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江吟·北征记·番外》
1. 番外1:青梅记(上)
宋然十岁的时候,跟随负责护驾的义父宋师承上紫金山,第一次远远见到了前去占星问卜的国主赵焕。他对那位国君印象并不好,虽然那时他还年幼,只是通过父亲紧张的面孔,透过一层层戒备森严的武士和那些小心翼翼下拜的大臣,对龙座上的赵焕生出了反感。
宋师承并不愿带他觐见国君,却特意找了个空当为他引荐了国君的长子赵誊,似乎满心希望二人能够融洽相处。然而宋然也不喜欢那位皇长子,那个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的少年带着一种令人生厌的傲慢,眼神轻视而飘忽,似乎不屑于与自己这个将门之子交谈。两人只是在宋师承的引导下互相答问了几句,就再无话说,赵誊很快推托困顿先行离去,将父子二人晾在了一边。
宋师承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拍拍宋然的肩膀,温言道:“父亲还有公务在身,你自己到处玩玩吧,这山上风景有许多可看处,只是不要接近圣驾所在。”
宋然告退出了大殿,见观星台周围依旧是戒备森严,干脆离那些禁卫远远的。他自己玩了一阵,有些百无聊赖起来,便沿着山路往下走,边走边捡起路边的小石块去击打枝头的鸟雀锻炼臂力。他自幼跟随宋师承学习射技,击落麻雀之类的小型飞禽已经十分得心应手,果然不久之后,一只麻雀便被石块打中,坠落在远处的乱石长草之中。
宋然连忙跑过去捡,不想赶到时却呆了,只见半人高的山石后面,原本该掉落麻雀的地方正蹲着一个五岁上下的小男孩。那孩子听见响动,抬起白嫩的小脸,水亮的眼睛朝宋然忽闪了一下,似乎在询问他是谁。宋然呆了半天,直至注意到他的衣饰装扮,才意识到这个小童应该是与自己一样跟随大人来到此处,并不是那只小鸟变化的。
宋然朝那小童走了几步,不自觉地自报姓名:“我叫宋然,刚才在这里落下一只小鸟,你有没有看到?”
那小孩眼睛又忽闪了一下,奶声奶气地道:“我知道了,你是宋将军家的那位大哥。”
宋然奇道:“你怎么知道?”
那孩子认真答:“我就是知道啊。”他说着回过头,从自己身后小心地捧起一个荷包,那只受伤麻雀正卧在上面,“你在找它吧?”
宋然点点头,刚想去拿,却又缩回了手,大方地道:“送给你养着玩吧!”
小男孩微微嘟起嘴,皱眉道:“我不会养,麻雀养不活,都要死掉的。”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宋然跟前,眼睛亮亮地仰头,“不如放了吧。”
宋然又愣了愣,慢慢接过那只簌簌发抖的小东西,有点不好意思说这麻雀就是被自己打落的,看到那小孩期盼的眼神,立时觉得没法拒绝,脱口道:“好!”小心地将那只小鸟放在远处的草地上。小麻雀看上去受伤不重,扑棱着跳了几下,竟然歪歪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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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地飞走了。
那孩子高兴地笑起来,宋然也不由觉得心情愉快,只听见那孩子又颇为同情地开口:“你手指破了?”
宋然转头,见他正盯着自己手指上缠的布条,于是答道:“嗯,被弦勾破的。”
“我也是。”那孩子忽然叹了口气,小小的脸上竟然有些愁意。“你看。”他说着举起自己的手指给宋然看,上面果然也缠着布条。
那么小那么可爱的孩子还会叹气,十岁的宋然都觉得心里又柔软又心疼起来:“你这么小就学射箭了?”
那孩子摇头:“我在学琴……要是让我学射箭,我一定不怕疼了。”他羡慕地望着宋然,继续用他稚气的声音道,“宋大哥你跟宋将军去说,让他也教我射箭,行不行?”
宋然觉得被难住了:“这个……”他说到一半,再看了看小男孩充满希望的目光,改口了,“我去问问父亲。”
小孩听说,笑容更加灿烂,他抓住宋然的袖子:“真的?我跟你去。”
宋然急忙道:“父亲有公务,现在不能带你去。”
“哦。”那孩子站住,歪头想了一会,“宋大哥你不是也会射箭吗?刚才你怎么打中的小鸟,教教我吧。”宋然立刻脸红起来,心想原来他早看出来了,支吾着答应。那小孩已经高兴地在地上捡小石子,口里道:“我们不打小鸟了,打那棵树吧。”
2. 番外2:青梅记(中)
宋然果然开始教那小男孩基本的运力瞄准之法,那孩子虽然年纪幼小,却非常伶俐,很快学得似模似样。开始他们轮流用石块去击打对面树干上标好的靶心,后来宋然用树枝和藤条做成两把小弹弓,采了树上野果,和那小孩互相射击。
两人彼此追逐着在树木山石间穿梭,宋然射出的一枚野果落进了那小孩的衣领里,他看着那孩子想取出来又总是够不着的样子,终于被逗得大笑。那孩子不服气地反击,终究因为年幼,动作慢了许多,被宋然躲过,又输了一回,急得不住跺脚。宋然见他着急,不忍心起来,便故意装作躲闪不及,也让他赢了几次。小孩见自己终于击中,兴奋得蹦蹦跳跳,宋然立时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反而比自己赢了还要高兴。
霞光满天的时候,两个人都累了,宋然拉着那孩子的手返回山顶,突然想起自己竟忘了问这小孩的姓名。刚想开口,忽见几个禁卫和婢女匆匆向他们走来,口中连呼“殿下”。宋然大吃一惊,忙放开小男孩的手,结结巴巴地道:“原来你是……”他低下头,心里却模模糊糊地想,以为捡到了一只小麻雀,没想遇见的是龙子。
正胡思乱想着,那孩子却扯住他的手摇了摇:“宋大哥,我玩得高兴,都忘了说,我叫赵彦。”
“哦……”宋然胡乱应了一声,低声道,“殿下,您要回宫,那……”
赵彦热切地看他:“下次我们再一起玩吧。”
“什——”宋然又吃了一惊,镇定了一下才道,“好。”
赵彦眼睛亮晶晶地道:“宋大哥,你真好。”他又凑近一点,悄悄道,“等我长高了,就不用你让了。”
宋然又觉得自己脸红了,他目送赵彦离开,回味着两人一起玩耍的情景,脚步轻快地转向自己的下榻处。见到父亲以后,宋然向他描述了自己遇见二皇子的事,还请求父亲答应教赵彦射技。
宋师承从未见一向沉默寡言的义子表现如此开朗过,不禁万分欣慰。他拍着宋然的肩膀,想了想道:“陛下打算为皇长子选一名伴读,曾向我问起你,所以为父才想先让你二人结识,可惜你们脾性不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二殿下虽然聪颖过人,毕竟年纪太小,陛下未必允许他习武,不过若要你做他伴读,应该不是难事。”
宋然心里喜悦无比,忙低下头,掩饰住急迫的心情:“谢过父亲。”
宋师承微微一笑,跟宋然用过晚饭,又匆匆听候赵焕差遣去了。
赵彦随着宫女走进观星台旁的一座侧殿,见梅皇后和御史中丞刘裕的夫人正在闲话。梅皇后见赵彦回来,急忙将他拉到身边看了看,轻轻责怪道:“怎么又是一个人偷跑出去?山上不比宫里,迷了路怎么办?衣服都脏了,是不是摔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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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彦听见责怪,低头嘟起了小嘴,待梅皇后渐渐流露出关切之态,乘机腻在梅皇后怀里,扒在她膝头轻轻摇晃:“母后,孩儿没有自己乱跑,我出门遇到宋将军家的大哥了。宋大哥带着孩儿去玩的,不信您去问他。”
梅皇后听说,这才放心:“不过以后去玩,一定要先告诉母后。”赵彦乖巧地不住点头,梅皇后便命身边婢女为他换了新衣,重新梳洗过,又道:“小恒儿不见了你,晚饭都不肯吃,你快去与房内他一同吃饭吧。”
赵彦听了,高高兴兴地跑去找刘恒,刚一进门,一个更加年幼的小童便飞扑过来,口齿不清地道:“第下,第下!快来七饭——”
刘夫人在外面听到,微笑着向梅皇后道:“娘娘,看来小儿与殿下还算合得来。臣妾白日看时,发现两个孩子都玩累了,正拉着手一起在榻上睡觉。后来恒儿醒来不见了殿下,还哭着要找呢,臣妾哄了很久,说晚上再来找殿下玩,他才不哭闹了。”
梅皇后道:“合得来固然好,只是两个孩子都年幼,怕在一起贪玩反误了学业。”
刘夫人忙道:“娘娘书香世家,至亲都曾为皇子之师。令兄梅大人治学严谨,犬子若能得他教导,又能与殿下相伴读书,正是求之不得。”
梅皇后淡淡一笑:“既然夫人抬爱,那便让恒儿与我家彦儿做伴吧。”
3. 番外3:青梅记(下)
想让宋然做二皇子赵彦伴读的事,似乎并未令皇帝赵焕放在心上,听了宋师承斟酌谨慎的措辞后,他随意地笑道:“既然他们脾性不合,只好算了,誊儿也向我说,他不习惯与人相伴读书。彦儿年纪还小,书也不懂看,整天就知道吵着习武,或者与令郎脾性相投,既然宋卿也有此心,朕便准了。”
宋师承急忙称谢,赵焕又道,“令郎将门虎子,年纪又长,有他陪伴彦儿,朕十分放心。彦儿近来对射技兴趣浓厚,闲时你也可以带他去见识一下骑射,说不定这孩子将来会在战场有所作为。”宋师承欲言又止,想说赵彦年幼,不宜过早接触骑射,然而看到赵焕信任的目光,只是暗叹一声,选择了沉默。
赵焕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他显然有意培养长子,而不想让这个半路来的所谓嫡子有机会被朝臣支持。宋师承心底不禁微微愧疚,然而又转念想,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说不定赵彦长大后果真资质平庸,毫无过人才能,那便怪不得别人了。可是——成为伴读,意味着宋然从此就要与二皇子走得很近了,这件事又合不合适呢?宋师承皱起眉,自己只顾想着让义子变得开朗活泼一些,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有些麻烦,只盼陛下善待那个已无父无母的孩子,不要心结太重罢。
而十岁的宋然完全不知道父亲的矛盾心情,得知自己被允许成为伴读,心里暗暗喜悦,迫不急待地等着自己被领入皇宫,再次见到赵彦。原来宋然自被宋师承收养之后,除了遵父母之命照看幼弟宋子睦外,很少与别的孩子一起玩闹。还从未如此喜欢一个玩伴,喜欢到时时刻刻都想着与他亲近。
终于盼到入宫的那日,宋然在宫中内侍的引领迈进了宫门,他此时有点紧张,临行前父亲曾告诉他,太常寺梅岭被指定为二皇子赵彦的启蒙业师,这位老师出名的严厉,说不定会在授课之前考问他过去所学的功课。
宋然边不出声地默记读过的文章,边随着内侍走入一座大殿。旁边房门打开的一瞬,宋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见两个幼童正在玩耍,头紧挨在一起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那两个孩子听到门响都抬起头来看,其中那个大些的正是赵彦。他穿着淡紫色的童衫,头上的双髻用丝带缚住,丝带的尾端垂在耳侧,看上去像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他旁边穿淡黄衣衫的孩子从赵彦的胳膊边探出身子,有些着急:“地下,有人来了。”边说边忙着把自己的一只手往身后藏。
赵彦却眼睛发亮,一下子站起来:“宋大哥!”蹦蹦跳跳地跑去抓住宋然的手。
宋然心里高兴,便也牵住赵彦的小手。他环视着房内,见靠墙处书架上满是书籍,房中央有三张小桌,上面摆好了笔墨纸砚,另有一张大书案放在小桌的对面,显然是供梅岭授课时使用的。然而此时房内没有他想象中严厉的老师,赵彦和那个小孩也并没有在读书,他不由奇怪地问:“老师……”
“老师下午才来。”赵彦笑嘻嘻地说道,“父皇说不急着教课,先让我们彼此熟悉,老师无事可干,去母后那里喝茶了。”
“哦。”宋然暗暗松了一口气,又看向另一个小孩,“这是——”
赵彦热情地道:“这是刘恒,刘中丞家的公子,刘恒,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宋大哥——”
他说着回头去拉刘恒,想让他跟宋然彼此认识,却见小刘恒站在那里,仰脸瞪视着宋然,手里的蟋蟀也掉了,着急得快哭了:“你为什么拉地下的手,地下要跟我玩……”说着便要拉开赵彦。
宋然满腔的喜悦被打断,有些不自在,但是看见赵彦可爱的脸庞,心里一冲动,更加牢牢地握住赵彦的手,冷声道:“我要带殿下去打小鸟,不带你。”
刘恒被他吓了一跳,嘴角便不由往下撇,眼睛红红地道:“我不喜欢你!你抢地下,你是坏人!”
宋然愣住,开始有点不知所措。眼看刘恒就要大哭,赵彦忙松开宋然的手,拉住刘恒,用稚气却坚定的语气道:“别哭,我不去打鸟,宋大哥也不去,我们一起去旁边的池塘玩吧。”
刘恒破涕为笑,连忙踮起脚,用两只小小的手臂抱住赵彦的脖子,用力地在他脸上蹭了蹭,蹭得赵彦嘴边都是口水:“地——下!我们去池塘!”
宋然看到刘恒拖着赵彦的衣角,一摇一晃地向门外走,忽然觉得很羡慕。要是自己也像刘恒那般大,是不是也可以这样亲昵地抱一抱他?
恰在此时,赵彦明亮的目光落在宋然身上:“宋大哥快来,那里很好玩。”
宋然为自己方才的想法羞红了脸,忙掩饰地左顾右盼。然而赵彦目光那么殷切,再次令他没有办法拒绝,挪动了一下双脚才想起来道:“我……”赵彦见他跟来,却以为他答应了,眼中立刻闪动着喜悦的光芒。宋然一见之下,仅存的犹豫消失得无影无踪,加快脚步赶到他身边:“我跟你去。”
赵彦带着羡慕的表情又对他道:“听说宋大哥家有专门练习射箭的地方,以后我能不能去你家的射圃看看?”
听了这句话,宋然的心情忽然又重新轻盈起来,嘴角漾出一个异常明显的微笑,他握住赵彦伸过来的手,甚至也蹦跳了几下。从此,宋然的心底像住进了一捧温暖又明亮的火苗,点亮它的,是年仅五岁的赵彦。
初遇时的小小摩擦并未影响三人的感情。宋然伴读的日子过得轻松愉快,甚至时常不期而至的噩梦都没有影响到他的心境。三人一起读书,一起逃课,一起受罚,一起溜出宫门踩坏了刘丞相家的海棠,一起被刘小姐教训得面红耳赤……
尽管刘恒还是经常在读书间隙趁人不备偷袭赵彦的脸,玩耍时不害臊地抱住赵彦的腰宣称“殿下是我的”,宋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并且也会在刘恒玩闹太过分时笑着回敬他。因为年长,宋然理所当然地成为两个幼童最依赖的兄长,而赵彦长大一点之后,两人的话题增多,与宋然更加亲密无间,引得刘恒经常为此“争风吃醋”。
多年以后,宋然再回想起这段时光,仍然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即使成年后不再与像幼时那样亲密无间,曾经交心过的朋友,最终也只有赵彦和刘恒而已。若是没有当年太子婚礼的那一场误会,不知道这青梅竹马的美好会不会再多持续一刻?宋然经常这样自问。
可是最终,他却选择了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路。因为背叛挚友的行为,他承受过骂名和鄙视,受过好友刘恒最激烈的指责和痛恨,然而当赵彦叛国的消息传来,他的骂名却倏然消失了,这一切都转移到了谁的身上,不言自明。他亲耳听到近至身边将士、远至普通百姓对赵彦的谩骂和诅咒,也亲眼见到赵彦曾经直白无所保留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难以捉摸。但他并不为此后悔,执迷不悟地以为还可挽回,然而就像当年射出了那绝情的一箭,他也收获了同样的一剑。
刺骨的江水中,当宋然看到赵彦决绝的眼神,才终于承认了那个一直不肯接受的事实:自己真的失去他了。意识到这件事的刹那,宋然突然害怕起来,为什么赵彦离去的身影让他如此绝望?
冰冷的江水一点点将他浸透,被救上岸后,宋然用模糊的神智感到一丝悲伤,他终于体会到为何有时人活着比去死更加难受。
南越灭亡的消息不出所料地传来,如今的宋然木然地站在降军的营帐里,他愈加削瘦而沉默,只是眼中再也没有似地狱之火般燃起的那种暴戾,只剩了一片茫然。他开始对身外的事不闻不问,可奇怪的是,他仍能从那么多杂乱的传言中听到赵彦的名字。
“宋将军。”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宋然的思绪。只见头戴金冠、身披黑色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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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魏国太子江原掀开帐门走进来。
宋然下意识地朝江原身后望了一眼,冷淡地道:“不知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江原仿佛察觉到宋然的心思,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讥讽:“越王军务繁重,不会有空来见你。我此来是想问一句,不知道宋将军降后有何意愿?令尊和令弟都已接受朝廷任命,很快便会率部分旧部前往北疆戍边,但是宋将军情况特殊,就算重新担任将领,怕也无人再愿跟随了。”
宋然闻言一脸漠然:“太子殿下不必故作宽宏,宋然杀你未成,你此刻难道不想杀我么?”
江原冷笑:“宋将军,你总算直言了一回。我是恨不得也将你枭首示众,好让世人看看一个绝情无义的虚伪之人是如何一副嘴脸。世上多得是遭遇不公之人,也只有宋将军想得出拿最信赖自己的人的性命为自己争取公平的卑鄙手段。”
宋然想到赵彦,心中忽觉微微一痛,表情却毫无改变,好像他已经忘记了如何表达感情。他转过头面向江原:“那现在就是太子殿下动手的最好时机。”
江原立刻后退一步,仿佛怕被玷污了衣袍一般,慢慢笑道:“杀了你,让他永远放不下他的宋大哥,然后疏离我?”他看了看宋然手背上因不觉间握紧双拳而暴起的青筋,更加不留情面地道,“宋将军应当很清楚,自你背叛那日起,你和他后来的每一次相见,都只不过让他对你愈加失望。他是个念旧的人,所以在意你的安危,但他绝不会愚蠢到忽视你所做的一切。”
宋然渐渐收回看向江原的目光:“我与殿下之间的事,不劳太子殿下多言。”
江原笑了笑,悠然负起手道:“那宋将军便自己体会罢。我只是好心告知一下,鉴于宋将军品行有瑕,朝廷不可能为你提供任何职位。你选择留下也好,远走也罢,悉随尊便,不过在这之前,还请宋将军配合朝中官员处理好亡越善后。”他说罢便要出帐。
宋然忽在他身后出声:“且慢——”他漠然的表情终于在问出那句话时有了一点起伏,“越王……他为何不见?”
江原面色倏然沉冷,嘴唇在瞬间颤抖了一下,他猛地回头,之前装出的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为何不见?因为他丢掉半条性命,至今还在昏迷不醒!”他异常冰冷地看着宋然,忽变得像猛兽般凶狠,“你若像自己以为的那般还在乎他,就离他远远的,别把他对你残留的最后一点感情打碎!那样,当他回忆起你们当初的情景,或者还能觉得温暖一些!”江原几乎是紧咬着牙齿才艰难说出最后一句话,再度迈步时,险些把帐门扯掉。
宋然久久地站立,原本空茫茫的心里仿佛被巨石压满,开始沉重得难以承受。无数的回忆再度冲入脑海,那是幼年的赵彦,学箭后第一次射中猎物,向他露出灿烂笑容,又因为一场误会,无助地被自己丢在雨中;那是少年的赵彦,身披战甲,英姿勃发地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照亮了他的双眼。无数个日夜,飞扬着眉梢与自己争论兵法的;每一场激烈的战斗过后,信赖地倚在自己身边沉沉入睡的,那是长大后的赵彦……
宋然脑中忽然又掠过揭开自己伪装的蒙面之后,赵彦那前所未有的伤心迷茫。原来临到最后,能一直温暖着他冰冷人生,填满他干涸内心的还是只有他,然而自己获取了温暖,却将冰冷毫不留情地回报给了他。宋然想到此处,内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开始慢慢意识到江原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郑氏旧宅里,宋然留给赵彦最后的墨迹,终于决定远离。枯叶在他身后卷落,而他不再回头。扬帆的那一刻,他仿佛听见遥远而熟悉的马蹄声。赵彦曾对他说,不回头便可以继续走,也许总一天会圆满,他已经在原地徘徊了太久。如果这样真的可以让他们的曾经恢复些许温暖,又何妨将此刻当做一个终点?
4. 番外6:弟弟?你不配!
此番外发生在原文第百一五章《血不相容》之后
自被宇文灵殊的军队救出并带回建康,赵葑就被软禁在城外的这座狭小的营帐里。此刻他坐在帐内仅有的一张破木桌旁,脸上的表情略显呆滞,仿佛还没有从几日前发生的事中醒过神。
帐帘掀动了一下,赵葑感觉有人走进来,但没有转头去看。曾经很多次他满怀希望地回头,盼望看到有其他人进来,能让他问出赵彦的伤情或者建康城内的消息,然而除了定时带他出帐走动与送饭的魏军士兵以外,似乎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存在。
现在还不到送饭的时辰,能来光顾的只有风而已,赵葑这么想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却从脑后慢慢升起,好像自己被什么人的视线盯住了。他慢慢转过头去,意外地发现营帐门口竟真的立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长相俊秀的少年将军,看上去年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他身披一副甲片边缘磨得发亮的铠甲,正带着探究的眼神打量自己。遇见赵葑的目光后,那少年将军视线微微上抬,似乎是在掂量他的分量,又像是不愿主动开口。
赵葑掩饰住吃惊的神情,站起身问:“尊驾是何人?”他在脑海里努力搜寻,不记得自己是否曾见过这少年。
那名少年将军按剑走近几步,将手臂抱在胸前,冷冷道:“我叫裴潜,越王麾下亲将,听说宇文将军新近俘虏了一名赵氏皇族,想必就是你了?”他将“亲将”、“俘虏”咬得很重,似乎是在提醒赵葑注意他们之间的身份差异。
赵葑听到对方暗含讥刺的问话,警觉道:“我就是赵葑,裴将军来此贵干?”
裴潜不屑地哼笑了一声,他一步踏到赵葑面前,正站在午后斜射进帐的阳光里,腰间的镶铜剑鞘亮晃晃地有点耀眼。赵葑抬起没受伤的手臂遮挡了下刺来的反光,这动作令裴潜扬起了嘴角。待赵葑放下手臂,裴潜嘴角的快意已经隐去,他再次用那种冷冷的目光上下打量赵葑,好一会才开口道:“听说你是越王殿下的亲弟弟?”
赵葑被这突兀的问话问得一愣。这是根本不用问的事,他当然是二哥的亲弟弟,他不明白这名叫裴潜的少年怎么这样问,而且问得如此充满敌意——他的确应该敌视自己,赵葑心中突地一沉,迟滞的思想终于想起自己身为弟弟做出了什么事,而这个魏军中的少年既然身为二哥麾下将领,又怎能不痛恨自己?赵葑一时心绪翻腾,沉默不语。
裴潜却似乎料到他的无言以对,用更加讥刺的语气:“哦,我差点忘了,虽然你到处以越王殿下的亲弟弟自居,却是个假货。那赵焕根本不是越王殿下的生父,认真说来——”他很响地“嗤”了一声,“你最多算是个远亲。论起亲缘,都不如太子殿下……”
赵葑突然觉得被刺痛了,忍不住怒道:“我和二哥的感情不需要血缘来证明,我也从没将是不是同父同母放在心上,对我来说,他就是我的亲二哥,二哥一定也这么想!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评说我们的家事?”
裴潜听了,眼中顿时射出如狼般凶狠的光芒,先前装出来的傲慢矜持早已消失无踪,好像他被刺得更痛:“你也配当他的弟弟?你炫耀身份的时候,不看看自己对他做了什么!”他扯下腰间佩剑往地上一扔,直盯着赵葑狠狠道,“哪个弟弟会仗着兄长的宠爱,干尽忘恩负义之事!你若是有骨气一点,干脆与他断绝关系,然后真刀真枪来找我们打一仗,不论输赢我都会佩服你!可是你为了邀功,利用他对你的感情,将他刺成重伤,眼见赵誊大势已去,又恬不知耻地回来摇尾乞怜,如此狼心狗肺,还敢自称是他的弟弟?”
赵葑被裴潜目中的凶光逼退几步,干涩道:“我……我没有!”
裴潜眼睛里泛出骇人的红光:“事实就在眼前,还敢说没有!他是谁?万人景仰的神将!连司马景与他对决都不敢轻言胜负。若不是对你毫无防备,怎么会丢掉半条性命,至今昏迷不醒!你若非不知廉耻,为什么还可以站在这里,继续依赖他的庇护?”
赵葑目中含泪,又被逼退几步,颤声道:“我……我……”他本是要在最后与二哥一起死的,他本是相信了赵誊,要挟持二哥为南越争取最后一线生机的,哪里想到会惨遭亲生兄长的欺骗,又哪里想到自己会同时遭到赵誊的毒手,被魏军营救于此?可他说不出口,就算将这些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他卑鄙地利用二哥,最终还要被二哥所救的事实,他本就应该被人唾骂鄙视,也无颜苟活,裴潜的话一点都没错。
赵葑的言行看在裴潜眼里,分明是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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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怯,他怒意更盛,慢慢逼近赵葑:“你刚才不是问我有何贵干么?我来就是为了教训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他话音未落,已经挥拳朝赵葑击去。
赵葑似乎忘了躲闪,见裴潜一拳打来,他只是闭了闭眼。随着一声闷响,赵葑只觉胸口剧痛,踉跄后退数步,重重摔倒在地上。破旧的木桌被撞翻,赵葑抱住受伤的手臂,疼得咬住了下唇。然而不等赵葑站起身,裴潜已经奔来揪起他的衣领,对着他连挥数拳,再次将他打翻在地。
“卑鄙!”“懦夫!”裴潜每挥一拳,口中便迸出一个词,似乎单是将赵葑揍一顿不足以宣泄愤怒。他没有用内力护体,好像只有自己也承受到拳头挥下时反弹而来的痛,才知道确实教训了这个可恨的人。
赵葑闭着眼睛,全身火辣辣地疼痛,任凭裴潜拳脚相加,不发一语。被俘以来,赵葑其实一直抗拒去回想发生的事,没有人来对他说话,他也就隐隐的期望自己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因为所有的感觉都麻木了,他才不会觉得痛苦。可是这个突然闯来的少年一拳拳的痛打和一句句愤怒的言语,刺穿了他压抑的心防,逼着他面对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赵葑弯腰跪倒在地上,感觉自己即将窒息,不是因为裴潜的拳脚,而是因为脑海中汹涌而来的痛苦。短短数日,他目睹越人丢掉城池,家国尽毁,看到最疼爱自己的母亲命悬房内,刺穿了生平最崇敬的人的胸膛,一片忠心被大哥彻底利用……这数日内发生的每一件事突然清晰异常地在眼前出现,让他几欲崩溃。
“叫你、害我、大哥!”裴潜吼出这几个词后,忽然声音发颤,住了手。赵葑微微迷茫地望着裴潜,已经无法思索裴潜话中的含义。裴潜气喘吁吁地将他提到眼前,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全部怒吼出来:“赵葑!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大哥?你知不知道我一辈子只认了这一个亲人?你不要他没关系,为什么不把大哥完完整整地留给我!”他把赵葑用力向后一推,转身拾起佩剑,跑出了营帐。
夜幕渐渐降临,赵葑身上带着被打过的瘀伤,狼狈地站在营帐里,脸上依旧带着震惊迷惑的表情。又过了许久,他在黑暗中滚下泪来,二哥背亲叛国,自己理应恨他,可是为什么又在听到那个少年的话后心生嫉妒?
5. 番外7:大哥是我的!
此番外发生在原文第百一七章《江山如旧》之后
赵葑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听到江原厉声下令将赵誊枭首示众,他说不出一句话。赵葑直直盯着赵誊的尸体,赵誊在眼前荒唐死去的情景,不但抽空了他的思想,还夺去了他的声音。他呆呆地看着,浑身麻木,听着魏军高声大笑着讥讽赵誊和他的国家,觉得这一切如此不真实。仿佛五官与头脑之间的联系被莫名斩断了,眼前的景象和耳中的声音都是遥不可及的幻像,而自己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过客。
直到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自身旁传来,赵葑才忽然回过神,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二哥赵彦。目送赵誊的尸体被拖走,赵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面色苍白得可怕,赵葑看看他紧抿的唇角和坚毅的眼神,甚至有点不确定那声叹息是不是来自于他。
麻木的身体渐渐有了知觉,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痛苦占据了赵葑的内心:大哥死了,国家亡了,剩下自己和二哥站在这里目睹一切。换作以前,他大概早扑进二哥怀里,抱头痛哭了罢!现在他却只能独自支撑,强迫着自己在这已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感受敌人的胜利欢呼。赵葑又环顾一下四周,这里,只有自己在品尝着亡国之痛,而他的二哥,是敌人中的一员,那胜利也属于他。
一片欢呼声中,赵彦的身体忽然动了动,赵葑不觉目光一紧,他有个错觉,似乎二哥就要倒下。然而赵彦只是慢慢转过身去,向着燕骝的方向走去,他的气息有些粗重,似乎呼吸得十分艰难。几乎与二哥寸步不离的北魏太子立刻走过去扶住他,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赵葑忽又觉得胸中窜起一股无名怒火,他牢牢盯住江原,直到看见赵彦摇着头甩开了他欲搀扶的手,全身才重新放松下来。
赵彦跨上马背的刹那,赵葑看到了他愈发苍白的脸,看到他悄悄用手指揪住了胸口。赵葑别过头,暗暗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他恨自己最终把二哥害成这样,恨不能冲过去把北魏太子推到一边,自己扶赵彦上马。他却也恨二哥,恨他带着北魏的铁骑,踏碎了自己的故国。
正拭泪时,有人在后面狠狠推了他一把,赵葑猛然回头,看见与自己争二哥的那少年冷冷站在身后。裴潜的眼中是怒气,但是嘴角却朝赵葑奇怪地上扬:“现在知道哭了?你是哭自己的荣华富贵从此葬送,还是哭那个死鬼国君?”
赵葑将衣袖用力在腮边一抹,冷冷道:“我为何落泪,不劳阁下过问!”
裴潜又是讥讽又是鄙夷地冷笑:“若不是大哥嘱咐我回程时看牢你,防备你狗急跳墙,本将军才懒得理你。”他微微跨前一步,接过小兵递来的两根缰绳,身上的铠甲发出铿锵轻响,“上马吧,三殿下,别婆婆妈妈。”
赵葑似乎都没有多余的心情去质疑裴潜明显添油加醋的恶言恶语,只是冷淡地回看他一眼,艰难地抓住马缰,跨了上去。军队在行进,赵彦和江原的坐骑已经在前面走出很远,裴潜在自己和赵葑的马前各挥了一下响鞭,两匹马便撒蹄向前奔去。
两人还未跟上中军队伍,便遥见军队前方一阵骚乱,裴潜急忙问:“怎么了?”
一名亲兵急速前去打探,不多时回来附耳禀报:“将军,是越王殿下忽然从马上晕倒,听说落地时牙关紧闭,呼吸急促,浑身像滚炭一样,病情极为凶险。太子殿下已将越王殿下安置在马车内,并且急命人去召凭潮大夫前来了!”
裴潜闻言大惊:“怎会如此!”言罢立刻狠夹了下马腹,急急冲去探视。眼看他顷刻奔出十几步,裴潜忽然一拉缰绳又掉头冲回来。他的表情冷冽中混杂着难以遏制的悲愤,直冲到不明缘由的赵葑面前,一记狠拳朝着赵葑面门打去。
赵葑早看见他表情,又有上次被打的经验,虽然迷惑,还是有了预感。但他手伤未愈,行动不便,虽躲过了这一拳,胸口却结结实实被裴潜再次袭来的飞脚踢中,狼狈从马背上摔下。
熟料裴潜还不罢休,从马鞍旁抽下长矟,不等赵葑起身,挥手便刺。赵葑慌忙就地一滚,只听一声轻响,衣摆被矟尖豁开一道大口。他站起身怒道:“你上次动手,我没有还手,别以为我便任你宰割!你用的招式我都知道,若不是我手臂受伤,要真打,你不是我对手!”
裴潜面若冰霜:“亏我还以为你是存心悔过才任我踢打呢。好哇,等你伤势痊愈,我们就真刀真枪干上一架!那时就算取了你狗命,大哥也怪不了我!”他狠狠将最后一矟收回,泄愤般插入地下,眼圈忽然泛红,“对,你还有痊愈的时候,可是我大哥,他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已经发抖。
赵葑紧咬住嘴唇,许久才道:“那是他应得的……”
“轮不到你来指责!”裴潜边向他走来边冷声道,“你自己不过是个俘虏,早不是什么皇族贵胄,更谈不上什么气节,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他!”
赵葑闻言怔住,忘记了躲避,被裴潜再次冲来揪住衣襟,狂怒着拖到坐骑边:“滚上去!你有种跟我去见大哥,你去看看他的样子,再问自己是不是该死!”
赵葑这才意识到出了事,颤声问:“我二哥,他怎么了?”
裴潜飞身上马,声音同样颤抖:“拜你那一剑所赐,他刚才伤势发作又昏倒了,此时生死不明!”
赵葑胸口仿佛被什么一撞,忽觉心如刀绞。过去存了必死之心时没有这种感觉,可是当南越覆灭已成事实,当他消磨了死志,才发现赵彦若真的离去,才是他最不能承受的伤痛。
“不会的……”赵葑小声嗫嚅,似在自我安慰,“二哥一向坚强,比我坚强得多……”
裴潜握紧了马缰,沉声道:“那么多人都在议论他亲手覆灭自己国家,你以为他便冷血到毫无感觉么?他本来身上有旧伤,自来到南越就不时发作,可是被刺之前,至少不会虚弱至此!我告诉你!我大哥若有什么闪失,我……我……”他哽咽了,猛地回过头去掩饰住眼角的泪光。
赵葑望着裴潜,突然明白这不是一个痛恨自己的敌人,而是一个被自己伤害了亲人的无助少年。一瞬间,他竟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裴潜如此敌视自己,而自己又何尝不痛恨自己?可是裴潜可以尽情地去恨,毫无保留地关心,自己呢?
赵葑心情复杂地跟在裴潜身后,不觉低声道:“对不起……”
“这句话你对我大哥说过么?”裴潜丝毫不领情地冷笑,“不,你还是不要说得好,免得我大哥一时心软,又忘了防备你。”赵葑无言以对。
两人追赶上中军,燕七早已看见,迎上来低低对裴潜道:“知道你着急,可是此时不宜探视,等我们回城再说罢,到时我派人叫你。越王殿下已经醒来,别太担心。”
裴潜感激地道:“辛苦了。我没什么事,就等在外面好了。”
燕七点点头,又望了一眼赵葑,似乎也不大情愿提到他,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人,太子殿下嘱咐说继续看牢他。还有,上次的事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他让我捎话给你,日后此类事一定谨言慎行,免得又被越王知道,若想达到什么目的,拳脚并非唯一途径,望裴将军自行领悟。”
裴潜脸上一红,想起自己刚才已经当着不少人动手,传出去的确会落人口实,不知道真相的还以为自己虐待战俘。由衷道:“多谢太子殿下,裴潜谨记了。”
燕七微微一笑,凑近裴潜耳边:“听说,他上次被你打得全身青紫,皮肉好几天触碰不得,肩膀肿得险些衣服都穿不上了。幸好你记得没有打脸,越王还以为只是小孩子出气,随便打了几下,也没多问。不然叫他看出来,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吧!”
裴潜打了个激灵,忙紧张地拉住燕七:“你怎么知道的……”
燕七想了想:“起初是一个军医换药时发现他伤势更严重了,问他本人又不肯说,因为越王殿下特地吩咐过,军医不敢怠慢,便来禀报我。我查了一下那天进出营帐的人,就猜到是你,于是令那军医不得声张,替你瞒了下来。”
裴潜松了口气,感激道:“多谢多谢,燕七大哥你太好了!”
燕七笑道:“举手之劳么,可是后来你自己说漏了嘴,殿下不放心,就让我去看他伤势。我怕当面询问被那人知道殿下的心思,于是想了个主意,叫人给他沐浴更衣,发现殿下的担心果然没错,他身上被你打得惨不忍睹……”
裴潜又紧张起来:“那,那——”
燕七有趣地看了裴潜一眼:“你放心吧,我对殿下说赵葑只是皮外伤,两个小孩打架而已,没什么要紧,本来他就只是皮外伤么,我也没说谎。”
裴潜笑起来:“多亏燕七将军替我美言,可千万别让大哥知道!”说罢突然意识到什么,不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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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声嘟囔,“这么说我在大哥眼里还是个小孩?”他瞥了一眼赵葑,“好吧,反正还有个比我更大的‘小孩’,而且恬不知耻地继续扮嫩。”
赵葑听不到裴潜和燕七交头接耳的内容,他心情焦急地盯着赵彦的马车,可是又不能不注意到这两人投来的目光。裴潜射来的最后一道挑衅的目光更是让他恼火,那目光简直是在宣告我才是大哥最亲近的弟弟。他冷眼瞪视裴潜,抬声问道:“裴将军,你不是要带我去见二哥么?难道连你都被拒绝了?”
裴潜已经和燕七分开,慢慢纵马小跑过来,听见赵葑别有用心的话,回敬道:“三殿下,这里没有你问话的地方。我想什么时候带你去见大哥,那是我的事,也说不定我心情一差,就命人将你带到别的军营去,然后告诉大哥,你目睹赵誊之死受了刺激,不想见他。”
“你!”赵葑又急又怒,握拳片刻,咬唇道,“你不要信口雌黄!我……是大哥咎由自取,我从没责怪二哥。”
裴潜冷笑:“说什么呢,你误会了罢,还是你觉得自己现在还有责怪别人的资格?我大哥和太子殿下胸怀长远,终令九州归一,我庆幸自己能助他们一臂之力,而你,不过是粒绊脚石。”他说着扬鞭一甩,又回头,“哦对了,以后不准你在我面前叫什么大哥、二哥,听了叫人不舒服。你的大哥是赵誊,怎么能跟我大哥相提并论,害我每次听到都要仔细想一下才知道你说的是谁。”
这话太过蛮横无礼,赵葑顿时大怒:“裴潜!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和二哥自小感情深厚,你不过我二哥半路捡来的混混,无知无识,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划脚?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当面问二哥,他许不许你这么做!”
裴潜当下也大怒:“我和大哥相识于危难,岂是你这种龌龊小人比得了的!”
赵葑好像受了刺激,他面孔涨红,发出不同寻常的冷笑,“我平定岭南时,你还在吃奶罢!”
裴潜朝天笑了一声:“老子带兵四处荡平南越,想必三殿下只会躲在被窝里哭!”
两人互不相让地瞪视对方片刻,接着便被魏军士兵们围观了,因为两人已经同时从马上落地,扭打在一起。赵葑手臂尚有箭伤,再次被裴潜占了便宜,很快惨遭拳脚蹂躏。周围士兵们有的起哄,有的好心劝架,然而劝架的得知赵葑身份后,都无一例外地倒向裴潜,有人甚至高喊:“裴将军,用力打!”
裴潜暗道不妙,闹出这么大动静,一定会被大哥责骂了,急忙脱身朝众人道:“误会,这是误会!”又拉起赵葑,假意为他弹掉身上泥土,压低声音狠狠道,“没人了再算账!”
赵葑却怒道:“你乘人之危,胜之不武!出尔反尔——”
裴潜朝周围人假笑一阵,回头对赵葑亮獠牙:“小爷不跟狼心狗肺之人讲信用。记住,他是我大哥,你以后敢再当着我的面炫耀你与二哥怎样怎样,我就揍你!让你的手臂永远好不了!”
赵葑气得眼泪快要出来了,恨声道:“卑鄙!”
裴潜却已经上马,得意地在手指间转着马鞭自言自语:“太子殿下英明,我一定注意活学学用……”
马车里,江原轻轻收回挑开车窗布帘一角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嘴角,又继续为赵彦擦汗。赵彦侧着身子,微闭双目,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些许:“我好像听到小潜和三弟的声音,难道二人又打架了?”
江原笑道:“两个人正在争宠,都吵着说自己才是你最宠爱的弟弟。”
赵彦好气又好笑:“幼稚。”
江原却严肃正经地道:“凌悦,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嗯?”
“假如宋然没有背叛你,我和他,你会选哪一个?”
赵彦的眼睛忽地睁开,他抬手扶住眩晕的额头,同样严肃地答:“太子殿下,你这个问题不算幼稚,但是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个没头脑的混账。”
“哦,”江原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大哥是我的!”
“他也是我二哥……”
“闭嘴!”
“……”
两声高喊清晰地传入车中,江原低头看看,随着军队行进,赵彦已经在马车的晃动中陷入沉睡,丝毫没有听到两个弟弟的声音。
江原随意地向窗外瞥了一眼,评价道:“幼稚……”
6. 序章 宫中秘闻
按:史载魏军南征之前,魏帝江德曾与丞相温继有过一番长谈,谈话涉及魏国朝局及天下大势,甚至提到了将来的社稷承继问题。二人此番深谈,被史官以问对方式记载下来,是为《定乾政览》,其中有不少言说对后世当政者颇有裨益,被魏国历代君主奉为必读至宝。
然而正因此书得到官方认可推崇,虽经史官删减整理,保留下来的对话却几乎不加修改,十分接近历史原貌,为后世保留了珍贵的史料。据史学者考证,这也是唯一能从官方得到的江德对当时的太子原与越王彦关系的评说,为史学界对后两者暧昧关系发展程度的猜想提供了较为可靠的依据。
本章将略去政论不提,将删减情节悉数还原。
正文:
早朝后,温继应诏进入江德书房,已经呆了有一阵子了。
江德动作随意地歪靠在软榻上,只是享受着旁边温继亲手递给他的细点,也似乎没打算马上开口。江德不开口,温继也只能默坐干耗。
“温卿也吃一些,朕特地命他们多做的。”江德忽然对温继说。温继忙推辞,江德笑着说:“你不吃,我只有自己慢慢吃,放久了就坏,反而浪费了。传出去岂不要被御史台弹劾朕假装节俭,实则喜欢铺排?”
温继只得拈起盘中的糕点放入口中,心道区区几块点心,还不至劳御史台费神,倒是陛下您未出口的事,怕要被御史台弹劾。
果然江德不久便收起笑容,心事重重地开口:“温卿,我还是对越王有些疑虑。”
温继正在细嚼慢咽地吃糕点,听了更加细嚼慢咽。江德耐心等了一会,他还没吃完,只好自己补充:“朕是说,南下伐越之事。”
温继总算把手里最后一口糕点咽下,殷切地问:“不知道陛下有何疑虑?”
江德微微仰头抚须,状若思索:“朕依旧在想,我们以为赵焕报仇为由,要求诛杀弑君篡位的赵誊,那么自然会有人问:你魏国想拥谁为君?伐越固然离不开越王,但他的身份乃是南越嫡子,我怕……”
温继立刻低声接话:“陛下是怕朝内有人当了真,并且南越人属意越王,在他入越时纷纷倒戈,拥他为主?”
江德不语,显然是不想此事从自己口中说出。
温继看看江德,微微倾身道:“臣暗中注意越王久矣,以臣之见,越王对君位并不热衷,开府以来,连府内普通政务都很少过问,远不及过问军务热情。”
“只怕孤军深入,身不由己。”江德眸中冷光微闪,“朕知道越王热衷军事,不喜政务,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擅朝政。朕了解过他在南越的经历,凡曾与他共过事的,不论文官武将都对他盛赞有加,武将们更是对他死心塌地。甚至与劳苦出身的士兵都可以打成一片,这点连原儿都不如他。在荆襄经营数年,除了传他治军冷酷苛刻,嗜战如狂有损声名外,我竟没听到一件他因错用官员,导致战役失利或危及当地安定的事!这难道不说明他知人善任,极会用人?而且少年灭蜀,声震天下,却能戍边数年无骄恣之态,这一点几人又能做到?”
温继小心道:“太子殿下贤德之名不在越王之下,甚或过之。”
“不然。”江德冷静地论断道,“原儿自幼深沉,久经磨砺,才有今日成就。而越王幼年离宫,半路从军,短短数年能有如此作为,实在令朕震惊。无论怎么看,这都是明君英主之资,而他偏偏就是南越的嫡传正宗!这叫朕怎么能放心把军队交给他?”
温继目光凛然,但他还是声音低稳:“陛下,越王固然资质过人,然而能有今日也是太子殿下有心扶植的结果,比起担心越王,陛下更应相信太子的能力。”
“你说原儿可以牵制他?”江德笑起来,“别以为朕不知道他迷恋越王到何种地步,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温继早已经感觉出江德的些许不满,回答得更加小心翼翼:“陛下,表面看,似乎是太子殿下对越王的在意超乎常人。实际上,臣觉得越王对太子殿下……用情更甚!”他暗中下了几次决心,才将“用情”二字重重吐出,“陛下难道忘了,晋王逆反之时,越王以为太子被害后,是什么表现?”
“哦?”江德经温继一提醒,面色微微有了变化。当时江原诈死,对他自己也震动颇大,自然更忘不了越王那看去伤心愤恨到几乎丧失理智的言行。
温继轻声补充:“当时臣看到越王,不知道怎么,竟忆起长公主当年……据她身边亲将说,周将军牺牲后……”
温继恰到好处地没有多言,因为江德明显已经陷入回忆,良久,他叹道:“越王某些时候,的确与皇妹很像……”
“相较之下,太子殿下凡事权衡利弊,行事沉稳慎重。知子莫若父,陛下可曾记得太子有此种完全不计后果的冲动之举?”
江德似被提醒,慢慢道:“原儿一向思虑周密,这方面朕对他很有信心。”
温继趁热打铁:“所以,太子为主帅,越王为辅,臣觉得不会出什么问题。太子殿下即使再偏袒越王,若越王有二心,以他的谨慎必会察觉,自然会防患于未然。而越王虽才干过人,臣仍觉得,他心思极为单纯执着,既然多次表现出无意君位,就不会还存他志。否则,以他们二人的秉性,又如何会互相信任,亲密无间?”
“亲密无间!朕担心的就是亲密无间!”江德面色一变,“越王是皇妹的亲子,他有些性子,我只要稍作留意,就了解得一清二楚。越王的心思就是太纯粹,朕才会为将来担忧。现在他属意原儿,不只因为一己私情,更因为原儿符合他的理想。朕最担心的是,假若在攻越期间,甚或将来原儿继承了君位,原儿不慎与他信念相悖……朕几乎是毫不怀疑他会痛下杀手!那时原儿还有没有这个警惕之心,即使有了,又将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我大魏的根基,会不会因此而动摇?”
温继闻言一瞬间面孔煞白,他没料到江德思虑如此深远,更没料到江德对越王的秉性看得如此透彻。思索了一下事情的可能性与可行性,他也禁不住出了冷汗:“如此,陛下的意思……攻越之战,闲置越王?”温继虽然知道以江德急欲攻越的心态,这几乎不可能,却还是小心抛出了这个办法。
“不,越王对南越军力了如指掌,是我们攻越能否一举成功的关键,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江德显然早已经考虑成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宣布了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御驾亲征,自任主帅,以此驱动梁王和宇文念。让原儿和越王各任左右副帅,原儿为主,分去越王身为副帅的兵力和裁度权。梁王宇文念二人可以牵制越王,尤其梁王被越王夺了兵权,旧怨未了又添新怨,也能转移他长期对朕的不满。还有进儿……”江德微微一顿,“此时不急,还要看攻越成果如何。”
温继听见江德要亲征,心知自己果然猜测不错,委婉劝道:“陛下亲征,太子殿下为副,朝中无人监国,这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只怕群臣会极力劝止……”
江德胸有成竹地打断他,笑道:“所以朕才召温卿前来叙话,只要你丞相联合大臣带头赞同,谅御史台也无可奈何。朝中并非无人,朕已经决定让周玄坐镇洛阳,谁有异动,必须先过这一关。”
温继已经明白江德的意思,半晌没说话,最终还是徐徐问道:“越王参战,就意味着他可能会立功,假若攻下南越,陛下打算将江南之地尽数封赏吗?”
“会。”江德说。温继一愣,却听江德也是深吸一口气后,放缓了语速:“但朕可能不会给他领取封赏的机会。”
温继坐在江德身边,听闻此言心头仿佛被一阵冷意袭过:“陛下……有没有想过太子,还有长公主,越王是她唯一的骨血……”其实温继的重点在“长公主”,他想提醒江德,当年能顺利继位,平遥功不可没,如今却为断绝后患而忍心杀越王,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合伦常。
江德却在此时疲惫了闭眼:“朕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朕不会动此念。但这需要有两个条件,第一他在南越身败名裂,绝了越人幻想;第二,如果越王为国牺牲,自然好过朕亲自动手。”
温继虽然无言以对,却也不觉心有不忍:“那样,太子殿下……”
“他会伤心。”江德依旧闭着眼睛喃喃道,“朕知道他会有多伤心,但也知道他一定会振作,因为他是朕的儿子。”
“……”温继沉默不语。
江德却在此时睁眼:“听说,越王已经从蜀地回来了,太子应该也知道了吧?”
温继回道:“回陛下,今日便可到洛阳,太子殿下已经准备去迎接了。”
“你亲自去召他进宫,就说攻越之事,朕已决定!”
温继奉旨来到太子府,连等都没等便被领到了江原的寝殿。一进门只见江原正在更衣,江原显然在温继面前很随意,扣好腰带,微笑着转过身问:“温相,看我这身衣服如何?”
温继也笑道:“殿下,这件衣服与您十分相称。”
江原挑眉一笑:“那就相信温相的眼力吧,等会要去迎接越王,要被他笑了,我可唯你是问。”
温继连称“不敢”,心里滴汗,瞧江原的表现,俨然已经和越王不分彼此了,这……平心而论,江原的能力不但远高于他的兄弟,甚至强于江德,温继不由怀疑有江原在的情况下,江德的计划能不能成功进行。
那边江原已经问:“父皇有什么紧要事么?竟要温相亲自前来。”
温继忙道:“是关于攻越之事,陛下已有决定,叫殿下进宫相商。”
“哦?”江原把长剑挂在腰间,“那为什么不等越王来了一起商议?”
“具体方略自然要等越王回来再定,陛下大概只是想告诉殿下他的想法,老臣觉得殿下先去听听也好,也好让越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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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准备。”温继淡定地回答。
江原觉得有理,点头道:“那先进宫吧,温相请。”他与温继一前一后往外走,边走边低声问,“温相不妨说说父皇有了什么决定,你一定知道的吧?”
温继也不隐瞒:“陛下有御驾亲征的意思,想让殿下与越王殿下同任副帅。”
江原脚步一停,脸上已经现出狐疑的神色:“父皇居然要亲征?”
温继注意到他的神情,微微表现出一点迷惑:“殿下有何看法?”
“没什么,”江原很快神色如常,笑道,“父皇已经很多年没有亲征,我比较意外而已,好像自我成亲之后就没再亲临过战场了吧。”
温继也笑:“殿下如此优秀,自然不需陛下出马。”
“呵呵,那这次父皇是信不过我喽?”
“殿下哪里的话,”温继小心替江德圆话,笑道,“我猜陛下正是觉得有你和越王在,攻越大有希望,加上这又是他多难夙愿,所以想亲自感受一下胜利吧。陛下还想到此番动用梁王和宇文念,他坐镇更易协调各方势力,免去您和越王的后顾之忧,让你们安心指挥作战,用心良苦啊。”
江原微笑:“还是父皇思虑周密。我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越王更不会。南越拿下后,越王的封地就不再是一句空话了,他当然更会竭尽全力。”
温继闻言,勉强笑道:“陛下也提到过这个问题,他说到时一定会兑现承诺。”
“是吗?父皇不赖帐最好了。”江原用玩笑的口吻说,“南越国土与我国相当,我还怕父皇不舍得给,故意假装忘记,想去提醒他一下。看来不用了?”
“殿下说笑了。君无戏言,陛下怎会忘记?”
江原忽然又一拍脑门道:“对了,平定南越之后,越王岂不是除了看管封地就没事做了?要不我去告诉父皇,到时把南越封给我好了,我的幽燕之地让给越王,反正他爱打仗,叫他去跟胡羯玩玩?”
刚才一提封地温继就出了一身冷汗,现在江原又提出换地,温继是真的在擦汗了:“殿下不是当真吧?”
“自然不是,说笑而已。”温继刚放了点心,却听江原把话锋一转,“不过以后想叫他去北疆,这句话倒不是玩笑。”
“……”
“这么冷的天,温相你怎么出汗了?”江原惊讶。
“老臣……可能走得急了些。”温继又摸了一把汗,“攻越之战尚未开始,不知几年能够功成,殿下却已经在盘算让越王北征,不觉得太令他操劳么?越王的旧伤……”
“难为温相替越王身体担忧。”江原笑眯眯地看了温继一眼,“我当然希望他闲一点,可又怕他真的闲下来,反而觉得不自在,所以还是忙一些好啊!我猜父皇也不希望他打完了南越就功成身退,年纪轻轻再无事可做吧。”
“这是自然……”
江原继续微笑:“这个意思温相听听就好,我不打算告诉越王,说不定哪天又改变主意,到时岂不被他抓住把柄?如你所说,还不知道几年才能把南越攻破,提以后的事为时尚早。”他说罢突然停住脚步,静静站立了好一会,似在思索什么心事,转身面对温继时,神情严肃中带了一点恳求,“可是温相,这些话稍微跟父皇提一提吧。若不是父皇和越王坚持,我宁可他现在就去北疆。”
温继微微一怔,随即垂目拱手道:“殿下的意思,老臣明白。”
江原十分少见地当面叹了一口气,却没再多言。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马缰,飞身跨上乌弦:“燕飞,你先去城门等着,如果越王提前来到,请他暂在城外等我一会!”
温继骑马跟在他身后,望着江原挺拔自信的身姿,一时恍惚。
江原几句颇含暗示的话,自然表示他已经大约猜到了江德的心思,日后必然会有所防备,并且还想警告父亲不要妄动越王。可是这次恐怕就连江原也想不到,江德除去越王的心思已经无比坚决,即使付出父子关系彻底决裂的代价,也未必能使江德心意动摇。这一次,与当初洛郊问鼎时的情势,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论手段之酷烈,或许尚存父子之念的江原真的不是父亲对手。
温继想着,脑中忽然浮现出赵彦对战局侃侃而谈时,他纯粹的热烈眼眸,比江原更为外露的神采,以及极易感染旁人的自信笑容。越王无疑是十分优秀的,即使在庸人眼中显得过于张扬自负,同为聪明人的温继却知道他对自己其实有着清晰的把握,绝不会因为高人一筹便忘乎所以。私心里,即使不想到平遥和江原这一层关系,他也为这个青年所面临的结局而惋惜。
其实江德自己不也时常对自己表露惋惜之情么?江德面对赵彦时总怀着一点歉疚补偿之心,也是正因为明知道此子虽好,自己将来却不得不杀之故。
温继也不由重重叹了口气,面对陛下的必杀之局,越王,真的还有机会北征么?
7. 第一章 奉旨切磋
初平二年秋,洛阳城西的官道上,一行人马正乘着落日的余晖轻驰而来。
这队人马约有二十余人,个个劲装窄袖,身背弓刀矛矟,一见便知是军中精锐。处在这队人之首的,是一名长相俊朗的黑衣少年。这少年个子尚未长足,在一群军士高大矫健的身形衬托之下,显得有些单薄稚嫩,然而却不甘人后地同样随身携带了斫刀、硬弓和长槊。只是他并不像军士们那样全神戒备,腰间只系了一柄佩剑,将多余的武器固定在了马鞍一侧。
洛阳高大的城阙渐入视野,少年收拢缰绳,放缓了坐骑的脚步,队伍也随之慢下来。这少年眯起眼睛向城门方向看了一阵,忽然一笑:“秦将军,你看,已经有人出城迎接了啊!不知道那旗下是谁呢?”
少年身边那名叫秦羽的青年将军也是举目一望,随之却对着一面绣有“裴”字的旗帜疑惑道:“裴?裴绍大将军的话,这个会不会太隆重了……”后半句话,他自然是在小声嘀咕。在秦羽看来,裴绍是朝中有名望的大将,除非遇有战事才可劳动。出城迎接太子?实在小题大做了。
不想江麟已经扬眉:“同是姓裴,此裴姓将军可差得远了。不过听说这人在攻越之战中很出风头啊,我倒很想见识一下,看他有几多长进。”
秦羽这才恍然记起:“哦,是那个裴潜啊!不就是当初越王身边的那个性子很倔的野蛮少年吗?”
“嘿,是野蛮,十分野蛮无礼。”江麟听到秦羽这么说,感觉很是舒畅,他可是怎么都忘不了裴潜当初没上没下跟他拼命的劲头。
秦羽却厚道地补充:“不过他后来入了燕骑营,再出来就开始统兵了,攻越时又立了不少战功,看来能力确是不凡。越王殿下赏识的人,肯定不是庸碌之辈了。”
“哼……”江麟甩了一下缰绳,“我看他只是运气好点罢了,等我现在就去试他一试,保证他三两下露出马脚!”说完重新纵马飞奔,向着那旗帜下的人马驰去。
“殿下……”秦羽想要提醒什么,又不知道是否合适,只得挥手命后面的亲卫一同跟上。从江麟的话中,秦羽感觉二人似乎有些过节,但他跟随江麟身侧已有三年多,对这少年的脾性多少有所了解,知道他有时口中虽不留情,心中却未必如此。就如对已是白身的陈显,江麟嘴上常常连师傅都不肯叫,跟他争来争去毫无师礼,其实私下里还是颇为敬重的。有了以上经验,如今仅凭这几句话,秦羽实在无法断定:这位太子嚷嚷着要去试探,到底是真想见识人家的本事,还是只想找个由头报私仇?
江麟长居关中之地,一行人的坐骑自然都是良驹,秦羽正在胡乱猜测担心的功夫,他们已经与出城迎接的队伍彼此相遇了。
那“裴”字旗下,果然是一名清秀挺拔的少年将军,不是昔日跟随凌悦被自己当成小贼的裴潜,又是何人?
江麟一与裴潜照面,人前身为太子的矜持全然不见,纵马过去就开始故作惊讶:“这不是裴潜裴将军么?久违了。”
裴潜在马上抱拳行军礼,不失礼数地道:“见过太子殿下。”
江麟笑道:“我们多久没见了?自从我去了关中,有三年多了吧。去年我被立为太子时,你也没参加仪式。”
裴潜神色认真地回道:“禀殿下,当时小将正在南越协助越王善后,回来时,殿下已经重去关中了。”
江麟听着他如此礼数周到地说话,不由翻了个白眼。他本来想故意摆摆太子架子,首先压裴潜一头,不想裴潜居然也有模有样地回应,并且态度不卑不亢,江麟顿时觉得无趣,迫不及地就开始嘲笑:“听裴将军说话,这三年间一定读了不少书吧?比起我们初识时,吐字果然大不一样,文雅多了啊。”
裴潜看着江麟,微微笑道:“承蒙殿下赞赏,这都赖陛下和越王殿下指点。”
这个狼崽子变奸猾了!江麟在心里骂,他还知道将父皇拉上!面上却继续笑眯眯道:“裴将军是奉父皇之命来迎接本太子回城么?其实你何必如此客气,在城门下等候我们便好,骑马走这么远,恐怕你摔下马来,那我更过意不去了。”
裴潜眉毛轻轻一跳:“我想太子殿下误会了,小将此来并不为迎接。想来殿下虽然离京日久,不至于不识得回城的路吧?”
江麟不妨被反嘲了一下,微怒道:“那你来干什么?”
裴潜一伸手从马鞍旁取过长矟:“奉旨切磋。”
江麟见裴潜要来真的,自然也不敢怠慢,取下马鞍边的长矟,扬头道:“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本太子就勉为其难地跟你较量一下!”
裴潜神色不动:“请吧,殿下。”
江麟才不跟他客气,招呼都不打,挺矟拍马就冲了过来。他这一矟刺来,气势的确是颇为凌厉,显然下过不少功夫。裴潜也不含糊,随即拍马迎上,一边凝神观察他来势,一边同样挺矟刺去。
江麟冷笑,足尖微点马腹,偏了下方向,避免与裴潜坐骑相撞,同时矟尖一甩,刺向迎面而来的裴潜面门。裴潜歪头一让,避过他矟尖,手臂一送,长矟抡开,就要把江麟打下马去。江麟见一刺不成立刻收招,挥矟架住裴潜长矟来势,又将矟杆一扭,反挑向裴潜腰际。裴潜临敌经验何等丰富,长矟再次变向击向江麟,左手却飞速把腰间斫刀抽出半尺,正把江麟矟尖挡住。
这边江麟出招灵动刁钻,那边裴潜则是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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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熟。两马相错的瞬息之间,两人已经对招数次,虽然各自憋着一股劲,却都未能把对方打落马下,一时胜负难分。
“还算有两下子嘛!”江麟拨回马头,挑眉称赞,不过语气里是颇为不服,“到底打过几场仗啊。”
裴潜忽然收起恭敬的神态,朝江麟咧嘴一笑:“承蒙青眼。好赖跟着大哥走南闯北的见识过不少场面了,论马战肯定比殿下强那么一点点。”
这么明显的挑衅,江麟顿时怒了:“再来!”话音未落,再次挺矟纵马来战。两人马上交战,顷刻间踏得那方圆数丈内尘土乱飞,几乎要把二人身影裹住。
洛阳城门上,两个修长的身影从藏身的墙后直起身来。一人手搭凉棚向那尘土翻腾的地方瞧了几眼:“呦,没想到难分难解啊!小鬼挺有天分的嘛,没参加几场实战,还能招架住裴潜这么久。”
江原趴在城楼垛口上冷静地说:“这小子也就只能招架了,切磋毕竟不同实战。要在战场上,谁还管他的小命?”
