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和阴鸷摄政王夺权》 1、第一章 “殿下,这位便是俪妃娘娘。” 迟疏闻言抬眼,殿外弱柳扶风走来一女子,若非侍女扶着,恐怕随时要摔到地上去。 老太监觑着迟疏的面色,为俪妃看了座,奉上热茶。 都说当朝宰相江行风之女国色天香,甚得承天皇帝喜爱。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生的是一副姿色卓绝的好模样。 国丧期间,大御上下缟素,那女子披麻戴孝,不施粉黛,整个人素得很。 抬手掩面,泫然悲怆,显得真情流露。 老太监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来一句话:要想俏,一身孝。 迟疏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抬手挥了挥。 大殿内的男子早换了衣服,着玄色压金线蟒袍,华贵的衣袍也掩不住多年来浴血沙场的煞气,周身的威压逼的人不敢抬头。 老太监微微躬身,很有眼力见地领着一干太监宫娥退至殿外候着。 “师傅,那俪妃娘娘是不是像传闻中那般好看?”小太监见人出来了,小声问道。 老太监朝他勾勾手,还没等人反应过来,扬手给他吃了个板栗,恨铁不成钢:“臭小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小太监被敲得眼泪直流,后知后觉:“师傅,我错了。” 只一瞬的功夫,老太监神色恢复如常,他道:“你去帮忙备些茶歇点心。”把小太监打发了。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见立于殿外的龙鳞卫没注意这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去年胡人打到了居庸关,兵临城下,嫔妃宫人四处逃命,整个大御风雨飘摇。 眼见朔漠二十八部就要入主中原,半道杀出来个穆王迟疏,举兵将胡人打得节节败退,退至长兴关外,好歹没让京城真的失守。 京中尚未稳定,这个节骨眼上,承天皇帝在战乱中被敌军枭了首级,穆王掌控京中龙鳞卫,自封摄政王,一时间风声鹤唳——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可怜俪妃母子,小皇子尚且年幼,仅靠母族江氏撑着,也是难以为继。 老太监回身望了一眼两仪殿,轻叹一口气。 也不知这摄政王会不会为难俪妃。 殿内的假俪妃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宫人们退下后迟疏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但他知道那人正在审视自己。 江颂年觉得自己快死了。 吓死的。 江颂年是男的,如假包换。 按照本来的人生轨迹,他这会儿该去上大学了,今天坐在这里,纯属意外。 ——他是穿越的。 说来倒霉,江颂年被阳台上的花盆砸中了脑袋,眼睛一闭一睁,在宰相江行风的扬州老宅里醒了过来。 就这么简单离奇。 原主和江颂年同名同姓,因为不愿意顶着堂姐的身份入宫,和江家人闹绝食。 江颂年醒过来时,胃里烧得发痛,几乎是爬着起来觅食。 见他解开房门的锁,江父江母喜出望外,抱着他又哭又笑,说什么“伯父这么做也是为了小皇子和大御的未来”“你别怨他”,诸如此类。 江颂年饿得有奶就是娘,没想太多,嗯嗯啊啊地全部应下,直到听到“迟疏”的名字,才意识到自己要去的是龙潭虎穴。 他穿越到了一千年前的大御王朝,还要和历史上凶名远扬的摄政王夺权! 江颂年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红豆桂圆羹,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非我不可吗?” 江母给他擦擦眼泪,面色为难:“族中……没有旁人了,只有你和你大哥,可是你大哥早已成亲,又远在朔北。” “就算没成亲……”江母想起孔武健硕的大儿子,把更过分的画面掐死在摇篮里,“没成亲也不合适。” 江颂年纠结了三天三夜,认命了。 承天皇帝前脚刚升天,江颂年后脚就带着他的便宜儿子落地盛京。 他给自己加油打气:事关历史走向,务必瞒天过海,千万不能出岔子! 来时壮志踌躇,一见到迟疏本尊就哑火。 江颂年耳畔嗡鸣不断,忍不住伴着四面楚歌打退堂鼓。 他想回家,不想拯救世界! “可是殿内炭火烧得不旺,让俪妃娘娘受冻了?”不知过了多久,迟疏冷淡的声音传入江颂年耳中。 江颂年一顿,好半晌反应过来他在说江颂年咳嗽的那一下。 江颂年:“没……” 迟疏拿起桌上的茶盏:“哦,如此甚好。” 芳菲四月,乍暖还寒。江颂年方才没觉得冷,现在有点寒颤。 “内侍省案册记,俪妃娘娘从前居太平宫。”迟疏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江颂年身上。 承天三年,胡人入京,宫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老人不多,伺候过俪妃的更是没有,后廷之事追究起来,也只能查看当年的案册。 江颂年是个历史盲,穿越过来没多久,对大御目前的情况只有模糊的概念。 家中教导过一遍,江颂年死记硬背,记得七零八碎。 俪妃江嫣入宫后,好像就是住在什么平宫。 思及此,江颂年蒙答案似的,郑重把头一点。 迟疏猝然一笑。 ——说错话了? 不等江颂年有反应,迟疏又道:“小皇子登基后,俪妃娘娘便是太后,这太平宫,娘娘住不得。本朝太后居慈宁宫,娘娘可愿搬到慈宁宫去?” “住哪都可以。”江颂年心情像坐过山车,偏偏座椅被焊得死死的,强买强卖。 他哀哀切切地补了一句:“我不挑。” 迟疏又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宫人在身旁伺候,宫中偏好什么样的器具。 问的问题无关紧要,江颂年硬着头皮回答,这会儿身上又热起来了,只觉得如坐针毡。 日头都要西斜了,迟疏还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宫人们进殿补了几次茶水点心,江颂年原先不敢动,只是一路来舟车劳顿饿得不行,尝了一块。 心不在焉回答迟疏问题这当,肚子也填饱了。 原主糊涂闹绝食,江颂年却拎得很清:死也要做饱死鬼。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老太监战战兢兢进殿通传:“殿下,靖王携江大人入宫求见。” 迟疏转了转玉扳指:“请他们进来。” 过了片刻,老太监引着二人进殿。 江颂年如蒙大赦,探头探脑往殿外望去。 两鬓斑白、一身气质如劲松的,应当是他穿越后素未谋面的宰相伯父——江行风。 另一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玉冠华服,养尊处优得心宽体胖,好似走上几步路,面色就红润了起来。 这位该是迟疏的兄长,靖王迟刃。 名字比人锐利。 江行风一进来,向江颂年递了个眼神。 江颂年稀里糊涂坐下,不着痕迹地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 江行风还在看他,这回不止江行风,迟疏和迟刃都在看他。 江颂年怎么着也不是,只好又站起身,一步三顿地走向江行风。 他抹了抹眼泪:“爹。” 亲爹啊,你可算来了! 江颂年歪打正着,摸准了江行风的心思,后者拍了拍他的肩,作戏作全套,庄重地朝他一作揖:“微臣拜见俪妃娘娘。” 而后才对迟疏道:“参见摄政王。” “江大人免礼。”迟疏不疾不徐地走下台阶,惜字如金,“何事求见?” 江行风微微皱眉,铮铮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膝下只有一个小皇子,还请殿下尽快另立新君!” 迟疏若有所思,转而面向迟刃,冷声道:“你呢?” “我……”迟刃理了理衣襟,冷哼一声,“本王也是为立新君一事而来。” 他伸手指着迟疏,斥责道:“俪妃被你扣在两仪殿两个时辰,迟疏,你想做什么?要造反吗?” 迟疏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人人敬之畏之,迟刃居然直接硬刚。 江颂年略过殿内剑拔弩张的氛围,又仔细打量了迟刃一番,这会儿觉得他圆润的身材都有棱有角的。 “不造反。”迟疏四两拨千斤地将迟刃的手指别到一边,“倒是你,俪妃娘娘千里迢迢入京,怎么不知先布膳食?” 话题骤然被转移到江颂年身上,江颂年有些无措,而后挪了挪步子,挡住众人的视线,尴尬一笑。 他身后吃得只剩碎渣的点心碟,宫人们还没来得及收拾。 迟疏坐在上位时,江颂年同他离的远,对此人的感观只有“吓人”二字。现下离的近了,才将他看清楚。 身高八尺有余,容貌英俊疏朗。 眉骨生的高挺,五官深邃,不似中原人。 倒是和江颂年穿越前看的野史里的描写一般无二。 没错,野史。 野史之所以是野史,是因为它够野。 外人眼中杀伐果断的玉面阎罗唯独钟情一人,和市面上的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类的小说一般无二。 古代人放得开,江颂年打发时间随手一翻,看得面红耳热。后来扔到一边,再没想起来过。 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以男儿身穿成野史里的女主角。 ——太后江氏。 一旦想到这本堪称春宫话本的野史,里面更多的记忆好像决堤似的,一股脑钻进来。 江颂年扶额,原先对迟疏的畏惧通通变成了尴尬,更不敢看他了。 可江颂年越是不好意思,就越难以控制地看向迟疏的手。 野史里说,迟疏的一双手能挽长弓、能握长枪,孔武有力又不失灵活,还能…… 江颂年死死咬住嘴唇,死脑子,别想了! 迟疏的手骨节分明,透出皮肉下的青筋,依稀可见常年习武留下的粗茧。 要是从前,江颂年看过就看过了。 可现在不行,他是绯闻主角。绯闻对象是男的,而他是直男! 不想…… 不看…… 做不到…… 江颂年忍无可忍,抬手一拍桌子。 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把桌上的碟子杯子荡得震天响。 殿内迟刃的骂声一下子停了。 江颂年耳边清静,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迟疏看向迟刃,稍稍一耸肩:“看来俪妃娘娘有异议。” 江颂年面上余红未退,迫不得已就着迟刃骂街的内容,心如死灰道:“靖王殿下,我住在宫里就好。” 迟刃一愣,朝江行风皱了皱眉。 ——你女儿疯了?【】 2、第二章 大御开国百年,皇室越发人丁兴旺,每年的税收光是奉养亲贵就要用去大半。 承天皇帝这一脉,国库亏空,到了山穷水尽、难以为继的地步。 军饷捉襟见肘,竟是生生等着胡人入关,准备迁都金陵。 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迁都最大的阻力是先帝厌恶的小儿子——穆王迟疏。 京中亲贵们早早打点好家产仆从,只差临门一脚,迟疏不声不响派重兵守在城门口,什么亲王郡王大人先生的,通通不准放出城。 自己送死就算了,生怕胡人吃不够,把京中官员亲贵们打包成一碟开胃小菜,一道呈上去。 翅膀硬了,连承天皇帝都奈何不了他。 承天皇帝登基只三年,还没来得及开枝散叶,只留下个独苗苗。 迟疏将未来幼主和太后扣留两个时辰,是单纯想给以迟刃为首的亲贵们一个下马威,还是准备篡权夺位,谁也说不准。 所以江行风火急火燎入宫面见摄政王。 靖王迟刃的千机卫在宫外候着,只待他一声令下,将太后和小皇子一起带走。 ……当然,远在两仪殿的江颂年对此毫不知情。 非但不知情,还为自己能从两仪殿全身而退沾沾自喜。 ——好耶!第一关无伤慢通! 江颂年从两仪殿出来,小腿一沉,一个小粉团子上前抱住他,好像刚哭过,眼睛红红的。 “母后。”迟晏带着哭腔,见了江颂年,嘴巴一撇,好像又要哭出来了,“你去哪儿了?怎么不让晏儿和你一起?” 江颂年心底一软,将他抱了起来。 这位可是未来名垂千古的中兴帝! 之前喊他舅舅,后来改口喊他母后——不管哪个称呼,江颂年都觉得折寿。 ……但他这个假太后三年之后也会死翘翘就是了。 江颂年抬手擦了擦迟晏的眼泪:“这不是一忙完就来见晏儿了吗?晏儿乖,不哭不哭。” “俪妃娘娘,请上轿吧。”老太监对江颂年道。 贴身侍女似乎想对江颂年说些什么,抿了抿唇,低眉顺目地跟在步辇旁。 步辇停在了慈宁宫。 迟晏三岁,正是最黏人的年纪,也是翻脸比翻书快的年纪,方才要哭不哭的,江颂年抱着他哄了一会儿,又高高兴兴地下了轿子,好奇地打量着慈宁宫。 慈宁宫早已安排好了服侍的仆从,宫女太监们立于两侧:“奴婢参见俪妃娘娘,参见小皇子。” 江颂年入京时就见过这阵仗了,装模作样地抬了抬手,就要牵着迟晏径直走进去。 侍女梅香轻咳一声,飞快地从荷包里掏出几两银子,塞到老太监手中,动作行云流水,很是上道。 梅香:“多谢公公,这是我们娘娘备的一点薄礼,请公公收下。” 老太监自幼进宫,坐到这个位置,胡人进京前别提多风光。 宫中处处要花钱行便宜,赏赐是家常便饭,小宫女小太监们的巴结更是多如牛毛。 他朝梅香一笑,把银子收进袖中:“老奴告退。” 梅香自小和江嫣一起长大,后来又同江嫣入宫,宫中的规矩她都熟络。 江颂年从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种桥段,身临其境一回,悄悄给梅香竖了个拇指。 主仆三人走在游廊上,梅香把江颂年的大拇指往前一推:“行了。” 江颂年的手掌重重拍过桌子,这会儿还麻麻的,轻轻抽了口气。 梅香低头去瞧:“你的手怎么了?” 她警惕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道:“是摄政王?再怎么说你如今也是小皇子的母亲,未来的太后!他怎么能这样?” 江颂年:“不是不是。” 误会大发了。 江颂年讪讪收回手:“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 游廊两侧栽种月季茉莉,现下开得正艳。 迟晏蹦蹦跳跳扑蝴蝶,差点要翻出去,梅香眼疾手快,将人拎了回来,递到江颂年怀里。 梅香叹了口气,神情有些严肃:“方才在殿外,我看到江大人和靖王也进去了。” 往事不堪回首,江颂年心不在焉“嗯”了声。 梅香:“我听说,当时靖王的千机卫就在宫外候着。” 江颂年:“千鸡味?” 听着像是什么招牌老字号。 梅香点头:“要是摄政王不肯放你和小皇子走,靖王的千机卫就强行闯入,护送你们去靖王府。” 江颂年:“……” 他隐约记得当时迟刃说要让他和迟晏去靖王府,然后……他一拍桌子,说要留在宫中。 “摄政王扣留你两个时辰了。”梅香皱着眉头解释道,“若是他铁了心要登基,你和小皇子就命悬一线了。” 她说得吓人,江颂年忙捂住迟晏的耳朵,颤颤巍巍道:“孩子在呢。” 命悬一线,也就是说,他跟迟晏差点死在两仪殿…… 可就算去了靖王府,也只是暂时安全,要是将来迟疏追究起来,又不知道要怎么整他们母子。 是死是活全在迟疏的一念之间。 江颂年心中后怕,双手发凉。 迟晏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握上来,天真道:“母后,你的手好冷,儿臣给你捂一捂。” 江颂年贴了贴迟晏的脸颊,倏然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悲怆,眼睛也酸酸的,他想哭。 “母后,摄政王是谁?”迟晏的声音脆生生的。 江颂年恨恨道:“是坏蛋。” * 迟晏登基事宜尚在商榷,慈宁宫处处挂着灵幡,将高墙深院衬得阴森森的,江颂年没做亏心事也怕鬼敲门,好几日没睡好。 这日丧仪结束,宫人们撤下灵幡,挂上青色帷幔纱帐,又搬来新摆件和屏风,和先前的慈宁宫两模两样。 江颂年满意地欣赏了一番。 不错,很合他的心意。 不过陈设都变了位置,江颂年带着迟晏在后花园逛了一圈回来,登时有些迷糊。 梅香挽着江颂年的胳膊:“娘娘,该用午膳了。” 她小声道:“那边要出慈宁宫了!” 江颂年从善如流地转了道弯,叫人看不出是走错路的样子。 午膳后江颂年有些昏昏欲睡,迟晏非要缠着他。 江颂年坐在藤椅上,将迟晏抱上身。 侍立一旁的太监便退了下去。 江颂年:“我给晏儿唱首歌,晏儿就睡觉好不好?”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脖子,鼻子湿湿凉凉的,蹭了蹭他:“好——” 江颂年穿越前没照顾过孩子,白得了个便宜儿子,无师自通学会唱儿歌哄睡。 他清了清嗓子,跟着儿歌的节奏轻拍迟晏的背。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 “我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江颂年自己先被自己哄睡了。 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穿堂风绕着人轻轻淌,江颂年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得怪怪的。 梅香和宫人们恭敬站着,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二个跟见鬼似的。 耳畔传来迟晏清脆的笑声,江颂年微微放下心来,迟晏不知何时从他怀里爬下去了。 “母后,你醒啦?”迟晏蹬着小短腿来到江颂年跟前,一笑,露出四颗小白牙。 江颂年胡乱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颠倒的飞鸟插屏。 插屏一角被什么东西遮住,他睡得迷迷糊糊,抬手将遮挡物别到一旁。 迟晏跑过去,帮着江颂年推了一把:“起开,你挡着母后了。” 此言一出,那一角遮住插屏的黑色帘帐很通人性地让开了。 江颂年心中的怪异更甚,顺着黑色帘帐抬头看去,一下子清醒了。 哪里有什么黑色帘帐,这是迟疏的衣角! 江颂年猛地弹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将迟晏护在身后。 他开口:“摄政王……” 心道:“见鬼!” 迟晏完全不懂江颂年的担忧,抱着他的腿探出头:“我要皇叔抱。” 江颂年看看迟晏,又看看迟疏,勉强笑道:“童言无忌。” 迟疏沉默地扫过江颂年和迟晏,看着比先前在两仪殿还不苟言笑,严肃得能吓死人。 正当江颂年以为此事就这么揭过去时,他却忽地抱起了迟晏。 迟疏身形颀长,少年时就养在军营中,据说他可以拉开百斤重的弓,一下子就把迟晏抱得老高。 看这架势像是要把迟晏当铅球掷出去。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忍住没上手接。 迟晏拍手,嘿嘿笑:“飞咯。” 江颂年眉心一跳,心说:“坏咯。” 迟疏一手抱着迟晏,对江颂年道:“本王路过慈宁宫,见俪妃娘娘好眠,没让宫人传报。” 江颂年听他找借口,露出“我理解”的笑容,心说:“骗三岁小孩呢!” 事实证明,三岁小孩的确和迟疏玩得好,迟晏拨弄他的头发,江颂年一看,迟疏卷曲的发尾多了一条辫子。 江颂年:“……” 迟疏低头看了迟晏一眼,迟晏浑然不觉。 江颂年实在看不下去了,在迟疏生气前出声道:“晏儿,来母后这儿。” 迟晏转过身,也不顾江颂年和他还隔着好几步,抬手就往他那边倒。 江颂年怕他摔下来,快步走上前,和迟疏撞了个满怀。 迟疏另一只手拦住迟晏,没让他翻身摔下去。 迟晏还当是游戏,不住地咯咯笑。 江颂年刮了刮迟晏的鼻子,不好意思地朝迟疏一笑。 心里骂道:“缺心眼的。” 将迟晏送到江颂年怀里,迟疏一言不发地抬步走出了慈宁宫。 和他来时一样沉默。 宫中上上下下如释重负。 江颂年浑身一软,瘫坐在藤椅上:“梅香,我头疼。” 梅香的头不比江颂年舒服多少。 江颂年:“摄政王什么时候来的?” 梅香想了想:“你刚睡下那会儿。” 江颂年:“……他来了,有没有说什么?” 梅香:“就说别打扰你,然后和小皇子玩了一会儿。” 江颂年揉了揉脸。 这哪儿是和迟晏玩啊! 摄政王随意出入后宫,比皇帝还像皇帝,是专程来给下马威的吧! 难怪历史上的“江太后”只活了三年,整日提心吊胆郁郁寡欢,长寿才奇怪。 宫中风水咬人,江颂年只觉得自己要香消玉殒了。 梅香似是看出江颂年意志消沉,晃了晃他的肩膀:“娘娘,振作点啊!小皇子的未来只能靠你了!” 江颂年看了一眼迟晏小小的背影。 是啊,迟晏的未来系在他的腰上。 大御的未来也系在他的腰上。 要是历史发生偏移,未来有没有江颂年也难说。四舍五入,他的未来也系在自己的腰上。 江颂年:呜呜,腰好沉。 这是打算把他沉塘吗? * 穆王府。 顾敏一五一十地汇报宫中俪妃和小皇子的动向,末了,低头俯身,等待迟疏的命令。 迟疏漫不经心地从锦囊中取出一粒药丸服下,望着池塘游动的鲤鱼,只说:“知道了。” 顾敏没有立即退下,犹豫再三,问道:“殿下,您真的打算将错就错,让那个假货做太后?” 迟疏眉骨生的深邃,阳光好似照不到他的眸子,总也阴沉沉的。 顾敏心中一骇,把头垂得更低:“属下多言,还请殿下恕罪。” 迟疏语速慢吞吞的,听来却不自觉让人生出寒意。 他说:“江大人这么做,想来有他的道理。”【】 3、第三章 江颂年有些心慌。 江行风暗中送到他手上的信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他将信纸翻来覆去又检查了一遍,有三道折痕。 江颂年:“伯父是让我三更天与他碰头?” 梅香回答得犹豫:“江大人他……年老体弱,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她接过信纸,轻车熟路在烛台的火焰上绕上几圈,上面渐渐浮现出字迹来。 江颂年看完,心更慌了。 江行风让他“务必保住小皇子,当反则反”。 前者江颂年很是理解,但后者……他知法守法十八年,逃课都没逃过,让他造反。 反得明白吗? 江行风这个活爹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待江颂年看完信件,梅香将信纸点燃,只留下一堆灰烬。 她宽慰道:“小皇子吉人自有天相。” 江颂年:“……” 大御中兴皇帝,年幼城破随母奔逃,从胡人刀下捡回一条命;少年时在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眼皮子底下羽翼渐丰;再后来击退朔漠、广纳贤士,一点点大权在握。 可不是吉人自有天相吗? 但身临其境,孤儿寡“母”的,江颂年还真不敢把迟晏交给天意。 江颂年盯着灰烬发呆,他问梅香:“伯父常常给姐姐写信?” 梅香:“胡人入关前半年常常写信。” 江颂年“哦”了一声。 怪不得这么熟练。 江颂年有些好奇:“那伯父在信中都说些什么?” “立后的事,还有让小姐打点好细软,准备出城。”梅香用毛刷轻扫灰烬,想起了往事,“后来胡人打到了皇宫,幸好小姐和小皇子扮作平民,才相安无事地从暗道出了宫。” 江颂年抱着膝盖听八卦:“宫里有暗道?” 好高级,他当年去皇宫旧址参观的时候怎么没看到。 “北方胡人威胁已久,高祖皇帝时就在平阳宫修了暗道。”梅香微微一笑,“可惜承天皇帝到底也没能用上,穆王自那时起就已是大御的话事人了。” 她虽是这么说,语气却没有惋惜的意思。 甫听到“平阳宫”,江颂年还没感觉不对劲,但是话题拐七拐八又落到迟疏身上,江颂年意识到他先前好像忘记了什么。 “梅香……我问你一件事。” 梅香侧耳:“嗯?” 江颂年:“你和姐姐,之前住在哪儿?” 梅香不假思索:“平阳宫啊。” 江颂年浑身的血都凉了。 平阳宫? 那上回在两仪殿,迟疏说他之前住在太平宫,岂不是露馅了? 完了!完了! 迟疏诈他! “梅香……” 江颂年声音颤抖,把梅香吓得不轻。 “怎么了?” 江颂年简直想一头撞死一了百了:“迟疏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不是俪妃了。” 