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祈宁》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官场油子 随阳地处大齐南地,饶是霍祈一行人的马车脚程快,抵达也已是季秋时节。 暮色时分,只听“吁——”的一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霍祈撩开车帘一角,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桂花的清香。再探头朝前看去,一座城门在眼前耸然而立,上头的玄铁牌匾题着“随阳城”三个大字。城门口站着几排守城士兵,身披重甲,手持长矛,威风凛凛。 而站在士兵的前头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男子头顶乌纱帽,身着绯色圆领袍,瞧这穿着,应当是随阳知府葛天明。 此人皮肤青黄,身材略微有些发福。脸生得倒是和气,只是脸上那股谄谀劲儿,出现在一个手握重权的知府脸上,让人顿觉滑稽。 见马车停下,葛天明疾步迎了过来。 而前头的袁韶翻身下马,熟稔地同葛天明笑着见礼。观二人说话神态,一言一行,显然是旧识。 忽而,马车外响起马斐毫无起伏的声音:“霍大人,随阳知府葛大人已经等在外面了,还请您下车说话。” 霍祈“嗯”了一声,放下车帘,略微整理了一下裙裾,便下了马车。马斐在前引路,紫檀和松萝后脚紧跟。 待走到葛天明面前,霍祈率先行了个揖礼:“久仰葛大人大名。” 葛天明方才正和袁韶聊起旧事,陡然瞧见这么个年轻美娇娘,不由一愣,看向袁韶:“贤侄啊,这位姑娘是?” 袁韶飞快掠了霍祈一眼,仿佛怕烫伤眼一般:“这位是宁国公的女儿——霍祈,霍姑娘。” 葛天明撇了撇嘴,故作讶异道:“贤侄莫不是在同老夫玩笑?宁国公爱女如命,又怎么舍得掌上明珠来这随阳城吃苦?” 袁韶仍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拱手道:“贤侄所言句句不假。世伯可别不信,一路上,虽然霍姑娘身子弱了些,但也不轻易叫苦喊累。” 霍祈心底冷笑一声。 这一路上,她都不曾和袁韶多说过一句话,而袁韶也极有分寸地装成了以往那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世子爷,未曾逾矩半步。 此刻却是钻着了空子。 在葛天明面前,袁韶先一步称她为“宁国公府小姐”,却半点不提她来办差之事。虽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可却难免惹得葛天明轻视于她。 果不其然,葛天明露出一副心神领会的表情,呵呵笑了:“哦——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也难怪宁国公舍得放霍姑娘来随阳见识见识风土人情。” 见这俩官场上的老油子搭戏台唱了一个来回,戏瘾大发,霍祈扯了扯嘴角,淡声道:“葛大人,家父确是宁国公不假。但下官此次的身份是迎公主回宫的礼官,您说笑了。” “原来宫里派来的女官就是霍姑娘,真是后生可畏啊!”葛天明付诸一笑。 他转而侧头询问袁韶:“贤侄,公主所在的太贞观在华翎峰上,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动身前去,届时,老夫会再拨一百城守军随你调动。至于今夜,就索性宿在随阳城罢。馆驿已经差人准备好,就让你手底下的禁卫军宿在那儿。至于你和霍姑娘,不如就下榻老夫府上,老夫也好照应你们一二。” 袁韶从善如流道:“如此再好不过,只是太麻烦世伯了。” 葛天明摆了摆手,笑道:“说麻烦可就见外了。你们这次也算是赶上了好时节,如今随阳城中丹桂花开,十里飘香。小姑娘最是爱花爱香,府中有几株桂树开得正好,霍姑娘尽可以随意观赏,做些香囊佩戴,也是一桩雅事。” 霍祈却是看了一眼身后的紫檀和松萝,为难道:“多谢葛大人好意。只是据下官所知,葛大人府邸位于城东,馆驿在城中,华翎峰又刚巧在城西。若今夜宿在葛大人府上,恐怕明日会延误接公主回宫的时机,惹得公主怪罪。世子骑马脚程快,又是公主的表兄,自然无须顾及这些。只是下官带着两个宫女,却是不便叨扰大人了。” 一番话,不冷不热,不阴不阳,不卑不亢,连消带打,惹得袁韶饶有兴味地瞥了一眼霍祈。 葛天明眯了眯眼,也难得正视了一眼眼前这个小姑娘。 准确地来说,他对霍祈的表现颇为吃惊。 一来,霍祈方才行礼时,行的就不是女子的万福礼,而是官场上寻常下级对上级的揖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二来,霍祈还未入城,居然就先一步探知了他府邸、馆驿和华翎峰的方位,可见她来前早已做了万全准备。 最后便是她的态度。 霍祈年纪轻轻,资历尚浅,可对他的安排,竟是一副丝毫不买账的刺头儿样,比袁韶这个镇远侯府世子还要硬气几分。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袁韶却是笑着打圆场:“霍姑娘说得也有点道理,如此,我还是按例先去馆驿。待接回公主,寻着空隙再来拜访世伯。” 葛天明收回目光,讪笑一声:“如此也好。” ※※※ 酉时五刻,霍祈终是如愿站在了馆驿门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馆驿藏于繁华街市,门前衣冠杂沓,车马骈阗,百姓们把臂出游,谈笑间断断续续夹杂着戏曲声,极为热闹。屋檐四角挂着珠灯,门口摆了一块儿巨石,上面用朱砂刻了“元福驿”三个大字。 驿长和驿吏见他们到了,先是见礼,而剩下的驿卒则领着禁卫军将马车和马匹都牵到马棚去。 霍祈也懒得和身后的袁韶寒暄,随驿吏的指引进了元福驿。 元福驿里倒是十足的清静,与门前的喧闹相互映照,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里间陈设虽不比宫中浮靡,但好在厢房并不短缺。男客和女客分院而住,袁韶和马斐宿在东侧,松萝、紫檀和霍祈三人分住在西面。 霍祈是最后一个摸到厢房的,驿吏将她带到一间屋舍前,客气道:“霍大人,这便是您的住处了。晚些时候,会有人来送些饭菜。若无旁的吩咐,下官便先告退了。” 霍祈礼貌颌首,推门走了进去。 馆驿本就是为办差官员所设,厢房的陈设和布置都有考究,越是位高权重,住的厢房也就越好。 她住的这间,窗几明净,设有长榻,还摆了张处理公文的长桌,上头搁着文房四宝。算不上太好,也算不上太差。 霍祈在长桌后坐下,打开随身带的黑色包袱,清点了一番里头的“宝贝”,这才将包袱里的大齐舆图展开,看着上头两个被圈出来的地名发呆。 该想个什么办法,才能打听到王守礼的下落呢? 蓦地,厢房门被人敲响。 松萝微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奴婢能进来吗?” 霍祈醒过神,将东西收拾好,才道:“进来吧。” 松萝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跟只松鼠似的立在桌前。 霍祈见状,笑道:“找我有什么事?” “大人,奴婢听说随阳城中有一酒楼,名曰‘一招鲜’。” 松萝挠了挠头,脸上一片神往:“里头有一道醋溜桂鱼最是地道,再配上掌柜自酿的桂花酒,别提多美味哩!” “最近是桂花盛开的时节,酒楼的生意就愈发好了,便是随阳附近的江阳城都有人慕名而来。索性现下无事,奴婢想同大人告个假,去那酒楼尝尝鲜,也开开眼界。” 松萝一拍胸脯,眼睛亮晶晶的,见霍祈不说话,她才小声道:“一招鲜离馆驿不远,就在外边这条岁绵街上,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回来。” 霍祈挑了挑眉:“一招鲜开在岁绵街,醋溜桂鱼又颇负盛名,想来价格不菲。” 松萝愣神片刻,捏了捏腰间并不充裕的荷包犯了难。大人的说法有道理,或许让掌柜的给她做半份,这样便也只收她半份银子? 正想着,却见霍祈直起身,从包袱里掏出个荷包掂了掂:“走吧,今日我请客,我也好奇那醋溜桂鱼究竟有多难得。” 松萝闻言,瞪大了眼,随即脸涨得通红:“大人……真要和奴婢一道去?” ? ?两个男人一台戏(つД`)ノ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章 人如刍狗 一炷香的功夫后,霍祈和松萝站在一幢三层竹楼前。 若说岁绵街热闹,那这一半的热闹,得归功于一招鲜。 眼前这幢竹楼,虽不够华丽宽敞,但胜在雅致家常,花木扶疏,相映成趣。酒楼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浓郁的酒香、热烈的笑骂声和饭菜香交缠碰撞,一派热腾腾的烟火气。 迎客的店小二瞧门口站着两位年轻姑娘,一个狡黠机灵,一个清艳端丽,忙咧着嘴迎上来:“二位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 霍祈像模像样地说:“打尖。里头可有位置?” 店小二的牛眼眯成条缝:“有的,有的!只是不知姑娘是想要单独的隔间,还是就在大堂用饭?” 他猫着身子,指头往后边竹楼比划:“一楼大堂热闹,掌柜的还请了说书先生给客人们逗趣儿。上头两层的包间胜在清静,没人打搅,只是价钱上要多加十文钱!” 霍祈沉吟片刻,这样的酒楼,大堂鱼龙混杂,消息也更为活络灵通,说不定能探听到更多。 她道:“大堂。” 店小二点头灿笑:“好嘞!姑娘随小的来。” 霍祈进店环视一周。 四壁皆是精细的木雕,一楼大堂早已坐得满满当当。挤挤嚷嚷,圆袍斜襟,各色人等都有。中央摆了四只稻桶,拼凑成一个简陋的台子。一个头发斑白的长胡子老头站在上面,手摇折扇,唾沫横飞,绘声绘色。 店小二的眼睛灵活得就跟钻洞的老鼠般,穿过柜台,挤过两排拥挤油腻的桌椅,他在东南角寻了个位置,招呼霍祈和松萝二人坐下。 店小二拉下肩上搭着的长条抹布,囫囵擦了擦灰扑扑的桌子,一面倒茶,一面乐呵呵地开口:“姑娘想来点儿什么?” 松萝将小二倒好的茶推到霍祈面前,霍祈晃了晃手中的茶水,低眉道:“我听说你们这儿有道醋溜桂鱼,做得最好。” 小儿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打量霍祈一眼:“瞧姑娘这模样,是外乡人吧?” “有这么明显么?”霍祈抿了口茶,神色自若,“不错,我是江阳人。” 松萝眉头一皱。 大人什么时候成了江阳人了?不过瞧大人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应当另有隐情。 这么一想,她五官舒展开来,冲店小二道:“店小二,你可别顺势敲竹杠。一招鲜什么菜色要多少银子,我可是心里门清!” 店小二丝毫不恼,反倒觉得这两位姑娘有意思得紧:“姑娘这就是说笑了。多少江阳来的客商都来俺们店打尖儿?若敲竹杠,谁还来当回头客?” 这说的是实诚话,松萝放下心来。 店小二极有眼色,继续道:“就连咱们这儿新来的说书先生,都是江阳人哩。保不准二位姑娘还认识! 霍祈露出零星一点儿笑意:“是吗?” “正是呢。瞧我这嘴儿,净和姑娘说别的去了。”店小二也笑,“除了那道醋溜桂鱼,姑娘还想要点什么?” 霍祈朝松萝扬了扬下巴:“你来点。” 松萝似是没想到霍祈让她点菜,不由愣了愣。不过很快,她就如老客般拍了拍桌子:“一份鱼圆子,一盘香煎豆腐,一碟随阳烧梅。最后嘛,再来一壶桂花酒。” 店小二喜笑颜开:“好嘞!姑娘等着!” 等店小二走了,松萝才后知后觉,小声说:“姑娘,奴婢是不是点太多了?” 霍祈没当回事:“不多,能吃是福。” 