赵彦笑起来:“有你打下江山,难道还用他去战场吗?他有这般武艺自保也足够了。教他将来如何治理天下才比较重要吧。”
江原百无聊赖地拍着墙头:“我像他这么大,早在血丛中出生入死无数遍了。一想到辛苦打下江山却给这小子坐享其成,心里就十分不自在。”
“嗯,你像他这么大时,儿子还有了呢。是不是现在也十分着急?”赵彦饶有兴致地看那边两个小鬼的马战,一边不忘调侃江原。
江原“哼”一声,不过还是不得不承认:“麟儿是该成亲了。”
“那就快办吧。最好赶在我出征前。”赵彦眨眼,“晚了我饷银又得用光,贺礼都置不起了。”
提到出征江原就黑脸:“你就这么急着离开我,去跟那些蛮人打交道。”
“我自然急,”赵彦一提出征就迫不及待,“没有仗打好不手痒啊陛下!我以为你深有同感呢。”
“谁跟你有同感!”江原冷冷说,“别给我弄一身伤回来,我就得去拜祭天地先祖了。”
“我尽量吧!”赵彦欣赏了下江原的表情,眯着眼睛笑。
“尽量?你敢再说一遍……”
“好!”江原话没说完,赵彦自顾自朝西边一声喝彩,那边江麟终于招架不住裴潜的攻势落马了。赵彦拍拍手说:“小潜不错啊,这下该叫你家小鬼心服口服了。”一边拽江原,“走了走了,叫他们看见我二人居然在此偷窥,成何体统?给太子殿下留点面子吧。”
江原也回身,跟赵彦并肩走下城楼,忽道:“你觉得此次北征,把麟儿带上如何?”
(本章完)
8. 第二章 出征前话
赵彦背着手往前走,若无其事地说:“不想带。”
“为何?”江原不悦道,“麟儿在幽州也呆过一阵,并非对彼处全无了解,虽说作战经验尚浅,帮不上你大忙,也不至于成为负累吧?他在关中师从陈显也够久了,我看能学的也都学得差不多了,理应多与不同的人共事,让视野开阔些。至于他的安全,有你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彦根本不理江原那一通道理,只顾眯着眼睛对着他坏笑:“呵呵,这如何是好,我更想带他爹啊!”
“你,哼!”江原听了乍喜乍怒,喜的是赵彦的话正中他心坎,怒的是他明知这是一句调笑之言,根本当不得真。
赵彦却换了认真的神色道:“我知道,你想让麟儿跟着我多看看学学,不过安排他去北疆真的是个危险举动。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非人力可以掌控,就算有我在,也未必能保护他周全,你真的放心么?”
江原却不在意,似乎早已有所准备:“这些我当然知道。不过未经风雨,我怎么放心把国家重担交到他手里?他若连这些都经受不住,那就是没有真命,只有怪自己、怪天意,却怪不得别人了。”
赵彦看他一眼,感叹道:“你只有这一个儿子,还真下得去狠心啊。”
江原沉声道:“有多少儿子都一样。”
赵彦不由击掌赞许,笑道:“陛下,好胸襟!真是叫人不喜欢也难。”
江原瞥他一眼,警惕得很:“越王殿下,你最近口若凃蜜,变得如此乖觉,很叫人不踏实。”
赵彦诧异:“这难道不是很明显么?我最近要北征,自然是有求于陛下,既然有求于陛下,自然要多多哄你。”
江原脸色微沉,一把将他拉近身前,手指暗暗掐在他腰际蹂躏,恨不得当场以身相惩,切齿道:“凌悦,你能让我尽情舒畅一次么?哄我都要说得这么明白!”
赵彦拿住他的手腕,挑眉笑道:“我说蜜语之时,陛下不安于享受,偏要警惕一下,还要反过来怪我,到底是我不让你舒畅,还是你自找的?”
江原靠近他,恨恨道:“我看只有入夜卧榻之上,越王殿下的语声才叫吐息如蜜,不带半分造作。”
“好啊,那以后我有事相求,一定事先将奏章悬在卧榻之上,然后趁陛下舒畅之时……”
赵彦正待继续调侃,江原却已经将他嘴唇按住,威胁道:“你敢!当心我一怒之下将你捆得动弹不得,叫你日日在寝殿陪我,再写不得奏章。”
赵彦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撇嘴道:“好龌龊的国君,也不脸红。捆了我,谁替你打理军政,安抚江南,逼退胡羯,教导太子?”
江原骑虎不下,手都伸到赵彦衣服里了,也不管城门口许多侍卫还在一边:“凌悦,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扒光捆回宫!”
对于江原毫无节制的无耻,赵彦脸上还是红了一红:“无耻!都做了国君,也不怕如此轻佻,贻笑天下。”
“我只对你一人如此,传到天下人耳中,这应该算情深意重罢?”江原微微地笑着,收回了悄悄在衣下抚弄赵彦的手,给他拉好了有些松散的衣襟,一本正经地朝近卫招手要过马缰,上了乌弦。
赵彦随之也上了燕骝,摸摸它浓密的鬃毛,燕骝便迈开悠闲的步子跟乌弦并肩而行。两人方才调笑过后,如今却一时无话,似乎都在各自考虑什么。
行上通往宫城的官道时,却是江原先开口:“凌悦,我不是不怕麟儿出危险。”他说着转过头,极认真地看他,“可是你身为南越嫡系皇子,却放弃一切,把江山交到我手上,我怎么敢辜负你?”
赵彦不知是否有些感动,听了沉默好一会,然后抬手给了江原轻轻的一鞭子:“还不是被你逼的!”
自二人上马后才跟随在侧的近卫见此情景,都齐齐扭转了头,只有假装看不见,若看见了还不上前做样子,岂不是要落个保护国君不利的罪名?却只听国君毫无形象地惨叫一声,让近卫们都替他脸红。
江原叫道:“就算开始是罢!难道后来我也逼迫过你?分明你心甘情愿。”
谁知赵彦却没反驳,反倒点了下头:“好罢,就算是罢。那这次北征,你到底准不准备认真打?给我十万军队,我不嫌少。但是两个月的粮草,是准备叫我去幽州玩玩马上回来么?”
江原脸上神情微有些闪烁:“凌悦,你不是不知,国家近来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已有厌战情绪。江南之地尚未消化,西北也才初入正轨,如若不休养生息,再耗费过多财力去征战,只怕引起民心动摇、朝局不稳。”
凌悦冷哼:“你当我蠢材么?这些道理无须拿来搪塞我。胡羯自被你击败溃逃,也已有十年之久了,趁魏国收服天下之时,他们元气已然恢复了不少,因此才敢重新挑衅。正因国内尚不平稳,才该趁军队多年征战而磨练出的锐气尚未减退之时,一鼓作气,再度将胡羯击溃。江南、西北、西南的问题,岂是一年半载能够解决的?只有边疆稳定,才更有精力经营国内,否则内忧外患,定让你焦头烂额。”
江原摊手:“就算你说的有理,我也无能为力。以目前国库之力,暂时只能出这么多,后继粮草问题,还是等你出征后再想办法吧。”
赵彦翻个白眼,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嘴上说:“也罢。那关于出征的将领,我想起用冯栩和鲁达明。”
江原闻言脸色一变:“鲁达明可以,冯栩不可以。”
赵彦眉毛轻轻一挑“为什么不可以?”
江原正色道:“当初冯栩那场逃亡,你忘了么?他对我魏国始终是心存敌视,不肯归顺,怎么可以随意起用为将领?别说他绝不肯答应,即使答应了你又敢用?不怕他临阵倒戈,反把我们全都害了?”
赵彦皱眉:“冯栩不是这种人。他不会为了报复,就去勾结外族。他心中还是有志向的,绝不会甘于平淡,这一点我了解。”
“所以我才要狠狠磨他!磨个七八年也不要紧。”江原说罢又冷笑,“嘿嘿,你了解?宋然你不是也很了解么?”
赵彦心里一恼:“宋然是另有隐情,跟冯栩怎么能一样?冯栩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总是闲置岂不可惜。”
“嗯,等他果真心怀不轨,造成了重大损失,那你就不可惜了。”江原讥讽道。
赵彦不理他,回头对齐贵招手,齐贵连忙纵马跟来:“殿下。”
赵彦问道:“冯栩如今在做什么?钓鱼,养花,还是种地?”
“回殿下,他要了一群羊,在咱们东郊地里放羊。”
赵彦听罢哈哈一笑:“放羊?比陈显拿粪水泼牡丹有出息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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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日去看看他。”
江原在一边黑着脸,对赵彦:“越王,你把我这君主置于何地?”
“咦,”赵彦诧异,“我说去看他,没说立刻用他,陛下为何如此敏感?”
面对赵彦言语调戏,江原不为所动:“学我当初所为,不过拾人牙慧!”
赵彦嘿嘿地笑:“那陈显也果然憋得不行,最后答应了你的条件么!我觉得陛下那是个好主意,多用几次无妨。”他说着又自语,“不过冯栩这个有点糟啊,他放羊,每天还能四处转转,会不会不够憋屈?”
江原冷冷说:“笨,以他如今的境况,做什么都会憋屈的。”
“也对。”赵彦从新笑起来,“这方面,还是陛下比我经验老到。”
江原瞥他一眼:“一会麟儿就入城了,沈宜也该到了,我二人还是先进宫再说。”
哪知赵彦却把马缰一拉,停了下来:“那陛下先进宫等着,我先去看看冯栩,你们聊到一半我再过去罢。不然你家小鬼肯定认为安排他成亲的事有我参与,这个误会了可不好。”
江原拨马拦住他:“有什么误会!召麟儿回来成亲也是你跟我一同议定的,事到临头你脚底抹油让我一人担着,哪有这样的便宜?”
赵彦笑道:“你是他父亲,怎么说都没关系,我可要小心点。万一他仍不高兴娶妻,那小鬼满肚子坏水,谁知道会不会就此泼我身上来?”见江原一时无话,他轻轻一拨马头,“就这样,我晚点过来听听,若他不同意,也可劝说几句。不然他一入宫,发现几个人早已正襟危坐在等他,那感觉定不舒服。”
江原想想也觉有理,点点头道:“好罢,算你有理。”
“我哪次没道理?”赵彦轻快地笑着,扬鞭带了几名护卫转向东城门去了。
江原直到目送走了他的背影,才重新上路。赵彦却一路马蹄急踏,连头都没顾得回,他一面走着,一边心下思虑,想着如何说动冯栩。行到东城门时,却后面路上听有人遥遥唤道:“阿弟!”赵彦回头,却是宇文灵殊追上了他,褐色的眸子充满惊喜地看着他,“你要出城么?这真是巧。”
赵彦也笑:“我去东郊的庄园随便看看,不知阿干出城有何要事?”
“今日有从幽州来的信使,我闲来无事,就打算出来迎一迎。”宇文灵殊直直看着他的面颊,仿佛怎么都看不够,“阿弟在东郊有田产?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也从没去过。”
“呵呵,说起这个,还是当初晋王送的,过去忙于征战,一直也没放在心上。若非最近府中人多无处安置,我也险些忘了。”赵彦对他这样略显唐突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随口答着他的话,又不经意地说,“阿干要不要一起去坐坐?”
“好啊!我正有此意。”宇文灵殊眼神明亮,“不知阿弟竟把郊外庄园布置成什么样貌,想必比起越王府又是另一番景致了。”
“越王府可不是我的功劳,我向来不会摆弄院子,你可能要失望了。”赵彦唇角一翘,足尖轻轻点着燕骝,跟宇文灵殊并肩出城。
远在宫城的江原打了个喷嚏,有点狐疑地扫一眼自己身后的护卫长:“你等在此等候,若一炷香后越王还不回来,就去他东郊别墅传我旨意,叫他速速入宫。”说罢下了马,飞速入殿更衣去了。
(本章完)
9. 第三章 愿者上钩
赵彦既与宇文灵殊同行,就表现得不那么着急了,两人边聊边走,慢悠悠骑马闲步到了郊外的府第。这座郊园掩映在绿树当中,坐落于矮丘之侧,洛水支流自丘下经过,景物宜人,风水绝佳,是当年晋王精心选定的别院。只是转手赵彦后,他几年中忙于军务,疏于打理,令宅院渐至荒废,直到南越降将冯栩被押来洛阳,赵彦方才记起自己还有这么个住处,总算派了点人来扫除蒙尘积垢,收拾得可以住人了。
两人下了马,早有守门的侍者出来拜见主人及宾客,宇文灵殊沿着宽阔的石路来到门前,抬头见大门上方挂了个牌匾,上书两个潇洒灵动的大字——“东园”,其余便再无修饰了。他立刻笑说:“这样飘洒俊逸的字,定是出自阿弟之手吧?”
赵彦抬眼看了一下,也笑道:“让阿干见笑了,我写总比请人写方便便宜。”
宇文灵殊摇头:“阿弟的字千金难求,怎么能如此?”
赵彦微笑:“那是以前了,况且也是因了越凌王的名号才有此虚名,如今谁要?”
“我要。”宇文灵殊目光热切,“阿弟若肯动笔,愚兄愿掷千金求你一字。”
赵彦闻言目光一亮:“真的?阿干不是取笑我?”仿佛是为有人还肯欣赏而惊喜。
他眸中一瞬间流露出的神采,令宇文灵殊看得心动神摇,同时念及赵彦如今遭江南万人唾骂的境况,又有些隐隐的心痛,当下毫不犹豫道:“自然是真的。阿弟不妨就题一幅字,愚兄即刻以千金相换!”
赵彦笑着摇头,一边拾级而上,及至迈入大门才回身道:“阿干若真想要,我写了送你便好,何必较真呢?这事若成真,传到街头巷尾,只是惹人笑话罢了。一笑我不知廉耻,二笑阿干做了冤主。”
“谁敢笑阿弟?”宇文灵殊认真道,“能有幸得阿弟一字,便是万金又有何枉?”
赵彦一笑,也不多推辞:“既然阿干真的想要,那我这就去写。”
宇文灵殊欣喜地跟上来,一踏入大门却愣了:“这……”只见院中空空荡荡,连株装饰点缀的花草也无,若非房屋回廊打扫得洁净,根本不像供人起居的地方。
赵彦从旁看到他神色,将他未出口的话补全:“是不是显得十分荒凉?其实这才是我-日常居所的样貌,在南越时便是如此。”
宇文灵殊显然极为吃惊:“阿弟身居高位,如此简朴而不喜奢华,实在叫我汗颜。”
“哪里的事。”赵彦笑了,“在南越时,全因我常年在外,极少回府居住,因此能省则省。在这里么——”他环顾了一下自己的院子,“这全怪当初晋王赠我宅院时太小气,也没添置点装饰,也没送我仆役,结果我忙于军务,都把这里荒废了。如今这样,也有陛下的功劳,他对此居然颇为满意,觉得可以重温越凌王府的旧貌,也不给修葺,于是我就只能这么将就了。”
宇文灵殊殷勤道:“阿弟完全可以自己差人修缮,何必劳烦陛下?”
“无所谓,反正我不住此处,王府开销已经很大了,何必多一处费神?”赵彦随意地说着,宇文灵殊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两人从前院一直游览到后院,景色总算能看了,因为这里有晋王修筑来游玩的后花园,虽然多年无人修理,各类珍异花草却因此愈发茂盛,衬得园内生机蓬勃。园子很大,洛水支流自园内经过,岸边皆是依地势修建的亭台楼阁,此外还有数道水廊石桥横跨其上,倒是颇有几分壮观。
赵彦对宇文灵殊道:“这水廊上是观赏园内风景的绝佳位置,阿干随我来坐坐罢。”
水廊即是封闭了的石桥,在桥面上建有房屋,若要过桥,只能从长廊般的房内穿行。宇文灵殊尚未见过此种建筑,觉得十分新奇有趣,欣然应允。赵彦便由他自行游走,自己进了一间书房,悄悄叫过齐贵问:“冯栩今日去哪了,你问过了没?”
“回殿下,他照例去西北边的山坡放羊了,并未出越王府庄园一步。”
赵彦点一下头,命园里侍奉的小厮拿来纸笔,挥毫写了一幅字,交给齐贵道:“赶紧的拿去找人裱好了,尽快送到幽州王府上。”
齐贵瞪大眼睛:“殿下,你不是从不写字送人么?上次陛下亲自要你写,你都没写啊!”
赵彦不满地冷哼了一声:“陛下若肯用千金来买,我也给他写,可惜他不肯。——别废话了,你速去,一定要亲自督促匠工做好。”
“千金?”齐贵有些怀疑地重复,他还当是说笑,不想赵彦已是真在打卖字给宇文灵殊的主意了。
“愣着做什么?”赵彦催促,“有了这千金,军饷就宽裕多了。”
齐贵这才明白为何自家殿下突然如此爱财,急忙跑着去裱字了。那边赵彦已经出门找宇文灵殊闲聊,看上去一点没为此不好意思。而宇文灵殊见赵彦眉目间神采飞扬,早看得痴迷,听说赵彦已经为他写好字,更是惊喜不已。
二人聊了一会,宇文灵殊忽道:“听说阿弟这里还住了一位南越降将,不知我有没有这个机会见到他?”
“你说冯栩罢?”赵彦微微一笑,“我正要去见他一见。”
也不知宇文灵殊出于什么心思,显得对这名南越降将颇感兴趣,将迎接幽州信使的事抛诸脑后,欣然跟着赵彦出园子去找冯栩了。
赵彦在侍者的引领下,骑马来到自己在洛阳唯一的一处田产。在一片草木旺盛的原野与田地中,远远看到山坡上果然有人放羊。天高云淡的背景之下,大大小小的山羊正在悠闲地吃着草,牧羊人静静地坐在山丘最高处,眼睛里却仿佛没有羊群。
赵彦慢慢走近,从坡下一直走到坡上牧羊人的面前:“冯将军。”
冯栩的目光这才略微回转,平静地迎向他:“殿下。”并未因赵彦的突然到来而露出什么惊讶神色。
“自从将军到此居住,不曾前来见你,是我的疏失。”赵彦说着向他扫了一眼,见冯栩穿着他府中仆役的衣物,虽然陈旧却还算整洁,只是须发久未整理,显得颇为沧桑,不太像当日的青年将军了。
冯栩淡淡地说:“阶下之囚,何敢劳殿下亲临?”
赵彦一笑,似是早料到冯栩的回答:“冯将军难道还以战俘自居么?我对你并没有半分强迫,冯将军若想走,随时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
冯栩没什么反应,似是对此早已麻木:“哪里都一样,还要多谢殿下肯让我有一处容身之地。”
赵彦见他态度消极,便住了话题,左右看看道:“将军在此放牧多日,可有什么收获?”
冯栩姿势不变,也没再把视线转向赵彦,只是木然道:“我是个等死之人,只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赵彦看着他道:“等死,恐怕还要很久。”
冯栩回答他的竟是一笑:“也可多受一刻折磨。”言语间全是无望,令跟随前来的宇文灵殊都在惊奇中闪过一丝戚然神色。等死,若非心灰意冷,有几人是为等死而活?
赵彦却注视着他:“这么说,你胸中再无追求了?”
冯栩静静道:“殿下,冯栩远不及您雄才伟略,也无天下之志,目力所及者,只是报效国家。如今国已破,家无存,还有何事可以追求?”
“天下苍生你不管吗?”赵彦忽然又问。
“苍生?”冯栩嘴角露出自嘲的神色,“那是殿下才可以考虑的事吧。冯栩负情负义,连挚友的性命都可以葬送,早就自绝于生民了。然而即使如此,仍无力阻止殿下挥戈南下的脚步,用一生作赌,最终也不过是献城伏首而已。为将者,不能血战打底,落得如此下场,我连殿下的教诲都愧对,更有何面目面对天下人?”
赵彦看着冯栩,沉默良久,他背身朝向南方,似乎自己也陷入了某种痛苦的思绪之中。许久终于悠悠开口:“你一直最放不下的,其实不是南越亡国之痛,也不是武将失节之痛,是石岱吧?”
冯栩身形未动,闻言却黑眸一颤,似是最痛之处又被重新锥中,连血肉都剜了开来。那一瞬,他平静的眉心如被生生拉紧,再也做不出淡然的神色。
赵彦背对着他,目光中也满是刺痛,只是显得比冯栩隐忍得多,也深沉得多,他缓缓续道:“因为南越亡国,非你一人之责,你也知凭一己之力,难以抗拒国之倾颓;襄阳失守,非你不愿死战,而是重重掣肘,令你不得不作此抉择。唯有石岱,他的生死曾握在你的手上,而你……” 他没有说下去,以冯栩的聪敏,自然明白他要说什么。但等了许久,身后的冯栩依旧没有回音.
赵彦转过身来,发现冯栩已经面色惨然,全然没有方才的平静,便淡淡道:“冯将军如此自苦,难道不是因为经常忆起石岱吗?”
冯栩面上忽然闪现出一丝愤怒,他盯视着赵彦:“殿下忽然提起他……是为何意?”
“没有什么用意,我看到你,就自然想起他而已。”赵彦淡淡地答,“我以为冯将军是唯一与我有共同感触的人,他的死,我同样难辞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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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栩愕然片刻,终于动容:“不,这与殿下无关。”
赵彦却续道:“石岱若不是为投奔我,我若不是因为种种顾忌而没有立刻接受,或许结果不会如此。”
冯栩神情中一抹痛色:“但殿下所为无负道义。”
“那你觉得我亡越叛国、与昔日亲友为敌为仇,有没有负了道义?”
“……”冯栩默然不语。
赵彦又问:“假设当日你藉此守住襄樊,果真令魏军无奈退兵,当会如何?假设你虽守不住襄樊,却命丧沙场死得其所,又当如何?你会因此便少些愧疚么?”
冯栩又是默然,然而赵彦却不肯放过他,重新又问一遍,他方木然道:“那样,至少我还有面目与石岱地下相见。他……临刑之前,我曾对他言诺,退兵之后,当自刎谢于坟前。如今这般结果,我既无颜殉国,更无颜去见石岱。”
赵彦低头看他:“可惜这世间从来没有假设。”
“是。”因骤然提起石岱所带来的一丝生气,在冯栩脸上逐渐消逝,他又恢复到起先死气沉沉的麻木之态。
宇文灵殊失望地摇头,他本来很想了解一下被赵彦如此重视的会是怎样的人,现在看来,这个人已经是废了。赵彦却似毫无察觉,仍旧用一种冷淡,却直刺人心的言语对冯栩说话:“可你无论怎样逃避,终归还是要去见他。等死,也有很多方式。”
果然,冯栩的眼中再度闪过一丝痛苦,他虽已心死如灰,却终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对石岱的歉疚,始终梦魇般缠绕在他内心深处。
赵彦嘴角此时却带了一抹讥讽的笑意:“既然可以用如此酷烈的方式孤注一掷,我以为冯将军也准备以更为酷烈的方式为失败负责,却没想到你只是一味颓丧,依旧没有面对失败的勇气。”
冯栩因习惯麻木而空洞的眸子微微抬起,望向赵彦身上:“请殿下教我。”
赵彦冷淡地一笑:“我自己身上血债无数,没有什么可教你。”冯栩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他如此回答,却听赵彦又道,“我留你,并非善心大发,只是可惜你一身才华不能为我所用。冯将军既然没脸自杀,尚在人间等死,那残生做些什么,都比在此牧羊追忆要有用罢?南越已灭,百姓还在,而塞北蛮族铁骑已重至中原,你想不想以必死之心助我,想不想在见到石岱时还有话可说?——石岱生前夙愿,便是追随我来到北地,你,身为他生前挚友,不想替他了却心愿么?”
赵彦说完这段话,自己眼眶也微微泛红,于是转了头,冷冰冰道:“旬日之内,冯将军可再想想,如果想通了,就托人捎个话。你身为武将的血,终究还是该为生民而洒,也算不负当年石岱对你的拳拳之心罢。”
每一次听到“石岱”两个字,冯栩都如被自己的重斧砍中,重击与钝痛似会将他瘦削的身体击穿一般。短短几句交谈,本已结痂的内心,再次鲜血淋漓。他似乎再次回到那个夜晚,那个生性仗义的男子来到城下,喊他一同投奔赵彦。石岱似乎并不明白昔日南越将士心目中天神般的殿下,对他们来说早已如狰狞的魔鬼,当他在城下喊出这样的话时,樊城守军如受重创、人心涣散,迫他无法不使出铁腕手段。
哪怕你悄悄捎话也好,冯栩曾这样低声告诉石岱,那样他或许可以网开一面。可是石岱只是爽快地一笑,我临时起意,思虑不周,你多担待吧!至死,他没有对冯栩的决定表现出分毫不满,坦然受刑,就如同他选择投奔赵彦一样自然。
面对赵彦,这个他曾经最崇拜敬仰,至今依旧对之怀有复杂感情的人。冯栩无法抑制心中所感,泪水濡濡而下。
赵彦没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立,似乎在等待。
宇文灵殊则始终将目光落在赵彦身上,微有些惊讶,他还不知道赵彦打算北征的事,而赵彦方才所言,却似有此暗示,那么他本意是来说服这名降将随他出征么?
良久,赵彦迈步走向坡下,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冯栩似有所感般慢慢站起身,似乎也知赵彦将会与他说什么。
谁知赵彦只是瞥他一眼道:“冯将军,你肩头上有鸟屎,你知道么?”说完就再次迈步走了。
冯栩愣愣地站立在山丘上,看着赵彦嘬口为哨唤来燕骝,轻轻一跃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那名始终未发一言的胡人跟随在后,同样轻快地上马,追赶赵彦去了。
羊群依旧四散在草丛中,冯栩掸掉肩头早已风干的鸟粪,抬头望向远处。
10. 第四章 横生枝节
那边江原与赵彦偷窥之后,各自分手,这边江麟和裴潜比试过后却并不急着进城,两人从容地在路上走着,坐骑一前一后靠得并不如何远,只是分隔日久,又本来不算关系融洽,一时没有什么话题交谈。
江麟马战输了之后,虽然仍旧摆出一副不服不屑的样子,实际并不如何懊恼。他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比试之中,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已然察觉裴潜实力远在自己之上。裴潜数招之后才将自己打落马下,明显是十分小心地留了力,顾忌着不要真的伤了自己。
看来几年磨砺,这个小贼果真是成熟稳重得多了。江麟心中如此感叹着,回想起过去裴潜张牙舞爪地跟自己拼命的架势,又颇觉无趣起来。他幼时是真的愤怒于裴潜不知轻重的冒犯,但随着年龄增长,江麟却不免怀念起这滋味。诚然,自被立为太子之后,身边人的态度日益小心恭敬,除了师傅陈显,能找到裴潜这样肯较真把自己打得服气的人已是不易,然而江麟还是不免遗憾,若是连这狼崽子也失了野性,变得知进退懂分寸起来,那可真是没意思啊!
江麟转头瞥了一眼与自己稍微错开一点距离的裴潜,觉得对方脸上那与过去的冲动相去甚远的稳重表情特别不顺眼,于是扬起的眉梢道:“裴将军,你刚才留力了。难道你是看不起本太子的实力,觉得我不配做你对手么?”
裴潜奇怪地看他一眼,仍是很稳重地答:“小将怎敢轻视殿下。我只是奉陛下旨意与殿下切磋,点到即止,岂会与在战场或比武场上一般。相信殿下对小将也是留力了,否则我怎么会如此轻易取胜?”
江麟有点不痛快地说:“裴将军现在说话真是好听啊!”
裴潜肃容道:“多谢殿下夸赞,不过小将只是直言而已。”
“哼……没意思。”江麟找不着茬,只得扭头专心赶路。不知是觉得气氛沉闷还是不耐烦,不住抽马前行。
裴潜见了忍不住道:“太子殿下,小将斗胆,若想在战场进退自如,首先要爱惜坐骑啊!”
“你管得着吗?”江麟冲口就道,仿佛回到了过去年少任性的时候,“我爱不爱惜是我的事,你想打架?”
裴潜早看出来江麟仍是念念不忘两人的过节,当下也不刻意收敛了,一扬眉道:“殿下若想打,小将当然奉陪!反正今日陛下许我无罪,你不过瘾,我们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继续啊,太子。”
江麟听他把“太子”二字叫得很不客气,显然被自己撩动了情绪,不由哈哈地笑:“很好,等从父皇那里回来再跟你打,小贼!”
裴潜瞧着江麟的嚣张劲,却回道:“小将军营中有事,等会未必有时间陪您消遣,不如另约罢。”
江麟立刻借势发怒:“敢耍本太子?”拔起长剑,就纵骑朝裴潜挥去。
裴潜早有防备,早早躲开:“殿下当心伤了路人,陛下责怪起来小将担当不起,还是另找机会切磋吧!”
“小贼奸猾!”
江麟不悦,剑势更是不停,正要先趁裴潜退却先占个便宜再说,却听官道那头一个声音急匆匆道:“小人乃沈府侍从,斗胆请问,是太子殿下的座驾么?”想是怕江麟身边的侍卫误会,还没到跟前,已经着急大嚷起来了。
听到这声音,秦羽已挡在江麟身前,勒住马缰朝来人方向道:“你找太子殿下有何事?”
江麟探头一看,那侍从自己认识,连忙命人带到自己跟前,拨马迎住道:“是你?什么事说罢。”
那侍从忙自怀里拿出一封书信,捧给江麟道:“我家小姐得知殿下今日回洛阳,特命小人在官道等候,说务必把这信先交给您。”
江麟听了,拿过来立刻拆开,看没几行脸色已经有点变:“你家小姐呢?在府里还是在外面?跟我说实话!”
“呃……”侍从看样子的确是想说谎,听到江麟如此警告,忙道,“那边的茶楼,小姐女扮男装出来的。”
“这坏丫头!”江麟嘟囔了一声,切齿甩开马缰,回头对秦羽道,“留两个人,你们先走,告诉父皇我晚点过去。”
“殿下……”秦羽为难,“如果陛下问起要怎么说?”
江麟狠狠道:“你就说他准儿媳要跑了!”转眼一瞥,却见裴潜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表情很像正在幸灾乐祸,不由气急败坏道,“裴潜你等着!”说完对那沈府侍从说了句“带路”,很快人影不见。
赵彦告别宇文灵殊之后,也是不急不忙往城里走,半路很快遇见江原派来催促的人,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也没再磨蹭。不料进宫之后,踏进江原的书房,迎面却是他跟江原四目相对,两人互相瞪视好一阵,同时问:“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问你呢!”赵彦道。
“你来时还没遇见他们?”江原看上去已经有点不耐烦。
“遇见谁?”赵彦一点不着急。
江原知道他是故意,当下哼笑道:“你怕惹嫌疑躲了半天,看来还得跟我一起见麟儿,你这同谋是跑不脱了。”
赵彦轻笑:“我来本就只是想看一眼就走,既然他们没来,那只有劳烦陛下在此继续等了。多日未进宫,我正要去母亲那里坐坐,然后接嫣儿回家住一阵。”他说着便转身要走。
江原叫住他:“给我回来,谁准你走的?姑母和太后那里我跟你一起去,嫣儿你经常来看看她就好,最近哪有时间陪她?”
赵彦摊手:“你又没后宫,全靠太后操心麟儿婚事,忙起来一定更加顾不上她,我也想出征之前多与她亲近么。”
江原脸一沉:“麟儿的婚事你不肯多费心也罢了,还敢讽刺我没后宫?”
赵彦笑道:“陛下,你又要娶谁?难道你没听见洛阳街头巷尾的传言,你娶谁谁倒霉,还是不要祸害人家姑娘了罢!”
江原微怒:“胡扯!你说反了罢!洛阳百姓说的应该是我两次娶妻都遭遇凶险,并不适合娶妻吧?”
赵彦诧异:“陛下,连这你都知道?居然骗不了你。”
江原冷哼:“你以为呢?”
“我以为这说明你的确不宜娶妻。”赵彦笑眯眯看着他补充道,“可能适宜嫁人。”
江原一听此言,立刻手臂一伸,猛地擒住赵彦细腰,切齿道:“好个凌悦,我还没说把你充了后宫,你倒敢先调戏于朕!”
赵彦被他牢牢箍在手中,却不挣不避,仍是从容笑道:“我府中也缺个贤内助,陛下真不考虑?”
江原手上用劲,几乎将赵彦双脚悬空按倒在书案上,用充满威胁的语气道:“越王殿下,我现在便可以将你吃干抹净充了后宫!”
“是么?”赵彦两手按住江原手臂,忽然抬起下颌在他颈间舔了一下,笑着耳语,“那今晚,你还要不要来?”趁江原一愣神,他迅速屈膝把江原顶开,接着轻巧地翻身落地。
江原听了,哪里还计较方才的戏言,跟过来问:“你此言当真?我去了你不拿别的事务搪塞?”
赵彦唇角一勾:“陛下自然可以不信。”
“凌悦你这混账。你敢食言我再削你三万兵马!”江原发狠。
“不用你削,我已决定只带三万人了。”赵彦转身拿过江原的茶碗喝茶,仿若随口地道。
“你说什么?”江原在他身后沉声道,“你又在转什么怪脑筋?胡羯各部落除却老弱妇孺,人人皆兵,上马即战,剽悍非常。此次他们部落结成同盟,号有百万骑兵,战力更怕非同以往,这些你都清楚。我虑及连年征战后,国力损耗、人心思定,只给你十万兵马,已是极大冒险,你刚刚还说少,突然又要主动缩减,是何道理?”
赵彦一笑:“你听错了罢,我没嫌少,只是觉得粮草不多。”
江原声音更沉:“于是你便减少兵力,为了在那边多打一阵?我警告你,兵力不够,再多的粮草也没用!到时你兵没剩几个,靠着一车车粮草御敌么?”
赵彦听了眉毛倒竖:“陛下此言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没有自知之明,不是去杀敌,乃是被敌杀的?”
江原黑着脸道:“你若执意如此,我看也差不许多!同意北征,不是为了叫你去显摆你越王如何天纵英才,以少胜多,以便扬名天下的!我纵有再多顾忌,也绝不准你如此胡闹!除非万不得已,任何时候,如此做法都不该是善将者所为。以多胜少,永远比险中求胜要稳当划算,这难道还用我教你?”
这一席话,说得赵彦一改怒意,连眼角都弯了:“陛下,你如此恭维,叫臣都有点脸红了。不过后面那句话是不是也太无耻了点?说得好像我带十万兵力,便是以多胜少稳当划算,带三万,便成了送死一样。你口中胡羯不是有百万骑兵吗?”
江原被当面揶揄,也不见有何羞赧之色,只是收敛了做出来的阴沉嘴脸,神色如常道:“胡羯部落众多,自然易分散,十万精兵,只要布置得当,照样以多击少。胡羯自称有百万,你不信?”
赵彦恍然点头,不由惊叹:“据说胡羯当年被陛下打败,仓皇北奔时,只剩下不到二十万人。原来短短十年之间,他们每两人都生了十个,非但个个都是男子,并且已经成年了!这分明是如有神助,我看我们干脆认输不要打了,我怕只在此刻我二人说话之间,他们便又多出十万人……”他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背过身去笑了。
江原无语片刻,方道:“就算他们实际不满三十万兵力,我也不觉得你拿三万去对抗有什么胜算,何况如今干燥少雨,对长于骑兵弓箭的胡羯有利,本就不是出战的最佳时机。要照我的意思,你应该等到明年开春。”
赵彦笑道:“陛下好不啰嗦,自从你答应我出征,这话都要听出茧了。下面是不是还要说我们的弓箭不怕雨水,更为有利?”说着放下他的茶碗,“我走了。”
江原不悦道:“哪里去?等会。”
赵彦往门外看一眼,摊手道:“怎么连沈宜都没来?你们两亲家对坐才有话题可说么!我来聊什么?聊北征你此时又不高兴听。”
江原道:“沈宜我叫他外殿听宣了。北征的事你也别妄想再有变动,所谓缩减兵力的想法免谈,我不答应。”
“真无情啊。”赵彦摇头,“不许说话也不听解释,那我只有走了。”
江原一把扯住他,正要强留,却听门外侍从来禀报说,裴将军和秦将军前来觐见。江原见没有江麟微微意外,赵彦同感奇怪,两人互相看看,江原先冷冷出了声:“他不会——”
“又听到风声离家出走了?”赵彦替他说完。
江原显然也怕如此,急忙叫过裴潜和秦羽来问,却得知这次出走的不是江麟,而是沈小姐,江麟倒是还算懂事,已经去追了。听过裴潜和秦羽两人连蒙带猜叙述的过程,江原也明白问题出在哪了,当下道:“对沈宜说不用来了,叫他去找女儿罢。”
“这皇帝真昏庸,把人叫来等半天,连面也不见,就要打发走了。谁愿把女儿嫁给这种亲家?”赵彦在旁边摇头,“真想揍他啊!”
江原脸又黑了一下:“你在这边等着,我亲自去跟沈宜说。”
“谁要等你?”赵彦撇嘴,“我要去见我女儿。”
江原被他如此惫懒态度惹得有些恼火:“凌悦,看朕回来怎么收拾你!”
赵彦笑着把他推出门:“你快去吧,我在太后那里等你。”
江原这才离开,赵彦立刻搂过裴潜问:“江麟那个小崽子对你怎么样?”
“他?”裴潜皱眉想了想,“还是一样古怪。一边恼火我当年跟他打架,一边却又像特别喜欢跟我打似的。”
“嗯,”赵彦点头,“他本性不坏,只是可能从小没有母亲,又与父亲关系不好,跟着韩王变得怪了些。近年虽然有所好转,但年纪没到,总会有点任性的,别跟他太一般见识。”
“我知道。”裴潜一笑,“大哥你要去接嫣儿吗?我在宫门外等你们。”
“只要你不忙。”赵彦同他一起出门,又跟一边也要出宫的秦羽道了声别,这才向后宫走去。
他先去宣清殿见了母亲平遥。如今平遥公主已经习惯于赵彦的到访,虽然仍旧不知他是自己儿子,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挥剑便砍,有时甚至还会与他说上几句话,这已经让赵彦十分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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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日久,他不再单纯地为母亲的样子难过,而是像江原一样,无视她的病情,把她当做最亲近的长辈,也渐渐体会到了被生母疼爱的感觉。
时光在平遥公主这里是静止的,她一直以为自己还在十多年前那段思念幼子的日子里,忽略了现实的变迁。天热的时候,她想着如何让“稚儿”消暑,天冷的时候,她想着给“稚儿”加衣,她记得“稚儿”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和表情,她会分辨他在高兴还是生气,即使离开怀抱的时候,他还是个婴儿。赵彦喜欢静坐在母亲身边,看她做这做那、喃喃自语。就算只是被当做与“稚儿”同名的另一个人,以旁观者的角度体会着母亲对自己细致入微的深厚感情,也让从小缺乏父母宠爱的赵彦如饥似渴。
结果赵彦就在母亲这里忘记了时间,等到江原找来,他还在帮平遥公主给“稚儿”用丝线做衣服上的彩结。平遥公主神志不清,而赵彦完全不会,母子二人把一堆上好的丝线绕得乱七八糟。
江原站在门口不由好笑,进来道:“你们忙什么?”
平遥公主喜道:“原儿,你来得正好,这个稚儿帮我们稚儿做了彩结,你替我给他带去吧。”
江原看了眼赵彦,差点被他脸上少见的温柔表情迷恋住了,随即咳一声道:“好,你让侍从们收好给我,等我出门就带给他。姑母我敢说我们稚儿一定喜欢。”
平遥公主绽开笑颜,这让她脸上的光彩瞬时如青春少女一般明艳:“真的?我还怕他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姑母最是心灵手巧了。”江原十分自然地赞美道,接着说,“姑母,既然给稚儿做了东西,那就不能耽搁,我现在就送去,也让这个稚儿跟我去,你就在这里等我们消息,好不好?”
平遥急忙点头:“你们快去,别让稚儿等急了。”说着便匆匆拉着二人,把他们领到殿外,自己回身命人关上了门。
见赵彦恋恋不舍地看了母亲一眼,江原道:“托你的福,姑母比以前好得多了,虽然还时有发狂,毕竟安静时候居多。”
赵彦走上石桥,叹道:“我总盼她能恢复一丝神智,哪怕是一时一点也好,能知道我是谁……不过我不能贪心,这样已经很好了。”
“总会越来越好的。”江原安慰了一句,忽然笑道,“你猜怎么,毓儿嫌弃麟儿当初逃婚,也定要出走一次。麟儿去追毓儿,两个人吵吵闹闹了一阵,最后为了赔罪,麟儿陪她出城踏秋去了。”
赵彦听罢也微笑:“听上去这沈小姐是个有主意的姑娘,不会受他欺负,那我就放心了。”
江原愁道:“听你一说,我开始怕麟儿受她欺负了……”
赵彦嗤之以鼻:“少摆出那副恶心嘴脸,你家那小崽子坏得很,当初离家出走,又不是为了不喜欢人家,纯粹因为跟你赌气,我看他根本没考虑沈小姐的感受吧?要订婚的未婚夫跑了,哪个女孩不会觉得颜面尽失?报复一下也是应该的。”
江原做沉思状:“好吧,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既然两人间没什么问题,那赶紧定个吉日为他们成亲,免得夜长梦多。”
“嗯,”赵彦赞同道,“赶紧为你生个孙儿,免得满朝文武为你的房中之事牵肠挂肚。”江原刚要发作,赵彦却笑着截住话头,“你不是一生只慕我一人?如何忍心拒绝我的决定。我要三万兵力,不是为了节省你军饷,乃是想到一个一举两得的主意。今日遇到宇文灵殊,他要用千金买我的字,我就想到幽州宇文念手中也有几万兵力,何不拿这些借花献佛,送给宇文念叫他出兵与我御敌?裴绍将军手下本就有五万兵力,我抽来一部分作为机动,岂不比从洛阳征用军队,然后千里迢迢兴师动众赶过去要好?人越少,行事也便越隐秘,更易让胡羯措手不及。”
江原先冷冷道:“宇文灵殊又从何地冒出来跟你见过了?看来我得考虑把他发往建康任职了。”
赵彦见他完全忽略自己的话,先去吃起醋来,冷哼一声:“陛下请滚,我不与昏君交谈。”
江原跟在他后面道:“凌悦,你这主意全是坏水,是想要坑死宇文家?假如你所说没有虚言,也并非不可,只是宇文念乃是外族,若被羯人知晓,岂非更叫他们以为我国内空虚无人?我泱泱大国,岂不被他们轻视?”
“呵呵,”赵彦冷笑:“要显示你大国威风,不如给我百万兵力,浩浩开往边境当场把胡羯吓退啊,陛下!明明朝内已经吃紧,有人出主意帮你分忧,你还左挑右捡。”
江原冷脸:“越王殿下,若非你执意要为我‘分忧’,我未必有今日这么头疼。我的主意,你何时听过?你又何时为我想过?胡人之凶狠勇猛,北地之寒风,本不是你一个江南人承受的起的。”
“江原!”赵彦神情微微变色,显然已有恼意,“你凭什么以为我承受不起!”
江原一愣,这才意识到情急之下失言了。赵彦的身体的确不如以前,然而以他的傲气自强,断不容许被如此评价。若是别人他或许只是一笑,但换了自己这个对他了解至深的人说出来,只怕已经刺伤了他。
“——就像胡羯人最怕暑夏,不喜欢在雨季南侵,中原人去岭南就会中了毒瘴一般。水土不服乃是必然,怎么我说错了么?”江原继续冷冷补充,心中却在不安。
赵彦面色这才缓和,恢复了散漫模样,也补充道:“我在北地已有数年,并没觉得不惯,就不信边疆能有多可怕。胡羯难道便是天生耐寒?”
江原故意哼道:“不与你争论,你去试了就知道了。我在幽州也呆过很久,照样不觉得适应。”
“那是你。”赵彦轻松地说。
江原听在耳中,却完全不是滋味,勉强又道:“三万兵力,你是指全部骑兵,还是步骑各半?”
“一万骑兵精兵,其中包括一千燕骑军,三千箕豹军,剩下的都运辎重罢。”
“你!”江原没料到赵彦比他想象得还要大胆,连胡闹都说不出口了。如此冒险,如此破坏既定方案,并非赵彦的第一次,但不知是不是已经习惯他在身边随时相见了,这次江原格外难以忍受。
(全)
11. 第五章 旧事重提
太子江麟回洛阳成亲的消息是魏国近来最轰动的大事,不出几日自朝中传至街头巷尾,很快连在边疆放牛的村民都在猜测太子的婚礼会有多隆重了。否则,为何自全国各地进出洛阳的人流怎会如此络绎不绝、连这北疆最不起眼的郡县,都有洛阳使者亲来邀请当地官员前往朝贺?
边境如此,洛阳城内自不必说,多少洛阳百姓早已帮国君意识到太子娶妃对魏国的重要,他们翘首期待已经很久了,眼看喜事即将来临,无不奔走相告。而国君江原似乎也格外配合百姓的意愿,在两人定下婚期之时,便已下旨昭告全国,官办工坊开始日夜赶工,连朝内官员张口闭口几乎全是为太子婚礼准备的事。
全国一片喧闹欢腾中,赵彦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王府里与人喝茶,比起别人的忙碌,他似乎悠闲得过分,家中连续多日大门紧闭,连个宾客都不见上门。
“嫣儿哪去了?”赵彦起身倒水,忽然发现刚才围着自己转的女儿不见了,于是问同坐的于景庭。
于景庭正在桌边专心读杜长龄当年留下的《形论补遗》,闻言在旁笑道:“殿下只顾算账,嫣儿早去后院玩了,此刻大概又在缠着徐大夫问东问西了。”
赵彦听了便眨眼道:“不错,女儿已经懂得帮我分忧了。凭潮近日非要在我家里鼓捣什么药材,我看他又没安好心。大概是听说我手中宽裕,于是找个借口前来讨债吧!就让嫣儿缠着他,免得他有空来要挟我。”
于景庭点头:“嫣儿多学点东西很好,我看徐大夫也很乐得被她缠。”
赵彦扶额:“这么说我家里要被教出一个小财迷了?”
正说着,嫣南从门外捧着一小碗药汁进来,甜甜道:“爹爹,徐叔叔说秋冬之际,您应该提早补养身体,叫我拿这个给你喝。”
赵彦的脸顿时苦了:“他要钱吗?”
嫣南摇头,认真道:“这我不知道,不过徐叔叔让我多盯着你,不要忙得忘了喝药。”
赵彦把嫣南搂过来,在她耳边小声叮嘱:“好嫣儿,以后从徐叔叔那拿药一定记着问要不要钱。徐叔叔的药太贵,爹爹买不起。”
嫣南皱眉难过道:“可是爹爹不吃药,身体会不好啊……”她说完忽然眼神一亮,“对了,我可以跟徐叔叔学医啊!以后我抓药给你吃,不就不用花钱了?”她说着低头从自己荷包里翻找出一对小玉坠子,“我先拿这个给徐叔叔抵药费!”
赵彦赶紧捂住她的荷包:“不用了,一碗药爹爹还是付得起的,那坠子你留着自己戴,别叫太后知道了。”
“我有好多呢。”嫣南看上去挺不在乎,“太后都不记得送过我多少了,还有大伯父给的,姑母上次来给的……爹爹可以全拿去换钱,下次他们见我没有,肯定还会给。”
“……”赵彦无语地望着女儿,一时不知道该夸她孝顺,还是教育她不要仗着家里人宠爱乱收东西了。
嫣南却高兴地说:“爹爹你快喝药吧,我去跟徐叔叔学学怎么熬药,以后就可以不用他了!”
赵彦目送女儿跑出门,表情严肃地转过身来:“于兄你看,还没开始学呢,就已经想着把师父踢走?真不知道谁教的。”
于景庭也肃然道:“属下觉得殿下有个事事为你着想的好女儿。”
赵彦假装考虑了一下,立刻拍案赞同:“于兄此言有理,反正凭潮欺负我很久了,女儿想为爹报仇,天经地义。”
于景庭笑:“殿下小心被徐大夫听到,然后你的药费……”
赵彦忙住了口,警告道:“你可不许嚼舌头!”又开始拿过笔在一张面目全非的纸上乱画,口里念念有词,“三万,五万……”
于景庭提醒他:“殿下现在精打细算有用么?陛下还没答应你的提议罢。”
赵彦头也不抬,语调轻松随意:“他迟早要答应。”然而过了片刻,却又自己住笔,半是忧愁地向于景庭道,“于兄,怎么办?我觉得他这次真的不打算同意,而且麟儿随行,更需要亲信军队保护,只怕临时抽调的兵力没那么踏实。”
于景庭不禁奇怪:“殿下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坚持?我看,连你对此也并没有很大把握。”
“我没办法啊!”赵彦无辜摊手,“攻越之战后,全国兵力损失严重,一时难以补齐,很多地方尚不稳定,也需要派兵镇守,不叫军队歇口气实在不行。说到军资就更拮据了,战时军队每在外一天都要耗费巨资维持战力,战后行功论赏、安抚百姓、弥补战时损失更是无底洞。现在又要北征,多几万人怎么消耗得起?过去四国鼎立,常年征战尚有情可原,如今天下初定,若还显得好战不休,难免令百姓失望。可是照我估算,三个月很难彻底将胡羯打退,到时若因粮草问题陷入被动,岂非两不讨好?”
于景庭笑了:“这可真令陛下为难啊。而陛下为难的根由,却是殿下不想让陛下为难。”
赵彦装傻:“于兄你在说什么?绕来绕去的。”
于景庭继续微笑看书,低声叹道:“这位著者所见颇深,读后果然启发良多,可惜我晚来几年,不能亲向他求教。”
赵彦听他如此说,忆起杜长龄,也不禁伤感:“杜大人也对我提点颇多,他是陛下最亲近的知己好友,离世时正值决战前夕。陛下为此一度消沉,是我硬逼着他重新振作,自己既不表露悲戚,也不叫他尽情宣泄哀悼之情……此事虽过,我始终对杜大人颇感亏欠,不知他地下有知,会否体谅?”
于景庭见赵彦忽然如此,安慰道:“殿下以战事为重,杜大人怎会不体谅?若非怕陛下分心,他也不会隐瞒自己病情了。”
赵彦淡淡一笑:“只是我心中总觉有愧。那时我攻南越,早怀必死之志,虽怕有朝一日成真后江原难以承受,总想到还有杜长龄作为知己,定可宽慰他放下一切,万没想到杜长龄先行一步……我当时有些无情地对他说,叫他将回忆珍藏在心里。那话其实不是宽慰,乃是我想到自己若有不测,盼望江原记起当时我那番话,同样坦然接受。”他说着丢开纸笔,叹了一口气,“唉,当时我一念私情,委屈杜詹事了。”
于景庭静静地看着赵彦,他猜想这是赵彦第一次对人吐露真情,恐怕连江原都不知道,当年赵彦是存着怎样的心志面对灭国之战。战场上令人胆寒依旧,战场外随性依旧。但曾为越凌王的赵彦是一往无前的,为实现抱负绝不会有一丝顾忌。后来的赵彦决绝中常怀一丝牵念,虽然这种略显矛盾的心理根本不足以动摇他的脚步,却让他做出每一个决定时都更为艰难。此次北征,他是否又在做好了随时交付生命的准备之时,还为江原存了一丝担忧?
赵彦那边自己感慨一阵,转眼却见于景庭望着他默然不语,奇道:“于兄你傻了,这么看我做什么?”
于景庭道:“为陛下着想,殿下还是打消只带一万骑兵的念头罢。三万实战兵力,已经很少了,殿下不觉得么?”
赵彦表情有点郁闷:“本是叫你帮我想想如何说服江原的,你反要来说服我了。”
于景庭笑道:“帮理不帮亲。除非殿下有必胜的把握,或者至少有足够说服我相信您必胜的理由,不然你难道打算用你越王的威名去说服人相信么?”
赵彦一副吃了败仗的表情:“那不好办。我要能想出来,早拿去诓江原了……”说罢似觉说漏嘴,自己轻咳了一下,转移话题道,“那于兄你在这坐着看书,我出门转转。”
“殿下出门?”于景庭立刻放下书,“我陪你一起。”
赵彦忙道:“你看书罢,顺带帮我照看下嫣儿。我去秦王府看看,最近都没见江麟那小鬼了,为免仓促,不如趁他婚前提早沟通一下出征事宜。”于景庭当下明白赵彦是想独行,何况自己确需多拜读杜长龄的遗作,以便多了解北地军情民情,便没坚持。
赵彦穿着便装牵马出了府门,只见门外大街两旁上已是张灯结彩,居然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装点一新了。“还真用心啊……”赵彦微笑着低声自语了一句,迈步向东,途经江原过去居住的太子府,大门外同样喜气洋洋,连门口侍卫都换了吉服,似乎江原还一直住着一般。
江麟乃是独子,将来必定是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父子两人对府邸位置都没有过分看重,因此即使被立为太子,江麟日常居住的地方仍是由晋王府改封而来的秦王府。而江原旧居的太子府也便一直未换主人,有时江原心血来潮,还会跑来住上一阵,过过与越王毗邻而居、互相串门的日子,俨然成了行宫。
此时赵彦却知道江原一定不在其内,他近来操办婚事,接受各地往来朝贺与日常奏报,还要借婚事之名往边境派遣密谍,隐秘调度兵力和物资,其实比他这个只管军事布置和作战的越王操心得多。
赵彦走过太子府门口后便轻身上马,却是先去向了幽州王府。宇文灵殊以千金换字之后,赵彦便将自己要用宇文家兵力的打算和盘托出。宇文灵殊闻言并未意外,他深知宇文家既在幽州,便对守疆之事责无旁贷,否则便也没有设幽州王府的必要了,只是对自己不能够亲自与赵彦并肩作战表示遗憾。赵彦此去,便是要与他商定用兵之事,以便宇文灵殊传话给父亲宇文念做好准备。
赵彦因为要详细研读军报,许久未在街上走动,此时边走边看,行得慢了些。一人一马来到十字街口,让过几个行人,正待继续前行时,却听有个清朗声音在另一侧道:“越王殿下,神情如此怡然,是要往何处去?”
赵彦循声望去,江原独自黑衣黑马向这边走来,看上去心情不错,用神情怡然形容他自己,显然更为合适。赵彦不由轻轻一笑:“陛下不妨猜猜。”
江原早已猜到,却故意朝北一望:“出城么?我陪你。”
赵彦并未如他预料般拒绝,而是笑眯眯道:“好啊,不过我不出城,是去幽州王府。”
江原轻哼一声,驱马凑近,拿马鞭轻骚赵彦大腿内侧,语气十分欠揍:“难道因为我近来繁忙,冷落了越王,让你想起阿干了?”
赵彦一脚把他连人带马蹬远:“陛下眼看几年内就要做祖父的人了,也不管在哪里就乱动手,为老不尊成何体统?”
江原闻言脸黑了一层,马鞭甩开,勾住他腰间就往自己身边狠拉过来,接着伸手将他掠到自己马上:“凌悦,你敢再说一句!”
赵彦转转眼睛笑道:“你是耳聋没听清,还是心里喜欢,想多听一遍?”
江原掐住他的下巴道:“我就想把你这嘴堵上!”不由分说按住低头狠吻。赵彦没料到他居然真的如此恬不知耻,不提防被他按住,想要挣脱时已经晚了。两人马上一阵纠缠,赵彦被他吻得呼吸急促起来,而江原看上去目光炽烈,手指已经伸到他衣内肆意撩拨,仿佛就要忍不住当街行事。
“混、混账!”赵彦总算寻到空隙把江原推开,翻身溜下马去,怒道,“江原,你活得不耐烦了罢!”他目中怒意满满,双颊却泛着两片似有若无的红晕,这让他看上去不像自己语气里显示得那么凶残了。
江原一边欣赏他的样子一边坏笑:“凌悦,别带着这副蛊惑的表情放狠话,否则我会认为你在当街引诱我。”
赵彦冷哼一声,上了自己的马,恨恨道:“说多少次了?你想让全洛阳百姓知道你是个疯子,本王可不奉陪!”
江原跟过来跟他并行,眼睛还瞄在赵彦被自己扯松的衣带上:“那你让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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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知道越王是个疯子,本人也不奉陪。”
“你指什么?”赵彦立刻挑眉回应,口气随之缓和了许多,还不知怎么装出一种无辜感。
江原不为所动:“你知道我指什么。三万兵力,想也休想!”
赵彦转头摆手道:“那我去看阿干,你还是别跟来了,免得打扰我们兄弟二人的私语。”
江原冷脸:“你敢瞒着我跟他合计什么,北疆也不用去了。”
赵彦嗤笑:“仿佛去北征是门好差事般,你当人人都抢着去么?别废话了,我还赶路呢,陛下看上去很闲,我们臣子可不好相比,平日很忙的。”
江原被如此明目张胆地冤枉,气不打一处来:“我才是忙里偷闲。你忙?我看满朝官员都没你清闲!”
赵彦笑道:“我忙着做准备啊!只是对胡羯还有部分情况不太了解,去找阿干问问。”
江原道:“问他做什么?问我就行了。”
“阿干是鲜卑人,对这些游牧部落的看法应有独到见解,你么,晚上告诉我也可以。”听到这句话,江原面色稍有缓和,哪知赵彦又不识时务道,“说起我阿干,比你好上千倍。上次他把字钱送来,我顺便告诉他想送还给幽州王做军饷,阿干十分不高兴,觉得这是辜负他心意,差点又要再给我另送一份来充军饷,我百般劝说,他方勉强接受。其实我才过意不去,就又另抄了一本佛经送他。你要不要先看看?送走了你就没机会看了,这个或许真的可以价值千金呢。”他说着从马鞍边的锦囊里拿出一本装裱精美的小册,展开给他看,上面字迹工整细致,显然写得颇费心思。
江原看着脸都泛酸了:“我看你这些天不出门,不是忙着准备战事,是忙着抄佛经了罢!”
赵彦眨眨眼把小册收回去:“也不全是。”驱马继续前行。
江原扬鞭凭空一抽,赶上他,醋道:“从没见你给我花费心思准备什么礼物。”
“嘿嘿,陛下又要喝醋。”赵彦若无其事地笑,“我天天为你的朝政操劳,你还不满足。”
江原立时反对:“哪里是我一个人的朝政了?”接着就开始扭曲话题,“你还不如少管些朝政,在房中满足我……”
赵彦烦道:“住口!”
二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来到了幽州王府。宇文灵殊见到赵彦本是十分惊喜,可后面再见江原,场面立时不自然起来。从两人话中得知,江原本没打算来,只是途中遇到赵彦,才临时起兴决定跟来看看,并且他果然只是看看而已,除了开头几句寒暄,江原剩下的事情就是在房中自作主张地乱转了……
难得赵彦来访,宇文灵殊从内心按不住喜悦之情,可那位跟来的皇帝陛下却像是专来搞破坏的,看似漫不经心,然而只要他对赵彦稍有亲密举止,即使只是寻常动作,马上便能遭到颇具威胁性的冷眼,这让宇文灵殊如芒刺在背。宇文灵殊强迫自己想到幽州王府的前途,才忍住下逐客令的冲动,而赵彦专心于听取宇文灵殊提供的军情,根本没注意到江原的小动作。
告辞的时候,赵彦才察觉江原和宇文灵殊的脸都青了,取笑道:“这才是秋天,你们两个北地人居然这么怕冷?”
江原头也没回地上马冷冷道:“秦王府,你去不去?”
“当然。”赵彦跟宇文灵殊又说了几句话,才跟来笑道,“陛下,每次见到我阿干都像中毒一样,这会让宇文家误会朝中态度的。”
江原沉沉道:“我若非亲见,还不知道他如此大胆放肆!什么阿干,挂羊头卖狗肉!他的心思我难道看不出来?不过借机与你接近而已。”
赵彦笑:“兄弟之间难道不该亲密一些么?”
江原冷冷道:“他跟你相处了一个多时辰,至少扶了你肩膀七次,与你肌肤相触十几次,并且还是当我之面,如此兄弟,实属罕见!”
赵彦扶额无语:“肌肤相触?不过碰到手而已!我要他指点我那些外族文字,他弯腰指给我看,有什么不妥么?”
“别人或许并无不妥,换做他就不一定了,我看他未必没有特殊目的。”江原沉默片刻,正色开口,“而且他们这些外族势力,始终是我们要防范牵制的对象,你本不该与他走得太近。太近了你为难,我也会很为难。现在已不是父皇还在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我们重新规划,否则稍有不慎,都可能导致难料的后果。”
赵彦神色也严肃起来,微微一叹:“我知道,宇文念在幽州,始终是个变数,无事还好,一旦有事……”他没有再说下去,却重新坚定道,“所以这次北征,决不能留下隐患。”
江原沉声补充:“最好连幽州问题一并解决。”
赵彦点头:“但我还是希望温和一点。”
江原忽而转头问道:“你看我整天让宇文灵殊觉得我在为你争风吃醋,够不够温和?这样收回封地的时候,或许他只会怪自己对你的感情太外露。”
赵彦啐了一口,顿觉反胃:“恶心!你敢不敢再恶心一点!”