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梅香,主仆俩一时间相视无言。 默了几息,梅香道:“能不能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比方说,记性不好,记错了……” 江颂年觉得梅香说的有道理,强行镇静,拿起茶杯。 梅香语不惊人死不休:“民间常说,一孕傻三年。” 江颂年把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梅香真切道:“眼下只有这个法子了!” 江颂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天人交战许久。 仿佛是劝慰自己似的,他喃喃:“好吧。” * 去年胡人入关,战火也烧到了皇宫。 时间久了,硝烟味渐渐散了,可新砌的宫墙还是能以肉眼看出。 江颂年早已换下一身素衣,锦衣华服,发髻饰以凤冠珠钗,远远瞧着,通身贵气逼人。 若是宠妃,这一身太过雍容华贵;若是身居高位者,这张精致的容貌又显得年岁太轻。 承天皇帝只剩下俪妃一个后妃,太嫔太妃们早年间迁居瑶华行宫静养。 偌大个后宫,连人都见不着几个。 江颂年穿越过来之后,除了面对迟疏,没吃过什么苦头,而今更是万人之上,走到哪儿身后都乌泱乌泱跟着一群太监宫女。 相当显眼,也相当招摇撞市。 迟晏活泼好动,得几个人看着。 江颂年把袖口里的镯子扔出去,梅香冲他点点头,没人注意到。 计划通! 紧赶慢赶追上迟晏时,他爬上了假山,正等着宫人抱他下来。 迟晏在人群中见到江颂年的身影,登时改了主意,撒娇道:“我要母后抱——” 江颂年无奈一笑,张开双臂:“来吧,母后抱你下来。” 迟晏钻入江颂年怀中,亲了他一口。 迟晏:“我前几日发现一个好玩的地方,母后跟我一起过去,好不好?” 江颂年:“是什么地方呀?” 迟晏作势要下地,站稳之后,牵着江颂年往宫道上走。 江颂年不矮,扮作女装更是高挑,好在江嫣在女子当中也是高个子,倒无人怀疑过这一点。 可迟晏太矮了,牵手时一个得弯腰,另一个要踮脚,走得十分不顺畅,他还固执地要牵手,走了一路,看到熟悉的檐角,这才松开手。 “母后,就是那里!” 江颂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后宫已是十分清冷了,这处宫院更甚,未经修剪的枝桠从宫墙冒了出来,整个京城的绿意都没有这边浓,一看就是许久未住过人了。 江颂年观察这当,迟晏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江颂年被衣服限制了行动,只得在后面慢慢跟着,走的近了,抬头望了一眼宫门的牌匾。 牌匾上的字是篆书,江颂年看得费劲:“宫……亏……真……” 梅香侍立一旁:“太平宫。” 江颂年别过脸,假装什么也没说过。 这里就是太平宫。 也不怪当时他应下后,迟疏笑了一下。 哪里是给宠妃住的,看着分明像冷宫。 “母后,我藏好了,来找我呀。” 迟晏清脆的声音起了回声,江颂年扫了一圈堪比原始森林的太平宫。 把这儿当迷宫呢。 江颂年提着裙裾踩上盘根结错的地面,总感觉下一瞬要从幽深的庭院里钻出来一条蛇。 该锻炼一下迟晏的野外生存能力,还是先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江颂年在二者之中选择后者。 梅香给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神,宫人们鱼贯而入,一起去寻迟晏。 江颂年一连推开好几扇门也没找到迟晏,越往里光线越暗,他试探地叫了声:“晏儿?” 没人回答。 江颂年自知找错了地方,打算折返,这几进式的庭院好似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他在原地打转。 江颂年把心一横,决定先出去再说,干脆往更里面走去。 推开一扇门,有什么东西自上往下垂落。江颂年倒吸一口气,还好,是蜘蛛网。 他往里走,又推开一扇门,终于见到了阳光。 庭院中间栽了一棵榕树,有些年头了,树冠遮天蔽日,透下一片婆娑的树影。 树下还有一只小木驹,摇摇晃晃。 江颂年不动声色绕着榕树走,猛地一转身,和躲躲藏藏的迟晏打了个照面。 “找到你啦。” 迟晏服输,也不躲了,嘿嘿一笑。 江颂年拈去他额发上的叶子:“跟母后回去好不好?” 迟晏点头:“好!” * 迟疏时不时来慈宁宫。 他是摄政王,江颂年是未来太后;他是小叔,江颂年是他皇嫂。 说是来慈宁宫给江颂年请安,江颂年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往常他挺抗拒的,但现在要洗清嫌疑,在迟疏面前演一出戏,江颂年又盼着他来。 午膳过后,迟疏过来了。 江颂年紧张得不行,让梅香反复给他整理了几遍行头,这才慢吞吞地来到前厅。 迟晏这个缺心眼的又抱着迟疏的小腿,缠着要他抱。 江颂年:“……” 再有手段的人,也得经历没开智的时候。 上天还是挺公平的。 江颂年摇了摇拨浪鼓:“晏儿。” 迟晏吭哧吭哧过来缠他。 迟疏神情淡漠,连客套话也不说,单刀直入:“俪妃娘娘去了太平宫?” 江颂年拿的拨浪鼓险些脱手。 “是、是啊……”江颂年撒谎脸不红心不跳,“本来想去平阳宫的,一年不在京城,忘路了,只好让宫人带路。” “结果把平阳宫记成了太平宫,索性就进去逛逛。” 哈哈,你看这事儿闹的。 迟疏依旧淡淡的,好像江颂年说的话无关紧要。 几个宫人进来奉茶,梅香来到江颂年身边,“哎呀”一声。 梅香:“娘娘,你常戴的那只金镯子去哪儿了?” 江颂年抬起一只玉白的手,腕上什么也没有。江颂年大惊失色:“上午还好好戴着,怎么不见了?那是出嫁前母亲送我的。” 梅香又道:“娘娘别着急,可能是落在外面了,我让庆春带人去寻。” 生死攸关,江颂年很有职业操守地没笑场,实在憋得难受了,起身抱着迟晏来回踱步。 沉默多时的迟疏忽然开了口:“宫中的侍卫捡到一只金镯子,娘娘看看,是不是丢的那只。”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只金镯子来。 金累丝花纹手镯,镶了润白的珍珠。 的确是江颂年丢的那只。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江颂年怕迟疏又要诈他,不敢轻易相认。 江颂年:“好像是……” 迟疏:“好像?” 江颂年为难地把头一点:“不瞒你说,这些年我的记性很差。” 他改口:“非常差。” 迟疏不语。 江颂年叫来梅香:“梅香,你替我好好看看,是不是我的那只。” 梅香左瞧右瞧,而后笃定道:“就是这只。” 迟疏声音不冷不热:“俪妃娘娘当真健忘。” 江颂年摸了摸迟晏的脑袋,低头不看迟疏,装傻充愣道:“一孕傻三年。” 迟疏握茶杯的手几不可闻一顿。【】 4、第四章 迟疏这年二十三,凶名在外,还未成家。 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不甚愿意提及生养孩子之事。 江颂年此话一出,迟疏眉头微蹙,离开前面色都是铁青的。 翌日,内侍省就送来了药材补品,梅香清点了一番,对江颂年道:“远志、石菖蒲、酸枣仁……都是些安神强智的药材。” 江颂年若有所思。 迟疏都送补品过来了,他这回应该瞒过去了吧? 好险好险。 他心中悬着的大石头落了下来,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为前朝的事情担忧了。 他虽在后宫,可身份特殊,有些事想不听都难。 胡人南下时,迟疏得罪的人太多,尽管手握重兵,可亲贵们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两方争执,真应了江行风当初在信中写的那句:当反则反。 如今的大御,简直是内忧外患。 眼见着亲贵们在朝中越发活跃,江颂年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次前来,不只是和摄政王夺权那么简单。 假设如果一旦万一……他真的在宰相伯父和靖王的帮助下干倒了迟疏,那未来不也改写了? ——所以,他其实是来端水的! 想通这一点,江颂年眼睛一亮,不过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要端的不是茶杯,是踏马的大水缸啊! 江颂年夹在中间难做人,怕不小心触了迟疏的霉头,每次迟疏来时,都让厨房做些好吃的好喝的供着,跟供佛似的。 迟疏连看都不看,满盘瓜果点心原样放着,更像供佛了。 看得江颂年直想再点三炷香拜一拜。 “一直这样也不行。”江颂年忧心忡忡,一个鱼打挺起身,“我要给伯父写信。” 梅香备好工具,写的也是无字书。 江颂年提笔,沉吟片刻,写道:千万不能反! 梅香疑惑:“为什么?” 江颂年提着信纸扇了扇:“说来话长。” 梅香还等着他继续说,江颂年却是嫌话长就不说了。 他把信纸装进信封:“宫中有伯父的眼线,你把这封信交到探子手里,务必让伯父别掺和。” 江颂年到底学过一点历史,就算不提迟疏在抗击朔漠的丰功伟绩,跟迟疏对着干的亲贵也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此人阴险狡诈、睚眦必报,没记错的话,再过不久还会发生一件大事。 江颂年惜命,再怎么样也得活到三年后再功成身退。 * “殿下,上面写着:千万不能反!”顾敏捧着信纸,小心翼翼呈了上去。 迟疏淡淡地扫了一眼,反问道:“安插在慈宁宫的探子,被俪妃发现了?” 顾敏忙道:“殿下,这绝对不可能!密谈都是末将亲自调.教出来的,王公大臣们都发现不了,这位……” 他顿了顿,思索对江颂年的称呼,一想摄政王都这么说了,于是从善如流:“这位俪妃荒废度日,更不可能发现!” 两仪殿本是皇帝处理政务之处,承天皇帝崩逝,新主未立,当是由摄政王入主两仪殿。 朝臣骂他:鸠占鹊巢。 迟疏将信纸摊在案上,旁边是成堆的奏折,悉数是讨伐贬损他的檄文,什么灾星降世、狼子野心。 新仇旧恨一拥而上,像是要用唾沫星子将他淹死。 文官虽然牙尖嘴利,可迟疏从小到大听多了,倒也不在乎这些,骂来骂去总归是那么几句话,反倒显得无趣。 这个时候,百官之首的宰相送进宫来的假俪妃,写信让江行风“千万不能反”。 可疑至极。 “殿下,您看是否要再做一份信,送到江大人手中?”顾敏询问道,“还是说,另外伪造一封?” 迟疏抬手:“不必。” 过了片刻,他道:“本王听说,武安王在府中偷偷设宴,有哪些人去了?” 顾敏从袖口中取出一张纸条:“赴宴的亲贵和朝中官员,末将都已记录在上面了。” 纸条上的名字密密麻麻,迟疏道:“没有靖王?” 顾敏摇头:“那日靖王称病,没去。” 迟疏:“江大人也没去?” 顾敏:“……江大人也染了风寒。” 迟疏不紧不慢把纸条收好:“这些人在武安王的宴席上,都说了什么?” 顾敏神色有些为难。 迟疏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似乎不带什么情绪,生生让顾敏胆寒。 他道:“武安王说,大权旁落,奸佞当道,身为臣子,应当……应当清君侧,扶持幼帝。殿下,他们说您觊觎皇位,这传言在京中甚嚣尘上,如不及时制止,恐怕人心向背。届时再动手,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啊!” “本王知道了。” 顾敏出声:“殿下……” “顾敏。” “末将在。” 迟疏指腹轻点案上的信纸:“交代王公大臣们身边的密探,没有本王的指令,不准轻举妄动。” 他似乎在笑,声音却让人听来如坠冰窟:“纸条上的名单会越来越长,别漏记了。” 他要的就是腥风血雨。 * 俗话说,春困秋乏。 春日好眠,一到下午,江颂年困得要命。 迟疏来慈宁宫就跟回家了似的,随行自由,江颂年实在怕了一睁眼就见阎王,让庆春守着,迟疏一来立即把他叫醒。 这日午后,江颂年悠闲地躺在藤椅上,喊庆春的名字。 “小皇子想出去玩,一定要庆春跟着。”梅香手持团扇,坐在江颂年身边,“你睡吧,我来给你放风。” 江颂年一笑:“这多不好意思。” 自从他穿越到大御朝,算来已有小半年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除了没法上网,比在现代过得还要舒适。 可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梅香比他大不了几岁,让女孩子伺候的事,江颂年做不到。 梅香秀眉一挑,转而给自己轻轻扇风。 她自有记忆起,就养在江嫣身边,除了江嫣和迟晏,她还伺候不惯别人呢。 江颂年一手撑着脑袋,心想跟梅香聊聊天打发时间也不错,奈何实在是太困,没说几句话就要去见周公。 梅香见江颂年不吱声了,低头看到他的睡颜,轻笑一声。 江颂年和江嫣眉眼有三分相似,梅香看得久了,就容易想起江嫣。 不等她惆怅,院子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梅香抬头,是庆春抱着迟晏急匆匆地回来了。 “怎么了?”梅香问道。 迟晏哭唧唧地找梅香告状:“庆春抗旨!” 梅香抱起迟晏,估计是庆春没顺着他。 也不知他从哪儿学来的“抗旨”这种话。 庆春二十五六岁,年幼时就净了身做太监,面皮白净,生的高大,颇受迟晏喜欢,这些日子去哪儿都要庆春跟着。 庆春嗓音尖细,说话跟唱戏似的:“奴才冤枉啊!” 梅香走下台阶:“怎么回事?” “奴才陪小皇子玩耍,到了太平宫,看到宫墙下燃了红烛,还有剩下的黄纸碎片,担心冲撞了小皇子,这才带小皇子回来。” 红烛黄纸,有人在太平宫祭奠什么人。 梅香眉头一皱,一边安抚迟晏,一边问庆春:“看到是谁做的了吗?” 庆春摇头,想到一桩秘事,打了个寒战:“梅香姑姑,要我说啊,这太平宫邪乎,小皇子身份尊贵,不宜去那种地方。” 梅香:“怎么个邪乎法?” 庆春嘴巴一张一合,用口语说。 梅香推了他一把:“看不懂。” 庆春豁出去了:“闹、鬼!” “真的假的?” 两人循声看去,江颂年不知何时站在门边,发髻垂在一边,是随手挽的,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庆春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 江颂年看了一眼迟晏,他刚闹过,这会儿安生下来,终于电量耗尽睡午觉了,听到江颂年的声音,哼唧道:“母后……” “母后在呢。”江颂年从梅香手中接过迟晏,轻哼着歌,见他彻底睡下,动作轻柔地把迟晏放到软床上。 他蹑手蹑脚走出来,八卦地问庆春:“太平宫之前发生过什么?” 江颂年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顶了,穿越之前他最怕怪力乱神。 庆春咽了咽口水:“娘娘没听说过?” 江颂年偷偷瞄了梅香一眼,梅香摇头。他道:“我要是听说过还问你做什么?” “奴才刚进宫时,太平宫里住着的,是先帝的宸妃。”庆春道,“也就是……摄政王的生母。” 迟疏的生母? 江颂年有一瞬间的恍惚,而后反应过来:人是妈妈生的。 大凶神迟疏也不例外。 江颂年示意庆春继续说。 庆春先说免责声明:“奴才也是听宫里其他老人说的。” 江颂年一点头。 庆春:“听说这个宸妃刚入宫时,先帝对她很是宠爱,后来宸妃生下了摄政王,先帝就不常去太平宫了。” “为什么?” “这……因为摄政王出生时,天降异象,钦天监夜观天象,说荧惑守心,如若不加以干预,要对先帝造成大祸。当年又恰逢东南府州洪水泛滥,所以……” 江颂年思考了一会儿。 所以先帝不喜欢这个儿子,连带着也不喜欢宸妃。 庆春:“所以先帝下令诛杀宸妃母子。” 江颂年:“……” 好狠! 一旁的梅香道:“若是成功诛杀,就没有如今的摄政王了吧。” 庆春“嗯”了一声:“据说是碍于宸妃母族的势力,先帝将他们软禁在太平宫,直到宸妃仙逝。” 江颂年心中唏嘘:原来迟疏还有这样的过往。 封建迷信害死人。 “宸妃的母族,势力很强盛?”江颂年问。 庆春一笑,笑出几分狡黠来,江颂年下意识以为他还要卖卖关子,庆春只是默了默,道:“正是眼下和大御打的火热的朔漠二十八部。” 江颂年一惊。 ——迟疏果然是混血!【】 5、第五章 能让史官大费周章描述容貌的人不多。 迟疏是其中之一。 迟疏的母妃未曾留名,现代史学家推测迟疏有胡人血统。 江颂年想起迟疏阴鸷冷酷的模样,起了身鸡皮疙瘩。 迟疏是半个胡人,他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梅香拍了拍庆春,言归正传:“你方才说太平宫闹鬼,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颂年闻言往太阳光底下挪了几步,阳光照到身上暖洋洋的。 他听庆春继续说:“宸妃仙逝之后,太平宫就不对劲了,总是出事。奴才那会儿在永延宫当差,碰上过一次。” 庆春回忆着,眉头越皱越深。 庆春:“那次正好轮到奴才值班,夜深人静,奴才想快点回去,刚走出永延宫,就有一道白色人影在奴才眼前晃了一下。” 梅香:“然后呢?” 庆春:“当时太平宫闹鬼的事还没传开,奴才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壮着胆子上前查看,没有人,只有一条白布。白布上用血写着……写着……” 梅香等不住他卖关子:“写着什么?” “写了密密麻麻的‘恨’字。”庆春好似还惊魂未定,不止奴才,其他人也在夜里碰到过。大伙都说,宸妃含怨而死,若不是好生安葬了,怕是要出更大的乱子。钦天监择良辰吉日,将宸妃下葬了,说来奇怪,之后太平宫就没再闹鬼了。” 庆春又道:“不过之前出过事,依奴才看,还是不要常去为好。” 江颂年听来心里发毛,见缝插针地想:是不是先帝缺德事做的太多,有损大御国祚? 他当初只知道迟疏不受先帝喜爱,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往。 那红烛黄纸,该是出自迟疏之手。 ——这样看来,摄政王迟疏也有悲喜。 要是他和普通人一样长大,或许如今的朝堂又是另一副光景了。 江颂年心情复杂,心道:“造化弄人。” 他对小迟疏的同情没有延续多久,翌日,前朝来讯,江行风在朝堂上痛批迟疏觊觎皇位、不另立新主。 话刚说完,龙鳞卫就将朝臣包抄,迟疏下令羁押江行风。 消息传到慈宁宫,江行风已在牢中与鼠蚁为伴了。 江颂年:“……” 他很想揪着这倒霉伯父的衣领问一问,“当反则反”是不是他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昏招,怎么能把自己给送进去了? 更重要的是,他之后要怎么面对迟疏? 不捞人,江行风是他“父亲”;捞人,那不等于跟江行风一起指着迟疏骂了? 江颂年这厢一筹莫展,下午迟疏却没有来慈宁宫。 迟疏身边的老太监送来了摄政王奏书,说摄政王琐事缠身,不能亲往,请太后见谅。 江颂年心里犯嘀咕:“琐事缠身……忙着收拾江行风那种琐事吗?” 他小心翼翼,飞速扫了一眼,然后合上。 ——还好,不是请他殡天。 “摄政王说了什么?”老太监走远,梅香焦急问。 江颂年呆呆的:“他说,让晏儿登基。” 嗯?登基? * 登基典礼定在仲春。 迟晏一旦登基,江行风就是国丈。 大抵是因为这个,迟疏将人从大牢里放了出来。 拢共关了江行风七日,这七日迟疏都没来过慈宁宫。 江颂年都没找到机会替江行风求情,迟疏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放人了,这之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照常来慈宁宫请安。 江颂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春雨绵绵,梅香收起油纸伞,款步走了进来。 梅香轻声道:“外面都说摄政王碍于朝臣相迫,只得让出皇位。” 江颂年手持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直觉告诉他这七日一定发生了大事。 在他无知无觉、好吃好喝的日子里,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事关生死的事。 莫非—— 江行风听进去了他信上写的那句话,进大牢是为了引发众怒,好让迟晏顺利登基? 如果是这样,舍己为人,好伟大! 江颂年摇了摇团扇,一边感慨,一边忍不住得意。 多亏有他从中作梗。 哦不、暗中相助。 “江大人如何了?他还好吗?” 梅香叹了口气。 江颂年紧张起来:“不好吗?” “瘦了一大圈,精神也有些萎靡。” 江颂年跟梅香一起叹气。 江行风一把年纪,放在现代都该退休了,还搭上性命和摄政王斗,真不容易。 * 转眼到了新帝登基的日子,江颂年一宿没睡,天空方露鱼白,慈宁宫上上下下热闹了起来。 大御尚玄色,礼服以玄色为重。礼服冠冕,无一不繁复,无一不华贵。 江颂年脑袋发沉,头上的珠钗步摇也晃,腰上的玉佩禁步也响,每一步都走得慢腾腾。 他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被华服珠宝簇拥着,脸还是他的脸,江颂年却感觉有些陌生。 这么……端庄? “母后!” 门外传来迟晏的声音,后面跟了几个宫人,冕旒和礼服都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听着像是来诉苦的,一见到江颂年就忘了词,呆呆地在门外站着。 江颂年缓声道:“怎么了?” 迟晏声音委屈:“我不想穿这个,难受。” 庆春蹲下身,笑着哄道:“穿上这个,您从今往后就是大御的皇帝了,整个天下都是您的。” 迟晏更委屈了:“我才不想要天下,我要母后。” 江颂年心里拉警报:不可以!你可是大御的中兴之主啊! 他迈着步子来到迟晏身边,柔声道:“晏儿,天下是你的,母后也陪着你。我帮你穿上礼服,你要乖乖听话,好不好?” 迟晏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 然后江颂年就开始犯难了。 礼服……他也不会穿。 梅香见状,推了庆春一把。 江颂年和庆春交换了一个眼神,伸手挡住了迟晏的视线。 庆春弯下腰,费劲地给迟晏穿上礼服,额头都沁出了汗,总算让迟晏乖乖穿上了礼服。 迟晏三岁登基,放眼整个历史,也找不出比他年纪还小的了,得亏这一路没出岔子,安安静静地在龙椅上坐了几个时辰。 堂下文武百官敬贺新主,迟晏还没有龙椅高,双脚悬空,透过冕旒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颂年坐在迟晏身旁,一同接受朝贺,登时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不免心疼起迟晏来。 朔漠进犯,北方三城失守,战乱未平。 朝中百官各怀鬼胎,地方贪墨严重,国库亏空。 更重要的是,迟晏虽成了皇帝,这皇位轻易却坐不稳。 大权旁落,形势凶险。 江颂年目光飘向迟疏,看了这虎视眈眈的摄政王一眼。 迟疏也着玄色,比起初见时,显得更加淡漠,通身一副生人勿近、熟人格杀勿论的气质。 跟这种人平定天下简直是与虎谋皮。 江颂年暗中腹诽,不料迟疏似是心有感应,侧头朝他望去。 江颂年下意识抬起袖子。 迟疏应该听不到他的心声吧? 作了一番心理斗争,江颂年微微颔首,朝他一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 颁布诏旨的老太监念完,侧立在龙椅旁的迟疏向前走了几步,回身对江颂年和迟疏一作揖。 动作恭顺,叫人挑不出错来。 他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和太后娘娘。” 迟疏微微抬头,眸如点漆,目光如炬。看向江颂年时,那点恭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好似看猎物般的眼神。 江颂年:“……” 没惹你吧! 相安无事地结束了登基典礼,江颂年心神俱疲,洗漱沐浴后就睡下。 