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审讯了我失踪六年的妹妹》 第1章 码头的夜 谢谢你点进来! (脑子先寄存一下,当成消遣看嗷,不要给鱼抱太大的期待!随便看看就好!这是第一本书) 内含虐心的情节,介意的快跑嗷! 正片开始! 。。。。。。。。。。。。。 天黑了,三岔口码头却还没消停 江风,吹过一堆堆货箱。 远处大船拉响汽笛,“呜——”的一声,又沉又长。 何三蹲在一艘破船的船舱里,嘴上叼的旱烟一明一暗。 他面前站着四个小孩,个个瘦得像竹竿,衣服破得遮不住肉。 最小的那个缩在最暗的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脸。 “听好了,” “明儿晚上,‘清正堂’有批货要到。三号栈桥,戌时三刻。箱子上有这个记号。” 他扔出一块小木牌,牌子上刻着弯弯绕绕的花纹。 三个男孩盯着木牌,大气不敢出。 何三站起身:“阿旺、阿狗,你俩去把看货的人引开。阿水,你在西边仓库那儿弄点烟出来,冒烟就行,可别真烧了。” 三个孩子点点头,脖子缩着。 何三最后看向角落里那个小的。 “你,小东西。” “你去三号栈桥,把箱子底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巴掌大,用细麻绳捆着。 “——塞进从右往左数第三个箱子的缝里。塞深点,别让人瞧见。” 那孩子抬起头——是个女孩,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她盯着油纸包,没说话。 “咋的,怕了?” 何三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到灯跟前。 “有口饭吃就不知道自己是个啥玩意儿了?啊?” 头皮疼得要裂开。 女孩咬着嘴唇,没哭也没叫。 六年了,她早知道了,越哭越喊,打得越狠。 “事办成了,” 何三松开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糖糕。 “这个,赏你。还能歇三天,不用去扒货。” 糖糕的味儿散开来,甜腻腻的。 女孩盯着那半块黑黄的东西,喉咙动了动。 她两天没吃上正经东西了,昨天在码头捡的半个烂萝卜,还被大孩子抢走了。 “我做。”她说。 何三笑了,掰下一小块糖糕扔在地上。 女孩扑过去捡起来,连灰都不拍就塞进嘴里。 头突然疼起来。 “又犯病?”何三一脚踹在她肩上,“滚出去!明儿晚上要是误了事,老子把你扔江里喂鱼!” 女孩蜷着身子爬出船舱。江风一吹,冷得浑身打颤。 她拖着拴在右脚踝的铁链——链子很长,够她在码头这片活动,但永远出不去——钻进自己那艘破船底下。 这是她的“窝”,一艘漏底的破舢板,倒扣在烂泥滩上。底下刚够一个孩子蜷着,下雨漏水,涨潮进水,但至少,这儿没人抢。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块磨光的石头,一片褪色的红布,一枚生锈的铜钱。 都是垃圾堆里捡的“宝贝”。 但今儿,她的手指在布包里摸来摸去,摸到一件她都快忘了的东西——一个小银锁片。 只有指甲盖大,边儿都磨圆了。 花纹糊得看不清,只隐约看出是弯弯绕绕的。 这是她身上唯一从“以前”带来的东西,六年了,她藏得严严实实,连何三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锁片哪儿来的,也不知道为啥非要留着。 她把锁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过了,就有糖糕吃了。 。 。 。 戌时的码头,是一天里最乱的时候。 晚班的船一条接一条靠岸,扛货的苦力喊着号子,监工扯着嗓子骂人,蒸汽机“哐当哐当”响个不停。灯光在货堆间晃来晃去,把人影晃得跟鬼似的。 阿弃——这是何三给她起的名字,说是“捡来的弃儿” 她正趴在货箱的影子里,一动不动。 她身上套了件特别大的破褂子,何三说是“夜行衣”。其实就是从死人身上扒的,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臭味。褂子口袋深,正好装下那个油纸包。 她在等信号。 西边仓库那儿,突然冒起一股黑烟。 “走水啦!走水啦!”有人尖着嗓子喊。 码头一下子乱了套。苦力们扔下货箱往那边跑,监工想拦都拦不住。阿弃看见阿水瘦小的身影从仓库边上闪过,钻进黑地里。 就是现在。 她像只耗子,贴着货箱缝儿往三号栈桥挪。栈桥尽头停着条中等货船,船身上漆着清正堂的标记——在灯底下泛着冷光。 箱子堆在船边上。从右往左数,一、二、三…… 第三个箱子半人高,樟木打的,角上包着铜皮。阿弃蹲下身,手往箱底缝里摸—— “谁在那儿?” 一声低喝从背后传来。 阿弃浑身一僵,差点瘫地上。但她没动——六年了,她学会了,这时候要是跑,死得更快。 她继续摸,手指碰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就这儿。她用指甲抠开缝,另一只手掏出油纸包,往里塞—— “抓贼!” 脚步声冲过来了。 油纸包卡住了。阿弃急出一头汗,用尽力气往里一推—— “咔哒。” 纸包掉进去了。 同一时间,一只大手从后面揪住了她的领子。 “小兔崽子!敢偷清正堂的货!”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清正堂帮工的衣服,腰里别着短棍。 阿弃被提溜起来,脚都离了地。她拼命挣扎,破褂子被扯开,露出里头更破的单衣,还有瘦得硌手的肩膀。 “放开……我没偷……”她声音直抖。 “没偷?”汉子冷笑,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乱摸,“那你这鬼鬼祟祟的——咦?” 他摸到了那个小布包。 阿弃的心沉到底了。她想抢,可汉子已经打开了布包。石头、红布、铜钱……最后是那个小银锁片。 “这啥玩意儿?”汉子举到灯底下看,“银子?小贼还有点家当——” 话没说完,栈桥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得稳稳当当。 灯光里走出个人。 第2章 “替死鬼”竟是我的亲妹妹 阿弃被老陈拎着后领,一路拖行。脚上的铁链刮过粗糙的石板地面,发出刺耳的“哐啷”声,在深夜空旷的码头区显得格外清晰。她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徒劳——老陈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恐惧让她胃部痉挛,何三那些关于清正堂的可怕描述在脑海里翻腾:打断腿扔进江里、关水牢泡到皮肉溃烂……她见过被清正堂处置过的人,那凄惨模样不是假的。 他们穿过堆满货箱的露天场地,来到一栋灰砖砌成的二层小楼前。楼体方正,窗户里透出稳定的电灯光——这在码头区是稀罕物,大部分地方还在用煤油灯。门口守着两个穿短褂的汉子,腰板挺直,看见老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弃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漠。 “大柜头在楼上。”其中一个低声说。 老陈没废话,拎着阿弃径直入内。一楼像是个账房,摆着几张桌子,堆满账簿。空气里有股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他们沿着木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阿弃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二楼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地板铺着深色木料,擦得光亮。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另一面墙上挂着大幅的码头水域图和复杂的航线图。屋子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上除了台灯、笔架和几份摊开的文件,再无多余摆设,整洁得近乎冷硬。 而此刻,坐在办公桌后那张高背皮椅里的人,正微微倾身,就着台灯的光,仔细看着手里的一样小东西——正是从阿弃身上搜出的那枚银锁片。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 阿弃第一眼看到的,是那身衣服。不是码头常见的长衫马褂,而是一套她只在远远瞥见过洋行先生们穿的那种、剪裁极为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外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里面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色领带。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那面料也隐约泛着矜贵的光泽。西装勾勒出他宽而平直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让他即便坐着,也给人一种沉稳而不可撼动的感觉。 此刻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过来,阿弃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身高带来的压迫感,混合着那身与码头格格不入的考究衣着,让阿弃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只随时可以被碾碎的虫子。 但最让她呼吸一滞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并非柔和的俊美,而是棱角分明、带着冷冽质感的帅。脸庞的线条清晰利落,下颌线收紧的弧度显得果决。鼻梁高挺,眉骨深刻,让眼窝显得有些深。眉毛是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而他的眼睛……是阿弃从未见过的颜色和神情。瞳孔在灯光下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像冬日结冰的深潭表面,看不出情绪,却吸走所有的光暖,让人心里发寒。左眉骨上那道寸许长的浅色旧疤,非但无损,反而为这张过于完美的脸增添了几分粗粝的真实感和难以捉摸的过往痕迹。他的嘴唇很薄,颜色偏淡,此刻正微微抿着,没什么血色。 他走到离阿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手里依旧捏着那枚小银锁片。台灯的光源在他身后,让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更显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名字。”他开口,声音和栈桥上听到的一样,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阿、阿弃。”阿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老陈拎着。 “姓什么?” “没……没有姓。”阿弃想起何三的嗤笑,“捡来的野种,要什么姓。” 办公桌后的男人——沈砚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年龄。” 阿弃茫然地摇头。年纪?那是“家”里的孩子才清楚的东西。她只记得在码头上挨过了好多个寒冷的冬天,具体几个?不知道。 沈砚舟没再追问年龄,他向前走了半步,将手中的银锁片举到阿弃眼前。那点微弱的银光,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刺眼。“这东西,哪来的?”他问,目光从锁片上移到阿弃脸上,像冰冷的探针,“别再说垃圾堆。这种纹路,不是寻常百姓家的东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锁片边缘,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阿弃莫名地心慌。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更小了:“很……很早就有了……我……我不记得了……”她说的是实话,这锁片的来历,在她破碎混乱的记忆里,只是一片空白,但它又确实一直跟着她,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很早是多早?谁给你的?”沈砚舟追问,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促。 “不……不知道……”阿弃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一些模糊的光影碎片掠过脑海——温暖的怀抱,好闻的气息,还有尖锐的疼痛和冰冷的江水……她抱住头,“我想不起来…” 沈砚舟盯着她因痛苦而皱起的小脸,沉默了几秒。他走回办公桌后,将那枚银锁片轻轻放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拿起桌上另一个油纸包——正是从阿弃怀里搜出的那个,已经被拆开,露出里面深褐色、膏块状的东西。 “那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阿弃看着那些东西,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拼命摇头:“是何爷……何三让我塞的………” 沈砚舟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反而更让人心底发凉。他拿起一小块褐色膏体,在指尖捻了捻,“这东西,够枪毙你这样的十次不止。何三倒是会物尽其用,让你这样的‘小耗子’来当替死鬼。” “替死鬼”三个字像冰锥刺进阿弃心里。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何三那句“办成了有糖糕吃”背后真正的含义——不是奖赏,是买命钱!一旦事发,追查起来,动手的是她,被抓的也只能是她!巨大的恐慌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说,”沈砚舟坐回皮椅,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握。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极具压迫感,那双墨黑的眼睛紧紧锁定阿弃,“何三还让你干过什么?码头上的烟土线路你知道多少?这批货,原本要交给谁?”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冷,砸得阿弃晕头转向。 “没……没有了……我就听何爷的吩咐做事………其他的…我不知道,何爷从不说这些……交给谁……我更不知道……”阿弃语无伦次,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大柜头……我真的不知道……您饶了我吧……求求您……” “不知道?”沈砚舟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再次走到阿弃面前。昂贵的西装裤腿笔直,皮鞋锃亮,停在阿弃那双沾满泥污、拴着铁链的赤足前,对比鲜明得刺眼。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与阿弃的视线近乎平齐,但那份压迫感并未减少分毫。 阿弃吓得往后缩,却被老陈牢牢按住。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脚踝上。那里被粗糙的铁链磨破了皮,结了黑红色的痂,又因为刚才的拖行而裂开。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那伤口,但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他转而看向阿弃的手臂和脖颈,那些从破烂衣物下露出的皮肤上,新旧交叠的瘀伤和疤痕无所遁形。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阿弃的脸上,确切地说,是她的额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月牙形的旧疤痕,隐藏在污垢和散乱的头发下。 “这道疤,”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拨开了阿弃额前脏兮兮的头发,露出了那道完整的疤痕。