度是够。光照也还行,不算太阴。” 李沐又看向陈支书:“陈支书,你们这儿有没有玉米秆?稻草?” 陈支书连连点头:“有!有!去年收的玉米,秆都堆在地里。稻草也有,喂牛用不完。” 李沐说:“带我们去看看。” 陈支书带着他们走到村边一块地里。 地头堆着一大堆玉米秆,已经晒干了,黄澄澄的。旁边还有个草垛,堆着去年收的稻草。 李沐走过去,抽出一根玉米秆,掰了掰,又看了看切口。 “秆子够干,没发霉,能用。” 他又看了看稻草,同样没问题。 王技术员在旁边说:“木屑呢?你们这儿有没有木屑?” 陈支书愣了愣:“木屑?那是什么?” 程立解释道:“就是锯木头剩下的碎末。” 陈支书摇摇头:“咱们这儿没人锯木头。要盖房子,都是砍树自己搭,剩下些树枝树杈,没锯末。” 李沐想了想,说:“树枝也行。晒干了,粉碎了,和玉米秆、稻草掺在一起,也能做原料。” 陈支书眼睛一亮:“那咱们有!后山砍了好多树枝,堆在那儿没人要!” 李沐笑了:“那就好办了。” 从陈家坳出来,他们又去了高枧和桐木溪。 情况和陈家坳差不多,都是穷山沟,都是老人孩子。但木屑玉米秆这些东西,倒是不缺。 王技术员一路走一路看,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很细——温度多少,湿度多少,通风怎么样,有没有水源。 程立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才是真正的专家,不是纸上谈兵,是亲眼看过、亲手摸过、亲口问过之后,才下结论。 回到陈家坳,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陈支书又要留饭。李沐这回没推辞。 还是那间破旧的木屋,还是那张八仙桌,还是陈支书老伴做的那些菜—— 腊肉炒笋、野菜鸡蛋汤、蒸红薯、腌酸菜。 这个菜不算很好,但都是当地菜。口感没得说。 第202章 杨副县长 李沐吃得不快,但每样都尝了尝。他夹起一块腊肉,看了看,又放进嘴里慢慢嚼。 “陈支书,你们这腊肉,是自己熏的?” 陈支书点点头:“对。每年腊月杀猪,用松枝熏,熏一个月。能放一年。” 李沐说:“好东西。城里人现在就好这口。” 陈支书憨憨地笑了:“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吃完饭,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茶是野茶,自家山上采的,泡出来颜色淡黄,带着一股清香。 李沐端着茶碗,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开口。 “程立,这几个村,确实适合种蘑菇。” 程立看着他。 李沐继续说:“原料不缺,湿度合适,老百姓也肯干。 关键是——没别的出路。没出路的人,才肯学,才肯干。 你让他们种蘑菇,他们会把命都扑上去。” 他顿了顿,看向程立。 “程立,你这条路,修得好。路修通了,蘑菇种出来了,能运出去。这几个村,就有救了。”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李沐,谢谢你。” 李沐摆摆手:“谢什么谢。咱们老同学,说这些就见外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了,天不早了,咱们得赶回去了。菌种的事,你定个数。 第一批少要点,先试种。种好了,再慢慢扩大。” 程立也站起来:“我送你们。” 陈支书也站起来,握着李沐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 李沐笑着拍拍他的手:“陈支书,您别客气。等菌种到了,我亲自来教你们怎么种。保准教会。” 陈支书的眼眶又红了。 从陈家坳出来,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程立送他们到山坳口,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暮色里。 王有才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程镇长,”他说,“您这同学,是办实事的人。” 程立点点头。 “是。” 他转身,往村里走去。 远处,夕阳正浓。 那条新修的路基,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土黄色的光,像一道浅浅的伤口,划开这片沉寂已久的土地。 明天,又会有更多的人来。 ………… 三月二十七,清晨。 程立正在食堂吃早饭,王有才从外面跑进来,脚步比平时急。 “程镇长,县里来电话了。” 程立放下筷子,看着他。 王有才压低声音:“杨副县长今天要来。”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旁边几张桌子上的干部都停下了筷子,目光往这边瞟。 程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知道了。” 他继续喝粥,喝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站起身往外走。 王有才跟在他后面,出了食堂才低声问:“程镇长,要不要准备准备?” 程立脚步不停:“准备什么?” 王有才愣了一下,一时答不上来。 程立说:“该准备的,咱们不都准备了吗?他要看,就让他看。有什么可藏的?”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杨副县长来,是视察工作。咱们正常接待。” 王有才琢磨着这话的滋味,没再问。 两人走到办公楼前,陈大川已经站在那儿了。老书记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不少。 “程立,”他开口,“杨副县长要来,你知道了?” 程立点点头:“刚听说。” 陈大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深意:“你怎么想?” 程立想了想,说:“正常接待。该看的让他看,该说的咱们说。不刻意准备,也不故意藏着。” 陈大川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杨副县长分管交通,这次来,名义上是看看咱们修路的进度。但程立,你心里要有数——他来的目的,可能不只是看路。” 程立点点头:“我明白。” 陈大川没再多说,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程立一眼。 “程立,记住,你是青山镇的镇长。不管谁来,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程立站在那儿,看着老书记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 他心里忽然有些暖。 陈大川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那些可能正在看的人听的——“ 你是青山镇的镇长”,这句话里,有认可,有撑腰,有托底。 王有才在旁边轻声说:“程镇长,陈书记这话,是给您撑腰呢。” 程立点点头,没接话。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轿车驶进镇政府大院。 程立站在院子里等着。陈大川站在他旁边,王有才、张桂花几个班子成员站在后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姓刘,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眼镜。他下车后,立刻转身去开后座的车门。 后座下来的人,五十出头,中等个头,微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正是杨副县长。 程立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以前只是在文件上见过名字,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过。 现在亲眼看见,感觉和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想象中,一个在县里当了十几年副县长的老资格,应该是那种脸上带着官威、眼里藏着锋芒的人。 可眼前的杨副县长,看起来就像一个和气的中年人。 但程立心里清楚,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掉以轻心。 他下了车,先和陈大川握手,笑着说:“老陈,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吧?” 陈大川也笑着,握着他的手:“杨县长,托您的福,还好。您工作忙,难得来我们青山镇。” 杨副县长摆摆手:“什么忙不忙的,再忙也得来看看。你们青山镇最近动静不小,修路架桥搞产业,县里都在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程立身上。 程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伸出手:“杨县长好,我是程立。” 杨副县长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 “程立同志,久仰久仰。青山镇这一年变化大,你的名字,县里可没少提。” 程立微微欠身:“杨县长过奖了。都是陈书记带着大家干的,我年轻,跟着学习。” 杨副县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203章 话中有话 一行人往办公楼里走。 会议室已经收拾好了。 桌上摆着茶水,还有几碟水果——橘子、苹果,是昨天特意去县城买的。 杨副县长在主位坐下,陈大川坐在他左手边,程立坐在右手边。 其他班子成员依次落座。 刘主任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杨副县长先开口,语气随和得像拉家常。 “老陈,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看看你们修路的进展。 听说你们贷了款,修一条通往三个偏远村的路?” 陈大川点点头:“是的,杨县长。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 一百八十多户,七百多口人,至今不通公路。 老百姓进出太难了,我们合计了一下,决定先把路修起来。” 杨副县长点点头,看向程立。 “程立同志,你是镇长,这事你在抓吧?” 程立迎上他的目光:“是的,杨县长。” 杨副县长问:“贷款多少?多久能修通?” 程立说:“贷了四万,分三年还。主干道八里,从市场位置通到公路接口。 三条支线各六七里,从市场通到三个村。 主干道和第一条支线今年年底前能修通,剩下的明年陆续完成。” 杨副县长听了,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四万块,不是小数目。还款来源呢?” 程立说:“路修通了,老百姓的山货能运出来,三个村的收入会慢慢增加。镇里再从其他方面挤一挤,分三年还清。” 杨副县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立同志,你这个思路,有胆量。”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 “不过,贷款修路,还是要慎重。 万一老百姓收入上不来,万一镇里财政紧张,这四万块怎么还? 信用社的钱,是老百姓的存款,借了就得还。 还不上,不光你们青山镇脸上无光,县里也不好交代。” 程立听着,心里微微一紧。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仔细一琢磨,味道不对。 他说的是“万一老百姓收入上不来”—— 这是在点他,你的还款计划是建立在老百姓增收的基础上,万一增收不了呢? 万一你的产业搞不起来呢? 他说的是“万一镇里财政紧张”—— 这是在提醒他,青山镇的财政底子他清楚,挤一挤能挤出多少,他心里有数。 他说的是“县里也不好交代”—— 这话最值得琢磨。什么叫“县里也不好交代”? 是在暗示大家,如果还不上,县里不会给他兜底,他要自己扛。 还是在提醒他,这事县里已经有人盯上了? 程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陈大川接过话,语气稳稳的:“杨县长说得对,贷款确实要慎重。 不过我们算过账,心里有数。 路修通了,三个村的油茶、山货、竹编,都能运出来。 老百姓的收入,一年至少能增加两三万。镇里再挤一挤,三年还清问题不大。” 杨副县长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程立身上。 “程立同志,你是人民大学毕业的,对吧?” 程立说:“是的,杨县长。” 杨副县长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很和蔼,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颗软钉子: “到底是名牌大学出来的,有想法,有魄力。 咱们凌水县这么多年,还从没有过这么年轻的镇长敢贷款修路。程立同志,你是头一份。” 他这话是对着程立说的,但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班子成员。 程立心里一凛。 这话表面上是夸他,可仔细一琢磨,味道完全不对。 “名牌大学出来的”——这是在提醒在座的人,程立和他们不一样。 他是读过书的人,是“学院派”,不是和他们一起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土干部”。 这话说出来,就等于在程立和班子其他人之间划了一道线。 “有想法,有魄力”——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在基层官场,“有想法”有时候就等于“不切实际”,“有魄力”有时候就等于“冒进”。 这是在暗示,这个年轻人想法太多,步子太大,不一定靠谱。 “从没有过这么年轻的镇长敢贷款修路”——这是在点出他的年龄。 二十二三岁的镇长,全县最年轻。 年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经验不足,意味着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意味着可能像赵括一样纸上谈兵。 这话说出来,在座的这些三四十岁、干了十几年的老乡镇听了,心里能舒服? “你是头一份”——这话最毒。 听起来是夸奖,实则是把他架起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头一份”的人,总是最招人眼红的。 程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杨副县长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王有才听的,说给张桂花听的,说给在座每一个青山镇的干部听的。 他要让这些人记住——程立是人大毕业的,是年轻的,是有“想法”和“魄力”的,是和你们这些在基层熬了十几年的人不一样的。 他干的事,是他自己的主意,你们跟着他干,干好了功劳是他的,干砸了责任是大家的。 他在挑。 挑程立和这些干部之间那点看不见的隔阂。 挑那些可能存在的嫉妒,挑那些隐隐约约的不满,挑那些平时压在心里不说的情绪。 程立看了一眼王有才。 王有才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程立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张桂花。张桂花正看着面前的笔记本,似乎在认真记录,但手里的笔好一会儿没动。 程立心里微微一沉。 他知道杨副县长这话不会立刻起什么作用。 王有才是他的人,张桂花也一直支持他。 但有些东西,种下了就是种下了。 今天没有,明天没有,但不代表以后没有,等哪天他和班子之间真有什么事,今天这话就会冒出来,变成一根看不见的刺。 果然能做到副县长的,个个都是人精。程立想到这里正要开口,陈大川先说话了。 第204章 老书记不是吃素的 老书记放下手里的茶杯,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杨县长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名牌大学出来的干部,咱们县里确实不多。程立同志能来青山镇,是咱们的福气。” 他说着,目光转向在座的班子成员,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感慨: “说起来,还得感谢县委领导对咱们青山镇的关心。 给咱们送来了这么优秀的年轻干部。到底是高材生,和我们这些大老粗就是不一样—— 你看,镇上这么多年,大家心里都想着要修这条路,年年念叨,年年没办成。 程立同志一来,这事就办得井井有条,有模有样。老百姓高兴,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跟着省心。”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程立听着,心里忽然一震。 这话说得太巧妙了,老书记果然也不是吃素的。 “名牌大学出来的干部,咱们县里确实不多”—— 这句话,接住了杨副县长的话头,但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走。 承认程立是名校毕业,但语气里没有半点可以被利用的缝隙。 “程立同志能来青山镇,是咱们的福气”——这句话,把话题从“程立这个人”转向了“青山镇”。 不是程立有什么了不起,是青山镇有福气,是青山镇得了好处。 这话说出来,在座的班子成员听了,心里是什么感受? 不是嫉妒,而是与有荣焉——因为“咱们青山镇”有福气。 “感谢县委领导对咱们青山镇的关心”——这句话最妙。 杨副县长的话里藏着针,陈大川直接把那根针接过来,扎到了县委领导身上。 程立能来青山镇,是组织的安排,是县委的关心。 杨副县长如果再拿程立的学历说事,那就是对县委的安排有意见了。 “到底是高材生,和我们这些大老粗就是不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自谦,但仔细一琢磨,味道完全变了。 陈大川把自己和班子里的其他人说成“大老粗”,表面上是在抬高程立,实际上是在拉近距离—— “我们”是一起的,“我们”都是青山镇的人。 程立虽然是高材生,但他是来给“我们”办实事的,是来帮“我们”解决老大难问题的。 “镇上这么多年,大家心里都想着要修这条路,年年念叨,年年没办成”—— 这句话,把程立的功劳,变成了“大家的愿望”。 路不是程立一个人要修的,是镇上所有人念叨了这么多年的事。 程立只是那个把大家的心愿实现的人。 这样一来,程立就不是那个“有想法有魄力”的出头鸟,而是替大家圆梦的人。 “程立同志一来,这事就办得井井有条,有模有样”—— 这句话,肯定了程立的能力,但用的是“井井有条”“有模有样”这样朴实的词。 不是什么“开拓创新”“敢为人先”。听起来踏实,不招眼。 “老百姓高兴,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跟着省心”—— 这句话,把程立放在了一个“让老百姓高兴、让老同志省心”的位置上。 这是自己人的评价,是“我们”对他的认可。 程立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陈大川这番话,每一句都在化解杨副县长埋下的那根刺。 他不是在对抗,不是在反驳,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家常话。 但就是这几句话,把杨副县长精心布置的那道“线”,轻轻松松地抹掉了。 “名牌大学出来的”——变成了“咱们青山镇的福气”。 “有想法有魄力”——变成了“帮大家把念叨多年的事办成了”。 “最年轻的镇长”——变成了“让老同志省心的年轻人”。 杨副县长那番话,是想把程立从班子里“摘”出来,让他成为那个与众不同的“外来者”。 陈大川这番话,是把程立重新“放”回去,让他成为“咱们”的一员。 而且,陈大川还顺便把县委抬了出来。杨副县长如果再说什么,就是不给县委面子了。 程立看着陈大川那张黝黑的脸,那张脸上带着笑,皱纹里全是岁月磨出来的世故和老辣。 他忽然想起王有才说过的话——“陈书记在青山镇干了三十年,什么事没见过?” 是。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人也都见过。 他知道杨副县长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硬碰硬,是四两拨千斤。 不是针锋相对,是笑着说几句家常话,就把那些弯弯绕绕都捋直了。 程立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陈大川在护着他。 酸的是,他知道陈大川为什么这么护着他。 因为陈大川明年就到点了。 因为陈大川想把青山镇交到他手上。 因为这个在青山镇干了三十年的老书记,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接班人,当成了托付的人。 这份情,太重了。 程立垂下眼帘,没让眼眶里的热意被人看见。 杨副县长听了陈大川的话,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老陈说得对,程立同志能干,是青山镇的福气。”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程立听出来了,那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他原本想说的话,被陈大川这几句家常话堵了回去。 再说,就过了。 杨副县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行了,老陈,程立同志,带我去工地上看看吧。” 会议不长,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一行人出了镇政府大院,上了那辆吉普车。 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明媚。车子往山里开,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 杨副县长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偶尔问一两句。 “这条路,就是你们要修的主干道?” 程立坐在副驾驶,回头说:“是的,杨县长。顺着这条路往里八里,就是市场的位置。” 杨副县长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开到山坳尽头,没路了。一行人下车,开始步行。 王有才走在前面带路,程立陪着杨副县长走。陈大川跟在后面。 路是刚挖出来的路基,坑坑洼洼的,不太好走。 杨副县长穿着皮鞋,走得很慢,但没抱怨。 第205章 认认真真做事,扎扎实实做人 一行人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工地现场。 陈家坳的人正在干活。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夯路基。几十号人,热火朝天的。 陈支书也在,正挥着镐头挖一块大石头。看见有人来,他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汗,快步迎上来。 “程镇长!陈书记!”他的目光落在杨副县长身上,有些迟疑。 程立介绍道:“陈支书,这位是县里的杨县长,专程来看咱们修路的。” 陈支书愣了一下,连忙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前握住杨副县长的手。 “杨、杨县长!欢迎欢迎!您能来咱们这穷山沟,是咱们的福气!” 杨副县长握着他的手,笑着点点头:“老陈,辛苦了。你们这是在给老百姓办实事,我来看看应该的。” 陈支书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路修好了,咱们进出就方便了。 程镇长他们跑前跑后,贷款帮咱们修路,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数!” 他这话说得朴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感激。 杨副县长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程立在一旁观察着。杨副县长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程立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条正在挖的路基上停留了很久。 从工地回来,一行人又去了陈家坳。 杨副县长的意思,是想亲眼看看老百姓的日子。 陈支书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那些破旧的木屋,那些留守的老人,那些在村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杨副县长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沉默。 走到村中间,忽然有个小孩从一间木屋里跑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是毛伢子。 他穿着那件破旧的小褂子,脸上还是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攥着几颗糖,正是上次柳絮给的那种。 他抬头看着杨副县长,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一步。 陈支书连忙说:“毛伢子,别跑!这是县里来的领导,叫叔叔。” 毛伢子缩在他身后,偷偷看着杨副县长,没敢出声。 杨副县长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几岁了?” 毛伢子不说话。 陈支书在旁边说:“五岁。爹妈都出去打工了,跟着爷爷奶奶过。” 杨副县长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钱,递过去。 “拿着,买糖吃。” 毛伢子看看那钱,又看看他,没敢接。 杨副县长把钱塞进他手里,站起身。 他看着那个攥着钱跑回屋里的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程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柳絮说过的话——“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那边的人看在眼里。” 杨副县长今天来,看的是路,看的是工地,看的是老百姓。但归根结底,他看的是他程立。 他在评估这个人。 评估他的能力,评估他的根基,评估他值不值得被当成对手。 程立心里忽然有些发冷。 不是害怕,是清醒。 他意识到,从今天起,杨副县长这个名字,不再是文件上冷冰冰的铅字,不再是别人嘴里模糊的传说。 他是真实存在的。他站在这里,用那双温和的眼睛,把所有该看的东西都看在眼里。 他不会马上动手。但他也不会忘记。 从陈家坳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杨副县长没有再多留。他让司机开车,直接回县城。 临走时,他站在车边,和陈大川、程立握手。 “老陈,程立同志,今天这一趟,我看了不少,也听了不少。”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程立同志,你能贷款修路,敢贷款修路,说明你是个想干事的人。老百姓对你们评价不错,我也听见了。” 他顿了顿。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贷款修路,要慎重。事情办好了,是政绩。万一出点什么岔子,责任可不小。” 程立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杨县长,我明白。我们会把事办好,把账还清,不给县里添麻烦。” 杨副县长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陈大川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程立,”他开口了,“你觉得今天这趟,怎么样?” 程立想了想,慢慢说:“他不是来挑毛病的。至少今天不是。” 陈大川看着他。 程立继续说:“他是来摸底的。看看咱们干得怎么样,看看老百姓什么态度,看看我程立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 “他今天看见的,是咱们在干事,是老百姓拥护咱们,是这条路确实该修。这些东西,他不会说什么。但他会记住。” 陈大川点点头。 程立又说:“他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您也听见了。他夸我人大毕业,说我是‘头一份’。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班子听的。他要让其他人觉得,我和他们不一样。” 陈大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能想到这一层,就对了。” 程立看着他,忽然说:“陈书记,今天谢谢您。” 陈大川愣了一下。 程立的声音有些低:“您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您是在护着我。” 陈大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谢什么谢。”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程立,我明年就到点了。青山镇交到你手上,我放心。今天这些,不算什么。 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人这一辈子,尤其是咱们身为官场中人。 遇到的事,经历过的东西总会比普通人更多,要有一个好的心态。” 他顿了顿,声音沉沉的。 “你要记住——不管谁来,不管他说什么,你背后有班子,有老百姓。 这些东西,比什么文凭都管用,你只要做到认认真真做事,扎扎实实做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总会化险为夷。” 程立点点头。 陈大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程立一眼。 “程立,今天这一关,你过得不错。但别太高兴。” 他走了。 第206章 沈正明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老书记的背影消失在楼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那条新修的路基上。 远处,山峦起伏,青黛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延伸。 那些山里,有陈支书,有毛伢子,有那些正在修路的人。 他们不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路在往前修,日子在慢慢好起来。 但程立知道,从今天起,他已经被另一些人盯上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刚才那种发冷的感觉。 因为有人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了风。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推开门进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柳絮的声音。 “程立?” 程立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 “嗯,是我。” 柳絮问:“今天怎么样?杨副县长来了?” 程立说:“来了,刚走。” 柳絮沉默了一下,然后问:“怎么样?” 程立想了想,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杨副县长夸他“人大毕业”那段,他顿了顿。 “他那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班子听的。 他要让其他人记住——我是名校出来的,我是年轻的,我是‘有想法’的,我和他们不一样。”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立继续说:“但陈书记替我挡了。他没有硬顶,只是说了几句家常话。 他说我是‘青山镇的福气’,说‘感谢县委领导关心’,说‘我们这些大老粗’,说‘老百姓高兴,老同志省心’。几句话,就把那根刺拔了。” 柳絮问:“你怎么想的?”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柳絮,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老书记’。” 柳絮没说话。 程立继续说:“他不只是在帮我说话。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我重新放回班子里。他在告诉所有人——程立是‘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 “他明年就到点了。这些事,本来可以不管的。” 柳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程立,你遇到好人了。” 程立点点头,虽然他知道柳絮看不见。 “是。” 柳絮说:“行了,那这次算是过了一个小坎,下个星期我过来看你。” 程立握着话筒,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心里那些复杂的东西,慢慢沉淀下来。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程立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笼罩下来。 远处,那条新修的路基,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明天,还会有人来。 但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了。 ………… 三月三十日,清晨。 程立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鹅黄色。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杨副县长来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藏在客套下面的东西,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 但今天有新的事要做。 李沐要来。菌种今天送到。 他洗漱完,去食堂吃了早饭。刚放下碗,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汽车喇叭声。 程立快步走出去。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院子里,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李沐。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夹克,脸上带着笑。 “程立!菌种到了!” 程立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辛苦了辛苦了。” 李沐摆摆手,转身冲车里喊:“老沈,下来吧!” 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中等个头,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料子不错,熨得笔挺。 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下了车,目光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程立身上。 李沐介绍道:“程立,这是我朋友,沈正明。家里做生意的,祖上传下来的老底子。听说我要来青山镇,非要跟着来看看。” 沈正明走上前,伸出手,姿态很客气:“程镇长,久仰久仰。李沐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干实事的人。” 程立握住他的手,打量了一眼。 这个人三十出头,眼睛很有神,带着那种常年和人打交道的灵活。 但和一般的生意人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那种油滑的气息,反而有一种沉得住气的稳当。 “沈老板客气了。”程立说,“欢迎来青山镇。” 沈正明连忙摆手:“程镇长别叫老板,叫我正明就行。 我哪算什么老板,就是家里有点老底子,想出来闯闯。” 李沐在旁边笑着说:“老沈家祖上就是做生意的,他爷爷那辈在长沙开过绸缎庄。 后来公私合营,家业都交了。这几年政策放开了,他坐不住了,想重操祖业。” 程立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改革开放这几年,确实有很多这样的人冒出来。 家里有经商的底子,有祖上传下来的经验,趁着政策放开,想重新闯出一片天。 这样的人,比那些纯粹想赚快钱的人,更有眼光,也更稳得住。 “走,先进屋喝茶。”程立招呼他们往办公室走。 王有才也从楼里出来,看见李沐,笑着打招呼:“李老板来了!” 李沐摆摆手:“什么老板,就是送菌种的。王副书记,辛苦你们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进了办公室。 赵晓峰已经泡好了茶,是本地野茶,清香扑鼻。茶几上还摆着一碟花生,一碟瓜子。 落座后,李沐先把正事办了。 他从包里拿出几个纸袋,打开,里面是一袋袋密封好的菌种。 “程立,这是第一批。平菇的菌种,两百袋。按你说的,先试种。种好了,下一批再扩大。” 程立接过纸袋,仔细看了看。 菌种是白色的,带着细细的菌丝,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品种和生产日期。 “这东西,怎么保存?” 李沐说:“放阴凉处,别晒太阳,别受潮。尽快种下去,最多能放半个月。” 第207章 这才是我们的底气 程立点点头,把菌种递给王有才。 “王副书记,你安排一下,让陈支书他们来领。顺便把李沐他们带去村里,手把手教怎么种。” 王有才接过菌种,郑重地点头:“好的,程镇长。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程立又叫住他。 “让陈支书他们吃了午饭再回去。别饿着肚子干活。” 王有才笑了:“程镇长放心,我晓得。” 他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立、李沐和沈正明。 李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看程立,又看看沈正明,忽然笑了。 “程立,老沈今天来,是有事想请教你。” 程立看着沈正明。 沈正明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程镇长,实不相瞒,我这次来,确实是带着问题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做生意的人特有的坦诚。 “我家祖上做过绸缎生意,开过染坊,也倒过山货。 我爷爷那辈,在长沙城里也算小有名气。 后来公私合营,家业都交了。 我从小听我爷爷讲那些生意经,心里一直痒痒的。” 他顿了顿。 “这几年政策放开了,我琢磨着想干点事。 可琢磨来琢磨去,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做生意这事,说起来简单,真要做,千头万绪。 选什么行当?往哪儿投钱?怎么起步?我心里没底。”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诚恳的请教。 “李沐说你是干大事的人,让我来听听你的看法。 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教请教——依你看,现在这形势,做什么生意有前途?” 程立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正明脸上。 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 他放下茶杯,问了一个问题。 “沈老板,我先问你个事。” 沈正明认真听着。 程立说:“这几年,你有没有感觉到,身边那些做生意的、跑买卖的,比以前多了?” 沈正明想了想,点点头:“多了不少。我那几个朋友,以前都在单位上班,这两年好几个下海了。” 程立又问:“那你在街上走,有没有发现,卖东西的摊位、开店的铺子,也比以前多了?” 沈正明又点点头:“多了。县城那条主街,这两年新开了好多店。” 程立笑了笑,继续问:“那你自己呢?这几年,家里吃的用的,是不是也比以前讲究了些?” 沈正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镇长,您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肉。 现在平时也能吃了。去年我家还买了台电视机,熊猫牌的。” 程立点点头。 “沈老板,你发现没有,这就是大势。” 他看着沈正明,语气放平缓了些。 “小平同志南巡讲话之后,改革开放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个体户、私营企业、乡镇企业,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 沿海那边已经富起来了,咱们内地也在追。” 他顿了顿。 “日子好过了,老百姓手里有钱了。那我再问你——手里有了钱,你想干什么?” 沈正明想了想:“想吃好点,穿好点,住好点吧。” 程立笑了。 “对。人同此心。城里人手里有了钱,就开始讲究了—— 鸡要土鸡,鱼要野生,菜要没农药的,水果要原生态的。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要体面。结婚生子,要排场。” 他看着沈正明。 “你想想,以后日子越过越好,这些讲究会不会越来越多?” 沈正明若有所思。 程立继续说:“你再想想,咱们这儿,有什么?” 沈正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是起伏的山峦,茂密的树林,清澈的溪流。 程立说:“山多,水好,没污染。这就是咱们最大的本钱。城里人想要的东西,咱们这儿全有。” 沈正明眼睛渐渐亮起来。 程立又说:“但光有本钱不够,还得有人把本钱变成钱。 老百姓手里有地有力气,但缺资金、缺技术、缺市场。” 他看着沈正明。 “沈老板,你有资金,有做生意的脑子。咱们能不能合起来干点事?” 沈正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程立会这么直接。 程立笑了笑,语气放得更缓了些。 “不急,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聊。” 他站起身,带着两人往食堂走。 食堂里,王有才已经安排好了。 一张圆桌,铺着干净的塑料布。桌上摆着几碟凉菜—— 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热气腾腾的菜正陆续端上来。 第一道,清炖土鸡。 鸡汤金黄油亮,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和枸杞。 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香气扑鼻,整个食堂都能闻到。 第二道,腊肉炒笋。 腊肉是去年冬天熏的,肥瘦相间,切成薄片,和嫩嫩的春笋一起炒。 腊肉的油脂浸润着笋片,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第三道,红烧土鸭。 鸭子是散养的,肉质紧实。用本地做法红烧,酱油和辣椒炖得入味,鸭肉酥烂却不柴。 第四道,清炒时蔬。 是刚从地里摘的菜薹,嫩绿嫩绿的,只放了一点蒜蓉清炒,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 还有一碟自家腌的酸萝卜,一碟剁辣椒,一碗野菜鸡蛋汤。 沈正明看着这一桌子菜,有些惊讶。 “程镇长,这……这也太丰盛了。” 程立笑着招呼他坐下。 “丰盛什么,都是自家产的。鸡是农户散养的,鸭是溪边放养的,腊肉是去年熏的,菜是地里现摘的。你尝尝,看和城里的有什么不一样。” 他先给沈正明盛了碗鸡汤。 沈正明接过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那汤入口,先是鲜,然后是醇,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甜。 不是味精调出来的那种假鲜,是肉本身炖出来的真味。 他又喝了一口。 “这汤……怎么这么鲜?” 程立笑了。 “鸡不一样。城里那些鸡,关在笼子里喂饲料,四五十天就出栏。 咱们这儿的鸡,散养在山里,吃虫子吃草,养大半年才杀。味道能一样吗?” 第208章 几百年历史的刺葡萄 沈正明点点头,又夹了一块腊肉。 腊肉入口,咸香适口,肥而不腻。那种烟熏的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这腊肉,也是自己熏的?” 程立说:“对。每年腊月杀猪,用松枝熏,熏一个月。能放一年。” 沈正明又尝了尝红烧鸭。鸭肉紧实有嚼劲,越嚼越香。 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菜薹,嫩、脆、甜,满口都是蔬菜本身的清香。 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程镇长,我现在明白您刚才那些问题是什么意思了。” 程立看着他。 沈正明指着桌上的菜。 “您问我,日子好过了,会不会讲究。我吃了这顿饭才明白,什么叫讲究。 城里那些饲料鸡、饲料鸭,跟这完全没法比。 如果以后日子真像您说的那样越来越好,这些东西,肯定有人抢着要。” 程立点点头。 “沈老板,你尝出来了。这就是咱们的底气。” 吃完饭,程立看了看时间,才下午一点多。 他站起身,对沈正明说:“沈老板,难得来一趟,带你们去个地方。” 沈正明有些好奇:“去哪儿?” 程立笑了笑:“咱们镇上年前刚建了个赶集市场。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但平日里也有周边的老百姓过来摆摊,卖些山货土产。去看看。” 三人出了食堂,步行往镇子东头走。 走了十来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用竹棚搭起来的市场,占地好几亩。棚顶铺着茅草和油毡,能遮阳挡雨。 棚下是一条条用木板搭起来的摊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虽然不是赶集日,但市场里还有二三十个摊位在营业。 卖菜的、卖肉的、卖山货的、卖竹编的,三三两两的老百姓在摊位前转悠。 程立带着沈正明走进市场。 第一个摊位前,一个老汉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麻袋东西。 麻袋口敞着,里面是晒干的蘑菇、笋干、木耳,还有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蕨菜。 沈正明蹲下来,抓起一把干蘑菇看了看。 蘑菇晒得干透,颜色自然,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菌香。 “老人家,这蘑菇怎么卖?”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程立,连忙站起来:“程镇长来了!这蘑菇是自己采的,晒干了,一块五一斤。” 沈正明又看了看那些笋干。笋干切得薄厚均匀,颜色淡黄,闻着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笋干呢?” “八毛一斤。” 沈正明点点头,心里默默算着账。 往前走几步,是一个卖竹编的摊位。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编竹篮,手边摆着编好的篮子、筐子、篓子,大大小小十几个。 沈正明拿起一个竹篮,翻来覆去看了看。竹篾刮得均匀,编得密实,底部的收口处理得干净利落。 “这是你自己编的?” 妇女点点头:“是,老鹰岩的。程镇长帮我们请了老师,学了几个月。” 沈正明又看了看价格,最便宜的篮子一块二,大的要两块五。 他看了程立一眼,没说话。 再往前走,是一个卖鸡鸭的摊位。几只竹笼子里,关着几只活鸡活鸭。 旁边还有一篮子鸡蛋,一篮子鸭蛋。 沈正明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鸡。 鸡的爪子粗壮,羽毛光亮,眼神机警,和城里市场上那些蔫头耷脑的饲料鸡完全不一样。 “这鸡怎么卖?”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憨厚地笑着:“土鸡,散养的,一块八一斤。这鸡养了八个多月了,肉紧实。” 沈正明又看了看鸡蛋。蛋壳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一看就是刚捡的。 “鸡蛋呢?” “一毛五一个。” 沈正明站起身,在市场上慢慢走着。 卖野菜的、卖药材的、卖干果的、卖手工土布的……摊位不多,但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都是山里出的好东西。 他看见一个老大娘面前摆着一小堆野蜂蜜,用竹筒装着,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面前摆着几捆晾干的烟叶,叶子宽大,颜色金黄。 他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几个鸟蛋大小的野板栗,怯生生地看着来往的人。 转了一圈,沈正明站在市场中央,沉默了好一会儿。 程立走到他身边,没说话。 沈正明忽然开口。 “程镇长,这些东西,如果能量大了往外卖,能值多少钱?” 程立说:“那要看怎么卖。现在这样,零零散散地卖,卖不上价。 如果有企业来收,统一包装,统一销售,价格能翻几倍。” 沈正明点点头。 “那个竹篮,一块二一个。如果包装一下,贴上牌子,放在城里的商场卖,三块钱也有人要。” 他又指了指那些干蘑菇。 “这些蘑菇,一块五一斤。如果加工成精品干货,分等级包装,能卖到五块以上。” 他看着程立。 “程镇长,我今天算是亲眼看见了。您说的那些,不是空话。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 程立点点头。 “沈老板,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请你来投资了吧?” 沈正明沉默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明白了。” 三人从市场出来,往回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正明走得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走到镇政府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程立。 “程镇长,我有个想法。” 程立看着他。 沈正明说:“葡萄酒厂的事,我回去就琢磨。但我还想再加一个——山货收购。” 他指着市场的方向。 “刚才那些东西,蘑菇、笋干、竹编、土鸡、鸡蛋,都是好东西。 但老百姓卖不上价,因为没渠道,没包装,没牌子。”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决心。 “我想先搞一个山货收购站。就在那个市场边上,搭几间棚子,专门收这些东西。 收了之后,简单分拣、包装,再往外面卖。 销路我去跑,本钱我来出。老百姓只管拿来卖,我现钱结账。” 程立眼睛一亮。 “沈老板,这个想法好。” 沈正明继续说:“收购站搞起来,老百姓有销路了,积极性就上来了。 等收购站稳了,再慢慢搞葡萄酒厂。一步一步来,不贪大。” 第209章 罗大富 程立点点头。 “这个路子稳。老百姓没有风险,你也有时间慢慢摸索。” 沈正明忽然笑了。 “程镇长,不瞒您说,来之前我心里还没底。现在看了市场,吃了这顿饭,心里踏实了。”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佩服。 “您那些问题,问到我心里去了。您让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比听别人讲一万句都管用。” 程立也笑了。 “沈老板,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沈正明伸出手,和程立用力握了握。 “程镇长,我回去就动手。算清楚账,凑足钱,最快一个月,最晚两个月,我再来找您。” 程立点点头:“好,我等着。” 李沐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 “程立,老沈,你们这是说定了?” 程立笑了:“说定什么,这才刚开始。让他回去好好琢磨,想清楚了,再来细聊。” 沈正明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李沐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冲程立挥手。 “程立,菌种种好了,我再来!”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绿色吉普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阳光正好。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王有才从办公楼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程镇长,那个沈老板,这回是真动了心了?” 程立点点头。 “动了。” 王有才问:“他看上什么了?” 程立说:“山货收购站。还有葡萄酒厂。” 王有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镇长,您这路子,越来越宽了。” 程立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那些山坡上,曾经有明朝洪武年间迁来的先民种下的葡萄。 六百多年了,这一带的百姓,一直在房前屋后种着葡萄。 邻县中方县的“湘珍珠”刺葡萄,更是四百多年的传承。 而青山镇,守着同样的气候、同样的土壤,却让那些坡地荒着。 也许明年,那些坡地就会变成一片片的葡萄园。 也许下个月,那个市场边上就会多一个山货收购站。 老百姓采的蘑菇、晒的笋干、编的竹篮,都能换成现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山峦起伏,青黛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延伸。 那些山里,有陈支书,有毛伢子,有正在学种蘑菇的人。 还有那些等待着被开垦的坡地,正等着变成葡萄园,变成酒,变成钱。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还有很多事要做。 ………… 四月中旬,谷雨刚过。 山里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开始有了些热力。 山坡上的蕨菜疯长,一蓬一蓬的,嫩绿嫩绿的,正是采的时候。 林子里的蘑菇也冒出来了,松蘑、草蘑、黄蘑,一簇一簇地藏在落叶下面。 这是山里人最喜欢的时节。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往山里跑。 男人上山砍柴、采药,女人带着孩子采蕨菜、捡蘑菇。 晒干了,腌好了,等着收购的人来,换点盐巴钱、煤油钱,给孩子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三个村的路正在修,虽然还没完全通,但路基已经挖出来一大半,比往年好走多了。 而且程镇长说了,以后要在市场那边建收购站,山货能直接卖给收购站,不用再背着走几十里山路去镇上。 老百姓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可收购的人,却迟迟不来。 陈家坳的陈支书等了几天,有些坐不住了。 往年这个时候,收购的人早就该来了。 他让村里人把晒好的山货收拾好,等着人来收。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 四月十六,陈支书背着一篓山货,走了四个多小时山路,到了镇上。 他没去市场,直接去了镇政府。 程立正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陈支书站在门口,黝黑的脸上带着汗,背上的竹篓沉甸甸的,把肩膀勒出两道深印。 “陈支书?”程立连忙站起来,“快进来,快进来坐。” 陈支书把竹篓放下来,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程立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半碗。 程立看着他的脸色,觉得有些不对。 “陈支书,出什么事了?” 陈支书放下碗,抹了抹嘴,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程镇长,收购的人来了。” 程立愣了一下:“来了?那不是好事吗?” 陈支书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是来了。可那价钱,给得太低了。” 他站起身,把竹篓提到程立面前,打开盖子。 竹篓里分了几层,最上面是晒干的蘑菇,颜色自然,菌香扑鼻。 中间是笋干,切得薄厚均匀,淡黄色的,一看就是好的。 最下面是几把蕨菜,收拾得干干净净,晒得干透。 “程镇长,您看看这些。都是咱们村里人精心弄的,挑最好的晒的。 往年这种蘑菇,一块五一斤。今年那收购的只给八毛。” 程立眉头皱了起来。 “八毛?” 陈支书点点头,声音有些涩。 “笋干,往年八毛,今年只给四毛。蕨菜,往年五毛,今年只给两毛五。 他还说,如果不按这个价,他就不收。 咱们山沟里的人,背出去卖,要走几十里山路。不卖给他,就得烂在家里。” 程立沉默了。 陈支书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程镇长,您说咱们老百姓容易吗?上山采蘑菇,起早贪黑,爬山越岭,手上划了多少道口子。 晒干,要守着太阳,怕雨淋,怕受潮。 弄了几个月,就指着这点钱换点盐巴、煤油。他这一压价,咱们一年就白干了。” 程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他想起柳絮说的话——“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那边的人看在眼里。” 他想起杨副县长那天在工地上的眼神,那些藏在客气下面的东西。 现在,这个收购商突然冒出来,把价钱压得这么低。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授意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支书。 “陈支书,那个收购商叫什么名字?人在哪儿?” 陈支书说:“叫罗大富,是县城来的。 往年都是他来收,价钱虽然不算高,但也不像今年这么低。 他住在镇上招待所,说明天就要走。” 第210章 果然没那么简单 程立点点头。 “陈支书,你先回去。这事我去谈。” 陈支书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背起那个空了的竹篓,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程镇长,您……您别为难。他要是实在不给,咱们就再等等。您不是说市场那边要建收购站吗?咱们等得起。” 程立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隐藏着的期盼和担忧。 “陈支书,你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 陈支书点点头,走了。 程立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院子外。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赵晓峰说:“晓峰,去招待所,把那个叫罗大富的收购商请来。就说我程立想和他聊聊。” 赵晓峰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招待所在镇子东头,是一排平房,平时接待来镇上办事的人。 赵晓峰到的时候,罗大富正躺在房间里睡觉。听见敲门声,他懒洋洋地起来开门。 赵晓峰说:“罗老板,程镇长想请你过去聊聊。” 罗大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油滑。 “程镇长?就是那个最年轻的镇长?行,我收拾一下就去。” 二十分钟后,罗大富出现在程立办公室门口。 四十来岁,矮胖,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转得很快。 穿着件半旧的夹克,手上戴着个金戒指,亮闪闪的。一进门,脸上就堆起笑。 “程镇长!久仰久仰!早就听说青山镇有个年轻能干的镇长,今天总算见着了!” 程立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罗老板,请坐。晓峰,倒茶。” 罗大富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四处打量着办公室。 程立在他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 “罗老板,今天请你来,是想请教个事。” 罗大富连忙摆手:“不敢不敢,程镇长您说。” 程立看着他,语气平和:“听说罗老板今年收山货,价钱压得比往年低?” 罗大富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 “程镇长,您说的是这个事啊。这个嘛,是有原因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程镇长,您不知道,今年行情不好。外面销路不行,货走不动。 我也是没办法,价钱压低了,好歹还能收点。 要是不压价,收了卖不出去,亏的是我自己。” 程立听着,没有打断。 罗大富继续说:“您别听那些老百姓瞎说,什么我故意压价。 我罗大富在凌水县收山货十几年,什么时候亏待过老百姓? 往年价钱公道,今年行情差,我也没办法。您说是吧?” 程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罗老板,行情差,可以理解。但蘑菇从一块五压到八毛,笋干从八毛压到四毛,这降幅是不是太大了?” 罗大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 “程镇长,您不在这一行,不知道里面的门道。 这山货,看起来是干货,其实损耗大着呢。 收的时候看着好,运出去就受潮,受潮就发霉,发霉就全扔了。 我这十几年,亏的钱海了去了。” 他叹了口气,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程镇长,您听我一句劝。老百姓嘛,别惯着。 惯坏了,以后更难伺候。价钱压一压,他们还是会卖的。 不卖?不卖烂在家里,一分钱都没有。” 程立放下茶杯,看着他。 “罗老板,你是说,不按你的价,老百姓就不卖?” 罗大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 “程镇长,您这话说的。不是我不收,是价钱就这样。 他们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卖,我也不勉强。 凌水县这么多乡镇,哪儿收不到货?” 程立沉默了几秒。 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了。 罗大富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行情差,损耗大,不勉强——听起来都是理由,挑不出大毛病。 可程立就是觉得不对。 往年行情也不见得多好,他怎么就收得好好的?今年突然就“行情差”了? 而且,他说这话时的眼神,那种藏不住的得意,那种“我就是压价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底气——这不像是纯粹的生意人。 程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走到罗大富面前,伸出手。 “罗老板,既然行情不好,那就不勉强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罗大富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程立会这么痛快。 他握住程立的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程镇长,您这是……” 程立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老百姓的山货,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卖就不卖。罗老板说得对,不勉强。” 罗大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讪讪地笑了两声,告辞走了。 程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外。 然后他转过身,对赵晓峰说:“晓峰,去把王副书记叫来。” 王有才来得很快。 他一进门,就看见程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程镇长,您找我?” 程立转过身,看着他。 “王副书记,有个事,你去打听一下。” 王有才等着他说。 程立说:“今天来的那个收购商,叫罗大富,你知道这个人吗?” 王有才想了想:“知道。在凌水收山货十几年了,县城里有名的收购商。和下面乡镇都打过交道。” 程立点点头:“你去打听打听,他和谁走得近,最近和什么人见过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王有才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程镇长,您是怀疑……” 程立摆摆手:“先打听清楚再说。” 王有才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程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可他心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第二天上午,王有才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 程立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说吧。” 王有才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程镇长,打听清楚了。” 第211章 被动挨打不是我的个性 程立没说话,等着。 王有才说:“罗大富这个人,在县城里门路很广。 他有个发小,姓刘,开了个饭馆。这个刘老板,是杨副县长小舅子的连襟。” 程立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有才继续说:“我找人侧面问过,罗大富最近确实和刘老板喝过几次酒。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杨副县长来咱们镇那几天,罗大富正好在县城和刘老板一起吃饭。 有人听见他们聊起过青山镇,聊起过您。” 程立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些疑点,此刻都串起来了。 罗大富压价,不是偶然。 他背后有人。 那个人,未必直接授意他这么做。但只需要在酒桌上随口说几句—— “那个程立,杨副县长不太喜欢”,“青山镇的人,最近风头太盛”,“有些人,得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就足够了。 罗大富这样的人,最会看风向。听见这种话,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压价收山货,看起来是生意上的事,实则是在给青山镇添堵,给他程立上眼药。 老百姓山货卖不出去,会不会怪程立?会不会觉得他这个镇长没用? 如果山货真的烂在家里,会不会有人议论,“程立吹得天花乱坠,结果连个收购商都搞不定”? 这些话,传出去,不好听。 而且,只要老百姓心里有了疙瘩,以后想再搞产业,就难了。 程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罗大富,刘老板,杨副县长小舅子,杨副县长——这条线,不算远,也不算近。每一步都有余地,每一步都可以推脱。 高明。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王有才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程镇长,咱们怎么办?” 程立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紧锁的眉头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王副书记,你说,罗大富这回压价,是想干什么?” 王有才想了想,说:“赚更多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他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可能也是想给咱们添点堵。他知道咱们正在搞产业,知道老百姓指着山货换钱。 他这一压价,老百姓就难受。老百姓难受,就会对咱们有意见。” 程立点点头。 “还有呢?” 王有才又说:“还有,如果老百姓真的不卖给他,山货烂在家里,就会有人说闲话—— ‘程镇长不是本事大吗?怎么连个收购商都搞不定?’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程立转过身,看着他。 “王副书记,你分析得很准。” 王有才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不自在的笑。 程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王有才想了想,说:“两条路。一是硬碰硬,去找杨副县长那边,把事情挑明。 但这条路不好走,人家不会认,反而会觉得咱们小题大做。” 程立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二是自己想办法。既然罗大富压价,咱们就不卖给他。 咱们自己找销路,自己建收购站。 等收购站起来了,老百姓的货有了去处,罗大富爱收不收。” 他顿了顿。 “但这需要时间。收购站不是说建就能建的,沈老板那边还没动静。今年这批山货,等不起。” 程立沉默着。 王有才说得对。 等不起。 那些蘑菇、笋干、蕨菜,都是老百姓几个月的心血。再等下去,就真的烂在家里了。 程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王有才。 “王副书记,你说,罗大富收购这些山货,卖到哪儿去?” 王有才想了想:“应该是卖到怀化,或者省城。他干了十几年,肯定有固定的渠道。” 程立点点头。 他又问:“如果他今年不收,那些渠道会不会断?” 王有才愣了一下:“这……应该不会。他那些渠道,是长期合作的。就算他今年不收,明年再收,渠道还是他的。” 程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王有才有些摸不着头脑。 “程镇长,您……” 程立摆摆手。 “王副书记,你去帮我办件事。” 王有才认真听着。 程立说:“你去查查,罗大富的那些销售渠道,都卖给哪些地方。 具体的店名、地址、联系人,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王有才有些疑惑:“程镇长,您这是……” 程立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想压价,咱们就让他压不成。他以为只有他能收,咱们就让他知道,这世上不只有他一个收购商。” 王有才愣了愣,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程镇长,您是打算……” 程立点点头。 “沈老板那边,我催一催。另外,我北京的同学,也认识做生意的。山货这东西,只要东西好,不愁没人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压价,无非是仗着没人跟他抢。那咱们就给他找个抢的人。” 王有才站在那里,看着程立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底了。 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被动挨打的人。 他总能找到路。 “程镇长,我这就去办。” 王有才转身要走,程立又叫住他。 “王副书记。” 王有才回过头。 程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这几天,村里老百姓那边,你要多盯着点。告诉他们,别急,山货先放着,不会烂的。等几天,会有办法。” 王有才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 他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立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可他心里,却想起了杨副县长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天看着他时,藏着的东西,他当时没全看透。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有些人,不是防就能防住的。 他们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添堵。 但程立不后悔。 这条路,他还是要走。 那些老百姓的山货,还是要卖。 那个收购站,还是要建。 杨副县长也好,罗大富也罢,都挡不住。 第212章 沈正明的收购站开业 程立他深吸了一口气,柳絮说的对,有些资源该用的就得用。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沈正明的声音。 “程镇长?” 程立说:“沈老板,收购站的事,进度怎么样了?” 沈正明在电话那头笑了。 “程镇长,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资金凑齐了,地方也看好了,下个月就能动工。” 程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沈老板,能不能再快一点?” 沈正明愣了一下。 “程镇长,出什么事了?” 程立想了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沈正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程镇长,我明白了。这个月之内,我把收购站立起来。 老百姓的山货,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按往年公道价走。本钱我先垫着,销路我去跑。” 程立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沈老板,谢谢。” 沈正明说:“程镇长,别谢我。我这也是在做生意。 你们那的东西好,我不收,别人也会收。 早一天收,早一天打开局面。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程立笑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 这次是打给周振华的。 电话那头,周振华的大嗓门震得话筒嗡嗡响。 “程立!好久不见!什么事?” 程立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周振华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程立,你那个收购站,建起来之后,东西往我这边送。 怀化、长沙、甚至北京,我都有路子。土特产这东西,城里人认。价钱好说。” 程立说:“周胖子,谢了。” 周振华笑了。 “谢什么谢。你那五百只鸡,我还等着吃呢。”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他想起陈支书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他说“咱们等得起”时那种隐忍的期盼。 他想起王有才刚才那句“程镇长,您这是打算……”,想起他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他想起沈正明那句“这个月之内,我把收购站立起来”,想起他语气里的决心。 他想起周振华那句“你那五百只鸡,我还等着吃呢”,想起那种老同学之间才有的热络。 这些人,都在他身边。 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走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那条新修的路基,在暮色里延伸着,像一道浅浅的痕迹,划开这片沉寂已久的土地。 路的尽头,是陈家坳,是高枧,是桐木溪。 是那些等着山货卖出去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开始写东西。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 四月二十三,谷雨后七日。 沈正明站在那片竹棚前,双手叉腰,脸上带着笑。 收购站建好了。 说是收购站,其实很简单——几间竹棚,搭在程立规划的那个市场边上。 竹棚是用粗竹做梁,细竹编墙,顶上盖着油毡和茅草,能遮阳挡雨。 棚里用木板搭了几排货架,还砌了两个水泥台子,用来堆放山货。 门口竖着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青山山货收购站”。 从沈正明打电话给程立说要加快进度,到今天,刚好七天。 七天里,他从县城调来五个工人,又从附近村里请了十几个劳力,没日没夜地干。 挖地基、搭架子、编墙、盖顶,硬是把这几间棚子立了起来。 程立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几间虽然简陋但结实的棚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沈老板,辛苦了。” 沈正明摆摆手,笑得憨厚:“辛苦什么辛苦,程镇长您一句话,我老沈就是拼了命也得把这事办成。” 他转过身,指着棚里那些货架和水泥台子。 “您看,货架是按您说的,用木板搭的,透气,山货放上面不会捂。 水泥台子是用来过秤的,结实。后头还搭了个小仓库,能存个三五百斤货。” 程立走进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虽然简陋,但处处透着用心。 他点点头:“沈老板,这个收购站,比我想的还好。” 沈正明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程镇长,您可别夸我。我这人,干不了大事,就这点力气活还行。 收购站立起来了,接下来就是收山货。价钱怎么定,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程立看着他。 沈正明说:“我琢磨着,按去年的价钱走,再加一成。” 程立微微一怔。 沈正明继续说:“去年蘑菇一块五,今年我给一块六毛五。 笋干八毛,我给八毛八。蕨菜五毛,我给五毛五。 一来是让老百姓多得点实惠,二来也是让罗大富那帮人看看——青山镇的货,值这个价。” 程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沈老板,加一成,你的本钱可就压得多了。第一批货收上来,销路还没完全打开,你能扛得住?” 沈正明笑了。 “程镇长,不瞒您说,我做生意这些年,见过太多人。 有些人算账,只算眼前这一笔,能赚多少是多少。 我爷爷教过我一句话——‘做生意,先做人,后赚钱。’”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坦诚。 “老百姓不容易。我老沈能拿出这点本钱,靠的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底子。 他们有什么?就靠这双手,靠这山里的东西,换点活钱。 我多给一成,他们多一份念想。念想这东西,比钱金贵。” 程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沈老板,你这个朋友,我程立交了,今后但凡有需要我帮忙,我能做到的,不违反原则的我绝无二话。” 沈正明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程镇长,您这话,我爱听。” 消息传出去,三个村都轰动了。 陈支书第一个赶到收购站。 他背着那篓山货,走了四个多小时山路,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的脸上带着汗,但眼睛里全是光。 “沈老板,您真收?” 第213章 沈正明被打 沈正明笑着接过他的竹篓,把里面的蘑菇、笋干、蕨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秤上过秤。 “蘑菇,三斤二两,一块六毛五,五块两毛八。 笋干,两斤八两,八毛八,两块四毛六。 蕨菜,一斤半,五毛五,八毛三。总共——”他拿算盘拨了拨,“八块五毛七。”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八块五毛七分,递到陈支书手里。 陈支书接过钱,手有些抖。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正明,又看看站在旁边的程立。 “程镇长,这……这比去年还多?” 程立点点头。 “陈支书,这是您应得的。您那些山货,值这个价。” 陈支书愣在那里,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再也说不出别的。 旁边围观的几个村民,都凑过来看。有人问:“沈老板,我的蘑菇也要,您收不收?” 沈正明笑着说:“收!有多少收多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三个村。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 有背着竹篓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拎着布袋的。 蘑菇、笋干、蕨菜、木耳、干果,什么都有。 沈正明带着几个工人,一秤一秤地过,一笔一笔地算,现钱结账。 那些从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的村民,攥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脸上笑开了花。 有个老大娘接过钱,数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嘴里念叨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能给孙子扯块布做件新衣裳了。” 旁边的人听了,都跟着笑。 程立站在收购站外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村民,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心里也暖洋洋的。 王有才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程镇长,罗大富那边,今天在镇上转了好几圈,脸色难看得要死。” 程立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罗大富会来。 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收购的第三天,中午。 太阳正毒,晒得人昏昏欲睡。收购站里没什么人,沈正明和两个工人在整理货架上的山货,准备打包。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正明抬起头,就看见一群人涌进来。 为首的正是罗大富。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壮汉,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背心,一看就不是善茬。 罗大富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阴狠。 “哟,沈老板,忙着呢?” 沈正明心里一紧,但面上还算镇定。他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 “罗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罗大富嘿嘿笑了两声,踱着步子在收购站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 “沈老板,你行啊,一个星期就把收购站立起来了。动作够快的。” 沈正明没接话。 罗大富转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沈老板,我罗大富在凌水县收山货十几年,这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我罗大富的名号? 你倒好,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抢生意,还出价比我高——怎么,是欺负我罗大富没人?” 沈正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罗老板,这话说的不对。青山镇的货,老百姓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 我出的价钱公道,他们愿意来,我就收。这怎么叫抢生意?” 罗大富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沈老板,你嘴挺硬啊。” 他转身,冲身后那些人使了个眼色。 那七八个人围上来,把沈正明和两个工人围在中间。 沈正明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强撑着。 “罗老板,你想干什么?这是青山镇,不是县城。” 罗大富嘿嘿一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青山镇怎么了?青山镇就不是凌水县了? 沈老板,我给你指条明路——今天就把收购站关了,滚回县城去。 以后这片的货,还是我收。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沈正明咬着牙,没说话。 罗大富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怎么,不乐意?” 他冲身后的人努努嘴。 那些人立刻动了。 一个壮汉冲上来,一拳砸在沈正明脸上。 沈正明踉跄着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又是几拳打在身上。 两个工人想上去帮忙,被几个人按住,劈头盖脸一顿打。 沈正明护着头,蜷缩在地上。拳脚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得他浑身都疼。 罗大富站在旁边,叼着烟,笑眯眯地看着。 打了好一会儿,他才摆摆手。 那些人停了手,退到一边。 罗大富蹲下来,看着蜷在地上的沈正明,吐出一口烟圈。 “沈老板,今天是个教训。识相的,赶紧滚。不识相的——”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然后他站起身,带着那帮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 消息传到镇政府时,程立正在和陈大川商量修路的进度。 王有才冲进来,脸色煞白。 “程镇长!陈书记!收购站出事了!” 程立霍地站起来。 “什么事?” 王有才喘着粗气,把情况说了一遍。 程立听完,脸上的表情沉下来,但没慌。 他转向陈大川。 “陈书记,我去处理。” 陈大川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去。” 程立大步往外走,王有才跟在后面。 收购站里一片狼藉。 货架被推倒了,山货散落一地,被踩得稀巴烂。 沈正明躺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流着血。 两个工人坐在旁边,一个捂着头,一个抱着胳膊,都挂了彩。 程立蹲下来,看着沈正明。 “沈老板,伤得重不重?” 沈正明勉强睁开眼,看清是程立,嘴唇抖了抖。 “程镇长……他们……他们人多……” 程立按住他的手。 “别说话。先去医院。” 他站起身,转身对王有才说。 “王副书记,你带人把沈老板和工人送到卫生院。 找最好的医生,该检查检查,该包扎包扎。费用镇政府出。” 王有才点头:“好。” 程立又对跟着来的赵晓峰说。 “晓峰,去派出所,把刘所长叫来。马上。” 赵晓峰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第214章 抓了个空 二十分钟后,刘所长立马赶到了收购站。 他是镇上派出所的所长,四十来岁,瘦高个,当过兵,走路带风。一看现场,他的脸色也变了。 “程镇长,这是怎么回事?” 程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刘所长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知道这件事是一件棘手的事,没那么简单,但既然是自己的职责,则责无旁贷。 “罗大富……这个人我知道,县城里有名的地头蛇。他怎么跑咱们这儿来闹事?” 程立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刘所长,我不管他是谁。他在青山镇的地盘上,打伤了来投资的老板,砸了收购站。这事,你管不管?” 刘所长愣了一下,然后挺直腰杆。 “程镇长,您这话说的。我是青山镇的派出所所长,在我的地盘上发生这种事,我不管谁管?” 他转身,对跟着来的两个民警说。 “走,去招待所。把人带回来。” 程立点点头。 “刘所长,我等你消息。” 刘所长带着人走了。 程立站在收购站门口,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山货,看着那些被踩烂的蘑菇和笋干,沉默了很久。 王有才从卫生院回来,走到他身边。 “程镇长,沈老板伤得不轻,断了两根肋骨,得住院。那两个工人都是皮外伤,包扎完就没事了。” 程立点点头。 “卫生院条件不够,明天转县医院。费用镇政府出。” 王有才应了一声,又低声问。 “程镇长,罗大富那边……” 程立看着远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刘所长去抓了。等着吧。” ………… 下午四点,刘所长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程立正在办公室等消息,看见他进来,站起身。 “怎么样?” 刘所长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程镇长,人抓了。但不是我们抓的。” 程立眉头微微一皱。 刘所长说:“我们去招待所的时候,罗大富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问了服务员,说中午就退了房,说是回县城了。” 程立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刘所长继续说:“我给县城那边的同行打了电话,让他们帮忙留意。 下午三点,他们在县城一家饭馆把罗大富堵住了。人现在关在城关派出所。” 程立点点头。 “那就好。什么时候能押回来?” 刘所长沉默了一下。 “程镇长,问题就在这儿。城关派出所那边说,罗大富涉及的其他案子,需要先调查。人暂时押在县城,等查清楚了再处理。” 程立看着他。 “其他案子?什么案子?” 刘所长摇摇头。 “他们没说。就说‘涉及多个乡镇,案情复杂,需要并案处理’。” 程立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所长看着他,欲言又止。 程立注意到了。 “刘所长,有话就说。” 刘所长斟酌着措辞,声音压低了些。 “程镇长,我刚才给城关派出所的老战友打了个电话,私下问了问。 他说,罗大富这个人,在县城关系很广。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今天下午,有人看见县局的王队长去了城关派出所。 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然后,罗大富就被从城关派出所带走了,说是‘移交县局处理’。” 程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王队长?哪个王队长?” 刘所长说:“治安大队的副大队长,王建国。杨副县长小舅子的战友。” 程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刘所长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 “程镇长,这人……怕是捞不回来了。” 程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刘所长,那几个打人的,还在找吗?” 刘所长点点头:“在找。已经派人在镇子周边排查了,应该跑不远。” 程立说:“找到之后,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至于罗大富——”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我知道了。” ………… 刘所长走后,程立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事。 罗大富带人打砸,沈正明受伤,人被抓进县城,又被县局提走。 这一连串的事,就像一根链条,一环扣着一环。 罗大富背后是谁,他大概猜到了。 但猜到了是一回事,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县委办吗?我青山镇程立,想问问周书记明天在不在办公室。” 那边查了一下,说周书记明天上午开会,下午有空。 程立说:“好,麻烦帮我约一下,明天下午我想去拜访周书记。”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 “喂,组织部吗?刘部长在不在?……刘部长,我是程立。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不知道您明天方不方便。” 刘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程立,你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三点以后。” 程立说:“好,谢谢刘部长。”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步棋,必须走。 ………… 第二天下午,程立开车去了县城。 他先去了县委。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字,落款是省里一位老领导。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程立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 “程立来了,坐。” 程立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把昨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罗大富压价开始,到沈正明建收购站,到打砸事件,再到人被县局提走。 第215章 面见周书记 周明远听着,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等程立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那个沈正明,是什么人?” 程立说:“县城人,家里祖上做生意的。和我同学李沐是朋友,想投资搞山货收购。 人很实在,收购价比去年还高一成,老百姓都愿意把货卖给他。” 周明远点点头。 “伤得重吗?” “断了肋骨,在卫生院住着,明天转县医院。” 周明远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程立,你回去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写个材料。 要写清楚——罗大富压价、沈正明建收购站、打砸经过、伤情、派出所处理过程、人被县局提走的时间地点。越细越好。” 程立点点头。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材料写好之后,给我一份,给刘部长一份。其他的,你先不用管。” 程立心里微微一震。 “周书记,我明白了。” 从县委出来,程立又去了组织部。 刘华正在办公室等他。 听完程立的汇报,刘华的脸色比周明远严肃得多。 “人被县局提走了?谁批的?” 程立说:“治安大队王建国。手续我没看见,是听刘所长说的。” 刘华没再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那个沈正明,伤怎么样?” 程立说:“断了肋骨,明天转县医院。” 刘华点点头。 “好好治。来投资的客商,在咱们的地盘上受了伤,我们政府就该管。” 他顿了顿,看向程立。 “材料写好之后,送一份过来。” 程立站起身。 “刘部长,那我先回去了。” 刘华点点头,没再多说。 从组织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程立开着车,慢慢往回走。 他想着周书记那句话——“其他的,你先不用管。” 想着刘部长那个沉默,那个没有追问的停顿。 他们心里都有数。 至于剩下的事,有人会处理。 他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里越开越快。 远处,青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家的方向。 ………… 傍晚。程立从县城回来,把车停在镇政府院子里,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那些事。 周书记的话,刘部长的沉默,那些没有说透却彼此心知肚明的东西。 他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王有才从办公楼里跑出来,看见他的车,快步走过来。 程立摇下车窗。 “程镇长,”王有才压低声音,“县里来电话了。周书记让您明天上午九点,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程立心里一动。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王有才摇摇头,“就说明天上午九点。” 程立点点头。 “知道了。” 他下了车,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老板那边怎么样?” 王有才说:“转到县医院了,住在外科病房。 张桂花今天专门去看了,带了些营养品。 沈老板情绪还行,就是说给程镇长添麻烦了。” 程立沉默了一下。 “明天我去看他。” 四月二十七,上午九点。 程立准时出现在县委办公楼前。 周明远的秘书已经在等着了,见了他,客气地点点头,带着他上了三楼。 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开着。程立敲门进去,看见周明远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周书记。” 周明远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示意他坐下。 程立坐下来,等着。 周明远没有马上开口。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程立。 “程立,你那个材料,我看了。” 程立点点头。 周明远继续说:“写得不错。事情经过清楚,时间地点明确,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没写。” 程立心里微微一凛。 他知道“不该写的”是什么。 罗大富背后那些关系,那些暗示,那些没有证据只有猜测的东西——他在材料里一个字没提。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程立,通过这份材料,我就知道你进步了。” 程立没接话,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昨天下午,开了个常委会。” 程立心里一动。 周明远没有细说,只是捡了几句。 “关于这件事,常委会上讨论了一下。最后定了几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罗大富涉嫌寻衅滋事、聚众斗殴,但证据不足,暂时无法立案。治安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 程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结果,他猜到了。 周明远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那几个动手打人的,已经抓到了。 三个人,都有案底——偷盗、打架、敲诈勒索,够判几年。检察院已经批捕了。” 程立点点头。 周明远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关于沈正明同志的补偿问题。医疗费全报,误工费、营养费按最高标准给。 县里出一半,青山镇出一半。 另外,县公安局要在全县范围内开展一次治安整治行动,重点打击欺行霸市、寻衅滋事的行为。” 程立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周书记,我替沈老板感谢您,感谢县里政府。” 周明远摆摆手。 “谢什么谢。来投资的客商,在咱们的地盘上受了欺负,政府该管。这个态度,要亮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立脸上。 “程立,你知道昨天常委会上,争得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程立摇摇头。 周明远说:“是人事。” 