经过和迟疏短暂的相处,江颂年再也不相信历史上的“江太后”是病逝的了,说不定是被迟疏暗害了,再安一个病逝的名头。 他这一觉睡得也不好,梦到自己各种各样的死法,天不亮吓出一身冷汗。 这时已有了夏日的影子,早晨有些潮热。 江颂年原本把自己窝在床角,被褥盖在身上有些热了,于是身着单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动静轻,没有惊动屋外守夜的太监。 江颂年一直想到天边大亮,想出来了个主意: 要不然,试试讨好迟疏? 他说干就干,迟疏来慈宁宫时,还未开口,江颂年先发制人:“我查阅了宫中案册,似乎记载不全。” 迟疏抬眸:“哦?哪里不全?” 江颂年给自己打气,开口道:“你如今贵为摄政王,案册上却少了你生母的记载。” 迟疏:“太后娘娘的意思?” 江颂年:“不如追谥你的母妃,每逢忌辰,按照已故太妃的规格去办。” 迟疏沉默了一会儿:“太后娘娘入主慈宁宫没多少时日,倒是把臣的来历调查得很清楚。” 江颂年无言以对,事情的走向好像和他预想的不大对。 迟疏起身,缓步来到江颂年身边,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居高临下:“太后娘娘可有查清,我母妃是怎么死的?” 江颂年对上他漆黑的眸子,摇头。 迟疏一字一句,确保自己说的话清晰落入江颂年耳中:“她是被我拿匕首杀死的。” 他比划了一下:“这么长的匕首,精钢打造,刀柄上是朔漠二十八部的图腾。” 而后,他将手抵在江颂年的腹腔,轻轻一按:“刺到了她这里。” 江颂年小腹一麻,止不住轻轻颤抖。【】 6、第六章 四目相对,迟疏这回好生看清楚了江颂年的模样。 芙蓉面,杏仁眼。江颂年本就生的白皙,这会儿该是被吓得不轻,面上的血色顷刻褪去,睫毛蝶翼般轻轻颤着。 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扮上女装更是雌雄莫辨。 也难怪江行风会让他进宫。 江颂年心如擂鼓,被迟疏这么近地打量过去,有种被捕食者盯上的恐惧感。 他伸手和迟疏隔开距离,往后一坐,几乎将自己蜷缩在椅背上。 迟疏心中嗤笑一声,不咸不淡道:“宸妃死得不光彩,尸骨也早早送回了朔漠二十八部,这些年来,很多年没人敢在宫中提她了。” 言下之意:江颂年找死。 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总算知道迟疏在太平宫祭奠宸妃的原因。 这件事只能偷偷去做。若是大张旗鼓,一定会被知晓实情的旧宫人、亲贵们抓住把柄,不如让时间尘封这段回忆。 江颂年还是高估了迟疏,弑母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疯子! 江颂年一阵反胃,既恶心又害怕。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难看极了。 “陛下,太后娘娘正和摄政王议事——” 梅香守在厅外,该是察觉到这边的气氛不对,见迟晏过来,连忙将人拦在外面。 迟晏不解,捧着手中的琉璃瓶:“我和庆春,抓到了漂亮蝴蝶,给母后看。” 庆春忙道:“陛下,太后娘娘正忙,等她忙完,咱们再给她看蝴蝶,她会更高兴,您说是不是?” 迟晏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 外面的两人如释重负,庆春牵着迟晏转身离开,就听到迟疏的声音自厅内传来—— “让陛下过来。” 阎王点卯。 偏偏迟晏听不懂好赖,高高兴兴地进来了。 江颂年心里咯噔一下,一起身才发觉自己腿软,咬牙挡在迟疏和迟晏之间。 迟晏献宝似的:“母后,你瞧,好多花蝴蝶!” 净白透亮的琉璃瓶蝴蝶翩跹,黄的、白的、蓝的,各色都有,想来费了不少心思收集。 “好、看。”江颂年揉了揉迟晏的脸颊,将人往外堵。 迟晏泥鳅似的从江颂年怀中绕过,又对迟疏道:“皇叔,蝴蝶!” 江颂年牙都要咬碎了,恨不能在迟晏身上凿几个心眼子。 迟疏弯腰抱起迟晏,宽大的手掌着在他的脑袋,目光却停留在江颂年身上。 就像……就像是在威胁江颂年。 迟晏抱着琉璃瓶,轻轻晃了晃,不问自答:“这是我送给母后的。” 迟疏这才垂眼看他,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陛下一片孝心,但愿太后娘娘有福享受。” 江行风送来的假货,他现在不杀,只是为了稳定时局。古往今来,没有尊野男人为太后的先例。 江颂年攥紧衣角,他想到穿越之前听说的有关迟疏的野史。 迟疏觊觎皇位已久,没能成功篡权,纯属迟晏福大命大。 他微微蹙眉。 这好像不是野史,是真的…… 两人各怀心思,迟疏离开慈宁宫许久,江颂年还总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黏腻胶着、穷追不舍的目光。 仿佛要把他拆吃入腹。 江颂年搂了搂自己的肩膀,浑身冷嗖嗖的。 他怀疑自己也中邪了,找来笔墨纸砚,画了个大王八,写上迟疏的名字,在地上踩了几脚。 梅香按照江颂年说的关好门窗,看他神秘兮兮的,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江颂年又踩了几脚大王八,抽空回道:“踩小人。” 梅香一笑,问江颂年方才在前厅发生了什么,江颂年一五一十说了。 沉默几息,梅香点评道:“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江颂年心说哪有?分明是马腿长马屁上了。 他捡起自己的“得意之作”,欣赏了一会儿,怂怂的烧了个干净。 “晏儿呢?” 梅香:“陛下在后院。” 她想了想,道:“明日陛下就要上朝。幼帝登基,太后垂帘听政。” 后面的话梅香没说,江颂年清楚: 他和迟疏要打交道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 噩梦! 江颂年有气无力“嗯”了一声。 在这之前,他还得做一件事。 那就是让他的便宜儿子知道迟疏有多危险,务必远离远离再远离。 这样想着,江颂年来到了后院。 迟晏脚边是碎玻璃渣,庆春在一旁收拾。 “母后!”迟晏听见脚步声,看到是江颂年,兀地露出一副笑颜。 江颂年抚了抚他的脸颊,摸到一手湿,他蹲下身与迟晏平视,这才发现他眼中还带着泪花:“晏儿哭了?是谁惹你哭了?” 是不是迟疏把人吓哭了? 迟晏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江颂年越安慰他越委屈,抽抽嗒嗒:“瓶子碎了,蝴蝶飞走了。” 江颂年莫名松了口气。 庆春鹌鹑似的老老实实收拾残局,挨梅香瞪了一眼。 罪魁祸首扑通一声跪下:“奴才下回再给陛下多抓点蝴蝶赔罪,陛下饶了奴才这一回吧。” 迟晏大度地一挥袖子:“我……朕没说不饶你。” 江颂年抿了抿唇,没笑出声。 迟晏往他身上一靠:“朕觉得蝴蝶不在瓶子里飞,自由自在,也很好看。” ——庆春教的。 江颂年让庆春先退下,对迟晏道:“晏儿喜欢皇叔吗?” 迟晏点头。 江颂年恨铁不成钢:“为什么呢?” 迟晏:“皇叔长的好看。” 江颂年:“……” 原来是个颜控。 迟晏亲了江颂年一口:“但是我更喜欢母后,母后长的更好看。” 江颂年:“……谢谢。” 他语重心长道:“晏儿,人不可貌相,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长相,就断定他是好人,或者是坏人。” 迟晏似懂非懂。 江颂年思来想去,还是用更直白的话说:“以后要把皇叔当作坏人,离得远远的。” 迟晏点头,和江颂年一拍即合:“皇叔是坏蛋。” 江颂年:“聪明。” 孺子可教也。 迟晏又道:“可以和有些坏蛋离得近一点吗?” 江颂年搞不懂小孩子的脑回路,为了避免把迟晏带的更乱,他想了想,道:“唔……这个看晏儿自己。” 迟晏欢天喜地应下了。 * 这年承天皇帝崩逝,幼子迟晏即位,改国号为“咸安”,摄政王辅政,太后垂帘听政。 新帝年幼,冠冕加身,好奇地打量着朝堂的文武百官。 在幼帝身后,珠帘曼曼,大御的一国之母端坐着。 模样实在是太年轻,貌美有余而威严不足,像一尊华而不实的藏品。美丽的藏品只适合生在盛世,受人赞美也好,供人拜谒也罢,总归是赏心悦目。 可时值乱世,大御危在旦夕,无论如何赏心悦目,也只让人觉得易碎。 危险易碎。 而摄政王立在一旁,多年征战沙场搓磨出通身戾气,被这玄色朝服一衬,无端衬出肃穆庄严之色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母弱子幼,皇权恐怕早被架空了。 江颂年昨日被迟疏这么一吓,一见到他小腹还隐隐发麻,生怕下一个被迟疏开膛破肚的是自己,冷汗涔涔。 朝臣讨论的东西他听得云里雾里,不自觉就魂飞天外,走神了。 “还有什么事启奏吗?” 迟疏冷冷的声音在宽敞的大殿起了回音,江颂年的注意力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启奏。 迟疏上前一步,对江颂年和迟晏道:“臣倒是有一事要启奏。” 江颂年:“……准奏。” 嘶,胃疼。 迟疏面向群臣:“本王收到秘奏,兵部侍郎杨岚结党营私,借‘清君侧’之名纠集军队。杨大人,此事是否属实?” 迟疏这话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众人朝一个方向看去,衣着青色官服的男人脸色刷白,直直跪了下来。 杨岚嘴唇哆嗦:“微臣……冤枉。”他跪着上前,“陛下,太后娘娘,微臣冤枉啊!二位一定要为微臣做主啊!” 江颂年不动声色看了迟疏一眼,爱莫能助。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 迟疏一拍手掌,大太监呈上红漆木盘。 “本王听说,有人在京城外招兵买马,杨大人替本王看看这些字据,上面署了谁的名?签了谁的字?” 大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纸页哗啦啦翻动的声音。 杨岚身子彻底软了下来。 迟疏挑眉:“杨大人这是认出来了。” “不……这不可能!”杨岚怕到极点,凭空生出来力气,一个劲地往大殿的台阶上冲,被龙鳞卫拦了下来。 杨岚:“字据怎么会在你手里?这不可能!” 迟疏一挥衣袖:“带下去。” 龙鳞卫领命,支着杨岚的胳膊将人往殿外拖。 大殿内,杨岚的声音远远传来,既非求饶,也非喊冤,而是怒骂迟疏。 临了还不忘带上江颂年:“太后娘娘,微臣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和陛下,为了大御的未来啊!您怎么忍心看着大御百年来的基业落到他人之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太后娘娘……” 江颂年面上八风不动,他想求杨岚别说了。 一抬头,迟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7、第七章 “……” 江颂年无语。 看他干嘛?又不是他让杨岚做的! 杨岚被拖走后,大殿内鸦雀无声,事不关己者高高挂起,惹火上身者暗自思忖消息从哪儿走漏的。 几道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到武安王身上,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如芒在背的感觉。 清君侧的计划很缜密,参与人员都是他的亲信,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究竟走错了哪一步,让如此重要的物证落到了迟疏手中。 除非……有人告密。 告密者今日供出了杨岚,明日会供出谁? 空旷的大殿内鸦雀无声,参与此次事件中的朝臣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种可能,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时迟疏开了口,不是对朝臣说的,而是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若无其他事,今日可以退朝了。” 得了江颂年的首肯,老太监掐着尖细的嗓子道:“退——朝——” ——今晚是个不眠夜。 次日无事发生,第三日、第四日,朝堂似乎并没有因为杨岚入狱发生什么变化。 直至第五日,迟疏让人呈上了工部主事贪墨银钱的证据,还不等龙鳞卫将人带下去,工部主事当场招认了罪行。 江颂年对古代的银钱没概念,不过看这主事哭得涕泗横流,只求给老母妻子一条生路,应该不是笔小数目。 “贪墨的银钱,只有一成进了臣的口袋,其余的、其余的……”工部主事往朝臣之中看了一圈,凡事被他看到的,都仿佛被粪水泼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他艰难地下了决心,一个劲地磕头:“其余的都给杨岚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就是置身之外的人,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杨岚只是出头鸟,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而且牵扯甚广。 江颂年下意识地看向江行风。 只一个月不见,江行风好像老了许多,多了几分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感觉。 他现在又有点不确定江行风有没有掺和造反了。 时至今日,江颂年认为自己端不端水已经不重要了。 一来,他端不动;二来,迟疏不需要他端水。 下朝之后,江颂年还有些恍惚。 当晚,迟疏身边的老太监来慈宁宫,请江颂年去两仪殿议事。 江颂年将信将疑。 让他去议事,就跟让瞎子在浑水里摸鱼一样。 胡闹朝堂吗不是? 他不想去,思索片刻,对老太监道:“天色不早了,就跟摄政王说我睡下了。” 老太监神色恭敬,重复方才的话:“摄政王请太后娘娘去两仪殿议事。” 看来这趟是不得不去了。 江颂年无奈,安置好迟晏,又在寝殿里捣鼓了许久,这才带着梅香上了步辇。 到了两仪殿,梅香扶着江颂年下来,她老早想问了,这会儿才找到机会:“你在衣服里穿了什么?硬邦邦的。” 江颂年:“铁皮。” 生产力水平有限,没有防弹衣,他只好找来铁板,挡在胸腔和小腹这种脆弱的部位。 “不难受吗?” “当然难受。”江颂年气鼓鼓的,“但是你娘娘我现在要去赴鸿门宴,难受也得受。” 迟疏大半夜让他过去,万一一时激情杀人,江颂年好歹能捱一捱。 ……都怪迟疏。 江颂年迈着碎步进殿,全身没有一处不抗拒的。 殿内只燃了案边的几盏灯,迟疏抬头,没有外人在,竟是连行礼都自行免了。 好一个狂妄无礼的摄政王! 江颂年立在他面前,不再往前了。 光影在迟疏俊朗而立体的五官上显得十分和谐,眉心的戾气仿佛都随着暖黄的烛火消融了。 他朝江颂年颔首:“来。” 江颂年不情不愿地走上前,莫名觉得他这会儿手中应该捧着试卷,或者草稿纸什么的。 站的近了,从迟疏身上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新帝已然登基,可这两仪殿还是摄政王时常出入,实权仍然握在他的手中。 “杨岚入狱五日,什么也不肯说,今日见了旧友,才从他嘴里撬到些东西。”迟疏把两张状词放到江颂年面前,分别是杨岚和工部主事的。 江颂年飞快阅览过去,二人都提到了“武安王”。 因不满摄政王迟疏把持朝政,武安王暗中策划,纠集军队,欲“清君侧”。 杨岚的言语更为激烈,江颂年看着满纸打着他和迟晏的旗号声讨迟疏的内容,心道:“我不是!我没有!” 见江颂年一双秀眉越拧越皱,迟疏一手托腮:“太后娘娘,您看应该如何处置这二人?” 江颂年放下状纸,杏眸瞪得圆圆的,迷茫的神色不像演的:“按律处置啊。” 他又不是法官。 迟疏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他原本还想看看,江颂年是会为杨岚求情,还是急于和杨岚撇清关系。 傻得够可以的。 “这些是下朝后朝臣们呈上的秘奏,太后娘娘不妨也看看。” 江颂年谨慎地拾起一本,看完,观察着迟疏的表情,又看了一本。 ……看不懂在文绉绉地说些什么。 江颂年:“要全部看完吗?” 迟疏:“太后娘娘,秘奏最好从后往前看。” 江颂年忍着困意又看了一遍,这回看懂了。 原来前半部分在告解,后半部分在打小报告,把参与谋反的人供了出来。 江颂年的神态越来越认真,他在找有没有江行风的名字。 迟疏又给了江颂年一张名单:“参与者的人名,我已经让人誊出来了。” 江颂年看了好几遍,没找到江行风的名字:“所有人都在上面了?” 迟疏默了默:“太后娘娘还想告发谁吗?” “……”江颂年被自己弄得一乐,差点把便宜老爹给卖了,“当然不是。” 他欲盖弥彰道:“就是感慨,好多人啊。” 话音刚落,江颂年觉得自己不该感慨这个的。 造反的人这么多,不就说明讨厌迟疏的人很多吗? 这多伤人心啊。 迟疏没理会江颂年的小九九,正色道:“依照大御律法,谋逆者,格杀勿论。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活不了。太后娘娘,请拟旨吧。” 江颂年蓦地一惊。 咸安元年春末,郡王武安王意欲推翻摄政王,暗中策划谋逆,事情败露,许多亲贵牵连其中,之后便是堂而皇之的削藩。 史称丁酉之变。 老太监已备好了笔墨纸砚,江颂年被赶鸭子上架,提笔停在半空中:“写什么?” 迟疏低头看名单:“太后娘娘若是担心脏了自己的手,拟旨让我全权处理此事便是。” 江颂年:“……” 不是这个问题。 “我不会写……” 迟疏揉了揉鼻梁。 江行风送个蠢货进宫的动机变得越发扑朔迷离了。 * 未到上朝的时候,宫外传来急报,武安王自缢于府邸。 此事在京中引发轩然大波。 朝野顷刻之间变了天。 惨叫声和哀嚎声不绝于耳,这几日皇位空荡荡的,旁人说摄政王这是不把幼帝放在眼里,江颂年倒觉得迟晏不在更好些。 要是在这里,妥妥要成为童年噩梦。 喊冤枉的人最多,见迟疏铁石心肠,这凄凉哀婉的“冤枉”到了后面变成了怒骂。 迟疏冷声道:“杖毙。” 一连数日,大殿都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江颂年虽高坐在上,没有亲眼看见,却也能想象到外面的惨状。 他听到殿外的惨叫,板子拍到肉上的声音夹杂其中,江颂年觉得自己也应该回避一下,这是青年噩梦。 迟疏此举不乏有公报私仇的嫌疑,从前牙尖嘴利的文官们竟无一人敢劝谏。 不过十日,朝堂上的朝臣便少了一半,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朝中的势力清洗过后,紧接着便是声势浩大的削藩。 昔日盛极一时的迟姓亲贵被迟疏搅得翻天覆地,但凡和武安王有过往来的通通逃不过。 该削的削,该斩的斩。 拿的是族谱,干的是六亲不认的勾当。 最后由靖王迟刃出面,这场浩劫才算暂告一段落。 余下的亲贵们被他安置在自己的封地,池州。 靖王早年也领兵打过仗,虽权势比不过迟疏,可放眼整个大御,能和迟疏抗衡的,也只有他了。 偏巧迟刃是个人精,武安王谋逆时他没有参与,江行风入狱后他按兵不动。 还不到连根拔起的时机,迟疏只好放他一马。 江颂年好几日都没有上朝。 他病了。 迟疏真给他吓出毛病来了。 迟晏小小年纪也会心疼人,从梅香手中接过绞了水的帕子,轻轻地覆在江颂年额头上。 江颂年昏昏沉沉,一睁眼就看见迟晏趴在床边,稚嫩的脸庞写满了担忧。 “母后……” 江颂年伸手摸他的脸颊,被迟晏一把握住。 迟晏哭唧唧的:“母后,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江颂年顺势牵着迟晏的小手,嗓音沙哑:“乖,我不会离开晏儿的。” 迟晏抹了抹眼泪:“之前娘亲也这么说……” 江颂年意志昏沉,梅香很快反应过来,蹲下身搂着迟晏,又心疼又难过:“陛下,进宫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在宫里不提娘亲吗?” 迟晏虽然年幼,却也经历过生离死别,他这是想江嫣了。 江颂年心中更加怜爱迟晏。 难怪虽然史册记载迟晏性格和善、儒雅亲厚,后世的人们总觉得迟晏的童年不幸福。 母亲早逝,上面又有个高危高压的摄政王皇叔,确实挺难幸福的。 他卖力地坐起身,将迟晏抱入怀中,轻抚他的额发。 正此时,寝殿外庆春传报,迟疏身边的老太监奉摄政王之命,来探望太后娘娘。 江颂年头大。 那老太监送来补品之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对江颂年道:“摄政王有话,让老奴务必转告给太后娘娘。” 江颂年抬眸:“说吧。” 老太监四下看了看,一笑:“这……不太方便。” 梅香于是抱着迟晏先退了出去。 江颂年不知道迟疏又打什么主意,等着老太监开口,后者却是将笑容一敛,严肃道:“靖王爷让太后娘娘今夜送陛下出宫。”【】 8、第八章 江颂年怔然:“靖王?” 老太监点点头:“太后娘娘,摄政王的下一步动作,怕是要逼宫了。” 江颂年心乱如麻,老太监不方便多待,传了话就离开了慈宁宫。 梅香看见江颂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虽猜到大事不妙,听江颂年这么一说,还是吃了一惊。 “那位公公,是靖王的人?” 江颂年神色凝重。 过了半晌,他问梅香:“伯父可有再送过信?” 梅香摇摇头。 迟晏登基以后,江颂年就和江行风没了联系,尽管天天能在朝堂见到,可总归隔了万水千山,连个眼神都递不出去。 “兹事体大,我要先问问伯父。” 梅香应了声,去准备书写的东西。 江颂年迟迟不动笔。 梅香轻声问:“怎么了?” “不能再写了……” 梅香一头雾水:“为什么?” 江颂年放下笔。 因为他想起来了—— 摄政王迟疏削藩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备受时人诟病,而他之所以能掌握证据将亲贵们一网打尽,离不开京中为数众多的密探。 “我和伯父之间的书信往来,恐怕迟疏早就知道了。” 也许江行风和迟刃也意识到了这点,迫不得已动用了安插在迟疏身边的老太监,让他传信? 梅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下这个时候惊慌失措也于事无补,她强行镇定道:“晚些时候,宫中侍卫换班,我从密道出去,问一问江大人。” 时间紧迫,只有这个办法。江颂年叮嘱了梅香几句,让她务必确保自身安全,忧心忡忡地在慈宁宫等消息。 没等到梅香的消息,倒是把迟疏给等来了。 迟疏在宫中向来随心所欲,庆春通传时,他人已经一脚踏进了慈宁宫。 江颂年和他迎面对上,逃无可逃,本来身子就抱恙,方才和梅香提心吊胆到不怎么觉得,这会儿强支起的力气也骤然一空,弱柳扶风地坐在了椅子上。 迟疏在厅内站了片刻,庆春端上热茶,他好似才想起来行礼似的,而后便优哉游哉地落座了。 “太后娘娘看来病得不轻。” 江颂年咳嗽几声,坐实了迟疏的话。 的确病得厉害。 “早晨摄政王身边的公公过来,也这么说。”江颂年气若游丝道。 “陈满月?” 他这个疑问句把江颂年弄得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陈满月是老太监的名字。 “前几日忙于朝事,不能亲自过来。旁人代为探望,总是不放心的。”迟疏神色平静,话里是关切,话外像是专门过来巡视一下领地。 迟疏:“可是今日叨扰太后娘娘了?” 江颂年摇头。 岂敢岂敢。 迟晏这会儿也回来了,他毕竟年幼,离不得母亲,还是和江颂年居于慈宁宫,见到迟疏,乖乖地喊了声:“皇叔。” 迟疏冷不丁道:“怎么没见到太后娘娘的贴身侍女?” 江颂年陡然一颤,不自觉搂紧迟晏。 历史上,迟疏到底是否逼宫成迷。江颂年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迟疏实在是太危险了。 “她……”江颂年清了清嗓子,“我让她去花园折几枝鲜花,回来插花。” “是吗?”