他的指尖微凉,触感陌生,阿弃吓得一哆嗦。“怎么来的?” “……磕、磕的……”阿弃下意识地回答,这是何三告诉她的。 “什么时候磕的?” “不记得了……很久了……”阿弃确实不记得,这道疤仿佛与生俱来。 沈砚舟没再追问疤痕。他收回手,站起身,对老陈说:“把她带下去。让她清醒清醒,好好想想该怎么回话。”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公事化,“问清楚她的来历,在码头的一切,还有何三的所有勾当。”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枚银锁片。 “是,少爷。”老陈应声,脸上露出阿弃熟悉的那种执行任务时的狠厉。 “不!不要!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大柜头!饶命!饶命啊!”阿弃爆发出绝望的哭喊,拼命挣扎。她知道“带下去清醒清醒”意味着什么,码头上那些私刑的惨状她不是没见过。 沈砚舟已经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了那枚银锁片,对着灯光细看,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仿佛阿弃凄厉的哭求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老陈毫不留情地拖着她往门口走。阿弃的指甲在地上刮擦,脚上的铁链哐当作响。就在她被拖出门口、光影即将割裂的刹那,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舟依旧站在桌后,垂眸凝视着掌心的银锁片,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锁片表面,那动作里有种与他周身冷硬气质不符的、近乎温柔的专注。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银锁片紧紧握在了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光亮,也隔绝了希望。走廊昏暗,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器具碰撞的轻微声响。阿弃被老陈拖向楼梯下方更黑暗的所在,那里等待她的,将是地窖的阴冷和残酷的刑讯。她瘦小的身影没入黑暗,只剩铁链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而楼上办公室内,沈砚舟独自站在灯下,缓缓摊开手掌。小小的银锁片躺在掌心,边缘的花纹磨损得厉害,但形制依旧清晰。他的另一只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银锁片,只是保存得更为完好。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触了触那枚从女孩身上得来的、脏污的锁片,指尖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窗外是漆黑的夜和呜咽的江风,而他的目光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无人能解的惊涛骇浪。良久,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沉声吩咐:“派两个机灵点的人,去查何三最近所有的动向,还有他手下那些小崽子的下落。”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小小的银锁上,声音压得更低,“去查查六年前,码头走失人口的所有记录,特别是……女孩。” 第3章 淤泥银锁 楼下的地窖远比阿弃想象的更冷、更黑。 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钻。 仅有的一盏煤油灯挂在顶棚上,火苗忽明忽暗。 水滴,敲打着地面,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阿弃被老陈用粗糙的麻绳捆绑,铁链被解开扔在一边。 水泥地硌着,疼得她直抽气。 寒意顺着脚底和单薄的衣衫渗透进来。 沈砚舟下来的时候,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装马甲,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了手肘。 这让他少了几分之前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冷硬。 他手里依旧捏着那枚银锁片,径直走到阿弃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老陈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更亮的马灯,将地窖中央这一小片区域照得惨白。 “最后问你一次,”沈砚舟开口。 “烟土,从哪个人进来的?码头上有哪些人接应?要你送的这些东西,原本要送到哪里,交给谁?”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阿弃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破绽或隐藏的秘密。 那枚银锁片被他捏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 阿弃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身体的剧痛。 “我……我真的不知道……何爷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就是……就是听吩咐做事……塞东西,盯梢,偷……偷点小玩意儿……”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嘶哑,“…那么大的事……他怎么会告诉我……” “不知道?” 沈砚舟向前迈了一步。 “那你告诉我,何三为什么偏偏挑中你去做这件事?码头上像你这样的小耗子可不止你一个。” “因为……因为我听话……因为我跑得快……不容易被抓……”阿弃急急地辩解,这是何三常说的话。 “只是这样?”沈砚舟显然不信,他的目光扫过阿弃瘦骨嶙峋的身体,“比你更机灵、更不容易被抓的,不是没有。何三让你冒险,是不是因为……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把柄,让他确信你就算被抓,也不敢、或者说不能供出他?” 阿弃茫然地摇头,她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把柄? 她最大的把柄就是命攥在何三手里,这算吗? 沈砚舟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 妹妹沈念一是在六年前的一场远洋货轮事故中失踪的,当时船只倾覆,几乎无人生还。 虽然一直没有找到尸体,但所有人都认定她已葬身鱼腹。 这枚相似的银锁片……或许只是巧合,是这肮脏码头又一个令人心碎的巧合。 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清正堂被人用烟土栽赃,这是要置他乃至整个清正堂于死地! 撬开这孩子的嘴,揪出背后的头目。 任何软弱的怀疑和怜悯,都可能让那些紧巴巴盯着清正堂的人有机可乘。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老陈。” “在。”老陈上前。 “让她清醒清醒,好好回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地窖角落木桌旁坐下,将银锁片轻轻放在桌面上,目光却仍落在这边。 老陈领会了意思。他放下马灯,从墙上取下皮鞭,浸水。 “不……不要……” “啪!” 第一鞭抽在阿弃瘦弱的肩背上,破旧单薄的衣衫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苍白的皮肤瞬间浮现出一道红痕。火辣辣的剧痛让她不得已惨叫出声…… “说!何三的货从哪儿来?!”老陈厉声喝问。 “我……我不知道啊……”阿弃哭喊。 “啪!啪!”又是两鞭,交叉落在前一道伤痕上,皮开肉绽。 阿弃痛得几乎晕厥,意识模糊间,只有求生的本能让她断断续续地哀嚎:“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求求你……大柜头……饶了我……” 沈砚舟坐在阴影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看着那孩子因痛苦而扭曲的小脸,听着那凄厉的哭喊……… 不能心软。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整个清正堂的残忍。 这孩子是何三的爪牙,是栽赃计划的一环,他必须挖出有用的信息。 “停。”沈砚舟开口。 老陈放下鞭子。 阿弃像破布一样,头无力地垂着,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鞭痕纵横交错。 沈砚舟站起身,走到阿弃面前。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阿弃的眼神已经涣散,脸上涕泪血污混成一团,额角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在血污中若隐若现。 “看着我的眼睛。” “告诉我,何三最近还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除了码头,他还常去什么地方?说出一处,我就让他们停手。” 阿弃的视线艰难地对焦,看着眼前这张英俊却冷酷如寒冰的脸。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努力回忆:“他……他常去……去‘醉仙楼’……见人……” “见谁?”沈砚舟追问。 “不……不认识……蒙着脸……个子很高……穿……穿长衫……”阿弃断断续续地说,这是她有一次躲在外面偷听到的零碎信息。 “还有呢?” “……还……还去过……城西的……当铺……送东西…” “送什么?给谁?” “不……不知道……用黑布包着……很沉……”阿弃的声音越来越弱。 沈砚舟松开了手,阿弃的头再次无力地垂下。 这些信息太模糊,但至少是个方向。“醉仙楼”是漕门二当家赵永贵经常出入的地方,城西那家当铺也疑似与漕门有牵连。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测——此事与漕门内部争斗,甚至与赵永贵脱不了干系。 但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具体的交易时间、暗号、接头人。 “继续。”沈砚舟的声音没有温度,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银锁片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老陈再次举起了鞭子。 “我说………我说……! 她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吐出她知道或自以为知道的一切关于何三的零碎信息:何三常去的赌坊,他手下几个小头目,他们惯常偷窃的货栈…… 但她确实不知道烟土的核心机密,关于来源、线路和最终买家,她一片空白。 地窖里只剩阿弃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和断续的、不成句的求饶。 沈砚舟始终坐在那里。 只有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和偶尔瞥向小孩时眼底极复杂的幽光,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然的冷酷。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清正堂的安危,码头上千兄弟的生计,都系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老陈看这女孩已经呼喊声微弱了下来,便停了手,走到沈砚舟身边,低声道:“少爷,差不多了。再打……恐怕就真没气了。看这样子,她确实只知道这些皮毛,核心的东西,何三没让她沾。” 沈砚舟的目光从桌上那银锁片上移开,看向奄奄一息的阿弃。阿弃耷拉着脑袋,气息微弱…… 他沉默着,地窖里只剩下水滴声和阿弃痛苦的喘息。 终于,他站起身,走到阿弃面前。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阴影的靠近,残存的本能让她的身体瑟缩了一下,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砚舟伸出手,指尖拂开她的头发,再次露出那道月牙形的疤痕。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异常轻柔。 阿弃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看了那疤痕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淡化的旧伤——那是多年前为保护一个人而留下的。 沈砚舟蹲下身,视线与她勉强睁开的、空洞的眼睛平齐。 “告诉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额头上这道疤……到底怎么来的?仔细想,想起什么说什么。” 这个问题,与他正在追查的烟土案似乎毫无关联,却在此刻被他问了出来。 阿弃发出微弱的气音 破碎的词句,毫无逻辑。 他盯着阿弃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眼神深处翻涌着剧烈的挣扎——怀疑、否定、一丝荒谬的希望。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 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淡漠。他最后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阿弃,对老陈吩咐道:“把她弄下来,找个地方关着,别让她死了。找个郎中来,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少爷,这……”老陈有些迟疑,对待这样一个“小贼”,未免太过麻烦。 “留着她还有用。”沈砚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何三跑了,她还得留活口。” 老陈不再多问,应了声“是”,开始动手解绳子。 沈砚舟不再看身后,拿起桌上那枚银锁片,转身走上地窖的阶梯。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残酷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的银锁片,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清的复杂心绪,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地窖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下面的血腥与呻吟。 楼上的办公室里,台灯依旧亮着。 沈砚舟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冰冷潮湿的江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地窖带来的沉闷气息。 他摊开手掌,两枚银锁片在灯光下静静躺着,一枚光洁,一枚污损。 远洋……事故……尸骨无存…… 他闭上眼,试图将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驱逐出去。 当务之急,是顺着“醉仙楼”和“城西当铺”这两条线索,揪出想要栽赃清正堂的幕后黑手。 至于那个叫阿弃的孩子……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就先关着吧,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一个或许还能榨出点价值的俘虏。 