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贪官拉棺死谏,气疯老朱!》 第1章 天不肯收我! 洪武十九年,腊八。 金陵城,西市刑场。 “呼——” 北风卷着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往人脖颈里灌。 冷。 刺骨的冷! 郭年跪在雪窝子里,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穿越洪武大明三年,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终点竟是冰冷的刑场。 去年,郭桓案爆发。 六部官员被杀得人头滚滚,几万人因此丧命。 而他郭年,作为应天府下辖句容县的一个小小县丞,也被卷进了这场漩涡。 “冤吗?” 郭年在心里问自己。 按照大明律,他确实贪了。 他收了县里富商的三千两银子,没入官账。 但他不服! 那年大旱,句容县堤坝崩塌,朝廷的拨款层层盘剥,到了县里连买石头的钱都不够。若他不收那富商的钱,那堤坝谁修?那决堤后淹死的几万百姓谁赔? 可这是大明的官场。 清官饿死,贪官杀。 “咳咳……” 身边的咳嗽声打断了郭年的思绪。 跪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身血污的老者。 那是他的上司,也是他的恩师,句容县令,李青山。 “年儿……” 李青山费力地侧过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愧疚,“是为师连累了你啊……三年前,我若不引你入官场,你又何至于如此下场?” “那三千两银子的罪名,我都已经全揽在身上了。” “可他们还是将你也抓了……” 郭年往李青山身边挪了挪,替老人挡住了一点风。 “老师,若三年前您不曾在灾民群中救我一命,我早已饿殍野外了。更别提您这三年对我悉心照料,更教我入仕为官之道理。” “只可惜,我太年轻,不懂这大明官场黑暗。” “是我对不起您!” 郭年心如刀绞。 明明是他贪的钱,是他做的事。 最后却是这一生清廉的恩师替他揽了罪! 恩师本意想保他,可大明皇帝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同党! “错的不是您,也不是我。” 郭年咬着牙,盯着那灰暗的天空,“错的是这该死的不公!错的是黑白不分的皇帝!” “午时三刻已到——!” “行刑!” 监斩官缩在狐裘里,抓起桌案上的朱红色令牌,随手扔在了雪地上。 这么冷的天,他只想早点完事回家烤火。 “哐当!” 令牌落地。 一排刀斧手走上前。 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杀气腾腾。 郭年身后的亡命牌被拔掉,冰冷的刀锋贴上了后颈。 这一刻。 郭年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不甘! 他不甘心背着贪官的骂名死得不明不白! 更不甘心连累恩师而死! “老天爷!你若有眼,就睁开眼看看!”郭年在心中咆哮:“我郭年这辈子,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凭什么要我死?!” 【叮!检测到宿主怨气冲天,心存死志且身怀大义!】 【直谏系统激活!】 【当前判定:必死之局。】 【新手保护触发:天人感应!正如宿主所愿,让这苍天开眼!】 系统? 还没等郭年反应过来,站在他身后的刀斧手已经高高举起大刀,怒吼一声:“走好——!” 刀斧手大吼一声,大刀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狠狠劈下! 就在刀刃距离郭年脖颈不足三寸时—— “轰隆!!!” 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天地间炸响! 冬雷震震! 简直如天崩地裂,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咔嚓!” 雷光仿佛劈在了刀刃上,刀斧手手一抖,大刀直接劈歪了,狠狠砍在郭年身侧的冻土上,火星四溅! 紧接着。 原本阴沉的天空骤然一黑。 那轮惨白的太阳,竟然肉眼可见地被吞噬了。 天狗食日! 狂风骤起,天地一片漆黑! “啊!我的眼睛!” “雷!冬雷!大冬天怎么打雷了?” “天狗吃日头了!老天爷发怒了!这是有冤情啊!” 围观的百姓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倒在雪地里,朝着漆黑的天空疯狂磕头:“老天爷息怒!老天爷息怒啊!” 监斩官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 官帽都摔飞了。 古人最讲究天人感应。 行刑之时,冬雷震震,日月无光。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天大的冤情! 说明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要是这时候还敢动刀子,那就是逆天而行,是要遭天谴的! “停!停下!” 监斩官嘶吼着:“不能杀了!今日不能见血!” 黑暗中,郭年跪在原地,看着身边颤抖的刀柄,他……似乎活下来了。 半个时辰后。 皇宫,谨身殿。 朱元璋披着旧棉袍,批改奏章朱笔不停。 听完蒋瓛的汇报,老皇帝连眼皮都没抬。 “冬雷震震?天狗食日?” “呵,就连老天爷也要给咱上眼药么?” 朱元璋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并没有去细问那刑场上跪着的是张三还是李四。 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批微不足道的贪官污吏,杀了是清理门户,不杀也就是几只蝼蚁。 “既是天意示警,那今儿个就不见血了。” 朱元璋重新拿起一份奏折,淡漠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传咱的口谕。” “里面品级高的,押回诏狱,改日再审。” “至于其余的小的……”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苍蝇:“算他们命大,就当给老天爷个面子,放了吧。免得百姓唠叨咱的耳根。” “是。” 蒋瓛领命,躬身退下。 …… 刑场外。 大雪依旧在下。 “滚吧!算你祖坟冒青烟!” 郭年被狱卒像丢垃圾一样推了出来。 而恩师李青山却被重新戴上枷锁,拖向囚车。 “老师!”郭年想冲过去。 “站住!”狱卒一刀鞘砸在他肩上,“那是重犯!你再动一步试试?” 囚车远去。 李青山趴在囚车栏杆上,冲郭年大声喊道:“郭年!走!回老家种地,从此别再做官了!大步走,别回头,别回头——!” 囚车消失在风雪中。 郭年站在雪地里,肩膀剧痛,心更痛。 走? 回老家?苟且偷生? 那是贪官郭年的结局,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恩师是为了替他顶罪才被抓的。 他若是走了,这贪官的帽子,就永远扣在他们师徒头上了! 恩师这条命,也白白搭进去了! “系统。” 郭年心中默念。 【在。宿主已脱离必死之局,请问有何打算?】 郭年缓缓转身,目光穿过风雪,望向那座巍峨冷漠的紫禁城。 那是朱元璋的地方。 也是这大明朝最不讲道理的地方。 “我不想活得像条狗。” 郭年喃喃自语,眼神从迷茫变得像刀一样锋利。 “既然天不收我……” “那我就去奉天殿前,问问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天下的道理,到底还是不是道理!” 郭年迈开僵硬的腿,转身走向城南。 那里—— 有一家棺材铺! 第2章 六叔,赊口棺材 城南,老槐巷。 这是京城的贫民窟。 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苦力劳工。 比起繁华的秦淮河畔,这里才是大明朝最真实的底色。 郭年不知走了多久。 前面出现了一家挂着白灯笼的铺子。 门楣上的漆早就掉光了,破旧匾额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长生寿材。 冻僵的郭年一步步挪到门口。 他抬起手,想敲门,却发现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只能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门板。 “哐!” 门板震颤,抖落一地积雪。 “谁啊?大雪天的挺尸呢……要是没死透就滚远点,别晦气!” 屋里传来粗犷的骂声,紧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 “吱呀——” 木门被拉开。 混着木屑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捧着半碗热茶的独臂老汉——刘六,站在门口。 当他看清门口那个满身血污、穿着单薄囚服的人影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啪嗒!” 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郭……郭大人?!” 刘六震惊得瞪大了眼,浑身都在哆嗦。 他认得这身衣服。 死囚服! “您这是……这是咋了?!” 刘六慌了神,顾不得地上的碎瓷片,伸手就把郭年往屋里拽,“快!快进来躲躲!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害成这样!” 刘六是郭年治下句容县的老卒。 他这人命苦,早年在北伐战场上断了一条胳膊,退伍后回了句容县老家种地。 三年前大旱,差点要了他全家的命。 是刚上任的县丞郭年,私自挪用库粮,救了他全家的命,不然他们一家老小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 在他心里,这世上再没比郭年更好的官了。 郭年没动。 他像是生了根站在门口,任由刺骨寒风拍打后背。 “六叔。”郭年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我不进去了,身上脏。” “放屁!”刘六瞬间急红了眼,“您是好官!这世上谁脏您都不脏!快进来,趁着没人看见,俺带您从后门走,逃出城去!” 他本能地以为郭年是越狱的。 郭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去? 况且,他也不能逃。 “我不逃。” 郭年推开了刘六的手,眼神越过他,看向屋内角落里摆着的那几口薄皮棺材。 那是给穷人准备的,也是……给他准备的! “我想……赊口棺材。” 刘六愣住了。 他看着郭年那双死寂的眼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大人,您这是要……” “老师还在诏狱里。” 郭年往紫禁城方向望了一眼,平静道,“那三千两银子,是我拿来救灾的,却让老师替我顶了罪。朝廷不开眼,把清官当贪官杀。” “我就去把这天捅破,把这道理讲清楚。” 刘六浑身一颤。 他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大人,刚捡回一条命,甚至连口热乎饭都没吃,转头就要去送死! 去哪里讲道理? 去紫禁城!去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帝面前讲道理! 这哪里是讲道理,这分明就是拿命去撞南墙啊! “大人啊!那可是死路啊!” 刘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郭年的腿,“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那是皇宫,是龙潭虎穴!李大人既然替您顶了罪,就是想让您活下去啊!您不能去啊!” 郭年低下头。 看着这个为了自己痛哭流涕的老汉。 这世上,有人盼着他死,比如那个急着回家的监斩官;也有人盼着他活,比如老师,比如眼前这个粗鲁的刘六。 可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我不去,老师就得死。” “我不去,这‘贪’字,就永远压在我们墓碑上了。” 郭年缓缓伸出手。 解开腰间被鲜血浸得黢黑的官带。 那是大明七品县丞的象征,如今却成了这世上最讽刺的笑话。 他把官带一头系在最近那口棺材的凸起上。 另一头死死勒在自己的手腕上。 系了个死结。 “这一去……若是回不来咋办?” 刘六怯声问道。 但他心中似乎是有答案的。 郭年拉紧了绳索,感受着勒进皮肉的痛楚。 这种痛,让他清醒。 “六叔。” “若一去不回……” 郭年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风雪,看向了那遥不可及的皇城方向。 “便一去不回!” 刘六张着嘴,哭声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突然觉得,这道身影比那漫天的风雪还要凛冽。 他没再劝。 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劝不住,拦不了。 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脊梁比顽石还要硬! 刘六抹了一把脸,爬起来,转身冲进里屋。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红布包跑了出来,郑重地塞进郭年怀里。 “大人,这是俺家刚请回来的。” 刘六的手在抖,那红布包里仿佛装着千钧重物,“俺不识字,但听人说,这是太祖爷给咱百姓发的护身符。说是拿着这个,就算是大字不识的泥腿子,也能直达天听,没人敢拦!” “俺没别的本事,这书给您。” “若您真能见到万岁爷……” 刘六咬着牙,噗通一声又磕了个头,额头重重砸在雪地上,“替俺问问,这世道,为什么连您和李县令这样的好官也要杀!” 郭年打开红布包。 露出一本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御制大诰! 这是朱元璋为了发动百姓监督官员,亲手编撰的严刑峻法。 讽刺的是,这本用来杀贪官的书,如今却成了他这个贪官的护身符。 “好。” 郭年把书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肩膀顶住绳索,身体前倾。 “嘎吱——” 沉重的黑棺材在雪地上被拖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风雪中。 郭年拉着棺材,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单薄。 刘六站在门口,看着被棺材拖出来的无雪道,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妈的!怂包!” 他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转身关了店门,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要去喊人。 他要去告诉受过郭大人恩惠的老乡们—— 那个好官,那个傻官,要去拿命换道理了! 他们不能让他孤零零地上路! 第3章 雪拥蓝关马不前 金陵城的雪,越下越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原本繁华的御街上,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嘎吱——嘎吱——” 沉重的棺材底摩擦着青石板,发出牙酸的声音。 郭年走得慢,但他没有停。 每一步迈出,都似乎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肩膀已经被官带磨得血肉模糊,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那身单薄的囚服,又迅速结成了冰痂。 按理说,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在雪地里冻了半天,铁打的汉子也该倒下了。 可郭年却没觉得自己有那么疼。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死谏行为。】 【系统保护机制启动:痛觉屏蔽90%,体力锁定。】 【请宿主记住,你的身体已不再属于你自己,它是刺向这黑暗世道的一把剑!】 脑海中冰冷的声音,让郭年的眼神更加清明。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对街道两旁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视若无睹。 “这就是今天差点斩首的那个贪官?” “听说贪了三千两呢!” “贪三千两,好死!不过他怎么没被斩首?” “好像是有冤屈?” “有冤屈?何说?” “冬雷滚滚,天狗食日啊!” “老天爷发怒啊,谁说一定就是因为他有冤屈呀,说不定是其他事呢!” “他既然都活下来了,为什么不离开呢?” “真是疯了……” 百姓们并不知情。 在他们眼里,穿着囚服、拉着棺材的郭年,就是一个垂死挣扎的疯子,一个没被砍头的贪官。 郭年没有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 他只是一直低着头,沉默地走着。 像一只孤独的蝼蚁,在丈量着这大明朝的冷暖。 他的眼里只有脚下的路,和遥不可及的奉天殿。 就在这时。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顶蓝呢大轿停在了路中间,挡住了郭年的去路。 轿帘掀开。 一个身穿五品绯袍、腰系玉带的中年官员走了下来。 他保养得极好,面色红润,即使在风雪中也显得气度不凡。 如果郭年抬起头,一定会认出这人。 赵如海。 当年也是句容县官。 可如今已是京城的户部郎中。 赵如海看着眼前不成人形的郭年,眼中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愤怒和恨铁不成钢。 他和郭年不是朋友,甚至算不上熟识。 但他和郭年的恩师李青山却是当年的同窗,半世的好友。 “郭年!” 赵如海大步走过来,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郭年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步。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拖着棺材,继续艰难地向前挪动。 “站住!” 赵如海急了,一把抓住拉棺材的绳索,强行逼停郭年。 “你知不知道,李青山为了保你,把所有的罪名都揽下来了!他拿命换你一条活路,你现在却要拉着棺材去送死?你对得起他吗?!” 郭年终于停下了。 但他依然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赵如海抓着绳索的那只手,那是只保养得很好的手,不像老师,那是双被夹棍夹断了的手。 赵如海看着郭年木然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三年前,李青山在灾民堆里救回这个快饿死的年轻人,非要举荐他做官。 赵如海当时就劝李青山:“这小子眼神太直,性子太烈,是惹祸的苗子。” 果然。 刚上任没一月。 这愣头青就敢私开粮仓去救灾民! 那时候,赵如海就警告过李青山:“私开粮仓是死罪!你这么护着他,迟早要被他害死!” 可李青山只是笑笑,硬是把这事压了下来。 “三年了……” 赵如海声音颤抖,指着郭年的鼻子,“这三年,你惹了多少祸?哪次不是李青山替你擦屁股?现在好了,为了给你那几千两银子受贿的顶罪,他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你还不珍惜这条命?!” “赵大人。” 郭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些据人以外的清冷。 “老师想让我活,是因为他觉得这世道需要好人。” “我想让老师活,是因为我觉得这世道不能冤枉好人,老师就是最好的好人。” 说完,郭年肩膀猛地一用力。 官带绷紧。 “嘎吱——” 棺材再次移动。 赵如海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郭年重新迈开脚步,那种决绝,那种无视一切的态度,让他想起了当年的李青山。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傻! 他与李青山曾在一起读书,当大明朝建立之初,他们便发誓要做大明的包拯。 李青山比他的能力更强,大明元年便考上,当了官。 而他则是连考五年才当上一个小官。 可后来,路走岔了。 他比李青山更聪明,很快便学会了官场的规矩。 他这几年更是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虽然没做什么大恶,但也早就忘了当年与李青山一起的誓言。成了一个标准的京官——明哲保身,随波逐流。 而李青山依然只是窝在句容县当个小小的县令。 “赵大人。” 郭年背对着赵如海。 声音随着风雪飘来。 “当年您劝老师别护着我,老师没听。” “今天您劝我别去送死,我也不会听。” “我们师徒俩,都是笨人,只会用、也只有这一种笨办法。” 赵如海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楚。 几天前。 听说李青山被抓捕下狱。 他本想帮忙,可一想到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脸,他又退缩了。 他赵如海是聪明人,懂得明哲保身。 可为什么…… 看着这个笨人去送死,为何他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 半个时辰后。 承天门外。 夜幕逐渐降临,巨大的宫门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矗立在风雪之中。 宫门右侧,架着一面巨大的牛皮大鼓。 登闻鼓! 那是太祖皇帝设立的,专门给百姓鸣冤用的。 可这几年杀官太狠,这面鼓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许久没人敢敲了。 “站住!皇宫禁地!” 守门的禁军看到有人拉着棺材过来,厉声喝止。 郭年没有理会。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禁军一眼。 他径直走到了那面大鼓下,放下了身后的棺材。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御制大诰,高高举过头顶。 “大明罪臣郭年,手持大诰,特来死谏!” 嘶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禁军看到了那本红皮书,脸色一变,原本伸出的长枪迟疑着收了回去。 没人敢拦大诰! 郭年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那面蒙尘的大鼓,仿佛看到了恩师那双期盼他活下去的眼睛。 “老师,对不起,这次徒儿不能听您的了。” 他伸出双手。 握住了冰冷的鼓槌。 【叮!检测到宿主即将进行死谏!】 【系统辅助开启:声若洪钟,力拔山兮!】 郭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抡圆了胳膊,砸了下去! “咚——!!!” 第一声鼓响。 沉闷,厚重,如同冬雷再起。 鼓上的积雪被震得冲天而起,仿佛炸开了一团白雾。 “咚——!!!” 第二声。 这一声更响,声音凝而不散,像是一道冲击波,瞬间穿透了厚厚的宫墙,震得承天门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咚!咚!咚——!!!” 郭年像是不知疲倦一般,疯狂地擂动着大鼓。 每一声。 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 每一声。 都在向这座沉默的紫禁城宣告—— 我郭年,不服!!! 第4章 想上告?活过今晚雪夜再说! 谨身殿。 地龙烧得极旺。 热气蒸腾,将殿外的严寒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咚——!咚——!” 沉闷的鼓声穿透厚重的宫墙,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有人拿着重锤,一下下地砸在这刚建好不久的大明房子。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 听到这鼓声,他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抬起头来。 “登闻鼓?” 老皇帝放下了笔,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这鼓多少年没响过了?自打空印案、郭桓案之后,百官噤若寒蝉,百姓更是无冤无屈。今儿个这么大的雪,还有人来敲鼓鸣冤?” 在朱元璋心里。 这登闻鼓是他与底层百姓之间最后的连线。 他杀贪官,杀得人头滚滚,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能有个说理的地方吗? 如果这鼓响了,说明他的大明还有冤屈,说明底下的官还在欺负人! “蒋瓛!”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透着压抑的怒火,“去看看!问问是哪里的百姓又遭了灾?还是哪个狗官又在鱼肉乡里?” “父皇。” 还没等蒋瓛领命。 下首处整理文书的太子朱标站了起来。 他看着父皇那焦急的神色,心中一暖。 父皇虽然杀伐果断,但这颗爱民之心,却是从没变过。 “儿臣正好要去兵部核对粮草,顺道去看看吧。”朱标躬身道,“若真是百姓受了冤屈,儿臣亲自把人领进来。这么冷的天,别让人在外面冻坏了。” “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柔和了几分,“记得,若是哪个衙门敢阻拦百姓告状,给咱记下来,回头一块算账!” “是。” 朱标领命,披上那件御赐的白狐裘大氅,快步走出了大殿。 …… 承天门外。 风雪如刀,割面生疼。 朱标带着几个太监刚出宫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跪地哭嚎,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那是他曾见惯了的场面。 可今天。 承天门外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人。 一个瘦骨嶙峋的雪人,正在用尽全力擂动着登闻鼓。 而他身后赫然横着一口黑漆漆的薄皮棺材! 那棺材上落满了雪,像是一座沉默的孤坟。 朱标愣住了。 这……这是来鸣冤的? 他快步走上前去。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人的惨状。 单薄的囚服早就被血水浸透,又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像是一层铁皮裹着骨头。那双握着鼓槌的手,全是冻疮和狰狞的伤口,每一次挥动,都有鲜血甩在鼓面上,触目惊心。 太惨了。 哪怕是诏狱里的死囚,也不过如此吧? “别敲了!” 朱标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鼓声戛然而止。 郭年费力地转过头,睫毛上的冰霜遮住了视线。 但他认得这身杏黄色的常服。 大明太子,朱标! 那个历史上最仁厚,也是最无奈的储君。 “你是何人?为何抬棺至此?” 朱标沉声问道。 语气中带着探究,也带着恻隐。 敢抬棺来皇宫,这人若不是疯子,那就是有着比天还大的冤屈。 “罪臣郭年……” 郭年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着喉咙,“句容县丞。今日……特来死谏!” “是你?” 朱标心中一惊。 上午刑场冬雷震震,父皇放了几个小官,这事儿他也听闻了,也得知了其中被放走的小官,就是句容县县丞郭年。 大家都说这几个人走了狗屎运,捡回一条命。 可这人…… 怎么没跑? 不但没跑,反而抬着棺材回来了? 看着郭年那摇摇欲坠的身子,朱标心中五味杂陈。 这大明朝的官,他见多了。 有的贪婪成性,见钱眼开; 有的阿谀奉承,只会磕头; 有的明哲保身,当缩头乌龟。 可像眼前这个,明明已经逃出生天,却偏要回头往火坑里跳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 血性!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犯了什么罪……” 朱标叹了口气,解下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白狐裘大氅,递给身边的太监,“先给他披上。别没等到见父皇,先冻死在这儿了。” 太监捧着尚带着体温的大氅,小心翼翼地给郭年披上。 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是皇家特供的狐裘,轻软暖和,带着淡淡的香。对于一个快要冻死的人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稻草。 然而下一秒。 郭年的肩膀微微一抖。 那件刚披上肩头的大氅,便顺着他僵硬的脊背滑落在泥泞的雪地上。 白色的狐裘染上了黑泥,格外扎眼。 朱标愣住了:“孤赐你的,你敢辞?” 这是太子的恩典,是储君的赏赐!这世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人竟然……扔了? 郭年缓缓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燃着火。 那是对这世道的不满,是对这皇权的不屈。 “殿下。” 郭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臣谢殿下恩典,但这大氅,臣穿不得。” “为何?”朱标不解。 “这大氅太暖。” 郭年看着地上的狐裘,惨然一笑,“臣怕穿久了,就忘了这雪地里的冷,忘了这世道里的寒。” “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百姓,他们没有狐裘穿,他们还在受冻挨饿。” “臣今日来,不求暖身,只求见驾!” 朱标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如蝼蚁的小官,突然觉得这人身上有光。 让他这个太子都不敢直视的光! 让他这个太子都只能仰望的光! “你等着。” 朱标动容了。 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道:“孤……去回禀父皇。” …… 谨身殿。 朱标匆匆赶回,神色有些复杂。 他的脑海里,全是郭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和那句不求暖身,只求见驾。 “怎么去了这么久?是谁在敲鼓?” 朱元璋放下奏折,语气关切,“可是哪里遭了灾?还是有冤民告状?” “回父皇……”朱标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不是百姓。是……是上午在刑场被放掉的那个句容县丞,郭年。” “哦?” 朱元璋愣了一下,原本关切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那个没死成的贪官?” “正是。” 朱标低声道,“他抬了一口棺材在承天门外,说是要……死谏。” “死谏?!” 朱元璋听到这两个字,脸色瞬间阴沉。 刚才的那点关切和重视,顷刻间化为了极度的荒谬和厌恶。 “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元璋把奏折往桌上重重一摔,发出啪的一声响。 “一个贪赃枉法、鱼肉乡里的贪官,竟然也配谈死谏?他当自己是谁?魏征吗?” “他当这登闻鼓是什么?是他作秀的戏台子吗?!” 在朱元璋看来。 百姓敲鼓那是冤屈,那是天大的事。 可贪官敲鼓?那就是挑衅!是把朝廷的法度当儿戏! 郭桓案才杀了几万人,这时候一个贪官跳出来要死谏,这不是在打他朱元璋的脸吗?说他杀错了?说他这个皇帝是个昏君? “父皇……” 朱标想起了那个拒绝大氅的眼神,迟疑了一下,想替郭年说两句话。 “儿臣看他那样子,倒不像是作秀。” “那棺材是真的,他身上的伤也是真的。而且他说,他是为了道理而来的……” “道理?什么狗屁道理!” 朱元璋瞪了儿子一眼,胡子气得乱颤,“这些当官的,肚子里花花肠子多着呢!为了活命,什么戏演不出来?他这是在博同情,想以此要挟朕,让朕赦免他的罪!” “你就是心太软,被这种人骗了都不知道!” “那……父皇见还是不见?” “见个屁!” 朱元璋冷笑一声,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多谈论这个人一句都是脏了他的嘴。 “去告诉他——” “朕今天乏了,没工夫看他演戏。” “想死谏?行啊!那就让他单衣,在雪地里,好好跪一晚上!清醒清醒!” “如果他明天还活着,咱不介意给他个机会!” “父皇……”朱标急了,“外面风雪这么大,他身上只有一件囚服,若是站一晚上,必死无疑啊!” “死了那是他活该!” 朱元璋头都没抬,语气冷酷如铁,仿佛在说一只蚂蚁的死活,“既然抬了棺材来,那就死在里面好了,倒也省了刀斧手!这等人渣,死不足惜!” 朱标看着父皇那决绝的侧脸,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父皇的眼里只有贪官两个字,根本看不见那个活生生的人。 他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只是这一次。 他的脚步无比沉重和迟疑。 脑中回想着郭年那句不求暖身,耳边回响着父皇那句死不足惜。 这天下…… 为何想说话的人。 总是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第5章 承门立雪! 承天门外。 雪如同扯碎的棉絮,疯狂地往下砸。 朱标走了回来。 他的脚步很慢,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郭年还站在那儿。 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棵枯死在雪地里的老树。 虽摇摇欲坠,却死不倒下。 “郭年。” 朱标走到他面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郭年费力地睁开眼。 睫毛上的冰霜太重,压得眼皮生疼。 “殿下……陛下肯见臣了?” 朱标看着那一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酸。 父皇那句死不足惜,像根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他是大明的太子,不想对臣子撒谎,可看着眼前这个随时会倒下的人,他又实在说不出口。 “父皇……今日乏了。” 朱标侧过头,避开了郭年的目光,“父皇有旨,命你明日再觐见。” 明日? 郭年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这漫天的风雪。 现在的天色已经基本黑了,距离明天天亮,至少还有七八个时辰。 在这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单衣站一晚上? 这是让他见驾吗? 分明是在让他死! “谢……主隆恩。” 郭年惨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他没有抱怨,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表现。因为他知道,这就是皇权。在朱元璋眼里,贪官的命,比草还贱。 朱标看着郭年那惨白的脸色,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郭年身后的那口黑棺材。 “郭年。” “这雪太大了,夜里更冷。” “你若想活到明天见驾,就……就睡在棺材里避一避风雪吧。” 说到这儿。 朱标的脸有些发烫。 让他一个太子出这种主意,实在是有些荒唐。 但他没办法,他有些想救这个人。 但他也不想违抗父皇。 “这是……父皇的恩典。” 朱标撒了个谎。 这也是他作为大明储君,能给出的最大的善意了。在他看来,只要能活下来,哪怕是睡棺材,也不丢人。 郭年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朱标那闪烁的眼神,看着这位太子爷脸上那笨拙的掩饰。 他知道,朱标是好意。 在这冷酷无情的皇宫门前,这份善意就像是雪夜里的一点火星。 虽然微弱,却足以烫伤人心。 可是…… 睡棺材? 郭年忽然笑了。 他笑得那样惨烈,那样决绝,连眼角的冰霜都被震落了下来。 “殿下。” 郭年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标。 “臣谢殿下恩典。” “但这棺材……臣睡不得。” “为何?”朱标急了,“那是唯一的活路!难道你真想冻死在这儿?” “活路?” 郭年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 “殿下,您错了。” “臣若进了这棺材,那就是认了命,服了软!” “臣若躺下了,这口气就散了!这公道……就再也讨不回来了!” 他伸手拂了拂那口冰冷的棺材盖,拂掉了一些雪。 “这棺材是装死人的。” “臣还没死透,就不进去了。” 朱标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县丞,骨头竟然这么硬! 宁可站着死,绝不躺着生! “你……” 朱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从小受的是儒家教育,学的是仁义礼智信。可眼前这个人,却在用生命给他上一课,什么叫气节! “殿下请回吧。” 郭年缓缓转过身,不再看朱标,而是重新面向那紧闭的宫门。 他努力地挺直了腰杆,像一杆标枪插在雪地里。 “臣就在这儿站着。” 郭年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可撼动的伟力。 “站到天亮。” “站到陛下……肯见臣为止!” 朱标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再劝几句,想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这个人面前,任何劝解都那么苍白无力。 “好。” 朱标深吸一口气,对着郭年的背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撑住。” “孤……替你守着这宫门。” “明天,叫你!” 朱标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东宫,也没有去向父皇复命。 他就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上,隔着漫天的风雪,远远地望着那个黑点。 夜深了。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急。 郭年的身上很快就落满了雪,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雪人。 但他始终没有动。 甚至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 承天门外的广场边缘。 一阵嘈杂的哭喊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让我们过去!” “那是我们的父母官啊!” “郭大人!您吃口热乎的吧!” 刘六带着几十个句容县的老乡赶到了。 他们手里提着热粥,抱着棉被,有的还扛着自家都不舍得用的炭火盆。 听说郭大人为了讨公道,要在皇宫门口冻死,这些老实巴交的百姓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可是—— “锵!” 禁军的长枪交叉,冰冷无情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是皇宫禁地,没有旨意,谁也不能靠近那个罪臣。 “退后!再敢往前一步,杀无赦!” 禁军统领厉声喝道。 他也是奉命行事,虽然心里也不忍,但皇命难违。 百姓们过不去。 刘六看着远处那个已经快要被大雪掩埋的身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人啊……” 刘六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把头磕得邦邦响。 “您是为了俺们啊!俺们不值当啊!” 虽然他们知道郭年现在是为了给恩师李青山伸冤。 但他们更知道郭年为何沦落于此。 是为了句容县百姓! 郭年是为了保护句容县百姓而被迫贪污的! 否则,郭年大可做个圆滑的庸官,明哲保身,哪怕坐视他们的家人乡亲被决堤的大河淹死,也罪不压身! 呼啦啦。 几十个百姓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无力的方式,陪着他们的好官。 哭声夹杂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很远。 郭年听到了。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疯狂报警。 【警告!生命值濒危!】 【警告!体温过低,即将休克!】 【已开启屹立不倒模式,强制维持意识清醒!】 但他听到了那哭声。 那是他不惜违法也要守护的百姓。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他,还有一个人念着他的好,他这口气,就绝不能断! 郭年死死咬着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那即将涣散的意识。 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倒了就是向这世道低头! 倒了就是承认自己错了! 他就这么站着。 在漫天的风雪中,在巍峨的皇宫前,在百姓的注视下。 站成了一座碑。 第6章 睁眼,百官退避! 风雪呼啸肆虐了一晚。 天,终于亮了。 雪停了。 承天门外。 文武百官身穿厚重的朝服,缩着脖子,陆陆续续地赶来上朝。 他们大多没睡醒,哈欠连天,互相打着招呼,讨论着昨晚的雪有多大,昨夜儿的炭火够不够暖和。 他们刚一来到广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承天门正中央,在那面巨大的登闻鼓下。 立着一尊冰雕! 是一个人! 一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人。 他的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眉毛、胡须、头发上全都结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棱。 他身后的那口黑棺材,也被大雪覆盖,像是一座隆起的孤坟。 但他没有倒下。 甚至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是一杆折断了却依然锋利的长枪,狠狠地扎在大明皇宫门前。 “这……这是谁?” “我的天,这人还活着吗?” “这是昨天那个拉棺死谏的郭年吗?我听管家说了。” “他在这一动不动站了一整夜?就算是铁打的汉子,这会儿也该冻成铁疙瘩了吧?” 百官哗然。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对着冰雕指指点点。 有人惊恐,有人好奇,也有人幸灾乐祸。 人群中,户部郎中赵如海缩在宽大的官袍里,脸色惨白如纸。 看着那个身影,差点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不敢发出声音。 昨天他还劝郭年别傻了。 可现在,看着这个傻子用命立在这里,他觉得自己真他妈卑微! 小人站在巨人脚下的卑微! “赵大人?” 突然。 一只手从身后拍了拍赵如海的肩膀。 赵如海吓了一哆嗦,转头一看,是吏部的一个同僚。 “赵大人,听说您以前也在句容任职?”那同僚一脸八卦地问道,“这郭年,您认识吗?他平时是不是脑子就不太正常?” 赵如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同僚那双探究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孤独的身影。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现在正是郭桓案余波未平的时候,谁沾上贪官两个字,谁就要倒霉。 郭年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谁碰谁死。 赵如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嗨,算是半个同县吧,不熟。” 他摆了摆手,极力撇清关系,“毕竟我五年前就调来京城了,他好像是近两年才上任吧,我在回乡时见过一两面。” “只是没想到啊……他竟然贪污受贿!” “令人唏嘘啊。” 赵如海感叹着摇头。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说什么话。 哪怕你亲爹被朱元璋宰了,心在滴血,嘴上也必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笑着表示宰得好!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大明朝官员的生存之道——明哲保身,不粘锅。 “也是。”那同僚点了点头,一脸唏嘘,“这种疯子,谁沾上谁倒霉。看样子是冻死了,真是晦气,大清早的看见死人。” “让让,都让让!” “让老子看看,这贪官有无三头六臂!” 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官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大步走到郭年面前,看着那尊一动不动的冰雕,冷笑一声。 “喂!死了没?没死吱一声!” 郭年没有反应。 连眼睫毛上的冰霜都没有颤动一下。 “切,装神弄鬼。” 武官不屑地撇了撇嘴,抬起穿着厚重战靴的脚,就要往郭年身上踢去,“别挡着大爷上朝的路!” 就在那只脚即将踢到郭年的一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像是冰层碎裂的声音。 郭年脸上的冰壳,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 那双紧闭了一整夜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唰——! 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剑,瞬间射了出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布满血丝,通红如血,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只有无尽的死志! 就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死死盯着那个武官。 “啊!!!” 武官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原本踢出去的脚一软,整个人竟然一屁股跌坐在了雪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啊鬼,鬼,鬼啊!” 武官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荡然无存。 “嘶——” 百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三步,生怕被这个恶鬼沾上。 郭年没动。 他的身体依然僵硬。 依然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 他只是缓缓转动眼珠,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那些惊恐的脸庞,扫过那些躲闪的眼神,最后,扫过人群后方缩着脖子的赵如海。 赵如海浑身一颤,差点跪下。 他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责怪,也不是求救。 那是居高临下的……悲悯! 仿佛在说:看啊,你们这群活着的人,活得还不如我这个死人像人! 郭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紧闭的宫门。 他没有说话。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 “吱呀——” 紧闭一夜的承天门缓缓开启。 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百官进殿——!” 与此同时。 一夜没睡安稳的太子朱标,起床后连洗漱都没有,便冲上了城楼。 当他看着下面那个依然傲立的身影。 颤抖着伸出了手。 “快……快去禀报父皇!” “郭年他……他还活着!” 第7章 帝王心思 谨身殿,暖阁内。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雾缭绕。 朱元璋刚用完早膳,正端着一盏热茶,眯着眼听内阁学士念奏折。 他的心情看起来不错,昨晚睡得踏实,连带着今早的胃口都好了几分。至于昨天那个在承天门外闹事的贪官,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看来,那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此刻怕是早就冻成了硬邦邦的尸体了。 “砰!” 殿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 朱元璋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却见太子朱标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连平日里最注重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朱元璋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宠溺,“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出什么事了?天塌了不成?” “父皇!” 朱标没顾得上请安,几步走到御案前,声音里带着震撼和颤抖。 “他还活着!” “谁?” 朱元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郭年!” 朱标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激荡,“就是昨天那个拉棺死谏的句容县丞!他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夜,没死!还活着!” “哦?” 朱元璋挑了挑眉。 那双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昨晚那场雪有多大,他是知道的,别说是个人,就算是头熊在外面冻一宿也得没命。 这个小小的贪官,命竟然这么硬? “活着就活着吧。” 朱元璋淡淡地说道,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怎么?你这是来给他报喜的?还是想让朕给他颁个抗冻奇才的牌坊?” 对于这种奇迹,朱元璋并不感冒。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的怪事多了去了。 命大不代表有理,更不代表无罪! “父皇!” 朱标急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此人意志之坚,世所罕见!” “儿臣刚才就在承天门外,亲眼看到百官被他的气势所慑,竟无一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若非有天大的冤屈,若非心中有滔天的正气。” “常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冤屈?正气?” “标儿,你还是太年轻。” 朱元璋冷笑一声。 那是帝王看透世情的薄凉。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白茫茫的积雪。 “这世上之人,为了活命,为了出名,什么戏演不出来?当年陈友谅为了收买人心,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敢杀。一个贪官为了脱罪,在这里装神弄鬼,有什么稀奇的?” “不是装的!” 朱标抬起头,语气罕见地强硬,“儿臣看得出,那是真的死志!他若是为了活命,昨天就该穿上儿臣的大氅!若是为了脱罪,此刻就该跪地求见,而非站在承天门外!” “父皇!贪官该杀,但这郭年……未必就是真贪啊!” “儿臣恳请父皇,见他一面!” “哪怕是为了这大明的法度,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您也该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旁边的太监和学士早就吓得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朱标迎着父皇的目光。 虽然身体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贪官,去顶撞威严如山的父皇! 良久。 朱元璋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和深沉。 “好。” 朱元璋点点头,“既然你这么保他,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其实—— 朱元璋并非真的不想见。 从听说郭年没死的那一刻起,他对这个小县丞就产生了一丝好奇。 他想看看。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有这般硬骨头? 他更想看。 这个敢敲登闻鼓、敢拒绝太子恩赐的狂徒,到了他朱元璋面前,还能不能硬得起来! “朕倒要看看,他在朕的杀威棒下,能撑多久。” 朱元璋大袖一挥。 声音穿透大殿,威严无比。 “传朕口谕——” “宣!句容县丞郭年,进殿觐见!” 第8章 他在御道上留下的血 “宣——句容县丞郭年,进殿觐见——!” 太监尖细而悠长的嗓音,像是接力棒一样,从谨身殿传到奉天殿,又从奉天殿传到承天广场。 一层层宫阙。 一道道回响。 这声音穿透漫天的寒气,钻进郭年的耳朵里。 他听到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终于肯低头看他一眼了。 郭年动了动眼皮,想要迈腿,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一夜的站立,加上系统强行维持生命体征的透支,早已让他的身体到了崩溃的边缘。 【叮!检测到宿主获得面圣机会!】 【系统辅助开启:解除冰冻状态,恢复基础行动力(持续时间:半个时辰)。】 伴随着脑海中的提示音,郭年感觉一股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咔咔——” 那是关节活动时发出的脆响。 他身上的冰壳碎裂,簌簌落下。 郭年深吸一口气,缓缓弯下腰。 他没有理会百官惊愕的注视,也没有理会赵如海那复杂的眼神。伸出那双满是冻疮和血口子的手,重新抓起了地上的官带。 官带早就和血肉冻在了一起。 这一抓,又撕开一层皮。 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起!” 郭年低吼一声,肩膀顶住绳索,身体猛地前倾。 “嘎吱——” 那口沉重的黑棺材,再次动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郭年拖着棺材,踏上了通往奉天殿的御道。 这条路。 平日里只有王公贵族、紫袍大员才能走。 而今天,走在上面的,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死囚,拖着一口给大明朝送终的棺材! “疯子……真是个疯子……” 两旁的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像是摩西分海一样,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没人敢拦他。 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话。 整个承天门广场,只剩下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 那声音极其沉重,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刮擦着众人的耳膜。 每一下,都仿佛刮在人的心尖上。 郭年走得很慢。 他每走一步,那双早已磨穿了底的官靴,就在洁白的御道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而那口棺材,则在积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是一条血路! 也是一条通往地狱,或者通往公道的路! 赵如海站在人群中,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看着那个孤单而倔强的背影,心里那个原本清晰无比的官场准则,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明哲保身是对的吗? 随波逐流是对的吗? 如果不去撞这南墙,这世道……真的会好吗?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还在残酷旧元治理下,那个偷偷点灯夜学,那个握书指天,大放豪言的少年! 那少年指天狂笑:“我定要为万民治天下!” 那少年,不是李青山。 是他自己…… 不知走了多久。 郭年终于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站在奉天殿那高高的台阶之下。 阳光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在他那满是血污的脸上,也洒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上。 金碧辉煌的宫殿就在眼前。 那是大明的权力中心,是天下人生杀予夺的源头。 郭年抬起头。 逆着积雪的反射光,他看到大殿深处,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朱元璋! 那个手握天下权柄,一言可定生死的洪武大帝。 郭年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解脱。 他松开早已麻木的手指,任由绳索滑落。 然后,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烂不堪的囚服,拍了拍肩膀上的雪,又扶正了头上那顶并不存在的官帽。 动作一丝不苟。 仿佛他不是来受审的死囚,而是来参加朝会的重臣。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抓起官带,背在肩膀上,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奉天殿。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这可是大明朝权力的心脏,是洪武大帝发号施令的地方。 平日里,就算是正一品的大员到了这儿,也得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今天。 随着那声沉重的嘎吱声,这种肃穆被彻底打破了。 郭年拖着那口黑棺材,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他身上的雪还没化完,混着伤口里渗出的血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光洁的金砖上。 一步。 两步。 他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御阶之下,文武百官的最前方。 “轰!” 郭年手一松。 棺材重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不少人心头一颤。 他站定了。 身形虽然佝偻,虽然衣衫褴褛,但他就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这大明朝堂的中心。 龙椅之上。 朱元璋微微眯起眼睛。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只刚从雪地里爬出来的蝼蚁。 他没说话。 帝王不说话,底下的臣子自然更不敢出声。 整个大殿,陷入了窒息的死寂。 “大胆罪臣!” 终于,还是礼仪太监打破了沉默。 那太监手里拿着拂尘,指着郭年尖声喝道:“既见天颜,为何不跪?!” 第9章 大明之病,杀遍天下也治不得! 在大明朝。 跪拜礼那也是天大的规矩。 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封疆大吏,见了皇帝都得行拜叩之礼。 这不仅仅是礼仪,更是对皇权的绝对服从。 更何况—— 郭年现在还是戴罪之身,是个死囚! 按律,死囚见君,得五花大绑,跪地磕头求饶才对。 可郭年没动。 他的膝盖像是铸了铁,挺得笔直。 “跪下!” 旁边的几个御史也忍不住了,纷纷出列指责。 “郭年!你虽有冤要诉,但君臣之礼不可废!你这是在蔑视皇权!” “还是读书人出身?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还不速速跪下请罪!” 面对千夫所指,郭年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上的雪花,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臣,直视那高高在上的龙颜。 “臣这膝盖……” 郭年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冷硬。 “跪天跪地跪父母。” “跪过句容县被饿死的灾民,跪过恩师李青山的教诲。”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但今日,在这奉天殿上,臣……跪不得!” “放肆!” 吏部尚书詹徽猛地跳了出来。 他是朱元璋手里的刀,是著名的酷吏。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圣意,维护皇权威严。 此刻见郭年如此狂妄,詹徽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丞,贪赃枉法在先,咆哮朝堂在后,如今见了陛下还不跪?你想造反不成?!” “造反?” 郭年看都没看詹徽一眼,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在朱元璋身上。 “臣若是造反,就不会抬着棺材来这儿了。” “之所以不跪……” 郭年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般在大殿内炸响: “是因为臣觉得,如今这朝堂,黑白不分,是非不明!” “清官在狱中受刑,庸官在殿上狂吠!” “如此浑浊之世道,如此昏聩之朝堂,不配受臣这一跪!” 哗——! 这句话一出,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疯了! 这人彻底疯了! 当着洪武爷的面,骂朝堂昏聩?骂皇帝黑白不分? 这不仅仅是找死,这是要诛九族啊! “好!好!好!” 龙椅上,一直沉默的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透骨的寒意。 老皇帝缓缓站起身。 他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光下熠熠生辉,与郭年那一身破烂的血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骂朕昏聩?骂朝堂浑浊?”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御阶。 那是帝王的威压,是杀人盈野积攒下来的煞气。 随着他的走近,两旁的官员吓得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只有郭年。 依然站着。 哪怕他的双腿已经在打颤,哪怕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依然咬牙撑着,死死盯着那个走过来的老人。 朱元璋在郭年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你就是那个郭年?” “贪了三千两银子,还没死成的那个?”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既有轻蔑,也有被激怒的杀意。 “正是罪臣。”郭年不卑不亢。 “棺材都备好了?”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冷笑一声,“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陛下错了。” 郭年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棺材板。 “这棺材,确实是臣准备的。” “但它是给这大明朝烂透了的旧规制备的!” “旧规制?”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手掌缓缓抚上了腰间的玉带。 那里,挂着一把天子剑! “你一个贪官,也配跟朕谈规矩?” “贪官?” 郭年惨然一笑。 “陛下口口声声说臣是贪官。” “可陛下知道,臣为什么要贪吗?” “陛下知道,句容县的三万百姓,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吗?” “陛下知道,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表面清廉,实则尸位素餐吗?” “够了!” 朱元璋暴喝一声,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最听不得的就是贪官的狡辩! 在他看来,只要手伸了,那就是脏了!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贪就是死罪! “呛啷——!” 一声清越的龙吟声响起。 朱元璋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天子剑! 寒光一闪。 锋利的剑尖直指郭年的咽喉。 剑锋距离郭年的喉结只有半寸,森森寒气激得郭年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朕不想听你的废话!” 朱元璋握着剑,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狰狞如虎。 “既然你不想跪,那就别跪了!” “朕这就砍了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跪在阴曹地府里忏悔!” “贪赃枉法还敢在此妖言惑众,真当朕的剑不利吗?!” “父皇!不可!” 一旁的太子朱标大惊失色,想要冲上来阻拦,却被几个太监恐慌拉住。 剑锋向前递了一分。 刺破了郭年脖颈上的皮肤。 一丝鲜血顺着剑刃流了下来,滴在金砖上,绽放出一朵妖艳的血花。 郭年却笑了。 面对死亡,面对这至高无上的皇权暴力,他竟然笑出了声。 他没有后退。 反而迎着剑锋,向前踏了一步! “噗嗤!” 剑尖刺入皮肉更深了几分。 朱元璋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收住了力道。 他杀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种主动往剑上撞的疯子。 “陛下若想杀臣,动手便是。” 郭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和决绝。 “但陛下杀得了一个郭年,杀得尽这天下的贪念吗?” “杀得完这人心里的不平吗?” “今日臣血溅五步,不过是这大明朝多了一条冤魂。” “但这大明的病……” 郭年抬起手,指了指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指了指这满朝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最后指了指朱元璋的心口。 “陛下哪怕杀尽天下人!” “也治不好!” 第10章 陛下,这是在逼良为娼! 奉天殿内。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把剑。 那是天子剑,象征着大明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 此刻,剑尖已经刺入了那个七品小官的喉咙,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滴落。 只要朱元璋手一抖,郭年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可朱元璋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心软。 而是因为郭年那句话—— 大明的病,陛下杀尽天下人也治不好!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这位开国皇帝的心窝子里。 他这一生,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自认文治武功不输秦皇汉武。为了大明江山永固,他杀贪官、诛功臣、废宰相,几乎把能杀的人都杀光了。 可现在,一个将死的贪官告诉他:你治不好这大明的病! 这是挑衅! 更是羞辱! “好大的口气。” 朱元璋缓缓收回了剑,但他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浓烈。 他把剑扔给身旁的太监,背着手,冷冷地看着郭年。 “你说朕治不好?” “那朕倒要听听,你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朱元璋森然一笑,“朕不杀你,朕把你做成人皮草人,挂在承天门外,让天下人看看妖言惑众的下场!” 郭年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他暂时活下来了。 “陛下想听,臣就说。” 郭年擦掉嘴角咳出来的鲜血,目光扫过周围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但在说之前,臣想问问这位大人……” 他的手指向了刚才跳得最欢的吏部尚书,詹徽。 詹徽一直站在旁边装死。 他没想到,火突然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一脸正气凛然地怒视郭年:“罪臣贼子,有何话讲?!” “詹大人。” 郭年看着这位满面红光的大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您是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考评。您口口声声说臣贪赃枉法,说臣不知廉耻。” “那臣想问问您,何为廉?何为贪?” “这还用问?” 詹徽冷哼一声,对着朱元璋拱了拱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两袖清风,不取一文不义之财,便是廉!像你这般私收贿污,中饱私囊,便是贪!” “此乃圣人教诲,三岁小儿都懂!” “说得好!” 郭年大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 “圣人教诲?三岁小儿?” “詹大人,您身上这件绯红官袍,用的是上好的苏杭丝绸,值纹银五十两!您腰间这块玉带,是蓝田暖玉,值纹银三百两!” “您府上每日的早膳,燕窝鱼翅,怕是不下十两银子吧?” 詹徽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本官这是……” “是什么!!!” 郭年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 “大明律例,正二品尚书,月俸六十石!折合纹银不过几十两!” “詹大人,您这一身行头,就抵得上您半年的俸禄!您这一顿早饭,就吃掉了您半个月的薪水!” “请问詹大人,您的钱是从哪来的?” “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您喝西北风喝出来的?!” 郭年当然不是血口喷人,也并非调查过詹徽日常,而是从历史中知道詹徽并不是一个孤诣良臣,占了个信息差罢了。 “你!你血口喷人!” 詹徽气得浑身发抖,却因为心虚,眼神有些躲闪。 这大明朝的官,谁屁股底下没点屎?全靠那点死工资,早全家饿死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靠着“冰敬”、“炭敬”过日子。 但谁也没像郭年这样,直接把这层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够了!” 朱元璋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底下的官不干净。 但他没想到,郭年敢当众打脸他的重臣。 “朕让你说大明的病,不是让你在这攀咬同僚!詹徽贪没贪,自有锦衣卫去查!现在审的是你!” “陛下!” 郭年猛地转身,直面朱元璋。 “这便是大明的病!” “这便是陛下您亲手种下的病根!” “放肆!”朱元璋怒喝。 “听我说完——!” 郭年没有任何退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在系统的影响加持下,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朱元璋一滞,盯着郭年的眼睛,竟然下意识住了嘴。 郭年继续说道: “陛下出身布衣,知百姓疾苦,所以痛恨贪官,这没错。” “可陛下忘了,官也是人!” “官也是爹生娘养,也要吃饭穿衣,也要养家糊口!” “陛下定下的俸禄标准,还是洪武初年的旧例。” “七品知县,月俸七石五斗。听起来不少,可要折色!发到手里的,往往是布匹、胡椒、苏木,与大明宝钞!若是赶上粮价上涨,这点东西连换几袋米都费劲!” “这点钱,别说养活一家老小,就是想请个师爷、修缮一下衙门,都得自己掏腰包!” 郭年说着,猛地撕开了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囚服。 嘶啦——! 囚服下,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一件打满了补丁、洗得发白的单衣。 那补丁密密麻麻,像张破渔网罩在他单薄的身上。 “嘶——” 百官中有人发出了低呼。 朱标更是看得眼眶发红。 这就是大明的县丞?这穿得连京城的乞丐都不如! “陛下!” 郭年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中带着些许自嘲。 “臣为官这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没吃过一顿肉!恩师母亲病重,臣甚至支援不出来一文抓药的钱,甚至得去借高息贷!” “臣不想贪!臣也想做个清官!” “可清官,活不下去!” “朝廷就像是一架巨大的水车,日夜转动,为陛下牧守四方。” “可陛下只想着让水车转,却连一点润滑的润油都不舍得给!” “没有油润,车轴就会干磨,就会断裂!” 郭年看着朱元璋,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陛下,您是个吝啬的东家!” “您给的那点俸禄,养不动贪官,也供不起清官!” “就算是大宋廉吏包拯再世,到了这大明朝,也得被您逼得去卖儿卖女!” “您不是在治贪。” 郭年惨笑着,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您这是在——逼良为娼!”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 逼良为娼?! 竟然有人敢说洪武大帝是在逼良为娼?! 所有的官员都吓得连忙跪下伏地,浑身发抖。他们想捂住耳朵,生怕听多了会被灭口。 可他们的心里,却又涌起莫名的酸楚和共鸣。 是啊。 这该死的低薪,这该死的折色,早就把他们逼得喘不过气来了。 郭年骂出了他们想骂却不敢骂的话! “你……你说什么?!”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被骂过和尚,被骂过贼,但从未被人骂过吝啬鬼,更没被人说是逼良为娼! 他自认勤俭节约,是为了给百姓省钱。 可在这个小官嘴里,反而成为了罪过? “朕……朕杀了你!” 朱元璋咆哮着,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朝着郭年砸了过去。 “砰!” 砚台砸在郭年的额头上,鲜血直流。 但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陛下杀臣容易。” 郭年任由鲜血流过脸颊,眼神依然亮得吓人。 “但陛下若不改这制度,若不给官员一条活路,杀了郭年,还有李年,还有张年!” “这大明的贪官,只会越杀越多!因为……” “这贪官——” “就是陛下您亲手逼出来的!” 第11章 除恶务尽,物极必反! 奉天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那是被气的。 那个砚台砸在郭年头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糊住了郭年的一只眼睛。但他连擦都没擦,依然像根钉子一样杵在那里,死死盯着皇帝。 “逼良为娼……” 朱元璋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好,好得很。” “你说朕给的俸禄少,说朕逼着你们贪。” “那朕问你,前朝大宋给的俸禄高不高?养廉银子给的足不足?结果呢?养出了一群贪生怕死、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废物!最后把汉人的江山都丢了!” 朱元璋猛地一挥袖子,指着满朝文武,声如雷霆: “朕给你们的俸禄,虽不能让你们大富大贵,但只要勤俭持家,足够一家老小温饱!是你们自己贪心不足!是你们想要锦衣玉食!想要娇妻美妾!” “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贪欲,是你们骨子里的坏,跟朕的制度有什么关系?!” 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不少官员羞愧地低下了头。 确实,大明的俸禄虽然低,但如果真的只想活着,足以养活一家老小,绝不至于饿死! 很多人贪,确实就是为了享受! 朱元璋看到百官的反应,心中冷笑。 他觉得抓住了郭年的痛脚。 “朕用重典,杀贪官,就像是啄木鸟捉虫!” 朱元璋盯着郭年,眼神锐利,“树上长了虫子,就得捉!捉一条少一条,树才能活!朕杀了几万人,就是为了把这大明朝这棵树上的虫子,全都捉干净!” “啄木鸟?” 郭年忽然笑了。 他顶着满脸的血污,笑得无比讽刺。 “陛下把这严刑峻法,比作啄木鸟捉虫。” “这比喻,倒是贴切的很。” “可陛下想过没有——” 郭年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嘶哑却坚定,“啄木鸟既是树医,也是树匪!” “树匪?” 朱元璋眉头紧锁,“一派胡言!” 郭年转身,看向大殿外那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古树。 “啄木鸟为了捉虫,会用尖嘴不停地啄击树干。若是虫子在表皮,啄几下也就罢了。” “可若是虫子在树心呢?” “它会把树皮啄烂,把树干啄空!” “为了一只虫子,它能把整个大树啄得千疮百孔,而在所不惜。”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执着于除恶务尽,结果就只能是留下一地狼藉!” 郭年猛地转过身,尖锐的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官员。 “陛下看看这满朝文武!看看这大明的官场!” “自空印案、郭桓案以来,陛下杀得人头滚滚,几万颗脑袋落地!确实,虫子是杀了不少。” “但结果呢?” 郭年指着一个身穿绿袍的官员,大声问道: “这位大人,您去年经手的案卷,可敢有一字错漏?” 那官员吓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朝朱元璋跪下:“陛下,微臣……微臣不敢!微臣哪怕熬夜呕血,也不敢错一个字。” “为什么如此胆小细微?” 还不待那官员回答,郭年便替他做了回答,“是生怕被定欺君之罪!” 郭年转回身,看着朱元璋。 “现在的官场。” “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官员们怕的不是做不好事,怕的是做错了事被剥皮实草!”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 “不做,就无错!” “为了保命,大家只能当个磕头虫,当个应声虫!谁还敢真正去为百姓办事?谁还敢去修桥铺路?万一账目对不上,万一出了岔子,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陛下!” 郭年大声疾呼,宛如杜鹃泣血悲鸣。 “您是用重典杀了贪官,可您也杀死了官员们做事的胆子!杀死了他们为国为民的心!”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您把树干都啄空了,这大明朝这棵树,还能经得起几场风雨?!” 郭年这番话,绝非反对肃理贪官。 恰恰相反。 郭年为何要贪墨银两修堤? 就是因为朝廷拨发的银两几乎没落到他的手中。手中无钱,才不得不受贿! 他反对的,是朱元璋的除恶务尽! 理想是好的,但现实做不到! 这就是所谓的边际效应。 你想要大力整治贪官,举双手双脚支持! 但除掉绝大部分的主贪、大贪之后,再想要铲除剩余的零星小贪官,将会极难。 会花费上百倍的精力,不一定能收获百分之一的效益。 甚至会使官员们人人自危,不敢高语。 使一个能吏变得畏手畏脚、素位尸餐! “除恶务尽,物极必反!” 毕竟。 海瑞之流的人物。 整个华夏历史上下才有几个? 屈指可数! 才能、清白、权力,本就是不可能共存的三角关系! 而且,朝中出一千个贪官,也难出一个清官。 他的老师李青山,绝对不能冤死! 哪怕,要与朱元璋作对! 哪怕,要以命证道! 郭年已经不在乎为不为官了,他已经对大明朝堂心死了。 他想要做的,只是救出恩师! 全场官员哑口无言。 如果是之前的水车论只是让他们感到心酸,那这啄木鸟论简直就是说到了他们的骨髓里! 这几年来,大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啊! 稍微一点小错,甚至只是字写错了,都可能被牵连进大案里掉脑袋! 谁还想干活? 谁还敢干活? 大家每天上朝,想的不是怎么治国,而是今天能不能活着回家!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身子微微颤抖。 他看着郭年。 眼中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这些话,他想过,甚至隐约跟父皇提过。 但他不敢说得这么透,这么狠! 父皇一直觉得重典治世是金科玉律,可郭年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弊端——把树给毁了! “你……”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看着底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 那些人,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读书人,曾经也是想做一番事业的能臣干吏。 可现在,他们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 狗!!! 难道……朕真的错了吗? 朕想给百姓一个清明的天下,难道真的把这大明的根基给毁了吗? 不! 不可能! 朕可是天子! 朕怎么会错! 一定是这刁民在妖言惑众! “巧舌如簧!”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强行压下心头那一丝慌乱。 “说一千道一万。” “你还是在为你的贪污找借口!” “你说你是为了做事才贪,你说你是为了百姓才贪。” “好!那朕就问你!”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眼神重新变得冷酷如铁。 “你贪的那三千两银子,现在何处?” “若是拿不出证据,若是这钱进了你自家的腰包……” “朕不管你是啄木鸟还是烂树根,朕都要把你碎尸万段!!!” 第12章 一本血泪账,满朝皆惊 “证据?” 郭年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混着血水流进了嘴里,咸涩无比。 “陛下想要证据?” 郭年伸出手,缓缓探入破烂不堪的囚服怀中。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怀里揣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他的命根子。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那只满是冻疮的手上。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空了的剑鞘。要是这小子敢掏出什么暗器,他不介意当场把他劈了。 然而,郭年掏出来的,只是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 他一层层揭开油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最后露出来的,只是一本巴掌大小、发黄卷边的旧账册。 这旧账册自然不是他随身携带的。 毕竟他被下狱三天,身上的东西早就被搜刮光了。 而这账本则是系统帮他从家里带过来的。 是他的亲笔,保真! “这就是证据,”郭年双手捧着账册,“这上面,记着微臣在句容县这三年,贪污的每一笔银子,以及……它们的去处。” “呈上来!” 朱元璋冷哼一声。 太监王狗儿连忙跑下御阶,接过账册,又小跑着呈到了御案上。 朱元璋拿起账册。 这账册很薄,也很旧,上面甚至还沾着几滴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他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洪武大帝,瞳孔就猛地一缩。 “洪武十七年冬,腊月初八。” “收城南张员外买路钱纹银二百两。” “当日购入棉衣三千件、陈米五百石,全数发往城北难民营。冻死者三人,救活者两千八百六十二人。” “自留……零两!” 朱元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洪武十八年春,三月二十。” “收李记布庄掌柜贿银六百两。” “当日雇佣民夫五百人,购入石料、木桩,修缮冲毁的西河堤坝。大水退去,下游三个村庄无一人伤亡。” “自留……零两!” “洪武十八春……” “收赵家当铺孝敬银三十两……” “全数用于修缮县学,聘请教书先生,免去贫苦学子束脩。” “自留……零两!” 一页页翻过去。 每一笔贪污款,都有名有姓,有来源,有去处。 哪怕是十文钱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在每一页的最后,都写着那两个刺眼的大字——零两! 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似乎写字的人当时手在发抖。 “洪武十八年冬。” “恩师李青山之母病重,急需野山参吊命。” “……实在无钱,私挪库银三两。后因内心难安,又去地下钱庄借了高息贷,补全四两回库中。” “至今……尚欠钱庄本息共计八十二两。” 朱元璋合上了账册。 他感觉这本轻飘飘的小册子,此刻竟重若千钧,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世上…… 真有这样的傻子? 贪了钱,不买房,不买地,不纳妾,全花在了百姓身上? 甚至连给恩师看病的钱,都是借的高息贷? “陛下!” 郭年朝奉天殿外之天而跪,声音嘶哑而平静。 “微臣是个贪官,微臣认罪。” “但这定罪三千两银子罪名,微臣没有一文钱花在自己身上!没有一文钱带进棺材里!” “微臣那间破县衙的后院里,除了这张破床,就只剩一个空米缸!” “若陛下不信,尽管派人去查!” “若查出微臣有一文钱入私囊,微臣自己爬进这棺材里,不用陛下动手!” 死寂。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朱标站在一旁,偷偷瞄了一眼父皇手中的账册,眼眶瞬间红了。 他虽然没看全,但那一句句“自留零两”,就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了这满朝文武的脸上。 这就是大明的贪官? 这就是父皇口中死不足惜的蛀虫? 如果这也是蛀虫,那满朝文武算什么?算米虫吗? 众官员中。 蓝玉这个大老粗忍不住了。 他最烦文官那种弯弯绕绕,但他最佩服硬骨头。 “好家伙!”蓝玉咧开大嘴,也不管场合适不合适,直接嚷嚷道,“这账做得比户部还清!这小子是个爷们!咱老蓝服气!” 这一声嚷嚷打破了殿内死寂。 户部尚书郁新老脸一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其他官员也是面面相觑,有的震惊,有的羞愧,有的则是不可置信。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跪在殿下的那个血人,那个穿着破烂囚服、却比谁都像个圣人的小官。 他想杀他。 因为他坏了规矩,贪了就是贪了。 但他又下不去手。 因为这账本如果是真的,那郭年简直就是大明朝最干净的官,甚至比北宋饮寒泉水的风骨宰相寇准、西汉悬鼓鸣冤的治世能臣赵广汉、唐朝三判死刑的护法孤臣徐有功,还要干净!!! 杀了郭年,就是杀了大明的良心。 可放了郭年,他的脸面又往哪搁? 他定的“贪污六十两剥皮实草”的铁律,岂不是成了笑话? 帝王的尊严, 良心的拷问, 在朱元璋心中激烈交锋。 终于。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将那本账册重重拍在御案上。 “好一个零两!” “好一个为民请命!” “但是!” 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森寒,“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你说了不算,这账本说了也不算!” “朕只信事实!” “蒋瓛!” “臣在!”蒋瓛沉声道。 “派锦衣卫带人去句容县,给朕查!” 朱元璋指着殿外,声音如雷霆滚滚,“给朕查清楚,看看这账本到底是真是假!看看那些百姓到底是不是真受了他的恩惠!” “若有一字虚言……”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朕诛你九族!” “拖下去!” “关进诏狱!严加看管!” “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许死!谁要是让他死了,朕让他陪葬!” 两个禁卫军冲上来,架起郭年就往外拖。 郭年没有挣扎。 他任由自己被拖着,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朱元璋,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陛下!” 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郭年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您可以查!” “但您要记得——” “这天下的道理,不是杀出来的!这人心,也不是骗出来的!” “您不改这杀人制度,大明……必亡!” “混账!混账!混账——!!!” 朱元璋气得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啪!” 茶盏碎在门槛上。 但郭年已经被拖走远了。 但那句大明必亡,却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久久回荡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一屁股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门口,看着那口还横在殿中央的黑棺材。 第一次。 这位不可一世的洪武大帝,心里生出了一丝恐惧。 不是怕死,也不是怕造反。 而是怕…… “难道朕,真的错了?” 第13章 值了! 诏狱,北镇抚司。 这里是京城最阴暗的角落,连老鼠路过都要绕道走。 常人哪怕只是听到这名字,都要吓得两股颤颤。 然而今天,诏狱迎来了一个怪人。 “进去!” 厚重的铁门打开。 并非想象中被狱卒拖进去的,郭年是走进去的。 尽管他的囚服已经成了布条,尽管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拖棺早已充血肿胀,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在昏暗的火把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根本不像是个即将问斩的死囚,倒像是个来视察牢房的上官。 “这就是那个敢拉棺材骂皇上的县丞?” 牢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把玩着一条带倒刺的皮鞭。 这就是诏狱不成文的规矩—— 杀威棒! 新来的犯人,不管你是多大的官,进来先得脱层皮,把身上的油水榨干。 这是狱卒们心照不宣的外快。 “郭大人,懂规矩吗?” 牢头阴阳怪气地凑上来,鞭梢轻轻拍打着郭年的脸颊,“想睡干草铺还是尿桶边,全看您身上带了多少诚意。” “要是没诚意,兄弟们帮你松松骨头也行。” 郭年没躲。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牢头。 “银子没有。” 郭年指了指自己满是冻疮的胸膛,“只有这一身硬骨头。你要是想要,尽管拿去熬汤罢。” 牢头一愣。 手里的鞭子竟然没敢挥下去。 他在诏狱干了二十年,见过吓尿裤子的尚书,见过磕头求饶的将军,唯独没见过这种进了鬼门关还敢调侃阎王爷的。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恃无恐。 “妈的!是个硬茬子!” 牢头啐了一口,不知为何,他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他收起鞭子,恶狠狠地指着那漆黑的牢房:“行!你有种!既然没钱,那就去最里面享受吧!那里可是专门关大人物的地方!” 郭年笑了笑,转身走进那间阴湿的牢房,甚至还掸了掸那一地的烂稻草,从容坐下。 这哪里是坐牢? 这分明是坐禅! 牢头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有些慌乱,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盯着他。 待人走远,郭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念微动。 “系统。” 【直谏系统已待命。】 【检测到宿主完成殿前死谏成就,威慑值大幅提升。】 【威慑光环(被动):宿主身怀浩然正气,任何心怀鬼胎、意志不坚者,在宿主面前将受到精神压制,不敢轻易造次。】 郭年看着面板,心中了然。 难怪刚才那杀人如麻的牢头不敢动手。 这系统并非给人什么飞天遁地的能力,而是将一身正气具象化了。 只要他郭年腰杆挺得越直,道理站得越稳,这股气场就越强。在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眼里,他郭年现在就是一尊不可侵犯的神像! 【本次死谏结算奖励已发放:】 【初级回春术(被动):加速身体机能恢复,缓慢治愈冻伤与内伤。(已自动开启,宿主无需担忧身体崩溃。)】 【护心丹(一枚):吊命神药,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能强行护住心脉三日不死。】 “护心丹……” 郭年手中凭空出现一枚温润的蜡丸。 身体在暖流的滋润下,原本刺骨的疼痛正在快速消退。但他并不在意自己,目光紧紧锁定手中的药丸。 这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咳咳……咳咳咳……”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传来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 声音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郭年猛地转过头,看向隔壁的栅栏。 借着微弱的烛火,他看到了一个蜷缩在烂稻草里的身影。 那人满头白发被血水黏在一起,囚服下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显然受过大刑,此刻正处于弥留之际。 “老师!” 郭年心中一痛,快步挪到栅边。 李青山听到声音,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眼皮。 当他看清郭年的脸时,那双原本死寂混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水,却又充满绝望与愤怒。 “年……年儿?” 李青山声音嘶哑,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你……你怎么还是进来了?为师不是让你走吗!让你回老家去吗!” “我都已经认了罪,把那三千两银子的罪名全顶了。” “你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啊!” 李青山哭得老泪纵横。 他这一生清廉如水,唯独这一次,为了保住自己这个得意的弟子,他昧着良心认下了贪污的罪名。 他不想让郭年死,因为他知道,那三千两银子,郭年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全填进了句容县那个无底洞般的堤坝里! 郭年是好官,好官不该死! “老师,您别动气。” 郭年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恩师那只干枯冰冷的手。 “三千两银子,是我收的;堤坝,是我修的;人,是我救的。” 郭年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罪,本就是我的。” “我郭年这辈子,上不愧天,下不愧地。” “若让恩师替我顶罪而死,那我郭年就成了这世上最大的不仁不义之徒!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糊涂!糊涂啊!” 李青山痛心疾首,“这世道黑白不分,朱皇帝杀红了眼!你进来就是个死啊!你哪怕留着有用之身,将来……” “将来?” 郭年笑了,眼神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捏碎了手中的蜡丸,将那枚散发着异香的护心丹递到李青山嘴边。 “老师,张嘴。” “这是……” “别管,你先吃了它再说。” 虽然疑惑郭年为何这样说,但出于对郭年的信任,李青山没有犹豫便将其吞下,但也并没有感觉有何特殊。 看着李青山吞下药丸,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郭年才松开了手,重新盘膝坐好。 他看着恩师,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燃烧的战意。 “老师,您觉得我进来是送死?” “不。” 郭年摇了摇头,目光穿透牢房厚重的墙壁,仿佛看向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我是来胜的。” “胜?”李青山愣住了。 “这大明的病,不在咱们贪没贪,而在那龙椅上的人怎么看。” 郭年冷笑一声,“朱元璋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觉得杀光了贪官,天下就太平了。” “我要做的,不光是救您,也不光是救我自己。” “我要把这大明朝的天捅个窟窿,我要让朱元璋亲眼看看,他引以为傲的祖制到底会把这天下祸害成什么样!” “这不仅是徒儿的目的。” 郭年看着李青山,眼神温柔而坚定,“老师,这也是您憋了一辈子,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对吗?” “您做不到的事情,徒儿来帮您做!” 李青山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狂妄,却又无比耀眼的弟子,突然觉得,自己值了! 第14章 一碗粥 诏狱大门外。 “官爷!求求您了!” 刘六那只独臂撑在雪地里,额头已经磕破了,“俺们不进去,俺们知道这是重地进不去。俺们就是想……想给郭大人送口吃的。” 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破瓷碗。 碗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油布,那是他用体温一直捂着的一碗热粥。 守门的狱卒一脸不耐烦,手里长枪一横:“滚滚滚!诏狱重地,也是你们这群泥腿子能来的?想探监?拿五十两银子来!” 五十两? 刘六绝望了。 把他卖了也不值五两。 “官爷,行行好吧!” 刘六从怀里摸出十几枚铜板,“这……这点心意给您买酒喝。” 那狱卒瞥了一眼可怜的铜板,嗤笑一声,抬脚就要踹:“打发叫花子呢?滚!” 就在这时。 一只粗糙的大手拦住了狱卒的脚。 “慢着。” 说话的是个瘸腿的老狱卒,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他看了一眼刘六那空荡荡的袖管,眼神微微一动。 “老马,你干嘛?”年轻狱卒不满道。 老马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刘六,声音沙哑:“你是当兵退下来的?” 刘六一愣,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北伐那时候断的胳膊!” 老马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他指了指刘六怀里的碗:“送给谁的?” “郭年!句容县丞郭大人!”刘六急切道,“他是好官啊!他是为了我们才被抓的!官爷,他身子骨弱,受不住这牢里的冷啊!” 老马沉默了片刻。 这年头,贪官见多了。 但能让百姓冒着杀头风险来送饭的贪官,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他伸手接过了那个破碗,入手尚温。 “你们走吧。” 老马抓起刘六手中的铜板塞入怀中,低声道,“这粥,我替你送进去。” …… 半个时辰后。 谨身殿。 朱元璋还在批奏折。 他让人移到殿外放着的那口黑棺材。 像是在跟他对峙。 扎眼! “陛下。” 蒋瓛快步走入,神色古怪,“刚接到消息,有人去诏狱探望郭年了。” “哦?”朱元璋冷笑一声,手中的朱笔重重一顿,“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朕就说,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丞,哪来的胆子敢死谏!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是哪一派的?” “淮西勋贵?还是浙东文官?亦或者是……武将群体?” 帝王的多疑在这一刻爆发。 在朱元璋看来,所有的硬骨头背后,都是政治投机和利益交换。 郭年一个小小的县丞,不可能有胆跟他作对。 肯定有人背后指使! 肯定有人给他使绊! 蒋瓛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查清楚了。不是官员,也不是勋贵、武将。” “那是谁?” “是……一群平民。” 蒋瓛硬着头皮说道,“准确说,是城南的几个百姓,他们祖籍句容县,正是郭年所管治之县。他们没钱打点,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最后送进去一碗粥。” “粥里……只有半个咸鸭蛋。” “啪!” 朱元璋手里的朱笔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染红了一份奏折。 他愣住了。 百姓? 送粥? 半个咸鸭蛋? 这和他预想的结党营私、政治阴谋完全对不上号。 巨大的荒谬感和挫败涌上心头。 百姓为什么要给一个贪官送饭? 难道这郭年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个好官? 不! 绝不可能! 朕杀贪官是为了百姓,百姓怎么会站在贪官那边? “刁民!愚民!”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烦躁地来回踱步,“一定是被那郭年的小恩小惠给收买了!这郭年,惯会收买人心!这是大奸似忠!” “蒋瓛!” “臣在!” “朕不信这世上真有被迫的贪官!你亲自去句容县!今晚就去!” 朱元璋指着殿外那口与雪地对比格外显黑的棺材,手指微微颤抖,“给朕查!挖地三尺的查!朕要看看,这郭年到底什么底细!” “他那些所谓的清白,到底是不是装出来的!” …… 明月高悬。 地面白茫茫一片。 雪夜大地并不暗,反而非常格外明亮。 刘六等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六叔,咱们咋办?” 一个小伙子红着眼,“郭大人出不来了。” 刘六弯腰抓了一把雪,往脸上抹了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是他在战场上杀敌时的眼神。 “哭个屁!” 刘六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冷漠的皇宫,“郭大人为了俺们,连命都不要了。俺们要是就这么看着他死,那还是人吗?” “那咋整?咱们又见不到皇上。” “回句容!” 刘六咬着牙,“咱们人少,说话皇上听不见。那咱们就回去喊人!” “咱县三万多户都受过郭大人恩惠!” “咱们这就连夜往回赶!回去做万民伞!写血书!” “只要人够多,只要嗓门够大,我就不信,几万张嘴一起喊冤,还震不动京城的耳朵!” “就像郭大人说过:天底下一定有人主持公理!” “以前,都是郭大人给咱们主持公理!” “这次,换咱们帮郭大人主持公理了!” 雪夜中。 蒋瓛带着一队精锐锦衣卫,快马加鞭冲出城门,直奔句容而去。 一刻钟后。 几个渺小的身影也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两拨人马。 一前一后。 前往句容县! 第15章 殿下,这轴要烧断了 诏狱的夜,是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痛吟声,像是在提醒着活着的人,这里是人间炼狱。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停在了牢门外。 这脚步声很轻,不似狱卒那般拖沓,也不像锦衣卫那般急促带煞。 郭年盘膝坐在烂稻草上,缓缓睁开眼。 借着昏黄的灯笼光晕,他看到了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再往上,是一袭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常服。 来人屏退了左右。 甚至连负责看守的老马都被支到甬道尽头。 “孤……能坐坐吗?” 声音温润,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郭年回答道:“这是死牢,地上脏,怕污了殿下的衣袍。” 朱标苦笑一声,并不在意地撩起衣摆,竟真的就那么席地而坐,坐在郭年对面。完全没有储君的架子,倒像是个来探望落魄老友的书生。 两人隔着栅栏,面谈。 朱标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那件曾在午门外被郭年拒绝过的白狐裘大氅。 他把大氅放在一边,打开食盒,取出一壶酒,两碟小菜。 菜是热的,酒也是烫过的。 推到郭年面前。 “孤记起你了。” “不是见过你,而是读过你的文章。” “按照法令,乡试的监考官需要由中央特派官员。” “洪武十六年,句容县的乡试,监考官就是我国子监的博士,他给我看过你的文章。” 朱标给郭年倒了一杯酒,眼神有些恍惚,“国子监全员都说你文笔太锋,不知变通,孤当时对你也产生了好奇。当时想着等你来京城参加会试时,见你一面的。” “但我刚刚查了卷宗,那一年会试,没有你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你没参加?” 朱标有些好奇。 三年前,他就对郭年产生了些许好奇。 但并不多。 因此并没有特别关注。 而且,他当时觉得郭年肯定会来参加会试,然后自己就能见他了。 结果,郭年似乎并没有来。 后来,他也渐渐忘了此事。 直到今天。 郭年在奉天殿上的表现,猛然唤醒了他对三年前那篇文章的记忆。 这才去查了卷宗,然后发现竟真是同一个郭年! 三年前,他便知道了郭年! “没有。” “按照大明法令。” “乡试获得资格,就能留在县里任职了。” 郭年轻声道:“我参加乡试,也是为了获得当官的资历,留在县里而已。” 朱标端起一杯酒下肚,感叹道: “真是世事无常啊。” “我当时想着,你若是有才能,就把你留在詹事府磨一磨性子,说不定以后就能成为辅佐我的一名能臣。” “没想到,三年不见,你把自己磨进了死牢。” 郭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驱散了身体里残留的寒意。 “殿下惋惜的,是一个好苗子变成了贪官?”郭年放下酒杯,语气淡然。 朱标看着他,眼神复杂。 作为大明的储君,朱标是这世上最纠结的人。 他深受儒家教育,信奉仁义治国,但他头顶上却压着一位杀伐果断、信奉重典治国的父皇。 这些年,他就像是一个消防员,拼命地在父皇身后灭火,救下那些被牵连的无辜臣子。但他发现,火越来越大,他手里的水却越来越少了。 “孤不信你会贪。” 朱标盯着郭年的眼睛,“孤看了你之前的履历,你在句容三年,布鞋都磨破了十几双。一个贪财的人,装不出那种脚底板上的老茧。” “可孤不明白。” “既然不贪财,为何要收那三千两?为何要授人以柄?” “你知不知道,这贪字一旦沾上,在父皇那里,就是必死之局!无解的……” 郭年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头,指了指牢头的方向。 那个满脸横肉、进门就威胁要对郭年使杀威棒的胖牢头。 郭年突然问道:“殿下,您觉得那个牢头,是个坏人吗?” 朱标一愣,皱眉道:“此人面相凶恶,而且见他刚刚对手下恐吓怒威,而对我则是极尽谄媚,大概是个毫无廉耻的小人。” “是,他是小人。” 郭年点了点头,“他刚才还要打断我的腿,想榨干我身上最后一枚铜板。可是殿下,您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贪吗?” 朱标沉默不语。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 虽然仁厚,却毕竟长在深宫,对底层的算计知之甚少。 郭年声音低沉,“大明狱卒,月俸经制不过一石米。若是发了米还好,可这两年朝廷折色,发到手里的往往是苏木、胡椒。” “殿下,您让一家老小抱着香料啃吗?” “狱卒不贪犯人的黑钱,家里的锅就可能揭不开。” “狱卒变坏,是因为他们想活。” “当然,我指的是老马他们这些狱卒。那个牢头与他的手下,大概是真的坏。” 洪武朝如今最尴尬的现实,是折色制度! 朱元璋为了省钱,也为了打击大明宝钞带来的通胀,经常用实物代替俸禄。 用高价格的香料,来代替粮食! 似乎还挺值的? 但—— 但这对底层小吏来说,简直是灾难。 先不说发放的香料值不值这么高价格,香料可没法填饱肚子! 而抱着一堆香料去换米,往往要被奸商狠狠压价,到手的钱缩水四分之三,甚至更多! 而这还只是洪武年间,有朱元璋的强势镇压。 到了大明后期,折色制度更为离谱。 “每俸一石、该钞二十贯。每钞二百贯、折布一疋。后又定布一疋、折银三钱。” 本来一石俸禄应该价值0.7两左右,但是从粮食转化成宝钞,再换成布,最后换成钱就价值0.03两了。 经过换算,折钞俸禄不到原本的3%,并且不折钞的部分仍然不能以正常价格领取,还有折银。 所谓折银,是把不折钞的本色俸禄通过银子发放,一石粮食的价值在不同官级中是不同的,根据规定,一品官员一石价值0.763两,二品0.7两,三品四品之类的为0.5两,逐次递减。 高阶官员倒还好说,损失不大。 底层小吏基本没法活。 但—— 自古以来,君管臣,臣压官,官欺民,就像是水往低处流一样,天经地义。 掌权的官,从来都不可能比民过得苦。 它们如果损失了,往往会通过更残酷地压榨百姓来弥补。 所以说,朱元璋对官员的暴虐,从来都没有真正压在官员身上,依然是百姓! 这种制度,从来都是不健康的! 除非后世皇帝皆能如朱元璋一般拼命三郎,一直举着刀架,在官员的脖子上! 否则—— 以刑止贪,贪并不会被消除,而只是会被压制。 物极必反,等到有了合适的机会,贪污便会如饥鬼般疯狂反扑。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贪污也是如此! 朱标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折色,但他从未想过,这制度会把人逼成鬼。 郭年转过头,直视着朱标,目光灼灼。 “殿下,这大明朝廷,就像是一架巨大的水车。” “它日夜转动,从河里汲水,灌溉天下的农田。” “陛下是造车的人,他希望这车永远转下去,永远不知疲倦。” “可是殿下。” 郭年轻轻敲了敲地面,“水车要转,轴承里得加润油!” “俸禄,就是这润油。” “油加多了,轴承打滑,那是贪,该杀;可若是陛下为了省钱,连一点油星子都不给,让这木头轴承干磨——” “干磨久了,轴承就会发热,就会冒烟,最后……” “轴断车毁!” “现在的官员,要么像这些底层小吏,拼命从百姓身上刮油水来润滑自己;要么像我一样,为了修个堤坝,不得不去收商人的买路钱。” “殿下,不是我们想贪。” “是这辆车,已经快要烧起来了!” 朱标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反驳,想说父皇是爱民如子,想说这是为了防止官员奢靡。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圣人教诲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轴承……润油……” 朱标喃喃自语,苦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那一刻,他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郭年,你是个明白人。” 朱标放下酒杯,声音中带着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可你知道吗?孤……也很累。” 他不再端着太子的架子,而是像个无助的孩子,双手抱着膝盖。 “我刚当上皇子没多久时。” “有一次,父皇突然给我一根棘杖。” “但他给我棘杖的时候,上面的刺都没削干净。” “就在我还茫然的时候,他突然从上往下一捋,他的整只手都血淋淋的!” “可父皇面无表情地对我说,这个棘杖,他会帮我拔刺;这个大明,他会杀尽贪官,杀尽权臣,留给我一个干干净净的大明。” “可是……” 朱标伸出手,摊在郭年面前。 那双手掌保养得很好,却仿佛布满了看不见的伤痕。 “孤想行仁政,想宽刑狱。可每当孤想护住一个人,父皇就会杀更多的人。” “就像你。” 朱标看着郭年,眼中满是无奈,“孤知道你有才,孤想救你。可你这一闹,父皇为了皇权的脸面,为了那杀贪的铁律,是非杀你不可了。” “孤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孤太软弱了?是不是孤真的撑不起这大明的天?” 这一刻的朱标。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 他也是一个被制度和父权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受害者。 朱元璋的父爱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朱标窒息。朱标想做一个仁君,但现实却逼着他看着一次次屠杀发生。 郭年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男人,心中叹了口气。 历史上,朱标是累死的,也是被吓死的。 活在朱元璋的阴影下,太难了。 “殿下。” 郭年语气缓和了一些,“您不软弱。您能在这诏狱里听我一个死囚发牢骚,就说明您心里装着大明。” “但有些事,您救不了。” “因为这病根子不在下面,而在上面。” “上面?”朱标一惊,下意识指了指头顶,“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郭年淡淡一笑,截断了话头,“我只是想告诉殿下,如果有一天,这水车的轴真的断了,别怪木头不结实,是造车的人太吝啬了。” 朱标怔怔地看着郭年。 良久,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深深地看了郭年一眼,眼神中既有遗憾,也有一丝……敬重。 “这件大氅,你留着吧。” 朱标指了指地上的狐裘,“狱里冷。就算心是热的,身子冻坏了,也看不到天亮。” 说完,他没有再劝郭年认罪,也没有再提救人的事。 因为他听懂了。 郭年不想苟活。 这个家伙,是想用他那身硬骨头,去撞痛那个造车的人! 第16章 蒋瓛的猎杀时刻 一日后。 句容县界碑。 寒风卷着枯叶在官道上打旋。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黑色的乌鸦,停在了界碑前。 为首的正是蒋瓛。 他勒住马缰,眯着眼看向前方那块石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大人,到了。”副千户凑上来,低声道,“这就是那个郭年治下的句容县。听说前年大旱,去年又发了大水,死了不少人。” 蒋瓛冷笑一声:“死了不少人?我看未必。” 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 那里有一条刚刚修缮好的官道,路面平整,两旁甚至还栽种了防风的柳树苗。 虽然是冬天,但也能看出这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刚遭了大灾的地方,哪来这么新的路?哪来这么多树?” 蒋瓛眼神阴鸷,“这郭年,果然是个巨贪!若不是搜刮了足够的民脂民膏,哪来的闲钱粉饰太平?这是做给上面看的政绩啊!” 在蒋瓛的眼里。 郭年一个七品县丞,能把县城治理得比京畿还要光鲜,除了贪污受贿、盘剥百姓,还能有什么解释? 一切不合常理的好,背后都藏着不可告人的恶! “进城!” 蒋瓛一挥马鞭,“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 “这次咱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给陛下找杀人刀的!那个郭年在京城不是很硬气吗?我倒要看看,把他的老底扒光了,他还硬不硬得起来!” “是!” 锦衣卫们齐声应诺,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句容县城。 …… 县城内。 虽然是隆冬腊月,但今儿个太阳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出乎蒋瓛的意料。 这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萧条和破败。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开着门。 卖鸡蛋的、纳鞋底的、还有那帮没事干晒太阳的老汉。 虽然没什么大生意,但百姓们脸上并没有那种灾民特有的麻木和绝望。相反,不少人都在忙着修补房屋、清扫积雪,眼里透着……希望? 希望,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那是奢侈的存在! “哎,我说张老汉,你这都瞅了一上午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咋还没动静呢?”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啥!” “这都去京城好几天了,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依我看呐,你们都瞎心!” “李秀才,你说说,咋就瞎操心了?” “咱们当今圣上,那是谁?那是洪武爷!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圣君!他老人家最恨贪官,也最爱咱们百姓。“ ”这次把李大人和郭大人叫去京城,我看呐,那是去述职的!那是去领赏的!” “领赏?” 张老汉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李秀才搓着手,“郭大人把咱们句容治理得这么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圣上知道了,那是龙颜大悦!说不定啊,直接就把郭大人留在京城,当大官了!” “啊?留在京城?” 一听这话,王婶急了,篮子差点没拿稳。 “那可不行啊!郭大人要是当了大官不回来了,那咱们咋办?谁来管咱们啊?” “就是就是!” 在句容县,郭年和李青山的名字,那就是活菩萨。 谁家丢了牛,谁家遭了灾,只要去县衙一哭,这师徒俩准能给你办得妥妥帖帖。哪怕衙门里穷得叮当响,他们借钱也要把事儿给办了。 因此,一听要升官,刚才还盼着好消息的百姓,反而一个个愁眉苦脸起来。 “这要是换个新官来,万一是个贪得无厌的主儿,咱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行!等郭大人回来了,咱们得去求求他,让他别走!哪怕咱们每家每户凑钱给他修个生祠,也不能让他走!” “不过,郭大人在咱句容县也太委屈了,他应该去京城当官。” “对,京城的俸禄多,不像咱小县城这么穷。” “秀才,你说道保真不?” 王婶与众人都盯着那个拿着一本书的年轻人。 李秀才思索了一下,斩钉截铁道:“郭大人与李大人肯定是去京城述职了!我有九成把握,他们是要升官了!” “升官,升官,升官好啊。” “老张,屠夫,大家伙儿,咱们给郭大人举办个宴席吧,就明儿个!” “行!我举双手赞同!” “我也赞同!” “行!行行!”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言语间全是对郭年的依赖和不舍。 “哼,装神弄鬼。” 蒋瓛听着街道两旁的念叨,冷哼一声。 他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手下,“你们分头去查,去衙门、去富户家里。我去茶馆坐坐,听听这民间的风声。” 蒋瓛换了一身普通行头,走进一家路边茶摊。 茶摊简陋,几张破桌子,围着一群正在歇脚的力夫和老农。 “客官,喝点什么?” 卖茶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虽然穿得破旧,但围裙却洗得干干净净。 “随便来壶热茶。” 蒋瓛扔下一块碎银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老人家,这句容县看着不错啊。听说前两年遭了灾,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老汉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正啃着干粮的力夫先笑了。 “那是!也不看看咱们句容是谁管着的!” 力夫一脸骄傲,“有郭大人在,天塌下来都有高个子顶着!别说遭灾了,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只要郭大人在衙门坐着,咱们心里就踏实!” 蒋瓛眉头一挑。 郭大人? 叫得这么亲热? “哦?这位郭大人很有名?” 蒋瓛故意装出一副外地人的无知,“我怎么听说,他在京城犯了事,是个贪官啊?听说他收了富商好几千两银子呢!” 砰! 老汉将茶壶重重地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 原本还一脸和气的老汉,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喷出了怒火。 “你这外乡人,瞎说什么呢?!” 老汉指着蒋瓛的鼻子骂道,“谁说郭大人是贪官?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一遍!” 周围的力夫和老农也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眼神不善地盯着蒋瓛,有的甚至摸向了身边的扁担。 蒋瓛心里一惊。 这反应……不对啊! 按照常理,百姓听到贪官被抓,不应该是拍手称快吗? 怎么这群人像是被挖了祖坟一样激动? “我也是听说的……” 蒋瓛故作镇定,“京城都传遍了,说他贪污受贿,已经被皇上抓进大牢了。” “放屁!”那个力夫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干粮往地上一摔,“郭大人要是贪官,这世上就没清官了!那三千两银子……那是……” 说到一半,力夫突然哽住了,眼圈红了。 “那是咱们的救命钱啊!” 旁边一个老农接过了话茬,,“去年大水,那浪头有房顶那么高!朝廷的拨款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眼看堤坝就要垮了,全县几万人都要喂鱼了!” “是郭大人!他没日没夜地守在堤上!” 老农说着说着,老泪纵横,“那堤坝上每一块石头,都是郭大人他们亲自垒的!咱们县里人的命,也是他换来的!” “就是!” “郭大人为了修堤,把自己家底都掏空了。” “他那件官袍,补丁摞补丁,穿了三年都没换过!你说他是贪官?这种贪官,给我来一打!我天天给他磕头!” 茶摊里,一片哭声和骂声。 骂的是蒋瓛编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瞎话,哭的是郭年为他们的付出。 蒋瓛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这茶,太烫了。 烫得他心里发慌。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百姓对郭年的诅咒和谩骂。 他原本以为能轻松拿到郭年鱼肉乡里的证据。 可现在…… 这满城的百姓,竟然都在维护一个贪官? “收买人心!一定是收买人心!” 蒋瓛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这郭年手段太高明了!他用三千两银子,收买了全县的民心!此人图谋甚大!若不杀,必成大患!” 这就是酷吏的逻辑。 在他眼里,没有纯粹的善,只有未被揭穿的恶。 百姓越是拥护郭年,在蒋瓛看来,郭年的罪就越重——邀买民心,对抗朝廷,其心可诛! “哼!” 蒋瓛猛地站起身,不想再听这些愚民的胡言乱语。 “走着瞧吧!等我挖出他藏在床底下的金银财宝,看你们还怎么替他说话!” 他大步走出茶摊,但身后却忽然传来老汉的对他的斥骂:“呸!什么东西!这家伙肯定是妒忌咱们郭大人的小人,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蒋瓛脚步一顿,脸色铁青。 他没回头,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 然后狠狠地离开。 刚回到县衙门口。 蒋瓛便怒气冲冲地对着手下低吼。 “来人!” “去把那个贿赂郭年的富商给我抓来!我要亲自审他!” “我就不信,这钱真的全都填进堤坝里了?只要有一文钱进了郭年的口袋,我就要钉死他!” 蒋瓛站在句容县衙的大堂前,看着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眼中闪烁着猎人的寒光。 他要开始……剥皮了。 一层一层剥开郭年的画皮,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虚伪! 第17章 这钱,草民送得心甘情愿! 句容县衙,偏厅。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蒋瓛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还在滴血的皮鞭。 在他脚边,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胖子。 正是句容县最大富商,张员外。 “张大福,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 蒋瓛的声音阴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郭年在京城可是硬骨头,死到临头还敢跟皇上叫板。你最好别学他,老老实实把他是怎么勒索你的、怎么收受贿赂的,一五一十都招了!” 张员外吓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汗水混着鼻涕往下流。 “大、大人……草民招!草民全招!” 蒋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商人都是软骨头。 只要有了这份口供,再加上那确实存在的三千两账目,郭年的死罪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什么清官, 什么为民请命, 都将被这铁证如山的贪污事实击碎! “说!” 蒋瓛厉喝一声,“他是怎么逼你的?” “那是去年……去年夏天,发大水那会儿。” 张员外哆哆嗦嗦地回忆着,“那时候西河的水位眼看就要漫过堤坝了,草民的货仓就在河边,里面堆着价值几万两的丝绸和茶叶。要是堤坝一垮,草民几辈子的家业就全完了!” “草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往县衙跑,求着县太爷赶紧修堤。可那时候……” 张员外看了一眼周围的锦衣卫,吞了吞口水,没敢说下去。 “继续说!”蒋瓛一瞪眼。 “是、是是。那时李县令病重,县里没了主心骨。朝廷的拨款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听说是在户部卡住了,要走什么……什么流程。” 张员外苦着脸,“草民是商人,不懂啥叫流程,草民只知道,再等下去,水就要进仓了!” “就在这时候,郭大人……不,郭年!” “郭年找到了草民。” 张员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说什么了?”蒋瓛追问。 “他说……” 张员外模仿着郭年当时的语气,“张员外,你想保住你的货仓吗?想的话,拿三千两银子出来。我也明人不说暗话,这钱不走公账,你直接给我。” 蒋瓛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爆射。 “好!好一个不走公账!好一个直接给他!” “这就是索贿!这就是明抢!” 蒋瓛兴奋地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趁火打劫,以权谋私!这就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郭年?哈哈!这下看他还怎么狡辩!”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张员外:“当时你是不是恨透了他?” “是啊!恨啊!” 张员外咬牙切齿,“草民当时恨不得吃了他!三千两啊!那可是真金白银!他这是趁火打劫,是在吸我的血啊!可我没办法,为了保住几万两的货,我只能忍痛把钱送了过去。” “送了之后呢?” 蒋瓛冷笑,“他是不是拿去挥霍了?是不是置办了宅子,买了田地?” “不……” 张员外摇了摇头。 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那表情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却发现苍蝇是仙丹做的! “草民送完钱,心里气不过,就派了伙计悄悄跟着。” 张员外低声道,“草民想看看,这个贪官拿了钱会去哪儿逍遥。结果……” “结果怎样?” “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去了隔壁县的石料场。” 张员外的声音大了起来,“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路都断了。他带着人,推着独轮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运石头。那一晚,三千两银子,全都换成了条石和木桩!”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西河大堤上就堆满了修堤的材料。几百号民夫喊着号子在打桩,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蒋瓛忽然愣住了。 他的冷笑凝固在嘴角,显得有些滑稽。 “全……全都买了石头?” “是啊,全买了。” 张员外叹了口气,“后来草民才知道,正规的修堤款,要等工部勘验、户部核准,再层层下拨,最快也要三个月。” “可洪水不等人啊!” “三个月后,草民的家当早就成鱼食了!” “郭年他……他是绕过了所有的官面文章,用最脏的手段,办了最快的事!” 张员外说着,竟然下意识地对着虚空拱了拱手。 “大人,草民一开始确实恨他。可当草民看到那条新堤坝挡住了洪水,保住了草民的货仓,保住了全县几万人的命时,草民不恨了。” “相反,草民甚至觉得这三千两,花得值!” “值?!” 蒋瓛怒极反笑,“他这是贪污!是坏了朝廷的法度!你竟然说值?” “大人,您是京官,您不懂。” 张员外抬起头,虽然还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对于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来说,规矩是死的,命是活的。朝廷的规矩再大,能大过命吗?” “郭大人是收了钱,可他没往自己兜里揣一文!” “他穿的那双官靴,底都磨穿了还在穿;他吃的饭,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这样的贪官……” 张员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草民愿意送钱!草民也送得心甘情愿!” “住口!” 蒋瓛暴喝一声。 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一派胡言!简直是……简直是颠倒黑白!” 蒋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听到的是郭年如何中饱私囊,如何花天酒地。 可现在,这个富商却告诉他,郭年的贪,是为了救命,是为了弥补朝廷那该死的低效! 这哪里是审案? 这分明是在审判大明那僵化的制度! “来人!” 蒋瓛指着张员外,手指颤抖,“把他给我押下去!严加看管!我就不信,整个句容县就没有一个恨郭年的?” “继续查!去查那个李青山!” “那个老东西总该有点问题吧?就算郭年是装的,我就不信这官场上还有真的圣人!” 几个锦衣卫冲上来,拖走了张员外。 “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啊。” “郭年,不,郭大人,郭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啊!” 张员外被锦衣卫拖走,声音逐渐远去。 但那声音落到蒋瓛耳中,却愈来愈大! 让蒋瓛心中愈发烦躁。 偏厅里。 只剩下蒋瓛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地,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怎么会这样……” 蒋瓛喃喃自语。 他这辈子办过无数大案,见过无数贪官。 他们有的贪财,有的贪色,有的贪权。 可这个郭年…… 他图什么? 贪了钱,不为自己享受,还要背负骂名,最后还要把命搭进去? 这世上,真有这种傻子? “我不信!” 蒋瓛狠狠地捶了一下墙壁,“这世上没有圣人!哪怕是李青山,肯定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只要让我抓到一点把柄……” “一点点,就够了!” “先用信鸽,将这里的消息传回京城。” “嘘————” 一声响亮的鸽哨在院子内回响。 第18章 房子着火,先救火还是先办证? 诏狱。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阴暗。 “吱呀——” 沉重的牢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是微服私访的太子,也不是送粥的狱卒老马,而是一个身穿绯红官袍、腰系玉带的高官。 吏部尚书,詹徽! 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锦衣卫,食盒里装的不是好酒好菜,而是一碗断头饭。 “郭年。” 詹徽站在牢房外,望着郭年冷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郭年缓缓睁开眼。 经过两天的休养,又有系统奖励的回春术加持,他的气色竟然比刚进来时还要好些。 那双眼睛清亮如水,看得詹徽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原来是詹天官。” 郭年淡淡一笑,“怎么?陛下查到我的罪证了?” “不错!” 詹徽从袖中抽出一份加急密报,抖得哗哗作响。 “这是蒋指挥使从句容发回来的急递!那个行贿的富商张大福,已经全招了!” “洪武十八年夏,你以权谋私,勒索张大福纹银三千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詹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 这两天,因为郭年的那本零两账册,满朝文武都被皇帝骂得抬不起头。 更怕老朱一生气,直接将他们也问斩了! 毕竟,如果老朱真想弄他们,他们真没法辩驳,因为他们裤裆里都有黄泥…… 现在好了,只要证实郭年确实贪了钱,那所谓的清名就是个笑话,他们这些官场老油条也就不用再受良心谴责了。 “招了啊……” 郭年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倒露出一丝释然。 “招了也好。张员外富而不贼,是个老实人。招了也免受刑罚之苦。” “你!”詹徽被郭年这态度气得不轻,“死到临头还装什么大瓣蒜?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为民请命的英雄?告诉你,在陛下眼里,你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是个伪君子!” “伪君子?” 郭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一步步走到栅栏前,直视着詹徽的眼睛。 “詹大人,您是吏部天官,掌管天下官员考评。在您眼里,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好官?” “自然是遵纪守法,按章办事!” 詹徽冷哼一声,正气凛然,“朝廷有法度,拨款有流程。你身为朝廷命官,不走正道,却去勒索商贾,这就是乱法!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那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那大明的法度岂不是成了一纸空文?” “规矩?法度?” 郭年笑了,笑声中满是嘲讽。 “詹大人,咱们打个比方。” “假设现在这诏狱着火了,火苗子已经窜到了房梁上。您是先找水桶救火呢?还是先跑去工部衙门,办一张取水许可证,再回来救火?” 詹徽一愣,皱眉道:“这……自然是先救火!事急从权,岂能因噎废食?” “好一个事急从权!” 郭年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在牢房里回响。 “詹大人!去年句容大水,浪头简直比城墙还高!” “那个时候,就是房子着了火!就是火烧了眉毛!” “我要是守着您的规矩,等着户部核准,等着工部勘验,再等着那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来的拨款……我句容县三万户百姓早就喂了鱼了!” “我破坏了规矩,但我救了三万户家庭!” 郭年指着詹徽的鼻子,目光如刀,“如果守着您的规矩,代价是三万条人命,那这规矩,就是杀人的刀!就是吃人的鬼!” 詹徽脸色一白,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就算是为了救灾,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脏了手?” 郭年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森冷,“詹大人,您爱惜羽毛,您怕担责,您怕背上乱法的罪名。所以您可以眼睁睁看着百姓死,然后写一份漂亮的奏折,说自己尽力了,奈何天灾无情。” “但,我跟你不一样!” 郭年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不怕脏,我不怕臭,我不怕背骂名。” “因为在我眼里,那三万户活生生的人,比我郭年的名声重要!比这大明朝那点死板的规矩,更——重——要!!!” “你!”詹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年的手都在哆嗦,“疯子!你简直是个疯子!你这是在挑战陛下权威!是在挑战大明官场!” “挑战又如何?” 郭年转过身,背对着詹徽,声音坚定。 “詹大人,您回去告诉陛下。” “他可以杀我,可以为了维护他的规矩杀我。” “但请他记住。” “他杀的不是一个贪官。” “他杀的是这大明朝廷里,最后一点敢做事的胆子!” “从此以后,满朝文武,皆是泥塑木雕。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这就是陛下想要的大明吗?” 牢房里陷入了死寂。 詹徽张着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他心里也有一杆秤。 郭年说错了吗? 从法理上,错了,错得离谱。 可从良心上…… 詹徽看着那个虽然身穿囚服,却仿佛比自己还要高大的背影,突然觉得身上的绯红官袍有些刺眼,有些沉重。 “哼!冥顽不灵!” 良久,詹徽一甩袖子,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 “既然你想死,那就成全你!” “后日午时,便是你的死期!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嘴硬!” 詹徽走了。 走得有些狼狈。 甚至连那盒断头饭都忘了让人留下。 郭年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远去,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意。 他坐回稻草堆上,看向隔壁。 李青山一直没说话,刚刚一直在安静地听着。 此刻,老人眼中满是骄傲的泪水。 “老师。” 郭年轻声道,“徒儿刚才骂得……痛快吗?” “痛快……痛快!” 李青山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年儿,你比为师强。为师只知道守节,却不知道破局。破局,比守节更难!” 郭年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只是开始。 因为他清楚—— 詹徽不过是个传声筒。 真正的对手,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洪武帝! …… 句容县,李府。 风雪几乎要将这座破败宅院掩埋。 蒋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 张大福的供词让他心乱如麻,他现在急需一个实锤,来坚定自己的信念! 李青山。 这个被句容百姓誉为李青天的老县令,一定有问题!只要查出他的问题,就能证明郭年是在演戏,是在同流合污! “来人!” 蒋瓛一挥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给我搜!挖地三尺!” “我就不信这穷乡僻壤里,还能藏着两个圣人!” “砰!” 破旧的木门被锦衣卫粗暴地踹开。 第19章 缸中有饿死鼠! 木门轰然倒塌,激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搜!”蒋瓛大步跨进院子,绣春刀在鞘中铮铮作响,“不管墙缝还是地砖,都给我撬开!哪怕是一个铜板,也要给我找出来!” 这院子太破了。 甚至不能称之为府邸,只能说是个稍微大点的农家院。 院墙是用黄泥夯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缝,塞着几团稻草挡风。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假山,没有回廊,只有一口枯井和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咳咳……咳咳咳……” 里屋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锦衣卫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拔刀出鞘。 可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门框,摸索着走了出来。 那是个老妇人。 满头白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不知补了多少层的旧棉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只能勉强御寒。她的眼睛浑浊无光,似乎是个瞎子。 “谁啊?” 老妇人侧着耳朵,声音有些颤抖,但透着一股子期待。 “是……是青山回来了吗?” 蒋瓛脚步一顿。 这就是李青山的娘? 那个据说贪墨了救灾的县令的老母? 这穿戴,连京城里的乞丐婆都不如! “我是京城来的。” 蒋瓛走上前,冷冷地说道,“李青山犯了事,我们是来查抄家产的。” “京城来的?那是大官啊!” 老妇人似乎没听懂查抄二字的意思。她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两只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大官好,大官好……” “青山经常说,京城的官都是做大事的。” “大官,我儿……我儿他没事吧?他都好几天没回家了,是不是最近的公事太忙了?” 蒋瓛看着这个甚至有些卑微的老人,心里那股狠劲儿莫名其妙地震了一下。 “他……在京城有些事耽搁了。” 蒋瓛没忍心说李青山正在诏狱里等死,但依然狠了狠心,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搜!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屋里。 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妇人听着这些声音,不仅没害怕,反而有些慌乱地往灶台那边摸去。 “大官们远道而来,肯定饿了吧?” “家里……没啥好东西。” 老妇人摸索着来到厨房,揭开锅盖,里面只有半锅清可见底的稀粥。她叹了口气,又颤巍巍地从碗柜深处捧出一个缺了口的小坛子。 “这是老婆子我去年腌的咸菜。” 老妇人摸索着找出一个破碗,小心翼翼地夹了几根咸菜放在碗里。 那咸菜有些发黑,上面甚至还长了一层淡淡的白毛。 可在她心里,这就是家里最珍贵的东西了。 “大官们别嫌弃。” 老妇人端着那个破碗,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到蒋瓛面前,把碗递了过去。 “青山这孩子实诚,不懂得孝敬上官。这点咸菜,给各位大官尝尝鲜……求求各位,在京城多照应照应我儿……” 蒋瓛低头。 看着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看着那碗发霉的咸菜。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巨贪之家? 这就是那个把持县政、贪赃枉法的李青山的家? 如果贪官的娘吃的是发霉咸菜,那这世上的清官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大人……” 一个锦衣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空空如也,脸色难看至极,“搜遍了。除了几件破衣服和这半锅粥,啥都没有。连个铜板都没找到。” “床底下呢?”蒋瓛不死心。 “床底下……只有一双穿烂的草鞋。” 蒋瓛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脸火辣辣的疼,比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还疼。 他办过无数抄家案,哪次不是金银成山、绫罗满地?可这一次,他面对着这一贫如洗的破家,面对着这碗发霉的咸菜,他手里的刀,拔不出来了。 “走!” 蒋瓛猛地转过身,或许是心虚,竟不敢回头再看那老妇人一眼。 “去郭年那里!我就不信,徒弟也跟师父一样穷!” 他近乎逃跑一般冲出了院子。 临出门前,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没敢回头,只是反手将银子扔在了那张缺腿的桌子上。 “咚!” 银子落地的声音很清脆。 但蒋瓛却觉得,依然无法舒缓心中的压抑。 …… 县衙,后院。 这里是郭年的住处。 相比于李家,这里更不像人住的地方。 屋顶的瓦片缺了一角,还没来得及修,雪花顺着窟窿飘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层白。 “搜!” 蒋瓛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 他在赌,赌最后的一丝可能! “报!大人!” 没过多久,一个锦衣卫兴奋地跑了出来,手里拖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 “床底下有东西!这箱子死沉死沉的,肯定有货!” 蒋瓛眼睛一亮。 终于! 终于抓到把柄了! 只要这箱子里是银子,哪怕只有一百两,也能证明郭年不清白! “找钥匙打开!” “算了,起开!” 蒋瓛迫不及待地拔出绣春刀,一刀劈断了箱子上的铜锁。 “哗啦——” 箱盖掀开。 没有金光,没有银光。 只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纸张。 蒋瓛愣住了。 他随手抓起一把,借着火光看去。 “欠条:洪武十八年七,借城西赵记米铺陈米十石,用于赈济流民。立据人:郭年。” “欠条:洪武十九年八,借汇通钱庄纹银五两,用于给县学修缮屋顶。利息二分。立据人:郭年。” “欠条:借纹银三两,给张寡妇治病……” “欠条……” 一张张,一笔笔。 全是欠条!全是借据! 而且每一笔借款的用途,都写得清清楚楚—— 全是公事! 全是救命的事! 全是百姓的事! 而在箱子的最底层,还压着一卷发黄的图纸。 蒋瓛展开一看,那是西河大堤的修缮图。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标注,有的地方还沾着泥点子和暗红色的血迹——似乎是郭年累吐血时喷上去的。 “这……这是什么?” 旁边的锦衣卫也傻眼了,“怎么全是欠条?他不是贪了三千两吗?” 蒋瓛的手在抖。 那张薄薄的图纸,此刻在手里重若千钧。 这一刻。 他终于还是心死了。 那三千两银子似乎真被郭年填进堤坝了! 郭年自己的俸禄去哪了? 全还利息了! 甚至连俸禄都不够,他还得去借高利贷来给百姓办事! “大人,米缸里……”另一个锦衣卫指着角落里的米缸,声音有些发颤,“米缸是空的。里面有有有……” “有什么?”蒋瓛有气无力地问。 “有一只饿死的老鼠。” 所有人再度沉默了。 蒋瓛一步一步来到米缸前。 看着那只皮包骨头的老鼠。 又转头看着这一箱子沉甸甸的欠条。 脑海中又浮现起刚才那个吃发霉咸菜的李青山的老娘。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忽然崩塌了。 这就是他要查的贪官? 这就是陛下口中大奸似忠的乱臣贼子? 这哪里是贪官? 这分明是个在荆棘丛里赤脚前行的苦行僧! “哈哈哈……” 蒋瓛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看着这满屋子的锦衣卫,看着这所谓的抄家现场,只觉得荒谬至极。 “大人,咱们……怎么写奏折?”副千户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如实……” “如实?” 蒋瓛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怎么如实?告诉陛下,咱们抄了一堆欠条?告诉陛下,贪官的娘在吃发霉咸菜?告诉陛下,咱们这群锦衣卫,在郭年的米缸里发现一只饿死的老鼠?!” “不写了!” 蒋瓛一脚踢翻了那个空米缸,声音嘶哑而决绝。 “收队!这案子……老子不查了!” “谁爱查谁查!老子怕遭天谴!” 一队锦衣卫狼狈地冲出了县衙,像是一群被真相灼伤了眼睛的野兽。 而那箱欠条,依然静静地躺在郭年房间里。 欠条上写得似乎不是欠债。 而是——良心! 第20章 陛下爱的不是民,是那把椅子 诏狱最深处。 “哒、哒、哒。”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回荡在甬道里。 郭年盘膝而坐,没有抬头,但系统已经告知他来的是谁了。 而且,这脚步声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除了那位洪武大帝,这世上再无二人! 朱元璋在牢门前停下。 他没有像朱标上次来时那样席地而坐,而是负手而立,隔着铁栅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郭年。 老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帝王特有的冷漠与威严。 “郭年。”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低沉如雷,“朕来送你最后一程。” 郭年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与这位传奇帝王对视。 “陛下是来听我求饶的吗?” “求饶?”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若会求饶,就不会拉棺死谏了。朕来,是让你死个明白。” “句容那边传来消息,富商张大福已经招了。你收受贿赂三千两,铁证如山!不管你这钱用到了哪里,贪了就是贪了!坏了朕的规矩,就是死罪!” 朱元璋说得很坚决。 在他看来,这就是底线。 大明律是他亲手定的,若是为了做好事就能坏规矩,那以后这天下还怎么管? 若是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能枉法。 那还要朝廷干什么? 那还要法律干什么? “规矩……” 郭年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陛下口口声声说规矩,说底线。那我也想问问陛下,您的底线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维护这冰冷的律法?还是为了这天下百姓的活路?” “放肆!”朱元璋怒喝,“朕杀贪官,正是为了百姓!若无严刑峻法,贪官污吏就会像蝗虫一样吃光百姓的骨血!朕这是在给百姓除害!” “除害?” 郭年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栅栏前,直视着朱元璋那双充满杀气的老眼。 “陛下,您真的爱民吗?” 朱元璋一愣,随即大怒:“朕出身布衣,最知民间疾苦!朕一生都在为民做主,你竟敢质疑朕?” 郭年依旧平静道:“陛下,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问你真的爱民吗?” 朱元璋怒目盯着郭年,似乎在猜他话中有什么陷阱。 “看来,您不爱——” 郭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您爱的,是您心中那个完美的皇帝形象!您爱的,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因为完美的皇帝形象是需要爱民如子的。” “所以,你才显得爱民!” “但你,并不真的爱民!” “胡说八道!”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在抖。 “朕,怎么可能不爱民!” “朕一心都是百姓,否则又怎么会如此大费周章惩贪除恶?!” “朕敢正面回答你:朕,爱民!” 郭年轻呵了一声。 略带失望地摇了摇头。 如果朱元璋真心爱民如子的话,那他就不会这时才回答了。 朱元璋这一句迟来的爱民,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答案罢了。 “如果您真爱民如子,那当您知道我修了堤坝、救了人命时,您应该感到欣慰,应该反思为何朝廷拨款迟迟不到。可您没有。” 郭年指着朱元璋的心口,字字诛心: “您感到的只有愤怒!只有被冒犯的恼火!” “因为我这个小小的县丞,竟然敢绕过您的圣旨,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自作主张!” “这对您来说,比贪污更可怕!这是对皇权的挑衅!” “您杀我,已经不是因为我贪钱了。” “而是因为我证明了——您的制度是错的!您的效率是低的!您引以为傲的大明律,在天灾人祸面前就是一张废纸!你——无能!!!” “住口!住口!” 朱元璋暴怒,一脚踹在铁栅栏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朕没错!朕的大明律没错!是你!是你这个乱臣贼子在妖言惑众!”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牢房外来回踱步,喘着粗气。 他不想承认。 但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响:郭年说对了。 这种被戳穿心事的羞恼,让他更加想要立刻处死眼前这个人。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朱元璋在心里咆哮。只有杀了郭年,才能掩盖那个让他不安的事实——他的统治,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完美。 但心中还有另外一个念头—— 就这样杀了郭年,自己就输了,自己就着了郭年的道。 杀人,需要诛心! 自己必须要让郭年死得名正言顺,死得合情合理,死得心服口服! 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安心。 只有这样,那口摆在奉天殿前的棺材,才是给郭年准备的。 否则,那棺材里装的,恐怕就是大明了! “呼——” 朱元璋压抑着怒气,试图想一些高兴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郭年看着暴怒的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这位开国皇帝,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他用一生的时间去编织一个严密的笼子,想要把所有人都管起来,结果却发现,这笼子不仅困住了贪官,也困死了好官。 “陛下。” 郭年的声音软了下来,叹息道:“您要杀我,便杀吧。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请您记住。” “您今天杀了我,明天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郭年。” “因为只要您的制度不改,只要那逼良为娼的困局还在,这天下的好官,就只有两条路——” “要么变成只会磕头的木头人,看着百姓死!” “要么变成像我这样的贪官,用自己的命去换百姓的命!” “这,就是您想要的大明盛世吗?” 牢房里再次安静。 朱元璋站在那里,背对着郭年,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反驳,想用帝王的威严压倒这个狂妄的死囚。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盛世……” 朱元璋喃喃自语。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从未手软过。 可今天,面对这个必死的贪官,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手中的刀是那么沉重。 “好!好得很!” 良久,朱元璋猛地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冷酷如铁。 “既然你想当英雄,朕成全你!” “蒋瓛已经派人去取你的罪证了,等证据拿回来,你不死也得死!” “后日午时,午门!” “我等证据送到,再来斩你!”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坏了朕规矩的人,是什么下场!” “你贪墨了一分毫,朕就将你剥皮!” 朱元璋狠厉地盯死郭年。 像是被咬伤的猛虎死死盯着伤害自己的家伙。 只是—— 在郭年眼中,朱元璋却有些可怜。 因为,咬伤老虎的家伙不是另外一只猛兽,而是,一只捕兽夹…… 朱元璋大袖一挥,头也不回地愤愤大步离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仓皇。 像是在逃跑。 郭年看着朱元璋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检测到宿主压制朱元璋,达成直谏成就,威慑值大幅提升。】 【恭喜主角获得破碎的名刀·司命*100。】 【名刀司命的效果为,为主角抵挡一次直谏中本该会引发死亡的结局。】 【刚刚宿主与朱元璋的直谏中,触发名刀*30。】 【名刀剩余数量:70】 郭年:“……” 好家伙。 系统的意思是说—— 刚刚他与朱元璋谈话的那一会儿,朱元璋已经想杀他三十次了? 如果没有系统,自己已经死三十次了。 这样一想。 自己的系统好像也没有这么鸡肋。 当然了,比之各种传统主角那些强无敌的系统,好像还是很鸡肋。 算了,算了。 只当系统不存在好了。 郭年收拾好心绪,坐回稻草堆,轻声说道,“老师,火候差不多到了。” 隔壁的李青山早已泪流满面:“年儿,你这是何苦?为了这口气,把命都搭进去了……” “命?” “老师,您信不信?” “我的命,阎王爷不敢收,朱元璋,也收不走!” 第21章 噩耗!喜事变丧事 句容县,清晨。 大雪初晴。 今天的句容县格外热闹。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听说了吗?郭大人被召进京了!” “升官好啊!升官好!郭大人在咱句容县太苦了,也该享享福了!” 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们只知道,郭年与李青山是乐呵呵骑马去京城的。在朴实的百姓眼里,去京城,那就是要去京城当更大的官了! 而且,李秀才也打包票说是了! “来来来!大家伙儿都别闲着!” 卖茶的老汉站在板凳上吆喝,“今儿个高兴!咱们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摆个流水席!等郭大人衣锦还乡,让他看看咱们句容人的心意!” “好嘞!” “我家有两只老母鸡,杀了!” “我家还有坛陈酿,埋了十年了,挖出来!” 全城动员。 甚至连县衙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都被人系上了大红花。 红色的鞭炮纸洒满了一地,像是给这白雪皑皑的县城铺上了一层红毯。 …… 然而。 就在这欢天喜地的气氛中。 几个踉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县城。 刘六与一众同乡回来了! “别……别放了……” 刘六冲进人群,一把推开正在点鞭炮的小伙子,“别放了!都停下!停下啊!” “六叔?你咋回来了?” “你不是在京城买寿材的吗?” “这……这是咋了?是不是太高兴喝多了?” 百姓们围了上来,一个个好奇地询问。 刘六看着那满地的红纸,看着那些张灯结彩的喜庆,只觉得心如刀绞。 喜事? 这是丧事啊! “郭大人……郭大人没升官!” 刘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他是被抓去杀头的!皇上要杀他的头啊!” 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喧闹的街道,瞬间死寂。 鞭炮还在噼里啪啦地响,但再也没人笑了。 那些红色的鞭炮纸在风中飘扬,此刻看来,却像是漫天飞舞的血泪。 “六叔,你……你说啥?” 卖茶老汉手里的茶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杀头?为什么杀头?郭大人犯了啥法?” “皇上说他贪污!说他收了张员外三千两银子!” 刘六嘶吼着,“可那银子去哪了?那银子全变成石头填进堤坝里了啊!郭大人是为了救咱们才贪的!他是替咱们去死的啊!” 死寂过后,是爆发。 被欺骗、被冤枉、好人没好报的滔天愤怒,在百姓心中,爆发! “放屁!”杀猪匠把杀猪刀狠狠剁在案板上,“郭大人要是贪官,老子把这双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皇上眼瞎了吗?!” “呜呜呜……我的郭大人啊……” “老天爷啊,你不长眼啊!怎么专门欺负好人啊!” 妇人们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男人们红着眼眶握紧了拳头。 天塌了的绝望,笼罩了句容县。 刚才还是红红火火的喜事,转眼间就变成了全城的丧事。 “不行!不能让郭大人死!” 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妇女,抱着孩子冲了出来,“咱们进京!去问问皇上,还要不要咱们活了!要是郭大人死了,这日子咱们也不过了!” “对!进京!” “咱们去京城!去告御状!”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几万人的怒吼声仿佛要掀翻这句容县的天。 “慢着!” 就在百姓们准备出发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普通布衣、头戴斗笠的汉子站在高处。他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们这样去,救不了郭年。” 汉子压低了帽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这叫闯宫!叫造反!还没等你们见到皇上,脑袋就先搬家了!” “那你说咋办?难道就看着郭大人死?” 刘六红着眼,独臂指着蒋瓛,“你是谁?是不是不想让我们去?” “我是个过路的生意人。” 汉子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 “你们想救郭年,光靠嗓门大没用。” “皇上要的是理,是民心。你们空着手去,那是闹事;若是带着东西去,那就是请命!” “带啥?” “万民伞!”汉子指着地上那满地的红纸,“自古清官离任,百姓送万民伞。” “那是民心的象征,是比圣旨还要重的东西!只要有了万民伞,就算你们的大人真贪了银两,皇上也会慎重考虑考虑的!” 万民伞! 百姓们的眼睛亮了。 “对!做万民伞!” 卖茶老汉一把扯下自己的围裙,“我出布!这是我最好的围裙!” “我也出!把我孩子的襁褓布拿来!” “还有我的头巾!” “我的棉袄里子!” 一时间,全城的百姓都动了起来。 不论是绸缎还是麻布,不论是新的还是旧的,每个人都从自己身上、家里撕下一块布。 “都不许乱!” 刘六站在高处,指挥着众人,“都把名字写上!不会写名字的按手印!咱们要把这伞做得比天还大!让皇上一眼就能看见咱们的心!” 看着这一幕,汉子将帽檐压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悄然离去。 …… 县城外,官道旁。 一队锦衣卫牵着马,静静地候着。 看到蒋瓛回来,一个年轻的校尉迎了上来,神色有些迟疑。 “大人,”校尉看了一眼远处热火朝天的县城,又看了看蒋瓛,“咱们……就这样看着?万一上面怪罪下来,说咱们办事不力,甚至勾结乱民……” 这校尉名叫赵虎,是蒋瓛的心腹,也是刚才唯一看到蒋瓛去给百姓出主意的人。 蒋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个装着欠条的大木箱,闪过那只饿死在米缸里的老鼠,还有那个瞎眼老娘手里端着的发霉咸菜。 “赵虎。” 蒋瓛声音有些沙哑,“听说你老家是凤阳的?” 赵虎一愣,不明白大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下意识答道:“是,属下是凤阳府人。” “你爹娘还在吗?” “早没了。” 赵虎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第22章 这道题,太难! “洪武八年大旱,家里没粮。” “其实那时候朝廷的赈灾粮已经到了府城,可那知府为了等户部的批文,硬是把粮锁在仓里半个月不敢动。” “等批文下来,粮发到县里,我爹娘早就饿死了……”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官敢把那仓门踹开,给我爹娘一口吃的,我赵虎这条命就是他的!” 蒋瓛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远处那修缮一新的堤坝。 “郭年就是个踹门的官。” “他不仅踹了门,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蒋瓛拍了拍赵虎的肩膀,“郭年没守规矩,但他救了这满城百姓的爹娘。咱们要是现在拦着百姓去救他,那咱们跟当年那个知府,有什么两样?” 赵虎浑身一震。 蒋瓛点了点头,拍了拍赵虎的肩膀。 “咱们淋过雨,如今有了一点小小的机会,就给这些百姓撑撑伞吧。” “所以,咱们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咱们只是来查案的,查完了,就立即回京复命了。” “至于这句容县的百姓做什么,要送什么伞,可能是在咱们离开之后做的,咱们不知道。明白吗?” 赵虎看着蒋瓛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直了身子,重重地抱拳行礼:“明白!属下明白!属下这就传飞鸽令,咱们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句容县的调查……一切顺利!” 蒋瓛笑了。 虽然笑得有些勉强。 但却是他这几年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因为…… 他过往的经历,与赵虎有八分相似。 他这些年待贪官如蝼蚁,恨不得个个扒皮剔骨,毫不留情。 为何? 或许只是想弥补那永远弥补不了的旧伤。 可如今…… 看到郭年,看到李青山。 “如果当年,家乡的官员是他们,那该多好啊。” 蒋瓛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望向句容县,轻笑了笑。 “上马!” “我们回金陵城!” 蒋瓛翻身上马,怀里揣着那个装着欠条和账本的包裹,手里提着那个装咸菜的破罐子。 这是他办过的最荒唐的差事。 但他也觉得这是他办过的最漂亮的差事。 “驾!” 一队锦衣卫绝尘而去,马蹄扬起的雪花,掩盖了他们来过的痕迹。 而在他们身后。 那把万民伞,正在成型…… 沉默的一天。 夜又降临了。 紫禁城,东宫,春和殿。 偌大的宫殿里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吓人。 太子朱标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 那是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斩立决。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罪臣郭年,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着即午门问斩,以正国法。 而在圣旨的最下方,留着一片空白。 那是留给朱标的。 他手里握着那方象征储君权力的太子宝印,悬在半空,已经足足一刻钟了,却始终落不下去。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贴身太监王狗儿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盏茶,低声劝道,“万岁爷那边……还在等着回话呢。” 朱标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份圣旨,就像盯着一道催命的符咒。 手心里的汗,已经把玉印的把手浸得湿滑。 为什么要让他盖章? 这是父皇的老规矩了。 每逢诛杀重臣、或是处置这种有争议的大案,朱元璋总会让他这个太子在圣旨上加盖太子宝印。 这不仅仅是所谓的父子同心,更是一场政治教学。 朱元璋是在告诉他:做皇帝,手就是要沾血的。这血,朕替你沾了大半,但这最后的一点印泥,你得自己摁下去。你要学会狠,学会为了皇权的稳固,去杀那些哪怕你心里不想杀的人。 这是在——磨刀! 把他这把原本仁厚的钝刀,磨成一把能杀人的快刀。 “王狗儿。” 朱标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这章……孤该盖吗?” 王狗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折煞奴才了!奴才哪敢妄议朝政!只是……这是万岁爷的意思,若是违逆了,怕是……” “是啊,父皇的意思。” 朱标苦笑一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玉印。 铛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风雪已停,但寒气逼人。远处的奉天殿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他知道,父皇也没睡。 父皇不但没睡,甚至不在谨身殿,而是在上朝的奉天殿。 父皇,恐怕也难以入眠吧…… 但,父皇那只是一夜未眠,而他朱标,这二十年来,又有哪一夜是真的睡踏实了?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在诏狱中席地而坐的身影。 那个穿着破烂囚服,却眼神如炬的郭年。 “殿下,朝廷是水车,俸禄是润油……” “这辆车,轴会磨断的!” 郭年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稍微一动就疼。 他读圣贤书,学仁义治国。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勤勉,够爱民,这大明就能好起来。 可郭年却血淋淋地告诉他:没用的。 根子烂了,你浇再多的水,这树也是死的。 “孤想救他。” 朱标看着窗外的黑暗,喃喃自语,“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才,更是因为……他说出了孤这辈子都不敢说的话。” 那些关于制度的弊病,关于父皇的苛刻,关于这大明官场的虚伪。 朱标心里都明白,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是太子,是儿子! 可现在,郭年替他说了。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要亲手送上断头台,那他朱标以后坐上那把龙椅,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天下的读书人?面对这大明的百姓? “如果不盖这个章……” 朱标紧紧扣住窗棂,指节发白。 “那就是抗旨。那就是在父皇的雷霆之怒上火上浇油。” “父皇会怎么想?会觉得孤软弱?觉得孤妇人之仁?还是觉得……孤有了二心,想收买人心,想培植自己的党羽?” 这就是身在帝王家的悲哀。 即便是亲生父子,在权力面前,也有万般不甘愿。 他太了解父皇了。 父皇杀郭年,不仅仅是因为郭年贪污,更是因为郭年挑战了皇权的不可侵犯性。如果他这时候站出来保郭年,那就是在跟父皇对着干,是在挑战父皇的权威。 一边是良心与万民,一边是孝道与皇权。 这道题,太难。 第23章 民意正在路上 “呼——” 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圣旨哗哗作响。 那片空白的印泥处,仿佛张开了一张大嘴,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朱标猛地回过头,大步走回桌案前。 他抓起那方玉印,高高举起。 王狗儿松了一口气,心想殿下终于想通了。 然而下一秒。 “啪!” 朱标把玉印重重地落在桌子上,却不是盖在圣旨上,而是落在一旁的砚台里。 墨汁飞溅,染黑了那明黄色的绢帛。 “不盖了!” 朱标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王狗儿!” “孤要去奉天殿!孤要去见父皇!” “这章,孤盖不下去!郭年,孤杀不得!若是父皇要怪罪,那就连孤这个太子一起罚了吧!” 王狗儿惊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温良恭俭的太子爷吗?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爬起来去备车。 朱标看着那份被墨汁染黑的圣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他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哪怕明天是狂风暴雨,至少今晚,他守住了自己的心。 …… 同时间。 奉天殿。 朱元璋确实没睡。 他披着那件旧棉袍,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没有点太多灯,只有御案前的一盏孤灯摇曳着,将他那苍老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背后的屏风上,像是一头蛰伏的猛虎。 他的目光穿过大开的殿门,死死盯着广场上那口黑棺材。 雪停了,月光洒在棺材上,泛着惨白的光。 那棺材就像是一根钉子,钉在他的眼皮底下,怎么拔都拔不掉。 “郭年……” 朱元璋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屑,甚至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欣赏。 是的,欣赏! 作为一个从底层杀出来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其实很喜欢硬骨头。 当年的刘伯温、宋濂,哪个不是硬骨头? 但欣赏归欣赏,该杀还得杀。 因为,郭年触碰了他的底线! 挑战皇权! 当年胡惟庸也这样做了。 因此,他干掉了胡惟庸,也彻底抹除了相位! 让这几千年的帝相之争,彻底划上了句号! “郭年,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朕错了。” 朱元璋对着那口棺材低声自语,“朕是天子,天子怎么会有错?朕定的规矩,就是天条!你为了救灾坏了规矩,看似有理,实则是乱了朝纲!” “今天朕若是饶了你,明天就会有无数官员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去贪污,去枉法,去挑战朕的权威!” “这口子,决不能开!” “所以——” “你必须死!无关乎你是否贪廉!” 这就是朱元璋的想法。 哪怕他心里隐隐觉得郭年或许是个好官,但他必须维护皇帝的权威。 一个听话的庸官,比一个不听话的能臣,更安全! “蒋瓛怎么还没回来?” 朱元璋烦躁地看了一眼刻漏,已经快四更天了。 按照脚程,蒋瓛早该回来了。 他在等那个铁证。 只要拿到了郭年贪污的确凿证据,哪怕只有一两银子,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砍了郭年的头,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也能让自己那颗稍微有些动摇的心,彻底硬起来。 “陛下。”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蒋瓛。 是值夜的太监总管云奇。 “怎么?蒋瓛回来了?”朱元璋急切地问道。 “回万岁爷,不是蒋指挥使。” 云奇跪在地上,神色有些慌张,“是……是太子爷来了。” “标儿?” 朱元璋眉头一皱,“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圣旨盖好了?” “这……” 云奇支支吾吾,“太子爷没带圣旨,是……是空手来的。而且看脸色,似乎不太好。”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的那丝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失望和愤怒。 “他不盖章?” “他这是要为了一个外人,来跟朕这个当爹的叫板?” “好啊,好得很。” 朱元璋怒极反笑,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朕为了他,为了这大明江山,把恶人做尽了!他倒好,还要来当这个滥好人!” “让他进来!” “朕倒要看看,他今天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云奇。” “陛下,老奴在。” “去给我找根荆棘来,立刻!” …… 诏狱最深处。 这里没有风雨,也没有争吵。 只有死与绝望。 郭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那调子很轻,很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隔壁牢房里,李青山听着听着,老泪纵横。 “年儿,别唱了……” 老人哽咽着,“明天,就是正日子了。你……怕吗?” 郭年停下了哼唱。 他睁开眼,看着那扇高不可攀的小天窗,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 “怕?” 郭年笑了笑,声音很轻。 “老师,我不怕,该怕的,是他们。” “您听……” 他侧过耳朵,像是在倾听风中传来的某种声音。 “风已经起了。” “那些被他们视作草芥、视作蝼蚁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等明天午时,这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李青山听不懂郭年在说什么,只当他是回光返照的胡言乱语,哭得更伤心了。 但郭年知道。 那不是幻觉。 那是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疯狂跳动: 【叮!检测到海量民意正在汇聚!】 【威慑光环正在升级……】 【当前民意值:三万两千八百……三万五千……正在持续暴涨!】 【系统计算,以他们的速度,将于明日末时才能赶到金陵城,系统将帮助他们加快脚步,使他们明日午时将会准时到达。】 第24章 荆棘与血! 奉天殿,气氛压抑。 朱标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从前。 他从不用跪皇帝。 但从前,他总是谦卑。 这次。 他跪了父皇。 但这次,他满身带刺。 甚至,决然! 他以近乎执拗的眼神,直视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人。 “你不盖章?”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你也觉得咱做错了?你也觉得那个贪官不该杀?” “父皇,儿臣不是觉得郭年不该杀。” 朱标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字字清晰,“儿臣是觉得,大明律不该只是一把杀人的刀,它也该是一杆称良心的秤!” “郭年虽贪,却活万民;若只论法而不论心,那这大明朝,岂不是成了没有心肝的铁石?” “放肆!”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的荆棘条,狠狠摔在朱标面前。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么?”朱元璋狠声道。 “记得,荆条。” “儿臣还记得,刚当上皇子没多久时。” “有一次,父皇便突然给我一根棘杖。” “但就如同这条荆棘一样,上面的刺都没削干净。” “就在我还茫然的时候,您突然从上往下一捋,您的整只手都血淋淋的!” “可您面无表情地对我说,这个棘杖,您会帮我拔刺;这个大明,您会杀尽贪官,杀尽权臣,留给我一个干干净净的大明。” 朱标再次谈论起这段回忆,声音竟然无比的平静。 “哼,记得就好!” “咱曾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朱元璋指着那根荆棘,怒吼道,“这皇位就是这根带刺的荆棘!朕现在杀贪官,杀功臣,就是在替你把上面的刺都捋干净!朕是为了让你以后坐得稳,拿得住!” “朕把恶人都做了,让你去当好人!” “你倒好,现在反过来怪朕心狠?你知不知道,朕这双手……” 朱元璋伸出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痕的大手,眼眶怒红,“朕这双手沾满了血,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这是朱元璋心底最深的痛。 他出身布衣,吃尽了苦头,所以他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儿子。 他怕儿子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怕儿子斗不过那些老奸巨猾的文官,所以他宁愿背负暴君的骂名,也要把路铺平。 朱标看着那根荆棘,又看着父亲那双颤抖的手。 若是以前,他早就磕头认错了。 可今天—— “父皇,您替儿臣捋刺,儿臣感念父皇恩德。” 朱标缓缓站起身,竟然伸手去抓那根地上的荆棘条。 “你干什么!”朱元璋一惊。 “父皇说,这刺扎手,所以您替儿臣捋。” 朱标握住荆棘的末端,眼神决绝,“可儿臣不是养在深宫里的花瓶!儿臣将来是要挑起这大明江山的!若是连这点痛都受不住,儿臣以后怎么面对这天下的风雨?” 话音未落。 朱标猛地握紧荆棘,手掌顺着那些尖锐的倒刺,狠狠地捋了下去! 没有丝毫犹豫! “哧啦——” 那是皮肉被撕裂的声音。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朱标的手掌,顺着指缝滴落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标儿!” 朱元璋大惊失色,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慌乱的老父亲。 他冲下御阶,一把打掉朱标手里的荆棘,捧着儿子血肉模糊的手,手都在抖。 “你疯了!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要挖朕的心啊!” “父皇。” 朱标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却笑了。 “您看,儿臣也能捋刺。” “儿臣的手虽然流血了,但心是定的。” “郭年也是一根刺,但他是有用的刺。他能扎醒那些装睡的官,能扎破这死气沉沉的官场。” “父皇,求您……留他一命吧。” 朱元璋看着儿子那只血淋淋的手,又看着儿子那双恳切的眼睛。 心疼、懊悔、愤怒……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火在胸口烧。 他想立刻答应儿子,只要儿子别再伤害自己。 可是…… 一想到郭年在狱中那句“您爱的只是皇权”,一想到那口黑棺材,朱元璋的心又硬了起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 朱元璋冲着殿外大吼,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等太监们七手八脚地围上来给朱标包扎时,朱元璋才慢慢直起腰,背过身去,不再看那一地的血。 “标儿,你长大了,敢跟朕动心眼了。” 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决绝,“这苦肉计,用得好。朕心疼,真的很心疼。” “但是……郭年必须死!” 朱标一愣,顾不得手上的剧痛:“为什么?父皇,儿臣都这样了,您还是不肯放过他吗?” “因为他不仅仅是个贪官。” 朱元璋转过身,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他是这大明朝第一个敢当面指着朕的鼻子,说朕错了的人。而且……他说的话,让朕害怕。” “他说朕的制度是错的,说朕的爱民是假的。” “如果不杀他,那就是让朕承认自己错了。那就是承认朕这几十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朕可以为了你妥协任何事,唯独此事——” “绝对不行!” 这就是帝王的底线。 哪怕是亲儿子的血,也洗不掉他对皇权尊严的执念。 甚至,因为朱标的这次反叛,朱元璋更加坚定了要杀郭年的心—— 连最听话的太子都被郭年蛊惑至此,这个郭年,简直就是动摇国本的妖孽! “回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好好养伤。这江山,朕还得再替你扛几年。” 朱标看着父亲那决绝的背影,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他知道,没用了。 他用自己的血,也没能换回那个人的命。 “儿臣……告退。” 朱标行了一礼,踉跄着走出了大殿。那金砖上的鲜血,像是一朵绽放的花,但这花儿很快便黯黑凝固。 大殿里,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看着地上那根染血的荆棘条,久久无语。 “朕……错了吗?” 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想起了马皇后,想起了死去的长孙,现在看着最疼爱的太子也跟自己离心离德。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不!朕没错!” 片刻后,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被更强烈的狠厉所取代。 “是郭年!” “是那个妖言惑众的贼子!” “他不仅坏了朕的规矩,还想离间朕的父子之情!” “此人……断不可留!” 朱元璋死死盯着殿外那漆黑的夜空,咬牙切齿: “不管蒋瓛明日带回来的是什么证据,哪怕他说郭年是活菩萨……” “明日午时。” “朕也要亲眼看着郭年,人头落地!” 第25章 朕看错了你,蒋瓛! 天亮了。 但今天的日头并没有驱散寒意,反而让紫禁城笼罩在一层惨白的肃杀之中。 奉天殿内。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去触碰龙椅上那位老人的目光。 大臣们大多都已知道,昨天夜里太子爷流着血从大殿出去的,陛下龙颜震怒。 甚至这大殿正中央,还有一片黑红印记。 因此—— 今天这早朝,怕是要见血。 “时辰已到。”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蒋瓛何在?” 话音刚落,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臣,蒋瓛,叩见陛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官袍上甚至还沾着泥点子的身影冲进了大殿。 正是蒋瓛。 他看起来异常狼狈,发髻有些散乱,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觉。 但他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的蓝布包裹,仿佛那是比他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回来了?” 朱元璋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怎么样?句容那边,那郭年贪赃枉法的事实,可查清楚了?那一箱箱的赃银,可带回来了?” 只要蒋瓛点头,只要那包裹里拿出一本贪污的真账,或者一张买地置业的房契,朱元璋就能名正言顺地砍了郭年的头,就能堵住太子和天下人的嘴,也能让自己那颗摇摆不定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蒋瓛跪在地上,没有立刻回话。 他低着头,解开怀里的包裹,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说话!” 旁边的詹徽忍不住了,厉声喝道,“蒋指挥使,陛下问你话呢!那郭年是不是个大贪官?是不是鱼肉乡里、罪大恶极?” 詹徽太急了。 这两天因为郭年的事,他这个吏部尚书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太需要一个铁证,来翻盘了。 “回陛下……” 蒋瓛终于抬起头。 “臣查遍了句容县衙,查遍了郭年的住处,也查遍了那个行贿的富商。” “臣……确实找到了很多东西。” “好!” 朱元璋大喜,猛地一拍龙椅,“呈上来!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蒋瓛颤抖着手。 从包裹里拿出了第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破了口的黑陶罐子,罐口还封着一块发霉的油纸。 “这是什么?”朱元璋一愣,“赃银藏在罐子里?” “这是……咸菜。” 蒋瓛的声音隐隐有些哽咽,“这是臣在句容县令李青山的家里搜出来的。李县令家徒四壁,只有一位瞎眼的老娘。臣去抄家时,老人家以为是儿子回来了,摸索着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臣……” “就是这一罐……发霉的咸菜。” 大殿里一片哗然。 百官们面面相觑,詹徽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贪官的娘吃发霉咸菜? 这怎么可能! “胡说!” 朱元璋脸色一沉,“李青山贪墨数千两,怎么可能让他娘吃这个?定是那郭年提前转移了赃款,故意演戏给朕看!” “郭年的赃款呢?他收了三千两,总该有点东西吧?” “有。” 蒋瓛深吸一口气,从包裹里抱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那箱子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损了。 “这就是从郭年床底下搜出来的。” 蒋瓛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箱盖。 “哗啦——” 没有金银珠宝的光芒,只有一堆泛黄的纸片。 “这是什么?银票?”詹徽抢上前一步,抓起一张纸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念!!!”朱元璋死死盯着詹徽。 詹徽哆嗦着嘴唇,念道:“欠……欠条。洪武十七年冬,借汇通钱庄纹银五两,用于给城西孤寡老人买棉衣……立据人:郭年。” “再念!” “欠条:借纹银十两,修缮县学屋顶……” “欠条:借高息贷三两,给张寡妇治病……” 詹徽念不下去了。 他手里的那一叠纸,哪里是什么贪污罪证,分明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血泪债! 每一张欠条背后,都是一条百姓的人命。 都是一件实事!!! 而那个被他们骂作贪官的人,为了做这些事,竟然把自己逼到了去借高息贷的地步! “陛下!” 蒋瓛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臣查了富商张大福,他招了!” “那三千两确实是送给了郭年!” “但那钱……当天晚上就变成了西河大堤上的条石!变成了救命的木桩!” “那三千两,郭年一文钱没往自己兜里揣!连他在句容三年的俸禄,也全都贴进去了!” 蒋瓛抬起头,嘶吼道: “陛下!臣查遍句容,郭年贪墨三千两……实锤!” “但臣……找不到一文钱的赃款!” “臣只找到了这一箱子的欠条!只找到了那只饿死在米缸里的老鼠!只找到了这满箱子的……良心啊!” 整个奉天殿安静的可怕。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有人羞愧地低下头。 有人偷偷抹着眼角。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 他看着那罐咸菜,看着那箱欠条,耳边回荡着蒋瓛那撕心裂肺的吼声。 怎么会这样?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要的是郭年贪污的铁证,是证明他朱元璋杀郭年杀得对的理由! 可现在,蒋瓛带回来的这些东西,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抽在皇权的尊严上! “不……不可能……” 朱元璋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扣住龙椅的扶手,“这一定是假的!是做局!是郭年收买了人心!蒋瓛!你也被他收买了吗?!” “陛下!” 蒋瓛惨笑一声,“臣是锦衣卫,是陛下的臣子!臣这辈子没服过谁,但这郭年……臣服了!他是个真汉子!是个真清官啊!” “臣若是有一句假话,愿受千刀万剐!” “够了!” 朱元璋突然暴喝一声,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御案上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朕不信!” “朕不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傻子!” “贪了钱不花?借高息贷给百姓办事?这不合常理!这不合人性!” “这一定是大奸似忠!是邀买民心!” “不图小利,必有大谋!”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疯狂而狠厉。 他不能认错。 一旦认错,那就是承认他的制度逼良为娼,承认他冤枉了好人,承认他这个皇帝是个昏君! 这是帝王的尊严,也是皇权的底线。 哪怕错,也要错到底! “詹徽!” 朱元璋指着下面瑟瑟发抖的吏部尚书,“你说!这郭年是不是大奸似忠?是不是该杀?” 第26章 黎明前;起风了 詹徽浑身一颤,他看着暴怒的皇帝,又看着地上那一箱子欠条,良心在这一刻苏醒了一下。 但他终究是个官场老油条,良心也只苏醒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 这时候若是替郭年说话,那就是跟皇帝对着干,下场就是死。 为了活命,为了头顶的乌纱帽…… “陛下……圣明!” 詹徽咬着牙,闭着眼,昧着良心大喊道,“此人……此人手段高明,用赃款收买民心,对抗朝廷,其心可诛!更……更是该杀!” “听到了吗?蒋瓛!” 朱元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蒋瓛怒吼,“连吏部尚书都说是大奸似忠!你还敢替他求情?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朕意已决!” “不管他有没有贪那三千两,但他坏了朕的规矩,乱了朕的法度,还敢在狱中蛊惑太子,那就是死罪!” “传朕旨意!” “午时三刻,将罪臣郭年,以及那个李青山,押赴午门,斩立决!” “陛下不可啊!” 蒋瓛绝望地大喊,“若杀了郭年,这天下人心就散了啊!” “拖下去!” 朱元璋一挥手,几个金瓜武士冲上来,将蒋瓛强行拖了出去。 大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朱元璋颓然坐回龙椅,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箱欠条,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赢了吗? 不。 他感觉自己像是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正在孤注一掷地押上最后的筹码——皇权的威严。 “朕没错,朕没错……” 朱元璋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为了大明江山,为了标儿……这个恶人,朕做定了!” …… 诏狱。 这里没有日出。 只有透进气窗的一缕惨淡微光。 “吃饭了。” 老马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今天的食盒格外沉,里面是一只烧鸡,一壶好酒,还有两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断头饭! “郭大人,李大人。” 老马打开牢门,将饭盒送进牢房内,“吃点吧。吃饱了,好上路。” 说完,这个在诏狱里干了一辈子的老狱卒,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促,而是退到一旁。 郭年盘膝坐在稻草堆上,神色平静得就像是在自家后院乘凉。 他看了一眼那只烧鸡,笑了笑:“老马,多谢了。” 老马轻笑了笑道,“分内之事。” 郭年没再多说,他伸手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隔壁的李青山。 “老师,吃饭。” 李青山蜷缩在角落里,身子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只油汪汪的鸡腿,眼神颇为黯淡,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道:“年儿,为师吃不下啊。” 李青山不是怕死。 他活了一把年纪,早就够本了。 他怕的是不清白! 他一辈子清廉如水,最后却要背着贪官的骂名。尤其是跟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起被斩首示众。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老师。” 郭年把鸡腿塞进李青山手里,然后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老师倒了一杯。 “喝一口,暖暖身子。” 郭年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恐惧:“您还记得三年前,我去句容赴任那天,您对我说的话吗?” 李青山愣了一下,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记得”老人恍惚了一下道,“我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对。”郭年点了点头,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恩师,“咱们做到了。咱们修了堤,救了人,没让句容的老百姓喂鱼。这就够了。” “至于骂名……” 郭年淡淡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那是写在史书上的事,咱们管不了。咱们只要对得起这颗心,对得起句容县三万户百姓,这断头饭,就能吃得香!” 李青山看着郭年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徒弟吗? 不,这个徒弟,早就青出于蓝了。 在这生死关头,郭年比他更像一座山,一座压不垮的青山! “好!好!好!” 李青山忽然放声大笑,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年儿说得对!咱们爷俩,没给读书人丢脸!这酒,为师喝!” 师徒二人,在这阴暗的牢房里,吃完了这顿最后的饭。 没有悲戚,只有坦荡。 “时辰到了。” 甬道尽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的撞击声。 一队锦衣卫走了进来,个个面无表情,杀气腾腾。为首的百户手里拿着那个令人胆寒的朱红色令牌。 “带走!” 两个狱卒上前。 给郭年和李青山戴上了沉重的木枷。 那木枷很重,压在李青山瘦弱的肩膀上,让他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郭年立刻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肩膀顶住了木枷的一角,帮老师分担了大半的重量。 “老师,靠着我。” 郭年在李青山耳边轻声说道,“路有点长,咱们慢点走。” 李青山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两人被推搡着走出了诏狱。 外面,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一辆囚车早已等候多时。 郭年先扶着李青山上了车,然后自己才跨了上去。 他没有坐下,而是依然站在李青山的侧前方,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背影,替老师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 囚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郭年抬头,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有一丝微光正在云层后涌动,虽然微弱,却倔强地想要刺破这漫天的阴霾。 “老师,您听。” 郭年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风起了。” 李青山茫然地抬起头,耳边只有呼啸的北风和囚车的嘎吱声。 “什么风?” “民心的风……” 郭年低声自语,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系统,他们到了吗?】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提示音如约而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昂: 【叮!民意洪流已逼近金陵城十里!】 【预计抵达时间:午时三刻!】 【请宿主做好准备,这场名为民意的海啸,即将席卷整个大明!】 郭年睁开眼,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那座巍峨冷漠的紫禁城。 朱元璋,你准备好了吗? 这一局,咱们赌得有点大。 赌注不是我的命。 是大明朝的良心! 第27章 囚车过街;非斩不可吗? 金陵城,御街。 这条平日里用来彰显大明繁华的主干道,今天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两旁的店铺早早关了门,百姓们却挤满了街道两旁。他们伸长了脖子,像是等待投食的鸭子,眼神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 今天,是老百姓们最喜欢看的保留节目——杀贪!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囚车缓缓驶入视线。 走在前面的,是李青山。 这位曾經在京城也有些名声的清流,此刻却成了过街老鼠。 “呸!老东西!装什么清官!” 一颗臭鸡蛋飞了过去,啪的一声砸在李青山的额头上,蛋液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来,腥臭难闻。 “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个贪官!怎么没撑死你!” “听说他娘在家吃咸菜?装的吧!说不定把金条都藏在咸菜缸里了!” 恶毒的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李青山身子一颤,本能地想要躲闪,却被沉重的木枷锁死,动弹不得。他低着头,任由那些污言秽语像刀子一样割在心上。 他不怕死。 但他受不了这份不明真相的恶意。 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清名,在这一刻,被踩进了泥里。 “打死他!打死这个老贪官!” 人群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人想要冲过禁军的封锁线。 “啪!” 一块石头飞了过来,眼看就要砸中李青山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只缠着破布条的手猛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那块石头。 是郭年。 他和李青山在同一辆囚车里。 此刻,他侧过身,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脊背,死死挡在了李青山的侧前方。 “年儿……” 李青山浑身一震,“别管我!让他们砸!” 老人不想让这唯一的弟子,不仅陪着他死,还要替他受这份罪。 “老师,站直了。” 郭年没有回头,随手扔掉了那块石头,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咱们没做亏心事,腰杆子就不能弯。” “可是……” “没什么可是。” 郭年转过身,用后背承受着如雨点般砸来的烂菜叶和烂泥巴。 他抬起头。 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愤怒的脸庞。 那里有卖菜的大婶,有挑担的货郎,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写满了对贪官的仇恨。 那种仇恨是如此真实,如此热烈。 郭年看着他们,不仅没有生气,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悲悯和……欣慰? “老师,您看。” 郭年指了指一个正用力扔烂菜叶的年轻书生,“那个读书人,骂咱们骂得最凶。他说‘贪官误国,死不足惜’。” “说得好啊。” 郭年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却又无比坦荡,“这说明大明朝的百姓,心里是有杆秤的。他们容不得沙子,容不得贪官。” “这股子劲儿,只要用对了地方,就是大明的脊梁。” “咱们今天受这份罪,不冤。” 郭年帮李青山擦掉额头上的蛋液,“因为咱们是在替这世道受过。只要这世道还有人恨贪官,那咱们做的一切,就没有白费。” 李青山怔怔地看着郭年。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读的圣贤书,似乎都白读了。 在这个生死关头,在这个千夫所指的时刻,他的这个弟子,比他更像个圣人。 “好……好!”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挺直佝偻的腰杆。 他闭上眼,任由那些污秽砸在身上,再也不躲闪一下。 囚车缓缓前行。 御街尽头,便是那巍峨冷漠的午门。 那里,已经搭好了行刑台。 朱红色的台子,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更高的城楼上。 朱元璋一身龙袍,负手而立。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死死盯着那辆囚车。 盯着那个在万人唾骂中,依然挺直脊梁的年轻人。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手指微微扣紧了城墙的砖缝。 “还在装?” “朕倒要看看,等刀架在脖子上时,你还能不能装出这副圣人的模样!” 他身边的太子朱标,手掌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昨晚捋荆棘留下的伤。 朱标看着那辆囚车,看着那个被烂菜叶砸得满身狼藉却依然在笑的郭年,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被朱元璋冷冷的一瞥给堵了回去。 “时辰快到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日晷,声音森寒。 “准备吧。” 风更大了。 卷着地上的烂菜叶和积雪,在刑场上空打着旋。 午门城楼,寒风猎猎。 这里是皇权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刑场,也能将那些蝼蚁般的众生尽收眼底。 朱元璋站在城楼最边缘,明黄色的龙袍被风吹得啪啪作响。他的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城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日晷上那道缓慢移动的影子。 “午时几刻了?”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身旁的太监连忙看了看日晷,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万岁爷,刚过午时一刻。” “才一刻?” 朱元璋眉头紧锁。 时间过得太慢的感觉,像只虫子在心里疯狂啃噬。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蒋瓛带回来的那箱欠条和那罐咸菜后,他心里就一直堵得慌。 虽然他嘴上说那是郭年收买人心的手段,是大奸似忠,但他骗不了自己。 每当夜深人静时,郭年那句逼良为娼就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想杀人。 只有杀了郭年,这声音才会消失! 只有那颗人头落地,才能证明他朱元璋是对的,他的大明律是对的,他的皇权是不可置疑的! “快点……再快点……” 朱元璋在心里默念。 这种焦躁让他变得暴戾,让他恨不得立刻砍了那个让他心慌的脑袋。 “父皇。”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旁边的朱标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带着一丝颤抖。他举起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求情。 “真的……非要斩郭年不可吗?” 朱标抬起头,那双酷似马皇后的眼睛里满是哀求,“蒋瓛带回来的郭年与李青山的无罪铁证,已经证明了郭年与李青山的清白。父皇,您心里真的觉得那只是演戏吗?” “一个为了百姓把自己逼得去借高息贷的人,一个穷得让母亲吃发霉咸菜的人。” “父皇真的觉得他们是贪官吗?” 第28章 与天作对! 朱元璋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那只绑着白布的手,心中一阵刺痛。 那是朱标为了给郭年求情,亲手捋荆棘,向他证明的伤! 这伤,是在打他这个当爹的脸,也是在剜他这个皇帝的心。 “住口!” 朱元璋猛地挥袖,强行压下心头那最后一点柔软。 “你懂什么!妇人之仁!” “咱告诉过你多少次了!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王莽谦恭未篡时,谁知道他是巨奸?郭年这种人,若是让他成了势,那就是下一个王莽!” “咱杀他,是在为你拔刺!是在为你扫清障碍!” 朱元璋越说越急,像是在说服朱标,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等了!” “你也别再替他求情了!” “咱要让这天下看看,咱的刀有多快!咱的规矩有多硬!” “陛下圣明!” 一旁的詹徽看准时机,立刻凑上来拍马屁。 这位吏部尚书此刻正满脸堆笑,眼神中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快意。 “太子殿下太年轻,不懂这官场险恶。这郭年分明就是想借着清官的名头邀买民心,以此对抗朝廷!这种人若是不杀,以后谁还把大明律放在眼里?” “陛下此举,乃是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是为了大明万世基业!” 詹徽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对! 就是这样! 咱是为了大明!咱没错!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酷如铁。 他不再看朱标,也不再看日晷。 他看向刑场中央那个依然在微笑的年轻人,杀意凝成了实质。 “怎么还不到二刻?” 朱元璋烦躁地来回踱步,“这些刀斧手是干什么吃的?磨个刀要这么久吗?” 莫名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野兽那种本能的警觉。 他总觉得会有什么变故发生。 不行!不能再拖了! 迟则生变!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孤狼。 他不管什么规矩了。 他也不管什么时辰了。 他现在就要看到郭年的人头落地! “不等了!” 朱元璋对着下方的刑场,冷冷下令道: “詹徽,传朕旨意!” “午时二刻行刑!提前斩首!” “父皇!不可啊!” 朱标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想要扑过去抱住朱元璋的腿,却被身边的侍卫死死拉住。 “斩!” 朱元璋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冷得彻骨。 “圣上有旨!提前行刑!斩立决!” 传令官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刑场的喧嚣。 午门外,顿时炸了锅。 “提前斩?这才午时二刻啊!” “皇上这是多恨这贪官啊,连这最后一刻钟都等不及了?” “杀!早杀早干净!” “别让他污了咱大明的地界!”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兴奋,有的错愕。但更多的,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起的戾气。烂菜叶子扔得更欢了,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刑台上。 詹徽落座监斩官的位置,眼神兴奋。 “陛下圣明!” “早死早超生,郭年,别怪我!”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朱红色令牌,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那两个赤膊的刀斧手厉声喝道:“没听到吗?动手!立刻动手!” 刀斧手也被这变故弄得一愣,但不敢违抗,大喝一声,浑身肌肉虬结,手中鬼头刀高高扬起,寒光直逼郭年的后颈。 郭年也有些诧异。 他微微仰头,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刀锋。 “朱元璋,你就这么急着让我死吗?” 他在心里轻笑一声。 这位洪武大帝,终究还是慌了。 他怕夜长梦多,怕这最后一刻钟里会生出什么变故。 这是皇帝心虚的表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警报!检测到行刑时间提前!民意洪流尚未抵达!】 【检测到宿主拥有名刀·司命(剩余70次)!】 【系统正在干预天象……启动冬日烈阳模式!】 郭年的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急促响起。 下一秒。 “嗡——” 天地间再次传来了那种奇异的嗡鸣声。 原本阴沉沉的天空,像是被人用巨斧狠狠劈开了一道口子。 厚重的乌云骤然消散,露出一轮诡异的太阳。 那不是冬日的暖阳。 那是一轮惨白、巨大、散发着恐怖热量的烈日! “滋滋——” 地上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升腾起阵阵白雾。 整个刑场,瞬间从冰窖变成了蒸笼! “热!好热啊!” “怎么回事?刚才还下雪呢,怎么突然这么大太阳?” “天哪!这太阳怎么是白的?我的眼睛!” 刚才还裹着棉袄瑟瑟发抖的百姓们,此刻却像是置身于盛夏的火炉之中。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背,有人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酷热,发疯似的撕扯着身上的棉衣,恨不得把皮都扒下来透气。 “扑通!” 几个体弱的老人直接中暑晕倒,口吐白沫。 “邪门!太邪门了!” “上次斩这郭年,冬雷震震;这次斩他,又是冬日暴晒!” “这哪是杀贪官啊,这是逆天而行啊!” “莫非……莫非这郭年真的有冤?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民众的舆论,一瞬间反转风向。 对苍天大地的恐惧,压倒了对贪官的仇恨。 百姓们看着跪在烈日下却毫发无损的郭年,眼神都变了。 此时的郭年,浑身沐浴在金光之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护佑着他,神圣不可侵犯。 城楼上。 朱元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浪冲得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轮惨白的烈日,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那是被晒的,也是被“打”的。 “老天爷……” 朱元璋死死扣住城墙的砖缝,指甲都快崩断了。 “连你也觉得咱错了吗?” “连你也想保这个贪官?” 朱元璋眼中的震惊慢慢退去,可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疯狂的怒火! 他是谁? 他是朱元璋! 他是从乞丐堆里爬出来,把元朝这不个庞然大物踩在脚下的洪武大帝! 这辈子,他什么时候信过邪?什么时候怕过天? “不!咱没错!” 第29章 万民伞下,皆是良心 朱元璋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直指那轮烈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老天爷!” “你要保他郭年?可咱偏要杀他!” “这大明江山是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规矩是朕定的!” “你想拦朕?咱连你也一块儿砍了!” “斩!给朕斩了郭年!” 朱元璋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冲着下方的詹徽怒吼,“谁敢停手,朕诛他九族!” 刑场上。 詹徽吓得手里的令箭都掉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看那诡异的太阳,又看看城楼上那个比太阳还要可怕的皇帝,心里直打鼓。 这是天意啊! 逆天而行,是要遭报应的啊! “陛下……” 詹徽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此时天降异象,民心浮动,若是强行行刑,恐有不祥啊……” “闭嘴!” 朱元璋一脚踹在城垛上,砖石都要碎裂,“詹徽,你也想造反吗?给朕杀!” “父皇!这是天意啊!” 一直被侍卫按着的朱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束缚。 他扑到朱元璋脚下,死死抱住那双明黄色的靴子,脸上满是泪水,却又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激动。 “父皇您看!老天爷都在帮郭年!” “这说明郭年没罪!他是好官啊!” “父皇,收手吧!若是再杀,那就是逆天而行,那就是自绝于天下啊!” “百姓们会人心浮动的啊!” 朱标太激动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父皇、救下郭年的理由。 现在,老天爷把这个理由送到了他面前! 这是天意! 是天意让他不用再做那个只会盖章的傀儡太子! “滚开!” 朱元璋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儿子,眼中的失望和愤怒达到了顶峰。 连你也信这个? 连你也觉得朕错了? 好! 好得很! 既然全世界都觉得朕错了,那朕就错给你们看! 朕要让你们知道—— 在这大明朝,朕就是天! “滚!” 朱元璋一脚踢开朱标,力道之大,直接把朱标踢得滚出去好几圈,那只受伤的手再次渗出了鲜血。 但朱元璋看都没看一眼。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刑场,眼中的杀意已经凝成了实质。 “詹徽!” “你还在等什么?!” “是不是要朕亲自下去动手?” 詹徽浑身一颤,再也不敢犹豫。 他捡起地上的令箭,闭上眼睛,狠狠扔了出去。 “行刑——!!!” “哐当!” 令箭落地。 刀斧手被那股无形的帝王杀气逼得不敢停手,大喝一声,鬼头刀带着风声,再次狠狠劈下! 就在这时。 “报——!!!” 一阵凄厉的嘶吼声,突然从远处传来,瞬间盖过了刑场上所有的喧嚣。 那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个禁军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刑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了!” “城外,城外来了好多人!数不清的人!” “他们……他们还有旗号!” “旗号?” 朱元璋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什么旗号?是造反吗?” 那禁军探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是还没从刚才看到的画面中缓过神来。 “不……不是造反的旗号,那旗子上只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郭!” “郭?” 朱元璋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荒谬感。 难道是郭年的族人来劫法场?不可能!一个七品县丞,哪来这么大的势力? 还是说……是些被煽动的愚民? “让他们过来!” 朱元璋冷笑一声,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朕倒要看看,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谁敢给这个贪官招魂!正好,朕今天要杀一儆百,让他们看看朕的刀还利不利!” 随着一声令下,御道尽头的禁军防线缓缓让开。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传来,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那支大军主角露出真容。 没有铁甲,没有战马,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但却一眼望不到尽头! 满路皆为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独臂汉子,正是刘六。 他身后跟着的,是一群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有妇人背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还有断了一条腿的伤残老兵被同伴搀扶着…… 这哪里是军队? 这分明是一群流民!一群乞丐! 但他们手里举着的东西,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面巨大无比的伞盖。 伞骨是用无数根竹竿拼接而成的,伞面更是五颜六色,那是用成千上万块碎布缝制而成的。有绸缎,有麻布,有旧衣服的补丁,甚至还有孩子的尿布…… 每一块布上,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万民伞! 这真的是万民伞! “草民刘六,携句容县三万户百姓,叩见陛下!” 刘六走到刑场边缘,扑通一声跪下,高举着那把破烂的万民伞,嘶哑着嗓子怒吼。 “请陛下开恩!给我们的父母官留条活路啊!” “请陛下开恩——!!!” 身后,数千名百姓齐齐下跪,哭声震天,直冲云霄。 城楼上。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原本以为会有人来闹事,甚至做好了镇压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这样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送来的竟然是这样一把沉甸甸的万民伞! 这把伞,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杀郭年,理由是“贪赃枉法,鱼肉乡里”。 可现在,这被鱼肉的乡里,却为了救这个贪官,不惜百里迢迢跑来京城送死! 这算什么? 这是在打他的脸! 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这个皇帝眼瞎了! “刁民!愚民!” 朱元璋死死抓着城墙,指节发白,“他们一定是被郭年收买了!这郭年,好深的城府!竟然能让百姓为他做到这一步!此人……大奸似忠!更该杀!” 他还在嘴硬。 他必须嘴硬。 因为一旦松口,那就是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是个昏君。 第30章 三司会审! “陛下!” 刑场上,刘六跪行向前,那是用膝盖在地上磨啊! 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您说郭大人贪污,说他收了张员外三千两银子!可您知道那银子去哪了吗?” “那年发大水,浪头比房顶还高!朝廷的拨款一直不下来,眼看堤坝就要垮了,全县几万人都要喂鱼了!” “是郭大人!他没日没夜守在堤上,实在没办法了才去收的钱!” “钱一到手,当天晚上就变成了石头填进去了!” “是啊陛下!” “郭大人对我们的好远远不止于此啊!” 一个老妇人哭着爬出来,“那年大旱,我儿子快饿死了。郭大人把他仅有的一点口粮都给了我儿子,自己却饿晕在田埂上!这样的官,怎么会是贪官啊!” “还有我!” 一个断腿的老兵举起手中的拐杖,“我是退伍的老卒,这条腿是给大明丢在战场的!郭大人来了之后,专门给我们这些老兵修了房子,还给我们发米发面!他说,不能让大明的功臣流血又流泪!陛下,您若是杀了他,那就是寒了天下老兵的心啊!” 一个个百姓站出来。 一件件往事被翻开。 每一件事,都是郭年用贪官的名声换来的善政;每一句话,都是百姓用血泪凝成的控诉。 围观的京城百姓们沉默了。 那些手里还拿着烂菜叶子的人,默默地把手背到了身后,脸上满是羞愧。 “原来……是这样?” “这也太感人了,这哪是贪官,这是活菩萨啊!” “咱们……是不是骂错人了?” 不知是谁带头,扑通一声跪下了。 紧接着,像是割麦子一样,围观的几千京城百姓,竟然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请陛下开恩!重审郭大人!”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午门,也冲击着朱元璋那颗坚硬如铁的心。 詹徽站在监斩台上,早已是冷汗淋漓。 他手里还拿着那支没扔出去的令箭,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城楼,眼神里满是惶恐和询问。 “陛下……这……”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后,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着下面那把遮天蔽日的万民伞,看着那些跪地求情的百姓,心中那团被压抑已久的火,终于烧了起来。 “父皇!” 朱标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您听到了吗?这就是民心啊!民心即天心!郭年或许坏了规矩,但他守住了人心!若是杀了他,这大明朝的脊梁就断了啊!” “父皇!儿臣求您!为了大明,为了这天下苍生,饶他不死吧!” 朱元璋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也吹乱了他那颗原本坚定的心。 他看着那把丑陋却伟大的万民伞,看着那个在烈日下依然挺直脊梁的年轻人。 他想杀。 真的很想杀! 为了皇权的尊严,为了那不可触碰的底线! 但他知道,这一刀若是真的砍下去,砍断的就不只是郭年的头,而是这大明朝的根基,是他朱元璋标榜的爱民如子的金字招牌! 他输了。 在这场关于人心的博弈中,他输给了一个七品县丞。 “呼——” 良久,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他缓缓闭上眼,松开了紧扣城墙的手。 “罢了……”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既然天降异象,又有万民请命,或许……此案真有蹊跷。”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死死盯着下方的詹徽。 “传朕旨意!” “暂缓行刑!” “罪臣郭年、李青山,押回大理寺天牢,候审!” “着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会审!” “朕要把这件事查到底!查个水落石出!若他真有冤,朕还他清白;若他还是那个大奸似忠的贪官……” 朱元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依然不会放过他!” 这就是帝王的倔强。 他可以退让,但绝不直白地认输。 三司会审,就是他给郭年挖的下一个坑,也是他给自己找的最后一个台阶。 “吾皇圣明——!!!” 刑场上。 欢呼声如雷鸣般响起。 百姓们喜极而泣,互相拥抱。 郭年站在囚车上,看着那把缓缓巨大的万民伞,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 他这条命,终于,还是保住了! 刑场风波后的第三日。 大理寺,正堂。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三司会审,这是大明朝除了皇帝亲审之外,规格最高的审判。 平日里只有谋逆大案才有这等待遇,而今天,受审的却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丞——郭年! 朱元璋并没有真的想放过郭年。 那日午门外,万民伞遮天蔽日,逼得这位开国皇帝不得不暂缓行刑。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在他看来,民意是一时的,法度是永恒的。 如果不把郭年的罪坐实了,不把他那套为了救人而枉法的歪理给辩倒了,那大明律的威严何在?皇权的脸面往哪搁? 所以,他设下这局三司会审。 他要在法理上,把郭年彻底钉死在刑场。 “威——武——” 堂上,两排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敲得震天响。 堂上正中。 三把太师椅一字排开。 左边坐的是刑部尚书杨靖。此人面容冷峻,眼神阴鸷,手里那本《大明律》被翻得书角都卷了边。他是朱元璋手下最锋利的刀,信奉重典治国。在他眼里,法就是天,人情就是狗屁。 右边是大理寺卿周祯,神色严肃,正襟危坐。他是典型的循吏,做事一板一眼,绝不越雷池半步。 中间主位上,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泰。他是朱元璋都认同的硬茬子,平日里连皇亲国戚都敢参一本,以铁面无私自居。 而在侧边的太师椅上,吏部尚书詹徽正端着茶盏,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但他却喝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是陪审,也是朱元璋的传声筒。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公堂后那扇巨大的屏风。 因为那屏风后面,隐约有个明黄色的影子,那才是真正的审判者——洪武大帝! “带罪臣郭年!” 袁泰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如钟。 郭年被带了上来。 第31章 这大明律,是给谁定的? 郭年依然穿着那身破烂的囚服,手脚上带着几十斤重的铁镣铐,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没有看上面的三位大员,而是环视了一圈这庄严的大理寺公堂。 这里本该是伸张正义的地方,如今却成了角斗场。 他与朱元璋的,角斗场! “跪下!” 杨靖厉喝一声,酷吏的煞气扑面而来。 郭年没跪。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杨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有冤,为何要跪?” “大胆!” 杨靖冷笑一声,将《大明律》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郭年,你还在装疯卖傻?之前在午门,你说你是被迫贪污,是为了救灾。好,就算这是真的。但本官问你,大明律卷一《名例律》是怎么写的?” “凡官吏贪赃枉法六十两以上者,剥皮实草!” “你贪了三千两,这可是五百个死罪!” “这白纸黑字,难道也是冤枉你的?” 杨靖站起身,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 “你说你为了救灾,为了百姓。可法就是法!规矩就是规矩!” “春秋有云:大义灭亲。” “为了法度的尊严,哪怕是亲人犯法也要杀,何况是你这种为了所谓善意而枉法的?” “若因为苦衷就可以践踏律法,那以后是不是为了救母就可以杀人?为了尽孝就可以抢劫?若人人皆以善意为由,那还要这大明律做什么?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了?” 杨靖不愧是刑部尚书。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避开了郭年是否是个好人这个道德陷阱,直接站在了法理的制高点上。把郭年的救灾偷换概念于破坏秩序。 这也是朱元璋最在意的点——秩序。 屏风后,朱元璋微微颔首。 对,就是这样! 只要守住“法不容情”这四个字,郭年就翻不了身! 郭年看着杨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这种死抠条文的逻辑,他在后世见得多了。看似无懈可击,实则荒谬至极。 “杨大人。” “您引经据典,说得真是大义凛然。” 郭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系统的辅助下,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您提到了《春秋》。” “那我也想请教杨大人一个典故。” “《春秋公羊传》里有个许止进药的故事。” “许止为了救父亲,进了一碗药,父亲却死了。按律,这是弑父,当斩。可孔圣人怎么判的?他说:原心定罪!” “许止心是孝的,虽然结果坏了,但他无罪!” “这叫论心不论迹!” 郭年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雷霆般在公堂上炸响。 “杨大人!您只看到了我收钱的迹,却看不到我救人的心!您只看到了冰冷的律条,却看不到那律条背后活生生的人命!” “强词夺理!” 杨靖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县丞竟然真懂经义,而且还能反咬一口。 “那是圣人教化,这是朝廷律法!岂能混为一谈?再说了,你贪污是实,救灾是虚!谁知道你是不是打着救灾的旗号中饱私囊?” “中饱私囊?” 郭年指着堂上的明镜高悬匾额,目光如炬。 “杨大人,您去过句容吗?您见过那滔天的洪水吗?去年六月,西河决堤,浪头比城墙还高!那时候,百姓们在哭,房子在塌,那是人间地狱啊!” “如果是您杨大人在场,您是先翻开《大明律》看看能不能收钱买石头呢?还是先救人?” “我……”杨靖语塞。 “我想,您肯定会说,要先上报朝廷,等户部核准,等工部勘验,再等那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来的拨款。” 郭年冷笑一声,语气森冷,“可洪水不等人啊!等您的流程走完了,那三万百姓早就喂了鱼了!” “为了这三万条命,我郭年只能把手伸进污泥里!” “我破坏了规矩,但我守住了良心!” “杨大人!” 郭年向前踏出一步,铁镣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汉高祖约法三章,杀人者死。可若是为了救母杀虎,也要死吗?” “我为了救三万百姓,贪了三千两,您说我乱法。那我想问,这大明律,到底是保护百姓的盾,还是束缚好人的锁?” “如果这律法只能用来杀做事的人,却救不了受苦的百姓。” “那这律法……就是恶法!” “住口!” 一直旁听的詹徽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指着郭年怒斥道:“诡辩!简直是诡辩!” 詹徽之所以跳出来,是因为郭年这句话太诛心了。 说大明律是恶法? 这简直是在骂朱元璋是暴君! 这要是让屏风后的那位听进去,他们这些主审官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法不容情!这是太祖爷定的铁律!你若是开了这个头,岂不是以后贪官污吏只要说一句我是为了百姓,就能逍遥法外?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詹徽不愧是老狐狸,一句话就把问题上升到了国本的高度。 这是要彻底堵死郭年的退路! 郭年看着气急败坏的詹徽,看着那些面面相觑的官员,突然觉得很悲哀。 这群大明朝的顶梁柱,满脑子都是规矩、帽子、乌纱帽,唯独没有百姓。 “动摇国本?” “詹大人,您错了。” 郭年缓缓转过身,面向那扇屏风,仿佛透过了薄薄的绢纱,与那个坐在阴影里的老人对视。 “真正的国本,不是那冷冰冰的律条,也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权。” “是民心!” “就在三天前,午门外那几万百姓跪在地上求情的时候,那就是国本!那把破烂的万民伞,就是比大明律更重的铁律!” “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法若失了民心,就是一张废纸!陛下若是为了维护这张废纸,而寒了天下人的心,那才是真的动摇国本!” 第32章 清官误国,浊流救民 公堂上一片死寂。 杨靖张着嘴,手中的《大明律》滑落在地。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法理逻辑,在民心和孟子面前,竟然如此苍白无力。 袁泰和周祯更是低下了头,不敢看郭年的眼睛。 屏风后。 朱元璋紧紧攥着玉扳指。 “法若失了民心,就是一张废纸……” 他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定这严刑峻法,初衷是为了保护百姓,为了惩治贪官。 可如今,在郭年的口中,这法却成了杀好官的刀,成了百姓求情的阻碍。 这种初衷与结果的背离,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哼!” “强词夺理!” 朱元璋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那一丝动摇。 他是皇帝,他不能认错。 “说得比唱得好听!” “就算你有理,但也不是贪污的理!” “咱就不信了,这世上真有完美无缺的道理!” “咱一定要把你辩倒!一定要让你心服口服!” 朱元璋没有出声,只是给身旁的锦衣卫一个眼神,让他过去传话! 审!继续审! 气氛愈发凝重。 杨靖败下阵来。 他不仅没能用法理压死郭年,反而被民心二字堵得哑口无言。 堂上的三位大员脸色都不好看,这要是让屏风后的那位看笑话,他们头顶的乌纱帽可就戴不稳了。 “啪!” 惊堂木再次拍响。 这次出声的是坐在正中的左都御史袁泰。 这位御史台的一把手,平日里最擅长就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喷人。他整了整衣冠,一脸正气地看着郭年,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郭年,你休要巧言令色!” 袁泰的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子酸腐的傲慢。 “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为了救灾。” “可你看看这满朝文武,难道就你一个是好官?难道别人都见死不救?” “古人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身为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朝廷官,却不知廉耻,为了成事不择手段!你把自己弄得一身铜臭,满手污泥,这就是你所谓的良心吗?” 袁泰站起身,指着郭年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清廉,是为官的底线!” “你郭年自诩能臣,可你看看这满朝清流,哪个不是两袖清风?难道非要贪污才能办事?难道非要同流合污才能救灾?” “你这是在侮辱天下读书人!是在侮辱斯文!” 这番话,比杨靖的法理还要恶毒。 它直接否定了郭年的人格。 它在告诉所有人:郭年虽然救了人,但他是个道德瑕疵者,是个不入流的脏官。 这种精神洁癖才是大明官场的主流价值观。 郭年看着袁泰,看着这个满脸正气的大员,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这种恶心,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袁大人,您说得真好。” 郭年拍了拍手,铁镣撞击发出清脆的掌声。 “清廉是底线,失节事大。” “这些话,我早就听腻了。” “可是袁大人,您既然提到了清流,提到了满朝文武。那我倒想问问您。” 郭年向前一步,系统附加的威压,逼得袁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去年山东大旱,赤地千里。御史台弹劾了十几个地方官,说他们‘办事不力,致使流民四起’。这折子,是您袁大人亲笔批的吧?” 袁泰一愣,梗着脖子道:“那是自然!身为父母官,不能造福一方,反而让百姓流离失所,难道不该参?” “该参!” 郭年点了点头,“可是袁大人,您知道他们为什么办事不力吗?” “因为没钱!” “因为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因为户部的银子还在库里!” “那些地方官想施粥,没米;想打井,没钱!” “他们能怎么办?变戏法吗?” 郭年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堂上众人的脸。 “他们守着您的清廉底线,两袖清风,不敢越雷池半步。结果呢?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然后等着您袁大人的一纸弹劾,丢官罢职!” “这就叫清官?” 郭年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高亢,“这种为了保住自己的清名,而置百姓死活于不顾的官,叫什么清官?这叫——庸官!” “一派胡言!”袁泰气得脸红脖子粗,“朝廷自有法度,岂能……” “袁大人!” 郭年粗暴地打断了他,“您就像是一盆清水,看起来干净,透亮,让人赏心悦目。可是这盆清水里,连一条鱼都养不活!” “我郭年是脏水,是浊流,我满身铜臭,我同流合污!但我这盆脏水里,救活了三万条人命!让三万户百姓不用妻离子散,不用易子而食!” “如果不贪就能救灾,我郭年愿意把心掏出来给您看!哪怕是死,我也愿意死得清清白白!” “可现实是——” “清官饿死,贪官救人!” “这世道病了!病的不是我,是你们这群只会空谈误国的清流!” 郭年指着袁泰,字字诛心。 “现在的官场,就像是一群穿着白衣服的人在泥潭边上看热闹。” “谁要是跳下去救人,身上沾了泥,谁就是脏的,就要被你们指指点点;谁要是站在岸边干看着,哪怕下面的人淹死了,只要衣服是白的,那就是好官,就是清流!” “袁大人,您干净!!!” 郭年逼近袁泰,眼神如刀,“您干净,是因为您没下场救人!您干净,是因为您怕脏了您的官袍!您爱惜的不是百姓,是您那身不粘污的官服!” “在我看来,这种不粘污的清官,比贪官更可恨!” “贪官要的是钱,你们要的是命!是百姓的命!” “哗——” 在场所有官员都惊呆了。 不粘污,这个词虽然新鲜,却精准地刺破了这群官场老油条最后的遮羞布。 袁泰张着嘴,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想反驳,想骂郭年是疯子,可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因为他知道,郭年说对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粘污,就是明哲保身! 第33章 大明姓朱,还是姓诸王? 屏风后。 朱元璋坐在阴影里,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不粘污……不粘污……” 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杀贪官,是为了让官员清廉。可什么时候开始,清廉变成了不作为的挡箭牌?变成了官员们互相推诿、见死不救的遮羞布? 朱元璋透过屏风的背光,望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又看着那个身穿囚服却一身正气的郭年。 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朕的朝廷,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朕养的这些清流,难道真的都是一群废物吗? “好!骂得好!” 坐在朱元璋身旁的朱标,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这就是他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这才是大明官场的病根! 在朱元璋的高压下,大明官场基本上无“贪”的立足之地了。 可也是在高压下,“庸”成了大明官场的主流! “够了!” 一直没说话的大理寺卿周祯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哆嗦着嘴,快要晕过去的袁泰,知道这道德牌是打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试图挽回局面。 “郭年!你这是在妖言惑众!你这是在质疑圣明!” “陛下爱民如子,怎会容忍这种不粘污?” “你把这满朝文武说得一无是处,难道这大明朝就没有一个好人了?你这是对陛下最大的不敬!” 周祯这一招祸水东引,把矛盾直接引向了皇帝。 只要郭年敢接这个茬,那就是攻击皇帝,就是大不敬,就是死罪! 郭年转过身,看着周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陛下爱民?好!周大人既然提到了陛下,那咱们就聊聊陛下最爱的——人!” “聊聊这大明朝,谁才是真正的窃国者!” 图穷匕见。 真正绣春刀,现在才刚刚出鞘! “陛下最爱的人?”周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爱的是天下苍生!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郭年笑了,笑得有些冷,有些嘲讽。 “周大人,您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郭年贪三千两修堤,是死罪。我为了百姓借高利贷,是乱法。” “可这大明朝,有人贪了三十万两,甚至三百万两,用来修园子、养歌姬、圈良田!陛下管了吗?大明律管了吗?” 周祯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的詹徽和袁泰,发现这两人脸色都变了,变得煞白。 大家都是官场老油条,有些事,心里清楚,但绝对不能说。那是禁忌,是房间里的一头大象,谁都知道它在那儿,但谁都不敢指出来。 “你……你想说什么?”周祯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想说,真正的窃国者,不是我这种为了修堤贪污的七品小官,也不是那些为了敛财收点黑钱的狱卒。” 郭年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屏风后的那个影子。 “是宗室!是陛下那些被分封到各地的亲儿子们!” 轰——! 公堂上瞬间炸了锅。 所有官员都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有的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 “住口!住口!” 詹徽几乎是尖叫着跳了出来,指着郭年的手都在剧烈颤抖,“你想死吗?那是龙子龙孙!是皇亲国戚!岂是你一个小小县丞能妄议的?!” “为什么不能议?” 郭年不退反进,声音愈发洪亮,像是一把把利剑,刺破了这公堂上虚伪的宁静。 “不敢说了?那我替您说!” “秦王在西安大兴土木,修建王府,奢华程度堪比皇宫!他强占民田,役使百姓,甚至截留税银!这些事,在座各位谁不知道?” “御史台的折子堆了多高,袁大人您心里没数吗?” “晋王在太原圈地万顷,强买强卖,把太原城的商铺都变成了王府的私产!百姓告状无门,只能卖儿卖女!” “这些事,陛下知道吗?大明律管了吗?” 郭年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眼中满是悲凉。 “文臣贪污六十两,就要剥皮实草,人头落地!宗室贪污百万两,却只需罚酒三杯,甚至连斥责都没有!” “这就是大明律?这就是所谓的公平?” 郭年指着自己的胸口,字字泣血。 “陛下杀尽了我们这些干活的苍蝇,却在家里养着那一群吃人的老虎!” “这些老虎,吃的是百姓的肉,喝的是大明的血!只要他们还在,这天下就永远好不了!” “放肆!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周祯吓得瘫软在椅子上,连惊堂木都拿不住了。 这是在骂皇帝啊! 这是在骂皇帝教子无方,骂皇帝双标,骂皇帝把天下当成了自家的私产!这要是让屏风后的那位听进去,他们这些主审官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掉脑袋! “大逆不道?” 郭年惨笑一声,“我不过是说了句真话,就是大逆不道?那等到这群老虎长大了,长成要吃人的怪兽时,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现在他们只是贪钱,只是圈地。” 郭年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有了钱,就有了粮;有了粮,就有了兵;有了兵,就有了地盘……” “陛下分封诸王,是为了拱卫京师,是为了大明江山永固。可是陛下忘了,人性是贪婪的!权力是会膨胀的!” “当那些藩王手握重兵,富可敌国的时候,他们还会甘心只做一个守边的王爷吗?” “或许陛下在时还会——” “可两代之后呢,血缘之亲还有多少?” “五代、十代后呢?” “汉之七国,晋之八王,史书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呢!” 郭年猛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注定会发生的未来。 他指着屏风,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 “陛下!您杀光了能臣,吓傻了清流,只留下一群只会磕头的木头人。等到将来有一天,您的那些好儿子们不想当王爷了,想坐坐那把龙椅的时候……” “这大明天下,到底是姓朱,还是姓‘诸王’!” “到时候,谁来替您的孙子守江山?谁来替这天下苍生挡刀兵?” 第34章 无言的结局 公堂上再也没有一丝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詹徽跪在地上,把头死死贴着金砖,冷汗湿透了后背。 杨靖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袁泰瘫坐在地,嘴唇发紫。 屏风后。 朱元璋坐在阴影里,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石像。 他手里的茶盏已经被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手,混着鲜血滴落在地。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到彻骨的寒意。 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郭年说的,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是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原因。 他分封诸王,是为了家天下。 可现在,郭年告诉他,正是这个家天下,正在孕育大明最大的掘墓人。 那些他宠爱的儿子,那些他给予厚望的藩王,未来可能会变成吞噬大明的怪兽。而他自己,正是那个亲手喂养怪兽的人! “诸王……姓朱……” 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想反驳,想冲出去砍了郭年。 但他动不了! 因为他知道,郭年说的是对的。 那种被说中痛处的恐惧,那种对自己一生成就的怀疑,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割他的肉。 大理寺公堂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没人敢说话。 詹徽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接这个烫手山芋,后悔为什么要为了讨好皇帝而把郭年逼到这个份上。 有些话,是可以听的;有些话,听了是要掉脑袋的。 郭年这番关于宗室夺权的言论,就是掉脑袋的话。 “怎么?诸位大人不说话了?” 郭年打破了死寂。 他站在公堂中央。 身上挂着沉重的镣铐,却像是站在云端俯视众生。 “刚才不是还要审我吗?不是要定我的罪吗?现在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 没有人回应。 周祯的手还在抖,杨靖的脸依然惨白。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知道现在谁接话谁就是找死。 郭年冷笑一声,缓缓转过身,不再看这些官员,而是径直走向那扇巨大的屏风。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最后,他在屏风前五步的地方停下。 “陛下。” 郭年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知道您在后面。” “您不用出来。您是天子,天子是不会错的,错的永远是我们这些臣子。” 屏风后。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颤。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苍老而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刺痛。 他想扶住父亲,却被父亲轻轻推开了。 “陛下,您恨贪官,是因为他们动了您的钱袋子。” 郭年对着屏风,继续说道。 语气中没有了刚才的激昂,只剩下透彻骨髓的悲凉。 “您杀贪官,是因为您把这天下当成了朱家的私产。您容不得外人拿走一分一毫,哪怕那是为了救命。” “可是陛下,您想过没有?” “您杀光了能臣,杀光了敢说话的人,只留下一群只会磕头、只会顺着您心思说话的奴才。” “等到将来,您百年之后,这些奴才守得住您的大明吗?” “当您的那些好儿子们,带着兵马杀进京城,要抢这把龙椅的时候,谁来替您的孙子挡刀?是这些只会喊万岁的磕头虫吗?” “您这是在——自掘坟墓!” 自掘坟墓!!!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口。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骂,想吼,想下令把这个狂徒碎尸万段。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烽烟四起,同室操戈,他的子孙们为了那把椅子杀得血流成河,而满朝文武都在冷眼旁观。 “父皇……” 朱标看着父亲那摇摇欲坠的样子,眼泪夺眶而出。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脆弱,如此无助。 那个不可一世的洪武大帝,那个杀伐果断的开国之君,此刻竟像是个做错了事却不敢承认的老人。 郭年没有停。 他仿佛要将这最后一把刀,彻底插进朱元璋的心里。 “陛下,您可以杀我,也可以不杀我。” “但都没法改变事实——” “您输了!” “您赢了皇权,却输了未来。您为了这所谓的家天下,亲手埋葬了大明的脊梁。” “今日之后,这大明朝,再无敢言之人,再无敢做之事。” “这,就是您想要的盛世吗?” 说完这句话,郭年闭上了嘴。 他该说的都说了。 能不能听进去,那是皇帝的事。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公堂中央,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那一刻,他不像是个阶下囚,倒像是个刚刚讲完经的高僧,宝相庄严。 屏风后。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的背影,眼中满是血丝。 他恨! 恨郭年的狂妄,恨郭年的诛心。 但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无法反驳,恨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七品小官说得哑口无言。 “走……” 良久。 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沙哑,苍老,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父皇?”朱标一愣。 “扶朕……回宫。” 朱元璋没有现身,也没有下令杀人,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个让他颜面扫地的公堂。 他只是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搭在朱标的肩膀上。 那手,在抖。 朱标含着泪,扶着父亲,一步一步,从侧门悄然离去。 那背影,萧索而凄凉,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公堂上。 大臣们等了许久,屏风后依然没有动静。 詹徽壮着胆子,悄悄绕过屏风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 只剩下地上那摊带着血丝的茶渍,那是皇帝捏碎茶杯时留下的痕迹。 詹徽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走了? 陛下走了? 没杀人,也没放人,就这么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认怂了?或者是,默认了? 还有,这碎杯子上的血…… 詹徽不敢想,也不敢说。 他看着堂下那个依然闭目养神的郭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敬畏。 这个疯子。 他真的把天捅破了。 而且,老天爷竟然没敢劈死他。 “退……退堂!” 周祯颤抖着声音,一拍惊堂木。 但这声音听起来那么虚弱,那么无力。 三位主审官,加上一个吏部尚书,像是逃命一样,匆匆离开了这个让他们窒息的地方。 只有郭年,依然坐在那里。 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风声,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一局,又是他赢了。 “系统。” 【宿主,我在。】 第35章 系统的作用;父皇,您看 “这次我破碎了多少名刀?” 郭年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是大逆不道之言。 如果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官员口中,恐怕这个官员早就被碎尸万段,剥皮萱草了。 他所说的这些话,肯定会触发朱元璋的杀意。 【回宿主的话,此次三司会审,你一共破碎了112个名刀。】 “112个?” 郭年心中都有些惊了。 看来自己说的那些话确实有悖皇权逆鳞。 不过,自己有这么多名刀吗? 【回宿主的话。您在刑场上引发的民意洪流,获得奖励200个名刀,但抵消朱元璋的杀意,破碎了36个,再加上您之前剩余的72个,一共剩余236个。】 【此次三司会审,共破碎112个名刀。】 【剩余124个名刀。】 【但你刚刚出色的表现,压制了朱元璋的皇权,且谏意强大,又获得330个名刀。】 【综上所述,您现在的名刀一共剩余454个。】 【还有其他问题吗?】 系统的回答相当人性化。 郭年心中不由得唏嘘感慨。 他跟朱元璋还真是相爱相杀呢。 朱元璋无时无刻不想杀他,对他动了100多次杀心。 可自己对朱元璋说的那些话,又让他获得了那么多次保命名刀。 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咳咳咳…… “还有一个问题。” 【宿主,请问。】 “你刚刚说的谏意是什么?只是直谏吗?” 【基本上如此,本系统为直谏系统,宿主对朱元璋的直谏越犀利,越有压制性,越能对朱元璋造成影响,那便代表谏意越强大。对朱元璋的压制效果越强。且会获得越多的名刀。】 【而且,名刀在特定情况下还能转化为特殊帮助。】 “特殊帮助?”郭年疑惑。 【是的,正如您在奉天殿时,便是通过系统拿到账本。那便消耗了一些新手礼包赠送的名刀。】 郭年心中默默点了点头。 这点他当时只以为是系统给的一些技术帮助。 看来系统给的帮助都是有“货币”的,而这些货币也需要他自己去争赚。 这系统倒是没有那么无脑强大,反倒是像是合作伙伴。 所以—— 他的命还是握在他自己的手上。 而非系统光环下! …… 从大理寺出来的路,似乎格外漫长。 天色已暗,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长,交织在一起,又渐渐分开。 朱元璋走得很慢。 他没有坐御辇,而是执意要走回去。 朱标跟在身侧,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父皇。他能感觉到,那只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依旧有些微微发颤。那不是冷,那是心里的余震未消。 “标儿。”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日里那般威严,反倒透着一股寻常老人的疲惫。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朱标心头一跳,连忙低头:“父皇龙体康健,正当盛年,何出此言?” “呵,盛年……” 朱元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不用哄朕。朕是马上打天下的,自己的身子骨自己知道。这几年,朕明显感觉精力不如从前了。” “以前批奏折能批到五更天,现在……三更就觉得眼花。”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漆黑的夜空,眼神有些恍惚。 “郭年那小子,说得狠啊。他说朕是在自掘坟墓,说朕是在养虎为患。标儿,你说实话,朕真的做错了吗?” 这是朱元璋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流露出这种自我怀疑。 以往,他是天,是神,是不容置疑的君父。 可今天,郭年的那些话敲碎了他坚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也会害怕、也会迷茫的老人。 朱标看着父亲那苍老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郭年在狱中说的话—— 这水车的轴快磨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父亲的话说“父皇圣明”,而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父皇,您没错。” “您是为了大明江山永固,是为了儿孙后代。” 朱标轻声说道,语气温和而坚定,“可是父皇,这世上的事,没有万世不变的法。您定的规矩,是为了约束人心,可若这规矩太硬,硬到连人心都伤了,那或许……也该变一变了。”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儿子。 他突然发现,朱标变了。 眼神里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顺从,而是多了一份从容和担当。 那是被郭年这根“刺”扎醒后的清醒。 “变一变……” 朱元璋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复杂,“可是标儿,这规矩一旦开了口子,就像是大堤决了口,再想堵就难了啊。朕怕啊……朕怕朕一松手,这天下就乱了。” 这就是帝王的无奈。 他不是不懂变通,他是不敢变通。 他就像是一个守着巨大财宝的老人,哪怕知道那财宝上有毒,也不敢松手,因为他怕一松手,就会被那些贪婪的饿狼分食殆尽。 “父皇,您若是不信,不如……去看看。” 朱标突然指了指前方的一个拐角。 那里不是回宫的路,而是通往大理寺正门的方向。 “看什么?”朱元璋一愣。 “看看那些被您‘伤了心’的人。” 朱标扶着父亲,半强迫半引导地走向了那个方向。 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朱元璋猛地停住了脚步。 大理寺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月光映照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 那是从午门一直跟到这里的百姓。 他们没有走,也没有闹,就那么静静地跪在雪地里,等着里面那个审判的结果。 寒风呼啸,吹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有人冻得瑟瑟发抖,有人互相依偎取暖,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离开。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那个独臂汉子刘六,依然擎着那把破烂的万民伞。 伞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却依然挺立不倒。 像是一面……旗帜。 朱元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以为百姓们早该散了,或者被禁军驱散了。 可他们,还在! 这种沉默的支持,比任何激昂的口号都更具震撼力。 第36章 咱要亲自去看看 “父皇,您看。” 朱标指着那把伞,眼眶微红,“他们不是为了造反,也不是为了跟您作对。他们只是想护住那个给他们活路的人。” “这就是人心啊,父皇。” “人心是热的,只要您给一点温暖,他们就会把命都交给您!” “郭年虽然贪了钱,但他守住了这颗心。您若是为了规矩杀了他,那这颗心……就真的凉了。” 朱元璋看着那些在寒风中颤抖的百姓,看着那把伞,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做乞丐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曾在官府门口跪过,求一口饭吃,求一条活路。那时候的官府,高高在上,没人看他一眼。 而现在,他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他杀贪官,是为了不让百姓受当年的苦。可如今,百姓却为了一个贪官跪在他面前。又是为了什么?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朱元璋心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那些铁律,在这几万颗滚烫的人心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罢了……” 朱元璋长叹一声。 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咱……知道了。”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那些百姓一眼,似乎是怕看了会彻底心软。 “蒋瓛!” 朱元璋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身后一片寂静。 没有人回应。 朱元璋愣了一下,回头看去,身后只有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和侍卫。 他这才猛然想起来,蒋瓛因为在朝堂上替郭年说了两句偏心话,被他一怒之下关进了大牢。 “呵……” 朱元璋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朕真是老糊涂了。连那条最听话的狗,也被朕给关起来了。” “连蒋瓛那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心也偏向了郭年啊。” 这一刻。 朱元璋终于意识到。 自己好似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儿子、臣子、近侍、百姓,所有人的心都向着那个郭年。而他这个皇帝,守着冰冷的皇权,却输得一干二净。 “传朕口谕。” 朱元璋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萧索,“把蒋瓛放了吧。同时,让锦衣卫给这些百姓安排个住处,弄点热粥。大冷的天,别冻死了人。他们也是……咱的子民。” “是!” 侍卫领命而去。 朱标看着父亲那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扶住。 “父皇圣明。” “圣明个屁。” 朱元璋骂了一句,却没生气,只是紧紧抓住了儿子的手,“走吧,回宫。儿子,爹累了。” 父子二人再次走入黑暗中。 脚步声在空旷御道上回荡。 只是这一次,那脚步声不再沉重,反而多了一丝温情与默契。 