秦王府外的装扮比太子府外更为隆重,只是府前的街道,人来人往就已经十分密集。赵彦和江原为免被太多官员看到,引得寒暄不绝,提前下马拐进了通往后门的小路。两人都放轻脚步,做贼般摸进后门,把马交给府内侍者,这才放心从容地往江麟起居的大殿走去。不想还没走多远,经过王府后院一个小花园的独门时,就听见了江麟的声音:“裴将军,来吧!再让本殿下领教领教你的剑术!”
赵彦和江原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把脚步放得更轻了。江原忽然一扯赵彦,指给他看花园围墙边,两人很默契地飞身攀上了墙边的一棵大树。
(本章全)
12. 第六章 兄弟相称
赵、江两人在旁观战没多久,比试就分了胜负,结果不用说,又是裴潜占了上风。江麟直到长剑脱手而去,还有点不相信连自己最为得意的剑术都如此不堪一击,一时脸色阴晴不定,想要再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讥刺几句,自己都有点没心情了。
“殿下,承让了。”裴潜客套了一句,帮江麟拾起长剑,双手递给他,“不知道殿下还想与小将比试什么?”
江麟望了眼旁边已空了一半的兵器架,兴味索然,抢过长剑赌气道:“还比什么比?你这小贼,看本太子输这么惨,心里一定乐开花了罢!”裴潜被江麟如此态度弄得微怔了一下,没立刻接上话,江麟却因此大笑起来,“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别装模作样了,仿佛本太子没见过你粗鲁莽撞时一样!当初谁疯狗般跟我摔在一起的,都忘了?”
裴潜随之微微一笑:“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贱命一条,豁出去便是,自然也不知道礼让殿下。后来大哥教我许多东西,也渐渐懂得了世事人情,若还如当初一样,那就有负大哥和陛下的栽培了。”
江麟挑眉:“那你现在知道礼让了,于是将太子打得落花流水?”
裴潜不紧不慢道:“小将使全力与您交手,乃是听从陛下嘱咐,如有冒犯殿下处,还请见谅。”
江麟听他说用了“全力”,总算心里舒服了些,嘴上却哼一声:“行,今日算我技不如人。不过你也别得意,个人武艺算不得什么,能够带兵杀敌才是真本事,此次北征,我定不会输给你的。”
裴潜规规矩矩道:“小将也期盼与殿下并肩作战的时刻。”
江麟却已听得厌烦:“你能不能有点人气?讲话用得着这样打官腔么?”
裴潜笑笑:“我怕太随便了殿下又不高兴。”
江麟白他一眼:“你这样我才不高兴,近年连个打架的对手都没有,想想还不如以前跟你这小贼撕扯来劲呢!”他说着把剑重新系在腰间,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看裴潜还站在原地,便招手道,“哎,你过来!”
裴潜奇怪:“干嘛?”
“坐啊,你打了半天不累么?”
裴潜看看他道:“不累。”
江麟顿时不悦:“跟本太子一起坐,还侮辱了你裴将军不成?”
“不敢。”裴潜听了,便过去跟江麟坐在一起。
江麟见状脸色有所缓和,对裴潜道:“这才像话。”
裴潜皱眉不语。虽然顺着做了,他却实在搞不懂江麟一时傲慢轻蔑,一时又仿若表示亲近的举动。记起当年江麟去幽州之前,也是如此跑来不尴不尬地与自己干坐半晌,又想到赵彦对自己的叮嘱,裴潜只能据此认定这位太子的行为大概一向如此怪异了。
墙外探头的两人这时都把身子悄悄缩回,不约而同带了些欣慰表情。落回地面后,江原笑道:“看来两人得相处不错。麟儿也懂事了,不一味争强好胜,能够正视差距,又不堕斗志,如此我放心多了。”
赵彦道:“我看他未必叫人省心,没听见要与裴潜战场上分胜负么?”
江原反问:“战场若无好胜之心,怎么克敌制胜?我看这并非坏事。”
赵彦点头感叹:“到底是做父亲的,不跟你争这个,我们还是先去正殿,然后再派人叫他们过去。”
江原正要表示赞同,忽听头顶砖瓦响动,江麟出现在他们方才经过的墙头上,神情半是尴尬半是懊恼:“父皇,果然是你们!”他又把目光转向赵彦,“凌悦,你一个人不尊重就罢了,还带着父皇乱来……”
江原立刻喝道:“麟儿,怎么能对表叔父直呼其名?”
赵彦却在忙着撇清:“太子误会了,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边说还边朝江原指,很干脆地把一国之君出卖了。
江麟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想说一句“为老不尊”,可是看到赵彦年轻英俊的面孔,再看见父亲英气挺拔的身姿,实在觉得无力。最终是涨红脸道:“你们……你们看了多久?”
“也没多久,只看到你和裴潜比试剑法,没看到你之前怎么输的。”赵彦仿佛长辈般笑眯眯道,“麟儿,你父亲还夸你长进了呢!”
江麟听了脸色顿时红中带黑,冷哼道:“下一次,本太子未必就输!”
赵彦兴致勃勃就作势要拔剑:“好志气,那不如我们比划几下?”
江麟虽然有点恼羞成怒,心里还是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当下不受赵彦激将,嘴硬道:“我是说等上了战场!”
赵彦笑着接话:“那好,不如我们到战场上比比?”
“好!”江麟狠狠回应,接连输阵憋下的一口气,似乎借这一声“好”暂且有了宣泄之地。
赵彦转身笑着朝江原抛眼色,嘴里道:“哎,裴潜呢?”
立刻,裴潜的声音就匆匆传来:“大哥,我在这儿!”不像江麟直接翻墙而过,裴潜很守规矩地从花园的侧门绕了出来,对江原行了礼,欣喜地拉住赵彦道,“大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屏息功力太好了,我开始竟然没察觉!”
“咳……还好。”赵彦看着江原也开始略有些尴尬的表情,心里窃笑,“不过被这么当场抓住还是第一次啊。”
“啊!”裴潜仿佛想起什么,急忙再次对江原施礼道,“末将屡次冒犯太子殿下,请陛下恕罪!”
江原暗暗瞪了赵彦一眼,敛容道:“你遵照我的意思与麟儿坦诚相对,指点他武艺上的不足,何罪之有?其实你既与越王兄弟相称,若论辈分,麟儿也当尊你一声叔父了……”
“父皇!”江麟大为尴尬地叫道。
“不过你俩年龄相仿,我看也不用拘于俗礼,就以兄弟相称吧。”江原把话说完,拿眼盯着江麟,“麟儿,还不过来叫兄长?”
“父皇!”江麟再次抗拒,虽然兄长比叔父容易接受,他还是无法想象自己居然要对着裴潜这小贼叫兄长。
江原面容一肃:“朕的话你也不听?”不由分说,拉着江麟到裴潜面前,“犬子任性,日后多赖你照顾了。”
裴潜无论如何没想到江原要江麟认自己当兄长,吓了一跳后赶紧推辞,求助地望向赵彦,却见他也是微微意外,这时江麟却已经在父亲的胁迫下不情不愿地叫出了声。裴潜为难:“大哥,陛下这……”
赵彦见状道:“既然陛下和太子诚意如此,你受一声也无妨。”语调似乎也透出些不快。
江原却看上去很欣慰,对裴潜道:“听说你近来很忙,就不用总往这边跑了,等太子婚后,叫他自己去军中找你。”说罢转向江麟,“麟儿随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裴潜听了便要告辞,江麟只能一脸郁闷地跟江原离开。赵彦忽道:“且慢,陛下你能不能靠后站。先让我跟太子谈完出征的事,你父子再尽情亲近如何?”
江原看看赵彦神色,情知他并不很赞同自己的做法,退让道:“好罢,你们先聊。”却将裴潜叫到自己一边,“裴潜你随我那边走走。”
赵彦撇撇嘴,仿佛是嘲笑江原这不肯吃亏的小气行径,随手胡乱一指方向,也对江麟道:“麟儿你随我这边走走。”
两个人居然像对手一般,各自带了一个面色别扭的少年,分头聊天去了。
跟赵彦单独在一起后,江麟似乎没了刚才的嚣张劲,相反有点沉默,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赵彦身后,目光漫不经心投向沿路的树木,看上去并没有主动开口询问的打算。赵彦回头瞥他一眼,笑道:“心事很重么?”
江麟愣了愣,脸上神情闪烁,口中遮掩道:“我有什么心事……”
却见赵彦早已回头自顾自继续走了,根本没去注意他的神色,也不管江麟有没有跟上,只是略带些调侃地续道:“新婚之际,又即将第一次以太子身份出征,朝野上下的目光可都凝聚在殿下身上了,责任重大啊。”
江麟听到“娶妻”,脸色竟然一红,嘟囔道:“你就知道取笑我。还不是因为父皇催得紧,不然我现在就可以出征了。”
赵彦笑:“你父皇也是希望你早日替他分担国事么,再说以后有人为你持家有什么不好。”
江麟听了深深看着赵彦,忽然一叹:“对,他从今是轻松自在了,也不用立后,也不用娶妃的……”
赵彦笑眯眯道:“你可以劝他娶几个啊。”
“你——”江麟立刻扬起眉毛,没好气道,“能不能正经一点?父皇若真的娶妻,你心里会舒服?”
赵彦面不改色地装无辜:“这关我什么事?”
“懒得理你!”江麟看上去对赵彦的厚颜很不屑,随即道,“北征在即,你的压力才更大吧?刚刚结束战乱不久,又要调兵出征,朝中非议你的不在少数。我听说许多官员更倾向于暂取守势稳住胡羯,待休养生息后再派兵镇压,倘若这次失败,看你怎么交待?御史台怕是早就准备好弹劾你的奏章了。”江麟一边说着,一边去看赵彦脸色。
赵彦神情如故,唇边的微笑半分都没减:“太子不必忧虑,我从来都以好战出名,怕人非议的话,哪有今日。你想想从蜀川北赵再到南越,哪个国家覆灭与我没有关系?所以对付胡羯更不用担心,最不济这次带上你,胜算有可能变小而已。”
“什……凌悦,你!”江麟顿时像头被激怒的小狮子,仿佛全身的毛发都立起来了,“裴潜对我不屑,连你也如此轻视于我!”
赵彦将笑容收起,睨道:“你方才叫我什么?太子因为一句话就激动,行事如此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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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重,如何坐镇中军?看来我要慎重考虑你父皇让你随军的提议了。”
“我……”江麟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当下满脸通红,气焰不觉矮了几分,“刚才只是忘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法出口。
一直以来,他对赵彦的感情比较特殊。二人偶遇在各自奔逃的途中,甚至一度有共同保守的秘密,几乎可以说相识于危难了,然而由于赵彦与父亲的关系,以及自己对他们的误解,江麟带着少年的偏执,处处与赵彦针锋相对。尽管后来相处日久,他已不再把赵彦当做盗马贼、不速之客、或者靠勾引父亲攀爬富贵的小人,然而就是很难把他看成自己的长辈。因此赵彦的一句提醒,让他异常尴尬。
对江麟的尴尬,赵彦却似乎毫无察觉,半开玩笑地道:“怪不得你父亲认为你回来得正是时候,陈显再教下去,怕是也无更多益处,只能让你替他把臭脾气发扬光大了。”
江麟忍不住辩解:“陈师傅学识渊博,对军事也有深刻感悟……”
赵彦一笑:“我不否认。不过你不觉得战事方面我比他更有说服力么?就算是裴潜暂时强过你,又有哪里不合情理了?”
“……”江麟无言以对,对此他内心深处何尝不知,只是总不愿放下架子服输罢了。
赵彦望着他微笑:“太子时刻自持身份,如何换人真心相待?若无气量坦然认输,怕人强过自己,就容易滋生忌妒,难以公正用人。这些都是为君者的大忌。远有南越赵誊前车之鉴,近有你父皇做表率,相信这些都不用我提醒。”
江麟沉默地低下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末了挤出一句话:“我刚才已经认裴潜为兄长,他虽然与我年纪相仿,却一直与你兄弟相称,那以后我是不是也能叫你一声大哥?”
“噗……”赵彦脚下一绊,被自己口水呛到了,之后连连咳嗽,“咳咳……你这小鬼……鬼扯什么!”
“出征的时候也不能吗?”江麟焦急地追问,“你放心,在父皇面前,我肯定还叫你表叔父的。”
“当然不能!”赵彦坚决否定,完全不能理解江麟的怪异想法,“我可是你亲表叔父!和你父亲同辈!”
江麟不依不饶:“裴潜能叫,我为什么不能?”
“裴潜是裴潜,你是你!”赵彦瞪他。
江麟脸色憋红得像熟透了:“可是我从没把你当长辈看过,我们一直以来的交往与父皇和血缘无关不是吗?我们以前认识的时候,都是直呼姓名的对等关系。再说,你哪里像个长辈了?”
赵彦对江麟的强词夺理哭笑不得:“当长辈也要看长相么?别闹了,麟儿。”他忽然叫了江麟的小名,顿时让江麟的表情只剩下郁闷了。赵彦看着他问:“你先说说想不想跟裴潜亲近吧。——别往一边看,坦率点要你命么,太子殿下!”
江麟非常别扭地把头扭回来:“就算是吧。”
“那就先想办法跟人家搞好关系啊!”赵彦伸手抚了江麟的头几下,“整天对人阴阳怪气的,谁喜欢跟你玩啊!是不是个个都得像沈小姐那样对你,你才知道温和点?”
“凌悦!”江麟几乎要恼得跳起来。
“表叔父!”
“表……好吧……算你狠。”江麟扭头,“我以后不那样就是。”
赵彦这才点头:“好好跟裴潜相处吧,他过去的确比你还要意气用事,但是这些年,你看他改变了多少?他经历过许多难以承受的磨难,却仍能自强不息,并且比绝大多数人出色。跟他做兄弟,应该值得骄傲才对。只要你诚实一些,他也会跟你交心的。”
江麟嘟囔:“被打败了怎么能甘心……”
赵彦鄙视道:“那是因为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信去找箕豹营单挑,保证每一个都能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少蒙我了。”江麟再度小声嘀咕,明知赵彦是信口说来,却没大声反驳。
赵彦笑:“好,有进步。你安心成亲吧,出征的事有我准备,不要顾虑太多。对了,这次只带三万兵力,听你父皇说了吧?”
“什么?”江麟眼睛瞪大,“玩笑么!你一边说只带三万一边还叫我不要顾虑太多?胡羯有数十万军队!难道父皇居然也同意?朝中大臣可都等着看呢!”
“太子殿下稳重!稳重在哪?”赵彦无奈,“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你叫我稳重,你这决定就是个十足不稳重!”江麟大嚷着,却见赵彦趁他不注意已经溜出了好几步,忍不住道,“凌悦!”
“表叔父!”赵彦一脸威严地回头强调。
“真是胡闹!”江麟已经顾不得理会自己刚胡闹过,转瞬间对赵彦得出了跟自己父亲一模一样的结论。
-本章全-
13. 第七章 灵犀一点
江麟有点恼火和不甘心地跟在赵彦身后,试图对他分析情势利弊。原路返回时,江麟更加郁闷地发现,他如此喋喋不休了一路,赵彦却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似乎并没有与他争辩的打算。很快,分手时的岔路出现在视野中,江麟立刻放弃争论,琢磨着如何向父亲提出反对意见,以便阻止赵彦这荒唐的决定得逞。
江原和裴潜看样子没怎么离开原地,两个人就站在另一条路中央,面色专注地相互交谈着。见赵彦和江麟走过来,江原点点头停止了话题,带着点隐约的讨好语气道:“回来了?”
赵彦审视地看了眼江原,眸中的锐利一闪即过,仿佛是在探问他有没有做出出格的事,又仿佛已经将他看透。那一瞬间,连江原也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再对视时,赵彦的眼中却只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回来了,陛下可以请了。”
“我和裴将军在聊近来新改进的练兵之法。”江原有点多余地告诉他。
赵彦笑:“对此我和裴潜讨论过多次,陛下正该听听。不过眼下不是长谈的时候,你还是与太子多说几句吧。我们走了。”
“怎么刚来就走?”江原略显不满,“你等等,我跟麟儿只有几句话要说。”
赵彦道:“方才为了配合陛下,匆匆忙忙地过来,跟阿干告别仓促,还有不少话没来及说呢。”
江原一听又是宇文灵殊,沉沉道:“怎么,有什么话当不得我面?”
“自然是兄弟间的家常话,陛下不爱听的。”
江原闻言,脸色更是吃了什么闷亏般,看样子特别想将他一把抓过来狠狠教训一番。无奈碍于江麟在侧,只得克制地冷声道:“既然越王有事,便不强留了。”
赵彦却似对江原态度浑然不觉,笑吟吟道:“那臣下告退了。”步履轻快地上前拉了裴潜,一起离开。
江原有点着恼地目送着他越走越远,这才问江麟:“越王叮嘱了你什么?”
“他——”江麟正憋了一肚子话要告状,却忽然觉得没法开口了,他赫然发现,既以太子身份出征,自己与赵彦便是同路人。若质疑赵彦的决定,传到群臣耳中,等同承认自己勇气与能力都远远不够,没有自信以三万兵力击败胡羯。怪不得凌悦那样笑!他早料定我不会说出口了。转念至此,江麟除了暗道一声“狡猾”,也只能乖乖低下头回答父亲:“他叫我好好与裴潜相处……”
这边赵彦拉裴潜出了秦王府,也是追问道:“陛下都跟你说了什么?”与江原问起时的随意相比,却显得很不放心。
裴潜皱眉道:“也没什么,就只说太子不够成熟,也不太会表达自己,假如做事有什么不妥当,叫我多体谅。”他说着有些不安地看向赵彦,“大哥不瞒你说,我感觉有些别扭,何况陛下明知道我与你的关系,为何一定要——而且太子看上去也并没有认我做兄长的意思,这叫我以后怎么与他相处?”
赵彦点着头,微微叹道:“陛下也是用心良苦,这些年,虽然他父子二人冰释前嫌,但是疏远太久,隔阂尚在,许多话不好意思当面出口,他大概希望太子能有个真正的知心好友罢。江麟喜欢跟你亲近,又有点不得其法,做父亲的看出这一点,就索性帮他一把了。你没见江麟虽然半推半就,其实还是挺乐意的?不然以他连婚都可以逃的性子,还会说不出一个‘不’字么?”
“是么?”裴潜茫然地道,“他那是亲近?没看出来。我只觉得他看我不顺眼,又忘不了小时候的旧怨。”
赵彦见裴潜如此反应,想到江麟表现,也不觉有些好笑,便劝道:“这都是陛下的错,他因为自身遭遇,对儿子虽严加管教,却从没有与之交心,任凭江麟对他误解怨恨,只肯与韩王亲近。后来晋王谋权,把江麟对这唯一亲近之人的信任都击碎了,想想也挺可怜。我们就当做做好人罢。”
裴潜仍是心事重重:“那我要怎么做?我可做不了善解人意的角色,何况那位太子看上去跋扈得很,我看也不需要人去可怜。”
赵彦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不需要特意去做什么。他若能主动向你示好,你也试着与他接触,他若不准备认你做兄长,还对你恶言恶语的,我看你就当他那声‘兄长’没叫过罢。我们又不欠他,何必委屈自己。”
裴潜深以为然:“大哥说的对,我尽量不去招惹到他,看他如何吧。最多北征时多照看点,以报陛下对我的栽培。”
赵彦闻言面色一冷:“照看他,那是近卫的事,用不着你。实在不行,我会照看他。你带好你的兵,别把此事放在心里,明白么?”
裴潜不知赵彦为何忽然生气,忙应道:“好。”
赵彦听到他答应,便默不作声纵马驰上城东大道,裴潜急忙打马追赶,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大哥你为什么突然生气?是不是我做了什么?”
“不关你事。”赵彦紧抿唇角,好一阵才低声道,“希望这不是陛下的本意,最好不是!”
裴潜察觉他神色有异,有点担忧:“大哥,你不是说要去幽州王府,怎么我们要出城?”
“嗯。”赵彦应了一声,这才勉强一笑,“那只是随口说说,不当真。”
兄弟二人专心赶路,不觉已出了外城郭。宇文灵殊在王府得到消息,有些疑惑:“出城了?”又问来报的家奴道,“可看到越王往哪个方向去了么?”
家奴回道:“卑奴恐被越王察觉,只敢使人远远驻看,只见到越王出城,便不敢再跟了。”
宇文灵殊摆手令家奴退出,自语道:“阿弟近来行动,无一不是为了北征,这次出城,必也与此有关,或者又去东郊庄园见那名降将了?”
他站起来在房中踱步,见自己心爱的弯刀陈列在窗棂之下,随手拿来鹿皮擦拭,擦拭间想:陛下登基以来,要削弱地方王侯之意图颇浓,阿弟同为王侯,权势地位在朝中无两,却对此从不置评,想是他既无私兵亦无封土之故。北征在即,却不见洛阳附近兵营大动,看来他要依仗我幽州边军甚多,这究竟是我幽州扩展兵力的机会,还是要被削弱的前兆?
赵彦出城的消息,江原也很快得知,其时他仍在与江麟交谈,闻听近侍来报,才知什么“去见阿干”是赵彦哄他说笑。他若有所思地转问江麟:“麟儿,你觉得你表叔父会去哪?”
江麟一怔,仿佛对江原询问他意见有些惊讶和不习惯,猜测道:“东郊有越王别院,想是要去那里?”
江原存疑道:“去那里的话,何必瞒我?”
江麟又道:“难道去虎牢关点兵了?三千箕豹军都在那里。也许因路途遥远,怕父皇担心劝阻,是以未明示?”
江原对江麟的猜想不予置评,拧眉片刻,对江麟道:“我方才说的你可都记下了?”
江麟目中明亮,笑道:“父皇放心,孩儿都记下了。此番是孩儿自己同意,婚礼上绝不会弄出差错了。”
江原冷眼看他:“还懂得笑?当年私自逃婚离家,叫父亲费了多少心去寻你,后来又滋生多少事端。若再任性妄为,我看你如何担起大任。”
江麟忙低头悔过,“孩儿当年不知父亲难处,叫您为难了。”他说着偷眼看了看,见江原脸色有所缓和,却坏笑道,“不过,若没有孩儿当初任性,父亲如何在江边拾得表叔父?若没有孩儿替他拔箭裹伤,只怕他要被害死荒野也无人问津了,又哪里能与父亲成就一段并肩纵横天下的佳话。我这个月老实是当定了!”
自江麟长大懂事,尽管时有顶撞任性,还从未在父亲面前如此过,江原当下发作:“好小子,竟敢如此揶揄父亲!谁给了你这种胆量!”
江麟见父亲动怒,自己也觉唐突羞赧,急忙掩饰告饶:“父亲恕罪,孩儿莽撞了。”
江原其实并未如何生气,方才只是惊诧之下的自然反应,便问:“麟儿,你怎么突然如此说话?这不是你的性格。”
江麟被这话弄得满脸通红,索性咬牙冲撞道:“父亲觉得我性格怎样?自小父亲对我只是训话,孩儿也便战战兢兢。然而刚才父亲问我话时,仿佛当我如兄弟手足一般询问商议,我心中一时感动,忽觉得父亲可亲可近,不由便说了俏皮话。你若要为此罚我,那我以后不说便是。”
江原微微怔住,良久方沉声道:“我不罚你。”却站起身,匆匆说了一声,“我宫中另有事,先去了。”有些急促地出了门。
江麟就这样被晾在原地,因尴尬而发烫的面孔越发紫涨。他如何不知江原是托辞,想到父亲平日与群臣时有说笑,对凌悦更无半分威严,甚至连与裴潜谈话都十分随意,唯独与自己相处得这么生硬,更加不是滋味起来。
江原离开秦王府,自然并未回宫,而是直奔了城东。他也说不清为何心中不安,惟知此时自己并未在意赵彦是否有关于出兵的额外举动,只是一心要找到他才肯罢休。
“越王出城时,似是沿着这条路向东北而去了。”侍从指给江原看。
江原凝目片刻,似是有所触动,微叹道:“我知道了,你们回去罢。”
侍从惶恐道:“陛下,这万万不可,小臣身负陛下安危,决不敢倦怠。适前陛下要独自在城中行走,我等已有失职之嫌……”
江原面容一肃,打断他道:“从前我是燕王,还不是一个人来去自由?勿再多言,你带人回去便是。入夜时不必为我留门,若遇紧急事务,可去越王府寻我。”侍从只得停步,任由他去了。
江原一路独自迎风而行,行到日头渐落,却仍不见赵彦身影,再行数里,却闻水声滚滚,浪翻风号,已是到了大河之滨。江原更不停歇,径直拍马上了一处山丘,果然在山丘另一侧见到裴潜正牵了两匹马等在那里。河边狂风吹得裴潜帽冠歪斜,他躲在两匹马身侧避风,颇有点狼狈之相。
“陛下!”裴潜骤然见到江原出现,不禁叫了出来,又是惊讶又是不解,“您怎么会来到这里?”
江原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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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解释,只问:“你们一出城就向这边来了?”
“是啊,大哥也不说话,只是打马前行,及至到了河岸上,我才醒悟过来。”裴潜担心地向赵彦所去的方向望望,“大哥去了好一会了,也不准我跟着,这么大的风……”
江原把缰绳交给他:“我去看看吧。”他徒步攀上陡坡,向那处面向河水的山坳走去。江原对此处地形颇为熟稔,因此少走弯路,很快来到当时他为唤起赵彦热血而纵声吟诵之处,赵彦的身影便也渐入视野。
暮色已临,秋风肆狂,然而在那孤零零的坟茔边独坐的赵彦却似毫无察觉,静默得仿佛已化为岸边的青丘。也许即使没有岸边灌耳的风声掩去江原走近的脚步,他也不会知晓有人已经在身后伫立,安静地等待他回头。
“你在这里偷懒,可知道多少人以为你又有新举动,并为此坐立不安么?”终于在赵彦的身形动了一动,看似要起身时,江原出声了。
赵彦动作一停,接着迅速起身,猛然回头,却不料已与江原四目相对,口鼻相抵。江原顿时惨叫一声,弯腰捂住鼻梁,两行热泪霎时迸出眼眶,活像受了委屈一般。
赵彦本来满目悲凉,见状愣了一愣,笑起来:“陛下,你怎么躲在我身后往外冒豆子?谁欺负你了?臣去帮你出气。”
江原揉着酸痛的鼻子,好容易缓过劲来,一把捏过道:“你头好硬!我鼻梁如此挺拔英俊,若被你破了相、损了福,你说我要怎么出气?”
赵彦嘿嘿笑道:“一报还一报,你也曾碰得我涕泪交流,你忘了?”
江原“哼”一声,却皱眉道:“这边风大,你要来怎么也不多加件衣服?”
赵彦闻言,目中的笑意敛了几分,回头望了眼那已被荒草覆盖的坟丘:“我想起若今年出征,来年清明便不能给坟上添土了,于是过来看看,也对易青讲讲新近的事。”
江原看着他:“你不能来,我也会替你来。”
赵彦淡淡一笑,却不接话:“你方才说什么,谁坐立不安了?”
“自然是此次北征的利益相关者,比如梁王,又比如宇文灵殊之类……谁不在紧张注视着当朝太尉兼北征大元帅的一举一动?”
赵彦笑道:“我看最紧张的是你罢,别人只是注视,你是怎么瞒过我,跟踪至此的?”
江原狡黠道:“我心有灵犀,只用猜的,就知道你去处。不然以你的敏锐知觉,岂能察觉不到跟踪之人?我找来时,你已经在这里好一阵了,只是入神太久,居然没发现我。”赵彦“嗤”声表示不信,江原也不争辩,拉着他往回走,边道,“我有一个想法,不知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想法?”
“当初我将易青安葬此处,乃是无奈之举,现今江南已定,何不择个吉日,将他灵枢送回故里?如此他灵魂可得安宁,有家人乡里时时照料,也免得你忙起来有所疏忽,徒增歉疚之心。”
赵彦默然良久:“你说得有理。此事我也想过,只是不舍得他去……便耽搁了。”
江原真诚道:“你有什么话,可以尽情跟我诉说排解,就算想哭了,我又不会笑话,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赵彦闻言无语,狂“呸”几声,狠狠道:“陛下我看您是皮痒心骚,又想讨打了!”
江原眼见快走到裴潜的视线内,回头一把抱住,制止他前行,低声道:“凌悦我知你今日是有感而发,因此想起为你而死的易青。你听我说,我叫麟儿认裴潜为兄长,没有让裴潜特别照料他的意思!我爱惜裴潜,如同爱惜麟儿一样,你不要因此见怪。”
赵彦冷笑:“那你为何不提前与我商议?你言下之意,我有事尽情找你诉说,你有事就可以偷偷抹泪对么?”
江原脸色看上去既想发怒又想辩解,结果最终只是转了话头:“这段时间多注意安全,尤其是你。”
“怎么讲?”
“多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胡羯也曾侵扰我朝多年,国内定有不少奸细混杂,难说他们会不会用些非常手段。”
“哦?”赵彦假装不知,“我还以为胡羯只是些随处落脚,打家劫舍以求温饱的野蛮部落呢。”
江原冷冷瞥他:“你不要逼我复述当初险些被围剿至穷途末路的丑事。”
赵彦重新笑道:“好罢,我小心就是。其实这几月来胡羯竟无什么大的动静,也让我有些生奇,难道他们配合我朝中喜事,配合得这么好?”
两人说话间走到裴潜跟前,各自牵了马,回程中却真的将江麟认裴潜为兄而生出不快的事丢开不提,只是闲聊便到了洛阳城内。江原见天色已黑透,果然死磨硬泡地住进越王府,让暗处常常受命监听二人动向的人都麻木摇头,几乎懒得向各自主人回报了。
十月中,太子江麟的婚事终于如期举行,就在他成亲的前一夜,一队精锐骑兵已自洛阳之东悄悄出动,借着夜色掩护,北上而行。
(本章全)
14. 第八章 半路生变
越王府寝殿,江原的脚步停在即将跨入越王卧房的那一刻,顿时由大步流星转为了偷偷摸摸。——卧房内的那一头,赵彦正在十分罕见地照镜子。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在铜镜前严肃而认真地观察着自己外貌,仔细地整理着身上衣饰,试了又试,脚边换下的衣物堆起了小山。
试完最后一套衣服,赵彦将刚系好的掐金碧玉带解下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条白玉带往腰间扣,抬头皱眉看了一眼,似乎仍嫌不满,只是出于不耐烦才勉强用了。他顺手拿过流采剑挂在带钩上,忽然对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转身如风,准确地面向门口一声不响的江原,笑起来:“陛下,不在宫中等待新人拜见,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江原的嘴角自发现赵彦在为自己装扮起,就不可抑制地上扬了,被他一问,笑意更甚:“南风。”
赵彦闻言挑眉,却坦率地展开双臂,给他看自己的成果,故意问道:“陛下见惯我不修边幅,此刻看我,有没有觉得焕然一新,英俊不凡?”
赵彦本人的相貌已经足够惹人注意,不看他自信洒脱的神采,挺拔修长的身形,只是那灼亮的目光,也足以令无数男女怦然心动。此刻衣着考究起来,甚至英俊得有些刺目,比平日更有一种叫人目眩神迷的气质。
一瞬间,江原略感不悦,更不掩饰自己露骨的目光,打量着他紧束在衣下的身形,不怀好意道:“自是英俊无两,只看得叫人恨不能立刻替你脱掉。你又要去勾引谁?”
赵彦见他只管往歪处想,表现得私心甚重,轻蔑地嗤道:“无非是有如陛下之流。”他说着将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衣物扔进旁边的衣箱里,伸脚扣了箱盖,回头对着几副不同样式的铠甲琢磨,“就带两副罢,一副重的一副轻的,万一坏了,就用……”
“你还想带多少?”江原瞪他。
赵彦道:“照常是要都带,只是这次你在后方亲自坐镇,我对军资供给放心得多,何况这次出征应该也不会耗时太久。”
江原面色缓和了点,口中却仍是怏怏不乐:“你就这么招摇着走?”
“替你摆一摆大国威风,不好么?”赵彦挑眉一笑,“何况还要先送侄媳去关中,做叔父的不讲究一点岂不被晚辈笑话。”
江原听说,不由上前揽住他,在他耳边沉声嘱咐:“别为麟儿和毓儿太费心了,北地艰苦,首要照管好你自己……”
“什么话,”赵彦不等听完已送去白眼,“这是一个国君兼父亲该有的态度么?”
江原却冷冷道:“我为什么这样说,你自己心中有数。你不听我的话,休怪我半路将你召回。”
赵彦立刻见风使舵:“陛下有言,臣焉敢不听?”
江原得寸进尺,紧紧扳住他:“那我叫你现将衣服脱了,你听不听?”赵彦未及言语,双唇已被狠狠吻住,一时只听见房内喘息连连,衣物相触之声不绝。本是奉命来替赵彦搬运随身物品的齐贵呆立屋外,一听之下马上面红耳赤地退出寝殿,关上了房门,然后挥手命跟随的小兵远远侍立,只等越王再次传唤。
约过了半个时辰,赵彦从榻上起身,看到自己好不容易穿好的衣物此刻乱得一塌糊涂,显得既无奈又恼火,重新走到镜前整理,切齿道:“你在这里只会坏我正事,快滚回宫里去等着,麟儿和毓儿还要向你辞行。”
江原满足地用手肘支起脑袋,一边欣赏着赵彦的神态,不慌不忙道:“他们到了不会等么?你看我日理万机之余前来给你送行,越王殿下怎么忍心逐客?”
赵彦烦躁地重新系好玉带:“你喜欢就呆在这里罢!我可要走了。”他打开房门,抬声叫道,“齐贵怎么还不来!速将这几箱东西和我的铠甲兵器抬去中军行辕,辰时初刻准时启程。”
齐贵急忙进门,看一眼仍旧旁若无人地半躺在榻上玩弄越王枕边器物的江原,踌躇着要不要行拜见之礼,却听赵彦干脆地喊了一声:“别理他!”齐贵果断地装作看不见江原在场,领着小兵们搬箱子去了。
江原在床上玩弄一阵,见齐贵走了,才跳起身来,绕到赵彦身后悄声笑道:“凌悦记住,我会日日盼你回来,敢超了三月之期……”
“敢要我立军令状么?”赵彦面无表情。
江原笑容顿时收起,有点气急败坏,拂袖道:“随便你!”说着迈步出门回宫去了。
赵彦看着他匆促离去的背影微笑,还不忘背后低声揶揄:“不敢不会直说么?就吓成这样了……”
江原心有余悸地走出越王府,纵马回到自己书房,面色又恢复了平日的凝重。他从心底不愿赵彦出征,不只因为这次自己不再能陪伴他同行,也不止因为百姓疲敝,朝内止战之声日高。赵彦本人的身体状态和处境,都是更令他深切担忧的地方。一个在世人眼中私德有亏,以叛国亡国为代价谋得高位,以锋芒毕露的好战面目示人的越王凌悦,不会得到太多人的理解支持,这也是他为何一定要江麟随行的原由。
没有人比江原更期望儿子能与赵彦坚定地站在一起,也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赵彦对于自己乃至整个国家的意义。带着这样的心绪,江原再次叮嘱了前来辞行的儿子。
而此时鲜衣怒马的赵彦已经昂然出城,用他久经历练的目光检视着随行队伍。与以往出征不同,他没对士兵们说什么战前动员的话,只是一再叮嘱几个将领保护好太子夫妇的安全。大队人马已经由裴潜燕七带领,在婚礼前一日悄然去往幽州,此时留下的四千人全部是亲信精锐,三千箕豹营和一千燕骑营军士都编入其中,他们需要先将太子妃送到关中,才沿途北上,与边军会合。
军队于辰时离开洛阳郊外大营,一路旗帜纷扬,如巨蛇般穿行在苍穹长草之间。秋风习习,吹动燕骝马上赵彦华贵的衣衫,士兵们都克制不住抬头看他一眼的冲动,前军殷红的越王旗号同时映入眼帘,又使他们倾慕的眼中多了几分敬畏。
新婚的太子妃沈毓第一次随军远行,按捺不住好奇,轻轻拨开车帘朝外望着,见此情景,也不由小声赞叹:“王叔真是好风采。怪不得洛阳百姓都对当日王叔南征得胜归朝时的情景津津乐道,想必那比今日还要叫人羡慕。”
坐在她身边的江麟闻言,也忍不住扒着车门往外看,同样有点移不开眼睛。不住盯着赵彦,口中却酸溜溜道:“这有什么!就说你没见过世面,哪个武将带兵出征不是威风八面的?”
沈毓转向他笑道:“正是,贱妾从未出门,朝中武将一个不识。那殿下何时能威风一下给妾身看呢?也好让我多见见世面。”
江麟干咳一声,耳根不易察觉地有些发红。他自然知道沈毓之父虽是文臣,家族中却一向与朝中有名望的武将过往甚密。江原未登基前,碍于皇子身份不便过分拉拢老臣,更侧重为自己培养年轻武将,凡出征时要争取老将支持,都由沈宜暗中周旋,沈毓又怎么可能不认识武将?况且,赵彦近年早被洛阳百姓疯传为军中第一美男子,又是单身未娶,倾慕他的男女成群结队已不是秘密。自己出于醋意随口评价个“没什么”,连江麟自己都有些心虚。
“你不信等着看罢,待我北征得胜归来接你回洛阳时,那场面才会叫你惊叹。”没办法,江麟只有假装没被看破,硬撑着说下去。
沈毓听了,两只眼睛俏皮地弯起来,特别天真地拍了下手道:“夫君,为妻在这里预祝你大破胡羯,早日凯旋归来。”她飞速在江麟面颊上亲了一口,又掀开车帘去看赵彦,补充道,“那样就能亲见一回王叔归朝的盛况了。”
“……”还没来得及对妻子吉言表示感谢的江麟只有暗地吐血,恨不能立刻就得胜归来,给人看一看他身为太子的英姿。
江麟在新婚甜蜜之余晃荡着对建功立业的渴望,不断催促着军队前进。赵彦察觉到江麟的急促心理,并未多言,只是命令军队依太子之言去做,缩短了中途扎营休息的时间。好在四千军队都是骑兵,每一伍都有两匹战马备用,如此急行尚不致人困马乏。只有太子妃沈毓经过几日的行军后,面带劳顿之色,在侍女的陪伴下坐在车内,没有了初时的活泼好动。江麟却早已按捺不住,乘着自己的坐骑与赵彦并辔而行,跃跃欲试的神态丝毫不减。
赵彦看他一眼,终于示意他跟自己离开队列,问道:“就快到长安了,你不去多陪毓儿,跟着我做什么?”
江麟闷声道:“我身为副帅,自然要尽快融入军队,若总坐在车里,军士们会怎么想?他们说不定以为我这个太子只是来坐享功劳的。”
赵彦笑道:“殿下想法不错,只不过要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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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士楷模,后面有得是时间,你与毓儿却只有这几日的相处机会了。将要分别数月之久,不会想她么?”
江麟脸色发窘,嘟囔道:“这个就不劳越王操心了罢。”
赵彦正色道:“多与新婚妻子相处,不仅是人之常情,也是你这个储君的责任。殿下的姿态不止要摆给军队,更应顾及天下人。”
江麟最反感他这种时而摆出的长辈姿态,当下翻个白眼:“你如此明理,怎么不去劝父皇顾及一下满朝感受,多娶几名妃子放在后宫之中?”
赵彦听了,咧嘴一笑:“然后多生几个皇子,好与你争宠么?”
“你……”江麟大窘,却又觉无话可说。
赵彦微微抬眼,看着前方即将进入的一片谷地,意味深长道:“你父亲对你的爱护之心,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他自你幼时起顶住各方压力,坚持不娶,并不只为了私心而已。你已成年,作为他唯一的血脉,也到了多为他分担的时候了。”
江麟默然,似乎正在沉思。
赵彦趁机道:“去罢,这里有我即可。我方才看到毓儿脸色不怎么好,可能连日行军太急,令她觉得辛苦。一个女孩随你离家千里,你多去陪伴,也是对她的安慰。”
江麟虽然不太情愿,但想到沈毓,也只得拨转马头,临走之前,忽道:“凌悦。”
赵彦随口应了一声:“嗯?”
江麟见他并不介意,松了一口气:“即使不为我自己,我也一样赞同父皇不再娶妃立后的决定。”见赵彦微微一怔,他又飞快笑道,“那你这次出征为何穿得这样考究,是不是穿给父皇看的?”说罢逃也似地打马离开,重新回到马车陪沈毓去了。
赵彦怔了半晌,方道:“这小鬼!”催促燕骝回到队列之中,对齐贵轻轻招了招手。
齐贵急忙走近:“殿下?”
赵彦低声吩咐:“还记得临行之前我说的话么?前面那段路多派几队斥候出去,传令燕骑营、箕豹营照计划加强戒备。”
“是!”
齐贵短促而坚决地应声而去,赵彦边行边继续观察着周围异动。早在军队出发之前,他便得到边境谍报,云胡羯部落得知太子领兵,已秘密派出杀手企图半路截杀。一路护送江麟行到此处,尚算风平浪静,不出意外,今日天黑之前,军队就能进入函谷关城。然而越接近目的地,也意味着危险越来越近。前方军队即将穿过的那段谷地,是赵彦认为最适宜突袭的地点,很可能敌人已将人马埋伏于彼处,以逸待劳,等他自动送上门去。
几路斥候的消息很快陆续送到,谷地中尚未发现有敌兵埋伏的迹象。赵彦略一思忖,果断道:“传令全军收缩队形,以最快速度穿越这片谷道!”他拨马后行,亲自跟随在载有太子夫妇及随行仆役的数辆马车之侧,同时指挥军队顺着谷道中一条河流前行。
军队行进了约有半个时辰,谷道已经走了大半,山谷中十分安静,只有军队踏在黄土乱石间的脚步声在回荡,赵彦的神情却越发警惕起来,仿佛那谷中每一棵老树后都掩藏着敌人的身影。
江麟打开车帘,见到赵彦神色,有些不以为然。他正要开口,赵彦先向车内问道:“毓儿,你会骑马吗?”
沈毓探出头来:“回王叔,会骑。”
“那好,等会若有变故,你们注意听我命令。我若说叫你们上马,你和麟儿就骑上这匹马向前冲,直到冲出山谷,知道吗?”
沈毓领会地点头:“那王叔你呢?”
“我自有事,不用管我。”
江麟却看看四周道:“我看未必——”
他话未离口,数道弩箭已从山谷一侧射来。赵彦挥剑挡了数下,将那些弩箭纷纷打落。然而不等这些弩箭落地,又一阵箭雨直射而下。周围的军士这才纷纷反应过来,挥起斫刀盾牌,挡在车前。
赵彦沉着脸道:“结阵!”长臂一甩,矟杆横在要跳下马车的江麟身前,厉声道, “呆在车中别动!”
江麟被逼回车内,怒道:“你说什么!为何不准我动?”
赵彦的视线却已转向山上,几波弩箭连射,居高临下掩护着数十名手执弯刀的高鼻深目者,几乎是刹那之间,这些异族杀手已经来到眼前。
(本章完)
15. 第九章 不堪一击
燕骑军和箕豹军的战阵尚未完全结成,便与敌军短兵相接。羯人不负他们残忍凶猛的名声,手中弯刀仿佛是身体的一部分,随着自上而下的冲势直插魏军阵中。血腥的气息迅速在空中弥漫,即使为魏军长矟所伤,胡羯杀手的攻势也丝毫未减,似乎只消片刻,他们便能突破魏军的防线冲杀到江麟所在的中军位置。
亲眼目睹如此恶战,沈毓微微有些发抖地抓住了江麟手臂。江麟看上去也为胡羯人表现出来的野蛮面目所震慑,面色紧张地拔剑护住沈毓,随时准备抵挡野蛮冲来的羯人。有几名冲在最前的羯人已经离马车不远,他们已经看到车旁的赵彦,边冲边相互怪言怪语地商议,似乎拿不准此人是谁。
“别动。”面对猛烈攻击,车旁的赵彦只是再次叮嘱了江麟一声,却将长矟横放马前,懒懒立于一旁,再无动作了。又有几枚弩箭破空而来来,他也只是稍稍让过,似乎都懒得提起武器来挡一下,反倒是胡羯人害怕误射到自己人而主动停止了发射弩箭。
江麟见到赵彦那气定神闲的样子,不由有些急躁,大嚷道:“这些羯人攻势如此迅猛,你没见到吗?他们是在利用地利瓦解我军优势!不在他们取得优势前主动杀出去,难道坐等他们冲进车里?”
赵彦眉头一皱,暗自嘀咕了声“陈显都教了些什么”,方才解释:“他们只有区区几十人,冲不破燕骑、箕豹两军的防线。”
“是吗?”江麟表示怀疑,“我听父皇说过,胡羯人膂力过人,即使军队严密配合,往往还能以数人冲破战阵,打乱我军部署。陈显师傅也说,胡羯人与戎狄有类似之处,都很善于用刀……”
赵彦笑笑:“平地里骑马他们或许是这样,但在山地中徒步冲阵还想如此霸道的话,那也未免太小看我们的精兵了。”
江麟争辩道:“可是如此狭窄的谷路,我军兵力无法展开,结阵纵深度有限,敌军如此不要命的打法,防线很快就会被冲破的!为什么不尽快向前杀出谷-道去?他们人少,又没有马匹,也就无法有效追击我们!”
江麟这边倾力找出说服的理由,赵彦却并未与他认真辩论,只是看着仍在激战的胡羯人,随口道:“麟儿你说的对,他们打得很不要命。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命好了。”
江麟一愣,胜负未分,为什么说得好像那些羯人生死已定?再看赵彦无动于衷的眼神,仿佛这话于他再平常不过,然而又再笃定不过。这仿若随意的一句话,让他心中不知为何竟然微微升起凉意。江麟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赵彦,跟平日的涎皮爱笑截然不同,指挥军队时他所表现出的冷静与自信,甚至在外人看来过分自负的判断力,都叫人不得不生出某种敬畏的心理。
自己虽然也曾在关内指挥过军队配合攻越之战,但多是遵从既定方略下令而已,未有过这类临场经验。此刻若是换了自己,会有这种冷静决断和令军士们无条件信服的能力么?临行之前,自己信心满满,居然还向父皇要求过与越王平分统兵权,想到此处,江麟有点无地自容。
赵彦自然不知江麟的心情,看到他似乎露出惊讶的神色,便耐心解说道:“这里的确不能发挥我们的兵力优势,但谷旁受地势所限,也不能使更多敌军隐匿行迹。斥候没有在谷内发现敌情,已经告诉我们只有两种情况,不是谷内果真没有埋伏,就是他们埋伏人数不超百人。我命军队临水而行,也让敌人别无选择,只能从我们有所防备的方向突袭。所以眼下这种情况,是完全应付得了的。”
“唔……”江麟含混应声,特别心虚。
沈毓听到赵彦解释,彻底放下心来,这才见江麟脸色惶恐,忙问:“夫君你怎么了?”见他遮遮掩掩,又不知真假地安慰他道,“有王叔在,不必忧急,相信敌人很快就会被打退的。”江麟有苦没法说,脸色更青了,倒真的像是吓破了胆的样子。
局势果然如赵彦所说,胡羯人尽管冲得凶猛,却始终无法破除魏军防线,已有不少人被魏军锋利无比的刀矟刺穿。渐渐地,胡羯人也发觉形势不利,无法达到目的,发出一声怪异的啸叫,他们开始收缩靠拢。
赵彦立刻察觉胡羯人要抽身撤退,高声道:“兄弟们围住了,一个也不能放走!”
魏军得令,立刻也收缩阵型,将胡羯人退路挡住,而半山的弩手也早被一队箕豹军包抄过去。羯人察觉后路被断,开始了鱼死网破的挣扎,护在马车周围的魏军压力骤增。甚至有一人冲破层围,闪到了赵彦跟前。刀尖狂风般骤然而至,赵彦的黑眸里掠过一双深邃湛蓝的眼睛。
还未及进一步看清对方,兵器已然相遇,接着是数声撞击,刀剑往来十几回合。这胡羯人虽然刀法拙笨,但动作迅速,来势沉猛非常,一时间竟未落下风。赵彦不愿与他拼力斗狠,几次交手后,身形暴起,出招比那胡人快了数倍,几乎将对方周身笼罩在流采的寒芒之下。
护卫在马车旁的箕豹军一同挺矟截住退路,那胡羯人很快被刺中数剑,肋下窜起血花。赵彦趁他身形停滞,将剑刃一收,转而抡起长矟,屏息运力,秋风卷落叶般将胡羯人硬生生打翻在地。那人困兽犹斗,还想就地挺身而起,被赵彦一脚踢飞弯刀,按倒在地,接着将矟杆横压在他颈间,沉声道:“你是这些人的头领,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胡羯人脸上露出极为吃惊的表情,显然听懂了这句话。他看准魏军薄弱处冲杀进来,本想将这名看上去养尊处优的魏国贵人一举击杀,不料反受其制,待抽身时才发觉自己孤立无援。此时除他之外,没有一个同伴能越过魏军防线,若不是眼前这人的刻意安排,又是什么?出于不甘,他的目光很快转为愤怒抗拒,苍白的面孔因窒息而泛出粉色。
赵彦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平静续道:“你选择生还是死?”
胡羯人听了身体一震,迷惑不解的目光注视着赵彦,终于用沙哑僵硬的中原话问:“难道我还可以活?”
赵彦冷冷道:“这取决于你自己。”
二人进行这看似怪异的对答之时,其余的胡羯杀手已被逐渐占据优势的魏军牢牢掌控,很快丧命于刀矟之下,有燕骑军和箕豹军精锐的严密封锁,他们至死都未能靠近自己的目标。
方才还喊杀不断的山谷渐渐安静下来,那幸存的胡羯人虽被赵彦压制,视野受限,却也听得出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突然而来的沉寂,他面若死灰地放弃抵抗,耳语般道:“随你们处置罢。”
赵彦向身边示意,立刻有箕豹军上前,用绳索将那胡羯人上身牢牢捆住,押往军前。车里的江麟初时诧异于胡羯人的凶猛,此刻却为他们迅速被击溃而震惊不已,眼见赵彦将那杀手活捉,早已按捺不住,探身车外道:“让我去审问那胡人!”
赵彦看他一眼:“一个胡人而已,有什么可审问的。太子稍安勿躁,还不知谷外有没有埋伏,等出了这片山谷再说。”
江麟气闷地坐回车内,发牢骚道:“我倒要问问父皇,他给我的这算什么副帅?连一点决定的权力都没有!”
沈毓惊道:“夫君你忘了,现在还没到北疆,也没军队可给你指挥啊!听说燕骑营非陛下令牌不能调动;箕豹营则是王叔亲自挑选的精兵,想必也是非越王之命不从。王叔为保护我们二人顺利入秦,居然不顾惜自己千金之躯身先士卒。他与那胡羯人交手时,我在车内都听得发抖了,心想若是王叔为此受伤,我们二人难辞其咎,要如何向边关将士交代呢?”
江麟被一语点醒,听得脸白了白:“幸亏你提醒,胡羯人既能派杀手前来,目标未必不是王叔。我还是给秦王府送个信,叫人来接应一下。”又坐立不安道,“你一个人在车里不害怕吗?我去王叔那边看看。”
沈毓立刻正襟危坐,闭目道:“夫君去吧,保护王叔要紧,妾身在这里看不到那些血腥尸首,没什么要紧。”
江麟想了想,还是把沈毓在家的贴身丫鬟叫来相陪,自己边上马边自语道:“坏丫头,就知道取笑我。他武艺强悍,哪里用得着我,除了那个时侯……嗯,那时候他还有心情耍我呢!”这自然是指当初二人初遇,不得已为赵彦拔箭的一段往事。自己对他的复杂感觉,其实都是自那时而起的罢……
江麟驱马赶上赵彦,见那胡羯杀手被反剪双手缚在一匹马上,由两名箕豹军看管。赵彦和懂胡羯语的监军陆颖走在一起,似乎正在商议什么,千夫长燕九与齐贵隐隐护持在侧,丝毫不因击溃了胡羯人的突袭而倦怠。见此情景,江麟立刻觉得自己的担心荡然无存,正如他只顾恼火自己被赵彦阻止不能参战,却对赵彦遇敌时挺身而出习以为常。赵彦带兵时给予人的印象,似乎就是如此,只要有他在,别人的担忧就成了多余。
“王叔!”江麟当着众人比较规矩,上前问道,“谷外情况如何?”
赵彦道:“比我之前预估的要好,暂时没有敌情,可以放心行军,想来他们此次只派了这么多人。”
那胡羯人在旁听到,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话。陆颖道:“殿下,他在咒骂。”
赵彦笑道:“不理他。”
江麟忙道:“王叔,我已经派人知会秦王府,命荀简带府兵出函谷关接应了。”
赵彦表情看上去有些意外:“哦?难道太子不打算回王府逗留,决意尽快赶赴北疆么?这样也好,让你的府兵接毓儿过去反而更安全了。我正在与陆大人商议此事,也觉得越早赶到幽州越好。”
“……”江麟本意想顺口表露一下自己对赵彦安全的重视,闻言面色窘然,只得表示附和。赵彦眼角带笑,假装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窘态。
平安穿越谷地后,赵彦命军队停下休整,自己则叫上江麟,徒步在各个营地间巡视了一番。燕骑和箕豹军负责近卫的两支队伍,虽然经过谷中激战,数十人受了伤,却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士气丝毫没受到影响。这让赵彦大为满意,命人搬来几坛酒,聊表犒赏之意。
燕骑和箕豹两营强悍的战斗力,不仅靠了严格的选拔、训练和精良的兵器,更因为有江原和赵彦两人的心血在内。长期的战争磨练,他们将自己经过战场考验的思维和习惯渗透到了两支军队的骨血当中,这才让军队如臂使指。江麟虽然对此中道理没有完全想明白,却强烈地感受到了赵彦与麾下军队之间的共鸣。那种亲如兄弟的信任,发自内心的尊敬,都让他惊讶不已,这是自己从未亲身体会的。
自己确实差得还很远……江麟再一次这么感到。临行前父亲对自己的评价,并没有一点言过其实的地方。只是他同样郑重要求自己此行多担起责任,要如何去做才能不辜负父亲的期待?江麟随赵彦转了一圈回来,心事却多起来。
那名被俘虏的胡羯人始终跟在中军,赵彦始终不去理会他,只是偶尔用冷静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魏军士兵们也时常注意他,目光却多带着强烈敌意。若非赵彦有令,他们只怕就要挥刀将这幸存的胡羯人也砍落马下了。
大凡在魏国土生土长的百姓,即使没有亲历,也都耳闻过胡羯人的暴行。这些自塞外来的胡羯白虏,大都身形高大,生性残忍野蛮。他们不事生产,终年以四处游牧劫掠为生,过去每到秋冬之季,粮草缺乏,他们便越境入侵,所到之处洗劫一空。更早些年,魏国尚未建立之时,各方混战、天下大乱,胡羯军队曾一度深入中原腹地,他们的军队更是犯下滔天罪行,将俘获的女人和孩子充作军粮。虽然江原大败胡羯,令他们十年中远离中原,魏人对胡羯人的仇恨却不会因此而淡化。
面对魏军明显的仇视,那胡羯人倒也坦然,有时还会主动开口,操着不太熟练的中原话索要水酒,似乎已经认命。
江麟见了心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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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问道:“为何要留下那个胡人性命,目的何在?”
赵彦转了下目光,确认江麟确实在对他说话,笑道:“太子是在问我么?”
“自然是你,”江麟回了一句,察觉到赵彦语气,才补充道,“王叔。”
“你没有注意到么?”赵彦摸着燕骝的鬃毛,上身随着燕骝的脚步微晃,看上去一点也没有江麟那样紧张,“这胡羯人跟其他杀手不一样,他看上去很像来送死的。”
“什么,送死?”江麟瞪大了眼睛,那种质疑的神态很像江原。
赵彦不由对着江麟出了一下神,自己微微笑起来,同时想,如果江原知道我在想他,会不会令人讨厌地得意忘形?直到发觉江麟被他盯得露出不自然的表情,才眨眨眼续道:“你没发现,那名胡羯人冲杀时根本得不到其他人的掩护,即使在他开始冲破我军防线占取优势的时候,也无有人想要呼应?更别提受困后无人来救了。”
江麟见到赵彦眼神,还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的无知,霎时脸色火辣:“我只顾注意整体局势,没有看到……”
赵彦低声道:“所以我大胆猜测,这个人或许不是普通杀手,很可能与胡羯部落的统治阶层有密切联系,因为与掌权者有了矛盾,才被派来执行这种任务。”
江麟虽缺乏经验,却也并非懵懂无知,立时察觉到了此中关键,顾不上羞赧,急忙追问:“那我们何不向他本人详细求证?或许可以利用此人身份,达到分化胡羯的目的。”
“是应如此,不过等他主动开口,对我们更为有利。”赵彦表示赞赏,“分化削弱尚远远不够。你父亲在幽燕苦心经营,建立起燕骑军这支军中精英,与他们对抗多年。直至胡羯首领战死,他们才彻底溃败,部族势力四分五裂,无力进犯中原。可是短短十年,他们又卷土重来。倘若如此往复下去,一旦朝中无暇顾及,他们又能乘虚而入,那时中原百姓即会再次遭受洗劫。——不会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吧?”赵彦转向江麟,似乎在寻求他的意见。
“不,以胡羯表现,我觉得这是很可能发生的。”江麟又被赵彦注视,觉得自己说话底气应该足一些。
赵彦点头,江麟这么说让他觉得很欣慰:“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后果是非常严重的。不只是我们百姓受损的问题,更是牵扯到国力受损的严重问题。”
“国力受损?”江麟再次疑问,“我魏国立后,胡羯只是在边境出入,虽然边民和边军不堪其扰,但从未成为我国真正威胁。就说这次北征,我看若无叔父强烈要求,以及父皇的坚决支持,朝中诸臣也未必同意大举反击,普遍意见是让边军取守势,只要他们不侵扰过甚,还是以抚内为主。”
赵彦苦笑了一下:“看来太子很清楚我们此次出征的情势。对,就眼前来说,很难相信胡羯竟会影响到国力。胡羯看似只在边境骚扰,无非劫掠财货,在许多人心存轻视,认为他们只是游牧部落而已,甚至尚未开化,不足为惧。但若让他们长久寄生于北疆而不彻底驱除,无异于割肉饲虎,此消彼长,最终结果就是胡羯的日益强壮和魏国相对而来的虚弱。”
“这么严重!”江麟神色震动,“那我们实在应谋求长久之计。趁现在胡羯元气刚刚恢复,给他们沉重打击。”
赵彦目光微带忧虑:“现在四国结束分裂,归于一国,朝中止战呼声也日高,认为多年征战终于可以结束,应裁减军队,将精力放在如何消化其他三国的国民与土地上。很少有人看到胡羯的长远威胁,却认为军队耗资远甚于胡羯抢掠!若非你父亲看得长远,原天御府出身官员力排众议,只怕北征的军资都要出问题。就是现在,我们的粮草和兵力都远远不够,但若没有大胜,就会得不到后续支持。”
“你是说原本立下三月之期的说法,只是为了寻求朝臣支持,实际根本不够么?”江麟恍然,隐隐明白了赵彦的用意。他面色凝重起来,同时内心再度汗颜。最初得知自己将要领兵北征,他想的是如何大显身手,赢得威信,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并非躺在父亲功绩上不劳而获。赵彦的话却让他意识到,比起这次北征的真正意义,他那所谓树立威信的想法简直肤浅得不值一提。这也是父亲的深意么?让我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有如此多狭隘的地方?
赵彦略带试探地看着他:“我认为三个月或许可以重创胡羯,让他们一段时间内不敢来犯。但要彻底消除威胁,三个月的确不够,三万人马自然是更不够的。然而我的主张,被他们看做好战嗜杀,居功而不知自持。也就只能暂且定下三月之期,保证顺利出征,再谈以后了。”
江麟闻言一愣。对于赵彦好战嗜杀的风言,江麟不是没有听过,但从来只当说笑,因为凭他的了解,完全没法将这四个字与赵彦本人联系在一起。可是现在,他分明感受到了这些一面之辞的杀伤力。略一思索,便知赵彦的主张更有道理,但是没有更多人肯支持,反而有不少人以好战为由加以阻挠。江麟听得出来,赵彦实际在询问自己的看法,似乎还是第一次,叔侄两人以这样推心置腹的方式谈论朝中大事,而自己这个太子的看法,显然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就目前态势来说,也许已经重要到会影响北征走向的地步。
这就是处于政局中心的滋味么?江麟又想。自己因为没有成年,一直偏离朝政中心,他一度以为还离得很远。这短短一席谈话,却如风暴般将他从头席卷而过,风停之后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局中。看来从今日起,他不但要学习如何真正指挥军队作战,更要亲自体会治国之道了。
经过几日平安无事的行军,函谷关终于在望,秦王府派来的一队府兵也恰好在半路迎来。赵彦带领着军队走近那支队伍,却见太子少傅荀简已微笑着下马迎候,而他旁边马上岿然不动的,是依旧身穿白衣的陈显。
(本章完)
16. 第十章 书信往来
洛阳的城阙上,一轮落日正要徐徐埋入城墙。街市渐归宁静,沉实的石板官道,只有一匹快马疾奔而过,带起路上乱飞的黄叶。
“越王军报。”面孔精干的信者亮出信物,简短地对宫门守卫说了一句,立刻便被放行。
越王出征后第一封军报,连最普通的守卫也能察觉出其中的分量。
“果然遇袭了。”江原拿着赵彦传来的军报,一脸意料之中的神色。虽如此说,他并没表现得很在意,似乎与赵彦给他的军报中平淡的用语一样,只当是件谈资罢了。
丞相陆子庭在侧道:“所幸人员无损,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都安然无恙,越王必然是成竹在胸,才会如此大胆。”
“叫他别那么显眼,全当耳旁风……”江原埋怨。
陆子庭笑道:“陛下说笑了。”
江原淡淡地笑了笑:“裴潜前几日回报行军中未见敌情,关中各郡驻军却发现胡人出没刺探的踪迹。照如此看,胡羯相信了我们欲从关中调兵的消息。”
陆子庭赞同道:“果真如此,发动第一次突袭之前,我朝派入胡羯交涉的使者应能全身而退。”
“这个判断是否准确,等那边谍报传来就可以确定了。”江原再次低头望着赵彦笔迹,将已看过的军报出声念道,“……歼敌计八十七人,俘虏一人……此人伺臣不备,冲破战阵,于马车近旁为臣所擒,现缚于帐下,尚不知姓名出身。观其衣着举止,疑为胡羯贵族,因与羯主不和而被迫行此险径。如何处置,臣等尚无定议,伏乞陛下代为筹谋。臣不日将抵函谷,殷盼陛下回音……
“哼,越王这是在故意诱导朕!”他弹了一下纸面,语气状若严厉,却目光炯炯,显然心情大好,“虽如此,不能不说他俘虏此人的时机恰到好处。胡羯内部的确有不少文章可做,这人或者堪用。子庭,你这就去交代沈宜知道,让他尽快在胡羯安插人手,以配合越王行动。”
陆子庭诺然而去。
江原却又独自将赵彦的信读了几遍,似乎能通过那飞扬的字体,看到他书写时的神态。此时若有人来旁观,怕是会对这位陛下竟能对着一封普通军报颠倒反复、并且露出宛如怀春的表情纳闷不已。除江原之外,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从那中规中矩的措辞中读出几分情意了。
“凌悦,你这奸猾之徒。”江原低声骂道,“算你还知道讲一下过程,不然朕决不饶你。”
千里之外的函谷关城下,正下马迎住荀简的赵彦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立刻被不肯下马拜见的陈显抓住嘲笑:“越王殿下,敢问如今一天打几个喷嚏?又多了江南千万人指戳,还直得起腰么?”