仅此而已。他这样告诉自己。 第4章 身世 阿弃被关进了一间狭小的、没有窗户的储物间。地面铺着些干草,老陈还算“仁慈”地给她扔了床破旧的薄被,又找了个码头上略懂草药的老苦力,草草给她清洗了伤口,敷了些捣烂的草药。阿弃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躺着,高烧不退。偶尔清醒的片刻,也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不哭不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而地面上,清正堂的搜索和追查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沈砚舟坐在办公室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面前摊着码头的地图和手下刚送来的几份报告。烟土暂时被秘密转移并封存,但消息封锁得并不严密,码头上已有风言风语。必须尽快抓到何三,拿到实证,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少爷,”老陈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有消息了。西巷口那个常给何三他们销赃的老瘸子招了,说昨天后半夜,看见何三带着两个人,鬼鬼祟祟往货运码头那边去了,像是要坐船跑。” “货运码头?”沈砚舟掐灭烟头,“哪家公司的船?什么班次?往哪去?” “老瘸子离得远,没听清具体哪条船,只隐约听到‘明早’、‘南边’几个字。货运码头那边今早出港的船,往南边去的,有永昌号、顺风号和快利号三条。” “三条……”沈砚舟沉吟,“何三狡猾,不一定用真名,甚至可能搭货船偷渡。这三条船,都要查。派人去码头调度室,查这三条船昨晚到今天早上所有上船的人员货物记录,尤其是临时增加的散客和‘特殊货物’。还有,盯紧和这三条船有关的码头工人、票贩子,一个都别漏。” “是!”老陈领命,正要出去,另一个手下急匆匆跑进来。 “少爷!抓到了!放火的那个小子!” 沈砚舟眼神一凛:“带进来。” 不一会儿,两个清正堂的帮工押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走了进来。男孩正是阿水,比阿弃大不了两岁,此刻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还有新鲜的擦伤,显然被抓时挣扎过。 沈砚舟站起身,走到阿水面前。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让阿水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大……大柜头饶命……饶命啊……不关我的事……都是何爷……何三逼我的……”阿水磕磕巴巴地哭喊。 “何三现在在哪?”沈砚舟直接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我不知道……他跑了……昨晚就跑了……”阿水眼神闪烁。 “啪!”老陈在旁边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小兔崽子,不说实话是吧?你放的那把火,差点把整个西仓都烧了!知道那是多大罪过吗?!” 阿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我说!我说!何爷……何三他……他昨晚跟我们说……说事发了,让我们各自逃命……他……他自己说要去坐船……” “坐哪条船?什么时候?去哪儿?”沈砚舟追问。 “是……是永昌号!”阿水被吓破了胆,脱口而出,“今天天不亮就开船……去……去南边的鹭港!何爷说那边有熟人接应……” “永昌号……”沈砚舟立刻看向老陈。 老陈会意:“永昌号是货客混装,早上六点准时离港,现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来得及。”沈砚舟眼中寒光一闪,“老陈,你立刻带一队人,坐咱们最快的汽艇‘飞鱼号’出江拦截!带上我的名帖和港务局的协查令。记住,要活的何三,还有他身边所有的人!” “是!”老陈精神一振,转身就往外跑。 沈砚舟又看向瘫在地上的阿水:“何三还带了谁?除了烟土,他还带了什么?” 阿水哆嗦着:“就……就带了两个他最得力的手下,一个叫疤脸刘,一个叫独眼张……带……带了好多箱子,说……说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别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批烟土,何三有没有说过是从哪儿弄来的?要卖给谁?”沈砚舟蹲下身,盯着阿水的眼睛。 阿水拼命摇头:“没……没有……这种要命的事,何爷从来不跟我们说……我们只负责跑腿放风……” 沈砚舟知道从这个层级的小孩嘴里问不出核心了,他直起身,对旁边的帮工说:“把他带下去,和阿弃关在一起,看好了。” 阿水被拖走后,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沈砚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码头渐渐亮起的天光,江面上船只往来。永昌号……希望老陈能赶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沈砚舟转过身,门被推开,老陈带着一身水汽和硝烟味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遗憾。 “少爷!追上了!永昌号刚出港不到十里,就被我们截住了!” “何三呢?”沈砚舟问。 老陈喘了口气:“何三那老狐狸……没在船上!我们搜遍了客舱和货舱,都没找到他!” 沈砚舟眉头一皱。 “但是!”老陈赶紧接着说,“我们抓到了疤脸刘和独眼张!还有他们带着的五大箱财物!人赃并获!那两个怂包,一看到咱们的架势就软了,何三的下落他们确实不知道,何三跟他们说好在鹭港碰头,他自己另有门路走。” 沈砚舟眼神微动:“人呢?” “押回来了,就在楼下仓房。” “带上来。” 很快,两个形容狼狈、面带惊惶的汉子被推了进来。一个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疤脸刘),一个瞎了只眼(独眼张)。两人看到端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冷峻的沈砚舟,腿都软了。他们只是何三手下的小头目,平日里在码头上欺压弱小还行,真对上清正堂这位声名赫赫的年轻大柜头,气势上先矮了十分。 “沈……沈大柜头饶命!”两人噗通跪下。 沈砚舟没理会他们的求饶,开门见山:“何三在哪?” 疤脸刘哭丧着脸:“大柜头,我们真不知道啊!何爷……何三就说让我们带着东西先坐永昌号去鹭港,在老地方等他,他自己……他说有更稳当的路子,晚两天到。具体怎么走,没告诉我们。” “更稳当的路子?”沈砚舟手指敲着桌面,“是另有一条船,还是走了陆路?” “这……小的们真不清楚。”独眼张也连忙道,“何三做事向来小心,这种逃命的路子,他不可能全告诉我们。” 沈砚舟知道他们没说谎。何三生性多疑,关键时刻独自逃生的可能性很大。 “那批烟土,”沈砚舟转换话题,这才是重点,“从哪儿来的?” 疤脸刘和独眼张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犹豫和恐惧。 老陈在一旁冷哼道:“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替何三瞒?私运烟土是死罪!你们现在是赃物同伙!不说,就一起沉江!” “说!我们说!”疤脸刘吓得赶紧开口,“那批土……是……是二当家的门路……” “二当家?漕门赵永贵?”沈砚舟眼神锐利如刀。 “是……是……”独眼张补充道,“半个月前,二当家的人找到何三,给了这批货,让他想办法……想办法塞进清正堂的货里,等官府查出来……就……” “就栽赃给我沈砚舟,搞垮清正堂。”沈砚舟替他说完,声音冰冷。果然是他。赵永贵觊觎漕门大当家之位已久,而他沈砚舟的清正堂近年来扩张迅速,与漕门在码头利益上多有摩擦,赵永贵这是想一石二鸟。“接着说,这批土具体是谁交给何三的?怎么交接的?” “是二当家手下的钱师爷亲自来的,在……在醉仙楼后面的雅间。”疤脸刘道,“货分两次给,第一次给了五斤,说是定金。剩下的五斤,等事成之后……再给。” “钱师爷……”沈砚舟记下这个名字,“那晚往箱子里塞货,除了那个叫阿弃的小丫头,还有谁知道具体位置和手法?” “没……没别人了。”独眼张道,“何三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丫头……是他养的最听话的一只‘小耗子’,而且脑子好像有点不灵光,记不清以前的事,用着放心。” “记不清以前的事?”沈砚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什么意思?” 疤脸刘接过话头:“那丫头是何三六年前从外面捡回来的。当时好像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还是捡的,我也记不清了。来的时候就傻愣愣的,身上有伤,发着高烧,以前的事儿全忘了,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何三看她长得还算齐整,年纪小好拿捏,就留下了,随便起了个名叫‘阿弃’,当条小狗养着,让干啥就干啥。” 六年前……沈砚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时间点如此巧合。 “她当时多大?身上有什么特征?穿什么衣服?”他追问,语气听起来只是为了更了解这个“工具”。 疤脸刘努力回想:“多大……看着也就五六岁吧?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特征……哦,对了,额头这儿好像有道疤,月牙形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但料子好像不差,像是好人家孩子穿的绸缎袄子,不过沾满了泥和血,看不太清了。” 月牙形的疤……绸缎袄子…… 沈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行按捺住。远洋,海难……怎么可能?一定是巧合。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何三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银饰之类的?”他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盯着两人。 疤脸刘和独眼张都茫然地摇头:“银饰?没有吧……就算有,估计也被何三或者人贩子拿走了。那丫头被捡回来的时候,身上除了那身破衣服,啥也没有。” 没有?那枚银锁片……如果她真是知微,锁片应该一直戴着才对。难道是在丢失过程中遗落了,后来又被她不知怎么找回来的?或者……这锁片根本就是另一枚,与知微无关?沈砚舟的思绪有些乱。 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烟土案上,“钱师爷和何三约定的事成之后,怎么交接剩下的烟土和报酬?” 独眼张道:“约定是……事成三天后,在城西‘兴盛当铺’后门,钱师爷会派人把剩下的五斤土和一笔钱交给何三。” “兴盛当铺……”沈砚舟记住了这个地点。这和他从阿弃那里问出的“城西当铺”对上了。“知道交接的暗号或者信物吗?” 两人摇头:“这个……何三没提,估计只有他自己和钱师爷知道。” 问到这里,关于烟土案的线索已经比较清晰了。幕后主使是赵永贵,执行者是何三(在逃),中间人是钱师爷,栽赃计划、交接地点都已明确。接下来就是布局抓捕钱师爷,并设法找到何三。 “把他们带下去,分开严加看管。”沈砚舟吩咐道。 疤脸刘和独眼张被带走后,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老陈看向沈砚舟:“少爷,接下来怎么办?去抓钱师爷?还是继续搜捕何三?” 沈砚舟走到窗前,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码头,眼神深邃:“何三狡猾,既然没在永昌号上,肯定还有后手,一时半会儿难抓。钱师爷是赵永贵的心腹,抓了他,就等于直接打了赵永贵的脸,现在还不是和漕门全面开战的时候。” “那……” “将计就计。”沈砚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天后,兴盛当铺后门,我们替何三去‘收货’。” 老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我们冒充何三的人?” “没错。”沈砚舟点头,“抓钱师爷派来接头的人,顺藤摸瓜。但要做得隐蔽,不能打草惊蛇,让赵永贵察觉我们已经知道是他。”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可靠的人手,盯住兴盛当铺!” “还有,”沈砚舟叫住老陈,“楼下关着的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阿弃,让郎中再去仔细看看,别让她死了。” 老陈有些意外,但还是应道:“是。”他心想,少爷留着那丫头,大概还是想等何三落网后对质吧。 老陈离开后,沈砚舟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从西装内袋里,再次取出那两枚银锁片,并排放在掌心。 一枚光洁如新。 一枚磨损陈旧,花纹模糊。 六年前……海边……绸缎袄子……月牙疤……失忆…… 太多的巧合,像一根根细丝,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方向。可是,远洋货轮倾覆的地点,与这个内陆江边码头,相隔何止千里?一个落海的孩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这太荒唐了。 他握紧手掌,金属的棱角硌得生疼。也许,只是这肮脏世界里又一个命运悲惨、巧合相似的孩子罢了。当务之急,是应对赵永贵的阴谋,稳住清正堂的基业。 他将两枚锁片分开,各自收好。他拿在手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从阿弃那里搜来的小布包。他打开布包,看着里面那颗光滑的鹅卵石,那片褪色的红布,那枚生锈的铜钱。这些都是那孩子在漫长苦难岁月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微不足道的“珍宝”。 他拿起那片红布头,对着光看了看。颜色虽然褪得厉害,但质地依稀能看出是上好的棉绸,边缘还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线滚边……这绝不是普通乞丐或贫民家会有的东西。 沈砚舟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猛地拉开另一个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那是沈家的家庭相册,里面有不少知微小时候的照片。他快速翻找着,终于找到一张知微大约五岁时,穿着新衣过年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不太清晰,但他记得,那身衣服是母亲特意请人做的,桃红色小袄,领口和袖口,滚的正是这种金线边!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目光死死盯住照片上妹妹笑靥如花的脸,又猛地看向手中那片褪色的红布…… “不可能……”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这不可能……” 理智告诉他,这或许又是巧合,一块相似的红布而已。但内心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隐约的、压抑了六年的希望,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如果……万一……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合上相册,将红布头塞回布包,连同那枚银锁片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搅乱心神的猜测和情绪一同锁住。 他需要冷静。需要专注眼前的事。需要证据,确凿无疑的证据,而不是这些似是而非的巧合。