松萝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上菜的间隙,松萝捡了些有意思的话来说,都是些她从话本子里看来的随阳轶闻。霍祈或是莞尔一笑,或是认真颌首。 待到最后,松萝突然认真托腮说:“唉,姑娘明明只比奴婢大两岁,奴婢却经常看不懂姑娘。” 霍祈好笑道:“看不懂什么?” 松萝拨动手指,一件一件地说:“姑娘明明就是个热心肠,在人前,为何偏要装得不近人情?在宫中是这样……方才在那位葛大人面前,姑娘也是如此。” 世人多爱拜高踩低,松萝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何霍祈对她尚且能这么好,对待位高权重又热情有礼的葛知府,却如此冷淡。 霍祈盯着茶杯里的茶梗打旋儿,轻嗤:“在那位葛知府面前,若我态度不强硬些,恐怕他更不会将我当回事。” 松萝掏了掏耳朵:“姑娘此话何意?” 霍祈想起那张假惺惺的面孔,暗芒转瞬即逝。 “葛天明作为随阳知府,必定对我和袁韶的身份和目的清清楚楚。可他却装作不认识我。在袁韶道明我身份后,随即称我为‘霍姑娘’,调笑我父亲爱女之心。到了最后,正事半点不谈,却邀我过府赏花。这又是什么道理?” 松萝灵光一现,一拍脑袋:“奴婢明白了。这是耍阴招呢?姑娘和世子此次名义上都是礼官,可说起迎公主回宫的事,葛大人却只与那位世子爷商榷,未曾问过姑娘半分。” 霍祈沉默地笑了笑。 比起前朝,大齐更注重女子的才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民间广立女塾,就连普通百姓家的女童都可入私塾上学。而先帝当年亦是在内宫设立女官,对有才学者授予官职,以此来平衡宦官势力。可即使如此,比起前朝那些大人,女官还是不可避免地矮上一头。 规矩变了,人心却没变。 她,资历浅,官位低,又是女儿身。葛天明狗眼看人低,话里话外,皆是将她当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一般摆弄轻视,又哪里真当她是个正儿八经办差的人? 身后语笑喧阗,她侧头望去。 台子上的说书先生已讲到了高昂之处,他讲的是一个江阳鳏夫离奇惨死家中的故事。 底下的看客拊掌大笑,直呼过瘾。 店小二端着托盘凑了过来。 见霍祈听得入神,他翘起嘴角:“姑娘,咱们这儿的说书先生,不错吧!” 霍祈回神,附和道:“的确不错。方才你说,他也是江阳人?” “是啊。他可有点来头。”店小二瞟了眼台上的人,手忙着上菜,“江阳也不大呀,姑娘没听说过?” 霍祈倒了热茶,低头洗涮竹箸:“我在家中不常外出。” 这就是不曾听说过的意思了。 店小二也不奇怪,顺口解释:“那位先生名曰冯青,是个秀才,听说能作一手好文章,学问大着呢。读过书摞在一起,比小的个头都高。” 能听出来,对冯青挺尊重的。 松萝不信:“真有你说的那么神,他怎么会只安心当个说书先生?” 店小二摇了摇头,叹道:“这先生运道不好,加上去年,秋闱落榜四次。年纪大了,心气也跟着散了,便被我们掌柜的请来说书。咱们掌柜的看他是个读书人,待他也客气。” 霍祈眉头一皱:“秋闱落榜?” “是啊。”店小二不明所以。 霍祈眼神沉得如一汪深潭。 这可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冯青和王守礼乃江阳乡试同年生员,即使不是同乡熟人,也说不准能从他身上打探到什么消息。 想到这儿,霍祈搁下碗碟:“你们这儿可能点自己想听的曲目?” 店小二睖睁一会儿,道:“可以。只是点一曲,得要五十文。” “那便帮我点一曲。” 霍祈叩了叩桌子。 “我要听的,是寒门学子苦读数十年,却被纨绔子弟顶替功名,最后只能人如刍狗,命如蝼蚁的话本。” 店小二脸色一变:“姑娘这是何意?” “我自有用意。”霍祈将一锭银子摆在桌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这锭银子,单独赏他的。”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一章 激怒冯青 店小二三步两回头地离开了。 菜已上齐,鱼肉菜应有尽有,镬气氲氤,闻之让人口舌生津。 松萝却没急着搛菜,而是托着脑袋问:“姑娘和那说书先生有渊源?” 否则姑娘这么通情达理的人,真犯不上去为难一个萍水相逢的说书先生。 霍祈没答,只道:“今日你功劳最大,这一桌子菜都是你的。先用饭,不必管我。” 说完,她自顾自地斟了杯桂花酒,朝台上的冯青望去。 冯青的打扮是那种很典型的贫苦儒生。 他穿着一件长衫,青灰色的布料浆洗数次后,已变薄泛白。但这丝毫无损读书人的傲骨和清高。他手摇折扇,口若悬河,语调抑扬顿挫,一个索然无味的曲目,亦能引得不少饕客停箸,喜怒嗔痴都被他一人牵着走。 半盏茶的功夫后,曲目已至尾声。 冯青重重拍下惊堂木,拱手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看客们先是短暂的停顿,好似沉浸在话本里未曾抽离。而后宛若大梦初醒,迸发出一阵沸腾的叫好声。就连上层包间的客人们,听到外面的动静,都忍不住探头凑凑热闹,气氛愈发浓郁。 冯青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眉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满足和得意。 店小二在台边踌躇不定,最终还是猫腰上前,在他身旁附耳嘀咕了几句。 冯青握杯的手瞬间一紧,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青紫。他目光错乱无章地梭巡着,台下的面孔光怪陆离,有人嬉笑,有人纳闷,都是为他叫好的人。可这一刻,看在他眼里,全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 最后,他的眼神定在了东南角的一处。 那儿端坐着一个碧衣女子,姿容沉静,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一双凤眸微微扬着,似有讽意,眨眼去看,又觉得那讽意只是错觉。 而后,那女子朝着他的方向把盏高举,将酒一饮而尽,弯唇一笑。 这女子是故意的。 角落里的霍祈与冯青对视,了无惧色。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苦读的寒门学子们未必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当他们用笔杆画就的傲骨,轻而易举就被十两纹银摧折时,这数十年的挑灯夜读,悬梁刺股,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一刻,冯青应是出离的愤懑和酸楚。 可她好奇的是,冯青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决定? 一旁大快朵颐的松萝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她放下竹箸,悄声道:“姑娘……那位冯先生好像在盯着你。” 不过很快,冯青就不再看霍祈了。他痛饮完手中的茶水,好似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转眼恢复成了之前笑逐颜开的模样。 他捏着长衫下角,一甩,目光扫过人群,高声唱道:“冰柱数条搘白日,天门几扇锁明时?阳春发处无根蒂,凭仗东风次第吹。” 而后,他真遂了霍祈的要求,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从前有个书生,名曰王继。家徒四壁,贫无立锥,自小和父亲相依为命。 父亲瘸了一条腿,做不了体力话,只能靠扎纸鸢供王继读书。而王继去书馆里上学,买不起现成的书册,就腆着脸借来同窗的,下学后自己誊抄,直至深夜。家中买不起灯油,他就去捉萤火虫来照明夜读。素日里吃不起白米饭,他就将一个馍馍泡在浆水里,化成稀粥,分三顿而食。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父亲熬得眼睛瞎了,王继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熬成了平庸麻木的中年人,可他还是累举不第。周围的人都说他作得一手锦绣文章,是举人的苗子。可,为什么他就是无法中榜呢? 他想不通,四书五经被翻烂了,也找不出这个答案。 直到有一年,王继在杏榜上看到一个人名。那人他认识,是当地有名的富商之子。 王继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那人和他不一样的呢? 他喝稀粥,那人顿顿都上城中最好的酒楼吃肉。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那人一身香云纱。他落榜后痛哭流涕,无法面对父亲希冀的眼神时,那人披红戴花,光耀门楣。 他想着,人大约生来就是不同的。 所以他认命了。 一把大火,他将家中的书全烧了。十年苦读,就像那些书的灰烬一般,终成泡影。 后来,王继还住在小时候的那间破茅房里。不过,他到底是个秀才,在县里名声甚好。他不扎纸鸢,而是支了个子摊代人写信,勉强糊口。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胸口发烫的那股浊气,也逐渐湮没冰冷。 最后,他靠着做活攒下来的十两银子娶妻生子。 有一天,他带着幼子去河边洗脚。河水清澈见底,清晰映照出人的面容。水面微澜,他猝然一惊,幼子还是幼子,可他的面容,却变成了死去的父亲。 故事讲完,底下的听客们陷入了长久的叹息,甚至为王继不平。 而冯青,又朝霍祈的方向看了过来,脸色灰败。 霍祈亦是面色沉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冯青是王继,却又不是王继。 她垂眼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问道:“吃饱了吗?” 松萝一愣:“吃饱了。” 霍祈招来店小二:“结账。” 等二人走出一招鲜,外面的天色更暗了。门口的桂树上挂着几盏灯笼,将夜色点亮。 或许是岁绵街上的人变少的缘故,松萝竟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冷意。她搓了搓胳膊,问:“姑娘,我们现在是回馆驿吗?” 霍祈瞥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摇了摇头:“再等等。” 等?等什么? 松萝很快就等来了答案。 一眨眼的的功夫后,冯青就从酒楼里冲了出来,四处张望,似乎是在寻什么人。 松萝一见,心道大事不妙。 冯青这会儿追出来,肯定是来找大人麻烦的。他刚被大人挑衅,此刻定然愤怒。她们两个年富力强的女人和一个老弱书生对打,虽有赢面,可若在别人的地盘上将事情闹大了,只怕也不好脱身。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松萝打定主意,就想拽着霍祈逃跑。 可冯青很快就发现了她们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脸色黯然,又隐含着某种愤怒和不甘。 松萝见形势不妙,挡在霍祈身前:“诶诶诶!这位老先生,你想怎么样?有什么事冲我来。” 冯青却是看也不看松萝一眼,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霍祈:“方才给我赏银的,就是姑娘你吧?”