赵彦打量了一下这昔日敌手。显然担任秦王业师的几年,比他担任北赵将领舒适得多。陈显的面色不再像当初那般晦暗,颧骨没有过去那样突出尖锐,蓬乱的须髯得到了及时梳理,似乎为人师久了,终于略微有了那么点斯文相。只是他那我行我素和目中无人的神气,依旧没有半分变化,仿佛还是当初那个睥睨来人的北赵大将。
赵彦满不在乎地笑:“大丈夫敢作敢当,就算再多个几千万人指戳也是受得的,不然我这北征岂不没法去了?倒是陈师傅几年不见,却显得造作起来。你在我魏国呆了多久了,却还在穿这身衣服,难道经常于夜半无人时痛哭流涕,悼念亡国之痛么?”
一旁的江麟大惊,赵彦这话可比陈显那句讽刺狠多了,就是自己最初不服管教,也从没敢拿北赵亡国这件事当做谈资。果然,陈显的面色明显变了变,他一生倨傲,最狼狈的时刻,莫过于亲自去找江原谈判,承诺帮魏军颠覆北赵。当时赵彦在座,这个直接导致自己失败的凶手,将他平生仅有的一次泪下尽收眼底,若说这老脸上有什么挂不住,也就莫过于此了。
“屌!”陈显立刻狠狠啐骂一句,抓着斫刀下马,指赵彦道,“你这无耻奸贼还敢来笑话老子,也不见江南生民都屠戮在你自己手里!老子倒戈是为救民,虽然毁了陈氏的基业,也没害他们性命,反正那些无能畜生守着朝廷也干不出个鸟来。哪像你这人面兽心的混账,戗害旧部、水淹长沙、劫掠建康,把自家赵姓族人也连带砍个干净!”
江麟再次吃惊,陈显这言语如刀,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赵彦眸中果然显出转瞬即逝的一抹暗色来,只是他神态毫无变化,望着陈显将要出鞘的斫刀笑道:“你不怜惜自己侄儿陈昂,倒为赵誊叫屈,真乃奇闻也。我自愿放弃赵氏社稷,干你屁事!同样勾当,好像你做起来就格外高尚似的。陈师傅敢说自倒戈之后关中百姓再无伤亡?一样手染鲜血,也好意思以道德自居。什么救民,我看你是畏战!已成他人手下败将,若不投降,怕是连今日站在此地啐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显闻言暴跳起来:“咄!谁说老子畏战?能让我陈显害怕的,怕是还没出世!”
“司马景呢?据闻你对他言听计从?”
“他……”一提司马景,陈显气焰果然矮了半分,但马上又瞪眼道,“我对他乃是敬重,何曾怕了?”
“由敬而畏,乃是顺理成章。”
“屌!”陈显辩无可辩,只有骂道,“凌悦你这伶牙俐齿的卑鄙小人!老子就是因为没你弯弯肠子多,才叫你阴谋得逞。每次看到这函谷关,老子就恨不得把你戳个窟窿!”
赵彦笑道:“败军之将,也就只剩一张嘴了。本王动了恻隐之心,今次便容让你,随你如何栽赃罢,看你能骂出几个花样!”他无视陈显磨刀霍霍,转向荀简,亲切道,“荀兄多年不见,还是那样风采。”
荀简微笑:“殿下的风采却更胜往昔。”
赵彦大笑:“那时若非你引荐,凌悦定然要饿死江边了。”
荀简忙道:“不足挂齿。”
“哈哈,落难之恩不敢不提。”
荀简却向赵彦身后张望:“听说殿下有位军师,目力出众,才华过人,今日怎么不见?”
赵彦微感意外:“你说于兄?他随裴潜等人先行前往幽州了。”
“可惜无缘。”荀简神色惆怅,深以为憾。
赵彦笑道:“这有何难?荀兄随我北征,不就可以见到了?”荀简目露沉思之色,显然不认为赵彦只是随口说笑。却听赵彦又问:“武大哥没有同来?好久没见他,心中十分想念。”
“他自然想来,只是不得闲。”
“哦……”赵彦虽明白武佑绪担负迷惑胡羯的任务,不会在此时前来,仍旧颇感失落。
陈显却在此时注意到那名胡羯俘虏,上前不管皂白拽下马来,问道:“你就是那闯入阵中的胡人杀手?”胡羯人被他猛然拽下,高大的身形站立不稳,急忙单腿撑地才不致摔个嘴啃泥。陈显大笑:“都说胡羯人凶猛无比,我看不怎么样嘛!怪不得能被越王擒住。”
看这胡人形容狼狈,旁边燕骑营和箕豹营的护卫也都不由发笑,不料笑罢却听陈显在借机挤兑赵彦,顿时对陈显报以不屑,纷纷道:“说便宜话不要钱!敢跟越王比试么?”
陈显按刀斜视他们道:“怎么不敢,叫你们越王上来试试!”
那胡羯人冷冷开口:“阁下也不过是个败将,有何资格评判他人?”
陈显完全不当他的话是人话,只是讶异:“居然会说我们的话!此人什么来历?”
赵彦道:“他不肯说。”
“不肯说,打就是了!”陈显鄙视完赵彦,问那胡羯人,“你叫什么?”
胡羯人冷冷看他一会,道:“尔朱阳。”
“你才是猪羊!”陈显狂骂,“屌,毛发未褪尽的蛮人,还敢嚣张!”
“哈哈哈哈!”齐贵听到,报复似地带头大笑起来。
陆颖解释道:“陈师傅,这人名字应该是叫尔朱阳,并非是骂你。”
一听解释,燕骑军和箕豹军笑得更大声了。江麟想笑,勉强忍住,赶紧转头提醒沈毓,怕她也笑出声来,哪知沈毓已经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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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陈显毫不介意,也笑骂道:“混账,谁知道他叫这么个畜生名字!”
赵彦变本加厉地笑道:“这人通晓中原之语,你又怎么知道他果真叫这个名字,不是故意骂你?”
陈显哼道:“管他是不是真骂,老子宰了他就完了。”
赵彦笑:“这可不行,他是俘虏,岂能随意定夺。我已上书陛下,想必不日即有回音了。”
陈显一听提到江原,更是不屑:“他能有什么主意!我看都是你的主意。就比如这让我教他家小鬼的馊主意,你以为我不知是你在撺掇?”
赵彦笑而不语。
为了沈毓安全,陈显和荀简需在当日即带兵返回长安。赵彦依依不舍,再次询问荀简是否愿随军出征,荀简微笑,显然已经过深思:“只要陛下同意,荀某在所不辞。”
赵彦目光一亮:“那荀兄可否暂且停留几日,我即刻派人加急赶往洛阳送信!”
“不会耽误大军行程么?”
“怎么会?”
于是当晚,决定由陈显独自领府兵返回长安,对此他颇有意见,向赵彦道:“究竟是你这皮相惑人太甚,还是肚中坏水太多。怎么不但江原那厮非你不可,连荀简这温吞的好人也要受你蛊惑,赶着去疆场送死?”
赵彦一笑,却似顾左右而言他:“陈师傅深知关中民情,也深明施政之道,陛下当初请你做太子之师,实在找对了人。不过陛下选在此时让他离开关中,跟随我去边关历练,更是英明之举。”
陈显嗅出弦外之音:“呸!”
赵彦笑道:“陈师傅什么都高明,可惜偏心了点,这对一国储君影响可不太好。太子在关中处理政务已经得心应手,正是该放眼天下的时候,不能总为关中一地所拘泥。我呢,别无所长,只是目光宽广一些,只能勉力代为教导他了。”
“这自我吹嘘简直臭不可闻!”陈显骂道。
赵彦却正色问:“陈师傅不会对陛下的决定有所异议罢?”
陈显白目道:“你们房中的私事,还要我插嘴么?你们那小鬼,早该由你们自家去管,这差事可不是老子求来的。”说着朝向江麟,“小子听见没,以后有事可别赖我,自有你这亲叔父担着。”
江麟闻言急忙大声道:“师傅好没担当。一日拜师,终生为师,哪有说脱开便脱开的?我与叔父乃是至亲之义,他教我与师傅教我可全然不是一回事。”
“屌,姓江的都一样狡猾!你是想绑老子一辈子了?”
江麟不示弱道:“那又怎样?”
这几年陈显与江麟以师徒之分朝夕相处,安心治理关中,彼此已有感情。一旦话匣打开,便旁若无人地吵嚷争论不休起来。被撇在一旁的沈毓这时走到赵彦身边,皱眉道:“不是小辈多嘴,这个师傅不太好。”
“是不好。”赵彦赞同,“太不知礼了。怪不得麟儿回来之后就不愿喊我叔父了呢!”
“请王叔一定要好好管教殿下。”沈毓殷切地望着赵彦。
“放心,平定胡羯后,我一会把他绑来,叫他日日陪你。”赵彦严肃道。
沈毓不禁“扑哧”一笑,赵彦拍拍她:“上车去吧,让麟儿再送你一程。”
送走沈毓后,赵彦休整军队,又写了一封急奏,准备在函谷关城安心等待江原回音。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傍晚,江原的信就送到了,速度之快叫赵彦也不由瞠目。去掉泥封,一块轻薄绢布紧紧卷在铜管内,赵彦好奇地展开来看,一眼扫过已经骂出声来:“好个昏君江原!你敢毁我清名,小爷跟你没完!”
只见上面同样字迹不多,书道:越王见信如晤,日前所奏朕已知悉,俘虏一事,凭汝自裁,无问朕意。关中荀简微有才名,且与尔有旧,若使堪用,不妨收入军中。另,皇宫与越王府之连通密道已在建,工期三月。自此之后,越王可不越宫门而访吾寝殿矣。姑母安好,勿念。
(本章完)
17. 第十一章 交换条件
由于江原及时而有预见的回信,赵彦不需在函谷关停留过久,短暂休整后,第三日即得以动身。军队披着夜色上路,一反初时的缓慢,当晚即北上渡过黄河,沿汾河谷地进入并州境内。接着出雁门关,日夜兼程赶往代郡,穿越塞北高原与太行山中间的谷道,不出四日,已经直掠胡羯经常出没的边疆草原地带。
“凌……王叔!”江麟尽力驱马赶上赵彦,在他的眼神下不得不改口,“王叔,这……急行军这么多天,我们不是要孤军深入吧?”
虽有战马驮载,从未亲历高强度的行军的江麟还是苦不堪言。昼夜在旷野中行走,日晒和风刮加深了江麟的肤色,他风尘满面,衣饰随便,已经完全没有了太子的尊贵模样。因为时有风沙迷眼,江麟的双眼和两道眉毛向中间皱起,显出一副愁苦的样子,倒让他看上去像个庄稼少年了。
一直密切注意行军环境的赵彦,闻言冷峻地看他一眼:“孤军?为何不说是突袭奇兵?”尽管数日行军艰苦,赵彦的外表却没有任何狼狈之态,好像塞外的风沙都刮到了别人身上似的,看着就令人不平。
“王叔,你确定能找到胡羯人?我们就这样杀过去?”江麟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这几日军报像雪片似的不断来到,赵彦与陆颖荀简等人的讨论他也一直在听,知道胡羯人得知魏军欲从幽州与关中同时出兵,也已派出两队人马准备迎战。而听赵彦的意思,竟是想以四千人马阻绝西行的胡羯军。这太大胆了,要知道胡羯军可是有六万!江麟惴惴不安地想,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将这消息禀报父亲了。
赵彦嘴角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意,却不回答。与江麟一样,他早已脱下王服,换上与其他人式样一致的半旧军服,完全看不出地位尊崇者的身份。但是比起江麟的疲态,赵彦精神奕奕,双目明亮,显而易见,他正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兴奋。
江麟急道:“到底有什么计划,王叔为何只顾行军,不肯见告?”
赵彦只是笑:“放心,不会拿太子殿下的性命去冒险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江麟忍不住嚷嚷,“但王叔不觉得太过轻敌吗?”
赵彦看看跟在队伍中自称尔朱阳的胡羯俘虏,笑道:“这位贵人怕是比你我更轻敌。”见江麟还待多言,他向后一示意道,“太子心中存疑,不妨去找荀简,我们前面停下吃些冷食,休息后再做计较。”江麟见他无意告之,冷哼一声,只得去找荀简打探。
不久军队行进到一处河流附近,赵彦亲自驱马四处查看过地形,才命驻扎下来。那名自称尔朱阳胡羯俘虏照旧被带到赵彦面前,齐贵很没好气地将一小块干饼扔给他。尔朱阳接住,视线不再因拒绝谈话而故意转开,一反常态地紧盯赵彦。
赵彦察觉后,微笑着回看他:“这位不知名的贵人,有何指教?如果想喝酒,可以随时向我的亲随提出。”
尔朱阳高大的身形这时微微前弓,两手不得不同时举起,以便能吃到那块仅有的口粮。几日的俘虏生活,让他原本湛蓝的眸子变得有些灰暗,波浪形的淡金色头发与腮边的胡须蓬乱地纠结在一起,看上去很像一头受困的雄狮。吃下干饼以后,他仿佛才有力气开口,语调生硬道:“我的姓名皆已告之,越王何以说不知名?”
赵彦轻蔑地笑:“如果你一直说假话,那不如不开口的好。”
尔朱阳道:“越王既不信我,为何留我性命?”
“你既不肯坦诚相对,我为何要信你?”赵彦犀利地看着他,“留你性命的理由很多。不过还想问清楚我为何不杀他的俘虏,似乎只有你一个。”
尔朱阳在他犀利的注视下,竟回以一笑:“处于这种战前时刻,我想我还是很有资格问一声的。”
赵彦看他一眼,表情忽然变得玩味起来:“看来你对自己很有自信。”他微微眯起眼,明知故问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魏国越王,新帝江原最宠信的臣子,据说他英俊的外貌和过人的军事才能一样闻名。”尔朱阳闻言再次一笑,蓝色眼眸受了蛊惑般紧紧盯着赵彦的黑眸,甚至大胆地用了某种轻浮的语气。从第一眼起,他已经发现自己要行刺的对象是一个绝顶美人,与这样一个美人近在咫尺地交谈,不容人不产生几分冲动。而且对方说对了,他的确很自信,不管对自己的地位还是他身为雄性的外表。
他有理由相信,这个相貌过分耀眼的越王,在此时如他所愿改变冷淡的态度而主动接触,甚至露出这样令人心动的神情,一定是在对自己进行某种诱惑,这是进行谈判和交换条件的前奏,而自己是乐于、并且值得享受这种引诱的。尔朱阳已经在盘算无数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打算在更进一步的交谈后,以更为强势的姿态提出。
“是么?居然在塞外也有人知道我。”赵彦的回答轻松随意,同时眼中淡淡的笑意让尔朱阳认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接着他听见赵彦又道,“你称呼江原为新帝,看来你过去与他有过接触。”
“是的,那个时侯我们还都是倔强无知的青年,我与燕王曾在战场相遇,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尔朱阳注视着赵彦,似乎极力想从那惑人心神的目光中读出更多内容。
“看来时过境迁了,是不是?”赵彦觉得有趣般感叹了一句。
这分明是在嘲笑自己的俘虏境地,尔朱阳想到自己在族中的处境,不由愤怒起来。看来自己被误导了,如此直白轻视的态度,怎会是以身相诱的表现?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正要以严正的态度开始谈判,却见赵彦已经转身离开,完全无视他的反应,只是如常朝自己的军队下着重新上路的命令,接着翩然骑上那匹美丽非凡的紫色骏马,顷刻间身形已远。
最窝火的事,莫过于一个过分自负的男人发现他在可笑地自作多情。对着赵彦的背影,在某些伶俐的魏军士兵的嘲弄目光下,尔朱阳恨不得将脚下的砾石碾成碎渣。随着行军越来越深入胡羯出没地,属于猛兽的凶残光芒开始在他眼中时隐时现,他不甘心,也不相信,赵彦居然会对他的身份和可能提供的有利条件不感兴趣。而后他注视赵彦的目光也开始变得露骨,假若我手中有权力,尔朱阳恶狠狠地想,就算是名满中原的越王,也照旧可以将他压到身下予取予求!岂止是一个,中原无数美貌男女和财富,都将是囊中之物。
“殿下,您有没有觉得那胡羯人眼神有点不对?”不久之后,齐贵十分警惕地凑到赵彦跟前提醒,他已经注意到尔朱阳时而闪现的目光了。
赵彦淡淡地笑:“没有关系,带他到后面去,等到天黑我们准备好,就可以给他松绑了。”
“不怕他逃跑吗?”
“他不会跑的,照我说的做吧。”
“遵令!”
赵彦再度观察周围地形,又在马上展开地形图仔细核对,不断听取斥候回报,发出新的指令。江麟从后军纵马赶来,他身后荀简、陆颖紧紧跟随,这两位虽是文职,却一点都不文弱,除了不会拿刀砍人外,对这样紧急的行军比很多军人还要适应。
“王叔!”江麟两眼中闪烁着得知机密后的紧迫感,他压低声音道,“有没有新的消息?”
“最新探明,西路胡羯军的首领,是尔朱部的首领尔朱乌罗,他们的前军约有万人,距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如果不出意外,夜半之后,我们便可以追上他们。”
江麟望望日头:“天快黑了。”
赵彦也抬头望了望:“是啊。”
“我有什么任务,王叔总该明白说了罢?”江麟语气中明显带着迫切。
赵彦看着他,十分干脆道:“你率五百燕骑军保护军中文职官员和军资,必要时驰援中军。”
果然!这明显是将自己置于战斗之外,江麟热切的面孔倏然冷淡:“你呢?”
赵彦笑道:“我当然负责指挥中军作战了。”
“你你……”赵彦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江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跟随一个已被大多数人视为战神的名将出征就是这么尴尬,因为无论何时何地,他胸有成竹的决定都会让你觉得应该无条件服从,即便提出意见,也总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不高兴了?”赵彦看出江麟的心思,探身摸一把他的脑袋,笑道,“不是王叔欺负你,深入敌境突袭变数太多,除了我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将,换谁能放心?再者主帅已经离帐,太子身为副帅,难道不该坐镇后方,做我的坚固后盾?”
“别碰我……”江麟连忙躲了一下,可惜没躲开,涨红脸看着这个自称“老将”的年轻王叔,终于妥协道,“好罢,你说的有理,那就这样。”
“细节视情况而定,行动前我会告诉你。”赵彦又道。
江麟点点头,从赵彦手中拿了调动燕骑军的玉佩,赶去调拨人马。
“二位——”赵彦将视线转向荀简和陆颖,三个人凑近低语一阵,接着很有默契地分开了。
江麟回头看了看他们,心想,居然连荀先生也被说动了,难道没人觉得这是个冒险透顶的决定么?要不要告诉父皇——还是不要,万一是多此一举呢,何况为时已晚。他想到这里,不由皱眉自语:“我总算有点理解父亲的心情了……”明明觉得这个人乱来,却难以下决心阻止他。父亲是否也会像自己这样矛盾?
赵彦关于突袭胡羯的一番言语,并未因尔朱阳在侧而有所避讳,他似乎已经成竹在胸,将敌人的生死牢牢握在手中,以致接下来除了洋洋自得已经无事可做。尔朱阳忍不住讽刺地笑了几声,并且用胡羯话低声说着什么,那语调显然也充满轻视。
赵彦嘴角却也带着一点嘲弄:“看上去尊驾对我的军队部署不屑一顾?”
尔朱阳哼道:“虽然越王名声在外,却不要妄想可以就此吓倒羯人强大的铁骑,以你这区区几千军队难道可以与数万人抗衡?”
赵彦笑道:“依你看,我是在送死了。那不是正称你心意?说不定还可以趁乱逃走。我们将要遭遇的尔朱部,应该很欢迎尊驾回归吧?”
一瞬间,尔朱阳的脸色有些僵硬,看着赵彦的目光警惕起来,似乎开始摸不清他的意图。“但愿如此。”他最后冷冷道。
“不过我相信尊驾一定不会那么做。”赵彦笑眯眯地扫他一眼,“你不会舍得离开。”
换作平常,这惑人的笑容一定会让自己骚动不已,可是此时,尔朱阳却觉得内心升腾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原始的本能告诉他,前面即将到来的黑夜,或许正为他张开了无形的罗网。
“越王究竟是什么意思?”尔朱阳的蓝色眼睛紧紧追逐着赵彦,犹如一只险恶的困兽,随时打算在脱困之后将他吞噬。
“很快你会知道,”赵彦仿佛丝毫没意识到他目光中所带的危险,仍是带着玩味的笑意补充道,“你会感激我的。”尔朱阳疑惑又带着威胁的眼神似乎让赵彦心情很是不错,他说罢便纵开缰绳回头视察他的军队,再未与这羯虏多言。
天色很快昏暗下来,在一个便于隐蔽的山包旁,赵彦命令军队停下,低沉而冷静地下令道:“开始吧。”
只见几千骑兵立刻齐齐动手,开始宽解身上的衣物和盔甲,就连赵彦自己也不例外。魏军卸下的盔甲瞬间铺满了草原,接着他们从马鞍旁解下行囊,很快换上一套皮毛制成的轻便战服,重新上马。尔朱阳注视着魏军奇怪的举动,在星月朦胧的微光中惊异地发现,他们新换的衣物与胡羯军人的穿着极其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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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胡羯衣饰的赵彦正在低声嘱咐江麟:“太子就在此地扎营驻守,即刻建造防御工事,如有重大变动,立刻遣人报我,我也会随时与你保持联系。”
江麟面色严肃:“王叔放心,我会坚守此地,直到你们回来。”
赵彦拍拍他以示信任,带着长矛和一柄弯刀上马,喝了一声:“走!”人马踊跃,立刻奔入夜色。
齐贵冷冷一挥手中弯刀,砍断了尔朱阳身上的绳索。尔朱阳被几名箕豹军挟裹在队伍中,心中的惊异丝毫没有消减。很快,前方黑暗中透出隐隐火光,那是胡羯人的前军正在宿营。还未等尔朱阳生出什么念头,魏军中一人一马已经当先冲出,随即全军紧跟他的脚步,闪电般驰掠而上,直冲入胡羯尔朱部的营地中。
所有的胡羯人,没有一个预料到在这塞外草原上,竟会突然冒出这样一支旋风般的军队,转瞬间将他们带向死亡的深渊。羯人营地大乱,到处都有在睡梦中惊醒,没来得及上马的胡羯士兵在奔逃,丧命于魏军刀下的不计其数。在这混乱血腥的营地中,那当先冲入的一人一马却没有因此而有丝毫停留,只见他手中长矛飞舞,所过之处血水飞溅,人马翻仰,仿佛在自动为他让路。
不少胡羯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片刻才回过神,纷纷惊惶大叫起来。那一人一马冲杀的尽头,是他们的大将尔朱乌罗的营帐!大祸临头的觉悟让胡羯人重新燃起斗志,他们纷纷奔上去拦截,企图保护他们的首领。
尔朱乌罗已经入睡,帐外不寻常的喊叫将他惊醒,他久经战争考验,立刻明白是遭到了夜袭,急忙穿起战袍,拿起枕边武器冲出营帐。谁知刚一出帐,就听周围爆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齐声吼叫,那是来不及阻拦闯营者的胡羯士兵们惊慌愤怒的警告,尔朱乌罗听得心下一震,想要辨明危险何在。岂料就在此时,更令他心惊肉跳的一幕已经来到眼前。
一人一马,如同从高处扑向猎物的雄鹰,无可阻挡地对他展开锋利的喙爪。没有什么侥幸和奇迹。银光闪过,那是战矛残留的轨迹,而银光消逝的尽头,取而代之的是狂涌而出的一片鲜红!
尔朱乌罗吃惊的表情就此凝固,他第一次发现,从这个位置看去,人骑在马上原来可以显得那样高大,而马蹄下的人是如此弱小无力。他眼眸中有最后一丝颤动,或许是想到了过去同样没有反抗便蝼蚁般丧生在自己马下的孱弱妇孺,也或许只是为自己的命运不甘。
“我是赵彦,魏国越王。”马上那人低声却冰冷的语调,就这样传入垂死的尔朱乌罗耳中。尔朱乌罗目光涣散的眼珠猛然突出起来,接着他双臂向虚无中一挥,强壮高大的身躯倒落尘埃。赵彦随即翻身下马,跨步来到尔朱乌罗的尸体旁,一刀砍下他的头颅,提在手中。
死一般的沉寂在赵彦周围突然出现,亲眼目睹军中最悍勇的主将一招未出被人扎倒在地,让本就迷信的胡羯士兵们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恐惧。所有人相信,一定是借助了鬼神之力,这个人才会鬼魅般出现,并如此轻易地取走尔朱乌罗的性命。夜色中,没有人看得清赵彦的相貌,他身上的羯人服饰却是清晰可辨。这让胡羯士兵更加失措,主帅已死,他们不知道抵抗下去会不会触犯神灵的指示,混乱迷惑中,已有人双膝发软,丢掉武器纳头跪拜起来。
赵彦冷冷扫了身周一眼,从容抬臂抹掉脸侧溅上的血点,纵马又沿来路冲回。这时,竟再无一人试图阻挠他离开。赵彦一直来到旁观魏军冲营的尔朱阳面前,提起尔朱乌罗鲜血淋漓的人头,问道:“认识他吗?”
尔朱阳看清之后,明显大吃一惊,许久才吞吐道:“你……你杀了尔朱乌罗!”他看向赵彦,如同以前从未见过他,夜幕下脸色像死人一样白,“他是尔朱部最强悍的人!就连羌渠部的人也不敢与他轻易对战。”
赵彦冷哼一声,将头颅扔在地上:“不过如此。”
尔朱阳面色惊怒,不由高声道:“你究竟想利用我做什么?既然你能轻易杀死尔朱乌罗,那为什么还要我跟随你?”
赵彦看着他,冷冰冰道:“我在帮你,不是么?拓支弧光大人。”
尔朱阳的眼睛瞪圆了,高耸的鼻翼滑稽地张开着,仿佛已经不会讲话。赵彦见状笑了,他的笑声让尔朱阳面色由白转灰。“请你直言吧,越王殿下。”终于,尔朱阳放低姿态,“我承认我的身份。但你究竟需要什么?”
“只需要你亲自向尔朱部的人承认,是你率领本部的人袭击了他们,杀死了尔朱乌罗。你还要告诉他们,拓支部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拓支弧光看着赵彦:“你要分化我们整个羯族。”
“我会帮助你重夺支配胡羯所有部落的权力。”
“可笑!”
赵彦轻笑:“当然,作为交换,你要服从我,并且臣服于魏国。”
拓支弧光冷冷道:“我为什么要任凭你摆布?我是拓支部的继承人,自然可以率领拓支部重夺汗王的地位。”
赵彦冷笑:“不要企图蒙骗我,拓支部在你被迫接受行刺我的任务后,已经推举了你的弟弟拓支莫宝代替你。你自己心知肚明,你已经被整个拓支部放弃了,否则你为何会故意做我的俘虏?其实你本就想利用自己的身份,与我谈条件吧?”
“……”拓支弧光沉默了,他没料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看穿了,他更没料到期待中的两伤局面没有出现,尔朱乌罗如此不堪一击。
而赵彦根本不需要他点头同意,叫过陆颖道:“陆兄,你带上乌罗的头,陪拓支大人过去,就说拓支部八万大军已经将他们包围,除尔朱乌罗的亲信外,余者不问,叫他们放弃抵抗,归顺已故老汗王的儿子拓支弧光!”
(本章完)
18. 第十二章 敌为我用
尔朱乌罗被杀的消息还没传遍军营,尔朱部的副帅尔朱乌律正在另一方向率众抵御,比起魏军,他们毕竟人多势众,最初的慌乱过后,便稳住了阵脚。就在这时,数百名骑兵突然列队出现在混战的营地外围,同时吹响了号角。魏军士兵听到这信号,立即收缩阵型后退,尔朱乌律本不想缠斗,见状也忙命军队后退,却见外围魏军士兵将一名头领簇拥在队伍前方,火把照亮那人高大的身形和淡金色的蓬乱须发。
“拓支弧光!”尔朱乌律用胡羯语愤然大吼,“为什么偷袭我们的营地?为什么背弃盟约!”
“是我。”拓支弧光被迫出声承认。随着尔朱乌律愤怒的咒骂声传来,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感觉到一阵无与伦比的快意。此情此景,怕就是他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他终于承认赵彦给予的是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这名手段凌厉的魏国亲王握住了他的心,简直可以称作他的知己了。
拓支弧光转着心思,他身边却已有人冷冷替他接话:“背信弃义的不是拓支大人,尔朱部在推举汗王时对拓支部所做的一切,必须要用鲜血来偿还!如果你们没有悔过之意,那么这样的复仇只是开始!”他话音刚落,一个人头划过黑色的天空被抛到尔朱部士兵跟前,跟着又有十几只燃烧的火把被投掷到旁边。火光照亮那人头被溅满血污的面目,惊得胡羯军队恐惧地大叫起来。
陆颖乘机高声道:“八万尔朱部军队已经将营地包围,想活命并效忠老汗王的,可以由东部冲出,我军绝不阻拦!否则便是如尔朱乌罗般自取灭亡!”
不用什么命令,所有目睹者已经将尔朱乌罗被杀的惊人消息传递给后方的军队,慌乱瞬间在人群中蔓延,面对装扮为拓支部人的魏军,胡羯军斗志全无,人人争先后退。尔朱乌律还算镇定,他大声命令着军队保持队形不动,却几乎挡不住人潮的汹涌,无奈之下,只得挥刀砍向逃跑的士兵,企图阻止队伍的溃散。孰料砍死数十人后,胡羯士兵们越发难以控制,保命的急切使他们疯狂,面对平日敬畏的首领,他们挥起了无情的弯刀。
尔朱乌律急忙呼喊亲随护持,结果引起了更多反抗,很快局面完全失控,他的亲信与普通士兵混战在一起。
陆颖震惊地看着胡羯人的互相残杀,连忙命令魏军鸣起更多号角佯装进攻,使得胡羯军逃命的心理更加迫切。
赵彦在命陆颖前去营北后,自己与荀简和余下的几十名箕豹军又杀回尔朱乌罗的营帐,在荀简的劝告和他自己的威慑之下,收编了乌罗手下已崩溃的上千名胡羯人。他带着这些人赶到营北,恰见到尔朱部自己战成一团,惊讶地问道:“怎么回事?”
陆颖将发生的事禀报了一遍,赵彦不由大笑:“真是天助!待我再把那副帅的人头砍下,胡羯这一万人怕是要全部收归我有了。”他立刻提枪抢入阵中,跟随的箕豹军见状纷纷跟在他身后杀入敌阵。
胡羯军队已是敌我不分,赵彦率军在敌阵中进出数次,都找不到尔朱乌律所在,只得重又回来,遗憾地对陆颖道:“你教那些归降的胡羯人齐喊几声,就说拓支弧光大人有令,归顺拓支部者可得富贵,砍掉尔朱乌律人头者重赏。”
很快,秋风萧瑟的黑夜中充满了胡羯人的齐声呐喊,叫得尔朱乌律本人心胆俱裂。他早顾不上维持失控的军队,匆匆脱下外面战袍,与几名亲随向兵力薄弱的南方突围逃跑,混乱中竟躲过了众多人的注意。尔朱乌律卷入混战中的亲军很快被溃逃中的军队碾压,有的头颅被割下来扔给魏军邀功,无一幸存。
赵彦又命起先归顺的胡羯军追过去大声呼喝,以拓支弧光的名义承诺条件,挽留那些胡羯人,总算在黑夜未尽之时稳住了这支军队的阵脚。
尔朱乌律从营南得以逃出重围,才意识到这是因为兄长尔朱乌罗在此处被斩杀、军队最先崩溃,然而他已来不及多生感伤。直至确信逃脱性命,乌律才告诉仅剩的三名亲随道:“军队倒戈,如今,我们只能冒死罪回本部向各位大人解释求救了。这次事出蹊跷,听说汗王委以拓支弧光必死之任,因此已被拓支部抛弃。怎么会反而率领这么多军队来向我们复仇?我不相信拓支莫宝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
亲随之一道:“拓支天光死后,他本该是拓支部的第一继承人,然而汗王不满意他,这才暗中令拓支部将他放弃。他在拓支部本就有支持者,若再以老汗王的名义鼓动部族,以恢复昔日拓支部荣耀为己任,追随者必不少。连我们本部人都被煽动,何况拓支本部?”
亲随之二道:“无论事出何种原因,也无论拓支莫宝有没有参与。从长远看,拓支部都是一个危险存在,不可不防。”
尔朱乌律疲惫地点头:“你们说的也有道理。”
亲随之三却在此时道:“大人,前方影影绰绰,似乎是一支军队在驻扎。”
“什么?”几人皆觉惊惧,都想拓支弧光原来思虑如此周密,也难怪我等脱身后无人追赶,奔逃半夜,却还是逃不出他人手心。
尔朱乌律精神连受刺激,却还没有放弃,命亲随立刻转向,趁军队察觉前逃离。然而前方的军队却已动了,马蹄声急如秋雨,顷刻间已将四人团团包围。
江麟当先拉住骏马的缰绳,兴趣盎然地打量着这几条漏网之鱼,他已经干等了一夜,终于有点事情可做了。天空在此时迸出一线微明,透过稀薄的云层,逐渐照亮草原。
尔朱乌律惊道:“燕王江原!”
他这话乃是中原发音,江麟听得真切,冷冷道:“大胆蛮夷,我父皇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
尔朱乌律奔逃中那一声脱口而出,乃是乍见到神似江原的江麟后不假思索的反应,耳听江麟呼江原为“父皇”,也立刻知道了眼前是谁。最初的骇异过后,心中的疑惑却不减,不由便问道:“你是魏国太子。此处是我羯人地域,为何你们不请自来?”
“哼,羯人地域?你们何时有过疆域之说?我不记得魏国准许过你们在此地活动。”江麟依旧神色严厉,这让他看上去更像十八岁时的江原。
尔朱乌律本对江原十分忌惮,虽不知江麟深浅,此时眼看自己被数百人包围,心知也难以脱身,稍有不慎,怕陨命只在顷刻之间。当下按住性子,镇定道:“殿下突然驾临草原,难道与我汗王有约?草原茫茫无边,汗王居所与此地之间并无大路连通,只怕难以找寻,我可以为殿下带路引见。”以过去与江原的魏军经验,魏军突然出现,必然是要与胡羯寻求对战,他还怀着一线希望:能让江麟与胡羯军主力相遇。哪想到江麟只有这区区几百人,躲避还来不及。
江麟冷冷道:“不必了,我不想惊动你们的汗王,几位也不必回去报信了。”他朝军队挥挥手,尔朱乌律连转念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拥而上的魏军制服了。江麟走到他面前问:“看你衣饰不凡,你是尔朱部的什么人?为什么逃至此处?”
尔朱乌律一惊:“你如何知道我是尔朱部人?”
江麟讥道:“你们派出六万人西来对抗我国,难道竟会以为我们对此毫不知情?”
尔朱乌律默然,片刻才道:“既然殿下已知我是尔朱部人,此刻隐瞒身份也无意义。我是尔朱部这次派出的副帅尔朱乌律,作为羯人前军先行探路,不料安营时突遭拓支部拓支弧光率军袭击,他们杀死了我们的主帅,致使营地大乱,军人哗变倒戈。我和这几名亲随只得丢弃军队,拼了性命逃至此处,却不料又落入殿下手中。”
乌律疑心江麟出现的时机并非偶然,有意提及细节,观察对方反应。却见江麟听罢十分震惊,完全是不知情的模样,跳起来问:“此话当真?”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脸上开始露出少年人喜形于色的表情,似乎为能抓住这个机会而兴奋。接着他急促地问道:“你离开时双方是否还在混战?”
尔朱乌律看出这年轻太子想渔翁得利的心思,于是答道:“我离开时尚是如此。不过拓支弧光说他们出动了拓支部八万大军包围我们,不知我们那一万人能支撑到何时。”
“哼!”江麟再次从鼻中冷哼,“八万?完全是信口开河,依我看,他们能有两万军队就不错了。据闻拓支莫宝还带着大部人马在你们东路的军队里呢!怎么可能突然瞒过所有人,调动八万人围攻你们区区一万的军队?”
“这也有理。不知殿下此来带了多少兵马,若想前往观战,我也可以引路。”尔朱乌律又适时半是试探地说道。
“自然,这样的好戏,本太子怎么可以放过?”江麟表现积极,却又暗自恨声道,“只是可恨拓支莫宝,既然告知我们胡羯军队动向,为何却不提本部的行动,难道他怕我魏国背信么?既然他失信,那便别怪我不义了。”
尔朱乌律闻言,已然对拓支部为复仇而与魏国暗通深信不疑,一时心中恨极。想到兄长的惨死,士卒竟被拓支弧光震慑而至倒戈,更是怒火中烧,竟盼望魏国的军队趁机将拓支部狠狠击溃才好。乌律身旁的三名亲随听说后也不由目中喷火,与他皆是一样的心思。
江麟看上去很急切,跨上马后,命将乌律等人绑缚在军中跟随,就要先行。旁边护卫急忙劝道:“殿下,这胡人的话未知真假,谨防有诈!”
江麟迟疑了一下:“怎么?”
护卫道:“殿下,不如先派斥候前去打探,如若属实再行不妨。何况我们三万大军分散于这数道山坡后宿营,绵延数里,要全部开拔离开,也需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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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时辰。”
江麟皱眉点头:“可是……”
尔朱乌律听得心急如焚:“我等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时机稍纵即逝,殿下若不立刻行动,等拓支弧光掌控了局面,收编了我尔朱部的一万人,那就是势均力敌之势了。”
江麟看上去又考虑了一下,这一下让乌律感觉漫长得如遭凌迟。终于江麟看上去被自己说动,带领亲军先行了,乌律看一眼山坡上堆放得到处都是的魏军衣甲,终于踏实地松了一口气。即使不能让他们两败俱伤,至少也可以在混战中找到出路罢?尔朱乌律心想。
四五百人在江麟的带领下急促离开,赵彦与手下的魏军却悄悄绕路,接近了江麟刚刚离开的营地。他们脱下胡羯人的衣饰藏在马鞍边,重新穿回魏国军服,然后循着江麟等离开的路线,追赶而上。
“殿下,不知道太子殿下有没有按照您事先的叮嘱去做。”齐贵在赵彦身边焦虑地问。江麟的怪脾气他领教过多次,知道这位太子殿下喜欢与自家殿下唱反调。
“营地都空了,看来是照做了罢。”赵彦微笑道,“追上去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江麟也在半信半疑地悄悄问被派来传信的燕九:“我照他说的做了,接下来怎么办?难道我这五百人真的跟胡羯人对打吗?也不知这几个人信了没有。”
燕九道:“越王殿下一注意到尔朱乌律逃脱,即命我火速给您送信,他自己一定早有安排。胡羯人除却逃走了一部分,大概已经全部被以拓支弧光的名义收编,应不至与我们冲突,只是殿下务必要装作不认识拓支弧光。”
江麟点点头:“我明白了。”他拨马回头,找到被押在军中的尔朱乌律,“喂,乌律!倘若你说的属实,让我军占得先机,就是有功于我。我封你为太子府参军事如何?”
尔朱乌律在尔朱部是除首领之外排位的第三的人物,没想到自己就指了下路,已经被这乳臭未干的魏国太子当做自动归顺了,还许了这么低的官职,脸色一时青紫不定。心中暗想,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自负的做派如出一辙,若非自己性命还在他手中,如此被轻侮,怎咽得下这口气?
他勉强道:“多谢殿下赏识,虽然我失职致一万军队覆没,必受族人严惩,却无意投靠贵朝。如蒙恩遇,恳请让我们回归本部,他日相遇,我必退兵三舍以报殿下恩情;如若不许,唯有一死而已。”
江麟好笑道:“你这个胡人,对我们中原礼数倒也知之甚多,算得巧言善辩。不过你们胡羯纵容军队对我国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曾讲过什么道理?我要放你回去继续统领军队为害中原,岂非自讨苦吃!恩情不必说,我不杀你,也不放你,你若愧对本族想以死殉职,我也不拦,前提是你先带好路。”
这小子居然在戏弄自己……尔朱乌律心底愤怒不已,为求得脱身之机,却又不得不忍。眼看着军队越来越逼近自己宿营过的地点,尔朱乌律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为求战功行军太急,与别部失去呼应,此时胡羯主力怕还在百里之外,根本不知前军已遭不测。
不久天色大亮,晨雾消退,阳光耀眼,一片苍茫荒野中,尔朱部胡羯军人的营地也渐渐入目。江麟纵马赶上前去,又在营地边缘硬硬拉住缰绳,他眼中是被深深震动的神色,似乎一时不知要做什么才好了。片刻他回过神,有些恼怒地看着尔朱乌律:“你所说的六万拓支部军队呢?”
营地中军旗倒倾,兵器散乱,羯鼓抡破,一片残败景象。除了尚未熄灭的篝火偶尔传来哔剥轻响,整个草原寂然得如同死去一般。羯族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或卧或倒,一时也数不清有多少,只看见地下的黄草仿佛已被血色浸透,血腥气味隐隐随风飘来,令人作呕。
这分明是战斗过后的残迹,而拓支弧光号称的大军和他收服的尔朱残部却无影无踪,好像凭空消失了。尔朱乌律早看清眼前景象,惊异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瞠目半晌,又想到惨死的乌罗,饶是平日杀人无数,此刻也不由如鲠在喉。见江麟发怒,他才好容易整理心神,正要竭力解释,却听一阵急骤而严整的马蹄声响自队伍后方传来。
尔朱乌律如惊弓之鸟,他神色紧张地盯着来人方向,却见魏军已自动让开道路。乌律只觉对面衣甲反光耀眼,不由微微皱眉,这才看清一匹长腿高头的紫色骏马,正载着一位风姿挺拔的年轻将领信步而来。那将领目光清亮澄澈,面容英俊逼人,唇角似乎带笑,脸上表情却叫人捉摸不透,既庄严得令人敬畏,又仿佛带着点玩世不恭。尔朱乌律不知为何,竟不由自主联想起他们羯人向来供奉崇拜的光明神来。这年轻将领只是这样从容出现,就仿佛有把握乾坤的强大力量,令所有在场者都失声仰望了。
19. 第十三章 一鼓作气
“王叔,你到了!”还是江麟惊喜的喊声破解了众人魔咒般的痴望,他拨马来到赵彦跟前,急促道,“侄儿擅作主张,还请王叔勿怪。前面据称是胡羯尔朱部营地,因遭拓支部突袭击而溃散,我抓获了尔朱部军队的副帅叫他引路,却不知道那些人都去了哪里,只剩了这些狼藉。”江麟一边说话,一边紧盯着赵彦,期望他快点给自己答案。
“哦?”赵彦仿佛刚刚注意到眼前景象,他驱马来到江麟驻足之处,沉思道,“太子行动已不算慢,照理不该如此,否则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拓支弧光所率人马不多,所以能在收服尔朱部数千人后迅速转移;另一个,便是这位带路的尔朱部贵人,他说了谎,故意将我们引到这里,看似只为求生,实则包藏祸心!”
他唇间吐出“包藏祸心”几字的同时,犀利的眼神如一道最锋利的剑光,落在尔朱乌律身上,看得乌律心头狂跳,不觉大声辩解道:“光明神在上,我等的话决无半句虚言!若尊驾不信,不妨派出斥候查看,定能找到拓支弧光踪迹。那时与他对质,即可辨明真言了!”
赵彦冷冷看他一眼,吩咐道:“将这四人带到后面,严加看管。拓支部有异心,我与太子需再行商议对策。斥候营仔细巡察,说不定胡人的主力军队就在不远处,若是这样遭遇,可对我们大大不利。”
尔朱乌律闻言悚然,赵彦几句话,让他感觉自己的伎俩已被彻底看穿,若想蒙混过去已是徒劳。他在部族中也曾听说过越王在中原的声名,知道他虽军功卓著,然而背叛故国,是个毁誉参半的争议人物。不料今日亲见,先是被此人外貌所摄,接着便尝到了心惊胆战的滋味,那是猎物时刻处于猎人箭头之下的恐慌。虽然他并不知道是赵彦砍掉了兄长乌罗的头颅,但是天性中的直觉,却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此时除了拼死一搏,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江麟见乌律被带走,急忙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都是王叔安排的吗?”
赵彦淡淡一笑:“多亏你装得像,骗住了乌律。我已经让拓支弧光带着那些胡羯人东行了,也许不久就能遇到胡羯人的主力,那才是他们好戏开始的时候。”
江麟有些担心:“可是拓支弧光有了军队,那不是放虎归山吗?”
赵彦肯定道:“必须如此,我们相貌与胡羯不同,必须找羯人代为领导。我命陆颖带了二十箕豹军跟在他左右,一来监视他行动,二来也保护他的安全,毕竟新接手的军队都曾是尔朱部士兵。弧光若是有些聪明,他不会与我们决裂的,没有我们,他得不到更多与拓支莫宝争夺首领的筹码。”
江麟点点头,心领神会地道:“那第一个筹码已经有了,尔朱乌律会为他作证,拓支莫宝已经暗通魏国,不配做拓支部首领了。”
赵彦嘴角一丝残酷的笑意:“很快他还会有第二个筹码,这也要等我们送给他。”
江麟看着赵彦,又望望遍野的胡羯人尸体,他最初感受到的震动,并非因为过去极少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而是因为有感于胡羯人自相残杀居然如此惨烈。此时深切体会到这都是赵彦一手缔造,心中不由想起关于评价他嗜血的那些议论,一时间各种思绪翻涌,也对着赵彦痴望起来。
赵彦见江麟一会望向胡羯人的营地,一会看着自己不说话,眉头时而深皱时而舒展,还道他心里不舒服,不由问:“怎么了?谁第一次见到这些都会不舒服,习惯了就好。”
江麟摇摇头,放低了声调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幸好你是我的叔父,而不是敌人。”
赵彦莫名其妙道:“此话怎讲?”
江麟叹口气道:“我过去总听人家讲你好战嗜杀,不择手段,还总是不以为意,甚至也存过轻看之心,现在亲眼见到,方觉信然。就别说你亲自闯入敌营斩掉尔朱乌罗了,这些胡羯人虽不是你亲手所杀,可是归根结底,都是你的手段。”
赵彦愣了一会,眨眼道:“那现在你发现我嗜血嗜杀的真面目了?”
江麟的表情好像瞬间成熟了般,感慨道:“所以我说,谁做你的敌人,都该觉得可怕。”赵彦笑起来。江麟烦恼道:“瞧你这笑起来的样子!刚杀了人,不要显得这么纯良无辜行么?就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
赵彦笑了一会,却表情认真地道:“也许你说的对。有时候我也会想,幸好我不是个滥杀无辜毫无信念的人,否则,那大概会是所有人的灾难罢。”他转头看着江麟,“可是即使我选择为信念而生,为了我所要保护的人而举起屠刀,还是免不了波及无辜者。归根结底,这种嗜好可能本来就是天地不容的,你说呢?”他用足尖轻轻碰了一下燕骝,转身离开。
反而是江麟为他如此坦然清晰的自剖所感,又呆立了很久,越是相处,他越是觉得自己过去对赵彦了解肤浅。朝夕相处以来,赵彦表现得时而感性,时而冷酷,时而纯粹,时而诡谲,而每一种表现又都让人觉得发乎真情,没有一点造作。难道父皇就是被这些深深吸引的吗?
江麟如此心想着,他们的队伍已经将战场清理干净。拓支弧光扔下这些羯人尸体,已经带走了所有有用的武器和食物,而赵彦却向尔朱乌律等人询问了羯人的安葬方式,将那些死者聚拢在一处,并准许他们祷告神灵后才命离开。即使在心怀敌意的尔朱乌律看来,赵彦的做法也算得无可指摘了。
到了中午,军队用过饭,赵彦趁和江麟在一处休息,低声问道:“麟儿,现在是一鼓作气的好时机,想不想再跟我冒一次险?”
江麟立刻挺直脊背,似乎生怕赵彦小看:“王叔敢做,我又有何不敢?”
赵彦满意道:“那请太子还带五百人押了乌律四人先行,我随后赶到。”
江麟疑惑:“怎么做?”
赵彦笑道:“我已经与陆颖暗通消息,你很快就能遇到拓支弧光,然后你就当面质问他拓支莫宝背信之事。拓支弧光必然要与莫宝划清界限,假意下令攻击你来撇清与我们的关系。尔朱部士兵刚刚归顺,一定全无斗志,燕骑军应对这些人绰绰有余,杀死他们几个也无妨。等胡羯主力远远来到,不等他们弄清形势,我已经带人赶到了。那时我们就冲杀一阵退走,顺便趁乱将尔朱乌律放了。这样既顺利送回拓支弧光,又给他送去个帮手,岂不两全?”
江麟无语半晌。之前用几千人偷袭一万胡羯兵还算叫人能勉强接受,现在四千人对六万,还是正面相抗,这已经超乎他想象的界限。但是赵彦此时将计划和盘抛出,却硬是让他觉得可行。江麟扶住额头,怀疑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将这么疯狂的冒险看得稳操胜券。
“陆先生等人呢?”江麟思前想后,终是问道。
赵彦平静道:“交战伊始,布局需要一步步来,只好让他们先在胡羯人那里委屈一阵了。”见江麟沉思不决,便道,“你要觉得没有把握,也可以殿后,由我率五百人前去。就只怕拓支弧光在我面前心虚露怯,引尔朱乌律起疑。”
“好,我去!”江麟忽然站起来,“遇到拓支弧光后,我会给你消息。”他将随身的长剑抽出来挥了几下,志在必得道,“这剑也该开一下刃了。”
赵彦微笑着看江麟起身去招呼燕骑军启程,招手叫过荀简:“荀兄带五百燕骑军向南,之后一路向东,万不可停歇。我们入夜后在事先讲好的南面山谷会合,然后就直奔幽州了。”荀简目中也有忧虑,然而他跟随江原出征多次,深知战场上危机时时处处,事先谁也无法有绝对把握,于是果断抱拳而去。
赵彦见一切就绪,这才长舒一口气,紧挨在半跪的燕骝身边,按住胸口轻轻坐下。齐贵看见急忙跑来道:“殿下怎么了?胸口又疼么?这里风沙大,我再多牵几匹马来遮风。”
赵彦面上微有倦容,听说后只是轻轻摇头,闭目道:“我们孤军深入,更需士气充沛,千万不要惊动旁人。我休息一会就好,累你替我多加注意,有消息不要漏报。”
齐贵素知赵彦旧疾,他们多日行军不辍,今夜又如此身先士卒往复劳碌,能撑到此时方露倦意已是不易。听到赵彦吩咐,他又是难过又是不忍,只有用力保证道:“殿下放心!绝不敢误了军报。”
赵彦果然放心地倚靠在燕骝身上,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深沉,如睡着了一般。齐贵不敢惊动,嘱咐护卫们拉远了马匹,三千箕豹军就像有所感应,自觉将说话声放低了。青天黄草之间,三千人这样静静地拱卫着他们的主帅,矛盾地既盼望军报来得迟些,好让他们的主帅多休憩片刻,又盼望军报快些到来,好早一些结束这里的战斗,能让他得到彻底的放松。
来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负责警戒的箕豹军将一侧耳朵紧贴在地上,隐隐察觉到远方传来细微的震动,他急忙将这个消息告知齐贵。齐贵看了一眼似在熟睡的赵彦,终究不忍心打扰,低声道:“殿下正在休息。你再多叫几个兄弟听听,若确定了是一乘马,那便是太子殿下的信使,等他来到跟前才报。”
“是。”那名箕豹军小声回应,放轻脚步退开。
赵彦却在此时慢慢睁开眼睛,眸中的精光立时随着阳光闪动,准确地落在齐贵的脸上:“太子的信使该来了,没有消息么?”
齐贵立时有些心虚,以为赵彦连那么低的话声都听到了,忙说:“殿下恕罪,是警戒的兄弟听到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响,属下正说再去确认,是以没有立即禀报。”
赵彦笑道:“你慌什么,难道我平日待你不好,叫你这么害怕?我没有睡着,只是自己估摸该有军报到了,这才问你。”
齐贵不好意思地笑:“哪里,殿下待我们如手足兄弟,怎会不好。只怪殿下气势太盛,非但叫敌人闻风丧胆,属下们也都被折服。方才被您那么一瞧,我就不由得紧张,只怕误了军机大事。”
赵彦并不在意溢美之言,但听齐贵说得真诚,却也感到被亲近之人认同的喜悦,眼角带笑地骂道:“好个齐贵,我看你老实才留在身边,不想几年下来也学得油滑了。”
齐贵老实道:“都是殿下教导有方所致。”惹得旁边箕豹军都窃笑不已。
赵彦听了恨道:“反了反了,一派胡言!这定是跟隔壁燕骑军学坏了。”他一边说,一边整理衣甲武器。
箕豹军们纷纷道:“殿下明鉴!齐贵学会拍马,都是燕骑军捣鬼,您一定要整治根源,教我们少受影响。”
赵彦呵呵笑道:“整治燕骑军就怕被问个以上压下,训诫下他们的头领倒是可以。”见玩笑开到国君头上,箕豹军们顿时不敢回嘴,但也笑呵呵的。
齐贵见他精神抖擞地跨上马,脸上疲惫一扫而光,欣喜道:“殿下,我们现在就启程吗?”
赵彦微微点头:“传令,开拨。我们向前迎一下太子信使,诸位可不要让燕骑营独占头功!”
箕豹军整队进发,果然很快遇到了江麟派来的斥候。据称拓支弧光表演出色,十分配合,对江麟和他的军队表现出了极端敌意,并且声称绝不会遵守拓支莫宝与魏国的所谓“协定”。两军已在对峙,恐怕不久便会冲突起来。另外胡羯西路军派出的探路者也已经发现了他们,拓支弧光乘机派出使者前往报信,一方面为自己夜袭尔朱部请求原谅,另一方面则是解释拓支部发生的“重大变故”,乞求汗王的支持,这任务自然又是陆颖担任。
赵彦微一沉吟,明白等待他们的或许是一次事半功倍的机会,也或许是一次极度凶险的自投罗网。他低声对齐贵道:“分你五百人从侧翼迂回,在我们交战时,扰乱一下胡羯军。你们要再度扮演拓支部的军队,只是这次换上拓支莫宝的旗号,都要蒙面。”
“是!”
“你在此地准备,我们先走。”赵彦一挥马鞭,又是当先而行。他的神情看上去又被某种兴奋点燃了,似乎正在勉强抑制住激动,而他这种兴奋和激动又是极富感染力的,使得整个队伍对投入战斗的渴望无比强烈。
最终,胡羯军主力遇上的就是这样一支军队。疾如风、骤如雨,冲入他们庞大的队伍,如同撕裂沉重天空的闪电!胡羯军队并不惧怕深入草原的魏军,即使是由魏国太子亲自领军,他们也相信自己骑兵的实力。然而他们没想到,对方虽只有区区千人之数,却有雷霆万钧之势,炸雷般轰轰滚过胡羯人的头顶,惊散他们的士气,碾碎他们卷土重来的自信。
拓支弧光正率领收服的队伍与江麟的燕骑军冲突。在赵彦授意下,拓支弧光选择与江麟遭遇的地点是在一片绵延的山丘之侧,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然而再向东行,是由两侧山丘夹出的一大片空地,虽是谷地,却足以容下万人行走。其地形东西狭长,南北略窄,南侧的山丘之间还形成通道,可以与南面大片的草原连通。胡羯军虽有好几万人,受地形所限,无法对魏军形成有效包围,更有拓支弧光与江麟的军队在谷口厮杀,看似断了魏军后路,实际暂时阻止了羯人出谷。
于是赵彦便率军在这山谷空地中驰骋掩杀,须臾血流满地,尸横遍野,上万羯人被冲杀得七零八落。在这谷地之中,胡羯人真真切切体会到被噩梦笼罩的感觉,那绣有黑色“越”字的巨大纛旗像狰狞的魔鬼,所过之处将他们吞噬得尸骨无存。不断有羯人从东面冲杀进来,然而局面没有一丝改变。一遍遍的冲杀与对抗过后,素以悍勇善骑称霸草原的胡羯人,开始感到绝望和力不从心。
谁知就在这时,魏军的攻势缓了,谷中的羯人却没有勇气进攻,他们趁机退向东侧谷口。赵彦立刻率军与江麟会合,大声问道:“麟儿,你没事吗?”
“我没事!”江麟摸一把额上的汗水,声音颤抖而兴奋,“你知道么,凌悦!我亲手杀了六名羯人!”
“做的好!”赵彦将他护在身边,“你紧跟着我,现在我们要从东面冲出,再将羯人杀个透心凉!”他吹响犀角,箕豹军与燕骑军立刻重新结阵,以防守阵型杀向东面谷口,谷中的羯人竟都纷纷避让。
这情景被刚刚率军翻过北侧山丘的一名胡羯军将领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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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阴沉,怒道:“让几千人的军队冲散了士气,这是耻辱!擂鼓,全部冲杀进去,俘虏魏国太子和那名在‘越’字旗下的将军!”他说着带头居高临下冲杀下去。
此处地形虽可利用,但毕竟不同真正的山谷,山丘最高的也只有十数丈,赵彦明白胡羯军已经包围侧翼,叫道:“此时是羯人东面防御最薄弱时,只管前冲!”眼看江麟已被严密保护在中军,即将出谷,他反而挺矟杀回,直奔那名羯人主将。
那名羯人主将还算沉着,眼见赵彦如入无人之境般向他杀来,却也不躲,挺起手中重矛做好了攻击来者要害的准备。赵彦早已看见,冷笑一声,在千钧一发之际从马上跃起,将这招轻轻躲过。下落时,居然在那主将枪柄上借了一下力,转向回身,将长矟直刺那羯人头项。那人应变也快,立刻翻下马背,在马腹一侧攀住马鞍,却也借机变招,枪尖刺向尚在下落的赵彦。
赵彦见了也不由赞声:“不错!”竟用徒手抓他枪杆,顺着枪杆落到了那人马背上,流采长剑不知何时已经抽出,轻轻指在那人咽喉,用现学的胡羯语道,“名字?”
虽然赵彦的发音十分蹩脚,那人却还是听懂了,用不流利的中原话冷冷道:“江平,你呢?”
赵彦却不答,只是笑道:“你也姓江?却像中原姓名,手段也像,如此杀了可惜。”
江平面无惧色道:“你杀我一人,也逃不过胡羯六万人马的包围。”
“是吗?那还是不杀你了,我还想逃呢。”说话之间,赵彦已经伸脚踢掉江平的长枪,一长手将他拉回马鞍,仍是把流采剑抵在他咽喉上,唿哨一声,叫过燕骝跟随。
那江平身周的护卫早已惊呼起来,拼命来救主将,却被赵彦身边的箕豹军亲卫打退。江平果然并不畏惧,冷冷用胡羯语叮嘱护卫:“不必为我有所顾忌,我若死,自有整个羌渠部替我报仇。”
赵彦听不懂他的话,却也从他语声表情中猜到了几分,笑道:“江蛮,我不会将你怎样的,拓支部会来接应我们离开。”
江平愣了愣,一时不明白自己名字怎么变了,待听到“拓支部接应”几字,面色却又阴沉愤怒起来:“这么说拓支莫宝果然与你们魏国……”他忽然又喃喃道,“不对,如果真的与魏国勾结,他何不隐秘从事,难道不知这样会招致全族讨伐?”