他没有往下说,但程立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周明远看着他,忽然问。 “程立,你知道县财政局的局长,是谁的人吗?” 程立愣了一下。 财政局局长姓谭,五十多岁,在凌水县干了二十多年。 至于他是谁的人——程立确实不太清楚。 周明远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 “是老县长提起来的人。这些年,财政局的账,有时候连我这个书记都调不动。” 第216章 周明远的教导 周明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昨天,有人提出,谭局长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应该退居二线,让年轻人上。” 程立听着,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周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程立,你知道新局长是谁吗?” 程立摇摇头。 周明远说:“原政府办副主任,李明。 三十五岁,财经学院毕业,在政府办干了八年。是个能干的人。” 他顿了顿。 “而且,他是刘部长推荐的人。” 程立心里一震。 刘部长——县委组织部长刘华。 周明远的人。 程立忽然有些明白昨天那场博弈的分量了。 罗大富那点事,不过是个引子。 真正的大戏,在别的地方。 周明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程立,你知道昨天会上,老县长那边怎么说的吗?” 程立摇摇头。 周明远说:“他们说,谭局长虽然年纪大了,但经验丰富,财政工作复杂,不宜临阵换将。换人可以,但要慢慢来,不能急。” 他放下茶杯,看着程立。 “那后来怎么定的?” 程立顺着问了一句。问完这一句,他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有点…… 周明远嘴角微微弯了弯,仿佛知道程立的想法,但是他没在意。 “后来,有人提到了罗大富这件事。说县里有些干部,和社会上的人不清不楚,影响很坏。建议纪检部门关注一下。” 他顿了顿。 “然后,谭局长的事,就定了。” 程立听着,心里慢慢理出了脉络。 罗大富背后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周书记这边,没有直接冲着那个人去,而是用这件事,换了一个财政局局长的位置。 李明上位,财政局不再是老县长那边的铁板一块。 而那些“和社会上的人不清不楚”的干部,至少短期内,要收敛一些。 这就是政治。 不声不响,暗流汹涌。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已经换了几条人命。 程立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害怕,是清醒。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想的那些,还是太简单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青山镇干的这些事,修路、建市场、搞产业、建收购站—— 这些在他看来天经地义的事,竟然会成为县里两股力量博弈的导火索。 青山镇,成了那条看不见的战线。 而他程立,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了漩涡中间。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压力,有警惕,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条路走下去,以后要更小心了。上一世退休之前虽然也是正科级,但毕竟不属于权力的中心,对于这方面的经验有限。 这倒不是因为怕事,是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给那些想挑毛病的人递刀子。 周明远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程立,”他的声音沉沉的,“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事离你很远?” 程立抬起头,看着他。 周明远说:“你现在是镇长,正科级。 等你再往上走,到了县里,到了市里,这些事,就是你每天要面对的。” 他顿了顿。 “你今天能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了你。但以后,你会是那个坐在桌边的人。” 程立沉默着。 周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程立,你知道我为什么看重你吗?” 程立心里一震。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周书记对他的赏识,从“青山模式”被省里推广那次就开始了。 可他知道,这里面的原因,不全是“他能干事”这四个字能概括的。 他心里翻涌着一种坦荡的情绪。 上辈子,柳絮找他谈协议婚姻,他拒绝了。 为什么?因为清高,因为自尊,因为不想被人说“攀高枝”。 结果呢?一辈子窝在机关里,熬到退休,一事无成。 那些年轻时想为老百姓做的事,一件都没做成。 重生回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再那样了。 所以柳絮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提出同样的协议时,他没有犹豫。 不是他变了,是他终于想明白了。 一个人想为人民服务,光有一颗心不够,还得有位置、有平台、有资源。 没有这些,你连站到老百姓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柳絮给他的是什么?是机会,是平台,是那些他想干事就能干成的底气。 这些东西,他不偷不抢,堂堂正正,为什么不能接? 而且——谁能想到,当初那场各取所需的协议婚姻,走着走着,就走成了真心。 柳絮成了他心尖上的人,成了他愿意拿命去护着的妻子。 这份感情,比什么背景都重,也比什么背景都让他觉得踏实。 所以现在,当周书记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当他知道这份看重里有柳家的分量——他心里只有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做了对的选择,庆幸有柳絮在他身边,庆幸这块牌子替他挡了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不是羞耻,是他的福气。 他要做的,不是扭扭捏捏地回避,而是对得起这份福气——用实打实的政绩,证明自己值得。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的背影,开口了。 “因为我在青山镇干了些实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来了之后,修了路,架了桥,建了市场,搞了产业。 老百姓得了实惠,省里也认可了青山模式。 周书记觉得我是个肯干事的人,所以愿意给我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 “当然,我也知道,这不全是因为我能干事。”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凝。 程立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妻子从京城来,在怀化团市委。她的家庭,确实给了我一些……我不需要回避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是我自己挣来的,但我接着了,用好了,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她,对得起我岳父岳母,也对得起我自己。”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点扭捏。 “周书记,我知道您看重我,有我干事的一面,也有我背后那些东西的一面。 这两样,我都认,因为它并不冲突。我能做的,就是把事干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第217章 程立的坦白 第217章 程立的坦白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欣赏,欣慰,还有一丝“这小子心里门清”的了然。 “程立,”他说,“你比我想的,还要通透。”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放平缓了些。 “你能说出这话,说明你心里有数。有数就好。 有些东西,不用我说,你自己知道怎么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不该用。” 他顿了顿。 “会干事,敢干事,这是本事。知道自己的本钱在哪儿,不回避,不滥用,这是智慧。 你今天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说明你已经不只是个能干事的人了。” 程立心里一震,微微欠身。 “周书记,我记住了。” 周明远点点头,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但光会干事不够。你还得会看事,会想事,会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等。”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期许。 “今天这些,你慢慢琢磨。” 程立坐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今天这堂课,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管用。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只要埋头干事就够了—— 路修好了,产业搞起来了,老百姓日子好过了,这就是政绩,这就是本钱。 再加上自己的后台,所以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些东西。 可今天他才明白,干事的人,不能只低头拉车,还得抬头看路。 看上面风向怎么吹,看身边人怎么站,看对面的人怎么出牌。 这条路,他迟早要走上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到了那个位置,他面对的不是青山镇那几个村的老百姓,而是更复杂的局面、更深的漩涡。 如果今天不学会看事、想事、等时机,到了那一天,他会摔得很惨。 他必须成长。从今天起,他不能只做一个“能干事”的镇长,还要做一个“会看路”的人。 从县委出来,程立站在办公楼前,看着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可他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失落,是一种沉甸甸的、复杂的东西。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直接回青山镇,而是把车停在路边,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柳絮的声音。 “程立?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程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柳絮,今天周书记找我谈话了。” 他把常委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罗大富的处理结果,打人那几个的判刑,财政局局长的人事变动,还有周书记对他说的那些话。 柳絮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怎么想?” 程立想了想,慢慢开口。 “我在想,这件事从头到尾,看起来是罗大富压价、打人,其实他不过是颗棋子。 真正动棋的人,在县里。青山镇这点事,成了他们博弈的由头。” 他顿了顿。 “老婆,我以前没想过这些。我总觉得,我干我的事,修路、搞产业、让老百姓日子好起来,这就够了。 谁想当官谁当去,谁想争权谁争去,跟我没关系。 可今天我才明白,不是这样的。你只要干事,只要站队,只要被人看重,就会被卷进去。” 柳絮轻声说:“你怕了?” 程立摇摇头。 “不是怕。是后怕,因为人不可能不犯错,但是也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因为这样太不值得了。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如果周书记不帮我挡着,如果刘部长不出面,如果沈老板不扛着——结果会怎么样? 罗大富可能什么事都没有,那几个打人的也不会被抓,老百姓的山货还是卖不上价。 而我,可能还在琢磨怎么修路、怎么搞产业,根本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的就是耽误了老百姓们的生活,因为他们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影响到他们,这是不可原谅的。” 他握着话筒,声音有些涩。 “老婆,我今天才知道,我身边有这么多人帮我挡着。 周书记、刘部长、陈书记、王有才、沈老板……还有你。没有你们,我程立算什么?” 柳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老公,你不是一个人。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本事。 别人愿意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你在青山镇干的那些事,老百姓记着,领导也看着。这些,不是靠谁的关系能换来的。” 程立点点头,虽然他知道她看不见。 “还有一件事,”他说,“周书记今天跟我讲这些,把常委会上的事摊开来说——我知道,他不只是看重我能干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坦荡的庆幸。 “他看重我,也因为有你。有你背后的那个家。” 这话说出来,他心里没有半点别扭。上辈子他拒绝柳絮,不就是因为放不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吗?结果呢?一事无成。 这辈子他想明白了——资源就是资源,平台就是平台,能用就是本事。 柳家的牌子在,他高兴还来不及。 这不是走捷径,这是让他能站到更高的地方,干更大的事。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 “程立,你现在说这话,倒是坦然得很。” 程立也笑了。 “有什么不能坦然的?要不是你,我能有今天? 路修不了,桥架不了,老百姓的山货卖不上价。 我那些想法,再大也是空的。你给我的,不是施舍,是机会。 这个机会,我接着了,用好了,对得起老百姓,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我自己。这不是挺好的吗?” 柳絮沉默了一下,声音放柔了些。 “老公,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之前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正直,不会借力使力,现在我就放心了。” 程立握着话筒,心里暖洋洋的。 “老婆,我今天学到的东西,比这一年都多。” 柳絮说:“那你好好琢磨。琢磨透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第218章 收购站重新开业 挂了电话,程立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很久没有动。 他在心里复盘着今天的一切。 罗大富的事,看起来是结束了。打人的判刑,罗大富拘留十五天,沈老板拿到了赔偿,收购站重新开张。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事,不在明面上。 在常委会那个房间里,在那些他没听见的对话里,在那条“财政局换人”的决定里。 他程立,从今天起,不再是那个只管埋头干事的镇长了。 有人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有人把他当成了对手。 这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考验。 他发动车子,往县医院开去。 沈正明住在三楼的外科病房。 程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正半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脸上还带着淤青,嘴角结着痂,但精神看上去还行。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程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镇长,您怎么来了?” 程立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沈老板,让你受苦了。” 沈正明摆摆手,笑得憨厚。 “受苦什么受苦,就是挨了几下。程镇长,您别往心里去。” 程立沉默了一下,把县里的处理结果说了。 医疗费全报,误工费营养费按最高标准给。 打人的那几个,已经抓了,够判几年。罗大富治安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 沈正明听完,点点头。 “程镇长,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好。” 程立看着他。 沈正明说:“我知道罗大富后面有人。他能被关十五天,已经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程镇长,说实话,我老沈这辈子,没想过能和县长书记们扯上关系。 这回挨了顿打,倒让我见识了——咱们这地方,还是讲理的。” 程立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沈老板,收购站的事……” 沈正明打断他。 “程镇长,您放心。收购站继续开。我那几根肋骨,养好了,照样干活。”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坚定。 “您不是说,咱们这儿的山货是好东西吗?好东西,就该卖出好价钱。 罗大富压价,咱们不卖给他。他打人,咱们也不怕。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个讲理的地方了。” 程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沈老板,谢谢。” 沈正明用力摇了摇他的手。 “程镇长,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您别谢我。” 四月二十九,罗大富从拘留所出来了。 十五天,不长不短。 他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太阳正烈。 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车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穿着便装,正是治安大队副大队长王建国。 罗大富上了车,关上车门。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离拘留所。 罗大富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王队,这回谢了。” 王建国没看他,语气平淡。 “谢什么谢,小事。不过老罗,我劝你一句——以后少惹青山镇的人。” 罗大富愣了一下。 王建国说:“那个程立,不简单。这回的事,惊动上面了。我听说,常委会上有人点名了。” 罗大富的脸色变了变。 “点名?点谁的名?” 王建国没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老罗,你听我一句劝。青山镇的货,以后别收了。 那几个村的人,别惹了。那个程立——离他远点。” 罗大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掠过。 罗大富靠在座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想起那天在收购站,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神。 平静,冷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那时候他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忽然有些发冷。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饭馆门口停下。 罗大富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太阳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饭馆。 五月一,劳动节。 青山镇的山货收购站重新开张了。 沈正明伤还没好利索,就坐着轮椅来了。 他让人在收购站门口摆了两挂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半天,把周围的人都吸引过来。 程立也来了。 他站在沈正明旁边,看着那些背着竹篓、挑着担子赶来的村民,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心里也暖洋洋的。 陈支书第一个到。他背着一篓新晒的蘑菇,走到沈正明面前,把竹篓放下。 “沈老板,您身体好点没?” 沈正明笑着点点头:“好多了好多了。陈支书,您这蘑菇新鲜啊。” 陈支书憨憨地笑了:“刚晒的,都是好货。” 沈正明让人过秤、算账,把钱递到他手里。 陈支书接过钱,数了数,忽然转过身,对着程立和沈正明,深深鞠了一躬。 “程镇长,沈老板,咱们老百姓,谢谢你们。” 程立连忙扶住他。 “陈支书,您别这样。” 陈支书直起身,眼眶有些红。 “程镇长,您不知道。咱们三个村的人,从祖宗那辈起,就没见过这么公道的事。 往年那个罗大富来收,价钱压得低,还挑三拣四,动不动就说‘不要了’。 咱们敢怒不敢言,还得陪着笑脸求他收。” 他顿了顿,抹了一把脸。 “今年不一样了。咱们的货,能卖出公道价了。咱们老百姓,也能挺直腰杆了。” 旁边几个村民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 “程镇长,您是好人!” “沈老板,您也是好人!” “咱们三个村的人,记你们的好!” 程立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酸又热。 他看向沈正明。 沈正明也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两人都没说话。 但有些话,不用说。 收购站门口,鞭炮的硝烟渐渐散去。 阳光照在那块写着“青山山货收购站”的木牌上,照得那几个字亮堂堂的。 远处,三个村的方向,还有更多的人正背着山货,沿着那条新修的路基,一步一步走来。 路还没完全修通,但已经能走人了。 老百姓说,等路修通了,他们要把山货一担一担挑出来,让程镇长和沈老板看看,这山里到底藏着多少好东西。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山,看着那条还在延伸的路。 他想起周明远那句话——“会干事,还得会看事,会想事。” 想起陈大川那句——“你背后有班子,有老百姓。” 想起柳絮那句——“光明正大,是最好的防御。” 想起沈正明那句——“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青山如黛,连绵起伏。 那条路,还在往前延伸。 第219章 学校批下来了 五月初三,立夏刚过。 程立从县城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着初夏的热度,烤得方向盘有些烫手。 他把车停在镇政府院子里,没有急着下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书记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学校的事,县里批了。” 就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可程立知道,这句话后面有多少事。 批了——不是“考虑考虑”,不是“研究研究”,是实实在在的“批了”。 财政紧张,到处都要钱,能在这个时候挤出一笔钱来建学校,周书记是下了决心的。 他睁开眼,推开车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几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还有食堂里飘出来的饭菜味。 王有才从办公楼里出来,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程镇长,回来了?” 程立点点头:“回来了。” “周书记那边……” “批了。” 王有才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绽开笑容。 “批了?学校的事?” 程立点点头。 王有才搓着手,有些激动:“那可太好了!三个村的孩子,总算有盼头了。” 程立看着他,忽然笑了:“王副书记,你比我还高兴。” 王有才嘿嘿笑了两声:“程镇长,您是不知道。 我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三个村的孩子没学上这事,我年年看在眼里,年年没办法。现在好了,总算有眉目了。” 程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王有才。 “这是县里的批复文件,你收好。另外,明天通知陈支书他们来一趟,把这事跟他们说说。” 王有才接过文件袋,像接什么宝贝似的,双手捧着。 “好,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程立又叫住他。 “王副书记。” 王有才回过头。 程立说:“学校的事,县里批了,但钱还没完全到位。你先别往外说,等钱到了再通知村里。” 王有才点点头:“我明白。” 他走了。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拐了个弯,往收购站去了。 沈正明已经出院了。肋骨还没完全长好,但医生说可以回家养着。他不想在医院待着,说闻不惯消毒水的味道。 程立到收购站的时候,沈正明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半靠在竹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脸上还带着淤青,但精神不错。 旁边的小桌上摆着茶壶和茶杯,还有一碟花生米。 看见程立,他挣扎着要站起来。程立连忙按住他。 “别动,别动。躺着说。” 沈正明又靠回去,咧嘴笑了:“程镇长,您来了。” 程立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沈老板,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沈正明拍拍胸口,“就是还疼,但不碍事。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干活了。” 程立点点头,把县里批学校的事说了。 沈正明听完,眼睛亮了。 “真的?那三个村的孩子,总算有学上了?” 程立点点头。 沈正明感叹了一声:“好,好啊。程镇长,您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身份不太好,差点没上成学。 是我爷爷偷偷在把家里一些银元和老物件卖了,凑的学费。 他跟我说,‘正明,人这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不能没有文化。’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这三个村的孩子,比我还苦。至少我生在县城,有学可上。 他们呢?连学校都没有。现在好了,总算有个盼头了。” 程立听着,心里有些发酸。 沈正明忽然说:“程镇长,学校的事,我也出点力。” 程立愣了一下。 沈正明说:“不多,一千块。算是给孩子们买点书本、课桌。您别嫌少。” 程立看着他,看着那张还带着淤青的脸,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沈老板,你这份心,我替三个村的孩子谢谢你。” 沈正明摆摆手:“谢什么谢。我老沈这点本事,也就能出这点力。多了没有,少了也是一份心意。” 从收购站出来,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程立沿着那条新修的路基慢慢走。 路基已经压实了,铺着碎石,虽然还坑坑洼洼,但比之前好走多了。 路两边的山坡上,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 他走了很远,直到看不见镇子,才停下来。 远处,陈家坳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 再远些,是连绵的山,青黛色的,在天际线上起伏。 那些山里,有陈支书,有毛伢子,有那些还在等着路修通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镇政府,天已经擦黑了。食堂里飘出饭菜香,几个干部端着饭盒往那边走。 程立没去食堂,直接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柳絮的声音。 “程立?这么晚了还没吃饭?不是和你说过了吗?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程立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 “吃过了。今天我很开心,跟你说个事。” 他把县里批学校的事说了一遍。 柳絮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立,这是好事。” 程立点点头:“是好事。” 柳絮又问:“钱够吗?如果不够的话,我还能再去想点办法。” 程立说:“县里批了两万,镇里再挤一挤,应该够了。沈老板还捐了一千。”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哦,他还捐了一千,那沈正明这个人,还是不错的。” 程立说:“是不错。这回的事,他吃了亏,但没怨言。还说收购站要继续开,山货要继续收。” 柳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立,你身边这些人,都是不错的人。可以好好相处。” 第220章 村民脸上的笑容 程立握着话筒,听到话筒那边老婆的声音,心里头暖暖的。 “嗯,我知道的。” 柳絮又问:“学校的事,什么时候动工?” 程立想了想:“等钱到位了,就动工。我想赶在九月开学前建好。” 柳絮说:“那时间挺紧的。” 程立点点头:“是挺紧。但能赶上。老百姓出义务工,不要工钱。只要材料到位,两个月能建好。” 柳絮没再问,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程立,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程立笑了:“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 那是陈家坳的方向,是高枧的方向,是桐木溪的方向。 那些灯火里,有陈支书,有毛伢子,有那些还在等着路修通、等着学校建起来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心里很踏实。 --- 五月初五,清晨。 程立起了个大早。今天要进山,去看看那条路的进度,顺便把学校的事跟陈支书他们说一声。 他洗漱完,去食堂吃了早饭。刚放下碗,王有才就来了。 “程镇长,车备好了。” 程立点点头:“走。” 两人上了那辆吉普车,往山里开去。 路比上次好走了些。路基已经压得差不多了,碎石铺得均匀,虽然还有些颠簸,但至少不会陷车了。 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山坳尽头。前面没路了,两人下车步行。 走了半个多小时,远远地看见一群人正在干活。 是陈家坳的人,正在修那段最陡的坡。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夯路基。 陈支书也在,正挥着镐头挖一块大石头。 看见程立,他扔下镐头,快步迎上来。 旁边几个村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有人大声喊:“程镇长来了!” 程立一一回应,走到近前。 陈支书一把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掌心滚烫滚烫的,满是汗。 “程镇长!您来了!” 程立点点头:“来看看路修得怎么样了。” “好着呢!好着呢!”陈支书回头指着那段坡,“最难的一段就是这儿,坡太陡,得绕一下。 绕过去就好走了。再有一个月,主干道就能通到市场那边。”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程镇长,前天我试着骑自行车走了一趟,从村里到市场,以前走大半天,现在个把钟头就到了!”他说着,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有人打趣:“你那是空车!背一篓山货试试?” 年轻人不服气:“等路修好了,我买辆三轮车,别说一篓,十篓都拉得动!” 笑声更响了。 程立也笑了。他拉了拉陈支书的袖子,往边上走了几步。 “陈支书,还有个事要跟您说。” 陈支书看着他,等着。 程立说:“学校的事,县里批了。” 陈支书愣住了。 他看着程立,嘴唇有些抖。 “程、程镇长,您说什么?” 程立又说了一遍:“学校的事,县里批了。两万块钱,够建三间教室、一间办公室。镇上再凑一点,九月开学前能建好。” 陈支书站在那里,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立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陈支书,您别这样。这是好事。” 旁边几个村民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有人小声问:“咋了?陈支书咋了?” 有人猜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又不敢问,只是盯着程立看。 陈支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程镇长,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半辈子了。”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我小时候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 后来当了支书,去县里开会,连签到簿上的名字都不会写。是人家帮我写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我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我不想村里的孩子,也吃这个亏。” 旁边那个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程镇长,学校……真批了?” 程立点点头:“批了。” 年轻人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身,对着那群还在干活的人扯着嗓子喊: “乡亲们!停一停!学校批了!县里批钱了!咱们要有学校了!” 山坡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些村民忽然扔下手里的工具,一窝蜂地涌过来。 “真的?” “程镇长,是真的吗?” “九月能开学?” 七嘴八舌,声音嘈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敢相信又忍不住相信的表情。 程立被围在中间,大声说:“真的!县里批了两万块,九月开学前建好!” 一个老大娘挤到前面,拉着程立的袖子,声音颤巍巍的:“程镇长,那……那我孙子就能在村里上学了?不用走四十里山路去镇上了?” 程立看着她,点点头:“不用了。以后就在村里上。” 老大娘松开他的袖子,转过身,对着天,忽然哭了出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用袖子擦,擦不完。 旁边的人看着她,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使劲吸鼻子。 那个年轻人站在人群中间,把手里的铁锹往天上一扔,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我儿子不用走四十里山路去上学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一个老汉拍拍他的背,嘴里念叨着:“好事,好事,哭啥。” 可他自己说着说着,声音也变了调。 陈支书站在程立身边,看着这些又哭又笑的乡亲,忽然转过身,对着程立,深深鞠了一躬。 程立连忙扶住他。 “陈支书,您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你是长辈,我一个小辈受不起,快,别这样。” 第221章 赵晓峰画图是把好手 陈支书直起身,握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程镇长,您不知道。咱们三个村的人,从祖宗那辈起,就没想过能有学校。 您来了,路修了,桥架了,市场建了,收购站开了,现在学校也要有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真心为咱们好,咱们心里清楚。我替三个村的孩子,谢谢您。” 旁边那个老大娘抹着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程镇长是好人,程镇长是好人……” 那个年轻人站起来,红着眼眶,大声说:“程镇长,以后您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陈老三第一个上!”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算我一个!”“我也去!”“咱们三个村的人,都记着您的好!”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满脸泥土、满手老茧的人,看着他们又哭又笑的样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 “好。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 从山里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程立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是陈大川的声音。 “程立,回来了?” “回来了。陈书记,有事?” 陈大川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程立放下电话,去了陈大川的办公室。 老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看见程立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程立坐下。 陈大川把那些纸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程立接过来,翻了一下。 是几份文件——县里关于学校建设的批复、镇财政的预算安排、还有一份陈家坳村小学的设计草图。 陈大川说:“学校的事,我看了你拿回来的批复。县里批了两万,镇里再挤五千,够用了。 设计图是赵晓峰画的,三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杂物间,还有个厕所。 操场也画进去了,虽然不大,够孩子们跑跑跳跳。” 程立点点头:“赵晓峰画图是好手。” 陈大川看着他,忽然说:“程立,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把这事定下来吗?” 程立摇摇头。 陈大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因为我明年就到点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 “我在青山镇干了三十年,看着这条路修起来,看着这座桥架起来,看着这个市场建起来。现在,学校也要建了。我心里高兴。” 他转过身,看着程立。 “但我高兴的不是这些事办成了。是青山镇,交到了对的人手上。” 程立心里一震。 “陈书记……” 陈大川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程立,你不用说什么。你这一年多干的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修路、架桥、建市场、搞产业、建收购站、建学校——哪一件不是硬骨头?哪一件不是别人啃不动的?” 他顿了顿。 “你啃下来了。不光啃下来了,还啃得漂亮。老百姓念你的好,班子服你,县里也认可你。这就够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放平缓了些。 “学校的事,你放手去干。需要什么,跟我说。我这个老家伙,还能帮你挡挡风。” 程立看着他,看着那张黝黑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那双浑浊却明亮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陈书记,谢谢您。” 陈大川摆摆手。 “谢什么谢。去吧,忙你的去。” --- 五月十五,小满。 学校动工了。 地点选在市场边上,离三个村都不远。地是盐碱地,种不了庄稼,镇上征用了,没人有意见。 陈支书带了三十多个人来,都是陈家坳、高枧、桐木溪的村民。 他们背着铺盖、扛着工具,走了几个小时山路,天不亮就出发,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程立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村民开始干活。 挖地基、搬石头、和水泥、砌墙,有条不紊。 陈支书是总指挥,嗓门最大,一会儿在这边喊“这块石头放这儿”,一会儿在那边喊“水泥和稠一点”。 程立走到他身边。 “陈支书,辛苦了。” 陈支书抹了把汗,嘿嘿笑了:“辛苦什么辛苦,建学校,咱们乐意。 程镇长,您放心,两个月之内,保证把学校建好。” 程立点点头。 他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那天在山上第一个喊出声的年轻人陈老三。 他正弯腰搬石头,汗湿的背心贴在背上,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座拱桥。 旁边一个老汉打趣他:“老三,你儿子还没上学呢,你这么卖力干啥?” 陈老三直起腰,把石头码好,回头咧嘴一笑:“我儿子赶得上九月开学,我得给他把教室盖结实点!” 几个人都笑起来。 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老汉接话:“我孙子也赶得上。程镇长说了,九月开学,那就是九月开学。 我这把老骨头,别的忙帮不上,搬几块石头还是行的。” 他说着,弯腰又抱起一块石头,脚步稳稳地往前走。 程立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那个老汉,少说也有六十多了。 中午,太阳正毒。 程立让人从镇上送来了饭菜——馒头、咸菜、鸡蛋汤,还有几斤猪肉,切成片,拌着辣椒炒了,香喷喷的。 村民们围坐在一起吃饭。 陈老三端着碗,吃得满嘴流油,嘿嘿笑着说:“程镇长,这猪肉真香!” 旁边的人打趣他:“那是,程镇长请客,能不香吗?” 大家都笑起来。 程立也笑了。 他端着碗,坐在陈支书旁边,慢慢吃着。 陈支书扒了几口饭,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些正在砌的墙,看了好一会儿。 “程镇长,”他忽然开口,“您说,学校建好了,孩子们能念书了,将来会怎么样?” 程立想了想,说:“会走出大山,去县城,去省城,去北京。会当老师,当医生,当工程师。会过上比咱们好的日子。” 陈支书听着,眼眶有些红。 “好,好。”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有了笑。 “程镇长,您说得对。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旁边那个老大娘端着碗,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她说得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可程立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老大娘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慢慢嚼着那块肉,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尝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程立收回目光,看着远处连绵的山,看着那些正在修建的校舍,看着那些埋头吃饭的村民。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那条新修的路,还在往前延伸。 路的尽头,是学校,是希望,是那些孩子未来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觉得很踏实。 第222章 李秀英毕业 五月二十,小满后五日。 程立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是李秀英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程镇长,我毕业了!” 程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个月,这么快就过去了。 “毕业了?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李秀英说,“下午的车,到凌水大概四五点。程镇长,我……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学习的情况。” 程立听出了她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东西——不是汇报工作,是试探。 她在试探自己回来后,还有没有位置,对于这一点程立完全能够理解。 “好,先回来再说。”程立顿了顿,“李主任,这三个月辛苦了。” 李秀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有些涩:“程镇长,不辛苦,就是怪想大伙的。” 挂了电话,程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院子。 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了李秀英刚来青山镇时的样子。 那是去年的事了,他到青山镇报到,第一次参加班子会,散会后她叫住他,递给他一份材料。 她说:“程副镇长,这是青山镇的基本情况,您看看。”语气客气,但不亲近。 后来她帮他跑苗岭、跑石坪寨、跑老鹰岩。 她熟悉每一条山路,认识每一个村的干部,知道每一户人家的难处。 她在青山镇干了五年,从普通干事干到党政办主任,靠的不是关系,是实打实的本事。 修路那阵子,她跟着他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县城。 交通局、水利局、工商局、物资局,一家一家地跑,一份材料一份材料地递。 她在县城招待所的小房间里熬夜改材料,改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一早又精神抖擞地去堵局长的门。 苗岭桥合龙那天,她站在桥头,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村民,眼眶红了。 她跟他说:“程镇长,我从来没见过老百姓这么高兴过。” 那一刻程立就知道,这个人是可以用的。 不只是因为她能干,更多的是因为她心里装着老百姓。 现在她学成回来了。三个月的党校学习,该有的都有了。 她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位置,而是一个能让她施展的舞台。 程立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心里有个想法,但能不能成,还得看县里。 当天下午,程立开着车去了县城。 他没有直接去找刘华,而是在县委大院外面找了个公用电话亭。 他拨了刘华办公室的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刘部长,我程立。晚上有空吗?想请您吃个饭。” 刘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程立,你每次请我吃饭,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程立也笑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刘部长就是明察秋毫。” “行,六点,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程立看了看表,还有两个小时。 他找了个茶馆坐下来,要了壶茶,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六点整,程立站在迎宾楼门口等着。 刘华的车准时到了,他从后座下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两人上了二楼的小包厢。 菜还是那几个家常菜,想吃点别的,这个年代别的原材料也没有。 酒还是不要。服务员出去后,刘华端着茶杯,看着程立。 “说吧,什么事?” 程立没有绕弯子。 他把李秀英的情况说了一遍——她在青山镇干了五年,从普通干事到党政办主任,熟悉基层,能力过硬。 去党校学习了三个月,回来需要安排。 刘华听着,没有插话。等程立说完,他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程立,你说的这个人,我知道。李秀英,女,二十八岁,党员,大专学历。 在青山镇干了五年,工作扎实,群众基础好。县里对她的评价不错。” 程立心里一喜,但面上没动声色。 刘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程立,先说说你的想法,你要怎么安排她?” 程立早就想好了。 “刘部长,青山镇党政办主任这个位置,现在两个人主持工作,但都不是长久之计。 李秀英回来,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回去。但这太委屈她了。” 他顿了顿。 “她在党校学了三个月,该有的资历都有了。如果有可能,我还是想让她往上走一走。” 刘华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往上走一走……程立,你知道现在县里什么位置有空吗?” 程立摇摇头紧接着半开玩笑半认真。“正因为不知道,我这不是过来找组织吗!?刘部长,您看这……” 刘华看着他,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直入主题。 “上个月,李明当了财政局局长,他原来的政府办副主任的位置给了农业局的老张。老张一走,农业局局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程立心里一动。 农业局。和青山镇的工作直接对口。油茶、林下养殖、冷水鱼,都是农业局的业务范围。 李秀英在青山镇干了五年,对基层情况熟悉,又刚在党校学了三个月,正合适。 刘华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弯。 “程立,你心里有数了?” 程立点点头。 第223章 谋划农业局局长 刘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放平缓了些。 “程立,我实话跟你说。农业局局长这个位置,正科级,盯着的人不少。我能支持,但光我一个人,力量不够。”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 “你得去找周书记。” 程立心里明白。刘华是组织部长,手里有人事推荐的权力。 但农业局局长是县政府组成部门的正职,需要县委书记点头。 这件事,光靠刘华一个人,确实不够。 “刘部长,我明白的,太感激了,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刘华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站起身,拍了拍程立的肩膀。 “程立,你这个人,重情义。李秀英跟了你一场,你知道回报她,这是好事。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你推荐的人,以后就是你的脸面。她干得好,你脸上有光; 她干砸了,别人看的不是她,是你程立御人之道,看人之道。这个道理,你可懂?” 程立站起身,郑重地点头。 “刘部长,放心,我懂。” 刘华笑了。 “懂就好。去吧,明天去找周书记。” 从迎宾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程立站在门口,看着刘华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上了自己的车。 他没有回青山镇,而是在县城找了家招待所住下。明天要见周书记,得早点去。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李秀英的事——她刚来青山镇时的样子,熬夜改材料的样子,站在苗岭桥头眼眶红了的样子。 刘部长说得对。你推荐的人,就是你的脸面。 她干得好,你脸上有光;她干砸了,别人看的不是你推荐的人,是你程立。 但他不怕。李秀英这个人,他完全信得过。 第二天上午,程立早早就来到了县委大院排队。 周明远的秘书告诉他,周书记上午有个会,十点半以后才有空。 程立在走廊里等着,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十点四十分,秘书过来叫他。 周明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程立敲门进去,周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他,摘下眼镜。 “程立来了,坐。” 程立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来意说了。 从李秀英在青山镇的工作说起,到她去党校学习,到现在回来需要安排。 他也没有说得太满,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周明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程立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李秀英……我知道这个人。上次组织部报上来的名单里有她,党校学习那个。” 程立点点头。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程立,你亲自跑来找我,就为了一个镇党政办主任的安排?” 程立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 “周书记,李秀英在青山镇干了五年,能力有,口碑好。 她刚在党校学了三个月,正是该用的时候。如果只让她回镇上当主任,太委屈了。” 他顿了顿。 “我听说农业局局长的位置空了出来了,我就在想我们青山镇有这么好的人才,也不能藏着掖着,就过来向组织推荐推荐。” 周明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程立,你知道农业局局长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吗?” 程立慎重地点点头:“完全能想象的到。” 周明远又问:“你知道李秀英的资历,在这些人里排第几吗?” 程立沉默了一下:“因该不是最靠前的,但或许是最适合的。” 周明远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程立,你能说这话,说明你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程立。 “李秀英这个人,我听说过。大专学历,在基层干了五年,工作扎实,群众评价不错。上个月组织部考察的时候,对她的反映很好。” 他转过身,看着程立。 “但是程立,你要想清楚——你推荐她,不是让她去享福的。 农业局现在是个烂摊子,几万亩油茶低产林改造项目拖了两年没动,省里催了好几次。 谁去当这个局长,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他看着程立,目光锐利。 “李秀英,啃得动吗?” 程立没有犹豫。 “周书记,这一点,您完全可以放心,她啃得动,肯定啃得动。 她在青山镇跟了油茶项目一年,从选地、育苗到管理,全程参与。 省农科院的赵教授来指导,她全程跟着学。那几万亩低产林改造,她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干。”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程立,这件事,我知道了。” 就这一句。 程立心里明白,这是周书记的做事风格。也是太部分官场中人的行事作风。 他不会当面给你答复,但“知道了”三个字,在这个场合,已经够了。 他站起身。 “周书记,您先忙,那我先回去了。” 周明远点点头。 “去吧。” 程立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周明远忽然叫住他。 “程立。” 他回过头。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期许。 “你这个人,重情义。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有情有义的人,走得远。坏事是太重情义,容易被人利用。” 他顿了顿。 “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程立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周书记,我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有些花。他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成了。 从县委出来,程立没有马上回青山镇。他开着车,在县城里慢慢转了一圈。 路过农业局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 那栋灰色的办公楼有些年头了,墙上的爬山虎绿得发亮。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的穿着白衬衫,有的穿着蓝布褂子,脚步匆匆。 他想象着李秀英坐在里面的样子。 她会怎么开会,怎么布置工作,怎么面对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 她会不会紧张?会不会睡不着觉? 程立发动车子,往青山镇开去。 第224章 镇办公室主任人选 下午四点,李秀英的车到了。 程立站在院子里等着。 车门打开,她跳下来,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发型变成了齐耳的短发,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比三个月前瘦了些,但精神显得更好了。 “程镇长!” 程立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李主任,欢迎回来。” 李秀英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程镇长,我……” 程立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走,先去吃饭。边吃边说。” 食堂里,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赵晓峰都来了。 李秀英挨个打招呼,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事,我就是高兴。”她抹着眼泪,“三个月没见大家,想得慌。” 王有才在旁边笑:“李主任,你这出去学了三个月,怎么还学会哭了?” 李秀英瞪他一眼:“谁哭了?我没哭。”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程立把李秀英叫到办公室。 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坐。李秀英有些紧张,坐得端端正正的。 程立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李主任,你在党校学了三个月,有什么收获?” 李秀英想了想,说:“学到了很多。理论上的,实践上的,还有——怎么当一个好干部。” 程立点点头。 “那你觉得,你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青山镇,把党政办的工作接起来。 程镇长,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和组织失望的。” 程立看着她,忽然笑了。 “李主任,如果我不让你回青山镇呢?” 李秀英愣住了。 程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县农业局局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跟刘部长、周书记提了你的名字。” 李秀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程立转过身,看着她。 “周书记说,农业局现在是个烂摊子,几万亩油茶低产林改造项目拖了两年没动。 谁去当这个局长,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他问我,你啃不啃得动。” 他顿了顿。 “我说,你啃得动。” 李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立走回她面前,看着她。 “秀英,你在青山镇干了好几年,从普通干事干到党政办主任。 你熟悉基层,能力过硬,老百姓服你。县里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这个局长,不是去享福的。 农业局现在的问题不少,你去了,就是去啃硬骨头的。你愿不愿意?” 李秀英站起来,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程镇长,我愿意。” 程立点点头。 “那就好。回去准备准备,等县里的通知。” 李秀英站在那里,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程镇长,谢谢您。” 程立扶住她。 “谢什么谢。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李秀英直起身,抹了一把眼睛,笑了。 “程镇长,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程镇长,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程立点点头。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门关上了。程立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那条新修的路上。 他想起刘部长说的那句话——“你推荐的人,就是你的脸面。” 想起周书记说的那句话——“重情义是好事,也是坏事。” 但他不怕。李秀英这个人,他信得过。她会在农业局干好的。 不是为了他程立的脸面,是为了那些等着油茶林改造的老百姓,那些盼着日子好起来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还有很多事要做。 五月二十二,清晨。 程立起了个大早,在食堂简单吃了早饭,就往陈大川办公室走。 老书记习惯早到,这个点肯定已经在办公室了。 果然,门开着,陈大川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桌上摊着几张报表,手边放着一杯泡得发黄的浓茶。 “陈书记。”程立敲了敲门框。 陈大川抬起头,摘下眼镜,看着程立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昨天李秀英回来了?” 程立点点头:“嗯,回来了。” “你跟她谈过了?” “谈过了。”程立把昨天和李秀英谈话的内容简单说了说,包括县农业局局长位置的事,包括他跟刘部长、周书记提了李秀英的名字。 陈大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等程立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李秀英这个人,很不错的,能用。 她在青山镇干了五年,从普通干事到党政办主任,一步一个脚印。 能力有,口碑好,老百姓服她,相信她。去农业局,也合适。”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 “这事,你有几成把握?” 程立想了想,说:“刘部长点了头,周书记说‘知道了’。七成。” 陈大川点点头。七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很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目光落在程立脸上。 “程立,如果李秀英走了,党政办主任这个位置,你有什么想法?” 程立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问。 办公室主任是镇党委、政府的中枢,人选怎么定,书记和镇长都要心里有数。 陈大川问他,不是试探,是尊重。是把他当成接班人的尊重。 “陈书记,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赵晓峰。” 陈大川愣了一下。赵晓峰——农大毕业的那个年轻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龙潭养鱼的事是他负责的,画图是一把好手,材料也写得不错。 前段时间修路,他跟着跑前跑后,晒得脱了一层皮。 “赵晓峰……”陈大川沉吟着,“他来了多久了?” “两年。农大毕业就分到青山镇,一直在农业站。 李秀英去学习期间,他和王建军一起主持党政办工作,材料、协调、跑腿,哪样都没落下。 龙潭养鱼的事,他一个人就扛了起来。” 第225章 岗位大调整 程立说着,语气很平,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 陈大川听着,没有马上表态。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程立知道他在想事,没有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陈大川转过身。 “赵晓峰这个人,我了解不多,也是近几个月才了解了一点。 但他干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做事扎实,有头脑,有文化。 龙潭的鱼苗,是他一趟一趟跑省农科院请来的。 修路的材料,是他一笔一笔核对的。学校的图纸,也是他画的。” 他顿了顿。 “这个人我觉得能用。” 程立心里一喜,但面上没动声色。他知道陈大川还有后话。 果然,陈大川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沉了下来。 “程立,但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 这是一个万金油的岗位,既需要人情世故练达,又需要有自己的原则底线。 当然你是镇长,但同时也是党委副书记。 办公室主任虽然主要是为党委服务,但他服务的是整个班子,是咱们俩套班子,是在座的所有人。这个人选,得咱们一起拿主意。” 他看着程立,目光温和,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明年就到点了。 到时候青山镇的书记是谁,我不知道,当然知道了也没用。 但目前镇长是你,今后接班的话,你的可能性比较大。 办公室主任这个人选,不只要我用着顺手,更要你要用着顺手。 对于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 程立心里一震。 陈大川这是在一点一点的交底——把他对青山镇未来的安排,摊开来给程立看。 他知道自己明年就要退了,他在为青山镇的以后做打算。 “陈书记……”程立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大川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赵晓峰这个人,我再看看。如果行,就定他。但有一条——” 他看着程立,目光认真。 “你回去跟他说,办公室主任不是那么好当的。 李秀英干了五年,才把这一摊子理顺。 他一个毛头小子,能不能扛起来,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程立郑重地点头:“嗯,我明白,我等会去交代清楚。” 陈大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放平缓了些。 “那说说,这事你想怎么操作?” 程立想了想,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陈书记,我的意思是——先不急。 等李秀英那边的事水落石出,再开党委会。 会上把赵晓峰的事提出来,大家讨论。 班子意见统一了,再按程序上报县委组织部。 必竟办公室主任是副科级,咱们镇上只有推荐权,任命还得县里批。” 陈大川听着,点点头。 “程序上没问题。办公室主任是副科,县里管着的。 咱们把材料做扎实,人推荐上去,剩下的看县委的意思。但有一条——” 他看着程立。 “王建军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程立知道陈大川问的是王有才的侄子。 王建军和赵晓峰一起主持了三个月党政办工作。 现在赵晓峰要推荐上去,王建军怎么安排,得给王有才一个交代。 “陈书记,还有个事,正好跟您说一下。 财政所的老赵,赵长鹏同志,不是快到点要退休了吗? 我琢磨着,如果让企业办主任刘军接任,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刘军在企业办干了八年,账目清楚,原则性强,头脑灵活,不迂腐,但又有原则。去财政所正是合适。” 陈大川想了想,点点头:“刘军这个人,稳重,细心。财政所交给他,放心。” 程立继续说:“刘军调走之后,企业办主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我的想法是,让王建军过去。 企业办管着镇上几个集体企业,虽然不大,但也是个锻炼人的位置。 这样安排,王副书记那边也说得过去。” 陈大川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刘军调财政所,王建军接企业办。这个安排可以。 企业办虽然不如党政办体面,但也是个实打实的岗位。 王建军年轻,去企业办历练几年,对他有好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老赵干了十几年,账目清清楚楚,也该歇歇了,好好的享享福。” 程立点头:“是,赵长鹏同志为财政所操劳了这么多年,该享享清福了。” 陈大川看着他,忽然笑了。 “程立,不错,你现在考虑事情,比以前周全了也成熟全面了。” 程立也笑了:“是您教得好。” 陈大川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子。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等李秀英那边有消息了,再开党委会。”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程立,赵晓峰这个人,你多带带。他还年轻,有些事,得有人教。 记住,一个好汉三个帮,想成就一番事业,必须要有可信赖的帮手。” 程立站起身,郑重地点头。 “陈书记,您放心,我懂了。” 从陈大川办公室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老槐树,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秀英的事,陈书记点了头。赵晓峰的事,也已经有了眉目,基本上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刘军去财政所,王建军接企业办,老所长赵长鹏到龄退休。 一揽子安排,都有了着落。接下来就是等——等县里那边的消息。 等李秀英正式调走,等党委会开会,等上报县委组织部批复。 程立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陈大川说的那句话—— “办公室主任不只要我用着顺手,更要你用着顺手。” 这句话的分量,他懂。 陈大川明年就到点了,他在为青山镇的以后做打算。 这个在青山镇干了三十年的老书记,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把这里的事当成了自己一辈子的事。 程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加快脚步,往办公室走。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226章 党委会上论人事 五月二十四,下午。 程立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王有才敲门进来。他的脸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王副书记,坐。”程立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事?” 王有才坐下来,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程镇长,我听说……李秀英可能要调走了?” 程立看着他,没有否认。 “有这个可能。县农业局局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跟刘部长、周书记提了李秀英的名字。成不成,还得看县里的意思。” 王有才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程镇长,那党政办主任的位置……” 程立知道他想问什么。 “王副书记,我正要找你谈这个事。” 他顿了顿,把和陈大川商量的安排说了——推荐赵晓峰接主任,上报县委审批; 刘军调财政所当所长,老所长赵长鹏到龄退休; 王建军接企业办主任。说的时候,他注意着王有才的表情。 王有才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程镇长,赵晓峰这个人,我了解。 农大毕业,有文化,肯干,龙潭养鱼的事干得不错。推荐他当主任,我没意见。” 他顿了顿,又说:“建军去企业办,也是个锻炼。 企业办虽然事情杂,但能学到东西。他年轻,多磨炼磨炼是好事。” 程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以前好沟通了。 “王副书记,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建军在企业办好好干,将来还有机会。” 王有才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程镇长,李秀英的事,您费心了。她在青山镇干了五年,是该往上走一走了。” 程立点点头:“应该的。” 王有才走了。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点了支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腾,散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他想着刚才程立说的那些安排。 赵晓峰推荐上去当主任,刘军去财政所,建军接企业办。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又想起李秀英。 那个跟着程立干了差不多一年的女干部,从党政办主任直接去了县农业局当局长。 正科级。这一步,迈得可真是又稳又远又准。 王有才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十三年里,他跟过三个书记、两个镇长。 那些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进去了。 他见过太多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需要用你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用完了,翻脸不认人。 可程立不一样。 李秀英跟着他干了一年多,他记着。 记着她的好,记着她的苦,记着她熬的那些夜、跑的那些路。 所以一有机会,他就把她推上去。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实实在在地推举。 王有才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件事。 那天晚上,程立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摊牌。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要收拾他,要把他从青山镇踢出去。可程立没有。 程立跟他说:“王副书记,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让青山镇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他不信。他以为这只是场面话,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可现在他信了。因为程立不只是说,他是真的在做。 对李秀英是这样,对他王有才他相信应该也是这样。 这个人,不是那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人。 王有才把烟掐灭在窗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不是激动,是踏实。是那种“跟对了人”的踏实。 他想起自己这十三年。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不是他不肯干,是没人愿意带他干。 没人告诉他路该怎么走,没人告诉他事该怎么干,没人在他干好了之后拉他一把。 现在不一样了。程立来了,青山镇的路通了,桥架了,市场建了,产业搞起来了。 李秀英跟着他干了,就去了县里当局长。 他王有才也跟着他干了几个月,虽然还没什么大起色,但他看得见那条路—— 只要好好干,把事干扎实了,程立不会忘了他。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走到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条还在延伸的路。 路的尽头,是三个村的方向,是那些背着山货来卖的村民,是那个正在建的小学。 王有才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句老话——跟好人,学好人。 这话糙,但理不糙。跟着程立这样的人干,心里踏实。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企业办的方向走。 建军那边,他得去说说。 让他知道,这个机会不是白给的,得好好干,干出样子来,才对得起程镇长这份安排。 --- 五月二十八,县里的通知到了。 李秀英调任县农业局党组书记、局长。 文件是红头的,盖着县委的大印。程立拿着那份文件,看了好几遍。 下午,李秀英从县城赶回来收拾东西。 程立站在院子里等她。 车停下来,她跳下来,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齐耳的短发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但程立看得出来,那笑容下面藏着不舍。 “程镇长。”她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程立看着她,忽然笑了。 “李局长,恭喜。” 李秀英的眼眶红了。 “程镇长,您别这么叫。我还是习惯您叫我秀英。” 程立摇摇头:“该叫局长了。以后县农业局那一摊子,就靠你了。” 李秀英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程镇长,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立说:“那就别说了。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李秀英点点头,又点点头。 办公室里,她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几本书,一个笔记本,一个喝水的杯子,还有一盆仙人掌。 那盆仙人掌是她刚来青山镇时买的,养了五年,从一小棵长成了一大盘。 她抱起那盆仙人掌,转身看着这间她待了五年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青山镇的地图,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材料,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程镇长,我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程立站在门口,点点头。 “去吧。” 李秀英抱着那盆仙人掌,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里,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程镇长,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程立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怀里的那盆仙人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知道。” 李秀英转过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程立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第227章 人事大变动 五月三十,青山镇镇党委会现场。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陈大川坐在主位上,程立坐在他右手边。 人到齐了,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还有其他几个党委委员。 陈大川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的会,主要几个议题。” 他看了程立一眼。 程立翻开笔记本,先说了第一个。 “李秀英同志调任县农业局局长,党政办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了。 经过前期的酝酿和考察,镇里建议推荐赵晓峰同志接任。 他在青山镇工作了两年,农大毕业,业务扎实。 李秀英去学习期间,他和王建军同志共同主持党政办工作,表现不错。 按照程序,咱们党委会先讨论通过,再上报县委组织部审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 “赵晓峰同志的情况,大家都有了解。我就不多说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有才第一个开口。 “我同意。赵晓峰这个人,肯干,能吃苦。 龙潭养鱼的事,他一个人扛起来的。推荐他当主任,我没意见。” 张桂花也点头:“我也同意。赵晓峰虽然年轻,但稳重。李秀英在的时候,他就帮了不少忙。” 赵铁柱跟着表态:“同意。赵晓峰不错。” 其他几个党委委员也纷纷点头。 陈大川看着大家,点了点头。 “好。党政办主任人选,就这么定了。 赵晓峰同志作为推荐人选,上报县委组织部审批。 材料要做扎实,考察意见要写清楚,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他看向程立。 “程镇长,下一个。” 程立继续说:“第二个事。财政所的老赵,赵长鹏同志,下个月就到点了。 我想了想,企业办主任刘军同志,在青山镇干了八年,账目清楚,原则性很强。 调他去财政所当所长,应该是个合适的选择。大家觉得怎么样?” 陈大川点了点头:“刘军这个人,稳重,细心。财政所交给他,放心。” 王有才也点头:“刘军行。他在企业办这几年,经手的项目资金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审计从来没出过问题。财政所就需要这样的人。” 张桂花跟着表态:“同意。” 赵铁柱也点头。 陈大川说:“那就这么定了。刘军同志任财政所所长,赵长鹏同志到龄退休,办好交接手续。” 他顿了顿,看向程立。 “第三个呢?” 程立翻了一页笔记本。 “第三个事。刘军调走之后,企业办主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我的意见是,让王建军同志接任。 他在党政办干了一年多,工作扎实,对企业办的工作也熟悉,可以胜任。” 王有才看了程立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张桂花点头:“王建军这小伙子不错,去企业办锻炼锻炼,是好事。” 赵铁柱也点头:“同意。” 陈大川说:“那就这么定了。王建军同志任企业办公室主任。”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看向程立。 “还有吗?” 程立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还有一个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四个议题已经定了,程镇长还有第五个事要提——看来今天的会,分量不轻。 程立没有急着说,而是先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赵铁柱身上。 “赵部长,我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赵铁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程立会点名问他。 程立说:“青山镇现在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 路在修,学校在建,收购站开起来了,产业也在慢慢铺开。 老百姓的日子有了起色,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外面来的人多了,流动人口多了,治安的压力就大了。 沈老板收购站被砸那次,大家还记得吧? 那是有人盯着,有备而来。 如果不是刘志远所长反应快,事情会闹成什么样,谁都说不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那件事,在座的都记得。 罗大富带人砸了收购站,打伤了沈正明,人是抓了,但背后的弯弯绕绕,大家心里都有数。 刘志远——青山镇派出所所长,四十三岁,当过兵,转业后在公安系统干了十几年,六年前调到青山镇。 这六年,镇上没出过大案子,没出过恶性事件。 老百姓有事找他,他从不推诿。 上次收购站被砸,他二话不说就带人去抓,一点不含糊。 程立继续说:“青山镇要发展,光靠我们几个不够。 需要有一个懂法律、能办事、镇得住场子的人,专门来抓治安这一块。” 他看着赵铁柱,又看看其他人。 “我的想法是,把派出所的刘志远同志,向上面推荐,让他兼任副镇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有才最先反应过来,眼睛微微一亮:“程镇长,这个想法好!刘志远在青山镇干了六年,哪条路通哪儿,哪户人家住哪儿,他心里门清。 上次收购站的事,他二话不说就带人去抓,一点不含糊。这样的人当副镇长,老百姓放心。” 张桂花也点头:“刘志远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话不多,但办事利索。镇上那些治安上的事,交给他,我放心。” 赵铁柱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程镇长,刘志远这个人,我了解。他是我战友的战友,在部队时就表现突出。 转业后分到公安系统,在青山镇一待就是六年。 这六年,镇上没出过大案子,没出过恶性事件。老百姓有事找他,他从不推诿。”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青山镇要发展,光靠修路、建学校、搞产业不够。 没有好的治安,外面的客商不敢来,来了也待不住。 刘志远当副镇长,专门抓治安,这条路就走稳了。” 陈大川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听几个人把话说完,才放下杯子。 “程镇长这个提议,我赞成。” 他环顾了一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青山镇要发展,治安是基础。刘志远这个人,在青山镇干了六年,老百姓服他,坏人怕他。这样的人进班子,是好事。” 他看着程立。 “程镇长,这事你具体操作。先跟刘志远本人谈谈,听听他的想法。 然后以镇政府的名义,向县公安局、县委组织部打报告。程序要走正,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程立郑重地点头。 “陈书记,我明白。” 陈大川站起身。 “那就这样。散会。” 第228章 副镇长刘志远 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程立坐在那里,没有马上走。 他翻开笔记本,在“刘志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写上“副镇长”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个圈。 这个人选,他想了好几天了。从上一次见到之后,看他做人做事风格,就基本上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但官场上面的事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要成事就得天时地利人和。 青山镇要发展,光靠他一个人不够,光靠陈书记、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也不够。 需要一个懂法律、能办事、镇得住场子的人,专门来抓治安这一块。 刘志远在青山镇干了六年,熟悉情况,老百姓信任他,坏人怕他。 这样的人进班子,是给青山镇的发展加一道保险。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窗外,阳光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程立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楼下院子里,赵晓峰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沓材料,好像在等什么。 看见程立下来,他快步走过来,脚步有些急,快到跟前时又慢下来,站住了。 “程镇长。”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紧。 程立看着他,忽然笑了。 “晓峰,党委会通过了。推荐你当党政办主任,上报县委组织部审批。等县里批下来,你就是副主任科员了。” 赵晓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有些红,手里那沓材料被他攥得紧紧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程镇长,我……”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怕我干不好。” 程立拍拍他的肩膀。 “怕什么?李秀英能干的,你也能干。不会的,就学。拿不准的,就问。” 他看着赵晓峰的眼睛。 “记住,办公室主任是官但又不是官,是跑腿的,是查漏补缺的,是搞后勤稳定的。 替老百姓跑腿,替镇里查漏补缺,替大家维持后勤稳定。 跑好了,大家服你。跑不好,那是你本事不够。” 赵晓峰站在那里,慢慢挺直了腰杆。 “程镇长,我记住了。” 程立点点头。 “去吧。办公室等着你收拾呢。” 赵晓峰转过身,往办公楼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程立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进办公楼,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远处,那条新修的路还在往前延伸。路的尽头,是学校,是收购站,是那些正在慢慢好起来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六月初三,天刚蒙蒙亮。 程立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枝繁叶茂,绿得发亮。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水彩画。 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是个好日子。 昨天下午,县委组织部的批复到了。 赵晓峰正式任命为青山镇党政办公室主任,副科级。 刘志远兼任青山镇副镇长的文件也一并下来了,青山镇派出所所长的职务保留。 刘军接任财政所所长,王建军调企业办当主任,老所长赵长鹏到龄退休。 一揽子人事安排,全部落地。批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看样子周书记那边是用了力的。 程立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下楼去食堂。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大门口进来,脚步很快,腰杆挺得笔直——刘志远。 他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精神得很。 看见程立,他加快脚步走过来,到跟前站定,脚跟一并,腰杆一挺,右手抬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军礼。 程立愣了一下,连忙扶住他的手。 “刘所长——不,刘副镇长,你这是干什么?” 刘志远放下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激动,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程镇长,我……我今天是来特意感谢您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在青山镇干了六年,从没想过能当副镇长。 我这个人,一个大老粗,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知道,这个机会,是您给的。” 程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当过兵的男人,四十多岁了,在基层派出所待了十几年。 他见过太多事,办过太多案子,吃过太多苦。 他不是那种会来事的人,不会请客送礼,不会拍马溜须,不会在领导面前表功。 他只会做事——把案子办好,把治安管好,让老百姓睡个安稳觉。 “刘副镇长,”程立开口了,“你当这个副镇长,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挣来的,是组织给的。 你在青山镇六年,老百姓服你,相信你,坏人怕你。 上次收购站的事,你二话不说就带人去抓,一点不含糊。 你的表现组织都看在眼里,你这样的人不当副镇长,谁当?” 刘志远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立拍拍他的肩膀。 “走,边吃边说。” 食堂里,两人面对面坐下。老板娘端来两碗稀饭,几个馒头,一碟咸菜。 刘志远吃得快,几口就把馒头咽下去了。程立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想事。 “刘副镇长,”他放下筷子,“我问你个事。” 刘志远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程镇长,您说。” 第229章 人事上基本回到了正轨 程立看着眼前这个魁梧的男人,虽然对他有一定的信任,也相信他能把事情做好。 但该说的话必须得说,程立他的语气变的认真了起来。 “青山镇要发展,光靠修路、建学校、搞产业不够。 没有好的治安,外面的客商不敢来,来了也待不住。 你当了副镇长,这一块就全部的交给你了。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刘志远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程镇长,我琢磨了几天,目前只想到了三条。” 程立看着他。 “第一,打击村匪路霸。”刘志远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青山镇这些年,外面来的人少,主要是因为路不通。 现在路在修,收购站开起来了,外面来的人多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就开始活动了。 上次罗大富的事,就是个例子。 这些人不收拾,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罗大富。” 程立点点头。 “第二,找那些二流子谈话。”刘志远继续说,“镇上和村里,都有一些游手好闲的人。 不偷不抢,但整天惹是生非,喝酒打架,欺负老实人。 这些人,得一个一个找他们谈。其实这一部分人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之前只是路没修通,加之又没有一技之长,赚不到钱,他们看不到什么希望。 现在路也修通了,赚钱的方式也有了。和他们谈明白了,他们老实了,就算了。 如果这样还谈不明白,还闹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程立又点点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让老百姓有安全感。” 刘志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程镇长,我在青山镇六年,见过太多事。 老百姓不怕穷,怕的是不安稳。家里养几只鸡,怕人偷; 地里的庄稼,怕人祸害;孩子出门,怕人欺负。 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再好的产业也搞不起来。” 他看着程立,目光坚定。 “我当了副镇长,第一件事,就是把治安抓好。 让老百姓睡个安稳觉,让外面的客商敢来青山镇做生意。” 程立听着,心里那点最后的担忧,彻底放下了。 这个人,不是那种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说的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事。 打击村匪路霸,找二流子谈话,让老百姓有安全感——这些事,看起来不起眼,但比修一条路还难。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管住那些不老实的人,比修路难一百倍。 但他不怕。因为刘志远这个人,他信得过。 “好。”程立站起身,“刘副镇长,治安这一块,就交给你了。之前出现的情况,不能再出现了。” 刘志远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程镇长,您放心。青山镇的治安,我刘志远拿脑袋担保。” 程立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拿脑袋担保。把事办好就行。” 刘志远也笑了,是那种很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 “程镇长,那我先去忙了。今天开始,挨个村跑一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程镇长,谢谢您。” 程立摆摆手。 “去吧,如果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直接过来找我。” 刘志远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他的脚步很快,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利落。 程立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很踏实。 这个人,是块好料。压住了六年,现在总算放到该放的位置上了。 他转身往办公楼走。刚走到楼梯口,又看见一个人从大门口进来——刘军。 