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冰冷的江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镜中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是沈砚舟,清正堂的大柜头,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和几件旧物就方寸大乱。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深吸一口气,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而楼下那间阴暗的储物间里,高烧稍退的阿弃,正昏沉沉地做着梦。 第5章 真相? 接下来的两天,沈砚舟表面上全力部署“兴盛当铺”的抓捕计划,心思却有一半,不由自主地系在了楼下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身上。 他吩咐老陈找了个靠得住的老妈子,每日给阿弃送些清淡的粥菜和汤药。他自己则会在夜深人静,或者清晨无人时,偶尔踱步到关押房外,透过门缝,静静地看上一会儿。 阿弃的烧渐渐退了,但人还是虚弱得厉害。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醒来,也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不哭不闹,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老妈子说她吃得极少,喂一口粥要哄半天,身上那些鞭伤在结痂,但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砚舟处理完几份紧急电报,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关押房外。他轻轻推开门,没有完全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 屋内光线昏暗,阿弃侧身蜷缩在干草铺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她睡着了,眉头却无意识地蹙着,仿佛梦里也不得安宁。几天下来,脸上的污垢被擦洗干净,露出原本的肤色——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但五官的轮廓却清晰起来。 沈砚舟的目光凝住了。 洗去污垢后,女孩的眉眼……竟与他记忆中的某个轮廓,有了六七分的相似。尤其是那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不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鼻子小巧,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形状……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瘦,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新旧伤痕遍布。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块淡红色的、椭圆形的胎记。 沈砚舟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回楼上办公室,反锁上门。他冲到书架前,手指有些发抖地抽出一本老旧的相册,急速翻找。终于,他停在一页——那是一张略微泛黄的照片,母亲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在花园里晒太阳。小女孩笑得无忧无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母亲旗袍上的盘扣,手臂抬起,袖口滑下,露出手腕内侧——一块清晰的、椭圆形的浅褐色胎记。 照片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念一两岁又三个月摄于家中花园,腕有朱砂记,甚可爱。” 沈念一。他的妹妹。小名一一。 沈砚舟扶着书架,才勉强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胎记……位置、形状,一模一样!还有那眉眼间的熟悉感……不,不可能是巧合。太多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了。 可是,远洋……游轮…… 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从何三嘴里挖出真相!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兴盛当铺”后门的抓捕行动异常顺利。老陈带着人埋伏在周围,果然在约定时间等来了一个漕门打扮、鬼鬼祟祟的伙计。人赃并获,当场拿下。经审讯,那伙计确实是钱师爷的心腹,奉命来交接剩下的五斤烟土和一笔酬金。伙计熬不过刑,供出了钱师爷的几个秘密落脚点。 沈砚舟没有立刻动钱师爷,而是布下了更大的网。他利用这个突破口,反向追查,结合之前疤脸刘、独眼张的口供,以及安插在漕门内的眼线回报,终于锁定了何三的真正藏身之处——他根本没走远,也没去鹭港,而是玩了一出灯下黑,躲在了码头区最鱼龙混杂、清正堂势力相对薄弱的“下只角”棚户区,一个相好寡妇的家里。 抓捕行动在第四天凌晨进行。沈砚舟亲自带队,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个低矮的窝棚。当破门而入时,何三正搂着寡妇睡得昏沉,枕头底下藏着的匕首都没来得及摸到,就被几个如狼似虎的清正堂帮工死死按在了地上。 “沈……沈砚舟!”何三被拖到棚屋中央,看清背光而立、一身挺括西装纤尘不染的来人时,面如死灰,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沈砚舟没让人把他带回货栈,而是就近找了个废弃的货仓。他需要尽快、安静地问出想要的东西。 货仓里点着几盏风灯,光线摇曳。何三被捆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宿醉和惊惧的油光。沈砚舟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下老陈在身边。他拖过另一把椅子,在何三对面坐下,双腿交叠,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的皮手套,一双冷冽的眼眸,如同冰锥,钉在何三脸上。 “何三,我们长话短说。”沈砚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货仓里带着回音,没有一丝温度,“赵永贵让你栽赃清正堂,人赃俱获,钱师爷派去交接的人也已经落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抵赖没有意义。” 何三眼珠乱转,还想狡辩:“沈大柜头,冤枉啊!我何三哪有那个胆子……” “砰!”老陈在一旁猛地踹了一脚何三的椅子,力道之大,让椅子连同何三一起晃了几晃,差点翻倒。“少废话!疤脸刘、独眼张,还有钱师爷的那个手下,该说的都说了!你现在说,还能少受点罪!” 何三被震得五脏六腑都疼,知道大势已去,脸色灰败下来,嗫嚅道:“是……是二当家……赵永贵指使的……他恨你抢了码头生意,想搞垮清正堂……” “那批烟土,从哪里来,怎么接头,详细说。漏一个字,我保证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沈砚舟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威慑力。 何三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和之前疤脸刘他们说的基本吻合,只是细节更具体了些。说完,他哭丧着脸求饶:“沈少爷,我就是个跑腿的,拿钱办事……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 沈砚舟对他的求饶置若罔闻。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势。“烟土的事,说完了。现在,说说阿弃。” 何三愣了一下,没想到沈砚舟会突然问起那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 “阿弃?那个小贱种?”何三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不屑和恼怒的神情,“妈的,那丫头就是个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连累老子……” “她是你从哪里弄来的?”沈砚舟打断他,声音更冷了几分。 何三察觉到沈砚舟对阿弃不同寻常的关注,眼珠转了转,试探道:“沈少爷..您……您问这个干嘛?那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我六年前从人贩子手里买的,花了我五块大洋呢!养了这么多年,屁用没有……” “人贩子?”沈砚舟盯着他,“哪个人贩子?叫什么?当时她在哪里?穿什么衣服?身上有什么东西?一五一十,说清楚。”他的问题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何三被他问得有些发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敢不说:“人……人贩子叫……叫马老六,早他妈病死了……在……在城南捡到的……当时她……她浑身湿透,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 “浑身湿透?从哪里来?”沈砚舟的心提了起来。 “这……马老六说,是……是从江边捞起来的……”何三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和炫耀的古怪神色,“哦,对了,马老六那老小子当时喝醉了吹牛,说这丫头来头可能不小……好像是什么……什么大船出事掉下来的……” “大船出事?”沈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大船?什么时候?在哪里出事?” “就……就六年前啊!具体哪个月我不记得了……马老六说是在下游几十里的芦苇滩捡到的,那时候沿江都在打捞沉船‘远星号’的死人呢!这丫头抱着一块破木板漂在那儿,命大没死,但好像撞坏了脑子,以前的事全不记得了。 远星号! 沈砚舟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远星号!正是六年前父母带着念一去南洋探亲,返程时乘坐的那艘客货混装轮!那场触礁事故震惊沿江,父母不幸遇难,妹妹沈念一……失踪,推定死亡。 她没死!她竟然没死!她被冲到了下游,被人贩子捡到,又落到了何三手里! 所有的线索——时间、年龄、可能的来历、失忆、对“哥哥”的下意识呼唤、那块红布、那枚银锁片、手腕的胎记、眉眼间的熟悉……全部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狂喜、无边的悔恨和滔天怒火的剧痛,狠狠攫住了沈砚舟的心脏!他的妹妹,他找了六年、以为早已葬身江底的妹妹,这六年来,就在离他不到几里地的肮脏码头,被眼前这个杂碎像狗一样养着,殴打,虐待,当作替死鬼的工具!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极其可怕,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但长久以来身处高位的自制力,让他死死压抑住了当场撕碎何三的冲动。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继续说。”沈砚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一件,都不许漏。” 何三被沈砚舟身上骤然爆发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怖气息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就……就一身又脏又破的绸缎小袄……料子是好,但泡烂了……哦,还……还有个小银锁片,用红绳拴着,藏在衣服里……我看成色还行,就……就摘下来……” 果然有锁片!沈砚舟的心又是一阵抽痛。那锁片,果然原本就是念一的! “锁片呢?”他厉声问。 “卖……卖了……早就卖了……”何三哆嗦道,“后来……后来那丫头不知怎么的,自己又偷偷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差不多的破锁片,宝贝似的藏着,我也没管……” 沈砚舟明白了。念一虽然失忆,但潜意识里还记得这重要的物件,不知用什么方法,或许是从垃圾堆里真的找到了相似的,或许是攒了别的什么东西换的,总之,她重新拥有了一个“念想”。而那枚真正的长命锁,早已被何三这个畜生变卖了! “你既然知道她可能来历不一般,为什么不送官?或者试着找她的家人?”沈砚舟的声音冷得能冻裂骨头。 何三脸上露出赤裸裸的贪婪和算计:“送官?找家人?那我岂不是白花了五块大洋?这丫头长得还算齐整,养好了是个摇钱树。什么都忘了,听话,好拿捏。我教她偷,教她骗,教她当眼线,比养条狗划算多了!”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自得。 “砰!” 沈砚舟猛地一脚踹翻了何三坐着的椅子!何三连人带椅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沈砚舟走上前,锃亮的皮鞋尖狠狠踩在何三的脸上,用力碾了碾,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森寒暴怒:“所以,你就把她当条狗,当个工具,随意打骂,让她去替你顶死罪?!” 何三被踩得满脸是印,牙齿都松动了,恐惧到了极点,终于意识到阿弃对沈砚舟来说,绝非一个普通的小贼那么简单!他杀猪般嚎叫起来:“沈大少爷饶命!饶命啊!我错了!我不知道…啊!” 沈砚舟猛地收脚,他知道现在不是杀何三的时候。他需要知道更多细节,也需要何三作为人证,去指证赵永贵。但胸中翻腾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退后两步,对老陈道:“把他带下去,看紧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我还有用。” 老陈也被沈砚舟刚才瞬间爆发的骇人气势惊住了,连忙应声,招呼人把浑身是伤,瘫软如泥的何三拖了下去。 货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舟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风灯火焰跳动的噼啪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雕像。脑海中,妹妹小时候娇憨的笑脸,与楼下储物间里那个伤痕累累、眼神空洞的瘦小身影,反复交错、重叠。 他的念一……他的一一…… 这六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恐惧,饥饿,寒冷,殴打,被像牲畜一样锁着,被训练成小偷和眼线,最后还要被当作替死鬼推出去……而这一切发生时,他,她的哥哥,就在不远的地方,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甚至还亲手将她打入更深的炼狱,对她用了刑!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脸,肩膀难以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水迹,从指缝中渗出。 不是泪。沈砚舟从不流泪。那只是……极致的痛悔和愤怒,灼烧出的水汽。 良久,他放下手,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只是眼眶有些发红,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两簇幽暗而决绝的火焰。 他转身,大步走出货仓。外面天光已然大亮,江风扑面。 “老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镇定,“加派人手,盯死赵永贵和钱师爷,搜集所有他们与烟土案有关的证据。何三的口供,详细录下来。” “是,少爷!”老陈应道,犹豫了一下,问,“那……楼下关着的那个丫头……” 沈砚舟的脚步顿住了。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小心翼翼,与他一贯的形象格格不入。 “把她……挪到楼上的客房,就我隔壁那间朝阳的。找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让吴妈亲自照顾” 老陈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楼上客房?大柜头隔壁?最好的郎中?这待遇…… “少爷,这……她毕竟身份不明,还牵扯到案子……”老陈试图提醒。 沈砚舟转过身,看向老陈,目光深邃而沉重,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她不是犯人,是……我清正堂要护着的人。今天我对你说的话,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尤其是对她,暂时什么都不要说,只好好照顾她。明白吗?” 老陈虽然满心震惊和疑惑,但看着沈砚舟从未有过的郑重神色,立刻肃然应道:“是!我明白了!” 沈砚舟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货仓方向——那里关押着何三,也尘封着妹妹六年的噩梦——然后,他迈着沉稳却比往日略显急促的步伐,朝着货栈小楼走去。 阳光洒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寒意与深沉痛楚。他知道,找到妹妹,只是开始。如何治愈她身心的创伤,如何弥补这六年的缺失,如何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这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念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此刻正在那间阴暗的储物室里,昏睡着,对她命运即将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还一无所知。 第6章 阿弃还是念一? 阿弃——或者说,沈念一——被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二楼一间向阳的客房。 房间很大,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也亮堂。窗户开着,带着江水气的风微微吹进来,拂动素色的窗帘。床是真正的木架床,铺着干净柔软的被褥,不再是干草和破布。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她被一个面相和善、自称吴妈的老妇人抱进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身上换了干净的、布料柔软的素色衣裤,大了些,但很舒服。伤口被仔细清洗过,敷上了清凉的药膏,缠着洁白的纱布。吴妈动作很轻,一边帮她整理床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温和。 “丫头,以后你就住这儿了。这屋子敞亮,晒得着太阳,对身子好。” “饿不饿?灶上煨着鸡丝粥呢,小火慢熬了两个时辰,可烂糊了,一会儿给你端来。” “身上还疼不?疼就跟吴妈说,少爷吩咐了,用最好的药……” 阿弃蜷在床角,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大大的,警惕又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她不习惯。不习惯这么干净柔软的床铺,不习惯这么和气的说话声,更不习惯……“少爷吩咐”这几个字。 沈砚舟。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英俊却冰冷的脸,那双看人时像深潭一样的眼睛,还有地窖里那毫不留情的鞭打和审问。疼痛的记忆让她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打她的是他,现在让她住进这样房间、给她找郎中看伤的也是他? 是因为……问出了何三的下落?还是因为她最后说的那些关于何三去向的破碎信息,起了作用?所以,这是……奖赏?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审问?等她放松警惕,再来套她的话? 阿弃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何三对她“好”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要她去干更危险的事,或者挨完打后给块发霉的糖糕。这位沈大少爷,比何三厉害得多,也可怕得多。他的“好”,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意图。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受惊后躲进壳里的小动物。 接下来的两天,阿弃就在这种极度的不安和警惕中度过。 吴妈按时送来饭菜,不再是清汤寡水,而是熬得浓稠的粥,炖得烂烂的肉糜,还有软糯的糕点。阿弃一开始不敢吃,但饥饿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她小口小口地、像试探毒药一样吃着,一边吃一边偷看吴妈的反应。吴妈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她,偶尔说一句“慢点吃,都是你的”。 郎中每天来换药,是个白胡子老头,说话慢吞吞的,动作却很轻柔。他会一边换药一边念叨:“这伤啊,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筋骨。丫头,你年纪小,好好养,能长好。就是以后阴雨天可能会疼,得仔细着点。” 阿弃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忍受着药膏带来的刺痛和清凉。 沈砚舟没有立刻出现。但阿弃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比如,她喝了两天鸡丝粥后,第三天早上,吴妈端来一碗红枣小米粥,笑眯眯地说:“少爷说,鸡丝粥喝多了腻,换换口味,这个补血。” 比如,她夜里因为伤口疼睡不安稳,第二天早上,吴妈就在她床边放了一个小小的、装着草药的香囊,说:“少爷让给的,说是安神,放枕边能睡得好些。” 再比如,吴妈给她换上的新衣裳,从最初素色的粗布,换成了更柔软细密的棉布,袖口还绣着不起眼的小花。 所有这些细微的变化,都指向那个高高在上、令人畏惧的大少爷。阿弃心里的疑惑和不安越来越重。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三天下午,阿弃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码头上空的云。身体上的疼痛减轻了些,但心里的茫然却更深了。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阿弃小声说,以为是吴妈。 门开了,进来的人却让阿弃瞬间绷紧了身体。 是沈砚舟。 他还是穿着那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只是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少了些白日里的冷硬,但周身那种不容忽视的气势依然存在。他手里没拿那根象征权力的乌木手杖,而是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阿弃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了缩,手指揪紧了被子。 沈砚舟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他没有立刻靠近床边,而是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阿弃身上。女孩洗去了污垢,露出清秀却苍白的小脸,穿着过于宽大的干净衣服,缩在床角,像只警惕的雏鸟。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瞬间充满了惊惶和戒备。 沈砚舟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这就是他的念一,他娇生惯养、本该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如今却用看狼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维持着平静,甚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感觉好些了吗?” 阿弃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身上的伤似乎好些了,但心里更乱了。 沈砚舟端着碗,慢慢走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距离不算近,但足以让阿弃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他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里面是熬得金黄的鸡汤,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吴妈说你这两天胃口不好,只喝粥。”沈砚舟看着那碗汤,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喝点汤,有营养,伤好得快。” 阿弃盯着那碗汤,金黄的油花飘在表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喝过真正的、热腾腾的鸡汤了。上一次,好像还是……还是记忆里那个模糊的、温暖的怀抱里。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绞得更紧。她想喝,但又不敢。这碗汤,会不会是另一种“糖糕”?吃了之后,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沈砚舟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和恐惧。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紧紧揪着被子的、瘦骨嶙峋的手上,然后又移开,望向窗外,像是在给她时间适应。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码头声响和碗里鸡汤散发的细微热气。 过了好一会儿,阿弃才极小声地、带着试探地问:“……为什么?” 沈砚舟转过视线,看向她:“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这些?”阿弃鼓起勇气,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我……我只是个小贼……还差点害了清正堂……”她想说,你不是应该把我关在地窖里,或者干脆扔进江里吗?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念一,是我找了六年、以为早已死去的妹妹。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被他死死压住了。现在不能说。她经历了太多创伤,失去了记忆,对他只有恐惧和戒备。贸然相认,只会吓到她,甚至可能让她抗拒、逃避。 “清正堂的规矩,功过分明。”他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客观,“你提供了线索,帮我们找到了何三。这是功。”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些,“至于之前……手段过了些,我道歉。” 道歉?堂堂大柜头……向她道歉?阿弃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像何三、像沈砚舟这样的大人物,是永远不会错的,更不会向一个她这样卑贱的“小耗子”道歉。 看着她震惊又茫然的眼神,沈砚舟的心又是一阵抽痛。他指了指那碗汤:“趁热喝吧。凉了腥。” 阿弃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颤抖的手,捧起了那只温热的瓷碗。碗很白,很干净,和她脏兮兮的手形成对比。她低下头,小心地抿了一口。 温暖、鲜美、带着淡淡药香的液体滑入喉咙,顺着食道流进胃里,瞬间熨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太好喝了……好喝得让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她赶紧又喝了一口,更急了一些,差点呛到。 “慢点。”沈砚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然没什么起伏,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冰冷。 阿弃放缓了动作,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汤见底,她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沈砚舟看着她喝汤,目光复杂。他想问她,身上还疼不疼?想不想吃别的?以前……吃过这样的东西吗?但所有的问题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吓到她。 最后,他只是说:“你好好养伤。需要什么,跟吴妈说。”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阿弃忽然叫住他,声音细若蚊蚋。 沈砚舟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阿弃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何爷……何三他……抓住了吗?”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何三就像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一天不落下来,她就一天不得安宁。 “抓住了。”沈砚舟回答得干脆,“他跑不掉。” 阿弃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但随即,她又抬起头,眼里带着更深的不安和疑惑:“那……那我……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走?沈砚舟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说,你哪里也不准去,这里就是你的家。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等你伤养好再说。外面……不安全。” 不安全。这是实话。何三虽然落网,但赵永贵还在,漕门的势力盘根错节。念一身份特殊,一旦离开他的视线,难保不会出事。 阿弃似乎理解成了另一种“不安全”——她是清正堂抓回来的“犯人”,是“证人”,在案子了结前,不能离开。这反而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这说明她暂时还有用,暂时不会被处理掉。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不再说话。 沈砚舟看着她低垂的、显得异常脆弱的后颈,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已经愈合的旧伤痕。