迟疏抬眼,语气淡淡的,“太后娘娘好雅兴。” 有那么一瞬,江颂年怀疑迟疏是不是知道了陈满月叛主了,只见迟疏和厅外的陈满月如出一辙的冷静,方才将这个念头打消。 迟晏记着江颂年的话,见到迟疏整个人老实了许多,挨着江颂年,一个劲往他怀里坐。 江颂年想抱迟晏到自己腿上,使不上力,只好作罢,改为环着他的肩。 迟疏面上一以贯之的淡漠,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难得放轻了声:“陛下,太后娘娘身体欠佳,不如皇叔抱你?” 迟晏看了迟疏一眼,摇头:“还是不要了。” 迟疏:“哦?” 迟晏自顾自继续说:“皇叔是坏蛋。” 迟疏:“……” 江颂年:“……?” 江颂年在童言无忌上吃了个大亏,手忙脚乱伸手就要去捂住迟晏的嘴,迟晏又道:“母后也是坏蛋,梅香姑姑也是坏蛋,庆春也是坏蛋。” 迟晏开朗道:“我喜欢坏蛋,但只有一些坏蛋能抱我。” 江颂年悬在空中的手尴尬地落了回来。 迟晏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迟疏许是也没听懂,不过没计较。 江颂年真怕这孩子再扔个炸弹,叫来庆春,将他带走。 迟疏的目光从迟晏身上收回来,对江颂年道:“我小时候,身边没有这样要好的太监。” 他指的是庆春。 江颂年不敢贸然接话,迟疏的过往处处埋雷,他怕再次行差踏错。 迟疏把玩茶盏的盖子,发出瓷器碰撞的轻微响声:“五岁时,母妃生病,宫人们不闻不问,太平宫里每日能吃的只有野草根。” 他道:“那段时日,只有陈满月送来了热饭。” 话题拐来拐去,又拐到了陈满月身上。 江颂年往外看了一眼,心道难怪迟疏成为摄政王后,让陈满月贴身服侍。 ……但是,这样听来,迟疏与陈满月仿佛主仆情深。 江颂年不禁奇怪,陈满月真的是靖王的人吗? 还是说,迟疏和陈满月串通好了,给他做了局? 他再一想,似乎也不大对。 宸妃是迟疏杀的,母子之情尚且如此,主仆之情又有几分? 弯弯绕绕的想不通,江颂年脑海里只剩下病母幼子的画面,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鬼使神差来到了迟疏面前。 他本想像平日里安慰迟晏那般安慰迟疏,可迟疏又不是幼子,身高九尺,老高的个子,坐着也没比迟疏矮到哪里去,抱都抱不住。 江颂年罚站似的,说话带点鼻音:“以后天天都能吃上热饭了。”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迟疏静静地和他对视,笑了。 只是单纯地笑了一下,没有任何情绪。 叫人猜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迟疏站起身,轻拍江颂年的肩膀,不甚庄重:“太后娘娘,多多保重。” 迟疏走后有一段时间,梅香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连水也来不及喝一口,对江颂年道:“跑,今晚就跑。” “我伯父怎么说?是迟疏要逼宫了吗?” 梅香用力一点头:“江大人说,让我们从密道逃出去,靖王的千机卫今晚在宫外候着。” 江颂年当即叫来迟晏。 迟晏懵懵懂懂,只见梅香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粗布衣服给他换上,他疑惑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江颂年换上了太监的衣服,他柔声道:“晏儿,待会儿我们要走一段很黑的路去外祖那里,不管多害怕,千万不要哭,好不好?” 迟晏点点头。 正常用了晚膳,没有旁人察觉到异常。 等到了侍卫换班的时候,三人从慈宁宫悄悄出来。 迟晏有些困倦,江颂年将他裹在黑色斗篷里,现在身体稍好些,拖着病体快步来到平阳宫。 梅香走在前面,摸索着来到密道前。 “在这里!” 梅香张了张嘴,这声音却是从外面传来的。 江颂年眉心一皱。 迟晏又懵懂又害怕,握住了他的手,没吭声。 “给我搜。” 这回是迟疏的声音。 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老天爷整他玩儿呢?【】 9、第九章 梅香赶到江府时,江行风说,迟疏意欲逼宫,让江颂年听迟刃的,从密道逃出来,迟刃的千机卫在宫外接应。 她如实转述给了江颂年。 迟疏狼子野心,身上还流着胡人的血,承天皇帝死得蹊跷,眼下又对迟姓亲贵大开杀戒,谁知道下一步是不是想让大御再改朝换代一次。 密道门已经打开,江颂年抱着迟晏走进密道,外面搜查的声音越来越近,再过上一会儿,恐怕就要找到这里来了。 虽然说是密道,但密室逃脱的只有他们三人,迟疏铁了心,掘地三尺也能找到密道。 跑得再快,能跑过迟疏的人吗? 江颂年停下了脚步,转身和梅香撞到了一起。 “梅香,给你抱着。”江颂年把迟晏交到她怀里。 梅香只当他抱累了,飞快地抱起迟晏,一边推着江颂年继续往前。 江颂年却稍稍一错身,来到了梅香身后。 “走呀?”梅香有些焦急。 江颂年抚了抚迟晏的发顶,低头亲了他一下。 他对梅香道:“我殿后,你们先走,一定要平安把晏儿送出去。”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密道。 “你去哪啊?”梅香喊了一声,因着怀中还有个迟晏,也只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她咬咬牙,转身继续往密道另一头走去。 再说江颂年,走出密道后就马不停蹄地往远出跑,不知跑出几道门,让一柄冷剑抵住了颈部。 剑气森森,映照了火光也好似捂不暖一般。 江颂年朝着剑柄望去,剑主人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此刻也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鬼魅索命来的。 江颂年登时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那剑尖下指,再轻轻一挑,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落下来,江颂年的束着的头发散落开来。 江颂年大气也不敢出,闭上眼,听到动静良久也不敢动。 他壮着胆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脑袋还在。 落到地上的是他戴的三山帽。 侍卫们举着火把四处搜寻,火光忽明忽灭,迟疏的面容明暗交错。 他这回倒是没再用剑抵着江颂年,而是慢慢走到他身边,上下端详着他。 江颂年抿了抿唇。 他穿着太监服,迟疏该不会看出来他是男人了吧? 他又想,知道又如何?反正他今晚也得见阎王了。 他自顾不暇,能保住迟晏一条命就不错了。 什么历史不历史的,管不了这么多了。 江颂年怕死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还颇有种破罐子破摔英勇就义的气概。 这些情绪堆积在心口,他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砸了草地一下。 动作幅度小到无人意识到。 侍卫还没有在平阳宫找到密道。 统领顾敏走出来:“殿下,东殿也没找到。” 迟疏不容置喙:“接着找。” “是。”顾敏领命,余光看了迟疏脚下的人一眼。这人他在登基大典上见过,正是当朝鱼目混珠的假太后。 顾敏默默摇了摇头。说来奇怪,若是先前没见过江颂年,只会觉得他是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可若是原先就没怀疑过这假太后,今日一见,倒觉得这是女扮男装了。 “陛下呢?”顾敏走后,迟疏这话几乎是一字一字往外说的,这会儿耐心已然告罄了。 江颂年忍着惧意,直了直腰:“我不会告诉你的。” 话音刚落,他忽地被一股力气掀翻在地,肩膀酸痛不已,竟是被迟疏踢了一脚。 江颂年本就生着病,被这么一踢,一下子也起不来。 他想,反正起来了还要跟迟疏硬碰,干脆卸了力气,侧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了。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多躺一会儿。 “你不肯说?”迟疏怒极反笑,拖着长剑来到江颂年身边。 江颂年先前见过迟疏杀人,但动怒,还是头一回见。 靴子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轻轻的窸窣声,江颂年下意识屏息凝神,一双黑色皂靴出现在他眼前。 下一瞬,他的下巴让迟疏用鞋尖挑了起来。 夜风呼呼,江颂年身上又有些发热,脸颊飞上潮红,伸手攀住了迟疏的脚踝。 迟疏低下头,原先高高在上的太后如今是洗去铅华了又覆上墙灰了,整个人灰扑扑的,衣襟也在推搡中乱了。 他看到江颂年修长纤细的脖颈,又抬了抬脚尖,看到了江颂年的脸。 ——灰头土脸,明珠蒙尘。 他按捺不住的杀意微微让理智往回带了带,迟疏的脚尖从江颂年下巴移开,对方重重地摔了回去,难受得在地上蜷了蜷身子, 剑锋一转,迟疏挑断了江颂年衣襟上的扣子。 江颂年第二次以为自己快死了。 然后他又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感受到风往自己胸口灌,垂眼就看到快被削成破布的衣襟。 江颂年:“……” 停停停。 迟疏又去挑他的腰带。 江颂年终于意识到迟疏要做什么了,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了他的衣服! 变态啊! 刀剑无眼,江颂年只觉得自己如今是砧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 迟疏动作一顿,耳边的风声停了,江颂年后知后觉听到了迟晏的哭声。 他猛地坐起身,又让迟疏的剑压了回去。 顾敏身后跟着十来个龙鳞卫,各个身着劲装轻甲,衬得被众人围在中央的迟晏拇指大点一个。 梅香也被羁押着,看情况不比江颂年好上多少。 “殿下,找到小皇帝了。”顾敏前来赴命。 迟晏扯着嗓子大哭:“母后!我要母后——” 江颂年想过去,就被迟疏杀气腾腾的长眸一瞪。 迟疏咬牙切齿道:“送陛下回寝宫。” 顾敏:“是。” 江颂年心道:“糟糕了。” 迟疏策划逼宫,迟晏没逃出去。 这下不知道要把迟晏怎么样。 江颂年是穿越过来的,本来也不属于这个世界,算是豁出去了。 可是迟晏不一样,要是让迟疏篡权,那就乱套了。 何况……江颂年也着实不忍心迟晏小小年纪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他见迟疏握剑的手一紧,劈头盖脸又要挥下,江颂年往旁边一滚,剑尖堪堪擦到他的手臂。 他感到手臂一凉,不管不顾地冲到迟晏面前,一把将他护住。 顾敏暗道不好,即刻让人分开江颂年和迟晏,谁知这假太后爱子心切,竟不肯松开分毫。 迟疏阴沉着脸缓缓上前,顾敏心下大骇,他跟了摄政王多年,知道他这回是真动怒了,赶忙上手一起拉开江颂年。 迟晏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架势,鼻尖闻到血腥气,又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一双小手将江颂年搂得紧紧的,嚎啕大哭起来。 “住手……” 迟疏发话,顾敏哪还敢不停手,龙鳞卫们悉数退了下去。 江颂年披散着头发,外袍破破烂烂,半跪着抱住迟晏,神色警惕地看向迟疏。 迟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颂年轻声安慰了他几句,不知哪来的胆子,直呼迟疏大名:“迟疏,你要弑君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眼观鼻鼻观心。 江颂年母鸡护崽似的挡在迟晏前面:“送晏儿出宫的人是我,要杀要剐随你便。若是你伤及无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将长发捋到耳后,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臂有好长一道血痕,想必是方才被迟疏的剑划伤的,没注意到不要紧,一旦注意到,这痛感便一阵一阵地往心里钻。 江颂年忍痛继续道:“往后慈宁宫闹鬼,将我安葬了也没用!我非得把你一起拉下阴曹地府不可!” 旁人或许听不出来,可他这话是专门说给迟疏听的,用这鬼鬼神神镇一镇迟疏。 如他所见,迟疏神色更沉了几分。 江颂年过去近二十年几乎从未与人吵过架,此时牙关打颤,说话却很利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说完,跌坐在地上。 迟晏哭声小了下去,泪眼汪汪地捧着江颂年受伤的手臂,哽咽道:“不准伤我母后。” 这话也是对迟疏说的。 迟疏静默片刻,哂笑一声:“当真是……母子情深。”【】 10、第十章 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求死之道,亦是如此。 江颂年次次没死成,沐浴过后换了身干净常服,手臂上的伤口也包扎了起来,怯怯的模样与不久前同迟疏对峙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已是后半夜,迟晏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这会儿累得不行,庆春才伺候他睡下。 龙鳞卫包围了整个慈宁宫,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明眼人也能察觉出非同寻常的意思。 太后和幼帝本就不好过的日子怕是要雪上加霜了。 在今夜这几乎称得上宁静的间当,江颂年的求生欲渐渐回笼,把自己当作个摆设,大气也不敢出。 江颂年跪坐在榻上,一手撑着脑袋。 迟疏进来之前,他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眼下动也不敢动,假装自己还睡着。 迟疏也不说话,只一直盯着江颂年看,似是要将他身上盯出个洞来。 良久,他道:“别装了。” 江颂年睫羽微动,倏然睁开眼。 他坐得太久,腰背发酸,一个没站稳又坐了回去。 迟疏神情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是江大人让你把陛下送出宫的?” 江颂年下意识点头,然后飞快摇头:“不关江……我爹的事。” “不关他的事?那就是你擅作主张,把陛下送出宫的?”迟疏冷声道,“是何居心?” 江颂年不答,他还想问问迟疏是何居心呢。 迟疏像是猜出他心中所想,自己答了:“你想把他托付给靖王,让他照顾好陛下。因为我觊觎皇位,准备向陛下下手了。” 江颂年讶然:“你怎么知道?” 谁又跟迟疏告密了? 迟疏走向江颂年,双手撑在他身侧,以一个极具威压的姿势禁锢着江颂年。 他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若是今夜你将他送出去,大御就四分五裂了。” 江颂年感受到迟疏的气息落在自己面上,浑身汗毛倒竖:“什……什么?” “江行风这个蠢货跟你一样,以为向靖王投诚,就能护住大御基业。陛下年幼,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皇位,你不该不知道吧?” 江颂年把自己缩成一团,顾不得迟疏将他和江行风连着一起骂了。 迟疏冷笑一声:“我觊觎皇位?他靖王难道不觊觎?谋逆的武安王,他可不是想‘清君侧’那么简单。池州那帮姓迟的亲贵,哪个不是想拥兵自重,让陛下做一个傀儡皇帝?” 江颂年飞快眨了几下眼,眼眶有些红了。 他就是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该防备谁。 他只是莫名其妙来到了五百年前,莫名其妙进宫当太后,然后现在莫名其妙地被人一通指责。 江颂年满腹委屈,孤立无援到了极点,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迟疏皱眉,心知和江颂年说再多也是白说,竟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他跟这个命不久矣的假货说这些做什么? “滚出去。”迟疏道。 江颂年气鼓鼓地一甩袖子出门了。 慈宁宫上下灯火通明,严防死守,江颂年走出去,擦了擦眼泪。 被冷风这么一吹,头脑清醒了些。 他抬头望天:他出去做什么?那是他的寝殿。 可是……迟疏在,他也不想回去。 江颂年在庭院转了转,心烦意乱,想去看看迟晏,脚还没迈出院子,就让持刀的龙鳞卫给堵了回去。 “太后娘娘,摄政王有令,不得放您出去。” 江颂年无处可去,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见寝殿的灯已经灭了,他又附耳在屋外听了一会儿,想来迟疏该是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大不了他再在榻上睡一觉。 江颂年关好门,还没站稳,忽然被什么东西扑到了地上。 迟疏一手掐在江颂年颈上,没用力。 他问:“你是谁?” “是、是我……”江颂年紧张道。 “我是谁?” “你不是迟疏吗?” “你又是谁?” “……” 一来二去,江颂年发现迟疏不大对劲。 迟疏只压着他,不像从前那样对他剑拔弩张,动不动就要他的命。 江颂年挣扎着点灯,火折子亮了一瞬,还未引燃蜡烛,就让迟疏抬手一挥,打掉了。 迟疏道:“别点灯。”语气听着有些神经质。 他越反常,江颂年对他的畏惧反而减少了几分。 江颂年问他:“为什么不点灯?” 迟疏:“点灯会看到我。” 江颂年被迟疏从后纠缠着,这个姿势属实不大舒服,他挣扎了几下,和迟疏面对面,又觉得不大自在。 他大着胆子摸了摸迟疏的脸:“看到你的话……会怎么样?” 迟疏默了默,却不答了,低头抵在江颂年胸口。 “我头疼。” “你还没说呢,为什么不能看到你?” 迟疏重复道:“我头疼。”这回顶了顶他。 江颂年确定了:迟疏现在应该是犯了什么病。 他抱着迟疏的脑袋:“我给你揉一揉?” 迟疏淡淡道:“好。” 江颂年听到他淡然的语气,忽地一悚然。迟疏顺势躺到他膝盖上,他才松了口气。 黑灯瞎火,江颂年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大概看到个轮廓,十指摸索着按在迟疏头上。 他还没开始揉,迟疏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握住了江颂年的手腕。 江颂年吃痛,“嘶”了一声。 迟疏质问道:“你究竟是谁?” 江颂年有点烦了,迟疏一副他不回答就不松手的架势,他只好道:“我是当朝太后。” “太后?” 江颂年“嗯”了一声。 迟疏冷笑。 就在江颂年以为他清醒过来时,迟疏将他另一只手也提了起来,压过头顶。 他一手箍着江颂年的手腕,一手又放在江颂年的脖子上。 “你是刺客。父皇叫你来的?是不是?”迟疏放在江颂年脖子上的手下了力气,硬硬的玉扳指硌得人生疼,“说!谁派你来的?” 江颂年呼吸不过来,抬起双脚踹他。 他哪是迟疏的对手,怎么踢他都纹丝不动,江颂年被掐得指尖发麻,再这样下去就要折在这个疯子手里了。 他开口道:“是,我说……” 江颂年说了好几次,因着脖子被掐住,声音发不出来,好一会儿迟疏才听到他微弱的声音,骤然松了力道。 “说。”迟疏狠狠道。 江颂年缓了几息,胡诌道:“是你父皇。” 迟疏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没有什么反应。 江颂年憋了口气,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出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殿外逃。后悔非得睡上软榻回来受罪,还不如在外面对付一晚。 “想逃?”迟疏起身拽住江颂年。 龙鳞卫闻声赶来时,摄政王和太后拉拉扯扯,耳畔传来裂帛声,竟是太后娘娘的衣袖被扯坏了。 “都退下。”迟疏沉声道。 龙鳞卫们便退下了。 江颂年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迟疏,后者疯言疯语道:“父皇想杀我,还是想杀母妃?” 操! 没完没了了是吧?【】 11、第十一章 迟疏步步紧逼。江颂年退无可退,心说这一天到晚都是什么事。 他拢了拢吊在肩上的袖子,呈防御姿势,急道:“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迟疏脚步一顿,朝他作了个揖:“母妃。” 江颂年:“……” 合着他一直在配合迟疏的多重人格玩角色扮演,这回成了死在他刀下的倒霉宸妃。 不过总归都是死,被当成宸妃总比被当成刺客强一点,江颂年正了正心神:“回去,别跟着我。” 迟疏不动。 江颂年只好领着他回到寝殿,见迟疏进去了,溜之大吉。 他没想到迟疏的动作这么快,又将他本就要掉不掉的袖口拽住了。 江颂年:“我……我去散散步。” 迟疏轻声道:“站住。” 月光自门外洒进来,落在二人身上。 大概是月光柔和,江颂年方敢抬头端详迟疏,他的头发也有些乱了,额前的碎发也是蜷曲的,眸子漆黑,往日迟疏看向他的目光总带着考量和探究,有如一潭幽深的潭水,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被这么认真地看上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江颂年漫无边际地想:迟疏可以当男模。 下一瞬,这尊人形模台好似失了支点,铺天盖地朝江颂年砸来,砸得人咿呀乱叫。 江颂年自认不是四体不勤之人,他从前锻炼过,小腹练出一层薄肌,但迟疏实在是太高大、太沉了,他压根招架不住,喊人也喊不动,只好尝试从迟疏怀中爬出去。 他这厢张牙舞爪,推开迟疏的脑袋,惊觉那人出了一脑门的汗。 迟疏闷哼。 江颂年“哎呀”一声:“你怎么了?” “没、事。”迟疏近乎咬牙道。 江颂年听他这么说,乐得自在。 迟疏想杀他,他未必不想对迟疏敬而远之。 可他低估了迟疏的胡搅蛮缠,那人抱着他的腰不肯送,像是把自己当作了软枕,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肚子。 江颂年一整天提心吊胆,自然没吃什么,被撞得想吐也吐不出,一着急,拽着迟疏的头发往一旁扯。 “你起开……” 迟疏仿佛不怕疼似的,任由江颂年拉扯他的头发。 倒是江颂年难受得直哼哼,照这样下去,他要吐胆汁了。 无法,江颂年双手护在小腹上,虚弱道:“告诉母妃,你哪里不舒服?” 迟疏:“……” 沉默在寝殿中蔓延开来,江颂年仿佛还能听见原处的鸟啼。 他怕了迟疏再拿铁头撞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母妃帮你揉一揉。” “……”迟疏靠在江颂年腿上,汗水沿着鬓发浸到他的衣上,潮热一片。 迟疏似乎在极力隐忍什么,惜字如金道:“头疼。” 江颂年双手从自己的腹部拿开,转而抱住迟疏的脑袋:“我帮你揉脑袋,你不许再撞我了。” 他拢了拢膝盖,用身体包裹住迟疏的脑袋,手指没有章法、全凭感觉地在迟疏脑袋上揉。 揉了好一会儿,迟疏终于不闹他了。 呼吸均匀,像是睡过去了。 江颂年狼狈地靠在墙上,晚上的澡算是白洗了。 他熬得太迟,眼睛酸痛,意识一沉,也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龙鳞卫说话的声音,江颂年翻了个身,陷入一片柔软中。 * 因着朝臣少了几乎一半,朝堂显得空荡荡的。 迟疏居于上位,说太后与幼帝身体不适,今日不上朝。 