财政所的新所长,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副眼镜,走路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看见程立,他加快脚步走过来。 “程镇长。”他在程立面前站定,叫了一声,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程立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所长,这么早?” 刘军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程镇长,我……我是来谢谢您的。” 程立摇摇头。 “谢什么谢。你干了八年,该当这个所长。” 刘军站在那里,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 “程镇长,我在企业办干了八年,经手的项目不少,账目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 可说实话,我没想过能当财政所所长。 这个位置,责任重,我怕……”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程立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 “刘所长,你怕什么?” 刘军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怕干不好,辜负您的信任。” 程立笑了。 “刘所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当财政所所长吗?” 刘军摇摇头。 程立说:“因为你在企业办干了八年,经手的项目资金,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 审计从来没出过问题。这样的人,不当财政所所长,谁当?” 他看着刘军的眼睛。 “你记住,接下来镇上要大力发展——路要修,学校要建,产业要搞,收购站要扩大。 哪一样都离不开钱。你这个财政所所长,责任大着呢。” 刘军站在那里,慢慢挺直了腰杆。 “程镇长,我明白了。财政所这一摊子,我一定管好。 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不该花的,一分不花。” 程立点点头。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军又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院子里慢慢远去,脚步稳稳当当的,和来的时候一样。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李秀英走了,去了县里当局长。赵晓峰接了她的位置,当了办公室主任。 刘志远进了班子,分管治安。刘军当了财政所所长,管着全镇的钱袋子。 王建军去了企业办,也算有了个正经的岗位。 一揽子人事安排,全部落地。该上去的,上去了;该调整的,调整了; 该安抚的,安抚了。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没有闹事的,没有告状的,没有撂挑子的。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老槐树,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那条新修的路还在往前延伸。 路的尽头,是学校,是收购站,是那些正在慢慢好起来的日子。 第230章 程立的成长很快 程立他转过身,往办公楼走去。虽然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他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些人,这些事,都在告诉他一个道理——一个人走,走得快; 一群人走,走得远。青山镇要发展,靠的不是他程立一个人。 是靠这些人,靠陈书记,靠王有才,靠张桂花,靠赵铁柱,靠赵晓峰,靠刘志远,靠刘军,靠每一个愿意出力的人。 他加快脚步,推开门,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走过赵晓峰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赵晓峰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材料,低头写着什么。 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程立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打扰。 赵晓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程立,连忙站起来。 “程镇长!” 程立摆摆手。 “忙你的。办公室还习惯吗?” 赵晓峰点点头,又摇摇头。 “东西都齐了,就是……事情太多,怕忙不过来。” 程立笑了。 “忙不过来就慢慢来。李秀英刚开始也这样。干几天就顺手了。” 赵晓峰站在那里,忽然问了一句。 “程镇长,李局长……她以前也是这样吗?” 程立想了想。 “她比你更紧张。第一天当主任,连电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赵晓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憨。 “那我比她强点。电话我还是会接的。” 程立也笑了。 “行了,忙吧。”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是昨天送来的。 他一份一份翻开,该签字的签字,该批注的批注。 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上班的干部,来办事的村民,送材料的通讯员。 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程立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刘志远说的那句话——“让老百姓睡个安稳觉。” 想起刘军说的那句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想起赵晓峰说的那句话——“忙不过来就慢慢来。” 这些话,都不起眼,但比什么豪言壮语都实在。 因为说这些话的人,都是要干事的人。 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夸夸其谈的人,是那种挽起袖子、卷起裤腿、踩进泥里干活的人。 青山镇需要这样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刘志远正往外走。 他换了身旧衣服,脚上穿着解放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一副要下乡的样子。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和门卫说了几句话,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程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这个人,今天就要开始跑了。 从今天起,青山镇的治安,就交到他手上了。 那些村匪路霸,那些游手好闲的二流子,那些欺负老实人的恶霸—— 刘志远会一个一个收拾。 不是靠嘴,是靠腿,靠一双解放鞋,靠一个帆布包,靠他在青山镇六年攒下的那些人头和威信。 程立又看见刘军从办公楼里出来。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几步就扶一扶。 走到财政所那边,他停下来,掏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又把门带上。 那扇门关上了,但程立知道,里面很快就会有动静。 那些账本、报表、凭证,会一本一本翻开,一笔一笔核对。 该归档的归档,该上报的上报,该审计的审计。 财政所这一摊子,交到刘军手上,他放心。 他又看见赵晓峰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碰见张桂花,两人说了几句话。 赵晓峰把材料递给她,指了指上面的几行字,又比划了一下。 张桂花点点头,接过材料,往自己办公室走。 赵晓峰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程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这个年轻人,还在学。但他在认真学。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还有一件事没办——给柳絮写信。 他拿出信纸,拧开钢笔,想了想,开始写。 “柳絮:见字如面。县里的批复下来了。 赵晓峰当了办公室主任,刘志远兼了副镇长,刘军当了财政所所长。 一揽子人事安排,全部落地。赵晓峰第一天当主任,紧张得很,说怕忙不过来。 我让他慢慢来,说李秀英刚开始也这样。 他听了,好像放心了些。刘志远今天一大早就来找我,说要把治安抓好,让老百姓睡个安稳觉。 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实在。交给他,我放心。 刘军也来了,说怕干不好。 我跟他说,你在企业办干了八年,账目清清楚楚,审计从来没出过问题,这个所长非你莫属。他听了,腰杆挺直了。” 写到这儿,他停了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柳絮,我现在越来越明白一件事——一个人走,走得快;一群人走,走得远。 青山镇要发展,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靠这些人,靠陈书记,靠王有才,靠张桂花,靠赵铁柱,靠每一个愿意出力的人。 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把所有事都抓在手里,是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去干。 这个道理,以前只是嘴上说说,现在是真的懂了。 最后,老婆,我想你了。”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信封上写着“怀化团市委 柳絮收”。 他拿着信,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下楼,把信投进院子门口的信箱里。 信箱是绿色的,漆面有些斑驳,但还结实。信封掉进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信箱,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远处,那条新修的路还在往前延伸。 路的尽头,是学校,是收购站,是那些正在慢慢好起来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觉得心里很踏实。 第231章 出栏 七月初五,天刚蒙蒙亮。 程立是被一阵急火火的敲门声给弄醒的。 他随便披了件衣服下床,拉开门,王有才就站在外头,手里紧紧攥着个收音机。 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发慌,活像捧了个刚出炉的烤山芋。 “程镇长,您快听听这个!” 他拧开收音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正响着。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混着沙沙的电流声传出来:“昨日播出的湘南新闻联播中,报道了湘南省凌水县青山镇探索‘公司加农户’养殖模式。 这种模式带动山区群众增收致富的经验。报道播出后,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 程立靠在门框上,听完了整条新闻,没吭声。 王有才攥着收音机的手,指头都在微微打颤:“程镇长,是中央台!中央台播咱们青山镇了!” 程立接过收音机,在手里掂了掂,还是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柳絮打来的那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没多说,临挂前才很平常地提了一句:“爸看了新闻,说这个法子挺好。他让秘书跟广电总局那边提了提。”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程立心里明镜似的——柳建国,副国级的领导,他这一“提”,能让一条地方新闻登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这不是什么走后门,是一个父亲看见女婿干了点实在事,顺手扶了一把。 合理合法,光明正大。因为青山镇这事儿,本来就是真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把收音机递回给王有才,声音很平:“王副书记,让赵晓峰把昨天新闻的稿子找出来,收好了。” 王有才哎了一声,扭头就跑。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探头问:“程镇长,那……咱要不要放挂鞭炮,庆祝庆祝?” 程立看了他一眼:“放什么鞭炮?” 王有才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这回真走了。 程立站到窗前,看着远处山峦刚刚泛起的鱼肚白。 晨光从山后面一点点漫出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淡淡的金黄色。 他知道,这新闻一播,青山镇就不再是原来那个藏在山旮旯里、没人知道的青山镇了。 程立,知道会有变化,但他没想到变化来得会这么快。直接从当天上午开始的。 先来的是电话。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 认识的,不认识的。有来道喜的,有来打听怎么搞的,有说要来参观学习的,还有想谈合作的。 程立从早上说到晚上,嗓子都说劈了,后来只好让赵晓峰帮着接了几个。 但这些电话还算不上什么。真正让程立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下午省农科院赵明生教授打来的电话。 赵教授在电话里,声调都比平时高了:“程镇长,你们养的那个鸡,省农科院决定立项研究了! 林教授那边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数据非常漂亮。 省里要专门拨一笔钱,把你们的养殖模式吃透,看看能不能在全省铺开。” 程立握着话筒,心里轻轻一震。立项研究,全省推广—— 这意味着青山镇的鸡鸭鹅,不再只是“上了回新闻”,而是被官方认定了,是个值得推广的好样板。 这不是靠谁打招呼能换来的,是林教授那份报告上,实实在在的数据撑起来的。 他缓了口气:“赵教授,需要我们这边配合什么?” 赵明生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啥也不用干,把鸡好好养着就行。 省农科院会派人下来,把你们怎么养鸡、喂什么、怎么防病,全都记下来,弄成一套标准的法子。 以后啊,这套法子要在全省用。”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去年冬天,郑教授蹲在田老倔的蚯蚓床边,手把手教他怎么用牛粪和稻草养蚯蚓。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些蚯蚓、这些鸡,有一天能成全省都要学的榜样? 老百姓的动静,比程立想得还快。 当天下午,田老倔正在油茶园里喂鸡,来了个生人。 那人穿着白衬衫,拎着公文包,说是省城一家大饭店的采购经理,开口就要买鸡,价钱出到七块一斤——比北京老板的收购价高了差不多两块。 田老倔站在那儿,手心直冒汗。一百只鸡,多赚好几百块,够他买头小猪崽,够老伴吃上几个月的药。 他养了一辈子鸡,从来只有贩子压价的份,哪有人主动往上加价的? 可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位同志,不是我不想卖。是答应过北京老板的事,得算数。 程镇长说过,品质第一,信誉第一。咱青山镇这块牌子,不能砸在我老田手里。” 那人走了,走的时候还直摇头,说田老倔“脑筋太死”。 晚上,田老倔把这事儿跟程立说了。说完,他搓着手,有点不安:“程镇长,我是不是做错了?那么多钱呢……” 程立看着他,看着这个穷了一辈子的老汉,在面对多出来的几百块钱时,选择了守住信用,心里头一暖。 他拍拍田老倔的肩膀:“老倔叔,你没做错。咱们青山镇的牌子,就是靠你这样的人才立得起来。” 田老倔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 他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声音有点哑:“程镇长,我养了一辈子鸡,从来没人主动加价要买我的鸡。 从来都是贩子压价,爱卖不卖。现在不一样了。 上了中央台,外面的人知道了,咱的鸡是好东西。 程镇长,您说,以后是不是只要咱青山镇出来的东西,人家就认?” 程立看着他浑浊眼睛里那点亮光,认真点了点头:“认。只要咱们东西好,人家就认。 老倔叔,你现在养的,不光是鸡,是咱们青山镇的招牌。” 田老倔这事在村里传开,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傻,到手的钱不赚。 有人说他有骨气,答应的事不反悔。但更多人从他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青山镇这块牌子,值钱了。以前村里人背山货去镇上卖,贩子爱搭不理,价钱往死里压。 现在贩子主动打电话来,开口就问“有货没”,价钱也好商量了。 第232章 品质才是重点 沈正明的收购站门口,开始排起了队。 来送货的不止三个村的,连旁边几个村的人也来了。 他们背着竹篓,挑着担子,走几个钟头的山路,就为了把山货送到挂着“青山镇”牌子的收购站里。 有人跟沈正明说:“来的人多了,你可以把价压一压。” 沈正明一摆手:“压什么价?好东西就该卖好价钱。压价那事儿,罗大富干过,我沈正明不干。” 老鹰岩的竹编也火了。以前是龙德海求着别人买,现在是别人求着他卖。 省城一家工艺品公司打电话来,说要订货,开口就是“有多少要多少”。 龙德海没昏头。他想起程立说过的话——“品质第一,信誉第一”——他跟对方说:“我们人手就这么多,一个月顶多出三百个。要多了,质量怕保不住。” 对方说:“三百就三百。但要按我们给的样式编。” 龙德海说:“样式可以商量。但材料得用我们本地的竹子,编法得按我们的老手艺来。 换了材料、换了编法,那就不是青山镇的竹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就按你们的来。我们要的,就是青山镇这个牌子。” 挂了电话,龙德海在椅子上坐了半天。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编竹篮,一个卖几毛钱,还得走几十里山路背到镇上去卖。 现在坐在家里,就有人打电话来订货。 人家说“要的就是青山镇的牌子”——这几个字,比多少钱都让他觉得有分量。 他把村里会编竹篮的妇女都叫来,开了个会。 “咱们的竹编,现在有名气了。但出名是好事,也是麻烦。 东西好,人家认咱的牌子。东西不好,人家以后就不认了。 所以往后,每一个竹篮,都得当宝贝一样编。不能马虎,不能凑合。” 妇女们都点头。有个年轻媳妇说:“龙支书,您放心。咱青山镇的牌子,不能砸在咱们手里。” 老百姓的这些变化,程立都看在眼里。 以前村里人碰面,聊的是“今年收成咋样”“娃在外面打工挣多少”。 现在聊的是“你家养了多少只鸡”“你家竹篮卖了多少钱”“你家山货卖哪儿去了”。 苗岭村的老张头,以前整天蹲门口晒太阳,现在养了五十只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食。 有人跟他开玩笑:“老张头,你以前不是啥也不想干嘛?” 老张头一瞪眼:“以前是没盼头。现在有了,能一样吗?” 老鹰岩的李婶子,以前只会种地,现在学会了编竹篮,一个月能挣好几十。 她逢人就说:“咱青山镇的竹篮,省城的人都抢着要哩。” 陈家坳的陈老三,以前在广东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 现在回来了,不走了。他在家养了一百只鸡,又在收购站找了份工,一个月下来比在外头挣得还多。 他媳妇高兴得合不拢嘴:“以前他在外头,我一个人带娃,累得要命。现在好了,一家人在一起,日子也有奔头了。” 这些变化,让程立觉得心里踏实。青山镇的牌子立起来了,老百姓的日子也跟着好起来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不是他程立出名,是青山镇出名;不是他程立脸上有光,是老百姓兜里有钱。 但变化不全是好的。 七月十五那天,省城一家公司的老板来了。 那人姓钱,名片上印着“总经理”,说想跟青山镇合作,把鸡鸭鹅卖到省城去。 程立跟他谈了个把钟头,越谈越觉得不对劲——这人不像来做生意的,倒像是来套近乎、借青山镇的名气去拉别的买卖。 程立最后只说了一句:“钱总,青山镇的鸡鸭鹅,有北京的公司包了。 暂时,不需要别的合作。”钱总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王有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程镇长,这人看着就不实在。” 程立点点头:“所以不能合作。咱们的东西现在是好东西,但不能啥人都给。 给了不靠谱的人,东西卖砸了,牌子也就砸了。” 这还算好的。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七月二十,刘志远来找程立,脸色有点沉。“程镇长,最近来的人杂了,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也混进来了。 昨天我在路口拦了辆车,下来几个人说是来考察的,连个工作证都掏不出来。 我查了他们身份证,有案底。”程立心里一紧。 刘志远又说:“另外,镇上那几个二流子,最近又开始活动了。 以前没事干,在街上晃荡。现在来的人多,他们想趁机捞点油水。” 程立沉默了一下,说:“刘副镇长,治安这块你多费心。不能让人坏了青山镇的规矩。” 刘志远站直了:“程镇长放心。有我在,青山镇出不了事。” 更大的压力来自上面。 七月二十五,县里通知程立去开会。会上,周明远说:“青山镇的经验,要在全县推广。 各个乡镇都要学,要干,要像程立同志一样,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 程立坐在下面听着,心里很平静。他知道推广是好事,但推广不是照着样画葫芦。 每个地方情况不一样,老百姓的劲头不一样,干部的能力也不一样。光有法子不够,还得有人真去干。 散会后,刘华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了一句让他心里一沉的话:“程立,你现在是出名了。 县里、市里、省里都在看着你。干好了,是应该的。干砸了,说闲话的人就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光要会干活,还得会看路。上面的风向,下面的反应,身边人的心思,你都得揣摩清楚。” 程立点点头:“刘部长,请您放心,我记住了。” 第233章 新模式,高价格 程立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孙哲,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了。” 他看着远处的油茶林。 “扩大规模,关键不是养不养得出来,是品质能不能稳住。 如果只是把规模做大,品质下来了,那还不如不做。 所以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换一种方式——不是让老百姓自己养自己卖,是企业和农民合作。” 周振华和孙哲对视一眼,都认真听起来。 程立继续说:“这个想法,是我和沈老板合作搞收购站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沈老板出钱建收购站,老百姓只管把山货拿来卖,现钱结账,不压价。 老百姓没风险,只管把东西弄好。沈老板能收到好货,不用担心货源不稳。” 他顿了顿,看向周振华。 “养鸡鸭鹅鱼,也是一个道理。企业提供鸡苗鸭苗鹅苗鱼苗、饲料、技术,农民负责养殖。 养大了,企业按合同价回收。这样,老百姓没有风险,只管把禽畜鱼养好。企业能控制品质,不用担心货源。两边都放心。” 他看着周振华和孙哲。 “你们在北京有渠道,有超市。如果你们愿意,可以用这种方式合作。 青山镇的农户负责养,你们负责收、负责卖。 品质由你们来定标准,达不到标准的不要。 这样,老百姓有动力把东西养好,你们也能拿到稳定的好货源。” 周振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孙哲。 孙哲想了想,开口了。 “程立,你这个模式,我听明白了。就是沈老板那个收购站的路子,用在养殖上。 企业提供种苗、饲料、技术,农户负责养殖,企业回收成品。 这样企业不用自己建养殖场,农户也不用担心销路。” 他顿了顿。 “如果能控制好品质,这个模式可行。而且你已经和沈老板跑通过一次了,不是纸上谈兵。” 周振华点点头,转向程立。 “程立,你这个想法,比光卖鸡鸭鹅鱼强。 如果你能把这个模式跑通,不光这批货,以后青山镇所有的鸡鸭鹅鱼,我都可以包销。” 程立心里一热。 “周胖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周振华摆摆手。 “别急着放心。先把这批货卖好,把模式跑通,再说以后的事。” 程立点点头。 “好。” 三天后,林教授的电话来了。 周振华接完电话,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拿着话筒,愣了好几秒,然后对程立说:“程立,你猜怎么着?” 程立看着他。 周振华深吸一口气。 “林教授说,你们那批鸡,蛋白质含量比普通养殖鸡高百分之十五,脂肪含量低百分之二十,氨基酸组成更合理,特别是谷氨酸——就是鲜味的主要来源——比普通鸡高一倍。” 他顿了顿,声音都变了调。 “鸭和鹅的数据也出来了。鸭肉蛋白质含量比普通养殖鸭高百分之十二,脂肪低百分之十八。 鹅肉更厉害,蛋白质高百分之十八,脂肪低百分之二十五。林教授说,他从来没检测过这么好的鹅肉。” 他又深吸一口气。 “还有鱼。冷水鱼的蛋白质含量比普通养殖鱼高百分之二十,脂肪低百分之十五,而且检测出了多种不饱和脂肪酸。 林教授说,这种鱼,在省城的饭店里,一盘能卖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程立心里一热。 “三十?” 周振华摇摇头。 “三百。” 程立愣住了。 周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立,这批货,我全要了。价格按刚刚我们协调好的,因物价上涨,我们的收购价也跟着上涨。 另外,你那个‘公司+农户’的模式,我同意了。回去就起草合同,下次来,咱们把协议签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程立,你这事,干成了。”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去年冬天,田老倔蹲在蚯蚓床边,看着那些细小的生命在饲料里蠕动,眼里有光。 想起那些鸡苗鸭苗鹅苗刚进山时,田老倔搭了个棚子睡在旁边,夜里起来看三四回,怕冻着,怕被黄鼠狼叼了。 想起郑教授蹲在地上,手把手教他们养蚯蚓,满脸是土,却笑得像个孩子。 想起赵晓峰守在龙潭边,一守就是大半年,就为了那些鱼苗能好好长大。 想起柳絮说的那些话——“你身边这些人,都是好人,你要珍惜。”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周胖子,谢了。” 周振华摆摆手。 “谢什么谢。走,去跟老倔叔他们说一声,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程立点点头,两人往外走。 苗岭村,田老倔正在蚯蚓床边蹲着。他蹲得很低,脸都快贴到地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蠕动的蚯蚓。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程立和周振华,连忙站起来。 “程镇长,周老板,咋样?” 程立走过去,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紧张。 “老倔叔,成了。鸡鸭鹅,全成了。” 田老倔愣了一下。 程立把林教授的话说了一遍。蛋白质、脂肪、谷氨酸,那些数字,他一样一样地报。 田老倔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蚯蚓床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立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老倔叔,您别这样。这是好事。” 田老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程镇长,我……我养了一辈子鸡,从来没想过,能养出这么好的鸡。”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我小时候,家里穷,养几只鸡,舍不得吃,拿到镇上换盐巴。 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养一大群鸡,天天吃鸡肉。 后来长大了,养了鸡,可卖不上价。贩子来收,压价压得厉害,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今年不一样了。您来了,路修了,蚯蚓养了,专家也来了。 现在,北京来的老板说咱们的鸡好,鸭好,鹅也好,要包销。我……我高兴。” 程立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热。 “老倔叔,以后会更好的。” 第234章 省委准备来人 各位大大,兄弟们。先在这里和大家说声对不起,我昨天生病了,脖子落枕,整个头晕,所以把第231.232.233这三章原内容本是后边的内容,因我本人的失误,把后面的内容提前发了。现在已经做出了调整,大家可以再重新看一下。在这里再次向各位兄弟说声抱歉,并表示今天会加更一章。明天加更两章。谢谢大家。 ………… 正文: 田老倔点点头,站起身,对着周振华深深鞠了一躬。 “周老板,谢谢您。” 周振华连忙扶住他。 “老倔叔,别这样。是您养得好。以后咱们长期合作,您只管养,我负责卖。” 田老倔直起身,抹了一把脸,笑了。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再也说不出别的。 程立又去了龙潭。 赵晓峰正蹲在鱼池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什么。看见程立来,他站起来,有些紧张。 “程镇长,林教授那边……” 程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晓峰,成了。鱼也好。林教授说,咱们的冷水鱼, 蛋白质含量比普通养殖鱼高百分之二十,还有不饱和脂肪酸。 在省城的饭店里,一盘能卖三百块。” 赵晓峰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手里那本笔记本被他攥得紧紧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程镇长,我……我……” 程立看着他。 “你什么你。鱼是你养的,化验结果摆在那儿。以后龙潭的鱼,周老板包销。你只管好好养,把品质稳住。” 赵晓峰站在那里,慢慢挺直了腰杆。 “程镇长,我记住了。” 当天下午,程立让王有才通知各村村干部来镇上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苗岭村的田老倔、龙潭的赵晓峰、老鹰岩的龙德海、石坪寨的石小山,还有其他参与试点的几个村的干部,都来了。 程立坐在主位上,把周振华的话说了一遍。 “北京来的老板,要包销咱们的鸡鸭鹅鱼。价格——鸡五块二一斤,鸭三块九,鹅三块三,鱼五块二。 因为品质比较好,所以比市场价还高出一成。以后,青山镇的这些东西,他全要。 但有一条——品质必须保证。达不到标准的,他不要。”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田老倔第一个站起来:“程镇长,咱们苗岭村的鸡鸭鹅,您放心。达不到标准,我老倔第一个不答应。” 赵晓峰也站起来:“程镇长,龙潭的鱼,我盯着。保证每条都达标。” 龙德海站起来:“程镇长,咱们老鹰岩虽然没养鱼,但竹编也跟着沾光。周老板说了,竹编也要,价格好商量。” 石小山站起来,憨憨地笑:“程镇长,咱们石坪寨的运输队,以后专门给周老板拉货。保证及时送到。” 程立看着这些村干部,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好。既然大家都愿意,那就这么定了。 第一批,苗岭村的鸡鸭鹅先出栏,龙潭的鱼再养几个月。 第二批,其他村跟上。老鹰岩的竹编、石坪寨的运输队,一起带动起来。” 他顿了顿。 “咱们青山镇的东西,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是好东西。”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散会后,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村干部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田老倔走得慢,赵晓峰扶着他,两人说着什么。田老倔笑着,笑着笑着,又抹了一把眼睛。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远处那条还在延伸的路上。 他深吸一口气。 这批鸡鸭鹅鱼,终于要出栏了。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整整半年多。田老倔养了半年,赵晓峰守了大半年,他等了半年。 那些蚯蚓、那些鸡苗鸭苗鹅苗、那些鱼苗,那些半夜爬起来查看鸡舍的夜晚, 那些蹲在蚯蚓床边盯着饲料发呆的清晨,那些守在龙潭边记录数据的黄昏——都值了。 他转过身,往办公室走。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他心里很踏实。 ………… 七月初二,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程立正在办公室里整理那份合作协议的草稿,王有才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不是慌张,是那种“出大事了但我不知道是好是坏”的表情。 “程镇长,县里电话。” 程立放下笔,接过话筒。那边是刘华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 “程立,你那个‘公司+农户’的模式,县里报到市里,市里报到省里了。 省里很重视,说这是山区农业产业化的好路子。” 程立心里一喜,但没来得及说话,刘华又说了一句。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宋明远同志,明天要亲自来青山镇调研。 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陆建国同志带了电视台的记者随行。 市委书记赵建国、市长孙正军、常务副市长陈志刚都来。你们镇做好接待准备。” 程立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 他本来只想普普通通签个约。周振华那边合同都拟好了,明天过来,在镇政府会议室里把字一签,这事儿就算成了。 他连横幅都没打算挂,就想让王有才买两挂鞭炮放放,大家高兴高兴就得了。 现在省委常务副省长要来,市委书记市长陪同,电视台记者随行。 他深吸一口气。 “刘部长,我知道了。我这就准备。” 刘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又说了一句:“程立,还有一件事——怀化团市委的柳书记,明天也过来。” 程立愣了一下,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但很快收住——电话那头刘华还等着。 “我知道了,刘部长。” 挂了电话,程立坐在椅子上,脑子飞快地转。 王有才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程镇长,出什么事了?” 程立抬起头,看着他。 “王副书记,明天省委宋副省长要来。” 王有才愣在原地,嘴张着,好一会儿没合上。 “省……省委?” 程立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只是宋副省长。宣传部陆副部长、电视台记者、市委书记、市长、常务副市长、县委书记、县长——都来。” 王有才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立转过身,看着他。 “王副书记,去通知陈书记,通知赵晓峰,通知刘志远,通知张桂花,通知赵铁柱——所有人,半小时后开会。” 王有才转身就跑。 第235章 青山镇紧急部署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陈大川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平时更严肃。 程立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要准备的事项—— 路线、现场、人员、安全、后勤、汇报材料,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程立把情况说了一遍。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陈大川最先开口。 “程镇长,你打算怎么安排?” 程立翻开笔记本。 “第一,路线。宋副省长要看的地方,我建议三个—— 苗岭村的油茶园和养殖场、龙潭的冷水鱼基地、市场边上的收购站和学校。 这几个地方,最能代表青山镇这一年多的变化。” 他顿了顿,又说:“陈家坳那边正在修的路,还没完全通,就不安排去了。等路修好了,再请省领导来看。” 陈大川点点头。 “第二,现场。每个点都要有人介绍。苗岭村让田老倔来,他最清楚那些鸡鸭鹅是怎么养出来的。 龙潭让赵晓峰来,鱼是他一手带大的。收购站让沈正明来,学校让陈支书来。” 王有才有些担心:“程镇长,田老倔他们……没见过这么大的领导,会不会紧张?” 程立想了想,说:“紧张肯定会。但他们是实实在在干活的人,实话实说,比什么都强。 不用背稿子,不用讲大道理,就讲自己怎么养的鸡,怎么养的鱼,日子怎么好起来的。这些话,比什么汇报材料都管用。” 陈大川点头:“程镇长说得对。老百姓说老百姓的话,最打动人。” “第三,安全。刘副镇长,治安这一块交给你。明天沿途的村子、路口,都要有人盯着。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刘志远站起来,腰杆笔直。 “程镇长放心,我亲自带队。” 程立点点头,又说:“第四,后勤。张副镇长,食堂那边你盯着。 明天的午饭,在镇政府食堂吃。不用搞特殊,就是平时咱们吃的那些菜—— 鸡鸭鹅鱼,全是咱们自己养的。让老板娘把卫生搞好,餐具消毒,菜要新鲜。” 张桂花站起来:“好的,程镇长。” “第五,汇报材料。赵晓峰负责。不用太长,把青山镇这一年多干了什么、怎么干的、老百姓得了什么实惠,写清楚就行。数字要准,例子要实。” 赵晓峰站起来,有些紧张,但腰杆挺得直直的。 “程镇长,我明白了。” 程立环顾一圈,最后看向陈大川。 “陈书记,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大川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程镇长安排得很细了。我再说一条。”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明天来的领导,级别高。但咱们青山镇的人,不卑不亢。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怎么说怎么说。 老百姓该喂鸡喂鸡,该喂鱼喂鱼,该编竹篮编竹篮。 不用刻意准备,不用演戏。咱们青山镇这一年多,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 他顿了顿。 “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散会后,程立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周振华的号码。 “周胖子,明天的签约仪式,可能要改一改。” 周振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改什么?合同我都拟好了。” 程立把省里来人的事说了一遍。 周振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程立,你这是要搞大场面啊。” 程立苦笑:“我也不想。本来就想咱们几个签个字就得了。现在没办法,得正规一点。” 周振华想了想,说:“行,我配合。明天我带合同过来,该怎么签就怎么签。 领导来了更好,让省里市里县里都看看,青山镇的东西,是好东西。” 挂了电话,程立又拨了柳絮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柳絮的声音。 “程立,明天的阵仗不小啊。” 程立靠在椅背上,笑了。 “你知道了?” 柳絮说:“市委办通知了。宋副省长要来,团市委也要派人参加。我正好是分管这块的,就来了。” 程立握着话筒,心里暖洋洋的。 “柳絮,你说……宋副省长怎么突然就来了?” 柳絮想了想,说:“程立,你那个‘公司+农户’的模式,确实有东西。 省里正在找山区农业产业化的典型,你正好撞上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客观的分析。 “宋省长是湘南本地人,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 他对湘南的感情很深,凡是能让湘南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事,他都支持。你这件事,正对他的路。” 程立点点头。 柳絮又说:“他爱人姓陈,京城陈家的。以前在京城的聚会上,我见过他几次。 人很正派,说话做事都实在。他来,是冲着你干的事来的。” 程立心里那点隐隐的猜测,彻底放下了。 “我明白了。”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 “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远处那条还在延伸的路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宋副省长要来。市委书记、市长要来。县委书记、县长要来。电视台记者要来。柳絮也要来。 这些人,不是来看他程立的,是来看青山镇的,来看那些鸡鸭鹅鱼的,来看那些老百姓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好起来了。 只要这些东西是真的,谁来都不怕。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把明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熄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影。 他下楼,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星星也很多。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七月初三,天还没亮透,镇政府大院就热闹起来了。 刘志远带着几个民警,天不亮就出发了,沿着领导要走的路线,把每个路口、每个村子都检查了一遍。 张桂花带着人在食堂里忙活,杀鸡宰鸭捞鱼,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赵晓峰在办公室里最后一遍核对汇报材料,数字一个一个地查,名字一个一个地对。 程立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第236章 资源的重要性 八点刚过,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第一辆车拐进街口,是县公安局的开道车。 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轿车,再后面是一辆中巴车,再后面是几辆小车,浩浩荡荡,扬起一路灰尘。 程立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车停了。首先下来的是县委书记周明远。 他快步走到中巴车门前,微微欠身。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眼神很亮,带着一种湘南人特有的爽利劲儿。 他没有戴眼镜,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像是随时准备下地干活的样子——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宋明远。 接着下来的是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陆建国,四十五六岁,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拎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棕色公文包。 他下车后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镇政府那块斑驳的牌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跟上宋明远的步伐。 后面跟着几个扛摄像机的记者——省电视台的,领头的是新闻部主任刘永强,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经常跑基层的老记者。 然后是怀化市委书记赵建国——五十二岁,方脸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白衬衫,扎着皮带,肚子微微发福。 他下车后快步走到宋明远身后。市长孙正军跟在他后面,五十岁,圆脸,戴银丝边眼镜,步伐沉稳。 常务副市长陈志刚走在最后面,瘦削,戴眼镜,下车后往镇政府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了程立,嘴角微微弯了弯。 后面还有凌水县县长刘国栋——五十岁,圆脸,微胖,是那种在基层泡了半辈子的老机关。 他下车后小跑着赶到周明远身边,低声问了句什么,周明远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最后面一辆车里,下来的是柳絮。她今天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齐耳的短发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和前面的领导保持了一点距离,不近不远,刚刚好。 她下车后往镇政府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了程立,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上队伍。 程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宋明远站在院子门口,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那块斑驳的牌子,扫过那几棵老槐树,扫过那栋旧办公楼,最后落在程立身上。 周明远上前一步,介绍道:“宋省长,这位就是青山镇镇长,程立同志。” 程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宋省长好。欢迎您来青山镇。” 宋明远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看了几秒,他伸出手,握住程立的手,力道很足。 “程立同志,我在省里就听说青山镇出了个年轻能干的镇长。今天来,是亲眼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带着湘南口音,听起来格外亲切。 程立微微欠身:“宋省长过奖了。青山镇的变化,是老百姓干出来的。” 宋明远点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柳絮。柳絮站在几步之外,微微欠身,神色如常。 宋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说了一句:“哦,小柳也在。” 语气很淡,像在街边碰见一个认识的晚辈,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说完,他就把目光收回来了,转身去看那几棵老槐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程立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变化。他早知道柳絮会来,也知道宋省长和她认识——柳絮昨晚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 所以这一声“小柳”,在他听来,不过是一句普通的招呼。 柳絮也一样。她微微点了点头,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仿佛这声招呼在她意料之中。 但旁边的人,反应就不一样了。 市委书记赵建国和市长孙正军几乎是同时看了柳絮一眼,又看了程立一眼。 赵建国的目光在程立身上多停了一瞬,心里暗暗把这个人记住了; 孙正军则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个细节收进了脑子里。 常务副市长陈志刚的反应最淡。他听见那声“小柳”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他早就知道柳絮是谁——省政法委书记刘斌的老上级柳建国的女儿,他这条线上的人。 他注意的反而是程立,这个年轻人站在宋省长面前,不卑不亢,神色如常。 并没有因为省长认识他爱人就借机套近乎,也没有因为省长说了那句话就得意忘形。 这份沉稳,比什么背景都难得。 其他人,有的假装没听见,有的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的低下头看脚尖。 宣传部副部长陆建国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但把程立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县委书记周明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柳絮不是普通人,但宋省长这一声“小柳”,让他意识到程立背后那些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县长刘国栋站在稍远的地方,飞快地看了周明远一眼,又看了程立一眼,心里那点盘算悄悄转了方向。 这些反应,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宋明远已经转过身,拍了拍程立的肩膀。 “程立同志,带路吧。先去哪儿?” 程立收回心思,侧身引路。 “宋省长,先去苗岭村。那里的油茶林下养殖,是青山镇最早搞起来的。” 宋明远点点头,大步往前走。 “走,去看看。” 第一站,苗岭村。 车子行驶在平整的砂石路上,路两边的油茶林绿得发亮。 这条路是去年修好的,路面虽然还没铺水泥,但路基压实得结结实实,车子开过去稳稳当当。 宋明远坐在中巴车里,看着窗外,点了点头。 “这条路,修得好。” 程立坐在前排,回过头:“宋省长,这条路是去年修的。 通了苗岭、石坪寨、老鹰岩三个村,老百姓进出方便多了。 以前要走三四个小时的山路,现在骑自行车个把钟头就到镇上了。” 第237章 柳大书记教的好 宋明远点点头,又问:“那三个最偏的村呢?陈家坳那边,路修得怎么样了?” 程立说:“陈家坳、高枧、桐木溪那边,路还在修。 主干道已经通了,支线还在修。再有一个月,三个村都能通。” 宋明远看了他一眼:“那边的情况,比这边难?” “难。”程立没有回避,“山更陡,路更长。但老百姓干劲足,村支书带着大家出义务工,进度不慢。” 宋明远没再问,目光又转向窗外。 到了苗岭村口,田老倔已经在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身新衣服,是过年时才舍得穿的那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紧紧的,不太习惯,时不时扯一扯。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但手上有泥——刚才又去翻蚯蚓床了。 看见车停下来,那么多人下来,他有些紧张。但他看见程立站在人群里,冲他点了点头,心里就踏实了。 程立带着宋明远走过去。 “宋省长,这位是田老倔,苗岭村的老党员,养殖试点的带头人。” 宋明远看着这个老汉,伸出手。田老倔连忙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握住宋明远的手,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宋……宋省长好。” 宋明远笑了,拍拍他的手背。那笑容很真,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山里那些常年劳作的老农。 “老田,别紧张。带我去看看你的鸡。” 田老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好!您跟我来!” 他转身带路,脚下生风。宋明远跟在后面,走得也不慢。 油茶园里,那些鸡正在林子里跑来跑去。有的在刨土,有的在啄虫,有的扑棱着翅膀飞到矮树枝上,歪着脑袋打量来人。 宋明远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鸡,看了好一会儿。 “老田,这些鸡,养了多久了?” 田老倔说:“六个月。去年腊月下的苗,养到现在。大的有五斤了。” “平时喂什么?” “白天散养,吃虫吃草。晚上补喂蚯蚓和玉米。蚯蚓是自己养的,用牛粪稻草,省农科院郑教授教的法子。” 宋明远眼睛微微一亮。 “蚯蚓?带我去看看。” 田老倔带着他走到蚯蚓床边,蹲下来,用手扒开饲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蠕动的蚯蚓。 “宋省长,您看,这就是蚯蚓。繁殖得快,鸡吃了长得壮。郑教授说,蚯蚓是高蛋白,比饲料强多了。” 宋明远蹲下来,看着那些在饲料里钻来钻去的蚯蚓,点点头。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老田,这些鸡,卖得好吗?” 田老倔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好!北京来的老板包销,价格比市场价还高一成。第一批五百只,今天就要签合同了。” 他顿了顿,忽然眼眶有些红。 “宋省长,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养了一辈子鸡,从来没想过,能养出这么好的鸡。 以前贩子来收,压价压得厉害,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今年不一样了。程镇长来了,路修了,蚯蚓养了,专家也来了。 现在,北京来的老板说咱们的鸡好,要包销。我……我高兴。” 他抹了一把眼睛,笑了。 宋明远看着这个老汉,沉默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肩膀。 “老田,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田老倔点点头,又点点头。 从苗岭出来,一行人去了龙潭。 车子行驶在去年修好的山路上,沿着溪流往里开。 这条路比去苗岭的路窄一些,但路面同样压得结实。 路两边的山坡上,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 赵晓峰站在鱼池边等着。 他今天也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那么多领导,他有些紧张,但腰杆挺得直直的。 程立介绍道:“宋省长,这是赵晓峰,我们镇的党政办主任,龙潭冷水鱼基地就是他负责的。” 宋明远看着这个年轻人,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 赵晓峰转身带路。龙潭的水还是那么清,那么深,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潭边的鱼池里,一群群冷水鱼正在游动,鳞片闪着银光。 赵晓峰蹲下来,指着水里那些鱼。 “宋省长,这些是去年放的苗,养了快一年了。 吃的是山泉水里的天然饵料,没喂过饲料。 最大的已经有一斤多了。再养几个月,就能上市。” 宋明远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鱼,好在哪儿?” 赵晓峰说:“水好。龙潭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没污染,常年流动,冬天不冻,夏天不凉。 鱼在这种水里长大,肉质紧实,没有腥味。 省农科院的林教授检测过,蛋白质含量比普通养殖鱼高百分之二十,还有不饱和脂肪酸。 他说,在省城的饭店里,一盘能卖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宋明远笑了。 “三百?” 赵晓峰点点头。 宋明远站起身,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 “赵晓峰同志,你是学什么的?” “农大毕业的。” “学以致用,好。年轻人肯扎根基层,不容易。” 赵晓峰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但没哭。他只是挺直了腰杆,看着那些在水里游动的鱼。 从龙潭出来,一行人去了市场边上的收购站和学校。 沈正明正在收购站里忙活。他的肋骨已经好了,但还不能干重活,就站在门口指挥。看见车停下来,他连忙迎上去。 程立介绍道:“宋省长,这位是沈正明,青山山货收购站的老板。” 宋明远和他握了握手,看着那几间简陋的竹棚,看着棚里堆得满满的山货。 “沈老板,你为什么来青山镇投资?” 沈正明想了想,说:“宋省长,不瞒您说,我一开始是来看看的。 后来吃了程镇长请的一顿饭,看了老百姓采的山货,就决定留下来了。” 他顿了顿。 “为什么?因为这里的东西好。老百姓采的蘑菇、晒的笋干、编的竹篮,都是好东西。 但以前卖不上价,因为没渠道,没包装。 我建这个收购站,就是想把这些好东西收上来,卖到外面去。老百姓得了实惠,我也能赚点钱。” 第238章 宋省长的高度认同 宋明远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几间竹棚。 “生意怎么样?” 沈正明笑了。 “好!比预想的好。老百姓的积极性高,山货质量也好。上个月收了三千多斤,全卖出去了。” 宋明远又问了几个问题,沈正明一一作答,不卑不亢,实话实说。 最后,他们去了学校。 学校已经建得差不多了。三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杂物间,一个厕所。 操场平整好了,虽然不大,但够孩子们跑跑跳跳。 教室的窗户还没装玻璃,但门已经安上了,黑板也刷好了。 陈支书站在门口等着。他今天也换了身干净衣服,但手上有灰——刚才在帮忙搬砖。 程立介绍道:“宋省长,这是陈家坳的村支书,姓陈。 这个学校,就是他带着三个村的村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宋明远握住他的手。 “老陈,辛苦了。” 陈支书摇摇头,眼眶有些红。 “宋省长,不辛苦。我小时候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 我不想村里的孩子,也吃这个亏。程镇长来了,帮我们争取了资金,建了这个学校。 九月就能开学了。我……我替三个村的孩子,谢谢您。”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宋明远连忙扶住他。 “老陈,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陈支书直起身,抹了一把眼睛,笑了。 中午,回到镇政府。 食堂里,张桂花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 没有山珍海味,就是青山镇自己产的东西——清炖土鸡、老鸭汤、红烧鹅、清蒸冷水鱼、辣椒炒鸡杂、韭菜炒鸡蛋、腊肉炒笋、清炒时蔬。 宋明远在主位坐下,看着这一桌子菜,笑了。 “程立同志,你这是给我上了一桌青山镇的‘全家福’啊。” 程立也笑了。 “宋省长,这些都是青山镇老百姓自己养的、自己种的。您尝尝,看和外面的有什么不一样。” 宋明远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他夹了一块鸭肉,又夹了一块鹅肉,最后夹了一块鱼肉。 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程立同志,我在省里吃过不少好东西。但这一顿,是最实在的。”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个主政一方的官员看到好模式时的兴奋。 “你这个镇长,当得好。青山镇这个路子,走对了。 山区农业产业化,不能光靠老百姓自己摸索,要靠科技,靠市场,靠龙头带动。 你们这个‘公司+农户’的模式,把这几样都串起来了。” 程立微微欠身:“宋省长过奖了。这都是老百姓的功劳。” 宋明远摇摇头。 “老百姓的功劳是老百姓的。你的功劳是你的。 路是你修的,桥是你架的,产业是你搞的,收购站是你建的,学校是你争取来的。 这些,老百姓记着,省里也看着。” 他顿了顿。 “下午的签约仪式,我参加。” 下午两点,签约仪式在镇政府会议室里举行。 会议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党旗和国旗,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几个茶杯。 赵晓峰临时赶制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青山镇‘公司+农户’养殖合作协议签约仪式”。 周振华和孙哲坐在一边,程立坐在另一边。 宋明远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市委书记赵建国、市长孙正军、常务副市长陈志刚、县委书记周明远、县长刘国栋,还有宣传部副部长陆建国和省电视台新闻部主任刘永强。 合同很简单,就几页纸。但每一个字,都是这半年多的心血。 周振华先开口:“程镇长,合同我看了,没问题。 北京那边的渠道已经打通了,只要青山镇的鸡鸭鹅鱼品质稳定,有多少我要多少。” 程立点点头:“周老板放心,青山镇的东西,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交换,再签。 签完,两人站起来,握了握手。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宋明远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好。这个签约,我看好。” 他转身面对着会议室里所有的人,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同志们,青山镇这个‘公司+农户’的模式,路子对,效果好。 老百姓得了实惠,企业有了稳定的货源,政府找到了产业化的抓手。 这样的模式,要在全省推广。让更多的山区老百姓,也能像青山镇这样,把日子越过越好。” 他看向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许。 “程立同志,你这个镇长,当得好。好好干,湘南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程立微微欠身。 “宋省长,我会继续努力的。” 签约仪式结束后,省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去村里采访。 刘永强亲自带队,把手下几个记者分了三路——一路去苗岭,一路去龙潭,一路去收购站和学校。他自己跟了去苗岭的那一路。 苗岭村,田老倔正蹲在蚯蚓床边,看着那些蠕动的蚯蚓。 刘永强扛着摄像机走过去,蹲下来,把镜头对准田老倔的手和那些蚯蚓,拍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示意记者提问。 记者问:“老伯,这两年村里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田老倔站起来,搓搓手,想了想,说:“最大的变化?路通了,桥架了,学校建了,鸡鸭鹅也能卖出好价钱了。 以前,咱们村的人出去,要走四个多小时山路。 现在,路修到村口了,出去方便了。以前,孩子上学要走四十多里山路。 现在,学校建在家门口了,九月就能开学。”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这些,都是程镇长来了之后的事。他是好人,是真心为咱们老百姓干事的人。” 记者又问他:“那您对未来有什么盼头?” 田老倔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盼头?有!明年多养点鸡,把油茶林都利用起来。 等路修好了,收购站扩大了,咱们的鸡鸭鹅能卖到北京去。到时候,日子就更好了。” 刘永强扛着摄像机,镜头一直没动。 他拍过很多基层的采访,见过很多人对着镜头说“感谢党感谢政府”,那些话听多了,就没什么感觉了。 但田老倔不一样。这个老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掏心窝子的。 不是背稿子,不是演戏,是真高兴,真感激。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把镜头推近,对准田老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光——那种看见了希望的光。 另一路记者去了龙潭。赵晓峰正蹲在鱼池边,拿着笔记本记录数据。 记者问他:“赵主任,青山镇这两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赵晓峰站起来,想了想,说:“最大的变化,是老百姓有了盼头。 以前,大家觉得日子就这样了,穷就穷吧,认命了。现在不一样了。 路在修,学校在建,产业在搞,收购站在收。老百姓手里有钱了,脸上有笑了,眼里有光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在水里游动的鱼。 “这个变化,比修多少路、建多少学校都重要。” 收购站那边,沈正明正指挥工人把山货打包。记者问他:“沈老板,你为什么选择来青山镇投资?” 沈正明想了想,说:“因为这里的东西好,人也好。 老百姓采的蘑菇、晒的笋干、编的竹篮,都是好东西。 程镇长是干实事的人,跟着他干,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笑了。 “而且,这里的老百姓,是真的想干事。你给他们一条路,他们能走出一片天。” 学校那边,陈支书正带着几个村民在打扫教室。 记者问他:“陈支书,学校建好了,您有什么想说的?” 陈支书站在那里,看着那几间崭新的教室,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小时候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 后来当了支书,去县里开会,连签到簿上的名字都不会写。是人家帮我写的。” 他顿了顿,抹了一把眼睛。 “我不想村里的孩子,也吃这个亏。现在好了,学校建了,九月就能开学了。我孙子,也能坐在教室里读书了。” 他看着记者,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程镇长是好人。他是真心为咱们老百姓干事的人。咱们三个村的人,都记着他的好。” 傍晚,车队要走了。 宋明远站在车边,握着程立的手。 “程立同志,青山镇的事,我记住了。 你这个‘公司+农户’的模式,省里会认真研究。如果条件成熟,会在全省推广。”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坦荡的欣赏。 “好好干。湘南需要你这样肯扎根基层、为老百姓干实事的年轻干部。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 程立心里一热,面上没动声色。 “谢谢宋省长。” 宋明远松开手,转身上了车。 他路过柳絮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 像是对一个认识的晚辈表示“今天辛苦了”,然后上了车。 柳絮站在那里,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车队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程立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辆辆车消失在暮色里。 柳絮没有走。她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程立,”她轻声说,“今天这一关,你过得不错。” 程立偏过头,看着她。 “是你教得好。” 柳絮笑了,轻轻打了他一下。 “少来。” 程立也笑了,握住她的手。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条还在延伸的路。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两人身上。 程立深吸一口气。 今天,宋副省长来了,市委书记市长来了,县委书记县长来了。 电视台记者来了,老百姓说了真心话,田老倔哭了,陈支书哭了。 合同签了,模式定了,省里要推广了。 这一切,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顺利。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觉得很踏实。 第239章 新闻联播 七月初五,天刚蒙蒙亮。 程立是被一阵急火火的敲门声给弄醒的。 他随便披了件衣服下床,拉开门,王有才就站在外头,手里紧紧攥着个收音机。 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发慌,活像捧了个刚出炉的烤山芋。 “程镇长,您快听听这个!” 他拧开收音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正响着。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混着沙沙的电流声传出来:“昨日播出的湘南新闻联播中,报道了湘南省凌水县青山镇探索‘公司加农户’养殖模式。 这种模式带动山区群众增收致富的经验。报道播出后,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 程立靠在门框上,听完了整条新闻,没吭声。 王有才攥着收音机的手,指头都在微微打颤:“程镇长,是中央台!中央台播咱们青山镇了!” 程立接过收音机,在手里掂了掂,还是没说话。 他想起昨晚柳絮打来的那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没多说,临挂前才很平常地提了一句:“爸看了新闻,说这个法子挺好。他让秘书跟广电总局那边提了提。”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程立心里明镜似的——柳建国,副国级的领导,他这一“提”,能让一条地方新闻登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这不是什么走后门,是一个父亲看见女婿干了点实在事,顺手扶了一把。 合理合法,光明正大。因为青山镇这事儿,本来就是真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把收音机递回给王有才,声音很平:“王副书记,让赵晓峰把昨天新闻的稿子找出来,收好了。” 王有才哎了一声,扭头就跑。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探头问:“程镇长,那……咱要不要放挂鞭炮,庆祝庆祝?” 程立看了他一眼:“放什么鞭炮?” 王有才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这回真走了。 程立站到窗前,看着远处山峦刚刚泛起的鱼肚白。 晨光从山后面一点点漫出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淡淡的金黄色。 他知道,这新闻一播,青山镇就不再是原来那个藏在山旮旯里、没人知道的青山镇了。 程立,知道会有变化,但他没想到变化来得会这么快。直接从当天上午开始的。 先来的是电话。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 认识的,不认识的。有来道喜的,有来打听怎么搞的,有说要来参观学习的,还有想谈合作的。 程立从早上说到晚上,嗓子都说劈了,后来只好让赵晓峰帮着接了几个。 但这些电话还算不上什么。真正让程立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下午省农科院赵明生教授打来的电话。 赵教授在电话里,声调都比平时高了:“程镇长,你们养的那个鸡,省农科院决定立项研究了! 林教授那边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数据非常漂亮。 省里要专门拨一笔钱,把你们的养殖模式吃透,看看能不能在全省铺开。” 程立握着话筒,心里轻轻一震。立项研究,全省推广—— 这意味着青山镇的鸡鸭鹅,不再只是“上了回新闻”,而是被官方认定了,是个值得推广的好样板。 这不是靠谁打招呼能换来的,是林教授那份报告上,实实在在的数据撑起来的。 他缓了口气:“赵教授,需要我们这边配合什么?” 赵明生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啥也不用干,把鸡好好养着就行。 省农科院会派人下来,把你们怎么养鸡、喂什么、怎么防病,全都记下来,弄成一套标准的法子。 以后啊,这套法子要在全省用。”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去年冬天,郑教授蹲在田老倔的蚯蚓床边,手把手教他怎么用牛粪和稻草养蚯蚓。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些蚯蚓、这些鸡,有一天能成全省都要学的榜样? 老百姓的动静,比程立想得还快。 当天下午,田老倔正在油茶园里喂鸡,来了个生人。 那人穿着白衬衫,拎着公文包,说是省城一家大饭店的采购经理,开口就要买鸡,价钱出到七块一斤——比北京老板的收购价高了差不多两块。 田老倔站在那儿,手心直冒汗。一百只鸡,多赚好几百块,够他买头小猪崽,够老伴吃上几个月的药。 他养了一辈子鸡,从来只有贩子压价的份,哪有人主动往上加价的? 可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位同志,不是我不想卖。是答应过北京老板的事,得算数。 程镇长说过,品质第一,信誉第一。咱青山镇这块牌子,不能砸在我老田手里。” 那人走了,走的时候还直摇头,说田老倔“脑筋太死”。 晚上,田老倔把这事儿跟程立说了。说完,他搓着手,有点不安:“程镇长,我是不是做错了?那么多钱呢……” 程立看着他,看着这个穷了一辈子的老汉,在面对多出来的几百块钱时,选择了守住信用,心里头一暖。 他拍拍田老倔的肩膀:“老倔叔,你没做错。咱们青山镇的牌子,就是靠你这样的人才立得起来。” 田老倔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 他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声音有点哑:“程镇长,我养了一辈子鸡,从来没人主动加价要买我的鸡。 从来都是贩子压价,爱卖不卖。现在不一样了。 上了中央台,外面的人知道了,咱的鸡是好东西。 程镇长,您说,以后是不是只要咱青山镇出来的东西,人家就认?” 程立看着他浑浊眼睛里那点亮光,认真点了点头:“认。只要咱们东西好,人家就认。 老倔叔,你现在养的,不光是鸡,是咱们青山镇的招牌。” 田老倔这事在村里传开,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傻,到手的钱不赚。 有人说他有骨气,答应的事不反悔。但更多人从他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青山镇这块牌子,值钱了。以前村里人背山货去镇上卖,贩子爱搭不理,价钱往死里压。 现在贩子主动打电话来,开口就问“有货没”,价钱也好商量了。 第240章 老百姓得利 沈正明的收购站门口,开始排起了队。 来送货的不止三个村的,连旁边几个村的人也来了。 他们背着竹篓,挑着担子,走几个钟头的山路,就为了把山货送到挂着“青山镇”牌子的收购站里。 有人跟沈正明说:“来的人多了,你可以把价压一压。” 沈正明一摆手:“压什么价?好东西就该卖好价钱。压价那事儿,罗大富干过,我沈正明不干。” 老鹰岩的竹编也火了。以前是龙德海求着别人买,现在是别人求着他卖。 省城一家工艺品公司打电话来,说要订货,开口就是“有多少要多少”。 龙德海没昏头。他想起程立说过的话——“品质第一,信誉第一”——他跟对方说:“我们人手就这么多,一个月顶多出三百个。要多了,质量怕保不住。” 对方说:“三百就三百。但要按我们给的样式编。” 龙德海说:“样式可以商量。但材料得用我们本地的竹子,编法得按我们的老手艺来。 换了材料、换了编法,那就不是青山镇的竹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就按你们的来。我们要的,就是青山镇这个牌子。” 挂了电话,龙德海在椅子上坐了半天。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编竹篮,一个卖几毛钱,还得走几十里山路背到镇上去卖。 现在坐在家里,就有人打电话来订货。 人家说“要的就是青山镇的牌子”——这几个字,比多少钱都让他觉得有分量。 他把村里会编竹篮的妇女都叫来,开了个会。 “咱们的竹编,现在有名气了。但出名是好事,也是麻烦。 东西好,人家认咱的牌子。东西不好,人家以后就不认了。 所以往后,每一个竹篮,都得当宝贝一样编。不能马虎,不能凑合。” 妇女们都点头。有个年轻媳妇说:“龙支书,您放心。咱青山镇的牌子,不能砸在咱们手里。” 老百姓的这些变化,程立都看在眼里。 以前村里人碰面,聊的是“今年收成咋样”“娃在外面打工挣多少”。 现在聊的是“你家养了多少只鸡”“你家竹篮卖了多少钱”“你家山货卖哪儿去了”。 苗岭村的老张头,以前整天蹲门口晒太阳,现在养了五十只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食。 有人跟他开玩笑:“老张头,你以前不是啥也不想干嘛?” 老张头一瞪眼:“以前是没盼头。现在有了,能一样吗?” 老鹰岩的李婶子,以前只会种地,现在学会了编竹篮,一个月能挣好几十。 她逢人就说:“咱青山镇的竹篮,省城的人都抢着要哩。” 陈家坳的陈老三,以前在广东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 现在回来了,不走了。他在家养了一百只鸡,又在收购站找了份工,一个月下来比在外头挣得还多。 他媳妇高兴得合不拢嘴:“以前他在外头,我一个人带娃,累得要命。现在好了,一家人在一起,日子也有奔头了。” 这些变化,让程立觉得心里踏实。青山镇的牌子立起来了,老百姓的日子也跟着好起来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不是他程立出名,是青山镇出名;不是他程立脸上有光,是老百姓兜里有钱。 但变化不全是好的。 七月十五那天,省城一家公司的老板来了。 那人姓钱,名片上印着“总经理”,说想跟青山镇合作,把鸡鸭鹅卖到省城去。 程立跟他谈了个把钟头,越谈越觉得不对劲——这人不像来做生意的,倒像是来套近乎、借青山镇的名气去拉别的买卖。 程立最后只说了一句:“钱总,青山镇的鸡鸭鹅,有北京的公司包了。 暂时,不需要别的合作。”钱总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王有才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程镇长,这人看着就不实在。” 程立点点头:“所以不能合作。咱们的东西现在是好东西,但不能啥人都给。 给了不靠谱的人,东西卖砸了,牌子也就砸了。” 这还算好的。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七月二十,刘志远来找程立,脸色有点沉。“程镇长,最近来的人杂了,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也混进来了。 昨天我在路口拦了辆车,下来几个人说是来考察的,连个工作证都掏不出来。 我查了他们身份证,有案底。”程立心里一紧。 刘志远又说:“另外,镇上那几个二流子,最近又开始活动了。 以前没事干,在街上晃荡。现在来的人多,他们想趁机捞点油水。” 程立沉默了一下,说:“刘副镇长,治安这块你多费心。不能让人坏了青山镇的规矩。” 刘志远站直了:“程镇长放心。有我在,青山镇出不了事。” 更大的压力来自上面。 七月二十五,县里通知程立去开会。会上,周明远说:“青山镇的经验,要在全县推广。 各个乡镇都要学,要干,要像程立同志一样,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 程立坐在下面听着,心里很平静。他知道推广是好事,但推广不是照着样画葫芦。 每个地方情况不一样,老百姓的劲头不一样,干部的能力也不一样。光有法子不够,还得有人真去干。 散会后,刘华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了一句让他心里一沉的话:“程立,你现在是出名了。 县里、市里、省里都在看着你。干好了,是应该的。干砸了,说闲话的人就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光要会干活,还得会看路。上面的风向,下面的反应,身边人的心思,你都得揣摩清楚。” 程立点点头:“刘部长,请您放心,我记住了。” 第241章 前往省城 当天晚上,柳絮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程立,爸看新闻了。他说,青山镇的事,干得不错。” 程立握着话筒,心里暖了一下。柳建国那个位置的人,不会轻易夸人。“不错”两个字,已经是很大的肯定了。 柳絮又说:“爸还说了句话——‘牌子立起来了,但能不能立住,得看往后。’”程立点点头:“我知道了。”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程立,你现在被很多人看见了。这是好事,也是压力。 以前你干砸了,只有青山镇的人知道。现在你干砸了,全县、全市、全省都会知道。” 程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柳絮,我知道。这条路,我会好好走。”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程立知道,她在替他高兴,也在替他担心。 高兴的是他终于被人看见了,担心的是他能不能扛住被看见之后要面对的那些事。 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食堂里摆了两大桌。 陈大川、程立、王有才、张桂花、赵铁柱、刘志远、赵晓峰、沈正明,还有几个村干部,坐得满满当当。 菜是青山镇自己产的——清炖土鸡、老鸭汤、红烧鹅、清蒸冷水鱼。 酒是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甜丝丝的。 陈大川端起酒杯,看了一圈:“同志们,今天是中秋节。我说两句。” 大家都安静下来。陈大川说:“青山镇这一年多,变化不小。 路修了,桥架了,市场建了,产业搞了,收购站开了,学校也盖了。 省里要推广咱们的法子,市里县里都来学习。这些,是大家伙干出来的。” 他停了停,看向程立,“程镇长来了之后,青山镇的路,走对了。” 程立端起酒杯站起来:“陈书记,青山镇的路,不是我一个人走的了。是大家一起走的。 没有您把着方向,没有王副书记跑前跑后,没有张副镇长带头干,没有赵部长领着人出力,没有刘副镇长保着平安,没有赵晓峰守着龙潭,没有沈老板投钱建站——我程立,啥也干不成。这杯,敬大家。”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杯子。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田老倔坐在角落,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他不太会说话,只是跟着大家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 喝着喝着,眼眶就红了。程立看见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老倔叔,咋了?” 田老倔抹了把眼睛,笑了:“程镇长,我高兴。我养了一辈子鸡,从来没想过,能养出这么好的鸡,能卖出这么好的价钱。 省里要推广咱们的法子,中央台都播了。我……我就是高兴。” 程立拍拍他的肩膀:“老倔叔,往后会更好的。” 田老倔点点头,又用力点了点头。 散席后,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影子。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他刚来青山镇不久。 那时路还没修,桥还没架,市场还没建,产业还没搞。老百姓的日子,还跟以前一样苦。 现在不一样了。路通了,桥架了,市场建了,产业搞了,收购站开了,学校也盖了。 老百姓手里有钱了,脸上有笑了,眼里有光了。省里要推广他们的法子,市里县里都来学。 更重要的是,青山镇这块牌子立起来了。田老倔的鸡鸭鹅,赵晓峰的冷水鱼,沈正明的山货收购站,老鹰岩的竹编—— 这些东西不再是没人要的山里货,而是贴着“青山镇”三个字的好东西。 这个标签,是田老倔用六个月的心血换来的,是赵晓峰用无数个守在龙潭的日夜换来的,是沈正明用挨的那顿打换来的。 它值钱,不是因为它上了新闻,是因为它背后是实打实的品质。 而他程立,也从青山镇的镇长,变成了那个“上了中央台”的程立。 他知道这名气不是他一个人的,是青山镇所有人的。他只是那个,刚好站在了前面的人。 他深吸了口气,月光洒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那条新修的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山里头。 路的尽头,是苗岭村,是龙潭,是收购站,是学校,是那些还在盼着日子越过越好的人。 他转过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在那儿,又圆又亮。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静静的夜色里,慢慢远了。 ………… 七月二十八,大暑刚过,热浪滚滚。 程立坐在去省城的火车上,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连绵的稻田,绿得发亮,偶尔闪过几栋白墙黑瓦的农舍,炊烟袅袅。 车厢里闷热,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袖口挽到小臂。 公文包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赵晓峰连夜赶出来的汇报材料—— 青山镇“公司+农户”养殖模式的总结,厚厚一沓,字迹工整,数据详实。 对面的铺位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程立瞥了一眼,是《湘南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映入眼帘:“山区脱贫的‘青山样本’”。他目光顿了顿,没伸手去拿。 昨天下午,县里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办公室。省委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通知,让他明天去省城开会,汇报青山镇的经验。 电话里没说太多,只说是“全省农业产业化工作会议”,让他准备二十分钟的发言。 挂了电话,程立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省城的会,全省的会。 这不是县里开个座谈会,也不是市里搞个经验交流,是省里点名让他去讲。 他想起刘华说的那句话——“你现在是出名了。县里、市里、省里都在看着你。” 去陈大川办公室汇报的时候,老书记正在喝茶。听完他的话,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陈大川说,“该怎么说怎么说。别添油加醋,也别藏着掖着。咱们干了什么,就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程立,这回的会,不光是你去讲。是人家要来听。 听完了,学不学,怎么学,那是他们的事。你只管把咱们的路子讲清楚,讲实在。” 程立点点头。这句话,他记住了。 第242章 座谈会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省城比县城热得多,一出站,热浪扑面而来,街上的人都汗流浃背的。 程立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来省城,还是去年的事。 那时候是来开扶贫会,坐的是夜班车,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 现在不一样了。出站口有人接,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凌水县青山镇程立同志”。 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很客气地跟他握手:“程镇长,我是省委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小张,负责接待。您辛苦了。” 车子是黑色的桑塔纳,空调开得很足。程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 省城的变化真快,去年路过的那片工地,现在已经立起了几栋高楼。 街上跑的车也比去年多了,自行车、摩托车、小轿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小张从副驾驶回过头:“程镇长,会议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在省委礼堂。 您住的地方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省政府招待所。晚上领导有个小范围的座谈会,想请您参加。” 程立心里一动:“什么座谈会?” 小张说:“省委分管农业的副书记,想听听基层的声音。人不多,就几个基层的代表。” 程立点点头,没再问。 招待所在省委大院旁边,一栋灰色的老楼,安静,干净。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摆着一盘水果,旁边放着明天的会议议程。 程立放下公文包,在床边坐下,把明天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二十分钟,不长不短。不能太虚,虚了人家不信; 也不能太细,细了讲不完。得把青山镇的路子讲清楚—— 怎么修的桥,怎么搞的产业,怎么跟北京的公司合作,怎么带着老百姓干。 更重要的是,得把“为什么能成”讲明白。 不是他程立有多大本事,是老百姓肯干,是上面有人支持,是赶上好时候了。 他正想着,电话响了。 “程立?”那边是柳絮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到省城了?” 程立靠在床头,嘴角弯了弯:“到了。你怎么知道的?” 柳絮说:“爸打电话来了。他说晚上的座谈会,你好好讲,不用紧张。” 程立心里一暖。柳建国——副国级的领导,在省城开个会,他都知道。 “柳絮,你跟爸说,我会好好讲的。”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立,你现在做的事,不光青山镇的人在看着,很多人都在看着。你不用想太多,把青山镇的事讲清楚就行。” 程立握着话筒,心里那些隐隐的不安,慢慢消散了。 “我知道了。” 晚上七点半,小张来接他。 座谈会放在省委办公楼的小会议室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庄重。 长条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茶杯和话筒。靠墙是一排书架,摆着各种文件和书籍。 程立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几个人。 有一个是隔壁县的县长,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正在翻材料。 还有一个是某个乡镇的书记,看着比程立大几岁,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他们看见程立进来,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打量。 那个县长主动伸出手:“程镇长?久仰久仰。我是临江县的老王,你们青山镇的事,我听说了,了不起。” 程立握住他的手:“王县长客气了。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各自坐下。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头,国字脸,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 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稳重。 正是新上任的由组织部部长升到省委副书记的陈立新。 程立紧张的心情立马就没有了——是熟人就好办事。 两人虽说只见过一次,还是过年的时候,在北京,柳家的客厅里。 那天陈立新和刘斌一起来拜年,坐在沙发上,和柳建国聊了半个多钟头。 临走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小程,好好干”。 陈立新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在程立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他在主位上坐下,打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很平和:“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不搞形式。 大家都是从基层来的,有什么说什么。讲成绩,也讲困难。讲经验,也讲教训。时间不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几个人轮流发言。隔壁县的王县长讲的是他们县的蔬菜基地建设,那个乡镇书记讲的是他们搞的乡村旅游。 都讲得不错,有数据,有案例,有思考。程立听着,心里暗暗记着——这些东西,回去也能用上。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笔记本翻开,但没有照着念。 “陈书记,各位领导,我是凌水县青山镇镇长程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很稳。 “青山镇的事,可能大家多少都听说了。今天,我把总结出来的三个地方和大家汇报一下,请大家多多指教。”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陈立新放下笔,看着他。 “第一句话——老百姓的事,得让老百姓自己干。” 他把青山镇修路的事说了一遍。从贷款修路开始,到老百姓出义务工,到路修通了大家脸上的笑。 他讲得很细,讲了陈支书,讲了毛伢子,讲了那些背着山货走几十里山路的人。 “路是我们修的,但不是我程立修的。是陈家坳的陈支书带着老百姓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我干的,就是跑跑腿,找找钱,把大家的心拢到一起。 老百姓的事,得让老百姓自己干。为什么? 可能我们很多同志都在说,老百姓已经很辛苦了,为什么还要他们自己干? 其实道理很简单,你能发动他们心甘情愿的自己去干,那证明这件事对老百姓是有好处的,是发自内心他们自己愿意的。 我们的干部不能包办代替,但是也不能站着干吃闲饭,我们得领着干、帮着干、推着干。” 第243章 陈立新的提点 陈立新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刷刷的写着。 程立继续说:“第二句话——好东西,得卖出好价钱。” 他把养殖的事说了一遍。从蚯蚓开始,到鸡鸭鹅鱼,到北京的公司包销,到上了中央台。 “我们青山镇的东西好,好在哪儿?好在山好水好,好在老百姓用心养。 但光有好东西不够,还得有路子卖出去。 我们搞‘公司加农户’,老百姓只管养,公司负责卖。 老百姓没风险,公司有好货。两头都放心。” 他顿了顿。 “这条路,我们刚刚开始走。以后能不能走稳,还得看。但我相信,只要东西好,就不愁没人要。” 陈立新又点了点头。 程立说第三句话。 “第三句话——干部的胆子,是老百姓给的。”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我刚到青山镇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是陈书记带着我,是王副书记帮着我,是老百姓信着我。 修路要贷款,我犹豫过。搞养殖要投入,我担心过。建收购站要跟人斗,我害怕过。”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背后站着的是青山镇的老百姓。 他们盼着路修通,盼着日子好起来,盼着孩子有学上。这个盼头,就是我的胆子。” 他合上笔记本。 “陈书记,各位领导,青山镇的事,我就说这些。谢谢大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立新带头鼓了掌。 “程立同志讲得好。”他环顾了一圈,“三句话,句句实在。 老百姓的事得让老百姓自己干,好东西得卖出好价钱,干部的胆子是老百姓给的——这三句话,比多少材料都管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认真起来。 “同志们,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来听汇报的。 是来学经验的。青山镇的经验,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修路、搞产业、建收购站、带老百姓——每一件事,都是硬骨头。 程立同志啃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本事大,是因为他心里装着老百姓。”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程立同志,你回去告诉青山镇的乡亲们——省委感谢他们。他们干的事,省委看见了。” 程立坐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会议结束后,陈立新把他叫住了。 “程立,你留一下。” 其他几个人知趣地先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立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过年的时候,在柳书记家里见过你。那时候你还瘦些,现在看着壮实了。” 程立微微欠身:“陈书记记性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陈立新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程立脸上。 那目光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是审视,是打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立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在柳家客厅里见过一面是一回事,现在单独面对面坐着是另一回事。 那一次是过年,有柳建国在场,他只需要听着就行。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陈立新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程立,你刚才在会上讲的那三句话,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从别人那学的?” 程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自己琢磨的。有些是干活的时候想明白的,有些是吃了亏之后才懂的。” 陈立新嘴角微微弯了弯。“哪句话是吃了亏之后才懂的?” 程立想了想,说:“第三句。干部的胆子,是老百姓给的。” 他把罗大富那件事简单说了说。收购站被砸,沈正明受伤,人被抓进县城又被放出来。 那些弯弯绕绕,他没细讲,但陈立新听得懂。说到最后,程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陈书记,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背后站着的是青山镇的老百姓。他们盼着路修通,盼着日子好起来。这个盼头,就是我的胆子。” 陈立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程立,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叫你留下来吗?” 程立摇摇头。 陈立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远远近近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他背对着程立,声音不高。“因为你在青山镇干的事,不只是青山镇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程立。“全省有一百多个县,两千多个乡镇。 像青山镇这样的地方,多得很。穷,偏,老百姓日子苦。 干部也想干事,可不知道怎么干,不敢干,干不起来。 你干成了,他们就想知道——程立是怎么干成的?能不能照着学?” 