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他张了张口,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门外的墙壁上,沈砚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面对成千上万的码头工人、狡猾奸诈的竞争对手、甚至凶残的匪徒时,他都能冷静从容,游刃有余。可面对房间里那个失而复得、却伤痕累累、对他充满恐惧的妹妹,他第一次感到了无措和笨拙。 他知道,要融化念一心中的坚冰,弥补那六年的鸿沟,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他放下所有冷硬的外壳,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靠近。 路很长,但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决心。 房间里,阿弃捧着空碗,呆呆地坐了很久。鸡汤的暖意还留在胃里,但心里却更乱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打她的时候,毫不留情;现在对她……似乎又没有恶意,甚至……还有点奇怪的好。 她想不明白。但至少,鸡汤很好喝,床很软,伤口不那么疼了。吴妈很和气,不会打骂她。 这也许……就够了?至于以后会怎样,她不敢想,也想不了那么远。 她慢慢滑进被窝,把自己裹紧。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枕头边那个小小的草药香囊散发着淡淡的、安神的清香。许久以来,她第一次在不是寒冷、疼痛和极度恐惧中,感到了些许……难以言喻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暖意和安稳。 她闭上眼睛,渐渐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7章 何爷会杀了我! 鸡汤的暖意和连日来的安稳,像一层脆弱的糖壳,暂时包裹住了阿弃(或者说,沈念一)内心的惊惶。但这糖壳太薄,轻轻一碰,就碎裂了。 碎裂的源头,是一句无意中听来的话。 那天下午,吴妈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看着她喝下后,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絮叨:“丫头,你得快点好起来。大柜头这两天忙得很,那个刚抓来的恶棍何三,居然让他给跑了!真是……” 吴妈后面还说了什么,阿弃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何三跑了”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开。 何三跑了? 那个像噩梦一样笼罩了她六年,把她当狗养,最后推她去当替死鬼的何三……跑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地窖的冷水更刺骨。何三没死,他跑了!他会回来吗?他会报复吗?他一定会报复的!他知道自己落网可能跟她泄露的信息有关(尽管她知道的很少),他那种睚眦必报的人,绝不会放过她! 那沈大柜头呢?他把自己关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伤,真的是因为“功过分明”吗?还是说……这只是暂时的,等他从自己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或者等何三的事情平息了,自己这个“小贼”、“证人”就会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甚至,何三会不会找上门来,用更残酷的手段把她抓回去?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阳光明媚的房间忽然变得像个华丽的笼子。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名字在她混乱的脑海里跳了出来——阿水。 阿水在放火后逃跑时也被抓住了,那个比她大两岁,把捡到的半块饼分给她,会在她被何三虐待时毫不犹豫的挡在她身前的阿水哥哥。他也被抓了,和自己一样,关在清正堂的某个地方。阿水比她机灵,或许知道更多,或许……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两天,阿弃表面上依旧顺从,乖乖喝药,吃饭,睡觉。但她的眼睛开始不安分地转动,耳朵监听着,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她摸清了吴妈进出的规律,留意走廊上守卫换班的时间,默默记下这栋小楼里大概的布局。 她发现,门口白天通常有一个守卫,晚上会换班。守卫对她并不怎么上心,大概是觉得一个伤痕累累的小丫头,又被关在二楼,插翅难飞。吴妈每天早中晚来三次,送饭送药,打扫房间,停留的时间不长。其余时间,这层楼很安静。 机会出现在第三天傍晚。吴妈来送晚饭时,念叨着说:“楼下库房那边好像有要事,老陈让人搬东西呢,我得去看看别磕碰了啥。”她匆匆放下食盒,“丫头,你先吃,我一会儿来收碗。” 阿弃的心猛地一跳。她乖巧地点点头,等吴妈一出门,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她立刻像只警惕的小猫一样溜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无一人。白天的守卫大概也去帮忙了。她记得吴妈提过,抓来的人一般都关在后院或地下室的仓房,阿水很可能也在那里。二楼有楼梯通往后院。 她深吸一口气,光着脚(吴妈给她的布鞋太大,走路会响),像一抹影子似的溜出了房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顾不上了。恐惧和对阿水的担忧给了她力量。 楼梯很暗,她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楼下隐约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和男人们的吆喝声,正好掩盖了她轻微的脚步声。她绕过嘈杂的前厅,循着记忆里被押进来时的方向,往后院摸去。 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有几间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平房,其中一间门口,有个清正堂的帮工抱着膀子靠墙站着,正无聊地打着哈欠。 阿弃躲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心脏怦怦直跳。那就是关人的地方吗?阿水在里面吗?她该怎么过去? 正在她焦急时,那个帮工忽然骂了句什么,挠了挠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看样子是去茅房。机会! 阿弃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立刻从木箱后窜出来,跑到那间平房门口。门是普通的木板门,没锁,只在外头插着一根门闩。她踮起脚,费力地拔开门闩,推开一条缝,闪身钻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暗,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影,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阿水哥!”阿弃压低声音叫了一声,鼻子一酸。 “阿弃?!”阿水又惊又喜,他看起来也瘦了不少,脸上有伤,但精神还好,“你怎么来了?他们放你出来了?” “不是,我偷跑出来的。”阿弃跑到他身边蹲下,急切地问,“阿水哥,你怎么样?他们打你了吗?” “挨了几下,没事。”阿水摇摇头,抓住阿弃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你呢?”他看到她脸上残留的淤青和手腕上露出的纱布,眼圈红了。 “我也没事了。”阿弃摇摇头,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阿水哥,我听说……何三跑了?是真的吗?” 阿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神里露出恐惧:“似乎是真的…前天晚上跑的…当时门外嘈杂,隐隐约约听到喧闹声,清正堂的人看得那么严,都不知道他怎么跑的!听说大柜头发了好大的火……” 阿弃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何三真的跑了,那个恶魔还逍遥在外。 “阿水哥,我们怎么办?”阿弃的声音带着哭腔,“何三要是知道我们被抓了,还……还说了些有的没的,他一定会杀了我们的!清正堂……清正堂也不会一直养着我们吧?等我们没用了,会不会也……” 阿水毕竟大两岁,想得多些,但也同样害怕。他看着阿弃消瘦但干净的脸,以及缠在手上的纱布,压低声音:“阿弃,清正堂的大柜头,好像……好像对你有点不一样?” 阿弃愣了一下,想起那个冰冷的男人,和他送来的鸡汤、干净的衣裳、还有那句生硬的“道歉”。她迷茫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审我的时候也没见留情。可是后来……好吃好喝的供着我。但他为什么对我好?……他是不是想从我这里知道更多?等我说完了,或者何三被抓回来了,我就没用了?” 这是她最深的恐惧。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何三的“好”是鞭子后的糖,那沈砚舟的“好”呢?是不是更大陷阱前的诱饵? 阿水也沉默了。他也不知道。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心思都深得很,不是他们这些小虾米能猜透的。 “阿水哥,”阿弃抓住阿水的手,冰凉的手指微微发抖,“我害怕……我宁愿……宁愿像以前一样,跟着何爷……”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跟着何三,挨打受饿,像狗一样活着,最后还被推出去顶罪,有什么好?可是……那种生活虽然苦,虽然可怕,但至少是她熟悉的。而现在,沈砚舟给予的这点“好”,像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更让她恐惧。 阿水理解她的矛盾,他何尝不怕?他想了想,小声道:“阿弃,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我看那个大柜头……不像何三那种人。他要是真想弄死我们,早动手了,还用得着给你治伤?你先好好养着,看看情况。何三跑了,他肯定更想抓他回来,说不定……还得用上我们。” 这话并不能让阿弃安心,但多少给了她一点混乱中的支撑。“那你呢?他们会把你怎么样?” “我?”阿水苦笑,“我就是一个放火的小喽啰,能怎么样?打也打了,关也关了,等事情了了,大概要么被扔出去,要么……”他顿了顿,看着阿弃苍白的小脸,“阿弃,不管怎么样,你自己要小心。别轻易相信人,但也……也别总往坏处想。你听话,灵光点,他们叫你干嘛你照做便是”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那个帮工骂骂咧咧回来的声音。 “快走!”阿水推了阿弃一把,“别被发现了!” 阿弃慌忙起身,跑到门边,又回头看了阿水一眼。阿水冲她用力点头,示意她快走。 阿弃溜出门,按照原路,心惊胆战地往回跑。幸好,楼下的搬运还没结束,嘈杂声掩盖了一切。她像一只受惊的小老鼠,溜回二楼,闪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成功了,见到了阿水,证实了何三逃跑的消息。但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恐惧和迷茫。 何三在外虎视眈眈。 沈砚舟的态度暧昧不明。 阿水自身难保。 她该何去何从? 阿弃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泪水无声地涌出来,不是因为身上的疼,而是那种无处可逃、无所依凭的巨大恐慌。她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吴妈的声音:“丫头?我进来收碗啦?” 阿弃猛地惊醒,赶紧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假装刚睡醒。 吴妈推门进来,看到食盒里的饭菜几乎没动,叹了口气:“怎么又吃这么少?不合胃口吗?你想吃啥,跟吴妈说。” 阿弃摇摇头,小声说:“不饿。” 吴妈看了看她有些红肿的眼睛,没说什么,只是收拾了碗筷,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就好。快躺下歇着吧,晚上凉,盖好被子。” 吴妈走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阿弃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何三逃跑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沈砚舟那张英俊却莫测的脸,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他今天还没来看她。 他是不是因为何三跑了,更生气了?会不会迁怒于自己? 她想起阿水的话:“别轻易相信人,但也别总往坏处想。” 可是,不去想坏处,她能想什么呢?想那碗温暖的鸡汤?想那干净柔软的衣服?想那个男人偶尔流露出的、让她困惑的复杂眼神? 她不知道。 夜色渐深,码头的喧嚣也渐渐平息。阿弃在极度的疲惫和不安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何三狰狞的脸和沈砚舟冰冷的眼神交替出现,最后都化作滔天的江水,将她淹没。 而与此同时,清正堂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沈砚舟面色沉郁地坐在主位,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看守的人被打晕了,后墙有翻越的痕迹,应该是有人里应外合,趁乱把他弄走了。”老陈低着头,额上冒汗,“是属下失职,请少爷责罚!” 沈砚舟的沉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没有立刻发怒,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应外合……”他缓缓重复这几个字,目光扫过在场几个核心手下,“查。昨晚所有当值的人,一个不漏。还有,何三在堂口里,还有没有别的隐藏的眼线或旧部,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众人凛然应诺。 “赵永贵那边有什么动静?”沈砚舟问。 “暂时没有异动。钱师爷被我们暗中盯着,也没敢轻举妄动。何三逃跑,估计他们也在观望。” 沈砚舟冷笑一声:“何三这一跑,倒是提醒我了。赵永贵这条老狐狸,尾巴藏得深。何三知道太多他的脏事,他未必真想何三活着落到我手里。”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加派人手,不仅要找何三,更要盯紧赵永贵和钱师爷。何三现在如同丧家之犬,他要想活命,要么远走高飞,要么……就只能回头去找他的旧主子…” 众人心头一凛,明白了沈砚舟的意思。 “另外,”沈砚舟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缓,“楼上那孩子,怎么样了?” 老陈连忙回道:“吴妈说,伤口恢复得还行,就是心思重,吃得少,睡得不安稳。”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何三逃跑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以她那敏感到极点的性子,此刻必定惶惶不可终日。 “加派人手,守好小楼,特别是她房间附近。”沈砚舟吩咐,“无关人等,一律不准靠近。饮食继续精心照料,让吴妈多陪她说说话。” 他需要让她知道,何三跑了,但她在清正堂是安全的。更需要让她知道,无论她是阿弃,还是沈念一,从此以后,都有他护着。 