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二章 她的用意 面前的冯青未现怒容,可脖颈青筋紧绷,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秋闱屡次落榜,原本那些恭祝他高中举人的巴结声,也尽数变成了奚落和嘲讽。他无法面对父母双亲的失望的眼神,更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 家中没有多余的银钱供他一次又一次地赶考,而一招鲜掌柜此时诚心相聘,他便顺势离乡,来了这儿当说书先生。 这世道对读书人推崇备至。这半年来,酒楼里的掌柜和伙计待他倒也客气。知道他的过往,也刻意不提。 可这世道,也当得起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一招鲜的熟客,尤其是那些顽劣的纨绔子弟,得知他屡试不第,便会在他说书的时候,朝他身上砸几个铜板,而后狂笑不止。 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一开始,他还会愤怒,可他很快就发现,这种愤怒只会让那些作弄他的人愈加兴奋,也实在于自身处境无益。且这样的戏码来多了,他也渐渐麻木了。 他安慰自己,反正能有赏钱拿,不过就是卖几个笑,何乐而不为呢? 说起来,霍祈今日的赏钱,可比那些绮襦纨绔给的多太多了。但她的羞辱,也来得猛烈多了。 她的行为也很古怪。 一个姑娘,带这个更小的姑娘逛酒楼,这份胆色在民风强悍的随阳亦是少见。听店小二说,这位是江阳来的客人,特意来酒楼尝鲜。可在台上说书时,他一直着意观察,桌上的菜,她一口都没动。 愤懑和疑惑交织,迫得他追了出来。 而她,似乎也早就算到了他会追出来。 只见少女将挡在前面的小丫头揽到身后,如一只护着雏鸟的云雀:“赏钱,是我给的。”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若冯先生想要讨要说法,大可同我一起饮碗热茶。” 霍祈也不等他答应,径自领着松萝,往街对面步去。 几条长凳,几张桌子,有茶贩在对面街角支起一处茶摊。早过了热闹的时辰,客人都散去了,茶贩正在收拾摊位,见霍祈过来,忙从货架上提起汤瓶,倒了两碗滚烫的茶汤。 冯青眼睛追着那抹碧色身影,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子,最终还是抬脚跟了过去。 他在霍祈对面坐下,等着她先开口说话,却见她边吹气边小口喝着茶,不紧不慢。这份从容,当是不需要为生计而奔波的人才能有的。 冯青终是忍不住惨笑一声:“不知姑娘可看够冯某的笑话了?” “老实说,我并未想到,冯先生肯收下我那十两银子。”霍祈放下茶碗,目光坦然,“不知冯先生第一次秋闱下场,是几岁?” 冯青一愣。 眼前女子的眸子,就像一汪清泠泠的清泉,能荡涤世间一切丑恶,包容所有的局促和不安。她称他为“冯先生”,她和以往那些折辱他的纨绔,或许是不同的。 他鬼使神差地答道:“十八。” 方才听店小二说,冯青秋闱落榜四次,霍祈略一思忖,道:“那冯先生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 身后的松萝目露惊讶。 冯青两鬓如霜,乍一看还以为已是花甲之年。不过细细看去,他生气时,眉眼生动起来,确实能寻到几分青年人的影子。当是读书太苦,这才熬白了一头墨发。普通人想活出个人样,也得豁出一身气力。 想到这儿,松萝心有戚戚。 霍祈掏出一两银子,转头吩咐松萝:“松萝,你替我去买点胭脂吧。剩余的银子,自己买些喜欢的玩意儿。” 这就是要支开她的意思了。 松萝愣了愣,知道大人所谋之事必然不简单,忙机灵道:“那姑娘小心些。奴婢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说完,便脚步轻快地往前面的胭脂铺子去了。 目送松萝远去,霍祈收回目光,亲手斟了一碗茶汤,推到冯青身前:“敢问冯先生,此生真打算当个说书先生,从此再也不求功名,不问仕途了?” 冯青没想到霍祈这么个萍水相逢的姑娘,竟还关心起他的前途来了。 他捧着茶碗,热气渡至手心:“折桂之路难于上青天,冯某才疏学浅,这辈子,也就是如此了。 他的神态平和了下来,只是,眼底到底是不甘心的。 那这点子不甘心被霍祈捕捉到,她笑了笑,沉吟片刻,道:“冯先生可认识一个叫王守礼的人?” 冯青一怔,抬眼道:“认识。” 他当然认识王守礼。 江阳一府四县,他是歙县人,王守礼出自鹿县。他们二人同是去年江阳乡试的生员。 “你可知,他今年春闱落榜?” “砰——”的一声,茶碗被揿倒,滚烫的茶汤洒了一桌。氤氲的白烟,是茶汤的热气,也是冯青心头的那股焦躁。 霍祈送来了一个让人出乎意料的消息。 冯青霍然抬头:“这……不可能。王贤弟和我不一样,他有逸群之才,是状元的苗子。”他急急追问:“可是一时疏忽,这才落榜?” 王守礼和他皆生于清苦之家,可他们之间,亦有鸿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笨鸟先飞,王守礼天资聪慧。 他四次落榜,王守礼一次就高中举人,听说次年便赴京师参加春闱。 比起那些金门绣户,他其实更羡慕王守礼这样的人。对他来说,生来锦衣玉食之人,就如当空皎月,遥不可及。而王守礼更似一盏高悬于顶的明灯,拥有与明月一般的光辉,却仿若伸手就能够到。 王守礼摘得秋榜,对他来说,既是一份希冀,又是摧毁他的最后一把匕首。 希望在于,这种世道下,薄祚寒门亦能扶摇直上九万里。绝望在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有限。 “一时疏忽?” 霍祈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却是笑了:“冯先生秋闱落榜四次,也是如此自欺欺人的么?” 冯青一口闷气堵在喉咙:“你——” 霍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冯青:“这上面是今年春闱中榜的名单,用朱墨圈出的,皆是出自江阳的贡士。” 冯青将信将疑地接过,看完后却是脸色大变:“李文才?” 李文才是江阳丝绸富商李家的儿子,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欺男霸女,横行乡里。在江阳街上随意拉个人来询问,都知晓其恶名。 当时他们同在贡院,出了号房,李文才还曾逼王守礼跪在地上,用手替他擦去鞋面上的黄泥。末了,再用鞋尖勾住王守礼的下巴,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他当时看不过去,还曾上前替王守礼出头,下场便是和王守礼一般。 他永远不会忘记,头被锦鞋踩在脚下的屈辱和疼痛。 “我最后一次见王守礼,是在京师的宝泰赌坊。那时他被赌坊之人诬赖,差点就进了官府,是我替他解了围。后来再打听,却是听说他逃回了江阳老家。” “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我斗胆一猜,该不会和冯先生方才说的故事一般吧?” “唉,再看看这张名单。对于我的羞辱,冯先生尚要讨个说法。那对于那些斩断青云梯之人,冯先生又当如何?” 霍祈将茶碗扶起,动作轻柔优美,而嘴里吐出的字眼,就如定身咒一般灌进冯青的耳朵,让他动弹不得。 霎时之间,他明白了霍祈的用意。 春闱放榜,王守礼落榜,李文才却摇身一变,成了贡士…… 他猛地想起了很多。 去年乡试张贴桂榜,江阳知府衙门下的捕快倾巢出动,守在榜下。 官老爷们说,这是担心路隘人稠,相互推挤,以致一失脚而仆踏为肉糜。现在想来,焉知不是监视,以防寒门学子哗变? 当初有人提出异议,那捕头不由分说,将人踹翻在地,骂道:“瞪大你们的眼珠子,乡试夺魁之人乃王守礼!人家是官大人的命,而你们是天生的贱命!穷命!” 小小捕头,也不知借了谁的胆,口气如此狂妄。 可榜上之人,除了大名鼎鼎的才子王守礼,还有李文才、方旭、张酆、阮东来…… 这一串人胸无点墨,背靠祖荫,坐吃山空,又凭什么能金榜提名?就因为出身钟鼎之家吗? 转念一想,可为什么王守礼又能做到? 可能真是他们才学不够出众吧? 官府弹压,人微言轻,寒门夺魁,加之山高皇帝远,那些质疑的声音,终是被按下,没能传到远处。 这少女,是从远处来的吗? 冯青定睛看向面前的少女,运筹帷幄,来势汹汹,神秘威严。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你有什么目的?”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三章 蚍蜉撼树 “对先生来说,我是谁,我为何找上你,我的目的是什么,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那个能为先生递上青云梯的人。” 霍祈身板纤薄,若一尾细竹,说出来的话却有千钧之力。她嘴里描绘的光景是那么好,哪怕只是海市蜃楼,也催得人想相信她,追随她。 冯青亦是如此。 可到底保留了几分清醒。 “姑娘不愿多说,冯某自然不会多问。但若没猜错,姑娘是想同那些官老爷作对吧?” 见霍祈静默不言,他嘴里发苦:“勿怪冯某多嘴。举贤令推行多年,可寒门儒生想从豪强士族手中分一杯羹,亦是艰难。和那些官老爷作对,无异于蚍蜉撼树,没好下场的。” 他这些话,是对霍祈说,亦是在对自己说。这十多年来,他都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霍祈凝着冯青的右手,食指已生出硬茧,是经年握笔磨出来的。 静默半晌,她缓缓开口:“若无蚍蜉撼树,如王继这般的人,便只能步入那条注定没有希望的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而走上我替先生所谋之路,一朝踏过荆棘,拨云见日,就会等到光耀门楣,金榜题名的那一日。” “两条路摆在面前,端看先生怎么选了。” 冯青神色震动。 他低垂眉眼,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好似摸到了李文才踏在上面的那只脚。脑中想起的,是秋榜下捕快的黑脸和咒骂。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冲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而来。 是啊,即使他甘于就此栖身,做一个说书先生,可他的子孙呢?难道也要重蹈覆辙,过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吗? 他再度抬起头,目光已有了变化:“姑娘凭何让冯某相信,你有递梯子的能力?” 霍祈取下腰间玉佩,推了过去:“宁国公府,不知道这个筹码能否让先生心动?” 冯青一愣。 借着茶摊四角昏暗朦胧的油灯,他看清了那块玉佩。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白如截肪,细如凝脂。上面刻了一个“霍”字,是小篆体。 宁国公府霍家,宁国公霍如海,天下儒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霍祈。观这位姑娘的年纪和气度,她莫非是霍家的女儿?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前日,几个官老爷来一招鲜应酬,他被掌柜的打发去包间说书。期间,掌柜的特意嘱咐他,人群前领头的两位大人,是知府衙门下的廖推官和录事参军景大人,一定要小心伺候。 