程立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陈立新走回桌边,没有坐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你今天讲的那三句话,实在。 老百姓的事让老百姓自己干,好东西卖出好价钱,干部的胆子是老百姓给的——这三句话,比那些长篇大论的材料管用。 因为你干过,你懂。你讲出来的东西,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文件里抄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起来。“但是程立,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程立等着。 “青山镇的经验,推广出去,不是照着画葫芦。 每个地方情况不一样,老百姓的劲头不一样,干部的能力也不一样,最重要的是每个人的资源也不一样。 你那个‘公司加农户’的模式,在青山镇能成,换一个地方不一定能成。 因为你有田老倔这样的老百姓,有陈大川这样的老书记,有沈正明这样的合作伙伴。 更重要的是你有你京城的老同学这一层的超市和供应链,作为销售渠道,而这些东西恰恰是最重要的,是抄不去的。” 第244章 时间只剩两年 程立点点头。这个道理,他也想过。青山镇能成,不是因为模式多高明,是因为有一帮肯干的人。 更重要的是老同学和柳家的鼎力相助,很多时候资源这个东西才是决定一件事情的成功与否。 田老倔愿意把鸡当宝贝养,陈大川愿意替他挡风遮雨,沈正明愿意吃亏也不压价。 老同学所提供的超市和供应链,这些东西,换一个地方,不一定有。 陈立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你能想到这一层,就对了。所以推广的时候,不能只讲模式,要讲人。 讲田老倔是怎么把鸡养出来的,讲陈大川是怎么在青山镇守了三十年的,讲老百姓是怎么从‘不敢干’变成‘抢着干’的。 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能学、能用的。” 程立心里一震。陈书记这话,比什么指示都管用。 不是让他去推广“青山模式”,是让他去讲青山镇的故事。 讲那些实实在在的人,那些实实在在的事。 那些东西,才是真正能打动人、能让人学的东西。 “陈书记,我记住了。” 陈立新点点头,走回椅子上坐下,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谈工作的语气,是另一种——更随意,更亲近,像长辈跟晚辈说话。 “过年的时候,我在柳书记家里见过你。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不浮躁,不张扬,坐得住。”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 “柳书记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这一辈子,看人很准。 他能把女儿嫁给你,说明他看中了你。不是看中你现在的样子,是看中你以后的样子。” 程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陈立新继续说:“程立,你现在干的这些事,柳书记他老人家都看在眼里。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不夸,是怕你飘。 但你要记住——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但对的路上,也有坑。你得学会看路,不能只埋头拉车。” 程立站起身,郑重地点头。“陈书记,我记住了。” 陈立新摆摆手。“坐下坐下,别站着。”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放得更缓了。“程立,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程立想了想,说:“先把青山镇的事干好。路修完,学校建好,养殖规模扩大。等这些都稳了,再想别的。” 陈立新点点头。“稳扎稳打,是对的。但有一条——你不能只盯着青山镇那一亩三分地。”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带着一种期许。 “你现在是镇长,正科级。你干的事,青山镇的老百姓看在眼里,县里也看在眼里。 等你再往上走,到了县里、市里,你面对的不是青山镇那几个村的老百姓,是更复杂的问题。 你现在就要开始学——学怎么看问题,怎么想问题,怎么在更大的盘子里做事。” 程立坐在那里,心里慢慢亮堂起来。这条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从陈大川把那个笔记本交给他的那天,从柳絮点醒他的那天,从周明远跟他谈常委会的那天——就已经开始了。他只是到今天,才真正看清楚。 “陈书记,我明白了。” 陈立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明白什么了?” 程立想了想,说:“明白了我不能只当个能干的镇长。” 陈立新笑出了声。“这话说得好。能干的镇长,有的是。但能往上走、能办大事的镇长,不多。你想当哪一种?” 程立没有犹豫。“当能办大事的那种。” 陈立新点点头。“好。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程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是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目光看着程立,语气里带着一种托付。 “程立,我后年可能要离开湘南了。组织上肯定会有新的安排。柳书记那边,这两年也很关键。 但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不在这个位置上,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这些年轻人,能不能接上来。”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青山镇的事,你干得不错。但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程立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陈书记要走了,离开湘南,去往更高的平台。 岳父那边,也在关键的节点上。这些老前辈们,正在一步步把路交到他们这些年轻人手里。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他挺直腰杆。“陈书记,我记住了。” 陈立新点点头。“行了,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会呢。” 程立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昏黄。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稳。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省城的夜,比县城亮得多。远远近近的灯光,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一地。 他想起青山镇的夜,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那是陈家坳的方向,是高枧的方向,是桐木溪的方向。 那些灯火里,有田老倔,有陈支书,有毛伢子,有那些还在等着路修通、等着学校建起来的人。 他们不知道他今晚在这里,不知道他跟省委副书记说了什么。但他们知道,他在为他们做事。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下楼梯。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十一点了。程立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陈立新说的那些话,那些没说透但彼此心知肚明的东西,还有最后那句“这只是开始”。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柳絮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程大镇长,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不是还要开会?” 程立靠在床头,嘴角弯了弯。“柳书记都没睡,我怎么敢睡。”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少贫。说吧,是不是又被哪位领导留下来谈话了?” 程立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书记找你了吧?” 第245章 两口子深入交谈 程立把晚上的事说了一遍。陈立新留他谈话,说的那些话,还有最后那句“这只是开始”。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柳书记,陈书记说我讲得好。三句话,句句实在。”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三句话,确实讲得好。是你自己琢磨的?” “那当然。”程立说,“不过——”他拖长了声音,“要是没有我们柳大书记平时耳提面命,我也琢磨不出来。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柳书记教得好。” 柳絮轻轻笑了一声。“油嘴滑舌。谁耳提面命你了?” 程立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我亲爱的老婆你呀。从北京到怀化,从怀化到青山,哪次不是你在后面拿着小鞭子抽着我往前跑?” “胡说八道。”柳絮笑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两人笑了一会儿,电话里安静下来。隔着几百里路,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轻轻的,稳稳的。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程立,陈书记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的?” 程立想了想,说:“我在想,陈书记说的那些话,其实周书记也说过,刘部长也说过。 只是那时候我还没干出成绩,有些话听不太懂。现在干了一年多,再听,就懂了。” “懂什么了?” “懂了我不能只当个能干的镇长。”程立顿了顿,“陈书记问我,能干的镇长和能办大事的镇长,想当哪一种。 我说想当能办大事的那种。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柳絮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程立继续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以前不是不想当,是不敢想。 觉得自己一个农家子弟,能当个镇长就不错了,还想什么办大事。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你在身边,有爸在背后,有陈书记、周书记他们愿意教我、带我。 这些东西,不是谁都能有的。既然有了,就不能浪费。”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程立,你有没有想过,爸为什么愿意帮你?” 程立愣了一下。“因为我是他女婿?” 柳絮轻轻笑了。“这当然是一方面。但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程立,你知不知道,爸那个层次的人,看事情的角度和我们不一样。 他看的不是一个人现在是什么样,是一个人将来能长成什么样。 他帮你,不是因为你是我丈夫,是因为他觉得你能长成大树。” 程立心里一震。 柳絮继续说:“爸那一辈人,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 他们吃过苦,经历过动荡,知道这个国家需要什么样的人。 他们现在站在那个位置上,他们考虑的永远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更是为以后——为以后的路有人接着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程立心里。 “程立,你现在干的这些事,修路、建学校、搞产业、带老百姓——爸都看在眼里。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不夸,是怕你飘。 但你要知道,在他心里,你已经不是那个‘柳絮的丈夫’了。你是他自己选的人。” 程立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紧。 柳絮的声音放柔了些。“陈书记也好,刘叔叔也好,他们都是爸这么多年带出来的人。 他们帮着你、提点你,不光是看爸的面子,也是在为自己以后打算。你懂我的意思吗?” 程立想了想,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一棵树上的枝干,爸是树干。 枝干长得好,树干才能粗壮。树干粗壮了,枝干才能吸收到更多的养分。” 柳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你这个比方,倒是贴切。” 程立也笑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柳絮没理他的贫嘴,继续说下去。“所以,程立,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路。 你身上担着的,不只是青山镇那一万多口人。你身后站着的那棵大树,需要你长起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分量很重。 “陈书记一二年后可能要离开湘南了。他这一步迈出去,就是正部级。 这是他的关键节点。爸那边,这两年也很关键。 到了这个级别,再往前走一步,就不是个人的事了。他们都在往前走,你不能停在原地。” 程立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柳絮,”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说这些,我听着压力好大。”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声笑了。“压力大就对了。没压力,哪来的动力,没有动力怎么能够长成大树?” 程立也笑了,笑完又认真起来。“可是我怕。怕自己长不快,怕自己长不好,怕辜负了爸的期望,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柳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立,你还记得你刚到青山镇的时候吗?” “那当然记得,并且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时候你怕不怕?” 程立想了想。“怕。怕干不好,怕老百姓不认我,怕给爸丢脸。” “那你现在怕不怕?” 程立又想了想。“怕还是怕的。但是是不一样的。那个时候怕的是怕自己不行,现在是怕的是怕自己不够快。” 柳絮轻轻笑了。“这不就是长大了吗?人不就是这样,小的时候怕黑,长大了就怕穷,再长大一点,成熟了之后就怕辜负。 成长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一步一步扛起更重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 “程立,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陈书记说了,周书记说了,爸也说了。对的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走得快一点,慢一点,都没关系。只要不停下来,总能走到。” 第246章 省城事情结束 程立握着话筒,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慢慢轻了些。 “老婆,谢谢你。” 柳絮问:“谢什么,我们是夫妻。” 程立说:“夫妻也要谢的,真的,感谢你跟我说这些。谢谢你愿意陪我长大。” 柳絮在电话那头轻轻哼了一声。“谁陪你长大了?我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忙呢。团市委那一摊子,你以为轻松?” 程立笑了。“是是是,柳书记日理万机。那柳书记忙完了,能不能抽空来青山镇看看? 鸡鸭鹅都出栏了,田老倔天天念叨,说‘柳书记什么时候来,给她炖只最好的鸡’。” 柳絮也笑了。“你跟老倔叔说,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去。让他把鸡留着,别都卖了。” “留了。专门留了十只最好的,老倔叔给它们起了名字,叫‘柳书记专供’。” 柳絮笑出了声。“胡说八道。老倔叔才不会起这种名字。” “真的。”程立一本正经,“一只叫‘小柳’,一只叫‘小絮’,还有一只叫‘小程’——” “程立!”柳絮又气又笑,“你再说我就不去了。” 程立哈哈笑起来。“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来了就知道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柳絮叮嘱他明天开会好好讲,别紧张。程立说:“有柳书记在后面坐镇,我怕什么?” 柳絮笑骂了一句“贫嘴”,挂了电话。 程立把话筒放回去,靠在床头,嘴角还带着笑。 他想起柳絮说的那些话——“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路”,“你身后站着的那棵大树,需要你长起来”,“对的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和在会议上听领导讲,完全不一样。领导讲的是道理,她讲的是家。 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说的话,是一个战友对战友说的话,是一个愿意和他一起扛一辈子的人说的话。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会。全省的会。他得讲好。 不是为了柳家的面子,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是为了青山镇那些等着路修通、等着学校建起来、等着日子好起来的人。 为了田老倔,为了陈支书,为了毛伢子。为了那些把希望托付给他的人。 他嘴角弯了弯,沉沉睡去。 第二日上午九点。 省委礼堂座无虚席。全省各地市、县、乡镇的代表,坐了满满一屋子。 程立坐在第三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公文包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那份汇报材料。 会议开始了。省委副书记陈立新主持会议,先讲了全省农业产业化的形势,讲了取得的成绩,讲了存在的问题。 他讲得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每一条都有数据、有案例。 程立在下面听着,心里暗暗记着——这些东西,回去能用上。 轮到基层代表发言了。第一个上去的是隔壁县的王县长,讲的是他们县的蔬菜基地建设。 他讲得不错,有数据,有案例,有思考。程立在下面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第二个是那个乡镇书记,讲的是乡村旅游。也讲得好,有经验,有教训,有下一步的打算。 第三个是程立。 他走上台,站在发言席上。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翻开,但没有照着念。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是凌水县青山镇镇长程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麦克风把他的声音传遍整个礼堂。 “青山镇的事,可能大家多少都听说了。今天,我就讲三句话。” 台下安静下来。 他把那三句话又讲了一遍。老百姓的事,得让老百姓自己干; 好东西,得卖出好价钱;干部的胆子,是老百姓给的。 和昨天在座谈会上讲的一样,但今天,他讲得更细了。 他讲了田老倔蹲在蚯蚓床边看那些细小的生命蠕动,讲了陈支书在村口盼着路修通的眼神,讲了毛伢子攥着糖跑回屋里的背影。 他讲了青山镇的路,讲了青山镇的桥,讲了青山镇的收购站,讲了青山镇的小学。 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台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最后,他说:“同志们,青山镇的事,不是我程立干的。 是陈大川书记带着大家干的,是王有才副书记跑前跑后干的,是田老倔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是青山镇的老百姓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我程立,就是跑跑腿,动动嘴,把大家的心拢到一起。”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我敢说——青山镇的老百姓,日子正在好起来。以后,还会更好。” 他鞠了一躬,走下台。 台下响起掌声。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感动的掌声。 程立走回座位上坐下,手心全是汗。 旁边的王县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程镇长,讲得好。” 程立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田老倔——那个蹲在蚯蚓床边、看着那些细小的生命在饲料里蠕动的老汉。 如果他在场,会说什么?大概会搓着手,嘿嘿笑两声,然后说:“程镇长,您讲得真好。”然后转身就去喂鸡了。 下午,会议结束了。 程立没有马上走。他站在省委礼堂门口,看着那些代表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的人认识,过来跟他握手,说“程镇长,讲得好”;有的人不认识,冲他点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陈立新昨晚说的那句话——“这只是开始。” 是。这只是开始。青山镇的路还没修完,学校还没建好,养殖规模还没扩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他转过身,往招待所走。 晚上,他坐上了回程的火车。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窗外是连绵的稻田,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能回到青山镇了。 就能看见田老倔蹲在蚯蚓床边,就能看见陈支书在村口盼着路修通,就能看见毛伢子攥着糖跑回屋里。 他嘴角弯了弯。 火车在夜色里疾驰,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那些正在慢慢好起来的日子。 第247章 从省城归来 火车到凌水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程立提着公文包走下站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从省城到凌水,三百多公里,火车跑了整整七个钟头。 慢,但这是最快的车了。要是坐普通客车,得晃悠一整天。 他站在站台上,腿还有些酸。这年头出门就是这样——从青山镇到县城,两个小时; 从县城到市里,又是两个多小时;从市里到省城,再晃七八个小时。 出一趟远门,路上就得耗掉一两天。 县城的夜晚比省城安静得多。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旅客,昏黄的灯光下人和物体的影子反复拉长,又在相互交接。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是稻田里的泥土气,混着远处人家烧柴火的烟火味。 在省城待了三天,闻惯了汽车尾气和招待所里的消毒水味,这会儿闻到家乡的味道,整个人才真正松弛下来。 出站口,王有才已经在等着了。 他穿着件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举着个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程镇长”三个字。 看见程立出来,他咧嘴一笑,把纸板往腋下一夹,快步迎上来。 “程镇长!回来了!” 程立点点头:“回来了。等很久了?这里这么多事,怎么亲自过来的,叫他们来接一下不就行了。” “不久不久。”王有才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刚到一会儿,我主要是有点好奇心,想提前知道点消息。程镇长,车在外面,咱们先回镇上?” 两人往外走。王有才走得快,程立跟在后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王有才在青山镇干了十三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市里,还是三年前开会去的。省城?他没去过。 这年头,出远门对基层干部来说不是件容易事。 从凌水到省城,要先坐两个多小时汽车到怀化,再转七八个小时火车。 光路上就得一天,还得算上等车、换乘的时间。 来回一趟,少说三天。火车票不好买,卧铺想都别想,能买到硬座就算运气好。 有时候连硬座都没有,站一宿也是常事。 王有才当上副书记那年,县里组织去省城学习,名额给了他。 他高兴了好几天,提前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妥当。 结果临出发前一天,镇上出了急事,去不成了。后来就再没轮到过他。 副镇长都这样,普通老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青山镇的人,一辈子没出过凌水县的,大有人在。有些老人连县城都没去过。 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他们只在收音机里听过,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过。 苗岭村的田老倔,活了六十多岁,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 高枧村的陈支书,去过县城,那是他这辈子出过的最远的门。 桐木溪的老支书,连县城都没去过。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大概就是程立了。 这片土地太大了,山川河流把人隔在一小块一小块的地方。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 程立想起自己在省城看到的那些东西——立交桥、高层建筑、车水马龙的街道、灯火通明的商场。 那些东西,对于自己倒是没什么,比那个更高的楼,更时尚的城市,上一世自己也见多了。 但这些东西对于青山镇的人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田老倔要是看见省城那些高楼,大概会仰着头说:“这房子,得多少层啊?”陈支书要是看见那些汽车,大概会感叹:“这路,得修多久啊?” 可那些东西,离他们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把省城搬回青山镇,是让青山镇的人,不用走出去也能过上好日子。 王有才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程立一眼。 “程镇长,省城大不大?” 程立靠在副驾驶座上:“大。比咱们县城大几十倍。” 王有才咂了咂嘴:“那得多少人啊?” “几百万吧。” 王有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好一会儿。“几百万……”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象一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然后又问:“楼高不高?” “高。二三十层的都有。” 王有才摇摇头,像是在跟自己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高的楼。” 程立没接话。他想起陈立新说的那句话——“这只是开始。” 车子在夜色里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青山镇。 从县城到镇上,六十多里山路,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 白天还好,晚上更得慢些。这六十多里路,放在省城,公交车一个小时就到。 在这儿,得颠簸两个多钟头。 王有才开得很小心,遇到大坑就绕一下,实在绕不过去就慢慢过。 他对这条路太熟悉了,哪里有坑,哪里弯急,哪里容易塌方,闭着眼都知道。 这是他在青山镇十三年跑出来的经验。 车子在镇政府门口停下。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几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二楼党政办的窗户还亮着灯——赵晓峰又在加班。 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王有才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扇窗户。 “程镇长,赵晓峰这几天天天加班。学校的材料、养殖的报表、收购站的账目,他一样一样地核,核完又重算,算完又核对。 我说不用这么细,他说‘程镇长说了,数据要准,不能马虎’。” 程立嘴角弯了弯。赵晓峰也没去过省城。 他读大学的时候去过一次长沙,那是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毕业后分到青山镇,一待就是两年。他大概也想去省城看看,看看那些高楼,看看那些宽阔的马路。 但他没去,他在加班,在核那些报表,在画那些图纸。 “王副书记,”程立忽然开口,“等忙完这阵子,我请你去省城看看。” 王有才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去省城干啥?我又不会开会。” “去看看那些高楼。” 王有才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那我去看看。” 程立转过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有才一眼。 “王副书记,辛苦了。早点休息。” 王有才点点头,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程镇长,您也早点休息。” 两人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第248章 工地上热火朝天 第二天一早,程立刚在食堂坐下,陈大川就来了。 老书记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他在程立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稀饭,拿了个馒头。 “省城的会,怎么样?”他咬了口馒头,随口问道。 程立把会上的事简单说了说,没讲太多细节。 省里的评价、基层代表发言、会后陈立新单独找他谈话——几句话带过,意思到了就行。 陈大川听着,点点头,没追问。他夹了块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说:“王有才昨天跑来找我,说学校那边的砖还差两千块,问我能不能从镇里再挤一点。” 程立放下筷子:“差多少?” “两千块。不多,但财政所那边这个月的预算已经排满了。”陈大川看了他一眼,“我说等他回来问问。你觉得呢?” 程立想了想:“学校的事不能耽误。要不这样——让刘军从下个月的预算里先挪出来,回头我再想办法补上。 收购站那边沈老板最近生意好,可以跟他商量商量,先借调一部分周转。” 陈大川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办。回头你跟刘军说一声。” 两人继续吃饭。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几个干部端着饭盒进来,看见程立,都笑着打招呼:“程镇长回来了?”程立一一回应。 陈大川吃得快,几口就把碗里的稀饭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程立,忽然叹了口气。 “程立,你说咱们这学校建好了,能招多少学生?” 程立算了算:“三个村加起来,七八十个适龄孩子。一年级到三年级,够了。” 陈大川点点头,目光有些远:“七八十个孩子。等他们长大了,青山镇就不一样了。” 程立看着他。老书记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的东西,不像平时开会时那样沉稳,倒像在看自家地里的庄稼。 “陈书记,您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陈大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怀念:“想起我刚来青山镇那会儿。那时候镇上有个小学,土坯房,比现在这个还破。 我去看了一回,有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字,那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他写得认真,一笔一划的。我当时就想,什么时候能给他们盖个新学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三十年了,总算等到了。” 程立没说话。他知道陈大川说这些不是为了感慨,就是想说。 这个在青山镇待了三十年的老书记,看着路修起来,看着桥架起来,看着市场建起来,现在学校也要盖好了。 他心里高兴,想找个人说说。 “陈书记,等学校开学了,您去给孩子们讲第一课。” 陈大川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我讲什么?我又不是老师。” “您讲青山镇的故事。讲讲这三十年的事,讲讲这条路是怎么修起来的,这座桥是怎么架起来的。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父辈是怎么过来的。” 陈大川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不是高兴,是欣慰。 “行。那我就去讲一回。” 他站起身,拍了拍程立的肩膀。 “走吧,去看看学校建得怎么样了。” 学校在市场边上,离镇政府不远。两人走路过去,十来分钟就到了。 工地上热火朝天。陈支书带着三十多个村民正在干活,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扛木头,有的在和水泥。 看见程立和陈大川来了,陈支书扔下手里的瓦刀,快步迎上来。 “程镇长!陈书记!你们来了!” 程立握住他的手:“陈支书,辛苦了。学校建得怎么样了?” 陈支书脸上笑开了花:“快了快了!再有一个月,就能完工!九月开学,保证让孩子们坐进新教室!” 他转身指着那些正在砌的墙:“您看,这墙砌得多结实!砖是县里批的,水泥是镇上买的,都是好东西。 地基挖了一米多深,灌了水泥,稳当得很。 屋顶用的是新瓦,不漏雨。窗户是木框的,安了玻璃,亮堂!” 程立走进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三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杂物间,一个厕所。 操场还没平整好,但已经划出了跑道和篮球场的位置。 教室的墙砌得整整齐齐,水泥抹得平平滑滑。 窗户安了玻璃,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他站在教室中央,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村民。 这些人,有的头发都白了,有的腰都弯了,但干起活来,比年轻人还卖力。 陈大川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人,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程立,你看那个扛木头的。” 程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瘦瘦的,背有些驼,扛着一根大木头,脚步稳稳地往前走。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脖子淌下来,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那是谁?” “高枧村的,姓刘。他儿子前年在广东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腿,现在在家养着。 他本来在外头打工,听说村里要建学校,专门跑回来帮忙。” 陈大川顿了顿,“他说,他自己没文化,不能让孩子也没文化。”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汉的背影消失在那堆木材后面,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陈支书走过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程镇长,陈书记,咱们这学校,比起城里的,差远了。” 程立摇摇头:“不差。比城里的好。” 陈支书愣了一下。 程立看着那些正在砌墙的村民:“城里的学校,是包工头建的。 咱们的学校,是你们一砖一瓦砌起来的。每一块砖,每一铲水泥,都是用心弄的。” 陈支书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转过身,对着那些干活的村民喊了一嗓子:“乡亲们!程镇长说了,咱们的学校,比城里的好!” 那些村民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程立。有人笑了,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们低下头,继续干活。手里的瓦刀更用力了,铲子更使劲了,肩膀上的木头扛得更稳了。 第249章 陈大川升任县政协副主席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陈大川站在他身边,也看着他们。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大川才轻轻说了一句:“程立,这些人才是青山镇的底子。” 从工地回来,程立去了收购站。 沈正明的肋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敢干重活。 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面前摆着茶壶和茶杯,旁边放着个收音机。 看见程立,他挣扎着要站起来。程立连忙按住他。 “别动别动。躺着说。” 沈正明又靠回去,咧嘴笑了:“程镇长,听说省城的会开得不错?” 程立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还行。你怎么知道的?” 沈正明指了指收音机:“省台播了。说青山镇的经验要在全省推广。我听了,心里那个高兴啊。” 程立看着他,看着那张还带着淤青的脸:“收购站最近怎么样?” 沈正明眼睛一亮:“好着呢!来送货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光咱们三个村的,连旁边几个村的人也来了。 有的走好几个钟头的山路,就为了把山货送到咱们这儿来。” “东西多了,价格呢?” 沈正明摆摆手:“不压价。还是老价钱。有人说,来的人多了,你可以把价压一压。我说,压什么价?好东西就该卖好价钱。” 程立笑了:“沈老板,你这个人,能交。” 沈正明也笑了:“程镇长,您这话,我爱听。” 两人聊了一会儿,程立起身要走。沈正明叫住他。 “程镇长,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程立回过头。 沈正明说:“我想把收购站扩大。现在这点地方不够用了,货多了没处放。 我想在旁边再搭几间棚子,多雇几个人,把规模搞大一点。您看行不行?” 程立想了想,点点头:“行。但有一条——品质不能降。不管规模多大,收上来的东西,必须按标准来。不好的,不能收。” 沈正明一拍大腿:“程镇长,您放心。我老沈做生意,靠的就是信誉。东西不好,白送都不要。” 从收购站出来,程立没有直接回镇政府。他沿着那条新修的路基慢慢走。 路基已经压得差不多了,碎石铺得均匀,虽然还有些颠簸,但比以前好走多了。 路两边的山坡上,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摇。 他走了很远,直到看不见镇子,才停下来。 远处,陈家坳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 再远些,是连绵的山,青黛色的,在天际线上起伏。 那些山里,有陈支书,有毛伢子,有那个扛木头的老汉,有那些还在等着路修通、等着学校建起来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 十一月,青山镇的秋天已深。 山上的树叶红了一片,又落了一地,剩下那些还挂在枝头的,黄澄澄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枯黄的气息和远处人家烧柴火的烟味,凉飕飕的,但不冷。 程立站在镇政府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 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还挂在枝头的,黄得发脆,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缓缓驶进院子,车牌是县里的。 车停了,先下来的是县委组织部的小吴,然后后座的门开了——刘华。 程立心里一动,快步下楼。 院子里,刘华正站在车边,打量着这栋有些年头的办公楼。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更放松的、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 “刘部长。”程立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刘华拍拍他的肩膀:“程立,好久不见。”他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远处的山,“你们青山镇,越来越好了。” 程立说:“刘部长,您这是……” 刘华摆摆手:“先进去,先进去。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陈大川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些。 王有才坐在他旁边,今天也换了身干净衣服,腰杆挺得笔直。 张桂花坐在王有才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得紧紧的,精神得很。 赵铁柱、赵晓峰、刘志远,还有几个站所的负责人,都来了。 大家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期待、紧张,还有一点不舍。 刘华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摊着几份红头文件。他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来青山镇,是受县委委托,宣布几项人事任免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叶子落地的声音。 刘华拿起第一份文件,念道:“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同意陈大川同志辞去青山镇党委书记职务的请求。 陈大川同志在青山镇工作三十年,历任副镇长、镇长、党委书记,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青山镇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根据陈大川同志的工作表现和贡献,县委决定,提名陈大川同志为县政协副主席候选人,按有关法律规定办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比程立预想的要热烈得多。 王有才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张桂花跟着站起来,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掌声在会议室里回荡,久久不停。 陈大川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程立看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刘华等掌声落下,拿起第二份文件:“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程立同志为青山镇党委书记。免去其青山镇人民政府镇长职务。”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王有才带头鼓掌,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程立站起身,向大家鞠了一躬。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等着。 第250章 程立升任镇党委书记 刘华拿起第三份文件,念道:“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提名王有才同志为青山镇人民政府镇长候选人。 按照有关法律规定,由王有才同志暂时代理镇长职务,主持镇政府全面工作,待镇人民代表大会选举通过后正式任职。” 王有才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又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旁边的张桂花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向大家鞠了一躬。坐下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刘华拿起最后一份文件:“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张桂花同志为青山镇党委副书记。” 张桂花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她的动作很稳,脸上带着笑,但程立看见她的手攥着桌沿,指节都泛白了。 刘华把文件收好,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同志们,青山镇这两年,变化很大。路修通了,产业搞起来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 这些成绩,县委看在眼里,老百姓也看在眼里。今天这个人事安排,是县委对青山镇工作的肯定,也是对在座各位的肯定。” 他顿了顿,看向陈大川:“陈书记在青山镇干了三十年,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片土地。 他到县政协去,不是离开,是把担子交给年轻人。这是传承。” 他又看向程立:“程立同志到青山镇两年,从副镇长到镇长到书记,一步一个脚印。 他干的那些事,修路、架桥、建市场、搞产业、建学校,哪一件不是硬骨头?他啃下来了,老百姓认他,班子服他。 县委相信,他当这个书记,能带着青山镇走得更远。” 最后他看向王有才和张桂花:“王有才同志在青山镇干了十几年,熟悉情况,经验丰富。 张桂花同志年富力强,有干劲,有想法。你们两个搭班子,要把青山镇的事办好。” 王有才站起来,声音有些抖:“刘部长,我……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刘华点点头,没再多说。 会议结束后,刘华没有马上走。他把程立叫到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程立,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陈书记的。他要去县里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 程立接过信封,掂了掂,不重,但分量很沉。 刘华看着他,忽然笑了:“程立,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亲自来吗?” 程立摇摇头。 刘华说:“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以组织部长的身份来青山镇了。下个月,我就去县委了,副书记。” 程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刘部长——不,刘书记,恭喜。” 刘华摆摆手:“什么恭喜不恭喜的。到了新岗位,责任更重了。 另外下次你去见陈市长的时候,帮我转达我这边的谢意。 你这边的事,我还是会盯着。青山镇这块牌子,不能倒。” 程立郑重地点头:“刘书记,您放心,这些我记在心里。” 刘华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 王有才站在院子里,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散去。 他手里攥着那份任命文件,指节发白,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刘华那辆黑色桑塔纳。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复杂得很——高兴,当然高兴。 他在青山镇干了十几年,从办事员熬到副书记,现在终于要当镇长了。 可除了高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刘华在会上说的那句话——“提名王有才同志为青山镇人民政府镇长候选人”。 提名。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可他知道,这背后有人替他说话。 正想着,小吴从办公楼里出来,朝他走过来。“王镇长,刘部长请您过去一下,车上说几句话。” 王有才愣了一下,连忙跟着小吴往外走。 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在院子里,车窗摇下来一半,刘华坐在后座,正低头看什么材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材料放下,冲王有才招了招手。 “有才,来,上车说。” 王有才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风,比外面暖和多了。 他有些拘谨,屁股只坐了半边椅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该往哪儿放。 刘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有才,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 王有才搓搓手,嘿嘿笑了两声:“刘部长,我……我就是有点激动。” 刘华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在拉家常。“有才,你在青山镇干了多少年了?” 王有才算了算:“十三年了。八零年来的,先在办公室当干事,后来当副主任、主任,再后来当副书记。” “十三年。”刘华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不容易。能在一个地方待十三年,说明你沉得住气。” 王有才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刘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才,你知道这次为什么是你吗?” 王有才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想过,但没想明白。论资历,他在青山镇干了十几年,够格。 论能力,他这些年跑前跑后,也没出过大差错。但论背景,他没有。 论关系,他也不算多。他想了好一会儿,试探着说:“是组织上的信任?” 刘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组织上的信任,当然是一方面。 但有才,你好歹也在岗位上工作了10多年,有些事情不说,我想你也应该清楚。 当然我今天也不隐瞒你,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次你能上来,程立出了大力。” 王有才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251章 王有才升任镇长 刘华靠在椅背上,语气放得更缓了些。“他来找过我,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李秀英走的时候,他跟我推荐你,说你在青山镇干了十几年,熟悉情况,经验丰富,镇长的位置,你最合适。 我当时没表态,说再看看。” 他顿了顿。“后来他又来找我,说王有才这个人,以前是有些毛病,但这半年变了不少。 收购站的事,他跑前跑后;修路的事,他盯在工地上;学校的事,他也出了力。 他说,一个在青山镇干了十几年的人,能把事干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王有才坐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 刘华继续说:“上周常委会定名单的时候,程立又去了。 他跟周书记说,青山镇的班子要配强,王有才熟悉情况,老百姓也认他。 他还说——‘王有才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把好手。’” 他拍了拍王有才的肩膀。“有才,程立这个人,重情义。 你跟着他干了一年多,他记着你的好。 现在他当书记了,把你推上来,是觉得你能干,也是信得过你。 这份情,你心里要有数。” 王有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声音有些哑。 “刘部长,我……我没想到。” 刘华看着他,目光温和了些。“有才,你在青山镇干了十几年,不容易。 以前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好好干,别辜负程立的信任,也别辜负组织对你的期望。” 王有才用力点头:“刘部长,您放心。我王有才这条命,就交给青山镇了。” 刘华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别说得那么重。好好干就行。”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有才,程立这个人,以后的路还长。你跟在他后面,好好干,不会吃亏的。” 王有才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秋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凉意,但他不觉得冷。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刘部长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程立出了大力”,“他来找过我,不止一次”,“他记着你的好”。 他想起去年秋天那个晚上,程立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摊牌。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年轻人要收拾他,要把他从青山镇踢出去。可程立没有。 程立跟他说:“王副书记,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让青山镇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他不信。他以为这只是场面话,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可现在他信了。因为程立不只是说,他是真的在做。 对李秀英是这样,对他王有才也是这样。 这个人,不是那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人。 他想起自己这十三年。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不是他不肯干,是没人愿意带他干。没人告诉他路该怎么走,没人告诉他事该怎么干,没人在他干好了之后拉他一把。 现在不一样了。程立来了,青山镇的路通了,桥架了,市场建了,产业搞起来了。 李秀英跟着他干了一年多,去了县里当局长。他王有才跟着他干了一年多,现在也要当镇长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程立正站在办公楼门口,和陈大川说话。老书记拍着程立的肩膀,说着什么,程立点着头,脸上带着笑。 王有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不是激动,是踏实。是那种“跟对了人”的踏实。 他迈开步子,走过去。 “程书记。”他叫了一声。 程立转过头,看着他。 王有才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一定好好干”,想说“您放心”。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程书记,以后有什么事,你吩咐。” 程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王镇长,以后咱们搭班子,不用这么客气。 该商量的商量,该拍板的拍板。你是镇长,政府那一摊子,你说了算。” 王有才站在那里,挺直了腰杆。 “好。” --- 刘华的车已经走远了。陈大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程立走到他身边。“陈书记,您在想什么?” 陈大川收回目光,笑了笑。“在想我刚来青山镇那会儿。 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年轻,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那些老槐树,心里想,什么时候能把路修通,什么时候能把学校建起来。” 他顿了顿。“现在路通了,学校建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我该走了。” 程立看着他,心里有些酸。“陈书记,县政协那边,您去了之后……” 陈大川摆摆手。“去了再说。你放心,我不会闲着的。青山镇的事,我还会盯着。” 他转过身,拍了拍程立的肩膀。“程立,青山镇交给你了。好好干。” 程立郑重地点头。“陈书记,您放心。” 陈大川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慢慢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棵老槐树。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 王有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程书记,陈书记他……” 程立收回目光:“让他一个人待会儿,陈书记马上要离开工作几十年的地方,有不舍很正常。” 王有才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老槐树。秋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镇长,”程立开口了,“从明天起,咱们得把青山镇的事扛起来了。” 王有才挺直腰杆:“程书记,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全心全力协助您把青山镇发展好,尽我所能让人民过上幸福的生活。” 第252章 青山镇的变化 从镇上到陈家坳的路,已经全线贯通了。 这条路修了整整一年半,比预计的晚了些,但质量比预计的好得多。 路面铺了碎石,压得结结实实,两辆农用车并排走都宽宽松松的。 路两边挖了排水沟,下雨不怕积水。陡坡的地方砌了护坡,弯道的地方加了警示桩。 这条路,是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的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他们出了整整一年的义务工,不要工钱,自带干粮,从早干到晚。 陈支书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天泡在工地上,比年轻人还卖力。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还在工地上搬石头。 程立硬把他拉回去休息,他躺了半天,又偷偷跑回来了。 现在路通了,从陈家坳到镇上,骑自行车四十分钟,开三轮车二十分钟。 以前要走大半天的路,现在一溜烟就到了。村里人赶集、卖山货、看病、上学,都方便了。 程立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蜿蜒向前的路。路面铺着碎石,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路两边的山坡上,野菊花开了,一丛一丛的,黄的白的紫的,把这条路衬得像一条花带。 陈支书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条路。他今天穿了件新衣服,蓝色的,是儿子从广东寄回来的,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穿上了。 “程书记,”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这条路,咱们盼了几辈子了。” 程立点点头。 陈支书蹲下来,用手摸着路面上的碎石,粗糙的掌心在石子上慢慢摩挲着。 “我爹活着的时候,老跟我说,什么时候能把路修通就好了。他从年轻的时候就盼,盼到死也没盼到。现在路通了,他看不到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过身,对着那些站在路边的村民喊了一嗓子:“乡亲们!路通了!” 那些村民站在那里,看着这条新修的路,没人说话。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使劲吸鼻子。 陈老三站在人群里,手里抱着他儿子,小家伙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咧着嘴笑。 陈老三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等你长大了,就不用像你爹一样,翻山越岭去上学了。” 旁边的人听见了,都转过头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儿子往怀里紧了紧。 --- 收购站的院子里,堆满了刚收上来的蘑菇。 今年春天开始,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家家户户都种了蘑菇。 李沐的菌种供不应求,他爸那个小厂子忙不过来,又雇了七八个人,日夜不停地生产。 从三月下种到现在,收了三四茬,一茬比一茬好。 沈正明的收购站从早到晚都在过秤、算账、付钱。他雇了五个工人,还是忙不过来。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背着竹篓的、挑着担子的、推着板车的,都是来送货的村民。 陈老三的媳妇也在队伍里。她背着满满一篓蘑菇,脸上带着笑。 旁边的人问她:“你家今年种了多少?”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百袋。” “那能卖多少钱?” 她算了算:“一袋赚七八毛,三百袋就是两百多块。” 旁边的人啧啧称奇:“那可比种地强多了。” 她笑了:“可不是。明年我家准备种五百袋。” 沈正明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他的肋骨已经好利索了,精神头比受伤前还足。 他的脸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但眼睛亮得很。 “下一个!”他喊了一声。 一个大娘把竹篓放在柜台上,里面是满满一篓蘑菇,白花花的,菌伞还没完全打开,正是最好的时候。 沈正明过秤、算账,把钱递到她手里:“六块三。” 大娘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嘴里念叨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能给孙女买件新衣裳了。” 旁边的人都笑了。 --- 苗岭村的油茶园里,鸡鸭鹅成群结队地在林子里跑。规模已经扩大到了全镇。 苗岭、石坪寨、老鹰岩,家家户户都养了鸡鸭鹅,多的上百只,少的也有二三十只。 程立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热闹的景象,心里踏实得很。 田老倔站在他身边,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嘴里“咯咯咯”地唤着。 几只鸡跑过来,啄他手心里的玉米,啄得他手心痒痒的,他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程书记,您看这批鸡,长得咋样?” 程立蹲下来,抓起一只公鸡掂了掂。鸡挣扎了几下,翅膀扑棱棱地扇,力气不小。 他松手,鸡落在地上,抖了抖羽毛,昂首挺胸地走了。 “好。”他说,“比上一批还好。” 田老倔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那是。这批鸡,吃的是改良后的蚯蚓,郑教授新配的方子,蛋白质更高。 您看这鸡冠,多红;这爪子,多粗。肉肯定紧实。”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程书记,现在咱们青山镇的鸡鸭鹅,外面的人都抢着要。 前天那个省城来的老板,出到八块一斤,我都没卖。我说,咱们的鸡,有主了。北京老板包销,不能坏了规矩。” 程立看着他,看着这个穷了一辈子的老汉,在面对多出来的钱时,选择了守住信用,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老倔叔,您做得对。” 田老倔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 他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声音有些哑:“程书记,我养了一辈子鸡,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养出这么好的鸡。 以前那些贩子来收,压价压得厉害,爱卖不卖。现在不一样了。咱们的鸡是好东西,不愁没人要。” 他指着油茶林里那些跑来跑去的鸡,又指着远处的山。 “程书记,您说,以后是不是只要咱们青山镇出来的东西,人家就认?” 程立点点头:“当然的认。只要咱们东西好,人家就会认,对于这点我是深信不疑的。” 第253章 青山镇人均收入翻倍 龙潭的鱼也长大了。赵晓峰蹲在鱼池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熟练,数据记得又快又准。池子里的鱼一群一群的,在水里游来游去,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晓峰,这批鱼能出多少?” 赵晓峰站起来,翻着笔记本:“大概八百斤。再养一个月,能到一千斤以上。” 程立点点头:“周老板那边催了好几次了。他说省城那边的饭店等着要,价钱好商量。” 赵晓峰犹豫了一下:“程书记,我想再养一个月。现在出,肉质还不够紧实。再养一个月,多喂点蚯蚓,肉质能上一个档次。” 程立看着他,看着这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行,听你的。你是专家。” 赵晓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哪是什么专家,就是养了一年多,摸索出点门道。” --- 石坪寨的运输队也扩大了。石小山站在那排农用车前面,脸上带着笑。 八辆车,整整齐齐地停在院子里,车头都挂着红绸子,是他媳妇给系的,说图个吉利。 “程书记,您看,八辆!”他伸出八个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掰着数, “第一辆是去年买的,第二辆是今年春天买的,第三辆到第八辆是这几个月添的。 现在咱们青山镇的货,都是我们运。鸡鸭鹅、蘑菇、竹编、山货,一趟一趟地往外送。” 他拍了拍最近那辆车的车头,语气里带着得意:“这辆车最好,马力大,能拉两吨货。跑怀化,四个小时就到。” 程立看着那些车,看着那些挂着红绸子的车头,忽然想起一年前,石小山来找他,说想买第二辆车,但没那么多钱。 他让王有才去信用社跑了一趟,贷了三千块。现在,他有八辆车了。 “小山,生意怎么样?” 石小山眼睛一亮:“好着呢!忙不过来。昨天怀化的老板打电话来,说要加货,我说行,明天就送。 他又说能不能再加点,我说加不了,车不够。他说那你赶紧再买一辆,我说没钱,他说我先给你垫着。” 他嘿嘿笑了两声:“程书记,您说这人,是不是傻?没见过上赶着给人垫钱的。” 程立也笑了:“人家不傻。人家是看准了青山镇的货好,怕被别人抢了。” 石小山点点头,又摇摇头:“反正我不管那些。我就知道,跟着程书记干,没错。” --- 下午,程立把镇上的干部召集起来开了个会。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 陈大川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只是听着。 程立站在前面,没有用稿子。 “同志们,青山镇这两年,变化不小。路通了,学校建了,产业搞起来了。 去年全镇人均收入一千二,今年到十月底已经两千出头了。到年底,翻三倍没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每个人。 “但这些成绩,不是我程立一个人的。 是陈书记带着大家干的,是王镇长跑前跑后跑的,是张书记一项一项落实的,是在座各位一起拼出来的,更是青山镇的老百姓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他看向陈大川,老书记坐在最后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程立收回目光,声音放低了些。 “陈书记要去县里了,但青山镇的路还要往前走。怎么走?我想了三句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句话——品质不能降。咱们青山镇的牌子立起来了,靠的是东西好。 鸡鸭鹅好,蘑菇好,竹编好,山货好。以后不管规模多大,不管来多少人要货,品质必须保证。 达不到标准的,坚决不卖。谁砸青山镇的牌子,我就砸谁的饭碗。” 王有才点了点头。 “第二句话——人心不能散。青山镇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外面怎么变,咱们班子不能散,干部不能松,老百姓的劲头不能泄。” 张桂花点了点头。 “第三句话——步子不能停。路修通了,学校建好了,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明年,咱们要把三个村的油茶林全部改造完,把养殖规模再扩大一倍,把收购站再扩大一倍,把运输队的车增加到十辆。 后年,咱们要搞深加工,搞品牌,让青山镇的东西走出湘南,走向全国。” 他环顾了一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同志们,陈书记把青山镇交到我们手上,这份担子不轻。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大川在最后一排鼓起掌来。他鼓得慢,一下一下的,但很有力。 王有才跟着鼓掌,张桂花跟着鼓掌,赵铁柱、赵晓峰、刘志远、刘军,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间会议室。 散会后,程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干部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王有才和张桂花走在最后面,两人低着头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陈大川一个人慢慢走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陈大川的样子。 那是两年前的夏天,他刚来报到,站在这个院子里,心里忐忑不安。 陈大川从办公楼里出来,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拿着个搪瓷缸,看了他一眼,说:“来了?”就两个字,不冷不热的。 现在他要走了,去县政协。青山镇交到他手上。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几棵老槐树上,洒在那条新修的路上。 远处,山峦起伏,青黛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延伸。 那些山里,有田老倔,有陈支书,有毛伢子,有那个扛木头的老汉,有那些正在慢慢好起来的日子。 程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感觉。 他转过身,往办公楼走。 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他觉得心里很踏实。 第254章 半个月的适应 十一月底,青山镇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晚些。 程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 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几支饱蘸浓墨的毛笔,在宣纸般的天幕上划出遒劲的线条。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半个月了,从陈大川离开到现在,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囫囵觉。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一闭眼就往外冒——路修完了,学校建好了,产业铺开了,收购站扩大了,运输队增车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摆在面前,等着他拍板,等着他推进,等着他解决。 他不再是那个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副镇长了,也不再是那个上面有书记顶着、下面有班子撑着、只管抓落实的镇长了。 他是书记。青山镇的一把手。几万多口人的指望,几十个干部的领头人,几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所有大事小情的最终责任人。 这个转变,比他预想的要难。 不是难在事上。事还是那些事,路还是要修,学校还是要建,产业还是要搞。难在人上,难在心态上。 以前有陈大川在,他只需要往前冲。遇到拿不准的事,去问老书记; 遇到顶不住的压力,老书记替他扛;遇到班子里的不同声音,老书记替他压。 现在老书记走了,去了县政协。办公室空了,那扇门关着,再也不会在他半夜敲门时亮起灯来。 他得自己扛了。 半个月来,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在班子会上听不同的声音,不急着表态,让子弹飞一会儿。 学会了在干部面前端着点,不能像以前那样啥都往外说,有些话得烂在肚子里。 学会了在老百姓面前笑,不管心里多累,见了村民就得笑着打招呼,笑着问“家里还好吧”,笑着听他们讲那些家长里短。 最难的是学会了一个人待着。以前下了班,可以去陈大川办公室坐坐,喝杯茶,说说话。 现在没地方去了,回到宿舍,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那盏台灯,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再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排一遍。 有时候坐到深夜,有时候坐到天亮。 但他在变。变得比半个月前沉稳了,比半个月前有耐心了,比半个月前更像一个书记了。 王有才说,程书记,您现在说话,比以前慢了。 张桂花说,程书记,您现在开会,比以前稳了。 赵晓峰说,程书记,您现在看材料,比以前细了。 他自己知道,这些变化不是刻意的,是被逼出来的。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不稳不行,不细不行,不慢不行。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琢磨;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一大片人。你必须想清楚了再说,想透彻了再做。 下午四点多,程立正在看文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是柳絮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程立,我到凌水了。还有半个多小时到镇上。” 程立心里一热,放下电话就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又停下来,转身回办公室,把桌上那堆文件收拾整齐,把窗户关上,把门锁好。 然后他快步走出办公楼,上了那辆吉普车。 车子在通往镇上的路上慢慢开着。他开得不快,眼睛盯着前方,心里却早就飞到山外面去了。 半个月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他刚从省城回来那几天,她来了一趟,住了两天,又匆匆赶回怀化。 团市委那一摊子事,不比青山镇轻松。她刚上任不到一年,各项工作都在铺开,底下的人还在观望,上面的人还在考察,她得拿出成绩来,得让那些不服气的人闭嘴。 车子拐过一个弯,远远地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 柳絮站在车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正低头看着路边的野菊花,一丛一丛的,黄灿灿的,在初冬的寒风里开得正盛。 程立把车停在她旁边,下了车。 柳絮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来了?” 程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半个月不见,她瘦了些,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自然。 “瘦了。”他说。 柳絮看着他,也说了同样的话:“你也瘦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没说话。然后程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他握紧了些,给她暖着。 “走吧,先回镇上。” 柳絮点点头,任他牵着,上了车。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慢慢开着。柳絮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 路两边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瑟。 但远处的山还是青的,松树、杉树、栎树,层层叠叠的,在暮色里泛着深沉的绿。 “这条路,比以前好走多了。”她说。 程立点点头:“铺了碎石,压了三遍。明年开春浇水泥,就能跑大车了。” 柳絮看了他一眼。以前他开车的时候,很少说话,眼睛盯着前方,手握着方向盘,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现在他一边开车一边跟她聊天,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那种随意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从容。 “程立,”她忽然开口,“你现在开车,比以前稳了。” 程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车稳了,不是我。” 柳絮摇摇头:“是人的问题。你以前开车,眼睛盯着前面三米远的地方,路有一点坑就紧张。 现在你盯着前面三十米,坑还在那儿,但你不紧张了。” 第255章 柳絮的爱 程立想了想,对于柳絮的话,越想越认同,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可能是当书记当的。”他说,“以前是副镇长,只管自己那一摊,看见坑就想绕。 现在是书记,全镇的事都是我的事,有些坑绕不过去,就得硬着头皮过。过几次就习惯了。” 柳絮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回到镇上,天已经擦黑了。 程立把车停好,拎着柳絮的帆布包,两人往宿舍走。 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又慢慢并在一起。 宿舍还是那间宿舍,简陋但干净。柳絮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书桌上的文件比上次多了,堆了高高两摞,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放着那盏旧台灯。 墙上贴的青山镇地形图换了一张新的,上面用红笔标注了更多的标记——新修的路、新建的学校、扩大的收购站、增车的运输队。 窗台上多了一盆仙人掌,是李秀英走的时候留下的,她养了五年,走的时候没舍得带走,说“留给程书记做个念想”。 柳絮放下包,在床边坐下。程立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接过,握在手里,暖暖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着水,说着闲话。 程立问她团市委的事,她说最近在搞一个青年创业扶持项目,跑了几趟省城,见了几个厅官,事情办得还算顺利。 他问她青山镇的事,她说路修完了,学校建好了,养殖规模扩大了,收购站生意好得很。 说着说着,两人都不说话了。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柳絮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程立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她没回头,只是往他身上靠了靠。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柳絮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骨,指尖顺着他的眉峰慢慢划过,停在他的太阳穴处。 “程立,你这半个月,累坏了吧?” 程立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总是小心翼翼的,怕弄疼她,怕她不习惯,怕她排斥,怕亵渎了心目中的女神。 现在他不再小心翼翼了。 他的吻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一种只有在她面前才能释放的东西,他虽然还是自己的女神,但更是自己的女人。 柳絮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她的吻不像以前那样生涩了,带着一种成熟的、笃定的温柔。 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管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满足了她对男人所有的幻想。 更重要的是她非常享受眼前这男人带给她的温柔与冲动。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这一夜,和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总是他主动,她被动。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羞涩地回应。他怕她不舒服,她怕他失望。 两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适应对方,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再试探,她不再羞涩。他知道她喜欢什么,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两人的身体像两条汇合的河流,自然而然地流淌在一起,不需要指引,不需要试探,就那么默契地、顺畅地融合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 远处的狗吠声隐隐约约,时有时无。屋里的呼吸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喘息,和偶尔的低声细语。 过了很久,一切才安静下来。 柳絮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 她的手指在他心口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这种达到最顶端之后,神经末梢还没有完全平复,还在慢慢跳动的感觉,让她整个人变得慵懒,而又自然而然的心情舒畅。 程立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闻着她头发里淡淡的香味。 年轻就是好。体质好,恢复力强,不止没有那种完事之后直接睡得像个死猪一样,还能脑细胞高速运转,思考问题。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慵懒。 “程立,你刚才……不一样了。” 程立低头看她:“哦,怎么说,哪儿不一样?” 柳絮想了想,说:“以前你总是小心翼翼的,太过于谨慎……其实……其实我知道你那是爱我的表现。 但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现在……现在的感觉就像……”她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程立接话:“像是在过日子?” 柳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像是在过日子,我更喜欢现在的感觉。” 程立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柳絮,我想跟你说个事。” 柳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认真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放松的、慵懒的样子,是那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对一份重要文件时的表情。 “什么事?”她也认真起来。 程立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想在青山镇建一个小型水电站。” 柳絮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程立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柳絮也跟着坐起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人。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专注,是在认真听。 程立继续说:“青山镇现在的发展,你是知道的。路修了,学校建了,产业铺开了。 鸡鸭鹅、蘑菇、竹编、山货,这些东西都在往外运。收购站扩大了,运输队增车了,老百姓的日子也在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 柳絮看着他。 “电力不够。” 第256章 柳絮的格局 程立把青山镇目前的用电情况说了一遍。 那条七十年代建的老线路,线径细,负荷小,电压不稳。 平时还好,一到用电高峰期,电压就往下掉。 灯泡忽明忽暗,电机转不起来,加工厂开不了工。 “现在青山镇搞的这些,鸡鸭鹅、蘑菇、竹编,都是初级产品。 老百姓养了鸡,直接卖活鸡;种了蘑菇,直接卖鲜菇; 编了竹篮,直接卖竹篮。赚的是辛苦钱,大头都被中间商赚走了。 当然别人中间商赚这个钱是理所当然的,这个时候的中间商也是很辛苦的,并且我们还要感激他们。” 他顿了顿。 “但我在想未来如果要想让老百姓多赚钱,那就得搞深加工。 包括青山镇这个品牌的打造,对有些野味食品的深加工,竹编加工成工艺品。 这些东西,附加值高,利润大,但需要电。没有电,加工厂开不起来。 还有冷库、农家乐、民宿,都需要稳定的电力。” 程立继续说:“还有,青山镇的山货越来越多了,收购站的规模也在扩大。 沈正明想建一个冷库,把收上来的山货冷藏起来,慢慢卖,不用急着低价出手。 但冷库需要电,而且是24小时不间断的用电。” 他顿了顿。 “路修好了,外面的人进来了。来的人多了,吃住就是问题。 如果搞农家乐、搞民宿,需要电。没有电,留不住人。” 他看着柳絮,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 “柳絮,青山镇要发展,必须解决电力问题。否则,现在这些产业就是天花板,再往上走,走不动了。” 柳絮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说完了,才开口。 “程立,你说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打算怎么解决?” 程立说:“我算过,在龙潭那边建一个小型水电站,一千千瓦左右,够青山镇用就行。预算大概一百万左右。” 柳絮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程立继续说:“钱的事,我想了几条路子。第一,向上级申请专项资金。 小水电是国家鼓励的项目,省里、市里应该能争取到一部分。 第二,以镇政府的名义贷款。 第三,找合作伙伴,如果有人愿意投资,可以合作开发。” 他看着柳絮,目光坦荡。 “柳絮,我知道这些路子,每一条都不好走。但我更知道,有些事靠我自己办不成。 办证、跑项目、申请资金,这些事,需要上面的关系。” 他说完了,等着柳絮的反应。 柳絮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像是在想什么。 程立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这个动作——她在认真思考,不是在敷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程立,我问你几个问题。” 程立点头。 “第一,你建这个水电站,是只想解决青山镇的用电问题,还是想让青山镇的电不仅够用,还能往外送?” 程立愣了一下。往外送?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青山镇自己的电都不够用,还能往外送? 柳絮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继续问。 “第二,一百万和五百万,对你来说,区别大吗?” 程立想了想:“大。一百万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凑齐,五百万更不敢想。” 柳絮又问:“那对上面来说呢?批一个一百万的项目,和批一个五百万的项目,审批的层级、流程、难度,区别大吗?” 程立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他一直在算自己的账——青山镇需要多少电,需要多少钱,自己能凑多少,还差多少。 他从来没从上面的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柳絮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问。 “第三,你刚才说要找合作伙伴。程立,我问你,现在这个年代,私人手里能拿出几十万、上百万来投资的人,你认识几个?” 程立想了想,沉默了。 他认识的生意人里,沈正明算一个,但沈正明刚把家底都投进了收购站,手里已经没什么余钱了。 周振华在北京,生意做得大,但他是做商贸的,不是做能源的。 至于其他人——他确实想不出还有谁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柳絮看着他,语气放平缓了些。 “程立,你这些问题,不是没想过,是想的层面不对。 你一直在算青山镇的账,没算过上面的账。 你一直在想‘我怎么才能凑够这一百万’,没想过‘上面为什么要批这个项目’。 你一直在找‘谁能出钱’,没想过‘这个项目本身值不值得投资’。” 她顿了顿。 “电站是什么?是基础设施。是民生工程。 它的回报周期长,利润率低,但它的社会效益远远大于经济效益。 这种项目,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 它的价值,不在利润表上,在老百姓的生活里。” 程立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柳絮继续说:“你说要建一个‘够青山镇用’的小电站。 程立,我问你——青山镇以后就不发展了吗? 你现在够用,三年后呢?五年后呢? 等产业做大了,加工厂开起来了,老百姓家里电器多了,你还够用吗? 到时候再扩建?再重新跑手续?再重新申请资金?”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钉子,扎在程立最没想过的地方。 程立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青山镇的时候,修路也只想着修到陈家坳就够了。 是陈大川点醒了他,说“你修到陈家坳,高枧和桐木溪的人怎么办?” 后来他才改了方案,修了那三条支线。 现在,他又犯了同样的毛病。 柳絮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 “程立,你要跑项目,就去跑一个大的。 青山镇这一条河,从龙潭流下来,水量不小,落差也够。 你只建一个一千千瓦的小电站,是浪费这条河。 你往上再走几里,把高枧那边的那条支流也接进来,装机容量翻一倍都不止。” 第257章 资源和钱一样 柳絮她看到程立在若有所思,说明自己的话对程立起了作用,她顿了顿,让他消化一下。 “一百万和一千万,对青山镇来说是天壤之别。 但对上面来说,批一个一千万的项目和批一个一百万的项目,用的是一套班子,走的是同一套流程。 你该找的人,还是那些人;你该跑的部门,还是那些部门。既然要动用这些资源,为什么不一次到位?” 程立坐在那里,后背微微发凉。不是害怕,是清醒。一种被点醒之后、忽然看清全局的清醒。 柳絮看着他,语气更缓了些。 “程立,你刚才说要找合作伙伴。这个想法,在这个阶段不成熟。 私人投资电站,回报周期太长,利润率太低,有这个钱的人,不会投这个项目。 你与其花精力去找那些不存在的投资人,不如把精力用在跑项目上。 向上级申请专项资金,全额拨款,或者大部分拨款。 镇里出一小部分,严格控制好成本,把成本降到最低。” 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程立,你现在是书记了。你考虑问题,不能只盯着青山镇这一亩三分地。 你要学会算大账——除了资金上面的账,你更应该要算政治账,算长远账,算全局账。 一个只够自己用的电站,和一个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向外输送的电站,在上级眼里,分量完全不一样。 前者是‘解决困难’,后者是‘做出贡献’。你想想,哪个更容易争取到支持?” 程立坐在那里,脑子里那些零散的、模糊的想法,忽然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去省城开会时,陈立新说的那句话——“你不能只盯着青山镇那一亩三分地。” 想起周明远跟他谈常委会时说的那句话——“你现在是镇长,等你再往上走,到了县里、市里,这些事就是你每天要面对的。” 想起刘华说的那句话——“会干事,还得会看事,会想事。” 这些话,他当时都听了,都记住了,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听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柳絮。 “柳絮,我懂了。” 柳絮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程立说:“我格局小了。我想的是‘够用就行’,没想过‘以后怎么办’。 我想的是‘怎么凑够这一百万’,没想过‘怎么让上面愿意批这个项目’。 我想的是‘找谁出钱’,没想过‘这个项目本身值不值得投资’。” 他顿了顿。 “我应该跑的,不是一个一百万的小项目,是一个一千万的大项目。 不是‘解决青山镇用电困难’,是‘开发青山镇水电资源,缓解区域电力紧张’。 不是找私人投资,是向上级争取全额拨款。” 他看着柳絮,目光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惭愧,是醒悟之后的清明。 “柳絮,你说得对。我还在用副镇长的脑子想书记的事。” 柳絮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柔的东西——不是欣慰,是放心。 “程立,你能想到这一层,就对了。” 她握紧他的手。 “水电站的事,你放心去跑。办证、立项、申请资金,这些事,我帮你。 爸那边,我来说。省里、市里的人,你都见过。该找谁,该怎么说,你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但有一条——你要记住,资源是帮你开门的,不是帮你走路的。 门开了,进去之后能不能谈成,看的是你的本事,不是柳家的面子。” 程立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 柳絮靠在他肩上,声音放轻了。 “程立,你现在这个样子,才像个当家人。” 程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两人就这么靠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远处的狗吠声隐隐约约,时有时无。 柳絮的手指在他心口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程立,”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刚到怀化时,跟你说的那些话吗?” 程立想了想:“哪句?” “光明正大,是最好的防御。” 程立点点头。他当然记得。 柳絮抬起头,看着他。 “水电站这件事,你也要记住这句话。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该公开的环节,一点不能藏。 你做的事,经得起查,经得起问,经得起老百姓的检验。 这样,就算有人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来。” 程立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我记住了。” 柳絮轻轻笑了,又靠回他肩上。 两人就这么靠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困意。 “程立,你以后考虑问题,要学会算大账。青山镇的事,不只是青山镇的事。 你干成了,上面看见的是你的能力;你干砸了,上面看见的是你的局限。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班子,有老百姓,有这个家。” 程立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 “我知道了,老婆,你真好,幸亏有你。” 程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两人就这么靠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忽然开口。 “老公,你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程立想了想:“是我说要建水电站?” 柳絮摇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柳絮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亮的。 “是你终于知道开口了。知道该用资源的时候就用,该求人的时候就求。不是硬扛,不是死撑,是学会了借力。” 她顿了顿。 “其实钱和资源都是一个道理,怎么样才能很好的去使用它。 就比方说钱,你如果像个守财奴一样,不懂得合理的利用,那你就成为了钱的奴隶。 资源也同样如此。程立,你现在这个样子,才像个当家人。” 柳絮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程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青山如黛。 这一夜,他没有失眠。不是因为不累了,是因为心里那些压着的东西,被她说透了,说开了,说通了。这种感觉真好。 他重生回来之后,和上辈子截然不同。因为不管是人和事,他都不再是一个人在扛。 第258章 柳絮怀孕了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