朱标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那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那些在风雪中等待的百姓。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郭年,谢谢了。” “你不仅赢了民心,你也帮我赢回了……父亲。” 谨身殿。 灯火摇曳,映照出朱元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臣……知罪。” 蒋瓛愧疚地低下了头。 他的一切都是朱元璋给的,而他却在奉天殿上不为朱元璋说话。 这就是——屁股歪了! “知罪?” 朱元璋冷笑一声,却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个聪明的狗。” “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该咬人。” “这次你虽然咬了主人一口,但这口咬得……倒也不算错。” 蒋瓛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皇爷这是……在夸他?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洪武大帝,竟然没有因为臣子的忤逆而杀人,反而说他做得对? “行了,别跪着了。” 朱元璋站起身,脱下那件象征皇权的龙袍,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绸缎袍子。 “换身衣服,跟朕去个地方。” “陛下去哪儿?”蒋瓛下意识问道。 “呵,去看看那些让你拼了命也要维护的刁民们。” 朱元璋系好腰带,眼神深邃,“朕倒要看看,这郭年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你们连命都不要了。” “可是陛下……” 蒋瓛有些迟疑,“您万金之躯,那种地方鱼龙混杂……” “怕什么?”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朕当年要饭的时候,什么地方没去过?再说了,有你在,谁能伤得了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把脸蒙上点。你在句容县露过面,那些百姓认得你。” “是!” 蒋瓛不敢多问,连忙退下去换装。 …… 城南,破庙区。 这里是金陵城最破败的地方,也是这次进京请愿的句容百姓暂时的落脚点。 朝廷虽然拨了粥棚,但数万人的安置是个大工程,大部分人还是挤在几座废弃的庙宇和临时搭建的窝棚里。 夜深了,寒风呼啸。 朱元璋带着朱标和蒙着脸的蒋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小路上。 “父皇,慢点。” 朱标搀扶着父亲,看着四周那些蜷缩在寒风中的身影,心中一阵酸楚。 这些都是大明的子民啊。为了救一个官,他们抛家舍业,甚至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不碍事。”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却在四处打量。 这里虽然乱,但并不脏。甚至可以说,井然有序。 有人在烧水,有人在分粥,还有人在巡逻。没有争抢,没有吵闹,甚至连孩子的哭声都很少。 与他印象中的流民、乱民,完全不一样! 这简直有圣人教化! “刘六!那边的柴火不够了,再去捡点!” 一个破锣嗓子在不远处喊道。 朱元璋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独臂汉子正忙得满头大汗,正是那天在午门外带头下跪的刘六。 “这郭年,倒是有些手段。” 朱元璋低声评价了一句,“能把这群乌合之众管得服服帖帖,是个带兵的料子。” 三人走进一座破庙。 庙里挤满了人,中间生着一堆火,大家围在一起取暖。 正中间的神台上,原本供奉的神像早就没了脑袋,现在却摆着一块简陋的木牌。 木牌前,放着几个冷馒头,还有一碗清水。 朱元璋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恩公郭年长生位。 第37章 郭大人是形容好人的? “老人家。” 朱元璋在火堆旁坐下,像个路过的客商一样,随口问身边的一个老妇人。 “这牌位供的是谁啊?怎么还供个活人?” 老妇人正在补衣服,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警惕,但见他面善,便叹了口气。 “那是郭大人。他是好人,咱得给他祈福,求老天爷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好人?”朱元璋故意板起脸,“我可听说,这郭年是个贪官啊!他收了富商三千两银子,这不是贪污是什么?” “贪污?” 老妇人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把手里的针线一扔,“你这人咋说话呢?啥叫贪污?咱家郭大人,哪里贪过朝廷的钱?那顶多叫受贿,收受下面人的贡钱!” “再说了,郭大人那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朱元璋一愣,“谁逼他了?” “朝廷呗!” 老妇人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洪武十八年,咱们县发大水,堤坝都要垮了。郭大人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往京城跑,求爷爷告奶奶地要修堤款。” “结果呢?上面拨下来一千两,层层扒皮,到了县里连一百两都不剩!这点钱够干啥?买石头都不够!” “后来呢?”朱标忍不住插嘴问道。 “后来郭大人没法子了,为了救咱们,只能去收那些富商的钱。”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三千两啊!郭大人一文钱没往自己兜里揣,全买了条石和木桩子!那天晚上雨下得那个大啊,郭大人带着人,硬是用肩膀把石头扛上了堤坝!” “要是没这三千两,咱们全县老小早喂鱼了!” “你说,这钱该不该收?” 朱元璋沉默了。 他虽然知道朝廷有贪腐,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一千两变成一百两?这是把百姓的命当儿戏啊! 而郭年,是在替朝廷补这个窟窿,是在替他这个皇帝还债! 不过,这老妇人说的贪污受贿倒是让他耳目一新。 贪污,是贪墨朝廷发下来的钱。 受贿,是收受下面人给的贿赂。 他之前还真没有细想过其中的区别呢,都是一刀切了,算了。 一刀切,指一刀切了这些官员的脑袋! “那……你们不恨他?” 朱元璋看着那块木牌,声音有些沙哑。 “恨?”老妇人笑了,指着那碗清水,“恨谁也不能恨郭大人啊!他收的是富商的死钱,救的是咱们的活命!他是活菩萨!” “再说了,郭大人清贫着呢!” “你看他那件官袍,补丁摞补丁,比我身上这件还破!” “贪官能混成这样?那这贪官当得也太窝囊了!我宁愿天下全是这样的贪官呢!” “窝囊……” 朱元璋苦笑一声。 是啊,太窝囊了。 贪了钱不花,还要背骂名,最后差点把命搭进去。 这世上哪有这么傻的贪官? “老人家,这糕点给孩子吃吧。” 朱标从怀里掏出一包精致的糕点,递给旁边一个正在啃硬馒头的小孩。 小孩没接,而是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点了点头,小孩才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爷爷,真甜!” 小孩把剩下的大半块递给朱元璋,“爷爷你也吃,这是郭大人给的,可甜了。” 朱元璋一愣,看着那块被咬了一口、沾着黑手印的糕点。 他有些没有听懂小孩的意思。 这小女孩以为这是郭年给的? 在她心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郭大人给的? 还是说…… 郭大人其实是她心中的形容词? 所有对她好的人,都是郭大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郭年在这些人中究竟有多么高的地位啊! “我不吃,你吃。” 朱元璋摸了摸孩子的头,站起身来。 他不想再问了。 再问下去,他这个皇帝的脸就真的没处搁了。 走出破庙,寒风依旧凛冽。 但朱元璋的心里却像是烧了一把火。 “蒋瓛。” “臣在。” “你跟朕说实话,那句容县……真有百姓说的那么好?” 蒋瓛低着头,声音沉稳:“陛下,臣亲眼所见。堤坝是新的,学堂是新的,连路边的树都是新栽的。那三千两银子,确实都变成了这些东西。”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 “看来,朕恐怕真冤枉他了。” “不仅冤枉了他,还差点杀了一个大忠臣。” 他转过身,看着朱标,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 “标儿,明天咱们去一趟句容。” “咱要亲自去看看那道堤坝,去看看那座学堂。” “咱要看看,这个把朕骂得狗血淋头的郭年,到底给这大明朝,干了多少实事!” “还有……” 朱元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我们现在就去诏狱,朕有些话,想当面问问李青山。” 第38章 清与浊,山与水 诏狱。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一盏常年不熄的油灯,照亮墙角那一堆发霉的稻草。 “吱呀——” 牢门开了。 朱元璋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蒋瓛和狱卒都被他留在了外面。 他没有摆皇帝的架子,而是像个来探监的老友,径直走到牢房前,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老人。 李青山醒了。 他虽然被打断了腿,受尽了折磨,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当他看到朱元璋后,没有惊慌,只是费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墙上,整了整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服。 “草民李青山,见过陛下。” 李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自家后院喝茶。 朱元璋隔着栅栏,细细打量着这个老人。 这就是那个被百姓称为青天,却被自己下旨抄家问斩的贪官?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风霜,也藏着故事。 “你不怕朕?”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低沉。 “怕。”李青山笑了笑,笑容有些凄凉与……释然,“但草民更怕这世道不明,更怕那万千百姓没了活路。比起那些,陛下的屠刀,反倒成了最轻的东西。” 朱元璋眼神一凝。 这话,硬气! 听得他心情舒畅。 这李青山不愧是郭年的老师,郭年与他几乎一个样! “朕听说,郭年是你教出来的?” 朱元璋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他那套贪污救灾……不对,应该说是受贿救灾,的歪理邪说,也是你教的?” “不,是他自己悟的。” “小年与我不一样,我老了,也渐渐适应规则了。” “他很年轻,像初升的太阳。” “这些事情,我做不了,但他却敢不顾一切的做!” 聊起郭年,李青山的笑容很温柔。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捡到了郭年! 万金不换的幸运! 朱元璋看着李青山的笑容,心头微动。 “我对他不甚了解。”朱元璋压低声音道。 “陛下是想听听吗?” “我不介意了解一下。” “好,”李青山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过了牢房的黑暗,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洪武十六年末,也是个大雪天。草民在流民堆里捡到了他。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八九岁吧,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明明模样跟流民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却完全不同。” “几乎不像是这个世界上该有的眼睛!” “一眼便吸引了我。” “流民?他不是句容县人?”朱元璋心中一动,“那他是哪里人?” “不知道。” 李青山摇了摇头,“他从未提起过家世,只说自己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死绝了。草民看他可怜,又识文断字,就留他在县衙做了个书吏。” “这孩子……机灵,也善良。” “那时候县里发粥,他自己舍不得吃,全省下来给那些更小的孩子。” “草民问他为什么,他说:活着才有希望。” “陛下,您知道草民听到这六个字后,心中有多震撼吗?” “希望,希望……” “对于百姓而言,希望从来都是奢望。” “但,似乎在郭年眼中,每个人都平等的拥有希望,每个人都应该平等地活着!” 朱元璋沉默了。 流民出身,家破人亡。 这身世的凄惨,跟他当年何其相似? 难怪郭年身上有股子狠劲,有股子为了活命不顾一切的疯劲! 但郭年却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死命! “既然他这么善良,你为何不拦着他贪污?” 朱元璋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你是他的恩师,又是县令。他走歪路,你有责任!” “拦不住啊……” 李青山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自责,“陛下,草民是清流。草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奉的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草民可以自己饿死,可以看着老娘吃咸菜,但草民做不到去伸手拿那不义之财。” “这是草民远远自愧不如郭年的地方!” “郭年,与我们不一样。” “他怎么不一样?” “他是浊流。” 李青山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草民是一座山,只能守着这清名,哪怕山崩地裂也不动摇。可郭年……他是一潭水。” “水是活的。它能清,也能浊;它能载舟,也能覆舟。” “当洪水来了,草民这座山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可郭年这潭水,却能把自己弄脏,混进泥沙里,变成堤坝,变成救命的石头!” “陛下!” 李青山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嘶哑,“您杀贪官,是为了正本清源。可这世道有时候太脏了,太硬了!清流撞上去,只能头破血流;只有浊流,只有那些不怕脏、不怕臭的人,才能在淤泥里开出花!” “臣不如他!臣,真的不如他啊!”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朱元璋耳膜嗡嗡作响。 清与浊。 山与水。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为官之道,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学。 李青山代表的是传统的士大夫精神,守节、清廉、宁折不弯。这种人值得敬佩,但在乱世、在灾难面前,却往往显得无力。 而郭年……他代表的是实用主义的牺牲精神。为了结果正义,他不惜牺牲程序正义,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和性命。 “好一个浊流救世……”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想起了自己。 当年他起义抗元,难道每一件事都做得光明正大吗?难道就没有用过阴谋诡计,没有杀过无辜之人吗? 不,他也有脏的时候。 为了活下去,为了打天下,他必须脏! 郭年,就像是年轻时的他,为了那三万百姓的活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贪官。 “李青山。”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那一丝杀意终于彻底消散了。 “你教出了个好徒弟。但也教出了个大麻烦。” “朕不杀你,也不杀他。” “朕要去句容看看。去看看你们的堤坝,去看看你们的学堂。朕要看看,他这潭浊水,到底在那片土地上,开出了什么样的花!” 李青山愣住了。 随即,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颤巍巍地跪在稻草堆上,对着朱元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隆恩!” “草民替三万句容百姓,替郭年……谢陛下!”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牢房,黑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那么冷硬,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宽厚。 走出诏狱,蒋瓛立刻迎了上来。 “陛下,咱们回宫吗?” “不。” 朱元璋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南方的夜空。 “去句容。” “连夜去!” 风雪中,几骑快马绝尘而去。 而在那阴暗的牢房里,李青山擦干眼泪,看着隔壁空荡荡的栅栏,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 “年儿,你赌赢了。” “这大明的天……真的要亮了。” 第39章 棺材哑谜 奉天殿前,寒风呼啸。 今日早朝,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往日里这个时候,百官早已按品级站好,等着那个洪亮的声音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可今天,大殿的门紧紧关着,那把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空空如也。 只有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依然横在广场中央。 经过几日风雪的洗礼,棺材上的黑漆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茬,像是一张裂开的大嘴,无声地嘲笑着这满朝朱紫。 “皇上呢?” “不知道啊,听说昨夜微服出宫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咱们这朝……还上吗?” 百官们交头接耳,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疑惑。 “肃静!” 小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嘈杂。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并没有拿圣旨,只是指了指那口棺材。 “万岁爷有口谕:今日不上朝。诸位大人若是闲着,就好好看看这口棺材。万岁爷说,什么时候看懂了,什么时候再回家吃饭。” 看懂棺材? 百官面面相觑。 这棺材是郭年那个疯子拉来的,大家都知道。 可皇上让他们看什么? 是看郭年的死期? 还是看他们自己的死期? “詹天官,您是吏部尚书,也是这次会审的主官,您给大伙儿说说,这是个啥意思?” 一个身穿绿袍的御史凑到詹徽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詹徽捋了捋胡子,脸色有些发白。他昨天还在大理寺被郭年怼得哑口无言,现在看到这棺材,心里更虚了。 “这……或许是陛下在警示我等。” 詹徽故作深沉,“郭年贪赃枉法,这棺材就是他的下场。陛下是要我们引以为戒,莫要伸手,伸手必被捉啊!” “我看未必。” 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说话的是个面容阴鸷、眼神如刀的中年官员。 他穿着刑部的官服,身上隐隐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正是主审郭桓案的右审刑——吴庸。 “吴大人有何高见?” 詹徽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吴庸,这人太狠,狠得连同僚都怕。 也就只有朱元璋喜欢用吴庸。 “这棺材,装的可不仅仅是郭年。” 吴庸走到棺材旁,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木板,声音森寒,“郭桓案刚结,六部死了几万人。这棺材里装的,是那些贪官的人头,也是某些人心里的鬼!” “陛下这是在告诉我们:别以为郭桓案结了就能睡安稳觉了。” “只要大明朝还有贪官,这棺材盖就永远合不上!” 此话一出,周围的官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郭桓案是所有人心头的噩梦。那段日子,只要锦衣卫一敲门,全家都得吓得尿裤子。难道……陛下还要再杀? “吴大人慎言!” 刑部尚书杨靖低声喝止,“此时民心浮动,万民伞还在午门外挂着呢。陛下或许是在考量民意,这棺材……说不定是陛下给郭年留的一条生路?” “生路?” 吴庸嗤笑一声,“杨大人,您太天真了。陛下是什么人?他杀起人来,什么时候手软过?郭年敢挑战皇权,敢拉棺死谏,这就是死罪!” “这棺材,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至于民意?哼,一群愚民罢了,杀几个带头的,自然就散了。” 百官们围着棺材,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那套官场逻辑去揣测帝王的心思。 有人说是杀鸡儆猴。 有人说是敲山震虎。 还有人说是为了给太子立威。 争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此时此刻,那位让他们猜不透的皇帝,正在…… 句容县! …… 句容县地界。 朱元璋骑在马上,身上披着一件普通的羊皮袄,脸上满是风霜。 这一夜,他马不停蹄,终于赶到了句容。 “陛下,前面就是句容地界了。” 蒋瓛指了指前方的一块石碑。 朱元璋勒住马缰,并没有急着进城。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官道上。 这是一条新修的路。 虽然是土路,但夯得极实,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子,即使是刚下过雪,走在上面也不打滑,更没有泥泞。路两旁还挖了排水沟,甚至每隔几里地,就有一个供行人歇脚的茅草亭子。 “这路……修得不错。” 朱元璋翻身下马,用脚跺了跺路面,“比京城外的官道还要结实。” 正说着,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农走了过来。车上堆满了萝卜,老农走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却挂着笑。 “老人家。” 朱元璋拦住老农,“这路是谁修的?怎么修得这么好?” 老农停下车,擦了把汗,乐呵呵地说道:“还能有谁?郭大人呗!” “以前这路啊,全是坑,一下雨就变成了烂泥塘,车轱辘陷进去就拔不出来。自从郭大人来了,带着大伙儿修了这路,咱们进城卖菜都快了一个时辰!” “郭大人?” 朱元璋眼神一闪,“修这路,没少花钱吧?也没少征徭役吧?” “花钱是花了点,但那都是郭大人自己想办法弄来的。至于徭役……” 老农摆了摆手,“郭大人说了,不征徭役!谁来干活,管饭,还给工钱!我家二小子就在这路上干了一个月,挣了一两银子呢!这不,今年过年都能吃上肉了!” “给工钱?” 朱元璋愣住了。 在大明,修路筑堤这种事,从来都是征发徭役,百姓自带干粮,累死累活还得挨鞭子。 给工钱?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郭年哪来那么多钱? 难道……就是那些贪污受贿来的钱? 朱元璋看着老农那张洋溢着幸福的脸,又看看脚下这条坚实的官道,心里突然堵得慌。 他想起奉天殿前那口棺材,想起百官们此时可能正在进行的诛心之论。 他们估计都在猜郭年该怎么死! 可在这里。 在最底层的百姓口中。 郭年却是那个让他们能吃上肉、能走上平坦大道的活菩萨。 “走!”朱元璋深吸一口气,重新翻身上马:“进句容县!咱要看看,这郭年到底还干了多少咱不知道的‘好事’!” 第40章 那道堤坝,是他的血 西河大堤。 这里是句容县的命脉,也是郭年贪污的罪证所在地。 寒风呼啸。 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朱元璋站在堤坝上,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点一点地抚摸着那些巨大的条石。 石头很冷,但他摸得很认真。 每一块条石都被打磨得方方正正,严丝合缝地垒在一起,中间用糯米灰浆灌注,坚硬如铁。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来,这是一道足以抵御百年洪水的铁堤! “好堤!” 朱元璋忍不住赞了一声。 他是带兵打仗出身,修过城墙,也筑过工事。他太知道这种工程的含金量了。 这不仅需要钱,更需要心。 “你是外乡人吧?不懂行。” 旁边一个穿着破棉袄、正在巡堤的老河工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杆旱烟袋。 “这堤啊,不仅仅是石头堆的,那是郭大人的命堆出来的。” “命?”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老河工,“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老河工吧嗒了一口烟,浑浊的眼睛望着滔滔江水,仿佛又回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雨夜。 “去年夏天突降大雨,雨下得那个大啊,就像是天漏了一样。西河的水位眼看就要漫过堤顶了,那时候这堤还是土堤,泡了几天水,眼看就要塌了。” “全县的人都绝望了,大家都收拾包袱准备逃命。” “可这时候,郭大人来了。” “他带着几百号人,推着独轮车,冒着大雨把这些条石运了过来。那时候没人肯干活,都怕死。郭大人就站在水里,站在那个就要决口的口子上。” 老河工指了指脚下的一块石头,“就是这儿。” “他说:我是朝廷命官,我站在这儿,堤要是塌了,先淹死我!谁要是想走,现在就走,我不拦着!但只要还有一个百姓没撤走,我就绝不退一步!” 老河工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 “那天晚上,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好几次都把郭大人给卷下去了。可他硬是抓着木桩子爬了上来,浑身都是泥,血顺着腿往下流,把水都染红了。” “他就那么站了一夜!” “最后,他累得吐血,一口血喷在这块石头上,渗进去都洗不掉。” 朱元璋听得心神震动。 他缓缓蹲下身,仔细看着脚下那块石头。 虽然经过了风吹雨打,但仿佛还能看到石缝深处几点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血! 一个七品县丞,为了守住这方百姓,呕出的心头血! “后来呢?”朱标忍不住问道,眼眶已经红了。 “后来啊,百姓们都被感动了。” 老河工抹了把眼泪,“大家伙儿都回来了,没人跑了。男人们扛石头,女人们送姜汤。几万人一起干,硬是把这道堤给守住了!这道石堤,就是那时候修起来的。” “这哪是堤啊?这是郭大人的碑!是他拿命换来的!”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这道蜿蜒如龙的长堤,心中那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贪官? 如果这就是贪官,那这大明朝的清官都该死! 郭年贪了三千两,但他还给朝廷的,是一道固若金汤的堤防,是三万户百姓的民心,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光是这条河堤的造价,恐怕不止一万两! 这其中,肯定是有百姓们的无私奉献,但绝对重要的,还是郭年! “父皇。” 朱标看着父亲那颤抖的背影,轻声说道,“郭年不是在修堤,他是在修大明的江山啊。” “是啊……” 朱元璋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这江山,确实不是靠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清流守住的,是靠这种肯把命填进去的傻子守住的。” “标儿。” “咱……看走眼了。” 这五个字,对于一生自负的洪武大帝来说,重若千钧。 他承认自己错了。 他差点亲手杀了一个大大的忠臣,一个真正的国士。 “走吧。” 朱元璋转过身,不再看那道堤坝。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去县衙。朕要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那个把他逼成贪官的家。” …… 句容县衙,后院。 这里比李青山的家还要破败。 屋顶的瓦片缺了一角,寒风顺着窟窿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破烂家具吱呀作响。 朱元璋推门而入。 屋里很冷,甚至比外面还冷。只有一张断了腿的木床,上面铺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墙角堆着一箱子书,还有那个早已被蒋瓛翻出来的空米缸。 朱元璋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床板很硬,硌得慌。 他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被子里面的棉絮已经板结成块,硬邦邦的,根本不保暖。 这就是贪了三千两银子的贪官睡的地方? 这就是那个敢在金殿上骂他吝啬鬼的狂徒的家? “逼良为娼……” 朱元璋喃喃自语,想起郭年在大殿上说的话。 那时候他只觉得愤怒,觉得是狡辩,觉得是挑衅。可现在,坐在这张破床上,看着这满屋的萧瑟,他突然懂了。 郭年是被逼的。 是被他这个皇帝,被这个僵化的制度,被这该死的贫穷逼成了贪官! “咱自以为勤俭,自以为给官员定的俸禄足够养家。” 朱元璋苦笑一声,看着朱标,“可咱忘了,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穿衣。咱把他们当成了畜生,却忘了畜生也需要喂食。” “郭年贪了,是因为他想做事,但他没钱。咱没给他钱,大明律也没给他活路。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哪怕这办法是违法的,是脏的。” “父皇……” 朱标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儿臣恳请父皇,赦免郭年!这样的好官,杀不得啊!” “不杀了。” 朱元璋站起身,目光如炬。 “不但不杀,咱还要用他!” “他不是说这大明有病吗?他不是说咱的制度有问题吗?他不是骂咱一刀切吗?” “好!咱就给他这个机会!” “咱要让他当这把手术刀,去治治这大明的顽疾!去把那些真正的贪官、庸官,还有那些吃人的老虎,一个个都给朕挖出来!” “至于这个贪污的罪名……”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个空米缸,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咱给他担了!” “就当是咱这个当皇帝的,欠他的俸禄!” 这一刻。 朱元璋终于放下了帝王尊严。 他向现实低头了,也向良心低头了。 他走出破屋,看着漫天星斗,心中已经有了一份新的诏书草稿。 第41章 句容路漫漫,处处皆丰碑 朱元璋心中有了转变。 但他对郭年的好奇还没有结束。 他带着朱标和蒋瓛,像个不知疲倦的老农,在句容县城的巷子里转悠。 “这……这是什么?” 朱元璋停在一处街角,指着一个木头搭建的小棚子。 棚子虽然简陋,但打扫得极为干净,门口还挂着两盏灯笼,上面写着“净”字。 “回万岁爷,这是公厕。” 蒋瓛连忙上前解释,“我之前打听过,听这里的百姓说:郭大人说了,随地大小便容易生瘟疫,所以他在城里每隔几百步就修一个这样的公厕。” “不仅免费,每天还有专人清扫,那粪水还能拉去沤肥。” “公厕……”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在京城都没见过这么讲究的东西。 京城的街道虽然宽,但也是污水乱流,尤其是夏天,那味儿能有时候熏死人。 可这句容县,虽是小县城,空气里却只有泥土的清香,没有半点臭味。 “这小子,倒是讲究。” 朱元璋笑了笑,“懂医理,知民生。这‘净’字用得好,不仅仅是净身,更是净城啊。” 三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片农田时,朱元璋又停下了。 他看到田埂上立着一个个怪模怪样的木架子,连着下面的水渠,正自己在转动。 “这又是啥?” 朱元璋走过去,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木架子。 “这是郭大人设计的水车。” 蒋瓛说道,“郭大人说,老式的水车太笨重,还得牛拉。他改了这轴承和叶片,只要有点水流,它自己就能转,还能把水送上坡地。” “百姓们都叫它郭公车’” “郭公车?” 朱元璋蹲下身,仔细研究着那个精巧的轴承结构。 他一眼就看出这东西的妙处。 “妙啊!真是妙!” 朱元璋忍不住拍大腿,“这设计,简直巧夺天工!若是推行天下,能省多少人力?能多开多少荒田?” “这郭年……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怎么比工部那些吃干饭的强这么多?” 朱元璋越看越喜欢。 他发现,这句容县处处都透着一股“聪明劲儿”。 路边的告示栏,不仅写字,还配了图画,让不识字的老农也能看懂政令; 城门口的施粥棚,设计了独特的排队栏杆,杜绝了插队和哄抢; 甚至连那排水沟的设计,都比别处深几分,宽几分,显然是考虑到了防洪。 这些东西,虽然不起眼,但每一处都透着为了百姓着想的心思。 这不是书呆子能想出来的。 这是真正把心扑在地上的人才能做到的! “父皇。” 朱标看着父亲那爱不释手的样子,笑着说道,“儿臣记得,三年前在国子监看到郭年的文章时,就觉得他是个奇才。” “那时候他的文章里就写过‘治大国如烹小鲜,需重细节’。” “如今看来,他是真的做到了。” “三年前?” 朱元璋眉头微挑,随口问道,“怎么又是三年前?李青山说他是三年前捡到的,你也说是三年前看到的文章。这小子三年前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李青山说他是北方流民,可这做派,这心思,哪怕是世家子弟也未必有啊。” 朱标想了想,说道:“儿臣也不清楚。只是觉得,此人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或许……真是天降奇才吧。” “天降奇才?” 朱元璋哈哈大笑,“好一个天降奇才!管他是哪来的,只要能为大明所用,那就是朕的人才!” “蒋瓛!” “臣在。” “回头你给朕好好查查。” 朱元璋心情大好,语气也轻松了不少,“查查这小子三年前到底在哪儿发迹的。朕倒要看看,是哪方水土养出了这么个灵透的人儿!” “是!”蒋瓛领命。 “对了,陛下。” 蒋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山坡,“臣上次来查案时,还看到个稀罕东西。就在那边的学堂后面。” “哦?还有稀罕物?” 朱元璋来了兴致,“走!去看看!” 三人爬上小山坡,来到那座名为明德书院的学堂后。 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空地,地上画着许多奇怪的白线,两端还竖着两个装了网兜的架子。 “这是啥?捕鸟的?”朱元璋一愣。 “回陛下,这是郭大人给孩子们弄的蹴鞠场。” 蒋瓛解释道,“不过跟咱们大明的蹴鞠不一样。这里的百姓说这叫足球。讲究团队配合,讲究拼搏精神。他们说,郭年对他们讲过:读书人不能只读死书,得有强健的体魄,将来才能上马杀敌,下马治国。” “足球?” 朱元璋看着那个简陋的球场,脑海中浮现出一群孩子在这里奔跑、欢笑的场景。 “上马杀敌,下马治国……” 他咀嚼着这八个字,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这大明的读书人,要是都有这股子精气神,朕还愁什么北元未灭?还愁什么江山不稳?” 朱元璋站在山坡上,俯瞰着这座沉睡中的小县城。 虽然破败,虽然贫穷,但却充满了一种勃勃生机。 那种生机,是他在金陵城、在紫禁城里从未感受过的。 “标儿。” 朱元璋指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声音变得格外温柔。 “你看这句容县。” “像不像咱们大明的一个缩影?” “只要有好官,只要有对的路子,哪怕是废墟,也能开出花来。” “郭年……是个大才啊。” 朱元璋感叹道,“咱之前觉得他是个刺头,现在看来,他是块璞玉。只要稍加雕琢,将来必成大器!甚至……能当你的萧何、你的张良!” 朱标心中一震,连忙躬身:“父皇圣明!儿臣定当重用此人,不负父皇苦心!”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是猎人发现绝世良驹的喜悦,也是帝王发现治世能臣的欣慰。 此时此刻,他对郭年的好感已经达到了顶峰。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回京之后,不仅要赦免郭年,还要给他升官,让他进六部,甚至进内阁! “走吧,回京!” 朱元璋大手一挥,意气风发,“朕迫不及待想看看,这小子知道朕不仅不杀他,还要重用他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第42章 喜从天降,祸起萧墙 大理寺,天牢。 自从三司会审那夜之后,郭年的待遇直线上升。 虽然还是住在牢里,但单间换成了带窗户的“雅间”,地上铺了厚厚的毡子,桌上甚至还摆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狱卒们见了他,也不再是冷嘲热讽,反而个个点头哈腰,喊一声郭大人。 “郭年。” 牢门被推开。 朱标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没穿太子的常服,而是换了一身便装,就像是个来给好友报喜的邻家大哥。 “殿下。” 郭年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行了一礼。 虽然身陷囹圄,但他那份从容的气度,却越发显得超然物外。 “快坐,快坐!” 朱标拉着郭年的手,让他坐下,自己则迫不及待地说道:“父皇与我今天刚回宫!你知道我们这两天去哪了吗?” “句容?”郭年淡淡一笑。 “你果然聪明!” 朱标拍了大腿,“父皇不仅去了句容,还亲自看了你修的那个郭公车,看了那座明德书院!父皇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他说你是块璞玉,是天降的奇才!” “父皇还说,等这案子结了,不仅不杀你,还要重用你!” “甚至想让你进詹事府,或者是六部历练!” 朱标越说越激动。 这些天,他夹在父皇和良心之间,过得太苦了。 如今看到父皇回心转意,不仅认可了郭年,甚至还要重用他,朱标只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这不仅是郭年的胜利,也是他朱标仁政理念终于有了落脚。 然而。 郭年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狂喜,没有感激涕零,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郭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多谢殿下厚爱。” 郭年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不过,若是陛下真的赦免了微臣,微臣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尽管说!”朱标大手一挥。 “微臣不想进京,也不想入阁拜相。” 郭年看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微臣只想回句容,继续当那个七品芝麻官。那里还有没修完的路,还有没读完书的孩子。比起京城的尔虞我诈,微臣更喜欢那里的泥土味。” 朱标愣住了。 他看着郭年,眼中满是敬佩。 淡泊名利,扎根基层。这才是真正的国士啊! “好!好!” 朱标感叹道,“既然你心在民间,那孤也不强求。反正句容离京城也不远,以后孤若是有了难处,还得常来向你讨教。”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而温馨。 就在这时,朱标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郭年。” “父皇还有一件事儿很好奇,我也疑惑。” “你老家到底是哪儿的?听你口音不像南方人,但也不像是纯正的北方口音。既然父皇有意重用你,这履历档案总得填清楚,免得以后吏部那边不好做账。” 郭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家……” 郭年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慌乱,“微臣自幼流落江湖,父母早亡,连自己都不记得祖籍何处了。若非恩师收留,微臣早就是路边的一具枯骨了。” 这是实话。 他是肉身穿越过来的,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根。 当年李青山为了给他落户,也费了一番周折。 好在大明虽然户籍制度严格。 但也没有锁死。 对流民的户籍管理,稍微有些宽松。 他也得以顺利上了户籍。 “哦,也是个苦命人。” 朱标叹了口气,并没有起疑心,“不过李县令当年的卷宗里,好像填的是……定远?” “你也知道,父皇最看重乡党。定远那是淮西勋贵的老窝,若是真有这层关系,说不定还能攀上几个亲戚呢。” 朱标只是随口开个玩笑。 但郭年在愣了一下后,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定远! 那是他当年为了方便,随口跟李青山说的籍贯。 因为那时定远流民多,户籍乱,最容易混过去。 可是现在…… 郭年猛地想起,那个被朱元璋剥皮实草、并且导致数万官员被杀,也就是他被牵扯进来的这个大案的主凶——巨贪郭桓,好像……也是定远人? 而且,郭家似乎在定远还是个大家族? “系统!” 郭年在心里疯狂呼叫:“能不能帮我改个户籍?或者伪造一份家谱?” 脑海中。 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叮!本系统为直谏系统,旨在辅助宿主为民请命、匡扶正义。】 【伪造证件、篡改档案等违法违规行为,不在本系统服务范围内。请宿主自行解决。】 “法克!” 郭年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 这破系统关键时刻掉链子! “怎么了?”朱标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 郭年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可能是昨夜没睡好,头有些晕。多谢殿下关心。” “至于籍贯……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档案估计早烧了。微臣也只是听长辈提过一嘴,并未当真。” “也是。” 朱标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你好好休息。孤这就回宫复命,等父皇的圣旨一下,你就自由了!” 朱标走了。 带着满心的欢喜走了。 郭年却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定远……郭桓……” 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吧? 就算籍贯撞了,姓氏撞了,总不能连族谱都撞上吧?那个郭桓的族亲,应该早就死绝了吧? 郭年只觉得一阵发冷。 朱元璋对他的态度刚刚有所改善,但这并不意味着朱元璋就不是那个疑心很重的皇帝了! 他三年前随口一说的假户口,不会成为回旋镖吧? 正中三年后的他的眉心! …… 与此同时。 锦衣卫北镇抚司。 “查到了吗?” 蒋瓛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回指挥使大人。” 一个校尉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查……查到了。” “这是从户部架阁库里翻出来的陈年旧档,还有当年郭桓案被查抄时的族谱副本。” “根据比对……郭年填报的籍贯、年龄,还有他成为流民的时间……” 校尉吞了吞口水,似乎不敢说下去。 “说!”蒋瓛厉喝一声。 “跟……跟郭桓那个早年走失的远房侄子,郭念……完全吻合!” “而且,郭念的父亲,也就是郭桓的远房兄长,当年也是因为贪污被太祖爷砍了头!郭桓案发时,这个侄子也由于失踪三年没有消息,就没有抓到!” “轰——” 蒋瓛脑子里嗡的一声,密报掉在地上。 郭年……郭念? 贪官之后? 郭桓族亲? 郭桓余孽? 那个在句容县两袖清风、爱民如子的好官,竟然是当年巨贪郭家的漏网之鱼? “备马!” 蒋瓛猛地站起身,抓起那份密报,手都在抖。 “我要进宫!立刻进宫!” 他必须把这件事告诉皇上。 虽然他敬佩郭年,虽然他不想郭年死。但这可是欺君大罪!是涉及郭桓案这种政治红线的惊天大雷! 如果让皇上自己查出来,或者被别人捅上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第43章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奉天殿,早朝。 今日的大殿,气氛格外诡异。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脸上红光满面,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心结解开后的轻松,也是发现人才后的欣慰。 但底下的百官们可不知道。 他们只看到皇帝这两天离开了紫禁城,一直没露面,现在连那口黑棺材都没撤走。 现在突然红光满面上朝,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杀心已定! 这那是高兴啊,这分明是杀人前的亢奋!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刚落,詹徽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陛下!” 詹徽跪在地上,声音激昂,“臣有本奏!关于罪臣郭年一案,经过三司会审,虽然其巧舌如簧,但贪污事实俱在!且其在公堂之上大放厥词,妄议朝政,甚至污蔑宗室,其心可诛!” “臣昨夜彻夜未眠,参悟陛下在殿前所置之棺材,终于明白了陛下的苦心!” “哦?” 朱元璋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詹徽,“你说说,朕有什么苦心?” “陛下这是在警示百官啊!” 詹徽一脸正气,“那棺材就是给郭年准备的!陛下是在告诉我们,对于这种大奸似忠、邀买民心之徒,必须用重典!必须斩草除根!”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处死郭年。” “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詹徽说完,得意洋洋地拱手作揖。 他觉得自己这次肯定猜对了圣意,这马屁绝对拍得震天响。 “臣附议!” 刑部尚书杨靖也赶紧跟上,“郭年不死,法理难容!”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大殿里跪倒了一片。 百官们争先恐后地表忠心,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大理寺把郭年掐死。 在他们看来,踩死一个注定要完蛋的小官,既能讨好皇帝,又能洗刷自己之前被骂的耻辱,何乐而不为? 龙椅上。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他看着底下这群磕头虫,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 朕昨晚在句容看到的,是郭年修的路,是郭年建的学堂,是百姓对他的感恩戴德。 可你们呢? 你们坐在京城的衙门里,锦衣玉食,满嘴仁义道德,心里想的却全是杀人! 全他妈的是党同伐异! 你们是瞎子吗?看不到句容的变化吗? 还是说,你们根本不在乎百姓的死活,只在乎怎么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呵呵……” 朱元璋突然笑了,笑声阴冷,在大殿里回荡。 “好啊,真是好啊。” “朕的尚书,朕的御史,一个个都成了算命先生,都能参悟朕的苦心了?” 詹徽听着这笑声,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陛下,臣……臣是为了大明……” “闭嘴!”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声音如惊雷炸响。 “一群饭桶!全是饭桶!” “朕昨晚去了一趟句容,朕亲眼看到了郭年修的堤坝,亲眼看到了他建的学堂!那句容县,比这京城还要干净!比你们这些人的心还要干净!” “你们天天喊着杀杀杀!除了杀人,你们还会干什么?” “郭年为了救灾,把自己逼得去借高利贷;你们为了清名,却只会在这里逼朕杀好人!” “到底谁才是大奸似忠?!” “到底谁才是其心可诛?!” 轰——! 这番话如同天雷滚滚,瞬间把满朝文武劈得外焦里嫩。 詹徽连忙趴在地上,冷汗湿透后背。 完了! 猜错了! 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陛下不仅不杀郭年,反而……反而对他赞赏有加? 不对呀,这怎么回事儿? 前两天陛下还一副誓要诛杀郭年的架势,怎么今天的话听着有些……欣赏呢? 甚至是大大的偏袒! 陛下这是吃错药了? “传朕旨意!” 朱元璋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郭年贪污一案,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朕决定,不仅不杀,还要赏!” “赏他……官升三品!入詹事府行走!”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只要是真心为百姓办事的官,朕绝不亏待!” 百官们跪在地上,一个个呆若木鸡。 这就……反转了? 前两天还要剥皮实草的贪官,今天就变成了天子宠臣? 郭年的命,也太硬了吧! 朱元璋看着这群呆头鹅,心里一阵痛快。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要用郭年这把刀,好好整治一下这死气沉沉的官场! “报——!!!”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 蒋瓛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火漆密封的奏折,快步冲进了大殿。 “陛下!锦衣卫急奏!” 蒋瓛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敢抬头,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份东西,将会引发一场怎样的地震。 第44章 帝王的心,海底的针 “蒋瓛?” 朱元璋眉头微皱,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蒋瓛,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条狗了。 蒋瓛这人,平时最是稳重,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断早朝,更不敢露出这种惶恐至极的神色。 “呈上来。”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蒋瓛不敢怠慢,双手高举奏折,跪行至御阶之下。 太监王狗儿小跑着接过,呈到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撕开火漆,展开奏折。 大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百官们压抑的呼吸声。 百官们虽然跪着,但耳朵都竖了起来,一个个在心里打鼓:这又是哪位倒霉蛋要遭殃了?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奏折上。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接着往下看,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脸上的红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阴沉。 他看得很慢。 因为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刚热起来的心头狠狠割了一下。 郭年…… 郭念…… 郭家族亲…… 郭桓余孽…… 这一连串的词,像是一条毒蛇,向他吐着信子! 若是以前,他早就拍案而起,怒吼着要杀人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奏折,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缓缓合上奏折,嘴角勾起了一抹压抑但却发狠的冷酷笑容。 “好。” 朱元璋轻声说道。 “好。” 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好!” 第三声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底下的百官听得云里雾里,却又感觉背脊发凉。 这算什么? 刚刚还意气风发要给郭年升官,怎么看了份奏折,连说了三个好,让人感觉像是要吃人? 这帝王的心思,真是比海底针还要难捞啊! “陛下……” 詹徽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探问道,“这……是有什么喜事吗?” 他还沉浸在刚才“猜错圣意”的尴尬里,想借机缓和一下气氛。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冰渊。 他死死盯着詹徽,盯得詹徽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喜事?”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冷笑。 “是有喜事,还是天大的喜事。” “不过,这喜事朕要留着自己慢慢品。就不劳诸位爱卿费心了。” 说完,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声音森冷如铁: “退朝!” 这就……退朝了? 百官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呆若木鸡。 郭年的事还没定论呢!不是说要赏吗?赏什么?怎么赏?怎么突然就不提了? 还有那份奏折,到底写了什么能让陛下变脸变得这么快?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大殿里。 朱元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殿,脚步沉重而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蒋瓛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 殿外,广场上。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像是受惊的鹌鹑。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詹徽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拉住旁边的户部尚书郁新,“郁大人,您掌管户部,那奏折莫非是你们户部递上去的?” 郁新苦着脸摇头:“詹天官,您可别吓我。户部最近除了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哪有什么大事?再说了,若是户部的折子,也不该由蒋瓛送来啊。” “也是……” 詹徽眉头紧锁,眼神在人群中扫视,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缩着脖子想溜走的官员身上。 “赵大人!赵如海!” 赵如海浑身一激灵,苦着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赔笑:“詹天官,您叫下官?” “赵大人,你是句容县令李青山的同县之人。” 詹徽走过去,一把搂住赵如海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个郭年,你应该也见过吧?甚至……了解颇深?” 赵如海心里咯噔一下,连连摆手:“詹天官,这话可不能乱说!下官跟李青山是有旧,但那都是陈年往事了。至于那个郭年,下官……下官真的不熟啊!” 他现在只想撇清关系。 郭年这事儿太邪门了,一会儿要杀,一会儿要赏。 现在皇上又突然变脸,谁沾上谁倒霉! “不熟?” 詹徽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赵大人,这时候还装傻就没意思了。那天郭年拉棺在御道上时,我可是亲眼看见你想要去拉那个郭年的。” “若是真不熟……” “你会冒着触怒圣颜的风险去拉一个死囚?” “说吧,那郭年到底什么来头?陛下这态度……是不是跟他有关?” 赵如海顿时冷汗直冒。 自己当时冲动的举动,竟然被吏部天官给看去了? 这简直是要命的事情! 不过,好在詹徽似乎也没想接他这个底儿。 但他也不能不识抬举,只能叹了口气,苦笑道:“詹天官,下官也不瞒您。那郭年……确实有些邪门。” “听李青山说,这小子是他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无父无母,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但他偏偏才华横溢,甚至还有些……有些离经叛道。” “三年前,李青山非要举荐他做官,下官就劝过,说此人来历不明,又是流民出身,恐怕是个祸害。可李青山不听啊……” “来历不明?流民出身?” 詹徽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眼,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说……他的底细,没人知道?” “是啊。” 赵如海点了点头,“李青山也就是给他随便落了个户籍,填的是……好像是定远?对,就是定远。” “定远……” 詹徽咀嚼着这两个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定远,定远…… 那是淮西勋贵的老窝啊! 而且,这个震惊天下的郭桓案,主犯郭桓,不就是定远人吗? 郭年…… 郭桓…… 都姓郭,都是定远人,又都跟贪污扯上了关系…… 詹徽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突然明白陛下为什么会那个表情了。 如果那个猜想是真的……那这京城的天,恐怕要塌了! “詹天官?您怎么了?”赵如海见詹徽脸色惨白,有些奇怪。 “没……没什么。” 詹徽强行镇定下来,拍了拍赵如海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飘,“赵大人,听我一句劝。这几天……把嘴闭严实了。尤其是关于郭年身世的事,烂在肚子里也别往外说。” “这事儿……太大了。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说完,詹徽也不等赵如海反应,匆匆忙忙地走了。 他得赶紧回去查查当年的卷宗。 如果郭年真是那个人的余孽……那他詹徽这次,说不定能立个泼天大功! 第45章 暴怒的朱元璋 与此同时。 大理寺天牢。 郭年突然感觉眼皮一阵狂跳。 “阿嚏!” 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系统。” 郭年在心里默念,“你看我现在这威慑值,还能撑得住这关吗?”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威慑值:8500(满值10000)。】 【警告!检测到一股极强的敌意正在逼近!危险等级:S级(必死之局)!】 【建议宿主立即做好心理准备,或者……写好遗书。】 “我就知道!” 郭年苦笑一声,放下了茶杯。 茶凉了。 她也没能侥幸躲过这劫。 这一劫,还得正面面对! …… 谨身殿,大门紧闭。 连窗户都被封得严严实实。 “啪!” 一声脆响,那是上好的宣德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朱元璋像是一头困兽,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他死死攥着那份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朕昨天还在句容夸他是璞玉,是奇才!朕甚至想让他进詹事府,给标儿当左膀右臂!” “结果呢?啊?结果呢!”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 冲着跪在地上的蒋瓛怒吼,口沫横飞。 “他竟然是郭桓的余孽!是那个贪了朕七百万石粮食、逼得朕杀了数万人的巨贪的族人!” “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拉棺死谏、修桥铺路、甚至那所谓的清廉……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演戏!” “他是在报复朕!他是在给郭桓招魂!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朕:你朱元璋杀得再狠,也杀不绝我们郭家的种!甚至,你还得把他当个宝一样供起来!” 这种被愚弄、被羞辱的感觉,比单纯的贪污更让朱元璋无法忍受。 他是个极度自负的皇帝,他可以容忍臣子笨,甚至可以容忍臣子贪,但他绝不能容忍臣子把他当傻子耍! 尤其是,当他对这个臣子刚刚动了真心,想要托付江山的时候。 “陛下……” 蒋瓛趴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下的朱元璋了,这是要杀人的前兆。 “或许……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郭年他在句容做的那些事,确实是造福百姓……” “误会?”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神森寒如冰。 “户籍造假是误会?籍贯定远是误会?消失的时间、年龄全都能对上,这也是误会?” “蒋瓛,你是不是也被他骗了?还是说,你收了他的好处?” “臣不敢!臣万死!”蒋瓛吓得连连磕头。 “哼!” 朱元璋一甩袖子,重新坐回龙椅上,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是屠夫在磨刀时的冷静。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朱元璋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郭桓案是朕的逆鳞。朕不管他郭年是不是真的郭念,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贪。只要他身份存疑,只要他跟郭桓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他就必须死!” “来人!”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触怒的雄狮。 “传旨锦衣卫!即刻提审郭年!” “不用留手!给朕用重刑!哪怕是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敲碎,朕也要听到他亲口承认!朕要扒了他的皮,看看他的心是不是也是黑的!” 蒋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郭年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他想求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这时候谁敢开口,谁就是同党! “父皇,且慢!”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大力推开。 朱标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额头上满是冷汗,甚至连头上的翼善冠都有些歪斜。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连仪态都顾不上了。 “标儿?” 朱元璋眉头一皱,眼中的杀气稍稍收敛了一些,“你不在东宫处理政务,跑来做什么?” 朱标之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刚刚听闻小太监汇报朱元璋在朝堂上的事。 今天,不应该是朱元璋为郭年平反的吗? 怎么会突然暴怒? 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但朱标马上意识到,恐怕又跟郭年有关。 因此,他立即急匆匆的赶来了。 然后便听闻朱元璋要刑罚郭年! “父皇!” 朱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不得擦汗,也没回答朱元璋的问题。 而是急切地说道:“父皇,万万不可对郭年用刑啊!郭年虽然身份存疑,但他毕竟是有功之臣,若是动了酷刑,传出去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有功之臣?”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那份密报狠狠摔在朱标面前,“你自己看!他是郭桓的余孽!是那个贪了朕七百万石粮食的巨贪的族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 “这样的人,也配叫有功之臣?” 朱标捡起密报。 只看了一眼,脸色也白了几分。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 “父皇,就算他是郭桓的族人,可他在句容做的事是真的啊!那堤坝,那学堂,那三万百姓的民心,难道都是假的吗?” “父皇,您常教导儿臣要论迹不论心。” “郭年虽然出身不清,但他并未作恶,反而造福一方。若是仅凭一个‘疑似’的身份就杀了他,儿臣……儿臣不服!” “你不服?” 朱元璋看着儿子那倔强的样子,心中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他杀人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这傻儿子的江山稳固! 可这傻儿子偏偏要为了一个外人,数次顶撞他,跟他顶嘴! “好!好个不服!”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可以不给蒋瓛面子,可以不给百官面子,但他不能不给太子面子。 “既然你这么信他,咱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朱元璋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了两步,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标儿,咱也不是非杀他不可。” “咱要杀的,是‘郭桓余孽’,而不是‘能臣郭年’。” “只要他能证明自己不是郭念,或者他肯给咱一个满意的说法,咱……可以网开一面!” 第46章 郭年的无奈 朱标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他听懂了父皇的言外之意! 这就是个台阶! 父皇其实也不想杀郭年,毕竟郭年的才干是有目共睹的。 只要郭年稍微服个软,哪怕是撒个谎说“我不是郭念,我是捡来的”,甚至只要表个态说“我跟郭家没关系”,父皇就能顺坡下驴,把这事儿揭过去! 毕竟,父皇诛郭桓九族是给天下百姓交代。 只要百姓们认了。 百姓们不知郭年与郭桓有关系,那就可矣! “多谢父皇!多谢父皇!” 朱标连连磕头,“儿臣这就去大理寺!儿臣一定让他给父皇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用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地看向殿外。 “咱亲自去,蒋瓛!备车!” 朱元璋大步向外走去,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朱标赶紧爬起来跟上,虽然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隐隐又有些担忧。 他了解郭年。 那个在狱中敢说明律不公的人,那个敢拉棺死谏的人…… 真的会为了活命,顺着父皇给的台阶下吗? 大理寺,天牢。 正午的阳光透过铁窗洒进来,将牢房里那点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吱呀——” 牢门被推开。 郭年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看去。 走进来的不是送饭的狱卒,而是一身明黄常服的朱元璋。他身后跟着一脸担忧的朱标,还有低着头不敢出声的蒋瓛。 “陛下。” 郭年起身,行了一礼。 他的神色依旧从容,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种帝王的威压,让整个牢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良久,朱元璋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狠狠摔在郭年面前的桌案上。 “啪!” 册子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一本族谱。 定远郭氏族谱! “你自己看!”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名字!年龄!籍贯!甚至是走失的时间!每一条都跟你对上了!郭念,郭桓的侄子!郭崇峰之子,洪武十五年郭崇峰贪墨案发时失踪,至今未归!”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啊?郭年,你告诉朕,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郭年低头看着那本族谱。 确实太巧了。 巧得让他这个穿越者都觉得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他无法解释。因为他不能说自己来自几百年后,也不能说自己是肉身穿越的,这具身体不属于这里。 “陛下。” 郭年抬起头,目光坦荡,“我说我不是,您信吗?” 朱元璋盯着郭念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走到郭年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朕想信,也可以信。” 朱元璋叹了口气,语气中竟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郭年,你是聪明人。” “你应该知道朕为什么亲自来。” “朕杀过那么多人,唯独对你动了惜才之心。” “昨天在句容,朕看到的那些东西,朕都记在心里。你是个人才,朕不想杀你。” “郭年,你现在告诉朕,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只要你说出一个地名,说出一个能查到的祖宗,哪怕你是个逃兵,哪怕你是个杀人犯……朕都赦你无罪!朕甚至可以赐你国姓,让你从此堂堂正正做人!” 朱元璋眼神急切,甚至话中都带着暗示。 他是真的惜才。 只要郭年能证明自己跟郭桓没关系,他愿意打破一切规矩来保他。 这是台阶。 是帝王给出的最大的台阶,也是最后的仁慈。 朱元璋的逻辑很简单:只要郭年给他一个不杀的理由,他就能堵住悠悠众口,把郭年保下来。 这不仅是给郭年活路,也是给皇权留面子。 郭年看着朱元璋那双充满期待和威胁的老眼,心中却是苦笑。 他听懂了,但他不能做。 说? 说什么? 说我来自几百年后的世界? 说我是肉身穿越,在这个大明朝根本就没有根? 在这个讲究宗族血脉、讲究传承有序的时代,一个没有来历的人,比鬼还要可怕。 而且,如果他为了活命,就随意编造一个身份。 那他还是敢拉棺死谏的郭年吗? 更重要的是,如果法治的尊严要靠欺骗和妥协来维护,那这法治本身就是个笑话! 所以,他想要活下来—— 只剩下一个办法。 辩法! 旁边的朱标也急了。 冲上来,隔着牢栏抓住郭年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郭年!你说话啊!你不是最能说吗?你告诉父皇,你家在哪?你爹娘叫什么?哪怕是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村也行啊!锦衣卫能查到的,一定能查到的!” “陛下,殿下。” 郭年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 朱元璋一愣,随即大怒,指着郭年的鼻子,“这世上还有人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或许……真的是。” 郭年惨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我真的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有记忆开始,就是流民。我没有家,没有族谱,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姓郭。” “郭年这个名字,也是我自己取的。” 郭年这番话说的倒也不错。 因为他一开始就是肉身穿越来这个世界的。 所以他没有家,也没有族谱。 郭年这个名字,也是他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名字。 “你在撒谎!” 朱元璋猛地指着那本族谱,双眼赤红。 “怎么可能这么巧?你出现的时间,刚好是郭念失踪之时;你的年龄,跟郭念一模一样;你填的籍贯,就是定远!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啊?” “你在骗朕!你就是在骗朕!” 第47章 宁可错杀三千 郭年沉默了。 是啊,太巧了。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老天爷故意设下的死局。 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给不出另一种真相。 “陛下。” 郭年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朱元璋那双充满怀疑和愤怒的眼睛。 “我确实无法证明我是谁。” “但我可以发誓,我不认识什么郭念,也跟郭桓没有任何关系。”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大明。难道这些也不能证明我的清白吗?” “不够!” 朱元璋暴喝一声。 狠狠一挥袖子,龙袍猎猎作响。 “论迹不论心?” “那是对别人!对郭桓案,朕只看血统!只看根底!” “郭桓贪了朕七百万石粮食!他差点毁了大明的根基!他的族人,每一个毛孔里都流着贪婪的血!朕下旨诛他九族,就是为了斩草除根!” “如果你是郭家余孽,让你活下来那就是在打朕的脸!” “就是在告诉天下人,朕无能!” “郭年!” 朱元璋逼近一步,眼神森寒如铁,声音低沉得可怕:“朕只要你一句话:你到底能不能证明你不是郭念?” 郭年张了张嘴。 那个“能”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能撒谎。 不然, 他也不是敢拉棺死谏的郭年了。 而且,谎言很容易被拆穿,尤其是朱元璋乃是天子,整个天下都在他的眼瞎,肯定能查探他的话是真是假! 说一个谎言,就要用一百个谎言来圆谎! 这个后果太危险! 但,他也没办法说真话。 因为他是穿越者的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 他是不可能告诉朱元璋的。 否则,就算是朱元璋不介意,恐怕他后半辈子也别想安生了! 郭年看着朱元璋,看着朱标,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 “好!好一个不能!” 朱元璋气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失望和决绝。 “既然你证明不了,那你就是郭念!你就是那个漏网之鱼!” “朕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来人!” 朱元璋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指诏狱深处那间散发着血腥味的刑房。 “既然他不肯招,那就不用招了!” “朕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郭族余孽!” “把他架到刑房去!朕亲自审!” “不用再留手了!把锦衣卫那一套家伙事儿都拿出来!夹棍、烙铁、竹签……一样样试!” “父皇!”朱标大惊失色,死死抱住朱元璋的手臂,“不可啊!或许郭年真的有苦衷呢?或许他只是失忆了呢?父皇,再查查吧!再查查吧!” “查什么查!” 朱元璋一把甩开儿子的手,咬牙切齿。 “一个连祖宗都说不清楚的人,一个连来路都不敢说的人,你敢用吗?朕敢用吗?” “这种人,心机深沉,所图甚大!” “留着他也是个祸害!” “可是……”朱标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朱元璋转过身,不再看儿子,也不再看那本散落一地的族谱。 他的背影无比孤寂,却又无比冷酷。 “这大明朝,不需要来历不明的圣人。只需要干干净净的臣子。” “既然他是污点,那就……” “抹了吧!” “父皇,那也不可动刑,郭念不过是一介书生,必然抗受不住锦衣卫的大刑。若是动了大刑,他必然会被屈打成招的啊!” 朱标再度抓住了朱元璋的衣袖,想要以太子的身份请求。 “屈打成招?” 朱元璋一把甩开儿子,眼中闪烁着疯狂。 “朕就是要打!打到他把肚子里的坏水都吐出来!打到他承认自己是郭家族人!” “朕不信这世上有打不烂的骨头!” “朕也不信这世上有撬不开的嘴!” “今天,朕今天就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他的骨头硬,还是锦衣卫的刑具硬!” “带去!” 随着一声怒吼,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上来把郭年往刑房拖去。 朱元璋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郭年没有挣扎。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朱元璋一眼,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悲悯。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走火入魔的可怜人。 “陛下。” 在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郭年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您想让我招,我可以认。但您想过没有……” “如果连我这样的人都要受刑,那这天下的百姓,还有谁敢信这大明律?” “还有谁敢信您这个皇帝?” “住口!”朱元璋暴怒,一脚踢在门框上,“给朕把他的嘴堵上!朕现在不想听他废话!朕只想听他的惨叫!” “砰!” 刑房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 阴暗的刑房里,炉火烧得通红,各式各样的刑具散发着森寒的光芒。 诏狱刑房。 这里的空气十分浑浊,充斥着血腥、汗臭和炭火的焦糊味。 郭年被绑在刑架上,四肢被粗大的铁链锁死。他身上的囚服已经被扒去了一半,露出瘦削但结实的胸膛。 在他面前。 几个锦衣卫正在火盆里翻动着烙铁,火星四溅。 朱元璋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神冷得像冰,仿佛要把眼前这个人看穿。 朱标站在他身旁,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衣角,却不敢再发一言。 他知道,父皇现在正在气头上,任何求情的话都只会火上浇油。 “郭年。”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回荡。 “朕最后问你一次,招,还是不招?” 郭年抬起头,虽然被绑着,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若是招了,那就是欺君;我不招,那就是抗旨。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为何要背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去死?” “莫须有?” 朱元璋冷笑一声,“郭桓案牵连数万人,朕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你以为朕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冤枉的?但朕还是要杀!为什么?” 朱元璋站起身逼近郭年,杀意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 “因为朕要震慑天下!朕要让那些贪官污吏知道,只要伸手,就没有好下场!哪怕是有一丝嫌疑,朕也绝不放过!” “朕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第48章 郭年,还是郭念?! “宁可错杀一千……” 郭年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了。 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讽刺。 “陛下,您真的以为,杀人就能解决问题吗?” 郭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毫不退缩。 “您诛郭桓九族,是为了止贪。可贪官杀完了吗?没有!反而越杀越多!为什么?” “因为您在制造恐惧!” “恐惧?”朱元璋一愣。 “是,恐惧。” 郭年深吸一口气。 虽然身体被束缚,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洪亮。 “当百姓和官员发现,无论做什么都可能被错杀时,他们就不会再信任朝廷,只会想着怎么逃跑、怎么造反!” “官员们不敢做事,因为怕做错了被杀;百姓们不敢说话,因为怕说错了被杀。” “整个大明朝,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死牢,所有人都活在战战兢兢之中!” “放肆!” 朱元璋大怒,“朕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大明万世基业!” “万世基业?” 郭年惨笑一声,“陛下,恐惧能让人跪下,但不能让人心服。” “您用杀戮换来的,不是忠诚,是仇恨!是隐藏在暗处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仇恨!” “您想要的是一个跪着的大明,还是一个站着的大明?” “轰——” 这句话狠狠击中朱元璋的心头。 跪着的大明…… 站着的大明…… 他这一生,都在致力于让大明站起来,让汉人站起来。可如今,郭年却告诉他,他的手段,正在让大明重新跪下! “好一张利嘴!”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年的手都在哆嗦,“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看来不动大刑,你是真的不肯招了!” “来人!上刑!” 朱元璋一挥手。 转身背对郭年,不再看他。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被那双清澈的眼睛动摇。 他怕自己再被郭年的巧舌如簧给绕进去! 之前—— 郭年说自己是被牵连的清官,情有可原。 他的辩解,可以说是诉冤! 可如今—— 郭年乃可能是郭桓族人,那他便无话可说了吧! 他再辩解,那也是狡辩了! “是!” 锦衣卫上前,从火盆里取出一块烧红的烙铁。 烙铁逼近。 热浪灼烧着皮肤,郭年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高温。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唤了一声。 【系统,名刀·司命,准备好了吗?】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致命伤害!名刀·司命已激活!剩余次数:39。】 【痛觉屏蔽已开启至100%。】 【身体免伤已提升至100%。】 【本次,系统将会代替宿主承受全部的伤害,但身体上依然会留下受刑痕迹。】 【本次消耗名刀数量:<10(视刑罚具体严重程度而定)】 【且回春术可在3日内完全修复身体,不留下任何伤疤残留。】 虽然伤害被完全屏蔽了,但刑罚终究还要落到身上。 呵呵。 郭年心中苦笑。 他简直可以说是最惨的穿越者了。 拥有系统不假,但他的系统不能帮他逆天改命。 甚至不能让他无敌! “滋——!!!” 烙铁狠狠按在了郭年的胸口。 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皮肉被烧焦的滋滋声,让人头皮发麻。 朱标猛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但他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传来。 刑架上,郭年只是闷哼了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郭年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冷汗如雨。 但他没有叫哪怕一声! 甚至,他的眼神依然死死盯着朱元璋的背影,仿佛那块烙铁烙的不是他的肉,而是朱元璋的心。 当然,郭年的反应并非是他感受到了痛苦,而是生理的自然反应。 “嗯?” 行刑的锦衣卫愣住了。 这烙铁可是连铁打的汉子都能烫得哭爹喊娘,郭年竟然一声不吭? “是个硬骨头!” 锦衣卫啐了一口,又拿起一根带着倒刺的皮鞭。 “啪!” 一鞭子抽下去,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啪!啪!啪!” 鞭声在刑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抽在人心上。 郭年的身上很快就没一块好肉了,血水顺着裤腿流了一地。但他依然没叫,甚至连求饶的眼神都没有。 朱元璋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个血肉模糊却依然挺立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还是人吗? 为了不说出自己的来历,也为了不承认自己的郭氏族人。 竟然能够扛得住这般酷刑? 还是说,他真的不是郭念? “够了!” 朱元璋突然暴喝一声。 锦衣卫的手停在半空,鞭梢上还滴着血。 “你……” 朱元璋走到郭年面前,看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不肯承认?” 郭年费力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陛下……我说过……” “我不是郭念……我是郭年……” “我是大明句容县丞……郭年。” 说完这句话,郭年头一歪,晕了过去。 刑房里一片死寂。 朱元璋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郭年胸口那个焦黑的烙印,那是他亲手下令烫上去的。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个烙印烫得他心口生疼。 “父皇……” 朱标颤抖着走上前,眼泪止不住地流,“别打了……再打……他就真的死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郭年,终究是疲惫地开口。 “停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把他……押回牢房。找个太医……给他看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 脚步有些踉跄,像是逃离这间刑房,逃离这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年轻人。 他没输。 但他也没赢。 这场关于身份的拷问,终究还是陷入了僵局。 但这事儿,没完。 既然郭年不肯招,那他就去找别人招! 他就不信,这世上真的没有能证明郭年身份的人! “传朕旨意!” 走出刑房的那一刻。 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 “去把郭桓案的经手人,还有郭家所有有关的人……都给朕找来!” “朕要让他们当面认人!” “朕要看看,这郭年到底是郭年,还是郭念!” 第49章 两个证人! 诏狱,天牢。 郭年被抬回了牢房,太医来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留下几瓶金疮药就走了。 他躺在稻草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系统虽然屏蔽了痛觉,伤害也被系统暗中格挡吸收,但皮肉撕裂、肉体崩溃的疲惫感依然还在。 刚才那一晕,其实就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肉体达到了极限,触发了名刀司命。 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想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平行时空里,曾经在黑暗中为民族寻找光明的先辈们。 自己虽然有系统的保护。但生理上的昏厥却也足以证明了一切。 这痛苦,是要人命的! 但那些遭受小鬼子虐待的先辈们却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他们心中有信仰啊! 郭年肃然,但他现在与先辈们唯一相同的是。 他也有了一个给这大明朝种下法治种子的信念! 要为后世百姓谋个公正法治的美好未来! 不然,这刑就白受了! “年儿……” 隔壁传来一声颤抖的呼唤。 李青山贴着栏杆,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泪水。 他刚刚从锦衣卫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或者说:就是朱元璋让锦衣卫跟他说的! 至于为的是什么? 是想让李青山安慰郭年? 还是借李青山之口攻破郭年的心理? 那就不得而知了。 “你这又是何苦?” “陛下既然认定了你是郭桓族人,那就是个死局啊!” “诛九族的大罪,谁能翻得了案?” 李青山有些不忍道:“陛下的目的,是让你认罪。就算你不认罪,他也不可能放过你的。甚至认罪反而是种解脱。” 李青山有些绝望。 如果是被其他任何人,任何官员冤枉,也都有说理的地方去:持大诰上达天听,由朱天子能为你主持公道! 可现在冤枉郭年的,正是大明朝的天听! 朱天子就是大明最大的权! 郭年如何去反抗?! 此时的处境,比之前被冤枉为贪官更极端! 因为,贪与不贪,还有一论之地! 可血脉乃天注定,容不得半句辩言! 因此—— 此乃死局! 死得不能再死的局! “老师。” 郭年费力地翻了个身,看着天窗外那一小片阴沉的天空,嘴角浮起一抹虚弱却坚定的笑。 “死局之所以是死局,是因为我们在他的规则里玩。” “只要打破他的规则,这棋……就活了。” “打破规则?” 李青山愣住了,“你是说……大明律?” “对。” 郭年眼神一凝,“陛下要杀我,依据是诛九族的旧律。但他忘了,法律是为了治人,不是为了杀人。如果法律变成了杀人的工具,那就是暴政。” “我要做的,不是证明我不是郭念。而是要让陛下明白——” “即便我是郭念,这诛九族之法,也是错的!” 李青山倒吸一口凉气。 他教了一辈子书,守了一辈子规矩,从未想过有人敢这样想,更不敢想有人敢这样去挑战皇权。 这是在挖朱元璋的根啊! 久久无言之后,李青山突然嘴唇翕合,轻声道:“年儿……你且告诉为师,你……究竟与那郭念是不是同一人?” 虽然并不在乎自己的徒儿是郭年还是郭念。 但李青山还是想有个确定的答案。 这个疑惑,他也闷了三年。 “老师,”郭年苦笑一声,“我真不是那郭念。” “那你究竟是……” “老师,从前我就跟你说过,我的身份有些特殊,来时无路。”郭念望着窗外,心绪似乎有些飘飞,“仅此而已……” …… “来时无路?” 当听到锦衣卫的汇报后。 朱元璋眼中的戾气也转化为些许困惑。 他想不通这话什么意思。 但能确定的是—— 要么,郭年是真不能说自己的身份。 一旦说了,那将惊为天人,比他承认自己是郭年的后果还严重。 要么,郭年就是连自己的老师也在欺骗!或者说,郭年猜到自己将事情告诉李青山,是想要窃墙有耳,说给自己听的! 前者的话。 那他非要打探出郭年的来历不可! 无人,可欺天子! 后者的话。 那就说明郭年的心思缜密到恐怖。 这样的人,就算是提拔为能臣,加以重用,恐怕也无人能压制得住他! 尤其是太子。 他的儿子朱标恐怕压制不住这样的臣。 这样的臣,危险…… “郭年,我一定能探得出来你的底细。” “不然,我无法留你啊……” “朕非常奇怪,你为何对自己的身份缄口不谈半句?你……究竟有何秘密?” …… 两日后。 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神色疲惫,眼窝深陷,像是两夜没睡。但他那双眼睛,依旧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大殿门口。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或者……等一个不得不杀人的理由。 大殿中央,跪着两个人。 一个满头白发,穿着破旧的布衣,哆哆嗦嗦,那是定远县的老里正。 另一个穿着刑部的绿袍,神色紧张,那是当年负责追查郭桓案余孽的主事——张恒。 “带郭年!” 随着一声尖细的通报,沉重的铁链声由远及近。 郭年被押上了大殿。 他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身上的伤口虽然包扎过了,但稍微一动,还是会渗出血来,染红了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囚服。 但他没有低头。 即便是在这金碧辉煌、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大殿上,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长枪。 朱元璋看着他,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这小子,为什么到现在还能这么硬? 难道他真的不怕死?还是说,他笃定咱不敢杀他? “郭年。”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沙哑,“看看地上这两个人,你可认得?” 郭年淡淡地扫了一眼。 不认识。 但他知道,这就是朱元璋给他准备的死局。 “回陛下,不认得。”郭年平静地说道。 “你不认得他们,他们可认得你!” 朱元璋冷笑一声,指着那个老里正,“赵老头,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看这个人!他是不是你们村当年走失的那个郭念?” 老里正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郭年身上转了几圈,然后又偷偷瞄了一眼龙椅上那个杀气腾腾的身影。 他只是个乡下老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但他官吏半生的经验告诉他: 在这个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朝堂上,真相有时候比草芥还轻。皇上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说对了,有赏;说错了,掉脑袋。 “像……太像了!” 老里正突然哭喊起来,指着郭年,“他就是郭念啊!老汉记得,郭念那双眼睛,跟他那贪官老爹一模一样!都是这么……这么倔!老汉绝不会认错!” 第50章 向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郭年心里一沉。 果然。 为了活命,为了迎合上意,这些人可以指鹿为马,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 “好!” 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又看向那个刑部主事。 “张恒,你当年负责追查郭家余孽。你也看看,是不是他?” 张恒也是个聪明人。 他看得出来朱元璋刚刚的喜色。 如果他说不是,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脸,说不定当场就被拖出去砍了。如果他说是,那就是立功,就是帮皇帝除了一块心病。 为了前程,为了乌纱帽,这点良心算什么? “回陛下!” 张恒深吸一口气,指着郭年大喊道,“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此人就是郭念!当年海捕文书上的画像,跟此人有九成相似!剩下的那一成,是因为这几年长开了!而且……他出现的时间、地点,与郭念失踪的轨迹完全吻合!这就是铁证!” “哈哈哈!” 朱元璋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愤怒。 “郭年!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个是看着你长大的乡邻,一个是办案的官员!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吗?” “你爹贪污修桥款被斩,你族叔郭桓贪污军粮被斩!你们郭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你现在还想用这套为民请命的把戏来骗朕?你当朕是傻子吗?!” “还是说你这样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朱元璋的目光突然犀利。 是啊—— 三年前,贪官的爹被砍头,而郭年这个当儿子的失踪了。 三年后,郭家族内的叔叔——郭桓,更是引发了一场牵连上万人的郭桓惨案! 而如今—— 郭年,哦不,或者说应该是郭念。 郭年突然以贪三千两银子被下诏狱,却又因其本质上是清官、能官而拉棺死谏。 现在不得不让人怀疑:拉棺死谏是一场阴谋的政治作秀! 很有可能是为了污蔑天子的权威! 以命入局。 这种事情不是很少见。 历史上就有有很多,比如说樊於期与荆轲密谋献头献图的刺秦。 因此,如果郭年的身份坐实为郭念。 那郭年的目的是什么…… 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大殿里一片死寂。 百官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所谓的指认,其实就是一场戏。但谁敢拆穿?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龙颜? 郭年看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证人,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被恐惧支配的老人。 一个被利益驱使的官员。 这就是所谓的铁证?这就是大明朝的司法? “陛下。” 郭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您找这两个人来,是为了求真,还是为了求个心安?” “你什么意思?”朱元璋脸色一沉。 “这老里正说我像,是因为他怕死。您让他认谁,他都会说像。哪怕您指着一条狗,他也会说是郭念变的。” “至于这位张大人……” 郭年看向张恒,眼神中满是嘲讽,“他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就敢拿人头担保?他担保的不是真相,是他自己的前程!” “住口!” 张恒恼羞成怒,“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你就是郭念!化成灰我都认识!” “是吗?” 郭年不再理会张恒,而是直视朱元璋,向前踏出一步,铁镣撞击金砖,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您非要证明我是郭念,无非是为了给诛我找个理由。” “但我今天想问陛下的一句话是——” 郭年挺直了脊梁,目光如炬,仿佛要刺破这大殿上的虚伪与黑暗:“向来如此,便是对吗?” 朱元璋一愣:“什么?” “诛九族,自古有之。但它就一定是对的吗?” 郭年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乍惊。 “郭桓贪污,是他一人的罪。” “他的三岁稚子何罪?他的远房族人何罪?他们甚至可能连郭桓的面都没见过,连一口赃银都没吃过,就要因为流着同样的血而死?” “陛下,您这是在治罪,还是在泄愤?” “放肆!” 朱元璋大怒,拍案而起,“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除根?” 郭年惨笑一声,“您杀了几万人,真的把贪心杀灭了吗?没有!反而让官员们更加恐惧,更加疯狂!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出事,全家都要死,所以他们贪得更狠,逃得更快!” “您用这种野蛮的连坐,除了制造仇恨,没有任何用处!” “您想要一个清明的大明,靠的不是杀戮,而是法治!” “罪责自负,疑罪从无!这才是法治的底线!” “如果您连这个底线都要践踏,那大明律就只是一张废纸,您所谓的爱民如子,也不过是一句空话!” 百官们惊恐地看着郭年,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的皇帝。 这个郭年,不仅否认了身份,更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大明律最核心的重典思想! 他这是在教皇帝怎么立法啊!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想用帝王的威严压倒这个狂徒。但他发现,郭年的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杀那么多人,真的有用吗? 他这一生,杀了多少人?可贪官杀绝了吗?没有,反而似乎越来越多! 从空印案,到郭桓案,再到无数的大大小小的贪污案。 好像重典从来没能止贪! 难道……真的是大明法度出了问题? “好一张利嘴!” 良久,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动摇。他不能在百官面前认输,更不能承认祖宗家法是错的。 “郭年,朕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很会说。” 第51章 法度之辩:郭念VS朱元璋!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现在已经恢复理智了。 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能被郭年带节奏! 不能跟着郭年的节奏走! 不然,只会被郭年带到沟里去,被他那一套理论说服! 朱元璋沉默了足足二十息。 调整思绪。 而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你说‘向来如此,便是对吗’?这话听着新鲜,也有几分道理。但你忘了,朕是天子,朕定的规矩,就是天理。” “你说郭桓贪污是他一人的罪,与族人无关。那朕问你——” 朱元璋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你看过农夫除草吗?” “若只拔去地上的叶子,不挖掉地下的根,过几天春风一吹,草是不是又长出来了?” “郭桓贪了七百万石粮食,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贪欲,更是因为他那个家族、他那个圈子里,早就烂透了!他们互相包庇,互相输送利益。郭桓的钱,难道没分给族人?郭桓的势,难道没庇护族人?” “既然享受了贪污的果实,为何不能承担贪污的罪责?” 这番话,逻辑严密,直击要害。 百官们听得连连点头。 是啊,家族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享受富贵的时候没分家,杀头的时候想分家?哪有这种好事? 郭年沉默了片刻。 他必须承认,朱元璋的逻辑在封建宗法社会是自洽的。 “陛下,您把人比作草木,这本身就是错的。” 郭年抬起头,不卑不亢。 “草木无心,人有心。” “郭桓贪污,是因为他心术不正,是因为官场风气败坏。这与他的族人何干?” “难道贪婪这种病,会像瘟疫一样通过血脉传染吗?” “会!” 朱元璋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你看看历朝历代,奸臣之后多奸臣,忠良之后多忠良。” “这是家风!是耳濡目染!” “你爹郭崇峰贪污修桥款被斩,你族叔郭桓贪污国粮被斩。” “你们郭家,从根子上就流着贪婪的血!朕当年没杀绝,才让你这个余孽有机会混进官场,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朱元璋站起身,指着郭年,声音激昂。 “你潜伏在句容,表面上修桥铺路,收买人心。实际上呢?你是在给朕上眼药!你是在向世人证明,郭家的人也能做好官,从而否定朕杀你父,杀你叔的正义性!” “你的心机,比贪污更可怕!你是想从根子上动摇朕的江山!”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简直比泰山还重。 不仅坐实了贪官余孽的身份,还上升到了政治阴谋”高度。 就连一向想保郭年的朱标,此刻也面露难色。 父皇这番话,确实很难反驳。 郭年看着朱元璋,突然笑了。 “陛下,您信奉血统论,信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我想请问陛下——” 郭年向前一步,目光清澈。 “舜之父顽,舜之母嚣,舜之弟傲。” “一家子全是恶人,为何偏偏出了个大圣人舜?” “秦二世胡亥,残暴不仁;可他的父亲秦始皇,却是千古一帝。这血统,怎么就没传下去呢?” “你!”朱元璋一滞。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郭年声音朗朗,回荡在大殿之上。 “郭桓贪,是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没人管,没人查,诱惑太大。我救民,是因为我看到了百姓的苦,我心里有良知。” “陛下,您用血统来定罪,是在偷懒!是在掩盖您制度上的无能!” “因为您管不住贪官,所以您就杀全家;因为您怕麻烦,所以您就一刀切!这叫什么治国?这明明叫泄愤!!!” “轰——” 这番话简直把朱元璋的血统论批得皮无完肤。 百官们惊恐地看着郭年。 这人胆子太大了!竟敢说皇帝是在偷懒、泄愤? 朱元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玉扳指“啪”的一声被捏碎了。 他被说中了痛处。 确实,诛九族是最简单、最粗暴、也最省事的办法。 但这真的是治国的正道吗? “好!好一个橘生淮南!” 朱元璋怒极反笑,“既然你说制度有问题,说朕是在泄愤。那朕就跟你好好辩一辩这法度!” “朕要让你知道,为什么乱世要用重典!为什么恐惧才是最好的规矩!” “法度?” 朱元璋从御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逼近郭年。 龙袍无风自动,帝王威压如山岳般倾倒下来。 “你跟朕谈法度?” “朕制定的《大明律》,参照唐律,严惩奸恶,何错之有?” “乱世需重典!这天下刚定,人心思动,贪官污吏如过江之鲫。朕若不杀得人头滚滚,若不让他们感到彻骨的恐惧,他们怎么会怕?怎么会收手?” 朱元璋指着殿外的广场,声音如雷: “你看那皮场庙!里面填了多少贪官的皮?朕就是要把它挂在那里,让后来者看看,伸手的下场是什么!” “恐惧!只有恐惧才能震慑人心!只有恐惧才能带来清明!” 这一番话,是朱元璋一生的治国信条。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相信暴力,相信权威。在他看来,所谓的仁政、教化,在贪欲面前都是软弱无力的,只有刀子才是最管用的。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郭年却没有退缩半步。 他看着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陛下,您错了。” “恐惧确实能让人跪下,但它永远换不来忠诚,更换不来清明。” “哦?那你告诉朕,换来的是什么?”朱元璋冷笑。 “换来的是和更深的贪婪更狡猾的伪装。” 郭年侃侃而谈,“当官员们知道,贪污一两是死,贪污一万两也是死;当他们知道,哪怕自己清廉,也可能因为族人的罪过而被株连九族时……他们会怎么选?” “他们会想:反正横竖是死,不如捞够了再死!不如把钱藏得更深,把关系网编得更密,甚至……勾结外敌,以此自保!” “胡说!”朱元璋大怒。 “是不是胡说,陛下心里清楚。” 郭年指着满朝文武,“您看看这些大人,他们现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怕您吗?怕!可是他们心里服您吗?” “你以为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今天皇上心情不好,我得装孙子;明天皇上要杀人,我得赶紧找替死鬼。” “这就是您要的清明?” “他们就是一群被恐惧吓破了胆的磕头虫!” 第52章 滴血认亲! 百官们伏在地上,冷汗直流。 郭年这话太毒了,把他们的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他妈的! 若非现在是在朝堂上。 他们恐怕会忍不住冲上去把郭年撕碎! 郭年这番话,太歹毒了! 他们都想要反驳,但如今的局面,朱元璋明显是跟郭年杠上了。 谁敢插嘴? 谁能插嘴? 恐怕就是太子插嘴都会被训斥吧。 他们插嘴? 他们还想活呢! “陛下!” 郭年猛地提高音量,声音激昂,“法治的威慑力,不在于刑罚的残酷,而在于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在于伸手必被捉的确定性!” “您把栏杆修得再高,上面全是洞,羊还是会跑!您把刀磨得再快,砍不到正主,贪官还是会笑!” “您用剥皮实草来吓唬人,结果呢?洪武一朝,贪官越杀越多!这是为什么?因为您的制度有漏洞!因为您的监管不到位!您是在用杀人来掩盖治理能力的不足!” “够了——!!!” 朱元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郭年的咽喉。 这是他第二次在朝堂上用剑指着郭年了。 “你敢说朕无能?你敢说朕的《大明律》是漏洞?” “朕现在就杀了你!” “朕倒要看看,你的嘴硬,还是朕的剑硬!” 剑尖颤抖着,距离郭年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 那是帝王被戳中软肋后的恼羞成怒,也是信仰崩塌前的最后挣扎。 【系统提示:威慑光环生效!名刀·司命准备就绪!】 郭年看着那柄剑,没有眨眼。 “陛下,您杀了我,大明律的漏洞依然在。您杀了我,贪官依然会笑。” “您想要一个万世基业,靠的不是这把剑,而是人心。” “秦二世而亡,是因为法太严;汉四百年天下,是因为网开一面。” “您是想做秦始皇,还是想做汉文帝?” “我再问一遍——” “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当啷!” 天子剑掉在了地上。 朱元璋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郭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因为事实摆在眼前——他杀了那么多人,贪官确实没绝,反而更隐蔽、更疯狂了。 “好……好……” 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你赢了。你说得对,恐惧换不来忠诚。” “但是!”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这并不代表你是清白的!也并不代表郭桓案不用株连!” “朕暂时可以不杀你,但朕要让你心服口服!” “你不是说血统论是错的吗?你不是说你跟郭桓没关系吗?” “那咱们就来验一验!” “来人!” 朱元璋大手一挥,“去把郭桓的尸骨挖出来!再找几个还活着的郭家旁系亲属来!” “朕要滴血认亲!” “朕要让老天爷来断一断,你这身血,到底姓不姓郭!”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理论辩不过你,那就用“科学”来定你的罪! 只要血相融了,你就是郭家的人,就是铁证如山!到时候,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个时辰后。 奉天殿前摆上了一个两尺宽的青瓷盘。 盘里盛满了澄澈的清油,油面如镜,倒映着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脸。 “这就是朕给你的最后机会。” 朱元璋指着那盘子,眼神冷冽,“古法有云:血入油则凝,不通者则散,通者则融。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做不得假!” “郭桓的尸骨虽然烂了,但他还有几个远房侄子关在诏狱里。” “朕已经让人取了他们的血。” 几个太监端着托盘走了上来,盘子里放着一碗鲜红的血。 那是从诏狱里现取的,还冒着热气。 “郭年,只要你的血跟他们的融在一起,那你就是郭念!就是铁证如山!” 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对血统论最后的坚持。 郭年看着那口油盘,眉头微皱。 滴血认亲? 还是在油里? 他知道这是古人的迷信。 实际上,血液在油中确实不散,但能不能融在一起,全看物理张力和操作手法,跟血缘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因为结果不可控! “来人!取血!” 朱元璋一声令下,锦衣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划破了郭年的手指。 “滴答!” 一滴鲜血落入瓷盘,瞬间凝成了一颗红色的珠子,沉入了清油之底。 紧接着,太监将那碗“郭家血”也滴了一滴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两颗血珠。 在盘底,两颗血珠缓缓朝着对方滚落,直至慢慢靠近,碰在了一起! 然后…… 融为了一体! 变成了一颗更大的血珠! “融了!融了!” 詹徽兴奋地大叫起来,指着郭年,“陛下!您看!融了!这就是铁证!他就是郭念!就是郭桓的余孽!” 郭年顿时皱起眉头。 这就融了? 竟然还真能融合? 不对,由于血不溶于油,两滴血在油底是必然相溶的! 这是高中化学中的“相似相融”! 朱标脸色惨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朱元璋则是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快意:“好!老天爷都帮朕!郭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人证你可以说是假的,这天意难违,你还能抵赖吗?” 郭年看着那颗融合的血珠,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有些嘲讽。 “陛下,您真的信这个?” 郭年走到盘边,看着油中的倒影,“如果我说,这滴血认亲之法,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您信吗?” “放肆!” 朱元璋大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事实摆在眼前,你也敢质疑?” “既然陛下这么笃定。” 郭年挑了挑眉,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诡异,“那不如……咱们再试一次?” “为了保证这法子真的灵验,咱们得找两个绝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来验一验。若是他们的血不融,我就认罪伏法;若是融了……” 郭年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在詹徽和朱标身上来回打转。 “我看詹大人和太子殿下……就挺合适的。” 第53章 向来如此,未必是对的! “什么?!” 詹徽吓了一跳,脸都绿了,“你……你胡说什么!我跟殿下怎么能……” 朱标可是太子啊!是大明的储君!让他跟太子滴血认亲?这要是融了,那不是说太子是他詹徽的儿子?或者是他是太子的爹? 这哪样都是要诛九族的! “怎么?詹大人不敢?” 郭年似笑非笑,“还是说,詹大人心里有鬼?怕这天意乱点鸳鸯谱?” “试就试!” 朱元璋突然开口了。 他现在心情大好,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而且他对滴血认亲深信不疑,绝不相信两个外人的血能融在一起。 “标儿,詹徽,你们俩去!让他死个明白!” 朱标有些无奈,但他看了郭年一眼,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种运筹帷幄之中的自信?。 为了救郭年,为了证明这所谓的天意是个笑话,他豁出去了! “儿臣遵旨!” 朱标伸出手,毫不犹豫地让太监划破了手指。 詹徽更是战战兢兢,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他心里默念:千万别融!千万别融!老天爷保佑啊! “滴答!” 两滴鲜血分别落入油缸。 所有人都再次屏住呼吸。 两颗血珠逐渐沉落盘底。 郭年不动声色地走近了一步,脚下看似无意地踩了一块地砖。 “嗡——” 地面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是他利用系统奖励的微操控制,给油缸施加了一点点震动的外力。 毕竟,血液膜上有张力,可能像是荷叶上的露珠一样,碰而不合! 但稍加一点外力作用,必然会合的。 其实,动用系统能力也没有必要,因为油给的压力足够两滴血液打破表面张力,但郭年还是求稳一下。 油面泛起涟漪。 “碰!” 两颗血珠碰在了一起。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完美融合! “轰——” 詹徽脑子里一声炸雷,顿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冷汗如雨。 “陛下!冤枉啊!” “臣跟殿下绝对没有关系!臣冤枉啊!” 詹徽吓疯了。 这血怎么就融了呢? 难道……难道我爹当年绿了皇上?还是皇上绿了我爹?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今天都死定了! 朱标也愣住了,看着油里的血,一脸茫然。 这……这也太扯了吧? 朱元璋的脸色更是精彩至极。 从得意,到错愕,再到怀疑人生。 他看着詹徽,又看看朱标,眉头拧成了川字。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血就融了? 难道这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法子…… 真是骗人的? 人群中,一直沉默的户部侍郎赵如海,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高明啊……” 他在心里感慨。 郭年这招太狠了,用荒谬击败荒谬。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血脉相通?不过是传说与俗说罢了。 “看到了吗?陛下。” 郭年指着那盆相融的血水,声音平静而有力。 “按照这滴血认亲的规矩,詹大人岂不是成了太子的亲戚?这可是天大的笑话!”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朱元璋声音有些干涩。 “其实很简单。” 郭年随手拿起一根筷子,在油里搅了搅,那颗大血珠瞬间碎成了无数小血珠。 “因为在油里,血是不散的。只要有外力推动,或者是油面震动,两滴血碰到一起,就会像水滴汇聚一样融为一体。” “这跟血缘没有任何关系,只跟这油、这缸、这力有关系。” 郭年是文科生,对物理不那么了解。 但是这些知识,他还是说得出来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陛下!” 郭年猛地提高音量,字字诛心。 “自古以来,滴血认亲被奉为圭臬,连您也对此深信不疑。可几千年来,有人真正去验证过吗?有人敢去质疑吗?” “没有!” “因为大家都觉得:向来如此,便是对的!” “可今天,事实摆在眼前!” “向来如此,未必是对的!祖宗之法,也未必全是真理!” “您用这种不可靠的法子来定我的生死,来定一个家族的存亡,这难道不是草菅人命吗?” “您信这碗油,还是信你的眼睛?!” 朱元璋看着那盘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詹徽,又看着那个傲然而立的郭年。 他突然觉得,自己手里那把用来斩草除根的刀,变得无比沉重。 那是被愚昧压弯的重量。 他信了一辈子的东西,被这个年轻人用两滴血,轻轻松松地击碎了。 “哼!” 良久,朱元璋冷哼一声,一脚踹翻了那口盘子。 “哗啦——” 清油流了一地,那两颗融合的血珠也随之消散。 “好一张利嘴!好一个向来如此!”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郭年,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底气。 “虽然这滴血认亲做不得数,但这并不代表你就清白了!” “你的身份依然存疑!” “你的嫌疑依然洗不清!” “来人!” 朱元璋大袖一挥,做出了最后的裁决:“将郭年押回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 郭年!咱一定会找到证据!到时候,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句话,是朱元璋对自己说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这一局他又没赢。 但他也不肯认输。 帝王的尊严,让他必须死扛到底。 第54章 稚子何辜? 诏狱,死牢。 这里的空气带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 郭年被重新扔回了他那间牢房。 “老师……”他轻声唤道。 隔壁没有回应。 李青山还在昏睡,老人的身体终究是扛不住这番折腾。 “大哥哥……”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另一侧的墙角传来。 郭年一愣。 这死牢深处里,除了他和老师,竟然还有别人? 而且听声音,还是个孩子? 他费力地挪过去,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到了自己隔壁牢房的景象。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囚服,缩在稻草堆里,怀里抱着一本破烂的《三字经》。他的脸很脏,但眼睛却大大的,亮晶晶的,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 前几天他被单独关押。 他是在被刑罚后,才扔回诏狱的。 他当时只注意隔壁的囚牢里关押的是恩师李青山。 却没有注意,另一侧牢笼,关押的竟是个小孩子。 “你是谁?” 郭年柔声问道。 郭年有些奇怪。 为什么这么一个小孩竟然被扔在诏狱深处呢? 按理说,诏狱深处都是关押某些罪大恶极、必死之人的,就如同他与李青山一样。 “我叫小石头。” 男孩吸了吸鼻涕,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书递过来,“大哥哥,你会念书吗?老爷教我念到‘人之初’就没教了……你能教教我吗?” 郭年心里猛地一揪。 “老爷?你是……哪家的?” “我是郭老爷家的书童。” 小石头眨巴着眼睛,说起老爷,他似乎很开心,“郭老爷对我可好了,天天都给我白面馍馍吃,还教我识字。可是后来……后来好多凶神恶煞的人冲进来,把老爷抓走了,把我也抓来了。” “他们说……说我是坏人的帮凶,要砍我的头。” “大哥哥,坏人是什么?我只是帮老爷磨墨,我也是坏人吗?” 郭年沉默了。 郭老爷……郭桓吧。 这个孩子,是郭桓案的连坐者。 按照大明律,主犯诛九族,家奴流放或处死。 这个孩子因为年纪太小,没法流放,只能在死牢里等着秋后问斩,或者随意处置。 他才五六岁啊! 他懂什么贪污?懂什么朝政?他甚至连郭桓到底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你不是坏人。” 郭年将手伸入隔壁牢笼,轻轻摸了摸孩子脏兮兮的脑袋,“你是好孩子。那些抓你的人……才是糊涂虫。” “真的吗?” 小石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大哥哥,等我出去了,你能给我买串糖葫芦吗?我想吃糖葫芦,哦我也想娘了,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娘了……” 郭年看着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心像是被刀绞一样疼。 出去了? 这诏狱的大门,进来容易,出去难。 尤其是像小石头这样的“余孽”,等待他的只有那把冰冷的鬼头刀。 这就是连坐。 这就是朱元璋引以为傲的斩草除根。 …… 谨身殿。 夜色深沉,朱元璋还在批阅奏折。 但他的心静不下来。郭年在大殿上的那句“向来如此,便是对吗”,扎得他坐立难安。 “父皇。” 朱标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那只受伤的右手还缠着纱布,左手滴血认亲时割破了点皮,倒没有什么影响。 “夜深了,歇歇吧。”朱标轻声道。 朱元璋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儿子,叹了口气。 “标儿,你是不是还在怪父皇?” “怪父皇太狠,不肯放过郭年?” “儿臣不敢。” 朱标放下参汤,在朱元璋对面坐下,眼神却异常坚定。 “儿臣只是不明白。父皇杀郭桓,是为了肃清吏治,儿臣懂。但为何要诛连那么多人?甚至连那些远房亲戚、家奴孩童都不放过?” “父皇,您常教导儿臣要仁爱。” “可这斩草除根四个字,真的仁爱吗?” “你不懂!”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咱知道什么是人心,什么是仇恨。” “那些被杀的人,他们的亲人、他们的族人,心里会没有恨吗?” “如果朕不杀绝了,等朕百年之后,等你坐上这个位置,他们就会跳出来咬你!会毁了咱们的大明江山!” “咱这是在为你扫清障碍!咱是在替你做恶人!” 除去郭年提出的“自古如此”的原因,朱元璋这可谓是深沉的父爱了。 但,也是源自底层、对报复的极度恐惧! 朱元璋怕他死后,那些被他压制的力量会反扑,会伤害他最心爱的儿子和孙子。 就如同一句俗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可是父皇……” 朱标站起身,走到父亲身后,声音有些颤抖。 “您杀得越多,仇恨就越深啊。” “您把那些无辜的孩子也杀了,这笔血债,不仅会记在您头上,也会记在大明律的头上。以后谁还会信服朝廷?谁还会觉得咱们是正统?” “恐惧确实能让人不敢动,但也会让人心寒。” “当天下人都心寒的时候,这江山还能稳吗?” 朱元璋身子一僵。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双酷似马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担忧和悲悯。 这让他想起了马皇后临终前的话:“重八,杀人容易,救人难。你要给儿孙积点德啊……” 积德…… 朱元璋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沾满了鲜血,那是为了大明流的血,也是为了儿孙流的血。 可现在,连标儿都觉得他做错了? “标儿,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有个事你可能忘了,与郭年辩法时,我也忽略了这点。” “什么?父皇。”朱标询问。 “自古以来!” “因为自古以来便有斩草除根的规例。” “因此,百姓们皆以为斩草除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我也这样做,也这样效仿古人,那百姓们便不会觉得我这样做会恐惧,会心寒,他们只是以为理所当然!” “所以——天下人不会心寒!” 第55章 朕会怕一个娃娃? 这是朱元璋直到刚刚才想明白的道理。 朱元璋刚刚才想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又被郭年给绕进去了! 自古以来便对吗? 对与不对先不提!但他这样做,绝对不会被百姓们专拎出来戳脊梁骨! “那……父皇——” 朱标并没有半点开心,而是毫不加思索的说道:“父皇的心愿不是将大明朝打造为华夏历代王朝之巅吗?您这样做不是亦步亦趋,做着历代皇帝做的事情,毫无改变吗?” “我——” 朱元璋被一句话噎死。 他本来还得以,自己在吵架失败后回来复盘,发现了郭年的弱点呢! 结果被自己的儿子一句话给呛死。 标儿似乎是学到了郭年的精髓啊。 “郭年……”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那小子确实嘴硬。” “但他有些话……或许是对的。” “如果连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都要杀,那咱跟当年的暴元又有什么区别?”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大理寺的方向。 “蒋瓛!” “臣在!”黑暗中,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 “郭桓案里,是不是还有些没杀完的‘小余孽’关在牢里?” “回陛下,是有几个。因为年纪太小,刑部还没定下来是充军还是处死,暂时关押在大理寺死牢。”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备车。” “咱要去大理寺。” “咱要带郭年去看看这些余孽。” “咱要问问他,面对这些真正的无辜者,他的法,能不能救?” “如果他能说服咱不杀这些人……” “咱或许,可以考虑饶他不死。” 这是一次赌局。 也是朱元璋对自己内心底线的一次拷问。 他想知道,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是否真的还有一种不用杀戮就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诏狱死牢,烛火摇曳。 朱元璋站在牢门前,身上披着那件半旧的黑氅,眼神复杂地盯着里面的一老一少。 郭年正靠在墙角,手里拿着半块干粮,一点一点地喂给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孩子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眼神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却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是悬崖边上的人了。 “慢点吃,别噎着。” 郭年伸手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自家弟弟。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来由地堵了一下。 这场景太熟悉了。 几十年前,他还是个放牛娃的时候,家里也是这么穷,也是这么分着一口干粮吃。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顿饱饭,不用担惊受怕。 可现在,他成了这天下的主宰,却亲手把这个孩子关进了死牢,让他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郭年。” 朱元璋开口反问道:“你与他很熟?” 郭年抬起头,看到是朱元璋,并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刚刚才认识。” “他叫小石头,郭桓家的书童,今年五岁。” “他没贪过一文钱,没害过一个人。他唯一的罪过,就是在那张卖身契上按了个手印。” “五岁……” 朱元璋喃喃自语。 目光落在小石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 小石头看到生人,吓得缩进了郭年怀里,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哥哥,他是谁?是来抓我的坏人吗?” 郭年摸了摸他的头:“不是坏人,是个……还在迷路的老人家。” “迷路?” 朱元璋冷哼一声,“咱走了一辈子的路,从来没迷过!郭年,你少跟咱打哑谜!” 他指着小石头,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起来,那是帝王在维护自己的权威。 “这孩子是郭桓家的人。” “虽然没贪,但他享受了郭桓贪来的富贵!” “既然享了福,就得担这罪!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等他长大了,会不会恨咱?会不会找咱报仇?会不会变成大明的祸害?” “咱杀他,是为了断绝仇恨!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 朱元璋说得理直气壮。 这是他一贯的逻辑,也是他最深的顾虑。 他是从乱世杀出来的,他见过太多的复仇和反叛。对于潜在的威胁,他的本能反应就是——杀。 杀一人而安天下,值! 哪怕这人是无辜的,为了大局,也得牺牲。 只是,他在来这诏狱之前,却是想要过问一下郭年,想问问他是否能说服自己保下被连坐的孩子!可现在见到了郭年,不自觉的语气强硬了起来! 就像是宿敌相见。 双方本应该与对方礼貌地点个头,但偏偏都硬拧着脑袋、不肯转头。 郭年直视着朱元璋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陛下,您真的以为,杀了他就能断绝仇恨吗?” “您错了。仇恨是杀不完的,它就像是野草,只要您还在用这种野蛮的连坐法,它就会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 “您杀了他,他的父母会恨您;他的玩伴会惧您;甚至这狱里的狱卒,看着这么小的孩子被杀,心里也会寒。” “您是在制造仇恨,而不是在消除仇恨!” “放屁!” 朱元璋大怒,“咱这是在立威!只有让他们怕,他们才不敢乱来!” “怕?” 郭年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栅栏前,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 “陛下,您真的懂什么是怕吗?” “当官员们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做,只要沾上一点关系就要被灭族时,他们感到的不是敬畏,是绝望!是疯狂!” “兵法中云:围三阙一。” “猎户也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其中的核心思想——就是别将人逼上绝路!” “人被逼急了,没了退路,什么都做得出来!” 朱元璋依然沉默不语,只是冷冷盯着郭年,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郭年也盯着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道: “陛下,您怕他?” “怕?”朱元璋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朕坐拥天下,富有四海,会怕一个五岁的娃娃?” “既然不怕,为何要杀?” 