酒过三巡,廖推官眼神迷离,黢黑的脸上透出一抹绯红。竟也不顾及他在场,就拍着景大人的肩膀,乐呵呵地说:“陛下要迎德安公主回京,听说派了两人。一位是镇远侯府世子,另一位嘛,哈哈,好像是宁国公府的小姐。知府大人这次可有得应付了。” 景大人闻言,露出暧昧的笑容:“这位世子爷不好巴结。不过,那位霍姑娘生得天姿国色,若能得了她的青眼,那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哈哈!” 冯青心底涌起一阵骇然。 乍然间,对面又响起霍祈的声音:“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这次,你再也不会有翻身的机会。冯先生可要想好了。” 同时,耳后传来茶贩热络的催促:“姑娘,先生——快到收摊的时辰了,有什么话,烦请紧着点说!” 灯火摇曳,女子笑意阑珊,饮下茶碗中最后一口茶汤。 冯青双手紧扣,道:“姑娘真能代宁国公做主?” “我能。” 冯青咬了咬牙:“好——我信。姑娘想让我做什么?” “不急,丑话先说在前头。冯先生若答应替我做事,或许会有性命之忧。即便这样,冯先生也答应吗?” 霍祈想要尽快找到王守礼,扳倒聂家。但她并不愿意用锦绣前程蒙蔽了冯青,让他为了那个所谓的官位,毫不犹豫地献祭自己。无知和莽撞,并非美德。 冯青立时明白了她的用意,深吸一口气,道:“冯某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姑娘既然为我铺了一条阳关道,我也该付出相应的代价。在下想通了,与其浑浑噩噩,不如放手一搏。” 霍祈静静地看了冯青好一会儿。 这次,她或许真的找对人了。 她也不再绕弯子:“我想找到王守礼,他是个知情人。听人说,他很有可能已逃回江阳。我眼下无法脱身,对江阳人生地不熟。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冯青略一思索,道:“王贤弟当时在赌坊被陷害,必定是知晓内情,才被人盯上。此事之后,他又从京师逃回,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霍祈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 王守礼当时手上尚有十两银子,即便京师薪桂米珠,但节省些,也足够再撑两三月,又怎会突然仓皇回乡? 霍祈脑中飞快盘算着,道:“查找王守礼下落一事,一定不能被人察觉。他这次回江阳,定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他未必会回家,但你和他既然是旧识,必然比那些人更了解他的去向。” 冯青将此事捋了一遍,重重点头:“此事交给我,姑娘尽可放心。明日,我便和掌柜的请辞。” 霍祈道:“好。另外,切记,绝不能轻举妄动。届时,我会想办法来江阳与你会合。” 冯青点头,想了想,又道:“江阳城西五里处,有一家铁匠铺,叫王记铁铺,东家是我信得过的兄弟,不如就在此处接头。若姑娘到了,就和东家说要打一把龙渊宝剑,他自会将消息传给我。” “好,一言为定。” 霍祈交给他一个锦囊。 “若我两月内都未曾现身,而你又恰好找到了王守礼,便打开锦囊,按照上面的指示去做。” 她又褪下腕上的金镶玉珠镯。 “若没找到王守礼,那你就当从未见过我。你将这手镯当了,也能值五百两银子,权当我的谢礼。” “最坏的情况是……你遭人挟持,那时,你大可供出我保命,不必心存顾忌。” 冯青呆呆地盯着那镯子看了片刻,慢慢的,他嘴角酝酿出几丝笑意,连带着眉眼,都变得生动而坚毅。 他将手镯推了过去:“姑娘,有之前那十两银子,便够了。”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四章 如烟往事 夜色寂寥,月明星稀。 霍祈和松萝走在回元福驿的路上,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松萝扬起手中的纸包,笑道:“姑娘,奴婢买的是随阳城中妆颜斋的胭脂,听说这家胭脂不仅能增添颜色,还能养得人肌丰肉坚,肤白如雪,好得很呢。” 霍祈不经意间笑了一笑:“我们才刚在随阳落脚,你就将这儿的酒楼和胭脂铺子打听得一清二楚。” 松萝闻言,眼里露出一点孩子般的得意。 “多亏馆驿后厨的一位管事娘子。奴婢安排明日早膳时,碰巧遇上她,她和奴婢说了很多随阳有趣好玩儿的地方。” 松萝叹了口气,面上意犹未尽:“唉,可惜明日就要上山。” “这位管事娘子,倒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 “可不是嘛。”松萝嘿嘿一笑,转而脆生生地问,“姑娘,那个冯先生,可靠吗?” 她并未听到霍祈和冯青的谈话,但那位冯先生离开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哪里还有之前的倾颓?她不傻,这两人之间,必定达成了某种协定。 “很可靠,但愿他不要让我失望。” 霍祈的声音,如秋露般寒冽。 松萝心中咯噔一下,愣愣地看着她的半个侧脸。 眼前的大人,嘴角带笑,眸色清浅,夜色中,宛若一支悄然绽放的百合,清丽馥郁。可她怎么却感觉,这百合花蕊里淬了最烈的毒呢? ※※※ 等两人回到馆驿,已近子时。 或许是白日赶路太累,整个馆驿都已陷入昏睡,就连守在门口的护卫都在抱胸打盹儿。 霍祈避开禁卫军耳目,穿过乌灰色月洞门,直往西院而去。 方踏进院门口,霍祈就看见中央站着一名高挺的青年人。 那人墨发金冠,负手而立。夜色里,冰蓝色锦袍将人衬得光华璀璨,白玉无瑕。 不是袁韶又是谁? 听到脚步声,袁韶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霍祈两眼,挑眉道:“大半夜的,霍大人这是上哪儿消遣去了?” 松萝心口发虚,本能地看向霍祈。 一路上,这位世子爷几乎都没和大人说过话,看上去并不如传言中那般好相处。若大人被他抓到把柄,恐怕不妙…… 霍祈的神色就显得自如多了。她并不理会袁韶的挖苦,只淡淡说:“将胭脂给我,你先下去歇息吧。” 袁韶目光顺势落在松萝手上的纸包上,意味不明。 松萝将纸包塞进霍祈手心,怯生生地行礼告退了。 只剩下袁韶和霍祈两个人,宽敞的小院,此时却莫名逼仄起来。 袁韶幽幽地盯着霍祈,半嘲半笑:“看不出来,你还挺护着那个宫女。” 霍祈神色静默:“不过是个小孩子。若出了什么事,也不好同杨尚仪交代。世子爷总不至于将心思打到一个小孩子身上吧?” 袁韶不置可否。 似是累了,她显得意兴阑珊,也不作多话,往厢房踱去。 错身而过时,嘲讽的声音复而响起。 “霍祈,人会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吗?” 霍祈没有回答,身影被夜色拉得很长。 袁韶睨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眼里尽是疯狂。 自去年秋菊宴,已是一年光阴。 这一年,每当夜深人静时,他脑中浮现的就是霍祈嫣然的笑。 最初,他恼恨霍祈的背叛,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报复。冷静下来后,他惊疑的,却是霍祈的变化。 在她围场出事前,两人还约定上元节一起上街看灯会,霍祈那时的笑,都是真的,他有眼睛,能看得出。他想着,只待霍祈及笄礼一过,就让父亲母亲上门提亲。 出事后二人第一次见面,便是秋菊宴。那时候,霍祈就变了,而她的变化,不仅是她看他的眼神。 原本的霍祈,看似端庄娴静,实则叛逆。 她很小的时候,就爱跟在霍羡屁股后学骑马和射箭。以前去京师官宦人家赴宴,她上半身挺得笔直,装模作样,下半身却会在裙底将鞋蹬掉,但又让人发现不了她的小动作。 可秋菊宴上,她像个尼姑似的枯坐着,一动不动。 任何事情都有迹可循,他想过很多可能。 或许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挑拨了他们二人的关系。或许是她心里有了别的什么人,所以才陷害他。他甚至还想过,原来的霍祈被坏人换了魂魄。 可霍祈的改变,毫无理由。 这成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疑团,让他兴奋、悲怆又扭曲。 他含着金汤勺出生,又侥幸得了副好皮囊。从小到大,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就没断过,哪个女人不想嫁进镇远侯府? 可他长这么大,最喜欢的就是霍祈。 至于为什么? 他想得理所当然。 霍祈是纷繁百花里最倨傲的翠竹,也是博古架上最精美的那尊瓷器。 最好的,就该让他拥有。 除此之外,大概还因为,他很早就比别人发现了霍祈的好。 霍祈七岁那年,曾主动向他讨要过一本前朝柳大师的孤本字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梅竹马多年,这是霍祈第一次主动求他。 那时,胸口的满足几乎就要溢出来,他笑道:“那有何难?你想要,我随时都能给。不过,你可先得告诉我,你要这字帖干什么?” 霍祈笑笑:“学书必先摹仿,听雨和聆风都到了开蒙的年纪,我想着找本好字帖,教她们读书识字。家里虽说也有几本好字帖,不过到底比不上柳大师的。” 他不解:“丫鬟干的大都是粗活,何苦费那么大心力教她们识字?” 霍祈抬起脸,眼里满不赞同:“你这话说得不对。哼,不和你多说。你想想你有什么瞧得上眼的东西,我拿来同你换那本字帖,必不会让你吃了亏去。” 对上那双坚定沉静的眼睛,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霍祈是个知疼着热的人。 能入她眼之人,她都真心爱护,不愿意使之心伤一丝一毫。她对听雨和聆风尚且都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那若是成为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又该是一种怎样的快乐和满足? 秋菊宴上的霍祈,将从前的一切焚毁殆尽。可方才,他熟悉的霍祈又出现了。 她不动声色地维护着身边的人,就像以前一样。 这让他清醒地意识到,霍祈从来就没变,变的只是对他的心。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为什么变,他想不通。而她,也注定不会给他答案。那就只能,让她消失。 她消失了,他心中的魔障也就散去了。 ※※※ 回到厢房的霍祈并未上榻,她点了一盏风灯,在长桌后坐下。 桌上摆着一盏长颈釉色瓷瓶,她从中抽出卷好的纸,铺开。 这是一张雪白清亮的宣纸,更准确地说,是一张名单,但并非是霍祈今夜给冯青那份。 纸面誊写的,是去年所有参加江阳乡试生员的名讳。从头到尾足有百来人,依次是王守礼、冯青、李文才、方旭、张酆、阮东来……字迹刚劲而潦草,密密麻麻、无甚章法地挤在一起,似一副未竞的棋盘。 灯火摇曳,少女的脸庞白得近乎透明。 她执笔为剑,轻沾未干朱墨,划掉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李文才,另一个,是冯青。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五章 吸血藤蔓 馆驿东院厢房中,亦是灯火通明。 这间厢房很是宽敞,除了寻常的长榻方桌,还着意添了不少摆设。墙上挂着花鸟山水图,炕几上的双耳狻猊香炉中燃着线香,是随阳所产的云桂香。案头上还摆了一盆剑兰,端的是芳香满园。 