赵彦笑道:“也许他不喜欢暴露,却不妨碍我们魏国的选择。拓支莫宝想要两面讨好,也要问我国答不答应。想得到汗位无可非议,但他万不该促使我魏国与胡羯诸部互相削弱,他拓支部坐收渔翁之利。”
江平面色瞬间苍白,但眼前情景却不容他再有质疑。就在他失手被制的短短时间里,一队身着胡羯部服饰的蒙面人从南面谷道冲入谷中,他们见羯人就杀,甚至连已经换上拓支部标志的拓支弧光部下也不放过。这些人勇猛无比,很快与魏军会合,一起退出山谷。
“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江平犹不死心,不顾生死地大喊。无奈齐贵等人听不懂胡羯语,只是一味见人就杀。
“滚下去罢,姓江的,我们就此别过。”一出谷口,赵彦忽然回手在江平肩上狠狠划了一剑,一脚将他踢下马去。听到江平因为冷不防受伤坠地发出痛苦呻吟,他叹息摇头道:“换作别人我会温柔些的,谁叫你姓江?”接着用力一夹江平坐骑,带着魏军冲出重围。谷外胡羯军想要拦阻,早被谷内败退而出的胡羯军混乱地挡住,就这么任由他们一行人去了。
魏军痛快杀出胡羯人的包围,但是凡听到赵彦那双关之言的,都面露古怪之色。箕豹军尚可,燕骑军却是忍不住在奔走时互相交换眼神和意见。对那名江姓胡人,单听仿佛是赵彦恨那胡人居然敢与魏国皇族同姓,然而前面那句“姓江的滚下去”分明又是对国姓的不敬,怎么听着看着,都如此像含沙射影?
燕骑军数年积累,毕竟不同于根基尚浅的箕豹军,不但整体武艺超群,胸中见识也不凡,几乎都感到必是事出有因。不少年轻燕骑军不由将目光转向江麟,看这个现成的“姓江的”是否因此有所反应。更老成的燕九等人却很快便想到,按照越王平日与陛下的相处方式,定是洛阳有事,陛下做了什么,不慎惹到他了……
“王叔,痛快!”此时江麟却是毫无知觉状,满脸血汗地大喊着,抖着缰绳奔到赵彦身边,遗憾道,“我们就这么走了?”
赵彦狠抽坐骑,高声道:“混小子,你还想如何?就我们这几千人,得了便宜不赶紧走,等着被鱼肉?”
“哈哈哈哈哈……”江麟狂笑,“王叔你太坏了,现在才承认我们人少!屡屡兵行险招得手,亏我差点当你天神临凡,原来也怕胡羯明白过来后以多欺少。”
“废话!”赵彦将手中马鞭一挥,抽了江麟的坐骑,“命只有一条,还要留着正式对阵杀敌,怎能在此地如儿戏般浪费?”
江麟的坐骑亦是极通人性的良马,自被驯化后很少受鞭打,此时魏军千马齐奔,更是跑得卖力。不想冷不防受了赵彦一鞭,险些被惊得发狂,慌得江麟好一阵安抚,气恼地大叫:“王叔你干的好事!”
赵彦闻听江麟话语,目光严厉地转向他,沉声道:“请太子慎言!平日我可以与你没大没小,但是行伍之中,切莫随意断言打趣。四千魏军都是我骨肉兄弟,有任何伤亡都不是我所乐见的,没有把握我会这么做吗?”他冷冷丢下这句话,人已走远,却似已将自己座下那马抽得发狂。
江麟愕然得忘了自己的怒意,目瞪口呆地转向燕九,悄声问:“我的确是在说笑,难道王叔让那姓江的滚蛋不是借机说笑?”
燕九也是一脸强作镇定的神情:“太子殿下觉得一剑几乎削掉人手臂像不像玩笑?”他想了想又补充,“就算那是胡羯人。”
“倒像泄愤——”江麟说完才意识到有不敬君父之嫌,咂了几下嘴巴才道,“……燕九你去!你不是王叔的老相识吗?打探下朝里是否有什么事,我也好想想对策。”
于是在确认已至安全地带,全军安营稍息时,燕九悄悄移到赵彦身侧,欲言又止地开口:“殿下……”
赵彦正在低头看各营报来的折损情况,静静道:“燕九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燕九略一踌躇,便毫不遮掩道:“殿下,属下们都想问,是否洛阳有事?”
他如此单刀直入,反倒让赵彦微感惊讶,抬头问:“何出此言?”
燕九硬着头皮道:“殿下对那名胡羯人所言,令燕骑军都倍感不安,是以胡乱揣度,又推属下前来询问。”
赵彦淡淡地笑了:“燕骑军果然都是将帅之才,因我一句戏言,你们竟能想到洛阳去了。”
燕九连忙抱拳施礼:“属下惶恐!”
赵彦将他扶住,依旧轻轻一笑:“的确有事,不过不是你们的事,而是有关我个人的事。”他忽而又以狡黠的语气开起玩笑来,“唉,外臣为国浴血,内君却襄助乏力,真想打人哪!”
(本章全)
20. 第十四章 宫内风波
洛阳宫内,江原正在宣光殿里与上官太后闲话,忽听一声清脆的童音传来,两人都不由停下交谈,朝门口望去。这一望,两人都微微愣了。只见嫣南带着点得意之色,俏生生立在他们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大眼睛上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朝两个大人扬起了她娇俏而精致的脸蛋。不知道是谁帮她扎了男童式的双髻,穿了大龄男童的黑衣,腰间还别上一把短剑,打扮得如一个小武士,虽然过分稚嫩,却也透出些许英气。
仿佛眼前时光倒流了一般,江原立时想起那个烟雨朦胧的夏日,他在江南一眼见到的赵彦。除了面貌相似,那时的赵彦形态正是相反,泪凝于睫,发髻散乱,衣衫华丽,让他完全想不到竟是个男孩。谁能想到,当初在他眼中“楚楚可怜”的江南女孩,长大后变成今日如狼似虎的赵彦?想到这里,江原不禁低笑起来。
上官云却是另一种想法。她先是由嫣儿想到赵彦幼时定也像这般可爱,又想到他襁褓中便失去亲生父母呵护,长大后历经坎坷。接着便想到赵彦的生父赵卓,一时柔肠百转,惆怅难过,眼圈便红了。
两人忙着各自出神,都忘了开口说话,嫣南左右看看,皱眉道:“太后娘娘和伯父是不是觉得嫣儿这样穿不好看?”
江原忙笑答道:“谁说不好?我说很好!谁帮你这么打扮的?”
嫣南听见夸奖,高兴起来,手按着剑柄前后左右地迈步给人看,细声道:“祖母叫人拿出衣服给我穿的,我穿上以后她一直笑,还送给我这柄剑。”
“什么?”江原惊道,“嫣儿你一个人去了宣清殿!”
嫣南跑到江原身边,拉住他衣服道:“伯父别生气,爹爹每次带嫣儿去玩,祖母都是很高兴的,很少发狂。这次她见我是一个人,比爹爹带我去时还欢喜。”
江原听说后放心下来,看着嫣南闪亮的眼睛,觉得这无辜的神情简直跟赵彦做出来的一模一样,无奈道:“你爹爹不在时,若想去宣清殿,一定告诉太后知道。”
“臣遵旨。”
嫣南调皮地学着大臣的样子施礼,把还在伤心的上官云逗笑了。她疼爱地拉过嫣南:“这个孩子真是跟越王越来越像,突然如此装扮起来,叫人不能不触景生情。”
江原笑道:“太后娘娘天天见她,怎么还是如此容易动情?”
上官云道:“往事难忘,先皇在时,我们也经常说起。只是现在好了,稚儿毕竟回来,还有了嫣儿,你姑母虽还是糊涂,脾气却好多了。”
江原待嫣南走出门去,才微笑道:“母后可知道,我十四岁随父皇前往江南时,其实已经见过稚儿,可惜没将他认出来,还错把他当做女孩。”
上官云听了十分吃惊:“还有此事?那你后来怎知见到的是稚儿?”
江原把原委讲了一遍,上官云嗟叹道:“假如当时找到稚儿,或许他不用吃这么多苦,还有姐姐的病……”
江原话中虽然也满是遗憾,嘴角却带着点捉摸不定的笑意:“我也是真傻,居然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他跟姑父很像。”
上官云劝道:“陛下万不可自责,你那时也是个孩子,又没亲眼见过你姑父,如何看得出来?”
两人聊不多时,又有太监递书来报:兵部、礼部、户部各长官及御史台数名官员在宫门请见。江原扫了那名单一眼,面色沉冷:“不见。”
上官云见状问:“诸多大臣求见,定有国家要事,陛下如何不见?”
江原冷笑:“什么国家要事,都是多管闲事!”
上官云诧异道:“不说别人,萧尚书是陛下母舅,他若求见,难道也属多事?陛下切莫为了陪我闲谈而耽误正事。”
她站起来就要相送,江原却低声道:“不瞒母后,他们都是为了立后纳妃之事,我来见您,也是为了此事。”
上官云微微一怔,缓缓坐下:“原来如此,陛下还想照旧推辞?”江原没有答话,但他毫无动摇的神色已经说明一切。上官云面有愁容,轻声续道:“自先帝崩后,除我等后妃封号有变外,后宫内似乎一切未变。陛下虽早在登基之时便宣布不再娶妻,可是朝中纷言未断,便是妾身自己也总觉有愧。毕竟兰溪去世已久,太子地位也已稳当,陛下总该……”
江原打断她道:“母后误解了,我不娶妻立后,并非为了兰溪,也全非为了麟儿。”
“那是——”
江原淡淡地一笑:“我是为了稚儿。母后该不会一点传闻都未听过罢?”
上官云听罢面孔微有些发白。江原却若无其事,淡然道:“或者说我也不是为了稚儿,是为了我自己。”
上官云僵坐许久,颤声开口道:“请陛下明示。”
江原点点头,看着上官云道:“那我就明说。得遇稚儿,与他真心交付,是我之大幸,魏国大幸,此生已无遗憾,更无娶妻之念。”
“陛下!”上官云虽然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听江原这样直言不讳地相告,还是震动不已,她霍然站起,颤抖的双手紧紧相握,几乎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自赵卓去世以后,这是上官云唯一一次情绪失控:“陛下可知,古往今来,从无君王如此!……陛下出此惊世骇俗之语,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向朝臣交代?又将越王置于何地?”
江原平静地站起身,黑眸深沉如海:“母后息怒,我爱护越王之心,只会比您更切。此事本无须向朝臣和天下交代,我以实言相告,不过想令母后知晓,我若娶妻,才是‘将越王置于何地’!敢问母后,有因不听劝谏沉湎声色而亡国的君王,可有因姬妾成群而兴国的天子?”
上官云神情再度震动,她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终于按捺住情绪坐下,勉强劝慰道:“陛下属意越王,其实妾身早有耳闻,先皇昔日也曾有过暗指和担忧。不料今日陛下如此和盘托出,叫我一时彷徨无计。但即便如此,帝后如国之日月,生民之父母,乃是国家表率,群臣请陛下娶妻、立后,也是人伦之常。试问自古哪个帝王是孤身一人,不置妻妾的?陛下在朝堂为国殚精竭虑,回到家中也该有人温情问候、细心照料才对。”
江原微笑道:“母后这话自我在天御府时便经常提起,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没有妻室,我到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何况有母后操持后宫,相信比谁都细心妥贴。”
“陛下若以此拒绝臣工建言,只怕非但无法服众,还令越王无端成为众矢之的,遭受非议!”上官云忧虑重重。左思右想,终于又道,“稚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子,也是手握重兵的朝中栋梁,他理应可体谅陛下处境。以他的见识和胸襟,即使陛下不得已娶妻,我相信他不会因此与陛下生隙。”
江原苦笑:“母后竟和那些朝臣一样,以为阻力在稚儿,却不知在他心中,国事向来大于私情。群臣以为正可趁越王出征离朝,一起向我逼谏,却不知我更怕这谏言被他听到,免得他带头向我逼婚。”
上官云呆坐良久,喃喃道:“是我不智,误解稚儿,他……本就与他父亲一样。”她连连叹息,又转向江原,“既然如此,陛下为何——”
江原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带着一丝不为人所察的轻蔑:“母后觉得,只要稚儿不介意,我就可以辜负他待我的一片赤诚?抑或母后觉得,我娶妻之后,稚儿居然还会不顾那名女子名分,与我相处如旧?”
“这……”上官云局促起来,忙道,“妾身并无此意,请陛下切莫误解。”
江原起身,向上官云深施一礼:“果真如此,朕和越王便是一个无情,一个无耻,毫无德行操守可言。治国如治家,若对亲近之人尚且这般,那将置国人于何地?还请母后垂怜,不要与某些朝臣一道,逼我和稚儿成为不耻不义之徒。”
上官云从未见江原如此恳切相求,愧疚怜惜之心难以自持,含泪扶住他道:“陛下何必如此!我虽非你生母,却从小将你视为己出,对稚儿更是喜爱,怎么忍心逼迫你们?你与稚儿感情深厚,我都看在眼中,亦无意反对。唯怕朝议汹汹,俗世众口铄金,你们两人如何禁受得起?”
江原闻言喜道:“母后有此一言,儿子便觉心安了。只要您有疼惜稚儿之心,不因我与他同为男子而有成见,更不受朝臣与世俗言论左右,悠悠众口,又有何惧?何况那众人之口,有几人不是为了自己得利,有几人不是人云亦云,有几人不是权当谈资而已?母后与父皇相伴数十年,所经世事远多于我,如何却一叶蔽目,徒生忧虑起来。”
他不等上官云再言,侃侃又道,“所谓国之表率、人伦之情,其实都乃虚言,可听过哪一个百姓因为国君不娶,便要效仿?生民所要的是国家强盛,政治清明,能令他们安居乐业,保证他们不受外侮,也便够了。至于朝中不少人要求我娶妻立后,甚至广纳后宫,照我看来,无非出于嫉妒、不忿,又拉些迂腐书生为他们壮势而已。我若听之任之,岂非满足了他们借机上位、要我疏远稚儿的私心?”
上官云默然许久,缓缓点头。江原便笑道:“如果母后愿替我分担,可适时将这些着急上火的臣僚劝导一番,比如我那位舅父大人。儿子近来关注北疆战报,又有无数公文要批复,实在没有闲暇与他们为娶妻扯皮。还有嫣儿,也要劳您费心了。”
上官云目送着他出了殿,感慨于江原身为帝王,竟能不顾礼法伦常,对同为男子的赵彦如此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忽然记起曾对赵卓的一片痴心,又想到江德虽对自己百般柔情,却从不多露心事,才知原来自己这一生,从未尝到两情相悦的滋味,痴立许久,不觉泪落。
江原离开上官太后的寝殿,长出一口气,然后边走边问身边的张余儿:“还没有北方军报送来?”
“回陛下,还没有。”
“哼,定是在捣鬼了。”江原毫不迟疑地断言,又问,“萧贤等人走了没有?”
“他们说……定要见到陛下才肯离开。”
“那他们就等罢。”江原拂袖转向宫内御书房,“找陆子庭过来。”
“陛下……”张余儿迟迟疑疑地道,“陆相在宫门外多时了,只比萧尚书等人晚来片刻。”
“什么?”江原面色一沉,“叫他到书房来!”
陆子庭在宫门前与萧贤等人照了面,立刻猜到他们来意,只是佯作不知。没想到一进书房,就被江原劈头讥道:“陆相可是来提亲的?”
陆子庭哭笑不得:“陛下误会,就是借臣胆子,臣下也不敢。”
江原挑眉:“哦,为何不敢?”
陆子庭正色道:“陛下忘了,当年您迎娶太子妃,臣挡在您马车之前,可是差点丢了性命。自此哪敢向您再提娶妻之事?”
江原一副恍然的样子:“瞧我这记性,是朕的疏失,让陆相那次受惊了。这么说,陆相是站在我这一边了?”
陆子庭连忙保证:“陛下心意,微臣领会得。”
江原拍拍他肩头:“那就替我劝劝那些不解我意者么!”
“臣一定竭力为之。”陆子庭认认真真地保证完,终于露出为难表情,直言道,“不过,陛下因为此事,就一直避不上朝,是否表现太过了?此事终归不是大事,陛下驳回几次也便搁置了,何必如此动怒?臣来时,见到萧尚书等十数名官员在外等候,陛下难道就预备一直僵持下去?”
江原袖手坐到书案之后,漠然道:“我有什么办法?越王征战在外,有些人非但不为国分忧,反而今天弹劾穷兵黔武,明天诉苦粮草军资吃紧,无一日不生事,好似是越王挟持君意,擅自出兵一般。现在竟又撺掇萧贤打头,突然提出立后,处处针对,还有什么好说。”
陆子庭劝道:“虽则如此,也是一片忧国之心,朝臣聚议各持己见,也属寻常。臣以为等到越王得胜归朝,一切非议定能烟消云散。”
江原冷冷问:“如果战败呢?”见陆子庭一时语塞,他反而笑起来,“子庭啊子庭,如此正直,叫谁相信你也曾私挪官银?”
陆子庭面色微赧:“往事不堪,陛下取笑了。”
江原认真地看着他:“子庭,其实我不为越王担心。一时非议攻击算得了什么!假以时日,以他之能,定可教多数持非议者心悦诚服。如不服者,恐怕就是私心作祟。我并非说他不会出错,也不以为他能百战百胜,而是因为相信他的德行能力足可服众。可是我为何往日对那些谏言不以为忤,偏要因‘立后’斤斤计较?”
陆子庭沉思片刻:“陛下是要告诉朝臣,无论怎样攻击越王都可容忍,惟独这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还是子庭知我。”江原微露欣慰之色,接着眼中透出严厉,“企图以此疏远我与越王,朕绝不容许!叫他们趁早死心。”
面对江原如此态度,陆子庭只郑重说了一个“诺”字,便似已将这件事彻底了结了一般。这位当朝丞相的踏实稳重实在出名,凡他承诺办到的事,甚至都不需追问结果。
江原自然对他更是了解,随之也转到别的话头:“子庭找我,怕是另有要事罢?”
“瞒不过陛下。”陆子庭连忙从袖中拿出一卷公文,“胡羯侵扰我边境所造成损失已然全部登记在册,江南与关中今秋收成也已报来,请陛下过目。另外,据闻越王已进入胡羯出没之地,还遭遇了一支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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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原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这笔账,陆相明日朝会向百官说明便是。越王遭遇胡羯军队的事我已知道了,正在等后续消息。你叫兵部加紧征集粮草,铸造精良兵器以备战,随时听候越王调遣。诸郡县的琐碎小事,陆相裁断,实在难以商议无果,再来找我。。”
陆子庭听出他话里有话,愕然道:“陛下难道还要继续罢朝?”
“呵呵,子庭,偶尔为之有何不可,除非他们不再生事。朕告诉你一个秘密……”江原凑到陆子庭耳边低语,“近日我都在越王府起居,有事可去那边寻我。”
陆子庭正直的内心崩塌了:“陛下成何体统……”
江原却只是轻笑;“此事越王不知,你也不得声张。”
稳重的陆子庭好容易镇定下来,却恍惚又听到江原说了句什么,几乎惊跳起来:“陛下,万万不可!不可……”
“阿嚏!”草原上行军的赵彦毫无征兆地连声喷嚏,搞得身边箕豹军纷纷担忧地问讯,“殿下莫非着凉了?”
“砍人砍得全身正热,着什么凉!”赵彦没好气地回,一边鼻酸一边摆手,“大概是风沙的缘故……”说着自己心中却狐疑不定,似有要出事的预感。
齐贵积极道:“殿下,这一路未再遇到胡羯军队,很快就到幽州地界了,等进了边城,您就能好好休养身体了。”
赵彦面孔一沉:“不可松懈!此时想着休息,为时尚早。”他抬声朝魏军队伍道,“各队百夫长都注意,越是接近边界,越要提高警惕。我们人数太少,又屡经激战,万不可掉以轻心!胡羯的东路军队或者相距不远,我们并没有与之交战的打算。”
江麟这时赶上前来,低声与赵彦交谈:“叔父,听说近来洛阳朝臣联合向父皇谏言,提及立后之事,可有此事?”
赵彦瞥他一眼:“偷看我军报,该打二十军棍。”
“没有!”江麟匆忙辩解,“我是听说,无意间听说!”
好在赵彦没打算追究,只问:“你有何想法?”
江麟低声道:“他们趁你不在洛阳,行此下策,叔父可是因此不悦?”
赵彦满不在乎地笑答:“我有什么不悦的,如果太子得知后都不介意的话。”
“……”江麟试探的心思被看穿,语塞片刻方局促地道,“我是觉得……父皇的想法绝不是几本奏章或几人谏言就可以动摇的。而且父皇若想娶妻,也不会在遇到叔父之前,独自过了八年之久……”
“这算什么话?”赵彦听得不对味了,皱起眉,“你说得好像你父亲现在不是独身了一般。”
“我……咳……叔父你……”江麟神色闪烁,一副你“明白的”表情。
赵彦带着警觉的眼神在江麟身上打了个转,忽而一笑:“你倒让我记起同你父亲去蜀川时的某段趣事了。”
“什么趣事?”江麟立刻问。
赵彦笑道:“我不说,想知道可以去问你父皇。”
江麟顿时没了兴趣,嘀咕道:“不想说便不说,拿父皇堵我算什么。”
赵彦坏笑:“我不是故意搪塞。你父皇若不愿提,那我更不能透露了。”
他指的自然是曾捉弄江原,将他说成自己“夫人”的故事。江麟不知其意,但见他讳莫如深,也猜到是两人私事,酸溜溜地道:“我看我还是不知道为好。”随之又问道,“那既然不因立后之言,是否因为父皇突然宣布闭朝?”
赵彦见江麟议事的心情迫切,便收起戏谑态度,认真道:“欲行旷古未有之事,必受非难。朝臣的提议其实在情理之中,言辞态度激烈一些也罢,都不至扰乱朝政。但你父皇不向这些大臣当面表明态度,反而避不上朝,造成两方僵局,如此行事,叫人困惑。我看不出这样对我们北征有何好处,也看不到他如此行事的理由。”他说着似乎陷入思索,转向江麟,“麟儿,你觉得你父皇有什么打算?”
江麟微微摇头:“我也想不通。这实在与他冷静深沉的作风不符。以父皇之能,若要否决朝臣提议,明明轻而易举,为何反而弄得如此周折?除了相信这绝不是他一气之下做出的任性决定外,侄儿也毫无头绪。”
赵彦轻笑一声,目光有些锐利:“你说得对,考虑到他的风格,就只能将此事看做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了。我承认我看不明白,放任攻击北征决定,却在立后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不清。提出立后之前,朝中廷议最激烈的,便是关于北征的争论,托陛下的福,我看他们很快便要将这两者相提并论了。”
江麟忧虑道:“大臣中有人反对北征,反对频繁动武,因此弹劾叔父。可这次北征是父皇和我都支持的,他们在此时发难,又提起立后之事,叔父以为这是不是实际针对我?”
赵彦意味深长地看了江麟一眼,语气却很平淡:“我倒不这么想。他们真正针对的是我的军权,太子则被认为是制约我的力量,虽然你父皇本意并非如此。你的舅公萧尚书是极力主张立后的,他一心疏远我与你父皇,恐怕也是担忧国策过度偏于军政之故。不知你注意到没有,你外祖梁中丞也并不赞成出兵,尽管在立后一事上,他与你舅公意见相左。”
江麟会意:“叔父是说,他们很可能最后在提议立后上相互妥协,却在反对北征上拧成一股力量?”
赵彦不置可否,只是道:“假若有人希望北征失利,你会奇怪么?”他似乎不准备再就此多言,离开时勉励般按了一下江麟的肩膀。江麟左思右想,倒是出起神来。此后行军数日,赵彦惊奇地发现江麟积极性又高了不少,大有带领手下数百人灭了胡羯的架势,不得不提醒他谨慎一些。
凭着燕骑和箕豹两军出色的能力,军队有惊无险地到达幽州地界,宇文念得到消息,早派出次子宇文摩罗带领军队在边界地带迎候,一起随行的还有早随裴潜军队进入幽州的于景庭,以及数名当地文官。
宇文摩罗是宇文灵殊同母胞弟,年纪比赵彦稍小,平日与兄长多有书信往来,自然也受之影响。听说越王与太子即将来到,他自告奋勇前来相迎,一路上追着于景庭问了不少有关越王的情况。他骑在马上翘首以盼许久,终于等到赵彦和麾下军队的身影在视野中越走越近,宇文摩罗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他已经能看清为首之人。
“那个人是不是越王?”宇文摩罗眼睛直盯前方,侧头求证身旁的于景庭。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一抖缰绳,便迫不及待策马迎了上去,口中不无埋怨地用鲜卑语喃喃道:“阿干好不厚道……只讲越王武艺谋略如何出众,为何竟不告诉我他相貌也是如此出众?”
(本章完)
21. 第十五章 各有心思
赵彦早望见队伍中的于景庭,正满心欢喜,想着将自己在塞外所为尽数告之,又着急了解裴潜燕七等人情况,完全没注意到宇文摩罗,猛见有个异族人打扮的家伙火急火燎连人带马地直冲过来,吓了一跳,警惕地转头问江麟:“那个是宇文摩罗罢?”
“衣饰相貌看着像。”江麟一边细看一边揣摩。
“你看他那模样,是不是像来要债?”
江麟以为只是比喻,不明就里地点头:“似乎挺急。”
赵彦道声“不好”,拨马就往回走,临走扔下一句:“我先去后军回避一下。麟儿你替我挡一阵。”
“什么什么!”江麟这才明白他在说真的,却完全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王叔真的是躲债?你欠着人家多少钱……”他还想问清楚,赵彦早已经混进队伍去了。江麟很无语地记起自己初遇赵彦时,他一个大人撞了自己还想推卸责任、欺负人不识路……如今竟又不顾身份地仓皇逃债去了。到底什么时候起,自己竟然扭转了恶劣的第一印象,觉得他是个正直的好人的?
江麟处在严重地自我怀疑中,宇文摩罗已经冲过来了。他伸长脖子挨个打量处于前军的这些人,发现越王已经不见,不由失望:“越王去哪儿了?我特意跑上来想先见他一面,怎么一眨眼就看不到了?”
江麟虽然比宇文摩罗年纪要小,却精明得多,没因为被慢待不悦,倒从他失礼的举动看出这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家伙。心里暗暗取笑,嘴上却严肃道:“越王有事去后军了,镇北将军有话可以告诉我,或者由我转告越王。”
宇文摩罗也发现自己疏忽,立刻对着江麟抱拳行礼:“多谢殿下,臣下没有什么大事,时常听家兄提起越王,不由心生好奇,就想主动来结交一番。既然越王很忙,那就不宜打扰了。我们鲜卑人粗放惯了,礼数不周之处望您勿怪。太子殿下一路辛苦,臣已备好粗酒为诸位同袍洗尘,请快到城中暂歇。”
这番话真是大方得体,江麟不由把目光多在宇文摩罗停了片刻,心想宇文念老贼果然还是有两下子,无怪曾在北赵得宠。大概这种粗中有细的行事与性格,的确容易赢得当政者信任。
江麟却不知道宇文摩罗也在暗中观察他。宇文念与宇文灵殊都与江原有隙,提及时自然不会有褒扬之辞,宇文摩罗亦颇受父兄影响,很想看看这位太子为人如何。心说既然越王暂时见不到,多与他接触也好,至少看上去长得也很不错。
见两人各怀心思并骑而来,于景庭也驱马向前迎接了一段路,彼此相见后,便向江麟简略介绍起近日的边境态势来。江麟早说听过于景庭其人,也知道江原对他评价极高。只是能力一时半刻看不出,反倒他明明与赵彦关系匪浅,现在却丝毫不提,叫江麟十分费解,忍不住在说话间隙主动问:“先生怎么不问起越王?听说你们乃是旧识,如何漠不关心?”
于景庭认真地回道:“太子殿下若方便提起,定会主动解释,殿下既然不说,臣也不便问了。”江麟点点头,觉得有理,暗道“躲债”这种事的确难以启齿。于景庭微微一笑,又对江麟道:“观殿下面色振奋,此行有惊无险,定有不小斩获。不知道臣猜得对否?”
江麟又点头:“算是运气好罢。”
“是否与胡羯拓支部的首领拓支莫宝关系重大?”
江麟这才愕然:“先生如何知道?”
于景庭微笑:“太子殿下不必惊讶,胡羯主力军已到幽州地界,并且已对我军进行过局部试探,唯独拓支部军队按兵不动,不似有明确意图,联想到拓支莫宝是新近才被推举出的,且推举前内部多有分歧,臣才有此猜想。”
一旁荀简已经静观多时,见到于景庭举止风度,早生出惺惺相惜之情,感兴趣地插言道:“何以见得这与越王和太子殿下有关,还请指教一二。”
于景庭也听过荀简之名,知道这位太子少傅见识非凡,笑着谦道:“不敢当,侥幸猜到几分,荀大人见笑了。”
荀简却已经下马,执于景庭的手道:“于兄何须谦让,久闻大名,今日相识,在下荣幸之至。若蒙不弃,我们一路细聊如何?”
于景庭见荀简随和亲切,态度真诚,遂欣然应允。两个人又各自施礼,重新上马,果真边走边聊起来,温文尔雅的风度叫身后的武士们好生一顿感慨。别说齐贵这出身乡野的青年看得羡慕,便是见多了世面的燕九也啧啧叹息,惆怅说自己一辈子都与这种气质无缘了,惹来燕骑军齐声嘲笑,叫他看好自己的刀矟,别做梦了。
宇文摩罗也忍不住歪头问江麟:“太子殿下,您说他们这些文士如何能不厌其烦地做出这种……这种?”他学着两人的样子做了下拱手的动作,岂料刚一抬手,身上铠甲已经哗啦作响,只得作罢。
江麟被他逗得直笑:“不知道,我也很少行这种礼。宇文将军,我们边走边聊罢。”宇文摩罗听说,连忙命属下进城传信,自己亲自引路。
江麟等人前行,后面的魏军却依然热闹。齐贵突然回过神来,对周围人道:“哎哎!我说,拿刀矟又如何?你们燕骑营见识太浅了。我们越王殿下若做文士打扮,一定也有此种风度。”
“见识浅?”燕骑军齐声反驳,纷纷道,“这小子无知!你大概没见过我们陛下坐镇天御府的时候,那也是要文便文,要武便武!”
“文士风度?”燕九在两营攀比中记起第一次随赵彦出使函谷关,公正地自语道,“大概也能刻意做出一些,可就连那个时侯都是武人气质居多……”
燕骑和箕豹两营的将士你言我语的议论传进宇文摩罗耳朵里,他又遗憾地看了一眼身后,但却识趣地没再询问。谁知直到军队进城,主宾分列入席,赵彦却依然不见出现。宇文摩罗脸现不安之色,乘把江麟请入上座之机又问:“太子殿下,不知道何时能见到越王?这宴席已开……”
江麟肃然道:“王叔向来以公务为重,不在意虚礼,宇文将军不必觉得疑惑,到时自然就能见到了。”他说着端起酒杯,“我先代王叔感谢宇文将军辛苦操持,也请入席罢。”
宇文摩罗只得入席,却还心有不甘地朝门外张望。江麟带着三分幸灾乐祸拿余光瞥他,把嘴凑到坐在他下首的荀简耳边:“越王呢?不会真为躲债不来了罢?我看到宇文摩罗这迫切的样子,好像有点明白了。”
荀简把手掩在嘴边回答:“殿下明鉴,越王的确有意回避,方才派人捎信说身体不适暂不见客。臣见您与宇文将军在聊,没有立即禀报。”
“哦?那人家岂不很失望。”江麟笑着说。
荀简倒是表情淡定:“殿下还是装装样子,别让宇文摩罗起疑。”
“这个自然。”江麟眯起眼睛,“就让本太子好好安抚他。”他说着起身,亲自去跟宇文摩罗透露这个“不幸”的消息了。
荀简左右想想,似乎也觉好笑,摇摇头自行斟酒。坐在旁边的于景庭注视江麟,此时颇有几分洞察地开口道:“这位太子还是不错的,很有趣。”
荀简微感惊讶,接着会心笑道:“于兄的高见总是这样出人意料。”
于景庭与他对饮几杯,爽快地起身告辞:“与荀兄一见如故,我们来日再叙。在下却该去探一探我家那位避不会客的殿下了。”
荀简知他心意,也便不加挽留,转眼再看江麟,见他正自如与宇文摩罗谈笑风生,倒似颇有父风了,不禁佩服起赵彦的刻意安排。
于景庭来到赵彦的下榻处,果然见到这位称病的越王正毫无形象地宽解了衣带,箕坐在床边品茶翻书自娱自乐,便道:“听说皇上已然闭朝数日,殿下此举难道是在报复?”
赵彦闻声把茶水喷了一地:“于兄你成精了。”
于景庭微笑着进门:“若论资历,我若成精,殿下岂不是已经成仙?”
赵彦往一旁让了让,待于景庭坐下,也满面笑容道:“我半路还俗了,比不得于兄道行精进。”又故意叹道,“只是耍了下赖就被看穿了,在你面前,简直无所遁形啊。”
于景庭笑道:“那是因为殿下只忙于洞察天下之形的缘故。”眼睛却直视着赵彦,于玩笑中透着一点认真。
赵彦不以为然,却将手里的书往于景庭怀中一塞:“看看。”
于景庭看清书中内容,惊讶道:“这个,哪里来的?”
赵彦打个呵欠,狡黠道:“偷的。”
“真的?”于景庭半信半疑,“殿下你有这么神通?不是成书之前,连陛下都不能亲见吗?”
赵彦不解释,只是笑:“你感觉写得如何?”
于景庭慢慢翻着书:“文采是不错,论事……也还算公正?”他带着意外的神色又翻下去,“这是南越史,史馆居然已经整理好了?”
赵彦仍是笑:“不是魏国史官写的,你猜谁写的。”
于景庭闻言急忙又仔细翻了几页,片刻才用更为惊异的表情对赵彦道:“……刘恒?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厉害了,居然在鼓弄这种事?”
赵彦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接着感慨:“他好像很久之前就有这种想法了,过去跟我说过,还以为是玩笑,没想到不声不响已经写完一卷。”
于景庭奇道:“刘恒还在建康,殿下是怎么弄到他手稿的?这必不是从洛阳就带在身上的罢?”
赵彦神秘道:“告诉你别说出去,我通过海门帮弄来的,不是手稿,抄本而已。嗯……他们搞这些还是很有用的,我一入幽州就送来这个,想必早在此等候了。”
于景庭却是为刘恒担心:“他私自修史的事,陛下知道么?”
赵彦朝着西南方向白眼:“史官修得,别人就修不得了?等回洛阳我就拿给他,只怕到时他的史官们要无地自容了。”
于景庭忍俊不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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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不带这样护短,您不满陛下言行罢了,怎么连朝中史官都牵连?”
赵彦顿时将矛头对准江原:“于兄你来评理,他这样到底何意?为有人提议立后这点事闹罢朝,真是笑话!这边日夜枕戈尚怕有失,他倒有空在那边惺惺作态。”
于景庭道:“或许陛下真的有自己安排,甚至暂时不便让殿下知晓?”
“不叫我知道的事,会是好事?”赵彦嗤之以鼻,“先不聊他了,于兄还是快讲一下眼前态势罢。胡羯动向如何?裴潜和燕七他们怎样?”
于景庭见赵彦急切,立刻道:“胡羯东路主力驻扎在燕山以北方圆百里内,除游骑偶尔惊扰边民外,暂无全力发起攻势的迹象,似乎也在试探之中。裴将军和燕七将军皆按殿下之前的部署行事,只以保护边境地带的百姓为主,极少与胡羯人发生交锋,到今日为止,约有七八成关外百姓已经陆续迁入关内了。”
赵彦微微沉吟:“裴潜燕七不动声色,胡羯便也无法探知我军底细,自然不会轻动。宇文念什么表现?”
于景庭想了想道:“他很有趣。”
“哦?”赵彦眉毛一动,似对于景庭的评价很是意外。
于景庭解释道:“他好像把自己当做受人欺侮的弱小角色了,总是做出无能为力又忧心忡忡的样子。隔几天便派人来问,有没有办法对付胡羯的侵扰,以及何时能败退胡羯,让幽州百姓的情绪安定下来,仿佛他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赵彦边听边勾起嘴角,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显然也是既好气又好笑:“这老家伙也不照下镜子,平日蛮横得像头野牛,突然扮起可怜来怎么叫人受得了?怕是反将我家的狼崽子吓着了。”
“裴将军的确很无奈,多亏燕七将军对幽州情况掌握得详细,又有诸多当地官员进言,周旋之下,宇文念才配合了些。”
赵彦哼笑:“宇文念同样在试探我们的深浅。他见朝中只派这几万人前来,心中也在算计,惟怕朝廷借机削弱他兵力,不肯出力不说,反而想叫我们打头阵。得知我和太子来到,宇文念居然动都不动,只派次子相迎,这回避的态度已很明显。”
于景庭道:“宇文念原是北赵旧臣,陛下削弱诸藩的意图又是众所周知,他若无顾虑反不合情理了。”
赵彦拿回刘恒的书放好,无所谓道:“他进退两难,朝廷何尝不是?不过两相权衡,各取所需罢了。宇文念本来便谈不上什么忠心,不过为了家族利益依附强势君主,原也指望不得。他既有意敷衍,我们也不妨多做观望。幽州且是他的,胡羯入关侵扰,宇文念先是放任,如今退缩袖手,倒好似幽州不是他封地一般。”
于景庭笑道:“殿下又不带这样故意武断。幽州是宇文念封地不假,然而更是陛下亲手开拓的国土,他做燕王时苦心经营,至今威望不减。幽燕之地的百姓,只知燕王、不知幽州王的大有人在。宇文氏族势力固然强悍,然而离了世代经营的河西之地,在幽州根基不稳、人心不附,这才是使宇文念最焦灼矛盾之处。”
赵彦斜靠床边,把手枕在脑后,回答:“那就是当初以幽州换河西的用意了,只是江原在幽燕威信果真如此?”
“大概与殿下在荆襄类似,”于景庭说罢不顾赵彦露出不屑表情,又补充,“甚或过之。”
赵彦撇嘴:“不过仗着早生几年。”
于景庭微笑:“殿下嘴上虽如此说,却分明一副放下心来的神色,似乎很替陛下欣慰。”
赵彦斜眼看他,严肃道:“于兄,以你之才,不应满足于只把我看透才对。多多用你的相面本事去坑蒙拐骗才是正道。”
“殿下说得是,属下前几日乘机也给宇文念相了一下面,觉得他可能也需要一个叫他放心下来的说法。否则前有韩王、梁王之鉴,要他全力配合恐怕很难。”
赵彦看似想了一下,为难:“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叫他放心。”他诚恳地转向于景庭,“于兄你仔细看,我此时脸上会不会有种杀气腾腾的感觉?”
于景庭诚实:“对……”
赵彦无奈摊手:“所以宇文念没来也是对的,我对宇文摩罗避而不见也还是有理由的,我们都很无奈么!”
轮到于景庭无奈了:“殿下你完全可以收敛一下……”
未等他再言,赵彦已经目光炯炯地跟他聊起了此行的曲折起伏:“于兄你还不知道罢?我们这次冒险走了草原,可是有大收获!”
“哦?愿听其详。”于景庭显然也更对赵彦本人的经历关心,立刻将宇文念的事抛开了。
此时在宴请江麟的宇文摩罗却是坐立不安,父亲交待迎接越王,他本人也十分期待,如今却只是远远见了一眼,连人都接触不到,岂不叫人焦虑?他既担忧父亲责怪,又为自己遗憾,终于席间借口更衣溜出门去,亲自来到赵彦房外求见。
(本章完)
22. 第十六章 关外之人
宇文摩罗轻车熟路地来到赵彦下榻的房外,满以为道一声关切便可畅行无阻,谁知先被守在门外的箕豹军拦下了。齐贵经过的场面也多了,一瞥见宇文摩罗的身影便悄悄退进房内禀报,待宇文摩罗来到,他已经胸有成竹地站回门外,委婉道:“多谢将军关切,越王殿下已经睡下了。”
宇文摩罗不甘心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我听说于先生已来拜访过越王,却没见他回来,想必是还在罢?”言下之意于景庭能进,为何我不能进。
这也难怪。宇文氏祖居河西,虽经历几朝变换,始终称雄一方。宇文摩罗自幼在封地中随心所欲惯了,来到幽州后,朝廷对宇文家也并无许多干涉。赵彦回绝宴请,让宇文摩罗很是意外,又听人说他身有旧伤,只当他真的水土不服,完全不觉得以自己幽州王次子的身份迎接越王已是怠慢之举。
齐贵笑道:“将军有所不知,于军师在洛阳便是下榻在越王府的,殿下对他多有倚赖,此时正在为越王整理军报。您要见他吗?”
宇文摩罗忙道:“不必了,我明日再来拜见。如果越王问起,劳请将军代为致意。”齐贵急忙答应。
吃了闭门羹,悻悻返回宴席,却见江麟正在自己桌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显然已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宇文摩罗有苦不能言,只能独自郁闷,江麟却已经状若关心地开口了:“宇文将军如何去了这么久?”
宇文摩罗含糊道:“有些私事耽搁,令太子久等了。”怕江麟疑心多问,急忙表示要自罚谢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江麟早看出他心思,毫不避讳地取笑:“宇文将军,本太子虽不能与越王相比,厚颜自认还算中上之资,足飨将军之目。今夜便由我相陪,不要打搅叔父了罢。”
宇文摩罗闻言大惊失色,碰倒了杯盘,一口酒呛在喉间,咳得面红耳赤。江麟忍着笑亲自为他拍背,差点叫宇文摩罗呛死。宇文摩罗借着咳嗽,伏案不起,哪还敢再抬头多看江麟一眼,先前的心思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只听江麟讶然道:“宇文将军莫不是喝多了?既然不胜酒力,就不用勉强了,还是快些安歇,由我们自便罢。免得耽误明早公事,反为不美。”宇文摩罗听说,满面惭色地借机告退。
江麟立刻命人撤了残酒,换上面食,新热了菜肴,与魏军高高兴兴饱餐一顿,完全不理会席间陪坐的幽州王府官员是否尴尬。散席之时,江麟又与当地县丞话别良久,才跑到赵彦那里告知他从宇文摩罗谈话中所知情况。
“据我看,宇文念之所以态度消极,如此怠慢,缘于对整个的幽州掌管不力。”江麟颇为自信道,“假若幽州王府一味如此,王叔也完全不必在意,不过少几万兵力而已,我们完全可以调度冀州和并州兵力补充。”
赵彦正在擦拭佩剑,听了赞许地笑:“那我就放心了。如此看来,太子对幽州毕竟比宇文念有掌控力得多。”
得到赵彦称赞,江麟不觉便有些自豪:“幽州本就是天御府根基,父皇经营多年,又曾命我在此代为掌管,虽然那时年幼,可也没有虚度光阴。宇文念想要摆脱天御府的影响,恐怕还早得很。叔父来到幽州便与在洛阳无异,你若觉得不方便处,交给我去打点就是。”
赵彦连连点头:“我对幽州完全不熟,对当地官员打交道,自然要多靠你。只是……”他略顿一下,皱眉道,“以目前情势,要调拨冀州和并州兵力,恐怕有些难度。”
江麟不解:“有何难处?”
赵彦轻扣膝上流采,剑身悠然而鸣:“东路胡羯驻扎燕山以北,欲沿山中河谷破关而入。西路胡羯闻得我们自关中调兵,想要直抄他们后路的消息,才向西进军以拦截。而我们经并州直入草原突袭了胡羯,又自并州境内返回,这才来到幽州。经过草原一战,又有拓支弧光从中离间,胡羯必然会更为谨慎。关中调兵是假这件事,很快将被他们洞悉。我怕——”
江麟急问:“你怕什么?”
赵彦目光深远:“我怕胡羯已经在挥师东进的路上,很快就要猛攻并州。到时两线作战,局面不利,恐怕难以久持。”
江麟见赵彦如此说,似有消极之态,不满道:“就算如此,又有何惧?并州边境又非无人,裴绍将军镇守以来,从未有所闪失。”
“自北赵与南越灭后,民心尚不稳固,魏军兵力便不得不分散至各地驻守。并州至幽州一线,边军不过十万,分散至各个要塞与重镇后,每地多的一万,少的只有数千甚至数百,又能抽出多少兵力给我们使用?而胡羯三十万兵力,他们此时按兵不动只是因为没有摸清底细。一旦全部发动,势难抵挡。”
江麟听得坐不住了,起身气道:“那依叔父之见,我们不是必然要败?那还打什么,认输便是。”
赵彦不慌不忙地抬头,挑眉道:“所以宇文念的三万兵力至关重要,我们一定不能让幽州王府袖手渔利。幽州既然已经封给宇文氏,还是让他们有些地主的自觉为好。”
江麟听出他话中之意,面孔涨红:“哼,亏我还为你出气,你倒嫌我多管闲事了。”
赵彦不明就里,倒是有些惊奇:“替我出气?”
“算了,我收敛就是。倒是你,你爱叫人不把你当越王来尊重,那就随便你好了。”江麟气呼呼地丢下话,推门就走。
赵彦莫名其妙地转向一旁聚精会神研读刘恒大作的于景庭:“于兄你看,这小鬼就是这么难相处。”
于景庭笑笑:“这个……属下也不明就里,还得殿下自己捉摸了。”
赵彦进入幽州之后,驻扎关外的东路胡羯军很快得到了消息,各部首领深夜聚头议事,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魏国越王和太子初入幽州,一定还没有来得及做出部署,我认为这是发动进攻的最好时机。”拓支部现任首领拓支莫宝态度坚决地提出。
然而这提议看上去并未打动在座的其他部族首领和主将,反而引来几道怀疑的目光。羌渠部的主将羌渠狸更是不客气,语含讽刺地玩笑道:“看来莫宝大人很有自信,居然只凭推测,便要我们赌上性命发起进攻了?”
羌渠部首领羌渠伯于是胡羯现任的汗王,此次举兵,羌渠自然是各部马首。羌渠狸作为汗王亲自任命的主帅,他的态度举足轻重,并且可以影响各部首领。拓支莫宝明白此中关键,只有极力向众人解释:
“狸将军,我的意见并非是想当然。我们早已刺探到幽州宇文念并无积极配合魏廷之意,这就使得魏廷必须依靠嫡系军队与我们对抗。而眼前进入幽州的兵力应不满五万,赵彦江麟所率魏军居然不满五千,可见他们突袭我西路军队应是兵行险棋,实际并没有太多兵力可用。而我军在此地备战多时,以万备攻其不备,难道您觉得没有胜算?甚至我们还可利用宇文念的摇摆不定,派使者前去谈判,许以重利。只要幽州门户一开,中原便是囊中之物了!”
拓支莫宝自认分析得条理明晰,不料最后一句话无异石破天惊,令在座各部主将纷纷色变。这句话若放在十多年前,胡羯人或还有所冀望。然而自魏国彻底将其击溃,胡羯人狼狈北奔,多年来他们再无侵扰中原的胆量。纵容这十年间小心经营,元气得到恢复,汗王也雄心勃勃宣布要再度统治草原,却完全没有人提及南下之说。听了拓支莫宝的话,诸人中年长者非但没有半分同感,反而只觉一阵毛骨悚然,望向拓支莫宝的目光更为警惕起来。
羌渠狸显然也有些警惕,不为所动道:“莫宝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对那名越王我们完全不了解,从中原传来的消息都说,这是一个极为狡猾难缠的对手。此人直接推动魏国统一中原,能够影响魏国国策,是不亚于江原的人物。我不认为在对敌人全无了解的情况下仓促进攻会是正确的抉择,我要为整个胡羯部军人的性命负责。”
羌渠狸的话似说出了在座诸人的心声,得到不少人赞同。拓支莫宝见争论无望,叹口气道:“我还是认为未必如此,不过既然将军如此说,我也不会反对。”
羌渠狸道:“那最好不过。大家齐聚于此,都是为了最终战胜魏军。拓支部是我军主力,作为主帅,我也不希望看到分歧表现到行动上。”
拓支莫宝默默点头,不久便离席告辞。角落中一名模样文秀的男子也随之站起,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军帐。拓支莫宝与那人一前一后,两人皆是默然不语,似乎都在沉思。
行了约有里许,拓支莫宝才叹息着开口:“我原指望事实清楚,羌渠狸将军能够明辨是非,察觉一切都是弧光的诬陷,看来还是太天真了。大战在即,我们拓支部与诸部如此生隙,绝非幸事。”
那文秀男子剑眉下星眸一闪,清清冷冷地道:“老汗王故去后,各部角逐激烈,都在暗地使了不少手段。尔兄天光继任拓支首领后,恰在推选汉王时遭受构陷,岂是偶然?令兄因此郁结于胸,终于英年早逝,未必非各部所乐见。大人与弧光的矛盾,难道不是有人故意造成的?”
拓支莫宝闻言苦笑:“我拓支部不计前嫌,怎奈他人心怀鬼胎。唉,可惜我无论才智威望,都不如汗父远甚,有心振奋全族,不过是妄想罢了。羯人心的衰落,已经无可挽回了。”他再次叹息了一声。
那男子冷淡道:“胡羯的振奋,便是指挥师南下,把中原收入囊中任你们蹂躏吗?”
拓支莫宝一怔,立刻歉意道:“我差点忘记了,夏侯兄是中原人。你知道我一直反对羯人军队劫掠中原百姓,即使我们败退魏军,夺取了幽州,我也绝不会纵容我的军队。”
男子冷笑:“你向我保证有何用?除非你夺取了汗王之位,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拓支莫宝早已习惯男子的说话方式,并不以为他无礼,只是又诚恳对男子道:“还请兄长教我。”
男子却将目光慢慢转向南方,再度陷入沉默之中。良久方道:“我没有什么可说,只是替你再入一次关,探一探魏军罢。”
拓支莫宝明白男子心事,心中既感歉疚又觉悲悯,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道:“魏军情况,我自派探子前去便可,夏侯兄何必以身犯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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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摇头道:“你那样打探,可知的有限,又有何益处?总不如我作为使者接触他们主将,观察魏国姿态,也好做打算。”他说着微微冷笑,“胡羯各部如此,我看也难成事。多年前的江原已令无数羯人闻风丧胆,如今他正值壮年,实力只有更胜往昔。假若那名越王果真如传说般那样强悍无敌,不如拓支部及时做好撤兵打算,保全自己为要。”
拓支莫宝虽对他一惯的不留情面无话可说,却也不免难堪,忍不住道:“弧光借复仇之名挑起事端,陷我于不义,已让各部心生猜疑,拓支部军队也被或明或暗地孤立排挤。我虽知夏侯兄喜欢直抒己见,却怕有心者听去,更疑我有通敌之嫌了。”
男子笑得有些讽刺:“弧光之言,他们未必全信,反而尔朱部的遭遇更令他们心惊罢。你一味显示大度,是你自知无愧,岂知别人日夜提防、心中不得安宁之苦?”
原来自前朝分崩,中原离乱百年间,拓支部不断壮大。几十年前,拓支部首领拓支莫顿登上汗位,以强硬手段整合胡羯各部,终令胡羯成为中原大患,就连燕王江原也险些丧命羯人之手。若非江原后来立志血耻,以不计代价的决绝之态发起反击,将拓支莫顿逼入绝境,只怕幽燕已非华夏之地。莫顿死后,拓支部还想让他的儿子成为继任者,却被其他各部联合赶下汗位,虽衰弱至今,却依然是胡羯人中最大的部族之一,更始终是各部防范的对象。
此时拓支弧光造成西路军巨变的消息,已经多多少少传到了各个部族首领的耳朵里。虽然拓支弧光之前已经被看做弃子一枚,大家也对他半路忽有惊人表现感到蹊跷,然而尔朱乌罗忽然被杀、西路尔朱部军队迅速归顺拓支部的事实,令他们无暇考虑个中缘由,却先为自己本部的处境紧张起来。
拓支莫宝轻声叹息:“当年的事,虽是各部不义,然而汗父为了强大胡羯,所用手段也确实牺牲了许多部族的利益。两相抵消,也算扯平罢!”
“那对你汗父的死呢?你有没有恨意?”
“我……”拓支莫宝微微迟疑,却没有躲闪,迎着男子目光道,“我们也曾险些杀死江原,只是他运气好罢了。战场之上本来也没有谁对谁错,夏侯兄以为呢?”
男子自嘲:“我早已失去辨别是非的能力,你又何必问我。”
这次却换拓支莫宝穷追不舍:“那你对中原朝廷,心中又有恨么?”
男子闻言只是一笑,笑中似有几分凄凉。拓支莫宝见他选择沉默相对,顿时也后悔失言,一时不知如何表达歉意,只眼看着男子转身离他远去,将身形没入茫茫黑暗。
而此时洛阳城中,也有一人将深沉的目光投向边境,仿佛能穿透那浓重的天幕,直看到虽然远走,依然牢牢占据他内心的某人所在。
江原身披黑色大氅立于院中,正在凝神沉思,好一阵连陆子庭到访都没有注意。陆子庭在他身侧轻咳几声,江原才笑着回头:“子庭早来了。”
陆子庭笑着默认:“陛下正想得出神,臣怎敢打扰。”
江原狡黠地问道:“你倒猜猜我在想什么出神?”
陆子庭直言:“陛下眼观北方,目露思念之态,臣觉得您一定在思念越王了。”
江原被人说破心事,丝毫面不改色,只是笑:“子庭何时也这般对人体致入微了?不过你只猜对一半。”边说边示意他随自己来,“我们进屋说罢。”
陆子庭认真道:“陛下除越王之外,总该还有几个能自如诉说心事之人,臣愿为陛下担当此任。”
江原不禁好笑:“子庭,你这谈私事的口气也如谈公事。”
陆子庭急忙问:“陛下觉得臣哪里不妥吗?臣可以试着去改。”
“不要改,不要改,”江原连忙对他强调,一边已经大笑,“你如此也算别有风味,改了便不是你了。”
陆子庭面色有些尴尬:“陛下觉得自由就好,臣固然不能代替长龄,却也非木讷之人……”
提到杜长龄,江原面色微微一凝,接着却似有些感动,执陆子庭手道:“你与长龄个性虽不同,我向来一样看重,也从无在你面前遮掩的心思。深夜宣你入宫,也便是为此了。还记得我上次提过的话么?”
陆子庭面色一变:“如果陛下找臣诉说的是这样的心事,那恕臣不能奉陪,更不能成为帮凶。”
江原的神情却也微沉,压低了语调道:“子庭以为我是任性胡为么?”
陆子庭不肯妥协:“恕臣直言,是。”
江原不由甩下脸色:“当年我为燕王,后来又为太子,哪一次重要战事没有亲身参与,却像这般旁观干瞪眼过?”
“彼时有先皇坐镇,陛下自然无后顾之忧。如今陛下身系天下安危,理应有所为有所不为。”
“你以为北疆战事不关系天下安危?”
“臣以为越王一人足可应对。”
“越王却不了解一人。”
“谁?”
“夏侯莼。”
(本章完)
23. 第十七章 凭酒听音
赵彦初到幽州就给宇文摩罗吃闭门羹,只跟于景庭私下闲聊片刻,便早早上床入睡。相比起胡羯人彻夜商谈的紧张气氛,以及身在洛阳却时刻心系边疆的江原,显得颇有些没心没肺,更不知两者都已准备要向自己这边动身了。
没心没肺的赵彦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还大有直奔正午的架势。门外值守的箕豹军已换了好几班,倒不觉着急,只是急坏了连夜跑来的裴潜。他思念心切,恨不能跟着宇文摩罗先一步来迎,又怕惹人注目被赵彦责怪,这才等到入夜后悄悄将军务交付了燕七,自己星夜赶来边城。
裴潜到时天色还没亮透,在齐贵极力劝说下,硬是殷切地卧房门口朝里看了几眼,才到外房休息。此时,裴潜已不知是第几次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卧房门口了,连齐贵都有点看不下去,想要去叫醒赵彦,倒被裴潜摆手拉住了:“大哥一定累了,就让他多睡会。太子殿下在哪,既然来了,我先去拜会一下也好。”
齐贵道:“太子殿下恐怕不在城中,似乎被那名宇文将军约去打猎了。”
听完齐贵解释,裴潜一脸意外的样子:“看来太子殿下很与他处得来啊,要不就是宇文摩罗听不懂他的戏弄之言。”他返身又回房内专心等候赵彦去了。
也不知又过多久,屋内的赵彦终于驱散睡意,刚睁开眼,便见一张清秀的笑脸映入眼帘,裴潜嘿嘿笑着道:“大哥,你总算睡饱了。”
赵彦坐起身,面上露出惊喜神色:“你这个小崽子,来了也不叫我,贼里贼气在旁看着,考验我警觉性么?”
裴潜连忙道:“哪里,我怕大哥听见,连出气都不敢,就差爬着进来了。现在你醒了,我总算可以喘口气了。”说着还夸张地深吸一口气。
赵彦高兴地拍他:“你怎么抽身过来了?”
裴潜不好意思地笑:“我听说你到了幽州,按捺不住想见你,连夜跑来的……”
赵彦闻言伸臂又将他搂来猛拍了几下,微笑道:“你等会,我穿好衣服咱们一起出去。”
“好。”裴潜认真点头。赵彦在他心中如兄如父,尽管早就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领,两人私下相处起来却与他当初跟随在赵彦身边时全无区别。此次他擅作主张,本来怕被赵彦责怪,连解释反驳的话都准备好了,不料赵彦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反而有点心虚起来。接下来便像个犯错的小孩,目光追随着赵彦动作,始终不离左右。
赵彦察觉出他的不自然,笑着问:“还想等我说什么?问你怎么不老实呆在幽州,私下跑我这里来么?”
裴潜更加窘迫:“呃……我还以为大哥会责怪我。”
“为什么责怪你?”赵彦反问道,“我相信你来之前一定把军中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
“对,是安排好了。”裴潜有点呆。他尚存有努力争取赵彦认同的心态,没想到赵彦已经把足够的信任交给了自己。
“看我猜的一点不错。”赵彦轻快地道,他背对裴潜扣好腰带,又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扫视一遍,随口又问,“见过太子没有?”
裴潜赶紧藏起感动的情绪,答道:“没有,听说他跟宇文摩罗出城打猎了。”
“打猎?”赵彦皱眉,“多少人跟着?”
“听齐贵说大概有燕骑营的五十人,宇文摩罗那边不知多少。”裴潜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随着赵彦转来转去,眼神透出的不再是心虚,而是幼弟对兄长的依恋。
“这个宇文摩罗,有点小手段。”赵彦最终评价了这么一句,接着便只管专心整理仪容了。洗漱完毕,流采剑挂好,赵彦神清气爽地招呼裴潜:“你不累罢?我们去街上找个酒家边坐边聊。”
“那太子?”裴潜良心未泯地问。
“不用管,我看他对付宇文摩罗也很有一套。”赵彦完全不知良心何物,高高兴兴地拉着裴潜出门。
箕豹军们见状都交头接耳,纷纷猜测赵彦用意,其中一人问齐贵:“虽然殿下仪表本就无人能比,然而如此注重穿着的时候少见,连面见陛下都是随随便便,离开洛阳时刻意招摇也是为了后来换装掩人耳目。难道裴将军有这么大面子?”
齐贵挠头:“殿下一定另有深意,不是我等可以知道的。”他平日接触赵彦最多,这么一说,箕豹军们顿时也觉有理,一部分已在猜测殿下的深意了。
哪知裴潜走在街上,早已觉得不大自在。他为了不引人注意,穿了极其普通的便服,身边的赵彦却是一身华服、光鲜无比,细看又是那般姿容风度,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一路上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几乎把全城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好容易找到酒馆,要了个二楼雅间,向窗外一看,居然也有不少人驻足往这边张望,其中不乏目光热切的女子,竟跑到隔壁摊贩买了果子掷进来。
裴潜立刻关了窗扇,汗颜道:“这边陲之地果然民风彪悍,连女子都这般奔放。大哥你没事为何偏来闹市闲逛,就算来逛也不要穿得像这般惹人注意么!”
赵彦却在愉快地笑:“你说如果那位前燕王得知我在幽燕之地如此,会不会鼻子都气歪了?”
裴潜撇了下嘴巴:“我不知道陛下会怎样,我只知道宇文念会气死。”
赵彦嘿嘿低笑:“我们先喝两杯。”说着叫过店中伙计,“我们是从洛阳来的游客,你们幽州有什么出名的酒菜,说说,然后都给我们上一点。”
边陲小城的酒楼,几时能见到如此人物?伙计不敢怠慢,连忙道:“我们幽州最出名的,自然是燕山酒了,香气醉人,驱寒强身,还能催人胆气,公子一尝就知道了。连燕王殿下,哦不,陛下当年也亲自评说过燕山酒,说它浓烈奔放,一如我们幽燕男儿。据说他只要上阵杀敌,必饮燕山酒,每次都能把胡羯打得落花流水。”
“哦?原来燕王过去还是个酒鬼。”赵彦语气随意,眸子里却神采一闪。那伙计本是偶尔偷眼打量他,此时忽觉得眼前似被晃了一下,再看去便移不开目光了,恍恍惚惚便忘了说话。
裴潜习以为常地干咳一声,托着下巴歪头看窗外痴笑的女子们,那伙计闻声回神,惶恐道:“公子,这可不敢笑谈。陛下是我们幽州百姓人人景仰的大英雄,英雄哪有不擅喝酒的?咱们平常百姓喝点就醉了,人家却拿来当水喝。”
“噗——”裴潜对着窗子笑出声,也不知道是笑那些女子还是别的趣事。小二还当自己说得有趣,也陪着大笑了几声。只有赵彦脸色往下沉了沉,看上去很有拔剑的冲动。
“大哥你看那女子!”裴潜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毫没察觉地指向窗外,“她在对面楼上朝你招手呢,都笑得傻了。”
赵彦根本不去看,只敲了他脑袋一下,轻骂道:“你这小崽子!”又继续问那伙计,“你说陛下是幽燕百姓眼中的英雄,那当年他对胡羯所做的一切,你们自然也十分拥护了?”