郭年反问,语气平静却锐利。 第56章 朕乃猛虎,惧何野兽? “您杀他,是因为您觉得如果不杀,他就一定会报复。” “这说明在您心里,您觉得你的恩德感化不了他,您觉得你的大明律压不住他,甚至……您觉得自己做的事,是亏心的!” “放肆!” 朱元璋大怒,“朕杀贪官,是为民除害!何亏之有?” “既然不亏心,既然是正义之举,那何惧报复?” 郭年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栅栏前,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您是洪武大帝!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盖世英雄!您的胸襟应该装得下这万里江山,难道就装不下这几个无辜的孩子吗?” “宰相肚里能撑船,天子胸中当有日月!您连这点气度都没有,还要靠杀几个孩子来求个心安?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这就是激将法。 对于朱元璋这种极度自负、极度要强的人来说,说他残暴,他可能不在乎,但说他胆小、没气度,那绝对是往他肺管子上戳。 朱元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你敢说朕胆小?你敢说朕没气度?” “难道不是吗?” 郭年毫不退让,“您用严刑峻法来治国,用连坐来恐吓百姓,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您不相信人心向善,只相信刀子管用。” “可是陛下,您忘了陈胜吴广是怎么反的吗?”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引用史实直谏!“共情幻视”功能已激活!】 【幻象投射中】 嗡—— 朱元璋眼前一花。 仿佛置身于那个风雨飘摇的大泽乡。 他看到了一群衣衫褴褛的戍卒,被大雨阻隔在路上。 按照秦法:失期当斩。 他们不想反,他们只是想活。 可是严苛的法律断绝了他们所有的生路。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陈胜的一声怒吼,点燃了那个庞大帝国的丧钟。 “陛下,您看到了吗?” 郭年的声音在朱元璋耳边回荡,“秦法严苛,一人犯罪,连坐邻里;失期当斩,不问缘由。结果呢?秦二世而亡!” “因为百姓发现,无论怎么做都是死,那不如反了!” “是被这严刑峻法逼反的!” “您现在杀这些孩子,就是在制造仇恨,就是在把良民逼成反贼!” “当天下人都觉得大明律不讲道理、不留活路的时候。” “这江山……还能稳吗?” 朱元璋身子一震,从幻象中惊醒。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孩子,又想起刚才那一幕幕揭竿而起的画面,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是啊。 他朱元璋当年造反,不也是被逼的吗? 如果官府能给他一口饭吃,如果这世道能给他留条活路,他会提着脑袋去干这种事吗? “呼——呼——” 朱元璋大口喘着气,眼神中的杀意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挣扎。 他不想杀。 他之所以来找过年,也是因为不想杀! 但他也不想认输,不想承认自己的重典是错的,所以他才来找郭年。 想让郭年给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却没有想到—— 郭年这家伙不讲武德,专门往他肺管上戳! “陛下。” 郭年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切。 “这几个孩子,就像是当年在大泽乡遇到的那场雨。是杀是留,全在您一念之间。” “如果您杀了,那是顺了斩草除根的旧理,但也种下了暴政的因。” “如果您留了……” 郭年指了指朱元璋的心口,“那是您作为开国皇帝的自信!是您对大明律法、对天下人心的底气!” “您在告诉世人:朕的大明,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报复!因为朕做的是对的!” 这番话。 彻底击碎了朱元璋最后的防线。 不仅给了他台阶下,还把饶恕上升到了自信的高度。 饶了他们,不是因为朕心软,是因为朕牛逼!朕不怕! “好!好一个底气!” 良久,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目光也不再那么凌厉,反而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深意。 “郭年。” “你这张嘴,真毒啊,真能把死人说活了。” “你把咱的心,剖开了给咱看。” 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蒋瓛!” “臣在。” “把蒋瓛案中几个还没有审判的孩子……都带走吧。” “找个好人家,寄养起来。不用改名,也不用换姓!就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是谁饶了他们!” “若是他们将来长大了要报仇……” 朱元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 “那就让他们来!” “这笔债,咱朱元璋……认了!” “这大明江山是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咱还怕几个毛孩子不成?” “咱要让他们看看——” “这大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盛世!” “朕相信,百姓若能吃得饱,那就绝不会揭竿而起造反!” “朕,要让天下百姓无人想造反!” 说罢。 朱元璋挥袖而去。 但这一次的他,却像只睥睨无敌的猛虎! 这是朱元璋第一次在连坐这个问题上退让。 虽然只是一个小口子,但这意味着,那座坚不可摧的重典高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而郭年,正是那个拿着锤子,一下一下砸开这道缝的人。 看着朱元璋离去的背影,郭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哥哥……” 小石头隔着牢栏拉了拉郭年的衣角,“那个老爷爷……是好人吗?” 郭年摸了摸他的头,笑了:“他是个狠人。但这次,他……想当个好人。” 第57章 皮场庙 大理寺,死牢外。 风雪初停,空气冷冽如刀。 小石头被蒋瓛的人带走了。 临走前,孩子回头看了郭年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更多是对余生的茫然。 郭年目送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郭年。” 朱元璋站在雪地里,仰望天空。 背对着死牢,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虽然饶了那几个孩子,但他并不认为自己之前的重典是完全错的。在他看来,那只是他对弱者的法外施恩,是帝王的仁慈,而不是对大明律的否定! 相反,他现在急需证明一件事——大明律的威严,不可动摇! “你赢了一局。”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诏狱。 “你用激将法,逼朕放了那些孩子。” “朕认了。因为朕是大明天子,朕有这个气度。” “但是!” 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寒,“你若是以为,朕会因此就废除重典,废除连坐,那你就是大错特错!” “治国不是哄孩子!对于那些贪得无厌的蛀虫,光靠仁慈是没用的!必须得有雷霆手段!” “明日,朕带你去个地方。” “朕要让你看看,朕是怎么治贪的!朕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剥皮实草!” …… 皮场庙。 这是一座位于南京城北的土地庙。 平日里香火并不旺,甚至有些阴森。因为这里不仅供奉土地公,更是一个专门用来处决贪官、剥皮填草的刑场。 一辆马车停在庙门口。 陈旧的血腥味混合着稻草的霉味扑面而来,但在寒冷的压制下,显出一种病态的阴森。 朱标刚一下车,脸色就白了几分。 他生性仁厚,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蒋瓛则是面无表情,但他握刀的手却紧了紧。即使是锦衣卫指挥使,到了这地方,心里也难免有些发毛。 “进去!” 朱元璋率先迈进大门。 从囚车上下来的郭年紧随其后。 庙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大殿两侧,并没有像寻常庙宇那样摆放罗汉像,而是立着一个个……稻草人。 如果不仔细看,或许会以为那是些做得逼真的塑像。 但郭年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人皮。 一张张完整的人皮,里面塞满了稻草,穿着生前的官袍,依然保持着端坐或者站立的姿势。他们的脸部表情虽然已经风干变形,但那种临死前的恐惧和扭曲,依然清晰可见。 在洪武一朝。 皮场庙不仅仅是一个刑场,它更是一个巨大的展台。 朱元璋用这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向全天下的官员宣告:政治符号贪污六十两,这就是下场! 他试图用这种极端的视觉冲击,来唤醒官员内心的恐惧,从而达到不敢贪的目的。这是他从底层杀出来后,对人性本恶最深刻的理解! “看看吧。” 朱元璋指着左手边第一个稻草人,声音残酷快意。 “这是前任杭州知府。他贪了五千两修河款,导致决堤,淹死百姓无数。朕把他抓来,就在这儿,活生生地剥了皮,填上草,然后送回杭州府衙,挂在大堂上!” “朕听说,他的继任者每天上堂办事,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这张皮。吓得连口茶都不敢多喝,生怕步了他的后尘!” 朱元璋走到那个稻草人面前,伸手拍了拍那张风干的人皮,发出啪啪的声响。 由于此物早就风干成型,因此并没有显得血腥峥嵘。 反而给人一种精致的感觉! “郭年,你告诉朕。” “看着这张皮,还有谁敢贪?还有谁敢伸手?” “这就是朕的法度!这就是朕的震慑!”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郭年,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自信。 他依然坚持自己的理念:恐惧是万能的。只要刀子够快,只要手段够狠,就没有治不了的贪官。 郭年并没有被吓倒。 他走到那个人皮稻草人面前。 并没有像常人那样避之不及,反而凑得很近,仔细端详着那张扭曲的脸。 那张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几根枯黄胡须。 “陛下。” 郭年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您说,他的继任者每天看着这张皮,就不敢贪了?” “那是自然!”朱元璋傲然道。 “那……那个继任者后来怎么样了?” 郭年转过身,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朱元璋一愣。 他想了想,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蒋瓛,你可知晓?”朱元璋转而询问蒋瓛道。 “回禀陛下,”蒋瓛犹豫了一下,回答道:“那个继任者……后来……也因贪污被斩首了。” 朱元璋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贪了多少?”郭年淡淡地追问。 “一……一万两。”蒋瓛小声回答。 “怎么可能,竟然比前任还多!”朱元璋的脸色完全阴沉下来了。 “陛下,想知道为什么吗?” 郭年笑了,笑得有些嘲讽,“前任贪五千两被剥了皮,挂在他头顶上。他天天看着,不仅没怕,反而贪了一万两。真是天下之大奇。” 大殿里陷入了死寂。 朱标若有所思,蒋瓛低头不语。 只有风吹过人皮稻草人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在看着在场的几人,窃窃私语。 “因为他不怕?”朱元璋咬着牙问。 “不,因为他太怕了。” 郭年指着那些随风摆动的人皮,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您以为恐惧能让人收手?错!恐惧只会让人疯狂!” “当那个继任者每天看着这张皮的时候,他想的不是我要清廉,而是这官场太危险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既然随时都可能死——不管是真贪被杀,还是被冤杀——那为什么不趁着活着的时候,狠狠捞一笔?” “既然五千两是剥皮,五万两也是剥皮,结局没有什么不同。” “那为什么不做个饱死鬼?” “贪污万两,肯定比贪污千两过得更滋润!” “您用剥皮实草来吓唬人。” “结果呢?” 郭年一步步逼近朱元璋,字字诛心。 “结果是把官员们变成了一群一群亡命徒赌徒!” “他们在赌!赌自己能贪够本!赌自己能逃过您的眼睛!赌自己能在被剥皮之前,享受够这人间的富贵!” 第58章 不该杀,该流放;物尽其用! 这番话在朱元璋的脑海中回响不绝。 朱元璋一直以为自己的手段是有效的,只是贪官太狡猾。可现在,郭年告诉他,正是他的手段,催生了更疯狂的贪婪。 这种认知上的颠覆,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胡说!一派胡言!” 朱元璋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却有些发虚,“若是不杀,难道还要供着他们不成?” “杀,当然要杀。” 郭年看着那些摇晃的人皮,眼神深邃。 “但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您只迷信杀戮,只迷信恐惧,那这皮场庙里的皮,只会越来越多,永远也剥不完。” “因为您剥去的只是他们的皮,却没能找到重刑无法压制贪官的原因!” “原因?”朱元璋眼神一凝,“什么原因?” 郭年没有再指那些人皮。 而是看向朱元璋,神色变得异常冷静务实。 “陛下,大明律规定:贪污六十两,剥皮实草。这规矩够狠,够绝。但我想问陛下,贪污六十两是死,贪污六万两也是死。” “既然结果一样,那你凭什么阻止官员们不贪六万两呢?” “反正横竖都是死,任谁都会想:不如搏把大的!” “这……”朱元璋眉头紧锁。 他以前只想着严惩,从未想过这种边际效应。 “这就是刑罚的失衡。” 郭年继续说道,“当刑罚重到极点,就会失去威慑的层次感。官员们觉得没有退路,反而会变得更加疯狂。” “而且,陛下您杀得太痛快了。” 郭年指了指那满殿的人皮,“这些人生前大多是进士,是举人,是大明花了无数钱粮培养出来的读书人。” “他们虽然贪,但有些人或许有才干,或许懂水利,或许通晓刑名。” “您一刀砍了,剥了皮。” “除了泄一时之愤,对大明有什么好处?” “好处?”朱元璋冷笑,“贪官污吏,人人得而诛之!杀了他们就是给百姓出气!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出气能填饱肚子吗?出气能守住边疆吗?” 郭年毫不客气地反驳,“陛下,您缺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是能干活的人!” “与其把他们杀了填草,不如把他们流放到安南,流放到云南,流放到大漠去!” “让他们去开荒,去屯田,去教化蛮夷!让他们用余生去赎罪!这样,既惩罚了罪行,又充实了边疆,岂不是比挂在这里吓人强百倍?” “流放?” 朱元璋大怒,一甩袖子,“你想得美!若是流放,岂不是便宜了他们?百姓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朕在包庇贪官!” “朕要的是震慑!是血淋淋的教训!” “震慑?” 郭年叹了口气,“陛下,您杀了二十年,震慑住了吗?” “没有啊。” “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抓不到我’!” “您杀得再狠,如果一百个贪官里只能抓到一个,那剩下九十九个还是会贪。因为他们赌的是那个运气!” 郭年上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 “法之威,不在于严酷,而在于不可逃脱!” “如果您能建立一张严密的网,让每一个伸手的官员都知道:只要伸手,必被捉!哪怕只是罚银子、丢官职,也没人敢贪!因为代价是确定的,不是靠赌的!” 朱元璋沉默了。 这句话,郭年之前说过,但他没听进去。 可今天,站在这满是人皮的皮场庙里,看着那些死得凄惨却依然没能阻止后来者的前任们,他突然觉得这句话无比刺耳,也无比真实。 他一直在追求刀快,却忽略了网密。 “父皇……” 一直没说话的朱标,此时也忍不住开口了。 他看着父亲那动摇的眼神,顺势劝道: “儿臣觉得,郭年说得有理。” “儿臣看过刑部的卷宗,很多官员贪污,并非本性大恶,有些甚至是为了弥补亏空,或者是被上司裹挟。” “若是把这些人都杀了,大明的官场就真的空了。” “若是能把他们发配边疆,既能保全性命体现皇恩浩荡,又能实实在在地为大明守土开疆。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物尽其用’啊。” 朱标的话,给了朱元璋一个台阶,也给了他一个从经济账角度思考问题的机会。 杀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用一个人,哪怕是个罪人,也能产生长久的价值! 他朱元璋最会算账。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伸手必被捉……” 朱元璋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眼神中的杀气慢慢散去,而是陷入了思考。 “好。” 良久,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郭年。 “你说得有点道理。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网怎么织?这必被捉怎么保证?” 朱元璋的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郭年听得出来,这位皇帝已经松口了。 他不再执着于“杀”,而是开始思考“治”。 这就是胜利。 “陛下。” 郭年拱手行礼,神色从容,“这网怎么织,臣心里已有腹稿。” “但在此之前,臣想请陛下再看一样东西。” “只有看了那个,您才会明白,为什么这大明的法网,总是漏风。” “什么东西?” “锦衣卫的诏狱——” 郭年看向一旁的蒋瓛,眼神意味深长,“那里,是法外之地,也是法网最大的破洞。” 蒋瓛一脸茫然:“锦……锦衣卫?” “是的,锦衣卫。” “陛下,你介意移驾北镇抚司吗?” “或许只有亲临现场,你才能感受到真正的病根所在。” “陛下,臣——” 蒋瓛还想说些什么。 朱元璋一摆手,便让他住了嘴。 “好,咱们这就去北镇抚司!” 第59章 刀要有鞘,网要有眼 北镇抚司。 这里是锦衣卫的大本营,也是百官闻之色变的阎王殿。 朱元璋带着郭年走在阴暗的甬道里,两旁是正在受刑的犯人,惨叫声不绝于耳。 蒋瓛跟在后面,神色紧张。虽然他现在对郭年服气,但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被一个外人指手画脚,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郭年。” 朱元璋指着两旁的刑房,“你说锦衣卫是法外之地,是漏洞。可你看看,若没有这些酷刑,那些贪官怎么肯招?” “若没有锦衣卫遍布天下的眼线,朕怎么知道谁在骂朕,谁在贪钱?” “这把刀,虽然凶,但好用。” “陛下说得对。”郭年点了点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锦衣卫确实好用。在这个官官相护的世道里,只有这把刀能刺破那张关系网,直达病灶。” “但是陛下,刀是用来杀敌的,如果这把刀没有鞘,平时就这么明晃晃地提在手里,会不会伤到自己人?甚至……伤到握刀的人?” “伤到朕?”朱元璋嗤笑一声,“朕是天子,它能伤朕?” “您强,且锦衣卫初建,自然没可能。可您的子孙呢?” 郭年停下脚步,看着蒋瓛,“锦衣卫只听皇命,这看似忠诚。但如果有一天,皇帝年幼,或者皇帝昏庸,这把刀落在了奸臣、宦官手里,那它就不是护国的刀,而是乱国的祸根!” “锦衣卫拥有侦查、抓捕、审讯、处决的所有权力。” “这就好比一个人既是捕快,又是县令,还是刽子手。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这种权力,太可怕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直谏特务弊端!“未来推演”启动!】 【幻象投射:厂卫横行!】 嗡—— 朱元璋眼前一花。 他看到了几百年后的紫禁城。 他看到了东厂、西厂的番子横行霸道,连内阁首辅都要对一个太监点头哈腰。 他看到了那些曾经只对皇帝负责的特务机构,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他们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甚至……左右皇位的废立! “九千岁”的呼声震天响。 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却在专心做木匠活,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而就在他眼前,就在这北镇抚司阴森的诏狱之中—— 无数忠良已被铁链枷锁牢牢锁住。 封口! 斩首! 一个身形如山岳般庞大的大太监,竟堂而皇之地高坐在龙椅之上,冷笑着睥睨天下。 左手垂下的丝绦之下,悬着一群佩刀太监! 右手垂下的丝绦之下,悬着一群飞鱼服人! 他的锦衣卫,竟被一个太监掌控! “不……这不可能……” 朱元璋踉跄后退。 从幻境中脱身出来,脸色惨白。 他设立锦衣卫是为了巩固皇权,怎么最后反而成了皇权的掘墓人? “陛下。” 郭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权力需要制衡。” “锦衣卫可以抓人,可以查案,但,必须交给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去做!” “这就叫侦审分离、定罪量刑。” “让抓人的不管判,判人的不管抓。这样,锦衣卫这把刀就有了鞘,既能杀敌,又不会伤己。”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目光在蒋瓛身上扫过,看得蒋瓛冷汗直流。 “侦审分离……” 他喃喃自语,“有点意思。把权力拆开,确实更稳妥。” “那这网怎么织?” 朱元璋话锋一转,重新看向郭年,“你之前说要伸手必被捉。大明这么大,官员这么多,朕就算累死也看不过来啊。” “陛下看不过来,但有人能看过来。” 郭年指了指牢房外,“百姓。” “百姓?” “对。” 郭年正色道,“您颁布了《大诰》,允许百姓绑送贪官进京。这是神来之笔!但为什么效果不佳?因为百姓怕报复,怕官官相护。” “如果我们想把这条路走通,就需设立专门的直诉局、财产申报,独立于地方官府,直接对御史台负责。” “官员上任多少家产,离任多少家产,一查便知。” “多出来的,说不清楚来源的,一律按贪污论处!” “百姓举报有赏,且严格保密;官员若敢打击报复,罪加一等!” “再配合上锦衣卫。” “锦衣卫的职责更少,也更能专心一处,效果更佳!” “如此一来,天上有御史巡视,地下有百姓监督,中间有制度卡死。” 郭年张开手掌,虚空一抓。 “这就叫——天罗地网!”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这一次是真的亮了。 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郭年提出的这套方案,虽然限制了锦衣卫的无法无天,但实际上是大大加强了皇权对整个官僚体系的控制力! 尤其是发动百姓监督,这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 这套体系虽然还没有施展,但朱元璋直觉比如今的大明官僚体系,强得太多太多! 而这也是必然的事情。 毕竟,郭年是来自现代的人,深受现代法制的熏陶! 这套体制既融合了东方体制,也结合了西方法制,并且结合了如今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三者的平衡。 虽然还不是完美的,但至少比如今的大明官僚体制要好得多! 其实,郭年也非常清楚。 哪怕是在现代也没法完全解决官僚体系的问题。 想要在这个科技与生产力都没有完全发展的时代,创造出一套完美的官僚体系,简直痴人捉梦! 但,他说的这些,也足以纠正大明如今的痛点了!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郭年,你小子肚子里真有货!这套法子,朕听着就痛快!” “朕决定了!” “这大明律的修法之事,朕就交给你了!你给朕好好弄,把这张网给朕织严实了!” “不过……” 朱元璋眼神一冷,话题又绕了回来。 “这并不代表朕就忘了你的身份。” “明日早朝——” “我给你一次自我辩论的机会!” “朕从来不轻易给别人这样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但朕保证:绝对不会因为今天之事而偏袒于你!” “多谢陛下……” 郭年微微拱手作揖。 这可以说是他第一次对朱元璋行礼了。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朱元璋其实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过,碍于皇帝的身份,无法开口言说罢了。 朱标也露出来一丝如释重负的开心。 知子莫如父,知父莫如子。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父皇确实与从前有所不同了。 第60章 我是谁,不重要! 奉天殿,早朝。 经过几日的折腾,百官们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那口黑棺材还在殿外放着,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但朱元璋对郭年的态度,变了又变,实在是让人难以揣测!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复杂。 他对郭年可谓是又爱又恨。 爱其才华,恨其身世。 爱其直谏,恨其狂妄。 滴血认亲的闹剧已经收场,但郭年身份不明的嫌疑依然没有洗清。 杀,舍不得;不杀,心里那根刺拔不掉。 “众卿。”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低沉,“郭年一案,审到现在,贪污之事已查明是有隐情。但他身份存疑,疑似郭桓余孽。此事,该如何定夺?” 这是把皮球踢给了百官。 他想听听这些臣子的意见,或者说,他想找个台阶,要么杀,要么放,总得有个说法。 “陛下!” 刑部尚书杨靖第一个跳了出来,一脸正气凛然。 “身份不明,乃是大忌!” “朝廷命官,首重身家清白。” “郭年连祖宗十八代都说不清楚,甚至可能是大贪之后、巨贪之族,这样的人若是留在朝堂,岂不是养虎为患?” “臣以为,当斩!以绝后患!” “臣附议!” 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泰也跟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然郭年做了些好事,但这不能掩盖他欺君的事实!若开了这个先例,以后是不是随便来个阿猫阿狗,只要有点才华,就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那还要科举做什么?还要吏部做什么?” 百官们纷纷附和。 他们怕郭年。 这个年轻人太狠了,太干净了,跟他们格格不入。 如果不弄死他,以后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杀!必须杀!” “此人来历不明,定是奸细!” “为了大明江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大殿里喊杀声一片。 郭年站在中央,身上依然戴着镣铐。 他听着这些诛心之言,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个非我族类,好一个身家清白!” 郭年猛地向前一步,铁镣撞击地面,发出一声脆响,竟然压过了百官的喧哗。 “诸位大人,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大明,可你们真的懂大明吗?真的懂什么是用人之道吗?” “放肆!” 杨靖怒斥,“你一个待罪之身,也配谈用人之道?” “我为什么不配?” 郭年直视杨靖,目光如炬,“杨大人,您熟读史书,应该知道秦国的李斯吧?” “当年秦国宗室大臣排挤外来客卿,纷纷上书秦王逐客。李斯怎么说的?” 郭年深吸一口气,朗声背诵道: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秦王嬴政听了这话,废逐客令,广纳天下贤才,无论出身,无论国别,最终一统六国,成就千古一帝!” “若是当年秦王像诸位大人这样,只看出身,只看户籍,那李斯早被赶回楚国了!” “秦国还能有后来的一统天下吗?” 郭年引用李斯,不仅仅是在掉书袋,更是在进行一场政治隐喻。 大明初立,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而这些所谓的清流官员,却拿着出身论这把旧尺子,去衡量一个能臣的价值。 这不仅是狭隘,更是对皇权扩张的阻碍。 朱元璋作为一个从底层杀出来的皇帝,他内心深处其实是反感世家大族那套门第观念的。 郭年这一招,是在借古讽今,直接戳中了朱元璋渴望天下归心的野心。 果然,龙椅上的朱元璋眼神动了一下。 “泰山不让土壤……”他喃喃自语。 “那是秦国!这是大明!”袁泰不服气地反驳,“大明以孝治天下,讲究的是根正苗红!你连祖宗都不认,何谈忠君爱国?” “根正苗红?” 郭年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袁大人,您是根正苗红。可您为大明做过什么?您除了在这朝堂上排除异己、党同伐异,您救过一个百姓吗?修过一条堤坝吗?” “我郭年虽然没有根,但我有心!” 郭年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激昂,“我修的堤坝是真,救的百姓是真,那颗为民请命的心也是真!难道因为我血管里可能流着罪人的血,我就该死?” “难道血统比良心更重要?难道出身比作为更重要?” “陛下!” 郭年猛地转身,面向朱元璋。 “您是开国之君,您的胸襟应该比秦始皇更广阔!” “当年您起义时,麾下有多少人是身家清白的?徐达大将军、常遇春大将军,哪个不是苦出身?如果那时候有人问他们的祖宗三代,大明能有今天吗?” “英雄不问出处!” 郭年这六个字,喊得震耳欲聋。 “如果您因为一个疑似的身份就杀我,那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出身决定一切,奋斗毫无意义!” “到时候,天下英才谁还敢来投奔您?谁还敢为您卖命?这大明朝,就只能靠这群只会看家谱的庸官来守了吗?” 朱元璋看着昂首挺胸的郭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因为出身贫贱被地主欺负的放牛娃,那个因为没有背景被义军排挤的小和尚。如果当年也有人拿着身家清白来卡他,他朱重八还能当上今天的皇帝吗? “不……” 朱元璋在心里呐喊。 他最恨的就是那套看人下菜碟的旧规矩! 他就是要打破这一切,建立一个唯才是举的新的王朝! “陛下!” 杨靖见皇帝动摇,急了,“此人巧舌如簧,这是在为自己活命找借口啊!他若真是郭桓余孽,那就是养虎为患!” “活命?” 郭年猛地抬头,眼神凌厉,“我若是为了活命,我就不会拉棺死谏!我若是为了活命,我就不会在狱中痛斥时弊!” “我争的不是这条命,是这大明朝的公理!” “公理?”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沙哑,“那你告诉朕,什么是公理?” “ 这就是公理!” “唯才是举,论迹不论心!” 郭年站起身,虽然带着镣铐,但气势却压过了满朝文武。 “大明律是用来治罪的,不是用来治血统的!” “陛下,您杀郭桓,是因为他贪;您疑我,是因为我像。可您想过没有,如果一个人因为姓氏有罪,因为出身有罪,那这律法就是偏见,就是不公!” “因为我心里装着大明,而他们心里只装着官位!” “为什么一个‘骗子’能救民,而您那些根红苗正的臣子却救不了?” “心,比血重要!!!” 第61章 挖根基的是宗室! 大殿里一片死寂。 百官们被骂得抬不起头,一个个面红耳赤。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郭年站在了道德和逻辑的制高点上,任何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看向那片广阔的天空。 他想起了马皇后,想起了那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他们大多出身卑微,却个个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难道朕老了,反而变得狭隘了吗? “好……” 良久,朱元璋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无奈。 “你说服了朕。” “英雄不问出处。朕若是连这点气度都没有,还当什么皇帝?” “传朕旨意!” 朱元璋大袖一挥,做出了裁决。 “郭年身份一事,暂且搁置,不再追究!” “只要他没有实实在在的罪证,谁也不许再拿出身说事!” 百官哗然。 这就……翻篇了? 那个足以诛九族的身份大雷,就被郭年一番话给说没了? “但是!” 朱元璋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犀利。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既然说大明律不公,说朕的法度有问题。那朕就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 “你说大明律对平民森严,对某些人却视而不见。那你告诉朕,这最大的不公……到底在哪?” 朱元璋这是在递刀子。 他虽然放过了郭年的身份问题,但他心里的刺还在。 郭年微微一笑。 目光投向那些依然愤愤不平的官员。 然后缓缓吐出了那句足以引爆整个大明朝的惊雷。 “陛下,您不用查我的身份了。因为在这个不公的大明律下,我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 “那个最大的特权阶层,正在挖大明的墙角!” “您的家事,也是国事——” “宗室——!!!” 宗室二字一出。 奉天殿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百官们纷纷低下头,看似在聆听圣训,实则恨不得把耳朵塞住。 这可是真正的皇家禁脔,谁碰谁死。 吏部尚书詹徽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 大明朝虽然有律法,但那律法是给百姓和他们这些外姓臣子定的。 至于朱家的子孙? 那就是天上的云,只可远观,不可触碰。 谁敢在大殿上公然指责皇子?那是找死!不仅是自己找死,还要连累全家! 更何况,在座的不少官员,私底下跟各地的藩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联姻,或是利益输送。如果真要查宗室,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谁也跑不掉。 所以,此刻的大殿上,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龙椅上。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郭年是个不怕死的,但真听到有人在大殿上公然指责他的儿子们挖大明墙角,那种作为父亲和皇帝的双重愤怒,还是让他握紧了拳头。 “郭年。”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宗室乃国之屏障,是朕的骨肉。你敢说他们是特权阶层?是挖墙脚的?” “朕看你是刚捡回一条命,又嫌命长了!” 这是朱元璋的底线。 他出身布衣,吃尽了苦头。 所以,在当了皇帝后,他发誓要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享尽荣华富贵。 他分封诸王,给他们兵权,给他们土地,就是为了让他们替大明守住这万里江山。在他看来,儿子们虽然有些小毛病,但毕竟是自家人,胳膊肘不会往外拐。 外人骂他儿子,就是在打他的脸,就是在动摇他苦心经营的家天下根基。 “陛下,臣不想死。” 郭年平静地看着朱元璋,眼神清澈如水,“但臣更不想看着大明这艘大船,被自己人凿沉。” “自己人?”朱元璋冷笑。 “对,自己人。” 郭年向前一步,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陛下,您杀贪官,杀得人头滚滚,是为了给百姓一个公道。可您看看您的那些好儿子们,他们在封地都干了些什么?” “秦王朱樉,在西安大兴土木,强征民夫,甚至为了取乐,将宫女活活折磨致死!百姓敢怒不敢言,御史台的折子堆成了山,您管了吗?” “晋王朱棢,在太原为了几亩良田,纵容家奴打死人命!地方官府连门都不敢进,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郭年每说一句,朱元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事,他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锦衣卫的密报早就堆满了他的御案。 可是,他能怎么办?杀了他们?那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当年马皇后在世时,总是劝他要宽待儿子,说他们从小跟着吃苦,现在享享福也是应该的! 这种慈父的心态,成了他作为皇帝最大的软肋。 他可以对天下人狠,唯独对他的家人狠不下心! “够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怒吼道,“这些都是朕的家事!朕自会教训他们!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家事?” 郭年惨笑一声,眼中满是悲凉。 “陛下,天家无私事!” “藩王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大明的国运!” “平民犯法,株连九族;官员贪污,剥皮实草。这是您定的大明律!可为什么到了宗室这里,杀人放火却成了家事?” “难道大明律只管百家姓,唯独不管朱家吗?” “难道这天下的公道,也要分个亲疏远近吗?” “放肆!” 旁边的礼部尚书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 这位老臣名叫任亨泰,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维护礼教的急先锋。在他看来,郭年这番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郭年!你这是乱臣贼子之言!”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亲疏有别,这是圣人教诲!岂能一概而论?” “陛下乃天下之父,藩王乃天下之叔伯。子议父过,已是不孝;臣议君非,更是大不敬!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公道,就要乱了这人伦纲常吗?” 第62章 把王爷们抓回来! 任亨泰的话,代表了绝大多数官员的心声。 在封建礼教的体系里,尊卑是高于对错的。 皇帝的儿子就算杀了人,那也是龙种,不能跟庶民相提并论。 这是规矩,是体统。 至于人们都在传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呵,口号罢了。 谁信,谁煞笔! 郭年转过身,看着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尚书,突然觉得很可笑。 “圣人教诲?” 郭年指着任亨泰,目光如刀,“圣人也说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商鞅变法,太子犯法尚且要受刑!怎么到了大明,这道理就不讲了?” “任大人,您说亲疏有别。” “那我问您,被秦王打死的那个百姓,他难道不是大明的子民?他的命就不是命?” “当百姓看到,他们遵守的律法在权贵面前一文不值时,他们还会信这个朝廷吗?他们还会拥护这个大明吗?” “民心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当这水彻底凉了的时候,哪怕是再坚固的船,也会沉!” 大殿里鸦雀无声。 这番话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它直接撕开了封建社会最虚伪的那层面纱——法律面前,从未平等。 虽然郭年知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口号谁信谁傻逼。 有些事,不上秤只有四两重。 但偏偏—— 郭年要将此事上秤。 问问这高高在上的朱天子!!! 官员们低着头,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郭年。他们心里清楚,郭年说的是事实,但这个事实太残酷,残酷到他们不敢面对。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想用祖宗家法压死郭年。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因为他心里清楚,郭年说的是对的。 他的那些儿子,确实被他惯坏了。 他们在封地横行霸道,不仅伤了百姓的心,更是在挖大明的墙角。 如果再不管,将来这天下,恐怕真的要乱。 “郭年……” 良久,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朕知道他们有错。” “朕也骂过,罚过。但他们毕竟是皇子,朕总不能像杀贪官那样,把他们都杀了吧?” “虎毒不食子啊……你让朕怎么下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而是一个无奈的老父亲。 他在向郭年示弱,也在向这残酷的现实示弱。 他想管,但他管不了。 宗人府虽然有规矩,但那是软刀子,割不疼那些骄横的王爷。 大明律是硬刀子,但他又舍不得砍下去。 “陛下,臣没让您杀子。” 郭年看着这个瞬间苍老的老人,语气缓和了下来。 他知道,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朱元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必须给他一个台阶下,一个既能维护法律尊严,又能保全父子亲情的方案。 “臣也知道,让藩王与庶民同罪,那是强人所难。毕竟皇族威仪不可废。” “但是……” 郭年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特权可以有,但不能没有边界!不能没有底线!” “现在的问题是,宗人府管不了藩王,地方官更管不了。藩王在封地就是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才是最大的祸根!” “那你说,该怎么办?” 朱元璋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警惕。 他想听听,这个无法无天的年轻人,到底能拿出什么样的高论。 郭年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声音朗朗传遍大殿: “臣有三策,可解此局!” “既不伤陛下父子之情,又能正大明国法之威!” 这不仅是死谏,更是谋国。 郭年要做的,不是逼皇帝杀儿子,而是要把那只出笼的老虎,重新关进笼子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郭年的高论。 “臣的第一策,名曰:异地羁押,收回治权。” “什么意思?” 朱元璋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你是说,要把朕的儿子们当犯人一样抓起来?” “不是抓,是请。” 郭年纠正道,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比“抓”还要狠。 “陛下,您可知道,为何秦王在西安、晋王在太原敢如此肆无忌惮?为何御史台的折子雪片一样飞来,却始终动不了他们分毫?” “因为他们是王爷!”朱元璋冷哼。 “不,因为他们在封地,就是天!” 郭年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官员,最后定格在刑部尚书杨靖身上。 “杨大人,您掌管刑部。敢问,若是西安府发生了命案,凶手是秦王府的家奴,地方知府敢抓吗?按察使敢审吗?” 杨靖身子一颤,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敢。别说抓人了,就算是去王府问个话,都得在门口跪着候着。若是惹恼了王爷,轻则丢官,重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这就是症结所在!” 郭年指着大殿之外,声音激昂。 “藩王在封地,既是皇亲国戚,又掌握着护卫军,甚至还插手地方政务。他们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在这种情况下,谁能管得了他们?谁敢管他们?” “所谓的《皇明祖训》,在封地那堵高墙之内,就是一张废纸!” 大明藩王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们虽然没有直接的行政权,但凭借皇权赋予的超然地位和手中的兵权,实际上构成了对地方行政体系的降维打击。 地方官不仅要治理百姓,还要伺候这些大爷,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这种权力结构的失衡,才是导致宗室作恶且无法监管的根本原因。 朱元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但他总觉得,儿子们虽然顽劣,但毕竟是朱家人,这大明天下也有他们的一份,让他们在地方上威风一点,也是为了震慑宵小。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朱元璋沉声问道。 “很简单。” 郭年竖起一根手指,“把他们从那个‘舒适圈’里拉出来!” “凡藩王涉嫌犯下杀人、贪墨巨额、强抢民女等重罪,剥夺其在封地的一切特权!地方官无权审理,也无须审理!直接由锦衣卫持天子剑,将其押解回京!” 第63章 划一条血脉的红线 “回京?” 朱元璋脸色一变,“你是要让朕的儿子戴着镣铐,像囚犯一样游街示众?让天下人看朕的笑话?这绝对不行!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是一个父亲的本能反应。 家丑不可外扬! 儿子在外面闯了祸,关起门来打一顿行,但要是拉到大街上示众,那打的就是当爹的脸。 “陛下!” 郭年看着这个护短的老人,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您是要脸面,还是要江山?” “如果不把他们抓回来,他们在封地就是土皇帝!他们会觉得:‘只要我不造反,杀几个人算什么?抢几亩地算什么?父皇天高皇帝远,能奈我何?’” “这种有恃无恐的心态,才是最可怕的毒瘤!” “但是,一旦定下规矩:犯法必回京!” 郭年的声音变得森寒,“那就意味着,只要他们敢伸手,就会被切断与封地的一切联系!没了封地的护卫,没了地方官的巴结,到了京城,到了您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就只是一个个犯了错的逆子!” “是打是罚,是圈禁是削爵,全凭陛下一句话!再也没人能包庇他们,再也没人能替他们遮掩!” “这叫——釜底抽薪!” 众官员听罢,皆是不由得心中叫好! 太绝了! 这招异地羁押,简直是抓住了藩王的七寸! 藩王之所以牛,是因为他们在窝里横。一旦离开了老巢,那就是没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朱标站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 他一直想管束弟弟们,但总是碍于情面,也找不到好办法。 郭年这一策,既保全了皇家的体面,又实实在在地收回了治权。 “父皇!” 朱标忍不住开口,“儿臣觉得,此策可行!只有让他们知道痛,知道怕,他们才会收敛!否则,这宗室之祸,迟早会烂穿大明的根基啊!”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权衡。 一边是儿子的尊严,一边是法度的威严。 他想起了秦王在西安的暴行,想起了那些被折磨致死的宫女,想起了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如果再不狠狠管教,这些儿子,真的会变成大明的掘墓人吗? “好……” 良久,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釜底抽薪……这词用得好。” “既然他们在外面野惯了,不知天高地厚,那就抓回来!” “朕亲自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传朕旨意!” “即日起,凡藩王涉重罪者,无须地方审理,锦衣卫即刻押解回京!敢有抗旨不遵者,视同谋反!” “陛下圣明!” 百官齐呼,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敬畏。 他们知道,这道旨意一下,大明的天,真的要变了。 那个“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时代,正在被这个叫郭年的年轻人,一点一点地撕开裂缝。 郭年微微一笑。 第一策,成了。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更难啃的骨头——立法。 “陛下,抓人只是第一步。” 郭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神色凝重。 “抓回来之后呢?怎么判?用什么判?” “是用《大明律》把他们剥皮实草?还是用宗人府的家法罚几杯酒?” 这又是一个死结。 用大明律,朱元璋舍不得;用家法,百姓不服。 “这……” 朱元璋眉头紧锁。 确实,他之前的做法就是两头堵。 “朕之前确实有些两难。杀也不是,放也不是。你说,该如何?” “臣的第二策,名曰:另立新法,划定红线。” 郭年声音朗朗,“在《大明律》之外,另立一部专门针对皇族子孙的《宗室律》!” “宗室律?” 朱元璋眼神一凝,“你是说,给朕的儿子们专门定个规矩?” “正是!” 郭年向前一步,开始了他最为深刻的剖析。 “陛下,您制定《大明律》,初衷是为了惩恶扬善。但您也知道,皇族身份特殊,若完全照搬大明律,一旦有个闪失,便是皇家绝后,这是人伦惨剧。” “可若是不管,任由他们胡作非为,那便是国法沦丧,百姓离心。” “所以,必须有一部法,介于国法与家法之间!” 郭年指着大殿的金砖,仿佛在上面画下了一条线。 “这部法,不必像大明律那样动辄死刑,但必须明确和红线代价!” “比如:杀人者,虽可免死,但必须圈禁终身,这就是让他用自由来偿命!” “比如:贪墨者,虽不剥皮,但必须十倍罚银,削减岁禄,甚至降为庶人!这就是让他用富贵来赎罪!” “比如:强抢民女、欺压良善者,杖责一百,去其王爵!这就是让他用尊严来换取教训!” 郭年提出的《宗室律》,其实是妥协的艺术。 他看准了朱元璋护犊子的心态,知道直接喊杀是没用的。所以他退而求其次,用圈禁、削爵、罚银来替代死刑。这看起来是宽容,实则这才是真正的“把老虎关进笼子”。 对于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王爷来说,失去自由、失去财富、失去爵位,比死还要难受。 朱元璋听得很认真,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圈禁……削爵……罚银……” 他喃喃自语。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既保住了儿子的命,又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 “可是,郭年。” 朱元璋突然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立个法容易,但朕的儿子朕知道。他们要是不听呢?要是觉得这就是个摆设呢?” “这就是臣要说的重点!” 郭年猛地提高音量,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陛下,您知道为什么他们现在不听吗?因为他们觉得,反正都是自家人,闹得再大,顶多就是挨顿骂。” “但如果这部宗室律颁布天下,那就不仅仅是给他们看的,更是给天下百姓看的!” “一旦立法,便是金科玉律!” “如果他们再犯,那就是在挑战这部法的威严,就是在打陛下您的脸!” “而且……” 第64章 第三策·带血的兵符 郭年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陛下,您若不趁着现在立好规矩,将来……大明恐怕会被这些天潢贵胄给吃空啊!” “吃空?”朱元璋一愣,“大明富有四海,还能养不起几个儿子?” “现在养得起,以后呢?” 郭年反问,“陛下,您算过一笔账吗?” “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两千石……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按照这个生法,不出百年,您的子孙将有数万之众!到时候,光是这一项开支,就要吃掉大明国库的一半!” “剩下的钱,还要养兵,还要赈灾,还要给官员发俸禄……够吗?”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财政推演!未来幻视启动!】 【幻象投射:明末宗禄危机!】 嗡—— 朱元璋眼前一花。 他仿佛看到了两百年后的大明。 他仿佛看到了国库里空空如也,连守边将士的军饷都发不出来。 而另一边,各地的王府里却是金山银山,宗室子弟哪怕是旁支末叶,也领着朝廷的俸禄,却整日斗鸡走狗,无所事事。 百姓在饿死, 士兵在哗变, 而他的子孙们却在……吸大明的血! 这种寄生虫般的景象,让朱元璋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 “不……这绝不可能……” 朱元璋脸色惨白,颤抖着说道,“朕打下的江山,怎么会被自家人吃垮?” “这就是没有规矩的代价!” 郭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陛下,《宗室律》不仅是管他们的德行,更是管他们的‘胃口’!” “必须明确规定:犯法者,削减岁禄!无功者,递减爵位!不能让他们躺在功劳簿上吃一辈子!” “只有这样,您的子孙才会有敬畏之心,大明的国库才能喘得过气来!” 朱元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郭年,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和敬佩。 这个年轻人,看的不仅仅是现在,更是大明的百年基业啊! 他是在救大明,也是在救朱家! 如果真像幻象中那样,朱家子孙成了国家的毒瘤,那最后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愤怒的百姓推翻,死无葬身之地! “好!好一个宗室律!”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朕也准了!” “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 “你去给朕拟这个条陈!要细!要狠!要让那些兔崽子看了就腿软!” “谁敢反对,让他来找朕!” 百官们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知道,郭年不仅活下来了,而且真的把天捅了个窟窿。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宗室特权,在今天,被这个七品县丞,狠狠地套上了一层枷锁。 郭年微微一笑。 第二策也成了。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那握在藩王手中的兵权。 那是朱元璋的命根子,也是大明动荡的根源。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虎口拔牙! 因为—— 前两策,虽然让百官震惊,让朱元璋动容,但说到底,动的只是宗室的面子和钱袋子。 而这第三策。 郭年要动的,是刀把子! 这是朱元璋分封诸王的初衷,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家天下屏障。 一旦触碰,就是真正的生死局。 奉天殿内的气氛再次紧绷。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郭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那伸出的第三根手指,像是一柄利剑,直指大明权力的最核心。 而朱元璋今日竟然出奇地冷静。 竟然耐心地听郭年说完! 简直难以想象! “陛下,臣这最后一策。” 郭年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此策,名曰:削减卫队,收归兵权!” 如果说前两策是惊雷。 那这一句简直就是天崩地裂。 百官们吓得脸色惨白,连詹徽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兵权! 这可是皇帝的逆鳞! 郭年这是不想活了吗? 果然,龙椅上的朱元璋脸色也猛然骤变。 原本的赞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甚至还有一丝……杀意。 “你说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削兵权?你是想让朕的儿子们变成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吗?谁来替朕守边疆?谁来替朕挡北元?” “郭年,朕给你脸,你别给脸不要脸!你是想让朕自断手足吗?!” 这是朱元璋最深的执念。 他相信儿子胜过相信外人。 他把兵权分给儿子,就是为了防备权臣,防备武将。 如果削了藩王的兵权,那这大明江山靠谁来守?靠那些随时可能造反的武将吗? 面对帝王的雷霆之怒,郭年没有退缩。 他反而向前一步,直视着朱元璋那双充满杀气的老眼。 “陛下,您信儿子,这没错。” “但您有没有想过……” “老虎有牙,可以咬敌人,也可以咬主人。” “放肆!”朱元璋大怒。 “陛下请听臣一言!” 郭年声音洪亮,压过了朱元璋的怒吼。 “现在藩王们手里有兵,有钱,有地盘。他们就是国中之国!在封地,他们只知有王,不知有君!” “陛下您在时,他们自然不敢造次。可百年之后呢?” “当新君即位,面对这一群手握重兵、辈分又高的叔叔们,新君能睡得安稳吗?那些叔叔们,会甘心臣服于一个侄子吗?” “一旦有了异心,那这拱卫京师的兵马,就会变成刺向大明心脏的尖刀!” “到时候,这天下是姓朱,还是姓诸王?这皇位,是靠血统坐,还是靠兵强马壮者坐?” 郭年这是第二次提到天下的归姓了。 而他所说的—— 正是中国历史上无数次上演的悲剧—— 削藩之乱! 从汉朝的七国之乱,到晋朝的八王之乱,再到后来的靖难之役。 每当皇权与地方藩王的军事力量失衡时,战争就不可避免。 朱元璋以为亲情能锁住权力,但他低估了权力的腐蚀性。当一个人拥有了挑战皇座的实力时,野心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反驳,想骂郭年是危言耸听。但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历史画面。 七国之乱…… 八王之乱…… 难道朕的大明,也会步他们的后尘?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触碰皇权底线!未来推演终极启动!】 【幻象投射:靖难之役·叔侄相残!】 第65章 你是个傻子;朕错了! 嗡—— 朱元璋眼前一花。 这一次,幻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惨烈。 他看到了北平的城墙,看到了燕王朱棣身披战甲,在风雪中誓师。 那面旗帜上写的不是“保家卫国”,而是“清君侧”! 他看到了无数大明士兵在自相残杀,鲜血染红了江淮大地。 他看到了皇宫在燃烧,那个他选定的继承人在火海中绝望地哭泣,最后不知所踪。 而那个带着兵马杀进京城的,正是他最看重、觉得最像他的儿子——朱棣! “不……老四……怎么会是你……” 朱元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摇摇欲坠。 他一直以为老四是最能打的,是能替大明守住北方的屏障。可现在,这道屏障变成了最锋利的矛,刺穿了他精心设计的继承体系。 那种被亲人背叛的痛苦,比任何酷刑都要让他难受。 不过—— 朱元璋毕竟是皇帝。 很快便稳住了心神:这是假的,这一切是咱的虚空想象!老四不可能这样做。 但—— 老四不可能这样做。 无法确保再往后的藩王中不会没人这样做! “陛下。” 郭年的声音将朱元璋拉回现实,带着一丝悲悯。 “臣不是让您完全剥夺他们的兵权。边疆还要守,北元还要打。” “但兵权必须受制!” “比如:藩王只有统兵权,没有调兵权!调兵必须有兵部勘合和皇帝圣旨!” “比如:护卫军数量必须严格限制,不得超过三千!粮草辎重必须由朝廷统一调配!”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这把刀,永远握在朝廷手里,而不是握在某个野心家的手里!” “这其实也是为了保护您的子孙。” 郭年语重心长,“如果兵权受限,他们就没有造反的能力,也就没有了造反的心思。这样,他们才能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藩王,而不是变成乱臣贼子,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朱元璋大口喘着粗气,那双如同猛虎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郭年,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没有人敢说话。 就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詹徽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完了!这下彻底完了!郭年这疯子,不仅骂了藩王,竟然还敢提议削兵权!这可是太祖爷的命根子啊!谁不知道陛下最看重兵权,最护短?这郭年简直是在摸老虎屁股! 他甚至已经能预感到,下一秒,那个“斩”字就会从龙椅上砸下来。 朱标站在一旁。 双手紧紧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求情,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因为郭年说得太狠了,太透了,直接把那一层父慈子孝的遮羞布给撕碎了。 如果父皇真的因为这个杀人,那恐怕谁也拦不住了! “郭年。” 良久,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 “你很狂。” “比朕年轻的时候还要狂。” 郭年挺直了脊梁,目光清澈,不卑不亢。 “臣不狂,臣只是怕。” “怕?”朱元璋冷笑。 “怕这大明江山,毁在私心二字上。” “好一个私心!”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龙袍上的金龙在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择人而噬。 他走到郭年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帝王的霸气与少年的傲骨,在这一刻正面碰撞。 “你之前说,那口棺材是装大明的。” 朱元璋指着殿外广场上那口依然横亘在风雪中的黑棺材,声音森寒。 “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吗?” 这是一个送命题。 如果回答是,那就是诅咒大明亡国,死罪! 如果回答不是,那就是承认自己之前是危言耸听,欺君。 百官们屏住了呼吸。 詹徽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溅一身血。 郭年转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然后回过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 “陛下,棺材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陛下听不进臣的谏言,执意要让藩王坐大,要让酷吏横行,那这棺材,就是给大明准备的,谁也逃不掉。” “但如果……” 郭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如果陛下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有把权力关进笼子的魄力,那这棺材,就是给那些贪官污吏、给那些乱臣贼子准备的!” “它是大明的警钟,而不是丧钟!” “哈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仰天大笑。 笑声如雷,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心惊肉跳。 这笑声里没有杀意,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豪迈,和一种遇到对手的快意。 “好!说得好!” 朱元璋猛地拍了拍郭年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郭年拍个趔趄。 “朕这一辈子,杀人无数。有人怕朕,有人恨朕,有人想骗朕。但从来没有人,敢像你这样,指着朕的鼻子,告诉朕这大明快完了!” “他们不敢,因为他们心里装着鬼,装着私利,唯独没装这大明天下!”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 “看看你们!一个个锦衣玉食,读着圣贤书,却活成了缩头乌龟!遇到事只会推诿,只会粉饰太平!” “朕养你们,还不如养一条会叫的狗!” 詹徽等人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心里那个苦啊。 陛下,不是我们不想说,是我们不敢说啊! 说了就要被剥皮,谁嫌命长啊? “只有你,郭年。” 朱元璋重新看向郭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是个傻子,也是个疯子。” “但朕的大明,现在缺的就是你这种不怕死的疯子!” “朕之前想杀你,是因为你坏了朕的规矩。但现在朕明白了,朕的规矩若是错了,那就得改!若是朕错了还不让说,那朕就真的成了独夫了!” 第66章 朕给你一把剑,去把天捅破! 这番话,炸响在所有人的心头。 等等,皇帝认错了? 那个刚愎自用、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可能有错?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朱标震惊地抬起头,看着父亲那伟岸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为了说出这句话,父皇得战胜多大的心魔。 “传朕旨意!” 朱元璋大袖一挥,声音变得无比洪亮,带着一股开天辟地的决断。 “即日起,赦免郭年一切罪名!其贪污之款,皆为救灾所用,情有可原,不予追究!” “另,郭年才识过人,忠心体国。特擢升为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赐尚方宝剑,专司修法之事!” “轰——” 大殿里瞬间炸了锅。 从死囚到四品高官?还赐尚方宝剑? 这升迁速度,简直是坐着窜天猴上去的! 詹徽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之前还在拼命踩郭年,现在好了,郭年成了大理寺少卿,专门管法律,这以后要是给他穿小鞋,他还有活路吗? “怎么?你们有意见?” 朱元璋冷冷地扫了一眼百官。 “臣等不敢!陛下圣明!” 百官齐刷刷地磕头,谁敢有意见?这时候谁敢说个不字,那就是跟尚方宝剑过不去。 “郭年。” 朱元璋看着郭年,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朕给你这个权力,也给你这把剑。” “朕让你去修《宗室律》,去搞那个什么羁押制度,甚至……去削减藩王的兵权!” “这件事很难,比登天还难。” “你会得罪所有的王爷,甚至会得罪朕的那些老兄弟。” “你怕吗?” “臣不怕。” 郭年回答得斩钉截铁:“臣连死都不怕,还怕得罪人?” “好!” 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 属于开国皇帝的霸气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只要你是为了大明,为了公理,哪怕把这天捅个窟窿,朕也给你顶着!” “谁敢拦你,就是跟朕作对!” “朕的刀,还没锈呢!” 这是最高的承诺。 是君王对国士的托付。 有了这句话,郭年在大明朝,就是真正的代天巡狩,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臣,领旨谢恩!” 郭年跪在地上,行了最隆重的大礼。 这一次。 他是心甘情愿的。 不仅是因为活下来了,更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个帝王的胸襟。 朱元璋虽然狠,但他是个想做事的皇帝。 只要能做事,这大明就有救! “起来吧。” 朱元璋虚扶了一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去把你那个老师也接出来。那老头虽然迂腐了点,但也算是个清官。让他给你打个下手,别浪费了。” “是!” 郭年心中一暖。 老师终于也能重见天日了。 他最初拉棺死谏的原因,就是为了拯救老师! 郭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朱元璋,然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阳光正好。 金色的阳光洒在殿前的广场上,照亮了那口依然横在那里的黑棺材。 那棺材不再是死亡的象征,而是一座丰碑。 郭年大步走过棺材,迎着阳光。 他的背影虽然单薄,但在百官眼中,却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因为他的身后,站着那个开始觉醒的洪武大帝。 大明的天,真的变了! 诏狱,北镇抚司。 这里依旧阴暗潮湿,透着令人作呕的霉味。 但今天—— 这里的气氛却格外不同。 “快快快!把地扫干净!点上最好的油灯!” 曾经那个满脸横肉、嚣张跋扈的牢头,此刻正指挥着手下忙得团团转,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听说那个郭年要回来了。 不是作为死囚,而是作为大理寺少卿,作为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想到自己几天前还要给人家杀威棒,还要打断人家的腿,牢头就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有点晃荡,不稳了! “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响起。 牢头浑身一激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裤裆里。 “小人……叩见郭大人!” 一双崭新的官靴停在了他面前。 绯红色的官袍下摆微微晃动,绣着的云雁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威严。 郭年低头,瞥了一眼这个瑟瑟发抖的牢头。 几天前,这个人还是他的阎王;现在,却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但郭年没有说话,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直接跨过了牢头,就像跨过一堆垃圾。 这种无视,比杀了牢头还要让他恐惧。因为在郭年眼里,他连被报复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样,也好,也好…… 牢头庆幸着。 “郭大人……” 那个曾经送粥的老狱卒老马,站在角落里,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郭年停下脚步。 对他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老马,多谢你的那半个咸鸭蛋。这份情,我记下了。” “应该的,那是百姓们送您的。” 老马微微一笑,“而且,我也有隐情瞒了您。这事儿……我上报给锦衣卫了。” “理解。” 郭年颔首示意。 老马八成与锦衣卫有关系。 关于这点,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来。 郭年继续前行,一直走到最深处的那间牢房。 那里,李青山正靠在墙角,呆呆地看着天窗外的一缕阳光。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他不敢信。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 “老师。” 郭年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李青山浑身一震,慢慢转过头。 当他看到那个一身绯袍、玉带缠腰的年轻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他的徒弟吗? 那个穿着破烂囚服、眼中燃烧着怒火,说要救他,救大明的傻徒弟?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他不仅活着,还把这天给捅破了,把这公道给挣回来了! “年……年儿?” 李青山颤抖着伸出手,隔着牢栏,想要摸摸那身官袍,却又怕弄脏了,“你……你真的……” “老师,咱们赢了。” 郭年从牢头手中夺过钥匙,立马打开牢门。 然后大步走进去。 跪在李青山面前! 第67章 老师,我背您回家;天佑善人 “陛下下旨,您官复原职,还是句容县令。咱们……清白了!” “清白了……清白了……” 李青山喃喃自语,老泪纵横。 他这一辈子,所求的不过就是这两个字。 为了这两个字,他把一辈子的官途与性命,都搭进去了。如今听到徒弟亲口说出来,他只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头,终于碎了! “好!好啊!” 李青山大笑起来,笑得有些癫狂,却又无比畅快,“老夫这辈子,值了!教出你这么个徒弟,值了!” “老师,咱们走。” 郭年站起身,想要搀扶李青山。 李青山的腿早就被打断了,根本站不起来。 几个狱卒见状,连忙跑过来想要献殷勤:“大人,小的们来抬!小的们来背!” “让开!” 郭年一声冷喝。 吓得狱卒们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 他转过身,半蹲在李青山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老师,上来。” “这……这怎么使得?” 李青山慌了,“你现在是四品大员,是朝廷命官!怎么能背我一个糟老头子?这有失体统啊!” “体统?” 郭年笑了,回头看着恩师,“在我心里,您比这个朝廷上的任何一个大员都要重。是我害您受了这份罪,这路,该由我背您走出去!” “上来吧,老师。” “咱们……回家!” 李青山看着那宽厚的脊背,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他颤巍巍地趴了上去。 郭年深吸一口气,稳稳地站了起来。 这一刻,他背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恩情,一份关于师道尊严的承诺。 他背着李青山。 一步一步,走出了阴暗的诏狱。 穿过长长的阴冷甬道,穿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狱卒,穿过那扇象征着死亡与绝望的大铁门。 “吱呀——” 大门打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郭大人出来了!李大人出来了!” 门外。 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郭年眯着眼,适应了光线后顿时愣住了。 诏狱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刘六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那几千名句容百姓。 他们没有走,他们一直守在这里,等着他们的父母官出来。 而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一队锦衣卫,为首的正是蒋瓛。他没有穿飞鱼服,而是换了一身便装,对着郭年微微拱手,眼神中满是敬意。 “老师,您看。” 郭年背着李青山,指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 “咱们的情,大家都记着呢。” 李青山趴在徒弟背上,看着那一一张张熟悉的、热泪盈眶的脸庞,终于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幸福。 做官做到这份上,死而无憾了! “给郭大人磕头!给李青天磕头!” 刘六嘶吼一声,几千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那场面,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耀眼,比任何高官厚禄都要珍贵。 郭年背着老师,迎着阳光,迈步走进了人群。 这不仅仅是出狱,更是重生! 从今天起——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县丞,他是大明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金陵城南,一座僻静的小院。 这里是蒋瓛特意安排的,既安静,又方便太医进出。 屋内,药香弥漫。 太医院的院判正蹲在床边,手里拿着银针,小心翼翼地给李青山的腿施针。 他越扎越觉得不对劲,眉头渐渐拧成了川字。 “奇了……真是奇了……” 院判喃喃自语,又伸手摸了摸李青山的腿骨,“这腿骨明明断成了三截,按理说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保个终身残疾。可现在……这骨头竟然在自己愈合?而且长得这么快?” 他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李青山:“李大人,您……您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吗?” 李青山也是一脸茫然:“没有啊,我就喝了点粥……” 他突然想起在诏狱里,郭年喂给他的那颗带着异香的药丸。 难道是那个?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郭年。 郭年正赤着上身,让另一个小太医给他换药。 他胸口那个焦黑的烙印虽然还在,但边缘已经结了厚厚的痂,红肿也消退了大半。背上的鞭痕更是淡得只剩下几道粉色的印子。 “嘶……” 小太医一边换药一边吸凉气,“郭大人,您这身子骨是用铁打的吗?蒋指挥使说您受了三十鞭子,还被烙铁烫了心口。换做常人,不死也得躺个把月。您这才几天啊?竟然都能下地走路了?” 站在一旁的蒋瓛也是满脸震惊。 他当时就在旁边外候着,那种惨叫声和皮肉烧焦的味道他记得清清楚楚。 锦衣卫的手段他最清楚,进了那个门,不死也得脱层皮。可现在看着郭年那惊人的恢复速度,他第一次对峻刑产生了怀疑。 这诏狱的刑罚,怎么对这师徒俩不怎么起作用?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身正气,百毒不侵’?”蒋瓛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那是自然!” 一直守在门口的刘六听到了,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俺们郭大人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有老天爷护着的!那点小伤算什么?老天爷都舍不得收他!” 旁边的几个句容百姓也连连点头:“对对对!郭大人是吉人自有天相!那些想害他的小人,迟早遭报应!” 郭年笑了笑,没有解释。 初级回春术的效果确实霸道,虽然不能立马痊愈,但这恢复速度在古人眼里确实跟神迹差不多。 这苟系统好歹也算是有点小用了。 不然—— 若是正常治疗的话。 那李青山下半辈子就要坐轮椅了。 “行了,别神话我了。” 郭年穿上官袍,系好玉带,“我就是个凡人,也会疼,也会流血。只不过……这命硬点罢了。” 院判收拾好药箱,对着郭年深深一拜:“郭大人吉人天相,下官佩服。李大人的腿只要静养百日,定能行走如初。” “多谢太医。” 送走了太医和蒋瓛,屋里只剩下郭年、李青山和那几个句容百姓。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年儿。” 李青山靠在床头,看着一身绯红官袍的弟子,眼中既有欣慰,又有担忧。 第68章 别了句容;上任大理寺! “年儿。” “你真的……决定留下了?” “这京城的官场,比句容的水可深多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你虽然现在有陛下护着,但你那张嘴太直,太容易得罪人。” “尤其是关于宗室的事……” 李青山叹了口气,“为师怕你,再遭不测啊。” “老师。” 郭年走到床边,给李青山掖了掖被角。 “既然穿上了这身衣服,既然答应了陛下,就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而且……” 郭年的目光变得深邃,“这也是您的夙愿,不是吗?您一辈子想做个好官,想给这大明朝治治病。现在徒儿有机会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闯一闯。” “再说了,陛下不仅放过了我,还没再追究我的身世,甚至连您也官复原职。” “这份恩情,得还。这份信任,我不能辜负。” 李青山眼眶红了。 他知道,郭年是为了他。 当初郭年说过只想在句容当个小县丞,安安稳稳过日子。 是因为他被抓了,郭年才不得不拉棺死谏,才不得不卷入这滔天的危险漩涡。 但好在—— 郭年竟硬生生地趟出来了一条活路! “年儿,是为师拖累了你……” “老师,您别这么说。” 郭年握住老人的手,“咱们爷俩,是一体的。您在句容守好那一亩三分地,我在京城给您顶着天。咱们一内一外,这大明朝,总会变好的。” “郭大人……” 一直没说话的刘六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您真不回去了?咱们句容的老少爷们儿……都盼着您回去呢!您走了,以后谁给我们做主啊?” “六叔。” 郭年转过身,看着这些朴实的百姓。 “我不回去了。” “但我向你们保证,句容县……以后没人敢欺负!” “老师还在,他才是句容县的青天大老爷,他会护着你们。而且……” 郭年指了指皇宫的方向,“陛下也去了句容,他亲眼看到了咱们修的堤,看到了咱们建的学堂。现在句容在陛下心里挂了号了!哪个贪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句容动土?” “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我郭年第一个饶不了他!” “真的?”刘六眼睛一亮。 “真的!” 郭年重重地点头,“我在京城,就是你们的靠山!以后有什么冤屈,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大理寺找我!只要我郭年还有一口气,这大理寺的大门,永远给句容百姓开着!” “好!好啊!” 刘六抹了把眼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郭大人,您放心!咱们回去就给您立生祠!咱们句容人,世世代代都念着您的好!” 百姓们也都跪下了。 虽然舍不得,但他们懂理。 郭大人是做大事的人,是天上的鹰,不能困在句容那个小笼子里。 他飞得越高,他们这些老百姓的日子才越有盼头。 郭年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啊! 为了他们,这京城的龙潭虎穴,他也要闯定了! “六叔,你等会儿领着大家回去吧。” “蒋指挥使应该会派锦衣卫护送你们的,路上不必担心。” 郭年扶起刘六,“还有,我就不去跟乡亲们告别了,你帮我捎句话,你告诉乡亲们,回去好好过日子。等我有空了,一定回来看大家。” “哎!哎!” 应罢。 刘六与几个百姓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郭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弹。 别了,句容。 别了,那个小小的县丞郭年。 从今天起,他是大理寺少卿,是手握尚方宝剑的修法大臣。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他不再迷茫,因为他的身后,是万家灯火;他的脚下,是坚实的大明土地! 大理寺。 位于京城西侧,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三法司”。 这里是天下刑狱的最高复核机构,本该是正大光明、威严肃穆之地。然而,如今的大理寺却笼罩在一层暮气之中。 洪武朝严刑峻法。 官员们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 所以大理寺的官员们练就了一身“拖字诀”和“推字诀”。 案子能拖就拖,能推给刑部就推给刑部,谁也不想担责。 “吱呀——” 大理寺正堂的大门被推开。 郭年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腰悬尚方宝剑,跨步而入。 堂内,几十名官员正在办公。 听到动静,大家纷纷抬起头,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是看戏的冷漠。 一个靠贪污出名、靠骂皇帝上位的幸进之徒,能有什么本事? 骂谏。 那是自古以来文人青史留名的途径。 屡见不鲜罢了! 皇帝能混个听善谏的好名声。 文人要么青史留名,要么官场出名。 双赢! 而唯一特殊的是,郭年骂的皇帝是听不顺耳他真会砍你的朱元璋——而已! “下官郭年,奉旨上任大理寺少卿。” 郭年走到大堂正中,对着主位上的大理寺卿周祯拱了拱手。 周祯放下手中的茶盏,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 “哎呀,郭少卿来了!稀客,稀客啊!” 他虽然嘴上客气,但屁股却没挪窝,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郭年。 毕竟,当初三司会审,他也是主审官之一。 而当时被郭年怼得哑口无言的画面,他还历历在目,还时常在睡前偷偷复盘呢! “本官这两日忙于公务,也没来得及给你准备接风宴。郭少卿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周大人言重了。” 郭年淡淡一笑,“我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吃饭的。” “好!是个干吏!” 周祯拍了拍手,指着角落里的一张布满灰尘的桌案。 “既然郭少卿想做事,那正好。大理寺积压了不少陈年旧案,一直没人腾出手来处理。郭少卿年轻力壮,不如就先负责这一块?” 随着周祯的话音落下,几个衙役立刻搬来了几大摞卷宗,“砰砰砰”地堆在郭年的桌案上。 那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上面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不仅如此,这些卷宗大多泛黄发黑,有的甚至已经烂了边。 这哪里是案子?这分明是垃圾堆! 第69章 五两银子的小案 “周大人,这……” 旁边一个小吏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道,“这些都是洪武初年的悬案,还有些是涉及……” “多嘴!”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瞪了小吏一眼。 此人是大理寺丞王守仁,出了名的老顽固,满脑子都是教条。 他走到郭年面前,拱了拱手,语气傲慢: “郭少卿,这些案子虽然旧,但都是难啃的骨头。有的涉及勋贵,有的涉及豪强,甚至还有些是前朝遗留的糊涂账。” “您是修法大臣,又有尚方宝剑在手。” “想必处理这些小案子,应该是手到擒来吧?” 这就是捧杀。 也是下马威。 这些案子之所以积压,是因为根本没法办! 要么是证据灭失,要么是牵扯太大。 谁碰谁倒霉! 他们就是想看郭年这个愣头青一头撞死在这些烂账里。 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所有人都等着看郭年出丑,或者是发怒。 如果他发怒,那就是不敬上官; 如果他接了,那就是自找麻烦。 郭年看着那堆比人还高的卷宗,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随手拿起一本卷宗,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洪武八年,京城张家灭门案……疑凶是某侯府家奴?” 他又拿起一本,看了看。 “洪武十年,通州粮仓亏空案……牵涉户部主事?” “好案子。” 郭年点了点头。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大人,这些案子积压了十年、八年,为什么没人办?” “是因为难办?还是因为……不敢办?” 王守仁脸色一沉:“郭少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大理寺办案讲究证据,没有证据,难道要乱抓人吗?” “证据?” 郭年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卷宗摔在桌上。 “这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证人有,口供有,甚至连凶器都在!为什么不抓人?因为凶手是侯府的人?因为亏空的是户部的账?” “王大人,您手里拿的是大明律,还是护官符?” “你!” 王守仁气得胡子乱颤,“竖子狂妄!你刚来大理寺,懂什么刑名?懂什么规矩?” “我不懂你们的规矩,但我懂大明的规矩!” 郭年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铿锵一声插在桌案上,剑身嗡嗡作响,寒光四射。 “陛下让我来,就是来破你们这些臭规矩的!” “这些案子,我接了!” “不仅接了,我还要给它办成铁案!办成死案!” 他指着那个好心提醒的小吏。 “你叫什么名字?” 小吏吓得一哆嗦:“回……回大人,小的叫赵小乙,是个主簿。” “好,赵小乙。” 郭年一挥手,“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把这些卷宗都搬到我房里去!少一本,我拿你是问!” “是!是!” 赵小乙虽然害怕,但看着郭年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心里竟然莫名涌起一股热血。 郭年环视全场,目光如电。 “各位大人,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我是个愣头青,是个过客,虽然现在混到了一点风光,但迟早要滚蛋。” “但我告诉你们。” “只要我郭年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大理寺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众人齐问。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王老子也一样!” 说完。 郭年大步走向自己的公房。 周祯坐在主位上,端茶的手微微一抖。 王守仁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说半句。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是来镀金的,他是真的带着刀来的。 这大理寺的一潭死水,怕是要被搅了! 尽管—— 郭年只是个四品少卿。 但带着尚方宝剑,那就是皇权特许! 皇权特许。 亦是—— 黄泉特许! 大理寺,积案库。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味和淡淡的霉味。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每一个卷宗里,都藏着一段未解的冤屈,或者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郭年坐在一张布满灰尘的桌案前。 拿着一本泛黄的卷宗,眉头紧锁。 旁边,新收的主簿赵小乙正忙着给郭年研墨,动作麻利,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 “大人,您看这本都看了半个时辰了。” 赵小乙小声说道,“这个案子……很难办?” “不难办。” 郭年摇了摇头,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击着,“是太惨了。” 卷宗上记录的是洪武十六年冬的一起命案。 城南刘家村,刘老汉一家五口,在一夜之间服毒自杀。 起因很简单,也很荒谬。 刘老汉的小儿子生了重病,急需钱抓药。刘老汉走投无路,向城里的济世堂借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对于刘家来说,是救命钱。 对于放贷的人来说,不过是一两顿好酒钱。 可是—— 利滚利。 短短三个月,五两银子滚成了五十两! 刘老汉卖了田,卖了牛,甚至想把大女儿卖给牙婆,可还是还不清。 最后,放贷的人带着打手上门逼债,扬言要是不还钱,就把刘家刚满月的孙子抱走抵债。 绝望之下,刘老汉在饭菜里下了砒霜。 一家五口,除了那个刚满月的孙子被藏在地窖里幸存下来,其余全部身亡。 “这案子当年是大理寺丞王守仁经手的。” 赵小乙看了一眼卷宗上的批注,压低声音说道,“王大人当时的判决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刘家无力偿还,自行了断,与人无尤。’” “所以,这案子就这么结了,连个被告都没有。” “天经地义?” 郭年冷笑一声,“五两滚成五十两,这也是天经地义?这是吃人!” “那个放贷的济世堂,还在开吗?” “开着呢。” 赵小乙点了点头,“不但开着,生意还越做越大了。听说那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明面上是药铺,背地里放高利贷,还要开赌坊。老板叫赖头三,是个狠角色。” “赖头三……” 郭年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走,去刘家村看看。” …… 第70章 菩萨金刚本一身 刘家村,位于京城南郊。 虽然离天子脚下只有二十里,但这二十里,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京城里繁华似锦,这里却是破败不堪。 郭年穿着一身便服,带着赵小乙和几个乔装的锦衣卫,走进了这个死气沉沉的村子。 当年的刘家老宅,如今已经成了一座鬼屋。 院墙倒了一半,屋顶上长满了荒草。 寒风吹过,破旧的门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呜咽。 “大人,这就是刘家。”赵小乙指了指那座破屋,“自从那事儿出了以后,这屋子就没人敢住了。村里人都说晚上能听见哭声。” 郭年推开半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依稀还能看到当年生活的痕迹。 一口破了的水缸,一张断了腿的小板凳,还有墙角扔着的一只布老虎——那是给那个幸存的小孙子做的玩具。 “作孽啊……” 一个路过的老妇人看到有人进院子,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老人家。” 郭年走过去,拱手行礼,“您认识这家人?” “咋不认识?都是乡里乡亲的。”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刘老汉是个老实人啊,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为了那五两银子……五条命啊!造孽啊!” “那个幸存的孩子呢?”郭年问道。 “被村东头的二叔公收养了。” 老妇人指了指远处,“不过那孩子命苦,那时候在地窖里冻了一宿,落下了病根,身子骨一直不好。二叔公家里也穷,没钱给他治病,这孩子……怕是也活不长了。” 郭年心里一紧。 五两银子,毁了一家人,现在连唯一的根苗也要断了吗? “赵小乙。” 郭年转过身,声音低沉。 “去,把我的俸禄支取出来。” “再去城里请最好的大夫,一定要把那个孩子治好!” “大人,您这……” 赵小雨有些为难。 他也听闻了郭年的事迹。 但没想到,这才刚跟了郭年两天,就亲眼见识了这位大人的仁厚。 只是—— “为难?” “没有没有,只是大人您刚上任……” 郭年转头看向赵小乙,“我记得四品之上官员,是可以提前预支月俸的,虽然会减半。” “是~~~” 赵小乙无奈,转身便离去。 “大人,您这是……” 旁边的锦衣卫有些不解,“这案子都结了三年了,您现在就算救了那孩子,也翻不了案啊。那赖头三手里有借据,白纸黑字,咱们怎么抓人?” “白纸黑字就能掩盖吃人的事实吗?” 郭年看着那座破败的凶宅,目光冷冽如刀。 “大明律虽然没有明文禁止高利贷,但它也没说可以把人逼死!” “如果法律管不了这种合法的抢劫,那还要大理寺做什么?” “蒋指挥使把你们派给我,不是让你们来看热闹的。” 郭年看着那几个锦衣卫,语气变得森寒。 “去查!给我把那个赖头三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我就不信,他只干过这一件缺德事!” “还有,查查他背后是谁!一个小混混,敢在天子脚下开赌坊、放印子钱,要是没个靠山,我是不信的!” “是!” 锦衣卫们领命而去。 他们是蒋瓛精挑细选的好手,查这种市井流氓的底细,那是杀鸡用牛刀。 但他们不由得心中惊叹的是—— 郭年真是个神奇人儿。 上一息还是慈悲仁善之人。 下一息便是冷峻无情之言。 仿佛是一相两面。 一面是菩萨。 一面是金刚。 郭年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个布老虎,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自己在句容修堤的时候,那些为了几两银子就敢去填命的百姓。 他想起在诏狱里,朱元璋那句“朕杀贪官是为了百姓”。 如果皇帝杀贪官是为了百姓,那这些像赖头三一样的恶霸,又该谁来杀? 律法有漏洞。 贪婪有借口。 这就给了那些吃人者可乘之机! “五两银子……” 郭年捡起那个布老虎,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五条命换来的教训,太重了。” “既然大明律管不了,那就让我来管。既然没人给你们偿命,那就让我来讨债!” 冷风起了。 吹动着郭年的衣摆。 这不仅是一个案子。 这是他对大明律发起的第一场冲锋。 他要用这个案子,撕开那些“合法伤害”的伪装,让阳光照进这些阴暗的角落! 大明没有高息贷的具体措施。 但我郭年还不懂么?! 我可是借过的! “我们亲自去抓赖头三!” 郭年把布老虎揣进怀里,大步走出院子。 “我要让他三知道。” “有些钱,是烫手的;有些债,是必须要还的!” 京城南城,济世堂。 这里名为药铺,实则是销金窟。 门口挂着悬壶济世的幌子,后院却是乌烟瘴气。 赌桌上的骰子声、讨债的怒骂声、欠债人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独特的生意经。 “砰!” 厚实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赵小乙带路,一队飞鱼服冲了进去,瞬间控制了场面。 赌徒们吓得抱头鼠窜,几个看场子的打手刚想反抗,就被锦衣卫的绣春刀架在了脖子上。 “谁啊?不想活了?敢砸三爷的场子?” 二楼的雅间里,赖头三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是个光头,满脸横肉,手里还盘着两颗核桃。 看到楼下的阵仗,他不仅没怕,反而有些不屑。 “哟,锦衣卫?” “哪部分的?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郭年从锦衣卫身后走了出来,一身绯红官袍,在昏暗的药铺里格外显眼。 “大理寺少卿,郭年。” 郭年冷冷地看着他,“赖头三,跟我走一趟吧。” “大理寺?” 赖头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几天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并且,刚刚新上任大理寺的少卿大人。怎么着?大人这是新官上任,想拿小的开刀立威?” 他晃着膀子走下楼梯,站在郭年面前,语气轻佻。 “不过大人,抓人得讲证据。” “我赖头三可是奉公守法的良民,这药铺也是正经买卖。您凭什么抓我?” “凭你逼死了刘家五口人。”郭年声音森寒。 第71章 一下捅到驸马爷! “刘家?” 赖头三眼珠子一转,招手让人去取什么。 没多久,那人便回来递给赖头三一大叠皱巴巴的纸张。 赖头三随手翻了翻,抽出一张拍在桌上。 “您说的是那个刘老汉吧?” “哎哟,那可是他自己想不开自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人,您看看!这是借据!白纸黑字,还有他的手印!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借银五两,月息一分,逾期利滚利。这可是他自己签的字,我没逼他吧?” 赖头三指着那张纸,得意洋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明律也保护契约吧?您要是抓我,那就是不讲理,就是乱法!” 这张借据,就是他的护身符。 在大明,只要有了这张纸,不管是多黑的账,只要双方画了押,官府就得认。这 也是为什么王守仁当年判他无罪的原因。 “好一张借据。” 郭年拿起那张纸,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撕了个粉碎。 “嘶啦——” 纸屑纷飞,落在赖头三的脸上,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你干什么?!” 赖头三惊叫道,“你敢撕毁契约?你这是知法犯法!” “契约?” 郭年冷笑一声,“五两滚成五十两,这叫契约?这叫抢劫!逼迫良家妇女抵债,这叫契约?这叫逼良为娼!” “大明律虽然没明文禁止高利贷,但它也没说可以把人逼死!” “《大明律》卷二十六《杂律》有云:‘违禁取利,杖八十’。” “若是利息超过本金一倍,那就是违禁!就是非法!” “来人,将他带走!” 郭年一挥手,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你敢抓我?!” 赖头三急了,想要反抗,却被身后的锦衣卫一脚踹在膝窝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咔嚓!” 锦衣卫下手极狠,直接卸了他的一条胳膊,疼得赖头三杀猪般惨叫起来。 “带走!” …… 半个时辰后。 大理寺正堂。 “威——武——” 水火棍敲击地面的声音,让这座沉寂已久的公堂重新焕发了杀气。 赖头三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堂下,还在不停地哼哼唧唧。 堂上,除了郭年,大理寺卿周祯和大理寺丞王守仁也在。 王守仁看着跪在地上的赖头三,脸色有些难看。这案子当年是他经手的,他判了无罪。现在郭年把人抓回来,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郭少卿。” 王守仁忍不住开口了,语气中带着责怒,“这案子三年前已经结了。借据是合法的,刘家也是自杀。你现在翻案,是不是有点……不太合规矩?” “再说了,大明律确实没有规定民间借贷的利息上限。” “你说他‘违禁取利’,那是针对官银放贷的。你这有点牵强附会了吧?” 周祯端着茶盏,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不赞同。 在他看来,郭年这就是在瞎折腾。 为了几个死人,去得罪一个地头蛇,甚至可能得罪其背后的势力,不值得。 郭年转头看向王守仁,目光如电。 “王大人,您熟读大明律,自然知道法无禁止即为可。” “但您忘了,法还有个底线,叫良知!” “五两银子,三个月滚成五十两,逼死五条人命。如果在您眼里这也是合法的,那这大明律就是吃人的律法!” “如果法律不能惩恶扬善,只能保护这种吸血蛭,那还要我们这些穿官袍的人做什么?给他们当保镖吗?” 王守仁被怼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羞愧吗?有点。 但他更多的是不服。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郭年这是在感情用事! “赖头三!” 郭年一拍惊堂木,不想再跟这些老顽固废话。 “你认不认罪?” “我不认!” 赖头三虽然胳膊脱臼折了,但嘴还硬着。 “我没犯法!借据是你撕的,你得赔我钱!我不服!我要告你滥用私刑!” “不服?”郭年笑了,笑得有些残忍,“大理寺虽然没有执法权,但我有陛下赐的尚方宝剑,陛下亲自跟我说过:恶人方能磨恶人。” “在我完成修法之前,我可动用一切非法手段!” “我虽不擅刑,但我身边可有帮狼虎的锦衣卫。” “锦衣卫!上刑!” “是!” 两个锦衣卫狞笑着走上前,手里拿着夹棍和拶指。 他们是蒋瓛特意挑选的行刑好手,平日里在诏狱里什么硬骨头没见过?对付这种市井流氓,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更何况,这种事情对于他他们而言,简直是顺手的很!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公堂。 夹棍收紧,赖头三的脚踝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他疼得浑身抽搐,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别……别打了!我招!我招!” “晚了。” 郭年冷冷地看着他,“刚才给你机会你不中用。现在,我只想听听你的惨叫。” “继续打!” “打到他把这辈子干的缺德事都吐出来为止!” 王守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扭过头去。 周祯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特么的! 这郭年……也忒狠了吧! 这哪里是文官审案,简直就是阎王殿过堂! “我说!我都说!” 赖头三终于崩溃了。 他毕竟只是个混混,哪受得了锦衣卫的手段。 “那借据……是我逼着刘老汉签的!利息也是我瞎定的!” “那些钱……那些钱也都被我拿去赌了!” “别打了!求求大人别打了!” 郭年一抬手,锦衣卫停下了动作。 “就这些?” 郭年走下公堂,一脚踩在赖头三那只完好的手上,微微用力碾压。 “你在京城开了这么多年济世堂,逼死的人命不止刘家这一家吧?要是没有靠山,你能活到现在?” “说!你背后的人是谁?” 赖头三疼得直吸凉气,眼神闪烁,显然还在犹豫。 那个人……他惹不起啊! 要是说出来,他全家都得死! “不说?” 郭年拔出尚方宝剑,剑尖抵在赖头三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炸毛。 “这把剑,上斩昏君,下斩馋臣。斩你这么个地痞流氓,那是脏了它的刃。但我不在乎。” “我数五声,一!五——” “我说!我说!” 赖头三一个激灵,直接破防了。 他感受到了郭年身上那股真实的杀意。这人是真的敢杀他! “是……是欧阳府!” 赖头三哭喊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我是欧阳府的人!这济世堂是欧阳府的产业!赚的钱大头都交上去了!我就是个跑腿的啊!” “大人!您敢动我,就是动了欧阳府!” “那可是……可是……” “是驸马都尉欧阳伦的府邸。”郭年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收起宝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抓到……尾巴了。” 果然与皇亲国戚有关! 他来这大理寺修法,果然没有来错! 第一个案子,便直接踩中了头等奖! 公堂上一片死寂。 王守仁瞪大了眼睛,周祯的茶盏掉在地上。 欧阳伦! 安庆公主的驸马!皇上的亲女婿! 这案子。 怎么一下就捅破天了! 第72章 欧阳府的影子 大理寺公堂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还在看戏的衙役们纷纷低下了头,也恨不得把耳朵塞住。 王守仁脸色惨白,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周祯虽然还端坐着,但那只空落落的手已经有些发抖。 在大明朝。 勋贵并不少见。 但这个群体,驸马却是最难缠的。 他们虽然没有实权,但背后站着的是公主,是皇帝的家事! 尤其是这个欧阳伦,娶的可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安庆公主。平日里在京城横着走,连五军都督府的大佬们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更别提他们这些清水衙门的文官了。 “把人带下去!” 郭年一挥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把赖头三拖了下去,地上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几颗断牙。 “郭年……郭少卿。” 周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这案子……是不是该结了?” “赖头三已经招了,是他私自放贷,逼死人命。咱们按律判他斩立决,给刘家一个交代,这事儿就算圆满了吧?” “至于那个……那个欧阳府……” 周祯顿了顿,眼神闪烁,“也许只是赖头三为了活命,随口攀咬的。咱们若是真的去查,万一查不出什么,反倒惹了一身骚,那可就……” 这就是官场的智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要把罪名钉死在赖头三这个小喽啰身上,既平了民愤,又给了驸马面子,两全其美。何必非要去捅那个马蜂窝呢? “随口攀咬?” 郭年笑了,目光如炬地盯着周祯,“周大人,您信吗?” “赖头三一个市井流氓,若没有欧阳府撑腰,他敢在京城开这么大的赌坊?敢逼死人命还逍遥法外三年?您信,我不信。” “郭年!” 王守仁急了,站起身来,“你不要太固执!你初来乍到,不懂这京城的水有多深!” “那可是驸马爷!是皇亲国戚!你若是动了他,那就是在打皇上的脸!到时候别说修法了,你这顶乌纱帽还能不能戴稳都是两说!” “再说了,就算你查到了又如何?” “大明律虽然严苛,但对皇亲国戚向来是网开一面的。” “你还能把驸马爷抓来打一顿板子不成?” “为什么不能?” 郭年反问,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是陛下挂在嘴边的话。怎么到了驸马这儿,就不灵了?” “而且,这不仅仅是一个高利贷案子。” 郭年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从赖头三身上搜出来的账本。 “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济世堂每个月的盈利,有七成是送进欧阳府的。这钱不仅沾着刘家五口人的血,还沾着无数京城百姓的血泪!” “如果我不查,那我这个大理寺少卿,和这案子里的帮凶有什么区别?” 王守仁被怼得哑口无言,气得拂袖而去。 周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起身走进了后堂。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向悬崖的疯子。 “随你吧,随你……” “反正这天塌下来是你顶。” “我们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 大理寺,内堂。 郭年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前,翻看着那本血迹斑斑的账本。 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 这欧阳府,比他想象的还要黑。 不仅放高利贷、开赌坊,甚至还涉嫌走私。 虽然账本上写得很隐晦,只说是茶叶生意,但郭年作为穿越者,太清楚欧阳伦是怎么死的了。 洪武三十年,欧阳伦因走私茶叶被朱元璋赐死。但现在看来,这门生意,他早就开始做了,而且现在已经成了气候! “郭大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蒋瓛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锦衣卫的飞鱼服,神色凝重。 “您真的要查欧阳府?” “怎么?连你也怕了?”郭年放下账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臣是锦衣卫,只听皇命,没有怕这一说。” 蒋瓛关上门,走到郭年面前,压低了声音。 “但是大人,臣得提醒您一句。这欧阳伦……不简单。” “臣派人去查了欧阳府的底细。这几年,欧阳伦仗着驸马的身份,在京城和边关大肆敛财。他的手伸得很长,不仅涉及高利贷,还跟边关的茶马互市有关。” “这事儿若是捅出来,那就是通敌资敌的大罪!” “是——要掉脑袋的!” “通敌资敌?” 郭年眼神一凝,“你是说,他在走私茶叶给北元?” 蒋瓛点了点头,神色更加凝重。 “虽然还没拿到确凿的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他在利用驸马的特权,绕过关卡,把茶叶运出关外,换取暴利。” “大人,您想清楚了。” “高利贷只是小事,但这走私茶叶……那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若是查实了,安庆公主那边怎么交代?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驸马爷可是皇上的爱婿啊!安庆公主又是皇上最疼的女儿,当年为了这门婚事,皇上可是煞费苦心。您要是动了欧阳伦,那就是在剜皇上的心头肉!” 蒋瓛的话很实在。 他虽然佩服郭年,但他更清楚朱元璋的脾气。 杀贪官容易,杀女婿难。 尤其是这个女婿还没犯下“明面上”的死罪之前。 郭年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蒋指挥使,你说得对。这事儿很难办。” “但是……” 郭年转过身,目光如炬。 “如果我们因为难办就不办,因为他是驸马就放过他,那我之前说的把权力关进笼子,岂不是成了笑话?” “高利贷逼死人命,这是恶;走私茶叶资敌,这是大恶!” “如果连这种大恶之人都治不了,那这大明律修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查!” 郭年一拳砸在桌案上,声音铿锵有力。 “不管他是驸马还是王爷,只要他犯了法,我就要查到底!” “蒋瓛,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陛下是要这个女婿,还是要这大明江山!” 第73章 当街纵马,视人命如草芥 蒋瓛看着郭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的热血也慢慢沸腾起来。 是啊。 他这辈子干得最痛快的一件事,就是在句容没有拦着那些百姓。 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贼船,那就干脆干票大的! “好!” 蒋瓛抱拳行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锦衣卫全力配合大人!” “哪怕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臣也要把欧阳伦的罪证给您找出来!” “不过……”蒋瓛话锋一转,“欧阳府那边肯定也收到了风声。恐怕有宵小会狗急跳墙,大人,您最近得小心点。” “狗急跳墙?” 郭年冷笑一声,“那就让他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走!去欧阳府!” “我要去会会这位驸马爷,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京城,长安街。 这是通往皇城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车水马龙,繁华无比。 但今天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赖头三被抓、济世堂被查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百姓们又是兴奋又是担忧,都在议论着那个新来的大理寺少卿到底能不能斗过背后的欧阳府。 郭年带着赵小乙和几个锦衣卫,正走在这条大街上。 他没有坐轿,而是一身官袍,步履沉稳。 他要去欧阳府,但他不急着去敲门,他在等,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大人,前面好像出事了!” 赵小乙突然指着前方不远处,那里围了一大群人,喧闹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郭年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 挤进人群,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大街中央,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横在那里,拉车的两匹枣红马正在不安地打着响鼻。而在马车前,一个穿着孝服的老妇人倒在血泊中,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灵位。 那灵位上写的,正是“刘家五口之灵位”。 这老妇人,竟然是刘家村那个曾给郭年指路的老大娘!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满脸愤慨却又不敢上前。 “这老太太是来大理寺告状的,想给刘家讨个公道。” “结果……结果就被这马车给撞了!” “什么撞了?那是故意的!我亲眼看见那个驾车的人,明明看到老太太了,不但没停,还狠狠抽了一鞭子!这是杀人啊!” 郭年蹲下身,探了探老妇人的鼻息。 已经没气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像是要在死前把凶手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谁干的?” 郭年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我干的!怎么着?” 一个嚣张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穿锦衣、腰系玉带的年轻人。 他大概二十来岁,长得白净,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戾气。手里还提着一根镶金的马鞭,鞭梢上甚至还沾着血。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只是用鞭子指着周围的百姓,骂骂咧咧: “看什么看?一群贱民!没见过死人啊?” “这老东西不长眼,敢挡本少爷的路!撞死她算她倒霉!怎么?还想让我给她偿命不成?” “偿命?” 郭年一步步走向那个年轻人,每一步都带着森寒的杀气。 “当街纵马,杀人害命。按照大明律,就是该偿命!” “哟呵?哪来的愣头青?” 年轻人斜着眼打量郭年,看到那一身绯红官袍,不仅没怕,反而嗤笑一声。 “四品官?大理寺的吧?想抓我?”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你是谁?”郭年冷冷问道。 “听好了!把你耳朵竖起来!” 年轻人得意洋洋地亮出一块腰牌,在郭年面前晃了晃。 “我是欧阳府的二管事!更是驸马都尉欧阳伦的亲弟弟——欧阳杰!” “我哥是驸马,我嫂子是安庆公主!我爹是当朝功臣!我有免死金牌!” 欧阳杰昂着头,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仿佛他就是这京城的天。 免死金牌? 其实就是丹书铁券。 朱元璋当年为了表彰功臣,确实发了不少。 但这东西是发给功臣本人的,什么时候成了这帮纨绔子弟杀人放火的护身符了? “欧阳杰……” 郭年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原来如此。 赖头三刚被抓,这欧阳府的人就出来闹事,而且撞死的还是刘家的告状人。 这哪里是车祸?这分明是灭口!是示威! 他们是在告诉郭年:别查了!再查下去,死的人会更多! “怎么?怕了?” 欧阳杰见郭年不说话,以为他被吓住了,更加嚣张。 “怕了就赶紧滚!把那个赖头三给我放了!然后再去给我哥磕个头赔罪,说不定还能保住你这身皮!” 说着,他扬起马鞭,作势要往郭年脸上抽,“好狗不挡道!滚开!” “啪!” 一声脆响。 马鞭没有抽在郭年脸上,而是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 蒋瓛像个鬼魅一样出现在郭年身旁,眼神阴冷地盯着欧阳杰。 “锦……锦衣卫?” 欧阳杰吓了一跳,想要抽回鞭子,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欧阳公子,好大的威风啊。” 郭年推开蒋瓛的手,走到欧阳杰面前,两人鼻尖几乎贴在了一起。 “你有免死金牌?拿出来让我看看?” “我……在我哥那儿!” 欧阳杰色厉内荏地喊道,“反正我有!我是皇亲国戚!你敢动我?” “皇亲国戚?” 郭年突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今天别说是皇亲国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杀了人,也得偿命!” “来人!” 郭年一声暴喝,指着欧阳杰,“把他给我拿下!” “是!”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锦衣卫们一拥而上,直接把欧阳杰从马车上拽了下来,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暴揍。 “放开我!你们敢打我!我要告诉我哥!我要告诉我嫂子!”欧阳杰拼命挣扎,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你们这群狗奴才!等我出去了,把你们全杀了!全杀了!” “嘴硬?” 郭年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脸上。 用力碾压,直到他的脸变形,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第74章 把灵位摆在公堂上! “你没机会出去了。” “你哥救不了你,你嫂子也救不了你。因为你触碰了大明律的底线——人命!” “带走!” 郭年一挥手,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欧阳杰,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那个老人家……” 赵小乙看着地上的尸体,眼圈红了,“大人,她是为了给刘家讨公道才死的啊……” 郭年蹲下身。 轻轻合上老妇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刘家五口之灵位,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血迹,然后郑重地交到赵小乙手里。 “我们不去驸马府了。” 郭年看着老妇人的尸体,轻声道: “我们回大理寺。” “带着这个灵位,把它供在大理寺公堂上。” “我要让这满朝文武,让那高高在上的驸马爷都看看,这大明的公道,是用多少条人命换来的!” “还有……” 郭年站起身,看着围观的百姓。 那些百姓看着他,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期待,更多的是压抑已久的愤怒。 “各位乡亲!” 郭年拱手行礼,“今天这事儿,我郭年管定了!” “不管他是谁的弟弟,不管他有什么金牌!只要我还是大理寺少卿,我就绝不会让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好!” “郭青天!郭青天!”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这一刻,郭年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站着千千万万个渴望公平的百姓。 “走!” 郭年转身,大步向大理寺走去。 他的背影依然挺拔,但脚步却比以往更加沉重。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纵马杀人的案子。 这是向整个勋贵特权阶层宣战的第一枪! 欧阳伦也好。 安庆公主也罢。 甚至是那个还没露面的丹书铁券…… 这一次,他要用这把尚方宝剑,把这些腐朽的特权,砍个稀巴烂! 大理寺,正堂。 公堂比往日更加肃杀。 因为堂上不仅跪着犯人,还供着一个灵位。 那块沾血的灵位,被郭年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正对着大堂中央。 牌位前,甚至还点了三炷香,烟雾缭绕,透着阴森的寒意。 “这……这成何体统!” 大理寺丞王守仁刚一进门,看到这副景象,气得胡子乱颤。 “公堂重地,怎么能摆死人牌位?” “这要是传出去,大理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郭少卿,你这是在胡闹!” 大理寺卿周祯也皱起了眉头,但他比王守仁沉得住气,只是走到郭年身边,压低声音劝道: “郭大人,本官知道你心善,但这事儿做得太过了。” “那欧阳杰毕竟是驸马的亲弟弟,是皇亲国戚。你把人抓了也就罢了,还要搞这么一出?这是在给谁看?给皇上看吗?” “听老夫一句劝,这案子……差不多就行了。” “罚他几千两银子,给那老妇人家里多赔点钱,把人放了,皆大欢喜。” “何必非要闹得不可开交呢?” “皆大欢喜?” 郭年正在擦拭尚方宝剑,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周大人,您所谓的皆大欢喜,就是让凶手逍遥法外,让死者含冤九泉?” “几千两银子?人命是可以用钱买的吗?” “怎么不能买?” 王守仁插嘴道,“自古以来,赎刑就是律法的一部分。大明律也有规定,过失杀人者,可用铜赎罪。更何况他是勋贵之后,有爵位在身,本就可以议亲、议贵!” “郭年,你别太死脑筋了!” “为了几个贱民,得罪整个欧阳府,甚至得罪安庆公主,值得吗?” “贱民?” 郭年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个灵位,逼近王守仁。 “王大人,您睁开眼看看!” “这上面写的也是人名!也是大明的子民!” “如果今天被撞死的是您的老母,是您的妻儿,您还愿意收几千两银子了事吗?您还会觉得这是皆大欢喜吗?” “你……你不可理喻!” 王守仁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我是朝廷命官,怎能与贱民相提并论?” “律法面前,没有命官与贱民之分,只有杀人者与被杀者!” 郭年一声厉喝,震得大堂嗡嗡作响。 他将灵位重重放在桌案上,转身走向跪在堂下的欧阳杰。 欧阳杰虽然被绑着,但依然一脸嚣张。因为他听到了刚才王守仁的话,知道有人替他撑腰,底气更足了。 “姓郭的!听见没有?” “连你们自己人都说能赎罪!” “小爷我有的是钱!你要多少?一千两?五千两?还是一万两?” “只要你把小爷放了,这点钱,小爷赏你了!” “啪!” 郭年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欧阳杰嘴角流血,眼冒金星。 “钱?” 郭年冷笑一声,“你的钱很干净吗?那是赖头三放高利贷逼死人命换来的!那是无数百姓的血泪钱!” “你想用这脏钱来买你的命?做梦!” “来人!升堂!” 郭年一拍惊堂木,不想再听这些废话。 “带证人!” 赵小乙带着几个目击百姓走了上来。 他们虽然害怕,但在郭年的鼓励下,还是指认了欧阳杰纵马杀人的事实。 “就是他!他明明看见老太太了,不但没停,还抽了一鞭子!” “他还骂老太太挡路,说撞死也是活该!” 证据确凿。 甚至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欧阳杰,你还有什么话说?”郭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街纵马,故意杀人。按大明律,当斩立决!” “我不服!” 欧阳杰大吼,“我是勋贵!我有特权!我有免死金牌!” 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我哥是欧阳伦!我爹是开国功臣!太祖爷当年发过铁券,只要不谋反,其他死罪皆可免!” “你敢杀我?你这是抗旨!你这是造反!” “铁券?” 郭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终于提到这个了! “好,既然你提到了铁券,那我们就来好好说道说道。” 郭年拿出一本《大明律》,翻开其中一页:“太祖高皇帝颁赐铁券,确实有免死之效。上面也写得清清楚楚:除谋逆不轨,一切死罪皆免。听起来好像你能活?” 第75章 欧阳伦:公主,咱们要遭难了! 欧阳杰得意地笑了:“听见没有?还不快给小爷松绑!” “呵呵。” 郭年合上律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铁券是免死,但免的是持有者本人的死罪!” “大明律还有一条:‘子孙犯法,不在此限’!” “欧阳杰,这铁券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吗?” “你想用你爹的功劳来抵你的命?不好意思,这笔账,大明律不算!” 欧阳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只知道家里有这宝贝,只要不造反就能随便杀人。可他从来没读过律法,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不……不可能!我哥说能免的!我哥说能免的!” “你哥那是骗你的。” 郭年冷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或者是,他自己也是个法盲。” “周大人!王大人!”欧阳杰慌了,转头向那两个老官求救,“救我啊!我不想死!我哥会给你们钱的!很多钱!” 周祯和王守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恐惧。 他们想救,但郭年这招太狠了。 直接从法理上堵死了免死的路。 如果这时候强行捞人,那就是知法犯法,搞不好连自己都得搭进去。 “这……郭少卿,此事事关重大,是不是先上报陛下,再做定夺?”周祯试图用缓兵之计。 “不用了。” 郭年一挥手,斩钉截铁。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不需要陛下定夺,大明律已经定夺了!” “来人!将罪犯欧阳杰押入死牢!三日后,斩立决!” “是!”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拖着还在哭嚎的欧阳杰往外走。 “郭年!你不得好死!我哥不会放过你的!安庆公主不会放过你的!” 欧阳杰的咒骂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公堂上,一片死寂。 周祯瘫坐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他知道,这下彻底闹大了。 判了驸马的亲弟弟死刑,这简直是往马蜂窝里扔炸弹! 王守仁更是气得直跺脚:“疯子!真是个疯子!你会害死大理寺的!” 郭年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整理了一下官袍,重新给那个灵位上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映照着他那张平静而坚毅的脸。 “害死大理寺?” 郭年低声自语,“不,我是要救大理寺。救这大明朝最后一点……骨气。” 他知道。 欧阳府的反击很快就会到来。 那所谓的丹书铁券,也一定会真的出现。 但他不怕。 这块硬骨头,他啃定了! 他要看看,究竟是尚方宝剑锋利,还是丹书铁券坚固! 以彼之矛,攻子之盾! 紫禁城,谨身殿。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殿内的灯火依然通明。 朱元璋手里拿着一份锦衣卫刚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 “这小子,动作倒是挺快。” 朱元璋放下密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才上任两天,就抓了赖头三,封了济世堂,现在连欧阳伦的弟弟都给扣下了。还判了个斩立决?” “这哪是修法?这分明是拆房啊!” 朱标坐在一旁,正在帮父亲整理奏折。 闻言,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说道:“父皇,这不是您给他的权力吗?尚方宝剑,先斩后奏。郭年这是在按您的旨意办事啊。” “咱是让他办事,没让他惹事!” 朱元璋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欧阳伦是咱的女婿!是安庆的丈夫!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这一刀下去,砍的是欧阳杰的头,伤的可是安庆的心啊!” “你也知道,安庆那丫头性子倔,要是知道她的小叔子被杀了,还指不定要怎么闹腾呢。” 这便是朱元璋的软肋——护短。 他虽然想整顿吏治,想打破特权。 但当这把火真的烧到自己家人身上时,他还是本能地想要护一护。 哪怕那个家人只是个女婿的弟弟,但终究也沾着皇亲国戚的边儿。 “父皇。” 朱标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神色郑重。 “您当初给郭年这把剑的时候,不就是希望他能做那把‘斩断私情’的快刀吗?如果您现在为了一个欧阳杰就拦着他,那郭年以后还怎么做事?这大理寺的威信还怎么立?” “再说了,那个欧阳杰当街纵马杀人,这也是事实。” “若是放了他,百姓会怎么看?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只要是皇亲国戚,就能无法无天,就能视人命如草芥!” “这……” 朱元璋被儿子说得一愣。 他看着朱标那双坚定的眼睛,突然发现,这个向来仁厚甚至有些软弱的太子,不知何时变得如此硬气了。 或许,是被郭年那个“疯子”给带坏了? 又或许,是被郭年那种“为生民立命”的热血给感染了? “标儿,你是对的。” 良久,朱元璋点了点头,眼中的犹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决断。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话虽然难做,但样子还得装。既然郭年敢做这个恶人,那咱就成全他!” “只要他不把天捅个窟窿,咱就当没看见!” 虽然嘴上这么说。 但朱元璋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忧。 欧阳伦那个人,虽然看起来老实本分,但毕竟是官场中人,若是他跑到安庆那里去吹枕边风…… “唉,希望郭年别做得太绝,给咱留点余地吧。” “明明知道自己要被打脸,这种感觉真不爽……” …… 与此同时。 驸马府,内室。 灯光昏暗,暖炉里烧着上好的银炭,却驱不散欧阳伦脸上的寒意。 他穿着一身便服,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赖头三被抓。 济世堂被封。 现在连弟弟都被判了死刑。 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驸马爷也有些乱了阵脚。 “夫君,你怎么了?” 安庆公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刚哄睡了孩子,看到丈夫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担心。 她是朱元璋的第四女,虽然受宠,但性子单纯,对朝堂上的事知之甚少。在她眼里,欧阳伦是个温文尔雅的好丈夫,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官。 “公主……” 欧阳伦停下脚步,看着妻子,眼中突然涌出一股委屈,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咱们家……怕是要遭大难了。” 