只是,该怎么说,才能让那只受尽惊吓、紧紧关闭心扉的小兽,愿意相信他,哪怕只是一点点? 沈砚舟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比应对码头纷争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责任。 第8章 赝品妹妹? 沈砚舟站在码头栈桥尽头,迎着清晨湿冷的江风。西装外套的衣角被吹得微微翻动,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笔录,是手下连夜审讯昨晚当值守卫和搜查何三逃跑路线后整理的。何三是被一个熟悉内情的人打晕守卫后放跑的,现场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指向漕门外围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而那个小角色,在何三逃跑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发现沉尸在下游的烂泥滩。 灭口。干净利落。 “赵永贵的手笔?”沈砚舟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出情绪。 “八成是。”老陈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那个沉尸的小角色,有个相好的在醉仙楼后厨帮工,而醉仙楼,是钱师爷经常宴客的地方。线索虽然断了,但指向很明显。赵永贵不想何三落在我们手里开口。” 沈砚舟不置可否。这很合理。何三是赵永贵的刀,如今刀要脱手,还可能反噬主人,自然要尽快销毁。但他总觉得,有些地方透着古怪。何三此人,贪生怕死,狡诈如狐,他难道不知道赵永贵会灭口?他甘心就这么被推出来当弃子,然后又这么轻易地被“救”走? 除非……他手里还握着让赵永贵不敢轻易动他,甚至需要暂时保他的筹码。或者,他有别的依仗。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报告最后几行字上。那是从何三之前关押的临时牢房里搜出来的零星物品清单,除了些杂物,还有一小截烧剩下的纸边,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迹,像是从什么病例本子上匆忙撕下又没烧干净的。 字迹残缺不全,但组合起来,却让人生出不祥的联想。女,六岁,眉疤……仿? 仿什么? 一个极其阴暗、却又并非不可能的猜测,悄然浮上沈砚舟的心头。他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 “少爷?”老陈见他久不言语,试探地问。 “何三之前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六年前他刚得到阿弃那段时间前后,接触过哪些特别的人,比如……懂医术的,特别是懂外伤的…,或者走江湖卖艺、懂些偏门手段的,继续查,挖地三尺。”沈砚舟吩咐,声音比江风更冷。 老陈虽不解其意,但立刻应下:“是!” “还有,”沈砚舟顿了顿,目光望向货栈小楼的方向,二楼那扇属于阿弃的窗户紧闭着,“楼上那孩子……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人接触过她?” 老陈回想了一下吴妈这几天的汇报:“吴妈只说那丫头一直惊惶不安,吃得少,睡不好,总做噩梦。倒是昨天傍晚,吴妈下楼去库房帮忙那会儿,离开的时间稍长了点。不过回去时,那丫头在睡觉,没什么异样。除了吴妈和我安排的可靠人手,没别人靠近过小楼。” 沈砚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如果……如果那个最坏的猜测有一丝可能,那么阿弃的惊惶不安,她对过去的“模糊记忆”,她对“哥哥”这个称呼的下意识反应……会不会都是经过精心设计、长期暗示甚至某种手段塑造的结果?目的,就是为了送到他沈砚舟面前?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但同时也激起了更深的探究欲和冰冷的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布局的人,心思之深、手段之毒,简直令人发指。而何三,在其中扮演的,恐怕远不止一个简单的“收养者”和“控制者”的角色。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阿弃。 沈砚舟来看过阿弃几次,他的态度依旧算不上热络,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但阿弃能感觉到,他身上之前那种审问时的冰冷压迫感,淡去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审视,又像小心翼翼的观察,偶尔,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让她心悸的痛色。 这种变化,没有让阿弃安心,反而让她更加惶惑不安。 沈砚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阿弃忽然抬起头,鼓足了勇气,对上他的视线,“你……是不是认识我?或者说,认识……以前的我?” 她问出来了。这个盘旋在她心里好几天的问题。她太害怕了,这种不明不白的好,比直接的坏更让她恐惧。她想知道原因,哪怕原因很可怕。 沈砚舟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认识或不认识,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阿弃捏紧衣角,声音发抖:“因为……因为你对我……不一样。你给我治伤,给我好吃的,好穿的……为什么?是因为我帮你找到了何三的线索吗?可是何三……他已经跑了……”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是恐惧,也是委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何三怎么跑的我也不知道……” 最后几个字,带着哭音,是压抑了许久的崩溃。 沈砚舟的心狠狠一揪。他看着眼前这个吓得瑟瑟发抖、却又倔强地想问个明白的孩子,无论她是不是被人刻意培养出来的“赝品”,此刻的恐惧和无助,都是真实的。如果她是念一,那这六年的苦难,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失职。如果她不是……那她本身,也是一个被幕后黑手操纵、身世凄惨的可怜棋子。 “别怕。”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柔。他伸出手,想像安抚小动物一样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这么对你,不是因为何三的线索。” “那是为什么?”阿弃抬起泪眼,执拗地问。 为什么?因为我怀疑你是我失散六年的妹妹。但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因为有一个可怕的阴谋可能笼罩着你。沈砚舟心里翻江倒海,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一个很重要,但我弄丢了的……亲人。”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目光紧紧锁着阿弃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阿弃愣住了。故人?亲人?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是谁的故人?谁的亲人?沈砚舟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和她这样的“小耗子”扯上关系?难道是……何三说过,她可能“来头不小”?可那是什么意思?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我……我不记得……”她喃喃道,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一些更加破碎、更加混乱的画面闪过——好像有华丽的房间,有女人的哭泣,有男人的怒吼,还有冰冷的水……“头好疼……” 她下意识地捂住额头,手指正好按在那道月牙形的疤痕上。 沈砚舟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凝在那道疤上。这道疤……位置,形状,都和他记忆里念一摔伤的位置吻合。会是巧合吗?还是……人为制造的? “这道疤,”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你一点都不记得是怎么来的了吗?” 阿弃痛苦地摇头:“不记得……何爷说,是我以前不听话,磕的……” “何三说的?”沈砚舟眼神微冷,“他还说过你什么?关于你的以前?” 阿弃努力回想,头痛却更剧烈了:“他说……我是捡来的野种……说我家人都不要我了……说我笨,什么都学不会,只配当条狗……” 这些刻薄恶毒的话,何三说过无数遍,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里。可此刻说出来,心里却有种奇怪的违和感。如果她真是野种,真是没人要的,为什么沈砚舟会说她像“故人”? 何三这个畜生!无论阿弃是不是念一,他都要为这六年的虐待付出代价。 “除了何三,还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以前的事?比如……你刚被他带回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或者,他有没有带你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沈砚舟引导着问,他想知道,除了何三,还有谁在塑造“阿弃”的过去。 阿弃皱紧眉头,努力在混沌的记忆里挖掘。一些极其模糊的片段浮上来,像隔着一层浓雾。“好像……有过一个……老头……病了就去他那抓药……” 她断断续续地说,身体因为回忆而微微发抖,“何爷说……是给我治病的郎中……说我掉水里,脑子坏了……” 郎中?治病? 沈砚舟的心沉了下去。这听起来,可不像简单的治疗风寒外伤。更像是……某种针对性的、甚至带有控制意味的“治疗”或“处理”。 “还有吗?那个郎中长什么样?后来还见过吗?”他追问。 阿弃拼命摇头,头痛欲裂:“不记得了……看不清……好疼……”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沈砚舟知道不能再问了。 他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水杯,递到她嘴边,“喝点水。” 阿弃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混乱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内心的恐惧和疑惑,却有增无减。那个模糊的、带着药味的凶恶老头……是谁?何三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沈砚舟口中的“故人”又是谁?她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沈砚舟看着她苍白脆弱、满是惊惶的小脸,心中的怀疑和怜惜交织,几乎要将他的冷静撕裂。他必须尽快查清那个“郎中”,查清何三所有的秘密。在确定阿弃真实身份、扫清所有潜在危险之前,他什么都不能对她说。 “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别想太多。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我保证。”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阿弃瘫软在床上,“安全的?”沈砚舟的保证?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连自己的过去都是一片被恶意涂抹的黑暗,这“安全”,又能持续多久? 而门外,沈砚舟靠在墙壁上,闭了闭眼。方才阿弃描述的“带药味的凶恶老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底那层侥幸的希冀。 何三背后,果然还有人。阿弃的身份,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凶险。 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无论阿弃是不是念一,无论这是一个针对他沈砚舟的多么恶毒的局,他都已经身在局中。 而现在,他要做的,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破局。 他下楼,对等候在楼梯口的老陈沉声吩咐:“加派双倍人手,守住小楼,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二楼那个房间,包括吴妈。所有送入房间的饮食药物,必须经过我们的人检查。”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去找最好的、信得过的西医,要懂脑科和神经的。再找两个可靠的、懂民间偏门和江湖手段的老人。安排他们暗中待命,等我命令。” 老陈神色一凛,虽然不明白大柜头为何突然如此郑重,甚至有些反常地紧张,但他毫不犹豫地应下:“是!” 沈砚舟望向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江面上乌云聚拢,一场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何三,赵永贵,还有那个隐藏在迷雾中的“郎中”……不管你们在谋划什么,不管阿弃是谁,既然棋子已经落到了我沈砚舟的棋盘上,这棋,就由不得你们来下了。 第9章 阿水又是她的谁 沈砚舟那句“我保证”带来的安全感,在阿弃心里停留不到半天,就被更深的惶恐替代了。 阿水是她在黑暗记忆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她得跑,跟阿水哥哥一起跑。 从那天起,阿弃变得更加“乖巧”。吴妈送来的药,她一滴不剩地喝完;送来的饭,她努力多吃几口。她甚至尝试对吴妈挤出一点笑容,小声询问:“吴妈,今天楼下忙吗?” 吴妈只当她是孩子心性,闷久了想听点外头的动静,便也挑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说。阿弃就竖起耳朵,从闲聊里,拼凑:后院守卫一般是两人一班,一个时辰一换;每天傍晚,会有人给里面送一次水和简单的饭食…… 她还利用每天被允许在走廊稍微走动片刻的机会,默默听着楼下的动静。楼梯口、走廊拐角、窗户的位置,她都默默记在心里。甚至有一次,她趁吴妈不注意,飞快地从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未关严的窗户,往下丢了一小块啃下来的馒头屑,目测着高度和下方杂物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收集这些有什么用,但她必须做点什么,为了阿水,也为了那渺茫的、可能存在的“一起离开”的希望。尽管,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何三在外虎视眈眈,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同样危机四伏。但留在这里,是生是死……..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午后,天色阴沉,下起了雨。码头的喧嚣被雨声掩盖了许多。吴妈端着汤药,用帕子擦着脸,一边嘀咕:“哎,锅房连着西院的棚顶裂了,这雨真不及时,好在弟兄们现在都去抢修了” 阿弃的心猛地一跳。院子乱,守卫的注意力会不会被分散? 她等吴妈离开,听着雨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比往日更杂乱的动静,手心冒出了冷汗。一个大胆又极其冒险的念头闯进脑海——就现在!趁乱!去给阿水报个信,或者……试试看能不能把他弄出来? 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冲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抖。