袁韶坐在官帽椅里,手指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把折扇。 “你就是淑妃娘娘埋在尚仪局的暗线?” 紫檀低眉顺眼:“回世子爷的话,正是。奴婢一直替淑妃娘娘办事。” 袁韶抬眼,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 离宫前,淑妃告诉他,紫檀是她的人,若有需要,大可一用。一路上,担心霍祈怀疑,他未曾和紫檀说过一句话。可见紫檀对霍祈照料有加,关怀备至,倒一点瞧不出来是淑妃的人。 他收回目光,盯着手中的折扇:“你骗得过淑妃,骗得过霍祈,却骗不过本世子的眼睛。” 紫檀脸色微变:“世子爷这是何意?” “你以前,是二皇子身边的女人吧?” “奴婢……听不懂世子爷的意思。” 紫檀猛地抬头,却见面前的男人看着自己,似笑非笑,这让她下意识的辩解,显得苍白乏味。 “这些年,你周旋在二皇子身边,替他留意裴太后的一举一动,好助他邀宠。二皇子倒台后,你又将目标瞄准了长乐宫。可你没有直接去长乐宫身边当差,而是设法去了尚仪局,再向淑妃投诚。” “哗——”地一声,折扇展开,扇影倒扣在袁韶的脸上。半明半暗间,他的语气,却是十足的温和。 “你其志不小啊。让本世子猜上一猜,二皇子后,你的下一个目标,可是五皇子?” 紫檀敛下双眸。 她从小浸染在宫城之中,见惯了宫廷中的繁花似锦、堆金积玉,可她偏偏只是一抹再卑微不过的污泥,她见惯了富贵,却又享用不了富贵。 所以,她很早就告诉自己,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而生来尊贵的男人,便是那条捷径。恰好,上天赐了她一副好皮囊,这就成了她最衬手的利器。 她也清楚,在二皇子面前,光靠皮囊,过不了多久便会被厌弃。她还得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所以她长袖善舞,窥视忍耐,宫中那些太监和宫女,都能为她所用,为她传递消息,就连裴太后这种严苛的人都挑不出她的错。积土成山,积水成渊,她一步步地替自己积累议价的筹码。 二皇子死了,她就再找如日中天的五皇子。 接近五皇子的第一步,便是去到淑妃身边。而攀上淑妃,就要先将自己变成淑妃最需要那个人。后宫六局一司,淑妃在尚仪局势力最为薄弱。所以,她进了尚仪局。 紫檀心神微动。 可现在看来,比起早就心有所属的五皇子,这位镇远侯世子,倒是更适合当她的大树。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显出一张娇媚的脸。那双眼睛则是看向袁韶,眼波流转,勾得人心痒痒。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奴婢不过是柔弱的枝蔓,若无大树倚靠,如何能在这艰险的宫廷中攀爬?奴婢曾仰仗二皇子活着,而现在,奴婢以为,世子爷才是那棵大树。” 袁韶笑意渐敛,目光落在紫檀身上的时间,也愈来愈长。 “据本世子所知,霍祈对你不错。” 他放下折扇,探究地看向紫檀:“若本世子要你对她动手,你也肯吗?” 紫檀眼睛弯了弯:“据奴婢所知,霍大人和世子爷,还曾是青梅竹马。世子爷既然都能动手,奴婢又有什么不能?” 霍祈砍倒了二皇子这棵大树,害她无枝可依。如今一报还一报,霍祈恰巧进了尚仪局,又恰巧为淑妃所不容,她利用霍祈再寻一棵新的大树,也真称得上一句公平。 袁韶笑了。 他起身走至紫檀身边,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既然淑妃娘娘肯用你,本世子自然也信你。” 他顺势往她手中塞了个小瓷瓶。 “下山前,让霍祈服下。” 紫檀抓着瓷瓶,端详片刻后,她看向袁韶:“敢问世子,这是什么?” “当然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服下后,两个时辰内才会显出药性。本世子以为,这毒若发作于下山途中,岂不美哉?便是想寻大夫,都来不及。” 紫檀眨了眨那双猫一般的媚眼,眼里有厉芒闪过:“世子,这毒若是事后被验出……” 袁韶伸手抚摸了一下紫檀的鬓发,喃喃笑道:“大夫也好,仵作也罢,没人能验出此毒。届时宁国公府讨要说法,便是霍大人过于辛劳,不幸猝死。” “此事若成,以后,你便跟在本世子身边吧。” 紫檀捏紧瓷瓶,再没有任何疑虑:“是。” 灯火如豆,光影渡在男人温润的脸上。 紫檀走后,一旁的马斐才疑道:“世子,那药分明是迷药……” “是迷药。”袁韶随意地点了点头,“这世上,哪有验不出来毒呢?” “所以世子是想……” 袁韶微微一笑:“华翎峰崎岖难行,车毁人亡也是常有之事。在随阳出了事,葛知府定会介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紫檀呢?她也在霍大人的马车上。” “那不是更好吗?” 马斐心下微惊,原来世子爷打的是这个主意…… 那迷药让霍祈失去反抗的余地,若马车出了事,霍祈必死无疑。而紫檀手无缚鸡之力,又焉能活命? 一切死无对证。 最后,便是葛知府派人去寻出事的马车。而他是世子爷的人,必不会自找麻烦,只会将此事伪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马斐的眼神飘到袁韶身上,目光晦涩。 侯爷袁显之一直恼世子心性手段不够狠戾,难以成就大事。如今,世子爷终于长成了侯爷期待的模样,却是先将这份狠戾,用在了曾经最珍视的女人身上。 他按捺住心底的感叹,道:“世子爷何不上山时动手?一旦接回公主,恐怕人多眼杂。” “不。”袁韶摇了摇头,“德安公主是最好的人证,亦是挡在宁国公府前最好的护身符。” “另外,要将禁卫军全部安排在公主鸾驾之后。” 这样,便是神仙都救不回霍祈。 ※※※ 第二日,天色将明未明。 洗漱用膳后,霍祈提着包袱,带着紫檀和松萝去了馆驿门口。 一切都和昨日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袁韶早就跨坐在马背上,翩翩如玉。 马斐正在打点后方的禁卫军,见霍祈过来,忙卸下脚凳:“大人,上车吧。” 霍祈点了点头,上了马车,一言不发。 德安公主所在的太贞观,位于华翎峰半山腰,从馆驿出发,马车须走半日。 山路颠簸,险峻崎岖,好在风景旖旎秀丽,山花竞相开放,如雾似幻,足够聊以自慰。 松萝叽叽喳喳地说道着车外的花儿鸟儿,紫檀侧耳聆听,偶尔莞尔一笑。 霍祈却无暇欣赏。 她脑中想的,是袁韶昨夜的眼神。 她和袁韶相识两世,对其性情极为了解。袁韶面上瞧着温和,实则凉薄。且他从小被当作镇远侯府家主培养,从不做多余之事。淑妃安排她来随阳迎接德安公主,而他恰好同行,其中必定有诈。 袁韶昨夜看她的眼神……让她忆起上一世,他持剑抵着她脖子的模样。 他对她,恐怕已动杀心。 可他会怎么动手? 下毒?一剑刺死? 不会,他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若她死了,尸体必定要被带回京师。若被仵作验出什么不寻常的迹象,父亲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一个万全之策,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那种爱惜名声的伪君子,定不会让她的死和自己沾上分毫关系。 霍祈顺着松萝撩开的车帘,觑了一眼外面连绵不断的山峦,眉心不由一跳。 远处忽而传来一阵“呜——”声。 松萝耳朵动了动,脸色微变:“大人,这声音……是不是狼叫?” 马斐骑马随行在车帐外,听到动静,解释道:“霍大人,山野中难免有野狼出没。禁卫军在这儿守着,还请大人宽心。” 霍祈疑道:“山里有狼,若侵袭前去太贞观上香的香客信士,岂不危险?” 马斐答道:“回大人,太贞观的香火并不旺盛。而自公主前来修行,便不再接待寺外香客。平日里,华翎峰只有猎户出没,狼群怕人,白日里不敢随意出来。” “原来如此。” 霍祈垂下眼帘,掩下那大片迤逦的风景。 一路兼程前进,不到晌午,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太贞观门口。 霍祈被松萝扶下马车,抬眼朝前看去。 山岚深浓,太贞观的观门是青灰色的,在乳白色的云雾中,四壁显得老旧而斑驳。这座道观如今专为德安公主清修而设,果如马斐所说,观门口见不到半个香客,愈发显得冷清寥落。 早已在门口候着的婢子迎了上来。 那婢子径直走向袁韶,盈盈一拜:“见过世子爷。您可算到了,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却根本没往霍祈身上看一眼。 霍祈笑了笑,这婢子她认识,是德安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文鸳。 袁韶看着文鸳,亦是笑得亲和:“这些日子,公主殿下可还好?” 文鸳笑道:“您待会儿见到公主便知道了。” 霍祈目光闪烁,她勾了勾嘴角,主动凑到袁韶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世子,你的袖子上蹭到了灰。” 袁韶意味不明,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文鸳的笑,却是僵在脸上。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六章 刁蛮公主 场面有一瞬的凝滞。 文鸳的目光猛地射向袁韶的银色袖子,那袖子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哪有什么灰? 霍祈分明是故意找借口亲近世子! 文鸳终于不再装作看不见霍祈,她的视线越过袁韶的肩膀:“原是霍姑娘。哦不——霍大人。”很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 “是我。” 霍祈手从袁韶身上弹开,挑眉看向文鸳,“这就怪了,你既已和世子行了礼,何故不同我行礼?不是识得我的身份吗?” 文鸳一噎,俏脸生出几分薄怒:“你——” 德安公主和霍祈一向不对付,她方才对霍祈视而不见,也正是得了公主的吩咐,要给她一个下马威。只是霍祈一向和气温驯,却不知这何时变成了个刺头儿,先是故意亲近世子,现下又要她低三下四地同她行礼? 她也配?不知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吗? 想到这儿,文鸳梗着脖子,迟迟不动。 霍祈摸了摸头上的发簪,煞有其事地叹道:“公主身边的婢子便是这样学规矩的?都说有其主必有其仆,今日这情形若被旁人看去了,说不定还会猜疑公主德行有失。” 一番话阴阳怪气,刻薄奚落,惹得松萝眼中都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霍大人这是杨尚仪上身了? 紫檀倒是面色平静,只作不知。 袁韶狐疑的目光在霍祈身上盘旋了好几圈。 霍祈先是主动替他掸灰,又故意激怒文鸳,这做派,倒像是他后院里那些拈酸吃醋的通房。可霍祈如今是什么人?心性狡诈阴险,闹这一出,莫不是想挑拨他和德安的关系? 他不禁失笑,德安虽然骄纵任性,可偏偏从小就对他唯命是从。霍祈打的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好了。”他将手背到身后,“文鸳,你该和霍大人行礼,这是你失礼在先。” 袁韶神色温和,面上没有丝毫责怪之色,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文鸳敢狐假虎威地和霍祈叫板,却不敢驳了他的面子,闻言,只好扁了扁嘴,朝霍祈屈膝草草行了一礼:“奴婢见过霍大人。” 