第76章 老朱:女儿,他在利用你! “遭难?” 安庆公主一惊,连忙扶住他,“出什么事了?谁敢欺负咱们?” “还能有谁?” “就是那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郭年!” 欧阳伦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人是个疯子!他为了在父皇面前立威,为了显示他的手段,竟然拿咱们家开刀!” “他不仅封了咱们的铺子,还……还抓了二弟!说二弟纵马杀人,要判斩立决!” “什么?杀人?” 安庆公主吓得捂住了嘴,“二弟他……他怎么会杀人?他平时虽然顽皮了些,但连只鸡都不敢杀啊!” “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欧阳伦一脸悲愤,开始颠倒黑白,“那天二弟只是路过长安街,马受了惊,不小心碰到了一个老妇人。二弟当时就想下车救人,还想赔钱。” “可那个郭年呢?” “他不仅不让人救,还当场把二弟抓了起来,一顿毒打!” “他这是在公报私仇啊!他知道我是驸马,所以故意针对我,想踩着咱们欧阳家的尸骨往上爬!” “公主,你要是再不救二弟,他就真的没命了啊!” 欧阳伦演得太真了。 他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郭年身上,把自己和弟弟塑造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而郭年,则成了一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酷吏。 欧阳伦知道—— 安庆公主受不了这个! 果然,安庆公主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个小小的少卿,竟然敢如此欺辱皇亲!他眼里还有没有父皇?还有没有我这个公主?” “二弟纵然有失手伤人之过,但也罪不至死啊!” “他怎么能这么狠毒?” “为了自己的官宦仕途,竟然污蔑我们!” “是啊。”欧阳伦趁热打铁,“这个郭年,连父皇都敢骂,是个无法无天的狂徒。这次他抓了二弟,还扬言说……说就算是父皇求情也没用,他就是要杀鸡儆猴!” “公主,他这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啊!” “他敢!” 安庆公主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是金枝玉叶,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受过这种气? “备车!我要进宫!” “我要去找父皇评评理!” “我就不信,这大明朝还没有王法了!还没有人能治得了这个疯子了!” 欧阳伦看着妻子愤然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意。 郭年啊郭年,你虽然有尚方宝剑,但我有枕边风。 跟我这个皇亲国戚斗? 你还嫩了点! 只要公主一哭诉,父皇一动摇,你那把剑,还能斩得下去吗? 谨身殿。 夜深了,外面的更鼓声敲了三下。 朱元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正准备歇息,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哭闹声。 “我要见父皇!谁敢拦我!” “公主殿下,万岁爷已经歇下了,您……” “滚开!本宫今天要是不见到父皇,我就跪死在这儿!” 朱元璋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安庆公主,他最宠爱的四女儿,从小就被惯坏了,性子比他还倔。 “让她进来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声音传出。 殿门推开,安庆公主一身素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朱元璋脚边,放声大哭。 “父皇!您要给儿臣做主啊!” “那个郭年……那个郭年简直不是人!他是要把我们欧阳家往死里逼啊!” 朱元璋看着女儿这副凄惨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抽痛。 他弯下腰,想要扶起女儿,“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有什么事,跟咱说,咱给你做主。” “父皇!” 安庆公主死死抱住朱元璋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您是不知道那个郭年有多狠!” “他抓了二弟,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断了他的腿!现在还要判他死刑!” “二弟虽然顽劣,但也是您的半个儿啊!他不过是马受惊了,不小心撞了个人,怎么就成了故意杀人?怎么就要偿命?” “郭年这哪里是办案,分明是公报私仇!” “他是仗着手里有尚方宝剑,就不把咱们皇家放在眼里了!父皇,您要是再不管,以后谁还敢给咱们朱家卖命啊!” 安庆公主的话,句句带泪,字字诛心。 她是真的信了欧阳伦的话,以为郭年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酷吏。在她看来,皇家的尊严和亲情,远比那个被撞死的老妇人重要得多。 朱元璋听着女儿的哭诉,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他心中既有怜惜,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傻丫头啊,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安庆。” 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这话,是欧阳伦教你说的吧?” 安庆公主一愣,哭声顿了一下,“夫君……夫君只是跟我说了实话。他也是为了二弟着急……” “实话?”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咱告诉你什么是实话!” “实话就是,你那个好小叔子,当街纵马,明明看见有人还不减速,反而挥鞭加力,把一个六十岁的老妇人活活撞死!而且事后不仅不悔改,还扬言要用钱买命,要用免死金牌压人!” “这就是你嘴里的不小心?这就是你说的冤枉?” “不……不可能……” 安庆公主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夫君说……他说……”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一股帝王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大殿。 “你是个公主!是咱朱元璋的女儿!怎么能这么糊涂?” “好你个欧阳伦,好你个驸马爷!自己屁股不干净,不敢来见咱,倒是把你推出来当挡箭牌!他把你当什么了?当枪使吗?” “他不仅是在利用你,还是在利用咱!” 第77章 老朱:咱被郭年的忠直给骗了! 朱元璋越说越气。 朱元璋最恨一件事,就是被利用。 尤其是利用亲情! 如果是欧阳伦自己来求情,如果哭得再惨些,朱元璋或许还会看在翁婿情分上高抬贵手,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利用单纯的公主来施压。 这种把手伸进后宫、伸进皇家内院的举动,触碰了朱元璋的政治洁癖。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家事,更是欺君! 安庆公主被吓住了,她从未见过父亲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 但她心里还是不服,还是觉得丈夫不会骗她。 “父皇,您怎么这么说夫君?” “夫君也是没办法啊!那郭年太凶了,连锦衣卫都听他的。” “夫君是个文人,哪斗得过他?” “斗不过?” 朱元璋笑了,笑得有些森寒,“咱看他斗得挺欢啊!能在京城开赌坊、放高利贷,还能把手伸到边关去走私茶叶。这手段,比咱这个当皇帝的还厉害!” “什么?高利贷?走私?” 安庆公主彻底懵了,“父皇,您是不是搞错了?夫君他……他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会干这些事?” “你不知道?”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一旁侍立的蒋瓛。 蒋瓛微微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密报双手呈上。 朱元璋眼神示意,蒋瓛立即将其递向安庆公主。 这份密报上,不但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欧阳杰当街纵马、故意杀人的全过程,甚至还有几十个目击百姓的口供。 更重要的是,后面还附着锦衣卫对济世堂、对欧阳府产业的调查—— 高利贷、赌坊、甚至涉及边关走私的蛛丝马迹! 蒋瓛毕竟是皇帝的人。 这些都汇报给了郭年。 自然也要汇报给皇帝! “这是锦衣卫刚查出来的!” “你自己看看!那个济世堂,一年就能赚几万两黑心钱!逼死了多少人命?还有那茶叶,都卖给北元鞑子了!这是资敌!是叛国!” “咱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倒先恶人先告状了?” 安庆公主颤抖着接过密报,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账目,但上面触目惊心的字眼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这……这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夫君干的? “安庆,你太天真了。” 朱标此时也走了过来,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欧阳伦把你瞒得死死的,就是想借你的身份来敛财,来当护身符。” “这次郭年抓人,那是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若是父皇真的因为你几句哭诉就放了人,那这大明律还有什么威信?” “郭年以后还怎么替父皇办事?” “可是……” 安庆公主还是无法接受,“就算……就算夫君有错,可二叔子罪不至死啊!而且……而且那是咱们自家人啊!父皇,您就不能网开一面吗?难道您真要为了一个普通人,伤了咱们父女的情分吗?” 或许安庆公主是心善的人,但从小接触的教育中,她与平民是不一样的。 这点,是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贵贱观念。 无关乎善恶好坏。 是她心底觉得本就如此而已! 朱元璋看着女儿那双含泪的眼睛,心头一软。 到底是亲闺女啊。 他可以对天下人狠,唯独对这几个儿女,总是狠不下心。 他想起了郭年在狱中说的话——“陛下,您爱的不是民,是皇权。” 其实。 郭年说得不对。 他爱的不仅是皇权,还有这个家! 如果连家都护不住,这皇权还有什么意思?! “父皇……”安庆公主见父亲动摇,连忙上前抱住他的腿,“求求您了,就这一次!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夫君,绝不再让他犯错!” 朱元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在权衡。 一边是法度的尊严,是郭年那把刚刚磨快的刀; 一边是女儿的眼泪,是皇家的脸面。 如果现在就把欧阳伦办了,那就是彻底撕破脸,安庆这辈子也就毁了。 而且,这也太便宜了郭年那小子! 那小子不是能耐吗? 不是说要打破特权吗? 好!咱就看看,面对这真正的皇亲国戚,面对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他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好了,别哭了。” 朱元璋睁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咱没说‘现在’要杀欧阳伦。至于那个欧阳杰……既然判了斩立决,那就得按规矩来。不过……” 朱元璋专门加了个现在,但安庆显然没有听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可以给你一个面子,暂缓几天行刑。” “这几天,朕会让大理寺重审,如果真有冤情,朕绝不冤枉他。” “但如果真是故意杀人……” 朱元璋看着女儿,语气严肃,“安庆,那时候你就别再来求爹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为了保咱们朱家的江山啊!” 这事,也是缓兵之计,也是试金石。 朱元璋把球踢回给了郭年。 他要看看,在皇权暂时“袖手旁观”的情况下,郭年能不能顶住驸马府的反扑,能不能真正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这也算是他对郭年的一次终极考核! “多谢父皇!多谢父皇!” 安庆公主以为父亲松口了,破涕为笑。 在她看来,只要暂缓,那就还有转机。 凭着驸马的人脉和手段,只要不死,总能捞出来。 “回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神色疲惫,“告诉欧阳伦,让他好自为之。别以为咱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若是再敢把你当枪使,咱连他一块儿收拾!” “是!女儿这就回去!” 安庆公主行礼告退,脚步匆匆。 她要赶紧回去告诉夫君这个好消息。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冷静。 “标儿。” “儿臣在。”朱标上前一步。 “你说,郭年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元璋眯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他敢骂咱,敢抓驸马,甚至敢利用锦衣卫不择手段来查案。这手段,可不像个读圣贤书的呆子。倒像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狠人。” “咱觉得,咱之前好像被他的忠直伪装给欺骗了。” “郭年,不简单!” 第78章 驸马爷来求情 朱标想了想,说道:“父皇,儿臣觉得,郭年是个纯粹的人。他虽然手段狠辣,但他心里装的是百姓,是大明。” “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脏一点……” “或许,也是为了大局。” “纯粹?” 朱元璋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也许吧。但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种纯粹的人。因为他们没有敬畏,没有底线。” “在他们眼里,就连皇权都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不过……” 朱元璋站起身,目光投向大理寺的方向。 “咱现在就需要这样一把不敬畏皇权、只敬畏公理的刀!” “只有这样,才能割掉大明身上的毒瘤!” “才能让大明,万世昌盛!” “传令锦衣卫,继续无条件听从并且保护郭年。” “只要郭年不造反,他想怎么查欧阳府,都随他去!若是欧阳伦敢狗急跳墙……” 朱元璋眼中杀机一闪,“那就帮郭年一把,送那个驸马爷上路!” 安庆公主是自己的心头肉。 可你欧阳伦? 呵呵…… 朱元璋有着政治家的冷酷与精明。 他利用郭年的纯粹和狠辣来清洗官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女婿。 但他同时又对郭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控制。他把锦衣卫这把刀借给郭年,既是助力,也是监视。一旦郭年失控,或者是完成了历史使命,这把刀随时可以反过来伤他! 到那时,或许就是鸟尽弓藏的时候了! 所谓帝王术—— 用其才,防其心,杀其身! 如是也! “儿臣……遵旨。” 朱标低头领命,心中却是一阵发寒。 在帝王棋盘上,没有真正的棋手,所有人都是棋子! 翌日。 大理寺,正堂。 大堂之上,郭年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一身绯红官袍,神色冷峻如铁。 而在他对面,站着两个衣着华贵的人—— 驸马都尉欧阳伦。 以及,安庆公主! “郭少卿,本宫今天来,不是以公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家属的身份。” 安庆公主虽然红着眼。 但语气中依然带着一股皇家的傲气。 “父皇昨日已经说了,这案子要重审,要慎重。” “你为何还要扣着我二叔子不放?难道你连父皇的旨意都不听了吗?” 欧阳伦站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阴鸷,死死盯着郭年。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少卿竟然如此油盐不进,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 “公主殿下。” 郭年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陛下是说了要重审,但陛下没说要放人。” “重审,是为了查清真相,而不是为了给凶手开脱。” “而且,本官已经重审过了。人证物证俱在,欧阳杰当街纵马杀人,罪无可恕。按照大明律,三日后午时,斩立决!而且要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什么?!斩首示众?!” 安庆公主尖叫一声,差点没晕过去。 她本来以为,哪怕是死罪,只要拖一拖,再用点银子疏通一下,或者找个替死鬼,总能保住一条命。 可郭年竟然要公开处刑? 这是要把欧阳家的脸面彻底踩在泥里啊! “郭年!你欺人太甚!” 欧阳伦终于忍不住了。 一步跨上前,指着郭年的鼻子怒骂。 “你这是公报私仇!你这是在针对我欧阳府!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背后站着谁吗?你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 郭年笑了,笑得有些残忍。 “驸马爷,您跟我谈报应?” “那刘家五口人的命,算不算报应?被您弟弟撞死的老妇人,算不算报应?” “您背后站着谁,我不关心。” “我只知道,我背后站着的,是大明律!是天下万民的公道!” “你!” 欧阳伦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个大明律!那我问你,陛下明明刚刚下令暂缓行刑,你为何还要如此急切?难道你是想抗旨不尊吗?”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蒋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蒋指挥使!公主说您当时也在场,您给评评理!陛下是不是说了暂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蒋瓛身上。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平日里那是何等的威风煞气,可此刻却像是变成了郭年的影子。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郭年身后,手按在绣春刀上,纹丝不动。 “蒋指挥使?” 安庆公主也急了,“你说话啊!难道连你也被这个酷吏收买了吗?” 蒋瓛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回公主,回驸马爷。” “陛下确实说了暂缓,但陛下也说了……” 蒋瓛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陛下说:‘郭年专司修法,手握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只要是依律行事,无需请奏。’” “所以,郭大人怎么判,那是郭大人的事。” “臣只负责听郭大人调遣。” 欧阳伦与安庆公主不可思议地看着蒋瓛。 他们都不敢相信,连蒋瓛这个皇上的心腹,竟然也倒向了郭年? 这郭年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其实他不懂。 蒋瓛不是倒向了郭年,他是倒向了“形势”。 朱元璋让他全力配合郭年,那就是在告诉他:郭年这把刀,现在正锋利着呢,谁碰谁死。作为一条聪明的狗,他当然知道该咬谁。 “好!好得很!” 欧阳伦怒极反笑,眼神变得阴冷无比。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郭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您初来乍到,可能不懂这京城的规矩。” “做官嘛,讲究个花花轿子人抬人。您这次若是高抬贵手,放过我弟弟,以后欧阳府就是您的朋友。” “咱们有钱大家赚,有官大家做。” “何必非要为了几个贱民,跟皇亲国戚过不去呢?” “这路走窄了,以后可就不好走了啊。” 第79章 欧阳伦的阴谋 这是利诱,也是威胁。 在欧阳伦看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郭年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吗?只要给足了好处,没有搞不定的人。 周围的大理寺官员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周祯咳嗽了一声,假装劝解道:“郭少卿啊,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多个朋友多条路,这官场上,谁还没个求人的时候?” 王守仁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驸马爷都开口了,咱们是不是……” “朋友?” 郭年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茶盏乱跳。 “驸马爷,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郭年这辈子,不需要喝人血、吃人肉的朋友!您的钱,太脏!我怕脏了我的手!” “至于各位大人……” 郭年转头看向周祯和王守仁,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你们若是想跟驸马爷做朋友,那是你们的事。但在我这大理寺的公堂上,只有一种人——罪犯!” “谁要是再敢替杀人凶手求情,谁要是再敢说私了这种话……” 郭年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气腾腾。 “那就是同党!视同包庇!按律当诛!” “蒋瓛!” 郭年一声厉喝。 “在!” 蒋瓛瞬间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吓得周围的官员齐齐后退一步。 “郭大人有何吩咐?” “给我盯着这大堂上的每一个人!” 郭年指着满堂朱紫,“谁敢乱说话,谁敢徇私枉法,直接拿下!不用请旨,先斩后奏!” “是!” 锦衣卫齐声应诺,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公堂。 周祯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闭上了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王守仁更是两股战战,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个郭年,根本不是来做官的。他是来杀人的!他手里那把尚方宝剑,是真敢砍脑袋的! 欧阳伦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软硬不吃! 这个郭年,简直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既然拉拢不成,那就只有…… 让他消失了! “郭年,你好自为之!” 欧阳伦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这京城的路滑,小心别摔死了!” “不劳驸马爷费心。” 郭年淡淡一笑,从桌案下抽出一本账册,轻轻拍了拍。 “倒是驸马爷,您最近生意做得不错啊?这茶叶的买卖,可是越来越红火了。不过小心点,别到时候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轰——” 欧阳伦脑子里一声炸雷。 账册! 茶叶! 他怎么知道? 难道那个赖头三招了什么?不对,赖头三可不知道他这些买卖。 那……难道是锦衣卫查到了什么?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涌上欧阳伦心头。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如果真的被郭年捅出来,别说弟弟了,连他自己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你……你胡说什么!” 欧阳伦色厉内荏地吼道,拉起还在哭哭啼啼的安庆公主,“我们走!我要去见父皇!我要告你诽谤!” “慢走不送。” 郭年看着两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声音清冷而坚定。 “对了,两位若是得空,两日后午时,不妨来菜市口看看。” “看看欧阳杰的人头是怎么落地的!也看看这大明律的刀,到底快不快!” “你!” 安庆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却被欧阳伦死死拉住,狼狈地逃出了大理寺。 公堂上。 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郭年那句“看看人头是怎么落地的”,还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次,真的是不死不休了。 郭年不仅得罪了驸马,更是把整个勋贵集团的脸面都踩在了脚下。 接下来的两天,恐怕是这京城最血腥、最漫长的两天。 “蒋瓛。” “大人,我在。” “欧阳伦说让我走路小心些。” “大人!”蒋瓛眼中闪过一道傲然地精芒;“微臣以逝去的父母亲向您保证,没有人能在锦衣卫保护下暗杀您!有人胆敢伸手,必将斩之!” “多谢了。” “应该的,臣之分内之事。” “另外,茶马商事调查进度如何了。” “回大人的话,很顺利,锦衣卫动用全部力量在搜集罪证。预计,两日后就能收集到罪证。” “嗯……” 郭年看着明镜高悬下的灵位,沉默着。 也是两日后么。 好巧。 回到驸马府。 告别了安庆公主,来到书房。 “那个蠢货……” 欧阳伦低声咒骂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抓挠,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指的自然是他的亲弟弟,欧阳杰。 郭年偏偏抓着欧阳杰不放! 虽然这其中有他的失误:是他唆使利用欧阳杰去试探郭年的。 但杀人偿命,这是死罪。 郭年似乎想要与他死磕到底了! 更要命的是,欧阳杰可知道茶马互市之事!!! 如果欧阳杰受不住刑,为了活命把茶马互市的底细全抖出来……那死的就不止是他一个人了,整个欧阳家都要陪葬! “不能留了。” 欧阳伦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寒光。 虽然是亲弟弟,但在身家性命面前,这点血缘关系算得了什么? 只要欧阳杰死了,死在牢里,死在郭年的地盘上。那就成了死无对证!到时候,自己不仅能摆脱嫌疑,还能反咬一口,告郭年滥用私刑、草菅人命! 这是一石二鸟! “来人!” 欧阳伦唤了一声。 一个黑衣心腹推门而入。 “去,找那个人。告诉他,只要办成了,那一千两银子就是他的。要是办不成……让他想想他在乡下的老娘。” …… 大理寺,天牢。 这里比诏狱还要阴冷几分。 欧阳杰缩在墙角,锦衣华服早已成了破布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 “哥……你怎么还不来救我……” 欧阳杰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期盼。 他相信哥哥一定会有办法的,毕竟那是驸马爷啊,是皇亲国戚! “吱呀——” 牢门开了。 欧阳杰猛地抬起头,却看到走进来的不是哥哥,而是那个让他做噩梦的红袍身影——郭年。 第80章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欧阳公子,别来无恙啊。” 郭年背着手,站在牢门外,眼神平静。 “再过两天就是斩立决了。我来问问,你想通了吗?” “想通什么?”欧阳杰色厉内荏地吼道,“我告诉你!我哥正在想办法!只要我出去,一定要你好看!” “出去?” 郭年笑了笑。 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隔着栅栏晃了晃。 “你哥现在恐怕没空管你了。” “这本账册上记录的‘茶叶’生意,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他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觉得他还会为了你这个惹祸精,去触皇上的霉头吗?” “或者说……他更希望你永远闭嘴?” 欧阳杰脸色一白,随即疯狂摇头:“不可能!我哥最疼我了!我们是一奶同胞!他绝不会害我!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你就是想套我的话!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等我哥救我出去,我一定要杀了你!” 看着这个执迷不悟的纨绔子弟,郭年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祝你好运吧。”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牢里的饭菜,最好看仔细了再吃。” “毕竟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说完—— 郭年转身离去。 他并不指望欧阳杰现在就招供。 他在等欧阳伦的那把刀露出来! 欧阳伦走后,他想了很久。 虽然欧阳伦对他放了狠话,但他现在可是在锦衣卫的重重保护之下的,更是朱元璋重用着的尚方宝剑。 就连傻子也不可能轻易动他! 欧阳伦明显不傻! 因此,他觉得欧阳伦想动的人恐怕是欧阳杰! 栽赃陷害,在后世的电视剧中可是屡见不鲜! 如果换位思考,他是欧阳伦的话,也会拿欧阳杰开刀来陷害自己。 当然,前提是——欧阳伦不在乎自己这个胞弟的生死! 郭年走后, 牢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欧阳杰抱着膝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郭年那句“死人最能保守秘密”,像是一条细蛇从他的耳朵里往脑袋深处钻。 哥……你真的会杀我吗? “吃饭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那个满脸横肉的胖牢头。之前在诏狱时,他就想敲诈郭年,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后来被贬职成普通狱卒,依然看守死牢。 他提着一个食盒,但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欧阳公子,您受苦了。” “这是小的特意给您弄的酒菜,热乎着呢,快趁热吃吧。” 欧阳杰一愣。 昨日他刚刚进来这里时。 这个胖牢头可是对他爱搭不理的,甚至想要敲他竹杠的。 今天,怎么转性了? 难道是得知自己的身份了? “你是谁?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程熊,以前在济世堂里待过。” 胖牢头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摆好酒菜。 一壶酒,一盘烧鸡,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面。 而后,他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压低声音道:“杰公子,驸马爷刚刚让人派我给您带话,说正在宫里求情,让您再忍忍。先把身子骨养好,等出去了才有力气报仇啊!” “真的?!” 欧阳杰大喜过望,眼泪都要下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哥不会不管我!” “该死的郭年在蒙骗我!” 他扑过去抓起烧鸡就啃,饿了两天,他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慢点吃,慢点吃。” 程熊站在一旁,眼神闪烁,手悄悄摸向了袖子里的一根细绳。 酒里没毒,因为毒亡肯定是外人所为。 但酒里有加了料的蒙汗药。 只要欧阳杰晕过去,他就能将其勒死,然后伪装成搓绳自缢的假象。 像是这种杀人手法,几百年后的美洲某国也在用呢。 杠杠滴,绝对经典保险! 然而—— 就在欧阳杰端起酒杯准备一饮而尽时。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打翻了酒杯。 欧阳杰一愣,烧鸡掉在地上。 “谁?!” 程熊大惊,猛地回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老脸。 是老马。 “程熊,你好大的胆子!” 老马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扯出程熊藏在袖子中的细绳,怒目圆睁,“竟敢想要在牢里害人!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老不死的!” “之前你在我手下做事,咱们还有几分情面。” “但现在你敢坏老子的好事!” 程熊眼见事情败露,恶向胆边生,又从袖子里掏出匕首,就朝老马刺去:“你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啊——!” 欧阳杰吓得尖叫起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老马毕竟年纪大了,腿脚又不灵便,哪里是程熊的对手?没几下就被逼到了墙角,眼看匕首就要扎进胸口。 “砰!” 牢门突然被踹开。 一道寒芒破空而来,绣春刀一下钉穿程熊手臂,将他钉在了牢栏上! 老马得救,也立即一个擒拿手将撕心裂肺惨叫的程熊死死按在地上。 而牢门口的两人,正是去而复返的郭年与蒋瓛! “我就知道,这只狐狸尾巴藏不住。” 郭年缓缓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程熊,声音森冷:“但我意外的是,竟然让你来刺杀!我本来只是以为你仅仅有些小恶而已。” 老马与锦衣卫有关。 因此,郭年让他多看着点欧阳杰。 没想到这多一点关心,竟然成为了关键一手! “郭……郭大人……” 程熊吓尿了,“饶命啊!小的也是被逼的!是欧阳府的人逼我的!他们知道我老娘在哪,我没法跟他们作对的啊!” “带下去!” 蒋瓛一挥手,几个锦衣卫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程熊拖走了。 牢房里。 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欧阳杰。 他看着地上那滩毒酒,又看着被拖走的程熊,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是毒……毒酒?” “他……他是代表我哥来的……” “我哥……要杀我?” 一股绝望和寒意瞬间吞噬了欧阳杰的心。 被亲哥哥背叛,被最信任的人捅刀子,这种痛,比杀头还要难受一万倍。 “现在信了吗?” 郭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可怜虫。 “你把你哥当亲人,你哥把你当弃子。为了保住他的荣华富贵,为了掩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不惜亲手送你上路。” 第81章 你的命不配交易;邀请函 “啊——!!!” 欧阳杰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指甲都断了,鲜血淋漓。 “欧阳伦!” “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我可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良久,他抬起头,双眼赤红,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郭年!我要见皇上!我要告发欧阳伦!” “我知道!我知道那些茶叶是怎么运出去的!我知道那些钱藏在哪儿!我全知道!” “我要让他死!我要他下地狱!” “只要你肯救我……” “只要你能放我一命,我什么都招!” 欧阳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咬牙切齿道,“我有功!我可以戴罪立功!我用我的功换我一命!” 事到如今。 欧阳杰还是想先保住小命! 郭年冷冷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救你?放你?” 郭年摇了摇头,慢慢抽回了自己的腿。 “欧阳杰,你搞错了一件事。” “你的命不是我的,是刘家五口,是刘大娘的!我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你。” “而且……” 郭年从怀里掏出一份刚收来的密报,那是蒋瓛顺藤摸瓜查到的实证。 “锦衣卫已经查到了茶叶走私的路线,也正在抓接头的茶商。就算没有你的口供,欧阳伦也逃脱不了大明律的制裁。” “你的供词——” “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还是你觉得……锦衣卫无能?他们事到如今还拿不到证据?” 郭年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锦衣卫,还是太好用了! 关于这点。 他之前抨击锦衣卫制度问题时,虽然赢了朱元璋,但现实中还是输给了朱元璋。 锦衣卫,用起来太特么舒服了! “什么……” 欧阳杰彻底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如死灰。 唯一的筹码,也没了。 “不过。” 郭年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虽然无法饶了你的命。”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报仇的机会。” 郭年的声音如同魔鬼的魅惑:“你是想窝窝囊囊地被暗杀死在牢里,让你哥逍遥法外?还是想在临死前,亲手撕下你哥那张伪善的画皮,让他给你陪葬?” “听清楚了,是陪葬,不是换你的命!” 欧阳杰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郭年太残忍了! 他简直就是个吝啬的魔鬼。 既要抓欧阳伦这只老虎,也不愿意放过他这只苍蝇! 一点也没有大人物不吝的慷慨。 一点也不肯退让! 不过,欧阳杰眼中的死灰渐渐散去,但却燃起了复仇的焰火。 那是疯狂! 堪与之同归于尽的疯狂! “好……” 欧阳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腥味。 “我招!我全招!” “郭年,你给我欧阳杰记着!” “我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让我哥死得比我还惨!” 郭年缓缓站起,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 “两日后,菜市口。” “我会在百姓面前,砍下你的脑袋。” “但在那之前,我期待你的证词与控诉,我可以答应你,我会用它们送你哥下地狱。” “让他去陪你!” 欧阳杰如同野兽般低声嘶吼:“我会在地狱等着你们两个!!!” 郭年做了个绅士的躬礼,轻笑道:“不胜荣幸。” 两日后清晨,驸马府。 空气中还带着昨夜残留的寒意。 欧阳伦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张大红色的请帖,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大理寺少卿郭年,恭请驸马都尉、安庆公主,前往菜市口观礼。” 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却像是一道催命符,看得欧阳伦眼皮直跳。 “观礼?观什么礼?观他杀人的礼吗?” 安庆公主一把抢过请帖,狠狠摔在地上,“这个郭年简直是欺人太甚!抓了我二叔子不说,还要逼着我们去看着他被砍头?他这是在示威!是在打我们欧阳家的脸!” “我不去!我也绝不让你去!” “我就不信,我不去,他还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不成?” 欧阳伦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地上的请帖。 他在想两天前的事。 那个叫程熊的牢头,拿了他的钱和毒药,去了大理寺。 按照约定,只要得手,就会在他家后门挂一盏白灯笼。 可是—— 两天了。 后门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灯笼,也没有锦衣卫上门抓人。 大理寺那边更是安静得像个坟墓,既没有传出欧阳杰的死讯,也没有传出有人行刺的消息! 这种诡异的安静让他心里直发毛。 如果程熊失手了,被抓了,那肯定早就供出他了。 郭年那个疯子,手里有了证据,还不早就带着人杀上门来了? 可如果程熊得手了,欧阳杰死了,那今天这出观礼又是唱的哪一出?难道是让他去给弟弟收尸? “不行,必须去。” 欧阳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眼神阴鸷。 “公主,咱们得去。” “为什么?你怕他?”安庆公主不解。 “不是怕。” 欧阳伦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冷笑道,“我是要去看看,那个郭年到底在搞什么鬼!如果二弟已经……已经没了,那我就当场参他一本‘滥用私刑,草菅人命’!” “到时候,就算父皇再宠他,也得给我个交代!” “而且……” 欧阳伦心里还有个更阴暗的念头:万一弟弟没死,万一郭年想当众审问,他在场,至少还能想办法周旋,甚至……用驸马的身份压死他! “备车!” 欧阳伦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公主,咱们就去看看,这个郭年,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大礼!” …… 与此同时。 谨身殿内。 蒋瓛跪在一旁,低声汇报着。 “皇爷,郭大人让我来向您传话。” “说今日菜市口有场大戏,想请皇爷和太子殿下……去凑个热闹。” 第82章 两位,请入座吧! “凑热闹?”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不仅敢抓驸马的弟弟,现在连朕都敢使唤了?” “父皇,这……” 旁边的朱标有些担忧,“郭年这次闹得太大了。欧阳杰毕竟是皇亲国戚,若是当众斩首,恐怕会伤了皇家的颜面。” “而且,蒋瓛不是说郭年夜邀请妹夫了吗?” “万一双方起了冲突,郭年毕竟官职低微,怕是要吃亏啊。” “吃亏?” 朱元璋嗤笑一声。 没去挑明朱标为何在这时候关心外人郭年,而非自家妹夫。 而是意味深长道:“标儿,你太小看那个郭年了。他既然敢摆这个局,就肯定早就挖好了坑,等着欧阳伦往里跳呢。” “至于皇家的颜面……” 朱元璋眼神一冷,“如果欧阳家真的干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他们的脸,早就被自己丢光了!咱要这颜面何用?” “走!” 朱元璋站起身。 “咱们也去看看。” “不过不露面,就在城墙上看。” “咱倒要瞧瞧,这郭年手里到底捏着什么王炸,敢跟驸马爷硬碰硬!” …… 午时将近。 菜市口刑场,人山人海。 数万名京城百姓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这可是大明朝头一回杀“皇亲国戚”,这热闹谁不想看? “听说了吗?今天要杀的可是欧阳杰!驸马爷的亲弟弟!” “真的假的?那可是皇亲国戚啊!咱们这辈子见过杀贪官的,见过杀强盗的,还真没见过杀这种大人物的!” “我看悬!人家手里有免死金牌,听说连公主都去求情了。这刀子能不能落下,还真不好说。” “你们懂什么!” 一个卖茶的老汉挤进人群,压低声音道:,“主审官是谁你们知道吗?那是郭年!郭青天!就是那个拉着棺材去敲登闻鼓,逼得皇上都不得不低头的郭年!” “前几天句容县几万百姓送万民伞的事儿你们忘啦?郭大人连皇上都不怕,还怕个驸马?他说杀,那就肯定杀!” 百姓们议论纷纷。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他们受够了权贵的欺压。 欧阳杰当街纵马杀人,这种事儿在京城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以往都是赔点钱了事,甚至连钱都不赔。 可这一次,终于有人敢站出来,替死去的刘大娘讨个公道,替这满城的百姓出一口恶气! 郭年现在就是他们心中的神! 是这浑浊世道里唯一的希望! 但奇怪的是—— 虽然人群骚动,却并不喧闹。 整个刑场弥漫着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气氛。 百姓们虽然眼神中透着兴奋,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和恐惧。他们不敢大声议论,甚至连交头接耳都压低了声音。 “那是欧阳府的马车吧?驸马爷真的来了?”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些家丁手里都拿着棍棒吗?小心祸从口出!” “唉,这欧阳杰虽然该死,但毕竟是驸马的弟弟。郭大人虽然厉害,但这次……怕是悬啊。” 没人敢像上次砸郭年行刑那样,往台上扔烂菜叶子。 因为那是权贵。 权贵的威慑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百姓们敢骂贪官,是因为贪官被抓了就是落水狗! 但权贵不同,哪怕是犯了法,他们依然有着让人家破人亡的能力。 这种恐惧,比什么都真实! “让开!都让开!” 一阵嚣张的喝骂声传来。 欧阳府的家丁蛮横地推开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入。 最后停在了监斩台旁。 车帘掀开,欧阳伦扶着安庆公主走了下来。 两人衣着华贵,神色傲慢,即使是在刑场这种地方,依然保持着皇亲国戚的派头。 欧阳伦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畏畏缩缩的百姓身上扫过,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群贱民,还是怕他的。 只要这股威风还在,郭年应该不敢乱来吧。 “郭年呢?怎么还不出来?” 安庆公主不满地哼了一声,“让我们在这儿等,好大的架子!”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三声沉闷的鼓响,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颤。 刑场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出,分列两旁,杀气腾腾。 紧接着,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身影,骑着高头大马,从门洞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是郭年! 郭年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胸前的云雁补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腰间那把尚方宝剑,剑鞘古朴,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锋芒。 他没有看两边的百姓。 也没有看那高高在上的驸马爷。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冷峻如铁,就像是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又像是一个准备审判世间的阎罗。 “那是郭大人!” “郭青天来了!” 人群中虽然没人敢高呼,但无数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眼神,是对正义的渴望与期盼。 郭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一步步走上监斩台,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踩在某些人的心上。 他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欧阳伦和安庆公主。 那眼神,没有丝毫的恭敬,只有审视。 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欧阳伦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随即又觉得丢脸,强撑着抬起头,恶狠狠地回瞪过去。 “郭年!你好大的胆子!” 安庆公主一看到郭年,便忍不住怒骂,“本宫都来了,你还不快滚下来迎接?你摆这副架势给谁看?真以为拿着鸡毛当令箭,就能动我欧阳家的人了?” 郭年缓缓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他若有其事地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然后才淡淡地说道: “公主殿下,这里是刑场,只有国法,没有家法。” “本官是奉旨监斩,坐在这里是理所应当。” “至于迎接……”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午时三刻行刑,时辰紧迫,就不讲那些虚礼了。两位既然来了,就请入座吧。” “你!” 安庆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发作,却被欧阳伦拉住了。 “公主,稍安勿躁。” 欧阳伦压低声音,眼神阴狠,直勾勾地盯着郭年。 第83章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郭大人,好大的排场啊!” 欧阳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时辰都快到了,人犯呢?我那二弟……还在吗?” 他在试探。 郭年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驸马爷放心。” “您弟弟好得很。不仅活着,精神头还不错。” “而且……” 郭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让欧阳伦听得清清楚楚。 “他还托我给您带句话。” “他说:”他在下面太冷了,想找个人……陪陪他。” 欧阳伦的脑子瞬间空白。 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这是要拉他垫背的意思? 难道……他真的招了? 就在欧阳伦惊疑不定的时候,郭年猛地一挥袖子,转身坐回主位,一拍惊堂木。 “带人犯!” “让咱们的驸马爷,好好看看他的好弟弟!” 随着一声令下,沉重的铁链声从后方传来。 欧阳伦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手心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袖。 君,已经入瓮了。 接下来,就是关门打狗的时候了。 “带人犯欧阳杰!” 随着郭年的一声厉喝,两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走上了刑台。 欧阳杰。 这个曾经在京城横着走的纨绔子弟,此刻穿着一身沾满血污的囚服,手脚上带着沉重的铁镣。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伤痕。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光芒。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叫嚣着“我哥是驸马”。他只是死死盯着观礼台上的那个锦衣华服的男人——他的亲哥哥,欧阳伦。 “真要砍啊?” 台下的百姓们一阵骚动。 “这可是驸马爷的亲弟弟!郭大人真敢动刀子?” “我看悬!说不定就是做做样子,最后还得放人。这种戏码咱们见得还少吗?” 怀疑、观望、不敢置信。 即使到了这一刻,百姓们依然不敢相信。 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真的会像普通死囚一样跪在断头台上。 远处,城墙之上。 朱元璋披着大氅,双手扶着墙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标儿,你看到了吗?” 朱元璋冷笑一声,指着下面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百姓们不信啊。他们不信咱的大明律能管得住权贵。这就是咱最担心的事,人心要是散了,这江山就不好坐了。” “父皇……不,父皇圣明。” 朱标看着那个一身红袍的郭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但儿臣觉得,郭年今天既然摆了这个阵仗,就不会只是为了杀一个欧阳杰。他的刀,恐怕还要往上砍。” “往上砍?” 朱元璋眯了眯眼,“再往上,可就是驸马,甚至是……公主了。这小子,胆子可真不小。” 他身后的詹徽和大理寺卿周祯等人,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下面那杀气腾腾的场面,心里都在打鼓:这郭年是疯了吗?当着驸马的面杀人家弟弟,这是要结死仇啊! 这官场,郭年还想不想混了?! 刑台上。 欧阳杰被按跪在地上。 他对面的观礼台上,欧阳伦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 他的眼神阴鸷而慌乱,像是一条被逼到墙角的毒蛇。 两兄弟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没有温情,只有彻骨寒意。 欧阳杰从哥哥那躲闪、恐惧甚至带着一丝杀意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原来……真的是你要杀我。” 欧阳杰在心里惨笑一声。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那个曾经护着他的哥哥,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真的对他下了毒手。 或者说,他一直都是哥哥好用、信得过的工具? 好!好!好!!!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肃静!” 郭年一拍惊堂木,震慑住了全场喧哗。 他拿出一卷长长的罪状,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刑场。 “罪犯欧阳杰!身为勋贵子弟,不思报国,反而仗势欺人,为祸乡里!” “洪武十二年,强占城南张家田产五十亩,指使家丁打断张老汉双腿!” “洪武十三年,在济世堂放高利贷,逼良为娼,致使三名女子投井自尽!” “洪武十三年……” “洪武十四年……” 郭年一条条地数着欧阳杰的罪行。 这些罪行都是锦衣卫这些天收集出来的。 原本一共有六十三条。 但让他意外的是,系统竟然在这时通过破碎一把名刀的代价,查证其中有55条是真的,其中有8条是张冠李戴,或者是有误的。 而他也就自然而然地保留了这55条罪证。 但这55条,也够杀欧阳杰几十次脑袋了! 念了足足一刻钟。 最终来到了末尾。 “三日前!当街纵马,撞死告状民妇刘氏,不仅不悔改,反而扬言贱民命贱!” “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欧阳杰,你可认罪?” 随着郭年的宣读,台下的百姓们愤怒了。 这些事,他们有的听说过,有的甚至亲眼见过。 但以前没人敢管,也没人敢说。现在,终于有人把这些罪行公之于众了! 而且,特么的,欧阳杰竟然有这么多罪行! 勋贵是真不拿百姓当人啊! “杀了他!杀了他!” “这种畜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百姓的怒吼声如潮水般。 欧阳杰听着这些罪状,不仅没有反驳,反而仰天大笑。 “认!我认!” 他大声吼道,“这些事都是我干的!我是混蛋!我是畜生!我该死!” 这种坦荡的认罪态度,反而让台下的百姓愣了一下。 诶?这是那个嚣张跋扈的欧阳少爷吗?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郭年看着欧阳杰,神色不变。 “既然认罪,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按大明律,数罪并罚,斩立决!” “慢着!” 欧阳杰突然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直视着郭年,眼神中并没有带半点希冀道: “郭大人,我认罪。但我有个请求。” “我有重大立功表现!我知道一个惊天的秘密!如果我说出来,能不能……饶我一命?或者,判个流放也行?”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百姓们的眼中瞬间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我就知道!又是这一套!” “果然还是要脱罪!当官的都是一伙的!” “什么狗屁青天,最后还不是要和稀泥!” 第84章 朱标:郭年才是父皇真儿子? 欧阳伦坐在台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秘密! 这小子要说他的秘密了! 他猛地站起身,刚想要喝止,旁边的锦衣卫却突然出列,将他夹在中央。 “你们这群狗——” “驸马爷,请不要让我们为难,不要骚乱刑场。” 锦衣卫冷漠地回应。 欧阳伦看着锦衣卫那明晃晃的绣春刀,竟然下意识的畏惧了。 不对! 非常不对!!! 肯定有哪里不对!!! 欧阳伦心脏狂跳,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郭年余光瞥了一眼欧阳伦,收回,然后看着欧阳杰,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在大理寺的公堂上,没有交易,只有律法! 而且,他也知道欧阳杰并非在奢求他此时法外开恩。 两人此时的表演,目的是一致的。 欧阳伦!!! “换命?” 郭年摇了摇头,声音冰冷如铁。 “欧阳杰,你搞错了一件事。” “你的命,不是用来做交易的筹码。那些被你逼死的人,那个被你撞死的人,她们能复活吗?如果你不死,公理何在?律法何在?” “我知道你想戴罪立功,以保小命!” “但是——” 郭年上前一步。 尚方宝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你的罪,只能用你的血来洗!” 百姓们瞬间沸腾了。 这一次,不是失望,而是狂喜! “好!说得好!” “郭青天!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啊!” “杀了他!绝不姑息!” 欧阳杰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心中暗笑一声:郭年是个疯子,是个不讲规矩的酷吏,他根本不接受任何交易。 既然如此…… 那就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一些吧! 既然我要死,那就大家一起死! 欧阳杰猛地抬起头,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厉鬼索命般的笑容。 “好!郭大人,你够狠!” “既然你要我的命,那就拿去!” “但在我死之前,我有几句话,必须得对我的好哥哥说一说!” 欧阳杰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指向观礼台上的欧阳伦。 那一指,如同利剑,刺破了最后的遮羞布。 “欧阳伦!你给我听好了!” 欧阳杰嘶吼着,声音凄厉如同夜枭。 “你想杀我灭口?你想让我背黑锅?你做梦!” “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大家伙儿都听着!” “我哥欧阳伦!他是当朝驸马!但他干的事儿,比我还脏一万倍!” “他不但指使牢头程熊在牢里下毒害我!他还派人去边关走私茶叶!是他把大明的铁器私卖给北元鞑子!” “我有的罪,他也都有!” “我只是他的一个打手!” “而且,他不仅贪污受贿,他是通敌卖国!” “哗——” 整个刑场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 百姓们张大了嘴巴,安庆公主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就连城墙上的詹徽等人也吓得面无人色。 通敌卖国?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驸马爷竟然还干这种事? 更可怕的是—— 这种事情并不是压在水下解决。 而是在万千民众的注视之下,被曝光出来的! 此刻,哪怕是朱元璋想要力保驸马爷,恐怕也得要掂量掂量民意…… 欧阳伦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指着欧阳杰想要骂,却发不出声音。 完了。 全完了。 “证据呢?空口无凭!” 安庆公主尖叫起来,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证据在此!” 郭年一声大喝,从袖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账本,高高举起。 “这是从济世堂搜出来的暗账!”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茶叶和铁器的去向!还有……” 他一挥手,蒋瓛立刻押着那个胖牢头程熊走了上来。 “还有这个人证!” “程熊,告诉大家,是谁指使你杀人灭口的?” 程熊早就吓破了胆,看到欧阳伦就像看到了鬼,拼命磕头:“是驸马爷!是驸马爷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让我勒死欧阳公子的!不然,就要杀了我在乡下的母亲。” “大人,饶命啊!我不想死啊!” “也请你一定要救救我的母亲!” 铁证如山! 人证物证俱在! 城墙上,朱元璋狠狠拍在墙垛上。 “好!好你个欧阳伦!” “郭年!你也好样的!” “原来这个局你不是给欧阳伦设的,而是给咱!!!” 朱元璋愤盯着郭年。 帝王的怒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因为他搞明白了一件事情:郭年的这张请柬,请的并不是欧阳伦,而是他! 如果想要抓欧阳伦,郭年有很多时机。 不必偏偏在此时。 而郭年之所以这样做。 就是在给他施加压力! 将事情上了秤,那他朱天子也得掂量掂量后果了! 毕竟,百姓们可都看到了! “郭年这是还在担心咱会包庇么?” “还是说他故意将咱架在火上烤?” “父皇,”朱标迟疑道:“郭年恐怕没有想那么多,这应该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朱元璋冷笑:“你看不透他,咱还看不透他吗?!他这般——” 朱元璋忽然住了嘴。 他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儿。 那就是他对于郭年更多是利用的关系;而郭年似乎也并不完全信任他,所以做事时考虑了他会翻脸不做人,所以才把路走绝! 他们两个,算是半斤八两! “好你个郭年——” 朱元璋脸上的寒霜忽然消失,反而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跟咱,还真是……” “一丘之貉啊!” “咱越来越喜欢你了,也越来越讨厌你了。” “……”朱标。 一丘之貉不是骂人的吗? 父皇怎么这么形容自己。 而且,怎么又是喜欢又是讨厌的? 朱标努力思考了一番,琢磨着父皇的这番话中含义。 一丘之貉? 是指相似、相同么? 话说,郭年虽然在行事上非常正直,但本质上,他与父皇还真有几分相似呢。 若是把郭年换成父皇,做出如今局面的事情,好像也没有半点违和。 朱标猛然心中一惊。 我去—— 郭年,竟与父皇很像?! 有些绝情,有些孤直,有些……无法无天! 喵的,怎么感觉郭年才更像是父皇的儿子,自己则是个假儿子? 朱标心中冒出个这个荒唐的想法。 第85章 逼宫? “不可能!不可能!!!” 朱标连忙摇头甩开这个荒诞的想法。 不过。 他似乎理解父皇对郭年的复杂情绪了。 那是明明看到了自己,但却发现自己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的纠结。 爱不得,恨不能。 “郭年……” “你真让人难以评判啊。” 朱标幽幽地望着刑场上的郭年,神情复杂。 刑场上,郭年看着面无人色的欧阳伦,手中的令箭狠狠扔下。 “午时三刻已到,斩首欧阳杰!” 郭年将朱红色令牌扔在地上。 一声令下。 刀光闪过。 血溅五步。 欧阳杰的人头滚落在地。 眼睛还死死盯着欧阳伦的方向,似乎在笑。 “噗嗤——” 鲜血喷溅,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欧阳杰的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了台下,那双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观礼台,嘴角挂着那抹令人心悸的嘲讽。 短暂的死寂之后。 刑场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杀得好!杀得好啊!” “青天大老爷!郭青天!” 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冲着那颗人头磕头,嘴里念叨着“老天有眼”。 对于他们来说。 这不仅仅是一个恶少的死,这是公道的回归! 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权贵在他们面前伏法。那种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观礼台上。 安庆公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欧阳伦更是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他看着那颗滚到脚边的人头,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城墙之上,百官震动。 吏部尚书詹徽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大理寺卿周祯,低声道:“他真敢……他真敢杀啊!” 周祯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这下……这下真的是不死不休了。驸马爷的弟弟都杀了,接下来……难道真的要动驸马?” “动驸马?”詹徽苦笑一声,“你看看陛下。” 詹徽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朱元璋。 那位洪武大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血腥的一幕,眼神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有一丝快意? 詹徽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陛下早就想动欧阳家了? 郭年这把刀,是陛下早就磨好的? 刑台上,郭年并没有因为百姓的欢呼而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手中的尚方宝剑并没有归鞘,反而直直地指向了瘫软在地的欧阳伦。 “欧阳杰已伏法。” 郭年的声音穿透了欢呼声,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但!罪恶并未终结!” “刚才欧阳杰的供词,大家都听到了。” “济世堂的幕后主使,高利贷的真正东家,甚至是通敌卖国的罪魁祸首……” “就是这位——” “当朝驸马都尉,欧阳伦!!!” “轰——” 全场再次沸腾。 如果说刚才杀欧阳杰是解气,那现在指控驸马,就是惊天动地了。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台上。 真的,要抓驸马?!!!!! 那可是皇上的女婿啊!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啊! “你……你胡说!” 安庆公主缓过气来。 像只发疯的母狮子一样冲到郭年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郭年!你杀了我二叔子还不够,还要污蔑我夫君?你这是造反!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污蔑?” 郭年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还有程熊的供词。 “人证物证俱在,公主殿下还要狡辩吗?” “大明律有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 难道驸马爷比天子还要尊贵?难道他犯了法,就可以逍遥法外?” “那是给老百姓听的!”安庆公主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是公主!他是驸马!我们是皇家的人!大明律管不到我们!” “管不到?” 郭年眼神一厉,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不是你们一家的天下!如果大明律管不到你们,那这律法还要它何用?不如烧了算了!” “公主殿下,您说管不到,那就请您抬头看看——” 郭年猛地转身,请着城墙之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请问陛下——” “这大明律,到底管不管得了驸马?!” “请问陛下——” “这通敌卖国之罪,到底该不该杀?!” 这一指,如同千钧之力。 所有人都看向了城墙上。 百姓们这才发现,原来,皇帝一直都在! “万岁!万岁!万岁!” 几万百姓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那声音震动了整个京城,也震动了朱元璋的心。 朱元璋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跪倒一片的子民,看着那个虽然没跪、却比谁都恭敬的郭年。 他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 郭年,泥马你真是冲我来的! “这小子……是在逼咱的宫。”朱元璋低声自语,“他把咱架在火上烤,逼咱做这个大义灭亲的……圣人!” “不过……” 朱元璋眼神一冷。 看向那个瘫软在地的欧阳伦。 “不得不承认——” “这把火,烧得好!烧得痛快!” “父皇……” 朱标在一旁轻声唤道,“郭年在等您的旨意。” “咱知道。”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龙袍,大步走到城墙边缘。 他的身影一出现。 下面百姓的欢呼声更大了。 那是百姓对天子的敬畏,也是对正义的渴望。 “欧阳伦!”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 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和冷漠。 听到这个声音,欧阳伦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父皇!儿臣冤枉啊!儿臣没有通敌!都是郭年陷害儿臣!父皇救命啊!” “冤枉?” 朱元璋冷笑一声。 “你那个好弟弟临死前的话,咱听得清清楚楚!” “账本,咱也是先郭年看的!” “咱把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你,给你荣华富贵,让你做人上人。可你呢?” “你放高利贷逼死百姓,你走私茶叶资敌卖国!你对得起咱吗?你对得起安庆吗?你对得起这大明的百姓吗?!” 第86章 安庆:我们不比贱民高贵吗?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欧阳伦的心口。 他瞬间明白自己完蛋了。 朱元璋是真动了杀心了。 “父皇!不要啊!” 安庆公主还在哭求,“夫君是一时糊涂!求父皇看在女儿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住口!” 朱元璋一声怒喝。 指着安庆公主,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这个糊涂东西!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他利用你的身份敛财,利用你的名头杀人,现在事情败露了,还要拿你当挡箭牌!” “这样的男人,你还护着他?” “传朕旨意!” 朱元璋大袖一挥,做出了最后的裁决。 “欧阳伦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即刻革去驸马都尉一职,打入死牢!着三法司严加审讯,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安庆公主御下不严,纵容夫家作恶,即日起禁足公主府,无诏不得出!” “查封欧阳府!” “所有家产充公,用以赔偿受害百姓!” 旨意一下。 全场沸腾。 百姓们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甚至哭出了声。 真的抓了! 真的抄了! 没有二话地直接定性了! 皇帝没有包庇女婿,皇帝真的为了百姓,大义灭亲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呼喊。 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都要响亮。 郭年站在台上,看着被锦衣卫拖下去的欧阳伦,看着哭晕过去的安庆公主,又抬头看了看城墙上那个威严的身影。 他缓缓收剑归鞘,对着朱元璋深深拱手一拜。 这一拜。 不是拜皇权,是拜公理。 虽然朱元璋是被他架上去的,但这一刻的朱元璋,确实是个好皇帝。 不过,这个好皇帝此时恐怕恨死自己了。 没办法—— 谁让他不能完全相信朱元璋会大义灭亲呢。 毕竟,朱元璋对朱家人的好,这个事情可是历史上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糟糕就糟糕在—— 朱元璋是家天下,而非百姓天下。 朱元璋只对家人好,而非对百姓。 不然他也不会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孟子给移出孔庙配享。 当然,朱元璋将孟子移出孔庙还因为孟子还有另外一句话:“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句话一度踩急了朱元璋的尾巴,让他炸毛。 孟子的著作中,凡是涉及到民贵君轻、天命民本、易位弑君等内容的八十五条。都被朱元璋下令删除了,并且规定科举考试不得以删除部分作为命题或取士依据,并将删节本刻板颁行全国学校。 朱元璋就像是个地主,百姓是他的牛,是他的家产。 官员臣子? 帮他牧牛的长工罢了。 朱元璋终究是活成了自己年少时最讨厌的人。 不过,经此一事,郭年发现朱元璋也不是不可改变,至少,朱元璋很在乎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带走!” 郭年一挥手。 欧阳伦旁边的两个锦衣卫立即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镣铐。 这场惊心动魄的刑场大戏。 终于落下了帷幕。 …… 皇宫,坤宁宫偏殿。 这里本是已故马皇后的居所,如今虽空置,却依然保持着当年的陈设。 朱元璋每逢心烦意乱时,便会来这里坐坐,仿佛只要坐在这里,那颗躁动的心就能得到片刻安宁,仿佛只要坐在这里,妹子还会在她身边唠叨一些家常。 但今天,这里却不得安宁。 “父皇!您真的要杀他吗?” 安庆公主跪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已经绝食两天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娇艳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眼中满是绝望和不可置信。 “那是您的女婿啊!是女儿的半条命啊!” “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手里摩挲着一只旧茶盏,那是马皇后生前用过的。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心疼。 真的很心疼。 安庆是他和马皇后最疼爱的小女儿,从小就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如今看着她这副模样,朱元璋的心就像是被刀割。 可是,他不能退。 他在刑场上当着几万百姓的面说了要大义灭亲,这金口玉言若是收回来,那皇家的威信何在?大明律的尊严何在? 更重要的是—— 郭年那把刀已经举起来了。 如果他这个时候护短,那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告诉郭年:咱是在演戏,咱还是那个只顾私情的昏君! “安庆。” 朱元璋声音沙哑,“不是咱狠心,是他自己作死。” “通敌卖国啊!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咱只杀他一个,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难道想看着咱因为包庇女婿,被天下人戳脊梁骨吗?” “我不听!我不听!” 安庆公主歇斯底里地喊道,“什么通敌卖国?那都是郭年那个酷吏编出来的!他就是想踩着咱们皇家的尸骨往上爬!父皇,您是被他蒙蔽了啊!” “如果您不放了夫君,我就……我就死在您面前!” 说着,她竟然拔下头上的金簪,就要往脖子上刺。 “胡闹!” 一直站在旁边的朱标眼疾手快,一把夺下了金簪,但也因为用力过猛,划破了手掌。 “安庆!你这是在逼父皇吗?” 朱标捂着流血的手,眼神中满是痛惜和失望,“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如此糊涂?欧阳伦做的那些事,锦衣卫查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你现在以死相逼,不是在救他,是在把父皇往火坑里推!” “大哥?” 安庆公主愣住了。 她从小最敬重大哥,因为大哥仁厚,总是护着她们这些弟妹。 可今天,大哥的眼神却让她感到陌生和害怕。 “你也帮着外人?你也觉得夫君该死?” “我们可是皇族啊!我们生来就比那些贱民高贵!杀几个人怎么了?贪点钱怎么了?难道为了那些蝼蚁,就要杀了自己的亲人吗?” 第87章 六叔,讨口浊酒 安庆公主这句话,瞬间狠狠扎进朱标的心里。 朱标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怪安庆。 这就是他们皇家向来的教育。 弟弟妹妹们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君君臣臣,尊卑有别”。 在安庆眼里,百姓只是数字,只是蝼蚁,而皇族的特权,则是生来天经地义的。 这种观念,已经深入骨髓,根深蒂固了。 “安庆,你错了。” 朱标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百姓不是蝼蚁,他们是水,咱们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咱们一直这么践踏他们,迟早有一天,这水会把咱们淹死的。” “父皇为什么杀欧阳伦?” “不仅仅是因为大明律,更是为了这大明江山的万世基业啊!” “你若是还执迷不悟,还想报复郭年,那就是在给大明掘墓!” “报复?” 安庆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对!我要报复!郭年毁了我的家,我也要毁了他!我要让他不得好死!” “住口!” 朱标猛地一声厉喝,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敢动他一根汗毛试试!” “郭年是父皇亲自提拔的能臣,是为大明修法的人!谁敢动他,就是跟父皇作对,就是跟我作对!” “来人!把公主带下去!禁足宫中,无诏不得出!” 安庆公主呆呆地看着朱标,仿佛不认识这个大哥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大哥,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她想哭,想闹,但看着朱元璋那冷漠的背影,看着朱标那决绝的眼神,她终于明白,父皇与哥哥都不会再宠溺她了。 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亲情终究敌不过父皇所谓的大局天下。 “好……好……” 安庆公主惨笑一声,踉跄着站起身,“你们都狠!都狠!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她转身离去,背影凄凉而绝望。 朱标看着妹妹离去,心中一阵刺痛,但他没有挽留。 他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也是必须纠正的错误! “标儿。”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做得对。安庆丫头是被惯坏了,让她清醒清醒也好。”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让你媳妇去看看她,劝劝她。” “毕竟是一家人,别真弄出个好歹来。” “儿臣明白。” 朱标躬身领命,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父皇变了。 他也变了。 他也不再是那个只会保护弟弟妹妹的大哥朱标了。 他也逐渐像个观大局而舍小义的…… 皇帝了! 朱元璋望着窗外,有些茫然落寞。 “郭年,我留你,究竟是对是错……” 这一夜。 望着朱标让人给他准备的满桌御膳。 朱元璋失眠了。 …… 金陵城南,老槐巷。 长生寿材铺。 这里的气氛与皇宫截然不同。 虽然天色已晚,但铺子里的灯火依然亮着。 刘六坐在柜台后面,那只独臂熟练地收拾着桌台,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几天,他的生意其实并不好。 因为全城的百姓都在议论郭年的事,没人顾得上死上一死。甚至有些本来该死的,一听到这大好喜事儿,都决定开心几天再死。 但他一点都不急,反而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郭大人赢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驸马爷被抓了!那个杀人的二世祖被砍了! 这是何等的痛快?何等的解气? 刘六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有人吗?” 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刘六抬头一看。 只见两个飞鱼服走了进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想要躲官,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杆。 怕什么?! 郭大人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锦衣卫也是郭大人的朋友! “两位官爷,有什么吩咐?” 刘六迎了上去,客气地问道。 “买口棺材。” 领头的锦衣卫也不废话,扔出一锭银子,“要好的,楠木的。” “这……” 刘六有些犹豫。 锦衣卫买棺材?给谁买? “官爷,这棺材……” “给欧阳杰的。”锦衣卫淡淡地说道,“虽然是死囚,但毕竟是皇亲国戚,不能草草了事。上面吩咐了,要体面点。” 欧阳杰? 那个被郭大人砍了脑袋的恶少? 刘六心里一阵膈应。 这种人的生意,他本来是不想做的。但一想到这是官差,他又不敢拒绝。 “那个……官爷,这楠木棺材贵着呢,这一锭银子恐怕……” “不够?” 锦衣卫又掏出一锭,“够了吗?” 见刘六还在犹豫,那锦衣卫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 “掌柜的,别怕。” “是指挥使大人特意交代的,让我们来照顾你的生意。” “大人说了,你是句容出来的义民,是郭大人的老乡。这肥水不流外人田,找别人买也是买,不如找你买,还能让你赚点辛苦钱。” “而且,陛下之前也吩咐过,照顾照顾句容县的百姓。” “放心拿着吧,这是公款,干净的。” 俩锦衣卫也有些唏嘘。 欧阳府树倒猢狲散,查的查,抄的抄。 欧阳杰的尸体放那儿两天了,都没有人给他备份儿棺材。 还是太子无意间问到此事,顾忌皇室脸面,才让蒋指挥使来找买副棺材装尸体的。 刘六一愣,随即眼眶红了。 陛下? 蒋指挥使? 终究还是因为郭大人吧! 郭大人虽然升了官,不回句容了,但他依然在用这种方式,护着他们这些老乡! 而且,他之所以犹豫,还有一个原因:他担心自己收了钱,被人当作污蔑郭大人的把柄,说什么郭年以权谋私,虽不自己收钱,但让百姓沾了光! 他不畏死,但怕自己成为泼在郭大人身上的脏水。 毕竟,他虽然是大老粗,但当年当兵时,大家晚上睡不着觉,都喜欢讨论那些只动脑子计谋就能主宰战争的奇事。 这种不论你清白,污蔑你就解释不清的手法。 他是知道一些的。 郭大人可以不惜身。 但他死也不能成为泼向郭大人的脏水! 不过,听指挥使这样的回答,他也就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哎!哎!多谢官爷!多谢指挥使大人!” 刘六接过银子,抹了把眼泪,“您放心,我肯定给您挑口最好的!保准让那恶少……咳咳,走得体面!” 送走了锦衣卫。 刘六看着手里的银子,心里热乎乎的。 他收拾好桌台,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走进后院。 那里,几个句容来的老乡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一坛老酒。 他们没钱去大酒楼,只能在这简陋小院里用这种方式庆祝。 “六哥,咋样?是找茬的吗?” 一个老乡担心地问道。 “找啥茬?是送钱的!” 刘六把银子拍在桌上,哈哈大笑,“这是锦衣卫给的!说是郭大人的面子!来来来,今儿个咱们不醉不归!” 众人一阵欢呼。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 大家喝着酒,聊着郭年当年的事迹,聊着他在刑场上的威风,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幸福。 “吱呀——”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穿便服、面容清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没带随从,也没有官架子,就像是一个深夜归家的游子。 “谁啊?” 刘六喝得有点高了,眯着眼看过去。 当他看清那个人的脸时,酒瞬间醒了一半,整个人都僵住了。 郭年温柔笑道,“路过这里,闻着酒香就进来了。” “六叔,我想讨口浊酒。” 第88章 给老师的信 一如数天前。 依然是郭年敲响刘六的房门。 但那次他是赊口棺材,这次则是讨口浊酒。 “郭……郭大人?!” 刘六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郭年! 那个现在名震京城、连驸马都敢抓的大理寺少卿,竟然一个人跑到了这个破院子里? “快!快过来!给大人磕头!” 刘六慌忙想要下跪,却被郭年连忙扶住。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赶紧冲了出来,郭大人郭大人地叫着,同时也要下跪。 “六叔,大家伙儿,别这样,你这不是折我嘛!” 郭年无奈地扶额。 自己就算再怎么升官,也还是句容县县丞啊。 他可不想被同化为那些京官。 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刘六尴尬地挠了挠头,“忘了忘了,你是郭大人,不是其他京城大官。” 郭年哑然,摇了摇头,搀着刘六,与众人回到了后院,自己熟练且不认生地拉了条板凳,挤在人群中间。 “六叔,三叔,丰伯,大家,在这儿,没有什么大人,只有句容的郭年。”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与众人都倒了一杯。 在众人注视下,端起一饮而尽。 众人傻傻地笑着。 “咳咳,好酒!” 郭年被呛了一下。 但回过劲儿后赞了一声,露出了久违的放松和惬意。 在朝堂上,他是言辞犀利的谏臣;在公堂上,他是铁面无私的判官。只有在这里,在这群淳朴的百姓中间,他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郭大人,您怎么来这儿了?” 刘六激动得手都在抖,“您现在是千金之躯,而且你不应该很忙吗。” “脏?” 郭年摇了摇头,看着几个老乡,“这儿比朝堂干净多了。我就是想来看看大家,顺便……跟大伙儿说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刘六。 “六叔,这封信是我的。” “大家伙最近谁要回句容,麻烦带回去给老师。” “告诉他,我在京城挺好的。让他别挂念,好好养伤,把句容看好。” “还有……” 郭年看着众人,目光温和。 “告诉乡亲们,也告诉老师。” “我郭年没给句容,没给老师他丢脸。” “这大明律的刀,我在磨着。以后不管是谁,只要敢欺负老百姓,我就敢砍!” “就像这样,嘿哈,嘿哈嘿哈!!!” 郭年做了几个招笑的挥砍手势。 惹得几人忍俊不禁大笑。 郭年也嘿嘿附和笑着。 “嗯!嗯!嗯嗯!” 刘六把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眼泪止不住地流,“大人,您放心!咱们句容人,永远是您的后盾!哪怕您把天捅破了,咱们也帮您顶着!” “六叔,哭什么。” “大好的日子,应该高兴才对。” “对对对,高兴,高兴。”刘六抹了一把眼泪儿,破涕而笑。 “今晚不醉不归。” “嗯,不醉不归,就像你当初在坝口那次,你第一次喝酒。” “咳咳咳,六叔,别揭我老底儿嘛。” “嘿嘿哈……” 这一夜。 长生寿材铺后院灯火通明。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花生米和浊酒。 但这却是郭年这几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喝得最痛快的一次酒。 这一夜。 郭年醉笑入梦。 句容县。 春风未至,但人心已暖。 县衙后院。 李青山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虽然腿伤未愈,但他的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他手里捧着一封信,那是刘六从金陵城带回来的。 信封已经有些皱了,是刘六贴身藏了一路,信封送到他的手中时,还带着体温和汗渍。 “老师亲启: 见信如晤。 徒儿在京城一切安好,虽然风波不断,但幸不辱命。 驸马爷一案基本尘埃落定,大理寺的威信初立民心。 徒儿深知,这把刀既然举起来了,就再难放下。 前路或许更难,但徒儿不怕。 因为徒儿知道,身后有老师,有句容三万户父老乡亲。 您曾教导我,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今徒儿身在庙堂,但这颗心,始终未曾离开句容。 愿老师保重身体,善自珍重。 待到海晏河清之日,徒儿再回句容,为您温酒,听您教诲。 徒郭年,顿首。” 信很短。 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有最朴实的问候和坚定的承诺。 李青山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想要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烁泪光,嘴角却挂着欣慰的笑。 “好……好啊!” 老人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信纸,“年儿长大了。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是这大明的脊梁啊!” “李大人!李大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县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 “大喜事啊!京城来人了!是锦衣卫的大人!” “他们押着几个囚犯,说是……说是当初贪墨咱们修堤款的狗官!皇上下旨,把他们送到句容来,让咱们公审!” “什么?” 李青山一愣,随即眼中精光爆射。 贪墨修堤款的狗官? 就是那群把一千两银子层层盘剥,最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两,逼得郭年不得不去受贿、差点把命都搭进去的畜生? 虽然朝廷发的一千两也根本不够修堤。 但这些钱几乎被全部贪墨,亦是事实! 因此—— 这可是天大的仇! “快!推我出去!” 李青山猛地一拍轮椅扶手,“我要亲自去看看!我要看看这群贪蛭到底长什么样!” …… 第89章 皇帝太远了 县衙大堂外,人山人海。 听说锦衣卫押着贪官来了,全县百姓都涌了出来。 他们把县衙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树上、墙头上都挤满了人。 “威——武——” 锦衣卫的仪仗开道,赵虎骑着高头大马,一脸肃杀。 在他身后,是一辆巨大的囚车。 车上关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知府的破烂官袍,一个穿着户部的主事服,还有一个是工部的员外郎。 这三人,就是当初经手句容修堤款的那条贪腐链条上的关键人物。 “下来!” 赵虎一挥鞭子,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把三人拖下囚车,按跪在县衙大堂前的广场上。 这三人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发抖。他们知道,到了这地方,面对这群被他们害惨了的百姓,他们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李大人到——” 随着一声通报,李青山坐着轮椅被推了出来。 他虽然腿脚不便,但那股正气凛然的威严,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肃然起敬。 “赵大人。” 李青山见过赵虎几次,两人也算是认识了。 因此,对着赵虎拱了拱手。 “一路辛苦了。” “李大人客气。” 赵虎翻身下马,抱拳回礼,神色恭敬。 他是亲眼见过李青山家那罐发霉咸菜的人,也是被蒋瓛一句话点醒的人。 对于这位清廉如水的老人,他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若是他的家乡父母官是这位老人。 他的父母也不至于饿死! 因为淋过雨,便对为别人无私撑伞的人无比尊敬! 赵虎正了正色,沉吟道:“奉陛下口谕:此三人贪墨修堤款,致使句容险遭大难,罪大恶极。特押解至此,交由李大人及句容百姓公审!杀伐决断,全凭大人做主!” 这就是朱元璋的手段。 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他要把这些贪官送到受害者面前,让百姓的怒火来审判他们,以此来收买民心,也以此来彰显他的圣明。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为拉拢郭年的手段。 但朱元璋不认为,这样做就能拉拢郭年。 朱元璋很清楚。 想拉拢郭年,非常简单。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最轻!” 但这是他做不到的,至少目前、生前,是做不到的! 李青山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那三个贪官。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那晚的洪水。 “抬起头来!” 李青山厉喝一声。 三人哆哆嗦嗦地抬起头,不敢看李青山的眼睛,更不敢看周围那些愤怒的百姓。 “你们还认得这身官服吗?” 李青山指了指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官袍,“这是大明的官服!穿上它,是为了给百姓办事的,不是为了吸百姓血的!” “洪武十八年夏,句容大水,三万百姓命悬一线。” “朝廷拨了一千两银子救命,那是救命钱啊!你们怎么敢伸手?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一千两,到了我手里只剩下一百两!” “一百两能干什么?!” “如果不是郭年……如果不是他拼了命去筹钱,去扛石头,这句容县早就没了!这满城的百姓早就成了水鬼了!” 李青山越说越激动,字字泣血。 “你们贪的不是银子,是命!是三万户人命!”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周围的百姓听得双眼通红,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就是这群畜生!害得咱们差点家破人亡!” “害得郭大人差点被砍头!” “打!狠狠地打!” 无数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头块,像雨点一样砸向那三个贪官。 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拼命求饶。 “饶命啊!我们知错了!我们把钱退回来!” “都是上面的意思啊!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 李青山冷笑一声,“郭年也没办法,可他选择了救人,选择了自己背黑锅!你们呢?你们选择了把手伸向百姓的喉咙!” “来人!大刑伺候!” “不用朝廷的刑具,就用百姓的扁担!” “让他们尝尝,被他们欺负的百姓,手里的劲儿有多大!” “好!” 几个壮硕的农夫立即拿着扁担就冲了上去,按住那三个贪官就是一顿狠狠地揍。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在百姓听来,却是这世上最动听的乐曲。 赵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民心啊。 它是最柔软的,谁给它一口饭吃,它就记谁的好。 它也是最暴烈的,谁想要它的命,它就要谁的命。 “六叔。” 赵虎看到人群中的刘六正抹着眼泪,便走了过去,递给他一块手帕。 “别哭了,仇报了,该高兴才是。” “而且,这是陛下特意下旨送来的。陛下还是惦记着句容百姓的。” 刘六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却摇了摇头。 “官爷,俺知道皇上是好意。但俺这眼泪,不是为了皇上流的,是为了郭大人和李大人流的。” “这些贪官是该死,可要是没郭大人,咱们早就死了,哪还能看到这一天?”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也接过了话茬。 “是啊。” “皇上离咱们太远了。” “咱们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咱们。” “咱们只知道,洪水来的时候,是郭大人跳进水里堵口子;咱们没饭吃的时候,是李大人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们。” “皇上是天上的日头,虽然大,但照不到咱们这阴沟沟里。” 第90章 瞒天过海,暗修律法! 大嫂看着台上的李青山,眼神中满是崇敬和依赖。 “只有李大人和郭大人,才是咱们身边的火盆。冷了能烤火,饿了能做饭。这才是咱们的父母官啊!” 这句话,狠狠地冲击了赵虎的心。 赵虎愣住,瞳孔都在震动。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洪武大帝。 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自以为爱民如子的帝王,在这些百姓心里,竟然只是个遥远不可及的……日头? 而那个差点被杀掉的郭年与李青山,才是百姓心中的天? “皇帝离我们太远了……” 赵虎喃喃自语,咀嚼着这句话。 他突然明白了郭年为什么敢在大理寺公堂上说那番话—— “民心,即天心!!!” 原来,真正的天心,不在紫禁城,而在这些最底层的泥土里。 朱元璋以为杀几个贪官就能就能证明他的英明。但他错了。百姓要的不是杀戮的快感,而是实实在在的活路,是那种有人把他们当人看的尊重。 这一点,郭年做到了,李青山做到了。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或许永远也做不到。 “赵大人,您怎么了?”刘六见赵虎发呆,有些奇怪。 “没……没什么。” 赵虎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看了一眼虽坐轮椅、却比任何人都高大的李青山,又看了一眼欢呼的百姓。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趟差事,虽然是来送贪官的,但真正被审判的,不仅仅是那三个贪官,还有那个远在京城的—— 至高权力! “行刑结束!” 随着李青山的一声令下,那三个贪官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百姓们的怒火宣泄出去了,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各位乡亲!” 李青山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仇报了,气出了。” “咱们的日子,还得正常过。” “郭年在京城给咱们看着大门,咱们在家里也不能给他丢脸!” “从明天起,修堤、种地、读书!咱们要把这句容县,建成大明朝最好的县!让全天下人都看看,郭年治下的百姓,是个什么样!” “好!” “听李大人的!” 欢呼声再次响起,直冲云霄。 赵虎看着这一幕,嘴角苦涩,心中思绪万千。 他翻身上马,准备回京复命。 他知道。 他要把这句话带回去。 虽然他不敢告诉朱元璋,但他会告诉蒋指挥使。 “皇帝太远,父母官很近。” 这或许是这大明朝,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道理。 大理寺,公房。 郭年正在伏案疾书,手边堆满了《宗室律》的初稿。 “大人!” 赵小乙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赵千户从句容回来了,还带回了李大人的回信!” 郭年猛地抬起头。 一把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依旧是那么苍劲有力,只是笔锋间似乎多了一丝从容。 “年儿: 信已收到,见字如面。 为师在句容一切安好,腿伤已无大碍,勿念。 修堤之祸那三个贪没官银的官员已伏法,百姓皆拍手称快。 你所言之事,为师已晓。京城风云诡谲,你要万事小心。切记,刚极易折,慧极必伤。虽然你有陛下护着,但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为师在句容守土,是保一方平安。 你在京城修法,是为万世开太平。 咱们师徒虽相隔千里,但这颗心始终是在一处的。 你且安心去做你的大事,家里的事,有为师在,乱不了。 另附:刘六那老小子非要我给你带句话,说上次喝酒忘了跟你说了,让你别太拼命,记得按时吃饭。这家伙还是这么絮叨。 师,李青山。” 读完信,郭年只觉得眼眶发热,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老师懂他。 一句“刚极易折”,是长辈最深沉的关爱;一句“家里的事乱不了”,是最安心的承诺。 只可惜,他这次还是无法听从老师的忠告。 刚极易折! 至少现在,他要再刚一次! “老师,您放心。” 郭年将信贴身收好。 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宗室律》的草稿上。 “我已经磨好了刀,接下来就要见血了。” “朱元璋以为我修的法,只是编纂亲王犯法后的惩罚力度,每种罪对应每种法。” “小错小惩,大罪大罚。” “但——” “我修的法,是针对大明的宗亲制度!” “老师,保佑我。” …… 与此同时。 皇宫,坤宁宫偏殿。 今夜,这里摆了一桌丰盛的家宴。 但气氛却比送葬还要压抑。 朱元璋端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朱标坐在左侧,神色凝重。 安庆公主坐在右侧,眼睛哭得像个桃子,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孩子——那是她和欧阳伦的儿子。 而在桌子的对面,跪着一个人。 欧阳伦。 他已经没了往日的风光,身上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那是锦衣卫审讯时留下的。 “吃吧。” 朱元璋淡淡地开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安庆公主的碗里。 “这是你娘生前最爱做的菜。咱特意让人做的,尝尝。” 安庆公主哪里吃得下? 她看着那块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父皇……您真的要杀夫君吗?” “他是您外孙的爹啊!您看看这孩子,他还这么小,不能没有爹啊!”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悲伤,立即哇哇大哭起来:“爹……我要爹……” 朱元璋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哭泣的孩子,那是他的亲外孙啊。 但他很快硬下心肠,目光冷冷地扫向跪在地上的欧阳伦。 “欧阳伦,你自己说,你该不该死?”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 欧阳伦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儿臣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是……是那些奸商勾引儿臣的!儿臣愿意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求父皇饶儿臣一命吧!” “大哥!大哥你帮我说句话啊!” “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欧阳伦爬到朱标脚边,死死抱住朱标的腿,像是一条落水狗。 朱标看着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妹夫,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失望和痛恨。 第91章 帝王断情丝;欧阳伦无救 “欧阳伦,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吗?” 朱标声音冰冷道:“奸商勾引?那些茶马互市的关卡是你打通的吧?济世堂的高利贷的契约是你默许的吧?” “难道连杀你亲弟弟灭口,也是那些奸商逼你的?”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安庆吗?想过孩子吗?想过父皇吗?” “你把我们朱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我……” 欧阳伦哑口无言,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是郭年!都是郭年那个酷吏陷害我!那些账本是他伪造的!那些证人是被他屈打成招的!父皇,您不能信一个外人,不信自家人啊!” “够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 “死到临头还敢攀咬!” “蒋瓛早就把你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你走私茶叶给北元,换回来的不是马,是银子!那些银子去哪了?全进了你的私库!全变成了你挥霍无度的资本!” “你这是通敌!是卖国!若是换了别人,咱已经诛他九族了!”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欧阳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咱今天摆这桌酒,不是为了听你狡辩,是为了送你上路。” “看在安庆和孩子的份上,咱不杀你全家,也不剥你的皮。赐你全尸,已经是最大的恩典了。” “不!我不服!我不服!” 欧阳伦绝望地嘶吼,“我是驸马!我是皇亲!我有免死金牌!你不能杀我!” “免死金牌?” 朱元璋冷笑一声,“郭年说得对,那东西免不了通敌的罪。而且……” 他蹲下身,盯着欧阳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大明律面前,没有皇亲,只有死囚。这是郭年教给咱的道理,也是咱要教给全天下人的道理。” “带下去!” 随着朱元璋一声令下,蒋瓛带着几个锦衣卫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架起欧阳伦就往外拖。 “父皇!饶命啊!安庆救我!大哥救我!” 欧阳伦的惨叫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安庆公主已经哭晕了过去,被宫女扶了下去。孩子也被乳母抱走了。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却已凉了人心。 朱元璋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空荡荡的座位,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标儿啊……”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你说,咱是不是太狠了?” “那是咱的女婿啊……当年你娘还在的时候,最疼的就是安庆。若是她在天有灵,看到咱杀了她的女婿,害得女儿守寡,她会不会怪咱?” 朱标走到父亲身后,轻轻给他捏着肩膀。 “父皇,母后深明大义,她会理解您的。” “您杀欧阳伦,不是为了私愤,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若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宗室勋贵人人效仿,那大明就真的完了。” “您这是大义灭亲,是给天下人立规矩。” “规矩……是啊,规矩。” 朱元璋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郭年那小子说得对。特权如果不关进笼子,就会变成吃人的野兽。今天吃的是百姓,明天吃的就是大明朝。” “你娘亲曾经跟咱说过,要给天下百姓一个安宁,不要让百姓遭受暴元之苦。” “若是国无律法,那大明朝成为旧元也将不久矣。” “咱虽然心疼,但不能软。” “这个恶人,咱非当不可。” 他睁开眼,看着朱标,眼中多了一丝欣慰。 “标儿,你长大了。刚才那几句话,说得硬气。以前咱总觉得你心太软,怕我离开后,你压不住豺狼虎豹。” “现在看来,是咱多虑了。” “你心里有杆秤,这就好。” “大明江山交给你,爹放心了……” 朱标眼眶一热,跪下磕头:“父皇,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厚望。” “行了,起来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 “欧阳伦的事结了,但这只是开始。” “郭年说的宗室律,拟得怎么样了?” “欧阳伦只是驸马,死了也就死了。可那些藩王……终究是咱的亲儿子,是你的亲兄弟,是手里有兵的王爷。要动他们,比杀欧阳伦难一万倍啊。” 朱标神色一凛:“郭年这几天一直在大理寺闭门不出,据说是在翻阅历朝历代的宗室律法。儿臣看他的架势,是要搞个大的。” “搞个大的?好,好啊!” “不大,怎么能把老虎关进笼子里?” 朱元璋脸上看不懂是什么样的表情。 “传咱口谕,让郭年下次上朝进殿。” “咱要看看,他给咱的儿子们,准备了什么样的紧箍!” 朱元璋似乎有些心疼道:“咱的儿子们,以后犯了错,也要跟百姓们一样接受惩罚了。哪怕这种惩罚力度比不上官民犯法那么严厉,但他们终究是咱的儿子啊。” “不过,至此之后,天下将无人再敢言咱大明律法刑不上宗亲了!” “尤其是郭年,咱如此退让,让他如此乱来。” “他以后还敢再说咱不公、不明?” “咱,亲自宰了他!” 第92章 山雨欲来,刀在鞘中鸣 清晨,承天门外。 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不同。 天还没亮,百官们就已经聚在了一起。 寒风凛冽,但谁也没有心思抱怨,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同一个方向——那里是通往大理寺的路。 “周大人,听说,郭大人今天要上折子了?” 有官员围到周桢面前,询问道。 周祯拢着袖子,哈了一口白气,神色复杂。 虽然他是大理寺卿,比郭年这个少卿官大一级。但,郭年尤为特殊,甚至还手握尚方宝剑,还被陛下指定修法。 他根本无权掌握郭年的动迹。 周桢点了点头,又幽幽叹了口气,这才沉声道:“宗室律是块烫手山芋。我大理寺几十年都不敢碰的东西,郭年这才不到半个月,就弄出来了。” “不过,依我看——” “弄出来容易,能不能过陛下那关,才是关键。” 旁边的吏部尚书詹徽冷哼一声。 虽然欧阳伦案他并没有参与,但作为吏部天官,他是直面朱元璋的人,尤其是当初刑场抓捕欧阳伦时,他还说了某些与结局不同的言论。 不知道朱元璋听进去没有,但总之让他非常被动。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郭年。 因此,詹徽对郭年很是不爽。 “陛下让郭年修法,不过是想给藩王们立个规矩,别太无法无天。” “万一他不知轻重,写了大逆不道的东西……” “那今天的早朝,可就有好戏看了。” “詹大人慎言。”刑部尚书杨靖低声提醒,“郭年现在可是手握尚方宝剑,又有锦衣卫在侧。驸马爷的前车之鉴还在那儿摆着呢,咱们还是少惹他为妙。” 提到驸马爷的下场,詹徽的脸色僵了一下,不再说话,只是眼神依旧阴鸷。 人群的另一侧。 户部郎中赵如海显得格外沉默。 这才短短数日。 那个曾经在他眼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便已成长为让他都要仰视的存在了。 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而他这个户部郎中,虽然也是正五品,但论起实权和圣眷,简直是云泥之别。 “赵大人,想什么呢?” 旁边一个同僚推了推他,“您跟郭少卿是同乡,又是旧识。待会儿下了朝,能不能帮我引荐引荐?我这儿有个案子……” “不熟。” 赵如海苦涩地摇了摇头,打断了同僚的话,“我们……真的不熟。” 这次,赵如海不是硬撇开关系,而是实话。 虽是同乡,也都有深交之人——李青山,但他和郭年,真不是一路人。 郭年是一团火,为了百姓可以燃烧自己;而他赵如海,只是一块冰,只想在这冷酷的官场里保全自己。 “或许,这就是命吧。” 赵如海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郭年如今风头无两,但他确实没有去攀附的想法与念头。 这一点,让赵如海都诧异:自己是不是变了? “来了!郭少卿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远处,郭年缓缓走来,他一身绯红官袍,腰间悬着那把令人胆寒的尚方宝剑。他没有随从,也没有摆什么仪仗,就那么一个人,踏过雪地,穿过晨雾,走到了承天门下。 “郭大人!” “郭少卿早!” 百官们纷纷拱手行礼,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有对疯子的恐惧。 谁都知道,郭年胯间那把剑现在正锋利着呢,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欧阳伦。 郭年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淡然。 他的目光扫过赵如海时,稍微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微微一点头,便错开了。 那种坦荡和疏离,让赵如海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羞愧、后悔、羡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时辰到!百官进殿!”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喝,宫门大开。 郭年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因为他知道。 今天的早朝,不仅是一次汇报,更是一场战争! 与朱元璋的战争! …… 奉天殿内,金碧辉煌。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威严,但眉宇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些日子,虽然欧阳伦案让他有些头疼,但郭年的表现确实让他满意。杀伐果断,不畏强权,这正是他想要的孤臣、能臣。 现在,他更期待郭年能给他带来一份什么样的宗室律? 郭年需要这份宗室律,向百官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也需要这份宗室律,向百姓证明自己的公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大理寺少卿郭年,有本奏!” 郭年从班列中走出,手捧奏折,步履沉稳。 他没有跪,只是抱拳行礼。这是朱元璋特许的,也是他对这位“修法大臣”的尊重。 “郭爱卿。” 朱元璋看着郭年,露出温和的笑容,“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欧阳伦一案,你办得好!既正了国法,又安了民心。咱没看错你。” “陛下谬赞,臣只是尽本分而已。”郭年不卑不亢。 “好一个尽本分。”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你那份宗室律,修得如何了?咱可是听说,你为了修这部法,在大理寺闭关了十来天,连家都没回。” “咱的那些儿子们,虽然顽劣了些,但也不是无药可救。你给他们定个规矩,让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就行了。” “比如贪墨多少罚银子,打死人怎么圈禁……” “这些细枝末节,你可都想好了?” 在朱元璋的设想里。 郭年的任务就是给大明律打个关于宗亲的补丁。 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宗室特权,稍微收紧一点,给个明确的处罚标准。 这样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说白了,就是小骂大帮忙。 老百姓嘛,挣的就是一个理儿。让他们气顺了,宗亲们依然可以特殊对待,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而他依然是百姓心中的为民为公的皇帝。 郭年听着朱元璋期待的话。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迎合,只有一抹让朱元璋眼皮猛然一跳的深意。 “回陛下。” 郭年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 “宗室律初稿已成。” “不过,陛下可能有些误会。” “臣修的这部法,不是为了给藩王们定个‘罚酒三杯’的规矩,也不是为了修修补补,做些表面文章。” “哦?” 朱元璋心头猛地一沉。 顿感不妙,感觉郭年可能要乱来。 但在百官注视下,他还是压低声音问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郭年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臣修的这部法,名为宗室律,实则是——《大明宗室改革疏》!” 第93章 名刀读秒! “臣针对宗室之弊,提出了五大改策!” “一曰:正律明刑,破除司法特权!” “二曰:定禄限袭,斩断财政无底洞!” “三曰:分兵限权,根除内乱隐患!” “四曰:废除禁令,让宗室自食其力!” “五曰:祖制留活,给大明留一条生路!” “这五策,不是为了惩罚某一个亲王,而是为了彻底重塑大明的宗亲制度!” 风雨欲来。 这场关于大明宗室的终极辩论,终于拉开了帷幕。 刀已出鞘,不见血,不回还! 是郭年胜,还是朱元璋败。 此战,见分晓! 百官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错愕与惊骇。 詹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郭年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哇擦! 这哪里是修法? 这分明是在挖祖坟啊! 改革宗亲制度?这可是朱元璋亲自定下的祖制!是《皇明祖训》里的铁律! 郭年竟然敢动这个? 他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等等—— 不对!不对! 陛下让郭年修的,是这个法吗?! 赵如海站在人群中,后脊背全是冷汗。 这一幕,感觉似乎有些熟悉啊……好像,不久前才见过? 朱标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 他知道郭年要修法,但他以为郭年只是顺着父皇的意思,给藩王们定个“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具体章程。 可他万万没想到,郭年竟然要改革宗亲制度! 这哪里是修法? 这分明是直接掀翻了父皇定下的《皇明祖训》! 龙椅上。 朱元璋脸上的温和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死死盯着郭年,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治世能臣,而是在看一个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 那眼神,是被欺骗、被冒犯后的暴怒! “郭年,你说什么?” “重塑宗亲制度?动咱的祖训?”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能刮下人的一层皮。 他死死盯着郭年,那双原本因为欣赏而略显温和的老眼,此刻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郭年!咱让你修法,是让你给咱的儿子们紧一紧笼头,定几个无关痛痒的惩罚,好堵住外面那些文官的嘴!” 朱元璋直接不装了,说出了自己的本来想法。 “你倒好!你不仅要给他们上枷锁,还想要杀马?更要把咱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马厩给掀了?!” “你这是在逼宫吗?是在造反吗?” “陛下息怒!” 郭年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手中的奏折高高举起。 “臣不是造反,臣是在救大明!” “如果不改,这宗室之患,迟早会变成大明的催命符!” “陛下若是不信,且听臣一一道来!” 【警告!检测到致命帝王杀意!】 【名刀·司命触发!破碎数量:11……18……27……】 系统的警报声在郭年脑海中疯狂响起。 短短几息之间。 名刀竟然连续破碎了三十个! 可见朱元璋此刻的杀心有多重,他是真的想把这个胆敢触碰他底线的狂徒直接拖出去千刀万剐。 郭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宛如实质的杀气正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朱元璋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比在刑场上还要强烈。 因为在刑场上,朱元璋杀他只是为了维护法度;而现在,郭年是要刨他老朱家的根! 百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瑟瑟发抖。 詹徽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小子疯了!真是疯了!” 詹徽暗自窃喜,“陛下已经够偏心他了,不仅赦免了他的死罪,还破格提拔他为大理寺少卿,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恩宠!” “他只要顺着陛下的意思,随便写几条惩罚亲王的律法交差,这辈子就能在这朝堂上横着走了。” “可他偏不!他非要去拔龙鳞!” “这下好了,神仙也救不了他!” 朱元璋身边的朱标此刻也满脸震动。 他上前一步,想要开口,却被朱元璋猛地一挥手给挡了回去。 “父皇……”朱标眼中满是焦急。 他太了解父皇了。 父皇之前对郭年的宽容,是建立在“郭年能帮他干活”的基础上。 父皇以为郭年修的法,只是给藩王们定个“杀人罚银、伤人禁足”的细枝末节。这叫“打补丁”。 可郭年现在拿出来的,不是补丁,而是要直接把宗亲制度这栋房子给拆了重建! 这触碰了父皇心中最深处的家天下底线! “郭年!”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御阶。 那股迫人的气势逼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咱给过你机会。咱知道你是个忠直的人,但咱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是个懂进退的能臣。所以咱宽容你之前的放肆,甚至连你的身份都不再追究。” “可你……太让咱失望了!” 朱元璋走到郭年面前,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真以为,手里拿着尚方宝剑,就能骑在咱的头上拉屎了吗?!” 【名刀·司命触发!破碎数量:32……34……37……】 杀意还在飙升。 虽然郭年的名刀数量已经积累到了600多枚。 他本来剩余400多枚,之前为刘家案件平反,以及驸马案系统又赠送了一百多枚。 但,如今在暴怒的朱元璋面前。 600的数量,显然还是少了些。 朱元璋的杀意,是真的多! 名刀跟读秒似的破碎! 很显然。 他于朱元璋而言,并没有如同魏征于唐太宗那般的关系。 但凡没有系统的名刀保命。 他早就死透了! 但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朱元璋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皇帝,至少从来都不是一个为民、为国的好皇帝! 若无系统保命,恐怕他为民为国而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朱元璋给砍了! 因此—— 这般与朱元璋对抗,他毫无愧意! 他郭年的立场,从来都不是朱元璋,甚至不是大明,而是百姓! 只是因为王朝的血肉是天下百姓。 所以才显得他为国着想! 面对朱元璋的暴怒 郭年依然安静而立。 他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他就像一块立在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任凭朱元璋的怒火如何冲刷,他都岿然不动。 他不说话,也不辩解,就那么直直地迎着朱元璋的目光。 这是自信,也是…… 挑衅! 第94章 白纸铺金砖,画上论宗亲! 两人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良久。 朱元璋终于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了立刻叫禁军把郭年拖出去砍了的冲动。 不知为何,他明明想杀了郭年,但似乎隐隐有种力量在阻止他,那力量告诉他——听郭年说完! 所以,他倒要听听,这个不怕死的家伙,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朱元璋冷笑一声,退后两步。 “好,好骨气。” “咱倒要听听,你这所谓的五大改策,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还记得你之前那副留在奉天殿外的黑棺材吗?咱让人留着它呢,若是你今天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今天它就真的有主人了!” 郭年知道,这最致命的一波杀意,算是暂时被名刀扛过去了。 名刀·司命,这一会儿就碎了50枚! 郭年微欠身,行了一礼。 “臣,谢陛下恩典。” 郭年站直身子,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之内。 “臣今日所言第一弊,名曰:”破法坏律,尽失天下民心!” 此言一出,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算什么大毛病?” “你之前在大理寺的时候,不就已经说过这个了吗?” “说什么秦王、晋王在地方上无法无天,说宗人府管不住他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要再提一遍吗?咱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咱让你修法,就是让你去解决这个问题的。” “你现在把这问题又抛给咱,还说什么‘重塑宗亲制度’?郭年,你是不是江郎才尽,在这儿给咱老调重弹呢?” 朱元璋原本对郭年抱有极大的期望,觉得他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妙计。 可现在听到这第一点,还是围绕着“藩王犯法怎么治”这种老生常谈的问题,他心中的失望更甚。 他甚至觉得。 自己之前对郭年的宽容和欣赏,简直是个笑话。 面对朱元璋的嘲讽和百官们鄙夷的目光,郭年不仅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微笑。 “陛下说得对,这确实是老调重弹。” 郭年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羊皮纸。 “但臣今日带来的,却是新瓶装旧酒。” “哦?”朱元璋眯起眼睛。 “陛下之前让臣修法,本意是想在《大明律》之外,修修补补,给藩王们定一个‘特权范围内的惩罚’。” 郭年双手捧着那卷羊皮纸,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臣查阅了历朝历代的宗室律法,又走访了京城的百姓,臣发现——” “法若有特权,则法已死!” “小修小补,根本治不了宗室的骄纵,也挽不回百姓对朝廷的信任!” 郭年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到大殿中央的一块空地上,将那卷羊皮纸猛地一抖。 “哗啦——” 一张巨大无比的白纸在金砖上铺展开来。 百官们纷纷探头看去,只见那白纸上并不是什么律法条文,而是画着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但在疆域图之上—— 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黑两种颜色的符号。 “你这是要干什么?”朱元璋看着那幅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陛下,光说不练假把式。” 郭年走到白纸边缘,从袖中拿出一支炭笔。 “臣今日,不仅要与陛下论法,还要与陛下算账!” “臣要让陛下亲眼看看,您所谓的‘家法管家’,到底在如何一点一滴地,把这大明律的根基,把这大明朝的民心,给啃噬殆尽!” 郭年手持炭笔,站在大明版图之上,宛如一个即将挥斥方遒的棋手。 “这第一杯是酒瓶新酒。” “名曰——正律明刑策!” “臣要将宗室守法,彻底补入《大明律》中!” 朱元璋站在高高的御阶上,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郭年,俯瞰着汉白玉丹陛上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他的眼神中,透着帝王特有的傲慢与蔑视。 “正律明刑?哼,这天下都是咱打下来的,咱的儿子犯了错,难道还要交给你们这些外人来审?那皇家的体面何在?” 这便是朱元璋最根深蒂固的家天下逻辑。 哪怕之前被郭年批斗过。 但他此时依旧如此傲慢! 在他看来,天下就像是他名下的一个大地主庄园,官员是管家,百姓是佃户,而藩王则是这个庄园未来的少东家。 少东家打了佃户,顶多被老东家骂几句。 哪里有让管家把少东家抓去见官的道理? 当然。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被郭年气的。 气郭年在他眼皮底下瞒天过海,暗渡陈仓! 给他整了波大的! 打了他一波措手不及! 郭年没有立刻反驳。 他蹲下身,拿起一块红色的炭笔,在代表西安的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接着,又拿起一块黑色的炭笔,在红圈旁边画了无数个密集的小黑点。 “陛下,您觉得这是什么?”郭年指着地上的图问道。 朱元璋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这红圈,是秦王朱樉的王府。这黑点,是被他折磨致死的无辜宫女,是被他阉割的幼童,是被他强抢民田后饿死的关中百姓!” 郭年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了一阵让人心底发寒的回音。 “放肆!” 旁边的吏部尚书詹徽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个表现忠心的好机会,立刻指着郭年大喝:“郭年!秦王殿下乃是千金之躯,偶尔有些小错,陛下早有《御制纪非录》严厉申饬。” “你竟敢在这金銮殿上,将亲王与市井泼皮相提并论。” “甚至夸大其词,污蔑宗室。” “你该当何罪?!” 郭年猛地站起身,锐利的眼神瞥了一眼詹徽。 他与詹徽说实话并没有多少直接冲突,但詹徽却总是在见风时,往朱元璋那边使舵! 或许,因为两人的底子不同,詹徽对他也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因此,詹徽似乎总有意无意想弄他! 第95章 第一策:正律明刑 “詹大人,您管这叫小错?!” “您是吏部天官,熟读《大明律》。我且问您,若是一个普通百姓,或者是您手底下的一个小吏,犯了上述随便哪一条罪,按律当如何?” 詹徽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郭年的目光,但满朝文武都看着他,他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按……按律,杀人者偿命,强抢民财者流放……” “错!” 郭年一声暴喝,打断了詹徽的话。 “在陛下当今的重典下,贪墨六十两便要剥皮实草!” “若是草民犯了这些罪,那是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郭年转过身。 将手中的两块炭笔狠狠摔在那张白布上。 “可秦王呢?晋王呢?靖江王呢?” “他们犯了死罪,结果是什么?陛下仅仅是写了本《御制纪非录》痛骂了一顿!没有削爵,没有连坐,甚至连一两银子的罚款都没有!” 郭年仰起头,直视着御阶之上那个傲然站立的帝王。 “陛下,您对贪官污吏推行剥皮实草的极致严刑,却在《皇明祖训》中白纸黑字地写着:宗室除谋反大逆外,其余所有罪行,地方官府无权审问、无权定罪!哪怕罪恶滔天,最多不过废为庶人!” “这是什么?这是制度化的双标!” 满朝文武皆是心惊肉跳。 郭年这些话,比他上次提到宗亲时还要露骨! 上次提及过一次皇明祖训,但却并没有明确皇明祖训间的具体细则。 而这次—— 郭年显然是做了准备的! 不然他也不可能知道皇明祖训中的教条! 他是当着朱院长的面,把那层最虚伪的窗户纸给彻底捅破了啊! 朱标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他虽然仁厚,但也知道弟弟们在封地做得太过火了,可父皇一直护着,他也不敢深劝。 如今郭年把这脓包挑破了,疼是真疼,但若是不挤出来,这大明迟早要烂透。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指着郭年,手指微微颤抖。 “你……你是在教咱做事?” 朱元璋再度拉起了老脸,“咱是他们的老子!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 郭年毫不退让。 “陛下!” “您是他们的父亲,但您更是这大明天下的君主!” “您带头践行‘刑不上宗室’,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大明的法律只约束平民与官员,不约束朱家子孙!” “您知道这后果是什么吗?” 郭年指着满朝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后果就是上行下效,吏治崩塌!” “地方官员面对宗室违法,地方官不敢管!要么同流合污、包庇纵容,要么视而不见、明哲保身!久而久之,秉公执法的底线彻底失守,贪腐、徇私成了官场常态!” “大明律法的崩塌,大明贪官污吏横行,你占八成责任!” “你不但吝啬,更双标。” 郭年点出的,正是中国古代法治最致命的死穴—— 特权阶层的法外狂欢。 一旦法律失去了公平性,成为了只约束弱者的工具,那么法律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官员们会想:凭什么王爷杀了人没事,我贪点钱就要被剥皮?在这种心态下,所谓的重典治贪就成了一个笑话,官员们只会更加隐蔽地贪,更加疯狂地捞。 因为在他们眼里—— 这大明朝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公道可言! 郭年转过身,面向大殿外,仿佛在对着天下苍生说话。 “而底层的百姓呢?他们目睹宗室作恶不受惩戒,官员犯法尚有重刑。他们会对大明律怎么看?他们会对这个朝廷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这大明,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 “陛下,您杀贪官是为了赢取民心,可您对宗室的纵容,却从根子上摧毁了这王朝的统治合法性!当百姓的信任感彻底瓦解时——” “这万里江山,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罢了!” 朱元璋沉默了。 他依然站在高处,但那不可一世的傲气,却多了一丝裂痕。 他想起了那天在城南破庙里,看到的那个供奉郭年长生牌位的穷苦老妇人。 百姓的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如果这杆秤彻底偏了,那他打下的江山,真的还能坐得稳吗? “那依你之见,”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咱该怎么做?难道真要把咱的儿子们,像那些贪官一样绑赴刑场,剥皮实草吗?那咱朱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朱元璋的潜台词很明确:朕承认有问题,但朕不能接受过于极端的处理方式。你要是敢说杀,朕现在就杀了你! 郭年深吸一口气。 与上次朝堂上粗谈宗亲问题不同。 他这次有备而来,带来了这几个关键问题的解决方法! “陛下,臣知道陛下不可能让骨肉相残。皇家的体面,也确实可以维护保留。” 郭年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折子,双手呈上。 “臣的第一策,并非要滥杀宗室,而是要正律明刑,建规立矩!” 太监王狗儿小心翼翼地走下来,接过折子,递到朱元璋手中。 郭年朗声说道:“臣建议,定《宗室违法处置条例》,将其作为特例,补入《大明律》与《皇明祖训》之中!” “其核心,在于向天下宣告:大明之法,乃朱家天下之法,上至亲王下至庶民,一体遵行!” “这不仅是约束,更是彰显陛下无私的无上功德!” 朱元璋翻开折子,目光快速扫过。 郭年继续解释道: “这其中,有三条铁律必须定死!” “第一,废除地方官无权过问之旧规!” “除谋反大逆必与庶民同罪、凌迟处死外;其余劫掠、杀人、滥刑、强占民田等重罪,地方官有权且必须上报!由宗人府会同三法司进行公开会审!依律定罪,绝不得仅以一纸申饬了事!” “只要过了堂,见了光,那皇家的威严就不是靠包庇得来的。” “而是靠公正赢来的!” 第96章 整个大明养不活朱家子孙 “第二,定阶梯式惩戒规则!” 郭年直视着朱元璋,“陛下心慈,不忍杀子。” “那便定下阶梯之法:初犯,夺其五成禄米,以示惩戒;再犯,降等削爵,剥夺其护卫;若敢三犯,甚至犯下天怒人怨之重罪,则彻底废为庶人,圈禁终身!” “用爵位和财富来约束他们,比杀头更有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宗室犯法,王府属官、傅教老师连坐!” 郭年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宗室背后的利益集团! “藩王年少,作恶多端,其身边的属官不仅不劝谏,反而助纣为虐!若宗室多行不法,其属官必以失察、教唆之罪同罚!” “重则斩首,轻则流放,绝无例外!” “斩断了藩王身边那些出馊主意的爪牙,藩王自然也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詹徽等人听得冷汗直流。 这郭年太毒了。 他不直接杀藩王,他杀那些跟着藩王混饭吃的官! 这一招“断其羽翼”,简直比直接动藩王还要狠辣。 朱元璋拿着那份折子,手微微发紧。 他站在高高的御阶上,看着下面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郭年给的方案,极度克制,却又极度犀利。 没有喊打喊杀,保全了儿子的性命; 但又引入了三法司会审,剥夺了法外特权; 更是用降爵和连坐属官的方式,把藩王的权力和羽翼死死锁住。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既能平息民怨,又能管住儿子,甚至还能保全皇家的体面。 郭年虽然来势汹汹,但确实为他着想了啊。 “好一个正律明刑……” 朱元璋喃喃自语,他那原本如铁塔般笔直站立的身躯,竟然不自觉地微微放松了一点。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但他那双深邃的老眼里,却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 “这只是你的第一策。” 朱元璋合上折子,并没有将其扔回给郭年,而是顺手放在了御案上。 这个微小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接着说。” “咱倒要听听,你那剩下的四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郭年心中微定。 第一关,定了! 但这只是前菜。 因为接下来的第二策。 要动的,可是大明朝真正的钱袋子! 郭年站在那幅巨大的白纸前,身形笔直,宛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陛下,臣的第二策,要解决的弊端,名曰——” “禄养无底,终竭天下财赋!” 郭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禄养无底?” 朱元璋眉头微挑。 他对钱粮最是敏感,但也最是自信。 “郭年,你这话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咱定下的宗室岁禄,亲王一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 “虽然比文武百官高了些,但咱大明富有四海,江南鱼米之乡岁岁丰收。难道咱堂堂一个大明朝,还养不起自家的几个子孙闲人?” 在朱元璋看来,这是他理所应当的特权。 他打下了这片江山,让子孙吃点好的、用点好的,天经地义。哪有当了皇帝,还让儿孙跟着受苦的道理? 郭年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看向旁边的太监。 “麻烦公公,帮我取一碗白米与一把算盘,算盘最好是大的。” 太监愣住了,在这金銮殿上打算盘? 他下意识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将宫内最大的算盘给他拿来!咱倒要看看,他能算出个什么名堂!” 不多时。 一把足足有五尺宽度的大算盘,被两个太监抬到了郭年面前,在郭年的应允下,放在了地上。 还有一个小太监捧着一碗白米站在一旁,等待郭年的吩咐。 郭年走到算盘前,缓缓蹲下。 纤长的五指轻轻搭在算珠上。 “陛下,大明现在确实养得起。因为如今洪武一朝,宗室人口不过五十八人。” “可陛下是否想过——” “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两百年后呢?” “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多几口人吃饭罢了。”朱元璋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陛下,这不是多几口人的问题,这是数字倍增的灾难!” 郭年手指如飞。 算盘发出清脆急促的噼啪声,在肃穆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臣来给陛下算一笔账。” “以每位亲王、郡王平均生育五子来算。” “第一代,只有几个亲王;到了第二代,就是几十个郡王;到了第三代、第四代,就是成百上千个将军、中尉!” “陛下在《皇明祖训》中规定,只要是朱家子孙,无论嫡庶,从出生到死亡,全部由国家财政供养。且这套福利世袭罔替,无休无止!” “噼啪!噼啪!” 算珠被拨打得越来越快,郭年的语速也越来越快。 “按此推算,不用多,到了两百年后。大明的宗室人口,将暴涨至数十万人!” “数十万?!” 大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声。 户部尚书郁新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每天跟天下钱粮打交道,最怕听到这种没有上限的数字。 这简直是个无底洞啊! 朱元璋也愣住了。 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脑子极聪明,这笔账他甚至不需要算盘,稍微在心里一推演,就觉得头皮发麻。 几十万人? 全都靠国库养着? 这怎么可能生出这么多人来? “陛下,数十万宗室,意味着什么?” 郭年一把将算的结果推倒。 起身从碗中抓起一大把白米,洒在白纸上代表宗室的区域。 “意味着,仅仅是为了支付他们的岁禄,朝廷每年就需要支出八百五十万石粮食!” 郭年转身,死死盯着朱元璋。 “而据户部统计,如今大明全国每年漕运入京的粮食,撑死了不过四百万石!” 八百五十万石的支出。 却仅四百万石的收入! 差额足足有一倍还多! 第97章 朱重八,你会造反吗? 古代王朝的财政收入,其核心来源是土地税,也就是农业税。 土地是有限的。 因此,粮食产量也是有天花板的。 朱元璋的致命错误在于,他用一个有限的财政盘子,去供养一个无限繁殖的特权阶层。 这就好比在一艘固定载重量的船上,不停地往上装永远不会下船的乘客,这艘船最终的命运,除了沉没,别无他途! “这……这绝不可能!”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他依然在嘴硬,“就算漕粮不够,地方上还有截留的税粮!天下的地都是咱的,若是不够,加赋就是了!” “陛下!” 郭年厉声打断了朱元璋那可怕的侥幸心理,“地方上确实有税粮,但地方不要养官吗?不要修河堤吗?不要防灾荒吗?” “当国库的粮食连养宗室都不够的时候,朝廷还怎么运转?” “为了填补这巨大的窟窿,朝廷只能走两条路。” “第一:克扣军饷!把边关将士的救命粮,拿去给王爷们塞牙缝!结果就是边防空虚,军心动荡,外敌长驱直入!” “第二:加征赋税!把压力全部转嫁到最底层的百姓身上!苛捐杂税猛于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无路可走!” “更要命的是……” 郭年再次用黑炭在白纸上画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陛下不仅给了宗室厚禄,还给了他们大量钦赐庄田,且免除一切赋税徭役!” “到了那个时候,天下最好的良田,有一半都在宗室手里!他们不纳粮,不交税!所有的国家重担,全压在那剩下的、只有几分薄田的自耕农身上!” 朱元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顺着郭年的思路往下想。 一边是几十万不用干活、锦衣玉食、占着天下好地的朱家子孙;另一边是背负着沉重赋税、连树皮都啃不上的穷苦百姓。 这画面,他熟啊! 太熟了! 这不就是当年元朝末年的景象吗?! 当年多少中原人被元人无节制的赋税逼得卖儿卖女?!逼得饿殍满地?! 他朱元璋,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郭年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朱元璋,语气软了一些,带着一丝悲悯。 但问出的话,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陛下。” “您是从底层杀出来的。您最清楚饿肚子的滋味。”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 郭年直视着这位开国皇帝,仿佛透过那件龙袍,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皇觉寺外要饭的放牛娃。 “如果您现在不是坐在这金銮殿上的洪武大帝。” “如果您还是当年那个父母饿死、走投无路的朱重八。” “当您面对这样一群吸干了天下血肉的皇亲国戚,当您面对这样一个连一丝活路都不给您的朝廷……” “朱重八,你会造反吗?” 死寂。 奉天殿内,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这特么是人说的话? 这已经是诛心中的诛心了! 谁敢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谁敢问皇帝“你会造反吗”? 自从马皇后薨逝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敢直呼那三个字。那个名字,代表着大明开国皇帝最不愿回首、最卑微、也最血腥的过去。 百官们吓得魂飞魄散。 吏部尚书詹徽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待会儿郭年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户部郎中赵如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 疯了! 郭年这是真的不想活了! 这是把皇帝当成了市井泼皮在训斥啊! 大理寺卿周祯更是翻了个白眼,竟然真的吓得抽抽了过去,被旁边的同僚死死掐住人中才没倒下。 太子朱标亦浑身剧震。 满脸骇然地看着郭年。 父皇的名讳,连他这个太子在梦里都不敢提及。 郭年怎么敢?! 他下意识地看向朱元璋,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朱元璋没有动。 但他那双原本微眯的老眼。 此刻却猛然暴怒睁开,死死锁定郭年!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那是一头沉睡的绝世猛虎,被人用刀子狠狠捅穿了逆鳞后,择人而噬的疯狂与暴戾! “你——说——什——么?!!!” 朱元璋开口了。 那声音不像是由喉咙发出。 而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仿佛要在郭年身上咬下一块肉! 【警告!警告!】 【检测到超出临界值的帝王必杀意志!】 【名刀·司命触发!破碎数量:30……70……90……100!】 郭年的脑海里。 系统的红色警报疯了一样闪烁。 短短一瞬间,一百把名刀瞬间灰飞烟灭! 这杀意太纯粹,太恐怖了!朱元璋甚至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他的本能就是要将眼前这个敢呼他名讳的蝼蚁碾成齑粉! 【系统启动最高级别紧急压制!】 【威慑光环超频运转!】 【名刀·司命获得强化,抵抗伤害阈值提高,效果更强。】 迎着朱元璋那宛如实质的杀气。 郭年依然挺直脊梁,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名刀·司命持续破碎:8……12……15……】 系统的倒数声像是在催命。 但郭年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开国皇帝,眼神中没有恐惧,反而透着深深的悲悯。 他深吸了一口气,顶着那铺天盖地的杀意,用更加清晰、更加平稳的声音,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臣问——” “当年那个父母饿死、草席裹尸的朱重八,若是面对这样一个吃人的大明朝……” “朱重八,你会造反吗?” 郭年又问了一遍。 但这第二声质问。 意外地不仅没让朱元璋的杀意爆发,反而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朱元璋眼中的血红瞬间褪去,那股择人而噬的气势猛地一滞,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父母饿死……草席裹尸……” 朱元璋喃喃自语。 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那双杀人如麻的手,突然紧紧抓住龙椅扶手。 他的思绪被这八个字,硬生生地扯回了至正四年的那个夏天。 第98章 推恩令大明版? 上一年,濠州大旱,瘟疫横行。 这一年,春天又发生了严重的蝗灾和瘟疫。 这一年,他十六岁。 在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他的父亲、大哥以及母亲先后去世。 他亲眼看着父亲饿死在破庙里,看着大哥在绝望中闭上眼睛,看着母亲吐着黑血咽下最后一口气! 一家人,死得干干净净。 他连买口棺材的钱都没有,只能和二哥找了几件破衣服,把父母的遗体裹起来。 “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 没有坟地,只能抬着尸体在荒野里游荡,最后求爷爷告奶奶,心软的邻居刘继祖给了他们一块坟地。兄弟二人这才找了几件破衣服包裹好尸体,将父母安葬在刘家的土地上。 后来,为了活命,他与二哥、大嫂和侄儿被迫分开,各自逃生。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是分别前。 他跪在父母的坟前,指天发誓。 他恨! 他恨那些穿着绫罗绸缎、吃着白面馒头却对灾民见死不救的贪官污吏! 他恨那些圈占良田、连草根都不给穷人留的地主豪强! 他更恨那个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不把汉人当人看的元朝朝廷! 他发誓,如果有一天他得了势,他一定要建立一个不再有饿殍、不再有冤屈的太平盛世!他要让全天下的穷苦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可是现在…… 朱元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着大殿地上那幅被黑炭涂满的大明疆域图。 几十年过去了。 他当了皇帝。 他杀了无数的贪官。 他以为自己兑现了当年的誓言。 可郭年却血淋淋地扒开了真相: 为了供养他那几十万不用干活的子孙,大明的国库会被吃空,百姓的赋税会加重,边关的将士会没有军饷! 到时候。 还是会有无数个老农饿死在破庙里。 还是会有无数个十六岁的少年,抬着父母的尸体在荒野哭泣。 只不过这次。 逼死他们的不是元朝的达鲁花赤。 而是—— 朱姓王爷! 而那个曾经为了穷苦百姓提着脑袋造反的朱重八,最终……却变成了他当年最恨的那条恶龙! “咱……” 朱元璋跌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浑身脱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眼眶里,竟然隐隐有泪光闪烁。 那是对过去的心酸。 也是对未来的恐惧。 他突然明白,郭年那句“你会造反吗”,不是在挑衅皇权,而是在唤醒他心底最深处的良知。 如果大明真的变成了那个样子。 如果天下全是饿死骨…… 别说是别人,就算是他朱重八自己,也一样会揭竿而起!把这吃人的朝廷砸个稀巴烂! 朱标看着颓然跌坐在龙椅上的父亲,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他终于看懂了。 郭年是在诛心! 诛的是大明朝最顽固的特权之心。 但,他也是在救心,救的是他父皇那颗被权力蒙蔽了的初心。 “郭年。” 良久,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你……有何解……” 这一声沙哑的“你有何解”,不仅问懵了满朝文武,也仿佛抽干了这位开国帝王最后的一丝骄傲。 詹徽瘫在地上,偷偷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没杀? 郭年直呼圣上名讳,指着皇帝的鼻子问“你会造反吗”,这等诛九族的大罪,陛下竟然没杀他?不 仅没杀,甚至还近乎讨教地问郭年有何解? 詹徽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这场朝会,或许将成为大明朝建国以来最可怕的一场地震。 郭年不仅活下来了,他甚至在精神上……压倒了皇权! 郭年站在殿中央,看着朱元璋那颓然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神,心中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名刀·司命破损停止。剩余次数:231。】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闪过,宣告着他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但这一注,他押对了。 朱元璋虽然暴戾,但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最痛恨贪官污吏、最见不得百姓受苦的穷小子。 只要能唤醒那个朱重八,这大明,就还能救! “陛下。” 郭年收敛了刚才的锋芒,语气变得温和。 他没有因为赢了一局就沾沾自喜,因为难的不是看出问题,而是解决问题。 而解决问题,就要看朱元璋接不接受他的改策了。 “臣的第二杯新酒,名曰——定禄限袭!” “这也是臣给大明财政开出的一剂猛药!” “你说。”朱元璋双手扶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听话的学生。 郭年走到那堆白米前,伸手拨开了一部分。 “陛下,您想让子孙后代衣食无忧,这份亲情,臣理解。但无上限的供养,违背了天道运行的规律。” “所以,臣的第一条建议是:改‘全员世袭罔替’为‘嫡长袭爵,余子降等’!” 郭年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亲王的嫡长子,可袭亲王爵;其余庶子,最多封三位郡王,余者皆授镇国将军!再往后,逐代降等袭爵!降至奉国中尉后,便不再降等!” “并且,奉国中尉的岁禄,从两百石减至五十石!” “这五十石,足够他们一家老小温饱,但不至于让他们骄奢淫逸!” 百官们再次被震撼了。 等等,这不就是汉武帝的“推恩令”吗? 只是,郭年用得更狠! 汉武帝是分土地,郭年是直接砍俸禄! 这一招下去,朱家那些庶出的子孙,几代之后就和普通富户没什么区别了。 这是直接斩断了宗室无限繁殖、坐吃山空的源头!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五十石? 这对于皇室血脉来说,是不是太寒酸了? 但他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听着。 因为他脑海里还盘旋着刚才那幅饿殍遍野的恐怖画面。 与大明的存亡相比,子孙们少吃几口肉,算得了什么?毕竟,官员们都能活,子孙们肯定也能过! 郭年没有给朱元璋太多犹豫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另外一条改策。 “其二,定宗室禄米总额红线!” 第99章 屠龙者,不许为恶龙! “臣建议,天下宗室岁禄总额,永远不得超过全国漕粮岁入的十分之一!” “若超支,则全员按比例减发!” “绝不能动用军饷、民生用度来填补宗禄缺口!” “同时,钦赐庄田必须设定上限!且必须按律缴纳赋税,不得全免!严禁私自强占、兼并民田,违者尽数夺田削爵!” “嘶——” 户部尚书郁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那双老眼里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喜! 红线! 十分之一的红线! 还要交税! 这简直是户部的救命稻草啊! 如果真的能落实,大明的国库就活了! 再也不用天天算计着怎么从百姓嘴里抠粮食来养王爷了! 但郁新不敢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等于是从老虎嘴里抢肉。 陛下会答应吗? 那可是他的亲儿子、亲孙子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朱元璋身上。 詹徽甚至在心里暗笑:“郭年啊郭年,你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陛下刚饶了你一命,你转头就要夺宗室的田,还要给他们的岁俸封顶?这简直是得寸进尺!陛下绝对不可能答应!” 詹徽准备好了,只要皇上稍微露出一点不满,他立刻跳出来参郭年一本“刻薄宗室,离间天家骨肉”。 然而。 朱元璋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没有暴怒。 没有犹豫。 甚至连一丝心疼的表情都没有。 “好。” 朱元璋声音低沉,却如同洪钟一般。 “就按你说的办。” “什么?!” 詹徽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捂住嘴巴,脸色惨白。 陛下……答应了? 连思考都没有思考,就直接答应了?! 那可是削藩啊! 那是夺了亲儿子的命根子啊! 陛下难道被郭年下了降头吗? 百官们一个个如同见鬼了一样看着朱元璋。 这还是那个为了护犊子,连《大明律》都能改的洪武皇帝吗? 只有朱标明白。 他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看似平静却坚如磐石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父皇没有被下降头。 父皇只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就在刚才,郭年那句“朱重八,你会造反吗”,击碎了朱元璋心中的强硬。 朱元璋是一个极其务实,甚至有些极端的实用主义者。 当他意识到“无限供养宗室”和“大明江山永固”这两者不可兼得,甚至会直接导致“百姓造反、朱家灭族”时,他那股从底层带出来的生存本能,还是压倒了所谓的亲缘情深。 他爱儿子,但他更爱自己亲手打下的、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的大明江山! 如果儿子成了大明的毒瘤,那就割掉! 当然。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给四十多年前的朱元璋一条生路…… “郭年,你这第二策,咱准了。” 朱元璋站起身,虽然身躯有些佝偻,但那股开国皇帝的绝代霸气,展露无遗。 “传旨户部、宗人府!” “即日起,按郭少卿所言,重修《宗室禄米法》!嫡长袭爵,余子降等!岁禄红线,死死给咱卡在十分之一!谁敢多要一粒米,咱剁了他的手!” “还有那些王府的庄田,通通给咱丈量清楚!该交税交税,谁敢抗税,削爵为民!” 当场听,当场做! 于此事,朱元璋毫不拖泥带水! 甚至让郭年都万分惊讶。 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朱元璋这是在向死去的父母与大哥,忏悔,赎罪…… “吾皇万岁!万万岁!” 郁新激动得老泪纵横。 第一个跪倒在地,重重地磕头。 这一刻,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高呼万岁。 因为他知道,这道圣旨,救了大明的国库,也救了天下苍生! 百官们见状。 也纷纷跪倒,山呼万岁。 但他们却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他们敬畏朱元璋的令行施断。 更敬畏站在大殿中央的郭年。 这个年轻人,不仅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而且他还真的把这片天给翻过来了! 他用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和一句直击灵魂的质问,硬生生地把一位偏执的帝王,拉回了理智的轨道! 郭年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官,看着龙椅前那个威严的帝王,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这五大弊端,才刚刚讲了两个。 最棘手、最危险的问题,还在后面。 “陛下圣明!” 郭年拱手行礼,声音中透着一股乘胜追击的锐气。 “既然陛下有此等破釜沉舟之气魄,那臣,便再进一言!” “这第三策,事关大明千秋万代,事关大明中枢之安稳,也事关陛下身后之安宁!” “臣要说的,是那藩王手中的——刀把子!” “也就是所谓兵权!” “策名曰——分兵限权,断篡逆之由!”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再次被点燃! 兵权! 郭年竟然要动藩王的兵权! 朱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父皇真正的命根子啊! 郭年,你到底要疯狂到什么程度?! 龙椅上。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因为第二策而对郭年产生的那丝欣赏和宽容,在听到“分兵限权”这四个字时,荡然无存。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猛然爆射出令人胆寒的精光。 “郭年,你别得寸进尺。” 朱元璋没有立刻暴怒。 而是带着上位者被挑战到底线后的冰冷警告。 “咱刚才是赞同了你关于宗禄的看法,那是因为你算得清楚,大明的地养不起那么多闲人,咱认这个理。”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仗着咱的宽容,在这大殿上胆大包天、信口雌黄!” 朱元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郭年。 “分兵限权?断篡逆之由?” “你这是在骂谁?你是在暗示咱的儿子们会造反吗?” “咱把兵权给他们,是为了‘藩屏帝室’!是为了让他们替咱守好大明的九边!你不让咱的儿子去守边疆,难道让咱去信任那些没有血缘关系、随时可能反水的武将吗?” 第100章 藩屏帝室,还是引狼入室?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中狠狠点着。 “你应该知道胡惟庸是怎么死的?” “这些外臣,给他们一点权力,他们的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 “只有我朱家的子孙,才是和这大明江山同呼吸共命运的!他们怎么会反?” 这番话,说对也不错。 因为道出了封建帝王最朴素的权力逻辑——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在朱元璋看来,血缘是这世上最牢靠的纽带。 外臣造反是为了改朝换代,而儿子再怎么闹,肉也是烂在锅里。 “父皇息怒。” 一直没有插话的太子朱标,此时也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走到郭年身边,虽然没有像詹徽那样疾言厉色,但语气中也透着一丝不赞同。 “郭年,你前面的两策,确实是为大明计深远。但关于兵权之事,你是不是有些多虑了?” 朱标叹了口气,“父皇分封九塞王,他们手里虽然有兵,但那都是为了抵御北元的残余势力。” “若是没有他们,这大明的北境能有这几年安宁吗?” “至于造反……” “他们都是孤的弟弟,是太孙叔伯。” “血浓于水,岂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朱标的话,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常理认知。 哪怕藩王在封地再怎么跋扈,但要说他们会真刀真枪地带兵杀向京城,谁也不敢信。 郭年看着面前这对父子。 一个是盲目迷信血缘的开国皇帝。 一个是把亲情看得太重的仁厚太子。 如果不打破他们对亲情的滤镜,几十年后的炸弹,会把所有人都炸得粉碎。 “殿下说得对,血浓于水。” 郭年没有急着反驳,反而顺着朱标的话点了点头,“可殿下忘了,在‘皇权’二字面前,别说是兄弟,就算是亲父子,又有多少人能守住那份血脉亲情?” 郭年转过身,直视着朱元璋。 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 “陛下,您说外臣造反,是乱臣贼子,天下共击之。这话没错。” “可若有一天,是手握重兵的藩王起兵呢?” “陛下!” “如果外臣造反,那是谋逆!” “可如果是您的儿子、太孙叔叔带兵南下,那叫什么?那叫家务事!” “到了那个时候,这满朝文武,谁敢去帮新君打叔叔?谁会为了别人家的家事去拼命?” “外人造反,大明上下同仇敌忾!” “可若是自家人打自家人,那就是人心涣散,坐壁上观!” 家务事? 是的,家务事! 如果是外臣造反,朱元璋可以下令诛九族。 可如果是儿子反孙子,谁去打?怎么打?杀谁都是在杀朱家人啊! “不仅如此。” 郭年见朱元璋有些动摇,立刻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皇明祖训》。 “陛下,您为了防止朝中出奸臣,特意在这《皇明祖训》中加了一条规矩。您说:‘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这便是所谓的——清君侧!” 郭年将《皇明祖训》高高举起。 “陛下!您这是给大明埋下了一颗雷!” “您以为这是在保护皇权?不!您这是在给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一张合法的造反执照!” “您在位时,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可一旦您百年之后,新君即位,主弱臣强。那些在边疆带惯了兵、杀惯了人的叔叔们,谁会把京城里那个乳臭未干的侄子放在眼里?” “只要新君稍微触碰了他们的利益,只要他们有了一丝野心。”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什么理由,随便指着朝堂上的哪位大臣,喊一句‘朝有奸臣’,就能名正言顺地带兵杀向京城!” “到了那时,他们不是造反,他们是——奉!天!靖!难!” 奉天殿内沉寂。 詹徽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朱标脸色惨白,倒退了两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骨肉相残的惨烈画面。 而龙椅上的朱元璋,双手死死抠住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清君侧……” “合法造反……” 这几个字,疯狂地在他的脑子里盘旋。 他制定这条规矩的初衷,明明是为了防止像胡惟庸那样的奸臣控制小皇帝。可他竟然忽略了,如果这把刀握在野心勃勃的儿子手里,它一样能刺穿小皇帝的胸膛! 郭年的话还没说完。 他看着朱元璋那张变幻莫测的脸,知道必须再加一把火,把这层虚伪的亲情彻底烧光。 “陛下,您觉得他们不敢?” 郭年嗤笑一声,仿佛看穿了历史迷雾,悲凉而怜悯。 “权力面前,连最亲的人都会变成野兽。” “您给了他们野兽的爪牙,却指望他们像绵羊一样吃草。这可能吗?” “不可能!绝不可能!” 朱元璋猛地一挥衣袖,像是在驱赶着某种可怕的梦魇。 他从龙椅上站起,虽然身形有些摇晃,但语气依然倔强得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咱的儿子,咱自己清楚!” “他们甚至跟着咱打天下,吃过苦,流过血,最懂得这江山来之不易!” “咱立的是嫡长子!这是大明的正统!他们都是叔伯长辈,只要新君善待他们,他们怎敢乱伦常?怎敢背上千古骂名去造反?!” 朱元璋在极力否认。 他不是不明白郭年话里的逻辑,而是他不敢承认。 如果承认了,就等于否定了他这一生最看重的家天下蓝图,等于承认他这一大家子骨子里都是贪婪权力的白!眼!狼! 第101章 矫枉过正的悲剧 郭年看着这位执迷不悟的开国皇帝,心中叹了口气。 在权力面前,最不可靠的就是亲情。 “陛下。” 郭年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 “权力面前无父子,更何况是叔侄?” “您说新君会善待他们。” “可您想过没有,就算那些藩王安分守己,新君能睡得着觉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那些藩王手里握着十几万精锐边军,只要他们想,随时能杀到京城!新君为了自保,必然会削藩!而且会削得极狠,极急!” “当新君的屠刀架在藩王的脖子上时,您觉得,那些身经百战的叔叔们,会束手就擒吗?” 郭年所说的这点。 在后世有个知名的理论。 猜疑链! 因为我猜疑你有问题,所以我不放心你。 因为你知道我肯定猜疑你,所以你也肯定不放心我。 就这样,死亡螺旋! 郭年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定朱元璋。 “如果削藩失败,那便是天下大乱!那是大明朝建国以来的第一场内战,也是最惨烈的一场浩劫!” “危言耸听!一派胡言!” 朱元璋怒指郭年,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咱的大明,有百万雄师!就算有个别藩王犯上作乱,新君一纸诏书,天下兵马共击之,岂有削藩失败之理?!” “天下兵马共击之?” 郭年轻笑一声,眼中闪过浓浓的嘲讽。 “陛下,您太高看这满朝文武的忠心了,也太低估了家务事这三个字的杀伤力!” “臣刚才说过,外臣造反,那是国仇;藩王造反,那是家恨!当亲叔叔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杀向亲侄子时,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这是人家老朱家在争家产,谁当皇帝还不都是姓朱?我若去拼命,打赢了是本分;打输了,新皇上台,我就是乱党!’” “到了那时,地方官员会观望,手握重兵的大将也会拥兵自保!” “新君虽然坐在皇位上,却调不动天下兵马,只能眼睁睁看着藩王的军队长驱直入!” 郭年点出的。 正是靖难之役中建文帝朱允炆一败涂地的核心原因。 当时,拥有百万大军的中央朝廷,硬是被只有几万人的燕王朱棣打得节节败退。 除了朱允炆用人不当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政治观望”! 很多地方将领和勋贵,比如李景隆等,内心深处根本不想参与这场神仙打架。 在他们看来,帮侄子打叔叔,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所以,后来甚至临阵倒戈、开门迎敌! “不……不会的……” 朱元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太了解那些骄兵悍将了。 郭年说的那种情况,不是可能,而是绝对会发生!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深度国运推演!“共情幻视”功能已提升至最高级别!】 【幻象生成:骨肉相残,圈禁之殇!】 郭年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仿佛从虚空中传来。 “陛下,您若不信,且看一看您这家天下的结局吧!” 嗡—— 朱元璋只觉得耳膜一阵轰鸣,眼前的奉天殿瞬间扭曲、消散。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焦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火海之中。 那是皇宫! 是他亲手督建的紫禁城! 此刻,这座宏伟的宫殿正被熊熊大火吞噬。 无数的宫女太监在火海中惨叫奔逃。 在火光的最深处,他看到一个穿着龙袍的年轻身影。那年轻人满脸绝望,跌跌撞撞地退入了大火深处,最终消失不见。 “标儿?不,不是标儿,应该是标儿后代。” 朱元璋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一队铁骑踏破了宫门,冲进了火海。 为首的一员大将,身披重甲,手持滴血的战刀。 虽然在火光中看不清面容,但那人的身形、那股子在战场上杀出来的狠戾之气…… 那感觉,就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好熟悉! “好熟悉,是……老四么?还是老四的后代?” 朱元璋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两行浊泪差点夺眶而出。 他看到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王旗,看到了那些大明将士在自相残杀。 他最害怕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然而,幻象并没有停止。 画面猛地一转,时间仿佛跨越了数十年、上百年。 朱元璋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战争似乎结束了,那个起兵的藩王坐上了龙椅。 但是,因为这场叔侄相残的内战,后世的皇帝被彻底吓破了胆。他们对宗室的态度,从藩屏帝室变成了严防死守。 朱元璋看到,原本应该保家卫国的朱家子孙,被一道道圣旨圈禁在各地高高的王府围墙里。 他们不许出城,不许做官,不许从军,甚至连互相串门都不行。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圈养在猪圈里的猪。 除了生孩子、领岁禄,什么都干不了。 他们变得肥胖、痴呆、怯懦。 再后来,画面变得更加血腥。 天下大乱,流寇四起。 无数衣衫褴褛、饿得双眼发绿的乱民冲进了王府。 那些被圈养了两百多年的朱家子孙,连一把刀都提不起来。他们像猪羊一样被拖出来,被暴打,被砍头。 朱元璋甚至看到,一个肥硕的藩王被乱民扒光了衣服,和一头死鹿放在一起,活活煮成了一锅肉汤! 那些乱民一边吃着他朱家子孙的肉,一边狂笑着分食大明的江山! “啊——!!!” 朱元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猛地睁开眼,从幻象中挣脱出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龙袍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抓着胸口,心脏仿佛要炸裂开来。 “父皇!您怎么了?!” 朱标被朱元璋的惨状吓坏了,连忙冲上前去扶住他,“传太医!快传太医!” “别碰咱……” 朱元璋一把推开朱标,跌坐在龙椅的台阶上。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刚才那仿佛身临其境的幻象,彻底击碎了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帝王所有的骄傲和固执! 那是他的子孙啊! 那锅里煮着的,是他朱重八,是标儿的血脉后裔啊! 不对!若是那藩王起兵成功了。 那被煮的,甚至不是标儿后代! “陛下,您——想清楚了吗?” 郭年站在大殿中央,声音低沉,却像是一把利刃解剖着这残酷的真相。 第102章 皇帝万岁,我九千岁也! “您现在的纵容,换来的就是后世子孙的骨肉相残!” “内战之后,胜利者会把所有的宗室当成猪一样圈养起来。直至天下大乱,这些被圈养的废柴,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等着被流寇屠杀!” “您以为给他们兵权是在保他们?” 郭年冷笑一声,“不,您是在断他们的后路!您是在给他们催命!” “别说了……别说了……” 朱元璋痛苦地捂住脑袋,那双经历过无数磨难的粗糙大手,此刻却在颤抖。 他终于明白。 郭年说的,是对的! 如果这套制度不改,大明必有一战,朱家必遭屠戮! 但他骨子里的那份帝王骄傲,让他依然在死死撑着。 “就算……就算你说得对。” 朱元璋放下手,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甘的挣扎,“就算后世的皇帝为了防范宗室,把他们圈养起来。但至少……至少这江山还是姓朱的!” “只要是我朱家皇帝手握大权,这大明就并未亡!” “大权在握?” 郭年看着还在强行挽尊的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陛下。” “您太迷信‘皇帝’这两个字了。” “臣刚才说过,皇帝防宗室,就不敢用宗室。” “那些本该为国效力的朱家子孙成了废人,那皇帝靠谁来治国?靠谁来统兵?” “只能靠外臣!靠满朝的文武百官!” 此话一出。 站在一旁的詹徽突然挺直了腰杆。 刚才那段关于宗室相残的话题太敏感,他不敢插嘴。 但现在说到文官治国。 这可是到了他的主场! “郭大人,这有何不妥?” 詹徽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自古以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便是治国大道。” “只要皇帝任用贤能,我等臣子自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大明有千万读书人,难道还治不好一个天下?” “鞠躬尽瘁?” 郭年猛地转头。 目光如刀般刮过詹徽的脸。 “詹大人,您别忘了,陛下已经废了宰相制!” “没有了中书省的统筹,皇帝要直接面对六部九卿和全国的政务。” “您觉得,后世的哪位皇帝,能有当今陛下这般不知疲倦的精力?能每天批阅上百份奏折?” 詹徽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龙椅上那位以“工作狂”著称的洪武大帝,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确实。 朱元璋这种一天只睡三个时辰的铁人,古往今来也没几个!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始皇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 如秦始皇这般日批六十斤奏折的皇帝,少之又少。 但,朱元璋绝对算一个! 后世有人调侃说:朱元璋十天的工作量万历十年也处理不完。 当然,万历皇帝不务正业算一个原因。 但还有一个原因是—— 朱元璋在位期间,平均日批上百件奏折! 史书记载,洪武十八年九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这八天之内,朱元璋批阅内外诸司奏疏共一千六百六十件,处理国事约三千三百九十一件。 甚至在九天后,也就是十月一日,还完成了御制大诰的编制! 当然,朱元璋平均日批上百件的工作量,肯定有水分。朱标的协助,估计也被统算为了朱元璋的工作量。 但这依然能证明,朱元璋简直就是个工作狂! 也有人说:老朱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是因为一点权力也不想分给手下! 至于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何。 就各有见论了。 郭年直视着朱元璋,继续说道: “皇帝精力不济,大权必然旁落。” “文官集团一旦坐大,就会失去制衡。他们会拉帮结派,会排除异己。今天你代表江南士子,明天他代表北方学阀。” “这叫什么?这叫党争!” “当满朝文武不再关心国家死活,只关心自己派系的利益时;当他们把大半的精力都用来互相攻讦、扯皮时——” “这大明的朝政,也就彻底瘫痪了!” “胡说八道!” 刑部尚书杨靖也忍不住跳了出来,“我等读书人皆受圣人教诲,岂会不顾国家死活?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大人,您太高看人性了。”郭年冷笑一声,睥睨一眼杨靖道:“人性逐利。当权力失去制约时,圣人教诲就是一张擦屁股纸!” “陛下!” “当文官集团结党营私,连皇帝的话都不听时。” “一个身居深宫、孤立无援的皇帝,为了夺回权力,为了对付这群文官,他能信任谁?他能依靠谁?” “宗室不能用,外臣信不过。” “他身边,唯一能帮他咬人的,就只剩下那些端茶倒水、没有子嗣的家奴了!” “那就是——太监!” 伺候在旁的太监云奇与王狗儿皆打了个哆嗦,差点原地摔倒。 他们想要立即开口辩解冤枉,但猛然意识到自己连个身份都没有,刚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但他们看着郭年,似恨又不解。 他们对皇帝,对太子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太监干政! 这是朱元璋最痛恨、防范最严的一件事。 他虽出身底层,但后来还是熟读了史书。 知道了汉朝、唐朝等朝代因宦官专权而导致朝政腐败、甚至颠覆王朝的惨痛历史。 因此,他认为宦官作为皇帝身边的近侍,极易因获得信任而干预朝政,是败国蠹政的毒瘤。他明确表示,汉唐之祸“虽曰宦官之罪,亦人君宠爱之使然”,因此必须从根子上杜绝。 他甚至在宫门外立了一块铁牌,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他把太监当成最卑贱的奴才,连字都不准他们识! 司礼监的职权仅仅为掌宫廷礼仪。 除此,再无半点权力! 但—— 朱元璋废除丞相后。 所有政务都压在皇帝一人身上。 即使他本人勤政,也难以长期承受。更别提后世皇帝或能力不足、或怠于政事,不得不依赖身边的近侍处理文书、传达旨意。 到宣宗朝,司礼监的地位就开始提升。 内阁票拟制度化后,司礼监秉笔太监批红的制度也应运而生。 伴随着后世皇帝越来越大权旁落,宦官的权力也越膨胀越大,直至出现了权力巅峰的大太监——九千岁——魏忠贤! “皇帝万岁,我魏忠贤,九千岁也!”那人曾说。 第103章 为刀上鞘! “不可能……” 朱元璋声音颤抖得厉害,脸色已经惨白,“朕立过铁牌!朕立过规矩!大明的太监,绝不可能干政!” “规矩是活人守的!” 郭年的喝声在奉天殿的穹顶盘旋。 “陛下!规矩是您定的。” “可后世的皇帝被文官逼得走投无路时,他还会管您的规矩吗?” “您废了宰相,却最终宰相的权力分散给了文官,成为了集团;您防了宗室,却把皇权孤立成了光杆司令。” “当皇帝需要一把刀去砍向文官时,他除了太监,别无选择!” “陛下!您想想那画面吧!” “司礼监的太监手握批红大权,东厂的太监拿着生杀大权!” “满朝文武,那些饱读诗书的大臣,为了加官进爵,竟然要对着一个没有下半身的阉人磕头,尊称九千岁!” “皇帝成了太监的傀儡,太监成了大明的主宰!” “这,就是您亲手设计的权力制衡体系,最终孕育出来的畸形怪物!” “啊——!” 朱元璋突然发出一声痛苦而绝望的嘶吼。 他死死攥着拳头,双目通红。 太监专权! 文官党争! 这比刚才看到的“帝藩相残”还要让他无法接受! 他防权臣,防太监,结果郭年告诉他,他所设计的制度:废宰相、封藩王,竟然是在为这两种怪物的诞生铺路!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悲哀! “父皇!” 朱标心痛如绞,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朱元璋。 他转头看向郭年,既有震惊,又敬畏。 郭年似乎不仅看透了当下的病,更看透了未来的劫!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拆解着父皇那套看似严密实、则千疮百孔的统治逻辑。 面对这样的郭年,朱标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实在是太平庸了。 大殿里的百官更是集体噤声。 詹徽和杨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郭年刚才描绘的文官结党和对着太监磕头的画面,让他们不寒而栗。 如果这就是大明的未来,那他们这些读书人的气节,又将置于何地? “呼……呼……”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大殿中央那个挺拔身影。 他原本的居高临下和帝王傲慢,渐渐消萎。 他不再把郭年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也不再当成一个有些才华的臣子。 甚至,郭年似乎是这绝望迷雾中,唯一能给他指路的火把。 “郭年……” 朱元璋那张本就苍老的脸仿佛行将就木。 他看着郭年,眼中再也没有了帝王的威严,更像是一个绝望老人的哀求。 “告诉咱,这局,怎么破?!” 这位一生要强、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洪武大帝。 在面对郭年抛出的内战与阉党的双重噩梦后,终于放下了一丝帝王架子,用平等的姿态,向一个臣子发出了求助。 郭年看着那张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心中也是一声叹息。 他知道。 这已经是朱元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作为穿越者,郭年心里有一套更完美的现代军事防卫体系——比如建立常备的国家职业军队,设立独立国防部,将军队的所有权和指挥权彻底分离,实现国家化…… 这些制度远比藩王守边要先进得多。 但这些终究是现代军事化防卫体系。 而现在,是大明洪武年。 如果他现在把那一套军队国家化的理论搬出来,再多的名刀司命估计也保不住他。 因为,朱元璋的政治底色永远是家天下。你让他把边疆的几十万大军交给一群外姓将领,他恐怕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不过—— 在缺乏现代通讯和物流体系的古代。 分封皇子镇守边疆,利用血缘纽带来确保忠诚,确实是当下极其现实且有效的选择。 所以,郭年并未想全盘否定藩王制,他要做的,是在这个制度的框架内,打上最坚固的补丁,拆掉那根足以引爆大明的引线。 “陛下。” “藩王守边,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这是事实,不能否定。但问题在于,他们手里的刀太利了,且无刀鞘。” “臣的这第三策:分兵限权,便是要给这把刀,加上一道刀鞘!” “说!”朱元璋沉声道。 郭年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削调兵权,定护卫定额!” “陛下分封藩王,赋予其护卫军,少则三千,多则近两万。边塞九王更是能节制数十万边军。” “臣建议,自今日起,无论亲王郡王,护卫军定额最高三千,绝不可超!至于边塞藩王,他们依然可以节制边军,依然可以带兵打仗。但是——” “调兵权,必须收归兵部与陛下!” 兵部尚书沈溍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喜。 这可是实实在在地扩大了兵部的职权啊! 没想到,郭年竟然是站在自己这边儿的! 诶,我擦,不对! 陛下会不会觉得郭年是他的人? 瞬间,沈溍又如坠冰窖,心中立即开始阻止撇清关系的辩白。 没人在乎沈溍的小心思。 郭年继续说道: “边防有警,藩王可统兵御敌。” “但无圣旨、无兵部勘合,藩王绝不可私自调动一兵一卒离开防区!“ 郭年直视朱元璋,“更重要的是,必须彻底废除《皇明祖训》中‘藩王可起兵清君侧’的条款!明确昭告天下:无诏领兵入京、私自起兵者,无论理由,皆以谋反论罪,天下共击之!” “如此,便从法理上,彻底断绝了后世藩王篡逆的合法借口!” 朱元璋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 剥夺调兵权? 废除清君侧? 这等于是把儿子手里的刀磨钝了,然后又给这把刀加上了枷锁。 他心里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那些在边疆吃苦的儿子,但一想到刚才那血流成河的幻象,他的心又硬了起来。 儿子受委屈,总好过将来他们互相残杀。 “父皇,此法甚妥,但,儿臣有一惑。” 朱标此时也站了出来。 作为未来的皇帝,他比任何人都需要这份安全感。 但他心细,立刻想到了一层隐患。 第104章 郭年是才臣! “哦?” 朱元璋有些诧异。 因为自从郭年出现以来。自家儿子始终与郭年站在同一战线。 怎么这次,对郭年的改策提出了异议?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而后道:“太子只管询问。” 朱标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郭年道:“郭年,我有一问。” 郭年拱手恭敬道:“太子请问。”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皱。 郭年对太子的态度,与对他的态度,简直大相径庭! 对他,郭年毫不妥协地冲撞! 是为傲慢! 但对太子,却如此恭敬有礼! 是为尊敬! 若非郭年对太子,而是对其他任何官员这般态度,那他现在就能以怀疑郭年是受人指使,而将那人砍头斩首! 不过。 欣慰也欣慰于此。 郭年对太子尊敬! 郭年终究是太子的臣,而非他朱元璋的。 或许,标儿与郭年,能再成就一番唐太宗与魏征的君臣佳话? 所以,就暂且容忍郭年一下吧。 朱元璋心中闪过这些念头。 朱标平静道: “边塞九王常年驻守一地,与当地将领同吃同住。” “时间久了,若是上下沆瀣一气,只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就算收了调兵权,若是他们真有异心,恐怕下面的将士也会盲从。” “孤倒是不担心弟弟们会反我。但按你之言,后世恐会遇这种情况。” “太子殿下目光如炬,这也是臣要说的第二点!” 郭年向朱标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随即朗声道: “其二:定边塞藩王轮戍制!” “边塞掌兵藩王,每三年轮换一次防区!” “比如燕王今年守北平,三年后便调去守大同;晋王守太原,三年后调去守辽东!”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王!” “绝不让任何一个藩王,在一个地方长期驻扎!” 郭年冷笑一声,”没有了长期的恩威并施,他们拿什么去收买军心?拿什么去培植私人势力?” “嘶——”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倒吸一口凉气。 绝! 太绝了! 这招轮戍制简直是釜底抽薪! 藩王就像是没了根的浮萍,今天在这个军营,明天在那个军营,将士们还没认熟这张脸呢,王爷就换人了。 这还造个屁的反啊! 朱元璋也是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好!这法子好!” 朱元璋那原本灰败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咱当年在军里混过,最知道‘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坏处。” “若是打仗,这确实是个忌讳。” “但对于防着他们拥兵自重来说,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仅如此,陛下。” 郭年见朱元璋松口,立刻抛出了最后一块拼图。 “臣之前说过,若是后世皇帝被藩王造反吓破了胆,采取极端圈禁政策,会把宗室养成一群只会吸血的废物。” “为了防止这种悲剧,臣提出第三点:防圈禁,开生路!” “臣建议,允许宗室子弟入边军从军!但规矩是:只准在边疆杀敌立功,绝不允许执掌京营兵权!” “他们既然流着朱家的血,就该有朱家人的血性!让他们去关外和北元鞑子拼命,用军功换前程,凭本事吃饭!而不是像猪一样被圈养在王府里!” “若是陛下觉得朱家人没有血性,没能力也不敢与北元鞑子拼命,这点倒也不强求。” 朱元璋目光一凝,死死盯着郭年。 郭年难道是傻吗? 明明知道自己能听进去他的话,还非要故意说这些惹他恨的激将话! 让他承认自己的朱家人是猪,上不了战场? 呵呵,好你个郭年! 故意跟咱作对! “呵,既为我朱家血脉,岂能猥于人后。” 朱元璋傲气凛人,“我朱家后人不但能上战场,更能充当前锋兵冲锋陷阵!杀贼夺功!” “陛下英明!!!” 群臣恭敬拜首。 “陛下英明。” 郭年也微微一笑,拱手一拜。 “这样一来,既用宗室护了边防,又绝了他们掌兵逼宫之患。” “哪怕几百年后天下大乱,这些上过战场的朱家子孙,也有一战之力,更不至于引颈就戮!” “实乃一举三得也!” 呵呵,跟我英明有毛关系。 一举三得也是你提的改策。 朱元璋心中思绪万千。 他的情绪,已从最开始郭年突兀地向他谏言时的愤怒,平静、冷静了下来。 因为,郭年提到的这三个问题,如今一拆解,确实都让他冷汗直热流,察觉到了后患无穷。而且,郭年不仅仅提出了问题所在,更是同时给出了解决之策! 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因为, 发现问题的,是谏臣。 解决问题的,是能臣。 既能发现问题,又能解决问题的,是才臣! 显然,郭年便是一名才臣! 这样一个大才臣,必须留着辅佐标儿! 等到自己去地下陪妹子后,在郭年的辅佐下,标儿肯定能把大明治理得无比强盛,甚至超越盛世大唐! 除非—— 除非标儿遭遇了什么不测。 那郭年这个才臣,才必须给杀掉,不然将无人能镇得住他! 否则,臣强帝弱,郭年将成为他自己口中的权臣! “呵呵……” 朱元璋无奈笑了一声。 自己在想什么呢?竟然不想自己儿子的好。 咱的标儿身体那么健康,怎么可能出问题? 朱元璋摇了摇头,甩开了这个荒诞的想法。 不得不说—— 这三条对策,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得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削权、防患、留生路! 既保住了皇权的中枢地位,又给藩王留下了尊严和用武之地。 这哪是一个七品县丞、四品少卿能想出来的策略? 这分明是帝王之术的巅峰啊! 詹徽等人呆呆地看着郭年,心里也五味杂陈。 他们之前还觉得郭年是个只会骂人的疯子,现在才明白,人家是真的有治国平天下的旷世之才。 跟郭年比起来。 他们这些满脑子只有自保的所谓清臣。 简直连提鞋都不配! 第105章 一表三千里,五服出皇城 大殿内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下。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就这样看着郭年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他折腾了一辈子,杀了几万人,想给大明制定一套完美的规矩。结果却发现,自己定下的那些铁律,在这个年轻人眼里,全是漏风的筛子。 而且。 郭年一共提出五条改策,而如今才说了三条。 但这三条皆是直指痛点,说得他哑口无言,说得他不得不信服! “呼——” 良久,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缓站起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 “郭年啊郭年……” 朱元璋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服老的沧桑。 “你今天,不仅是给朕上了一课。” “你这是给咱朱家的子子孙孙,给这大明的千秋万代,上了一课啊!” 这句话,让大殿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开始那种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紧绷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君臣奏对的平和。 朱元璋依然坐在龙椅上,但他的身姿不再紧绷。 他看郭年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分倚重。 这个年轻人,虽然对他狂妄傲慢,但脑子里确实有治国的真东西。 “前三策。” “你说的都在理,咱也都准了。” 朱元璋声音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口吻。 “定宗律、限岁禄、削藩权。” “这三把枷锁套上去,咱的儿子们就算再能折腾,也翻不出大天去了。” “但你这第四策:废除禁令,让宗室自食其力!” “咱,有些不解。” 朱元璋难得地主动询问,而非像之前那样,愤怒的等待郭年的解释。 因为他也不得不承认,郭年确实说服他了! 但这第四策,他有些不解。 “既然已经在第二策里,已经对宗室岁禄做了限定,给藩室上了枷锁。” “你这第四个改策,还有何意义?” 郭年微微躬身。 并未因为朱元璋的服软而松懈。 虽然第四策可能没有那么激烈,但还有一个第五条呢。 第五条,可是直砍朱元璋权威! “陛下英明。” “这第二策与第四策确有重叠。” “但,前三策,是治国之病;而这第四策,是治人之病。” 郭年朗声说道:“臣所言的这第四个弊端,名曰:养出寄生阶层,积天下滔天民怨!” “寄生阶层?” 朱元璋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郭年,你已限制了宗室的钱粮上限。” “他们最多也就只能在漕粮岁入十分之一的盘子里吃。” “他们既不掌兵,又不干政,老老实实在王府里待着,怎么就成了寄生阶层了?又怎么会积攒民怨?” 在朱元璋看来,只要这些皇子龙孙不造反,不把国库吃空,乖乖当个富家翁,这就是他作为祖宗的能给他们安排的最好归宿! “陛下,您太低估了人性,也太高估那堵王府的围墙。” “您在《皇明祖训》中定过规矩:宗室子孙,不许参加科举,不许经商,不许务农。您觉得,这是在给他们体面,是不让他们去跟老百姓抢饭碗。对吗?” “难道不是吗?” 朱元璋冷哼一声,“他们是天潢贵胄,是大明的脸面!你让他们去田里刨食?去市井里沾满铜臭?去跟那些寒窗苦读的酸儒抢一个七品芝麻官?这成何体统!简直是丢咱朱家的脸!” “体面?脸面?” 郭年反问了一句。 语气中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陛下,您把这天下看作朱家的私产,天下百姓皆是为您劳作的佃户。” “既然如此,那所有的宗室子弟,岂不也是皇室大当家手底下的伙计?” “您看看满朝文武,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每日寅时上朝,为大明处理政务,这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可您那些拿着最高俸禄的宗室子孙呢?他们为您这朱家的私产,做了什么贡献?” 郭年伸出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无形的圈。 “您打造了一个囚笼,把所有的朱家子孙关在里面。” “您用制度断绝他们自食其力的所有路径。” “他们不能做官,不能经商。您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久而久之——” “室就会彻底丧失对大明的认同与责任!” “他们一生只能做两件事:一是拼命生孩子,因为多生一个,这世界上就多了一个不用干活也能吃饭的宗室;二是拼命敛财、兼并土地,满足自己日益膨胀的奢靡欲望!” “因为除了这些,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最后退化成了一群只会哼哼唧唧找食吃的——猪!” “放肆!” 虽然朱元璋已经认可了郭年,但听到“猪”这个字,还是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只不过,这声呵斥并诡异地没有多少杀气,更像是长辈被晚辈戳中痛处后的恼羞成怒。 “臣失言。” 郭年从善如流地拱了拱手,但话锋依旧犀利。 “陛下,树荫下的树苗,永远长不高。没有经历过风雨的雄鹰,连一只野鸡都不如。” 郭年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太子朱标。 “您看看太子殿下。” “您为何要让他监国?为何要让他批阅奏折?” “因为您知道,如果不让他历练,不教他治国之术,他以后就扛不起这大明江山!” “如果您把太子殿下也像其他宗室一样,圈养在深宫里,什么都不让他做,只供他吃喝玩乐。那是您想要的储君吗?” 朱元璋顺着郭年的目光看向朱标,心中一震。 是啊,标儿是自己一点一滴教出来的。 如果标儿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自己恐怕死都闭不上眼。 那其他子孙呢? 难道就活该当废物? 郭年见朱元璋听进去了,立刻抛出了更深一层的政治算计。 因为他知道,对付朱元璋,光谈教育是不够的,必须给他“看”到血脉稀释后的残酷现实。 “陛下,您觉得他们是您的血脉,您愿意养着他们。” “可是,民间有句俗话:一表三千里,五服出皇城。” “第一代,他们是您的亲儿子;第二代,是您的孙子;可到了第五代、第十代呢?” “春秋时的田氏代齐,战国时的三家分晋,那些操刀互砍、杀得血流成河的人,往上数个几百年,哪一个不是同一个老祖宗的血脉?” 第106章 大明在养猪! “就如同当下。” “陛下去濠州,甚至是凤阳县,找个朱姓之人。” “若是他祖上并未有过改姓,那他祖上与陛下祖上必有血缘关系。” “但请问陛下,陛下会拿他当血亲吗?” 朱元璋沉默不语。 他,不愿! 他自觉是朱家之祖,立皇明祖训。 只因觉得所有后代,皆会以他为祖,互助互惠互爱。 但郭年这么一提醒,换位思考一下,他的那些子孙后代,会拿同族同姓血缘当亲人吗? 他自己都不愿,更何况其余人?! 而且,凤阳县的朱姓,恐怕往上数不到两百年,就有共同的祖先了。 这种情况,他尚不认。 更何况朱家后代遍布大明天下后呢! “陛下,几代之后,那些远在天边的镇国将军、奉国中尉,对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来说,除了共同姓朱,还有什么血脉亲情可言?” “他们不过是一群顶着朱家姓氏的陌生人!” “您用大明百姓辛苦种出的粮食,去白白供养一群跟您毫无感情、只知道欺压百姓的寄生虫。陛下,以您向来精打细算的性子,这笔账,难道不亏吗?” 郭年这话说得有些巧妙。 他暗戳戳地把朱姓分化为了百姓朱姓,与皇家朱姓。 以阶级谈朱家,而非以血缘论朱家! 而很显然,朱元璋更在乎皇家朱姓! 因此。 这句难道不亏吗。 瞬间戳中朱元璋作为老农皇帝的软肋。 是啊,白养一群陌生人,还天天给自己找麻烦,这买卖简直亏到姥姥家了! 不过,朱元璋眉头紧锁,似乎还在犹豫:“就算亏了点,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他们毕竟与皇家出自同一血脉,若是放他们出去经商种地,那丢的不还是皇家的颜面么?” 朱元璋已经掉入了郭年的阶级划分之说,此时关注的重点也是皇家颜面,但潜意识里,还是有些在乎这些后代的。 后代之间可能相互不认。 但他,还是觉得那些人都是他的后代。 郭年叹了口气,突然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朱元璋没有意识到的悖论:“陛下,您觉得他们待在王府里,就不会饿死了吗?” “嗯?”朱元璋眉头一皱。 “陛下刚刚已经认同了臣的第二策。” “天下宗室的岁禄总额上限,被卡在了漕粮的十分之一。” “这十分之一,现在养五十多个人,那是绰绰有余,顿顿山珍海味。可百年之后呢?两百年后呢?” 郭年在空中缓缓画了一条线。 “当宗室人口暴涨到几十万人时,这十分之一的粮食,怎么分?!” “分不到粮食的底层宗室,他们不能做官,不能经商,甚至不能去当个手艺人混口饭吃!他们该怎么办?” 郭年和善微笑着。 但却在道出一个极其残酷的事实。 “他们只能饿死!” “甚至为了抢那点可怜的口粮,朱家子孙会在王府的高墙内自相残杀!或者,干脆自己阉了自己,进宫当个太监,只为了讨口饭吃!” “您定下的从业禁令,在没有俸禄上限时,是给他们享福的温床;可在有了十分之一的上限后,这禁令,就是活活勒死他们的一道绞索!” “因此——” “臣提出废除从业禁令,不是在跟他们抢饭碗,也不是在折腾他们!” “臣是在给您的子孙后代留条活路!” “如果您非要保全那点虚无缥缈的皇家颜面,非要让他们继续当被圈养的猪,那您就应该立刻废除第二策!放开上限,让他们无所顾忌地生孩子,去吃空大明国库,去逼反天下百姓!” “要颜面,大明亡;要大明,颜面丧!” “陛下,您选哪一个?!” 朱元璋听到这里,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的后代为了抢一口馊饭互相撕咬,甚至自宫当太监的惨状,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还没有等朱元璋做出抉择。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剖析社会阶层矛盾!未来幻视启动!】 【幻象投射:明末宗室之劫!】 嗡—— 朱元璋的眼前再次浮现出画面。 这一次,不是战场上的金戈铁马,而是王府门前的血肉横飞。 他看到了那些肥头大耳的藩王,被衣衫褴褛的起义军从奢华的宫殿里拖出来。 他们平时在封地作威作福,可面对那些拿着锄头和粪叉的乱民时,竟然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他们被圈养了两百年,不会拿刀,甚至连跑都跑不动,只能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交出藏在库房里的金山银山。 他看到了无数朱家子孙,像待宰的猪羊一样,被愤怒的百姓清算。 “杀绝朱家狗!还我血汗粮!” 起义军的怒吼声,百姓们那快意恩仇的眼神,震耳欲聋,刺痛人心! “啊……” 朱元璋猛地闭上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什么? 为什么百姓对朱家人会有这么深的仇恨? 刚才那个幻象里,起义军对宗室的恨意,甚至超过了对贪官的恨意! 郭年继续冷酷地解剖着这个王朝的病灶。 “百姓并不恨皇帝,因为皇帝离他们太远。” “但他们恨那些在他们身边,却骑在他们头上吸血、什么都不干的人!” “当天下大乱,王朝覆灭之时,这些被您圈养了两百年的宗室,这些毫无生存能力的‘尊贵废物’,就会成为民变首当其冲的清算对象!” “您想让宗室永享富贵,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您把他们送上了断头台!” 朱元璋沉默了。 久久没有说话。 幻象中那句“杀绝朱家狗”,在耳边徘徊。 他本以为给了儿孙们最好的生活,却没想到,那是致命的毒药。没有利爪的猛兽,一旦失去了铁笼的保护,在荒野中连一只野狗都不如。 “标儿……” 朱元璋突然睁开眼,看向一旁的太子,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觉得,郭年说得对吗?” “咱不让他们干活……真的把他们养废了吗?” 朱标走上前,心中叹息一声。 他也是父亲,他能理解父皇的心情。 当爹的,总是想给儿子最好的,不想让儿子遭受哪怕一点点苦难。 父皇这样做,其实也给后世子孙福源。 但他更是一个清醒的储君。 也明白郭年所说的—— 当宗室人数暴涨时,岁俸上限就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绳套。 想要他们活,就得让他们自己去干活养活自己。 朱家人,不比百家姓高贵! 第107章 驱猪化龙 “父皇,儿臣以为,郭年所言,字字珠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果只给他们财富而不教他们立身之本,那这财富迟早会变成催命符。” “儿臣也想看到,咱们朱家的子孙后代,不仅能享福,更能提笔安天下,上马定乾坤。而不是做一只躲在王府里混吃等死的金丝雀!” “好,好,好。” “郭年,你既然看出了这病根,那你说说……” 朱元璋长长地叹了口气,凌厉的目光再次看向郭年,“郭年,你既看出了这病根,那你说说,这头被圈养的‘猪’,该怎么养成‘龙’?!” 朱元璋自己都默认。 这种供养下的宗室,只会是一头猪! 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尤其是户部尚书郁新,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袖,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郭年。 国库的生死存亡。 大明的百年财政。 全在郭年接下来的这几句话里了。 “陛下,要化猪为龙,臣有三剂猛药!” 郭年站直了身子,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其一:五服之外,降为平民,自食其力!” “什么?五服之外!” 朱元璋眉头猛地一跳,这第一剂药就下得极重。 “你是说,让咱五服之外的血脉,就去当平民?” “正是!” 郭年毫不退让,“陛下,大明不养闲人。第一代是亲王,第五代、第六代呢?血脉早已稀薄,若还挂着个中尉的虚衔混吃等死,那才是对皇家血脉的亵渎!” “臣建议,除承袭爵位者外,宗室子弟出了五服,便自动取消岁禄,编入民籍!允许他们参加科举、务农、经商、甚至去边关当大头兵!” “有本事的,像秦王、晋王、燕王、湘王那样,能文能武,凭自己的本事在朝堂上、在战场上博一个封妻荫子!” “没本事的,就去市井里卖布打铁,自己养活自己!” 郭年故意提到了朱棣和朱柏。 朱元璋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几个不仅能打仗、还有才华的儿子。 尤其是湘王朱柏,弓马娴熟,又好读书,简直是宗室楷模。 唯一可惜的是。 作为朱元璋膝下为数不多当人的儿子。 朱柏却死得极惨,死在了发小兼侄子——朱允炆的削藩下。 历史记载,朱柏被人诬告谋反后,为证清白,他一把将王府点火焚烧,骑马冲入火海,自焚而死! 但凡朱允炆削藩时,先逮着那些不做人的叔叔们干,朱棣奉天靖难的成功率还得再降低八成! 这就好比公司的太子爷刚上任,说月底要开除一批人。 结果第一个被踢的是干了十年的销冠老好人。 其他人不反才怪呢! “陛下,您是希望两百年后,您的子孙全是像燕王、湘王这样能为大明建功立业的英雄?还是希望他们全是一群连路都走不动的废物?” 郭年直击灵魂的质问,让朱元璋陷入了沉默。 是啊,真金不怕火炼。 如果真是朱重八的种,就算去考科举,去打仗,也一定能出人头地! 把他们圈起来,反而埋没了真正有才华的子孙! “妙啊……” 旁边的吏部尚书詹徽听到这里,赞叹了一声。 但细细一琢磨,心里却又是咯噔一下,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让宗室子弟参加科举? 来朝堂做官? 郭年这是想掀翻整个官场啊! 那些宗室子弟从小不愁吃穿,受的是名师教育,一旦放开禁令,他们涌入科场和官场,普通读书人还怎么混? 而且,这些皇亲国戚当了官,谁敢管他们? “这郭年,简直是个疯子!他不仅要折腾宗室,他这是要卷死我们这些文官啊!”詹徽在心里疯狂咆哮,但嘴上却连半个屁都不敢放,并且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朱元璋在一直盯着他的仪表状态似的。 “好,这第一剂药,咱认了。” 朱元璋咬了咬牙,虽然心疼那些未曾谋面的旁支子孙,但为了大明的江山,他必须割这块肉。 “第二剂呢?” “其二:立宗室考成制度!” 郭年伸出两根手指,“既然留在五服之内,继续领着朝廷的岁禄,那就不能白拿!” “臣建议,宗室子弟年满十岁,必须入宗学读书习礼、明法度、知民生!每年由宗人府会同礼部进行考核!” “文考四书五经,武考骑马射箭!” “考核合格者,方可全额领取岁禄;不合格者,减半发放!连续三年不合格者,彻底停发岁禄,废为庶人!” 郭年眼神冷酷,“不学无术者,不配吃大明皇粮!” “嘶——”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规矩太严苛了! 这简直是把考科举的压力,直接转移到了宗室子弟的身上。 连皇室的饭碗都变成了绩效考核! 朱元璋的脸色变幻莫测。 减半? 废为庶人? 这等于是在逼着朱家子孙悬梁刺股啊! “郭年,你这规矩是不是太狠了些?他们毕竟……” “父皇!” 朱标突然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坚决。 “郭年此法,不仅不狠,反而是救命的良药啊!” “玉不琢不成器。父皇您当年教导儿臣和诸位弟弟,何等严厉?若是没有当年的严加管教,哪有今日能镇守四方的藩王?” “郭年这是在帮咱们朱家大浪淘沙!只有留下来的,才是真正的英才!” “不学无术之辈,就算让他们吃岁禄,将来也是败家之犬!” 朱元璋看着满脸恳切的朱标,心中的那一丝不忍还是无奈消散。 标儿说得对,慈母多败儿。 国家大事,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 不过,标儿啊,郭年这外人是在对你的亲人血脉动刀,你为何还如此拥趸他的改策。 或许,你终于准备好当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而不再只是一个仁善的哥哥…… 朱元璋看着朱标,心中思绪翻涌,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好!这第二剂药,咱也准了!”朱元璋大手一挥,看向郭年:“第三剂呢?” 第108章 臣要动皇明祖训! “其三:灾年减禄,与民同悲!” “陛下,臣建议:凡遇天下大灾,或者某地藩王所在省份遭遇大旱、水患,致使流民四起时。” “该地宗室岁禄,一律减半发放!” “所省下的钱粮,尽数用于赈灾!” “什么?!” 朱元璋这下是真的惊了,甚至有些压不住火气。 “天下遭灾,是老天爷不开眼,是地方官没治理好!凭什么要削减咱子孙的俸禄?他们又没做错什么!难道灾年他们就不吃饭了吗?” 百官们也暗暗摇头。 觉得郭年这步棋走得太过了。 让皇亲国戚自掏腰包救灾,这等于是从龙嘴里抢食,陛下怎么可能答应? 郭年没有退缩,他看着朱元璋,平静道:“陛下,他们确实没做错什么。但他们是朱家的子孙,他们享受着大明最高的供养,就必须承担最大的责任!” “当老百姓在啃树皮、吃观音土的时候,如果王府里依然是酒池肉林、歌舞升平,您觉得,百姓看着那高高的王府围墙,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觉得这是天灾,他们会觉得这是人祸!” “他们会把所有的恨,都记在朱家头上!” “记在——皇室朱家头上!” 郭年猛地提高音量,字字诛心。 “陛下!消弭民怨,才是最大的护身符!” “让宗室在灾年减半岁禄,不是为了省那几个钱,而是为了向天下人做个表态!是为了让百姓看到,朱家的子孙,能与这天下百姓同甘共苦!” “只要百姓觉得,皇室和他们是一条心,那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会护着朱家!护着大明!” “这叫花小钱,买大明江山的万世太平!” “陛下,这笔买卖难道不值吗?” “同甘共苦……花小钱买万世太平……” 朱元璋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郭年的这几句话。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起义时的口号,想起了那些为了他一口粥就愿意替他挡刀的兄弟。 是啊。 民心这东西。 有时候很贱,一口吃的就能买到。 但有时候又很贵,你就算把国库掏空,也买不来他们的一句真心! 郭年这是在教他。 教他怎么用“作秀”,去收买天下人的死心塌地! 郭年这一策。 是为他想的!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扫过低头不语的百官,最后还是看向郭年。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中所有的固执、犹豫和私心,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灰烬。 “郭年。” 朱元璋此刻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个被彻底折服的智者。 “你这三剂猛药,开得好,开得绝!” “从今往后,大明的宗室,不再是圈养的猪,而是要经风雨、见世面的真龙!” “这第四策,立规考成,废除禁令。” “咱,全盘照准!” “陛下圣明!” 百官齐呼,声音中带着无尽的震撼。 今天,他们见证了一个奇迹。 半月前那个还在怒骂皇帝的七品死囚,此刻硬生生地凭借一张嘴,把大明朝最顽固的特权,给彻底改造了! 听着满朝文武的颂扬,看着朱元璋那看向自己时那君臣相得与引为知己的欣赏目光,郭年深深地拱手作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在朱元璋这位大明开国皇帝的视角里,郭年的四道改策—— 正律明刑。 定禄限袭。 分兵限权。 立规考成。 虽然招招狠辣,但归根结底,都是在帮他拔除大明这棵大树上的毒虫,是在帮他训练出一群真正能守卫朱家天下的猛龙。 郭年是在教他如何用作秀去收买人心,如何用规矩去保全子孙。 这是一个绝世能臣在为帝王谋万世之基业。 但朱元璋不知道—— 郭年是一个深明人民万岁的穿越者。 他从未真正臣服于这高高在上的皇权,更不会去充当某个家族的万世保镖。 他所做的一切,他的妥协,他的进言,甚至他包装在“为大明江山计”外衣下的那些话术,目的只有一个。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吸食民脂民膏的“蛭”。 重新拉回人间,变成普通人! 正律明刑。 是为了让百姓在被欺压时,能有一部真正管用的法律可以依靠,而不是求告无门。 定禄限袭。 是为了把大明那点可怜的财政,从宗室的嘴里抢出来,去修河堤,去赈灾荒,去让老百姓吃上一口饱饭。 废除禁令。 不是为了让朱家子孙去建功立业,而是剥夺他们不劳而获的特权! 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而不是为了这龙椅上的一家一姓! 而套在人民身上的枷锁,还有很多很多。 户籍、海禁、赋税…… 这些,他终究要全部砸个稀巴烂! 只是,在这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他没机械降神的能力,不能召唤飞机大炮。 他能做的,只把这份为民而忠的私心,隐藏在为国而忠的公心下,以此来换取这位独裁帝王认同的妥协。 毕竟,在朱元璋看来,为国而忠,就是在维护朱家的大明朝…… 如今—— 五大弊政,已破其四。 最核心、最能决定大明的那道枷锁,还在朱元璋的手里紧紧攥着。 前三策,是治国之病; 第四策,是治人之病; 而这接下来的第五策…… 郭年抬起头,直视着那张代表着绝对权威的龙椅上。 这第五策,是斩皇帝之威权!斩断锁死大明王朝自我革新之路的那道枷锁! “陛下。” “前四策,皆是治标。” “若要真正为大明开万世太平,让天下长治久安,臣还有最后的一策。” “这一策,臣要动的,是陛下您亲自定下的——” “皇!明!祖!训!” 第109章 祖制不可违! 奉天殿内。 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皇明祖训》是什么? 那是大明朝的“宪法”! 是朱元璋留给朱家子孙的“通关秘籍”! 更是这位开国皇帝最为看重,最引以为傲的政治遗产! 在《皇明祖训》的序言里,朱元璋明明白白地写着:“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非但不乱我已成之法,亦且不效彼无益之文。有言更变者,即交群臣众论其丧死之罪!” 一字不可改易! 言更变者,以奸臣论处! 直接把话说绝了。 朱元璋就是要用这道铁律,把大明朝的未来,牢牢锁死在他设计好的轨道上。 因为他坚信自己是全天下最聪明、最懂治国的人。 只要子孙照着做,大明就能万世一系! “你要动《皇明祖训》?” 朱元璋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与情感。 他刚才对郭年的欣赏、宽容,在这一刻被强烈的被冒犯感所取代。 “郭年!咱让你提那四策,是咱也察觉到了弊端,咱愿意改!那是因为咱还活着!咱是这大明的开国之君,咱有资格改!” “但改完之后,这新的四策,加上《皇明祖训》里原有的规矩,那就是千秋万代的铁律!” 朱元璋冷冷怒视着郭年:“一字不可改!这是咱给后世子孙立的规矩!若是后世子孙连老祖宗的话都不听了,随意更改祖制,那这天下,还是朱家的天下吗?!” “这大明,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朱元璋的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是属于开国大帝的绝对自信,也是属于一个大家长的极致掌控欲。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他百年之后,对他的杰作指手画脚。 【名刀·司命触发!破碎数量:10.】 许久没有再破碎的名刀司命,此刻再度破碎了几枚。 可见,郭年确实触动了朱元璋的逆鳞! “陛下!” 郭年没有被这股帝王之威吓倒,他身形笔直,眼神清明而坚定。 “臣所提的这第五策,名曰:祖制留活,立变通之规!” “臣恳请陛下,修改《皇明祖训》中一字不可改的铁律,为后世子孙,留下一道变法维新的口子!” “荒谬!” 詹徽终于逮到了机会,跳出来大声指责:“郭年!你这是大逆不道!祖宗之法不可变,这是历朝历代的铁律!” “若是后世之君随意更改祖制,岂不是成了不孝子孙?” “这天下还有何纲常伦理可言?” 郭年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刺詹徽。 “詹大人,您也说是历朝历代的铁律。” “那我想问问詹大人。” “若是历朝历代都死守祖制,那这天下,为何不是大秦的天下?不是大汉的天下?” “而为何是大明的天下呢?嗯?!” “我——” 詹徽瞬间哑口无言。 郭年懒得理会詹徽,直面朱元璋,抛出了他的降维打击。 “陛下!” “春秋战国,天下诸侯分周,逐鹿中原。” “任何一个还敢抱着周天子臣想法的国家,无不丧命于滚滚历史,丧命于大秦铁骑之下!” “汉初高祖刘邦,定下无为而治的祖制,与民休息。” “可到了汉武帝时期,匈奴犯边,诸侯王坐大。若是汉武帝死守汉初的祖制,不敢推行推恩令,不敢北击匈奴,那大汉早就亡了,哪来的大汉雄风?” “唐太宗李世民,若死守隋朝旧制,不改租庸调,不开科举,能有后来的贞观之治吗?” 郭年字字如黄钟大吕,震耳欲聋。 “陛下!” “历史洪流滚滚向前从未停歇!” “您是开国之君,您的雄才大略,臣万分敬佩。” “您今天定的规矩,放在今天,是对的;放在明天,或许也是对的。” “可两百年后呢?” “两百年后,时局变了,人心变了,天下的财赋变了,甚至连这天下的气候可能都变了!”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大明已经病入膏肓,必须用新药才能救命。可后世的皇帝和臣子,却因为您这句改祖制者以奸臣论,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明去死,而不敢动手开药!” “陛下!您的规矩若是一字不改,那就不是护佑子孙的护身符,而是束缚后人的铁锁链!” “是——大明的裹尸布!” 满朝文武皆噤声。 裹尸布! 他竟然敢说《皇明祖训》是大明的裹尸布! 朱标站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他太清楚父皇对《皇明祖训》的看重了,郭年这是在疯狂地在父皇的禁脔上跳舞啊! 朱元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中既有暴怒,又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想反驳。 可郭年举的例子太硬了!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哪一个不是在变法中求生存? 若是死守旧制,那些辉煌的王朝根本不可能存在! 难道,咱定的规矩,真的只能管两百年? “好……好一张利嘴……”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但他眼中的不甘依然炽烈。 他突然冷笑一声,像是抓住了郭年话里的漏洞。 “郭年!” 朱元璋指着地上那幅放了许久的大明版图,嘲讽道:“你刚才洋洋洒洒,说了那么多。又是削藩权,又是定宗禄,又是废禁令。” “你把这前四策夸得天花乱坠,说能救大明于水火。” “现在,你又让朕给后世留改规矩的口子!” “怎么?” 朱元璋的眼神骤然锐利,“难道你也是在承认,你刚才提的那些所谓良策,也是无能之举?也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废纸?也是要被后人推翻的?” 这反问极为刁钻。 朱元璋这是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既然说你的法子好,那就该万世不移;如果你也承认你的法子以后会被改,那你现在折腾个什么劲? 詹徽等人闻言,眼睛一亮,纷纷附和。 “陛下圣明!郭年这是自相矛盾!”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办法靠不住,还敢拿来糊弄陛下!” 面对这凌厉的反击,郭年没有丝毫慌乱。 他不仅没有上当,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第110章 被孝绑架的大明朝 “陛下说得对。” 郭年神色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坦荡的微笑。 “臣今日所提的前四策,在当下,是救大明的良药。但在几百年后,或许也会变成无用的废纸。” “那你还敢提出来?!”朱元璋怒喝。 “因为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万里之外!” 郭年抬起头,目光穿越了大殿的穹顶,仿佛在注视着浩瀚的历史长河。 “陛下,臣只是个凡人,臣能看到五十年、一百年后的隐患,已经是用尽了毕生所学。” “可几百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 “臣不知道,陛下亦不知晓。” “几百年后,或许大明的疆域已经扩张到了海外;或许大明的人口已经多到了这片土地养不活的地步;或许……出现了我们现在根本无法想象的新变局。” “到时候,臣的这四策,自然也就不适用了。” “若是后人有了比臣更深远的目光,看出了臣今日之策的弊端,那他们理应将其推翻,立下更适合那个时代的规矩!” 郭年顿了顿,再度抛出了一个例子。 “陛下,咱们再打个比方。” “秦汉时期,读书人用的都是竹简。那时候,若是哪个明君想要推广教化,让天下人都有书读,他会下令什么?” “他一定会下令:天下广种竹子!谁砍竹子,谁就是奸臣!” 朱元璋眉头微皱,似乎被这个比喻吸引了,没有打断。 郭年继续说道:“在那个时代,种竹子错了吗?没有错!因为没有竹子,就没有书读!” “可是,几百年后,有人发明了纸!” “纸比竹简轻便百倍,便宜百倍!这时候,推广教化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竹子了。可如果当时的皇帝,依然死守着‘必须种竹子,砍竹子就是奸臣’的祖制呢?” “那天下人就只能继续背着沉重的竹简,看着廉价的纸张不敢用。” “那这个国家,就永远停滞不前了!” “种竹子的想法没错,但时代发展了,有了纸,种竹子就不再是唯一、也不再是最妥善的办法了!” “陛下!” “臣今日提出的前四策,就是臣为大明种竹!” “而这第五策,是臣恳请陛下,为后世子孙,留下造纸的权利!” 在场官员无不沉默。 郭年这种跨越千年的宏大史观,这种对自己都充满批判精神的坦荡。 让所有人都感到了自己那深深的渺小! 詹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搜肠刮肚地想找词反驳,却发现自己在郭年面前,就像是一个拿着木棍想去阻挡洪水的孩童。 “种竹子……造纸……”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呆呆地看着郭年,脸色阴晴不定。 他被郭年的“种竹造纸”论深深震撼了。 理智告诉他,郭年是对的。 王朝在变更,死守旧法无异于刻舟求剑。 他的眼光再长远,也看不透那几百年后的迷雾。 如果他真的用一本《皇明祖训》把大明朝死死锁住,那他锁住的,或许正是大明朝在未来造纸的希望! 但,他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是这天下说一不二的独夫。 认错? 不可能的。 至少在表面上,他绝不能在臣子面前低头,更不能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皇明祖训》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产物。 “哼,说得倒轻巧。” 朱元璋冷冷地哼了一声,“你让咱给后世留口子,你以为咱没想过后果吗?” “咱一言定万世!这大明朝的规矩是朕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若是允许后人随意更改,咱的威严何在?岂不是让后人嘲笑咱定法不明,是个鼠目寸光之辈?”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戒备。 “更何况!” “这口子一旦开了,那就是个无底洞!” “后世那些别有用心的权臣、甚至那些图谋不轨的藩王,他们若是看中了某项权力,大可以打着变通、顺应时势的旗号,肆意篡改祖制!” “到那时候,皇权被架空,大明律成了他们手中的玩物!” “他们借着你的口子,去欺负咱的子孙,去挖咱大明的墙角!这个责任,你郭年担得起吗?!” 百官们听得心头一凛。 陛下不愧是陛下,一针见血! 确实,历朝历代的变法,往往都伴随着权力的重新洗牌,甚至引发党争和内乱。如果祖宗之法不再神圣不可侵犯,那野心家们就没有了紧箍咒! 郭年听着朱元璋的诘问,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朱元璋是在嘴硬。是帝王在放下身段前,最后的挣扎。 “陛下所虑极是。” 郭年坦然承认,“只要开了变法的口子,就难免刹不住车。” “那你还敢提出来?”朱元璋冷笑。 “因为臣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郭年抬起头,目光直逼朱元璋。 “陛下,您怕后人借口变法欺负您的子孙。” “可您想过没有,如果您用''改祖制者以奸臣论''这八个字把大明彻底锁死,那您的子孙连被欺负的机会都没有了!” 郭年点出的。 正是明朝中后期政治生态中最致命的毒瘤。 在整个明朝历史中,无论是宣德、嘉靖,还是万历、崇祯,历代都不乏想要改革弊政的有识之士。但所有的改革——饶是如张居正变法,都步履维艰,甚至在改革者死后遭到疯狂清算。 为什么? 因为政敌们手里有一把绝对正确的尚方宝剑——违背祖制。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符咒,绑架了整个帝国的政治逻辑。哪怕明知道大明正在走向悬崖,只要刹车不符合祖制,那大家就只能闭着眼睛一起冲下去。 “陛下!” “您定下这铁律,是想用孝道来绑架后世君臣!” “您想让他们因为孝顺,因为不敢当奸臣,而永远遵循您的路线!” “可是陛下,孝道……救不了国。” “当大明国库空虚、边关告急、民不聊生,必须要改革才能活下去的时候!后世的皇帝和那些真正想做事的能臣,却因为您这八个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明等死!” “他们明知道死局在哪,明知道病根是什么,却不敢动刀!” “因为动了就是不孝!动了就是奸臣!” “他们只能在朝堂上互相扯皮,用祖制互相攻击,直到外敌杀进京城,直到流寇踏破宫门!” “陛下,您这是在用您的威严,逼着大明送死!” 第111章 向你求一个答案! “住口!” 朱元璋气得脸色铁青。 他想呵斥郭年,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郭年刚才描绘的画面。 互相扯皮…… 眼睁睁看着大明等死…… 这怎么可能? 咱的子孙,咱的大臣,难道都是傻子吗?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终极国运剖析!“未来幻视“形态启动!】 【幻象投射:甲申国难,煤山泣血!】 嗡—— 朱元璋的眼前再次变得模糊。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座荒凉的后山。 天色昏暗,狂风怒号。 一个穿着龙袍的中年人披头散发,绝望地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他的身边没有千军万马,甚至连一个伺候的太监都没有,有的,只是无尽的凄凉和死寂。 而在山下,隐隐传来叛军的厮杀声和京城百姓的哀嚎声。 “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那个皇帝仰天长叹,声音中充满了不甘和悔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朱元璋仿佛听到了那个皇帝心底的呐喊,他仿佛也看到了那个皇帝登基以来的日日夜夜。 他看到那个皇帝为了挽救大明,勤政到了极点,甚至连饭都舍不得吃。 他看到那个皇帝想收商税,想练新军,想改革盐政…… 可是,朝堂上的大臣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吵架! 他们在引经据典,他们在搬出《皇明祖训》! “陛下!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商税不可加!这是与民争利,是违背祖制啊!” “陛下!练新军需要加赋,加赋就是违背祖宗之法!您若是这么做,就是不孝啊!” 朱元璋看到了! 那些大臣们面对亡国的危机,不想着救,反而把祖制当成了不作为的挡箭牌,当成了党争的武器,攻击敌党! 那个勤奋的皇帝,被祖制和孝道死死捆住了手脚,只能绝望地一步步走向那棵歪脖子树。 “不……不要……” 朱元璋看着那个皇帝把脖子套进白绫,痛苦地伸出手,想要阻止。 但幻象瞬间破碎。 朱元璋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龙袍。 他看着空旷的大殿。 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官员。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些平时恭顺的大臣们,面目可憎。 如果大明真的到了那一天,这些人,真的会搬出他的《皇明祖训》,来逼死他的子孙吗?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郭年说得对,他们怕担责,他们自私。 祖制不可违,就是他们最好的护身符! “呼——” 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一抹恐惧和悲凉。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和清明。 他看着郭年。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万世法”,如果不留一丝变通的余地,最终只会变成歪脖子树上的白绫! “郭年……”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却有种……释然? 他依然没有认错,只是用极其复杂的语气,冷冷地说道:“你刚才说,开了口子会有权臣乱政的隐患,但你又说必须开这个口子。” “既然你把病看透了,那你给咱开的药呢?” 朱元璋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郭年。 “你最好能给咱一个万全之策。” “若是不能既保住咱的威严,又能给后世留一条活路,朕今天……要杀你!” 这是帝王最后的倔强。 也是他为大明朝,向郭年求的最后一个答案!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郭年的回答。 朱元璋的那个问题—— “如何既保住朕的威严,又能给后世留一条活路”。 简直就是一个死结! 自古以来。 变法者多无好下场! 就是因为动了祖宗的规矩,伤了皇帝的颜面。 詹徽趴在地上,心里冷笑:郭年,这可是两头堵的要求,你就算再能说,能解得开这道题?这世上,可没有万全之策! 郭年站在大殿中央,神色从容。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要彻底否定《皇明祖训》是不可能的,那是朱元璋的命根子。 所以,他必须用更为巧妙的政治修辞,来完成这场偷天换日。 而且他还非常明白一点,一旦皇明祖训的不可更改变成了可更改,那将要面对的就是切香肠战术。 切香肠战术。 自古以来都是无解的难题! 因为—— 一旦开一点口子,那是不是就可以开一点一的口子。 能开一点一的口子,是不是也可以开一点二的口子? 由此往下递推。 底线与原则被越压越低。 规矩与法律也一点点的被践踏破坏。 朱元璋从始至终最担心的,就有这一点! 郭年不知道这一点吗?不,他也知道!但他更知道,就算是现代的法律判案,也有酌情、依清处理,也要考虑社会影响,以及民众道德要求! 能否做好酌情,依情; 能否考虑影响,不悖逆民心所愿。 这才是最关键的! 律条是死的,但律法是活的,人是活的! 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那律法将会成为职业法律人的武器。 而这种人,还有一个名字。 职业讼棍! 并且—— 如果法律是死的,那弱者将永远无法基于道德标准反抗强者,无法通过舆论合盟,去拯救民众认同的道德圣人。 而强者,能很容易合理、合法地压迫弱者! 因此。 无论在哪个国家、什么时代。 人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两者的平衡,而非死认一方! “陛下。”郭年不疾不徐道:“臣以为,要解此局,关键在于分清什么是本,什么是末;什么是名,什么是实。” “何意?” 朱元璋微微皱眉。 “《皇明祖训》的本是什么?” 郭年朗声说道,“是亲亲之谊,是藩屏帝室,是希望大明江山永固!这三条核心原则,是陛下定下祖制的初心,这是万世不可动的本!” “但是!” 郭年话锋一转,“关于宗室的俸禄发多少、爵位怎么袭、能不能出去做生意……这些不过是维护核心原则的手段,是细枝末节的末!” “陛下,臣建议,在《皇明祖训》的开篇,刻石立碑,明书两句话:” “祖制核心不可动,宗室细则可酌改!” 第112章 是分配出了问题! 大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高明! 这招太高明了! 核心不可动,细节可以改。 这就等于给后世子孙留下一把合法变法的钥匙! 只要打着维护祖制核心的旗号,那些具体的条条框框,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谁也不能再用违背祖制这顶大帽子来压人了! 朱元璋眼睛亮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着警惕。 他沉吟了一下,想到了一个问题:“就算细则可改,那也不能由着他们乱来。若是有个昏君,一拍脑门就把规矩全改了,那还了得?” “陛下圣明,自然不能随意更改。” 郭年立刻抛出了具体的制度设计。 “因此——” “臣建议,定下十年一核、三十年一调的铁律!” “每隔十年,由宗人府、户部、都察院三方会审,核查天下宗室人口、岁禄收支以及国库盈亏情况,形成卷宗存档,做到心中有数。” “每隔三十年,也就是一代人的时间。” “后世帝王必须召集满朝文武,根据这三十年的财赋变化,公开廷议,调整宗室细则!” “该减的减,该废的废!” “而且必须明文规定:凡是在三十年廷议中,为江山社稷计、提出变通细则的臣子,不以违背祖制罪,不以奸臣论!” 郭年这番话,堵死了想利用祖制来党同伐异的权臣的后路,也给那些真正想做事的能臣发了一块免死金牌。 “三十年一调……” 朱元璋喃喃自语,手指在龙椅上轻轻敲击着。 三十年,正是一代人成长的时间。这个跨度,既不会让政策朝令夕改,又能及时纠正时代的偏差。 郭年这小子。 心思缜密到了极点! 可,朱元璋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他是一个极其重感情的人,尤其对自家人,他一直都是“大家长”的形象。 “郭年。” “你这法子,确实能救大明的国库。” “可咱若是真的把这话说死了,把子孙的特权给削了……” “等咱到了九泉之下,那些宗室子孙会不会骂咱是个薄情的大家长?会不会怨咱改了自家的规矩?” 朱元璋是个非常重感情的皇帝,但他真的担心被子孙怨吗? 不! 他或许只想给自己一个理由! 不是身为皇帝,而是身为长辈削减后辈福利的道德借口! 这样的话,他的子孙后代不会骂他。 就算骂,也是骂郭年! 而面对这位开国大帝的犹豫,郭年真的想给他两脚,都特么到这个时候了,还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不过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必须得给一个朱元璋“自己还是为了后代好”的理由! 思考了一下,郭年还真想到了。 “陛下!” “今日您留出变通的口子,削减他们一些眼前的富贵。” “看似薄情寡义,实则是为防百年之后,宗室繁衍至数十万,国库无以为继、禄米断绝之际,遭愤怒百姓清算屠戮!” “您此刻让他们受些委屈,实为保全他们日后性命啊!” “这哪里是薄情?这分明是陛下身为朱家老祖宗,对子孙后代最深沉、最长远的……大——!爱——!” “大爱……” 朱元璋浑身一震:“好!这个理……好!” 朱元璋立即接纳了郭年给他找的道德高地。 他猛地一拍龙椅,坐了起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怀的笑容。 大步走到御案前,抓起朱笔。 “王狗儿!研墨!” “再取一本皇明祖训副本来。” “咱今天就亲自在这皇明祖训上,加上一笔!” 《皇明祖训》,又名祖训录,始纂于洪武二年﹐六年书成﹐九年又加修订;二十八年又再度重订,但现在还是洪武十九年。 洪武九年,其实基本框架已经成了。 不过—— 洪武二十八年重订,也间接说明了:哪怕只过了十九年,朱元璋都发现皇明祖训中有不合当局时宜之处了。 但这玩意儿在后二百五十年内,竟没有改变一笔一毫! 可见这帮后世孝子皇帝们,被这皇明祖训限制有多深。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为何能被后人如此尊崇? 原因之一就是,在无人敢动皇明祖训带给宗亲的种种福利下,他通过改革对百姓的税收方式,硬生生地给大明续了几十年的命! 是的,只是针对百姓的税收改革。 宗亲依然置身事外,甚至很多豪绅地主也都有优免权! 但凡有皇帝敢对宗亲动刀,敢刮宗亲身上压榨来的民脂民膏,大明至少能续命两三百年! 小冰河期什么的,从来都不是主因。 而是资源分配入了死局! 大殿内。 所有人都看着朱元璋手中的那支朱笔。 詹徽趴在地上,冷汗滴滴砸在金砖上。 朱标激动得浑身发抖。 父皇终于听劝了! 大明朝的死局,终于被打开了! 朱元璋思索片刻,而后笔走龙蛇,在明黄色的绢帛上,写下了一段话: “凡我不肖子孙,甚至为祸国家者,依律治罪,甚至削爵为民,无需顾忌朕之私情!” “时移世易,若关乎江山存亡,后世之君可酌情变通细则。” “凡建言变通者,非谋逆,不以奸臣论!” 第113章 大明第一狂臣,诞生! 绢帛上墨迹未干。 百官们跪在地上,鸦雀无声。 他们见证了历史。 郭年硬生生地用一张嘴、一套宏大的国运推演,逼得开国大帝低头改了祖制! 这等手腕,这等气魄。 旷古绝今! 但郭年并未因眼前的胜利而高兴。 因为他知道,开了口子,就意味着放出了未知的风暴。 如果未来的皇帝是个昏庸无能之辈,这变法的口子,也可能会变成祸国的源头。 “陛下。” 郭年神色郑重道,“虽然有了变通之法,但变法能否成功,大明能否长治久安,最终还是系于一人之身。” 朱元璋皱眉道:“谁?” “未来的君主,大明的皇帝!” 郭年沉声道:“因此,臣恳请陛下,在《皇明祖训》中再加上储君考核的铁律!” “哦?” 朱元璋心情大好。 刚刚放下心结的他,现在看郭年是越看越顺眼。 这小子不仅能指出问题,还能把补丁打得严严实实,这才是真正的谋国之臣。 “你想怎么考?” “储君者,国之根本。不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 郭年看了一眼旁边的朱标,继续说道:“臣建议,凡立储者,成年后必须下放六部历练,知晓天下钱粮运作;必须巡视九边,知晓兵戈凶危;甚至要微服私访民间,体察农桑疾苦!” “只有知行合一,懂得天下之大、民生之艰,方能继承大统!” “若只知死读书、不知世事,高居庙堂之上,不知江湖之事,纵然是嫡长子,也绝不可将这大明江山托付于他!” 关于这一点,郭年其实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穿越前虽未曾当过官,但也知道基层工作经历是提拔干部的硬性资格条件! 这绝对比西方精英政治要牛逼不知多少倍! “好!” 朱标第一个忍不住赞叹出声。 他虽然是太子,但他太清楚那些生长在深宫里的皇孙们有多么脱离实际。 如果不经受风吹雨打,怎么可能驾驭得了这大明王朝? 郭年这一条,是为朱家的千秋万代着想啊! “儿臣恳请父皇,将郭少卿此言,一并录入祖训!作为我大明历代储君的必修之课!”朱标上前一步,深深下拜。 朱元璋看着儿子,又看看郭年,眼中满是欣慰。 “准了!” “郭年啊郭年。” “你今天给咱带来的这五杯旧瓶新酒,杯杯都醉人,杯杯都醒脑啊!” 朱元璋大笑着走回龙椅,一撩龙袍,稳稳坐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再次升腾而起,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封赏! “郭年听旨!” 朱元璋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大殿。 百官们瞬间绷紧了神经,詹徽更是竖起了耳朵,他想知道,这个把天捅破的疯子,到底能得到什么样的奖赏。 “郭年,你忠言逆耳,为大明江山计深远,破除陈规,居功至伟!证明了你是一颗为国为君的赤诚之心!” “至于你的身世……” 朱元璋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扬,似乎在调戏郭年。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以为朱元璋要旧事重提。 唯有郭年依然淡定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话锋一转,“咱早就答应过你了,不管你以前叫什么,不再过问,也不再追问!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明的臣子,是咱朱元璋的臣子!” 最大的死穴,被朱元璋亲口封印了。 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拿郭年的户籍说事,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论功行赏!” 朱元璋大声道,“你本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但你修的这《宗室律》,干系重大。若品级太低,怕是压不住心高气傲的藩王和皇亲国戚。” “朕决定,除了你原本的大理寺少卿之职外,特设一新衙门——宗宪司!” “由你出任首任宗宪司都御史,正三品!凌驾于宗人府之上,专司稽查天下宗室违法乱纪之事!可直接向朕密奏,任何人不得干涉!” “哗——” 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正三品! 宗宪司! 凌驾于宗人府之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郭年一跃成为了大明朝真正的实权巨头! 他手里握着那把尚方宝剑,又多了一个能力——专门负责“砍”那些无法无天的王爷! 这简直就是悬在所有皇亲国戚头顶的活阎王啊! 詹徽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当郭年在大殿上堂而皇之地提出五改策时。 他本以为郭年就算不被杀,也得回去继续当县丞,或者在大理寺坐冷板凳。 谁能想到,这小子不仅没死,反而拿到了这天下最可怕的一把刀!以后自己要是落在他手里,那还不是生不如死? 赵如海则是在震惊之余,心中涌起无法抑制的狂热和敬佩。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郭年么……” “那个在风雪中拉着棺材赴死的傻子,竟然真硬生生走出了一通天大道!” 赵如海回想起自己之前为了明哲保身而对郭年的疏远,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官算是白当了,还不如人家那股子不要命的血性来得痛快! “李青山啊,三十岁前,你赢我,五十岁前,我赢你。” “但终究,还是你赢我啊……” “臣,叩谢圣恩!” 郭年恭敬地躬身作揖领旨。 这个结果,远超他的预期。 他本以为能安稳回去修法就不错了,没想到朱元璋直接给了他一个专门对付宗室的独立机构。 这说明,朱元璋削藩的决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看来,朱元璋无比在意朱家大明王朝的昌盛永存。 “先别急着谢。” 朱元璋突然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狡黠和温情。 “咱还没赏完呢。” 他靠在龙椅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咱记得,你在句容当县丞的时候,为了给百姓买粮食、修河堤,跑去借了地下钱庄的高息贷?” “到现在,本息加起来八十二两银子,还欠着人家?” “不知你当了少卿后,忘记没?” 此话一出。 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堂堂四品大员,大明朝堂上的风云人物,竟然还欠着外面的高利贷?而且还是为了给朝廷修河堤欠的? 之前他们也见过蒋瓛带回来的欠条。 但对这个欠款,并没有具体的概念。 如今从朱元璋的口中说出来具体的数字,还是无比震惊的。 官员们一个个羞愧得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 跟郭年一比,他们简直就是吸血蛭! 郭年一愣。 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让陛下见笑了。” “微臣俸禄微薄,确实……还没还清。” “但如今已经不是县丞,而是大理寺少卿了,想必还完只是时间而已。” 第114章 百官百态:前据而后恭也! “哼,咱大明的官,为了给百姓办事去借高息贷,这要是传出去,咱的脸往哪搁?”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笔债,蒋瓛已经派人替你去还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不仅还了,还把那个敢放高息贷的钱庄给查封了!” 郭年心中一暖。 这位皇帝虽然暴戾,但某些时候确实有令人感动的仗义。 不过呃……还好吧,其实那家钱庄的主人——牛土——牛庄主给他的息率,还在他的接受范围内,而不像是欧阳伦的济世堂那样离谱。 户部尚书郁新揉了揉耳朵,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陛下替臣子还高息贷?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荒谬。 要知道,洪武皇帝是出了名的抠门和严苛。 本来,按照《大明律》,官员若是敢借高息贷,这件事可小可大,往往大了说,甚至可被视为违背了“不修私得”的规例的,轻则申饬,重则罢官的! 之前由于郭年捅的事太大,没有人关注这点。 可现在呢? 朱元璋不仅将郭年借贷这事儿翻篇了。 反而亲口承认了那是为了百姓,甚至还让锦衣卫去把债给平了! 这不仅仅是还钱的事。 这是官方背书! 这是皇帝在向全天下宣告: 郭年的贪,是不得不贪;郭年的借,是为公而借! 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拿郭年的私德说事儿,那也是在打他朱元璋的脸! “还有,”朱元璋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继续说道,“蒋瓛之前还跟咱汇报,欧阳伦案前,你还预支了自己所有的俸禄,给刘家村的那个幸存孤儿治病?” 郭年点了点头。 那五两银子逼死刘家五口人的惨案,是他接手的第一个案子。 那个被冻坏了身子的孩童,也是他放不下的牵挂。 “郭年,你确实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 朱元璋叹了口气,“你放心吧,那孩子,咱已经派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去看了。不仅能治好他的病,咱还从内库里拨了五十两银子,给他做以后的生活费。” “既然你把百姓当家人,那咱这个当皇帝的,也不能小气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 “传旨!赏郭年白银五百两!蜀锦十匹!京城赐宅一座!” “你给咱好好养足了精神!十日内,把那份完整的《大明宗室改革疏》送到朕的案头!” “谢主隆恩!” “臣,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次,郭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朱元璋的信任。 朱元璋不仅给了他权力,更是在用这种最具人情味的方式,替他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史诗级直谏——重塑祖训!】 【系统结算奖励已发放:】 【1. 正三品官威加持:宿主在面对宗室、勋贵时,自带天宪压制,使其在心理上产生天然畏惧。】 【2. 名刀·司命补充包:补充至800枚。】 【3. 特殊物品:真视之眼(初级)。可查看官员、宗室的贪腐恶行之事,限用三次。】 郭年心中微动。 真视之眼?这可是个好东西。 以后查案,不用再费劲巴拉地去翻账本、找证人了。 一眼看过去,谁屁股底下有屎,一目了然!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神器! 就是…… 这系统也忒抠了,一共才三次! “退朝——!” 随着王狗儿一声尖细的高喝,这场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的惊心动魄的早朝,终于落下了帷幕。 朱元璋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郭年一眼,眼中满是期许与深意。 然后,他在朱标的搀扶下,大步走入后殿。 朱标临行前,也冲郭年笑了笑。 虽然没听见声音,但郭年读懂了朱标嘴唇翕合说出的两个字:谢谢…… 皇帝走了。 但气氛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反而因为失去了皇帝的压制,变得微妙和诡异。 百官们的目光,都极其复杂地聚焦在郭年身上。 一身绯红官袍,腰悬尚方宝剑,手里还拿着拟定的改制草案。 他已经是正三品宗宪司都御史,是大明朝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郭……郭大人。” 第一个凑上来的,竟然是吏部尚书詹徽。 这位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天官,脸上堆满谄笑,腰几乎弯成九十度。 “恭喜郭大人!贺喜郭大人!” 詹徽搓着手。 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惶恐。 “您今日在殿上的这番宏论。” “简直是振聋发聩,令……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之前下官多有冒犯,那是下官有眼无珠,被猪油蒙了心。郭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跟下官一般见识。” 詹徽是真的怕了。 作为吏部尚书,他太清楚宗宪司这个新衙门的分量了。 虽然名义上是管宗室的,但郭年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又有直奏之权,若是想整他这个曾经落井下石的尚书,那简直不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 这就是官场的生存法则。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面子、尊严,统统都是狗屁。 唯有活下去,保住乌纱帽,才是硬道理。 郭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没有嘲讽,也没有回应。 就像是看着路边一棵随风倒的墙头草。 “詹大人言重了。” 郭年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如水,“大家都是为陛下办事,为大明尽忠。但作为同僚,我还是建议詹大人以后少揣摩点圣意,多揣摩点民心。” “是是是!郭大人教训得是!” 詹徽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后背的冷汗把官袍都浸透了。 “郭少卿……哦不,郭都御史。” 周祯也走了过来。 他的神色有些尴尬,甚至有些局促。 按理说,郭年曾经是他的下属,虽然现在升了官,但他毕竟还是大理寺卿,也是正三品。 可是,郭年这个正三品,含金量太高了! 宗宪司,这已经是凌驾于六部九卿之上的特权机构了,专门盯着皇亲国戚咬。跟这种实权部门比起来,他这个审卷宗的大理寺卿,简直就是个养老的闲职。 “周大人。” 郭年对着周祯微微拱手,算是全了上下级的礼数,但也仅此而已。 “大理寺那边,以后还请周大人多费心。那些积压的旧案,我已经让赵小乙整理出来了,希望能尽快结案,给百姓一个交代。” “一定!一定!” 周祯连忙答应,心里却是一阵苦涩。 他看着郭年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命啊。 有人为了保住官位,小心翼翼地当了一辈子缩头乌龟;有人却敢提着脑袋往刀山上撞,最后硬生生撞出一条通天大道。 他不服,但也得服! 第115章 皇子之怒,庸人之醒 人群之外。 赵如海静静地看着被众星捧月的郭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上去巴结,也没有像詹徽那样惶恐。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羡慕,有敬佩,更有深深的自省。 “同乡不同命……” 赵如海在心里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他还劝郭年要圆滑,要明哲保身。 他觉得郭年是个不懂官场规矩的愣头青,迟早要摔死。 可现在看来,真正不懂规矩的,是他自己。 在这大明朝,最大的规矩不是人情世故,不是官官相护。 是——敢做事! 朱元璋虽然暴戾,但他不瞎。 他能容忍郭年的狂,是因为郭年真在为大明流血。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聪明人,只会在朝堂上流口水。 “郭年……” 赵如海心中默念着,转身默默离去。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连仰望郭年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只能在他的户部衙门里,继续算他那永远算不清的账,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庸官。 呵呵,庸官。 赵如海自嘲一声。 曾几何时,他喜欢这个称谓。 这个称谓在他心中意味着平稳,意味着没有危险,可现在…… 郭年懒得理会周围这些或谄媚、或敬畏的目光。 他大步走出奉天殿。 殿外的广场上,阳光正好。 郭年看向远方那层层叠叠的宫阙,投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王府豪宅。 眼神逐渐变得凌厉,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宗宪司……呵呵。” “朱元璋给我此刀,是想让我修剪枝叶。” “但他不知道……我要砍的,是这棵大树上所有吸血的——根!” 风起。 卷起郭年绯红色的官袍,猎猎作响。 从这一刻起。 大明朝再无那个唯唯诺诺的县丞郭年。 只有手握天宪、剑指藩王的—— 大明第一狂臣! …… 奉天殿的风暴刚尽,但余波才刚刚席卷京城。 这道宗室改革的圣旨,从朝堂蔓延到后宫,再从后宫震荡至整个京城。 皇宫东侧,大本堂。 这里是皇子皇孙们读书的地方,也是大明未来的权力孵化室。 此时虽已过了授课的时辰,但几个尚未就藩的亲王和皇孙正聚在一起,气氛压抑得有些可怕。 “哐当!” 一只名贵的白玉镇纸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凭什么?!简直是岂有此理!” 说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穿团龙蟒袍,面容稚嫩却满脸戾气。 他正是朱元璋的第十三子,尚未就藩的代王——朱桂。 他一脚踢翻面前的书案,指着殿外大骂: “我们是龙子龙孙!是父皇的亲儿子!凭什么要跟那帮贱民一样去当兵?去种地?那个郭年算个什么东西!一条狗一样的奴才,也敢骑在主子头上拉屎?!” 朱桂从小娇生惯养,性子最是暴戾。 平日里欧阳伦没少给他送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两人臭味相投。 他也最喜欢欧阳伦这个姐夫了! 如今欧阳伦倒了,他没了好姐夫不说,那个叫郭年的疯子竟然还要削他的钱,还要让他去考试? 这简直是在挖他的肉! 他朱桂最讨厌考试了! “十三弟,慎言。” 坐在上首的一个少年皱了皱眉。 他是十一子蜀王朱椿,后世素有“蜀秀才”之称,性格文雅。 任上奉行“以礼教守西陲”的方针,在四川大兴文风,虽然比不上朱柏,但也是明朝藩王中有名的贤王。 历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而始终相安无事。 但,他也没有多少建树。 “父皇既然准了,自然有父皇的道理。郭大人虽然言辞激烈,但也是为了大明长久计。咱们身为皇子,理应为父皇分忧。” 如今还没有就藩的皇子中,朱椿是年龄最大的了。 但年龄最大,并不意味着最有威信。 至少,朱桂就不服他! “分忧?我看是分家产吧!” 朱桂冷笑一声,根本不买账,“十一哥,你那是还不懂得享受尝钱的滋味!那个郭年说要削减岁禄,还要咱们自食其力?” “我呸!本王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凭什么要去受那个罪?” 他越说越气,眼神阴狠,“等着吧!本王绝不会让他好过!这里是京城,是咱们朱家的地盘,轮不到他一个外姓人撒野!” 角落里,一个九岁的孩童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似乎对周围的争吵充耳不闻。 那是皇太孙,朱允炆。 他虽然年纪最小,但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早熟与深沉。 他听着朱桂的咆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削藩……削藩好啊,削了好。” 朱允炆在心里默默念叨。 他对这些手握重兵、辈分又高的叔叔们,早已心存忌惮。 郭年这把刀,虽然现在砍得狠,但砍的却是未来的隐患。 朱雄煐死后,虽说本来还有个八岁的次嫡子兄弟朱允熥,但他母亲吕氏在常妃娘娘逝世后就扶正了,然后母亲告诉他说:他现在就是嫡长子了! 他比朱允熥更高! 这大明的江山,日后就是他顺位继承! “朱桂叔这般暴躁,迟早要出事。” 朱允炆心中这般想着。 但却放下书,抬起头,露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轻声劝道:“十三叔,您别生气了。皇爷爷自有圣断,咱们还是……顺着点好。” “而且,郭年其实也是为我们好……” …… 宫外的震动,比宫内更甚。 吏部尚书府。 詹徽下朝回到书房,连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几个心腹官员就急匆匆地找上门来。 “尚书大人,这风向变了啊!” 一个员外郎满头大汗,“那个郭年现在可是正三品宗宪司都御史,手里还有尚方宝剑!咱们之前……之前是不是有些得罪他了?要不要备份厚礼,去大理寺拜个码头,缓和一下关系?” 詹徽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看着这些平日里精明、此刻却慌了神的下属,心中也是一阵烦躁。 去拜码头? 他想过。 在回来的轿子里。 他把这辈子的算盘都打了一遍! 郭年现在是红人,是杀神。按理说,应该去巴结,至少不能让他记仇。 可是…… 詹徽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郭年在奉天殿上那副油盐不进、刚正不阿的模样。 “罢了。” 詹徽长叹一声,颓然放下茶盏,“别去了。都别去。” 第116章 赵如海的拒绝 “大人,这是为何?” “为何?你们还看不明白吗?” 詹徽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 “郭年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他连驸马都敢杀,连皇上都敢骂,你们觉得几两银子、几句好话就能收买他?” “现在去巴结,他不仅不会领情,反而会觉得咱们是在结党营私!是在侮辱他!” “到时候,他那把尚方宝剑,第一个砍的就是咱们这些送礼的人!” 詹徽停下脚步。 嘴角却忽然扬起,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冷光。 “而且……” “这把火烧向了宗室,那是捅了马蜂窝。” “那些王爷是好惹的吗?郭年现在看着风光,实则是坐在火山口上。咱们离远点,免得以后血溅到身上!” “传令下去,吏部上下,谁也不许私自去见郭年!” “最近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是,大人。” 众官领命而去。 …… 如果说吏部是恐惧,那户部就是沸腾。 户部衙门,公房。 往日里只有算盘声的公房,今日却显得格外嘈杂。 “赵兄!哎呀赵兄!” 一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郎中,此刻手里捧着一盒极品龙井,满脸堆笑地凑到赵如海的桌案前,“还在忙着呢?这茶您拿着,润润喉!” “赵大人,听说您跟那郭都御史是同乡?还是旧识?” 另一个主事也挤了过来,一脸艳羡,“这层关系您怎么藏着掖着啊!以后咱们户部有些事儿,若是有郭大人照应,那还不是顺风顺水?” 赵如海握着毛笔正在核对一笔陈年烂账。 听到这些话,他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来。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那盒茶叶,只是淡淡地说道:“各位大人,若是为了公事,请找尚书大人。若是私事……赵某还要核账,恕不奉陪。” 众人碰了个软钉子,有些尴尬,但也有些不死心。 毕竟,这层关系太诱人了! 可就在这时。 一个身穿绯袍的高大身影走进了公房。 “都在这儿围着干什么?不用干活了吗?”户部尚书郁新皱眉呵道。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作鸟兽散。 郁新背着手,踱步走到赵如海面前,脸上忽然露出和煦的笑容。 “如海啊,还在忙呢?” 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大员,平日里对赵如海这种中层官员虽然客气,但也仅限于点头之交。 可今日,这声如海叫得却是格外亲切。 “尚书大人。” 赵如海连忙起身行礼。 “坐,坐。” 郁新摆了摆手,甚至亲自给赵如海倒了杯茶,“如海啊,本官听说你与那郭都御史是同乡?而且私交甚笃?” 赵如海心里叹了口气。 来了。 果然还是为此事而来。 郁新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你也知道,这次郭大人推行的宗室改革,尤其是定禄限袭这一条,对咱们户部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本官想让你做个东,请郭大人吃顿便饭,咱们好好商量一下以后如何配合。” 这是示好,也是拉拢。 如果换做别人,恐怕早就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这可是能同时讨好顶头上司和当朝红人的绝佳机会! 然而—— 赵如海却沉默了。 他看着郁新那张期待的脸,又看了看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他想起了那个在风雪中拉着棺材前行的背影,想起了郭年在朝堂上那句“朱重八,你会造反吗”的怒吼。 郭年是火,是光,是年少时他也曾梦想成为、却最终没能成为的人。 而他赵如海,只是一块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泡久了的、圆滑的石头。 他配吗? 他不配! 如果他现在借着同乡的名义去攀附,去给郭年带去这些人情世故的羁绊,那就是在玷污郭年心中的那个道。 他自己,也觉得是种…… 屈辱! “尚书大人。” 赵如海深吸一口气,露出一抹极其标准的、官场式的恭敬笑容。 “您可能误会了。” “下官虽与郭大人同乡,但志趣不同,并无私交。” “他是天上的鹰,志在长空;下官是地上的鸡,只会刨食。强行凑上去,只会污了郭大人的羽毛,也会让外人觉得咱们户部……只会攀附权贵。” “所以,这顿饭,下官怕是请不动,也不敢请。” 赵如海将“户部”两个字咬得很重。 郁新一愣。 他没想到赵如海会拒绝。 更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坚决? “你这……” 郁新皱了皱眉,有些恨铁不成钢,“如海啊,你这是何苦?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啊!” “下官愚钝,只想守着本分过日子。” 赵如海依旧恭敬地低着头,语气却异常坚定,“郭大人现在是做大事的人,咱们……还是别去给他添乱了。” 郁新盯着赵如海看了许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人各有志。既然你不愿意,本官也不强求。” 郁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个榆木脑袋,活该一辈子当个郎中……” 看着郁新离去的背影,赵如海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纸上那滴晕开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是榆木脑袋吗? 或许吧。 但至少,这颗榆木脑袋里,还装着一点点没被磨灭的……敬畏。 