“那还用说!”伙计神色极为自豪,“陛下荡平胡羯,将他们赶到燕山之外,这么多年不敢再来,这样造福百姓的事谁还不拥护,那定是良心被狗吃了。”
赵彦闻言一笑:“你的话倒新奇。胡羯现在去而再来,我在洛阳时听到许多人都反对与他们对战。说我们连年征战,耗资巨大,像这样连年出兵,便是苦了百姓,。”
伙计听了顿时激动起来:“哪里是小人讲话新奇,不信路上行人您随便问一个来,照样是如此说法。公子外乡人,不知我们幽燕百姓过去的苦。那胡羯人嚣张时无恶不作,四处劫掠,还将人捉去为奴。自陛下尽逐胡虏,咱们幽燕百姓才能又安居乐业。听说这次胡羯人又来,幽州百姓恨不得人人出关杀敌!”
赵彦笑道:“看来小哥对现在守军紧闭关门,不肯迎敌的态度有些不满。”
“岂止小人一个?大家都看不惯幽州王不闻不问的做派。都说陛下已派了传闻用兵如神的越王率军前来,谁知进了幽州城后,至今没作一声。以小人来看,怕也是个徒有虚名的。”伙计一边叹息着摇头,一边帮赵彦倒茶,“想想也是,陛下那样的英雄人物百年难出一个,哪能指望又来一个?唉,能守住关门也算有功了。”
“咦,小哥这话可岔了。”裴潜突然回头插言,“据我所知,除陛下之外,过去南越凌王、北赵司马景、蜀川樊无炎可都是举世名将,英雄了得。近者我们越王,因西进北赵而受封,又因荡平南越而名动天下,军中声望更不低于陛下,你怎么能说是徒有虚名呢?”
原来他虽然看着窗外,耳朵却一直留意,又见赵彦但笑不言,忍不住便要为自己大哥说上两句。
谁知伙计却不买账,得意地道:“这位公子说得也算有理。可是你想,他们如此英雄,国家还不是灭在陛下手中。就说越王,再是个人物,还不是甘为陛下驱使?何况那些只是耳闻,就我们幽州百姓所见,没人比得上陛下。你说越王也厉害,等他拿出行动赶走了胡羯,再看不迟。”
裴潜瞪他片刻,又不能明言,只得无奈作罢。赵彦却仍是啜茶而笑,悠然道:“小哥还是先上酒菜,再来倾吐对陛下的爱戴,我仍洗耳恭听。”
“好嘞,公子您稍座!”伙计似是好容易碰见个愿听他倾诉衷情的知心人,美滋滋地小跑着传酒菜去了。
这酒楼的雅间都由半人多高的屏风相隔,只为整洁而已。这伙计刚去,邻座已经有客人隔着屏风主动搭话:“那店中伙计不过二十来岁,知道什么?公子若想听陛下当年故事,在下倒能讲上一二。不瞒您说,在下年轻时曾在军中为卒,还亲眼见过陛下做燕王时的样子。那可真是少年英雄,望之心折啊!”
赵彦听了,便笑眯眯地道:“愿闻其详。”
那客人便龙飞凤舞地大讲起燕王如何对阵胡羯,如何神勇无敌。他这一讲,又有客人侧身来听,甚至有自认更加了解实情的,为某个细节插言起来,一时气氛热烈。
裴潜这时万分不理解地凑到赵彦身前:“大哥,您出来一趟,不会就为了听幽州人吹捧陛下功绩的罢?”
赵彦讶异道:“怎么会?我哪知道他已把幽州人迷惑成这样。如今才知他为何大方把幽州交给宇文念,真是用心险恶啊!”
“这原因你早知道罢。”裴潜十分无语,“那你叫我出来到底……”
“喝酒啊!”赵彦认真严肃地对上楼来的伙计勾勾手指,“燕山酒。”
“大哥,喝两杯就好了。”裴潜想到赵彦的酒量,苦着脸道,“你过去不是不让我饮酒的么?”
“那你喝两杯,我来两坛。”
“别别,一起喝!”裴潜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赵彦这才满意,又转过头去闲听那些客人谈论江原,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裴潜本以为跟着他出来能有什么重要任务,结果便是在酒楼喝酒闲谈,听了满满两耳的燕王功绩。
值得安慰的是,赵彦喝酒并不多,只是偶尔应景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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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点,多数时间都在与人谈天。裴潜这才放心,同时也觉得这样军务繁忙之余出来一趟,的确有平日不能比的自在,听各式客人谈论对朝中看法,也十分有趣。
两人从午时坐到日头偏西,赵彦这才起身道:“我们该走了。”放下银子,却将剩下的半坛酒提起来往嘴里倒。
“大哥别喝了!”裴潜大惊,就要上前来抢,赵彦却将脚步一错,使个身法,叫他扑了空。裴潜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半坛酒被赵彦喝下肚,懊恼之下口不择言道:“大哥酒量不行,何须逞能?那伙计的话听听罢了,难道不会喝酒便不是英雄了?”
赵彦顿时白他一眼,眼神似已带了三分酒劲:“小畜生多嘴。”说着迈步向楼下走去。
裴潜连忙跑过去将他扶住,防他滚下楼梯。不出所料,那燕山酒酒性甚烈,被赵彦白水一样喝下去,走在半路人已经昏昏欲睡了。两人又没骑马,裴潜将他半扶半背着带回住处,路上又有女子朝二人掩口而笑,含情脉脉,羞得裴潜满脸通红。
傍晚,宇文摩罗与江麟打猎回来,想再度求见越王,却听说越王大醉不醒,更是失望不已。要继续等待,却也不甘心,最终还是不顾别人劝阻,以关切为由闯进卧房探望。
宇文摩罗本抱着怀疑的态度,结果一进门便愣了。但见赵彦醉颜安详,酒气催动下,脸颊浮起淡淡绯色,竟于英气中平添一抹诱惑,不觉心如鹿撞,口干舌燥起来。他赶紧退出房门,好容易冷静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去回想方才所见情景。暗惊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父王常怪我阿干贪恋美色,以致在洛阳惟看越王脸色行事,不思进取、毫无主见。我还道越王借着结拜,给了阿干什么好处,现在可全明白了。
江麟在旁冷眼看着,将宇文摩罗的反应尽收眼底,见他神色狼狈地落荒而逃,也不由摇头叹道:“这个祸害。”
“太子殿下您说什么?”裴潜在旁可也没把江麟的反应落下,当即挑眉问道。
“我说你这大哥就是个祸害,百年不遇,贻害千年。”江麟完全不避讳地回答。
“你!”裴潜怒道,“你敢再说一遍!”
江麟又看看裴潜,笑道:“啧,我看裴将军也有这个潜质。”
“锵!”裴潜的剑出鞘了。
江麟急忙跳开一步:“怎么,裴将军气不过想动手?莫非被我说中心事了么?”
裴潜脸色一沉,却也笑了:“当然不,以殿下目前的武艺,不用动手,胜负早分了。”
“你!”江麟切齿,“再比!”
“不了,你大哥今日没空。太子若有兴趣,改日我倒乐意指点一下,也尽尽兄长的责任。”
“兄长?”江麟跳起来,满脸涨红道,“谁、谁认你做兄长了?”
“原来殿下的话不作数?那太好了,我立刻禀报皇上,说我裴潜身份低微,不配做你兄长。”
江麟一听就有些尴尬,不紧不慢地改了口气道:“裴将军何出此言,本太子言出必行,哪有赖账的道理。”
“是吗?”裴潜也收起剑,无奈道,“既然太子如此重诺,在下只能勉为其难了。”
“哼!”
“不过在洛阳时,那天殿下是怎么称呼在下的?我忘了。”
“……”江麟咬牙良久,“等本太子高兴了再喊!”
裴潜扶剑道:“别,还是等本将军高兴了再听罢。”
“哼!”江麟无话可说地坐了一阵,斜眼道,“裴将军怎么还不出去?”
“我在这里等我大哥。”裴潜身体坐得端正,答得正气。又过一会,眼睛也斜向他:“太子殿下怎么还不出去?”
江麟冷冷道:“我在这等我表……”话到一半,却似想到什么,鼻中又是一哼。
裴潜双臂相抱,看向屋顶,嘴角似在偷笑。
江麟知道他在笑自己比他差着一辈,不由无奈地想,这小狼崽子命好认了凌悦为兄,我却倒霉成了他侄儿,看来的确只有认姓裴的做兄长才能免除这尴尬了。
见他忽然自己长吁短叹,裴潜忍不住问:“殿下叹什么气?”
江麟没好气地讽刺道:“我叹这么好的一夜,却要与个粗鄙人氏一同度过。”
“今夜哪里好吗?”裴潜望望窗外,“乌云满天,连点星光月光都没有。太子殿下真是品味独特。”
江麟不理他,又过一阵矜持道:“反正无话,不如手谈一局如何?”
裴潜不客气道:“风雅的事我不会!”
“你居然没学?”江麟总算有了可炫耀的东西,心中暗自得意,嘴上却傲慢道,“这有什么关系,本太子可以教你。”
于是等赵彦睡够了醒来,看到的是两个小鬼脑袋凑一起,拿着棋子沉思对弈的情景。他悄悄走到门口,惊讶地招手叫过齐贵,指指屋里两人,意思是难道和好了?
齐贵摇头摊手,表示他也不知,悄声道:“殿下有温着的醒酒汤,现在要喝么?”
赵彦点头:“几时了?”
“亥时刚过。”
“有没有新来的军报?”
“洛阳和幽州各有一封,都是刚到一会。”齐贵立刻从怀里拿出两支泥封铜管。
赵彦接过去了泥封,先看幽州,过一会冷笑道:“不出所料,这老匹夫快忍不住了。”接着又看洛阳,却立刻怒道,“这话什么意思!”
(本章完)
24. 第十八章 使者夏侯
四周无人的旷野,独有一堆篝火在从容燃烧。
篝火边坐着黑衣的江原,火光照亮他沉思的神情和简朴的衣着。燕飞在旁边悄悄照料着两人的马匹,时时把目光瞟向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说罢。”江原一边亮出长剑擦拭,一边道。
燕飞咧嘴赔笑:“陛下英明,属下话是有话,却只怕犯忌被您捅了。”
江原面无喜怒:“所以我虽问了,你却不打算说?”
燕飞慌忙单膝跪下:“属下惶恐,陛下既问,焉敢有所隐瞒。”
“说!”江原手一抬,长剑离手,却又在未落地时迅速被他提起,身随剑走,顷刻间十余招剑法已经被他使出。自从收兵南越,江原已很久没如今夜这般幕天席地,自如挥洒。剑招挥出,便似已沉迷,旁若无人地舞起剑来。
直到燕飞两眼看天,在旁道:“那属下就大胆说了。您这么出来,越王知道么?越王若是得知,您想过后果么?”
江原猛然收招,将剑竖于身后,冷冷道:“你问得确实大胆,换作燕七绝不会问出这种话。”
燕飞赶紧跳远几步:“陛下恕罪,属下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只想此行本来不易,非但瞒着朝中大臣,连越王也毫不知情,是否太冒险了?这种事,换作燕七必会死谏阻止,属下一路心中也在交战,自问是不是做错了。”
江原脸色沉冷地听完,开口时却不严厉,只是点头道:“你做得很对,顾虑得也很对。看来你对越王很了解,朕选你跟在身边,的确没有选错。”他还剑入鞘,拍拍神色迷惑的燕飞,忽然神秘地一笑,“所以我绝不会让越王知道的,你也小心不要泄露。”
燕飞闻言全身一松,仿佛被江原拍进掉进泥沼,只觉得连维持跪地的姿势都有困难了:“陛……陛下……”
江原眉梢一动:“还有话?”
燕飞看上去快哭了:“要不您把我换回去罢!瞒住越王,这责任太大,属下只怕承担不起……”
“这是抗旨?”
“哪里,这是属下的玩笑话……”
幽州边城,天色早已放明,宇文摩罗头天受了刺激,平白辗转半夜,天明才算睡熟,起得晚了些。等到穿戴整齐,一推门却又惊呆了。
只见赵彦负手立在门外,一身淡色锦衣,阳光下笑容粲然,丝毫不逊酒意未醒之时。宇文摩罗顿时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赵彦显然对他呆若木鸡的样子感到滑稽,嘴角一弯:“摩罗阿弟,前日诸多杂事,昨日又不慎醉酒,以致没能与你相见叙谈。今日为兄登门致歉,你不会见怪罢?”
宇文摩罗受宠若惊,忙忙开口道:“岂敢见怪?是末将思虑不周,忘记越王殿下劳顿之苦。今日本该起早拜访,不想您已亲来,应是我向殿下请罪才对。”他说着恭敬行礼,垂目请赵彦进门。有了江麟之前的教训,虽然胸如捶鼓,却不敢有半点轻浮之色表露,更不敢言语造次。
赵彦笑道:“摩罗将军不必见外,令兄是我结拜义兄,你我兄弟相称有何不可?”
宇文摩罗连称不敢:“殿下与我阿干同在战场出生入死,才有肝胆相照之盟。我寸功未立,何敢借阿干之面与殿下称兄道弟。倘若他日末将立下战功,真正得到您的嘉许,那时我一定请求与您正式结拜。”
见他说得诚恳,赵彦也颇感触动,正色道:“今次与胡羯对战,正是用武之时,我也期待早日看到摩罗将军立得赫赫战功。”宇文摩罗方要表达决心,他却已将话锋一转,“只是据我所知,令尊……仿佛没有积极抵御胡羯的意思?”
宇文摩罗从赵彦的神色中察觉出一丝危险,他立刻道:“幽州百姓深受侵扰,家父对胡羯深恶痛绝,岂有不肯积极抵御之理。只是我们自归顺魏国,便调兵数万南下征战,鲜卑子弟捐躯江南者甚多,军队元气未复,难与胡羯精锐之师抗衡。迎来朝中支援后,也与裴将军、燕将军积极筹划。只是要等待您前来掌控大局,才未敢轻举妄动,万望殿下明鉴。”
他说得颇具情理,赵彦却只是微微一笑:“说起损失,各路军队都有,包括陛下亲兵都损失惨重,这是没办法的事。若过多考虑这些,谁还为国效力?掌控大局谈不上,陛下要我来御敌,我也是拼力而为罢了。幽州王是我前辈,又是地主,此次出征成败与否,最终还要赖幽州王府全力配合才行。”
宇文摩罗忙道:“殿下但有所命,幽州王府责无旁贷。”
赵彦笑眯眯地看着他:“摩罗将军的话很好听,希望做的也一样漂亮。”
宇文摩罗被他瞧得心头乱跳,继而脸上一红,殷勤道:“末将也急盼得到殿下肯定。”又顺势问道,“未知您准备何日动身前往幽州与家父会面,共商大计?”
赵彦笑:“这个不急于一时,我对北疆了解只限文书,实地勘察不足,只怕匆忙上阵闹出笑话。这座边陲小城我很喜欢,虽只转了一日,却已被此地民风所吸引,正欲多留几日。烦请代为转告令尊,不必因我入了幽州而特意准备,一切如常便可。摩罗将军若有要事,也可先行离开,万不能为迁就我而误了公务。”
宇文摩罗听赵彦不准备马上离开,不敢催促,只得道:“能随从殿下和太子殿下,是末将荣幸。离开幽州城前,我早将手头公事交接清楚,绝不会因离开误事。”
赵彦看上去很是放心,颔首道:“那就好。——听说你昨日与太子殿下相约围猎,玩得颇为尽兴,害我也手痒起来。有心相约,却不知摩罗将军……”
“殿下想去,末将一定奉陪!”
几次求见无门,宇文摩罗灰心丧气至极。忽听赵彦主动相约,不等说完,已经满口答应,眸子闪闪发亮,把宇文念的嘱咐也抛到脑后去了。
这日围猎除多了赵彦裴潜,还有不少燕骑、箕豹军士相随,队伍顿时壮观起来。一时喧闹四起,围猎更是妙趣横生。宇文摩罗则趁着人多眼杂,目光时时投向赵彦,看得江麟嗤笑不已。裴潜但看宇文摩罗面对赵彦时那与宇文灵殊颇为相似的目光,也觉出异样,顿时心生不悦。转眼见到江麟神情,怀疑他正与自己关注点一样,便道:“太子殿下笑什么?”
江麟也不隐瞒:“我笑有人鬼迷心窍,心思不在猎物,却在猎人。”
裴潜道:“你也看出来了?”
江麟哼笑:“本太子第一个就发觉这胡人心里有鬼了。”
裴潜笑着表示敬佩:“太子殿下不愧是已成亲的人,果然比我等独身者敏锐。”
江麟眯眼转向裴潜:“裴将军这是嫉妒本太子娇妻在怀,姻缘美满么?可怜裴将军还比我大好几岁,再不赶紧,好姑娘都被抢走了。”
裴潜淡淡地笑答:“太子的福分岂是我辈能羡慕的,小将既然没有好姻缘,索性自由几年也无妨。”
江麟笑道:“既如此,我回头叫毓儿多加留意,看有没有堪与兄长匹配的贵人家小姐。”裴潜一愣,没有作答,江麟见他神色有些不自然,便识趣地不再调侃,忽然转了话头道,“既然兄长也看不惯此人做派,不如我二人暂时联手……”他向正在犯痴宇文摩罗使了个眼色,裴潜自然对这恶作剧提议不反对,会意地凑上前去。
却听江麟忽然惊呼:“啊,有只獐子!”他和裴潜不等众人跟随,便纵马一左一右向宇文摩罗冲来。宇文摩罗万没想到自己好好骑着马还有人下绊,顿时被两人的坐骑夹在中间。
“宇文将军,一起罢?”裴潜招呼。
“獐子?我怎么没见到?”宇文摩罗本来心虚,被二人一喊,生怕错过了什么,忙夸张地到处寻找。没留神自己坐骑已被裴潜和江麟的坐骑带得性起,等不及宇文摩罗指挥,自行向密林深处冲去。
可怜宇文摩罗来不及躲闪,被林中随处皆是的枯枝划得皮肤带血,衣衫狼狈。江麟和裴潜只顾你追我逐哈哈大笑着走远,也不知要追的獐子到底在哪。
赵彦及时赶上来表示关切,将自己的斗篷送给宇文摩罗,口中责怪道:“这两个混小子,玩起来不知轻重。”
宇文摩罗被他一碰,眼都直了,肢端更是发麻,差点摔下马去,心里慌乱,不住想:为什么我对女人都没有如此过?只是想多看几眼而已,若连身体把持不住,被人知道了怎么得了?别人还罢了,他可是亲王兼太尉,当今陛下的亲表弟,岂能容人亵渎?刚才太子殿下纵马冲撞,莫非在有意提醒我?
他再不敢与赵彦接近,急忙收敛心神,红着脸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告退了。此后几日都不敢主动造访,最多与江麟接触,只留下赵彦等人各尽其兴。
这日傍晚,宇文摩罗从外面回来,进门前忽觉异样,遂警惕地站住脚步。忽然声如洪钟的一句话已经传来:“逆子,还不滚进来!”
宇文摩罗面如土色,急忙垂手进门,果见老父已经端坐在房间正中,一双眼睛怒气勃发地盯住自己。宇文摩罗素来害怕父亲,紧了紧喉咙道:“父王如何会驾临此地?怎么也没知会孩儿一声,好,好让我出城迎接。”
“哼!”宇文念听他开口,愠色更盛,须发似要飞起一般,“你还有脸问!老夫叫你来迎越王和太子,你迎的人呢?你让老夫在幽州城中空等五日,颜面都快丢尽了!老夫再不来此地,你怕是要陪他们住上一年罢!”
宇文念身形高大,在他对比之下,房中器具都如小了一圈,更显出威压之势,宇文摩罗不敢强辩,小声道:“孩儿也曾力促越王动身,但他说要探查边疆军情,才好制定针对胡羯之策……”
“糊涂!”宇文念气得几乎碾裂椅背,“这种敷衍的话你也会信!”
宇文摩罗怎敢吐露自己回避越王的真情,只有闭嘴任父亲教训。待宇文念教训够了,他才小心问道:“父王见过越王没有?”
宇文念怒意又起:“若是见过,还用你来安排?”宇文摩罗急忙要去安排,宇文念叫住他,语气微有缓和,“你告诉越王,还有名胡羯使者随本王一同前来。这位是夏侯先生,吾儿速来见过。”
宇文摩罗方一抬头,一名英俊男子已经抢先闪到跟前,朝他温文行礼道:“夏侯莼见过宇文将军。”
这人身形修长匀称,相貌虽不及越王惊魂,却也有不输其后的风度。宇文摩罗只觉自己口中又干了一次,结结巴巴地:“夏、夏侯先生,久仰。”
有了前车之鉴,他哪敢再多停留,慌忙告退而走,一路恐惧不已。难道自己真的患上了什么邪病,否则为何随便见到个英俊男子,都会如此反应?宇文摩罗回忆起自己在赵彦面前的狼狈,越想越觉丢脸害怕,提起手掌狠狠照自己脸上掴了几下,直掴得疼痛不堪,眼泪直迸,方觉得脑中轻松许多。
宇文摩罗暗自苦恼之时,赵彦正乐悠悠地拉着裴潜和江麟一起对坐聊天,看上去对宇文念的到来完全不知情。倒是裴潜时常起身出门,询问一下宇文摩罗那边的情况。江麟瞥他一眼道:“裴将军,能不能麻烦您镇定一点?很快就会来的。”
裴潜不理他,低声叮嘱了一名家仆模样的几句,回到房内坐定。
赵彦专心烹茶,看到裴潜回来,便继续方才的话道:“冯栩么,你不爱管也罢,等去了幽州,我亲自带他在身边就是。”
裴潜一听反应激烈:“谁说我不爱管?”
赵彦抬眼:“咦,我听说你对他爱搭不理,只有燕七偶尔与他交流。”
“那是……”裴潜勉强分辩道,“虽然说话不多,该做的却一样没少。”
赵彦洞悉地笑道:“我看你这个态度,他又那个态度,也好不到哪里去。冯栩是我命你硬带了来,还是由我开导最好。”
“大哥你就放心罢!我不行还有燕七,燕七比我有耐心,定能让那人尽快扫除消极的念头。”裴潜立刻拍胸脯保证。
赵彦笑笑,见裴潜如此着急,当下也不再多言。他岂不知道裴潜的心思?被俘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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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栩曾将自己砍伤,虽然时隔日久,裴潜却始终不能释怀,冯栩不合作的态度更是无法赢得他的信任。极力阻止自己与冯栩接近,是怕他再度兴起加害之心,。
江麟却在旁插言道:“既然这么多日都不能令那人转变态度,难道继续下去会有起色?我看你已黔驴技穷了。”
裴潜脸上顿时怒意一现,站起身道:“太子殿下平白揶揄末将,有何意图?”他手指已经握起剑柄,似乎下一刻便要指向江麟,令他将说出去的话都吞回去。当面拆台本就是令人不悦的举动,何况此事涉及到赵彦的安危。裴潜再能保持涵养风度,眼看自己一片苦心被诋毁,也要忍不住本性毕露。
结果江麟还在好整以暇地品茶,笑道:“兄长切莫误会,愚弟之意是,若你觉得那人讨厌,不如让我代劳,替你将他管住如何?”
“你?”裴潜脸露诧异,江麟主动提出帮忙的确也太少见,没法不让人怀疑。
“我看可以。”赵彦忽然点头,对尚在半信半疑的裴潜道,“太子治理关中多年,与敌国降将打交道的经验确实丰富多了,我看值得一试。”他又转向江麟,笑道,“麟儿,叔父可就把昔年爱将交给你了,若不能令他尽情发挥才能,拿你是问。”
“兄长的事就是小弟的事,把他交给我,叔父放心就是。”江麟得意洋洋地看看裴潜,笑得叫人莫名其妙。赵彦看得摇头,丢下句“小鬼”就开门出去了。原来江麟得意的是自己那句“兄长”把赵彦都悄悄包括在内了,这小鬼居然现在也没死了与他称兄道弟的心。
赵彦出去得正是时候,刚走到廊下石阶之上,箕豹营便报说幽州王星夜赶来求见越王和太子了。赵彦嘴角微露冷笑,道声“请”,自己负手站在原地。不多时,宇文念终于在宇文摩罗陪伴下进了院门,一眼见到阶上赵彦,不慌不忙地上前来见礼。
赵彦垂目看他:“幽州王一路风尘而来,辛苦了。”
宇文念正色答道:“老臣不辛苦。比起越王与太子殿下千里奔袭敌军,数日辗转山水之间,老臣这一日的路程,不过是在自己家中走了一遭而已。”
赵彦歉然笑道:“小王本想趁机在边城多掌握一些军情,因此耽搁了几日,不想竟劳动幽州王亲自来迎,实在是过意不去。”
宇文念躬身道:“殿下言重了。您与太子殿下远道而来,老臣本应即刻亲来相迎,迟了几日,实在惭愧。”
宇文摩罗急忙在旁补充:“家父不巧染了风寒,一直卧床休养,这才派小将先打头阵。家父怕二位殿下忧心,这才令小将相瞒。幸而家父已然痊愈,总算没有耽误亲自迎二位进城……”
他似乎还有无数话说,却被宇文念打断:“逆子,休得再言!迟了便是迟了,只盼越王殿下宽宏便是,何须以托病开脱?”论及此处,只提赵彦一个,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赵彦只是毫无脾气地微笑:“幽州王与我故交,又曾并肩作战,不必拘礼。太子殿下已在房内等候,幽州王可去拜见。”
宇文念立刻道:“正是,太子成亲之时,未能亲自赴京恭贺,我这里备有薄礼一份,正要当面敬献。”
他急忙进门,礼数周到地与江麟相见,自是免不了又一范客套。总算论及胡羯侵扰,宇文念又毫不客气地大倒苦水,倍述封地驻军之艰难。江麟不像赵彦那般悠然,脸上挂着不耐烦的表情道:“那以幽州王看来,府中军队,是万万不可迎敌的咯?”
宇文念应道:“老臣麾下区区军队,但凭朝廷一声令下,绝无龟缩后退之理。只是军中装备陈旧,又兼多年未补充新军,战力堪忧,若殿下不在意这些,那老臣也便无所顾虑。”
江麟轻哼一声,闭口不言,赵彦笑道:“幽州王所言有理,此事我们当纳入考虑。”
宇文念端坐称谢,又顺口道:“老臣今早动身时,有胡羯使者前来求见,因此便将他带上了,不知二位殿下可有兴趣一见?”
赵彦似也意外:“可知他姓名来历?”
“老臣派人询问,只知他名为夏侯莼,效力于拓支莫宝麾下。”
江麟接着问:“现在何处?”
“就在院外等候召见。”
赵彦道:“既有使者,岂有不见之理。”
宇文念随手挥手命人去请,很快一名风度翩翩的青衣文士走入门内,正是夏侯莼。赵彦见到他微微一怔,不等他开口见礼,忽问:“你是中原人?”
夏侯莼一双星目坦然看向赵彦,从容道:“正是。”
赵彦目中疑惑不减,慢慢道:“不但是中原人,还是江南人。”
夏侯莼微微一笑:“殿下猜得很准。在下的母亲生于江东,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
“前朝夏侯氏与你可有关联?”
“那是在下之祖。”
赵彦依然看着他:“夏侯斳是你何人?”
夏侯莼的回答依旧从容:“那是在下祖父。”
他如此回答,赵彦还未如何,旁边听者却已震惊。只因夏侯氏乃是前朝皇族,天下离乱之前,统治中原数百年,此后日渐式微,终为乱军所推翻。南越赵氏自承夏侯氏之余脉,自立于江南,魏赵蜀川也相继自立,不论四国如何互相敌视兼并,恐怕对夏侯氏来说,称哪一方为叛臣都不为过。
赵彦若有所思地道:“我先祖曾娶夏侯氏之女为妻,这么说,阁下与我恐怕还有些远亲。据我所知,夏侯斳退位后确实曾携眷逃亡,但任何史料及情报都言夏侯斳后来被乱军斩首于逃亡途中了。”
夏侯莼静静道:“回殿下,是胡羯人救了祖父,后来他请求胡羯隐瞒我家人的消息,中原自然无从记载。”
赵彦点点头:“这么说你是前朝皇族之后,如今却在为胡羯效力。胡羯人有什么话,要你代为转告么?”
“不,是我来帮胡羯人询问,殿下和魏国朝廷意欲如何对待胡羯?”
(本章完)
25. 第十九章 意欲何为
江麟几乎像赵彦一样注意着夏侯莼。从此人一进门,他就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心中不免既震惊又抗拒。听到夏侯莼的话,不由冷声讥道:“为什么让你来代问,而不是胡羯人亲自来问?难道他们的胆量只够在关外叫嚣,却要靠搬出前朝皇族之后来替自己争利?”
夏侯莼笑了笑:“太子殿下未免想多了,他们委托在下前来,只是因为说不好中原话。”
“嗤——”厅中有人已不自觉笑出了声。江麟耳根发红,尴尬无比地将目光求助般转向赵彦,不料却发现那毫无敌我自觉的人正是赵彦,顿时怒道:“王叔!”
赵彦悠然笑道:“太子殿下如此高看夏侯氏,乃是他身为魏国储君的气量和修养。不过我这种粗人眼中只有成王败寇,前朝已灭百年,根基早已烟消云散。即使继承过皇位的夏侯斳在中原都乏人记起,更何况一个依附外族与中华为敌的后辈?夏侯先生自我解嘲,如此有自知之明,本王十分的欣赏。”
夏侯莼反应却也平静,拱手淡笑:“越王机辩之才,该令我等使者汗颜。”
赵彦也是笑眉弯弯,看上去一点杀气也没有:“夏侯先生大概不信,本王还真的做过使者。使者也有使者的规矩,不知你今日是胡羯使者身份居多,还是只为胡羯传话而已?”
夏侯莼目露疑问:“未知越王能否详解?”
赵彦眯眼笑道:“夏侯先生若身为使者来此,此问欠妥;若只是传话,本王则觉得此问十分妥当。”
夏侯莼沉思片刻:“若是两者皆有呢?”
“呵呵……那我就要私心劝一劝先生,莫因依附外族,便丢了祖辈尊严。胡羯身为入侵者,残杀我中原百姓,掠夺我华夏财富,强贼流寇之辈,还敢来问出此言,那是他们天性残暴,毫无廉耻。我闻夏侯氏乃夏禹之后,何事亦与胡羯同流,竟也以此相询?”
面对赵彦的犀利目光,夏侯莼神色依旧淡然:“方才太子殿下高估在下,此时越王却也高看了在下。我从未以前朝皇族身份自居,为求生存沦落塞外已是无颜,焉敢提及祖辈。在下并不支持胡羯侵扰中原,本不该插手其中,然而胡羯拓支部于我有恩,首领拓支莫宝受胡羯各部孤立,在下不得不为之奔走。”
赵彦眉梢微挑:“如此说来,夏侯先生只是拓支部的使者?”
夏侯莼笑道:“惭愧。以在下看来,拓支莫宝与胡羯各部首领不同,他一心只想重振胡羯,却不赞成对中原百姓野蛮劫掠,还算有治世之才。如若贵朝并不想与胡羯对峙到你死我活,或者我们可以撇开胡羯诸部,坐下来谈一谈条件,拓支部也并不想与中原世代为敌。”
“哦?那倒也稀奇。”赵彦口中说着,侧身去端他的茶,表情全无一丝被打动的痕迹,“我原本以为拓支莫宝应是最想要杀入中原的一个。拓支部原来如此健忘,老汗王死在魏国手里的深仇也可以丢到一边?”
“莫宝首领说两军交战,难免死伤,他并不因此记恨。他可以力阻胡羯各部为害中原,从此令胡羯人远离中原,以换取魏国对他汗位的支持。”
赵彦笑了笑,垂目啜着茶水:“幽州王以为呢?拓支莫宝肯真心与我们谈条件?”
宇文念沉声道:“老臣觉得,既然拓支部肯主动来谈,我们自然不该拒之门外。不战而能去除胡羯为患边境,岂非上策?”
赵彦又转向江麟:“太子殿下?”
江麟早看夏侯莼不顺眼,冷冷道:“胡羯狡诈无信,叔父三思为上。”
“摩罗将军?”赵彦又问。
“我赞同越王殿下之言!”宇文摩罗猛地抬头,匆忙表态。原来他心脏始终狂跳不已,且此时分不清到底是因越王还是那夏侯莼而起,自然更加恐慌,只顾努力平复情绪,完全没听到别人说了什么。
宇文念怒道:“越王殿下尚未表态,你赞同什么!”宇文摩罗垂首不言。
赵彦忽然起身道:“夏侯先生所言事关重大,可否容我等聚议?请暂入客房休息,稍后我自会派人告知。”
夏侯莼眸子依旧平静:“殿下请便,在下暂且告退。只是我不能久留,据闻拓支莫宝之兄弧光突然生乱,只怕久了胡羯各部生变。”
赵彦道:“先生放心,明早定给你明确答复。”
夏侯莼抬头看他一眼,从容而退。
赵彦便道:“太子殿下、幽州王和摩罗将军也请暂回,明日稍早请在此聚议。”他拉过目光迷惑的裴潜,对他耳语几句,待众人纷纷离开,却是转向了一直都在旁观的于景庭:“这个夏侯莼很有意思,于兄以为呢?”
于景庭认真道:“殿下所言极是,属下观感亦同。”
“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于景庭略想了想道:“或许有七八分。”
“你认为我们该信么?”
于景庭笑道:“也许关键不在他可不可信,只在殿下决心如何。”
赵彦忍不住也笑起来:“你说得很对。我决心自然未变,任何时候我都讨厌临阵谈条件。”
“那殿下为何还要留他一宿?”
“我觉得此人还要深入了解。”他说罢脱了外袍,快步走入房内,再出来时,已换了件半旧箭袍,足蹬皂靴,手中还拿了方黑布。
连于景庭都不免惊讶:“殿下这是——”
赵彦将黑布蒙在脸上:“多探听些消息,总是没错的。”
“为何不命箕豹营或燕骑营前往?”
赵彦双目微微一弯:“我对夏侯莼此人极感兴趣。”说罢身形微动,于景庭只觉眼中一花,他早已轻烟般掠出门外,消失在夜色里。
夏侯莼走得并不快,身后两名魏国士兵亦步亦趋地跟随,倒是不必担心他突然有什么不轨举动。走了一段路后,他似也不着急返回客房,便客气地问道:“此时离就寝时辰尚早,我去客房中也无事可做,不知能否在这附近街上走走?”
两名魏军事先受过裴潜叮嘱,也客气道:“夏侯先生请便,我们在府外等候,就不跟随了。府门半个时辰后关闭,万勿行得太远。”
夏侯莼点点头:“我已多年未入中土,这样随处看看,也算聊慰思乡之念罢。”
他信步走上街头,也果真只是到处看看,有时在某个地点驻足,有时又抬头看向某处,似乎有所感触。
这个时候,赵彦已经坐在他身后的某个屋顶上,静静观察着他。每当夏侯莼慢慢走出视线,他才有所动作,选择下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无声地保持着距离。夏侯莼始终以他自己的方式停停走走,似乎对身后的跟随毫无察觉。
时间过去约有两刻,忽闻更声传来,夏侯莼停住脚步,似有回转之意。就在此时,赵彦突然自藏身处掠出,掌风向夏侯莼劈去。
夏侯莼依旧毫无知觉,直到赵彦就要来到跟前时,才将身子转了过来,见状吃惊地向旁退去。赵彦本没打算伤他,却也对他能及时反应感到意外,收回掌力,又欺身向他出招试探。
赵彦出招向来迅疾,顷刻之间,两人身距已只剩一尺之遥。不想夏侯莼这次反倒如木桩一样,连步子都不肯挪动一下。赵彦无奈下急忙住手,掌力还是不免带到夏侯莼身上,索性扯住他往旁一送。不料这时夏侯莼却又伸手,同样扯住了赵彦。两人一同被这劲力甩到街旁的狭窄巷子。
这小巷两边山墙极窄,仅容得一人通过。二人各自背对墙壁,四目相对,中间几乎容不下一条手臂。即使当此情形,夏侯莼的眼眸始终平静,赵彦望着他的目光却多了几分迷惑。
过了一会,他奇道:“咦,你怎么又不躲了?”
夏侯莼苦笑:“越王殿下有意相探,怎敢躲避。”
赵彦叹口气,拉下蒙面道:“好罢,你怎么认出来的?”
“殿下并不擅长掩藏声音。”
赵彦挑眉:“这么说我若不开口,还不会暴露?”
夏侯莼淡淡地笑道:“未必,我也可以用猜的。虽然在下武艺一般,直觉却向来很准。殿下似乎对我感兴趣,会尾随而来也是常情。”赵彦眼睛瞪着他,难得地没有什么话好说,却是夏侯莼先将头转开,“殿下人中龙凤,如此直视在下,令人汗颜。”
赵彦愣了愣,很快道:“还不许我看你了?”
夏侯莼垂目道:“在下不敢。”
赵彦又盯了他好一会,才笑道:“好罢,看在远亲的份上,本王承认你是勾起了我的兴趣,这是我决定暗中观察你的原因之一。不想观阁下对我避之不及的反应,倒让我有种欺侮良家男子的错觉了。”
夏侯莼平静道:“殿下说笑了。这绝不是您这么做最主要的原因。”
赵彦点点头:“你又说对了。”手臂一撑,按到了夏侯莼脑后的墙上,身子微倾道,“我是来劝你离开的。”
夏侯莼神情有些不自然,有意地后仰几分,却发现此举适得其反,反让赵彦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他勉强道:“恕在下不解。殿下不是正在考虑在下的提议,准备明早答复么?”
赵彦却似刻意保持这种威压的姿势:“夏侯先生不妨用你的直觉猜一猜,我会怎样答复你?”
夏侯莼目露迟疑之色,慢慢道:“难道殿下并不准备考虑?”
赵彦冷声一笑,目中杀气忽盛:“夏侯先生果然与胡羯混得久了,连起码的是非之观也模糊了么?一个入侵者,惺惺作态与我魏国谈什么条件!我若答应,岂非等于剥皮相送?转告令恩公:他自己部族内部的事我没兴趣关心,无论何时,入侵者都不受欢迎,他敢陈兵关外,我就敢将他灭得片甲不留!想要和解,最好的办法是胡羯有多远滚多远。”
夏侯莼看着他道:“殿下既然心意已决,为何要我等候一夜,又为何前来劝我离开?”
“因为现在不走,到了明天,我连传话的机会都不给你。”赵彦看着夏侯莼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头即将捕食的猎豹,有着最危险同时又最令人迷乱的笑容。
夏侯莼也似毫不例外地被这表情迷惑,看他许久才问:“殿下如此有何缘由?”
“我好像表达过对你的兴趣了,决定给你次机会似乎也顺理成章。”赵彦在他耳边说完这句话,便慢慢放开他,转身离开小巷,“西城门,夏侯先生自便。”
夏侯莼有些发怔,直到赵彦离去很久,后背还靠在墙壁上,似乎一时难以理解。但他显然也没有打算拿自己性命去验证赵彦的话,很快就按照指点去了西城门。那里果然已撤走了守军,只有一名青年将军牵着马等候他。
裴潜见到夏侯莼,便道:“夏侯先生,殿下为表达相惜之意,特命小将在此送别。您虽是旧朝皇族,亦是殿下远亲,但只要还在为胡羯奔走,再见便是敌人。”
夏侯莼接过缰绳,微微沉吟:“夏侯莼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得越王网开一面?”
裴潜耸耸肩膀:“这个么,越王没有明讲,小将也不能随便猜测。请上马罢,再迟一刻,只怕无人能预料结果。”
夏侯莼深明其意,也不多言语,翻身上马,扬鞭而去,果然一路向北,再无停留。裴潜登上城楼,直到确认他顺利通过城外军营,才返身向赵彦禀报。
且说夏侯莼策马奔了一夜,快天明时,却还未离开幽州地界。眼前是一座最平常不过的村落,他下了马,沿着村中道路走到一户人家门外,轻叩门环。门内很快有人回应,夏侯莼低声说了句暗语,房门应声而开,他随之跨了进去。
门内是一名面相活泼的年轻人,看到他不禁愣了一下,借着未明的天色朝他脸上看去,警惕道:“是谁?”
夏侯莼声音微沉:“还能是谁?”说着把手中信物朝他一亮。
那年轻人揉揉眼睛,夸张地拍着胸口道:“您吓死属下了!”
夏侯莼不理会他,只迫切问:“人呢?”
年轻人忙道:“在里屋的隔间里。”
夏侯莼立刻向屋内走去,年轻人急忙替他开门,接着用力推开墙上一道暗门。夏侯莼弯腰进去,隔间里坐着的一人抬起头来,冷冷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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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不但做事反复,叫人防不胜防,冒充人的本事也很高明。这样猛然一看,连我都以为自己照了镜子。”烛光之下,那人的面孔竟然与夏侯莼一模一样。
站着的“夏侯莼”一笑:“这说明我对夏侯兄了解至深。虽多年不见,依旧如此。”他说着脱下身上衣物,“衣服还你。等去了胡羯,不妨再多送我几套。”
此时真正的夏侯莼脸显愠怒:“江原,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双腿都被点住穴道,只能坐着,虽为质问,却因中气不足而毫无威慑,听去只是将语气加强了一些。江原便也假装平常交谈,颇为诧异地道:“我以为以夏侯兄的聪明才智,早已经猜出来了。”
夏侯莼闻言一愣,面上怒气稍敛,沉声道:“你已经是九五之尊,如何还能如此冒险?就不怕胡羯人得知真相,将你拘为人质?”
江原轻轻一笑:“看来夏侯兄十分在意我的安危,那我便更不必为自己担忧了。”
夏侯莼冷冷道:“虽然我夏侯氏已失天命,为中原势力所不容,还不至于期望发生中原新君被胡人擒去的奇耻大辱。”
江原侧目道:“暂不提我出关打算,夏侯兄此时前来幽州出使目的何在,我倒想洗耳恭听一番。你莫非是想替胡羯人粉饰入侵行径,前来示好么?”
夏侯莼听他如此说,却也哼笑:“你就如此怕我为胡羯效力,以致堂堂一国之君,要使出半路劫持,冒名顶替的下作手段。”
江原完全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坦然道:“夏侯兄才能眼光胜胡人首领十倍,有你在彼处,自然不得不防。”
夏侯莼闻言默然片刻:“如此未免高看我了。以你之明,又何必将我这亡国之人看在眼中?你该知道,我不会赞同胡羯南下,更不会为其夺掠中原出谋划策。至于此次出使,也只是为探明一下魏军之意,以劝说拓支部首领尽早从这场对峙中抽身。”
江原挑眉:“你要探查魏军意向,何必大费周章搞什么出使?直接来问我不是更为便利?看在昔日情分上,朕保证比你能从越王口中探到的还多。”
夏侯莼显然感觉他话中有话,神情警惕地道:“你冒充我时,都说了什么?为何听你话中之意,不是担心我探得魏军底细,却是不愿我与越王接触?”
江原笑道:“笑话!放你与越王接触,让越王跟你攀亲沾故,叙说先辈前缘?”
夏侯莼又是意外,又是为江原的跋扈姿态恼怒:“何谓攀亲沾故,叙说前缘?你以为夏侯某时至今日,还会以祖辈身份而自恃?”
“你不自恃身份,未知别人不因此而格外礼遇,两者到底有何不同?”
“于是你冒充我前去与越王接触,故意乱说一通,叫他完全不打算对话?”
“哼哼……”江原的笑声在夏侯莼听来阴险之极,“越王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对什么话?谁敢犯我中原,必定叫他有来无回。你若觉得还有周旋余地,不妨试着说服我。”
夏侯莼看上去也不打算说服他什么,只是静静道:“你如此胡来,居然不打算知会魏军?倘若越王……”
“夏侯兄,未免关心得太多了罢。”江原打断他的话。
夏侯莼的冷静终究没坚持多久,咬牙道:“你是吃定我必为你做掩护。当初救我一家,难道便为今日?”
江原再次露出惊讶之色:“我不是神,怎知今日之事?”见夏侯莼目光明显质疑,他又笑道,“但我确知夏侯兄必定知恩图报,也敬佩你虽不得已委身胡羯,却始终心系中原。原本以为,凭你对拓支部的影响力,应能劝止他们为祸中原,哪知胡羯也是内乱不断,竟把拓支部排挤了。我去胡羯,应与你要保全拓支莫宝的初衷不悖,如若他肯考虑阻止胡羯自取灭亡,从此带部族远离中原,岂不是两全?”
夏侯莼闻言沉思:“你的话若出于真心,我自然无从推辞。但你以这种方式——”
他话未说完,却听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低声道:“陛下!”
江原听出是凭潮回来,立刻问:“何事?”
凭潮谨慎道:“关卡守军有调动迹象,属下以为,我们应及早离开此地,以防被阻住去路。”
“好,你为我重新易容,我们趁夜出境。”
凭潮易容手段高超,又跟随江原多年,自然驾轻就熟。不久,江原等已装扮成关外商人模样,一行四骑乘着夜色奔往边关。虽然四人已改换身份,他们手中所拿通关文书却半分没有作假,的确为官方所制,因此通关颇为顺利。
惟其顺利,出关之后,江原看上去脸色微微阴沉。偏偏燕飞不识时务,他早对江原出使过程大为好奇,见已出关,不由心痒难耐,大胆道:“陛下,属下觉得您扮成夏侯先生,不论外貌举止,真的可以以假乱真了。您来时若不言明,我几乎要以为夏侯先生自己走了出来。”
江原面无表情道:“这还多亏夏侯先生与我身量相似,也多亏幽州并无人熟识他的相貌。”
燕飞猛点头:“陛下此言有理,只是那边识得陛下的却多,就不知幽州王,尤其越王和太子殿下有没有生出怀疑?”
他不提还好,一提此话,江原的面色顿时又阴沉几分:“宇文念自然没起疑心,至于越王有没有,我怎知道?”
燕飞不觉大声惊叹:“啊,您居然看不出来,莫非连越王和太子殿下都瞒过去了!”
江原却完全不为此得意,冷哼一声,同时朝夏侯莼看了一眼,也不知他是期望赵彦已认出来,还是不悦赵彦竟没认出来。
究竟有没有认出来?如没认出,难道他竟对夏侯莼此人有特殊观感?如若已认出,依赵彦脾性,为何竟没加阻拦,轻易放自己离开?总之回忆起城中一幕,还有赵彦那略带暧昧的言行,连他也不知自己是该庆幸那个夏侯莼就是自己,还是愤怒于赵彦对他人的轻浮之举了。
虽然自己此时正做着瞒天过海的勾当,江原却实在也想像夏侯莼般质问赵彦一句:意欲何为?
(本章完)
26. 第二十章 求战心切
赵彦回到住处时,廊下已经点起风灯,齐贵带着箕豹军严密防守在门外,见他回来,忙道:“殿下,太子来过,见您不在,便没有多留。”
赵彦点头:“裴潜若回来,不必见我。”他踏进门,很快又诧异地回身问,“于兄呢?”
“于先生道,他对那位使者没有殿下兴趣大,因此先回房去了。”
赵彦闻言笑了:“我还想让他先吃一惊呢。”
齐贵笑道:“殿下有什么好玩的事,何不先跟属下分享?”
赵彦但笑不语,拍着他道:“你这毛头小子,于先生还未听,哪有你的份?”他说着进房,不多时,卧房内竟已灯熄人寂。
与赵彦的从容截然不同,宇文念全无睡意地在房中踱步,他暗中得知夏侯莼并未回到府中,便直觉有事,正在为此焦虑。宇文摩罗虽然觉得父亲紧张过分,也只能在旁相陪,一边却心猿意马地想起夏侯莼那怡人的风度。
“你!”宇文念终于等不下去,指着宇文摩罗道,“速速派人去找!尤其各个城门,要注意。”
宇文摩罗愣了一下:“父王,要不要知会越王?”
宇文念冷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值得前倨后恭,事事禀报?”
宇文摩罗退出房来,心里对父亲的逞强不以为然,正思下令的同时,命身边亲随告知赵彦,却见裴潜快步从院外走来。他心知定有事,不等守兵阻拦,便急命道:“请裴将军进来说话。”自己迎上前去,客气道,“裴将军深夜到访,不知有何叮嘱?”
裴潜本来长相俊秀,随着年龄阅历渐长,褪去野性,更添稳重。自入幽州,宇文摩罗便对他特别礼遇,裴潜虽屡次感觉他目光露骨,出于礼节也不便表示反感。好在宇文摩罗懂得分寸,为人不算讨厌,相处下来,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裴潜本要先面见宇文念,见宇文摩罗殷勤相问,便道:“我是奉越王之命来知会令尊,夏侯莼已出城了。”
“什么?”宇文摩罗吃了一惊,“是他自己出城,还是……”
裴潜笑了笑:“他自己要走,越王没有阻拦。”
“这……”
宇文摩罗还欲追问,裴潜抱拳道:“天色已晚,小将便不打扰了,话已带到,宇文将军代为转告幽州王也是一样的。我还要连夜赶回幽州军营,告辞。”
宇文摩罗十分想说“不一样”,但是裴潜来去匆匆,显然没有体会到他的难处。
意料之内,第二日,赵彦一进客厅便觉气氛阴沉,宇文念面有愠色,宇文摩罗神情沮丧,就连江麟也似有些不满,率先问道:“据说王叔昨夜放走了夏侯莼?”
赵彦笑着在主位坐下:“我正要在今早告之太子殿下。”
江麟疑惑地盯着他:“王叔不是说今早聚议么?”
赵彦正色道:“但夏侯莼已改变主意,不准备再提此事,所以我让他走了。”
“为何不留他到今日再说?”江麟满脸狐疑:“我承认这人有几分奇怪,言辞也不够诚恳,但是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又为何深夜便走?”
赵彦看着他,微微一笑:“因为我觉得他多留无益。”
宇文念冷冷道:“使者是本王带来,也应由我送走,越王越俎代庖,一句多留无益,置老夫颜面于何地?”
赵彦笑道:“幽州王海涵,本王深知你意,胡羯兵力远胜我军,你欲将胡羯分而化之,乃是良策。但胡羯陈兵关外,百姓艰苦,陛下亦心忧如焚,未出战便言和,何来底气?也是为幽州王考虑,由本王做这个坏人,今日我驱逐使者,他日时机成熟,你亦可有所转圜。”
见父亲被一席话说得面色稍晴,宇文摩罗谨慎问:“殿下之意若何?”
赵彦便向他望来,答道:“我欲与拓支莫宝出关一战,即日起程。幽州王与宇文将军都在,未知可欲助我一臂之力?。”
谈及出战,赵彦目中放出的光彩更令宇文摩罗炫目,险些头脑一热便张口答应了。宇文念看在眼里,简直要气个半死,沉声道:“我父子自然愿全力助战,但殿下决定如此突然,兵马粮草,非一日可齐备,何况军中资费……”
赵彦打断他:“我已派裴潜前往幽州调兵,幽州王此次只须坐镇关内即可。”他面容一肃,转向江麟,“军机稍纵即逝,还请太子殿下容我独断专行,万勿见怪。”
江麟本对赵彦不与他商议便做出决定有些不满,然而望见赵彦坚定炙热的眼眸,他忽觉心中触动,再无法出口责怪,只是道:“王叔自便,请准我随从出征。”
赵彦看着他粲然一笑:“好。”叔侄居然就此消弭一时芥蒂。
“越王殿下,末将请战!”宇文摩罗被这情景所感,按捺不住激动,不顾宇文念脸色,大声请战。
赵彦急忙低身相扶:“多谢宇文将军鼎力相助。”
宇文摩罗热血上涌,有了跟随赵彦的正当理由,顿时觉得就算被父亲抽个几百下也值了。
一旦宣布出战,赵彦所表现出的懒散便消失不见,几乎是立刻便率箕豹、燕骑两军出发了。箕豹燕骑本来便是急行军而来,随时处于战斗状态,在边城休整这几日,战力也得到了充分恢复,自然说走便走。而裴潜赶回幽州后,便即调兵转向西北卢龙塞。
只有幽州士兵深受宇文念的消极态度影响,都以为近期不会迎战胡羯,因此准备不足,宇文摩罗在父亲阴沉的目光中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才选出两千精兵上路。赵彦哪会等他,宇文摩罗只有在后急追,对他来说,出战立功与见到赵彦这两者哪个更迫切,早已无法分清。
赵彦的军队同样在急行军中,于景庭骑马跟上赵彦,扔给他一卷书札:“赶出来的,殿下可以看看。”
赵彦接住,待要开口,却见于景庭已经纵马走到前面去了,无奈只得赶上去,牵住缰绳,殷声道:“辛苦于兄了。”
“殿下何须客气。”于景庭客气地回应。
赵彦被这不远不近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赔笑道:“于兄莫不是在生我气?”
于景庭绕开赵彦目视前方:“原来殿下知道?我以为殿下喜欢我行我素,不会在意臣僚意见。如此突然地决定出兵,殿下果然叫我吃了一惊,只是恕在下难以接受。”
赵彦抱歉地笑:“于兄,我实在不知怎样向你解释,也找不出叫你信服的理由,就权当这是直觉罢!”
于景庭皱眉:“直觉……所以你们这些名将,都是用这种方式带兵的么?无怪乎要被人神化。”
赵彦委屈道:“于兄你这话可太狠了,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惯于胡作非为么?非要说一个判断的理由,那便是我认为,夏侯莼回去之后,拓支莫宝定会孤注一掷,不顾其他各部牵制而准备进攻。时间越久越不利,若拓支莫宝果真有些眼光,他早该知道这一点。而我们,也急需要抓住胡羯各部动摇的机会,给他们以重创。”
于景庭看上去总算稍微接受了赵彦的看法,开始正视他的眼睛:“难道殿下与夏侯莼私下的交流,促成了你的决定?”
赵彦面对这审视的目光,居然内敛地一笑:“也算是罢。”
从于景庭的眼神看,他显然在怀疑赵彦另有隐情,但他也并不打算追究下去,这都源于对赵彦深切的信任。对于景庭来说,这样的极力解释已经足够,遂释然道:“我多问一句,只是因为担心,殿下勿怪,既然你成竹在胸……”
“唉,于兄于兄,”赵彦赶紧拉住于景庭,恳切道,“哪有成竹在胸这回事?任何一场战斗,我都没有成竹在胸过,更不敢有所轻视。若不是有你,还有身边的可靠军士,哪个将领敢说战就战?”
于景庭微微笑道:“殿下这算是心中有愧,聊以补偿么?那属下便却之不恭了。除我班门弄斧的几点意见,田衢离对关外形势颇有独到看法,属下这便叫他过来。”
“不不,”赵彦汗颜阻止,“你还是叫他写下来,或者转述给你也可以,我有何处不明,再当面请教。”
于景庭正色道:“行军途中,哪有时间去写,当面说得好。”
“于兄你这是报复我么?”赵彦苦着脸道,于景庭但笑不语。
原来田衢离乃是江原早年在山东寻访到的一名有识之士,因为文武皆通,后来便归于赵彦帐下。此人见解深刻,务实勤恳,深得赵彦赏识,可惜唯一缺点便是为人木讷,完全不懂得诙谐为何物。相识之初,田衢离时常把赵彦的玩笑话信以为真,闹出不少事故,搞得赵彦在他面前不敢不严肃以对,被江原戏谑为“越王愁”。
“你敢在他面前开个玩笑试试?”第一次听到这说法,赵彦曾如此恨恨地回敬江原。
“我从不在臣工面前说笑。”江原一本正经地说,语气中满满的自得令人颇有诉诸暴力的冲动。“但是你除外,你是内眷。”他又生怕不够欠揍般补充。
“有哪个内眷是替国君主外的?”赵彦的手指关节已经发出可怕的声响。
“本朝……啊!”国君的尾音迅速变成一声惨叫。
“臣是主外,陛下是主内,谁为内眷一目了然。”赵彦收起拳头,森然道。
“呵呵……”江原却不在意地一笑,手臂猛然用力,将赵彦压在身下,低声附耳,“谁上谁下,才是一目了然。”
“哼……”赵彦冷哼,手指伸出,猛朝江原肩头戳去……
也不知两人往复了几个回合,亦不知谁胜谁负,但无论如何,此时若有一个无趣的声音传来,其扫兴可想而知。
“殿下,您叫下官。”
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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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得高兴,田衢离到了,赵彦暗中叹口气,偷偷朝旁边瞥了一眼,确认他并未抬头盯着自己,才道:“听说田主簿对关外形势有些看法,本王想当面请教。”
田衢离虽然刻板,却不迟钝,看赵彦脸色微有异样,当下道:“下官来得似乎不是时候,殿下如觉不便……”
赵彦断然否认:“绝无此事,田主簿多虑了。”
田衢离也便当真,问道:“那不知殿下欲以何事相询?”
“关外形势,依你之见如何?”
田衢离正色道:“以兵力论,胡羯休养多年,有备而来,可用之兵是我十倍。我军此次出战,诚是以弱击强,无论如何,都有冒险之嫌。而幽州王多日来作壁上观,亦加重了此种态势。兵力既少,殿下还屡屡分兵出击,前次擒拓支弧光、乱尔朱部尚算出其不意。殿下此次即使轻兵急行,恐怕难达出其制胜之效。”
赵彦笑道:“此言不错,连于兄也怪我仓促决定,没有事前召集诸人商议。但是你也知兵贵神速,现在胡羯正是心存疑虑之时,不趁此出击,错过时机怕是事倍功半。我军虽少,却是精兵强将云集,有宇文摩罗跟从,便不怕宇文念袖手。多年前陛下只以幽州驻军便令胡羯大败,如今又有何惧?”
田衢离闻言眉头紧皱,显然并不觉得乐观,更不赞同赵彦态度,遂道:“殿下既已出兵,还应慎重为上。自幽州出塞只有东西两线,胡羯对此必有防范,殿下难道自信待我们到达之日,仍可攻其不备?”
赵彦挑眉道:“这就要问田主簿了。我叫你来,自不是听你训斥提醒,而是想求教御敌之术的。”
田衢离肃然道:“形势如此,殿下若听不进下官之言,又何必见问?出兵乃殿下主意,方略自在殿下心中,下官岂敢先殿下而谋?”
本是不自觉出口的一句半戏言,却被拿来对质。赵彦被问得一时语塞,哭笑不得道:“岂敢,田主簿所列之事,我也明白。但觉当务之急,还是以论战术为先。”
田衢离道:“行军还须三日,殿下何必急在一时。”
赵彦以为他有讥讽之意,没好气道:“本王不急,但田主簿既知我军兵少,难道要等短兵相接时,再谋战术?”
田衢离忙道:“非也,下官之意,殿下误会了。关外形势岂是三言两语便可言明,殿下若有耐心,容臣一一道来。待臣摆明之后,殿下再论战术不迟。”
赵彦无奈地扶额长叹一声:“是本王唐突了,愿闻其详。”
田衢离这才躬身行礼,郑重其事地详述起自己看法。
赵彦眼睛一扫,看到江麟正在不远处偷笑,随即朝他招手,冷冷道:“太子不妨也来听听。”
江麟还待借口推辞,却见赵彦神色凛然,竟与父亲江原平时眼神类似,只得乖乖靠近。
田衢离果然极有见地,关外本来纠缠扑朔的态势,经他摆明后,变得条理明晰。赵彦听罢,也不由重新审视自己的布局,沉思道:“若如田主簿所言,我们最应首先突破的不是拓支部,而是羌渠部。”
“正是。”田渠离毫不犹豫地回答。
赵彦向江麟看了一眼,却显得有些为难:“我只怕主攻羌渠部,引得其余各部来救,到时便要陷入苦战了。以少击多,从来不应以正面交锋为主。”
田衢离却道:“殿下发兵之时,便应知此战艰难,何以明知利害,却临阵犹犹豫豫?若顾虑太子殿下,下官即刻便出使拓支部,若不能混淆其判断,亦可寻机刺杀。”
赵彦闻言惊呆了,这实在不像田衢离能说出口的话:“田主簿,最近家中可有不顺心之事?”
田衢离疑惑道:“没有,殿下何出此言?”
就连江麟也顾不上反对二人将自己特殊对待,惊诧道:“田主簿家中既然无事,为何不顾惜身家性命,竟有如此提议?”
田衢离却是四平八稳地笑了:“二位殿下尚且如此惊诧,不知拓支莫宝会作何想。就让下官去试探一次,也算回敬他命夏侯莼前来出使罢。”
赵彦呆怔片刻,半信半疑道:“田主簿,我知你能文能武,难道出使这种虚虚实实的营生,你也可以?”
田衢离又笑:“下官既能常令殿下发愁,殿下又焉知我不能令胡羯人发愁?”
赵彦更是意外,试探问:“田主簿,你……这是跟我说笑么?”
田衢离的笑意却已收敛,严肃道:“还请殿下准许。”
赵彦好似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顺势道:“既然田主簿有此意,我自然求之不得。”
“多谢殿下。”
过了很久,赵彦尤自不能相信,问江麟道:“他真的在跟我说笑?”
江麟摊手:“也许终于被你影响了?”
(本章完)
27. 第二十一章 初战交锋
“我该怎么称呼你?”夏侯莼在路上面色冷淡地问江原。
江原骑在一匹高壮的西域马上,早打扮成了经常出入于边塞的商人模样,闻言笑道:“你可以叫我恩公。”
夏侯莼很难得地露出克制神色,似乎用了很大努力才没有直斥他的厚颜:“在下是问,如果见到拓支莫宝,我该如何向他引荐殿下?”