霍祈扫她一眼:“罢了,起来吧。” 文鸳飞快起身,眼神却是彻底将霍祈恨上了。 等她将此事告知公主,看霍祈能嚣张到几时! 她也不敢再耽误时辰,只咬牙道:“世子爷和霍大人随奴婢进去吧,公主想必已等得急了。” 先前有道士引路,马斐和禁卫军已绕道后门安置行囊和马匹,紫檀先一步去后院落脚的厢房收拾箱笼。剩下的三人——袁韶、霍祈和松萝,则由文鸳引路去拜见德安公主。 踏进太贞观观门,绕过正中的观音殿,是一座莲池。沿着殿后长廊缓行半盏茶的功夫,便进了一处宽敞的院子。 这院子和观中的其他屋舍分隔开来,虽远不如宫殿绮丽,可其间花攒锦簇,百卉含英,全然没有道观的萧条古寂,倒更像是富贵人家的花园,颇有意趣。 文鸳指着院中唯一一处静室:“世子爷,这便是公主的住处了。” 袁韶点了点头,往静室而去。 霍祈正要跟上,文鸳却欺身一挡,眼里露出一点得意:“霍大人,在公主召见前,您只能在院子里等着。”一甩袖子,跟在袁韶身后走了。 霍祈停步驻留,看向两人离开的背影。 不远处,静室里似乎有人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急不可耐地推开门。 那是一个娇媚可爱的少女,双眼黑白分明,穿一件金色纱衣,因着步伐急促,全身环佩叮当。 她径直扑向门前的袁韶,挽着他的胳膊往屋子里带:“表哥!” 袁韶拍了拍她的头:“德安,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副模样若是被外人看到,又该闹笑话了。” 德安公主撅嘴娇嗔:“谁敢笑话我?谁笑话我,我就拔掉谁的舌头!” 她说得发狠,面上却是全然的得意。 自从被母妃送进太贞观,她的日子就没有一天是快活的。可苍天有眼,袁韶的新妇霍青岚竟然死了!更让她欢喜的是,这次是袁韶亲自来接她回宫。这意味着她有更多和袁韶相处的机会,这是她以往在宫中都无法肖想的。 想到这些,她又哪里有理智去管什么体统脸面?她堂堂一国公主,便是表现得和袁韶亲近些,又有谁敢置喙? “你啊,性子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好了表哥,你就别念叨我了……” “啪”——地一声,德安公主的声音陡然变弱,静室的门被人关上了。 松萝瞥了一眼那紧闭的屋门,看向霍祈:“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静观其变。” 松萝目露担忧:“大人,奴婢瞧着那文鸳不是个好相与的,经过方才那遭,指不定怎么在公主面前添油加醋呢。” 霍祈微微一笑:“就怕她不添油加醋。” 松萝一怔,规规矩矩地陪霍祈站在院中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松萝的腿都要站酸了,静室的门才被再度打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袁韶一面往外走,一面叮嘱:“今夜记得早些安寝,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德安公主挽着袁韶的胳膊,格格娇笑:“放心吧表哥,我都记着呢。” 走到院中央,她迎面撞上霍祈,一脸惊讶。 霍祈察觉到德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才走上前来:“下官见过公主。” 德安公主暗暗觑了一眼袁韶波澜不惊的面色,转头对着文鸳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让霍大人在外面站着等?” 文鸳低下头,故作慌张道:“公主,您之前吩咐奴婢,除了世子爷,其余人等非召见不得进屋,只能在院中等候传召。奴婢不是故意的。” 德安公主长眉一拧:“不知轻重的奴婢,竟还敢顶嘴!霍大人是‘其余人等’吗?” 说完,她松开袁韶的胳膊:“表哥,一路辛劳,你先回屋休整吧,我和霍祈有些日子没见了,有不少体己话要说呢。” “罢了,那我就不搅扰你们了。” 袁韶似乎全然不打算掺合,只掠了一眼霍祈,意味深长地笑笑,转身离开了。 等袁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德安公主脸上笑意尽失。 “别来无恙啊。”她抱着胸,斜眼看向霍祈,“我真是想不通,母妃怎么会让你来迎我回宫?不会是你使了什么手段吧?” 她得知袁韶来迎她回宫时,自是满心欢喜。可当她知道霍祈也被母妃安排一并随行,那点欢喜便一扫而空,只有愤怒和气恨。这些日子,她一直盘算着要怎么对付霍祈。可想来想去,竟然也只想出个让文鸳不搭理她,给她下脸子的办法。 “淑妃娘娘说公主与下官最是投缘,故而派下官来接。” 德安公主扑哧一笑:“本公主以前还真没瞧出来,你还有这厚脸皮的功夫呢!”她很快沉下脸,“这一路上,你都和表哥在一处?” 霍祈静静地睨着德安公主。 在袁韶面前待她亲昵,背后却是毫不犹豫地给她使绊子,德安公主的脾性,两世皆是一般,并无不同。上一世,她有意藏拙,不欲锋芒太露,事事相让,不与其有正面冲突。可这一世,她再看德安公主,心境却全然不同。她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没长大的劣童。袁韶是劣童手中紧紧攥着的泥偶,谁要去抢,她便和谁争个头破血流,哪怕那个泥偶并不精致。 德安公主被她盯得头皮发麻,道:“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霍祈淡道:“正是。这一路上,下官承蒙世子爷悉心关照,贴身护卫,这才能顺利抵达太贞观,迎公主回宫。” 德安公主的脸蛋骤然一绿。 “拜见过公主,礼数已经周全了。公主若没有旁的吩咐,下官便先告退了。” 说完,霍祈再不看德安公主一眼,带着松萝径直走了。 德安公主气得原地跺脚。 她指着霍祈离开的方向,不可思议道:“文鸳!你都看到了吧,霍祈是不是疯了?我还没让她走,她就敢走?”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七章 拙劣借口 德安公主气成了肉包子。 文鸳见状,忙给德安公主倒茶:“公主,这还算好的呢。您可没见她方才在世子面前的狐媚样,奴婢看了都脸红!” “找死!” 德安公主微抬眼皮,挥手掀翻才倒好的茶水。本以为霍祈已经本分了,没想到竟还是这么不知死活。 想起之前霍祈对她的羞辱,文鸳顺势说道:“公主,何不给她点下马威瞧瞧?” 德安公主最懂折磨人的法子,听了此话,不由心神领会,脸上现出笑意。只是一瞬,这种笑意又淡了下去。 “不可,事情闹大了,只怕表哥那儿为难,也不好向宁国公府交差。” 她的确想给霍祈一个教训,可现下是她回宫关键的时候。若生出什么事端,淑妃恐怕都不会再替她兜着。淑妃再怎么宠爱她,也越不过五皇兄的利益。 而且,只要袁韶在,他就一定会护着霍祈。从前在宫中的许多次,袁韶都会哄着她,教她不要和宁国公府作对。其实还不是让她不要为难霍祈? 文鸳看出德安公主的顾虑,不由嬉笑道:“公主,哪里就要将事情闹大了?不过是吓一吓她,难不成还真能要了她的命吗?若是担心牵连世子,寻个由头支开世子也就罢了。” 德安公主目光闪烁:“你可是有法子了?” 文鸳笑笑,俯身至德安公主耳边,喁喁几句。 却说另一头,霍祈和松萝人已到了院子。后院有一处放生池,里面没有鱼,却是几只小乌龟叠在一起。 厢房中,紫檀正在收拾床褥。 听到外边的动静,紫檀徐徐迎了出来,笑道:“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见霍祈眉间似有倦意,料想是在德安公主那儿受了些委屈,她卖了个笑:“大人,奴婢方才特意折了些桂枝搁在桌上,一来点缀屋子,二来也能宁神。大人若是身子疲倦,不如进屋上榻歇息片刻。再晚些,就该用晚膳了。” 霍祈没有进屋,只顺势在院里的石桌前坐下,眼神随池子里的乌龟慢慢游着。脑中浮现的,却是袁韶昨夜那张喜怒不辨的脸。 还未等她回过神,紫檀的声音再度响起:“大人?” 霍祈的目光落在紫檀身上。 无论如何,她都得先一步行动起来。而她能不能顺利抵达江阳,就看德安公主能不能给她借力了。 想到这儿,她摆摆手,笑道:“你有心了。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先下去歇息吧。” 紫檀愣了一下,应道:“那婢子先退下了。” 待紫檀的裙裾消失在院角,松萝才收回追随的目光,撇嘴道:“紫檀姐姐,唉,是心思顶顶精巧的妙人,即使在杨尚仪跟前也是得脸的,何必非要和大人作对?” 霍祈不甚在意地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她很聪明,比起我,显然其他人能许给她更多利益。” 松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狡黠一笑:“大人,你今日是有意激怒公主吧?” 见霍祈静静地不说话,她拍额道:“婢子方才还奇怪呢!大人怎么会刻意去和文鸳计较!” 霍祈站起身,敲了敲松萝的额头,“无论这两日发生什么,都要装作若无其事。” 松萝愣道:“婢子记住了。” 五日后的一个夜晚,天色暗下,太贞观陷入死寂,偶尔的说话声也为淅淅沥沥的秋雨吹散。 蓦然间,观内发出一阵爆鸣。 “不好了!公主不好了!” 厢房中,一双明亮的眼睛缓缓睁开,眼里是一片白茫茫的清明,睡意全无。 霍祈起身披衣,一把拉开屋门。 只见松萝已等在门前,发丝上尽是秋雨的湿意。她往身后看了一眼,才道:“大人,听公主屋子里的人说,公主突发高热,只怕是今日吹了风的缘故......” 霍祈挑眉:“突发高热?” 看来,德安公主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是。”松萝疑道,“大人,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诈?今日见公主之时,公主看起来身强体健,面色红润。而且,不过半个时辰前,奴婢去准备晚膳,碰巧遇见文鸳在责骂手底下的人做出来的斋饭不合公主胃口,荤腥太少。” 霍祈沉吟片刻,道:“你方才过来时,可见到镇远侯世子?” 松萝愕然:“并未见到,大人可发觉什么不妥?” 还未等霍祈回答,背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祈抬眼望去,正是文鸳,发丝凌乱,步子踉踉跄跄,满面泪痕。脸上一片凄凄然,看不到半点之前的得意。 眨眼间的功夫,文鸳便冲了过来,拨开松萝的身子,跪倒在霍祈脚下:“大人,奴婢求您救救公主!” 霍祈后退一步,扶了文鸳一把。见对方执意不肯起身,只得淡道:“公主怎么了?” 文鸳未曾发觉霍祈眼底的冷倦,只垂着头急道:“今夜,公主入寝不到半个时辰,便突发高热。” “除了高热,可还有别的症状?带我去看看公主。” 说罢,霍祈抬脚就要往德安公主那儿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文鸳赶忙扑住霍祈:“公主现下神智已经不清,大人现下过去于事无补,只怕得下山请大夫。” 霍祈顿住步子:“此事世子可知晓?” 文鸳眉心一跳:“今日实在不巧。午时过后,公主说没有胃口,想吃野兔,便求世子去山上猎兔了,现下还未回来。” 竟是为了害她,将袁韶也一并支走了?这可真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霍祈压下嘴角的笑意,点头:“那不如你下山去一趟?” 文鸳噎了一下,忙哭道:“大人明鉴,公主现下身边实在离不得人,奴婢是公主用惯了的人,这会儿只能守在公主身边服侍。至于太贞观里的那些道姑,都要守着清规,不能下山。” “偏偏那些道姑又没一个通医理的,平日里便是有些病痛,也尽是用土方子治疗。