不过,不能去见郭年,但可以去见见那个人。 赵如海心中浮现那人的模样。 第117章 深宫妇人心 一个时辰后。 赵如海完成了今日的核账,将桌案收拾好,每一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而后,整理了一下衣装,走到郁新的公房门前。 砰砰砰敲响房门。 “进来。”里屋传来声音。 “尚书大人,下官想告假两天。”赵如海恭敬作揖,开门见山道。 “哦?为何?”郁新还在为刚才的事有些不悦。 “下官想回一趟句容,探望……老友。”赵如海恍惚了一下。 郁新一听句容二字,眼睛顿时亮了。 句容? 那不就是李青山所在吗? 李青山可是郭年的恩师! 看来,赵如海还是听进去他的话了。 而且,赵如海显然想得更充分,既然不能去拜见郭年,那就去拜见郭年的恩师! “准了!准了!” 郁新立马换了副笑脸,“如海啊,这也是正事!替本官向李大人问好!要不要派车送你?” “多谢大人,下官骑马便可。” 赵如海婉拒了。 他不想坐着官轿去见李青山,那……太脏! 他想见的,不是郭年的恩师李青山,而是自己的年少好友李青山。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 赵如海没有等到翌日。 而是独自骑着一匹瘦马,缓缓走出了城门。 赵如海没有回头看这座繁华而冷酷的皇城。 他只想去那个小县城,找那个在牢狱中断了腿的老朋友,喝一壶浊酒,说一声抱歉,再说说……这几天的……梦。 皇宫西侧,一处幽静的偏殿。 这里原本是供未出阁的公主居住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安庆公主的软禁之所。 自欧阳伦被秘密处死后。 安庆公主便被朱元璋下旨禁足于此,名为养病,实为思过。 殿内光线昏暗。 安庆公主斜倚在软榻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曾经那张娇艳如花的脸庞,此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原本灵动的双眼也变得空洞无神,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一块玉佩——那是欧阳伦生前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公主,喝点燕窝粥吧。” 一个温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身穿淡青色宫装的吕氏,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轻轻坐在了榻边。 她动作轻柔,眼神关切,确实是位体贴的长嫂。 “我不吃……” 安庆公主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厉害,“让我死了吧……死了就能见到夫君了……” “说什么傻话!” 吕氏放下碗,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安庆公主眼角的泪痕,“你还有孩子,还有父皇和大哥。你要是走了,孩子怎么办?父皇得多伤心啊?” 提到父皇,安庆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父皇……他心里只有他的江山,只有他的规矩。哪里还有我这个女儿?他赐死夫君,还要把我关在这里,他是铁石心肠!” “嘘——” 吕氏连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种话可不能乱说。父皇也是有苦衷的。都是那个郭年……” 她故意顿了顿,叹了口气。 “那个郭年,手段太狠了。” “他逼着父皇大义灭亲,逼着父皇杀欧阳伦。” “他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你也听说了吧?说什么‘宗室是寄生虫’,要削藩,要改祖制。他这是要拿咱们朱家的人,去换他的青史留名啊。” “文官,都喜欢这样直谏,博个青史留名……” 安庆公主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郭年……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唉,你也别急。” 吕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道,“恶人自有天收。他在朝堂上那么狂,得罪了那么多人,早晚会有报应的。” “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子。” “放心,嫂子会一直陪着你的。” 安庆公主看着吕氏那张温婉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嫂子……以前我和常姐姐好,冷落了你。没想到现在我落难了,只有你还来看我……我对不起你……” “傻丫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吕氏从容大度地笑了笑,“常姐姐去得早,我是继室,本就该多担待些。只要你把身子养好,我就放心了。” 又安抚了一会儿。 看着安庆公主喝下了半碗粥,吕氏才起身告辞。 走出偏殿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温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蠢货。” 她在心里低语:“欧阳伦那种废物,死了也是活该。不过……这把火,倒是烧得正好。” 吕氏并没有回东宫,而是转道去了御花园。 初春的风还是寒冷,但她却走得很慢,似乎在享受这风中的寒意。 她在思考。 思考那个名叫郭年的年轻人。 对于郭年,她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欣赏郭年提出的削藩之策。 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 她不像常氏那样出身名门、受尽宠爱,她是继室,是靠着隐忍和手段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她很清楚,朱标身体不好,虽然现在看着硬朗,但那个位置迟早是她儿子朱允炆的。 而那些手握重兵的叔叔们,就是朱允炆未来最大的威胁! 郭年现在做的,正是她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把那些老虎的牙拔掉! “若是此人能为我所用……” 吕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她虽然已经被扶正,但在朱标心里,常氏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 朱标对常氏留下的那个早夭的儿子——朱雄英,更是念念不忘,甚至常常在梦中念起他们母子俩,而且他对常家也格外优厚! 这让她嫉妒,更让她不安。 她需要力量,需要像郭年这样一把刀,来为她的儿子登基皇位扫清障碍,来巩固她未来的太后之位! “可是……他和太子走得太近了。” 吕氏皱了皱眉。 在她看来,郭年对朱标很敬重,甚至像是士为知己者死。 这种关系,如果不打破,郭年永远只能是朱标的臣子,而不是她吕氏的刀。 “得想个法子……” 吕氏喃喃自语,指甲重重掐着枯树皮:“得让他知道,这宫里,不止太子一个人想削藩。” “得让他明白,只有跟着我们母子,他的抱负才能真正实现。” “而且,得逼他一把。” 第118章 借刀杀人计 “娘娘!” 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太孙殿下下学了,正在凉亭那边等着您呢。” “知道了。” 吕氏整理了一下衣容。 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慈母般的微笑。 御花园,凉亭。 九岁的朱允炆正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 但他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远方。 “允炆。” 吕氏走进凉亭,挥退了左右。 “娘!” 朱允炆连忙起身行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今天学了什么?”吕氏坐下来,随口问道。 “回娘的话,太傅讲了《孟子》,提到了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朱允炆答道,“儿臣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但也有些……危险。” “哦?” 吕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怎么个危险法?” “若君为轻,那皇权的威严何在?若人人皆可言君之过,那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朱允炆虽然年幼,但心思却极为早熟,甚至有些阴鸷。 这点,随他妈。 “就像那个郭年……” 他顿了顿,观察着母亲的脸色,“儿臣听闻,他在朝堂上逼问皇爷爷‘你会造反吗’,虽然是为了修法,但儿臣觉得……他太狂了。” “这样的人,若是不能驯服,将来必成大患。” “你说得对。” 吕氏点了点头,伸手抚摸着儿子的头,“但这把刀现在还有用。他正在帮咱们做一件大事。” “削藩?”朱允炆眼睛一亮。 “没错。” 吕氏压低了声音,“你的那些叔叔们,一个个手握重兵,在封地称王称霸。等你以后……他们就是你最大的麻烦。郭年现在就是在替你拔刺。” “可是娘……” 朱允炆有些犹豫,“十三叔他们很生气。今天在大本堂,十三叔还摔了东西,骂郭年是狗奴才。” “生气?” 吕氏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生气好啊。 不生气,怎么会犯错呢? 她拉过朱允炆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允炆,你刚才不是说郭年太狂了吗?那就让你十三叔去试试他的斤两。” “明日,你先去看看你姑姑。” “然后去大本堂学习时,再找机会跟你十三叔闲聊几句。” “聊什么?” “就聊……你刚去看了你安庆姑姑。” 吕氏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告诉他,你姑姑过得很惨,整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再说……欧阳伦虽然死了,但他生前对十三叔可是最好的。每次你十三叔想要什么稀奇玩意儿,欧阳伦都想方设法给他弄来。” “如今欧阳伦尸骨未寒,郭年就踩着他的尸体升了官,发了财。” “这口气,咱们虽然能忍,但你十三叔那种英雄豪杰,能忍吗?” 朱允炆听着母亲的话,眼睛越睁越大。 他虽然早熟,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对于其中的算计并没能完全理解,但他却隐隐感到莫名的兴奋和战栗。 “娘,您想让十三叔去找郭年——” “去给郭年添点堵。” 吕氏微笑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果郭年连一个十二岁的朱桂都收拾不了,那他也就不值得关注了,如果他收拾了朱桂……” 吕氏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那就等于彻底得罪了宗室。” “暂时不论现在,以后除了咱们,还有谁能保他?” “而且,”吕氏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十三叔平日里仗着宠爱没少冷落你嘛。借郭年的手教训教训他,也是给他长长记性。” “这叫——一石二鸟。” 朱允炆看着母亲,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了。” “若是没其他事,儿臣就先告退了。” “嗯,去吧去吧,向你皇爷爷聊聊今天的学习情况。” 吕氏挥手告别,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但她却觉得格外甘甜。 “郭年啊郭年……” 她看着天边,低声轻笑:“你这把刀,究竟能不能为我所用啊?真让人头痛啊。” “不过话说回来——” “我记得陛下不是很讨厌孟子学吗?” “这刚来的太傅,怎么敢给皇子皇孙讲‘君为轻’呢?” “还是缺敲打……” …… 大本堂外。 朱桂正百无聊赖地拿着马鞭抽打着路边的花草。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 不仅是因为郭年那个“狗奴才”要削他的钱,更是因为这几天宫里的气氛太压抑了。 父皇不理他。 母妃也让他老实点,好好学习!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的劲儿没处使。 要是姐夫在就好了! 姐夫总是给他带好玩的东西。 “十三叔!”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朱桂回头,看到朱允炆正一脸忧愁地走过来。 “允炆?你来干嘛?” 朱桂没好气地问道。 他向来看不上这个侄子,觉得他文弱、阴沉,一点也不像朱家人。 但他母妃却让他对这个侄子态度好些。 切,凭什么?! “十三叔,我刚从安庆姑姑那儿回来。” 朱允炆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姑姑……姑姑她太可怜了。” “姑姑怎么了?” 朱桂虽然暴戾,但对安庆这个姐姐还是有感情的。 更重要的是,他跟欧阳伦那个好姐夫,关系极好。 “姑姑……都快哭瞎了。” 朱允炆抹了把眼泪,“她说,姑父死得冤啊。都是被那个郭年陷害的。姑父生前还念叨着,说给十三叔您寻了一匹汗血宝马,还没来得及送给您,就被……就被郭年给抓了。” “什么?!汗血宝马?!” 朱桂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最喜欢马,早就想要一匹汗血宝马了。 没想到姐夫竟然给他找到了,还因为郭年那个狗官没送成? “混账!混账郭年!” 朱桂一鞭子抽在旁边的石狮子上。 “他不仅杀了我姐夫,还敢断了本王的马?!” “是啊……” 朱允炆在一旁煽风点火,“而且他还说……说宗室都是……都是猪。说要把咱们都关起来,不给饭吃。十三叔,这口气,也就是您能忍,要是换了我……” “谁说我能忍?!” 朱桂暴跳如雷。 “他算个什么东西!敢骂本王是猪?!” “本王这就去找他!本王要让他知道,这大明朝到底谁说了算!” 第119章 乡音无改鬓毛衰 风尘仆仆的瘦马,在句容县外的土路上喷着响鼻。 赵如海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子。连日的奔波让他原本保养得当的面容多了几分憔悴,发髻上也沾染了灰白的尘土。 他勒住缰绳,停在了一处高坡上。 放眼望去。 初春的句容县虽然算不上富庶,但却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 田间地头,已经有农夫在翻土备耕;远处,那条曾经如同悬顶之剑的西河,此刻被一道宛如巨龙般的石堤死死锁住,江水只能乖乖地顺着修缮好的沟渠流向农田。 赵如海翻身下马。 他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到西河大堤旁。 伸出那只常年拨弄算盘、握着毛笔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而坚硬的条石。 指腹划过糯米灰浆的粗糙缝隙,仿佛能感觉到石头里有温度。 这是郭年用名、用命换来的堤。 赵如海站在风中。 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茫和苦涩。 他去京城五年了,但算起来,他离开句容快十年了。 当年,他也是个满怀壮志的青年,和李青山一起在这片土地上读书、发誓。 后来,他觉得句容太小,太穷,根本施展不开抱负。他削尖了脑袋往京城钻,他学会了迎来送往,学会了明哲保身,终于混到了户部郎中的位置。 他曾以为自己是成功的,至少比死守在穷乡僻壤的李青山要成功。 可现在呢? 赵如海看着这满县的烟火气,看着这些在郭年的庇护下的百姓,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他走遍了这十里八乡,看到了李青山的清名,看到了郭年留下的丰碑。 唯独没有看到半点属于他赵如海曾留下的痕迹。 他在这世上活了五十多岁,在户部的账本里钻营了十来年,若是哪天死了,除了京城里那座宅子和几身绯红的官服,他给这天下留下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这位客官,路边风大,要不来喝碗热茶?” 不远处的一个茶摊旁,一个正在生火的老汉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赵如海回过神来,牵着马走了过去。 刚一坐下,那老汉端着粗瓷茶碗走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赵如海的脸,突然愣住了。 “哟!您……您是赵大人吧?” 老汉有些惊讶,连忙放下茶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草民见过赵大人。您这是从京城回来了?” 赵如海也认出了这老汉,是他当年在县衙时经常光顾的一家茶摊老板。 “老孙头,难为你还认得我。” 赵如海没有摆官架子,温和地笑了笑,“快免礼吧。我这次是告了假,回乡看看。” “好,好。大人您慢用。” 老汉客气地应承着,又转身去忙活自己的事了。 他拿来一碟南瓜子放在桌上。 态度恭敬。 礼数周全。 但赵如海那双看透了官场冷暖的眼睛,却能看得出来微妙的不同。 老汉的恭敬,只是对“官”这个身份的敬畏。 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像他们谈起李青天时的那种依赖,更没有提起郭大人时那种近乎狂热的信仰。 在老百姓心里,他赵如海,只是个从京城来的大官,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赵如海垂下眼帘,轻抿了一口粗茶。 苦涩…… 他没有生气。 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老百姓的眼睛是最亮的,这世上的账,也是算得最清的。 你没有为他们流过血、拼过命,没有在他们快饿死的时候递过一口粮,他们凭什么要把你当神一样敬着? “老孙头,李县令现在在衙门吗?”赵如海放下茶碗问道。 “在呢!” 一提到李青山。 老汉的声调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李大人前些日子在京城腿受了伤,本来该静养的,可他闲不住。这会儿估计正在县衙后院,帮着城西的张寡妇盘算今年的春种呢!” 赵如海点了点头,在桌上留下一小块碎银,牵着马向县衙走去。 句容县衙。 还是一如既往的破旧。 大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 赵如海没有让人通报,独自一人穿过大堂,来到了后院。 刚踏进月亮门。 爽朗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张嫂子,这几袋种子你先拿回去。” “若是春旱,衙门会安排人去挑水的,绝不让你们孤儿寡母断了生计。” “郭年定的扶贫政策,虽然他现在不在句容,但政策不能朝令夕改嘛,衙门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安心好嘞。” “嗯嗯嗯,李青天,俺知道,知道哩。” 张寡妇笑眯眯地应声,而后跟李青山与帮了忙的小吏们一一热情道谢,然后才离开。 院子里。 李青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袍,正坐在一张木制轮椅上。 他的头发黑白相间,脸上的皱纹也比赵如海上次见他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温柔和善。 赵如海站在月亮门下。 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友,他的脚步像是生了根,迈不动了。 他脑海里闪过的,是京城里那些高官显贵们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喝着燕窝,一边算计着怎么给宗室上眼药、怎么保全自己乌纱帽的嘴脸。 “嗯?如海?” 李青山伸了个懒腰。 余光一瞥,看见了门口的赵如海。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杂质的和煦微笑。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李青山一边笑着,一边用手转动着轮椅的轮子,朝赵如海迎来。 赵如海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戴上面具生活。 本能地抬起双手,想要拱手作揖,嘴里甚至下意识地吐出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寒暄之词:“李大人别来无恙,下官特来——” 第120章 年少仰望过的山,原来并不高 然而。 对视着李青山那双温柔的眼眸。 赵如海那套官面上的话,就像是卡在了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赵如海半举着双手,呆呆站在原地。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几息后,赵如海的嘴唇已微微颤抖。 那双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眼底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涩,就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青山,我……”赵如海哽咽。 “哎,这位客人是怎么了?”旁边的年轻衙役看着赵如海,颇为疑惑他为何突然湿了眼眶,但还是笑着问道:“这位客人从哪来?有何贵干?” 李青山抬手示意衙役。 自然地笑着推轮来到赵如海身旁,拍了拍他的大腿。 “老赵啊,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虚啊,从前下乡你就总跑不动。这次你大老远从京城骑马赶回来,累坏了吧?初春的风也大,还容易迷眼。” 赵如海浑身一震。 他顺坡下驴地揉了揉眼睛。 声音带着不争气地浓浓鼻音:“是啊,初春风大,连夜赶路也有些急了,没歇过神来。”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进屋歇会儿,喝口热水。” 李青山转头对衙役说道,“去,泡一壶我珍藏的老白茶,再炒个田螺,多加麻椒。我这老友可是喜欢的很。” “好嘞!”衙役应声而去。 “口味没变吧?”李青山笑眯眯询问道。 “没,没变,最好这口了,可惜在京城难吃到。”赵如海壮着底气道。 “那是!当年咱们年轻时穷嘛,就喜欢去河里捞螺,热锅一炒,香啊!只是可惜那时香料被元军夺掠严重,对咱是稀罕物儿,锅里放上十来颗麻椒就不得了了,谁能不喜欢呢。” 李青山陷入回忆,摇了摇头,笑道:“得嘞得嘞,等会儿边吃边聊。” “确实有好多话想说……” 赵如海低声念叨了一句。 很快。 县令公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屋里没有烧地龙,只生着一个小小的炭盆,劣质的老白茶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暖意。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先开口。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良久,赵如海双手捧着粗瓷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苦涩地笑了笑。 “怎么了?老赵。回到自己家了,反而这么拘束起来,难道是京城的细茶喝惯了,嫌弃我这老白茶了吗?”李青山半开玩笑地说道。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赵如海仿佛是如释重负般道:“说起来,我确实好久没回来了。我都忘记上次回来是何时了?” 李青山脱口而出道:“一年三个月前吧,不过你只是待了两天,就被郭年气走了。明明你与郭年并不熟,却仿佛天生不合似的,一见面就冲得慌。” 李青山话语中带着些调侃:“我给你们算过八字,也没相冲啊。” 赵如海沉默地拨了拨炭盆。 他与郭年确实不熟,关于郭年的事,基本上都是从李青山这里听到的,但只是从李青山这里听到,他都能气得够呛! 他曾一度劝说李青山:限制限制郭年的作为,不然迟早要出事。 后来,确实是出事了。 但最后,却是他在这本该在职的时候,请假回了家。 赵如海将炭火拨了又拨,拨到李青山都有些忍不住想提醒:碳快空烧完了,他才缓缓停下动作。 “青山。” “我……是不是……走错路了?” 面对老友的疑惑目光,赵如海低着头不敢对视,像是自言自语轻声道:“看到这满县你与郭年的丰碑,看到郭年在京城掀起的浪。我突然觉得,我这大半辈子的官……好像白当了。” “我当年一门心思想往上爬,想去天子脚下施展抱负。” “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我只是个怕死的庸人。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同流合污,学会了在夹缝里求生存。” 这是一个在官场沉浮了半生的中年男人,在唯一知己面前的忏悔与迷茫。 他甚至不会向妻子袒露。 但却能在李青山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 李青山静静地听着,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提起茶壶,给赵如海添满了茶。 “别这么说。” “这世道确实太难。” “大明的官不好当,这你我都知道。” “年儿那是一团火,他是不怕把自己烧成灰的。但不能奢求天下的官都如他那样,不现实,也不可能的。” 李青山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星,嘴角温柔。 “人各有志,也各有各的难处。” “你在京城那个大染缸里,能守住底线,没有去贪百姓的一文钱,没有去害过无辜,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有何错呢?” 面对老友的倾诉,李青山没有用圣人的标准去批判老友,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指责。 因为,谁都不是完人。 在面对郭年义无反顾的污身时,他也曾一度自惭形秽。 不是他们太差了,而是郭年太优秀了。 赵如海抬起头望着李青山。 这么多年他很少来看望李青山,因为他一直觉得李青山会看不起他,会像郭年那样蔑视他们这些不粘锅的官员。 可他或许忘了。 青山是一座山。 山能抗风雨,也能包容万物。 “青山……” 赵如海眼眶一热。 连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李青山轻轻地笑着,他自然看到了好友的失态,还是今天的第二次,但他没有点破。 赵如海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露出爽快的笑容:“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我这次回来,一是想看看你,二也是想躲躲京城里的乌烟瘴气。” “好,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歇两天。” 李青山笑着打量赵如海,“不过,你这大老远回来,不会就打算在这破屋子里陪我喝粗茶吧?” “怎么?李大人有何安排?”赵如海放松下来,恢复了几分当年同窗时的随意。 李青山神秘地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还记得句容县外的南山吗?” “怎么不记得?” 赵如海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咱们年少时,哪个月不去那山上读书,待到月下放狂言?那时候你还非说山顶上的那块石头是仙人留下的,非要在上面刻字。” “我记得当年我刚当官儿时,你陪我又去了一次,那时我才发觉那座山原来并不高。远远没有年少记忆里那么雄伟。” “悠悠一转这么多年,咱们都老了……” 赵如海看了看李青山坐在轮椅上的腿,语气暗淡下来,“而且,你这腿……” 李青山在诏狱里受的刑,他在京城是有耳闻的。 他愧疚的是—— 自己当时为了自保。 狠着心不肯去看一看这位老友。 “我的腿?” 李青山哈哈一笑,双手在轮椅扶手上一撑。 在赵如海震惊的目光中。 这位本该在轮椅上度过余生的老县令,竟然稳稳地站了起来! 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缓,但双腿却笔直有力。他甚至还向前走了两步,除了微微有些跛,竟然几乎与常人无异了! 第121章 山太高,容易显得人渺小 “你……你这……” 赵如海惊得站了起来,连茶杯都差点打翻,“你的腿不是断了么?怎么就已经好了?太医院的御医也没这么神吧?” “御医自然没这么神。” 李青山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压低声音,“我能想到的原因就是年儿。他曾在诏狱里给了我一颗药丸。我也不懂那是什么仙丹妙药。” “但吃下去后,这断了的骨头就自己慢慢接上了。” “连御医都说神奇呢!” “老赵啊,我这徒弟,身上的秘密多着呢。咱这大明朝的百姓有他,是福气!” 李青山说的是大明朝的百姓,而非大明朝。 从前。 他亦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两者的区别。 但逐渐与郭年的相处中,才慢慢理解:在郭年心中,王朝与百姓是不同的。 “我郭年,不敬王朝,不畏天子,只愿俯身为天下百姓牛!”郭年曾对他说时,让他震撼了许久。 赵如海呆立当场,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郭年莫非是仙人转世不成?! 不然,也无法解释:为何郭年敢在奉天殿上那么狂妄,对朱天子毫无敬意了。 仙人不敬天子,仙人有仙丹,非常合理! 但不合理的是—— 若郭年真是仙人,怎会让自己置身于那般处境?几度差点被朱天子所杀! 算了算了,想不通,想不通…… “走吧!” 李青山走到赵如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透着老夫聊发少年狂的豪情。 “趁着今儿个天色好。咱们老哥俩再爬一次南山去!” “我带点儿酒,咱们去山顶,看看郭年给句容县带来的新天地、新气象,也顺便敬敬这个在京城里给咱们百姓撑腰的臭小子!” 李青山一脸得意地笑道:“放心,如今我兜里有几枚铜钱的,自己贱了半辈子无妨,但款待好友还是得用好酒的。” “陛下可是给句容县拨了不少钱呢,也给了我不少奖赏。” “我都打算开春后给家里翻修翻修呢。” 赵如海看着李青山那神采奕奕的侧脸。 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好!” “咱们去爬山!去喝酒!” “今天,我这个京城的庸官,就陪你这个句容的青天,不醉不归!”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半老头子,一个穿着旧布袍,一个穿着青棉袄,并肩走出了县衙。 没有官场的算计。 没有朝堂的血腥。 只有这跨越半生、历经不同道路后,依然能够相视一笑的释然。 …… 大理寺。 积案房外。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大理寺丞王守仁站在廊檐下,看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卷宗,眉头紧锁,那两撇山羊胡也跟着一翘一翘的。 “这些……全都是郭少卿这几日整理出来的?” 王守仁指着那些分门别类、甚至贴了红绿签子的卷宗,难以掩饰的震惊。 “回王大人的话,正是。” 主簿赵小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虽然累,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自豪。 “大人不仅把洪武十年以后的陈年旧案都理出个头绪,还在每份卷宗上做了批注,哪些该移交刑部,哪些该发回重审,写得清清楚楚。” 王守仁随手拿起一本卷宗。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条理分明,而且用的全是最简练的官文,没有半点废话。 他越看越心惊。 这可是整整几百桩案子啊! 就算是让他带着大理寺的十几个文吏加班加点,没有一月时间也休想理清。 可郭年呢? 这小子才来大理寺多久时间? 其间还抓了赖头三,砍了欧阳杰,斗倒了驸马爷,甚至还在朝堂上搞出了那惊天动地的五策和改祖训…… 他哪来的这么多时间? 他都不睡觉的吗? “妖孽,真是个妖孽啊……” 王守仁在心里暗骂,但却打心底儿地佩服和敬畏。 作为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他一直觉得郭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是个迟早要把天捅破的祸害。 几乎所有官员害怕郭年。 害怕他那高洁到近乎刺眼的正气作风。 因为这会衬托得他们这些不粘锅的庸官,像臭水沟里的臭虫! 但另一方面,他却不得不承认。 当得知郭年在朝堂上怒斥宗室、提出削减藩王特权时,他王守仁的心里,是暗爽的! 文官和勋贵宗室,天然就是对立的。 那些皇亲国戚仗着血脉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哪个心里没怨气怒气?尤其他们还是主管律法案件的大理寺! 郭年干了他们所有人敢想却不敢干的事! “王大人,您是不知道郭大人有多勤勉。” 赵小乙见王守仁发呆,忍不住开始夸耀起自己的顶头上司,言语间满是狂热的崇拜。 “大人昨晚又熬了一宿,说是宗室律的初稿虽然定了,但具体的细则还得去宗人府查档对勘,绝不能有一丝疏漏。” “这不,今天一大早,连口热饭都没吃,就直奔宗人府去了。” “大人常说,咱们做官的,手里握着的是百姓的命和天下的秤,多流一滴汗,百姓就能少流一滴血……” “停停停,知道你主子厉害,别说了,别说了——” 王守仁被这赤裸裸的马屁说得老脸一红,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训斥。 “哟呵,狗东西在这儿汪汪叫什么呢?”一道嚣张尖锐的童音突然从院门外传来。 第122章 恶犬闹堂,扈奴欺人! “砰!” 大理寺的偏门,被人一脚踹开。 十二岁的代王朱桂,穿着一身明晃晃的团龙蟒袍,手里倒提着一根金丝马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王府护卫。 “你……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大理寺重地!” 赵小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挡在那些卷宗前面。 “瞎了你的狗眼!” 朱桂身旁的一个护卫猛地拔出半截刀。 厉声喝道,“这位是当朝十三皇子,代王殿下!还不跪下磕头!” 王守仁脸色一变。 代王? 他来这儿干什么? 他虽然心里厌恶这个出了名顽劣的皇子,但尊卑有别,他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拱手行礼:“下官大理寺丞王守仁,参见代王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你就是郭年?” 朱桂根本没理会王守仁,而是用马鞭指着他,满脸戾气。 “呃~” 王守仁被这话说得脑袋宕机了一下。 他不是自我介绍了吗?怎么代王还问他是不是郭年? 但想着代王的平日的作为,心中觉得代王脑子大概不好使,因此,还是恭敬回答道:“下官不是郭大人。郭大人今日不在衙门,去宗人府查档了。” “不在?” 朱桂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这个缩头乌龟!知道本王要来找他算账,竟然提前躲了?” 他猛地转过头。 恶狠狠地盯上了站在后面的赵小乙。 “刚才就是你这个狗奴才在这儿吹捧郭年?说他是什么青天?” 朱桂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向赵小乙,“郭年那个狗东西,害死了我姐夫,还要削我的岁禄,你竟然还敢在这里给他唱赞曲?看来,你就是他养的忠心的狗了!” 赵小乙虽然是个不入流的主簿,但他骨子里却有着几分文人的轴劲儿。 尤其是在郭年手下干了这几天,腰杆子也硬了不少。 “殿下!郭大人是朝廷命官,是为国尽忠!欧阳驸马是触犯了国法,罪有应得!您怎能出言辱骂朝廷大员?” “还敢顶嘴?!” 朱桂勃然大怒,这几天在宫里憋的火彻底爆发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国法?” “给我打!把这狗奴才的牙给我敲下来!” “是!” 几个王府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一把将赵小乙按倒在地,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了下去。 “住手!你们干什么!” 王守仁大惊失色。 这可是大理寺的公堂院落! 皇子带人在这里殴打朝廷官差,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殿下,大理寺乃执法重地,岂容您私设公堂!快让他们住手!”王守仁冲上去想要阻拦,却被一个护卫蛮横地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官帽都掉在了一旁。 “王大人!” 赵小乙被打得满脸是血,还在拼命护着身后的卷宗,“别让他们毁了郭大人的心血!” “打!连这个老东西一起打!” 朱桂看着王守仁狼狈的样子,竟然兴奋地拍起手来,眼中满是残忍的光芒,“这就是郭年的手下?这就是大理寺的官?不过是一群我朱家养的狗!” “殿下!使不得啊殿下!” 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朱桂身后的一个中年太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死死抱住朱桂的大腿。 这太监名叫小喜子,是从小伺候朱桂的伴读太监。 此刻他的脸比纸还白,抖得像筛糠一样。 “殿下,这可是大理寺啊!打的是朝廷命官!” “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这可是大罪啊!奴才求您了,快收手吧!” 小喜子是真的怕了。 在这宫里,主子犯错,奴才可是要跟着掉脑袋的! 欧阳伦死了,安庆公主被禁足,这几天宫里的风向早就变了。那位郭年可是连皇上都敢顶撞、却又被皇上护着的活阎王! 殿下现在来砸郭年的场子,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万一惹恼了皇上,殿下顶多是挨顿板子,他这个贴身太监估计要被千刀万剐! “滚开!没用的阉货!” 朱桂一脚踹开小喜子,“父皇是我亲爹!我教训几个冲撞皇家的奴才怎么了?那个郭年害死我姐夫,我打他的狗,天经地义!” “给我继续打!” “住手!!!” 就在这混乱之际。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从内堂传来。 大理寺卿周祯在一群衙役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燃烧着熊熊怒火。 “代王殿下!” 周祯站定在台阶上,没有下跪,只是草草地拱了拱手。 “这里是大明最高刑狱之所!不是您王府的后花园!” “您带着人在此殴打朝廷命官,践踏国法尊严。您眼里,还有没有大明律?还有没有当今圣上!” 朱桂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护卫们也下意识地停了手。 毕竟,周祯是正三品的大员,是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九卿之一。 而且,他父皇还是很喜欢这个寺卿的,说周祯是典型的循吏,做事一板一眼,绝不越雷池半步。但这样的官吏最听话,也最好用。 “周……周大人。”朱桂咽了口唾沫,一横心,撑着王爷的架子喝道:“是这奴才先出言不逊,本王只是代为管教!” “代为管教?那是大理寺的事,还轮不到殿下越俎代庖!” 周祯一步步走下台阶,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些王府护卫。 “本官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周祯的声音虽然压抑。 但每个字都像是扇朱桂的脸。 “郭年在朝堂上说,藩王骄纵,视国法如无物。” “本官当时还觉得他言辞过激!” “今日一见,殿下倒是用实际行动,替郭年证明了他的那番五策是何等的英明、何等的必要!” “若是连大理寺的官差,都能被皇子随意殴打。” “那这天下百姓还有活路吗?!” 朱桂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一板一眼的周祯,竟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更让他愤怒的是,周祯竟然也在替郭年说话! 这大理寺的人,难道都被郭年给洗脑了吗?! 第123章 火烧;菩萨低眉 “百姓有没有活路,跟本王有什么关系?” 朱桂冷笑着说道。 周祯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除了少数几位藩王皇子,比如说朱柏,朱椿,朱棣等,几乎都不将百姓当成人! 也是—— 谁让建立这大明王朝的人,是他们的父皇呢。 似乎他们做得过分些也无可厚非。 “不过,看在周大人的面子上,我今日就饶过他们。” 朱桂冷眼瞥了一眼地上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的赵小乙。 刚刚听到他说什么来着? 别毁了这些卷宗,这些卷宗是郭年的心血? 朱桂有些意犹未尽地撇了撇嘴,挥了挥手,示意豪奴扈从们退下。 而后,从身旁扈从腰间取出一支火折子。 打开,吹着。 火星子忽地一下窜起火焰。 朱桂崭新的绣鞋踩着赵小乙的脑袋。 “小狗腿子,你刚刚说大明的法度?” “本王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我们皇家的法度!” “不……不要!” 赵小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中一片血红,但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瞬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起身去抢那个火折子。 但他被打得太重了,还被朱桂踩在脚下,根本动弹不得。 “呼——” 朱桂手一抛,火折子落在了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卷宗上。 那是郭年熬了好些个通宵,逐字逐句整理出来的陈年积案;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批注。 冬日干燥,纸张遇火即燃。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墨迹。 “啊——!火!火啊!” 赵小乙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不顾身上的剧痛,从朱桂脚下挣脱,疯了一样扑向火堆,拼命地去拍打火焰,甚至试图用身子去压灭那团火。 “救火!快救火啊!那是大人的心血啊!” 他哭喊着,如同杜鹃泣血。 “哈哈哈!烧!给本王烧个干净!” 朱桂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感。 “郭年那个狗奴才,还想给咱们宗室立规矩?做梦去吧!” “告诉他,这就是本王给他的见面礼!让他以后见着本王,把尾巴夹紧点!” “走!回宫!” 朱桂心满意足地挥了挥手,带着那群耀武扬威的豪奴扈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理寺的大门,只留下一院子的狼藉。 “快!铲雪!用雪盖!” 周祯见到朱桂离开,连忙指挥衙役们从院角铲来积雪,劈头盖脸地盖在火堆上。 “滋滋——” 雪水融化,黑烟升腾。 火很快灭了。 但那堆卷宗,有小半都变成了焦黑的灰烬。 赵小乙跪在湿漉漉的黑灰里,手里捧着半本被烧得只剩下边角的卷宗,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残片,突然放声大哭。 “完了……完了……” “我对不起大人,我对不起大人啊……” …… 宗人府外,长街。 郭年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历代亲王岁禄发放的详细底档。 他的心情不错。 修法虽然辛苦,但随着一个个数据被核实,《宗室律》最终版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只要再给他几天时间,他就能打造出来那个关住猛虎的笼子! “殿下,那人就是郭年!” 一个尖锐且充满恶意的太监声,打破了宁静。 郭年还没有反应,身侧的蒋瓛眼神一凝,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挡在了郭年身侧,且下意识地按着那把藏在袍下的绣春刀。 “嗯?” 待看清是谁,蒋瓛才放松。 “大人,是代王朱桂殿下。”蒋瓛压低声音道,“这主儿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这时候出现在这儿,怕是来者不善。” “朱桂?” 郭年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一眼。 只见一队衣着光鲜的人马从前方迎面走来。 刚从大理寺“凯旋”的朱桂,乘坐着车轿,从拉起的车帘处看着他。 “哟,这就是咱们的大理寺少卿,郭青天吗?”朱桂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郭年,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怎么?刚从哪个狗洞里钻出来?” “这副寒酸样,也配当朝廷的四品大员?哦不,是三品了,我父皇刚给你升了官!” 郭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没有生气。 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在他眼里,朱桂不是什么尊贵的亲王,也不是什么必须要打倒的强敌。 这不过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即将面临惩罚的熊孩子罢了。 狮子会因为疯狗的狂吠而动怒吗? 不会。 它只会无视,或在必要时一巴掌拍死。 而且,他的宗室律再过几天就送到朱元璋台案上了。 朱桂嚣张不了多久。 “原来是代王殿下。” 郭年微微侧身让路。 脸上挂着温和得近乎慈悲的笑容。 他甚至还依照臣子的礼节,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殿下这是要回宫?路滑,殿下慢走。” 这种温和,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朱桂也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郭年会像传闻中那样,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是个敢当面顶撞他的狂徒。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更加恶毒的词儿,准备好了让人动手。 可现在……郭年竟然给他让路?还对他笑? “慢走?” 朱桂回过神来,只觉得一阵索然无味,随即又是更加猛烈的鄙夷。 “我看你是怕了吧?” 朱桂从车窗内伸出马鞭,几乎指到郭年的鼻尖上。 “听说你挺狂啊?连我姐夫都敢抓?怎么现在见到本王,就成缩头乌龟了?” “我告诉你,我姐夫那终究是外人!但本王不一样!” “本王是父皇的亲儿子!” “你给本王记住了!以后这京城里,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否则,下次烧的就不是……” 朱桂突然顿住,诡异笑道:“哼,算了,跟你这种废物多说无益。” 蒋瓛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眼神冷冽。 只要这小王爷敢动一鞭子,他拼着受罚也要把他拽下马。 但郭年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微微摇头。 他依然面带微笑。 仿佛根本没听出话里的威胁。 反而轻轻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如水。 “殿下教训的是。” “臣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耽误殿下的雅兴了。” 说完,他再次侧身,让开了整条道路,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第124章 金刚欲怒;拿剑! “哈哈哈哈!” 朱桂张狂得意地仰天大笑。 “什么正三品宗宪司都御史?我看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 “允炆还说你有多厉害,真是笑话!” “走!回宫!” 朱桂一挥马鞭,带着扈从们绝尘而去,但那嚣张的笑声在长街上久久回荡。 看着朱桂等人远去,蒋瓛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大人,您这是……” 他不解地看着郭年。 在他印象里,郭年可是连朱元璋都敢硬刚的狠人,怎么今天对一个毛头小子这么客气?这不像他的风格啊。 郭年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那队人马远去。 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蒋瓛,你觉得我在示弱?” “属下不敢。只是觉得,您有些不像平时……” “大事要做好了,这些细枝末节就不那么在意,也不放在心上了。” 郭年语气轻松,心情也很畅快。 不过,他还是有些摸不到头脑。 朱桂刚才放什么屁呢? 莫名其妙地。 蒋瓛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心中不禁一凛。 不争一时之气,只争千秋之法。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啊。 难怪敢与陛下硬刚! 朱桂现在跳得欢,殊不知,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已经快要落下来了。 “大人英明,属下受教了。”蒋瓛郑重道。 “走吧,回大理寺。”郭年摇了摇头,没把这插曲放在心上,提着布包,迈步向前:“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十天。” 郭年在心里默念,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最多再有十天,新法颁布。” “到时候,宗亲这些脱缰的野狗,就该套上笼头了。” 大理寺。 郭年刚刚跨进大门。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凝固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地上全是黑色的灰烬和融化的雪水,那是纸张燃烧后的残骸。 几个衙役正愁眉苦脸地清扫着地面,大理寺卿周祯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半份卷宗,长吁短叹。 而最刺眼的,是跪在灰烬堆里的那个身影。 那个机灵、勤快,总是喊着大人英明的年轻主簿赵小乙。 郭年真的很喜欢他的机灵与勤快。 但此刻。 赵小乙满脸是血,衣服破烂不堪,肿胀的嘴角还在往下滴血。他小心捧着那几本残存的卷宗,像是在捧着自己破碎的心。 听到脚步声接近。 赵小乙赵小乙茫然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一身绯红官袍的郭年时,突然崩溃了。 “大人……” 赵小乙满是委屈和自责。 他费力挪动膝盖,朝着郭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大人,我对不起您啊!” “我没守住……我没守住您的心血啊!” “那些卷宗,那些您熬夜整理出来的案件……都被他们烧了!都烧了啊!” 赵小乙嚎啕大哭,“我该死!我没用!我就是条看不住家的狗!” 郭年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地狼藉,看着满脸是血的赵小乙,看着满地化灰的卷宗。 他突然想起了刚才在长街上,朱桂那张嚣张的脸,还有那句未说完的“下次烧的就不是……”。 原来如此。 原来他说的烧,是这个意思。 郭年忽然觉得可笑,他刚才的和善,他刚才的退让,原来在别人眼中竟是另外一种意思吗? “谁干的?” 郭年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一阵风,却让整个院子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虽然他已经猜到是谁,但他还是想知道答案。 周祯和王守仁都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看向郭年。 却发现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里面,没有了菩萨的慈悲。 只有…… 金刚怒目! “郭大人......” 蒋瓛想说些什么。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当朱元璋想要杀人时,就是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郭年在长街上那是真的大局为重,宛如菩萨低眉。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罢了。 菩萨低眉,是为了慈悲六道; 金刚怒目,是为了降伏四魔! 而那个敢把天捅破的郭年,从来都不是什么只会念经的菩萨! “周大人。” 郭年没有看跪在地上痛哭的赵小乙,也没有看那堆灰烬,而是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大理寺卿周祯。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人,是谁打的?” 周祯是个一板一眼的循吏,平日里最讲规矩,其实……也最怕惹事! 但此刻,面对郭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竟然没有半点隐瞒的心思,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多说。 “是代王殿下。” 周祯深吸一口气,如实说道,“就在一刻钟前,代王殿下带着王府护卫闯入大理寺。” “因为赵小乙言语间维护你,代王便……便指使护卫对其拳打脚踢。之后,他又用火折子点燃了你整理的那些卷宗。” 说到这里,周祯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愤懑:“虽然我们极力扑救,但还是烧毁了一小半。” “烧了卷宗……” 郭年低头,捡起一片黑灰,轻轻捻磨。 “几张纸而已,烧了再写就是。” 他看向满脸是血、牙齿都被打掉一颗的赵小乙:“但是人被打坏了,可就没那么容易长好了。” 赵小乙听到这话,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大人……在意的不是那些心血? 而是……是他这个卑微的主簿? “大人,小的没事,小的皮糙肉厚……”赵小乙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闭嘴。” 郭年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看向蒋瓛。 “蒋瓛。” “去我的公房,把尚方宝剑拿出来。” “什么?!” 蒋瓛脸色大变,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尚方宝剑? 那可是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凶器! 虽然知道那是郭年的特权,但也正因为知道,此时更不敢想郭年要剑干什么? “大人!您……您要三思啊!” 蒋瓛急了,压低声音劝道,“那可是代王!是陛下的亲儿子!虽然他做得过分,但这毕竟是在京城,天子脚下!” “您若是提着剑去找他,那就是……逼宫啊!” “依我看,还是先把这事儿上报给陛下吧!陛下圣明,定会给大人一个公道的!” 蒋瓛是真的在为郭年着想。 他见识过郭年的手段,也敬佩郭年的为人。 他不希望这个刚刚升起的政治新星,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毁于一旦。 跟皇子动手?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在他看来,郭年只需将总是律撰写好,然后交给陛下,让陛下定下法律即可施压宗亲藩王。 而且,此事马上就做完了,没必要在此节外生枝! 郭年看着蒋瓛,眼神依旧平静,却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蒋瓛。” “我再说一遍。” “剑——拿来!” 第125章 尚方剑出,当街截王! 没有多余的解释。 也没有任何激昂的陈词。 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重重压得蒋瓛喘不上气来。 蒋瓛看着郭年那双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是劝不住的。 他认定的理,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要去争一争! “是……” 蒋瓛咬了咬牙,转身冲进公房。 片刻后。 他双手捧着那把古朴的尚方宝剑,走了出来。 剑身仿佛在鞘中微微震颤,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剑,在兴奋! “铮——!” 郭年接过宝剑,并没有拔出,只是紧紧握在手中。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猛烈。 “带上你的人。” 郭年翻身骑上刚刚牵来的马,动作利落得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跟我走!” 他又指了指地上的赵小乙:“把小乙也能带上。这一身的伤,得让那个行凶的人好好看看!” “是!” 锦衣卫们齐声应诺。 虽然他们心里都发虚,但在这种气势的裹挟下,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两个锦衣卫搀起赵小乙,把他扶上了一匹马。 “驾!” 郭年一挥马鞭。 率先冲出了大理寺的大门。 身后,几十名锦衣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般炸响,震碎了这条街的宁静。 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大理寺卿周祯这才回过神来。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只觉得双腿发软。 “疯了……真的是疯了……” “这可是要去截杀亲王啊!” “快!快备轿!不对,备什么轿子!” 周祯一把推开凑上来的衙役,撒开腿就往外跑。 “去宫里!去禀报陛下!要出大事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歪了,却根本不敢停下。 他知道,这把火要是烧起来,这京城的天,怕是又要变色了! …… 长安街。 此时将正午,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朱桂的马车正慢悠悠地走在路中间,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生怕冲撞了这位小爷。 车厢里。 朱桂斜倚在软榻上,接过小喜子剥好的蜜桔。 想起刚才在大理寺的威风,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哼,什么狗屁青天。” “见了本王,还不是得乖乖让路?” “本王烧了他的卷宗,打了他的狗,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本王面前摆谱!” “王爷威武!”小喜子虽然心里害怕,但还得陪着笑脸,“不过王爷,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了?万一那郭年真的告到皇上那儿……” “怕什么?” 朱桂把桔渣往外一吐,满不在乎地说道。 “父皇是我亲爹!” “我就不信,为了个外人,父皇还能打死我不成?” “再说了,那个郭年本来就没安好心。我这是替天行道,替咱们朱家出口气!” 朱桂越想越觉得解气,甚至有些后悔刚才没多打几下。 “哎,刚才应该把那个赵小乙的腿也打断的。”朱桂咂咂嘴,“下次吧。下次要是再见到那个郭年,本王非得让他跪下来给本王擦鞋不可!”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突然从后方传来。 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街上的百姓惊呼着四散奔逃,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怎么回事?” 朱桂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队骑兵如黑色的洪流般席卷而来。 为首一人,身穿绯红官袍,手提尚方宝剑,虽是文官打扮,但那股子杀气,却比千军万马还要骇人! “那是……” 朱桂愣住了。 还没等他看清楚,那队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 “吁——!” 随着一声厉喝,十几匹战马瞬间散开,将朱桂的马车和随行的护卫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王府护卫长拔出腰刀,厉声大喝,“这可是代王殿下的车驾!谁敢阻拦!” “大理寺办案!” 郭年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无关人等,退避!” “否则——” “格杀勿论!” “郭……郭年?!” 朱桂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那个骑在马上、手握宝剑的身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刚才在宗人府门口,那个唯唯诺诺、给他让路的郭年哪去了? 这……这怎么突然变成了阎王爷?! “郭年!你想干什么?!”朱桂又惊又怒,回过神来,指着郭年大骂,“我是皇子!你敢带兵围我?你是要造反吗?!” 郭年没有理会朱桂的叫嚣。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朱桂,就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捏死的蚂蚁。 “造反?” 郭年眼神冰冷。 “殿下,您刚才在大理寺放火打人的威风哪去了?” “怎么?只许您放火,不许我点灯?” “今天,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蒋瓛!” “在!” “把那些刚才动过手的狗奴才,全部给我拿下来!” “若是敢反抗……” 郭年手中宝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杀!” 第126章 剑指亲王,旧法如山 “给本王上!” “教训教训这帮不听话的锦衣卫!” 朱桂站在马车上,挥舞着短剑,声嘶力竭地吼着。 他没想到郭年真敢动手,更没想到这帮锦衣卫竟然真的听郭年的话! “我看谁敢动!” 蒋瓛冷笑一声,绣春刀并未出鞘,仅是用刀鞘狠狠一砸,就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王府护卫砸得满脸开花。 “锦衣卫办案,阻挠者视同谋逆!” “谋逆你大爷!” 那几个豪奴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但主子就在身后,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试图用人数优势压倒这十几个锦衣卫。 然而。 锦衣卫是什么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天子亲军! 对付这群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家奴,简直就像是砍瓜切菜。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和骨裂声接连响起。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朱桂带来的十几个豪奴已经全部躺在地上,有的抱着断腿哀嚎,有的被打得满脸是血,昏死过去。 而锦衣卫们,甚至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你……你们……” 朱桂看着满地的惨状,脸色瞬间煞白。 他握着短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平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害怕与恐惧。 “这就是你的依仗?!” 郭年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向朱桂,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在系统的官威加持下,几乎仿若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向朱桂! “你……你别过来!” 朱桂惊恐地后退,胡乱挥舞着短剑,“我是亲王!我是代王!你敢动我一根汗毛,父皇会杀了你的!会诛你九族的!” “诛九族?” 郭年冷笑一声,脚步未停。 “殿下,您刚才烧毁卷宗、殴打官差的时候,想过诛九族吗?” “您践踏大明律法的时候,想过诛九族吗?” “啊——!” 朱桂被逼到退无可退。 他就算是再嚣张,也终究只是十二岁。 因此,当看着郭年那张越来越近、冷漠如冰的脸,他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 “我不怕你!我有剑!” 他大叫一声,闭着眼睛,胡乱地将手中的短剑刺向郭年。 “叮!” 一声脆响。 郭年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随意一伸手,便抓住了朱桂的手腕。 稍一用力。 “当啷!” 短剑脱手落地。 “这就是你的剑?” 郭年俯视着瘫软在地的朱桂,眼神中满是蔑视。 “连剑都拿不稳,也配称王?” “你除了仗爹的势,仗着这身蟒袍,你还会什么?” 朱桂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他想骂,想喊,却恐惧得发不出声音。 在郭年的官威威压下,他心底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臭虫。 无从反抗! “把他绑了!” 郭年一挥手,冷冷下令,“带回大理寺!本官要好好审审这位无法无天的代王殿下!” 刚一打瞌睡,就来枕头。 郭年想着编写新宗室律的任务会很平淡。 却不想还在编撰时呢,就来了一位没事找事的皇子殿下! “是!” 两个锦衣卫拿着绳索就要上前。 “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怒喝从街角传来。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大批身穿金甲的皇城禁军如潮水般涌来,强行插进了锦衣卫和代王之间,将双方隔开。 人群分开。 一顶八抬大轿缓缓落地。 轿帘掀开,走出一个身穿紫色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面容阴鸷,眼神如鹰,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下巴上的胡须稀稀拉拉,一副没睡醒却又盛气凌人的模样。 此人名叫朱从文。 他是朱元璋的远房堂兄。 当年朱元璋打下天下后,他便带着族谱来投奔,哭诉当年的亲情。 朱元璋念旧,虽知他是个没本事的草包,但为了显示皇恩浩荡,便封了他个闲散爵位,挂在宗人府当个左宗正,平日里专门负责管管宗室的家谱、礼仪这些琐事。 这老头虽然无权无势,但仗着“当今圣上堂兄”这个辈分,在京城里向来是横着走,连六部尚书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声“老王爷”。 郭年看到这老头,眉头微微一皱。 他记得这张脸。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在宗人府查阅卷宗时,这老头正躺在太师椅上听曲儿。 他上前行礼,这老头连眼皮都没抬,晾了他足足一刻钟,最后还阴阳怪气讽刺他是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穷酸破落户”,眼神里满是“你也配查我朱家账”的轻蔑。 当时,郭年一心都是修法大计,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没想到,这老东西现在又跳出来了! “郭年!” 朱从文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郭年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你好大的狗胆!”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带兵围攻亲王,还要绑架代王!” “你眼里还有没有皇室?还有没有陛下?!” “老王爷。” 郭年拱了拱手,并未行大礼。 “代王火烧大理寺卷宗,殴打朝廷命官,罪证确凿。下官身为大理寺少卿,兼宗宪司都御史,依律拿人,何错之有?” “依律?依什么律?!” 朱从文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老东西虽然昏聩,但在维护自己这口锅的利益上,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你修的那个新的《宗室律》,颁布了吗?陛下盖印了吗?昭告天下了吗?” “没有吧?” “既然新法未立,那就得按旧法办!” 朱从文猛地顿了顿拐杖,声音高亢,故意让周围的百姓都听见: “按《皇明祖训》和现行《大明律》!宗室若有不法,除谋逆大罪外,地方官府与三法司均无权过问!只能交由宗人府内部训诫!” “朱桂就算打死了人,那也是我朱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你现在的行为,不是执法,是僭越!是犯上!是造反!” 郭年的新法还在草案阶段,虽然朱元璋口头上准了,但程序还没走完。在法律意义上,朱桂依然享有法外特权。 这老东西就是抓住了这个时间差,要在这儿把郭年压死! 第127章 去见皇帝! 周围百姓刚燃起的吃瓜热情,瞬间熄灭了。 “唉,看来这郭青天也难办啊……” “是啊,人家毕竟是皇亲国戚,手里握着陛下的规矩呢。” “来得晚,这是发生了啥事?皇子又欺人了?” “这不是常事儿嘛。” 百姓们窃窃私语,既无奈又同情。 在这个时代,特权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堂伯!救我!救我啊!” 原本吓傻了的朱桂顿时来了精神。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朱从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郭年叫嚣起来: “听见没有?!” “我是亲王!你没资格抓我!” “你就是个乱臣贼子!堂伯,快让人把他抓起来!砍了他的头!” 有了宗人府撑腰,朱桂那股子嚣张劲儿又回来了。 他看向郭年的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 怎么样? 你有尚方宝剑又如何? 我有祖宗家法! 我有旧律护体! 你能拿我怎么样?! 蒋瓛脸色一变,他凑到郭年耳边低声道:“大人,老王爷辈分高……陛下平日里都得让他三分。” “而且在法理上,咱们确实理亏。” “若是强行拿人,怕是会被言官弹劾抗旨不尊啊。” “大人……” 就在这时,虚弱的声音响起。 赵小乙在锦衣卫的搀扶下,费力地挪了过来。 他看着不可一世的朱桂,又看了看盛气凌人的朱从文,眼神有些畏惧。 “大人……算了吧。” 赵小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磕头:“小的贱命一条,牙掉了还能长,血流了还能补。大人您修法在即,千万别为了小人坏了规矩啊!” 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自己磕头认错,只为了不连累那个唯一肯为他出头、能为他出头的人。 郭年看着赵小乙那张肿胀变形的脸。 缓缓握紧了尚方宝剑剑柄。 “牙掉了还能长?赵小乙你多大了,还能再长牙?” “还有,坏了规矩?!” 郭年听出来了赵小乙的言外之意:大人,算了吧,别为了我一条贱命您再蹚浑水。 郭年笑了,笑得有些冷,但更多的是轻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朱桂,直视着那个洋洋得意的朱从文。 “朱老王爷,你口口声声说家法,说辈分。” “那本官问你。” 郭年缓缓举起尚方宝剑,剑身上的龙纹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你可认得此剑?” “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见剑如见君!你是在拿你的辈分压这把代表天子剑么?!” 朱从文愣了一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但很快,骨子里的傲慢,又涌了上来。 连朱元璋大多时候都对他很客气,一把剑又算得上什么?! “尚方宝剑?” 朱从文嗤笑一声,竟然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剑尖。 “郭年,你少拿这玩意儿吓唬我。” “这剑是重八……哦不,是陛下赐你的没错。但那是让你去斩贪官的,不是让你来斩自家长辈的!” “我是陛下的堂兄!那是有血缘关系的!” “就算陛下亲自到了这儿,也得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堂兄!也得给我几分薄面!” “你拿这把破剑就想压我?你当我是吓大的?” 朱从文越说越得意,唾沫星子横飞。 “我今天就告诉你!” “只要我在这儿,你就别想动我侄儿一根汗毛!” “有本事,你去把陛下叫来啊!我看陛下是向着你这个外人,还是向着咱自家人!” 狂妄! 极度的狂妄! 这老头不仅无视了尚方宝剑。 甚至连朱元璋的面子都在言语间被他踩在了脚下。 在他眼里,皇权不过是亲戚间的一层遮羞布,只要沾着血缘,就可以为所欲为! “好。” 郭年点了点头。 脸上的怒意反而消散了。 反而露出了让人琢磨不透的平静。 “既然老王爷觉得这把剑没用,觉得陛下也得听您的。” “那咱们就不用这把剑了。” “锵!” 郭年猛地将尚方宝剑归鞘。 “带上赵小乙!” 郭年翻身上马,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咱们进宫!面圣!” “老王爷,您不是说陛下听您的吗?” “那咱们就去奉天殿上,好好辩一辩这道理!” “看看这大明朝的天下,到底是陛下的天下,还是您这位堂兄的天下!” “去就去!谁怕谁!” 朱从文冷哼一声,一挥衣袖,“起轿!进宫!” 他就不信了,朱元璋还能为了个外人,把他这个堂兄给办了? 谨身殿,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朱元璋披着件半旧的棉袍,正低头批阅着奏折。 朱标坐在一旁,时不时帮父亲研墨,父子二人配合默契,气氛宁静而温馨。 “陛下,太子殿下。” 一个温婉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吕氏带着朱允炆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这是臣妾亲手熬的参汤,给陛下和太子补补身子。” 朱元璋抬起头,看了一眼乖巧站在一旁的朱允炆,露出一丝慈爱的笑容。 “嗯,有心了。” 他接过参汤,抿了一口,赞许地点了点头。 “允炆啊,最近书读得怎么样了?” “回皇爷爷,孙儿最近正在读《资治通鉴》,读到汉文帝废除肉刑,深有感触。” 朱允炆恭恭敬敬地回答,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好!好孩子!” 朱元璋高兴地摸了摸他的头,“仁君之风,这点随你爹。” 吕氏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和得意。 她非常清楚,只要允炆能在老爷子面前露脸,这太孙的位置就稳了。 因此,她时常带着朱允炆在朱元璋面前刷存在感。 她太想看到自己的儿子登基了! 当然,朱标登基也好。 但一想到朱标对常氏与朱雄煐的念念不忘,她的心中就像是扎了一根刺! 凭什么自己比不上常氏在朱标心中的地位!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理寺卿周祯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代王殿下大闹大理寺,烧毁卷宗,殴打朝廷命官!郭年……郭年带着尚方宝剑去拿人了!” 第128章 退剑逼宫,皇权何存 “什么?!” 朱标手一抖,差点把墨汁洒在奏折上。 朱元璋的眉头也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老十三!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虽然嘴上骂着,但心里却有些纠结。 郭年是个狠人,他是知道的。 但他也知道郭年的刚硬! 这要是真闹大了去,伤了谁都不好收场。 更让他头疼的是,这件事一旦闹大,他在朝堂上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形象,怕是要打折扣。 “吕氏,你先退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吕氏离开。 这种朝堂上的烂事,他最讨厌后宫妇人掺和,除了…… “是,臣妾告退。” 吕氏虽然心里好奇得要命,但也只能乖乖行礼退下。 不过,当她走到门口时,却听到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允炆,你留下。” “你在旁边听听,学学怎么处理这种事。” 吕氏脚步一顿,心中狂喜。 留下允炆? 这是把允炆当储君在培养啊! 看来这把火,烧得比她预想的还要旺! 吕氏刚走远。 殿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陛下!郭年带兵逼宫!请陛下做主啊!”朱从文那公鸭嗓子般的哭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朱从文?”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怎么连他也来了? 他对这个所谓的远房堂兄向来没什么好感。 当年他打天下的时候,这老东西躲得远远的;等他坐了江山,这老东西却拿着一本不知真假的族谱找上门来,哭着喊着要认亲。 两人的血脉关系,没有那么近的。 甚至不是一个爷。 而是一个祖爷爷! 但他为了博个不忘本的名声,才勉强给了朱从文个闲职。 没想到这老东西不仅不知道收敛,如今竟然还敢掺和到郭年和朱桂的冲突里来? “让他们进来!” 朱元璋冷哼一声,重新坐回龙椅上,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片刻后。 一群人涌进了谨身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满脸泪痕、衣衫不整的代王朱桂; 紧随其后的是拄着拐杖、气喘吁吁的朱从文; 最后,才是神色平静、手里提着尚方宝剑的郭年,以及被锦衣卫搀扶着的赵小乙。 “父皇!您要给儿臣做主啊!” 朱桂一进门就扑倒在地,哭得那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郭年他疯了!他带兵截杀儿臣!还要把儿臣绑起来游街示众!若不是堂伯赶到,儿臣……儿臣今天就见不到父皇了啊!” “是啊陛下!” 朱从文也跟着哭诉,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 “老臣身为宗正,只是去劝架,那郭年竟然……竟然连老臣也要砍!他还说尚方宝剑在此,就算是陛下您来了,也得听他的!” “这……这简直是目无君父!是大逆不道啊!” 这一老一少,配合默契,把恶人先告状演绎得淋漓尽致。 朱允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能看出这其中的猫腻。 并且,他在心里暗暗盘算:十三叔这次怕是要栽了,不过,就像是母妃说的那样:若是能借此机会打压一下郭年的气焰,倒也是件好事。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两人,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郭年身上:“郭年,你也说说吧,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郭年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回陛下。” “既然周大人在此,那臣知道的并不比陛下多。” “臣只是看到赵小乙被打得半死,看到大理寺一片狼藉,所以去讨个说法。” “讨说法?”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你讨到了吗?” “没有。” 郭年摇了摇头,轻声道,“因为有人告诉我,这说法……讨不来。” 朱元璋目光一转,看向了沉默不语的蒋瓛。 “蒋瓛,你在现场,你来说。” “是!” 蒋瓛上前一步,不敢有丝毫隐瞒。 将他与郭年从宗人府回来遭遇朱桂,到听闻朱桂烧毁卷宗、殴打官差,追击朱桂,但遭遇朱从文拿旧法压人、蔑视尚方宝剑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尤其是朱从文那句“陛下也得叫我一声堂兄”、“尚方宝剑管不到我头上”,蒋瓛更是复述得一字不差。 听完蒋瓛的汇报。 朱元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早就知道朱从文是个混账,但没想到竟然混账到这种地步! 拿辈分压朕? 无视尚方宝剑? 这老东西是活腻歪了吗?! 他对朱从文的那一点点敬畏,只是因为不想被人说闲话。 朱从文还真当自己是咱的长辈了?! 朱标在一旁听得也是心惊肉跳。 他虽然心疼弟弟,但也知道这次朱桂和朱从文是真的触碰了父皇的底线。 皇权尊严,不可侵犯! 尚方宝剑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 若是连这个都没用了,那皇帝的脸往哪搁? “郭年。” 朱元璋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既然事实清楚,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道考题。 也是一个试探。 朱元璋想看看,郭年在这个时候,是会借机报复,还是会顾全大局。 然而,郭年的回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提朱桂的惩罚,也没有提赵小乙的伤。 他只是缓缓解下了腰间的尚方宝剑。 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 郭年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 “臣,请陛下收回这把尚方宝剑。” “什么?!”朱标大惊失色,“郭年,你这是做什么?父皇让你修法,这剑是给你防身的,你怎么能退回来?” 朱元璋也是一愣,随即眯起了眼睛:“给咱一个理由。” “理由很简单。” 郭年抬起头,目光直视朱元璋。 “因为这把剑……没用!” “没用?”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是。” 郭年点了点头,“陛下赐臣此剑,意在让臣如朕亲临,斩奸除恶。可是今日,当臣拿出这把剑时,有人却说它管不到皇亲国戚,管不到所谓的长辈。” “如果这把剑,在面对特权时只是一块废铁;如果它不能代表陛下的意志,不能维护大明的法度。” “那臣拿着它,又有何用?” “难道只是为了在大街上被人嘲笑吗?” 第129章 四层;老朱的惩罚 郭年双手捧着那把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尚方宝剑,高举过头顶。 “臣,请陛下收回这把尚方宝剑。” 大殿内安静得可怕。 朱标站在一旁,瞳孔微缩。 他太了解郭年了,这绝不是畏惧,更不是退缩。 以郭年的性子,若是真的觉得委屈,早就指着朱从文的鼻子骂娘了,怎么可能跑到父皇面前来“哭诉”? 他这是在——逼宫! 他是在把父皇架在火上烤! 告诉父皇:你的剑不好使了!你的权威被人当成废铁了! 如果父皇今天真的收回了这把剑,那就等于承认皇权在宗室特权面前低了头,承认《皇明祖训》成了某些人无法无天的护身符! 一旦这个口子开了,大明的法度就崩了! 父皇的威严,也折了! 父皇不会容忍这点的! 周祯心里同样是掀起惊涛骇浪。 “狠人啊……真是狠人……” 他在心里暗叹。 这一招以退为进,简直是把帝王心术玩到了极致。 郭年知道朱元璋是个极其看重权力和面子的人,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威严被践踏。他这是在逼着朱元璋做圣君,逼着朱元璋对自己那帮不争气的亲戚动刀子! 而站在角落里的朱允炆,毕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红袍官员,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轻蔑。 “哼,还以为郭年多厉害呢。” 朱允炆在心里嘀咕,“拿着皇爷爷的剑都不敢用,现在还跑到皇爷爷面前来告状,真是有些废物啊。看来他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真碰上硬茬子就怂了。” 在他肤浅的认知里,权力就是用来杀人的,不敢用就是没本事! 郭年,就是拿着权力不敢用。 郭年没啥本事! 朱元璋眯着眼,目光深邃如渊。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怒,而是静静地看着郭年,仿佛要看穿郭年的五脏六腑。 他当然看穿了郭年。 第一层是没本事,拿着尚方宝剑不敢用。 第二层则是逼宫,让自己来处置朱从文。 但,还有第三层! 郭年这哪是来退剑的? 分明是来给他递刀的! 这小子肯定猜到他对朱从文这个“老赖”堂兄不满了,所以特意把这个把柄送到了他手里,甚至还给他找了一个冠冕堂皇、不得不办的理由——维护皇权尊严! 这是在帮他呢…… 不过,如果细想的话,还有第四层。 他收下了郭年递来的刀,等会儿处理他的好儿子朱桂时,肯定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了。 这不是在帮他,这是在跟他做事件交换! “好你个郭年……” 朱元璋在心里冷笑一声,“连咱的心思都敢算计,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不过,这刀递得好!至于小十三的事……” “陛下!” 就在这时。 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朱从文见郭年认怂,以为自己赢了,那是更加得意忘形。 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两步,指着郭年手中的剑,一脸痛心疾首。 “陛下啊!” “这尚方宝剑乃是国之重器,怎能轻易赐给一个外人?” “这郭年不过是个七品……哦不,四品的小官,他何德何能,能代表陛下行事?他拿着这把剑,不去斩贪官,反而要来斩咱们朱家的人!这是要造反啊!” “依老臣看,这剑就该收回来!不仅要收回来,还得治他个欺君之罪!” “最好把宗宪司也给撤了。” “咱宗人府管着皇亲国戚就够了,这事儿怎么能让外人压在咱们头上呢。” “你说是不是,陛下?” 朱桂顿时来了精神。 他觉得堂伯说得太有道理了! 而且看父皇一直没说话,肯定是向着自己这边啊! 于是他也连忙磕头附和:“是啊父皇!堂伯说得对!郭年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拿着您的剑来吓唬儿臣,那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您一定要把剑收回来,给儿臣做主啊!” 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简直把不知死活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朱元璋看着他们,眼中的冷意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嘲弄。 他缓缓站起身,大步走下御阶。 一把抓过郭年手中的尚方宝剑。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宝剑出鞘,寒光如水,映照着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脸。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向朱从文。 朱从文还以为朱元璋是要把剑收回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陛下圣明!这种凶器,确实不该……” “朱从文。” 朱元璋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刚才说,这剑管不到你?” “是……是啊。” 朱从文还没意识到危险,依然昂着头,“老臣是陛下的堂兄,算是长辈!这剑是用来斩臣子的,哪里能斩长辈呢?这不是乱了伦理纲常吗?” “长辈?” 朱元璋笑得有些讥讽。 “你觉得这剑没用?那是咱没用吗?” “你觉得咱的剑斩不了你,那是你想当太上皇吗?!” “嗡~~~” 朱从文脑袋嗡了一下。 他猛地一哆嗦,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上皇? 这可是谋逆的大帽子啊! 而且,朱元璋怎么不像之前那样称呼自己堂兄了,而是称呼自己的名字。 还是全名! 朱从文再傻,也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不……不不!陛下误会了!” 朱从文慌了,连忙解释,“老臣……老臣只是觉得,咱们是一家人,没必要动刀动枪的。老臣对陛下那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老臣当年可是带着族谱来投奔陛下的,咱们是一个祖宗啊!” “一个祖宗?”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剑尖轻轻抵在他的胸口。 “你当年第一次来,咱就算过账。” “咱们的太爷爷是同一个人,到了咱这一辈,早就出了三服了!” “当年咱家里饿死人的时候,你在哪?咱打天下提着脑袋拼命的时候,你在哪?” “你没帮过咱一粒米,没替咱流过一滴血!” “等咱坐了江山,你倒是拿着那本破族谱跑得比谁都快!” “咱念在同宗同源的份上,给你封了爵,给你宗正的闲职,让你锦衣玉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第130章 朱元璋:赏赵小乙 朱元璋越说声音越大,怒火也越烧越旺。 “可你呢?” “你不仅不知足,反而仗着那点稀薄的血缘关系,耀武扬威!现在更是敢骑在咱的头上,敢无视咱的尚方宝剑!” “你,真当咱不敢杀你?!” “陛……陛下……” 朱从文彻底傻了。 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在皇帝眼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尊贵的堂兄,只是一个死皮赖脸的穷亲戚,一个早就该扔掉的包袱! “饶命……饶命啊!” 朱从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眼中的杀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 杀他? 那是脏了这把剑。 而且,毕竟还沾着点亲,杀了容易落人口实。 若是再被写到史书里,那就更亏大了! 既然郭年给了这个台阶,那就借坡下驴,把他彻底从眼前清理干净! “来人!” 朱元璋一声怒喝,将尚方宝剑重重插回鞘中。 “传朕旨意!” “朱从文倚老卖老,藐视皇权,德不配位!” “即日起,削去其宗正之职,夺去其所有爵位,贬为庶人!立刻发配回凤阳老家!” “且——” 朱元璋眼神一冷,补上了最狠的一刀。 “勒令其后世子孙,终生不得做官!不得离开凤阳半步!” “让他以及后世子孙,这辈子就在那几亩薄田里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本分!” “陛下开恩啊!陛下!” 朱从文惨叫一声,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贬为庶人,子孙永不录用……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他心里清楚,一旦失去了皇亲国戚这层光环,回到了地方上,官吏、百姓,谁还能给他好脸色看? 更别说,当别人得知他是被朱元璋愤怒发配时。 那些人又会怎么做?!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他没剩几年的晚年,怕是要在屈辱和贫困中度过了。 而且,还连累了后世子孙。 若是他有些良心,就应该劝子孙后代,不要再生了。 他们这一代断了,去逑! “拖下去!” 朱元璋一挥手。 根本不给他求情的机会。 几个锦衣卫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朱从文拖了出去。 那凄厉的惨叫声渐行渐远,听得大殿内的众人一阵心惊肉跳。 朱桂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的靠山与依仗,就这么……倒了? 而且,还倒得这么彻底,这么干脆。 朱桂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发现朱元璋正用冷冷盯着他。 那种目光,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毛的鸡,正等着下锅。 “父皇……” 朱桂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求饶吗? 连维护他的堂伯都完了。 父皇会对这个逆子还有包容吗? 应该……会的吧…… 朱元璋没有理会朱桂。 而是将尚方宝剑“锵”的一声插回鞘中。 但他并没有立刻递给郭年,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眼神玩味地看着郭年。 “你小子,倒是会给朕找事。” 朱元璋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透着一股子君臣间的熟稔。 “朕把剑给你,是让你去砍人的,不是让你遇到个倚老卖老的东西就跑回来告状的。连个过气的堂伯都镇不住,还得朕亲自出手,你这四品都御史是怎么当的?” 这话听着像是责备,实则是回护。 是在告诉所有人:郭年是朕的人,他把事情捅到朕这儿来,那是朕允许的!甚至,就是朕默许他这么干的! 郭年心领神会,嘴角微微上扬,恭恭敬敬地接过宝剑。 “陛下英明神武,龙威浩荡。” “那朱从文在陛下面前尚且如土鸡瓦狗,臣这点微末道行,自然是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的。” “借陛下之手除弊,那是臣的福分,更是大明的福分。” “贫嘴!”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把一场逼宫大戏演得像是爷俩唠嗑,看得朱标都一愣一愣的。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父皇对郭年的看重。这种“骂是爱”的待遇,除了他这个太子,也就只有那些跟着打天下的老兄弟有过。 “行了,别拍马屁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小乙。 他的眼神复杂了几分。 朱从文办了也就办了,反正是个外人。 但朱桂……那是亲儿子。 虽然这逆子混账,但毕竟才十二岁。 他这个当爹的,还是想找个台阶,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朱元璋问赵小乙道。 “回……回万岁爷,小的……小的叫赵小乙,是大理寺的主簿。” 赵小乙哪见过这场面? 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头磕在地上,都不敢抬起来。 “嗯,赵小乙。” 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不少:“你是个忠心的,为了保护卷宗受了这么重的伤,咱都看在眼里。咱是个赏罚分明的皇帝,你受了委屈,咱不会亏待你。” “传旨!赏赵小乙——” “纹银百两,锦缎十匹!升为大理寺正六品寺正!” “另外,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治伤,一定要把脸治好,别落下疤。” 这赏赐,不可谓不厚。 从不入流的主簿直接升到六品官,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 朱元璋的意思很明显:钱给了,官升了,面子也给你找回来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毕竟打你的是咱的儿子,你总不能真指望朕为了你这点小事上纲上线吧? 就算是普通案件,这点伤也不算什么大事。 第131章 不用妄动,蠢货自会搞砸一切 赵小乙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看向郭年。 他虽然是个小人物,但也知道,自己的命是郭年救的,自己的公道是郭年争的。这时候如果谢恩了,那就是把郭大人给卖了。 郭年站在一旁,看着朱元璋那副皆大欢喜的样子,嘴角微微下压。 和稀泥。 帝王最擅长的手段。 如果只是普通人打了普通人,那这件事过去也无妨。 但他今天,偏偏不让这泥和稀了! 新宗室律,需要立威! “陛下。” 郭年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坚定道:“赏赐虽厚,但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什么事?” 朱元璋眉头微皱,心里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他的赏赐还不足以补偿赵小乙的伤势吗? 若是这点伤势便能换得如此丰厚的赏势,恐怕天下人都要挤破了脑袋! 他已经非常宽宏大量了! 可郭年却指了指赵小乙那张肿胀的脸,指了指那个豁开的嘴角。 “陛下,赵小乙今年二十有三,正是娶妻生子的年纪。臣想问陛下:这掉了的牙,还能再长回来吗?” 朱标,周祯,殿内所有人都或惊恐、或疑惑地看着郭年。 郭年是真疯了吗? 皇帝都已经给足了面子,又是升官又是发财,这事儿眼看就要翻篇了,他怎么还揪着不放?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元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郭年会这么不识抬举,他都给了这么明显的台阶了! “牙?” 朱元璋强压着火气,打了个哈哈,“小孩子换牙还能长,大人嘛……那是长不出来了。不过,镶个金牙不也挺好吗?朕赏他的银子,够他镶满口金牙了!” “金牙是假的。” 郭年摇了摇头,寸步不让。 “陛下,这不仅仅是一颗牙的事。” “这就像是木楔子扎进了木板里。” “您把木楔子拔出来了,洞还在;您把洞填平了,疤还在。” “赵小乙的牙掉了,就是掉了。他以后每次说话漏风,每次吃饭塞牙,都会想起这一天,想起他是被谁打的,想起这大明朝的亲王是如何践踏他这个朝廷命官的尊严的!” “这颗牙,就是刻在他口中、刻在大明律法上的耻辱柱!” “是用多少赏赐都填不平的!”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逼到墙角的感觉。 “郭年,你有些过了。” 朱元璋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警告,“朕已经给了他六品官,这已经是天恩浩荡了。况且,正如朱从文之前所言,新法未立!按旧制,亲王这算不得大罪!” 朱元璋接过朱从文的借口,咬住新法未立这个点。 只要咬住这一点,他在法理上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郭年看着还在嘴硬的朱元璋,心中冷笑。 他正准备再抛出一记言论,但还没等他开口,有人却抢了话。 “就是!我父皇说得对!” “那个新法还没颁布呢!郭年你凭什么拿它来压我?” 朱桂见父皇为自己说话,顿时来了精神,指着赵小乙,大声嚷嚷道:“再说了,他不就是个贱民出身的书吏吗?父皇都赏他当六品官了,这是他祖坟冒青烟的福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本王打他是看得起他!多少人想让本王打还没这机会呢!” “这件事儿赶紧过去得了!” 朱桂冲郭年吼完,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面孔,望着朱元璋。 “父皇——” “堂伯虽然有错,但他的话说得没错!” “郭年修的那个什么《宗室律》,还没颁布呢!还没盖印呢!” “按照现在的《大明律》和《皇明祖训》,儿臣……儿臣这确实不算犯法啊!” “儿臣只是……只是管教了一下几个不懂事的贱民,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但在旧法里,这顶多也就是个失仪之罪,罚点钱也就是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给他升官,已经是父皇您皇恩浩荡了!” 朱桂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杆子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可朱元璋却听得脑子嗡的一声,血压噌噌地往上涨。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在这儿费尽口舌、甚至不惜拉下老脸跟郭年掰扯,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保你这个蠢货! 结果你倒好! 这一口一个贱民,一口一个看得起他。 直接把他刚才说的爱民如子、赏罚分明的招牌,给砸了个稀巴烂! 你这是嫌郭年的刀不够快。 非把脖子伸过去让他砍吗? “陛下……” 郭年轻轻地笑了笑。 甚至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元璋,那略带讽刺的眼神仿佛在说:陛下,您瞧瞧,这就是您要保的好儿子。您刚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算什么?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脸被人狠狠地抽了。 火辣辣的疼。 “闭嘴!” 朱元璋低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你给咱闭嘴!” 可朱桂根本没察觉到父皇的怒火,他还以为父皇是在帮他撑腰,骂的是郭年。 他更加得意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郭年的鼻子骂道: “听见没?父皇让你闭嘴!” “郭年,你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你以为你拿的尚方宝剑是谁的?!” “我告诉你,这大明是我们朱家的天下!我就算杀了这个狗奴才,也没人敢动我一根汗毛!” “你赶紧给本王跪下磕头认错,说不定本王心情好,还能饶你——” “砰!” 一声巨响。 朱元璋没忍不住抄起御案上的砚台砸了过去。 砚台虽然没瞄准朱桂砸,却砸在他脚边,碎石飞溅,吓得朱桂一哆嗦。 “父……父皇?” 朱桂懵了,看着暴怒的父皇,一脸茫然。 “畜生!你个没脑子的畜生!”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咱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是你家的,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是不是觉得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几句话,比杀了人还严重!” 朱元璋转头看向郭年。 眼神疲惫、失望,还有……不得不做出决断的狠厉。 他知道,没法保了。 如果今天放过了朱桂,那他朱元璋在郭年眼里,就是个纵容儿子行凶、视百姓如草芥的昏君! 他现在连“新法未立,当按旧法”这个借口,都没脸用了! 该死的猪队友! 第132章 杖责?咱朱元璋的儿子,得翻倍! ‘如果今天,您用旧法的漏洞,用钱财的赏赐,把这件恶行给糊弄过去了,那您的决心,在天下人眼里,就成了笑话!’ 郭年刚才说的话。 此刻如回旋镖一般扎在朱元璋身上。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背过身躯,声音变得无比冷酷。 “好……” “郭年,你说得对。” “有些事,糊弄不过去。有些牙掉了,就得用血来补。” “既然旧法管不了他,既然他自己找死……” “那就按你的新法来!” 朱桂看着背身的父皇,终于从不可一世的迷梦中惊醒了。 “父皇!您……您来真的?” 他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刚刚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为了恐惧。 “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他跪行几步,想要去抓朱元璋的衣角,却被朱元璋无情地甩开。 朱元璋没有回头,声音同样无比冰冷。 “知错?我看你是怕疼,不是知错。” “你刚才那股子狂劲儿呢?那股子视人命如草芥的狠劲儿呢?怎么现在没了?” “咱告诉你——” “有些错,认了也没用。” “因为代价已经付出了,伤疤已经留下了!” “大哥!大哥救我!” 朱桂见父皇铁了心,连忙转向朱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是你亲弟弟啊!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受罚吗?这新法还没立呢,怎么能用来罚我?” 朱标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眼中满是无奈和痛惜。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朱桂的肩膀。 “老十三,错了就要认罚。” “你到现在还在纠结新法旧法,还在想着脱罪,却没想过那个被你打伤的书吏也是爹生娘养的。” “这次,大哥也帮不了你。” “我没错!我有什么错?!” 朱桂急了,也顾不上体面了,扯着脖子喊道:“他是官我是王!我是主子他是奴才!主子教训奴才,天经地义!父皇,您不能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您的亲儿子啊!” “闭嘴——!!!”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来你是真的没救了。” “郭年!告诉他,按你的新法,这等恶行该怎么判?” 大殿内,周祯瑟瑟发抖,把头埋得极低,生怕被帝王的怒火波及。 蒋瓛手按刀柄,面无表情,但他跟了朱元璋那么久,心里看得很清楚,皇子殿下今天这顿打是绝对逃不掉了,就算是郭年反口,也逃不掉了! 郭年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回陛下,按臣拟定的《宗室律》草案,宗室子弟无故殴打朝廷命官,致其重伤者,当削岁禄一年,杖责十下。” “皇子殿下是初犯,且致人伤害为中伤……可削岁禄六月,杖责五下。” 现代法律意义上,轻伤并不轻,重伤绝对重。 但法律上没有中伤这个说法。 但为了能让这个时代好理解,他设置了中伤这个新词。 赵小乙受到的伤害,在现代法律意义上顶多算是轻伤。但念其被打掉了一颗牙,终究是伴随一生的影响,郭年便将其算成了中伤。 实际上,这点伤连中伤都很勉强够到。 “只五下?” 朱桂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才五下? 他本来以为要被削爵圈禁,甚至像堂伯一样,被发配凤阳,没想到只是打十板子? 这算什么惩罚? 他小时候调皮,被师傅打手板都不止十下! “切,吓死本王了。” 朱桂松了一口气,脸上浮出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隐隐透着几分不屑。 “不就是五板子吗?本王受得住!” “打完赶紧放本王回去,这破地方本王一刻也不想待了!” 朱标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傻弟弟啊,你真是不知道廷杖的厉害。 那可不是普通的打手板,那是真的水火棍往屁股上招呼!五下,若是实打实地打下去,足够让你半个月下不了床! 洪武九年,刑部侍郎茹太素向朱元璋呈递了一份长达一万七千字的奏疏。朱元璋看得到六千三百多字时,仍未切入正题,满篇尽是冗长空洞的套话。朱元璋勃然大怒,传召茹太素当面斥责,并在朝堂之上施以杖刑。 这位正值壮年的侍郎,只是打了六板子,便嗷嗷叫受不了了。 当晚就修改材料,第二天,便递上了一本五百字的精简奏折。 茹太素也成了大明第一个挨板子的朝堂大臣。 关于打板子这点,郭年也明白。 影视电影剧中为了夸大效果,一开口就是“给我来八十大板”! 但如果真是实打实重重打八十大板的话,屁股早锤成肉馅喽! 真实情况是—— 龙场悟道的王阳明,后半生体弱多病的原因就是廷杖。 他因为得罪了当朝大太监刘瑾,被打了40廷杖。刚30出头的王阳明,身强体壮,硬生生挺过了这40廷杖,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不过也落下了病根。 “‘只’~~五下?!” 朱元璋看着朱桂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都快气笑了。 重复了一遍,眼中的怒火更甚。 “看来这惩罚对你太轻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不愧是咱朱元璋的儿子,有种!既然咱的儿子觉得少,那就翻倍!十下!” “什么?!” 朱桂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十下?父皇,您不能……” “怎么?嫌少?” 朱元璋逼近一步,眼神如刀。 “你不是说你是亲王,皮糙肉厚吗?那就让咱看看你的皮到底有多厚!” “打!给咱狠狠地打!不用留手的地打!” “父皇!十下会打死人的!”朱标急了,连忙上前劝阻,“十三弟虽然有错,但毕竟年幼身子骨弱,这十廷杖下去,恐怕……” “住口!” 朱元璋狠狠瞪了朱标一眼,吓得朱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身子骨弱?咱看他打人的时候劲儿大得很!烧卷宗的时候欢实得很!” “正因为他是咱的儿子,才更要有担当!犯了错想不认账?门都没有!” 郭年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这位开国皇帝,虽然护短,虽然偏执,但关键时刻是真的狠得下心。 为了大局。 为了新法。 他这是要把亲儿子杀鸡了。 杀鸡,儆猴! 第133章 午门之外,皇子祭旗 “蒋瓛!” 朱元璋一声怒喝。 “臣在!” “把他拖到午门外去!” “当着过往百姓的面,你给咱亲自行刑!” “咱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王子犯法,到底是不是与庶民同罪!” “午门?当着百姓的面?” 朱桂彻底崩溃了。 比起肉体上的疼痛,这种当众受刑的羞辱更让他无法接受。 他是亲王啊! 是高高在上的龙子龙孙! 怎么能像个犯人一样,被那些他眼里的贱民围观?这以后他还怎么做人? “我不去!我不去!” 朱桂疯狂地挣扎着,像是发了疯的野兽,“父皇,您这是在羞辱儿臣!您这是在羞辱皇家颜面!我不服!我不服!” “那些贱民凭什么看我挨打?他们不配!他们不配!” “贱民?” 朱元璋气极反笑,“好!好得很!” “既然你这么看不起百姓,那咱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民心不可违!” “再翻一倍!二十廷杖!” “少一下都不行!少一下,朕——唯你是问!” 朱元璋冷冷盯着蒋瓛。 蒋瓛顿时冷汗直流,连道:“是,陛下!” “二十?!” 朱标吓得脸色惨白,再次跪下死谏。 “父皇!二十廷杖真的是要命的啊!” “十三弟虽然顽劣,但罪不至死啊!求父皇开恩,饶他一命吧!” 朝堂上的廷杖,那是真的能打死人的。别说二十下,就是十下,体弱的文官都可能当场毙命。朱桂虽然年轻,但也是细皮嫩肉,这二十下打完,恐怕真的要废了。 朱元璋没有理会朱标的哀求。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北方。 那里,是他的另外几个儿子——秦王、晋王、燕王驻守的地方。 “标儿,你不懂。” 朱元璋低沉的声音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二十廷杖,不仅仅是打朱桂的。” “更是打给西安的老二、太原的老三、北平的老四看的!” “咱要让他们知道,咱这次削藩、立规矩,执行皇明祖训的决心,是铁打的!” “连在咱身边的老十三,咱都舍得打个半死,他们若是在封地敢乱来,咱也绝不手软!” “这叫——杀鸡儆猴!” 郭年闻言,肃然起敬。 他上前一步,深深揖手一拜。 “陛下圣明。” “有陛下此等决心,大明宗室之患,何愁不解?” “这二十廷杖,打碎的是代王的傲气,立起来的,却是大明律法的脊梁!”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神色反感。 “行了行了,你也不会捧臭脚,就别硬捧了。” “去监刑吧。” “替咱……数着点。” 朱元璋犹豫了一下:“郭年,咱就一个老十三……” 无论老几,都是一个啊。 郭年心中吐槽了一句,但还是恭敬应诺。 午门之外。 寒风凛冽。 朱桂被两个金瓜武士架着,一路哭天喊地,但还是拖到了午门广场的正中央。 这里已经摆上了一张猩红刑凳。 闻讯而来的百姓,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谁啊?” “看着年纪不大,怎么穿着蟒袍?”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身团龙补子吗?那是亲王!皇上的亲儿子!” “我的天!这是要刑罚亲王?这是犯了什么通天大罪?” 百姓们指指点点,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认知里,皇亲国戚那是天上的星宿,别说挨打了,就算犯了法也就是罚点钱了事。 今天这阵仗,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郭年站在监刑台上。 身旁站着面色凝重的太子朱标。 以及手按绣春刀、亲自充当行刑官的蒋瓛。 在不远处的观礼台上,蜀王朱椿带着几个年幼的皇子皇孙,包括年幼但已心思深沉的朱允炆,一个个面色苍白地站着。 朱桂被按在刑凳上。 裤子已经被褪下,露出白花花,水嫩嫩的屁股。 他此时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看着那两根漆红的水火棍,哭得像个泪人:“大哥!大哥救我!郭年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父皇,儿臣知错了,别打了,别打了啊!” 郭年看着这个还在嘴硬的熊孩子,心中叹气。 朱桂这顿打,是免不了的。 朱元璋虽然护短,但既然已经下了旨,为了面子也得打完。 而且。 五杖才是真实的刑罚。 这二十廷杖,是朱元璋要立新法,也是给他面子。 既然如此,他自然要投桃报李,把这场戏做足,把朱元璋的英明形象在百姓中立起来! 郭年深吸一口气,面向广场上的万千百姓,高声喝道: “乡亲们!” “今日在此行刑者,乃是当朝十三皇子,代王朱桂!” “你们或许会问,皇子犯了什么罪,竟要受此重刑?” “本官告诉你们!就在今日,代王因一己私愤,大闹大理寺,烧毁朝廷卷宗,更纵容家奴殴打朝廷命官,致人重伤,牙齿脱落!” “啊?!” 百姓们一片哗然。 “就为这啊?我还以为多严重呢。” “打个官差,就要打皇子的屁股?” “这也太严了吧!东头的徐狗上次把人腿都打折了,也就是赔了二两银子了事,衙门都没进!” “是啊,这也太重了!皇上家里是赔不起银子吗?还是太抠了,不想赔?” “呸,陛下会赔得起?这分明就是冲着打来的!” 郭年听着百姓们的议论,继续说道:“不仅如此!就在一个时辰前,前任宗正朱从文,倚老卖老,藐视尚方宝剑,阻挠执法。陛下闻之震怒,已下旨将其削爵为民,发配凤阳守陵,子孙永不录用!” “陛下有旨: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大明律法,乃是天下公器,上至亲王,下至百姓,无人可以例外!” “今日这二十廷杖,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 “在大明,没有特权!” “只有——公道!” 第134章 廷杖是个细活 “好!!!” “皇上圣明!万岁爷圣明啊!” 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他们以前只觉得大明律严苛,觉得官府不讲理。可今天,当这根棍子打在皇子身上时,他们突然觉得,这律法是保护他们的。 皇帝是跟他们一条心的! 被公平对待,比发银子还要让人暖心!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民心啊。 郭年不仅帮父皇立了威,更是帮父皇收了心。 虽然皇家的特权被削弱了,但皇家在百姓心中的威望,无疑更高了! 这笔买卖,父皇做得不亏! “行刑!” 郭年也不再废话,扔下了手中的令箭。 “啪!” 蒋瓛亲自操刀,走到刑凳前,从旁边的小吏手中接过板子。 掂量了一下,似乎在琢磨力道。 随后,第一板子狠狠落下。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午门广场。 朱桂从小锦衣玉食,连手指头都没破过皮,哪里受过这种罪?这一板子下去,只觉得屁股像是被火钳子烫了一样,疼得钻心。 “疼!疼死我了!我不打了!我不打了!” 朱桂疯狂地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束缚。 蒋瓛面无表情,但手里的力道却控制得极好。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打人的手艺那是祖传的。 他知道陛下的底线:要打得响,要打得看起来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让百姓看着解气,让郭年看着满意;但绝不能伤了筋骨,更不能留下终身残疾! 这就是“外轻内重”还是“外重内轻”的讲究。 作为锦衣卫,他简直驾轻就熟。 而这次。 他用的就是外重内轻的手法。 看着吓人,疼也是真疼,但养个一两个月就能活蹦乱跳。 不然,让他真打、实打的话,三板子下去,朱桂就得晕过去;五板子下去,朱桂这点小命就别保了! 当然,他的小命也别想保了! 这也是朱元璋让他执行刑罚的原因。 因为他是朱元璋的狗,知道轻重,也听得懂朱元璋话中之话! “二!”郭年数数。 “啪!”蒋瓛落杖。 又是一板子。 朱桂的惨叫声变了调。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亲王的威风。 “郭年!我草你祖——”朱桂惨叫。 “三!”郭年数数。 “啪!”蒋瓛落杖。 “父皇!救命啊!儿臣真的不敢了!”朱桂惨叫。 “四!”郭年数数。 …… 每打一下,百姓们的心就跟着颤一下。 “真打啊!我去,两板子就见血了!” “看来皇上是动真格的了!这大明律以后谁还敢不守?” “连皇子都打成这样,咱们以后可得老实点,千万别犯法!” 百姓们在看热闹的同时,心里也升起了深深的敬畏。 这就是朱元璋想要的效果—— 杀鸡儆猴! 不仅是儆那些藩王敬皇明祖训,也是儆天下百姓敬大明律! 观礼台上。 蜀王朱椿脸色苍白,看着被打得惨叫连连的弟弟,手都在抖。 几个年幼的皇子更是吓得哇哇大哭,直往朱椿怀里钻。 “十一哥,十三哥会不会死啊?呜呜呜……” “别哭!” 朱椿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恐惧,蹲下身对弟弟们说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守规矩、不听教诲的下场!” “父皇这是在教我们做人!” “以后谁要是敢像十三弟这样胡作非为,这就是榜样!” “咱们虽然是皇子,但也不能无法无天!要敬畏国法,敬畏百姓!” 朱允炆缩在后方,小脸煞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屁股,仿佛那板子是打在他身上一样。他看着监刑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郭年,心里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恐惧。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连亲王都敢打,而且是往死里打! 以后绝对不能惹他! 绝对不能! “十!”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朱桂已经没力气骂人了,嗓子都喊哑了,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屁股上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鲜红的血染红了刑凳,顺着木腿滴落在青石板上。 触目惊心! “继续!” 郭年没有喊停,声音依旧冷酷。 蒋瓛也没有停手,水火棍一次次落下,节奏沉稳而无情。 “……” “十五!” 朱桂已经晕过去一次,又被疼醒了。 此时的他,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错了……我错了……别打了……” 他是真的怕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让他这辈子只要一听到“郭年”两个字,恐怕就会条件反射地屁股疼。 “……” “十九!” “二十!” 最后一下落下。 蒋瓛收起水火棍,长出了一口气。 这活儿可真不好干啊,比杀人都累,要打得狠,但又不能狠到杀命。 尤其是朱桂还不过是个12岁的小孩子,他更要掌握住分寸,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这又给他增添了几分难度! 朱桂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十三弟!” 朱标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想要查看伤势。 蒋瓛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朱桂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 “回太子殿下,代王殿下晕过去了,不过脉象平稳,只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 朱标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招呼太医:“快!抬下去!好生医治!” 看着朱桂被抬走。 围观的百姓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真狠啊!二十板子,屁股都烂了!” “这也就是皇上,换了别人谁舍得这么打亲儿子?反正,若是我家那狗崽子犯了这样的错,我不忍心这样抽他!” “皇上英明啊!有这样的皇上,咱们老百姓才有盼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郭大人也是真硬气!连皇子都敢按在地上打,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啊!” “是啊,听说以前的大诰、登闻鼓,虽然也是皇上定的,但执行起来总是差点意思。自从有了郭青天,这大明律才算是真的活了!” “对!郭青天!郭青天!”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百姓齐声高呼: “郭青天!郭青天!” 那声音如海啸般席卷而来,震得午门城楼都在微微颤抖。 第135章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午门的欢呼声久久不散。 郭年看着那些因为一个公道而激动的百姓,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这不仅是百姓的狂欢。 更是朱元璋“政治作秀”的巅峰。 朱元璋用儿子的血,换来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青天美名。 虽然郭年是那把刀,被赞誉了。但最终收获民心大头的人,最终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不过,郭年不在乎。 只要能把规矩立起来,谁拿名声都一样。 都一样的,都一样的…… 傍晚时分。 大理寺,正堂院落。 赵小乙跪在堂前,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那是宫里刚送来的赏赐:纹银百两,锦缎十匹,还有那套崭新的正六品寺正官服。 朱元璋并没有因为朱桂挨了打就收回赏赐。相反,他通过太监传了话:代王犯错,朕已严惩。但赵主簿忠于职守,护法有功,这赏赐,是你应得的。 恩威并施,这才是帝王手段。 “大人……” 赵小乙看着面前的郭年。 肿胀的嘴唇微微颤抖,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小的知道,这都是大人的恩典。若是没有大人,小的今天就算被打死在这里,也是白死。” 郭年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安心收下吧。” “这是你用命换来的,也是陛下赏罚分明的圣恩。” “把伤养好,以后大理寺和宗宪司,还需要你这样硬骨头的人。” 赵小乙重重地点头,抱着托盘退了下去。 堂内,大理寺卿周祯和大理寺丞王守仁并排站着,两人的神色极其复杂。 如果说之前郭年拿着尚方宝剑逼宫,让他们感到的是恐惧;那么今天郭年在午门监斩、甚至逼着皇帝打了皇子二十廷杖,带给他们的,就是彻彻底底的敬畏! 对郭年那不可阻挡的的公道的敬畏! “周大人,王大人。” 郭年转过身,看向这两位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甚至冷嘲热讽的同僚。 他并未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反而微微拱手,语气温和。 “这几日,因为下官的私事和新法的草拟,让大理寺上下受惊了。郭某在此赔罪。” “不敢!郭大人折煞本官了!” 周祯吓了一跳,连忙深揖还礼,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王守仁更是面露羞愧,涨红着老脸说道:“郭都御史言重了。下官以前鼠目寸光,不知大人胸中沟壑,多有得罪。今日见大人在午门外为生民立命,下官……下官真是无地自容啊!” 两人是真的服了。 这大明朝,能把贪官当狗杀,还能把皇子按在地上摩擦,最后还能让皇帝心甘情愿背书的人,除了郭年,再找不出第二个! “两位大人不必自谦。” 郭年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宗室律》虽然有了大纲,但其中的刑名细则、圈禁章程,还需要大理寺的同僚们帮忙参详润色。两位都是刑狱方面的大儒,不知可愿助郭某一臂之力,共同编纂这大明新律?” 周祯和王守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编纂新律! 而且是针对宗室的铁律! 这可是名垂青史、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郭年竟然愿意把这种天大的功劳分给他们? “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齐齐躬身。 从这一刻起,他们对郭年再无半点抵触,彻底成了这把尚方宝剑下的拥趸。 这里说的尚方宝剑,是指郭年自身…… …… 与此同时。 皇宫,大本堂偏殿。 浓烈的金疮药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朱桂趴在软榻上,下半身血肉模糊,已经被太医小心翼翼地包扎好。他陷入了昏迷,但眉头依然死死皱着,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 门外,蜀王朱椿带着几个年幼的皇子,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皇太孙朱允炆也混在其中。 当太子朱标从殿内走出来时,众人连忙行礼。 “儿臣见过父亲。” 朱允炆低着头,声音有些怯懦。 他每次见到朱标,心里总是发虚。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最疼爱的是大哥朱雄英。 自从大哥死后,父亲就变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监国太子,整日扑在政务上,对他这个继室所出的儿子,虽然关心,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这种疏离感,加上母亲吕氏平日里的耳提面命,让朱允炆对这个父亲产生了深深的敬畏,甚至……害怕。 “免礼吧。” 朱标看着这些弟弟和儿子,眼神疲惫:“十一弟,带他们回去吧。十三弟伤得很重,需要静养。你们以后……好自为之。” 朱标的语气虽然平静。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警告。 “是,大哥。”朱椿叹了口气,带着弟弟们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夜幕降临。 朱标一直守在朱桂的床边。 直到三更天,朱桂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看到坐在床边的朱标,眼圈瞬间红了。 “大哥……” 朱桂声音虚弱得像只受伤的猫,再也没有了白天的嚣张。 “醒了?”朱标倒了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哥……我疼……”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朱桂一边喝水,一边掉眼泪,“郭年是个疯子,父皇也真打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乱来了……” 听着这带着哭腔的忏悔,朱标的心情无比复杂。 二十廷杖! 差点要了这半大小子的命。 但看着弟弟这副被彻底打服了的模样,朱标又觉得,这顿打……或许真的是件好事。至少从现在来看,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终于知道什么叫“怕”了。 “知处能改,善莫大焉。” “十三弟,为兄之前对你太过于骄纵了。” 朱标叹息一声道:“让你有今天之过,我这当哥哥的责无旁贷。但我希望你能够记住今天之事,以后再做欺人之事时,想想今天之痛,今天之苦。” “哥,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朱桂脸上流下两行热泪。 “好了,你身体现在还很虚弱,还是先睡吧。”朱标温柔安抚道。 第136章 矫枉必过正,苦一苦他们吧 安抚好朱桂入睡后。 朱标披上大氅,走出了偏殿,径直向谨身殿走去。 他要去向父皇禀报朱桂的伤情。 不过,当他来到谨身殿外时,却愣住了。 寒风中。 蒋瓛笔直跪在殿外的青石板上。 他的飞鱼服上沾着雪水,膝盖处的布料已经冻得发硬。 看这架势,他至少已经在这里跪一下午了。 “蒋指挥使,你这是做什么?” 朱标走上前,想要拉他起来,“父皇并没有下旨罚你,你何必苦苦跪在这里?” 蒋瓛没有动,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 “回太子殿下。” “臣是天子的亲军,是皇家的狗。” “今日臣奉旨打了代王殿下,虽然是国法使然,陛下亲允,但臣毕竟伤了龙体,犯了以下犯上的大忌。” “臣不跪,心里难安。” 朱标叹息一声,收回了手。 他懂了。 蒋瓛这是在自保。 今天他在午门打得有多狠,心里就有多慌。 皇帝可以大义灭亲,但做臣子的,打了皇帝的儿子,如果不摆出这种请罪的姿态,等哪天皇帝心疼儿子了,或者哪个后宫嫔妃吹吹枕边风,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伴君如伴虎,这就是做走狗的代价。 “你在这儿等着吧。” 朱标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谨身殿。 殿内,朱元璋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父皇。”朱标轻声唤道。 “老十三怎么样了?”朱元璋没有睁眼,只是声音透着疲惫。 “回父皇,太医说未伤及筋骨,刚才已经醒了一次。十三弟……确实变了,他哭着说再也不敢了。” “哼,算他还有点记性。” 朱元璋冷哼一声,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父皇,蒋瓛还在外面跪着呢。”朱标趁机说道,“他跪了一下午了,说伤了龙体,心中有愧。” 朱元璋终于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狗东西,倒是机灵。” “他知道咱心里不痛快,故意跪在那儿给朕出气呢。罢了,打人的旨意是咱下的,怪不得他。” 朱元璋挥了挥手,“王狗儿,去传个话。让他再跪一个时辰,就滚回去当差吧。” “是。”小太监领命而去。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元璋看着摇曳的烛火,沉默了良久,突然低声问道: “标儿……” “你老实告诉咱。” “咱以前,是不是对你们这些兄弟,太过于宠溺了?” 朱标身子一震。 他看着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但他没有隐瞒,而是郑重点了点头。 “父皇,确实有些纵容。” “但……”朱标深吸一口气,“这责任不在父皇,在儿臣。” “每次父皇想要严惩弟弟们时,都是儿臣顾念手足之情,出面阻拦。是儿臣的妇人之仁,害得父皇从来没有真正狠下心来教导过他们。若说纵容,儿臣才是那个最该承担责任的人。” “不怪你。” 朱元璋摆了摆手,苦涩地笑了笑。 “长兄如父,你护着他们,说明你仁厚,是个好哥哥。” “是咱自己糊涂啊。” “咱总觉得他们吃了苦,想补偿他们;咱总觉得他们是朱家血脉,不会学坏。”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悔恨。 “这一点,是郭年点醒了咱。” “他那句‘你会造反吗’,咱现在还常常做噩梦!” “可惜啊……” 朱元璋叹了口气,“郭年这小子,来得太晚了。” “老十三还小,打一顿还能救回来。可是你二弟、三弟、四弟他们,羽翼已丰,性格早已定型。他们在封地野惯了,郭年这套新法压下去,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啊。”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朱标目光坚定,语气铿锵,“父皇,郭年是把利刃。有他在,只要咱们君臣同心,定能将这走偏的轨道矫正过来!” “矫正?” 朱元璋看着那份郭年留下的《宗室律草案》,眼神渐渐变得决绝。 “标儿,这世上的毛病,如果是小病,可以慢慢治。如果是入骨的毒瘤……” “矫枉……必须过正!” 朱标心头一震。 他知道,父皇这是彻底下定决心了。 “为了这大明江山的万世永昌,为了朱家后代不至于被人当成猪狗屠戮……”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目光穿透大殿,望向遥远的北方。 那声音中没有了父亲的慈爱,只剩下开国帝王的冷酷与无情。 “就苦一苦,咱的那些好儿子们吧。” …… 腊月已尽。 初春的寒风刮过大明的北方边塞。 郭年在京城掀起的风暴,快马加鞭化作一封封加急密报,送到了各地藩王的案头。 就像是一颗火星落进火药桶里。 西安,秦王府。 这座仿照皇宫规制修建的庞大府邸,极尽奢华。 “砰!” 一只镶着红宝石的西域金杯被狠狠砸在汉白玉地板上,里面的西域葡萄酒溅了一地,如同刺眼的鲜血。 “混账东西!反了他了!” 秦王朱樉像是一头发怒的狗熊,在奢华的暖阁里来回暴走。 