昨夜动静不小,靖王迟刃就差带着千机卫闯入宫中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消多说,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今日太后和幼帝没上朝,靖王告了假,似乎又坐实了这一点。 京中水深,云谲波诡,朝不保夕。 江行风低垂着头,昨夜一宿没睡,眼下有两团乌青。 他是大御三朝老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胡须和鬓发都花白了。 他等了许久,一直到下朝,迟疏也没看他一眼,像是没想起来他似的。 迟疏下了朝,在两仪殿坐了会儿,太监传报,说是江大人求见。 迟疏手指轻点案桌:“宣。” 片刻后,江行风进来了,郑重地磕了个头:“老臣江行风,见过摄政王殿下。” “江大人何必行如此大礼。”迟疏说着,也未让他平身。 江行风跪在地上,小心地脱下官帽,放在一边。 “臣年过花甲,老迈不堪,恐难担大任。还请摄政王恩准,许臣辞官还乡。” 奉茶的太监是新提拔上来的,到底年轻没阅历,手不住地抖,托盘上撒出来一些茶。 他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呼吸都顿住了,极其小心地稳住茶盏,放在桌上,下来后忙拿手帕擦干托盘上的水渍,当没发生过这事。 迟疏不光清算朝堂的官员,宫里的太监宫娥也清算了一批,龙鳞卫气势汹汹地就将人带走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对陈满月被抓走时的场景心有余悸。 说不准是随机的,摄政王看不惯谁,谁就要倒霉。 他在偏殿拜佛求神,听到迟疏的声音,波澜不惊的:“江大人是想辞官,还是想拿这官帽同本王谈条件?” 江行风在官场沉浮大半辈子,官拜宰相,已是位极人臣。 而今世道艰难,国之不国,纵使他权倾朝野,遇上迟疏,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是个人精,又岂能想不清楚迟疏将他押入大牢的用意?无非是让江行风掂量掂量,靖王迟刃为幼帝派兵造反的可能性。 迟刃虽有千机卫,可自始至终都按兵不动,直到昨日,江颂年送迟晏出宫,才真的动用了千机卫。 迟疏放任江颂年逃跑,只是想借此机会告诉江行风:靖王和武安王没什么两样。 ——但是,他自己是不是也是这么打算的,人心隔肚皮,江行风又如何能看清呢。 江行风默了片刻,又是一磕头:“臣子嗣稀薄,妻子早逝,臣只想请摄政王,饶幼帝一命,臣愿意带他离开盛京回老家扬州,从此不问世事……” 迟疏笑了几声:“江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来到江行风跟前:“本王的十万亲兵还好端端地驻守在长兴关外,江大人怎的还想着偏安一隅、南下迁都?” 江行风喉咙倏然一紧。 迟疏慢悠悠地说了句:“因为江大人觉得,本王身体里流着胡人的血,死守盛京不是要护住我大御的国土,而是心里有鬼。” 江行风“砰砰砰”磕了几个头,磕得额头都出了血:“臣绝无此意!” 迟疏弯腰捡起江行风的官帽,随意戴到江行风头上:“既然绝无此意,那便当好你的宰相。” 威胁意味十足。 江行风打了个寒噤,佝偻着身子地退了出来。 这位殿下何时练就这样一身城府,心里究竟藏着什么打算,他竟是猜也猜不到了。 迟疏冷着神情回到穆王府。 府中灶房炊烟袅袅,他到时,正好做好午膳。 迟疏服过药,嗅觉不大灵敏,勉强闻出红烧鲤鱼的味道。 贺管家跟了迟疏十来年,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倒不如旁人那般惧怕他,笑着同他打招呼:“殿下。” 他端上最后一道菜来,果然是红烧鲤鱼。 陈管家近年来眼力不大好,话却越来越多,絮絮叨叨:“殿下,昨晚您一晚都没回府上,老奴担心坏了,生怕您没带药,再犯毛病,还想差人给您送进宫呢,只是一个人也找不着。” “那毛病犯起来要命,老奴在一旁看着都心焦。” 他看了迟疏一圈:“瞧您精神不错,贴身带了药,没吃啥苦头吧?”继而笑道,“这下老奴放心了。” 迟疏有生以来大半的时间都待在军营,吃饭时也注意风吹草动,养成了“食不言”的好习惯。 听陈管家念佛似的在耳边说话这当,已用好了午膳,抬脚不言不语地出了府。 顾敏跟上来问道:“殿下,去两仪殿吗?” 迟疏想了想:“去慈宁宫。”【】 12、第十二章 顾敏不吱声了。 再怎么说,他也是龙鳞卫统领,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不该知道的…… 也不小心听了一耳朵。 比如说,摄政王和太后拉拉扯扯,不让“她”走。 再比如,寝殿里传来了断断续续奇怪的声音。 再然后,摄政王和太后“孤男寡女”在寝殿待了一夜。 顾敏很是上道地封锁了消息,罚了传闲话的人的俸禄。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些闲话是怎么传出来的,但他很肯定:摄政王杀那假太后都来不及。 更何况那假太后还是个男子。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整个后宫,慈宁宫算是最热闹的,可眼下被侍卫把守,反倒冷清下来,连大的动静都不曾听见。 见到迟疏,宫人们两股战战,恨不得跪下给这活阎王磕几个响头,求他别乱索命。 迟晏被昨夜的事吓得不轻,今日没上朝也没有出来玩耍的心思。 庆春小心安抚迟晏,躲在门后,透过门的缝隙看到迟疏朝另一个方向过去,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事了陛下。”庆春道,“他去别的地方了。” 迟晏恹恹的,他醒来想找江颂年,听说江颂年还在休息,担心打扰他,才在房中等着。 他问:“他去哪儿了?” 这可把庆春问住了,因为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摄政王不就是往太后寝殿去的吗? 迟晏扯了扯庆春:“怎么不说话?” 庆春担心说出实情,这小祖宗要去迟疏面前以卵击石,汗如雨下地犯了欺君之罪:“他……他去书房了。” 江颂年还睡着。 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像是累极了,秀眉轻轻拧着。 昨晚江颂年是被迟疏押回来的,没有迟疏发话,旁人不敢进来。 顾敏偷偷打量着迟疏幽微的神色,从腰侧取出匕首递上。 他知道,昨晚迟疏就动了杀心要杀他的,只是当时幼帝方被寻到,后来又被旁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断,所以没下得了手。 迟疏接过匕首,然后掀开了被子一角。 匕首出鞘,顾敏微微正色。 这位假太后,顾敏自初见时就感叹他生了一副好皮相。 美人常有,美到让人过目不忘的却很少见,若非被卷入帝王家,总是要顺风顺水过一辈子的。 顾敏轻轻叹了口气,就见匕首出鞘,反出寒光。 而后,他就看见那位杀人如麻戾气加身的摄政王,慢条斯理地用匕首割开了江颂年吊在肩上的袖子。 收好,沉着地走了。 顾敏:“……?” 他霎时间有些傻眼,一介粗人不知怎的想到句成语,心道:“哦!割袍断义。” 江颂年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浑然不知自己与迟疏断了“义”,更不知“义”从何起。 他随便吃了些东西垫垫肚子,又将自己这一身收拾了,天色擦黑,梅香带着迟晏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江颂年浑浑噩噩,思绪总飘着,见到了迟晏和梅香,这才像是落到了实处。 江颂年抱起迟晏,问梅香:“迟疏没有为难你吧?” 昨夜被迟疏的人在平阳宫包抄,他还没机会见到梅香。 梅香摇摇头。 事发突然,现在想想,或许一切皆是天意。 从密道逃跑时,迟晏挣扎着从她怀中下去,原路找江颂年,哭声吸引了龙鳞卫,那时梅香以为完蛋了。 可若非这样,江颂年这会儿恐怕已经不能喘气了。 梅香有些后怕:“听说昨晚摄政王没离开慈宁宫,他……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江颂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昨天夜里,这里不清醒。” 迟疏就来他这儿发了一通疯,到底要怎么处置他,提也没提。 梅香没听出江颂年说的“不清醒”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犯病了,问道:“那今天下午呢?” “今天下午怎么了?”江颂年疑惑道。 梅香的神色古怪起来:“他今天下午,也来慈宁宫了。” 江颂年讶然抬头,动作牵扯到伤口,轻轻抽了口气。 迟晏心疼地抱着他的手臂,从他怀里下来,坐到一边。 迟疏下午来过? 他在睡觉,没人叫他啊! 江颂年想起他初入宫那会儿,在檐下睡午觉,迟疏过来,也是悄么声的。 他这个人就是喜欢神出鬼没! 江颂年下意识摸了摸嘴唇—— 迟疏过来干嘛?自己应该没说梦话吧? “他没为难你就好。”梅香道,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她回身端出一晚汤药来:“你身子还没好全,我让庆春煎了药,趁热喝了吧。” 若说先前还能和迟疏保持表面的和平,这下被抓包,算是彻彻底底和他撕破脸皮了。 慈宁宫如今让龙鳞卫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摆明了是讲江颂年和迟晏软禁在这儿了。 外面的情形如何,也丝毫打听不到。 “走一步看一步吧。”江颂年无法,只能逆来顺受,端起药来一饮而尽。 迟晏从怀里掏出来几颗蜜枣:“母后,给你吃。” 江颂年心中一暖,吃了一颗盖过口中的苦味,余下的放在桌上的瓷牒上。 * 春日将尽,空气中隐隐弥漫着夏日的暑热。 江颂年身着薄衫,秉持着少动少出汗的想法,白日便躲在树荫下乘凉。 他这日子过的,除开要仰人鼻息,吃穿用度都是上乘,而且一应俱全。 江颂年倒是想做些什么,奈何能力和条件都不够,干脆也放自己一马,舒服一日是一日。 只是病去如抽丝,他这两日还被折腾得不轻,需得静养。 整个下午迟疏都没来慈宁宫,就在江颂年以为他今日不会来请安时,梅香紧锁着眉头,步履匆匆进来了。 “摄政王来了。”是来报忧的。 日头有些西斜了,江颂年放就着蜜枣喝药,听闻迟疏过来,身上的惬意闲适一扫而空,碗没放稳,从桌上落了下去,噼里啪啦摔得四分五裂。 迟疏听见动静,停下脚步,看向神色紧张的江颂年。 梅香赶忙打圆场:“奴婢来收拾。” 她说完便蹲下拾起几片最大的碎片,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江颂年和迟疏二人。 江颂年恨不得随梅香一同出去了。 “我来寻东西。”迟疏开门见山道。 江颂年“啊”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迟疏在这儿待过一夜,估计是那时落了东西。 他小声问道:“是什么啊?” 迟疏答道:“扳指。” 江颂年飞快地看了一眼迟疏的手,确实不见那枚他常戴的玉扳指。 寝殿每日有宫人打扫,床铺被褥也换洗过,没人在这儿发现过什么玉扳指。 江颂年被傍晚的风一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就是说,要么这玉扳指落到犄角旮旯里了,要么迟疏是来找事的。 不管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这样啊,那是得好好找找。”江颂年让开一条道,准备趁迟疏不注意时开溜,“我把宫人们都叫来一起找,人多力量大。” 迟疏却道:“不必了。” 江颂年如坠冰窟。 迟疏往殿内走来,脚步一偏,竟是朝窗棂边走去了。 他弯下腰,将角落里的东西捡起,对如临大敌的江颂年道:“已经找到了。” 他手中变魔术似的出现一枚玉扳指,不知道多久以前的老物件了,质地不算清透,正是从前他戴在拇指上的那一枚。 江颂年从来没注意到窗棂下有枚扳指,更笃定了迟疏这是来找茬的,双手不禁攥紧了身后的桌角,心想:“他到底想干嘛?”【】 13、第十三章 迟疏问江颂年:“那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江颂年乍被点到,腿软往榻上一坐,前因后果走珠串线似的越发明晰,他明白迟疏的用意了。 迟疏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在他面前暴露了隐疾,可不得来盘问他、让他乖乖闭嘴? 上回来的不是时候,江颂年没醒;由是这回又借着找玉扳指来提点他。 想通这一点,江颂年垂首,答得牛唇不对马嘴:“我没和别人说过。” 迟疏“嗯?”了一声。 江颂年赶紧道:“什么也不记得。” 迟疏将玉扳指戴上:“哦。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颂年坚定地点点头。 “也不记得你把我的扳指一把取下,扔到了这里?”迟疏脚尖一点方才捡扳指的地方。 江颂年一双好看的杏眸瞪圆了。 这他还真不记得。 他摸摸鼻子,有些尴尬,也有些拿不准,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还有这事吗?” “嗯,我走之前,抱你上床,你嫌我的扳指硌人。” 江颂年沉思片刻,迟疏走之前,他清醒了一会儿,也就那么一会儿,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做梦梦到的,他也分辨不清。 只是听迟疏波澜不惊这么一说,江颂年隐约觉得有些不妥。 他现在可是太后,迟疏若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个男人便也罢了,他不知道,多多少少显得轻薄。 迟疏又道:“这枚扳指是我母妃留下的。” 此言一出,江颂年顾不得想什么纲常伦理了。 宸妃和迟疏的关系究竟如何,江颂年不得而知,可数十年如一日地保存着宸妃的玉扳指,可见是十分在意和珍惜的。 而他嫌硌人,把迟疏的玉扳指扔了! 他猛地跳下塌,语无伦次:“我……没砸坏吧,玉扳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迟疏把玉扳指往他手中一递,神色如常:“你看看吧。” 梅香进来时,就看到江颂年宝贝般捧着迟疏给他的东西,连她进来了都没什么反应。 她拿着扫帚和簸箕,把自己当个透明人似的,飞速收拾好,又飞速退了出去。 江颂年左看右看,指着一处:“这里裂了是不是?” 迟疏看了一眼:“是裂了。” 江颂年血都要凉了:“我找人看看能不能补……” “不用。”迟疏道,“这条裂缝先前就有。” 江颂年一腔恐惧冒了个头,不上不下地卡着,喉结动了动,像是费劲咽下了苦果。 “这里是我砸的吗?好像碎了一角……” 迟疏:“也不是。” 江颂年:“……” 这枚旧扳指很有旧扳指的样儿,成色不佳,裂痕和细小的缺角不少。 他是怎么觉得迟疏在意和珍惜的? “那没了。”江颂年道,把玉扳指还给了迟疏。 迟疏接过,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他忽然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 迟疏没明说,江颂年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迟疏的母妃宸妃。 江颂年想,血肉之躯,被匕首捅上一刀当然会死。 只不过他不敢说,摇摇头。 迟疏缓缓道:“轻信了旁人。” 他上回问的是“怎么死的”,问死法;这回问“为什么会死”,问死因。 江颂年小腹一紧,猜到迟疏没憋好屁。 果然,迟疏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跟你一样,信了迟刃。” 江颂年和迟刃只在两仪殿见过一面,记不大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圆润的身材。 被迟疏这么一说,那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被撕开个口子,淬出尘封多年的毒液来。 江颂年不知如何作答,心里乱糟糟的。 迟疏手臂修长而结实,越过江颂年,拾起一颗瓷碟上的蜜枣。 临走前只淡淡点评道:“倒是挺甜。” 江颂年囫囵吃了几颗蜜枣,其实这几日嘴里寡淡,不大尝得出甜味。 假如迟疏说的是真的,那他和靖王迟刃之间,不是互相看不对眼那么简单,隔着血海深仇呢。 迟疏在警告江颂年,和迟刃划清界限。 江颂年不知这两兄弟之间的旧恨,只觉得自己和迟晏真是冤枉,无端端被卷了进来,不小心就要殃及池鱼。 他在房中坐了一会儿,让梅香去找庆春。 “太后娘娘,你找我。”庆春出了汗,面上擦洗过,没有汗珠,但依稀可从透红的脸颊瞧出来。 梅香诧异道:“这天也没这么热吧,你去做什么了?” 庆春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太后娘娘下午要用的药这个时候已经煎上了,陛下一片孝心,非要看着火候,奴才就陪着陛下一起看着。” 江颂年怀着心事,他年纪轻,没生养过,只知道迟晏是真的喜欢他,也莫名懂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意味,想给迟晏也挣一个好前程来。 既然要这么做,得先了解一下局势才是。 他问庆春:“你在宫中待的时间长,靖王和摄政王之间发生过什么,有听说过吗?” “奴才进宫当差的时候,靖王已经成年建府了,旁的也没听说有过什么……”庆春思索一会儿,“只不过摄政王首战大获全胜,凯旋归京时,闯入靖王府杀过几个人。” “杀人?”江颂年心说迟疏这人好大的胆子,“杀了什么人?” 庆春:“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靖王府中的奴仆,后来听说那晚靖王在府中设宴,宴请的是朝中的官员。” 胆子更大了。 “皇帝听后大怒,可摄政王在军中威望渐盛,抗击朔漠少不得摄政王助力,这事到后面也就不了了之了。”庆春说着,耸耸肩,“自那以后,世人便知靖王与摄政王势同水火。贤王大势,摄政王桀骜乖戾,没人敢与他结交。” 江颂年嘀咕道:“贤王?” 梅香离他很近,轻咳一声,附耳道:“贤王就是承天皇帝登基前的封号。” 江颂年拢着手掌轻声问梅香:“贤王和靖王关系很好吗?” “靖王的母族依附贤王的母族琅琊王氏。”回答的是庆春。 两道目光齐齐地向他看来,庆春暗骂自己嘴快,赶紧找补道:“所以、所以摄政王在靖王府大开杀戒一事,在承天年间也翻过案。” 他说完,不忘提一嘴给江颂年找台阶下:“太后娘娘在扬州长大,前些年久居深宫,想必了解的不多。” 江颂年不动声色地和梅香对视,轻哼一声:“是没听说过。” 庆春看着机灵,笑起来更是谄媚至极,上前笑嘻嘻地给江颂年捶腿。 江颂年有些疑惑,迟疏要是讨厌迟刃,该直接杀迟刃才是,怎么到他府上大开杀戒? 他虽然惧怕迟疏,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也清楚迟疏除了发神经那晚,大部分时候做事可以用缜密来形容,严丝合缝到吓人。 江颂年默了默:“承天年间翻案,是个什么结果?” “摄政王有隐疾,自然是不了了之。”庆春仍笑眯眯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话的语气十分跌宕,“不过奴才说不大准,他杀的那些人里,也有钦天监司监。”【】 14、第十四章 宸妃入京和亲时,朔漠与大御尚未交恶。 彼时大御国力强盛,说来还是朔漠二十八部的宗主国。 宸妃母子的处境日益艰难,便是从诞下迟疏后,钦天监向皇帝进言后开始的。 “你说……他有隐疾?”江颂年问道。 庆春四处看了看,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收回前言:“哎呦,您看奴才这张嘴。不是摄政王有隐疾,是奴才在宫里当差,听到的风言风语。” “没有其他人。”梅香无语道,“外面的风言风语,是怎么说的?” 庆春却不肯说了,顾左右而言他,任凭梅香威逼利诱也不肯说。末了,可怜巴巴道:“梅香姑姑,您就饶了奴才这条小命吧。这个不是奴才不想说……是不敢说呐!” 江颂年开口道:“算了。” 梅香只好作罢。 关于迟疏的隐疾,江颂年隐隐猜到了。 那日疯疯癫癫,在慈宁宫把他折腾得够呛,该是犯病了。 江颂年想起迟疏一会儿把他当刺客、一会儿把他当宸妃,六亲不认的模样,有些庆幸,又有些后怕。 碰上迟疏发病、运气不好的,多年前已经死在靖王府了。 这样说来,迟疏在靖王府大开杀戒,究竟是私仇,还是真的只是因为隐疾,的确说不清楚。 江颂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可怕的神经病! 这日之后,迟疏好一段时间都没来过。 也许是北边朔漠又动静,也有可能是朝堂动荡,江颂年和迟晏没上朝,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总之是将迟疏的心神分去,无暇顾及慈宁宫了。 白昼愈加长了,天气越来越热。 江颂年穿越前出身小康,虽然比不得如今的天潢贵胄,可胜在现代科技发展得好,从小到大没受过热,也没受过冻,娇生惯养出一副对冷热敏感的身子。 后院的池塘才起蛙鸣,他就嚷嚷着好热,比精力旺盛、整日跑跑跳跳的迟晏还怕热。 翌日,内侍省送来了冰鉴。江颂年打量着这古代的空调,跟梅香炫耀:“心想事成。” 梅香:“但愿。” 很快,江颂年就明白了梅香这“但愿”是什么意思。 他嫌天天待在一处地方无聊,民间的话本就送到了慈宁宫;他问了一嘴池塘里的莲花为什么还是花苞,再看时已然全部开花了。 就好像他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偶尔几次固然不错,但回回如此,江颂年也不禁起疑—— 是不是迟疏密不透风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反应过来这一点,江颂年见到庆春,都心怀有愧。 庆春那天若是真说了迟疏的隐疾,现在还不知道人在哪里呢。 不过江颂年也没为此愧疚多久,因为迟疏又找上门来了。 “今日太医来把过脉,说太后娘娘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迟疏丝毫不掩饰自己监视江颂年这一点,“我瞧着,太后娘娘的气色,是比前些日子好。” 江颂年下意识将手背贴在脸颊上:“有吗?” 迟疏不置可否:“既然已经痊愈,明日起可以正常上朝了?” 他疑问的语气,把江颂年弄得云里雾里—— 上不上朝,难道选择权在他手里吗? 搞的他有这么大的权力似的…… 江颂年绞着手帕,窝窝囊囊呛他:“摄政王要是消了气,我和晏儿说一声便是。” “有太后娘娘在就够了,陛下前段时日侍疾,被您传染了咳疾,该好生休息才是。” “什么时候的事?”江颂年奇怪道。 迟疏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江颂年后知后觉他用了敬语。 不、怀、好、意。 “太后娘娘健忘。”迟疏拿起一颗蜜枣,在手中端详了片刻,“您自己说的,一孕傻三年。” 江颂年的表情精彩极了,饶是再怎么迟钝,也明白迟疏在布局,他和迟晏是两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憋屈得要死。 次日,江颂年像从前一样,坐在龙椅后面垂帘听政。 他定睛一看,大殿内多了许多生面孔。从前没觉得朝臣们怠慢,如今让这些兢兢业业的生面孔一衬,显得其他人总不大恭顺。 那些为迟疏马首是瞻的生面孔,该是由迟疏安排顶缺的。 