可公主金枝玉叶,又怎么能用那些法子?万一伤了玉体,奴婢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没法和淑妃娘娘交差……” “那你说,该如何?” 文鸳急忙道:“如今道观里唯有大人一人能话事,奴婢求大人亲自下山一趟。待回宫后,公主定会在淑妃娘娘面前为大人请功。” 说完,竟是不管不顾地磕了三个头。 松萝在一旁听着,一脸鄙夷。 下一趟山,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半时辰。算上进城的时辰,等将大夫请回来,只怕德安公主早就见阎王去了吧? 正想着,就见霍祈沉吟片刻,道:“好吧。” 唯恐霍祈反悔,文鸳急忙道:“那奴婢去准备下山的马车,大人收拾好即可出发。” 见文鸳脚底抹油,一阵风儿似的跑了,松萝忿道:“奴婢就不信,整个太贞观找不到别人了,非得找大人一个姑娘家算是什么事?什么突发高热?奴婢看,不过是为了折磨大人,故意寻的一个借口罢了。” 霍祈嘴角勾了勾:“虽是个昏招,不过,也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八章 狼群脱险 文鸳走后不久,门又被敲响了。 松萝打开门,却见紫檀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搁着一个青瓷小碗。碗壁描了一只翩然欲飞的丹顶鹤,头上一抹鲜艳的红。碗底铺着一层又薄又细的姜丝,冒着袅袅热气。看似简单,实则颇费功夫。 紫檀将汤递到霍祈身前,满脸担忧:“大人,华翎峰本就寒气重,入了夜,外头起了霜。就算是要给公主找大夫,您也得顾及着自己的身子,用了这碗姜汤再走也不迟。” 霍祈颌首:“多谢,你也累了,早些安置吧。” 紫檀轻轻翕动嘴唇:“大人客气了,一定要记得趁热用,免得失了药性。” 临了扫了姜汤一眼,说完就缓步退了下去,掩上了门。 松萝翕动鼻尖:“这姜汤炖得好香。” 霍祈拨弄了几下姜汤,瓷勺碰撞出叮当声:“的确有心,你说,我该怎么报答她才好?” 松萝闻言笑道:“紫檀姐姐素来喜欢玉器,大人若有心,不如挑个好镯子送给她?”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消失的黑影湮没下去。 霍祈起身端起碗,手稍一偏,汤汁尽数浇在了窗前的桂花上。 太贞观门前,文鸳已经等到耐心告罄,恍惚间见霍祈和松萝从观内出来,心中不由一喜,也未曾注意霍祈身上的包袱,只侧身让开一条路。 “大人,下山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那是一架再简陋不过的马车,车身由几块陈旧的木板勉强拼凑而成,车壁上已有了斑驳的细微裂痕,马车两侧只堪堪站了两个侍卫。 文鸳眸光闪烁道:“大人,世子去山上狩猎已带走大半侍卫,如今公主尚在病中,太贞观里也离不得侍卫。所以......” 这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怠慢了,松萝一时气不过,当场就要争辩。霍祈按住松萝,只淡淡扫了文鸳一眼,提裙上了马车。 到了夜里,华翎峰便换了一副颜色,雾浓得连山的枝线都辨不清。 车行一路都是山,马车颠颠簸簸地走着。 松萝放下车帘,不禁抱臂打了个寒战:“白日里华翎峰景致看着不错,到了晚上却怪瘆人的。” 霍祈微眯眼睛,紧了紧腋下的包袱:“睡会儿吧,得保留点体力。”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霍祈不过假寐而已,一见事态不对,立时睁眼询道:“怎么回事?” 原本充当车夫的两名侍卫不知何时下了车,一阵微弱又慌张的声音传来:“大……大人,有狼!” 似乎是为了印证侍卫所说,马车后方登时传来一阵低低的狼吼声,沉沉逼向车壁。 松萝也早已惊醒过来,她拨开车帘,往后瞧了一眼,对上黑暗中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喉咙不由发紧,“大人,马车后边真的有狼……奴婢看不清楚,估摸着有六七只。” 狼竟在马车后面?霍祈对着车外道:“你们可有把握应对?” 在霍祈视线之外的角落,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 当然有把握,这狼是他们引来的,自然也备好了驱狼的药粉。可德安公主早有吩咐,一定要让霍祈被土狼折磨一番,直到她濒死挣扎,被狼毁了脸蛋,才能真正出手制服狼群。 其中一个侍卫轻咳一声:“大人,属下二人并无十足的把握,只能拼死护住大人安全。” 狼叫声越来越近,霍祈反而冷静了下来。 忽而,凉风拂过,颈后送来一阵幽香。 危险时,人的感官好像就会变得格外敏感,霍祈转头探向身后车壁:“松萝,你可闻到一股幽香?” 松萝一愣,也学霍祈凑近车壁,使劲吸了吸鼻子,悄声道:“正是,怪不得狼群在马车后方。” 外面的狼嚎声越来越近,空气里似乎都能闻到狼哈喇子的腥味。 霍祈来不及多想,冲身后低吼一声:“跟紧我!” 她一把掀开车帘,只见一个侍卫绕至马车后,掏出弯刀守在马车前,刀上的铁锈味暂时震住了蠢蠢欲动的土狼。另一个侍卫守在马车身侧,密切观察着马车里的动静。 霍祈一声令下:“火把递给我!” 身侧侍卫准备接下来先和狼群大战几个回合,再顺势卖个破绽给狼群,让狼群被马车壁上的异香吸引过去,这样计划便万无一失。被霍祈这么一喊,也来不及多想,只将火把递了过去。 霍祈抢过火把,一跃上马。松萝个子不高,动作却灵巧,跟着一骨碌就爬上了马背。 二人坐稳只是一瞬间的事,霍祈从包袱里抽出匕首,手起刀落,缰绳断裂,马和车霎时分开。 她看都不看马车后的狼群一眼,催马狂奔:“公主性命要紧!你们二人留在此处应付狼群,我先下山去请大夫!” 身侧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傻了。 等霍祈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望着飞扬的尘土,他才反应过来,惊道:“这娘们儿这么狠?一溜儿烟儿就没影了!” 公主可从未告诉他们,霍祈会骑马,还骑得那样好!换了普通人,早就吓瘫在马车里不敢出来,刚好被引来的狼群团团围住,这才是真中了计。 狼群被马叫声所惊,直朝后边侍卫面门扑咬过去,见此变故,他只得咬牙切齿道:“蠢货!赶紧杀狼!” 却说另一头,霍祈已带着松萝狂奔了十几里地,待到身后的确听不到狼叫声,马速才放缓。 松萝左手提着火把,右手紧紧环抱着霍祈的腰,下巴搁在瘦弱的肩上,“姑娘,我们会不会死?” 霍祈拍了拍腰间环着的手,“我们已经安全了。” “是德安公主动的手?她怎么敢……”顿了顿,松萝踟蹰道:“您说,世子知不知道公主存了这份心思?” 霍祈眯起眸子,那双沉静贵气的凤眸,在夜色里显出几分妖冶。 德安公主有什么不敢呢?天下之主是她父皇,宫中盛眷正浓的淑妃是她母妃,储君呼声最高的皇子是她胞兄。就算了她真死在了随阳,孝文帝都会为德安公主善后。 至于袁韶,她有过怨恨,如今更多的却是瞧不上了。而她最瞧不上的,便是袁韶总是借女人的手来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霍青岚、德安公主、紫檀皆是如此。可他却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不染纤尘、风光霁月的镇远侯世子吗?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零九章 深夜奇客 华翎峰下,随阳城外,一派夜市繁华之景。小贩的叫卖声和茶汤味,混着桂花的清香,升腾至空中,片刻不歇。 松萝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随阳城门,眼底尽是疑惑,“姑娘,今夜还要进城请大夫吗?” 霍祈摇头,她绝不能在随阳城内露面。她拉紧缰绳,轻抚着正在打响鼻的马,待马儿平静下来,凉若秋雨的声音响起。 “松萝,很多事我无法对你言明。但有一件事,我怕你不知道,所以必须先告诉你。” 姑娘是被方才的事情吓到了吧——松萝这样想着,于是扭头正色道:“姑娘但说无妨。” “我树敌颇多,跟着我,就是靠近了危险。我给不了你什么,让你跟着我出生入死,这并不公平。我有法子让你脱身,只要你点头。” 松萝瞪大眼睛,将这番话细细反刍,才脆生生地说:“姑娘,你太小看我了。” 霍祈正欲开口,松萝却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心窝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奴婢知道,姑娘是担心奴婢被公主为难,这才将奴婢带了出来。奴婢虽不如姑娘懂的多,但也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没有白得的利。想跟着姑娘学真本事,又哪能如温室里的娇花一般?” “所以,奴婢是铁了心要跟着姑娘的。” 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气势,松萝伸手在头顶比了比:“更何况,我娘说了,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姑娘比奴婢高很多呢。” 过了半晌,就在松萝以为她仍旧毫无所动时,霍祈却蓦地开口:“罢了。”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客栈,“今夜先在城外找个地方落脚,明日我们直接改道江阳城。” 这家客栈与其说是客栈,但其实也就是个三层的砖木房,不显山不露水,大抵也不做达官贵人的生意,只是方便过路的客商歇脚,鱼龙混杂,倒算是不错的藏身之所。 客栈里的伙计将马牵到拴马桩,霍祈和松萝则宿在二楼,毗邻而居。 待进了厢房,霍祈唯见一室黑寂,靠着格窗漏进几丝微弱的月光,才可勉强视物。 她掩死窗户,将身上包袱塞进床榻和墙壁的缝隙,脱鞋躺下。袁韶的诡计、明日去江阳的路线、和冯青的约定,顷刻涌进脑中,身子已是倦极,额穴却生生地疼。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霍祈耳朵一动,某个角落里发出微弱声响,好似钝器掉落地上。 她猛地睁眼,掩好的木窗竟不知何时漏了缝隙,视线再向左偏移一寸,屋中央竟赫然站着一个大汉,留着络腮胡,虎体熊腰,上身着粗布劲装,一身悍戾之气。 只睃了一眼,霍祈便闭紧眼睛,睡意全无。 好在她今夜合衣而眠,现下不至于太过窘迫。 只是袁韶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快? 不对。此人这样重的体格,翻身进屋却几乎没有声音,可见轻功不俗,绝不可能是葛天明手下的捕快或袁韶身边随侍的马斐之流。观其打扮,倒更像绿林人士。 果然,就听得那大汉低低暗咒一声。 霍祈刻意放低了呼吸声。 那道黑影,被拉得越来越长,霍祈没有睁开眼,却能感觉到,那人似乎往床榻过来了。 被褥下的手指微动。 “咚咚咚——”敲门声打碎了夜的静谧。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一道不耐烦的人声:“官差办事,开门!” 过了半晌,见无人回应,敲门声愈发急促。霍祈心一横,睁眼一看,屋内毫无痕迹,唯有半开的木窗,昭示着方才并不是一个梦。 她起身打开了门。 门口齐刷刷站了一排人,火把滋滋作响。人脸被火把镀了一层油光,面目都是模糊的,可霍祈仍能看清楚,他们一身黑色公服,腰上的钢刀寒光森然。 