“原来你问这个。”江原一副恍然的样子,从身侧取出一柄雕翎羽扇,故作姿态地摇动几下,不假思索道,“拓支莫宝问起,你便说我叫江越,是幽州一带贩酒的商人,早年曾救过你命,你此次去幽州与我重遇,见我生意困顿潦倒,心中不忍,出于报恩之心带我投奔胡羯。”
口中说着困顿潦倒,江原的表情却哪里有失意的样子,只看那身华丽的装扮和悠闲姿态,还有凭潮燕飞两人随从左右,说是春风得意也不为过。若换作赵彦,看见江原这般装模作样,一定会忍不住出言讽刺。但夏侯莼上上下下地看他一遍 ,虽然疑惑,终究没有出声。
自此以后,两人无话。夏侯莼不问江原准备如何行事,江原却也半点不提此行计划,只与凭潮、燕飞两人谈天说地,偶尔提一点胡羯的风俗习惯,叫他们注意。燕飞凭潮生性活泼,常根据江原所提之事,向夏侯莼询问求证。夏侯莼心知应提防他们套话,但盛情难却下,也只得细细解释。交谈时久,夏侯莼时而问起中原故土之事,三人倒是熟络起来。江原对此冷眼旁观,既不干涉,也不愿参与其中,心思难测。
不久,他们一行人穿越北疆要塞,抄近路进入燕山山脉的狭窄谷道,而胡羯东路军的驻地,便在燕山以北的草原。
与江原几人单刀直入不同,赵彦为出其不意,行军路线向东北迂回,为防走漏风声,已命边境各县关闭所有关卡和要道。不久,赵彦迎来了裴潜率领的两万魏军精锐,同时随行的,还有一直拒绝归顺的冯栩。
赵彦特意看了看冯栩,见他神色平静,容貌虽然依旧清瘦,须发却经过修理,露出原本干净白皙的五官,又恢复了些许青年人应有的生气。赵彦不觉会心微笑,迎上前道:“这才像话,我手下出来的人,怎么能一味颓丧,毫无进取之心?”
冯栩却避开他的目光:“殿下想必有所误会,我初衷并未更改。还请您自重身份,勿再强人所难。”
赵彦闻言便笑出声:“迫你跟随,便是我不自重?何以说出这种话!当初石岱说你有迂呆气,我还不信。当初我们共事,以兄弟相称,难道……”
冯栩嘴唇已经微微颤抖:“殿下!请不要再提当日。”
赵彦皱眉:“我当日留话,你始终没有答复,原来是一直未想么?”见冯栩默认,他轻哼,“也罢,反正我向来不讲信义,掳已将你掳来,你就继续在路上想想罢!”他说着鼓励地拍拍旁边裴潜,“这么说,他这样子是你叫人弄的?把他修理得不错。”
裴潜不好意思:“不是,我没有这么心细,多是燕七有耐心,常找他说话,又命人帮他整理仪表。”
“哎,燕七是好人啊!” 赵彦听了感慨,接着瞥一眼冯栩,冷声道,“跟着我罢,我也会好好修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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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栩并不作声,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赵彦再次冷冷强调:“跟在我身边。”冯栩不觉抬头,正对上赵彦不容置疑的眼神,这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神,熟悉到还未思考,便已经无条件跟从。
执缰的手只是稍动了一下,座下久经驯服军马已然会意,快步跟在了燕骝之侧。赵彦见状微微一笑,冯栩却忽觉紧闭的心门如受重击。他想起自己初从军时,也曾在人群中仰望这笑容的主人。他冯栩,并非一开始便有了为国尽忠的坚定信念,多少次浴血杀敌,他与所有普通的士兵一样,都只是为了追随那个在战场上永远耀眼的身影,为了博得这个人信任的一笑。
可是这个人,却一点一点将他们的忠诚升华,直至他们这些士兵与他一样,都有了为国为民的理想。因此,他们才可以在他离开之后,自以为是地站在高处,用他曾经教给他们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指责他的背叛。
冯栩眼角酸涩起来,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理解了石岱的一切。这么多年,他们中间许多人都被赵彦影响而改变,而惟独石岱没有变,他曾经笑他的盲从,也轻视自己过去的浅薄。然而到了今日,当昔日的理想无情破碎,他历尽地狱般的折磨再度跟随在这个人身边,却只因为刹那的对视就轻易回到了最初。
赵彦发觉冯栩忽然情绪异动,不像平常,虽不知何故,却猜到他内心定受了什么触动,默默注视他一会,才问:“你在想什么?”
冯栩没有再躲闪赵彦的目光,竟也回以轻轻地一笑:“我在想,殿下何其不负责任。曾经让我竖起理想和信念,却没有教我如何面对信念的破灭。”
这是一个沉重而尖锐的话题,即使以这样随意的方式提起。冯栩以为赵彦会因为恼怒拂袖而去,但是他只在微怔一下后,重新笑道:“我忘了。我跟你一样,当初也没想到这个东西还会破。不过没有关系,我们可以重建它。”
冯栩呆呆咀嚼着赵彦话中之意,这个他曾经仰视的人,原来始终值得他穷尽一生来追随。
赵彦看着他,好像在眼中读出了什么,他道:“看来我需要做一个新的决定了。”冯栩疑惑地将视线转去,只听他续道,“你方才那句话叫我不痛快,我也得叫你不痛快。命你即刻启程,追上田衢离,随他一同出使胡羯,如果田大人有丝毫闪失,我唯你是问。”
不等冯栩回应,他叫过裴潜:“给他几个箕豹营精锐,将令牌给他,嘱咐箕豹军遇事听从冯栩安排。”
裴潜瞪大了眼睛:“大哥,此事我第一个不同意!箕豹军中任何人没有军功都无法晋升,何况居然叫一个毫无干系的外人来对他们发号施令。”
赵彦一笑:“你提醒我了,”他对着相隔不远的于景庭叫道,“于兄!”
于景庭走过来,注意地看了看冯栩:“殿下何事?”
“田主簿不在,你帮我拟一份教令,任冯栩为太尉府参军。”
于景庭再度看向沉默不语的冯栩,他没有像赵彦般表现出欣慰之情,只是恳切道:“冯将军,殿下常欲一人肩负天下安危,但毕竟精力有限,恳请冯将军以天下为己任,助殿下于艰难之中。”
冯栩本欲推辞,于景庭的言辞却大出他的意料,一时心情激荡,竟不能自已。他迅速下马,向于景庭深深一揖,在赵彦马前郑重跪下:“殿下,冯栩愿肝脑涂地,报答您知遇之恩。只是还请收回教令,准我保持布衣之身。”
赵彦也下了马,温言道:“我不知道你缘何突然想通的,你是个有主见的人,自有你的见解。但你跟于兄不同,你是帅才,是要与我并肩沙场,助我一臂之力的人。没有官职,如何率军?又如何御敌?”
冯栩无言,他不再坚持,只向赵彦深深一拜。赵彦没有伸手去扶,而是受了他的跪拜,正色道:“从今以后,我对你不会有任何疑心,也望你如此待我。”
冯栩再拜起身,目光决绝:“我虽负国负友,却愿此生终有一个不再辜负之人。冯栩糊涂,今日才记起那个人便是殿下。”
赵彦这一次将他扶住,朝他点了点头,接着拿过自己印鉴,盖在于景庭写好的教令上,亲自放在他手中:“去罢。”
没有多余的话,冯栩跨上自己那匹战马,调头而去。裴潜不情愿地努努嘴,挥手命三名箕豹军跟上,暗中叮嘱道:“盯紧。”
被赵彦听到阻止:“不得如此,违者军法论处。”
裴潜急道:“大哥,我是为你想!他——”赵彦却只笑着安抚几句,便只顾同于景庭说话去了。
江麟凑过来道:“裴将军,你忘了越王殿下当初是怎么在父皇手下当差的么?”
裴潜冷淡道:“太子殿下,这两者区别很大。”
江麟歪头想了下:“是啊,一个是敌国最具威胁的亲王,一个是亡国后归降的将领,哪个危险不言而喻。当初要是我在,肯定要拼死阻止父皇,千万莫将一军成败系于此人手上。”
裴潜脸色微红,低声却激烈道:“你也莫忘了陛下与越王殿下的不同。多少次,他伤在信任之人的手上,我……不跟你说!”他突然毫无征兆地中断了谈话,纵马去追赵彦。江麟心中不爽,也跟了上去。
赵彦见他二人过来,便道:“你们来得正好,斥候已摸清拓支部驻扎情况,我正与于兄商议,派一支先锋军正面寻求与他们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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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闻言均是一愣,江麟先道:“叔父不是已准备采纳田主簿意见,先攻羌渠部么?”
赵彦道:“主攻羌渠的计划没有变,但是在这之前,须先与拓支部一战,阻住他们相互支援的可能。”
裴潜听了立即道:“那末将请战!”
江麟看看裴潜,正色道:“元帅,我觉得裴将军不宜担任先锋。”离京出征以来,江麟还是头次以军中职位称呼赵彦,态度显得很是郑重。
裴潜意外地看了江麟一眼,不知他有何用意,当下亦是礼数周全地询问道:“不知副帅有何看法?”
江麟道:“裴将军固然英勇善战,可是我认为元帅用意不在是否奇兵致胜,而在威慑胡羯,先令羯人上下存有忌惮之心。既然以威慑为主,便要名头响亮,”他说着正色转向赵彦,“元帅,我愿以副帅之名担任先锋,前往震慑胡羯!”
赵彦闻言十分喜悦:“太子所言不错,我正是此意。”
江麟虽然嘴上时时要强,实际一旦被赵彦夸奖,他便不禁要得意:“既然如此——”
岂料赵彦只是赞同他前半句论断,江麟刚刚开口便被打断:“既然太子如此能够领会我的意图,那便请你与裴将军压阵,由我出任先锋,先会会那位被传为拓支部人杰的拓支莫宝。”他说着深情地抚摸燕骝的鬃毛,目中又露出跃跃欲试的光芒。
“不可!”江麟和裴潜居然异口同声。
裴潜肃然道:“震慑敌军,何必一军主帅亲自出马?末将只要打着元帅的旗号,一样可以达到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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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麟有些气恼赵彦次次将他安排在后方,同时又不愿机会被裴潜抢去,先道:“裴将军不要小看敌军,一旦被发现是冒充,威慑何在?”又对赵彦道,“王叔是主帅,怎能总是身先士卒?深入敌营,从来不该是主帅所为,假若有意外发生,后续一切安排岂不等同虚设?担任先锋的事,非我莫属。”
赵彦把江麟的急迫看在眼里,笑道:“太子说得都有道理,可是单凭一点足可反驳。你是太子,身系社稷未来,我怎能不将你安危考虑在内?身为储君,要树立功业,不必急在一时一事,更不必与臣子抢功。”
“太子殿下需要格外保护”,这虽然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可是碍于太子之面,无一人敢如赵彦般说破。此言一出,江麟顿时觉得自己仿佛被在众目睽睽中看了个透,满脸通红地恼道:“谁跟你抢功了?倒是你自己诸多战功在身,这样算不算在抢功?我的安危自己负责,用不着你来考虑。”
赵彦却撇嘴:“不坦率,比你父皇还差得远。”
“什么意思?”江麟气鼓鼓道。
“呃,就是你还要好好磨练。”赵彦言辞居然还有点闪烁。
“磨练什么?”江麟较真地问,“你是说我作战经验太少,不足担当么?”
赵彦摇头,但似乎也觉得当着众人难以启齿,严肃地把手掌放在自己嘴边,凑近江麟耳朵悄声道:“脸皮!”
“咳咳……”江麟强忍住没喷口水,他又好气又窘迫,“王叔,这种话,你也好这么郑重其事跟我说?”
赵彦挑眉:“难道我说的不对?你本来身份重要,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总不能叫我明知利害,却要驱你去冒险罢?急于表现也是为将之忌,等到机会恰当,太子殿下自然有担当重任的时刻。”
江麟不服道:“那你身为主帅,真的有必要亲身做这个试探么?”
“当然。”赵彦面色不再有半点玩笑之态,“我一向把拓支莫宝视为胡羯人中的最大威胁,只是一些来自内部的猜忌和孤立,远远不足以束缚他。”
江麟提醒他:“拓支弧光呢?”
赵彦笑了一下:“那只是个庸才,不足倚赖,至少想要利用他削弱甚至排挤掉拓支莫宝,短时间无法做到。”
江麟沉默片刻,他看向裴潜:“裴将军怎么说?”
裴潜心情并没比江麟好到哪里去,但他觉得赵彦必有自己道理,便道:“末将认为元帅和副帅都不宜担任先锋,但是元帅若执意如此,我定会全力做好接应,免除一切后顾之忧。”
江麟又转向于景庭:“于先生也是与越王一样看法?”
于景庭的态度无奈且认真:“在下虽不太赞同越王殿下,但相较而言,更不赞同太子殿下。”
赵彦笑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要说了,那我便安排一下罢。”他命齐贵摊开地图,“我走之后,你们照原定路线行军,三日后务必到达此地。宇文摩罗与我们相隔仅半日行程,已经快赶上来了,你们先与他会合……”他将自己筹划向裴潜和江麟一一说明,交代二人多听于景庭意见,自己只点了两千箕豹军轻装而行,直奔拓支莫宝的驻扎之地而去。
胡羯人没有随身携带大量粮草的习惯,凡出征多赖就地补给,换言之,便是沿路劫掠。此次胡羯驻守关外已逾半月,初时趁魏国边境毫无准备,加之宇文念有意纵容,很是收获不少。但是半月下来,库中存粮已然不多,胡羯军队便蠢蠢欲动起来,不等统一指令,各部军队已然自行四处游击,又干起骚扰边民的勾当。如此,各部之中,唯有拓支莫宝的军队独善其身,似乎决意不与其余各部同流,本来便驻扎分散的胡羯骑兵,相互之间便加疏离。
冯栩追上田衢离,与他一同出关之后,恰遇胡羯人大肆劫掠过后不久。无数未来得及躲入关内,以及由于生计不得不留在关外的魏国百姓都遭了殃,一路上,房屋俱为焦土,经常可见有人倒毙路边奄奄一息,更有怀抱婴儿无助痛哭的妇人、痛失双亲的幼童。田衢离等人目睹惨状,虽然都是悲愤莫名,却怕误了正事而不敢停留,只留下随身些许银两食物聊作救济。
冯栩一言不发,然而内心触动更深,似乎在追随赵彦的决心之外,又多了一些什么。
拓支莫宝已经在几日前迎回夏侯莼,也见到了江原假扮的“江越”,得知二人关系后,立刻奉为上宾,殷勤相待。田衢离和冯栩等人恰好也在不久后来到,拓支莫宝暂时脱不开身,便先将接待使者的任务交给了二人。
然而出乎拓支莫宝意料,这些魏军使者刚刚来到不久,便有下属匆忙来报:一支魏军骑兵突然出现在营地附近,已经横冲过来。
拓支莫宝不禁意外,他吩咐军队准备迎战,自己先带了一队亲兵前往查看,却见远远一个烈焰般的身影正骑马向他冲来。几乎就在呼吸之间,那人已经逼近,黑色的披风,却是鲜红的衬里,乘着草原上的风,如同一只矫健的雄鹰,猛然扑至他的面前。
拓支莫宝下意识横起长矛,堪堪挡过那几乎无法看清方位的一击,急忙拨马拉开距离。湛蓝的天空下,来人嘴角一抹轻笑。
(本章全)
28. 第二十二章 错认真身
“你是——”看清那人面目,拓支莫宝心中莫名一悸,但他决意不再给对方可乘之机,立刻反转铁矛,夹马冲上前去。来人早有准备,也同样挺起长矛挑向拓支莫宝,出手如电,竟是一招不加掩饰的直刺。
交手只一回合,便欲将他挑落马下,居然是还以如此连寻常士兵都躲得过的粗简招式,轻视之意显露无疑。拓支莫宝心下既惊且怒。惊的是此人孤军深入,尚如此嚣张胆大,怒的是自己居然就真的险些无法招架。
拓支莫宝当下不敢分心,打起十分精神与来人过招,很快发现这人武艺在自己之上。拓支莫宝从不惧怕挑战,也不害怕失败,无论再强的对手,他总能凭借自己的应变找到几次主动出击的机会。然而这次他发现,即使穷尽心智,他勉强不至落败,但却无法找到一次反客为主的机会,只觉每次出手都在对方意料之中,而自己的处境却异发凶险。
不出片刻,拓支莫宝手中铁矛越来越沉重凝滞。这种无论自己怎样做都被牢牢牵制的滋味,极其苦涩。平生第一次,拓支莫宝隐约竟有了一种绝望的感觉。这绝望如此令人失措,一旦涌现,便如排山倒海,使他竟然无法张口向自己的亲兵求援。
父亲!拓支莫宝在心里喊了一声,眸中微潮,竟想起自己战死的老父。难道自己一生壮志,却要在此处终结?被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人刺死马下,却毫无还手之力……
心灰意冷之时,拓支莫宝忽觉身上压力骤然轻松。只见那人正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仿佛看透了他此刻所想。拓支莫宝知是对方手下留情,更觉苦痛,脱口道:“尊驾既已将我逼迫至此,为何不教我败个痛快?”口中说着,奋起铁矛,再度拍马冲来。
那人不答,更不恋战,闪身让过矛尖,再战几个回合,便即抽身欲走。拓支莫宝无法阻拦,见那人如火的身影冲入了己方阵营,一路旁若无人地斩刺开道,直如行云流水。再看那些魏军骑兵,个个如虎狼见了猎物,将匆忙迎战的拓支部军队打得措手不及。
只此一刻,己方已处颓势!秋风扑面,拓支莫宝脸上一凉,忽然回复冷静,随即挥动手势,令亲兵跟随自己。拓支莫宝紧咬牙关,拍马上前,他在交战场地中驰骋来去,同时呼喝着各种口令,总算多少稳住了部分士兵的阵脚。
等他做完这些,心中计算增援军队多久能到时,却发现那名与他对战的魏军将领已将队形收缩,渐渐停止进攻,显然打算撤离。那将领威风凛凛地骑马立在中央,魏军黑旗上鲜红的“越”字与“凌”字,令人望而却步。发现拓支莫宝的目光正看着自己,他竟朝他点了点头,同时露出微笑,仿佛在说:“你的援军我就不打算照会了。”
拓支莫宝检视自己身周,叹了口气,知道今日被突袭得手,士兵气势已颓,对身边一名亲兵道:“你去跟夏侯先生说一声,不必带军来了。”他说罢纵马来到前方,高声朝那人道:“尊驾要走了么?”
对方一笑:“莫宝将军,后会有期。”
拓支莫宝对被对方认出身份并不意外,也不动声色地应道:“裴潜将军,请转告越王,我拓支部不会被几次骚扰而吓退。”
对方闻言挑了挑眉毛:“何以见得我是裴潜?”
拓支莫宝道:“能打越王旗号,又如此年轻勇猛,除了他麾下的裴将军,还能有谁?”
对方不置可否,笑道:“不敢当,魏营中强过我的不下百十人。”说着一声令下,数千魏军齐齐转向,离去得如时一般迅速。不少拓支部人这才如梦初醒,若非地上横卧的部族人尸体,怕是真会以为做了一场白日噩梦了。
拓支莫宝见状,知道魏军攻心之效已显,断然道:“今日这些参战士兵,全部发配去养马,不得与诸部接触,更不得擅讲今日之事,若有违令者,一律斩首!”
拓支莫宝回到中军营帐,夏侯莼与江越正在陪魏国使者下棋。夏侯莼见他面色沉暗,如此天气,衣袍竟被汗水湿透,急忙起身关切:“怎么样?来者何意?”
拓支莫宝冷冷望向两名魏国使者:“这倒要请教使者了,为何你们魏军一边假意示好,一边却乘机突袭我军营,害死我数百部下?”不等二人开口,他猛然大步走来,一把抽出斫刀,插在田衢离和冯栩面前的棋盘上,“今日,我便用二位之血,祭奠我逝去的族人!”
那刀口一抹暗红,不知饮了多少亡魂之血,出鞘后便杀气四溢。然而两名魏军使者都像没看见一般,一个还在凝神思索棋局,另一个则漠不关心,倒是对面的江越倾身去看那刀身,惊奇道:“好刀,这要放在兵器行,定能卖个好价钱。”
不等拓支莫宝再言,夏侯莼急忙向田衢离道:“使者可知今日之事?”
田衢离眼皮也不抬道:“不知,也无法解说。在下只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莫宝将军震怒之情可以体谅,但两军本来便在对峙之态,相互打杀乃是常态,若是双方相安无事,我们也不必前来了。”
拓支莫宝本是试探,见状收起怒意,客气道:“在下冲动了,还请二位使者见谅。只是两位来得实在是巧,不得不让人有所联想。”
江越感兴趣道:“恕我冒昧,不知道来袭的魏军当头者是谁?在下在京城做生意多年,兴许认识那么一两个。”
拓支莫宝道:“江先生,来者气势凌厉,我猜是越王麾下个年轻气盛的将领。”
江越“哦”了一声,道:“那就不太熟悉了。”同时目光艳羡地望向期盘,“将军的刀……”
拓支莫宝顿时有种此人想把他刀拿去换钱的危机感,忙把斫刀收回:“抱歉惊扰了诸位,我失陪了。”
他匆匆出门,夏侯莼跟出来,担忧地看他脸色道:“你怎么了?我不认为你是容易冲动的人。”
拓支莫宝脚步匆促,继续往前走着,直到离得众人远了,他才回身拉住夏侯莼,表情凝重道:“夏侯兄,你知道前来突袭的是谁么?”
夏侯莼感觉到拓支莫宝话中的一丝苦涩,便道:“是谁?”
“是越王凌悦本人!”
“你说赵彦?”夏侯莼微微吃惊,“他居然会亲自前来,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隐蔽。”
拓支莫宝自责道:“是我的疏失,过于自信,以为魏国定以关前迎战为重。即使有小股魏军长途跋涉前来突袭,也足以应对。我没有想到,魏军主帅竟然会亲身前来,更没想到对方气势太盛,令我几乎无法招架。”
夏侯莼沉吟良久:“就算你想到了,怕也无法改变今日之事。赵彦此人有谋略是一面,更为重要的是他极强的战力,他惯于身先士卒并非只为鼓舞士气,乃是有充分自信。即使你准备充分,此人应也有能力将不利局面扭转,结果只有对本部士气影响更大。”
拓支莫宝此次战败,虽觉沮丧,却未失傲气,闻说难免有些不悦:“夏侯兄偏向中原我能理解,可是如此说来,我便没有胜算了么?难道他还是神人不成?”
夏侯莼看着他道:“我不知道与赵彦一战给了你多大刺激。但就算败了又有何不能接受?胡羯人率军挑衅在先,驱彼百姓如牛马,常常得意忘形;败了便愤怒怨恨,仿似是被别人冒犯,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事。”
拓支莫宝一时失语,明知夏侯莼口中的“愤怒怨恨”并不是形容他,但自己族人素来所为,他心中岂会不明?想到此处,不免感到一阵惭愧。说来也怪,惭愧之心一起,拓支莫宝心中阴霾反而渐渐散去,面对方才失利亦觉坦然起来。不由对夏侯莼又多了几分敬重感激:“夏侯兄,你说得对,我不该这样放纵情绪,亦不该因一时失利而灰心。只是……”他说着却又出神,忽又不可抑制地记起自己与赵彦交手的情景。那样的神气,那样的身手,怕是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的罢?
夏侯莼对他的心绪变化都看在眼中,审视地望着陷入沉默的拓支莫宝:“我问你一句,你心中的志向,到底是要重振胡羯,还是要坚决与中原政权为敌,从而报当年被击败之仇?”
拓支莫宝一怔:“夏侯兄何出此问,你应知我从未因当年之败而仇恨中原。我所做的一切,自然只为振兴胡羯。”他垂目叹息,“否则,我何必隐瞒真相,故意将越王说成是一个魏国的新生将领。”
夏侯莼与拓支莫宝多年交心,自然明白他为胡羯经营之苦心:“这么说,你并非故意试探魏国使者,除你之外,并无人知道来的是赵彦本人?”
拓支莫宝缓缓摇头:“我不能确定,但是族人中识得中原字体的不多,只期望可以瞒过大多数罢。你知道么?我与越王凌悦对战之时,甚至生出了此生无望的渺茫之感,那种压力足可致命!所以我故意将他认错,然后喊出他麾下将领裴潜的名字,为的是令参战族人不致像我一般身心溃散。而越王那样身份的人,如被认错,也必不屑分辩,我可以利用的,也仅是这点。”说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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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自嘲,“夏侯兄听到这里,会不会觉得好笑?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光彩。”
夏侯莼显然并不觉得好笑,他冷静道:“如果堂堂拓支部首领,败于一个并不甚出名的年轻将领手中,我不知道哪个更不光彩一些。”
拓支莫宝苦笑:“的确。可是夏侯兄也明白吧?被魏军主帅亲身击败,与被一名年轻将领击败相比,冲击不可同日而语。很快,这件事就会传到各部首领的耳中,如果被人知道了我今日惨败于越王,势必动摇所有人的信心,给那些本来便惧怕魏人的人以退缩的理由。如果击败我的是个不知名的人物,他们只会嘲笑我的无能而已。”
夏侯莼体会到拓支莫宝的苦涩,叹口气:“你有没有想过,要想重振胡羯,未必一定与中原为敌。”
拓支莫宝笑了一笑:“我知道这是夏侯兄所不乐见之事,可是这些年胡羯人怎样生活你也看到了。仇恨,惧怕,这些情绪不是我一人之力可以消解的。我的确只想振兴胡羯,然而要达成此愿,必须借助一场胜利。不击败中原,我便没有办法树立威信令族人信服,胡羯人也永远摆脱不了悬在头上的阴影。”
夏侯莼闻言,知道无法劝服,抛开这话题道:“那你下一步打算怎样?魏军使者还在营中,你不想听听他们来意?”
拓支莫宝皱眉道:“静观其变,先留他们几天,还是烦你和江先生暂做陪罢。如他们果有要事相告,可以随时传话给我。”
夏侯莼送走拓支莫宝,回到军帐中,却见化名江越的江原正在跟田衢离积极攀谈,仿似对方不是自己臣下,而是其出于商人本能想要结交的对象,不由无语。江越却这时回过头来,显得十分随意:“夏侯兄,莫宝将军有没有提起前来的魏军将领是谁?我和田、冯两位大人正在讨论到底是谁这么不知死活。”
夏侯莼面色沉冷地看着江原,他一方面无法消弭拓支莫宝进攻中原的决心,一方面却不得不瞒着拓支莫宝容纳江原在此胡搅,根本无法预知会带来什么影响后果,心中烦恼,于是回敬道:“你对魏国比我熟,难道猜不出么?”
江越无辜道:“猜不出啊!我只是个小小商人,全倚赖你在此混口饭吃,夏侯兄可不要欺侮我。即使问问,也不过为满足好奇心罢了。”
夏侯莼拿他毫无办法,冷淡道:“这件事很快便会传开,不妨先告诉你,来者是越王麾下裴潜。”
江越脸上毫无异色,啧啧赞道:“果然还是我大魏国的军队厉害,本来瞧这拓支莫宝将军还有两下,岂料都不是我方一个小将军的对手。”
夏侯莼顿觉看不下去,借故告退。以江原身份才智,还有对赵彦的了解,即使事前不知,他岂会猜不到真相?居然当着自己臣下,假装到如此程度,实在叫人忍受不了。
田衢离尚不明真相,倒是淡定:“江先生虽然投奔胡羯乞命,不想仍有爱国之心,田某十分刮目相看。只是后一句差矣,裴潜将军是我越王帐下首屈一指的大将,怎么能用小字形容,未免轻看了。”
江越笑道:“田大人也差矣,这小将军我见过两面,比你我都小了十岁有余,怎么不可称小?过去我在京城卖酒,他还来坐过,可惜尚未沾杯,半路又被人喊回去了,可见也还被人当小孩看待。”
田衢离正色道:“江先生本意我了解,然而在胡羯帐中称呼,若被他们听去生出轻视之意来,便要不妥……”
这二人咬文嚼字得兴起,冯栩终于听得实在忍不住,轻声咳了一下,低低道:“小不小的又有什么关系,难道田大人真以为来的是裴将军么?”
他话一出,江越先大惊小怪地听见了:“不是裴将军能是谁,你的意思拓支莫宝将军在撒谎?”
田衢离望望冯栩:“你也这么想?”
冯栩点了下头,视线转向帐外:“我了解他。”
江越的表情明显严肃起来,他将声音放得比冯栩还低:“既然二位心知肚明,不知方不方便告知在下?”
田衢离并未隐瞒,伸指在桌上划了一个“凌”字,笑道:“江先生既然在京城待过,不应该没有听过此人声名。”
江越恍然般点点头,若有所思,接着他抬头注视着田、冯二人,欲言又止的目光瞧得二人不由莫名紧张起来。有一瞬间,二人几乎肯定对面这江越并不如表面简单,接着田衢离和冯栩都被他一句话问呆:“你们觉得这消息值多少钱?”
29. 第二十三章 机关算尽
“咳……”寒风骤起,马背上的赵彦暗暗压住胸口传来的隐隐疼痛,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嗽了一声。
“殿下!”齐贵急忙赶上来,把随身的水袋捧过去,小声问道,“要不要停下休整片刻?您……”
赵彦看他一眼,似乎有点隐秘被发现的无奈。拓支莫宝虽然武艺略低一筹,但内力与耐力皆不弱,并且擅寻时机,为了能令他毫无还手之机,最终失去斗志,赵彦也几乎用尽了全力。战斗时精神抖擞尚无察觉,一旦松懈下来,他才觉旧日伤痛如影随形而至,知道此次是用力过分了。同时心中不免遗憾,许多过去可以轻易做到的,毕竟已力不从心。
见齐贵的担忧关切之情挂在脸上,赵彦安慰地对他笑笑,只是接过水袋道:“此处不能停。”
齐贵立刻明白,不敢多问赵彦身体,只殷切道:“裴将军大概已接到殿下发出的手令了,他应能很快前来与我们会合。”他从内心盼望赵彦能快些结束行军休养身体。
赵彦却道:“不,我给裴潜另有指令,他此时应在袭击羌渠部的路上了,我们只需与太子会合。”
齐贵惊讶地微张了嘴巴:“可是,我们刚刚突袭了拓支部,消息想必已经传开,那胡羯各部岂不是早有防备?裴将军此去未必还能如我们这般大胜了。”
赵彦赞许地看着齐贵,笑道:“你说得不错,不妨再想一想,为何情势如此不利,我却还要让裴潜一定前去。”
齐贵绞尽脑汁想了片刻,越想越似不敢相信,看见赵彦鼓励的眼神,这才大胆地出声:“殿下……难道有意要让裴将军输?”
赵彦微笑着点头:“如果他输了,我们该如何?不妨接着说你的想法。”
齐贵又想一阵,试探道:“我们……应该趁他们得意并放松警惕之际,再度突袭?”
赵彦听到这里,不由得拊掌大笑起来:“齐贵呵齐贵,你这小子!”
齐贵脸微微发红:“殿下,我乱说几句,您可别当真。”
赵彦目光闪闪发亮:“我为什么不当真?齐贵,你有这般见识,不枉跟我几年,也不枉你的李福兄弟当初的牺牲了。原先,我的箕豹军只是为破南越而突击练出的水战之兵,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可是假以时日,谁说你们不会成长为与燕骑营平分秋色的力量?箕豹军虽已有裴潜、燕七出而为将,但他们毕竟最初成长在燕骑营中,不算箕豹营的功劳。齐贵,你有没有志向成为箕豹营第一员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
齐贵没想到自己的贸然猜想引出赵彦如此一番激励的话语,一时手足无措,又激动又惶恐:“殿、殿下,我当然想……可是我……”
赵彦肯定道:“你有天分,或许比不上裴潜,但我可以教你。”
“殿下!”最后一点不自信也被打消,他记起挚友李福,一阵想哭。
赵彦拍拍他的肩膀,身后黑色披风被风浪高高卷起,遮住了视线中那一轮红日。齐贵仰头看着,心中踏实,赵彦于他,怕比这红日更为耀目而温暖。只是他不知道,赵彦此时所想到的人要比他多得多。自南越到北魏,曾对他谆谆教诲过和他曾倾囊点拨过的,有太多无法不去记起。
“宋伯父。”齐贵只看见赵彦最终眼望西南,喃喃自语,“一别也有几年了。”
“宋师承……”胡羯帐中,拓支莫宝却也在提起这个名字,他说着眼望夏侯莼,“夏侯兄,此人与魏人有亡国之仇,可不可……”
“不可。”不等他说完,夏侯莼已经冷静答道。
拓支莫宝一阵叹息,但他仍问了句:“难道连一点争取的可能都没有?”
夏侯莼察觉出拓支莫宝的失望,也叹道:“我若说有,那就是骗你。他既已归顺魏国,不会再有改事他国之心。”
拓支莫宝对夏侯莼的断言不禁迷惑:“我听说当年魏国攻越,宋师承以酷烈手段逼死越王凌悦在越国旧部,后被越王亲自俘虏,归国后更是殊死抵抗魏军,直到国破才不得已归降。我还听说他杀伤魏军人数众多,降魏后饱受魏军上下排斥,如此仇怨深种,他怎么可能全心归顺魏国,并且心无芥蒂地与越王共事?我胡羯与南越人素无过节,为何他便不能与我们携手?”
夏侯莼道:“你只看见两国交战所致的冲突,却忘了宋师承与赵彦不但有故臣之谊,还有教诲之恩,当时选择归顺,未必没有赵彦的影响在内。何况魏越同属华夏,两国先祖曾同殿为臣,共侍一国。即使越国被魏国所灭,只要魏国相容,他便不会投靠胡羯外族。”
拓支莫宝尚觉不甘,辩道:“我看未必罢?夏侯兄总是以己度人,只因你是中原前朝皇族,自有不事外族的气节所在。但当年你数度疑心庄斐云不是真心投靠,最后终究证明是错了。靠了他所握有的消息,我们险些便能把江原围困致死,假若当初能更早相信他,或许今日结果已是天壤之别。”
拓支莫宝只是流露出些许遗憾,但夏侯莼闻言身体却是一颤,他僵硬接话道:“我哪里错了?结果江原脱困,反败为胜,庄斐云见你胡羯大势已去,乘夜不辞而别,从此不知所踪。这足以见得他只是投机,并非真心归附。”
拓支莫宝也被戳到痛处,他记起当年的惨败以及父亲的死,顿觉怆然,又想到自己艰难经营拓支部,尝尽亲族的排挤猜忌,唯有夏侯莼对自己不离不弃、全心扶助,深悔方才出言鲁莽。急切握住夏侯莼的手道:“夏侯兄切莫见怪,我只是……”情急之下,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恰在此时,帐外有人挑帘进来,一眼见到两人光景,顿时夸张地挥扇挡住自己视线:“莫宝将军,夏侯兄,恕我失礼,不知你二人正在交谈,如有不便,在下出门等等再来。”
本来没有什么,倒被说得好像果真有讳人之事了,拓支莫宝面色赧然,急忙丢开夏侯莼的手,向来者道:“江先生误会了,我只是在与夏侯兄谈论魏军之事,并非机密。”
“哦,原来如此啊!”江越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白告诉别人,他确实在误会什么。
夏侯莼自知他是故意,不免面有愠色:“江兄你……”
江越却若无其事地笑道:“在下好像听见夏侯兄提到什么庄什么云……难道又是魏军来袭么?”
夏侯莼冷然相对:“庄斐云,江兄应该认识才对。”
江越微微笑道:“怎么会?我一介商贩,哪会认识夏侯兄认识的人。”
拓支莫宝不明二人弦外之音,老实解释道:“江先生,我们谈起的这庄斐云并非魏军将领,只是当年他引发的事件确曾轰动一时,大概夏侯兄以为你会知道。”
“哦?”江越口中疑问,眼神却透出一丝冰冷,“不知是怎样轰动的事,我行走中原,居然都没听过。”
拓支莫宝道:“贵国君江原还是燕王时,这人与燕王妃通奸,败露后携魏国机密投奔我部,誓要杀江原报仇。当时我和夏侯兄都对他有所怀疑,但汗父却执意用他,可惜最后终究功败垂成,从此这人便销声匿迹了,如今算来已是十多年前的事。”
江越脑中闪过庄斐云临死前的情景,隐隐冷笑:“二位突然提起他,莫非如今又有类似人物要来投奔?”
拓支莫宝尴尬地道:“这倒不是……”
夏侯莼不欲江原知道拓支莫宝起意策反宋师承,抢先接话道:“只是偶然忆起往事罢了。江兄若感好奇,不如等入夜闲静之时,我详述来你听。”
本要揶揄人,却被暗地反戈一击,江越脸色略有些黑:“多谢夏侯兄美意,你多年前便在胡羯安身,想必与此人有些交情,是以愿意谈论。在我看来,这姓庄之人行事龌龊无耻,我还没到对这种人产生好奇的地步,听了怕是只有厌恶。”
夏侯莼表情也是一沉:“我与此人并无交情,同样不耻他为人,江兄既不爱听,何必推责于我?”
拓支莫宝目瞪口呆。本以为这江越与夏侯莼之间不但有恩义,还应有故交之情,才会使得从不轻易向自己开口的夏侯莼居然请求收留他。哪想到这两人平时言谈经常暗含机锋、叫人摸不到头脑就算了,今日更当自己面顶起嘴来。夏侯莼对这恩人固然少了几分感激敬重,但在心中偏向夏侯莼的拓支莫宝看来,这“恩人”未免有些挟恩图报,被人轻看也是应当。
拓支莫宝想到这里,笑着圆场道:“为一个不在之人,何必伤了和气?江兄和夏侯兄看我薄面,都且让一步,将此题打住,如何?”
“不在之人?”江越听了却是微微一笑,拿扇子点点拓支莫宝,“你这话倒深得我心。”
拓支莫宝一怔,还从没有人这么随意地对他指指点点过。眼看江原有点露陷,夏侯莼沉着脸把他的扇子打到一边:“江兄的山野习气什么时候能改?”
“改了我还怎么做生意?”江越说着,顺势把扇子揣进怀里,目光一转:“是吧,莫宝将军?——我那边还有一坛上好美酒,不妨过来尝尝,不要钱的。你们胡羯人不是酷爱饮酒么?您若喜欢,我还可以入关去多贩一些送给各营兄弟,价钱好商议。”
眼看江原走到营帐门口,就要掀帘出去,夏侯莼冷冷道:“原来江兄只是来贩酒么?”
“啊,这倒不是——”江越顺口回道,这才一拍脑门想到什么,“差点忘了说……那两位使者托我转话,问莫宝将军被偷袭的气是否消了,是否愿意坐下听听他二人之言,不然空等下去,也没意思。”
拓支莫宝听了凝神不语,江越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客套的笑意,拱拱手退了出去。
“我该去听么?”拓支莫宝低声自语,“或者我应该立刻将他们杀掉以示决心,接着出兵攻关?”
“不等其余各部,不等羌渠部统一命令?”夏侯莼皱眉,“你想过这样的后果没有?”
“想过。”拓支莫宝的目光因内心有着不可动摇的信念而显得很坚定,“可是我的机会和时间还剩下多少呢?”
此时,夏侯莼只是默默注视他,却也不再言语。涉及胡羯与中原的对战,他实在无以言对,拓支莫宝也似乎从不指望他会有一言半语的建议。
“我没想到拓支莫宝果真对你用情至深,居然你这么绝情绝意他都可以容忍。”当天晚上,拓支莫宝客套一番走后,江越举着酒碗醉眼迷离地对夏侯莼推心置腹,“你不肯为胡羯效力,他也真的不怀疑你?”
“什么用情至……什么又叫绝情绝意!”夏侯莼双眼冒火,刀都要举起来了,“江原,你别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我是有妻儿的人!”
“知道知道。”江越笑着安抚他,忽问,“你儿子还好吧?那个时侯我看见他,只有这么一丁点大,”他胡乱比划个高度,“比麟儿小两岁是不是?”
“嗯。”听见他提起儿子,夏侯莼的怒火又灭了,过了片刻他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到底准备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你的两个臣子没认出你来?我警告你还是在拓支莫宝察觉之前离开,否则——”
“我明天就走了。”江原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平静道。
“什么?”夏侯莼反倒觉得突然了。
“你就对拓支莫宝说,我去贩酒。”江原神秘地一笑,“我很快会回来的。”
“你别回来了!”夏侯莼怒道。
“必须回来,因为我还要装扮成你的样子,到时你不要惊讶。”
“你!”夏侯莼忍了很久,才把“去死”两个字吞进肚里。然而第二天,他不得不照样告诉拓支莫宝:他那贪财的救命恩人江越,是去贩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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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彦走了一夜,在天色将明时追上了江麟的队伍。未及进入营区,有个黑影已经迫不及待地迎出来,赵彦被如此热情吓了一跳,待黑影走近才发现是终于赶上来的宇文摩罗。
“越王殿下一路辛苦!”宇文摩罗殷勤地帮他住牵马,又赶紧命身边亲兵带箕豹军们去安置好的营地休息。
赵彦跳下马,将燕骝的缰绳交给齐贵:“摩罗将军几时赶到的?”
“是昨晚。”宇文摩罗急忙回答。
赵彦奇怪地看他一眼:“那你也该多休息才是,实在不必出来迎我。”
宇文摩罗被这好似关切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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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得胸中发热,本来带着口音的官话更加走调:“没事,我一听说越王殿下今日能赶来,哪里还睡得下。请这边走,太子殿下也在中军帐中等候了。”
摩罗本还打算趁二人同路而行时多说几句话,不想赵彦听了他的话,立刻提步快走,须臾便走近摩罗所指的简易营帐,掀开帐门走了进去。宇文摩罗叹口气,满怀遗憾地等在帐外,只恨自己的目光没法穿透那毡帐。
“闻说王叔这一战威风得紧,打得拓支部根本全无还手之力啊!”赵彦一进门,江麟就状若亲密凑近他,似笑非笑地赞道。
赵彦早看出他言不由衷,故意笑道:“太子这么一说,我便不由回想了下以前的战役,好像很少有不威风的时候。”
“哼!你倒是只顾自己威风了。”果然江麟闻言把脸一扬,那个总是对赵彦怒气冲冲的小鬼又回来了,“凌悦,为何让裴潜前去,不叫我去?”
“我说太子一见我便语气不对,原来你一直在介怀此事?我叫他去做败军之将,这你也做得来?”赵彦挑挑眉毛,完全不把江麟的怒气当回事。
“什么意思?”江麟瞪眼道,“难道你有意让裴潜……”
赵彦却似连解释都懒得说,朝着帐中的木床倒头栽下,闭眼道:“太子殿下,我困得很,你不体谅我一夜奔波,还不住问东问西。”
“我……”江麟脸色微红,待要争辩,却见赵彦已经和衣睡着了。他眼光向桌上准备的饭食扫了扫,口中没好气道:“谁知道你饭都不吃就睡了!”却不觉慢慢走近,见赵彦睡得深沉,显然十分疲惫,待要伸手帮他将马靴脱下,自己又皱眉缩手,嘟囔道,“此人难道天生成叫人照顾?刚认识时,就给他疗伤兼张罗衣食,难道如今做顺手了不成?有父皇给他做这做那就够了,我可不管。”
他转身走到帐门叫道:“齐贵,越王睡着了,你来给他宽衣——”话音还未落,江麟眼明手快地揪住就要进门的人,“宇文摩罗,你进去干什么?”
宇文摩罗忙道:“齐贵去吃饭了,越王殿下这么快便睡了吗?既然太子殿下有命,就让末将来做也是一样的。”
看到宇文摩罗激动得亮闪闪的眼睛,江麟真想给这见缝插针的家伙来顿军棍,他板着脸道:“既然齐贵不在,我帮王叔宽衣便是。摩罗将军也累了,不必在帐外等候。”
江麟返身回帐帮赵彦脱了靴子和铠甲,自己却地图上看了片刻,忽然提剑出帐,却是点了一百燕骑军,自行离营,不知往何处去了。
赵彦睡到天色大亮,醒来却又吓了一跳,只见床前站了一人,正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赵彦立刻想起身,却发现已然动弹不得,大惊道:“你做什么?”
“看你有没有照我的话做。”凭潮严肃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都像审判。
赵彦的震惊立时变成略带讨好的笑颜:“你一定发现了,我完全按照你的嘱咐,哪敢有半点不遵?”
“我是发现了。”凭潮讽刺道,“我不来,还不知你如何作践医者的心血。”
赵彦心虚地笑:“不过是有点累。”
凭潮不理他,转过身去写药方,口中数落不停:“明知自己不如以往,还要搞什么孤军深入,在这种缺医少食的地方逗留,身为主帅,却还要主动寻战。耍够威风又如何,还不是……”
赵彦听他这么直言不讳,心中排斥,却也无从反驳,无奈道:“凭潮小弟,你不是留在洛阳,怎么会来了这里?”
凭潮白他一眼:“因为有人不放心啊!”接着察觉到赵彦脸色,便笑,“我方才的话听得不舒服罢?”
“你说呢?”赵彦郁闷。
“不想听到我说,就别把医嘱当做耳旁风!”凭潮瞬间变脸,“啪”地扣了药箱,抱了便出门。
“别走,解开我的穴道!”赵彦顿时急喊,“误了军情,你担当得起么?”
凭潮只得回来解穴,哼道:“今日本就该让你呆在床上动弹不得才好。”
赵彦“呵呵”地笑,却反拉住他:“小徐神医说得是,我不乱动,就在营地走走总成?不过你来了,我倒多出个疑问:此次我行军极其隐秘,带的人又少,就连胡羯人都未必能寻到我。你一个人,在茫茫草原上寻找一只不知去向的队伍,无意湖中摸鱼,运气差了,还会闯到胡羯人的营地去。难道你不但医术通神,寻人也通神了?”
凭潮一怔,接着道:“你别小瞧了人,以为我只会看病。论武艺,论军事见解,我未必便落于人后,何况易容之术乃是我独门技艺。草原虽大,牧民商人也时可见到,要打探一点消息,做出推断,又有何难?”
赵彦听了,微微一笑:“你急什么,我说过小看你么?”他放开凭潮,把手枕在脑后,悠然道,“行军艰苦,多个人服侍还不好?速去煎药,本王等着喝。”
凭潮恨得咬牙,丢给他一张欠条:“一百五十两!回洛阳结清。”
赵彦顿时笑不出了,正与凭潮讨价还价,齐贵探进头来问:“殿下醒了没?”见赵彦已起身,忙禀告道,“我听荀先生说,太子殿下天未明时独自带了一百人出营去了!”
赵彦面容一肃:“有没有留话?”
“没有。”
“这个小鬼!”赵彦顺手把欠条往凭潮怀里一拍,跑出军帐。
凭潮先交代随军军医前去抓药,再跟过去,却见赵彦已经叉手站在辕门前,见他过来,开口道:“荀兄说只带了兵器,没有带口粮,由此判断不会走远。”
两人都抬目远眺,不久已然看到远处尘土翻飞,江麟带着人马回来了。
凭潮看着江麟得意洋洋地策马奔来,表情有些瞠目结舌,嘴唇抖了两下,就是说不出话来。赵彦脸色也颇为怪异,他忍不住握拳在嘴边“咳”了几下,仿佛要清清嗓子。
“王叔!”江麟远远对着赵彦打招呼,“你看我带了谁来?”
“咳,我当是谁,原来是夏侯先生。”赵彦十分惊讶地朝来人点头,“您这又是来做使者么?”
对面“夏侯莼”正被反缚着双手坐在马上,满脸愠怒之色。
30. 第二十四章 戏假情真
对于“夏侯莼”的怒色,江麟完全一副看笑话的表情,抢着接话道:“可不是,我猜这位夏侯先生一定有很多话要谈。”
赵彦不解道:“可太子殿下为何将他缚在马上?不管上次夏侯先生如何离开,我们都当以礼相待才对。”
“这个么……”江麟微微耸肩,也似觉得有些不妥。
一边凭潮表情紧张,却还故作镇定:“不如我来为夏侯先生松绑吧。”说着便要上前。
“且慢!”江麟一见立刻阻止,反被凭潮的举动坚定了态度,“我看这位夏侯先生颇有几分古怪,还是进营再说。”
凭潮无奈地缩回手,哪敢正面看夏侯莼一眼,心想你绑的是自己父亲,能不古怪么?
江麟对赵彦解释道:“不是我故意失礼,是夏侯先生太不赏面,我说带他来见王叔,他居然不理不睬,只一味向前硬闯。我怕他不知我们营地驻所,找错了方向,只有这么委屈一下了。”
赵彦眼看着夏侯莼,肃然问江麟道:“太子不要戏言。到底夏侯先生是有意来使,还是误闯我军营地,被你遇上?”
江麟故作老练地托起手肘,在自己下巴上假装摸胡须,斜眼看了看夏侯莼:“反正我是在为行军探路时发现他的,来意如何,那只有问夏侯先生自己了。”
赵彦把江麟扯到自己身边,低声道:“此事不得声张,听到没?”
“怎么?”江麟警惕道,“王叔在幽州时就对这夏侯莼另眼相待,瞒着所有人放他出关,今次天赐良机将他抓住,不套出拓支部的机密情报,我绝不同意你再放人。况且,此人鬼鬼祟祟,明显是要搜集军报,放回去会暴露我们。”
“夏侯莼”听到“鬼鬼祟祟”二字,眼神中的怒意明显又加一等,只可惜江麟和赵彦只顾交谈,都对他的情绪视而不见,不当一回事。
赵彦认真听江麟叙述完经过,正色道:“你放心,我自有主张。”他说罢驱马来到夏侯莼面前,很有兴趣地打量对方一阵,微笑道,“自与夏侯兄边城一别,我还时常回想起仁兄风度,遗憾未有机会与你长谈,不料这么快便见面了。”
然而夏侯莼只是冷冷看着他,并不答话。
只听赵彦又叹道:“没想到夏侯兄居然如此不念旧情,既然来到此处,何必待我如同陌路一般?”
江麟颇不乐意赵彦的友善姿态,过来耳语道:“叔父跟此人套什么近乎,他是不吃敬酒,你客客气气,他反不将你放在眼里。”
“这样?”赵彦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回头便将笑容收起,冷然朝夏侯莼喝道,“不是前来出使,那便是擅闯我军营了!来人,将夏侯莼押到我帐中问话!”几个燕骑军哪里有半分犹豫,立刻便将夏侯莼拉下马来,动作粗鲁地将他往赵彦帐中推去。
凭潮顿时急了:“越王殿下还要休养身体,不如将此人交给属下监视。”
赵彦不悦道:“凭潮,我承认你医术高明,对你的嘱咐从不敢有异议,可你也不能就此鄙视我处理公务的能力罢?”
一向伶牙俐齿的凭潮语塞半天,忽然逃也似地退开,仿佛有人在背后追着他要钱。
江麟奇怪:“他怎么了?”
赵彦看他一眼,冷哼道:“不知道。倒是你——”他忽然转向江麟,目光严厉,“不跟我商议便率军出营,意欲何为?”
江麟捉住夏侯莼,本来有些自得,不料反遭训斥,心中不服,争辩道:“我见你辛苦,不过想出营探路,表叔父为何见怪?况且若非出营凑巧捉到夏侯莼,我军营地说不定已经暴露!”
赵彦道:“探路自有斥候负责,不是你身为副帅的职责,鲁莽出行,将自己置于险地,难道还要我夸赞?夏侯莼我上次已然放了他,太子实在不必自作主张将他擒来。此事可一不可二,太子当回帐反省。”
江麟只觉得气血上涌,此时哪里听得进去训斥,反唇相讥道:“我是鲁莽行事,那元帅所为又作何解?孤身闯敌营,难道不是置自己于险地?密令裴潜袭击胡羯羌渠等部,何时又与我这个副帅商议过?”
赵彦不为所动,冷然道:“你也知道自己是副帅,既然知道还不听令回帐?”
江麟咬牙行礼:“末将遵命!末将告退!”他愤然起身补充,“但你这次若私放夏侯莼,末将一定上奏陛下,弹劾你罔顾战事、徇私纵敌,到时别怪侄儿不念亲情,元帅!”
待江麟气冲冲走远,赵彦踱步来到夏侯莼身边,一言不发地看他片刻,忽然朝他微微倾身,面无表情道:“我为你连太子都得罪了,夏侯兄,如何回报?”
夏侯莼站在营帐门口,冷冷道:“你得罪太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赵彦轻轻哼道:“我倒希望跟你没关系。”说着伸手一推,将他推入营帐之内,回头对帐外士兵厉声吩咐道,“你们听好,没有我准许,五十步内不得让任何人靠近,本帅要跟这位夏侯先生好生聊聊。”
夏侯莼被他推了一个趔趄,不由怒道:“你是白费力气,我不会有什么机密告诉你的,拓支莫宝的军事行动我根本从不过问。”
“本帅也没指望你会说出什么机密。”赵彦撇撇嘴,一步三晃地走过他身边,最后在自己的行军床上坐下,叉手抱在胸前,轻浮散漫地注视他的样子好像江容。
夏侯莼似乎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转身,避开他的目光,冷淡道:“越王殿下,令国使者还在我拓支部军中,既然您回心转意,双方都有和解意愿,那不如还来谈一谈各自的条件。”
赵彦一勾嘴角“夏侯先生果真又是来做使者么?既然拓支部的军事你从不过问,我看你的话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夏侯莼目中透出疑惑:“你派使者前去示好,又是为何?”
“谁知道呢?”赵彦忽然起身,咄咄走向夏侯莼,“他们就算喜欢胡来,我也拦不住,是罢?”
夏侯莼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却依旧不忘质询:“这么说,越王殿下只是为惑人眼目,为自己突袭拓支部成功创造条件。”
“谁说不是?就像夏侯先生你也不是真心来出使。”赵彦朝他邪邪地一笑,忽然绕到夏侯莼身后,狠狠扯住捆他双手的绳子,凉声道,“你来此何为?不妨开门见山一点。拓支莫宝已知我驻扎此处,还是你一个人的判断?”
这一扯用上了七分劲力,夏侯莼被他扯得身体猛然后仰,失去了平衡,以为自己将要倒地,却又被赵彦从后托住,被他手臂顺便一推,夏侯莼便不由自主地倒在行军床上。
夏侯莼立刻挣扎起身,赵彦上前一步,点住他双腿穴道。夏侯莼面朝下软软瘫在了床边,只剩双目似火,怒视赵彦:“拓支莫宝并不知我来到此处,甚至他不知道我已离营。”
“那好极了。”赵彦抬起一只脚踩住床沿,居高临下地看他,“我更不用担心拓支莫宝四处找你。”
夏侯莼冷冷看他:“你要拿我怎样?”
赵彦轻笑:“紧张了?我不会拿你怎样的,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夏侯莼听了这话,似乎全身都紧绷起来,他猛然盯住赵彦的眼睛,沉声问道:“此话何意?”
赵彦道:“没有什么意思。你也听见了,我有心放你离开,可是太子以向陛下弹劾相要挟,我实在不能置之不理。短期之内,你是不能离开了。”
夏侯莼似在竭力令自己保持平静,开口道:“我虽不是作为使者来此,却始终未将你们视为仇敌。拓支莫宝处境艰难,因为殿下的突袭,不久必然又将引起诸部猜忌,我是真的希望他能与魏国握手言和,免去部族将遭之难。假若此事真的有转圜余地,对你们魏国也并无坏处。我一人微不足道,可是越王殿下如若有心,定然有逼迫他合作的办法。”
赵彦听了若有所思:“原来,你是要向我求助?”
夏侯莼垂目默认:“越王殿下,我冒死前来,也只是碰碰运气,绝无探听你军情的用意,更没想过立时便能离开。你武艺远在我之上,又有如此多亲兵在侧,大可不必如此警惕,还请你为我松绑,容我详述。”
赵彦却笑起来:“夏侯先生,冲你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我便相信也罢。但你如此自我牺牲,就不知道拓支莫宝肯不肯领情?”他说着伸出手,用力扳起夏侯莼的脸,“还有,不记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对你的兴趣比对拓支莫宝大多了。”
对赵彦的举动,夏侯莼眼眸深处腾起被侮辱的怒意:“你说什么?”
赵彦笑着抬起头,自己琢磨了下,有点苦恼地看向夏侯莼:“我也不太明白。如果一个男子对另一个男子感兴趣,你说会是什么?”
夏侯莼脸色顿时阴沉:“我不知魏军主帅表面堂堂,居然是个荒诞不经之徒。”
“你大胆!”赵彦脸色也是一沉,眼睛微微眯起,“既是前来求助,夏侯先生如此出言不逊,未免将自己摆得太高了。以为凭你几句话,我便该听你么?”
夏侯莼冷冷道:“你待如何?”
赵彦一把将他身体翻过来,动作暧昧地拿剑鞘从上到下划过他胸口,傲慢道:“本帅行军艰苦,火气很盛,你知道的。”
夏侯莼目中不知是惊还是怒,他厉声道:“我听说越王洁身自好,只对贵国君一人感兴趣。”
赵彦嗤笑:“这种事,居然你在胡羯也知道么?”
夏侯莼切齿道:“此事天下皆知。”
赵彦“哦”了一声,似有所思,但他很快叹道:“可惜那是在遇到夏侯先生之前了。”他手中剑鞘不停,继续向下划去,划至中路,用取笑的口气道,“看起来,夏侯先生也不是对我全无感觉。”
“你住口!”夏侯莼看上去简直要跳起来,可惜双腿被点了穴道,只能扭动身体坐起来,冷然躲开赵彦的剑鞘,口气几乎变成威胁,“别碰我。放开我。”
赵彦早已退开:“我说过不是随便的人,所以不会随便放开你的。夏侯先生既然有求于我,那就客随主便罢。况且……”他又望了望夏侯莼衣料下的身体,嘲笑道,“夏侯先生似乎也并非坐怀不乱的真君子。”
对这刻意嘲弄,夏侯莼神情倒无变化,只是语声冷淡:“越王如果一味只对我胡言,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算我枉费此行。”
“怎么能是胡言?夏侯先生难道看不出来,本帅正向你示好。”他彦重新俯下身子,将夏侯莼猛然向自己拉近,“而且我并未断然拒绝你的要求,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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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莼沉默不语,似对赵彦的态度既恼火又怀疑。
赵彦见了冷冷一笑,将夏侯莼弃于床上不顾,问道:“我魏国两位使者在拓支部可好?”
夏侯莼沉沉道:“不瞒越王,他们暂时还好,但是很快就要不好。”
“什么?”
“拓支莫宝始终不肯与魏军和谈,已打算将他们杀了祭旗。”
赵彦闻言大怒,他一把揪住夏侯莼的衣襟,几乎要扼住他咽喉:“你为何不劝止拓支莫宝,反而此时离开!”
夏侯莼表情冷静:“如果我能阻止,何必要来此处?”
赵彦恨声道:“你哪怕提醒他们一声!身为华夏后裔,不念同族之情,却为胡羯人舍命奔走。”
夏侯莼毫不愧疚:“若能促成拓支部停战,难道对中原不是功德一件?为了一句明知无用的提醒,令拓支莫宝疑心于我,又有何益?”
赵彦凌厉地看他一眼,将他狠狠推开,拉开帐门喝道:“有没有胡羯拓支部的军报?”
“有。”齐贵闻言急忙上前,“殿下恕罪,凌晨送到时因为您在休息,属下没有立即禀报。”
“进帐来说。”赵彦退回帐内,放下帷帐挡住了床上的夏侯莼。
“殿下,田大人与冯栩两人已行刺拓支莫宝,目前结果不明!”
————————————————————————————
赵彦闻言皱眉:“不明?”
“胡羯部极力封锁此事,送信者只听到消息,却不知行刺是否成功,也不知二人是否逃脱。”
赵彦朝夏侯莼的方向看了一眼:“夏侯先生如何看?”
齐贵早见赵彦的床铺上帐幔深垂,心中已自疑惑,此时听赵彦问话,显然夏侯莼正在那床上,颇为惊诧地随之看去。
不久,夏侯莼有些低闷的声音从幔后传出:“我看两者都没有成功。”
赵彦问道:“何解?”
夏侯莼沉默片刻,答道:“你们的人没有刺杀成功,拓支莫宝也没能将他们杀死。”
不论成功与否,拓支莫宝遇刺都事关重大,齐贵听夏侯莼语气中竟无敌意,不由道:“殿下,夏侯先生怎么……”
赵彦打个眼色,跟他耳语:“没什么,只是他此时形容不便见人。”
齐贵本意不在此,听赵彦一说顿时悟了:“殿下,难道您把他——”
赵彦悔道:“怪我。此人言语无礼之极,本王火气上来,一个忍不住……”
齐贵闻言义愤填膺:“这怎能怪殿下?属下看那人眼角带钩,面目藏奸,殿下且莫对他客气!”
赵彦连连点头:“太子已知道这消息了罢?你去告诉他,我一会过去与他商议。”
齐贵得令出帐,赵彦忍笑片刻,回头把帷帐打开,不出所料看见夏侯莼面色铁青。
赵彦若无其事道:“在为拓支莫宝担忧了?”
夏侯莼双手反缚,双腿又无法动弹,只能口中冷斥:“卑鄙!”
赵彦似乎颇为乐意欣赏他这副受虐的模样,看了一会才笑:“你指谁?”
“你。”
赵彦挑眉:“我什么都没对你做,哪里卑鄙?”