迟疏缓缓看向江颂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轻声道:“太后娘娘,从现在起,不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声。” 迟疏那身终年不散的戾气似乎因肃穆华贵的朝服收敛了些许,这半个月来淬炼出更为阴鸷的气质,毒蛇一般盘踞在金銮宝殿上,隐而不发。 江颂年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上回他就是在大殿上被迟疏吓病的,眼下还有些发怵,不知道迟疏又想到了什么阴招。 朝臣们依次禀报大事,总也脱不开北方与朔漠二十八部交战的局势。 “启禀殿下,北方战事吃紧,当务之急是调遣三万精兵增援长兴关,可是……”兵部尚书欲言又止,待得到迟疏首肯,才开口道,“如此一来,后方兵力部署不足,万一敌寇剑走偏锋,绕过长兴关攻打北边其他城池,恐怕难以招架得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依臣之见,应当从户部多拨调些银子,筹措军需……” 此言一出,他身边的另一位绯衣大臣已是汗流浃背:“殿下,年前战事才平息,大御的京城都是一片狼藉,灾民要安抚,都城要重建,此时万万不可增加赋税。这……一时半会,拨不出这么多银两。” 迟疏面上看不出喜怒,沉吟片刻,悠悠道:“本王记得,靖王手中还有十万兵力。” 迟刃对迟疏逼宫一事心中有气,前些日子才在朝堂大闹过,这会儿被点到,更是恼火,直呼其名道:“迟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你想把我架起来,让我派兵增援是吧?” “我告诉你,不用你说,我也会为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出兵,为我大御抵抗外族!可是你呢?仗着自己摄政王的身份欺上瞒下,你以为你封锁了消息,自己做的那些事就没人知道了?” 迟刃一边说,一边面向群臣:“诸位都是聪明人,想必猜到了陛下和太后娘娘不上朝的原因。” 他双指合并,指向迟疏,咬牙切齿道:“因为此人心怀不正,逼宫成功后,暗中除了幼帝和太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残害宫人,借机将太后娘娘和陛下的尸体运出宫。” “迟疏,我没说错吧?”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许多日不见太后和幼帝,朝臣们虽心中都有个想法,可经由迟刃之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惊世骇俗。 他越是说的义正言辞,江行风的头就更垂下一些,面如土色。 在迟刃口中早已一命归西的江颂年心中忐忑,猜不透迟疏心中的盘算。 只见迟疏语气依旧平静,他道:“本王不是已经说过,太后身子不适,陛下侍疾,不小心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吗?” 迟刃冷笑:“这种骗小孩的话,你也敢放在朝堂上讲?真是可笑。” 迟疏面色一沉:“太后娘娘高坐堂上,岂容你放肆?” 有那么一瞬间,迟刃是被迟疏骤然冷下的神色吓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很快调整状态,对帘后的江颂年一作揖:“太后娘娘,您的身子可好些?” 江颂年稍稍把头一点,凤冠珠钗轻轻作响。 迟刃又道:“如若痊愈,烦请说句话。” 江颂年想起了迟疏先前交代的话,不敢贸然开口。 “太后娘娘,怎么不说话?”迟刃的语气带上些催促的意味。 江颂年霎时间好像又回到了送迟疏出逃的那个晚上,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漂亮的杏眸半垂着,心中满是纠结。 没过一会儿,他忽然感觉被一样硬硬凉凉的东西抵到了颈侧,登时不纠结了,时刻担心那把刀割破他的喉咙。 迟疏站在纱帐外,不动声色地朝他作了个嘘声的动作。 他把江颂年另一个反水的选择也堵得死死的。【】 15、第十五章 迟刃步步上前,迟疏扬声道:“靖王,这里是朝堂。” 语毕,殿堂上的带刀侍卫拦住了迟刃的去向。 “你也知道是朝堂!”迟刃哼了一声,“竟敢找假货冒充太后,你该当何罪?!” 听到“冒充”二字,江颂年有些心虚。 他身居高位,透过纱帘,看得清朝堂上的人,可除了离他最近的迟疏,朝堂上的人却看不清他。 迟疏这样做,就是想让迟刃误以为垂帘听政的太后已经被迟疏偷梁换柱了。 被指着鼻子斥责,迟疏也不恼,好整以暇地把玩手上的扳指。 “你说,你愿意为陛下和太后娘娘出兵,为大御抵抗外族,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自然是十成十的真话。”迟刃不顾侍卫的阻拦,一把将人推开,拾级而上来到迟疏面前,“可我绝不容许我大御的将士白白为了弑君者送死。” 他目光转向侍卫腰侧的佩刀,身体虽发了福,动作却还是很敏捷,“噌”的一声拔出佩剑,直斩纱帘。 “今日我就让诸位都看一看,这位坐在金銮宝殿上的人,究竟是哪来的阿猫阿狗!” 江颂年在迟刃过来时就觉察到不对劲,可脖子上还架着刀,简直是左右支绌。 迟刃斩断纱帘还不够,一刀正要想江颂年劈来,骤然间见到纱帘下熟悉的面孔,此刻被吓得花容失色,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 他手上的力道一收再收,眼见就要落到那人身上,却堪堪停了下来,刀剑离江颂年只有三寸。 迟疏一手握剑,重重一挑,将迟刃连人带剑掀翻在地上。 “护驾。”迟疏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出来的。 呆滞的人群仿佛骤然间点上墨的画卷,接二连三有了动作。 “护驾!快护驾!” “太后娘娘?” “还不快去传太医?” …… 上上下下兵荒马乱,迟疏扔了剑,似乎忘了还在人前,一手覆上江颂年的颈侧,指腹轻轻摩挲了一番。 正是方才被抵上利器那处。 而躲在他身后威胁他的那人,摇身一变又成了龙鳞卫统领,在御前护驾了。 迟疏颀长的身形遮住了大片光线,江颂年整个人都罩在迟疏投下的阴影中,他感觉自己齿关都在打颤。 摸他脖子干什么? 难不成利用完他就想杀人灭口? 迟疏收回手,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态:“请太后娘娘去偏殿休息。” 江颂年六神无主,由着迟疏扶他起身,在朝臣们窃窃私语声中来到了偏殿。 一到没人的地方,江颂年身子的重量就全部压在了迟疏身上,看这样子像是要晕过去似的。 江颂年也想晕,左等右等意识也还是清明的,尴尬地看向迟疏。 迟疏问他:“吓傻了?” 江颂年唇上的血色都快没了,拍了拍迟疏的手臂,示意放他一个人消化消化。 迟疏似是没懂,眉间轻蹙,而后拦腰抱起了他。 江颂年大惊失色,咿咿呀呀地挣扎起来,慌张地指着自己的嘴。 迟疏默了默:“……现在可以说话了。”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偏殿,迟疏好端端地将江颂年放在偏殿的软榻上,双手抱在胸前:“你想说什么?” “没事了……我本来想说,你不用扶我。”江颂年小声道。 迟疏没说话,别说是扶,人他都抱过来了,便不多作停留,招来顾敏,吩咐道:“照看好太后娘娘。” 说完就回到了朝堂。 江颂年和顾敏面面相觑。 顾敏蓄着胡须,江颂年猜不出他的年岁,只是眉心有一道拇指长的疤痕,之前江颂年以为他总皱着眉,远远望着吓人,走进一看其实也没多和善。 尤其是顾敏方才还拿刀压在他的颈侧。 迟疏和顾敏,一个大凶神,一个小凶神。 江颂年神情恹恹的,一句话也不想说。 倒是顾敏,怎么都不自在。太医给江颂年诊过脉就离开了,宫人们奉上点心,他心情不大好,没怎么碰。 二人相顾无言,顾敏抱着剑,时不时看看来往的侍卫宫人。 江颂年开口道:“顾将军,你忙自己的去吧。” 他的声音不算低沉,也谈不上高亢,乍一听的确男女莫辨。 顾敏是个粗人,从小到大还没和女人共处一室过,更别提太后这样金枝玉叶的身份,尽管知道江颂年是个男人,耳根还是不易察觉地红了。 “不可。”顾敏支支吾吾道,“摄政王让末将……照看好太后娘娘。” 江颂年嘀咕道:“什么‘照看好’,他想杀我还来不及。” 顾敏干巴巴道:“依末将看,摄政王还是挺爱重太后娘娘的。” 虽说“割袍断义”了,可断了义,也没什么后文,今日他亲眼看到迟疏抱起了江颂年。 摄政王究竟是什么意思,顾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既然这样吩咐他了,他照做便是。 只见软榻上的人秀眉一扬,捂住了自己的嘴。 过了片刻,江颂年道:“我说话的声音很大吗?” 怎么一个二个都听得到? 顾敏老老实实道:“末将是习武之人,可能耳力比较好。” 江颂年“哦”了一声,决定之后不在人前小声嘀咕了。 前朝事情未断,江颂年这会儿还走不了。 他翻了个身,胳膊支在扶手上:“你说迟疏爱重我?” 顾敏摸摸自己烧红的耳朵:“应该是。” “那他让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是怎么和你说的?”江颂年问道,“假如我那时出声了,你会割破我的喉咙吗?” 顾敏下巴微微抬起一些,似是在思考。 他的表情越是严肃,江颂年就越是后怕—— 若是他出声,是不是不等迟刃斩过来,他就要先血溅当场了? 顾敏半晌才开口,回答得很简洁:“摄政王没交代这个。” “他不怕我出声,坏他好事?” 顾敏摇摇头,是不知道的意思。 见江颂年一副好奇的模样,他道:“或许是明白您不会出声。” 江颂年抿了抿唇,还是觉得他和迟疏的关系被顾敏加工得太和谐了。 分明是迟疏知道他窝囊,只要威胁一番,他就做了,压根不稀得再多费口舌交代什么。 江颂年小发雷霆,锤了锤手边的软枕。 顾敏浑然不觉江颂年的想法,温声道:“摄政王是个好人。” 他长得凶神恶煞,说另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是好人,江颂年这个受害者听来别提多诡异了,可他搜肠刮肚,居然问道:“好在哪里?”【】 16、第十六章 是个阴天,早晨起就不见日光,如今更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江颂年闻到土腥味,从榻上起来,来到檐下。 顾敏掰着手指:“有责任,有担当,讲义气。” 江颂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气,也不知道朝堂上的情况如何了。 顾敏跟在他身后:“会领兵,会打仗,武功高。” 江颂年又想到迟晏,他在慈宁宫,不知道安不安全。 顾敏亦步亦趋:“体恤将士,从不克扣粮饷。” 江颂年肚子没饿,还是拿起一块云片尝了尝。 顾敏接着道:“爱民护民,守护大御疆土。” …… 江颂年没接茬,权当白噪音。听着顾敏有如“大御将领军纪手册”的言语,后悔多余问上那一句。 风声越来越大,吹灭了偏殿的蜡烛,宫人们重新点燃,又加上灯罩,殿内才亮堂起来。 “好像要下雨了。”江颂年道。 顾敏附和道:“初夏多暴雨,这雨一下,旱情就缓解了,是庄稼人的‘及时雨’。” 江颂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这会儿比较关心自己能不能在下雨前回慈宁宫去,于是问道:“顾将军,我什么时候能走?” 顾敏有些为难:“这个得摄政王开口,恕末将不能擅作主张。” “那迟疏什么时候回来?” 顾敏摇头。 江颂年便支他:“要不你去问问?” 话音刚落,又起了大风,刮到了灯罩,江颂年一下子跳起来,去推顾敏:“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要回去。” 他这番话说得蛮横,顾敏只得让宫人重新点灯,加固灯罩,一边安抚道:“末将这就差人去问。” “去问什么?” 偏殿内的所有人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门口。 骤然起了一道闪电,霎时间白闪闪一片,迟疏逆着光,整个人影被衬得惨白如纸。 顾敏站在门边:“太后娘娘让末将差人问问,您什么时候过来,他要回慈宁宫。” 迟疏抬了抬手,正好一阵惊雷,不消听清他的话,宫人和顾敏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同退了下去。 忽地起了急雨,殿外水声渐起,屋檐落下的雨点溅起些许。 迟疏抬脚进来,开口道:“下大雨了,不如在偏殿坐一会儿,待雨势小了再回慈宁宫。” 说着便怡然自得地拿起桌上的糕点尝了一口,任由外面风雨交加,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 江颂年坐在榻上,浑身不自在。 “你很怕我?”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江颂年来不及回答迟疏的话,先被这雷声吓得丢了魂,惊叫一声,登时将自己缩成一团。 江颂年怕打雷,从前没觉得有什么格外的坏处,此时此刻在迟疏面前,就显得十分不合时宜了。 他巴不得自己直接晕过去,就不用面对了。 迟疏眉间轻蹙,越发觉得此人娇气,干脆将披风解下,丢给江颂年。 江颂年从善如流地盖上迟疏的披风,身下垫着软枕,给自己搭了个窝。 迟疏起身,袖子被人拽着。 他垂眸,平静地看着江颂年。 “可不可以先别走……”江颂年从披风里探出个脑袋,一双杏眸眨了眨,硬着头皮乞求道,“就看在我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耽搁行程的份上。” “我只是去关门。” 袖子上的力道很轻,这会儿也松了,迟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他解释。 偏殿的殿门关上后,烛火终于不再飘忽,江颂年弓着身子,和迟疏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雷声一起,他就不受控制地吓得一颤,还要时刻观察迟疏的动向,免得一个不对付又要整他。 迟疏无视那道暗地里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是在看窗外摇曳的树影。 他莫名想到很多年前行军路上碰到的一只饥肠辘辘的猫,警惕又嘴馋地看着他,他什么也没做,那猫就让远处的动静吓得炸毛。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下到后面只剩淅沥沥的雨声,再到后面,雨声也停了。 江颂年蹲得双腿发麻,小心翼翼把披风送还给迟疏,轻声道了句谢。 上回他看到迟疏发疯,这回迟疏又看到他窘迫的样子,江颂年觉得这也算某种程度上扯平了,何况这对他来说本就是无妄之灾,要说这句“谢谢”有多真情实意,那倒也没有。 迟疏接过披风:“我让顾敏送你回慈宁宫。” 江颂年把头一点:“好。” 迟疏又道:“陛下的生辰就在下个月,以往皇帝生辰宴,万国朝贺。去年朔漠二十八部举兵南下后,今年前来朝贺的使者不会有往常这么多了。” 迟晏的生辰宴,内侍省早个把月前就在着手准备,方案呈给江颂年过目,他只负责点头和摇头。朝贺的名单比起以往,少了许多。 “大御境内战乱,不敢来朝贺,也情有可原。” 迟疏系好披风,淡淡道:“嗯,若是胡人入关、中原易主,邻边小国这个时候得罪了朔漠二十八部,往后清算,搞不好会被灭国。” 亲耳从迟疏口中听到严峻的形势,江颂年有些恍惚,他问:“靖王肯出兵了吗?” “他肯出三万精兵。” 江颂年松了口气,总归在大殿上没白遭罪:“能打赢朔漠吗?” 迟疏沉吟片刻:“不好说。” “怎么连你都没有把握?” 迟疏好整以暇:“我应该很有把握?” 江颂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们不都叫你‘常胜将军’吗?” “是吗?” 被这样一反问,江颂年就没底了,不知道迟疏现在有没有“常胜将军”的名号。 他嘟囔道:“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竟不知,我在太后娘娘的扬州老家,有这么好的名声。” 江颂年偏过脑袋。 迟疏笑道:“在你之前,他们都说我忘恩负义、残害忠良。” 他似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听得江颂年心中一颤。 迟疏朝江颂年伸出一只手,江颂年不明所以,身体的本能让他侧身躲开。那只手没有掐他的脖子,而是将他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道:“你的头发乱了。”【】 17、第十七章 江颂年被护送回慈宁宫时,梅香和迟晏早已在门口候着。 宫人走后,梅香抱着迟晏上前,似是松了一口气,语气听上去还是很担忧:“怎么今日这么晚才下朝?” 江颂年不想让他们担心,掐头去尾,言简意赅道:“这不是下雨了吗?我就在偏殿避了会儿雨。” 他捏了捏迟晏的脸颊,好笑道:“晏儿怎么又哭了?你这个爱哭鬼。” 迟晏往他怀里钻,委屈巴巴:“我想母后嘛。” 江颂年陪迟晏玩了一会儿,梅香默契地什么也没问。 到了晚间,迟晏睡下,寝殿只有江颂年和梅香,她才小声道:“今天上午,你回来前,宫外驻守的龙鳞卫被调走一批,过了一段时间才调回来。” 江颂年问了时辰,就是迟刃在殿前无状,他被迟疏带到偏殿那会儿。 “朝堂上发生什么了?江大人他还好吗?” 江颂年性子柔和温吞,面部线条生的柔和,笑时很是讨人喜欢,皱眉凝神也不觉得多么肃穆,外人看来,像是为春心愁、为明日吃什么愁,唯独不像是为国事愁。 他摇摇头:“不大好。朝臣们都以为我和晏儿死于逼宫。” 梅香“啊”了一声,很快冷静下来。 若换作是她,这么久不见江颂年和迟晏,也会这么以为的。 江颂年继续道:“一直跟在迟疏身边的陈满月,也就是上次给我们通风报信的老太监,也不在殿前当差了。” “听靖王说,前段时间有很多宫人死了,尸体被运出宫,他以为我和晏儿的尸体也在其中。”他顿了顿,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这时也不觉得多热了,“梅香,你说陈满月是不是已经死了?” “可能吧。”梅香道,“那些被运出宫的宫人,恐怕和靖王有关联。” 她越说,就越觉得今日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已是万分幸运了。 江颂年又将前一天迟疏交代他的话,还有迟刃在朝堂上的举动告诉了梅香,二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那天迟疏说不定是故意放我们走的。”江颂年道。 梅香点头,表示认同:“让人误以为你们死了,借机清算靖王安插在宫中的线人,再激靖王出兵。” 环环相扣,布的一手好局。 气氛安静了片刻,梅香忽然道:“摄政王早已知道你与江大人传信,信上大逆不道的内容,他没朝你发过难?” 江颂年思索了一会儿:“没有,他没有提过传信的事。” “为什么?” 江颂年栽到枕头上:“是啊,为什么。” 他理了理长发,将头发别到耳后时,微微一怔。 对啊,迟疏为什么没提过传信的事情?为什么几次三番让他远离靖王?为什么今日在偏殿时把披风给他? ……又为什么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 江颂年越想越不对劲,一阵恶寒,不敢细想了。 梅香给他掖好被子:“怎么了?很冷吗?” 江颂年摇摇头:“就是得这么凉快睡着才舒服。” 他睡觉时,冷气要足,被子要厚,也不知他到底是冷是热,总归由着他就是。 梅香掌心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她心间悬着一块大石头,担心迟疏会借着传信布什么局。 自然不知道江颂年所思所想有多么的惊世骇俗。 江颂年怀着心事睡了一觉,接下来几日上朝,迟刃一直告病,江颂年知道他是被迟疏给气的。 迟刃被诈,迫不得已出兵朔漠,北方边防便不那么吃紧了,朝堂上开始讨论财政。 江颂年瞄了一眼迟疏,虽然怕他怕得要死,而今大御还真离不开他。 完全是心眼子上长了个人,谁斗得过他? 他一时又有些惆怅,想知道历史上的迟晏是怎么从他皇叔手上总揽大权的,迟疏又是怎么甘愿放权给迟晏的。 总不能真像野史里传的那样,靠江太后委身于摄政王吧? 迟疏转过身,两厢对视,江颂年感觉脸有些发烫。 好在隔了层纱,迟疏看不出江颂年的异样,也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象征性地征求意见:“让江时瑞将军挂帅,太后娘娘以为如何?” 江时瑞这个名字他熟,正是他在北方任陇平节度使的大哥。 江颂年从前未见过他这位大哥,只能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有关他的剪影,据说他七岁习武,十七岁参军,而今二十七岁,已在陇平很有威望了。 和江颂年简直不像是一对爹妈生的。 江时瑞也在边关,可同迟疏话都没说上个几句,若不是有江家这层关系,江时瑞栋梁之才,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可坏就坏在江家这层关系上,迟疏既有可能是真的打算重用他江时瑞,也有可能伺机报复。 “殿下,老臣以为不可!” 江颂年望向殿堂下,说话的是江行风。 迟疏:“有何不可?” 江行风颤颤巍巍:“江时瑞是老臣的侄儿,他的秉性,老臣最是了解。领兵打仗,讲求个胆大心细,他胆大,却不够心细,恐怕难当大任。” “那依江大人之意,谁能胆大心细,担此大任?” 话落,满朝百官无人吱声。 承天皇帝继承大统前,大御就像个千疮百孔、四处漏风的老房子,靠纸浆糊上漏洞,倒也还能住人,可一旦遇上大风大浪,屋顶都得被掀飞。 文官还有江行风这样的元老撑着,至于武官,军饷都发不出来,有几支像样的军队就十分不错了。 迟疏这样的人,数十年也才出一个。 迟疏不依不饶:“江大人,你倒是说啊。” 江行风垂首:“自然是……像殿下一样的人。” 迟疏眉眼深邃,有些眉压眼,显得不怒自威。 他笑不达眼底:“好啊,既然如此,本王领兵打仗,江大人和靖王辅佐朝政,可好?” 江行风忙跪了下来,朝臣们乌泱泱跟着跪了一大片。 “老臣失言,请殿下恕罪。” 江颂年第一回见江行风时,江行风还能来两仪殿,跟迟疏说要接他去靖王府,这才短短几个月,面对迟疏已经像换了个人。 江行风都这样了,江颂年再和迟疏对着干简直是以卵击石,因此在迟疏再次征求意见时,他点点头:“那就让陇平节度使掌兵吧。” 下朝之后,还是由顾敏护送江颂年回慈宁宫。 近来下雨频繁,空气湿漉漉的,又让烈日一照,别提多闷热了。 江颂年已不再害怕顾敏了,跟他在一起时也自在许多。他嫌热,让人束起了轿帘,宫道上却没有风,也不怎么管用。 “还有多久到慈宁宫?”江颂年问道。 顾敏:“还有一刻钟就到了。” 江颂年趴在窗边:“能不能快点,我要中暑了。” “这……”顾敏扫了一眼抬轿的太监,“太后娘娘若是不嫌弃的话,末将脚程快,背您回去?” 江颂年从大殿出来就有些不大对劲,这会儿是真的中暑了,也顾不得这么多,晕头转向地从轿子里出来。 一旁的宫人撑开青罗伞,为江颂年遮阳。 顾敏弯下腰,等着江颂年上来,后者竟是眼前一黑,朝后倒了过去,被七手八脚地扶住,好歹没摔到哪儿。 顾敏心道不好,正在考虑是先把江颂年送回慈宁宫,还是先禀报迟疏,抬眼就看见迟疏一身玄衣,面色不虞地站在这条宫道尽头。【】 18、第十八章 江颂年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很好,穿越到古代前,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读书的苦。 父母开明,知道他不是读书的料,倒也不强求什么,十八年来江颂年都是个爹妈疼爱的废物点心。 他出生时早产,父母照顾得精细,稍微长大些,几乎是对他有求必应。