她溜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二楼走廊安静,似乎无人经过。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刚好是守卫换班的时候。她赤着脚,像只猫一样溜出去,沿着楼梯往下。楼下前厅果然比平时人少,大概都去帮忙堵漏了。她屏住呼吸,从侧门溜进后院。 雨比在楼上听起来更大,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院子里果然有些乱,堆着些防雨的油布和杂物。关人的那排平房就在对面。阿弃看到屋檐下站着两个守卫,正背对着这边,似乎在抽烟闲聊,注意力显然被雨和远处的忙碌吸引了一部分。 她心跳如擂鼓,看准时机,贴着墙根的阴影,利用堆放的杂物做掩护,一点点向最西头那间平房挪去。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冰冷的触感让她哆嗦,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靠近了。她能听到平房里隐约的动静。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外面插着插销。 插销很紧,而且似乎从里面也卡住了什么。她不敢用力,急得额头冒汗。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混合着冷汗。 “阿水哥……”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哭腔,从窗棂缝隙里传进去,“阿水哥,是我……”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窣声和阿水压抑着惊喜和焦急的声音:“阿弃?!你怎么来了?你快回去!被发现了怎么办?!” “我……我担心你……”阿弃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何爷跑了,我们不能一直关在这里……” “别怕,阿弃,听我说,”阿水的声音急促,“这里看管很严,我跑不掉的。你自己要好好的,别做傻事!” “不行!我们一起逃!”阿弃固执地摇头,手下继续徒劳地拨弄着插销,“我从二楼看了,后院墙那边有个堆放烂木头的角落,也许能……” “什么人?!”一声厉喝突然从旁边传来! 阿弃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一屁股跌坐在湿冷的地上。只见一个原本在另一边屋檐下躲雨的守卫,不知何时绕了过来,此刻正提着棍子,满脸警惕和怒意地瞪着她。 “我……我……”阿弃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边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另一个守卫和附近的人。很快,几个清正堂的帮工冲了过来,将瘫坐在地、浑身湿透、抖成一团的阿弃围住。 “怎么回事?!”不一会,老陈闻声赶来,看到是阿弃,眉头紧锁。 “陈爷,这小丫头想撬窗户,看样子是想放里面那小子出来!”守卫汇报道。 老陈看了看阿弃惊恐万状的样子,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和里面阿水的叫喊,脸色沉了下来。他蹲下身,看着阿弃:“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少爷让你好好养伤,你跑出来干这种事?” 阿弃吓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老陈冷不丁的看了一眼阿弃,吩咐一个手下,“把里面那个也给我带出来!分开审!看他们想搞什么鬼!” 阿弃被拖起来,带回了小楼。 完了,全完了。她不但没帮到阿水,还连累了他。沈砚舟会怎么处置他们?会不会像何三说的那样,把他们沉江? 没过多久,前厅传来喧哗和呵斥声,紧接着是阿水挣扎和怒骂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阿弃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雨停了,天色暗淡的时候,沈砚舟来了。 他脸色很冷,他甚至没坐下,只是站在房间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角的阿弃。 阿弃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不敢看他。 “说话。”,“逃去哪里?何三那里?” 她宁可冒险去找那个阿水,也不肯试着相信他给的“安全”。 阴谋算计?沈砚舟被自己复杂心绪搅乱的烦躁。如果阿弃是棋子,那她今天的举动,是棋子的自作主张,还是背后之人的进一步试探? 阿弃被他吓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是…我怕你们杀了阿水哥……呜……” 阿弃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盛怒之下依旧英俊却无比冰冷的脸庞,心底那点微弱的、关于“故人”的希冀彻底熄灭。他对她好?那些汤药,那些糕点,那些干净衣服……在何三的鞭子和此刻他冰冷的怒意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你心狠手辣…”她抽噎着,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你会杀了阿水哥………” 沈砚舟看着她绝望哭泣的样子,心里的怒火莫名地熄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刺痛。他到底在跟一个可能被洗脑、被伤害、毫无安全感的孩子计较什么? 就在这时,老陈进来回禀道:“少爷,那小子嘴硬,但也没问出什么特别的,就是两个小孩害怕,想搭伴逃跑。按规矩,试图逃跑,还煽动他人,该重处,以儆效尤。您看……” “处理了。”沈砚舟声音冰冷,没有丝毫犹豫。规矩就是规矩,清正堂能在码头立足,靠的就是铁一般的规矩。阿水的行为,触及了底线。 “不行——!!!”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划破了房间的凝滞。 阿弃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扑下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沈砚舟脚边,双手死死抓住了他冰冷的西装裤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一边哭一边恳求 “不要!求求您!不要杀阿水哥!都是我的错!是我去找他的!是我想逃跑!不关他的事!您罚我!打死我也行!求求您别杀他!求求您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裂,一边哭求,一边用额头“咚咚”地磕着冰冷的地板,那力道毫不留情,几下就磕红了。 “我当牛做马报答您!您饶了他吧!饶了他吧!!” 那一声声绝望的“饶了他吧”,像钝刀子割在沈砚舟的心上。他看着脚下这个为了另一个少年,可以毫不犹豫舍弃自己、卑微到尘埃里苦苦哀求的孩子,胸口堵得发慌。如果她是念一,那他这个哥哥,此刻在她心里,和恶魔何异?如果她不是……这份肝胆相照的赤诚和绝望的守护,也让他动容。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意和冰冷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弯下腰,伸手,有些强硬地握住阿弃不断磕头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阿弃挣扎着,还想磕头求饶,泪水模糊了视线。 “够了。”沈砚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后的沙哑,“老陈。” “在。” “把阿水带下去,关进水牢。三天。”沈砚舟顿了顿,补充道,“别用刑,给口水喝,别死了。” 水牢,阴冷潮湿,关三天也是极大的折磨,但比起“处理掉”,已是天壤之别。 老陈有些意外,但立刻应道:“是!” 阿弃听到“水牢”时,身体又抖了一下,但听到“别死了”,那濒临崩溃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她脱力般软倒下去,被沈砚舟的手臂扶住。 “记住,”沈砚舟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几乎晕厥的孩子,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进她混乱的意识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清正堂有清正堂的规矩。你要想护着谁,首先,你自己得活着,得明白,谁才是真正能护住你的人。” 他这话,既是对阿弃说的,似乎也是对自己说的。他要护着她,就必须把她牢牢放在自己可控的、安全的位置。任何可能带她逃离掌控、陷入危险的人和事,都必须被排除。阿水,暂时还不能死,但必须让她明白,依赖和信任,应该放在哪里。 阿弃已经听不太清他的话,巨大的情绪起伏和惊吓让她精疲力尽,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低声啜泣着。 沈砚舟将她抱起来,放回床上,盖好被子。阿弃立刻蜷缩起来,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沈砚舟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雨后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映亮他半边晦暗不明的脸。阿弃对阿水拼死相护的举动,更加深了他对阿水这个“变量”的在意。这个少年,在阿弃心里分量太重了。这未必是好事。 也许,该从阿水身上,再挖一挖。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关于阿弃的过去,关于何三,关于……那可能的阴谋。 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一步步,走向楼下的水牢方向。 第10章 两个哥哥的会面 内容加载中...... 第11章 高烧呓语 内容加载中...... 第12章 回家 内容加载中...... 第13章 雷雨夜的第一声哥哥 内容加载中...... 第14章 你就是我的念一 内容加载中...... 第15章 特权 内容加载中...... 第16章 公馆的嘈杂 内容加载中...... 第17章 小规矩 内容加载中...... 第18章 “朋友” 内容加载中...... 第19章 枪打出头鸟 内容加载中...... 第20章 二哥 内容加载中...... 第21章 哥哥不信我 内容加载中...... 第22章 储物室 内容加载中...... 第23章 不怕 内容加载中...... 第24章 解决 内容加载中...... 第25章 裂隙 内容加载中...... 第26章 道歉 内容加载中...... 第27章 初长成 内容加载中...... 第28章 把柄 内容加载中...... 第29章 偶感风寒 内容加载中...... 第30章 求情 内容加载中...... 第31章 不是你的错 内容加载中...... 第32章 “沈上校” 内容加载中...... 第33章 受伤 内容加载中...... 第33章 静养 内容加载中...... 第34章 “无心之失” 内容加载中...... 第35章 不速之客 内容加载中...... 第36章 熊孩子不乖?打一顿就好 内容加载中...... 第37章 消不了气 内容加载中...... 第38章 打架 内容加载中...... 第39章 什么?她居然有这样的哥哥 内容加载中...... 第40 章 沙场烈怒 内容加载中...... 第41章 被训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斗嘴 内容加载中...... 第43章 奉承 内容加载中...... 第44章 假戏真做 内容加载中...... 第45章 苗头 内容加载中...... 第46章 留守公馆 内容加载中...... 第 47章 替代品吗? 内容加载中...... 第 48章 不对劲的妹妹 内容加载中...... 第49章 账,之后再算 内容加载中...... 第50 章 风云人物 内容加载中...... 第51章 刻意 内容加载中...... 第 52章 狠打 内容加载中...... 第53章 一墙之隔 内容加载中...... 第54 章 后悔 内容加载中...... 第55章 念头 内容加载中...... 第56 章 恶毒的算盘 内容加载中...... 第57 章 慰问 内容加载中...... 第58章 绑架 内容加载中...... 第59章 杀了他们 内容加载中...... 第60章 解开心结 内容加载中...... 第61章 融化 内容加载中...... 第62章 出院 内容加载中...... 第63章 新的家庭成员 内容加载中...... 第64章 小聊 内容加载中...... 第65章 江南暂居 内容加载中...... 第66章 老古板 内容加载中...... 第67章 念一爬树 内容加载中...... 第68章 庭院夜罚 内容加载中...... 第 69章 点灯夜聊 内容加载中...... 第70章 谜底 内容加载中...... 第71章 你想干什么? 内容加载中...... 第 72章 暖夜 内容加载中...... 第 73章 坏哥哥 内容加载中...... 第74章 苦日子来喽 内容加载中...... 第75 章 好像没那么坏? 内容加载中...... 第76章 你看你干的好事 内容加载中...... 第77章 翅膀硬硬的 内容加载中...... 第78章 通宵看书被抓个正着 内容加载中...... 第79 章 文学营会 内容加载中...... 第80章 月下梅林 内容加载中...... 第81章 着火 内容加载中...... 第82章 两个幼稚鬼 内容加载中...... 第83 章 晴天 内容加载中...... 第84章 另类声音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打破平静的人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后山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什么是无愧呢?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营会结束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探望(一)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探望(二)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暖冬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猴子当大王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捉弄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偷看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纵容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病倒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要好起来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山雨欲来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内鬼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风声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看清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