“你的话被你属下听去,还不知……”
赵彦笑眯眯接话道:“还不知我怎样打了你么?”
“夏侯莼”抬眼怒盯着赵彦,却被他目中明亮的色彩摄住了魂魄。无数担忧与思念,即使他江原足够冷静,也不能在见到真人后一直无动于衷,何况他对眼前这人不久前与拓支莫宝军队交锋的经历一清二楚。江原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彦,表情依旧愤怒,心中却在想:瘦了。
赵彦慢慢朝他弯下腰去,嘴唇几乎要触碰到他的面颊。
二人初见面时似乎各有怒气,针锋相对,此时倒像彼此有感,气氛增添了几分微妙。面对赵彦略显暧昧的举动,“夏侯莼”虽然做出躲避的意思,然而从他恼怒的神色中还能看出一丝期待。赵彦看在眼里,却不再向前了,嘴角勾起道:“我长得好么?”
“夏侯莼”立刻侧头回避,冷淡道:“越王未免太自负,难道别人看你便都是为长相?”
“当然,你没听说我过去隐瞒身份时,都是以‘妖色惑人’出名的?”赵彦不知是在说笑还是当真,“跟我一起,夏侯先生应不会觉得委屈,只是这名号大概就要让给你了。”
“你到底要如何?”江原重新警惕起来,沉沉问道,“你究竟真的看上夏侯莼,抑或只是演戏?”
赵彦勾勾他的下巴:“聊慰寂寞而已,何必当真?夏侯兄。”他称呼忽然亲密起来,江原心中一怒,腰间束衣的缎带已被赵彦利落地解下,蒙住了他的双目。
江原只觉得肩头一凉,知道衣物被剥落。想到赵彦竟然胆敢背弃他,只因征途寂寞,便公然对这个“夏侯莼”露骨示爱,几乎顾不得扮演夏侯莼的正是自己,就要翻脸,勃然指责赵彦薄情寡义。可惜刚要出声,哑穴接着便被点,待要说话已经不能了。
黑暗中,只听见赵彦的坏笑:“我还要去见太子,委屈夏侯兄多等片刻。你这样子,想必也不适合见人,还是只留给我一人看得好。”
31. 第二十六章 不告而别
赵彦闻言冷哼:“我不过来打个仗,有什么好吸引人的?真正吸引目光的难道不是陛下?我看,你是故意往我这边跑,要将别人的注意都引到我这里罢!”他说着将烙饼丢还江原,起身道,“不论你有什么理由,此处并不适合久留。你吃饱喝足后,我马上调几个燕骑军将你护送入关。”
江原抬头,表情冷静:“我不走。”
赵彦微怒:“你必须走!不回洛阳,哪怕呆在幽州,不是一样可以达到目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赵彦瞪他,“除非你还真是想来插手北征?”
江原一笑:“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打算。不过你出来久了,是不是玩得太野了?居然要命燕骑军送我去幽州,哪怕你让箕豹军送我,他们或许还能一根筋听你的命令。”
赵彦哼笑:“你是君,我便不能将你么?陛下在洛阳发号施令惯了,也别忘记军队的规矩。你只是名不正言不顺地偷跑过来,并不是亲征。”
或许因为两人久别缠绵余味未尽,江原面对赵彦不留余地的犀利言辞却也表情轻松,他只是略带调戏地看着赵彦道:“你说得也对,总不能叫人觉得我是来夺你兵权的。既然越王殿下嗜权如命,那朕就听凭你摆布,在你床上多住两天。”
赵彦斜他一眼:“希望陛下言而有信,呆着别动。我去叫凭潮过来,想必他有不少话要跟你这位‘夏侯’先生沟通。”
江原指指自己的脸,表示绝不会在这时露出真容出去吓人,又提醒道:“你别把他教训狠了,我叫他免你一半的药费。”
赵彦手指一动,把腰里的流采剑滑出两寸:“本王有得是钱!”他走出营帐,又格外严厉地再次叮嘱箕豹军看牢“夏侯莼”才放心。
不过等他板着脸去找凭潮“算账”时,掀帘却只看到于景庭守在药炉边,轻轻拿扇子扇着炉火。赵彦迟疑了一下,正想退出去,于景庭已经抬眼看到了他,目光如往常一样安静,却又有所不同,似乎那其中少了一些暖意。赵彦有些过意不去,但又不好解释,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没想到于兄在此,凭潮不在么?”
“他有事出去了。”于景庭看着他道,“殿下不用急着去找,他很快便会回来,正好这炉上药也熬好了,殿下不如在此等一等。”
赵彦便走进帐中,于景庭将药汁沏在碗中递给他,赵彦便在炉边坐下喝了,于景庭又把碗收回去,也坐下来,继续看着赵彦,却始终没有说话。
赵彦被他看得尴尬,便笑道:“于兄有什么话难以启齿么?突然这么看我。”
于景庭慢慢道:“殿下方才脸色苍白,此时才恢复了些。”
他虽有不满,关心的却仍是自己身体,赵彦不觉感动:“多谢于兄关切,我并没什么大碍。”
“夏侯莼一定极为重要,才让殿下不惜损伤元气也要留他。”于景庭继续对他说出自己的思考结果,“这件事你本可以瞒我,但却没有,是不是殿下希望我将这件事向外透露一二?”
赵彦闻言讶然,接着紧握住他的手,匆忙道:“于兄,你可真是我的知己!我本以为你要怪我,却不料……”
于景庭见他忽然像个少年般急躁地抓着自己表达感情,可见对自己的态度极为重视,也不由感动,便坦诚道:“谁说我不见怪?只是转念一想,如果不相信殿下,岂不等于否决自己的才能和判断?于是我只能绞尽脑汁,替殿下开脱了。”
赵彦愣了一愣,开怀笑起来:“于兄啊于兄!”他吟诵般拖长了声调,对着于景庭反复念了好几次。于景庭也被他这欣喜的反应逗笑了,两人没有再多言,却似沟通了无数句话。
“他是很重要。”赵彦最后眨眼道,“但是于兄你一定要极尽鄙视之能事,将他描绘得谄媚一些。”
于景庭倒有些犹豫:“我看他还像持重正直之人,殿下那么对他,岂不会令他无地自容?”
赵彦笑道:“放心,他对我是心甘情愿的。”
“那陛下若是听说呢?”
“那就让他嫉妒好了。”
看得出,于景庭并不觉得这话如听上去一样轻松,他是真的忧虑江原的看法。赵彦对此既感歉然,又不禁在心中替江原暗暗好笑,笑过之后,却又陷入了沉思。于景庭将他这喜怒不定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又多了些疑惑,只是却不再表现出来。
虽然他不动声色,赵彦却知自己一番表现漏洞百出,再跟于景庭交谈下去,只怕很快便要被看穿。再坐一会,他便假装等不及,借口去找凭潮,心虚地离开了。
赵彦料定凭潮既然不在,一定还是在某处等待消息,打听到自己离帐,立刻就会自行去见江原,便不急着回帐,而是转弯去了宇文摩罗驻扎的营帐。
宇文摩罗自率军来到驻地,早便盼望赵彦亲临了。他一时受宠若惊,像个亲随小兵一样激动地为赵彦亲自递这递那,简直不放过任何一个能靠近的机会。
赵彦淡淡微笑着称谢,坐定后问道:“摩罗将军,你过去在北赵时镇守河西,经常与戎狄人打交道么?”
宇文摩罗忙道:“不瞒越王殿下,过去宇文家得以在北赵安身,皆因北拒戎狄之功。虽然当时赵人都在传颂司马景北驱戎狄,收复国土的功绩,实际上我宇文家在河西数代坚守,与戎狄人打的交道可比司马景多多了。”
赵彦闻言赞许,又道:“那你对戎狄人应是十分了解了?”
“自然!”宇文摩罗面孔微微发红,生怕人不相信般又补充,“虽然我独自带兵的时候不长,比起父王和阿干的战绩逊色许多,可是若论对戎狄人的了解,并不比他们差。”他说着注意看赵彦脸色,见他面上始终带着专注与温和的笑容,更觉受到鼓舞,便将自己所知倾囊相告。
赵彦仔细听他描述,笑道:“那摩罗将军对胡羯人了解有多少?”
宇文摩罗被赵彦的笑容弄得有点飘飘然,恨不能将自己仅有的几次独自与戎狄人短兵相接的战斗夸口成十几次,听到赵彦又问胡羯,才想起此时眼前的敌人并非戎狄,忐忑道:“自迁居幽州,边境事少,与胡羯人打交道,也只是近来的事,其实了解不多。末将只听说他们各部间矛盾很严重,几乎达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从零星得来的消息看,他们的很多作战方式,与戎狄有共通之处。”
赵彦点点头:“摩罗将军,有一件事,非你去做不可,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宇文摩罗立刻道:“殿下但有所命,末将一定遵从!”
赵彦目中神光一闪,示意他附耳过来,宇文摩罗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一边听着自己响如擂鼓的心跳,一边听完了赵彦的话。
军营中到处是透风的墙。江麟虽说勉强被赵彦说服,不打算去过问他囚禁“夏侯莼”的目的,却还是隐隐约约听说了越王在自己军帐中对“夏侯莼”做了些不得体的事。并且,还有迹象表明,并非越王主动,却是“夏侯莼”本人行为不检,有意引诱。起初,江麟严令守密,不得传播消息,然而或许因军营中人数少,箕豹军和燕骑军相互之间关系太亲密,这样的传言竟然不胫而走,不到半日,江麟又从其他渠道将这消息又完整听了一遍。
这夜,江麟忍无可忍,气愤地闯进赵彦营帐,却见赵彦正从容惬意地坐在帐中央那唯一的矮几边用餐。他手边是一个用来盛酒的小铜壶,桌上不但放了几样下酒菜,竟然还有细米饭。赵彦的身后,是拉得紧紧的简易床幔,那幔帐下方,露出“夏侯莼”脱下的衣服,显然那人已经睡了,并且就睡在赵彦的床上。
“王叔!”江麟叫了一声。或许是行军久了,性子开始有了内敛稳重的苗头,也或许是在赵彦这里碰灰太多次得到的教训,江麟竟然忍住了一把将那幔布扯下来的冲动,只是扫了扫那床幔,便正色转向赵彦,“王叔,有些事我早就想说了。我们离境数日,所剩口粮本就不多,为防烟火太盛暴露行踪,两营的将士都在吃风干的冷食充饥。王叔小炉煎药也就罢了,居然命人大开炉火,炒菜蒸饭,是否有些不妥?而况身为主帅,不能与将士同甘共苦,本就是大忌,所幸他们是你和父皇一手带出的亲兵,换作别的……”
“坐。”赵彦忽然打断他,拿筷子点点对面,“你吃吗?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吃过了。”江麟怏怏不乐地拒绝。
“那喝一杯?”他提起铜壶,给对面的江麟倒了一小杯酒,推到他面前。
江麟有些意外,一怔之下,还是将那酒杯接过。
“你现在长大了,我也不必怕动摇你。”赵彦轻轻一笑,“很多事情并非一味坚守原则就是做对了。为什么同甘共苦?因为要士兵卖命,要赢得他们敬重。如果同甘共苦能够提升军队士气或战力我自然会去做,如果不能,为什么要做呢?箕豹和燕骑已经不需要我以这种方式激励他们了。而且作为主帅,我比所有士兵都重要得多,必须吃得好一点,如果我病倒了,谁替我统领军队?再说,同甘共苦的事太子殿下已在做了,我并不反对你以此积累威望。”
“……”江麟哑口无言。
“喝罢,难得有酒有菜,我们似乎还从未这样相坐对酌过。”赵彦碰了一下江麟手中的酒杯。
江麟若有所思地望着酒杯,皱眉道:“你若不提,我也忘了自己已经成年了,似乎在你面前,比在父皇面前还容易忘记。我总是反感你将我当做小孩教训,其实自己也从未成熟。今日叔父这杯酒,我一定要喝下,提醒自己长大了。”
赵彦笑道:“是啊,也不知是我的幸还是不幸。谁想到喜欢对叔父耍脾气的太子殿下,已是有家有室了。对你父皇,你都不敢如此。”
江麟用力回碰了一下赵彦的酒杯:“谁叫你见过我最窘迫的时候。”
“彼此啊。”
“所以最恨你在我面前充长辈。”
“那以后对等相待如何?”
“一言为定!”
两人会心,碰杯饮尽,江麟还不太习惯军酒的辛辣,并不敢多饮。赵彦也只饮了一杯,回身笑嘻嘻地对那床帐后的人道:“夏侯先生不要偷听了,有好酒在此,何不下床同饮?”
江麟努力克制,指东打西地拿赵彦的饭菜说了一通后,本已经决定假装自己不知道夏侯莼就在赵彦床上。此时听到赵彦竟不避讳自己,公然邀请夏侯莼同桌而饮,面色顿时又有些难看。不等床帐后有人回应,他便站起来,冷冷讥道:“我不知道夏侯先生竟在叔父帐中,如有不便,侄儿先告辞了。你这精米细饭,还是留待与夏侯先生共享罢!”
“你最好还是坐下。”赵彦依然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太子殿下也不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来我这里,只是谈谈酒饭就走,难道不觉得憋屈?”
“叔父你……”江麟瞪着赵彦,索性不客气地道,“你说对了,我就是要来看看这个夏侯莼的!此人早已引得军士们议论纷纷,既然叔父不嫌尴尬,我也不介意替大家问问这位夏侯先生。您是前朝贵胄,寄身胡羯也算无奈,虽不幸被我生擒,不屈反抗之态仍令人佩服,何以如今却怡然与我军主帅同帐起居起来,也不怕被传为笑谈!”
他故意大声说话,想激起对方回应,然而床帐后的夏侯莼却毫无动静,似乎并不愿直面他的问询。江麟又是不屑又是气恼,他看看赵彦,后者只管慢悠悠吃自己的饭菜,察觉江麟又在瞪他,居然做了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毫无诚意地帮腔问道:“咦,夏侯先生怎么不说话,莫非睡着了?”
江麟生气起来,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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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走到床边抓住幔帐,切齿道:“叔父,原谅侄儿要无礼了!”
赵彦提醒他:“你最好还是不要冲动,等他自己……”
“哼。”此时江麟哪里还听得进劝阻,怒气之下,干脆将那幔布一扯到底,只听“呼喇”一声,那简易的布幔应声而落。江麟凶狠地将布幔卷成一团扔到床脚,示威般望向那完全暴露在眼前的“夏侯莼”。
顷刻之间,江麟的目光便凝固了,坐在床上与他对视的哪里是夏侯莼,分明是自己的父亲江原!夏侯莼的衣服还穿在他的身上,衣领边是被江麟捆绑时蹭上的污迹。
江麟的手指微微抬起,瞪着江原磕磕巴巴地说了几个“你”字,始终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出口。
赵彦不忍直视地背转身,却听江麟终于道:“你、你为何扮成我父皇的样子!”顿时把手边的酒洒都了,靠在桌边窃笑起来。
江原冷冷扫了赵彦一眼,仍旧一言不发地盯着江麟。
江麟看到江原的眼神,早忍不住脊背发凉,他果断转身,绷着脸向赵彦道:“叔父,您好大胆,居然让凭潮把夏侯莼装扮成父皇的样子。侄儿体谅您对父皇的思念之情,然而这样自欺欺人,是不是太过分了?在侄儿心里,我父皇无人可以替代,您这种荒唐行径,我万万不能赞同!”他说着三脚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我这就去找凭潮过来!”
眼看江麟飞速掀帘出了帐,赵彦看看江原,笑道:“你儿子真是机智。”
江原把脸一沉,冷声道:“你为什么故意让麟儿知道?”
“难道你还想让他以为我真与夏侯莼怎么样了,然后处处跟我作对?”
江原下床一把抓起赵彦的手腕,抵近他道:“这难道不是越王殿下自己四处散布谣言,说夏侯莼行为不检的结果?”
赵彦笑起来:“还是要怪陛下太荒唐,堂堂一国之君,谁叫你去假扮敌营之人了?假扮也罢了,还被自己儿子当俘虏捉回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江原手指狠狠在他腰间扣住,低声威胁道:“还不快把江麟叫回来!不然我可又要‘行为不检’了!”
赵彦将他推开,转身出帐将齐贵叫到身边附耳几句,又重新回来。只见江原坐在小桌低头尝他的酒,若有所思:“换做平时在军中,你都不会特意要特殊待遇,更不用说在奔袭途中。”
赵彦警惕地挑眉:“怎么?”
“你身体还好么?”
“如你所见。”
“真的?”
“不信问凭潮。”
江原“哼”一声:“那你过来。”
“做什么?”赵彦依旧警惕。
江原不耐烦:“把饭吃完。”
“我吃饱了,剩下的是你的。”赵彦似乎怕他有什么诡计,居然不肯再与他接近。
他愈是躲闪,江原偏要他靠近,趁赵彦不注意,伸脚一勾。赵彦心思并不在他身上,没加提防,身子稍歪了歪,便被江原顺势拉进了怀里。刚要起身,江原便把他按住,静静地对视一会,江原向着赵彦的唇慢慢低下头去。
赵彦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斜,忽然伸臂扳过他,先在他唇上狠咬了一下,接着坐起身。江原也有所察觉,看着帐外道:“进来!”
不消片刻,江麟老实走了进来,这次他早有准备,进门便跪在地上,垂首道:“父皇,恕孩儿一时糊涂眼拙,没把您认出来,竟错将您当做真的夏侯莼了。”
江原冷冷道:“你是糊涂,临行前我怎么叮嘱你的?”
江麟一怔。一旁的赵彦却似有意相避,笑着起身道:“我看这事不怪太子,只怪陛下做事出人意表,扮得太像,太子纵然起疑也不敢认为是你。你父子相见,定然有事要谈,我去外面走走再来。”
等赵彦一离开,江原便指着桌上饭菜,沉声道:“说你糊涂,还不自知!你王叔身体不比以前,你不但不时时关注,居然还质问他为何不能与将士同甘共苦,难道不糊涂?你王叔向来对军中同袍一视同仁,岂会喜欢将自己与士兵区别对待?只是心高气傲,反去强调自己何其重要,说些同甘共苦只为笼络人心的托词,你居然也哑口无言了。”
江麟越发抬不起头:“孩儿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王叔的身体我也一定会照看好。”
江原又默然审视他片刻,江麟大气不敢出,忽听江原哼道:“方才应变倒装得挺像,终于有些像我了。”
江麟闻言抬头,见江原脸色有所缓和,不由欣喜:“不敢比父亲,还要继续磨练。”
江原微微地一笑,有感他日渐成熟,似乎想起了自己少年时看顾江麟的笨拙与辛酸。江麟看了父亲一眼,也想起幼年的事,两只手开始在膝盖上无所适从,嘴角却又不自觉地扬起。父子二人罕有地温颜相对。
这大概是江原与江麟单独相处最久的一次,荒凉无际的塞外草原上,两人似乎也放下了拘束,话语渐渐地多起来。不觉夜深,江原最后叮嘱江麟道:“这段时间,你的奏报仍要定时发往洛阳。”
江麟连忙答应,又皱眉道:“父皇难道还要回到胡羯人那里?王叔恐怕不会……”
江原瞥他一眼:“叫你过来,难道不懂什么意思?你再去把你王叔支开一阵,让凭潮来替我易容。”
江麟有些迟疑地听从了江原,忐忑地出帐,让亲随去找凭潮过来,并询问赵彦的去向。他自己则守在帐外,寻思如何绕过赵彦,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放跑江原的机会。不料还没思虑周全,亲随已经很快回来,在江麟耳边附耳几句。
江麟顿时大惊失色,重回帐内道:“父皇,不好了!王叔趁我二人在帐中议事,带着宇文摩罗的军队已离开一个多时辰!他特意带上了凭潮,还叫人传话,让您留下替他暂摄统帅职责!”
32. 第二十七章 只身探敌
江原闻言急忙起身,从帘缝中向外看了看,见所有士兵都依照赵彦命令守在稍远的地方,这才放心回身,沉声道:“慌什么!没有个副帅的样子。你要嚷得所有人知道我在这里么?”
江麟皱眉嘟囔道:“不是孩儿大惊小怪,实在是您和王叔都太叫人措手不及了。我一心想着怎么瞒着王叔把您放走,王叔自己倒先跑了,哪有这样的……”
江原扫他一眼:“什么叫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二人都在胡闹?”
江麟看到父亲眼色,马上面容一肃:“儿臣不敢。”
江原冷静道:“你传令下去,军队即刻拔营,准备离开,拓支莫宝很快便会获知我们的踪迹。”
江麟答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就走。江原回身去查看地图,发觉江麟还在,便道:“怎么还不去?”
江麟问道:“父皇觉得叔父此去要往何处,有何用意?”
“你认为呢?”江原盯着地图寻找路线。
“我想他是去接应裴潜了,突然不告而别,是为了将父皇留下。”
“未必。”江原道,“不过他想将我留下倒是真的——这个滑头。”
江麟嘴角微动,心道父亲对王叔的评价越来越随意了,幸好这不是在洛阳。想到裴潜,急忙又道:“如果不是接应裴潜,又是去何处?如果我们即刻拔营,裴潜岂不成了孤军?”
江原看着他:“看来你们相处不错。”
“也谈不上好。”江麟顾左右言他,“我们拔营后走哪条路?”
“你做好准备,我会再传令。把燕十给我叫来。”江原这时卷起地图,脸上有一种叫人捉摸不透的神气。江麟忽然发现,类似的表情,他在赵彦脸上也见到过,那是一种特有的表情,似乎在他们即将面临一场战斗的时候才会出现。
江麟走出营帐传令,看着营地上忙碌的军士,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
此时,草原上黑暗无边,苍穹下只有几点星光可以指引方向,时而从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狼嚎。什么时候,他也可以如他们一般,即使深入这样陌生的世界,也胸有成竹、游刃有余?江麟想起不久前与赵彦冲出胡羯大军阻截的情景,一时有些激动。
“你猜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们离开了?”赵彦此时正表情戏谑地问身边的凭潮。
“回禀殿下,我不知道。”凭潮五花大绑地被缚在马上,显然没有心情配合他。
“给我易容,我就给你松绑。”赵彦讨价还价。
“那别松了。”凭潮干脆道。
“要不你开个价。”赵彦又道。
“你付得起?药费欠了多少年都没还清。”凭潮翻白眼,“再说有钱也没用,不卖。”
“你这个财迷居然不卖!”赵彦吃惊道,“本王还得慢,还不是因为你连零头和利息都不肯通融!”
两人居然一边行军一边扯起皮来。随行的箕豹军都对凭潮怒目而视,只有宇文摩罗在旁边羡慕不已,只恨被捆住的不是自己。
见凭潮不肯答应,赵彦叹口气:“那我没有办法了,只有这么去见拓支莫宝。他见过我一次,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来。”
凭潮听了不禁发急:“为什么你也一定要去见拓支莫宝!”
“我也想见见那位只闻其名,却从未谋面的夏侯先生。”
天色微明之时,陆续醒来的拓支部士兵纷纷发现,他们的视线里不再是一眼望去空空荡荡的草原,似乎多了点什么。微弱的阳光下,仿佛那只是眼底的一团阴影、因为眼花而产生的错觉。他们疑惑地看着那团影子由远至近,逐渐清晰,这才忽然大叫起来。
一人一马,正从晨曦中走来,确切地说,是奔跑。就在拓支部士兵们在疑惑中互相询问呼喝时,这一人一马已然奔至面前。最前面的一名军长意识到情况不妙,急忙喝令阻拦,却见眼前紫影一闪,已经无人可拦。
那人好像自己识路,直奔拓支莫宝的居所而去,拓支部士兵们这时都醒悟过来,亮出兵器向那人聚拢过去。谁知道那人在拓支莫宝营帐前不远处戛然而停,微笑着回望剑拔弩张的胡羯兵将们:“我是魏国北征大元帅越王凌悦,哪位帮我向拓支莫宝通报一下?”
拓支莫宝早知道有人单骑闯入营地,只是料定他凭一人之力公然闯营,成不了气候。但他收到通报的消息后,还是大吃了一惊,同时又将信将疑地看了身边的夏侯莼一眼:“夏侯兄,魏人狡诈,你有什么看法?”
夏侯莼脸色却并不显得惊讶,只是道:“如果真是越王亲来,何不问问他来意?”他目光扫过拓支莫宝苍白的面色,似乎在心中微微叹息了一声,率先起身,先于拓支莫宝之前挑帘出帐。
帐外,一个年轻的军人抱臂而立,嘴角挂着悠然的微笑,相反,他周围剑拔弩张的胡羯士兵们一个个面容紧张,倒像他带来的陪衬。夏侯莼一出现,年轻的军人笑意更浓:“夏侯先生,又见面了。”
夏侯莼微微一愣,觉得这年轻军人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感觉,并不让人舒服,他走进胡羯人的包围圈中,平静道:“您自称越王,不知所来为何?”
年轻军人笑道:“夏侯先生不认识我了么?您出使幽州时,我们还在边城相谈甚欢。”
夏侯莼心中凛然,自己被江原冒名顶替,从未真正见过越王,然而拓支莫宝见过。自己若认不出真假,怎么向拓支莫宝解释?他冷冷道:“我不相信越王本人会孤身到此,您有何企图不妨明言。拓支莫宝将军就在帐内,您也可以当面向他说话。”
年轻的军人对他眨眼:“夏侯先生总是能神机妙算,越王本人当然不会孤身来此,总要埋伏个十万八万的军队,才敢找上门来,是不是?我有什么企图,夏侯先生在边城时就该知道才对,那么多人要我留下你,我却仍然放了你。”
夏侯莼被他那暧昧的眼神弄得不觉后退了一步,他皱眉道:“您不会认为放我回来,我便会对你心存感激罢?”
“当然不会。”年轻军人的面孔上露出亲切的微笑,“可你总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放你回来——我只是不想强迫你罢了,你难道体会不到我的心意?”
夏侯莼又惊又怒,他已能察觉到近旁能听懂中原话的胡羯人眼神的异样,恍惚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他不知道是江原果真利用他的身份,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还是这年轻军人已经得知真相,却依然信口开河。最重要的,他居然无法肯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越王。
“夏侯兄!”拓支莫宝一出帐就察觉到了自己所处的不利情势。夏侯莼惊怒之下毫无防备,已然在那年轻军人的掌控之中,如果那人要下手,自己虽有麾下士兵无数,救不了夏侯莼一人。
年轻军人此时抬眼望向拓支莫宝,笑眯眯道:“莫宝将军,你好。不过你似乎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受了什么要命的重伤?”
拓支莫宝面色沉冷:“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那军人一笑:“莫宝将军好像没见过我,那你一定见过我的部下裴潜了?他向我禀报说,不小心惊吓到了莫宝将军,因此我特来代他谢罪。”
如此嚣张……拓支莫宝眉头动了动,此人孤身到此,还敢底气十足地讥讽自己,的确很像越王的做派,可是……他又望了望夏侯莼,语气强硬道:“裴潜一次突袭侥幸占得些许便宜,却被我胡羯羌渠等部打得大败而逃,阁下既然自称越王,难道不知么?
那日的详细经过,除当日参战者外,余人所知寥寥,然而拓支部被魏人突袭而败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传遍胡羯。同时,羌渠等部击败同一支魏军的消息被大肆炫耀,更令拓支部众人颜面尽失。本来胡羯各部便互相猜疑,拓支莫宝勉强将胡羯诸部的胜败并提,实际自己也羞愧难当。很快,胡羯人明白大概意思,骚动起来,如非拓支莫宝节制,他们早挥刀将这前来找死的魏国军人剁成肉酱了。
那年轻的军人根本不在乎弥漫在身周的杀气,脸上仍是挂着令人讨厌的笑容:“裴潜学艺不精,的确与羌渠一战惨败,既然你们同属胡羯,那就算扯平了罢。”他向周围看看,“不知道我们魏国的两位使者现在何处?我看他们久不回归,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冒犯了莫宝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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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支莫宝闻言默不作声,脸上似乎白中泛了点青色,夏侯莼平静地接过话道:“贵国两名使者向莫宝将军言明来意后,早已自行离去,去向并不在我们掌握之中。”
“是么?”那年轻军人明显不相信地摇头,“两军交战,不可慢待使者,我听说莫宝将军向来守信,还请你们尽早将他们交给我。”
拓支莫宝立刻道:“夏侯兄,既然如此,请你去将两位使者从帐中请来,其中误会,由我向这位贵客解释便是。”
“那不行。”年轻军人忽然手腕一抖,将随身长矟拦在自己与夏侯莼之前,笑道,“莫宝将军不知我们中原礼仪,我与你互不相识,没有你夏侯兄作陪,聊起来岂不尴尬?”
拓支莫宝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他立刻沉声道:“放开夏侯兄,我已答应可以将那两名使者交给你!”
“不必了,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想那两位虽然行刺失败,没让莫宝将军受致命之伤,还不至于连逃命的本事都没有。”
“你!”拓支莫宝才知道,这人从一开始即冲夏侯莼而来,自己这番周旋对话,不过给了对方存心戏耍的机会。他暗中咬了咬牙,极力按捺住怒意:“你挟持夏侯兄,你以为自己还可以全身而退么?”
那年轻军人讶然道:“哦?不可以么?我以为你十分在意夏侯兄的性命呢。”他说着轻轻一提,便将夏侯莼捞到了自己马上。
拓支莫宝顿觉喉头一阵咸腥,险些被激得吐血,他用胡羯语喝道:“围住他!”
他话音未落,一支利箭有预谋地向年轻军人身后疾射而去,然而那军人只是稍稍挥矟,便将那支箭打落在地。同时,夏侯莼的颈上多了一道血痕,鲜血滴落下来,很快染红了衣领。那年轻军人满脸遗憾道:“我只要与夏侯莼聊一聊罢了,很快放他回来,就当他出使魏国一次。莫宝将军何苦要逼死他呢?”
此时在拓支莫宝眼里,那军人俊美年轻的脸真是既可怖又可恨,他握紧拳头,不甘心放他就此离去,却一时无计可施。他不知道,如果他为了夏侯莼,忍下这样的耻辱,放那军人离去,在本来偏见很深的部族人中会激起怎样的反应。早听说兄长拓支弧光收服了尔朱部的人,不但重新得到了汗王的认可,甚至还得到了留守的部分拓支部长辈的赞许。自己身受流言之苦,被羌渠等部排挤,处处被动,假如一再失去本部军人的信赖,只怕连部族首领的位子都要不稳了。
拓支莫宝抬头望向夏侯莼,紧抿双唇,忽地断然下令:“让开道路,放他走!”
年轻军人唇角一勾,紫色的战马立刻从胡羯人刀丛中下轻巧跃出,拓支莫宝不愿看那人脸上的得意神色,扭头喝道:“不论你是谁,只限一日,夏侯莼不能安然回到此地,我拓支部定血此辱!”
“只要你办得到。”那年轻军人的声音远远飘来,显已脱身而去。
而他离去的方向,远处灰尘翻腾,似有千军万马埋伏在前,倒让不少胡羯士兵恍然大悟,庆幸首领英明,没有中了魏军的诡计。
“夏侯先生,得罪了。”年轻军人解开夏侯莼封住的穴道,歉意地递给他一块布巾,“我失礼将你带来,确实有很多话要说。”
夏侯莼擦着自己脖子上的“血迹”,冷冷道:“阁下洒的狗血也太多了。”
“那是鸡血。”年轻军人纠正,“也不知道凭潮从哪弄来的。”
“你居然不怕拓支莫宝识破。”
“他如果识破,我就真的给你来一下。”年轻军人继续拿长剑吓唬夏侯莼。
“你的面皮是谁的?”夏侯莼冷冷问。
年轻军人笑起来:“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
“有幸见过某人的伪装。”
“江原吧?”
夏侯莼不说话。
“你居然可以为他欺骗拓支莫宝,这应该不是一般的交情。”
“难道他没有告诉你?”
“呵呵,你一定猜不到,他见我的时候,在忙着做别的事情。”那年轻军人笑得有些奇特。
(本章完)
33. 第二十八章 请君入彀
这几如戏耍的态度令夏侯莼感到一阵恼火,自不愿顺着他的话头继续,冷言道:“我对贵国君在做什么并无兴趣。”
“怎么可能?”那年轻军人瞪大了眼睛,显得又惊讶又认真,“你竟然对他屡屡扮作你的样子四处走动毫无意见,对他以你的名义做了什么也没有兴趣?至少在拓支莫宝面前,总不愿毫无准备罢?”
夏侯莼闻言,显得不那么冷静了:“难道他在你们军中又扮作了我的模样!”
“嗯……”年轻军人回答得略有迟疑。
夏侯莼没有注意年轻军人的态度,只听到江原果真故伎重演,当下几乎按捺不住怒火:“那此次前来定然是你们密谋的结果了。江原既然扮作我的样子在魏军军营,我又在胡羯人众目睽睽之下被魏军带走,该不会是江原卑鄙到欲以我的身份重新接近拓支莫宝,行瞒天过海之计罢?”
谁知那人略带尴尬地一笑:“夏侯先生且慢动怒,我想他还不至于如此不知死活。实言相告,江原秘密来到塞外,连我都不知道他的意图。不得已用这种方法与夏侯兄见面,也是我自作主张,江原并不知情。”他说到这里,面容一肃,向夏侯莼拱手道,“方才在拓支莫宝面前多有造次,请你见谅。”
他忽然一改轻浮之态,拘谨有礼起来。然而夏侯莼并不买账,将身一侧,冷淡回应道:“阁下这捉摸不定的做派,倒是与贵国君如出一辙。挟持我,不会对你击退胡羯人有所帮助,你们国君清楚,我与拓支莫宝有些私人情谊不假,但并没有那么大能耐左右胡羯人。”
年轻军人笑笑:“我倒不想知道先生对拓支莫宝有多大影响,我想问的是,先生知不知道江原为何要扮作你?”
夏侯莼不屑道:“他大概怕我影响宇文念出兵的决心,或者怕我为拓支莫宝带回魏军的情报。”
那年轻军人微微摇头:“我却觉得,他根本是不愿意我与先生见面。”
夏侯莼自嘲道:“难得贵国君如此看得起在下,如果我能影响到越王殿下的决心,今天也不用这样糊里糊涂被掳来了。”
那年轻军人见他如此称呼自己,轻笑道:“看来夏侯先生早不怀疑我的身份了,只是恐怕拓支莫宝已经糊涂了。反正装扮已经去掉,我们不妨改一下彼此称呼,论起赵氏与夏侯氏的渊源,我称你一声兄长不算造次罢?”
夏侯莼淡淡回应:“我一亡国流民,不值得越王殿下攀亲沾故。”
赵彦笑道:“我一个亡国叛将,你非但不嫌弃,还要自谦。如此,我就当夏侯兄默认了。”
夏侯莼眼中露出惊奇之色,他第一次正眼看向赵彦:“你这么说,我倒想见识阁下卸去伪装之后的真容了。”
“那有何难?”赵彦立刻从马鞍旁取下酒袋,将一粒药丸在手心化了,当场擦去易容的药物,露出本来面目。
夏侯莼见到赵彦真容,微微一怔。
“怎么?”赵彦问道,“难道我的长相,你在哪里见过?”
夏侯莼道:“不,我只是想,即使以真容出现,你不出手,根本不会有几人相信你就是越王,何必扮作另一副年轻面孔?难道你觉得如此出现,对胡羯军队的震慑还不够大?”
赵彦一笑:“夏侯兄如此说,我就当做是对我的褒奖罢。”
“为什么易容?”夏侯莼追问,“你上次率军前来突袭,与拓支莫宝正面交手时,是用的什么面貌?”
赵彦坦诚道:“那次没有易容。”
夏侯莼略一思索:“上次拓支莫宝怕动摇军心,故意将你认作裴潜将军。莫非你这次便索性扮作了裴潜,好让拓支莫宝无法出口分辩?”
赵彦笑道:“我这么做另有缘由,倒不是有意给莫宝将军难堪。”
夏侯莼想到了什么:“听说几日前裴潜将军率军进攻羌渠等部落败,自此诸部更是轻看拓支部。你……难道将错就错,已命真正的裴潜回转,将要以你的身份行事?”
赵彦嘿嘿一笑,对着日光缓缓转动他的长剑,剑刃上的寒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他端详着自己的剑:“江原让我小心你,我觉得他的提醒有道理。你说,若我将你就地杀了,能不能避免这种担忧?”
夏侯莼皱眉:“我看不出你这样做的理由。江原果真不放心,他大可命人杀我,难道还劳越王动手?”
“杀人是我的爱好之一,还要什么理由?”赵彦将宝剑在靴底抹了一下,语调随意而慵懒,仿佛他开的只是最平常不过的玩笑,“我从不因此觉得辛劳。”
夏侯莼又是一愣,无语良久,方道:“以杀人为乐的都是魔头。”
“多谢你的评价。”赵彦察觉他的反感,挑了下眉毛,“我的燕骝休息够了,继续赶路罢。”
他说完利落地一甩衣摆,将夏侯莼挟上马去,几乎是坐稳的一瞬,那紫色的骏马便撒开四蹄飞奔起来。或许是出于戒备,赵彦的长剑一直没有还鞘,始终在夏侯莼眼前森森晃动着。而夏侯莼又恢复冷淡的态度,再也没主动对赵彦开口。
二人行了多时,并不见赵彦的军队。夏侯莼正自疑惑,忽听远处角声悠长,极目处渐渐腾起烟尘,一队人马奔了过来。待到那队人马走近,夏侯莼发现青年将领极为眼熟,正是赵彦扮过的裴潜到了。
“大哥!”裴潜兴奋得像个孩子,旋风一样下马冲过来,“可把你等到了!”
赵彦也笑着下了马,跟他拥抱在一起:“你怎么样?有没有被胡羯人追击?”
“没有!”裴潜笑道,“你猜我回来途中遇到了谁?我顺路把田衢离和冯栩救了!听说他二人行刺了拓支莫宝,娘的,真是大胆!我真没想到田衢离那个老古板会这样发疯,我还以为冯栩会顺便投靠胡羯人呢。我对他说,就凭你没逃跑,你这兄弟我认了。”他说着哈哈大笑。
赵彦勾唇笑道:“我知道你会遇到他们。胆大归胆大,他们可不怎么成功。两个人有没有受伤?”
“是啊,可惜刺偏了点。”裴潜也觉得遗憾,又补充道,“冯栩带伤了,田衢离好得很。”
“伤得重么?”
“我看没什么事。”
“那就好,你把他交给我罢。”
“嗨!”裴潜正色行了一下军中之礼,表示领命。
赵彦故意逗他:“奇怪,你怎么忽然放心将他交给我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裴潜笑起来,“军人就是要见血才行,我看冯栩自从行刺失败后就活了。”
赵彦好笑道:“胡说,什么叫失败后就活了?”
两个人交谈了一阵,裴潜的目光这才落到夏侯莼身上,他惊讶地叫道:“夏侯先生,怎么是你?”
夏侯莼并不认识裴潜,知道他认识自己,完全是因为江原,脸上自然有些冷漠。
“哎,怎么感觉跟那时不太一样……”裴潜微感困惑。
赵彦见状,把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安排低声交待清楚。裴潜明白过来,跃跃欲试道:“我这就照你说的去办。”
裴潜将夏侯莼带到军中安置,赵彦则很快见到了独自前来的冯栩。他对冯栩只说了三个字:“跟着我。”
冯栩平静的眼眸没有闪亮,却也并不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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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回了一个字:“是。”
赵彦微笑着拨转马头,正欲扬鞭,忽然又回头看了看裴潜军队远去的方向:“我好像明白江原的意思了。”
他话声不高,仿佛自言自语,言罢转向冯栩:“你知道陛下已经到了关外么?”
冯栩回答:“知道,我和田衢离出使拓支部,在拓支莫宝军中见到他,当时他扮作一名商人。相处中,我和田衢离都曾生出疑惑,但却不敢试探,而陛下也不露声色。后来有一日,就是殿下突袭拓支部那日,陛下突然来找我们,暗示我们拓支莫宝决意攻关,杀机已露,指给我们一条逃生的路线,第二日他便不见了踪影。我们索性趁他召见我们时铤而走险,可惜拓支莫宝早有防备,只让他多了一道伤而已。”
赵彦点了下头:“上次出使边城的夏侯莼,其实就是陛下,我当时担忧宇文念看出破绽,不动声色放他出城,不料他出城后便摆脱监视,自行出关。行军中我得到消息,他果然已经乔装改扮,进入拓支莫宝军中,那时派你们前往出使,我就知道他定能与你们碰面。”
冯栩问道:“陛下离开拓支莫宝军中后,便找到殿下了?”
赵彦嘲笑道:“说来也该。他重新扮作夏侯莼不知要往何处,却在我军驻扎的营地附近被太子遇上,当做真正的夏侯莼绑了回来。我认出他后,将他禁足于帅帐中,多亏了他在,我才放心让太子留下,脱身出来。”
他说着打马飞奔起来,冯栩追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殿下还要去哪?你将真的夏侯莼带走,很可能会引得拓支莫宝来救,不是正好分散胡羯人的兵力么?”
赵彦看他一眼:“你知道我最爱做的是什么,要选一个人同我去做这件事,还有谁能比你更加合适?”
冯栩闻言神色一震,继而有些赧然地露出笑容:“属下惭愧。”
赵彦见冯栩竟然笑了,便轻松地续道:“至于夏侯莼,我终于明白他的确不适合我,还是留给陛下更好。”
魏军军营里,燕飞气喘吁吁地冲进主帅军帐。他以仆从身份随同江原潜入拓支莫宝军中,江原离开时他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留下探听消息。此时,他正有重大情报要向赵彦所率的魏军传递,却没想到自己碰见的不是赵彦而是江原。
“我试图绕到拓支莫宝后方,结果你告诉我拓支莫宝调头朝我们这边找来了?”江原冷视燕飞,“一定有人泄露了行军路线。难道燕骑、箕豹两营中出了奸细?”
燕飞不敢接话。
只听江原又问:“拓支部突然不去攻打关塞,怎么回事?他们知道我们这边兵少?”
燕飞急促道:“据闻是越王只身闯入拓支部营中,当着拓支莫宝的面掳走了夏侯莼。拓支部事后下令寻找,不知从何处探得了我军行踪,正兵分两路,直扑而来,属下认为军情紧急,是以匆忙来告。”
江麟在旁吃了一惊:“父皇,难道是叔父他……”
江原阴沉着脸站起来:“这就对了,不是两营出了叛徒,而是越王故意放出的风声。如今两营军士都知道‘夏侯莼’就在军中,拓支莫宝真是要对了地方。”
江麟皱眉想了想,向父亲道:“是否立刻拔营转移?我们人马不多,若交不出人来……”
江原哼道:“来不及了。如果拓支莫宝发现是我在这里,恐怕寻找夏侯莼都不重要了,与其躲避,不如守株待兔,反正我本就想与拓支莫宝会一次面。”他拿出一只令箭,“传令,备战。”
江麟、燕飞得令而去,江原背转身,暗恨道:凌悦,你做下的好事!你那点心思,我也猜到了。
34. 第二十九章 独当一面
在江原看来,赵彦的战术经常既冒险又有很大漏洞,而赵彦本人经常视而不见,他喜欢用自己去弥补。江原很不喜欢。只是眼下他毫无办法,拓支莫宝的到来,已令他没有机会做出安排,赵彦对付起他来倒是挺周密!
江原在赵彦帐内找到一身常服,没披战甲便走了出去。守在帐外的燕骑、箕豹两营军人都以为自己眼花了,惊得彼此面面相觑。江原扫他们一眼:“有什么好惊讶?越王另有要事,朕暂代他一阵。”他说着大踏步向前走去,燕骑和箕豹们尽管心中存疑,还是本能地跟上去护卫。
江麟已经布好战阵,神情紧张地骑马立在纛旗下等待着。黄天衰草之间,腾起漫天沙尘,胡羯人的铁骑洪流正滚滚而来,相形之下,魏军这千人的队伍便如即将被巨浪吞噬的孤舟。面对来势汹汹的胡羯军队,就连久经沙场、经常孤军深入的燕骑、箕豹两军都不免紧张起来。
不过多时,胡羯人已近在眼前。江麟下意识地向身后望了一眼,没有看见父亲,把心一横,对燕飞道:“你带十个燕骑跟我来!”又向燕十道,“你伺机而动,保护好父皇!”说罢催马前行,竟是朝着拓支莫宝的中军疾驰而去。
燕十不知道江麟此去的用意,心中担忧,忽见江原慢慢从队伍后方骑马过来,急忙迎上去禀报:“陛下,太子向拓支部去了!”
江原平静道:“我看到了,都交给他,我们在这里等候便是。”
“可是——”燕十扫了一眼数量可怜的魏军,欲言又止。
江原一笑:“燕十,你跟着我有十几年了,哪一次见我没有决胜把握,便将自己和众多将士都置于敌人眼前过。”
燕十没有说话,眼前是什么情形,他无比清楚,江原并没有料到拓支莫宝会在此时突然出现,摆出主动迎战的姿势,完全出于被逼无奈。而上一次孤军深入的遭遇,燕十还历历在目,那时他尚年轻,而江原还未满十八岁。那一次由于叛徒泄露机密,被敌人利用,造成战略误判,险些导致燕骑军全军覆没,连江原自己都差点葬身草原。
江原看出燕十的心事,沉声道:“这次与那次完全不同,我决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你也应该相信越王。”提到越王,他忍不住冷哼,“他倒是热心肠,嫌我动作太慢,主动给我创造机会,叫我收服拓支莫宝!”
拓支莫宝此时的心中并没有即将碾压魏军的兴奋,他甚至有些害怕和焦虑。几乎所有的部下都震惊于他居然为了夏侯莼,放走了那名自称越王的魏国绑架者。几乎所有的部下都难以理解,他居然只是因为探听到了夏侯莼的踪迹,便不再着急攻打通往中原的关塞,而是调转了方向,一路向北。就连他自己都震惊于此。过去,他从不觉得这若即若离、似亲非亲的中原男子对他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了,失去夏侯莼,他好像失去了心灵的依靠,寝食难安。
“将军,魏军中有人过来了!” 部下的禀报令拓支莫宝收敛了神思。
“多少人?什么人?”拓支莫宝立刻问道。
“只有十几骑,为首的好像是个贵人!邬孙将军差属下来问,是否要射杀他?”
“不!我亲自去看。”拓支莫宝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道,他希望对方是来谈条件的。
拓支莫宝来到阵前,他发现自己的军队出奇地安静,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将领更是直勾勾地盯着对面数十丈开外立着的一人一马,好似中了魔咒。拓支莫宝定睛看去,也不觉吃了一惊。
金冠、黑袍、黑马。
霎时间,拓支莫宝觉得仿佛时光倒流了,回到了那个叫他永生难忘的灰暗日子。那个人黑暗又耀眼的装束,早成为他记忆中最狠厉的刻痕。拓支莫宝回头对部下道:“都不要跟来!”
“将军,谨防有诈!”不止一人出言阻止。
拓支莫宝冷冷道:“难道我们军队数万人,会怕他几千人使诈?”说罢骑马越众而出。
对方见了,也伸手止住跟从的护卫,驱马奔来。随着双方渐渐接近,拓支莫宝抽出了长矛,然而就在这时,他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心下先是一惊。
不是江原!虽然那少年长着一张酷似江原的脸,几乎与他记忆中的燕王江原一模一样。拓支莫宝猛然扯紧缰绳,战马嘶鸣着在原地打了个圈,他警惕地向周遭扫视,心中闪过疑问:这是江原故意设计,还是他果真没来?
江麟本已跃跃欲试地挺起长矟,等待与拓支莫宝交锋,不料对方忽然止步不前,在不远处原地打起转来,这让他大失所望,冲口道:“莫宝将军为何忽然徘徊不前?难道还未交手,已经认输了?”
拓支莫宝不为所动,只盯着他问:“想必你是江原的儿子。你父亲难道没有来?”
江麟冷笑:“我父皇在洛阳日理万机,哪有空来这里见你?由我迎接将军就够了。”
拓支莫宝点头:“那好,我想请问太子,我的友人夏侯莼先生,是否就在你们军中?”
江麟听了也是一惊,心道我抓的“夏侯莼”又不是真的,拓支莫宝怎么有此一问?难道他实际已经知道父皇曾乔装扮作夏侯莼,故而借打探夏侯莼的名义,刺探父皇的行踪?
想到这里,江麟冷静道:“夏侯先生出使幽州后,早已自行离开,此时他该在贵部才是。莫宝将军何以认为他在我们军中?”
拓支莫宝冷然道:“夏侯先生日前被贵国越王从我军营掳去,我百般寻找,探听到他在这里,太子就不要欲盖弥彰了。”
越王!江麟听了顿时觉得自己好像领悟了什么。将错就错,栽赃嫁祸……江麟咬牙切齿地想,王叔您是不是太狠了点?明知道父皇假扮,却不点破,搞得燕骑、箕豹两营敢怒不敢言,都误会夏侯莼被主帅当做男宠养在中军,现在可好,叫我上哪里去弄一个夏侯莼来还给拓支莫宝?
拓支莫宝见江麟表情恼怒,却默然不语,更加确定自己消息无误,向他道:“只要太子同意将夏侯莼放还,拓支部今日自动后退十里,绝不恃众相欺,你看如何?”
听了拓支莫宝这口气,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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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更是差点骂出声来,只恨己方确实人少,没法痛快拼杀一场,他哼道:“既然将军认定夏侯莼在我军中,那就权当如此罢!废话少说,只要两军不动,你来跟我比试一场,我输了,夏侯莼自然任你带走;你若输了,择日再战。将军若同意,我们自不会为难夏侯先生。”
拓支莫宝见他承认,倒是放心了一半,正色道:“只要夏侯先生安然无恙,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
“那就来罢!”江麟手中长矟一紧,首先便夹马奔来,一瞬间的气势像极了江原。
拓支莫宝不敢怠慢,挺起长矛迎战。八只铁蹄在两方军阵间来回奔腾,很快将足下的枯草践踏成泥。江麟心知倘若输了,魏军必然立即陷入苦战,自己和父亲只怕命丧于此,因此使出了浑身解数,居然许久未落下风。
拓支莫宝久战不下,心中也觉震惊,黯然想:难道我兵败之后,枉自卧薪尝胆数年,竟敌不过江原十几岁的儿子?难怪夏侯兄从不赞同我南下中原,如今我连他也救不出,还有何面目相见?想到这里,拓支莫宝斗志又起,反而沉着起来,不再急于求胜。
毕竟久经沙场,数个回合下来,拓支莫宝渐渐赢得主动。两人坐骑再次交错之际,拓支莫宝逼开江麟刺来的矟尖,接着扭转长矛狠狠一推,竟把江麟连人带马横推一尺。接着他跃马而前,趁对方还未稳住身形,抽刀横在江麟身前:“太子殿下,胜负已分,请你按照承诺放人。”
江麟垂眼看了看身前的那把刀,用剑鞘推开他的刀刃:“我早听说莫宝将军继承了前任汗王拓支莫顿的佩刀,果然是把宝刀,可惜了。连我父皇都替你感到惋惜,他以为你一定会继承令尊遗志,用这把刀破除你们部族中推举汗王的陋习。”
拓支莫宝愣了下,皱眉收起佩刀:“太子殿下,这与我们今日的协定无关。”
江麟嘴角挑起一笑:“我只是这么随口感慨一下,莫宝将军不要介意。”他说着将手向身后一挥,“夏侯莼先生就在营中,我们绝无半点为难,将军稍待片刻,我这就命人将他请来。”他说着便要挥鞭返回。
“且慢!”拓支莫宝突然伸出长矛拦住,“太子何必亲自前去,只要您肯吩咐一声,将夏侯先生带到这里,我绝不敢食言而肥。”
江麟面色一冷,回头向燕飞使个眼色道:“拓支莫宝将军已经承诺后退十里,把夏侯莼先生带到这里来!”燕飞见江麟被拓支莫宝胁迫,知道危险迫在眉睫,命燕骑军看护好江麟,急忙打马回营。
拓支莫宝长舒一口气,回头望向自己那些焦躁多疑的部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过不多时,果真见魏军营中又有十来骑人马奔来,中间簇拥着一人,衣着身形与夏侯莼相类。
“夏侯兄!”拓支莫宝心情激动,若非要钳制江麟,他几乎想奔过去迎接。
江麟心中焦虑,明知道夏侯莼不可能现身,来是江原,又不知父亲如何打算,只好原地不动,暗暗存了拼死一战,掩护父亲突围的决心。
(本章全)
35. 第三十章(中)
随着夏侯莼接近,拓支莫宝脸上露出期待又关切的神情。夏侯莼倒是神色平静,他来到拓支莫宝跟前,对他道:“我既已回来,你放了太子罢。”
江麟却是急了,不再犹豫,马鞭一甩,缠住了拓支莫宝的长矛,借力将矛杆斜推,扭身从拓支莫宝的刀下脱险。他迅速挡在父亲身前,沉道:“即刻回营,这里由我应付!”
拓支莫宝已经大怒,厉声道:“太子殿下,难道你想食言?”
他如愿见到夏侯莼,戒心去了大半,本想任由江麟自己脱身而去,不料却见江麟出手将夏侯莼拦住,当下耐心全无,挥起长矛,便向江麟身上刺去。沉沉道:“既然太子如此藐视我们之间的约定,那你也不妨一起留下吧!”
江麟闻言冷冷一笑,正想奉陪到底,忽然眼前闪出一名燕骑军,几道凌厉的枪花,拦住了拓支莫宝的攻势。
拓支莫宝看清那名燕骑军的长相,吃了一惊:“你!”他接着沉声道,“你当日掳走夏侯兄,今日又亲自将他送回,到底有何阴谋?”
江麟见到那燕骑军也十分惊讶:“裴……”
裴潜用眼神制止他,转向拓支莫宝,笑道:“我大哥常说,战场上什么阴谋都不如武力对比直接有效,偶尔用一用,不过为了增添些趣味。我现在就觉得十分有趣,莫宝将军不觉得么?”
拓支莫宝扫了一眼自己的亲卫,果见他们都露出惊怒神色,脸色微变:“那日劫走夏侯兄的,确实是你?”
裴潜俊秀的脸上满是调侃:“你们拓支部全都知道,掳走夏侯莼的是越王,将你刺伤的是裴潜。”
拓支莫宝冷冷道:“你的招式虽然与越王一脉相承,还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那日若真的是你,决不能将夏侯兄带走。”
裴潜不置可否,横马挡在江麟身前,微笑道:“我来此只是奉我们陛下之命,把太子殿下安全带回营地,顺便告诉你一声,你们拓支部的军队已经无路可退了。”
“什么意思?”拓支莫宝心中虽腾起不祥的预感,然而并不相信。
“你很快就会知道。”裴潜说着在夏侯莼的马上一拍,回手握住了江麟坐骑的缰绳,“走罢!”
“等等!”江麟困惑地看向夏侯莼,被裴潜挡住了视线。
“还不走,你还真想留下做人质?”裴潜瞪他,“有什么话,不妨回去再提。”不由分说便命燕骑军一起,左右夹着江麟一起回营。
江麟在路上愠怒道:“裴潜,你居然让父皇一个人跟拓支莫宝去了!你该当何罪?”
裴潜取笑他:“哪个是你父皇!你连亲爹都不认识了?”
其实江麟一见到裴潜,便知道事情有了转机,只是一时没有理清前因后果,又想到自己曾把父亲误当作夏侯莼,不免半信半疑:“那个真是夏侯莼?掳走夏侯莼的果真是你,不是越王?”
裴潜还从没见过他这样傻乎乎的表情,忍不住笑:“太子殿下,你平常不是很精明么?难道因为太紧张陛下了?”
江麟耳根不由发红,哼道:“我看你也没这个能耐从拓支莫宝手中将夏侯莼掳走!”
裴潜道:“是谁掳走的有什么要紧,但你要因此误解或怪罪我大哥,我可不答应!”
江麟仰头嘴硬:“我谅他也不敢把父皇独自置于险地,一走了之。”
裴潜赞同道:“我看他也是不舍得。”
“你……”江麟挑起眉毛似乎想反驳,片刻又泄气道,“他就不能告诉我一声么?”
裴潜撇嘴:“连我都不知道,大概只有陛下能猜到吧。”两人对视一眼,觉得同病相怜起来。
夏侯莼平安归来,拓支莫宝如释重负,胸中数日的积郁一扫而光。为了救夏侯莼,他承受了部下们颇多非议,眼下他急于返回军中,命人将此事传遍全军,鼓舞士气。为了表示信守承诺,他同时下令拓支部退避十里,择日再战。
可惜他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当后方军队来报,发现魏军行迹,无法后退时,拓支莫宝皱起了眉头。
“夏侯兄,你怎么看?”拓支莫宝不禁转向夏侯莼。
夏侯莼默然,拓支莫宝将他救回的举动,毫无保留的信任,令他不能不感动,然而他却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破坏这难得的信任。
见他沉默,拓支莫宝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道:“我忘了,魏军的事,本不该问你。夏侯兄安心在帐中休息,我亲自去后方查看一下。”
夏侯莼拦住他:“你且留片刻,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诉你。”
夏侯莼肯主动多谈,拓支莫宝自是如获至宝,忙问:“兄所指何事?”
“前次出使幽州,我其实没有见过越王,甚至连他所驻的城池都没有进去,更遑论探听到魏军的军情。”夏侯莼看着拓支莫宝,见他目中流露出惊讶与疑问,不由苦笑,“我一进幽州没多久,便被人挟持了,那个人仿佛早在那里等我一般,简直对我了如指掌。他不但破坏了我的打算,还反将一军,而我非但没有告诉你,却替他隐瞒掩护,以致造成今日之两难局面。”
“你已经被魏人挟持过一次?”拓支莫宝讶然不已,“为什么你对我只字未提?”
“江越。”夏侯莼道,“代替我出使的是他。”
“那个贩酒的破落商人,总是到处自称是你恩人的家伙?”拓支莫宝哼道,“我早觉得此人有些奇怪。”
“你应该更熟悉他的另一个身份——过去的燕王,如今的魏国君江原。”
“江原!”拓支莫宝脸色微变,回想起江越在他军营的所作所为,他怒道,“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轻视于我!那魏国的两个刺客能够逃走,必然也是得益于他。夏侯兄你……”
拓支莫宝感到一阵莫大的心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与之推心置腹,当做兄长的人,居然将如此大事瞒着自己。而自己却为了他兴师动众,脱离胡羯主力,不惜赌上整个拓支部的生死,与魏军决战。
夏侯莼明白他的心情,但觉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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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慰,只是低声道:“江原曾于危难中救过我的妻儿,当时他自身难保,仍然救了他们。我不能恩将仇报,将他的身份泄露出去。”
拓支莫宝的心沉下去,他觉得眼眶刺痛得厉害:“你从没告诉我这件事。”
夏侯莼默然。
拓支莫宝手上青筋暴起,一股愤怒之情在身体中腾起,他望向夏侯莼,对方却并不回避,目中仍是一派平静。
一厢情愿!拓支莫宝想到这个词。自己一厢情愿地以为夏侯莼应该与他站在一起,却几乎忘了,夏侯莼之所以留在自己身边,也不过为了报答而已。只是因为江原同样于他有恩,他便可以如此相瞒,这么多年的情谊,原来也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
拓支莫宝的愤怒渐渐转为痛苦,哑声道:“是你带夫人去幽州求医那次罢?也许当初我应该怀疑一下——为何你回来不久,江原的危机就化解了?你被魏军掳走,其实也早知有惊无险罢?但你却眼看我掉入他们的圈套之中!夏侯兄,我不敢期望你为拓支部做什么,但拓支部待你如何,我待你如何?你不泄露他身份的结果,就是使我陷入如此境地!”
夏侯莼不为自己辩解,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你明知道我为何不曾提起这件事,你也知道我决不愿见你陷入险境。你可能也猜到了,为什么我会陷你于如此境地。莫宝,你责怪我这么多年未曾真正助你,但是生死关头,我绝不会弃你独生。”
拓支莫宝痛极,嘴角微微牵动,无奈艰难一笑:“夏侯兄,你的这番好意恕我无法领会。我向来只愿与你同生,可从不期盼与你同死。”说罢霍地转身走向帐门。将要掀开毡门时,似乎又不忍离去,喃喃问:“我真的无路可退了吗?”
夏侯莼点了点头,却未出声。拓支莫宝似也并未期待他有所回应,只是微顿了顿脚步,直至离开竟未回头。
拓支莫宝没想到,初迎回夏侯莼的欣喜,如此快便烟消云散。他逃也似一头扎出帐外,萧瑟的秋风立时围裹上来,他嗅出风中潮湿的气息,心想:难道天也不助我?对亲随道:“风雨欲来,今日不宜强战,传令全军后退十里驻扎。”随后又吩咐,“看护好夏侯先生,暂不要让他单独走动。”
与拓支莫宝大军仅隔数十里之遥的魏军营地,江原用心捣着军帐前造饭用的灶火。江原已经得到消息,夏侯莼返回后,拓支莫宝情理之中地起了疑心,各种似真似假的军报扰乱了他的判断。他本就不愿听从夏侯莼劝告,入主中原,一雪前耻,是他多年奋斗的动力。如今敌寡我众的诱惑,还有对江原竟忽然成了夏侯莼恩人情不自禁生出的妒意,更促使拓支莫宝打算按照原先的计划,仗着兵力优势形成包围,一举擒获江原父子。
“胡人嘛!总是喜欢自作聪明。”江原拿烧火棍对着面前的火堆用力点点,立时火舌乱舞,火星四溅,“是不是啊?”他隔着熊熊的火焰,笑着看向自己对面的人。
那人极力躲避着飞来的火星,脸色不怎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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