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那疼孩子的爸妈搭梯子也得去给他摘下来。 幸亏江颂年性格明朗,在父母潮水般溺爱中没有娇养出嚣张跋扈的脾性,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人缘倒是不差。 大抵是之前的生活太过舒适,江颂年穿越过来后才意识到:他的体质其实并不很好。 冬天冷不得,夏天热不得,否则动辄发烧中暑。 江颂年没彻底晕死过去,一路上人迷迷糊糊的,但发生了什么,还有点印象——应当是顾敏将他背回来的。 他一到慈宁宫就醒了,然后惊奇地发现迟疏也在。 太医对慈宁宫已是轻车熟路,提着药箱过来,诊脉后对迟疏道:“太后娘娘身体没什么大碍,在阴凉处休息片刻即可,不需要开方子吃药。” 迟疏下巴一点。没说话。 那边梅香端来了凉茶,她躬身扶起江颂年,旋即转过身,一手端碗,一手捏着勺子。 “我自己来吧。”江颂年道。 他不大好意思让梅香服侍,而且迟疏也在的话,还是让自己手里也有动作好一点。 江颂年不知道迟疏突然来慈宁宫的用意,是有事找他还是单纯凑个热闹。 他没说话,打算静观其变。 迟疏却道:“太后娘娘身体无碍,那我就告退了。” 说完没立即走,也没等江颂年开口,而是顺手拿了颗摆在托盘上的蜜枣。 顾敏也心情复杂地跟着一起走了。 迟晏抱着门框站着,见迟疏走了,在他后面作了个鬼脸,这才迈着小短腿来找江颂年。 “母后,是不是皇叔把你弄晕了?”迟晏小手握成拳,“我给你报仇!” “没有,母后只是中暑了,不关皇叔的事。” “什么是重薯?” 江颂年耐心解释道:“就是天气太热,身体里的热气散不出去,就容易不舒服。” 迟疏踮起脚尖好生将江颂年瞧了瞧,认真问道:“那怎么样才能让热气散出去呢?” 梅香笑道:“陛下,先让太后娘娘喝下凉茶吧,这样身体才好得快呀。” 迟晏不扯着江颂年了,转而投入梅香怀里。 梅香对江颂年道:“方才那么多人在外边架着你,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她接过空碗,“还好只是中暑,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江颂年把额上的湿帕子拿起来,随手放到桌上。 他指了指蜜枣:“迟疏好像很喜欢吃甜的。” 梅香被他突如其来一句话弄得有些懵,她也就看迟疏吃过一回,不过江颂年这么说,应该是看见过许多回了。 “听说行军打仗之人爱吃甜食。” 江颂年新奇道:“还有这种说法?” 梅香:“可能是环境太艰苦,就想嘴里有点甜味吧。” 江颂年“哦”了一声,迟晏朝寝殿外看了一眼,咯咯笑了起来。 “庆春?你在外面做什么?”梅香奇怪道。 庆春脸颊通红,不见汗珠,该是洁面更衣后才过来的。 江颂年自己中过暑,知道中暑难受,于是道:“庆春,进来说。” “奴才见过太后娘娘,见过陛下。”庆春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的,语调很婉转,这回是真的累到了,听起来竟有些粗犷。 他道:“方才奴才在和陛下玩捉迷藏,奴才躲,陛下找。奴才在后山的洞穴里躲了两刻钟也没见陛下,担心陛下找不到奴才,这才出来,后来听其他宫人说陛下在太后娘娘寝宫,奴才就过来了。” 江颂年闻言,捏了捏迟晏脸颊上的软肉:“我说你方才笑什么呢,是不是故意的?” 迟晏拽着江颂年的手摇摇晃晃撒娇,抽空看了庆春一眼:“对不起嘛。” 庆春连忙跪了下来:“哎哟,陛下可千万别这么说,奴才担不起的。” 迟晏就从衣袋里取出一把金叶子,学着梅香给其他宫人塞金叶子的动作塞给庆春:“那我就赏你这个。” 庆春欢天喜地收下了。 梅香和庆春一起退下,走过回廊,她用胳膊肘戳了戳庆春:“你这混球,别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你在后山偷偷睡觉。” 她皱了皱鼻子,“还说什么‘担心陛下找不到’,你是热醒的吧?” 庆春环顾四周,又想让梅香别说了,又不敢动她,手舞足蹈地比嘘声。 “你是怎么知道的?” 梅香双手抱胸,要多得意有多得意:“本姑娘熬凉茶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所以庆春才会被热醒。 “梅香姑姑,梅香姑奶奶,奴才知道错了。”庆春谄媚地把方才得来的金叶子,连同钱袋里的其他碎银一起递给梅香,“您这回就当什么也没看见成吗?奴才下回不敢再犯了。” 梅香手指勾着钱袋,在手上掂了掂,也没说保密还是不保密,哼着小调走了。 * 一直到迟晏上朝时,慈宁宫的龙鳞卫还是没撤下,只是宫里的人出入宽松了些,本质上还是监禁。 江颂年对此接受良好,本来他在宫中能见的人就不多。 有了上次中暑晕倒的经历,江颂年乘的轿子改成了马车,车内十分宽敞,放下冰鉴也绰绰有余。 宫中一向没有马车入内的规矩,可江颂年如今是太后,也无人说什么。 他就是体统本身。 下朝之后,江颂年和迟晏一同回去,顾敏在前面赶车。 迟晏不怕冷,坐在软垫上晃着小腿。 江颂年满足地裹着毯子,心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到什么,挪到车帘边,掀开车帘,对顾敏道:“顾将军,那天你背我回慈宁宫,我还没谢谢你。” 顾敏握缰绳的手没控制好力道,马车往前趔趄了一下,好在幅度不大。 他道:“太后娘娘,使不得。” 江颂年:“我知道你不敢受我道谢,想要什么赏赐,我让梅香准备着,改日送你。” 顾敏此时面色都有些白了:“不不不,末将不要赏赐。” 江颂年越发觉得顾敏憨厚实在,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他本以为顾敏会说“这都是末将该做的”啦、“末将受不起”啦,这种但行好事不问前程的话。 顾敏却吞吞吐吐道:“因为……背太后娘娘回慈宁宫的,不是末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江颂年一眼:“是摄政王。” 江颂年的面色比他还白了。 顾敏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一想迟疏也没特地交代过不准跟江颂年说,他这样也不算说错话。 他又重复了先前对江颂年说的,声音压的低:“摄政王他,挺爱重太后娘娘的。” 迟晏还在自娱自乐,没注意到这边。 江颂年沉默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难道迟疏真的……对他有意思? 迟疏喜欢他?【】 19、第十九章 顾敏是迟疏的亲卫,十年前就跟着迟疏打仗。 他说的话,很有含金量,江颂年不得不信,倒也不是江颂年自恋。 只是他很清楚,自己是男人,就算迟疏以为他是女人,他和迟疏也没可能,要是被迟疏发现他男扮女装,能不能留个全尸都说不定。 而且,他想不通,如果迟疏喜欢他,是看上他哪一点了? 江颂年心神不宁地回到慈宁宫,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午休总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迟疏的龙鳞卫对他喊打喊杀,画面一转,又变成迟疏握着他的手与他耳鬓厮磨。 他那时还不知这是梦,总觉得别扭得紧,任凭他一个劲地从迟疏怀中挣扎,也无济于事。 江颂年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后半段梦境不是他想象的,而是来自他年少无知时看的那本,讲述了摄政王与江太后之间爱情故事的《盛安夜话》。 野史中的话本,话本中的野史。 想到这点,江颂年没那么崩溃了—— 他也是被野史荼毒的受害者! 不过他也再睡不下去了,披散着头发起身,揽镜自照。 江颂年从小到大收到的情书不少,对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心里门儿清,只是下意识觉得迟疏见惯大事,应该不是那么庸俗的视觉动物。 可他又没同迟疏正常相与过,因为害怕迟疏,在他面前总是一惊一乍的。难道迟疏口味清奇,就喜欢别人怕他吗? 江颂年摇摇头,迟疏要是喜欢怕他的人,这几年间喜欢上的人怕是数不胜数了,这其中一大半的人还得埋到黄土里去。 江颂年思来想去,眉间微蹙。 梅香正好进来,见状问道:“在想什么呢?” 宫中唯一知道他是假太后的,只有迟晏和梅香,迟晏年纪太小,梅香是他唯一能诉说心事、给他出谋划策的人。 江颂年也打心底里依赖她。 他思索片刻组织语言:“梅香,你觉得迟疏这种人,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 梅香吃惊地捂着嘴,摇了摇头:“想象不出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问道:“你……摄政王……你们……该不会?” 江颂年一手撑着下巴,神色有些苦恼:“顾敏说,迟疏爱重我。” 梅香在经过方才的头脑风暴后,这会儿稍微冷静了下来,像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反驳的话,认了命似的。 “他对你,态度是有点奇怪……” 若说喜欢,的确不似常人对心上人那般呵护;可要说是讨厌,总是隐隐透着对江颂年感兴趣的意思。 江颂年:“我们被禁足后,他有一次借着来找扳指的名义,提醒我小心靖王。” 梅香凝眉:“靖王同摄政王水火不容,情有可原。” 江颂年:“后来他在朝堂上给靖王设下圈套,因为下雨,我又害怕打雷,他就在偏殿陪着我。还……还把他的披风给我。” 梅香神色更凝重了:“举手之劳,人之常情。” 江颂年:“上回我中暑晕倒,不是顾敏背我回来的,是迟疏。” “会不会是因为……”梅香欲言又止,因为他是个正人君子? 她还是有点难以说服自己—— 那么多人在现场,非得亲自背吗?更不像正人君子了啊! 江颂年垂眸,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那晚在平阳宫,他还拿剑挑开我的衣裳。” 后来因为迟晏的哭声,迟疏才停手。 “咣当”一声,瓷器摔得四分五裂,江颂年下意识躲开,脚底却不见瓷器的碎片。 梅香率先反应过来,跑到殿外,生气道:“怎么又是你?” 江颂年心中一惊,他对梅香说的话,被别人听见了。 他往门口走,就见庆春麻溜地跪了下来,他个子高,把自己团到这么小一点很是不容易,边磕头边道:“陛下让奴才送凉茶给太后娘娘,奴才……” “奴才”了个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梅香又气又恼,弯腰揪着庆春的耳朵。 庆春疼得龇牙咧嘴,讨饶道,“嘶……太后娘娘饶命啊。” 梅香揪庆春耳朵的力道很大,江颂年劝道:“梅香……” 他是真的担心梅香把人家的耳朵拽掉了。 庆春眼泪都疼下来了:“痛痛痛,梅香姑姑,轻点轻点……” 梅香不松手:“若不是你打翻了汤药,我们还不知道你在外面偷听呢。你说,你是不是之前也偷听我和太后娘娘说话了?” “哪儿的事啊,梅香姑姑真是冤枉奴才了。”庆春尖细着嗓子,疼出了颤音,跟唱歌似的,“奴才若是先前偷听过,早就打翻不知道多少个瓷碗了,哪儿轮的着娘娘和姑姑今天才抓住奴才。” 梅香知晓庆春的秉性,人精一个,多的是小聪明,没大相信他。 庆春眼泪汪汪,忙道:“太后娘娘,不该听的奴才都已经听到了,奴才跟您保证,绝对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您与其杀了奴才灭口,不如先让奴才给您出出主意,消消烦心事,若是不行,再灭口也不迟。” 江颂年可不敢杀人灭口,尽管他现在是金口玉言的太后。 他想,反正庆春又不知道他是男人,太后和摄政王的野史在后世传得沸沸扬扬,真假难辨,多一个人这么认为也无妨。 于是问道:“你有主意?” 庆春点头如捣蒜:“有一个。” 梅香这才放了手。 江颂年:“说来听听。” 庆春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再说话时,面上已挂上了谄媚的笑:“太后娘娘,当务之急是试一试摄政王有几分真心,您看奴才说的没错吧?” 江颂年灵巧地往旁边迈出一步,没让庆春抱住他的小腿。 江颂年:“没错。” 庆春扑了个空,还是笑嘻嘻的:“奴才有个办法,只是有点伤人和。” 梅香:“少卖关子。” 江颂年歪着脑袋:“什么办法?” 庆春:“让摄政王误以为太后娘娘和旁人有情意。”他顿了顿,“……比如那个顾将军。然后再看看摄政王的反应,如果他勃然大怒那就说明……” “别说了——”江颂年打断他,耳边嗡嗡作响。 怪不得伤人和,谁没事给自己造谣啊? 梅香却安静下来,半晌后说:“确实是个有用的办法。” 江颂年抗议道:“怎么连你也这样?” 梅香耸耸肩。 江颂年气不打一处来,把庆春赶了出去:“净出馊主意。” 梅香轻哼一声:“你自己要放过庆春听他出的主意,听完了还把自己气得够呛。” 言下之意就是:活该。 江颂年往榻上一坐,气鼓鼓的。 大不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着当太后呗,反正三年后也要一命归西。 他只要尽人事听天命,把迟晏拉扯到七岁就好。剩下的,他想管也管不着了。 * 转眼就要到迟晏四岁的生辰宴了,宫里上上下下张灯结彩。 京城也热闹了起来,虽然比不得许多年前万国来朝的盛况,但总归要比年前处处都是残垣断壁好上许多。 陈满月走后,江颂年和迟晏上下朝路上都由顾敏护送。这日迟疏来慈宁宫请安,也带着顾敏。 上回被庆春那么一说,江颂年没对顾敏做过什么,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顾敏木讷,但确实是个好人。 顾敏是个好人,但模样看着确实有点凶。 尤其是他面露疑惑,眉间的疤显得更深,好像狠狠地皱着眉,下一瞬就要和人打起来了。 江颂年连忙别过目光。 迟疏将一切尽收眼底,淡淡问道:“他脸上可有字?叫太后娘娘如此认真地瞧。”【】 20、第二十章 江颂年现在的情况就是怕什么来什么,来什么怕什么。 他打哈哈:“随便看看。” 迟疏笑着看向江颂年,良久没说话。 江颂年只好再补一句:“……摄政王别多心。” 迟疏:“多心什么?” 当然是多心他和顾敏啦! 江颂年自然不敢把真心话说出来,被迟疏问得大脑宕机,反问道:“那你总看着我笑做什么?” 迟疏下巴点了点桌上的一碟蜜枣:“只是觉得太后娘娘有心了。” 江颂年松了口气。 他前些日子叮嘱梅香,下回迟疏再来时多准备点蜜枣甜食。 原来迟疏是在笑这个啊,他以为迟疏是在笑那个呢。 “今日除了向太后娘娘请安,还有一份密奏要给你过目。”说的是“密奏”,迟疏的语气里一点也听不出紧要的感觉。 大抵此人天性如此,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顾敏屏退了其他人,接过密奏,上呈给江颂年。 江颂年展开信件看了起来,通篇大白话,而且字迹工整,他像是在读小作文。 看着看着,他发现这真是一篇发牢骚的小作文。 江颂年看了眼密奏最后,落款是三个硕大的字:江时瑞。 是他大哥写来控诉靖王那三万精兵不听指挥、游手好闲、临阵脱逃的。 “为什么会这样?”江颂年看完,收好密奏,“不是由我大……堂兄掌兵吗?靖王的军队不听他的?” 迟疏点点头,不慌不忙道:“大御亲王领兵征战沙场是常事,手底下多少有军队。节度使有兵权,靖王有兵权,我也有兵权。迟刃出兵抗击朔漠都是赶鸭子上架,就不要指望他的军队能乖乖听江时瑞的号令了。” 江颂年陷入沉思。 迟疏:“若是想让迟刃的军队听从江时瑞的号令,就得让江时瑞彻底掌握北边军队的兵权。” 江颂年懵懵懂懂:“那……怎么让他彻底掌握兵权?” 迟疏取出一样东西,让顾敏交给江颂年。 迟疏:“把虎符交给他。这样一来,凡是食我大御粮饷的军队,皆听虎符持有者的号令。” 这话说的有些绝对,他补充道:“池州那帮叛贼不列入考虑范围内。” 虎符小小一枚,很有重量,江颂年双手捧着,好奇地打量,一边问:“也就是说,把这个交给我大……堂兄就可以了吗?” “没错。”迟疏微微一笑,“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江颂年安静地等他的下文。 “一旦将虎符交给江时瑞,他就可以调动北方所有的军队,长兴关的、居庸关的,拢共十五万士兵。” 迟疏低头转了转浑浊的玉扳指,问道:“太后娘娘觉得,江时瑞是否是可托付之人?” 江颂年骤然感觉手上的虎符沉了几分,差点没拿住。 江时瑞姓江,江行风又和靖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假若江时瑞向着靖王,不北上,而是带着军队南下,这京城就要变了天了。 原来迟疏又是来问他送命题的! “我……”江颂年犹疑片刻,实话实说,“不知道。” “不知道?” 江颂年垂眸:“我堂兄十七岁参军,他参军时我年纪小,多年未见,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托付。” 江行风晚年得女,江嫣与江时瑞长大后没什么联系,江颂年没说假话。 况且……他本身也不知道江时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迟疏收回虎符:“也罢。” 就在江颂年以为他要重新想计策时,迟疏却道:“那就看在他是太后娘娘大堂兄的份上,姑且信他一回。” 江颂年:“……” 他也没见迟疏因为江行风是他“亲爹”的份上对人家有多好啊。 迟疏转移了话题:“再过三日就是陛下的生辰宴了吧?” 江颂年点点头,总觉得迟疏没安好心。 顾敏在迟疏的授意下,取来一张木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弓箭,弓与箭制作得细致,只是比寻常弓箭小上一些。 迟疏:“这是我这个做皇叔的,送给陛下的生辰礼。还请太后娘娘代为转交。” 平阳宫那晚之后,迟晏非但不粘着迟疏了,还对迟疏敬而远之。 料想就是迟疏亲自送过去,迟晏也不会领情,反倒伤了和气。 江颂年认为迟晏无可厚非,点头应下。 * “梅香姑姑,庆春去哪儿了?我好久都没看到他了。”迟晏的声音糯糯的。 梅香:“他呀,前些日子刷恭桶,得过段时间才能来御前伺候。” 迟晏若有所思。 梅香将冠冕戴到迟晏脑袋上,又替他整理好衣襟,这样算是穿戴好了。 今日是幼帝四岁生辰宴,九霄殿会见百官和别国使臣,天不亮就有宫人在大殿忙碌了,到了申时末,晚宴才算正式开始。 江颂年和迟疏分别坐在迟晏两侧,江颂年的位置本就更靠近迟晏,迟晏不大愿意和迟疏挨着,不到半个时辰,就几乎是贴着江颂年了。 迟晏毕竟年幼,亲近母亲是正常的。 别国的使臣依次进献宝物,迟晏看得新奇,暗中扯了扯江颂年的袖子,轻声道:“母亲,这就是麒麟吗?好看是好看,但是脖子也太长了。” 江颂年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架势,挪不开眼:“对,麒麟就是长颈鹿。” 迟晏:“什么是长颈鹿?” 江颂年:“长颈鹿……长颈鹿就是麒麟。”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好在迟晏也不多问,只是献宝似的说:“母后喜欢长颈鹿吗?我把长颈鹿送给你,把刚刚那只老虎也送给你,放在母后的寝宫,母后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江颂年抗拒地摇摇头,跑火车道:“晏儿你知道吗?距离产生美。”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方才隐约听到了一声轻笑。 迟晏“哦”了一声,附和道:“远美近丑。” 江颂年笑道:“真棒,晏儿会举一反三了。” 各国都献上了奇珍异宝,热腾腾的餐食陆陆续续端了上来,丝竹之乐渐起,舞姬们鱼贯而入,步步生莲。 江颂年美滋滋地品鉴美食,他挑食得很,对吃的东西很有讲究,穿越过来之后才发现宫里的吃食更讲究,挑食的毛病都轻了许多。 眼下又有赏心悦目的舞蹈欣赏,简直是乐不思蜀了。 九霄殿宽阔华丽,高处的丝带装点得漂亮,待到舞姬绞着丝带在空中曼舞时,众人才恍然意识到丝带的用处。 迟疏的目光一直落在舞台某处。 换句话说,应当是落在某个舞姬身上。 花瓣缓缓飘落,江颂年不着痕迹地循着迟疏的目光看去,他也在思考是哪个舞姬吸引了迟疏的目光。 舞姬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生得明艳动人,伴随着轻盈的舞姿,好似一只只漂亮的蝴蝶。 江颂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迟疏在看谁,不着边际地想:“迟疏果然还是爱美人,爱一个美人和爱一百个美人都是一样的。” 乐曲转了调,一名窈窕纤瘦的舞姬花朵似的飘到堂前,江颂年这会儿知道迟疏在看谁了。 舞姬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香气,空中飘散着花瓣。 他抬手接到一片。 也就是在这一瞬,江颂年的双目似是被光亮晃了晃。 他对这光亮很熟悉,在平阳宫见过,在朝堂也见过。 是利器反射的光亮。 电光石火之间,江颂年伸出双臂,本能地挡在迟晏身前,将他护在怀里。 只听得刀剑相接的声音,江颂年的后颈被溅上了温热的血点。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倒是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21、第二十一章 江颂年捂着迟晏的双眼,颤声道:“晏儿乖,别看。” 扭过头,眼前一片暗色。 他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是迟疏护在了他和迟晏前面。 耳畔是众人的惊呼声,紧接着是桌碗掀翻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变故吓得不轻,江颂年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到现场有多混乱。 顾敏匆匆赶来,江颂年把迟晏交给他,听得迟疏低声道:“务必照看好陛下,从小径回慈宁宫。” 顾敏领命:“是。”一边脱下迟晏的外袍。 江颂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里太危险,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刺客,悄无声息地把迟晏送到安全的地方才是首要的。 迟晏一只小手抓住江颂年的衣袖:“我要和母后一起走。” 江颂年双手颤抖地抹了抹迟晏脸蛋上的眼泪:“晏儿听话,母后一会儿就回去。” “可是……” “晏儿最听母后的话了,对不对?” 迟晏这才含着眼泪点点头,随顾敏走了。 江颂年看着迟晏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起身就看到方才的舞姬倒在了堂前,被迟疏掷出的匕首贯喉,已经死了。 方才溅到他后颈的血,便是这样来的。 从前迟疏斩杀大臣,手段血腥,可毕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江颂年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脚底发软,几乎走不动道。 是迟疏抬手将他扶住了。 江颂年被溅上了血,迟疏身上更不用说。 他平日里本就阴沉,仗着一副好皮相,能让人尽量心平气和地相与,如今俊美的脸庞也被鲜血埋没,大概被他随意擦过,瞧着像从阴曹地府出来的茹毛饮血的怪物。 江颂年尖叫一声:“你别过来!”手脚并用地推开了他。 “嘶……” 江颂年摔了个屁股蹲,正是这一推,他摸到了个奇怪的玩意儿。 迟疏的肩上插了把银簪,那一处玄色的布料被血洇出了一片深色。 江颂年先前被光亮晃眼,就是这支银簪反射出来的吗? 