站在前面的捕头显然有些惊愕,他拿眼上下打量了霍祈一番,不悦开口:“姑娘怎的开门这么慢?” 霍祈拢紧衣襟,将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睡眼惺忪道:“我夜里睡得死,醒了忙把外衫穿好,故而耽搁了时间。” 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捕头不再纠缠,直奔主题:“姑娘今夜可曾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霍祈作势思考,略停顿片刻才道:“一进屋我便睡着了,方才醒来,实在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可是发生什么了?” 捕快眼珠滴溜一圈,这年轻女子,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劲儿。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掌柜闯了进去,火把一瞬将屋内点成白昼。 捕快手举火把环顾一周,屋中一张缺腿晃悠的破木桌,上面倒了两支残烛,目光最终钉在半开的木窗上,“哼,随阳的秋夜可冷得很,你将窗开着,也不怕受了凉?” 霍祈浑不在意地瞥那木窗一眼:“我自来就比寻常人怕热。” 捕快死死盯着霍祈的脸,平心而论,这姑娘看着极面善,教人生不出恶意的揣测,可她生得花容月貌,姿仪娴雅,却夜宿在一个这么破落的客栈里,本身就令人觉得不同寻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捕快正想掀窗查看,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一声:“人往那边跑了!” 屋内的捕快也无暇纠缠,甩掉脑中那点疑虑,拔腿追去。 松萝本是躲在人群里观察情势,见机行事,见人散尽,忙从角落里冲进屋,挽着霍祈的胳膊一阵后怕,“姑娘没事儿吧?” 霍祈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你赶紧收拾包袱,我们今夜就动身。” 松萝不疑有他,正想回屋收拾东西,却见一阵风骤起,那木门背后竟被一双无形的手关紧了。她转头一看,发现屋中竟多出两个人,一个络腮胡,约莫而立之年,还有一个瘦高猴,脸生得嫩,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而那厢的霍祈定在原地。 原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那大汉也不是跳窗逃了,而是攀附在半开的格窗上,逃过了捕快的眼睛。瘦高个,估摸着就是方才楼下把捕快引走的同伙。 捕快以为人逃了,却不曾想,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不仅没逃,反而还杀了个回马枪,倒是让她倒了大霉。 瘦高猴恍若进入无人之境,拉开椅子大剌剌坐下,抱胸问那络腮胡:“玄夜,干嘛不直接把这些草包了结了,废这牛鼻子劲和他们周旋?” 被称作玄夜的络腮胡摇摇头,“随阳是袁家的地盘,那些人顶着官差的名头,杀人事小,可主子……”已经到了江阳,离随阳一线之隔,切不可节外生枝。 瘦高猴略微颌首,眼神一瞥:“这两人怎么处置?她们可都见过你的脸。”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话音刚落,玄夜双眉一竖,从腰间抽出一柄银丝软剑。 一道银光闪过,将沉沉黑夜劈成两半。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章 阴差阳错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姑娘——”松萝发不出声音,身子已下意识先扑向霍祈。 电光火石间,霍祈却先一步侧身挡在松萝身前,素手一握,浓艳的鲜血,顺着那柄泛着银色光泽的剑缓缓流了下去。交织而成的血光映在年轻女子白皙的面颊上,原本端庄秀丽的气质无端显出几分妖冶。 掌心痛意袭来,霍祈秀眉一蹙,低声道:“今夜只是个巧合。我方才并未出卖你们,何故非要我们性命?出了命案,难道你们就不担心惊动官府?换了寻常便罢了,最近风声紧得很,巷口小儿都知德安公主和镇远侯世子身在随阳,你们也不想给自己主子惹麻烦吧?” 玄夜虽不惧威胁,但也不禁讶异这年轻女子的冷静与狠辣。更何况他们混江湖的,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义”字。到了这种关头,眼前的女人竟敢挺身而出,横手夺剑,据理力争,非常人胆色。 恍惚间,玄夜竟看到了主子的影子,这就使得他想多听面前之人多说几句了。 收力控住软剑,他哼声道:“难道姑娘觉得,袁家小儿那个软骨头,真能在随阳城掀起什么风浪?” 霍祈沉默半晌。 他们竟丝毫不惧袁家势力……看来,要活命,还得从他们嘴里的那位“主子”下手。 她松开手,和那软剑拉开半步距离,“让我见见你家主子。” 玄夜像看怪物一般审视着这个年轻姑娘:“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霍祈好整以暇地说:“我知道,你家主子定然不是简单的人物,所图必定不小。若我告诉你,镇远侯府有一印鉴,可调千军万马,这个筹码,够不够换我见你家主子一面?” 玄府军掌天下情报,世间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何况那印鉴早就落入主子之手。思及此处,玄夜嗤道:“姑娘,我劝你少跟我耍心眼。” 观此人表情,竟是未露半分惊讶,此人好似知道?霍祈心中惊疑,世人看得到的,是镇远侯府的爵位和荣光,却不知,那印鉴才是袁家历任家主的信物。当然,这东西既然存在,消息就不是密不透风的,她当初知道此事,也是因为上一世袁韶醉酒失言。 她不疾不徐地抛下第二个诱饵。 “知晓印鉴的人,都知此物能调动镇远侯府府兵,却不知里面还藏着个秘密,能动摇其百年基业,甚至剑指龙椅。” 玄夜心头一跳,终于正视面前的年轻女子:“姑娘此话何意?” “信不信由你,我已经展现了诚意。”霍祈直起身,“在没见到你主子前,我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玄夜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说这个秘密剑指龙椅……主子会感兴趣的。这姑娘看起来确非池中之物,难道那印鉴里当真还有什么关窍,是他们不知道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瘦高猴站起身,对玄夜开口道:“反正这二人的性命都捏在我们手里,若她不老实……”他比了一个手刀,意思不言而喻。 玄夜略一思索,手一收,那柄软剑霎时缠回腰间,“罢了,我也很想看看,这位姑娘如何说服主子。” 另一头,袁韶已经回了太贞观。 一夜过去,霍祈还没有回来。 本来今日就要动身回京,所有的计划都被迫搁置。 德安公主见袁韶面色不霁,心头虽不爽快,但也只能按捺住性子,抱着袁韶的胳膊娇声道:“表哥,我只是同霍祈开个玩笑罢了,索性人应该没事呢。大不了多派点人,把她找回来便罢了,随阳城才多大?” 正说着,马斐神色匆匆地进门,显见着有要事禀报。 袁韶眼下焦头烂额,怒气填胸,实在拿不出平时应付的耐心,他拂开德安的胳膊,“公主大病初愈,先让文鸳服侍你休息吧。” 这就是明摆着不让德安在场了,若换做平时,德安定要使一番性子,但形势比人强,她现下也不敢再去触袁韶的霉头,只能跺跺脚走了。 待德安公主的背影消失在院中,袁韶单手撑着额角,眉头拧成一团:“说吧,查到了什么。” “禀世子,霍大人屋子里没有任何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 “有个道姑说,霍大人临走时给了她一只镯子,托她一定要转交给紫檀。” “可有留下别的什么话?” “没有。”马斐摇了摇头,将镯子外的软布除了,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那是一只极美的翡翠镯,颜色似雨过山青,新芽吐翠,通体无一丝杂质,莹润通透,就是在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的镇远侯府府库里,也难挑出几只这样成色极好的。 霍祈如今不过十六岁,小姑娘自来也是爱俏的,可她偏偏又钟爱骑马,喜欢射箭,少时就常求着霍羡偷偷带她出去厮混,谁劝都不肯听。戴镯子既不灵便,又易磕碰,久而久之,在首饰上便疏于关注。以往每每见她,手腕上也就是那些旧物,极少添新。而这只镯子,正是她多年的爱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竟然舍得就这么给了紫檀,她当真心硬如铁。 袁韶捏着镯子,一时气涌如山。 马斐踌躇道:“世子,紫檀……” “该杀。” 马斐忖量片刻,道:“世子,是不是先提审紫檀,再做打算?紫檀是淑妃娘娘的人,怎会突然出卖您,转而和霍大人联手,说不定是被栽赃的也未可知。” “不必。霍祈定然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弃子没有价值。” 云房临窗的青瓷香炉里,焚着清幽的静心香,袁韶眼前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霍青岚死前的模样。 女人状若疯妇,眼里盛的不是爱慕,而是铺天盖地的疯狂,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她说:“世子爷,你活该被霍祈算计。” 那翡翠镯子终究没被摔出去。 袁韶此刻终于发觉,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让霍祈轻易地死去。他要的,是她傲骨尽折,跌落尘埃,只能像从前那般仰慕他,祈求他,依赖他。 “用尽一切手段,暗中把她找回来,要活的。若她不肯,就打断她的腿,将她绑回来。” 袁韶这头让葛天明打着搜捕通缉犯的名义在随阳布下天罗地网,殊不知霍祈一行人已快马加鞭抵达江阳了。 玄夜和游隼这一路上并未绑人,或许是觉得实在不必费这多余心思。 而霍祈呢,最初本想找个空隙带着松萝逃跑,可走了没多久就发现,玄夜和游隼要去的地方竟也是江阳,加之这两人全身长满了眼睛,她就顺势歇了逃跑的心思。若真碰上袁韶来抓人,玄夜和游隼可不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吗? 相比随阳的桂香芬芳,江阳虽仅一线之隔,却显得萧条冷清多了,两侧树木都光秃秃的,看不到一点儿绿意。 大约是气候更冷的缘故,譬如此刻,霍祈就明显感觉到,在随阳穿着正好的常服,到了江阳城却有点捉襟见肘了。 心里挂着冯青那档子事,到了江阳城中,霍祈咳了一声,心生一计:“不知怎的身子有些不适,能否让我先去趟药铺?” 松萝扶着霍祈,忙壮着胆子补了一句:“如果要逃跑,我们早就跑了,大不了你们一道去。” 这要求也不算出格,何况霍祈面白如纸,瞧着真有几分柔柔弱弱的病气。可玄夜并未答应,“姑娘的心眼太多了,我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去药铺之前,姑娘需要先和我去一个地方。” 喜欢山河祈宁请大家收藏:()山河祈宁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