他压下心中的恐惧,问迟疏:“你受伤了?” 迟疏没说话,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 如果不是迟疏,这支银簪就得插在江颂年身上了——而且是更脆弱的地方,比如一击毙命的脖颈。 感激的情绪暂时处在上风,由此牵扯出一丝愧疚。 江颂年四肢都是凉的,站不起来,一边抵着地板,一边攥住迟疏的衣角,试图站起来。 迟疏闷哼一声,也跌坐在地上,同江颂年挨得很近。 这个节点,像是被江颂年拽倒的。 江颂年:“……” 他压根没用力啊! 带着热意的血腥气蛮不讲理地往江颂年鼻腔里钻,江颂年想哭的心都有了:“我……我刚刚不是故意推你的。” 迟疏缓缓闭上眼。 江颂年更害怕了,怕迟疏的命折在这支簪子上,也怕九霄殿还有其他埋伏的此刻,泪如雨下,好歹没哭出声。 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往迟疏鼻尖上探了探,还没碰到,就被迟疏截住了手腕。 迟疏没睁开眼,仿佛是凭着本能精准地拦住了江颂年,他淡淡问道:“做什么?” 江颂年顾不上琢磨迟疏的神色是怀疑还是警惕、或者别的什么,喜极而泣:“太好了,你还活着!” 迟疏:“……” 他松开了手。 江颂年平复了一下心情,咬牙将迟疏往其他屏风后拖,他先前都要吓得魂飞魄散了,这会儿是拖不动迟疏的。 迟疏半眯着眼,就见江颂年不停地往他怀里钻,他抬手,摸到一片湿意。 哭了? “你……”迟疏冷言冷语说惯了,在这个该安慰人的场景,搜肠刮肚半天,只说,“你别哭了。” 江颂年浑身一激灵,想来是迟疏嫌他哭得烦,他又是护驾受的伤,可能或多或少也有些怨气,万一再触了迟疏的霉头,他和迟晏得跟着刺客一起倒霉。 他狠狠咬了咬下唇,把眼泪截在眼眶里。 方要起身,头上的珠钗凤冠又与迟疏的头发绞在了一起。 江颂年与迟疏沉默对望,迟疏的手在江颂年身下,就势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坐在旁边等着。 江颂年显然会错了意,忙不迭地一样样拆头饰。 迟疏将头一偏,不去理他。 既然这么怕他,刚才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做什么? 江颂年和迟疏分开,四下扫了一圈,手脚并用地搬来最近的桌子,挡到迟疏前面,这样万一再来刺客,也有个缓冲。 做好这些,他来到迟疏身边,轻声问道:“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伤得很重?” 迟疏睨了江颂年一眼,反问:“你很关心我?” 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是比平常虚弱一些,江颂年瞧出来了:迟疏是伤得很重。 但是……迟疏问的是什么话? 难不成真的迁怒于他了? 江颂年习惯血腥味了,没有一开始那样刺鼻。 “是啊,很关心。”他双手抱膝,精挑细选,挑了个自觉容错率很高的回答,“大御的将来,还指靠着摄政王呢。” 迟疏皮笑肉不笑:“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江颂年被他笑得毛骨悚然,这厢在想说辞,那边迟疏拔下了肩头的银簪。 银簪其实只是渐渐刺入血肉,上面挂着几滴血,隐隐发黑。 迟疏:“刺客在簪子上下毒了。”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事实,被刺的另有其人一样。 江颂年神色却很紧张:“什么?那你会不会有事?” 迟疏将银簪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将江颂年看上一眼,看出江颂年是真的担心他。 也是,就算他的身份是假冒的,可毕竟担着太后的名分,和迟疏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怕我死?” 江颂年点点头。 很好—— 好极了—— 总算聪明一回,不枉他当初和江颂年说的警惕靖王那番话。 “不会。”迟疏冷淡道,“我不会有事。” 江颂年觉得迟疏话里有话,但他又听不出来。 如坐针毡之际,顾敏终于回来了。 “顾将军!”江颂年急忙上前,“摄政王受伤了。” 江颂年长发如墨,披散在腰间,一如在平阳宫那晚,只不过上一回,顾敏知道江颂年是因为三山帽被迟疏挑开,头发才散落开来。 顾敏看到迟疏身边的凤冠珠钗,这些本来应该齐整戴在江颂年头上。 他的神色有些古怪起来。 这种时候了,难道还……不对,他最清楚了,迟疏不是这样的人。 江颂年见顾敏似乎还在愣神,忍不住道:“别愣着呀!刺客在银簪上下毒了!快去请太医来瞧瞧。” 顾敏如梦初醒,正要有所动作,就听一直沉默的迟疏道:“不必了。” 江颂年:“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不对,让迟疏不高兴了,但是应该不至于把迟疏气到不想活吧? 真要找死的话,可跟他没关系。 迟疏吩咐顾敏:“去我府上,找贺管家取安神药。” 江颂年秀眉微蹙,顾不得面对迟疏臭得要死的表情:“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什么觉?” 不怕一觉不起吗? 顾敏正搭着迟疏的胳膊,将人往九霄殿外扶,闻言嘴巴一撇,像是在忍笑。 迟疏:“……安神药里有几味药,可以解此毒。” 江颂年:“哦。” 原来是自救不是自杀啊。 出了九霄殿,迟疏上了轿撵去两仪殿。 顾敏要去取药,护送江颂年回慈宁宫的是另外一个年纪更轻的龙鳞卫。 九霄殿发生了太多事,江颂年的思绪一直在乱飘,先前没发现那个年轻的龙鳞卫一直在看自己,目光冷不丁对上,青年还来不及收回目光。 “怎么了?”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一片红。 是他模样太狼狈了? 青年使劲摇摇头,腼腆笑道:“没有没有,只是早先听说太后娘娘天姿绝色,一直未见过,今日一见传言非虚,末将就多看了几眼,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算了。”江颂年脸长在那里,自然不能把人眼睛捂住不让看,他倒是不会治罪,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青年被这一笑晃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难怪摄政王这么喜欢……” 江颂年笑容一滞,青年看着像是完全没注意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江颂年也硬着头皮当作没听见。 他现在很想知道:他跟迟疏之间的流言蜚语,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22、第二十二章 到慈宁宫后已经不早了,江颂年没有立即去见迟晏,而是沐浴洗漱了一遍,换上干净的衣物。 迟晏由梅香照看着,这会儿坐在梅香怀里看书,见到江颂年,激动地跑上前来,在他腿边绕。 江颂年把迟晏抱到腿上,亲昵道:“我们晏儿跟顾将军回慈宁宫的时候,没有哭鼻子吧?” “才没有哭!” 梅香把落到地上的书捡起来:“是没哭,也就方才在这里等娘娘回来的时候偷偷抹眼泪了。” 迟晏气急败坏:“梅香姑姑!” 三人嬉笑片刻,梅香牵着迟晏去睡觉。过了一会儿,梅香回来了,她道:“我听说那刺客是朝着陛下来的。” 江颂年点点头:“幸亏有迟疏在,没出大事。” “想不到摄政王竟然会出手护住陛下。”梅香叹道。 毕竟若是迟晏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能名正言顺取得皇位了。 后面的话梅香没说出口,江颂年也心知肚明。 她点了点江颂年的手背:“你说,他会不会是看在你的面上,才这么做的?” 江颂年一手捂面:“……不知道。” 不久前他还怀疑迟疏只是爱美人,后来那个他以为的“美人”持簪行刺,江颂年才回味过来—— 迟疏一直盯着那名舞姬,或许是看出了那人是刺客。 “对了,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吗?”江颂年问道。 梅香有点犹豫:“查出来了……据说是、是个男人扮作了舞姬,趁着宴会行刺的。” 这不巧了吗? 江颂年也是男扮女装。 只不过他们两人,一个行刺,一个行骗。 “还有,”梅香道,“那个舞姬,好像是个胡人少年。” “原来是胡人吗?”江颂年确实没看出来,那人的模样其实很像中原人。 “应该是。”梅香回忆了一下,“朔漠二十八部以狼为部族图腾,他的后背有个刺青,纹的是狼的图案。” “朔漠二十八部好多年都没来朝贺过了,今年也没来。”江颂年特地看过名单,面色越来越凝重,“打仗还不够,还要刺杀大御幼帝吗?” 梅香:“嗯……” 主仆两人不约而同道:“真不要脸。” * 是夜,江颂年还没有睡下。 他来到宫门口,随便问了一个龙鳞卫,得知顾敏已经进宫,于是道:“我要去探望摄政王,麻烦通传一下。” “是,末将这就去通传。” 龙鳞卫一直没撤走,江颂年出入虽然没有往常那么自由,但想去哪里,通传一声之后,迟疏就会派人监视他前往。 过了一会儿,顾敏来了,请江颂年上马车。 今夜风不流动,他在外面站一会儿都觉得黏腻,上了马车才好些。 江颂年问道:“摄政王好些了吗?” 顾敏:“服了安神药,已经好多了。” 江颂年:“他从前,为什么要吃安神药?” 顾敏有些迟疑,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嘛,摄政王他日理万机,时间久了难免精神紧绷……” 江颂年打断他:“——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他说“这里”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顾敏被他问得一噎。 “那药是用来治他发神经的?” 顾敏:“……” “顾将军,你怎么不说话?”江颂年道,“你是不是怕说了迟疏要治你的罪?这样吧,我也不用你说,你只点头和摇头就好了。” 顾敏深吸一口气,气吞山河地点了点头。 江颂年总算知道那天晚上,迟疏让他来两仪殿写下诏书时,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来自何处了。 他很快触类旁通:迟疏发病那晚事情太多,没空回府吃药。 马车行驶在宫道上,江颂年有点不大确定这会儿去探望迟疏是不是个好时机了:“顾将军,先停车吧。” “怎么了?”顾敏还是一扯缰绳,马车停在道路一边。 江颂年:“你说摄政王已经好多了,是指他中的毒好多了,还是他的脑子好多了?” 顾敏作思考状:“都好多了。” “那他服了药,晚上不会再发神经了吧?” “这个……应该……” 江颂年又开始打退堂鼓,出发前只想着迟疏好不好,忘记这茬了。 他道:“要不还是回去吧?我有点困了。” 顾敏于是调转车头:“那末将就和摄政王说,太后娘娘不来了,让他也早些休息?” 江颂年一惊:“他还没睡啊?” 顾敏疑惑道:“是啊,在甘露殿等太后娘娘过去呢。” 受了伤该睡的时候就睡啊,江颂年只是去打个望,才没想跟他说一句话呢! “停下……”江颂年握住顾敏的手臂。 顾敏不明所以。 江颂年:“还是不回去了,去甘露殿吧。” “太后娘娘不困了吗?” “嗯,现在精神很好。” 听到迟疏还在等着的时候,江颂年本就零碎的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权衡之下,他还是觉得打道回府的后果更严重一点。 首先,江颂年本来就不知道哪句话踩了迟疏的雷点,这会儿不去还不知道迟疏今后要怎么作文章;其次,迟疏是护驾受的伤,万一迁怒到迟晏身上就不好了。 再者说,迟疏吃了安神药,应该不会像那晚一样难缠吧?再不济还有顾敏在呢。 江颂年千叮咛万嘱咐,让顾敏务必守在屋外,有什么三长两短一定要进来帮帮他,而后赴死一样进了甘露殿的殿门。 甘露殿是大御皇帝日常起居的寝殿,迟晏年岁小,随母亲居住,甘露殿便空置着,今日迟疏在九霄殿受伤,不方便回王府,在甘露殿歇下。 江颂年一进门,宫人们就关上了门,动作很轻,江颂年还是在听到“砰”的一声时,心里一跳。 他这是头一回来甘露殿,承天皇帝穷奢极欲,软帐一层接着一层,他好几次掀开软帐,也没找到迟疏在哪儿。 殿内挺安静的,偶尔听到烛火炸开轻微的噼啪声。江颂年放轻脚步,没出声喊迟疏,心想迟疏可能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思及此,江颂年蹑手蹑脚地转身,打算原路返回。 之后顾敏再跟迟疏说一声他来过就好了。 他得意轻笑,掀开面前的软帐,映入眼帘的不是甘露殿的大门,而是一张软榻。 软榻上,迟疏随意披了件短外袍,垂首擦拭一把匕首。 见到江颂年,轻轻扬了扬眉。【】 23、第二十三章 江颂年往后一退,踩到垂下的软帐,差点脚底打滑。 他认出来了那把匕首,是迟疏今日刺入刺客喉间那把。 迟疏只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擦拭匕首,刀刃被擦得锃光瓦亮,几近能照出人面来。 江颂年心脏乱跳,不知道迟疏这会儿是清醒着,还是疯着。 “顾敏说,你要来甘露殿见我。”迟疏转身去取刀鞘,“有什么事吗?” 见迟疏说话有条理,江颂年稍微放下心来,一阵腹诽,语气倒是柔和:“你为了救我和晏儿受伤中毒,我心里过意不去,来看看你的伤势。” 他说着,目光转向迟疏。 迟疏的伤口处理过,肩上绑了绷带,上身裸·露出来大片的皮肤,大概是常年征战的关系,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没一处平整的皮肉。 “哦,你站这么远,能看清楚伤势吗?”迟疏反问道。 江颂年:“……” 谁要真看啊? 他硬着头皮上前几步:“看清楚了。” 迟疏抬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向江颂年:“伤势如何?” 江颂年:“还行……” 他又不是大夫! 话音刚落,江颂年冷不丁被抓住了手腕,他忙不迭地往回抽,任由他怎么挣扎,迟疏依然安稳如山。 “你做什么?”江颂年神色警惕,迟疏还拿着匕首,很是危险。 迟疏却只是沿着江颂年的小臂捏了捏,问他:“这里还疼吗?” “当然疼。” 迟疏劲大。 迟疏掀起江颂年的袖子,堆到臂弯处。江颂年皮肤白净,小臂被这么一捏,很快红了一片。迟疏拇指移到一处,重复道:“我是说,这里还疼吗?” 哪里? 江颂年低头看了看,玉阳宫那晚他让迟疏的剑给擦伤了一道小口,后来上了药,痊愈了,不仔细看都找不到伤口。 迟疏说的是这处。 江颂年改口:“当然……不疼了。” 迟疏长眉一挑。 江颂年不知道他又在憋什么坏水。 下一瞬,那把精巧的匕首在迟疏手中一转,江颂年下意识地后退躲闪,只听“噌”的一声,匕首入鞘,江颂年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迟疏身边。 迟疏轻笑一声,将匕首丢到江颂年怀里。 江颂年一愣:“什么?” 迟疏缓缓开口:“太后娘娘和我待在一处时,总不自在,许是我模样吓人,让太后娘娘生出我会吃人的印象。这个给太后娘娘防身用。” 他一番插科打诨,江颂年像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匕首沉甸甸的,他掂在手中许久,问道:“真的送给我了?” 这把匕首要是留存到现代,可是文物级的了。 迟疏点点头。 江颂年于是收下。 他坐在榻上,与迟疏之间隔了一张小小的案几,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草药味,若没猜错,该是顾敏从穆王府取来的安神药。 屋外蝉鸣渐息,江颂年指了指迟疏的肩膀,小声问:“为什么那个安神药可以解胡人的毒?” 他太好奇,犹豫良久,还是问了。 迟疏一手撑在头上,似是在闭目养神:“是同一种毒。” 江颂年吃惊道:“你先前也中过这毒?” 迟疏却不说话了,烛火摇曳,照得他的面容如幻似梦。 “睡着了?”江颂年低低道。 他轻轻俯身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迟疏没有动作。 江颂年心道:“睡着了。” 他站起身,轻柔地掀开帘帐出去,越走就越发觉得承天皇帝行事简直没个人样,他掀帘帐掀得手都酸了,也没见甘露殿的大门。 江颂年又掀起一层帘帐,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迟疏偏过脑袋,问他:“太后娘娘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江颂年摇头,他又不是迟疏,巴不得快点出去呢。 “帘帐有点多,分不清方向……” 迟疏不咸不淡道:“历代皇帝宠幸嫔妃,就是在甘露殿。太后娘娘没记住方向?” 江嫣入宫即得圣宠,频频召幸。 可是……受宠的是江嫣,不是他江颂年啊! 他就是太会推己及人,这会儿光是一联想耳朵尖就发热。 江颂年咬了咬下唇,忽地灵光一闪,反客为主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记性不好的。” “知道。”迟疏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句,“一孕傻三年。” 江颂年尴尬得想跺脚。 迟疏幽幽地看了江颂年一眼,既没留他的意思,也没让人带他出去。 江颂年好像被他看了个精光,心里毛毛的,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迟疏先前给他的那把匕首。 下一瞬,就听迟疏语气平淡地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刺客刺杀陛下的时候,你挡在他前面了?” 江颂年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你不是也护在我和晏儿身前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迟疏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自己死不了。” 江颂年:“……” 他还真无言以对了。 “呃,因为……我是晏儿的母后。”想清楚这一点,江颂年回答得越发流利,“母亲保护孩子,这是天经地义的,是本能,是……” 他忽然顿住。 迟疏的眼神也越来越深。 对了,他又忘了,迟疏和宸妃不是世间寻常母子。 “怎么不说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怕越说越多,打扰你休息。” 他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才说呢! 迟疏站起身,他比江颂年高上许多,站在他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整个包围,很有压迫感。 “你、你要干嘛?”江颂年要是头顶有一对尖耳,此刻一定翻成飞机耳了。 “休息。”迟疏说道。 他缓慢地移动身体,当真没对江颂年做什么,只是平躺到床上。 江颂年功成身退,就要离开,迟疏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 “我头疼。” 江颂年身上过了电似的,迟疏在慈宁宫发病那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神志不清、逮谁整谁,他见识过的。 他还当迟疏今天吃了药,没犯病呢。 原来只是没那么疯而已。 他本想走,可是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到了床边,江颂年撩起袖子,在迟疏脑袋上轻轻按压。就像那晚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吗?”江颂年轻声问道。 “知道。”迟疏道,“母妃。” 江颂年:“……” 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只是不知道迟疏是从何时起不识人,不过他今晚确实跟平常不一样,话好像变多了。 大概是因为这个,江颂年不甚害怕他,还有些好奇。 “你经常头疼吗?” “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迟疏默了默:“记不清了。” 那就是很早之前就这样了。 “没有让太医来瞧过吗?” 周遭一片寂静,许久也没听到回答,若不是迟疏那双纯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烛台上的火焰,江颂年还以为他睡下了。 “从前,没有父皇的命令,没有其他人敢来太平宫。” 听到“太平宫”,江颂年心中生出一丝同情,迟疏和宸妃在平阳宫的日子过得艰难。 迟疏曾经同他说过,当年宸妃病重,只有陈满月送来了热饭。 至于太医,就更不可能来太平宫了,年幼的迟疏每每头痛欲裂时,只能靠宸妃揉脑袋来缓解。 江颂年垂下眼,他知道为什么迟疏会将他认作宸妃了。 他虽未生养过孩子,但毕竟是迟晏名义上的“母后”,多少也懂了些为人父母的爱意。推己及人,若是迟晏过得如此坎坷,只怕要心疼坏了。 江颂年不知在甘露殿待了多久,趴在床边睡着了,这个姿势不大舒服,他睡得不踏实,中途醒来了,手脚都有些发麻。 蜡烛没灭,殿内还亮堂堂的,太监进来重新点灯,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眼观鼻鼻观心,只盼赶紧点完灯赶紧离开。 一转头,就见太后娘娘睡眼惺忪地站在自己身后。 “奴才参见……”他正要下跪行礼,只见一双玉白的手将他扶了起来。 江颂年“嘘”了一声,声音很轻:“不用行礼了,直接带我出去就行。” 太监忙点点头,大概猜到太后娘娘这是不想惊扰到摄政王。 他在前面引路挑开帘帐,江颂年在后面哈欠连天地跟着,看上去像是困极了,曳地华服也无端端让他穿出一身慵懒的气质来。 竟是不知彻夜长谈了什么。 顾敏抱着剑在外等着,见了江颂年,朝他一作揖。 “顾将军,你还没走?” 顾敏颔首道:“摄政王有令,末将负责护送太后娘娘。” 江颂年不好意思地笑笑,让人家也跟着一起加班了。 马车已经备好,江颂年提起裙裾,踩上梯子,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口落下,砸到青石板路上发出脆响。 天蒙蒙亮,天地间一片蓝盈盈的雾色,点了灯也看不大真切。 江颂年回过身,还不等他有动作,顾敏走了过来,在江颂年脚下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顾敏正欲呈上,看清楚手中的东西后,双手蓦地一顿。 “太后娘娘,这把匕首……” 江颂年这时也看到了,他道:“是摄政王给我的。” 他没伸手去接,而是先上了马车,掀起窗帘对顾敏道:“在甘露殿时我就想着出来把它交给你了,方才一时间没想起来。顾将军,这把匕首你拿着,等摄政王醒了,替我还给他。他中了毒,那安神药也没压住,神志不清的时候给我的东西,做不得数。” 江颂年还算识货,不光刀刃厚实锋利,刀鞘刻着的纹样也十分精美,想来价格不菲。 更重要的是,习武之人都爱惜武器,何况这把匕首是迟疏贴身带着的。 顾敏轻轻摩挲着刀鞘,喃喃道:“这把匕首,是宸妃娘娘留给摄政王的。” 江颂年心道果然。 “那我就更不能收了,否则等他醒来发现东西不见了,又得出乱子。” 顾敏:“您还是收着吧。” 江颂年不解。 顾敏:“摄政王这病一犯,外人看来疯癫,可他做的事都是遵循本心的。” 话落,江颂年困意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