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此刻因为愤怒眼珠子都红了。 “一个七品县丞,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不仅没被父皇剥皮,反而爬到了正三品的位置?还弄出个什么劳什子《宗室律》?!” “他算个什么东西!” “也敢骑在咱们朱家人的头上拉屎?!” 朱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炭火撒了一地,吓得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齐刷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在朱樉看来,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在西安当了十几年的土皇帝,强征民女、虐杀宫人、甚至把地方官当成家奴使唤,父皇顶多也就是下旨骂他几句,什么时候动过真格的? 现在。 一个叫郭年的毛头小子, 竟然说要剥夺地方藩王的司法特权? 还要把犯法的王爷押回京城会审?甚至还要削减护卫? 他凭什么?! 第137章 风起九边,藩王惊变 “王爷息怒!” 长史王铎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劝道:“王爷,此事非同小可啊!听说代王殿下因为在京城打了那个郭年的书吏,不仅被父皇削了三年岁禄,还被当着百姓的面,在午门外打了二十廷杖!连代王身边的太监都被处死了!” “什么?!” 朱樉愣住了,“老十三被打了廷杖?还是当着那些贱民的面?!” “千真万确啊王爷!”王铎苦着脸,“陛下这分明是在杀鸡儆猴啊!那郭年现在手握尚方宝剑,又掌管宗宪司,风头正劲。” “王爷您在西安……还是稍微收敛些吧。” “万一被他抓了把柄……” “收敛?” 朱樉怒极反笑,眼中闪过残忍的戾气。 “本王是这大明朝的嫡次子!除了大哥,本王谁都不怕!” “这里是西安!是关中!本王手里有十几万大军!他郭年要是敢来西安拿本王,本王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有去无回!” “去!传令下去!” 朱樉一挥手,“今天晚上,把后院那几个新买来的女子给本王送到房里来!本王倒要看看,那个郭年能不能管到本王的床榻上!” …… 太原,晋王府。 相比于秦王的暴躁无脑,晋王朱棢显然要聪明得多。 他生性骄横,但在政治嗅觉上,却比朱樉敏锐不少。 书房内,朱棢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关于京城巨变的密报,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 他的面前,站着几个谋士和王府属官,皆是噤若寒蝉。 “二十廷杖……削禄三年……” 朱棢喃喃自语,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老十三虽然是个混不吝的,但毕竟是父皇的亲骨肉。父皇平时最疼我们这些儿子,怎么可能下这么重的手?” “王爷。”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谋士上前一步,低声分析道:“属下以为,代王殿下这顿打,其实是替咱们挨的。” “哦?”朱棢挑了挑眉,“说下去。” “郭年拉棺死谏,本是必死之局,却硬生生逼着陛下认了错,甚至借着欧阳驸马的案子,搞出了个《宗室律》。陛下之所以顺水推舟,甚至重罚代王,就是在向天下人展示他削藩的决心。” 谋士压低了声音,“陛下这是在告诉九大塞王: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大明律就管不到你们。老十三在京城都被打烂了屁股,你们若是在封地不老实,下场只会更惨!” “哼,借刀杀人。” 朱棢冷笑一声,将密报扔在桌上。 “父皇还是老谋深算啊。” “他自己不想背上寡恩的骂名,就找了郭年这么一把刀。” “正律明刑,定禄限袭,分兵限权……这郭年,倒是把咱们的七寸捏得死死的!” “那王爷,咱们该如何应对?”谋士小心翼翼地问道。 “静观其变。” 朱棢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老二那个蠢货肯定沉不住气,就让他先去探探郭年的底细。” “这京城的水太深,郭年现在风头太盛,谁碰谁死。” “不过,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朱棢看向身旁的心腹侍卫,“派人潜入京城,给本王把这个郭年的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我不信他是个没有缝的鸭蛋!只要是人,就有弱点!等他出了岔子,本王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 北平,燕王府。 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 因此,这里的风,比太原和西安都要冷,也要硬。 燕王朱棣,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帝,此刻正站在王府的演武场上。 他身披玄色重甲,手持一杆长柄大刀,正在与几个亲卫对练。 刀风呼啸,气势如虹。 朱棣虽然年轻,但身上那股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铁血悍勇之气,已经隐隐有了朱元璋当年的影子。 “当啷!” 朱棣一刀磕飞亲卫手中的兵器,稳稳地收刀而立。 他接过太监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转身走向场边的一个凉亭。 凉亭里。 坐着一个身穿黑色僧衣、面容清癯的和尚。 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双目微闭,仿佛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此人,正是后来被称为黑衣宰相、一手策划了靖难之役的妖僧——道衍和尚——姚广孝! 洪武十五年,马皇后病逝。朱元璋选拔高僧侍奉诸王,为马皇后诵经荐福。就是在那个时候,姚广孝见到了朱棣,并主动请求跟随朱棣去北平,甚至狂妄地许诺要送给朱棣一顶白帽子。 何为白帽子? 王字上面加个白,即为皇! 皇帝的皇! 从那以后,姚广孝就成了朱棣身边最隐秘、也是最危险的谋士。 “大师,京城传来的消息,您看了?” 朱棣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将那份密报推到姚广孝面前。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 那双三角眼里没有佛家子弟的慈悲,只有深不见底的算计和近乎妖异的智慧。 他并没有看那份密报,只是轻轻拨动了一颗佛珠,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分别呢?” 姚广孝声音低沉,像是在诵读某种神秘的咒语。 “殿下,贫僧早就跟您说过,这天下,迟早是要乱的。只是贫僧没想到,点燃这把火的人,竟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县丞。” “郭年……” 朱棣眼神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此人……不简单。” “大哥仁厚,父皇虽然护短,但这郭年竟然能凭一己之力,逼着父皇改了祖制,还让老十三挨了廷杖。” “削兵权,限护卫……他这是在断藩王的根!” 朱棣握紧了拳头,“若是这《宗室律》真的推行到九边,我就真成了一个无兵的空将了。” “殿下不必忧虑。” 姚广孝停止了拨动佛珠,抬头看向朱棣。 “郭年此举,看似是在帮皇上削藩,实则是把整个宗室逼上了绝路。” “他太急了。也太狠了。” “他把刀架在藩王的脖子上,确实,现在的藩王确实不敢反抗。可火苗一旦燃起,就不会熄灭。” 姚广孝压低了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蛊惑。 “殿下,您信不信?” “郭年的变法越成功,新宗室律推行得越狠,局势便越难料。” “或许只要有一个火星,大明就会被点燃!” “有人会死,也有人能火中取栗。” 姚广孝紧紧盯着朱棣,眼中爆射出夺目的精光,“而殿下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火星掉下来之前,磨好您的刀!” “这天下,终究是要看谁手里的刀更快的!” 朱棣看着这个疯和尚,面无表情。 每当姚广孝向他展露王戴白帽的幻想时,他总是这样保持沉默,没有表态。 因为—— 他也非常纠结。 他敬畏父皇与大哥,也不想反父皇与大哥。 他想一直为大明戍边守疆,而非王戴白帽。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将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的姚广孝砍了脑袋,似乎也证明了他内心最深处有某种悸动。 情与权,两条路。 这是一条分岔口。 而如今—— 郭年要封印限制藩王兵权。 这相当于直接卸下了他的刀,堵了他的一条路! “郭年……” 朱棣默默地走到凉亭边缘,望着应天府的方向。 第138章 宗宪司开衙;班底 一月十八。 宜动土,宜开市。 长安街尽头,一座崭新衙门摘下了红绸。 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宗宪司! 这三个字是朱元璋亲自提笔,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按理说,正三品的实权大衙门开张,还是天子钦赐,这门前早就该被贺喜的轿子堵得水泄不通了。 可宗宪司门前,却显得清冷。 没有敲锣打鼓。 没有舞狮舞龙。 甚至连个穿着绯色或青色官服来道贺的大员都没有。 郭年穿着一身崭新的正三品都御史官袍,负手站在大门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人,这些京官也太不给面子了。” 赵小乙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张寒酸的拜帖,有些愤愤不平。 他虽然刚刚被皇上提拔为正六品的大理寺寺正,但他不愿意去大理寺坐堂,非要跑来宗宪司继续给郭年当差。 在他看来,自己的命、自己的官都是郭大人给的。 这辈子就认准了这一个主子! “就算不敢亲自来,好歹也备份厚礼啊。您看看这些……” 赵小乙抖了抖手里的拜帖,“全是派个小厮家奴送来的口信,说什么‘公务繁忙,遥祝郭都御史开衙大吉’。这不是摆明了要跟咱们划清界限吗?” “小乙,这你就不懂了。” 郭年接过拜帖,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这叫避嫌。” “宗宪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专门盯着皇亲国戚咬的疯狗衙门。” “那些王爷、国戚,哪个在京城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些当官的要是今天敢大张旗鼓地来给我贺喜,明天他们就会被宗室记在黑名单上。” “那他们这送口信,又是图什么?”赵小乙挠了挠头。 “图个心安。” 郭年深邃地看向远处的六部衙门。 “这大明朝的文官,苦宗室久矣。” “我替他们出头,替他们把宗室关进笼子里,他们心里是叫好的。” “这口信,就是他们在暗中向我示好。表面上跟我划清界限,是不想惹骚;暗地里送口福,是希望我这把火烧得再旺些。” 站在郭年另一侧的蒋瓛,此刻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大人看得透彻。” 蒋瓛看着这空旷的衙门,突然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过大人,您今天特意让我把锦衣卫的兄弟们都调来,说是要组建宗宪司的班底。” “可您身兼大理寺少卿,大理寺那边有的是办案的好手;遇到难啃的骨头,也有我们锦衣卫听您调遣。” “您还有必要再另起炉灶,专门弄一套班底吗?” 在蒋瓛看来,大理寺负责文书,锦衣卫负责抓人,这已经是完美的配置了。 宗宪司不过是个名头,何必非要塞人进来? 郭年看着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指挥使,语气严肃。 “不瞒蒋指挥使。” “大理寺的人,我用着不踏实。” “这京城的官场,就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在我没来之前,大理寺的那些官员,今天跟这个侯爷喝过茶,明天跟那个国公沾点亲。真到了查案的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会有私心,会讲人情,会通风报信。” “我要办的,是动摇国本的大案,鞋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郭年顿了顿,又拍了拍蒋瓛的肩膀。 “至于你们锦衣卫。” “抓人、审讯,你们是行家里手。” “但真要让你们去从浩如烟海的账本里找漏洞,从历年的卷宗里抽丝剥茧,你们干得来吗?” 蒋瓛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这个……兄弟们确实拿刀在行,拿人也在行,但拿笔……就有些吃力了。” “所以,宗宪司需要真正的眼睛和脑子。” 郭年目光灼灼:“十三皇子挨了廷杖,新宗室律的圣旨也正式下了。短时间内,那些皇亲国戚肯定会夹着尾巴做人,宗宪司可能很久都不会有明面上的大案子。”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干净了!” “我要趁着这段时间,把大明立国以来,各地藩王的岁禄、钱粮、军饷、人口增长,甚至是钦赐庄田的产出,全部给我核查一遍!” “建立起一个绝对清晰的底档!” “我要找的班底,必须是像周祯大人那样懂法理的,但又要比他更轴、更死板、更不通人情世故的……孤臣!” “只有这种人,才能做我的第二把尚方宝剑!” 正说着,一辆青色小轿停在宗宪司对面。 轿帘掀开一条缝,周祯的一名心腹长随快步跑了过来。 “郭大人。” 那长随神色匆匆,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上。 “我家老爷说,这上面的人,都是他整理的六部九卿里出了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得罪了不少人,有的甚至还在大牢里蹲着。” “老爷说,这天下,恐怕也只有郭大人您,敢用他们,能用他们了。” 郭年接过信函,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这是他拜托周祯做的事。 周祯确实是个不错的官。 他本身也是有些刻板的循吏,还是值得信任的。 周祯虽也未挑明支持他,但提供这份名单,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 “替我多谢周大人。” 郭年将信函递给赵小乙:“小乙,照着名单去寻人。在衙门里坐冷板凳的,直接拿我的手令去调;在刑部大牢里蹲着的,就说是宗宪司要提审犯人,给我全捞出来!” “得嘞!大人您瞧好吧!” 赵小乙兴奋地接过名单,这可是他当上正六品官员后干的第一件差事,自然干劲十足。 …… 半日后。 宗宪司的后堂内。 十几个身穿各色破旧官服、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囚服的人,站在大堂中央。 这些人,有的是户部因为算账太清而得罪上司的主事,有的是因为死扣律法条文而被人排挤的刑部司狱。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死板、轴、没朋友。 郭年看着这群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文人。 他没说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砰!” 他将一大摞从户部和宗人府调来的卷宗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第139章 老朱:给儿子们补补父爱 “各位。” 郭年淡淡微笑道:“我知道你们以前过得不如意。因为你们不肯同流合污,因为你们太较真。在别的衙门,你们是刺头,是废物。” “但在这里,在宗宪司!” “你们的轴,就是最大的功劳!” 郭年站起身,指着站在两旁的锦衣卫。 “锦衣卫负责抓人、杀人。” “而你们!你们手里的笔,就是用来杀人的刀!” “这桌子上的,是各地藩王历年的卷宗、折子、账本。我要你们把它们全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 “虽然陛下有旨,新法既立,法不溯及过往。” “以前他们贪的、占的,如果不涉及谋逆大罪,我可以暂时不动他们。” “但是!” “这笔账,必须给我算得清清楚楚!” “他们手里有几两银子,有几亩地,有几个兵,我要宗宪司的卷宗里,写得比他们自家的账本还要明白!” “有了这些底档,以后只要他们敢再伸一次手,我也能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而且,我递交的新宗室律中,不止包括宗亲,也包括外戚!” “陛下应允了我。” “只要是跟皇室有关的,所有方面都可以查!” 朱元璋与郭年的约定中。 郭年对于藩王们的过往不究,法不溯及过往。 但关于皇亲国戚过去,以及此时还在暗中进行的犯罪,是可以处理的。无论是以大理寺的身份,还是以宗宪司的权力,随郭年去做! 那十几个文弱书生听着这番话,原本黯淡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 他们只怕自己较真的本事无处施展!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郭青天,给了他们一个堂堂正正去跟那些皇亲国戚较真的机会! “大人放心!” 名叫望齐温的老书吏激动得浑身发抖:“小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对这账目过目不忘!只要是造假的账,就算是天王老子做的,小人也能给他抠出窟窿来!” “好!” 郭年看着这群重新焕发生机的孤臣,非常满意。 “开始干活!” “让我看看,这大明朝最华丽的袍子下面,到底藏着多少虱子!” 不久。 宗宪司后堂。 十几张宽大的长桌拼凑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堆积如山的卷宗、黄册和鱼鳞图册。 十几名刚刚被郭年从冷板凳和牢里捞出来的书呆子,此刻正像是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饿狼,疯狂地撕咬着这些陈年旧账。 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甚至连火星子都要搓出来了。 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在下雨。 除了互相之间偶尔有几句简短的“借调某年某月的档”之外,整个后堂没有任何人说一句闲话。 蒋瓛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看着这群疯魔一般的书生,他忍不住啧啧称奇。 他这辈子见过的狠人多了,但这种在纸堆里拼命的疯子,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郭大人。” “这帮家伙,简直跟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又臭又硬,咬住一口肉就死不松嘴。这满朝文武,估计也就只有您能用得动他们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罢了。” 郭年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他们不是为我卖命,他们是在为自己心中的‘理’卖命。” “这世上,有的是想做事却苦于无门的人。”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张桌子,一支笔而已。” “我觉得,你给他们的是尊严。”蒋瓛轻笑了一声,看得很透彻。 谨身殿内。 朱元璋听完暗探的汇报,挥了挥手让其退下。 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郭年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开衙第一天就网罗了这么一批不要命的。看来,他这是铁了心要死磕到底了。” 一旁的朱标正在整理奏折,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朱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之前郭年上奏《宗室律》时,主要针对的是诸位藩王。” “可为何后来您又特意加了一道旨意,准许宗宪司将皇亲国戚、甚至外戚的案子,也一并纳入职权范围?而且还允许他以大理寺和宗宪司的双重身份,彻查那些过往旧案?” 在朱标看来,这等于是给了郭年一把可以无视任何身份、甚至可以翻旧账的“超级尚方宝剑”。 这权力给得太大了! 他倒并非不满,而是觉得这不像父皇的作风。 朱元璋看了一眼儿子,叹了口气,老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标儿啊,你以为咱想给他这么大的权力?” “那是因为咱在跟他做交易!” “交易?”朱标一愣。 “你那几个好弟弟在封地干的那些破事儿,朕难道真的瞎了、聋了吗?” 朱元璋声音中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若是按照郭年那轴脾气,非要新账旧账一起算,那老二、老三他们,有哪一个是干净的?” “真要查到底,是不是连咱的儿子都要杀几个才能平民愤?” “所以,咱才逼着他答应‘法不溯及过往’!以前的事,只要不涉及谋逆,一律不究!算是保全了咱们家的性命和体面。” 朱元璋冷哼一声。 “但郭年那小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块茅坑里的石头!他能轻易答应这种和稀泥的条件?” “他不依不饶,非得找个出气筒!” “非要立威!” “所以,咱只能退一步。” “宗室的旧账不能翻,但那些外戚、勋贵,他们以前干的那些男盗女娼的破事儿,只要还没结案的,或者还在暗中干的,随他郭年去查!随他去杀!” 朱标听完,哑然失笑。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那个一言九鼎、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竟然……学会向臣子妥协了? 为了保全儿子,不惜拿外戚勋贵去给郭年祭刀? “父皇……”朱标苦笑着摇了摇头,“儿臣真没想到,您也有向郭年低头的时候。” “什么叫低头?!” 朱元璋面子有些挂不住,老脸一红,强行辩解道:“咱那是顾全大局!郭年那小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若是不给他点甜头,他真敢在大殿上死谏到底!” “不过……好在咱这皇帝的威权还在。”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朱元璋虽然嘴上强硬,但心里其实也清楚,郭年这把刀一旦挥舞起来,肯定会砍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 但他不在乎。 只要不砍死他的亲儿子。 其他人的死活,他朱元璋根本不放在心上。 就算是儿子,只要不死,挨点打也行,也算是填补他们缺失的父爱了。 …… 第140章 找茬找到太子家里去了! 宗宪司后堂。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但堂内的气氛却因为一个人的发现而变得紧张。 “大人!郭大人!” 望齐温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激动,他的毛笔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脸。 望齐温原本是户部的一个主事,因为在核查地方上贡账目时太过较真,得罪了某位侯爷,被扔进刑部大牢关了两年。 今天刚被郭年捞出来,连囚服都没换,就直接扑到了案卷上。 “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郭年大步走过去。 “大人您看这本账册!” 望齐温将一本泛黄的账簿推到郭年面前。 “这是洪武十七年,京郊应天府的税粮册。里面有一家名为德隆号的大商行。” “这商行打着皇家采买、给内库办差的旗号,在这三年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旗下迅速多了京郊八千多亩上好的水浇地!” “而且,仗着皇家的名头,这八千亩地竟然一文钱的税都没交过!” “税务记录模糊不清,全被当地给糊弄过去了!” 郭年眉头一皱,接过账册仔细翻看。 虽然没写,但商行的手段基本上千篇一律,典型的皇商欺压百姓、偷逃国税。但在天子脚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吞下八千亩良田,这背后的水肯定不浅。 “这德隆号的东家是谁?” 郭年沉声问道。 能打皇家采买旗号的,绝不可能是普通商人! 望齐温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郭年一眼,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小人刚才顺藤摸瓜,查了这德隆号在吏部和户部的备案底档。” “这商行背后的真正东家,虽然挂的是几个无名小卒的名字。” “但实际上,这产业是太常寺卿吕本大人家里的。” “确切地说,是吕本大人的一位远房表亲在打理。” “吕本?” 旁边的蒋瓛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郭年,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人……这……” 郭年也是眉头微挑,眼神意外。 太常寺卿吕本,这名字在朝堂上或许算不上呼风唤雨的大佬。 但他的女儿,却是当今的太子继妃! 他的外孙,更是被朱元璋留在谨身殿旁听政务的皇太孙——朱允炆! 这德隆号,说白了。 就是皇太孙朱允炆母族的产业! 吕本虽然只是个正三品的太常寺卿,但他可是太子继妃的亲爹,是未来皇太孙的外祖父! 动吕家? 那跟直接打东宫的脸有什么区别? “郭大人……” 蒋瓛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十二分真诚的劝诫。 “这案子,咱们是不是先往后放一放?或者……知会太子殿下一声?” “您别忘了,当初在午门外,在奉天殿上,若不是太子殿下拼死护着您,甚至不惜为了您去捋那带血的荆棘,您恐怕早就死在陛下的刀下了啊!” “太子殿下对您,也算是有救命之恩,有知遇之恩了!” “咱们现在转头去查他丈岳家的产业,这……这若是传出去,天下人恐怕会说您忘恩负义啊!” 蒋瓛是半个粗人,既懂得江湖义气,又懂官场站队。 在他看来,郭年既然受了太子的恩,那就已经是太子党的人了。 自己人查自己人,那是大忌! 郭年看着蒋瓛,又看了一圈落定的书吏们。 他没有生气,只是轻声反问道:“蒋瓛,你觉得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属下不敢。”蒋瓛低下头。 “太子殿下对我的好,我郭年记在心里。” 郭年站起身,目光如炬: “但,恩情是恩情,国法是国法!一码归一码!” “我今日若是为了报恩,就放过了这侵占八千亩良田、偷逃国税的吕家商行,那我明日还有什么脸面去查秦王?去查晋王?” “那些被夺了土地、流离失所的百姓,难道就该为了我郭年的恩情,应该被欺负吗?!” 郭年接过望齐温递来的本账册,上上下下又仔细核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更何况,蒋瓛。” “你算的这官场的弯弯绕绕,算得太糊涂。” “德隆号涉嫌违法,抓的是商行掌柜!商行背后是吕本的远亲,牵扯的是吕家!” “吕本是吕妃的父亲,吕妃是太子的继室。” 郭年看着蒋瓛,一字一顿地问道:“蒋瓛,你告诉我,这商行掌柜,能代表吕家吗?吕本能代表吕妃吗?吕妃……能代表太子殿下吗?!” 蒋瓛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郭年要抓到的,是违法的奸商;要查的,是吕家的烂账! 查到谁,就是谁! 他不会像朱元璋那样株连。 否则,他现在还说不清与郭桓的关系呢! 郭年将尚方宝剑往腰间一挂,冷眼睥睨着蒋瓛。 “蒋瓛,锦衣卫是干嘛的?” “回大人,锦衣卫是陛下的亲军!” “那现在你为何在我身边?” “陛下让我听你的话,保护你,做您最顺手的刀!” “既然是我的刀,那就应该砍向那些欺负百姓的恶人,现在,恶人就在眼前,你还在犹豫什么?” 郭年望向远方,朗声道:“跟我走!去查封德隆号!” “是!大人!” 蒋瓛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出半截绣春刀。 他算是彻底服了。 郭年这种剥离一切政治伪装、直击本质的法治思考,简直是一股泥石流。 但就是这股泥石流,才能冲刷掉大明官场上的腐朽! 第141章 快问快答,小心说错话 京城,正阳门外大街。 德隆号。 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商行,德隆号的门面极其气派。 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前悬挂着“内廷采买”的御赐金字招牌。平日里,来这里谈生意的都是达官显贵,普通百姓连门槛都不敢跨。 “轰隆隆——” 一队飞鱼服如黑色狂风般席卷而至,瞬间将商行大门团团围住。 路过的百姓吓得纷纷躲避,却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蒋瓛一声暴喝,带人直接冲进了商行大堂。 商行内,掌柜的孙万财正悠哉地打着算盘。 看到锦衣卫冲进来,他先是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背靠着太常寺卿和东宫这棵大树,就算是应天府尹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孙老板。 “哟,这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孙万财看清蒋瓛的穿着,立即堆起满脸肥腻的笑容,从柜台后迎了出来:“几位差爷辛苦了。来人,快上好茶!拿几包上好的西湖龙井给差爷们润润嗓子。” 蒋瓛没有理会他的套近乎,只是冷冷地让开身子。 郭年一身绯红官袍,缓步走了进来。 “这位是……” 孙万财上下打量郭年。 看到那身正三品的服色,心中一动。 作为一个经常与京官打交道的掌柜,他几乎认识每个三品官员,而面前的这个却陌生的很。 陌生,年轻,三品大员,锦衣卫开道。 除了最近京城里风头最盛、刚上任的宗宪司都御史,还能有谁? 不过—— 这位爷不是一位活阎王吗? 怎么来到德隆号了? 莫非…… “这位肯定是郭年郭大人吧!” 孙万财拱手堆笑道:“久仰大名,久仰大名,郭大人之名如雷贯耳啊!” 郭年站在大堂中央,没有接他那套客套话,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名贵货物。 “孙掌柜,生意不错啊。” “哎哟,郭大人折煞小人了。” 孙万财见郭年没有立刻发难,心中稍微定了一些,笑容更加谦卑,甚至微微弯下了腰。 “咱们这都是小本买卖,混口饭吃。” “主要是替上头办些差事,赚的都是辛苦钱。” “郭大人今日大驾光临,可是咱们德隆号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若是下边的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您尽管吩咐,小人一定严惩不贷。” 他的话里藏着软钉子。 一口一个替上头办差。 又一口一句不懂规矩,严惩不贷。 表面上是认错,实际上是在暗示郭年:我这可是皇家的买卖,你若是没有铁证,最好别来找晦气。 “办差?” 郭年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孙万财,“既然是办差,那本官就得好好问问了。” 郭年走到柜台前。 从袖中掏出一本从户部调来的底册,轻轻放在桌面上。 “洪武十七年至今,德隆号打着皇家采买的旗号,在应天府京郊之外等地,兼并了八千余亩上好的水浇地。这事儿,孙掌柜可认?” 孙万财看了一眼那本底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那副无辜的表情掩盖。 “哎哟!郭大人,这您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孙万财叫起屈来,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的哭腔,“小人哪敢兼并良田?那八千亩地,都是小人真金白银买来的!” “那些农户因为遭了灾,实在过不下去了,主动要把地卖给小人。” “小人这是在帮他们度过难关啊!” “再说了,咱们德隆号负责给内廷采办药材、香料,有时候还需要种植些特殊的作物。这些地,都是在应天府衙门备过案的,手续齐全,绝对合规啊!” “合规?” 郭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语速陡然加快: “既然是合规买卖,那这八千亩地,为何三年未交一文钱的田赋?” “那是因为这些地是给皇家办差用的,算是皇庄的性质,按律是可以免去部分田赋的。”孙万财脱口而出,这套说辞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免去部分?” 郭年步步紧逼,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大明律规定,即便是钦赐庄田,也需缴纳正税。你这八千亩地,一年出产至少两万石粮食,你的免税批文是哪位尚书批的?户部为何没有底档?” “这……这可能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没把文书送到户部……”孙万财额头开始冒汗了。 “好,就算文书没送到。” 郭年骤然逼近,威压显现。 声音虽然并不响,但落到孙万财耳中宛如惊雷。 “那你再解释解释,既然这八千亩地是用来种植内廷所需的药材和香料,为何洪武十八年,德隆号名下却有一万五千石的漕粮运出了京城?” “种的是药材,卖出的却是粮食!” “你这八千亩地,到底长的是什么东西?!” 孙万财脑子嗡的一声懵了一瞬。 他怎么也没想到,郭年查的根本不是兼并土地,而是从土地的产出和运输账目里找出了致命的漏洞! 若是谈兼并土地,他可以打着皇庄的理由。 这罪过压不到他头上。 可他没想到—— 郭年竟然往种植物产出账目查了! “那……那是因为……” 孙万财结结巴巴,冷汗顺着肥胖的脸颊流了下来,“那是咱们商行从别处收来的粮食,准备运往……运往北方分号去售卖的。” “运往北方?” 郭年冷笑一声,“洪武十八年,南方水涝,可北方大旱!朝廷严禁私商大规模运粮出关,违者以走私论处。你这一万五千石粮食,走的是哪条道?出的是哪个关?接头的是谁?!” “我……我……” 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质问,彻底击碎了孙万财的心理防线。 他慌乱中脱口而出:“大人!小人只是个掌柜,那些粮食都是……都是按上面吩咐,走的是官道,直接运去了西宀——” 第142章 扣帽子?我不比你扣得大!法律的公平 话音未落,孙万财猛地捂住了嘴,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而且犯了天大的忌讳! 西安? 那可是秦王的封地! 打着皇家采买的旗号,强占民田,偷逃国税,最后却把大批粮食运去了藩王的属地? 这要是深究起来,那是杀头的买卖! “西?……西安?总不能是西域吧。” 郭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孙掌柜的生意,做得可真是够大的。” “不!不是!” 孙万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郭大人,小人刚才是一时情急,口误!真的是口误啊!那些粮食没有去西安,小人记错了!求大人明察!” 这句话一旦坐实,他就算是长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口误?” 郭年眼睛微眯,然后给蒋瓛使了个眼色。 蒋瓛冷笑走上前,半蹲在孙万财面前,绣春刀的刀鞘轻轻拍打着孙万财那肥厚的脸颊。 “孙老板,是不是口误,咱们锦衣卫有的是办法查出来。” “到了咱们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别说是口误,就算是你三岁那年尿过几次床,我手底下的兄弟也能让你一五一十地想起来。” “你要不要去试试咱们新打的夹棍?” “那玩意儿夹在骨头上,能让活人痛死,也能让死人痛活!” 蒋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仿佛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那是从无数死囚的哀嚎中淬炼出来的杀气。 孙万财浑身剧烈颤抖。 他太清楚锦衣卫的手段了,进了那个地方,活人也得脱层皮,死人都能给熬出油来。 他这身肥肉,哪扛得住那种折腾?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真的招了,背后的主子绝不会放过他的全家! 横竖都是死! 但他不能就这么认栽! “郭大人!蒋指挥使!” 孙万财咬着牙,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们不能抓我!” “这德隆号,不是我孙某人一个人的,我只是个代管掌柜!” “你们查这账本,那就是在查……”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恐惧,搬出了那座他以为可以压倒一切的靠山。 “太常寺卿吕本大人家里的产业!” “关于吕大人,您可能不熟悉,但他的女儿乃是当今太子妃,太孙殿下的生母!” “你抓我,就是打吕大人的脸。” “就是打东宫的脸!” 孙万财死死盯着郭年,试图从这位新贵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丝的忌惮。 “郭大人,您初来乍到,可能不懂这京城商行的水有多深。” “您调查到我,说明您认真负责。” “但您可别忘了,您这条命,可是太子殿下保下来的!” “您现在来查东宫亲属的产业,您就不怕太子殿下寒心吗?您就不怕天下人骂您是白眼狼吗?!” “您就算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此言一出。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原本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动作,看向郭年。 东宫亲属。 这个名头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大明朝所有官员望而却步。 不过,这孙万财也是疯了,竟然敢当众对当朝三品大员进行道德绑架,扣帽子! 郭年面无表情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孙万财。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孙万财。” “你口口声声说着太子殿下的恩情。” “那我倒想请教你一句……” 郭年眼神如刀:“请问,你是太子吗?” 扣帽子? 我不比你扣的大?! 孙万财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帽子太重了! 大得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若是这句“你是太子吗”被皇上认了真。 别说他一个掌柜,就算是他背后的靠山,也得被锦衣卫扒掉一层皮! 僭越储君之威,在洪武朝那是十死无生的大罪! “不……不是……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孙万财吓得语无伦次,疯狂地磕头,“大人饶命!小人只是个跑腿的,小人真的不知情啊!” 郭年看着瘫软如泥的孙万财,没有再理会他这套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推辞。 “蒋瓛。” 郭年转身,语气冷冽。 “把他带回北镇抚司,严加看管。” “若是他在牢里畏罪自杀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我唯你是问!” “大人放心!”蒋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进了咱们锦衣卫的门,他就是想死,也得问问咱们手里的刑具答不答应。” 说罢,他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上前,熟练地给孙万财上了重枷。 “郭大人!” 孙万财剧烈地挣扎,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进了北镇抚司意味着什么,更知道如果自己招了,背后的主子为了灭口,绝不会放过他的妻儿老小。 “小人死不足惜!可小人的家人是无辜的啊!” “求大人开恩,给小人留条活路吧!” 郭年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家人无不无辜,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大明律说了算。” “但本官可以向你保证。” “在你定罪之前,锦衣卫会保护好你的家眷。” “任何人,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皇亲国戚,都休想动他们一根汗毛!” “直到我将你的靠山绳之以法!” 这番话让周围的锦衣卫都有些诧异。 按大明律,这种涉及侵占良田、偷逃国税、甚至可能牵扯更深的大案,一旦定罪,往往是抄家流放,甚至株连九族。 郭大人竟然说要保护罪犯的家人? 郭年自然不是圣母。 在他的心里,有着一套超脱于这个时代的法治逻辑。 他痛恨封建时代那种蛮不讲理的株连九族——一人犯罪,全家老小连同没见过面的远房亲戚都要跟着掉脑袋。 这不过是统治者为了震慑人心而滥用的恐怖手段。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像后世的“白左”一样,对罪犯家属无限宽容。 无辜,是有界限的。 如果孙万财的妻儿对他所犯的罪行一无所知,也没有享受浸着百姓血泪的黑心钱。 那他们就是无辜的,理应受到保护! 可如果他们明知道这些钱来路不正,却依然心安理得地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 那他们就是帮凶! 不杀,不代表不罚。 没收非法所得,贬为平民,让他们也尝尽底层百姓的苦。 这才是律法的公平! 第143章 坑女儿的爹 一个商行背后的靠山,最多也就是皇亲国戚? 连当朝十三皇子犯错他都敢打,连当朝驸马爷他都敢诛,他还怕个什么皇亲国戚?! 至于最后会不会牵扯到朱标头上? 郭年连想都没想过。 朱标是未来的皇帝,这大明的江山、国库迟早都是他的,他吃饱了撑的去贪污自己家的钱?这案子撑死了也就是外戚打着东宫的旗号在外面狐假虎威罢了。 孙万财听到郭年要保护他的家人,猛地愣住了。 他常年混迹商场和官场,太清楚那些大人物的手段了。一旦出事,最先杀人灭口的往往不是官府,而是自己背后的靠山。 郭年的这句承诺,虽然带着冰冷的法理,但却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谢谢……谢谢郭大人。” 孙万财眼圈红了,心中突然勇气一股坦白从宽的冲动。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背后的水太深,他不敢赌。 但他还是重重地磕了个头。 “郭大人……您是个明理的好官。” “我什么样不重要。” 郭年神色漠然,“但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眼里那个‘坦白从宽’的囚犯。带走!” 看着孙万财被押走,蒋瓛凑上前来,低声问道:“大人,人抓了,接下来咱们怎么做?这德隆号毕竟挂着太常寺卿的边儿,咱们是不是得去吕府走一趟?” “不急。” 郭年看着那些正在查封货物的锦衣卫,轻笑一声。 “让你的人把这商行随便翻翻即可。” “明面上的账本不用管,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也查不出来什么。” “重点给我找那些藏在暗格、夹层里的私账、密信。还有,查查那些运往北方的粮食和货物,到底走的是哪条线,对接的是什么人。” 蒋瓛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明白!找东西,那是咱们锦衣卫的拿手好戏。大人,那这几天咱们干嘛?” “等。” 郭年转身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现在急的不是我们,是那些躲在幕后、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人。这把火既然点起来了,总会有人坐不住的。” …… 太常寺卿府。 “砰!” 太常寺卿吕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来回乱转。 他虽然年过半百,穿着一身正三品的官服,但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和市侩。 “抓了?真的被抓了?!” 吕本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管家衣领,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德隆号!是挂着东宫采买牌子的商行!那个郭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不知道那是我吕家的产业吗?!” “老爷,那郭年不仅知道,还……还当众斥责了孙掌柜,说他僭越太子之威啊!” 管家吓得浑身发抖,“而且锦衣卫把商行封了,正在里面挖地三尺地找账本呢!老爷,那私账要是被翻出来,咱们……咱们可就全完了!” “私账……” 吕本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虽然表面是个清流文官,但骨子里却极好面子。 为了维持那种一掷千金的做派,更为了填补他在赌场里欠下的窟窿,他唆使孙万财打理德隆号,利用自己太常寺卿的身份和太子岳父的光环,在京城疯狂敛财。 强占民田、偷逃税款,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总觉得,有女儿在东宫当太子妃,谁敢查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碰上了郭年这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备车!快备车!” 吕本慌乱地整理着官帽,“我要进宫!我要去见太子妃!这事儿只有她能压得下来了!” …… 皇宫,东宫。 吕氏端坐在暖阁的凤座上,听完父亲吕本那哭丧着脸的诉说,精致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父亲。” 吕氏声音冰冷得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我早就警告过您,不要在外面打着东宫的旗号胡作非为!” “您现在是太常寺卿,朝廷给您的俸禄还不够您挥霍的吗?非要去沾惹那些商贾之事,还弄出强占良田的丑闻!” “您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殿下刚刚监国,皇太孙储位还没坐稳,您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是想把我也拖下水吗?!” 吕本在朝堂上虽然是个三品大员,但在自己这个极具心机和手腕的女儿面前,却显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讪讪地搓着手,厚着老脸哀求道: “女儿啊,爹也是一时糊涂……” “可那商行里不仅有爹的私房钱,还有一些……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啊。” “若是被那个郭年查出来,爹这顶乌纱帽保不住是小。” “万一牵连了你和允炆……” 听到牵连二字,吕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吕本是个废物,但奈何毕竟是她亲爹。 更何况,这德隆号暗中敛来的钱财,早些年也有一部分被她用来在后宫打点关系、培植势力了。这事儿若是真被郭年捅到朱元璋那里,她这个太子妃也脱不了干系。 “那个郭年……” 吕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连十三皇子他都敢打,连欧阳伦他都敢杀。您觉得,我去求情,他会卖我这个面子吗?” “这……”吕本哑口无言。 “不过,这倒也是个机会。” 吕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她早就想拉拢郭年了。 这个敢把刀挥向宗室的狂臣,若能培养成允炆的党从,那必然极好用。 德隆号的事,虽然是个麻烦,但如果能以此为契机,试探一下郭年的底线,甚至让他欠东宫一个人情…… “来人。” 吕氏唤来贴身宫女,“去把太孙殿下叫来。” 第144章 朱允炆的恐惧 片刻后。 朱允炆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吕氏将德隆号的事情挑挑拣拣地告诉了朱允炆。 然后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允炆,郭年是个有大才的人,但也是个傲气的人。你皇爷爷很看重他。” “你这就去宫道上等他下朝。” “记住了,态度要谦卑,要让他感觉到东宫对他的欣赏和招揽。至于那商行的事,你只需要隐晦地提一句,试探一下他的反应即可。” “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你作为未来的储君,学习如何驾驭桀骜之臣的第一课!” 朱允炆眼神闪烁,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母亲放心,儿臣定会让他知道,东宫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 午后,紫禁城宫道。 阳光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郭年刚刚向朱元璋汇报完宗宪司开衙的事宜,正独自一人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 他的脑海里还在盘算德隆号那些模糊的账目。 “郭大人请留步。” 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刻意装作老成的童音在前方响起。 郭年抬起头,只见九岁的皇太孙朱允炆,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带着两个小太监,正站在不远处的汉白玉石阶上。 他脸上挂着乖巧得近乎完美的笑容,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颔首,像是个温文尔雅的小大人。 郭年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走上前,按照臣子的礼节,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微臣大理寺少卿兼宗宪司都御史郭年,见过太孙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有何吩咐?” 朱允炆上前虚扶了一把,眼神中透着超出年龄的精明。 “郭大人免礼。大人近日为国操劳,惩治宗室骄横,允炆在宫中都有所耳闻,心中实在敬佩。父皇也常夸赞大人是国之栋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亲昵,甚至带着一丝暗示。 “只是……听闻大人今日查封了正阳门外的德隆号?” “那商行的掌柜,毕竟是母妃娘家的远亲。若是他真有什么小错,还望大人看在孤和东宫的面子上,稍加宽宥。” 朱允炆看着郭年,抛出了他自以为最诱人的筹码: “郭大人这般孤臣,在朝堂上难免树敌。” “以后大人若有难处,东宫……自然也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恩威并施,拉拢招安。 这套话术,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实在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郭年看着眼前这个未来的建文帝。 那个在历史上因为削藩操之过急,最终把皇位削丢了的懦弱君主,此刻竟然试图用他那稚嫩的权谋来驾驭自己? 吕氏确实是个“能”妃。 但她让一个小孩子这么早便如此精明,真是对朱允炆好吗? 郭年难以认可。 这样的小孩子,看似聪睿,但很难让人喜欢。 大人偏爱孩子的什么? 天真,纯洁,像是一张白纸般清白。 因为大人本就已经活得够黑暗了,所以才更想守护清白。 但,精明的小孩子,不是白纸…… 想必朱标更喜欢离世的朱雄煐,而非在世的朱允炆,不止是因为朱雄煐是嫡出…… 因此—— 面对朱允炆抛来的橄榄枝。 郭年没有像那些老官僚一样顺杆爬,也没有虚与委蛇。 他缓缓蹲下身。 让自己视线与朱允炆平齐。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面对储君的敬畏,只有怜悯的清醒。 “太孙殿下。” “微臣的后盾,只有天下百姓的公理,微臣在乎的也只有这个。” “因此,微臣不仅不会卖太孙的面子……” 郭年看着朱允炆那渐渐僵硬的笑容,轻笑说道:“就算是太孙您犯了国法,微臣也绝不姑息,照抓不误哦!” 朱允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和屈辱。 郭年笑了笑,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早熟的孩子。 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辈的教训,虽然柔和,但却显得冷酷。 “殿下年纪尚小,还是多读些圣贤书吧。” “别跟着那些庸人,学那些市井官场里拉帮结派的俗气与算计。” “这大明的天下,靠小聪明是守不住的。” 说完。 郭年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朱允炆。 转身大步离去。 绯红的官袍在风中翻滚曳曳。 朱允炆郭年越走越远的绯红背影,忽然觉得好冷。 …… “娘……我怕……” 朱允炆一头扎进吕氏的怀里。 他的小脸煞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中满是惊恐。 “怎么了这是?” 吕氏心疼地抱住儿子,掏出手帕给他擦汗,不解道:“不是让你去跟郭年套套近乎,顺便提一句德隆号的事吗?怎么这样了?” “他……他是个坏蛋!” 朱允炆回想起郭年那冷漠的眼神,声音里仿佛带着PTSD。 “娘,您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可怕。他根本没把儿臣放在眼里,他还说……他说微臣的后盾只有大明律与百姓。他还说,就算是我犯了法,他也照抓不误!” “娘,他连我都敢抓,他……他肯定会抓娘家里的那个远亲的!” 吕氏抚摸着儿子后背的手,猛地一僵。 “就算是太孙犯法,也照抓不误?” 她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原本温婉的面容瞬间笼上了一层冰霜。 她本以为,郭年虽然狂,但也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自己抛出东宫这根橄榄枝,他多少会接着。没想到,这人竟然是块真正的滚刀肉,油盐不进! “好一个大理寺少卿,好一个大明第一狂臣!” 吕氏深吸了一口气。 眼中闪过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狠毒。 既然拉拢不成,那这把刀,就绝不能伤到自己和儿子! 德隆号不仅强占民田,更重要的是,那里面的黑账,有一部分是她用来打点后宫和朝臣的。如果郭年顺藤摸瓜查到底,别说他父亲吕本保不住,连她恐怕都会受到牵连! “允炆,别怕。” 吕氏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有娘在,谁也伤不了你。你先回房去读书,娘给你说的那个事,娘会处理的。” “是……娘……” 朱允炆虽然害怕,但还是很听话地退了下去。 第145章 弃车;朱标的无奈 等朱允炆一走。 吕氏立刻唤来了自己的心腹太监。 这个太监名叫李德全,本是浣衣局里一个因得罪管事而差点被活活打死的粗使太监。 十年前的一个冬夜,他被扒光了衣服绑在雪地里,眼看就要咽气。是刚入东宫的吕氏偶然路过,不仅让人给他披了件衣服,还亲手给他端了一碗热汤,甚至顺手发落了那个欺压他的管事。 从那天起,吕氏在李德全心里,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只为了能报答恩情! 四年前。 吕氏被扶为东宫正妃。 他也被吕妃调到了她的身边来。 他也万分庆幸,自己终于能报答恩人了。 这几年一直兢兢业业,对吕氏忠心耿耿! 士为知己者死,在他看来,他这条命都是吕氏的!就算吕氏让他去死,他也绝不皱眉。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场偶遇,不过是吕氏初入东宫、急需培植几个没有任何背景却能为自己死心塌地的人,精心挑选的一场戏罢。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吕氏最懂得怎么用一碗热汤,买下一个奴才的命! “你去太常寺卿府上一趟。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吕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透着决绝的杀意,“告诉我那个好父亲,他那点破事,马上就要瞒不住了。” 李德全一惊:“娘娘,您是让老爷去投案自首吗?” “自首?” 吕氏冷笑一声,“进了郭年的宗宪司,到了锦衣卫的手里,还有全须全尾出来的吗?他若是去了,受不住锦衣卫的大刑,胡乱攀咬,把东宫也扯进去怎么办?” 吕氏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最后一丝作为女儿的亲情。 “你带一壶御赐的毒酒去。” “告诉他,为了允炆的太孙之位,为了吕家还能有个未来……让他体面地走吧。” “只要他死了,这案子就成了无头公案。” “本宫保他吕家香火不断!” “毕竟允炆也算吕家香火,而允炆未来可是要成为太子,甚至……皇帝的!” “那……如果老爷不想体面呢?”李德全沉声道。 “如果他不想体面,那你就帮他体面!”吕氏冷声道。 “是……奴才明白。” 李德全心中一惊。 他顿时明白,现在就是该他还恩了。 随后躬身,缓缓退走。 安排好这一切后,吕氏冷静地将事情复盘了一番,思考着还有什么需要作为的地方。 最终,还是想到了一些事。 吕氏揉了揉脸颊,眼圈逐渐泛红,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她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向朱标书房跑去。 “殿下!殿下救命啊!” 吕氏一冲进书房,便噗通一声跪在朱标脚下,哭得梨花带雨。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朱标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 “殿下,臣妾有罪!臣妾罪该万死啊!” 吕氏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臣妾刚刚得知,臣妾那糊涂的父亲,竟然背着殿下,在外面盘下了一家名为德隆号的商行,还打着东宫的旗号强占民田!” “臣妾也是刚从下人那里听到风声,说大理寺的郭大人已经查封了那家商行。臣妾一听,吓得魂都没了。臣妾不敢隐瞒,立刻来向殿下请罪啊!” 德隆号?那不是得皇家授权之商号吗? 记得当初还调查过这家商号的底细,是非常干净的,没有与任何官员往来。 怎么突然牵扯到老丈人吕本了? 朱标脸色微微一变。 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太常寺卿吕本?他竟敢做这种事?!” “是啊殿下!”吕氏哭诉道,“父亲他老糊涂了,一时贪念迷了心窍。他刚才还派人来找臣妾,想让臣妾求殿下出面,去向郭大人求个情……” 果然! 吕氏来找自己,肯定是惹上麻烦了! 郭年是什么人,他可是最清楚过了! “糊涂!” 朱标勃然大怒,气得在堂内来回踱步。 “他身为朝廷三品大员,又是皇亲国戚,不思报国,反而知法犯法!” “现在出了事,竟然还想让孤去包庇他?” “殿下息怒!” “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没规劝好父亲!” 吕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怎么看都是女儿在面对亲人危难时的无助和孝心。 “殿下!求您看在臣妾和允炆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保他一命?哪怕是削官罢职、贬为庶人也行啊!” 朱标看着哭成泪人的吕氏,心中的怒火虽然未消,但也多了一丝叹息。 “爱妃,你先起来。” “此事与你无关,孤不会迁怒于你。” 朱标强硬地将她扶起,但语气却异常坚决:“但此事,孤绝不能插手!郭年是父皇钦点的宗宪司都御史,他查的案子,连父皇都不会轻易干涉。” “吕本既然犯了法,就必须接受大明律的制裁!” “你若是真为了他好,就该让他自己去大理寺投案自首!” “是……臣妾明白了……” 吕氏失神地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痛哭,仿佛一个无助的弱女子。 …… 半个时辰后。 大理寺后堂。 郭年正在听望齐温汇报德隆号的账目明细。 “大人,这账本里的水太深了。不仅是强占民田,这商行每年还有大批的生铁和茶叶……” “郭大人。”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温润却透着威严的呼唤。 郭年抬头一看,竟然是太子朱标,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微服而来。 郭年起身行礼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怎么亲自来大理寺了?” 朱标走进后堂,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账本,挥了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 “郭年,孤来问你一件事。” 朱标神色郑重,“你手里,是不是正在查一家名为德隆号的商行?” 郭年神色坦然地点了点头:“正是。这商行涉嫌强占良田、偷逃国税。微臣昨日已将其查封,掌柜孙万财正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审着。” 郭年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 “微臣查到,这商行背后,可能牵扯到了太常寺卿吕本大人。” “因为案情还在核实阶段,为了避嫌,所以微臣还未向殿下禀报。等查实之后,微臣自然会向陛下和殿下递交折子。” 朱标看着郭年那清澈的眼睛,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恐怕外人都以为郭年是他的太子党。 但显然并不是。 郭年并没因为此事牵扯到自己,而停下调查。 郭年的心中,始终是只有大明律与天下百姓! 这一点。 让他既欣慰,又有些无奈。 自己对郭年都这么好了,郭年都没想过为自己偏心半点儿! 第146章 死得好巧 朱标苦笑了一声,问道:“郭年,你老实告诉孤。你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孤,是不是怀疑……孤也牵扯其中?” 这可是他老丈人的产业。 正常人都会怀疑东宫是不是在背后撑腰敛财。 “殿下多虑了。” 郭年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整个大明朝,未来都是殿下您的。” “国库就是您的钱袋子,天下百姓都是您的子民。” “微臣实在想不出,殿下有什么理由,会去贪污自己家的钱?闲着没事干给自己找麻烦吗?” 这是一个极其朴素、却又极其精准的逻辑。 朱标听了。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暖流。 在这风声鹤唳的大明官场,能得到郭年这样纯粹的信任,实在是太难得啊。 “你信孤,孤很高兴。” 朱标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是吕妃刚才向孤坦白了此事。她也是刚刚得知吕本在外面打着东宫的旗号胡作非为。” “不过,孤此次前来是想告诉你:孤绝不会包庇他。” “郭年,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殿下大义灭亲,微臣钦佩。”郭年拱了拱手,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吕氏主动坦白? 那个在历史上出了名有心机的女人,会这么容易就放弃自己的娘家势力? “报——!!!” 就在这时。 蒋瓛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极其难看。 他看了一眼朱标,又看了看郭年,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郭年眉头一皱,“是那孙万财招了?” “不是,”蒋瓛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沉声道,“郭大人,太子殿下,太常寺卿吕本大人……” “他怎么了?是不是来投案自首了?”朱标立即问道。 蒋瓛摇了摇头。 “太常寺卿吕大人……他死了!” “就在刚才,锦衣卫去吕府传唤他问话时,发现他已自缢于书房!” “自缢?!” 朱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刚刚才信誓旦旦地向郭年保证,说吕本会来投案自首,接受大明律的制裁。结果话音未落,自己的老丈人就死在了家里? 这不仅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在嘲笑东宫的无能! “殿下息怒。” 郭年神色凝重,“吕本死得太巧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时候死,说其中没有古怪,鬼都不信! 郭年眯起眼睛,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蒋瓛之前收集到的关于吕本的情报。 太常寺卿吕本。 此人虽然身居高位,但性格其实有些懦弱,可以说是个标准的谨小慎微的糊涂官。 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好面子、好赌。德隆号敛来的那些黑心钱,确实有很大一部分被他拿去填了赌场的窟窿,用来维持他在京城勋贵圈子里的体面。 但问题是,赌资这种东西最难查实,无法核算具体的数目。 可就算他再怎么挥霍,八千亩良田的产出,加上免税的利润,那是一笔极其庞大的巨款!绝不可能被他一个人全输光了! 这笔钱里,肯定还有很大一部分下落不明! 畏罪自杀? 一个连在朝堂上说话都怕得罪人的糊涂官,在被查封商行后,不想着怎么找东宫求情保命,反而果断地选择了上吊自杀? 这不符合他谨小慎微的性格。 他若是想死,早就死了,何必等到锦衣卫去传唤的节骨眼上? 除非……是有人逼他死,或者帮他死! 郭年心中思索着。 朱标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他是仁厚,但他不傻。郭年能看出来的破绽,他自然也想得到。 这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正在利用东宫的亲属,掩盖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查!” 朱标咬牙切齿。 声音中透着罕见的杀伐之气。 “郭年!给孤彻查到底!不管是畏罪还是谋杀,孤都要知道真相!这大明朝的天子脚下,容不得这种藏污纳垢的勾当!” “微臣遵旨。” 郭年拱手领命,“既然殿下想知道真相,不如随微臣一同去趟吕府?亲眼看看现场,或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好!孤倒要看看,谁敢在孤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阴阳手段!” 朱标一把抓起大氅,大步向外走去。 …… 太常寺卿府,书房。 这里已经被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封锁了。 院子里,吕府的家眷、丫鬟和仆役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郭年和朱标在蒋瓛的陪同下,快步走进书房。 书房内有些凌乱,几本账册散落在地上,一把紫檀木的椅子倒在一旁。 房梁上,挂着一根白绫。 而太常寺卿吕本的尸体,已经被锦衣卫放了下来,平躺在地上。他脸色青紫,舌头微吐,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正是典型的自缢之状。 负责现场勘查的锦衣卫千户赵虎,看到郭年和太子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情况如何?”郭年问道。 “回郭大人,殿下。属下仔细查验过现场和尸体。” 赵虎神色严峻地汇报道,“书房门窗完好,是从里面反锁的。吕大人脖子上的勒痕呈倒八字形,且有明显的生前挣扎痕迹,并没有被迷晕或勒死后再悬挂的迹象。” “从现场来看……确实是自缢身亡。” “死亡时间,大概就在半个时辰前,也就是我们锦衣卫正准备赶来时。” “自缢的这么巧?” 朱标脸色难看至极,“锦衣卫刚过来,他就上吊了?这是在示威,还是在掐断线索?!” 第147章 死亡迷局,谁逼死了东宫岳丈? 郭年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吕本的尸体。 他虽然不是法医,但在现代社会也看过不少刑侦资料。 赵虎说得没错,从物理痕迹上看,这确实是一场无可挑剔的自杀。 但在大明朝的政治生态里,逼死一个人的方法太多了。 有时候,一句话、一个暗示。 比刀子还要管用! “在案发前,有谁来过这间书房?”郭年站起身,扫视跪在门外的那些下人。 “回大人。” 赵虎翻开手中的记录册,“属下盘问过管家和门房。吕大人今天早上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期间,只有几个人靠近过书房。” “一个是东宫来的太监李德全,说是奉了太子妃的命,来给吕大人传口信。他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还有几个府里的贴身下人,进去送过茶水和炭火。” 郭年听到“李德全”和“太子妃”的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朱标。 朱标也是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吕妃派人来传口信? 她不是说要让吕本去自首吗? 传的什么口信,能让一个贪生怕死的人立刻悬梁自尽? 难道…… 朱标不敢再往下想了。 难道那个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妻子,是逼死自己亲生父亲的真凶? 郭年收回目光,没有在这个敏感的问题上深究。 在这个局里,吕氏或许是利益受益方,但吕氏绝对不是吞掉所有黑钱的最终黑手。 因为他记得,孙万财之前提到过一个字。 西! 这个西指的还是地名。 因此,他觉得这里面恐怕还有别的门道。 如果这笔巨额的黑钱真的流向了西北,那吕本的死,就绝不可能是简单的畏罪自杀,更不可能只是东宫为了自保而下的毒手。 “那些送茶水的下人呢?”郭年问道,“都控制起来了吗?” “回大人,都已经在院子里跪着了,属下正准备挨个审问。”赵虎答道。 郭年点了点头。 目光在书房里仔细搜索。 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却没有留下任何遗书。 一个即将投案自首,或者决定以死谢罪的文官,竟然连只言片语的交代都没有留下?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郭年……” 朱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郭年身边,看着那具悬挂过的白绫,眼神挣扎:“你说……会不会真的是……是东宫……” 朱标没有把“吕妃”两个字说出来,但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德全是吕氏身边的太监,他前脚刚走,吕本后脚就上了吊。 这让向来仁厚的朱标,怎么能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如果是自己的妻子为了自保逼死了老丈人,那这东宫,还有什么温情可言? “殿下,切莫妄下定论。” 郭年平静地宽慰道,“锦衣卫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李德全虽然来过,但赵虎刚才也说了,书房的门窗是从里面反锁的。” “一个太监,怎么可能在不破坏门窗的情况下,逼着一个正三品的大员自己把脖子套进白绫里?” “而且,微臣觉得,太子妃既然主动向您坦白了德隆号的事,就是想光明正大地解决。若是她真想灭口,何必多此一举派人来传话,平白惹人怀疑?” 郭年这番话,当然不是为了替吕氏洗白。 他心里清楚吕氏是什么货色。 但他更清楚,现在绝不能让朱标的注意力被东宫的内斗牵扯住。 他要查的是宗室,是那些能动摇大明根基的庞然大物!而不是一些无聊的宫廷心计。 若事情跑偏了,那对他也不是好事。 吕本这条线索既然断了,就必须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朱标听了郭年的分析,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愿如你所说吧。孤实在不愿相信,这深宫之中,人心会冷酷到这般地步。” 郭年没有再多言,他转头看向赵虎:“把府里那些下人的花名册给我看看。” 赵虎连忙递上一本册子。 郭年快速地翻阅着。 管家、账房、端茶的丫鬟、添炭的小厮……几十个名字密密麻麻,乍一看,没有任何异常。 这些人在锦衣卫的初审中,口供也都对得上,似乎真没人进过书房。 “既然正常的手段查不出什么……” 郭年合上名册,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系统,开启真视之眼!” 【叮!真视之眼(初级)已激活!剩余使用次数:2。】 【正在扫描当前场景及相关人员贪腐/罪恶值……】 郭年的视线瞬间发生了变化。 原本普通的书房,在他的眼里开始浮现出各种淡淡的光晕。 他看向那些跪在院子里的下人。 大多数人身上只有微弱的灰光,代表着一些小偷小摸。 这些人与之无关。 郭年随即看向花名册。 但当看到一个叫王贵的添炭小厮时,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那个王贵此刻并不在院子里,但名册上他的名字,却隐隐泛着刺目的血红光芒!并且,在真视之眼的指引下,郭年看到书房炭盆的边缘,残留着一丝与那血光同源的气息。 “赵虎。” 郭年不动声色地关掉真视之眼,指着名册上的名字。 “这个叫王贵的添炭小厮,现在在哪?” 赵虎一愣,连忙翻看记录:“回大人,这王贵今天早上给书房送完炭火后,就不见人影了。管家说他可能去后院劈柴了,属下正准备派人去找。” “不用找了。” 郭年冷笑一声,“派人去后院的枯井或者柴房的暗角看看,他大概率已经是个死人了。” 如果是杀手,事成之后必然会被灭口。 这就是一条断头线。 但这也恰恰证明了郭年的猜想——逼死吕本的,不是东宫,而是另有其人! 那股指向西北的暗流,已经急不可耐地清理痕迹了。 …… 第148章 吕氏的想法 与此同时。 皇宫,东宫暖阁。 吕氏端坐在凤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心腹太监李德全,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竟然回来了?本宫不是让你……” 吕氏的话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昭然若揭。 按照她的计划,李德全带着毒酒去逼死吕本,事情办成后,李德全就应该直接在宫外畏罪自杀,把所有的嫌疑都扛下来,彻底将东宫摘出去。 虽然会让她遭些口舌,但绝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与她有关! 可这奴才,竟然全须全尾地跑回来了! 李德全浑身哆嗦,砰砰磕头。 “娘娘饶命!娘娘明鉴啊!” “奴才带着那壶酒去了太常寺卿府,本想找个借口进书房。” “可是……可是奴才透过门缝往里一看,老爷他……他已经吊在房梁上了啊!” “奴才当时就吓傻了,推了推门,发现是从里面反锁的。奴才不敢惊动别人,只能在门外故意大声说了几句‘奉娘娘口谕,请老爷宽心’之类的场面话,装作没见着人,然后就赶紧溜回来了!” “上吊了?” 吕氏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你没看错?他自己上的吊?” “千真万确啊娘娘!尸体都凉透了!”李德全赌咒发誓。 吕氏靠在椅背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她那个父亲,她最了解。贪财好色,又极其怕死。就算事情败露,他也一定会跑来抱着她的大腿痛哭流涕,怎么可能这么干脆地自行了断? 难道…… 吕氏心中突然涌起莫名的感动,眼眶微微一热。 难道父亲是为了不拖累我,为了允炆的太孙之位,良心发现,先行一步了? “父亲啊……” 吕氏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她本就打算杀他,但得知他“主动牺牲”,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行了,你下去吧。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吕氏挥了挥手,既然吕本已经死了,那李德全回不回来也无所谓了。 “谢娘娘不杀之恩!”李德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吕氏默默思索着。 到底是什么原因?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回宫——” 吕氏立刻收敛了思绪,深吸一口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她快步迎了出去,正看到神色疲惫的朱标走进暖阁。 “殿下!” 吕氏扑上前,带着哭腔问道:“怎么样了?臣妾派人去通知父亲去大理寺自首,可是下人回来说父亲没见客。臣妾心里慌得很,郭大人那边……”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朱标的脸色。 朱标看着妻子哭红的双眼,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住。 “吕妃,节哀吧。” 朱标的声音很沉重,“你父亲他……已经死了。” “什么?!” 吕氏发出一声惊呼,身体猛地一软。若不是朱标扶着,几乎要跌倒在地。 她那震惊、悲痛的模样,简直无懈可击。 “怎么会这样?父亲他……他怎么死的?!” “大理寺和锦衣卫已经查验过了。” 朱标扶着吕氏坐下,语气中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自缢。就在他的书房里。” 说到这,朱标顿了顿,看着吕氏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吕氏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紧抓住朱标的手,哭着说道:“殿下……臣妾刚派人去传口信,父亲就……这若是传出去,别人会不会以为是臣妾……是臣妾逼死了亲生父亲啊?殿下,臣妾冤枉啊!” 朱标看着她这副惊恐委屈的模样,心中的那一丝疑虑终究还是打消了。 他摇了摇头,拍了拍吕氏的手背。 “别瞎想了。” “郭年已经查过了,他说现场是从内部反锁的,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而且……” 朱标回想起郭年在书房外说的那番话,心中对郭年的大度越发敬佩:“郭年特意跟孤说了。他说你既然主动坦白,就说明你心底无私。” “他让孤转告你,不要因为此事有了心结,更不要让孤因此对你猜忌。” “你虽然派人去了,但他相信你是清白的。” “郭……郭大人说的?” 吕氏这下是真的愣住了,连哭声都停了半拍。 她本以为郭年是个死咬着不放的活阎王,肯定会借着这个机会把火烧到东宫来。 没想到,郭年不仅没怀疑她,反而还主动在太子面前替她开脱?! 还说不让太子对她心生猜忌? 吕氏低下头,用手帕掩住脸,心中却是波涛翻涌,极其复杂。 这郭年……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之前对允炆的冷漠只是做做样子? 难道,他其实已经看清了局势,知道他这把刀早晚需要一个主子,所以借着这件事,在向她与皇太孙……表态示好?! “原来如此……” 吕氏在手帕下,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隐蔽、自作多情的冷笑。 “郭年啊郭年。” “你虽然狂,但终究是个聪明人。” “知道自己得罪了皇上,得罪了宗室,现在只有东宫或许能容你。” “好,既然你递了投名状,本宫就暂且收下你这把刀!” …… 北镇抚司,诏狱。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只有几缕昏黄的火把光在摇曳。 孙万财被锁在木架上。 他身上并没有伤,锦衣卫还没对他用刑。 但他整个人已经像是一滩烂泥,低垂着头,失去了往日的精明与狡黠,宛如死灰般的黯淡。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郭年一袭绯红官袍,神色冷峻地走了进来。 蒋瓛像个尽职的影子般跟在身后。 听到脚步声,孙万财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像市井无赖那样痛哭流涕、大呼饶命,也没有再搬出东宫的名头来狐假虎威。 在被押入诏狱的那一刻,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地方,他这个商海沉浮半生的胖子,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死局。 第149章 认命的孙万财,剑指未明 “郭大人。” 孙万财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认命。 “您之前在商行里说,会派人保护小人的妻儿老小。” “小人……信您。” 他知道自己犯下的罪,放在大明律里,抄家灭门都不为过。 郭年能在那时候说出“保护家人”的话,这对于一个必死之人来说,是唯一的奢望,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郭年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接话。 他转头对蒋瓛吩咐道:“蒋指挥使,把他从木架上放下来吧,然后带人退下,在甬道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蒋瓛虽有疑惑,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是,大人。” 将孙万财从木架上放下来,蒋瓛带着锦衣卫离开。 随着牢门再次关上,阴暗的牢房里只剩下郭年和孙万财两人。 郭年搬了张椅子,在孙万财面前坐下。 “孙万财,不用拿话来试探我。” 郭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说过,一码归一码。你若是犯了死罪,我绝不容情;但你的家人若是没吃那带血的脏钱,我也绝不株连。这是我做官的底线。” 孙万财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眼角溢出一滴浑浊的泪水。 “有大人这句话,小人死也瞑目了。” “小人知道大人想问什么,但小人……不敢说啊。”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纠结与恐惧,“大人,您是青天,您不怕死。可小人怕!小人若是说了,那背后的主子……绝不会放过小人的家人!他们有一万种办法,让小人的妻儿在这个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是在怕吕本?” 郭年看着他,突然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果你怕的是他,那你大可不必了。就在半个时辰前,太常寺卿吕本大人……已经在家中书房,自缢身亡了。” “什么?!” 孙万财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瞳孔都在剧烈收缩。 “吕大人……死了?” 他猛地摇了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郭年,“不可能!吕大人最是贪生怕死,他怎么可能自杀?他怎么敢死!” “是不是自杀,你心里比我清楚。” 郭年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穿透力。 “他若是死了,就意味着上面在掐线头。” “孙万财,吕本是太常寺卿,是东宫的岳丈,连他都得被人逼着去死,你觉得,你还能活到哪一天?或者说,你的家人还能安全多久?” 孙万财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是啊!吕本都死了!这案子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了。” 郭年盯着孙万财的眼睛,语不惊人死不休,直言不讳。 “吕本,是因西安的那位秦王殿下而死。” “这德隆号真正的东家,这八千亩良田的进项,还有那一万五千石消失的粮食……大头其实是在给秦王输送利益,对吧?” 孙万财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他惊恐地看着郭年,仿佛在看一个能洞察人心的妖孽。 “郭大人,您……您都知道了?” “我既然敢点破,就不怕他秦王势大。” 郭年站起身,目光深邃地看向牢房外:“这大明朝的天,太黑了,得有人去捅个窟窿透透光。” “我来告诉你接下来的事情走向。” “接下来,我要去西安。” “我要去会会这位草菅人命、把手伸进京城的秦王殿下!” “如果顺利的话,他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去西安?处理秦王?!” 孙万财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抖:“大人,您疯了吧?那是秦王啊!是皇上的嫡次子!在关中,他就是天!您就算有尚方宝剑,去了那里也是羊入虎口啊!” “做不做得到,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做选择。” 郭年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罪犯,也触犯了大命律,所以我绝不会保证你全身而退,但我可以向陛下要一个承诺——保你全家老小,安全无虞!” “如果信得过我郭年,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这是你最后,也是唯一能救你家人的机会。” 一片死寂。 牢房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孙万财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双清澈、坚定、没有任何私欲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在商场上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竟然是在这样一个“疯子”面前,才找到了一丝久违的踏实感。 “呼——” 良久,孙万财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信您……郭大人。” 他勉强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既然大人连秦王都敢碰,小人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德隆号确实是吕本大人在台面上撑着,但大头,都送去了西安。” 孙万财开始交代,语气平静而决绝。 “洪武十五年,西安的人暗中找到了吕大人。我们利用商行的名义兼并田地、截留粮食,甚至大量收购生铁和丝绸,偷偷运往关中。” “至于那些东西到了西安后干了什么,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只是个负责运货的。” “账本呢?”郭年问。 “这等杀头的买卖,账本按规矩每半年就要销毁一次。” 孙万财苦笑一声,“但小人多个心眼,怕哪天被他们当了替死鬼,所以每次销毁前,都会偷偷誊抄一份底账。“ “那份底账,就藏在城南法华寺后院的一尊废弃佛像的肚子里。” “很好。” 郭年眼中精光一闪。 “多谢配合。” 郭年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铁链的晃动声。 孙万财不顾铁链的束缚,努力地跪直了身子,冲着郭年的背影深深地拜了下去。 “郭大人。” “小人犯了错,按大明律是死罪,小人认了。小人也不奢求您放过我。” “但求大人……一定护好我的家人。” “您是个明理的好官,大明……需要您这样的官。” 郭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把口供跟锦衣卫画押清楚。” 随后,大步走出了牢房。 “蒋瓛。” 甬道外,郭年吩咐道:“立刻派人去城南法华寺后院,找一尊废弃的佛像,把肚子里的账本挖出来。” “另外,派人去孙万财的家里,把他那些家眷秘密转移保护起来。” “是!”蒋瓛领命。 郭年有个想法。 他要去西安,直面那个秦王殿下。 但在那之前,得先去见见朱元璋。 第150章 朱元璋的两个选择 谨身殿内。 入夜后,朱标已回东宫安抚家眷。 大殿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对着摇曳的烛火,神色有些疲惫。 “陛下!” 王狗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宗宪司都御史郭年求见。” “让他进来。”朱元璋揉了揉眉心。 郭年大步走入殿内。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走到御前,躬身行礼后,将一沓宗卷和一本账册呈了上去。 “陛下,想必您也已经知晓了,臣昨日查封了正阳门外的德隆号商行。太常寺卿吕本大人,也于今日在家中书房自缢。”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本账册,并没有急着翻开。 “一个东宫的外戚,仗着势强占民田、偷逃国税?” 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见怪不怪的淡漠,“死就死了吧。既然他自己抹了脖子,倒也省了朕的刀。这等蛀虫,死不足惜。” 连当朝驸马他都杀了,一个太常寺卿的死,在洪武大帝眼里,确实翻不起多大的浪花。甚至对于东宫来说,这也不过是割掉了一块带毒的腐肉罢了。 郭年看着朱元璋那不以为意的神情,并没有退缩。 他直视着这位大明的主宰,声音低沉却清晰。 “陛下,若是吕本真的只是畏罪自杀,那这案子确实可以结了。” “但臣查验过现场,在吕本死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府里一个名叫王贵的添炭小厮,也投井自尽了。” “一个太常寺卿,一个底层小厮,在同一时间一吊一投,陛下不觉得这死法太巧了吗?” 朱元璋眉头一挑。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瞬间锐利起来。 他是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狐狸,这种杀人灭口的把戏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掐线头?”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 “正是。” 郭年点了点头,“臣让人查了那王贵的底细。此人是在五年前,从西安流落到京城的。不仅如此,他进吕府,还是吕本亲自点的头。” “一个三品大员,亲自过问一个添炭小厮的来历,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西安?” 朱元璋脸色微变。 这个地名,对他来说太敏感了。 那里驻扎着他最头疼的次子,秦王朱樉。 “这还不够。”朱元璋盯着郭年,“这只是你的推测。仅凭一个籍贯,说明不了什么。他若是为了掩盖贪污……” 郭年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御案上的那本泛黄的账册。 “陛下,这是德隆号掌柜孙万财为了自保,私下偷偷藏起来的底账。臣已经对过一部分,基本属实。若陛下不信,可让蒋瓛带人继续深入调查。” “这本账上清清楚楚地记着,洪武十五年至今,德隆号强占民田的进项,以及大量从京城倒卖的生铁、丝绸……” “全部通过秘密渠道,运往了西安!” “当啷!” 朱元璋手中的茶盖重重地掉在茶碗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西安……老二?!” 朱元璋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那个在西安封地横行霸道、屡教不改的嫡次子! 他竟然把手伸到了京城?伸到了东宫的眼皮子底下?! “他要这么多钱和铁器干什么?”朱元璋怒极,猛地一拍桌子,“他在关中有十几万大军,朝廷每年都给他拨足了岁禄,他哪来的那么大胃口?!” “陛下,据臣所知,秦王在西安大兴土木,修建的王府奢华程度甚至隐隐有逾制之嫌。这需要海量的银子。” 郭年冷静地分析道:“而且,边关军饷常常被地方官和王府层层盘剥。秦王若想维持他那奢靡的生活,那他就必须从别的地方找补。” “谁也不会嫌钱多,这京城的商行,或许就是他的财源之一。” “混账东西!反了他了!” 朱元璋怒发冲冠。 他可以容忍儿子嚣张,可以容忍儿子跋扈,但他绝对不能容忍儿子在边疆搞出这么大的“财务黑洞”!这要是逼得边军哗变,那大明的西北屏障就完了! “郭年!” 朱元璋站起身,双眼死死盯着他,“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你刚才说的这些,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郭年神色坦然地回答。 他故意保守了数字。因为他不能告诉朱元璋,在真视之眼的视界里,吕本尸体上方漂浮的那根血红色线条,正笔直地连接着西北方向。 那不是五成,在郭年心里,那是十成的铁案! “五成?” 朱元璋冷笑一声,“就凭五成把握,你就敢在朕面前弹劾一个亲王?你就不怕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陛下!” “我虽未有确凿证据,但我想陛下心中有定数。” “而我们要做的,无非是如何处理这件事儿。这件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能小。” 郭年不仅没认错,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这位开国皇帝。 “而您面前便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趁着现在的罪责还在您的接受范围内,咱们先去把漏雨的地方补上!该罚的罚,该敲打的敲打!” “第二个选择……” 郭年语气突然变得冷酷:“您可以当臣今天没来过,把臣的话当成一场梦。您可以下令把臣拖出去砍了,然后任由秦王在西安继续胡作非为,直到酿成泼天大祸!”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 这小子,又在逼他做选择! 但这一次,朱元璋没有像上次那样暴怒。 因为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之前郭年给他看过的那个骨肉相残的恐怖画面。 他怕了。 这位一生不弱于人的帝王。 在面对可能的骨肉相残、江山动荡时,终究还是感到了恐惧。 “好……好你个郭年……” “虽然你总是让咱为难,但咱确实也喜欢你这样。” 朱元璋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帝王的决断。 “咱选一!” 第151章 请赐打龙鞭!叫太子来! 郭年闻言,毫不意外。 “但是郭年,你要明白。” 朱元璋盯着郭年,语气异常严肃,“这天下,除了朕的儿子,朕谁也不信。边关的屏障,只能交由朱家人来守!” “老二虽然混账,虽然该罚,但他绝对不能死!” “秦王封地,也不可能交给外人!”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底线,也是封建时代政治妥协的必然。 郭年当然明白。 “陛下放心。” 郭年微微躬身,“新修的《宗室律》草案中写得明白,秦王目前尚无子嗣继位,且其罪虽重,但只要未举反旗,便不至死罪,无须偿命。” “臣此去西安,只是为了查清真相,依新律严惩,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也给秦王一个教训!” 听到郭年说不至死罪。 朱元璋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相信郭年的承诺。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做?让咱下旨,把他召回京城来受审?” “不可!” 郭年断然拒绝,“秦王在关中根深蒂固,一纸诏书叫回来也没有什么用。而且,有些证据,必须在西安当地才能挖出来。” “臣要亲自去西安!” “臣要代天子巡狩关中,去查清他的罪过!” “你要去西安?” 朱元璋皱了皱眉。 西安可是秦王的地盘,那里有十几万边防大军。 郭年一个文官,就算带着锦衣卫,去了那里也是危机四伏。 哪怕郭年是代表他而去的,但秦王咬死郭年死于意外,那他也没办法,也不可能真让自己的儿子给郭年偿命。 “你手里虽然有尚方宝剑,但在老二眼里,一把剑恐怕镇不住他。”朱元璋提醒道。 “陛下说得对。” 郭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芒。 “一把剑,确实不够。” “所以,臣今日除了来禀报案情,还要向陛下求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朱元璋看向他。 郭年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 “臣请陛下——” “赐臣,打龙鞭!” “打龙鞭?” 朱元璋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多半是在戏文和演义里听说的。 现实中虽然宗人府确实有用来惩戒不肖子孙的刑具,但那也就是些特制的藤条和戒尺,还真没个叫“打龙鞭”的正式名头。 “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朱元璋有些疑惑地问道。 郭年神色肃穆,一字一顿地答道: “尚方宝剑,斩的是国贼;而打龙鞭,打的是逆子!” “臣若查实秦王确有其罪,但按律不至死。那臣就要代陛下行这教化之权!” “臣要用这鞭子,替陛下狠狠地抽醒不知大明律的的藩王!” “替您这个父亲,教训教训犯错的儿子!”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狠厉的笑意。 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极其痛快! 老二啊老二。 你不是在西安无法无天吗? 这回,咱就派个比你还疯的活阎王去收拾你! 看最后是你吃了他,还是他驯服你! “好!咱准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道:“咱没有打龙鞭,但朕有一条当年打天下时用过的马鞭!” “今日咱就赐给你!” “若秦王真敢犯下这等大罪……”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宛如一头护崽却又严厉的猛虎。 “这顿鞭子,你亲自给咱打!” “不用留手!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对了,我还想到一法……”朱元璋嘴角微微扬起。 不多时。 太子朱标急匆匆地受召赶来。 他刚回到东宫安抚因为吕本之死而痛哭流涕的吕氏,却不想又被叫了过来。 朱标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郭年,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道:“父皇,您再度召见儿臣,可是德隆号的案子有了眉目?” 朱元璋指了指桌上那本泛黄的账册:“你看看吧。吕本的死,还有那德隆号的黑账,都指向了西安……指向了你那个好二弟!” 朱标拿起账册,快速翻阅了几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二弟?他……他竟然在私吞军饷,走私生铁?”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郭年,“郭年,你刚才跟父皇说了什么?这案子……你打算怎么查?” 郭年微微躬身,平静地答道:“臣已请旨,明日便携尚方宝剑与陛下赐下的打龙鞭,亲赴西安,代天巡狩,彻查秦王!” “不可!” 朱标几乎是急切地脱口而出。 “父皇!郭年!你们太冲动了!” 朱标把账册扔在桌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父皇,二弟的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 “他在西安经营了十几年,那里是他的独立之国!” “他本就骄横跋扈,若是被逼急了,什么出格的事干不出来?” 朱标停下脚步,看着朱元璋,道出了大明藩王制度下最无奈的一个死结。 “退一万步讲,就算郭年到了西安,查出了铁证,又能如何?” “二弟只要死咬着不认,或者干脆耍无赖,郭年能杀了他吗?父皇能杀了他吗?” “西安乃大明西北重镇,二弟手握十几万重兵,若是真把他逼急了,或者把他废了,那西北防线谁来镇守?那些骄兵悍将若是闹起兵变,谁来弹压?” “这就是二弟他们有恃无恐的底气啊!” 朱标的话,直接挑明了朱元璋的软肋。 只要皇帝不舍得杀儿子,只要国家还需要藩王守边,那无论怎么查,最后往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所以,咱才让郭年带上咱当年打天下的马鞭,去代咱教训那个逆子!”朱元璋冷哼一声。 “有马鞭又如何?” 朱标苦笑着摇头,“那毕竟是一件死物。老二若是发了疯,来个‘马匪杀钦差’,郭年连命都没了,还怎么打?” 朱元璋立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着自己这个一向仁厚、此刻却为了国事而焦虑的太子,眼中满是欣慰。 “标儿,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看到了藩王之患的根源。你这个太子,当得越来越称职了。” 第152章 最强护卫团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朱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的这些隐患,咱怎么可能想不到?” “所以,咱深夜把你叫来,就是为了补上这最重要的一环。” “父皇的意思是……”朱标一愣。 “咱要你,跟着郭年一起去西安!”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言一出。 不仅是朱标,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郭年,也露出了极为诧异的神色。 太子离京,巡狩西北? 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大明的储君,怎么能轻易离开中枢,去危险的边关? 但郭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心中不由得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朱元璋这哪是让太子去查案,这分明是给郭年配了一张天下最坚固的护身符,同时也是给秦王下了一道最致命的紧箍咒! 朱标在藩王弟弟们心中的地位,不比朱元璋低。 给朱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朱标! “父皇,儿臣去?”朱标有些迟疑。 “对,你去!” 朱元璋目光深邃,“你是大明的储君,是他的亲大哥!长兄如父!” “老二就算再怎么跋扈,再怎么无法无天,他敢动钦差,但他绝不敢动你这个大哥一根寒毛!只要你在西安,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老二的那些小心思,也不敢动!” “郭年是刀,负责刮骨疗毒;而你,就是这把镇石,负责镇住想发疯的逆子!” 朱标闻言,瞬间明白了父皇的良苦用心。 这是父皇在用最极致的手段,为《新宗室律》的推行保驾护航啊! “儿臣……领旨!” 朱标没有任何推辞,重重地跪在地上,“儿臣定当护郭年周全,查清此案,给大明一个交代!” “好!”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御案后,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根黑黝黝、油光发亮的老旧马鞭。 另一样,却是一根带着倒刺的、干枯的荆条! 朱元璋将那根老马鞭郑重地递给郭年。 “郭年,这马鞭跟着咱打过陈友谅,打过张士诚。” “今天咱把它赐给你。” “老二若是敢抗法不遵,你就用这鞭子,替咱狠狠地抽他!出了事,咱担着!” “臣,领旨!” 郭年双手接过马鞭,感受着历史的厚重与杀伐之气。 随后,朱元璋拿起那根干枯的荆条,递到朱标面前。 朱标看着这根荆条,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自己为了救郭年,在这大殿上亲手捋下荆棘倒刺、满手鲜血的场景。 “父皇……这是……” “标儿。” 朱元璋看着儿子,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深沉。 “你之前为了给郭年求情,捋了荆棘,伤了手。那是因为你仁厚,你不想看咱做恶人。” “咱说过,咱会替你捋去这天下所有的荆棘,不让你受一点伤。” 朱元璋将那根荆条塞进朱标的手里,语气变得冷酷而决绝。 “但这一次,咱要你自己拿着它!” “老二若是真的忘了祖宗,忘了规矩。你这个当大哥的,就用这根荆条,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 “你打他,比咱打他,更能让他长记性!” 朱标握着那根带刺的荆条。 刺尖扎进手心,传来微微的刺痛,却让他原本有些柔软的心坚硬起来。 “儿臣明白。” 朱标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儿臣定会用这根荆条,打醒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这一夜。 两件代表着不同含义的木具,交到了两个人的手里。 郭年握着马鞭,那是国法与皇权的代行;朱标握着荆条,那是家法与亲情的血泪。 大明朝最强硬的查案组合,在这一刻,正式成型。 目标:西安,秦王府! …… 出京的官道上,寒风料峭。 百余名精锐锦衣卫纵马疾驰,将两辆马车护在中央。 这支队伍的级别高得吓人,带队的不仅有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马车里更是坐着当朝太子朱标和宗宪司都御史郭年。 不过,他们此行的第一站,并不是直奔西安,而是稍稍绕了点路,来到了句容县。 郭年离开句容虽然没多久,但经历了生死劫难和朝堂风暴后,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恍如隔世。而他这次来,一是想看看恩师李青山,二是想在去西安那个龙潭虎穴之前,稍作休整。 “吁——” 车队在句容县城外缓缓停下。 朱标掀开厚重的棉帘,从马车上走下来。 这虽然是他第二次来句容,但上一次是陪着暴怒的父皇连夜赶来,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替郭年求情,根本没顾得上细看。 而这一次,当他重新打量这座县城时,掩饰不住咋舌感叹。 远处的西河石堤像一条巨龙横卧,将曾经泛滥的江水驯服得服服帖帖。 官道平整宽阔,连路边的排水沟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更让人惊讶的是,百姓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脸上却没有其他地方百姓的麻木,反而都带着踏实的笑容。 “郭年……” 朱标看着这幅鲜活的《清明上河图》,忍不住感叹道:“孤在东宫,看惯了各地呈上来的流民折子,总以为这天下刚定,百姓能勉强糊口已是不易。” “可到了你这句容,孤才发现,原来这世道,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 “你之前说朝廷拨给你的钱粮连塞牙缝都不够,可你不仅修了堤,还建了学堂,甚至连百姓的精气神都给养起来了?” 郭年微微一笑,神色谦和:“殿下过誉了,微臣其实也没用什么高深的法子,不过是做到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朱标好奇。 “不折腾人,不占便宜。”郭年轻声道。 “朝廷没钱,那就发动乡绅;百姓没粮,那就以工代赈。” “只要官府不把百姓当傻子,不从他们身上刮油水,百姓自然就愿意跟着你干。” “这句容的生机,不是微臣给的,是百姓自己挣出来的。” “不折腾人,不占便宜……” 朱标细细咀嚼着这八个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满朝文武,有几个能真正做到这八个字?” 朱标看着郭年,突然叹了口气。 “郭年,孤突然觉得,你在大理寺,或者在宗宪司,其实都屈才了。以你的治世之能,哪怕是管理一府一省之地,也绝对能造福一方啊。” “殿下说笑了。” 郭年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若是这大明的规矩不理顺,那特权的笼子不关紧。” “微臣就算把一省之地治理得再好,只要来一个贪官,或者一个跋扈的王爷,转眼间就能把它毁得干干净净。” “微臣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扎好那个笼子。” 朱标神色一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进城。孤也想去见见那位教出你这等奇才的李老县令了。” 第153章 最硬的查案钦差 县衙后院。 老槐树下。 “吃!哈哈哈,这回你跑不掉了吧!” “哎哟!你这老小子耍赖!刚才那步不算,我没看清,重走重走!” “放屁!落子无悔大丈夫!你堂堂一个京城五品郎中,连下个‘六子冲’都要悔棋,羞也不羞?” 刚走到院门外,郭年和朱标就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两人对视一眼,哑然失笑。 走进院子一看。 只见李青山正和裹着青棉袄的赵如海围在石桌前。 桌上画着个简陋的棋盘,两人手里各捏着几枚石子和树枝,正为了赢一盘乡下孩童玩的小游戏,争得面红耳赤,像极了两个老顽童。 这画面,哪里像是一方青天和户部大员? 分明就是村头晒太阳的俩闲汉! “咳咳。” 郭年咳嗽了一声。 赵如海正准备伸手去抢李青山的棋子,听到咳嗽声,下意识地转过头。 当他看到站在郭年身后半步、一身便服的朱标时,手一哆嗦,手里的石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棋盘上。 “太……太子殿下?!” 赵如海吓得魂飞魄散。 他虽然是个庸官,但眼力劲儿相当厉害。 在这大明朝,除了皇上,谁还能让太子朱标落后半个身位? 是郭年没注意到,还是太子心甘情愿? “下官户部郎中赵如海,叩见太子殿下!” 赵如海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赵如海心里暗暗叫苦。 他就是想请个假回乡躲躲清静,怎么连太子爷都跑这穷乡僻壤来了?这要是被扣个擅离职守的帽子,这官帽还要不要了? 李青山也愣住了。 随即连忙要从轮椅上站起来行礼。 “李老县令快快免礼。你有腿伤在身,不必拘礼。” 朱标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李青山。 他又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如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赵郎中?孤记得你,你不是在户部当差吗?怎么跑到句容来了?” “回……回殿下。” 赵如海结结巴巴地答道,“下官……下官是向郁尚书告了假的。想着多年未见老友,便回来探望一番。绝不是擅离职守啊!” “孤知道。” 朱标笑着虚扶了一把,“孤听郁新提过一嘴。” “你们能在这乱世官场中,依然保持这份故交情谊,甚至能像顽童一般下棋对弈,这份豁达,倒是让孤有些羡慕了。” “都起来吧,今日孤是微服,大家随意些,就当是走亲戚了。” 听到走亲戚三个字,赵如海这才如释重负地爬了起来,但还是乖乖地退到了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蒋瓛与几个心腹进了院子。 非常识趣地守在了院门处,收敛了平日里的煞气。 众人在石桌旁坐下。 李青山看着气度沉稳的郭年,掩不住的慈爱和欣慰。 “年儿啊,你在京城做的事,老赵都跟我说了。苦了你了。” “老师,徒儿不苦。”郭年给李青山倒了杯茶,“只要能把事办成,这点折腾算什么?” “李老县令。” 朱标端起茶杯,敬了李青山一杯,“孤此番前来,一是要替大明百姓,谢谢您教出了郭年这等国士;二来,也是想顺道来看看您这腿伤恢复得如何了。” “劳殿下挂念,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 李青山受宠若惊,连忙还礼,且从轮椅上坐起展示了一番:“至于腿伤,已经好得八八九九了。” 朱标也非常意外道:“这么快,真是奇迹啊。苍天佑有福之人啊。” 李青山不好意思道:“多谢太子殿下美誉。” 几人闲聊着家常,气氛相当融洽。 这里,或许是他们在大名朝堂的血雨腥风中,难得的一片净土。 但在场众人皆非俗相。 很快,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正事上。 “年儿,你们这次出京,阵仗这么大,是要去办什么大案子吗?”李青山敏锐地察觉到了队伍里的肃杀之气。 郭年没有隐瞒,点了点头道:“查案,去西安。” “西安?”李青山一愣,随即脸色大变,“秦王殿下的封地?” 赵如海在旁边听得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刚喝进去的茶水差点呛出来。 去西安查案。 还是太子伴行? 难不成要查的人是秦王?! 那可是手里握着十几万大军的活祖宗啊! 郭年这是嫌命长了吗?跑去得罪秦王? 但,太子与郭年一起去,又有何意味? 朱标也打开天窗道:“是去查我那二弟,他最近牵扯到一件案件中。” “老师放心。”眼见李青山脸色大变,郭年笑了笑道:“这次不仅是太子随我一起去,陛下还赐了打龙鞭。若是秦王不认账,我就代天子行家法,揍他一顿。” “揍……揍秦王?!” 李青山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他虽然知道徒弟狂,但没想到狂到了这个地步! 拿着鞭子去十几万大军的藩地抽皇子?这简直是咬老虎舌头——是你咬它?还是它咬你! “年儿,那里天高皇帝远,万一秦王急了眼……” “老县令宽心。” 朱标在一旁笑着插话,语气中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和保护欲。 “孤就是为此才专门跟着郭年一起去的。” “有孤在西安镇着,就算借二弟十个胆子,也不敢动郭年一根汗毛。” 李青山和赵如海对视一眼,看着坐在一起的郭年和朱标,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那个杀神般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李青山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活了大半辈子,熟读史书,却从来没见过哪个臣子办案,能有这种恐怖的配置! 手里握着上斩贪官的尚方宝剑! 怀里揣着代天行罚的打龙鞭! 身边带着大明最精锐的特务头子当保镖! 甚至……还带着当朝太子、未来的大明皇帝,亲自给他当护身符、压阵脚! 而且,他去打的,还是手握重兵的亲王! 李青山看着郭年,唏嘘感叹。 “年儿啊……” “为师算是看明白了,你哪里是去办案啊。” “你这简直是大明朝有史以来,权势最盛、后台最硬的查案钦差啊!” 第154章 潼关外的血税!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从金陵城出发,向西北疾驰。 过了洛阳,穿过黄河古道,一座盘踞在群山之间的雄关巨兽,横亘在众人眼前。 这里,就是潼关! 大明朝的西北门户,也是锁扼关中平原的咽喉要道。 进了潼关,便是八百里秦川,是物产丰饶的十三朝古都——西安。 更是大明嫡次子——秦王朱樉的封地! 冷风凛冽。 夹杂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粝风沙。 郭年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抬头仰望着潼关那巍峨的城墙。 他身后,是一百多名身披玄色大氅、内穿飞鱼服的精锐锦衣卫。而在他身侧,一个穿着锦衣卫百户服饰的中年男子,正是化名黄百户的太子,朱标! 此次太子伴行的目的是保护郭年,而郭年才是这趟出行的钦差! 如果他以太子身份出行,那这趟查案肯定没得查。 因此,朱元璋让朱标隐藏身份伴行。 对外,朱元璋则言太子身体不佳,近日深居宫中不见人。 “大人,前面有些不对劲。” 蒋瓛策马上前,指着城关下方几百步外的地方,眉头紧锁。 郭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潼关作为军事重镇和交通要道,朝廷在这里设立有关卡,收取正常的商税,这是常理。 但在朝廷那道由披甲士兵把守的正规关卡前方。 竟然还有一道关卡! 那是由几百个穿着灰色短打、手持棍棒甚至腰刀的青壮汉子组成的私卡。 他们用拒马和木栅栏将官道死死堵住,旁边还竖着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聚宝阁! 此时,城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不仅有运送货物的商队,还有许多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流民和普通百姓。 “这聚宝阁是什么来头?商号竟然敢在朝廷的关卡前面设卡收税?潼关的守将都是瞎子吗?!” 朱标看着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 他虽然久居深宫,但也知道大明律的规矩。 这种私设税卡的行为,形同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远处城门下的那些大明守军,竟然就像没看见一样,袖手旁观! “去看看。” 郭年一挥马鞭,带着队伍缓缓靠近。 “过关的,不论商旅还是百姓,按人头算!一人十文钱的厘金!带货的,按货物的两成抽过路费!交不起的,滚回去!”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绸缎袍子的管事,站在桌子后,手里掂量着一锭碎银,大声吆喝着。 “大爷……大爷行行好吧!” 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抱住那个管事的大腿。 老农的身后,停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车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上面躺着一个脸色蜡黄、气若游丝的老妇人,显然是病入膏肓了。 “大爷,我老婆子得了急病,得进城里看郎中救命啊!我们就是这关中本地的农户,哪有什么过路费啊!求大爷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老农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没钱?没钱你看什么病?等死不就结了!” 那管事一脸嫌恶地一脚将老农踹开。 “这关中的道,是咱们聚宝阁修的!” “你走这道,就得交钱!没钱是吧?” 管事眼珠子一转,指着那辆破独轮车,“我看你这车还能值几个大钱。来人!把车扣下抵债!至于这病恹鬼,扔到路边去,别挡了后边老爷们的道!” 别管是不是穷鬼,给得起钱的,他都能恭敬称呼一声老爷! 当然,若问他是不是真恭敬,那就两说了。 “是!” 两个如狼似虎的打手立刻冲上前,粗暴地去扯独轮车上的老妇人。 “不要啊!我老婆子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老农疯了一样扑上去阻拦,却被其中一个打手一脚踹在肚子上,随后那打手扬起手中的皮鞭,狠狠抽在老农的背上! “啪!” 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老农破烂的棉袄。 老农惨叫一声,捂着伤口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住手!!!” 一声怒不可遏的咆哮从郭年身侧响起。 朱标目眦欲裂,双眼愤怒充血。 他这辈子一直都在听官员们汇报说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可今天,他亲眼看到这大明的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有人在喝百姓的血!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催马冲上去砍了那个畜生。 一只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刀柄。 “黄百户,稍安勿躁。” 郭年声音平静,但那双眼睛已经阴鸷结冰。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但用朱标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您现在是锦衣卫百户。这等粗活,还轮不到您亲自动手。” 郭年目光越过那群嚣张的打手,看向更远处那面聚宝阁的大旗。 “既然他们敢明目张胆地设卡,那就让他们完蛋!” 郭年放开朱标的手,一挥马鞭。 “蒋瓛!” “在!”蒋瓛沉声应道。 “把这些光天化日之下劫掠百姓的强盗,全部给我拿下!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是!”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蒋瓛,眼中凶光爆射。 “兄弟们!干活了!” “呛啷——!” 前方的二十名锦衣卫齐刷刷地拔出绣春刀。 黑色的洪流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凛冽的杀气,瞬间冲散了那群正在作恶的打手! “什么人?!敢在聚宝阁的地盘上撒野!” 那管事吓了一跳,但看到这群人虽然穿着官服,却人数不多,平日里养成的骄横让他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来人!给我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官差打出去!” 几十个打手挥舞着棍棒腰刀迎了上来。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乃是大明朝最精锐的杀人机器!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们,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就被绣春刀劈翻在地,鲜血狂飙。 锦衣卫们如入无人之境。 刀光闪烁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歇。 仅仅一个照面。 这群乌合之众的心理防线就被彻底击溃了。 他们平日里欺负老百姓是一把好手,但在真正的杀气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几十个打手躺倒了一地,剩下的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那名嚣张的管事,也被两名锦衣卫像死狗一样按在了地上。 第155章 秦王殿下,我郭年,来了! “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 管事虽然被按在地上,但嘴里依然在疯狂地叫嚣,甚至还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底气。 “瞎了你们的狗眼!” “你们不知道我们聚宝阁是谁的产业吗?!” “老子是替秦王府办差的!这关中的道,王爷说了算!你们敢动我,就是跟秦王殿下作对!等王爷知道了,把你们一个个全剥了皮!” “秦王府办差?” 郭年翻身下马,缓缓走到那管事面前。 “啪!” 郭年猛地拔出尚方宝剑。 他没有用剑刃,而是握着剑柄,将沉重的剑鞘,狠狠地砸在了那管事的脸上! “啊——!” 管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鼻梁骨瞬间塌陷,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喷了出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乱攀皇亲?” 郭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百姓,以及远处那些装聋作哑的守城将士耳朵里。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本官,大理寺少卿兼宗宪司都御史,郭年!” “奉天子剑,代天巡狩!” “你一口一个替秦王府办差,好!好!好!那我也不介意跟你讲讲!” 郭年转过身,一指化名黄百户的朱标:“黄百户!你来告诉这些个无法无天的狂徒,告诉这关中上下的官员!大明律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朱标心领神会。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向前一步。 手按绣春刀,拿出了东宫太子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朗声怒喝: “大明律制!” “地方政务,归承宣布政使司!” “地方刑狱,归提刑按察使司!” “地方军务,归都指挥使司!” “藩王虽尊,只享朝廷岁禄,掌三护卫以卫藩邦!但绝无干涉地方政务、更无私设税卡敛财之权!” 朱标愤怒的声音微微颤抖,死死盯着地上的管事,也扫过远处城墙上那些没有反应过来的懵逼守城军卫。 “你们打着王府的旗号,在天子脚下、国门重地横征暴敛,视大明律如无物,视天下百姓如草芥!” “你们,是当这关中没有朝廷了吗?!” “是当当今圣上的刀,不利了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 不仅是在宣判这群恶徒的死刑。 更是在向整个关中的官场和那个高高在上的秦王,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那管事被这番话震得面如死灰,满脸是血地瘫软在地上。 他终于意识到,这次来的不是那些可以被金银收买、或者被王府吓退的普通御史。 这是一把真正来杀人的快刀! 奉天子剑,代天巡狩! 他们是……皇帝的人! “私设关卡,劫掠百姓,败坏皇家名誉,形同谋逆!” 郭年眼神冷酷如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达了死亡审判。 “就地正法!蒋瓛!” “是——!”蒋瓛最擅长这种事。 “噗嗤!” 蒋瓛走上前,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的人头滚落在官道上。 那管事嚣张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这么砍了?! 潼关城外,数千名百姓和商旅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出来。 “杀得好!杀得好啊!” “青天大老爷!圣上开眼了啊!” 百姓们相拥而泣,纷纷跪倒在郭年面前。 郭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将天子剑缓缓归鞘。 他也能斩,但他还是让蒋瓛做了这活,因为如果他用这把天子剑斩这个小喽啰的脑袋,回去之后,朱元璋肯定得怨怒他。 不过。 这只是第一滴血而已。 他的目光越过雄伟的潼关,仿佛看向那片八百里秦川。 那里,有一座金碧辉煌的秦王府。 “秦王殿下,我郭年,来了!” 潼关城外的血腥气还未散去。 百姓的欢呼声震动了城墙,也终于震出了装聋作哑的官。 一队全副武装的潼关守军小跑着出来。为首的是一名正五品的潼关千户,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连滚带爬地来到郭年马前。 “卑职……潼关千户李大元,叩见钦差郭大人!” 李大元跪在泥水里,看了一眼旁边那颗还在流血的管事人头,又偷偷瞥了一眼郭年腰间的尚方宝剑,吓得声音都在打颤。 “卑职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死!万死啊!” 郭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李千户,这城门外的私卡,摆了多久了?” “回大人……”李大元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答道,“有……有大半年了。” “大半年?” 郭年冷笑一声,厉声喝问:“你身为朝廷命官,领着大明的俸禄,手底下管着上千守军!就由着一群地痞流氓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设卡收税、鱼肉百姓?!” “你这千户是怎么当的?你眼瞎了吗?!” “今天说不出来个所以然,你这个千户也以死谢罪吧!” 李大元浑身一震,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委屈。 “郭大人!卑职冤枉啊!” “卑职不是瞎子,卑职也是爹生娘养的,看着百姓受苦,卑职心里也滴血啊!” “可是……卑职不敢管,也没法管啊!” “为何没法管?” 郭年冷声质问。 李大元指着地上那些被制服的打手。 “大人,他们打着聚宝阁的旗号。” “谁不知道这聚宝阁背后站着的是西安城里的秦王殿下?” “他们刚来时,前任千户也曾带兵驱赶过他们,可第二天,前任千户就被马匪砍了脑袋,挂在城门楼上!卑职的妻儿也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堵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我们向上级告状,可所有请求都石沉大海。” “大人您说,我还敢管他们吗?” 郭年微微眯起眼睛:“你说他们背后有秦王殿下撑腰,可有证明?” 李大元颤颤巍巍道:“回禀大人,他们虽然没有秦王府的明文手令,但在这关中地界,这就是不用明说的潜规则啊!” 朱标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这就是大明的地方官?被一个藩王的白手套逼得连正规军都不敢动弹? 这还是大明的天下吗?! “潜规则?” 郭年冷笑一声,走到李大元面前:“本官今天来,就是来砸碎潜规则的!” “蒋瓛!” “在!” “把刚才那个副管事提过来!” 第156章 去,还是不去?! 锦衣卫把一个吓得尿裤子的副管事拖了过来。 “郭大人饶命!钦差大人饶命啊!”那副管事看着不远处管事那颗人头,魂都飞了,砰砰地磕着响头。 郭年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答。若是有一句假话,你那管事就是你的下场。” “是……是!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你们聚宝阁,东家是谁?在这关中到底有多少人马?”郭年声音冰冷。 “回大人,聚宝阁明面上的大东家叫金满堂,是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但实际上……” 副管事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周围,“实际上,咱们商号的护卫,有很多都是从地方卫所里退下来的老兵,甚至还有些是在逃的亡命徒。整个关中,大大小小的分号有十几处,手底下能打的汉子,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两三千人?” 一旁的朱标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商号,竟然养了堪比一个卫所的私兵! 这简直是国中之国! “我再问你。” 郭年目光如炬,“你们在潼关设卡,收来的黑钱,几成归你们,几成归王府?” “回大人,二……二八分账。”副管事毫不犹豫地把底全交了,“我们留两成,八成……每个月由镖局押送到西安,交给秦王府的长史王铎大人。” “那潼关的地方官呢?” 郭年指了指跪着的李大元,“官兵驱赶你们,你们不仅不怕,还敢杀前任千户。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又是谁把他的告状文书压下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副管事瑟缩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不敢说。 “呛啷!” 蒋瓛立即将绣春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说!我说!” 副管事吓得一哆嗦,大声喊道,“是……是潼关卫指挥同知,马进马大人!马大人是金东家的拜把子兄弟,咱们每个月除了给王府交钱,还要给马大人交一笔辛苦费。” “在这潼关地界,只要马大人发了话,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别说告状信了!” “好一个潼关卫指挥同知!” 郭年眼中杀机爆射。 一个从三品的武官,竟然成了商号的保护伞,成了藩王的看门狗! 这大明的边关重镇,烂到骨子里了! “蒋瓛,把人押上!李大元,带路!进城!” …… 潼关城内。 虽然城外的杀戮已经传开。 但当郭年带着大批锦衣卫进城时,迎接他们的却是“热情好客”的场面。 潼关卫指挥同知马进,穿着一身崭新的武官常服,带着几个随从,满脸堆笑地迎候在驿站门口。 他生得白胖,看着至少有三百斤。 一双绿豆眼也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下官潼关卫指挥同知马进,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郭大人恕罪!” 马进深深作揖,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下官已在驿站备下了薄酒,为上官接风洗尘。上官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入内歇息。” 说着,马进呼哧呼哧靠近了些,小声道: “咱们这西北的女子,可不同于南方,别有一番风情呢。” “而且,这大冷天的,上官肯定冻坏了,下官可还向上官准备了不少买炭钱呢,保证让上官满意。” 马进还刻意向挤眉弄眼了一下,似乎在说“大人,你懂的”。 郭年承认,自己绝对被马进这个“媚眼”恶心到了。 心中升起一股“我特么砍死你”的冲动。 但他毕竟是钦差官员。 还是忍了下来。 “马大人客气了。” “本官今日在城外,倒是见识了一番潼关的‘好客’之道。” 郭年声音平淡,“听说城外有个叫聚宝阁的商号,私设关卡,劫掠百姓。马大人身为潼关卫的主官,对此事可有耳闻?” 马进脸上的肥肉微微一抽,但瞬间又恢复了谄媚的笑容。 “郭上官说笑了。” “下官平日里只负责操练兵马,这城外的治安,向来是归地方知县和李大元那个千户管的。” “那什么聚宝阁……下官只是略有耳闻,似乎是几个不懂事的刁民在胡闹。” “上官放心,下官这就派人去把他们剿了!” 他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试图把锅甩给李大元。 “略有耳闻?” 郭年冷笑一声,翻身下马,走到马进面前:“马大人这声略有耳闻,可是值不少银子啊。” “蒋瓛。” “把证据给马大人看看。” 蒋瓛上前一步,将从管事身上搜出来的那本私账,以及几封带有马进私印的书信,直接甩在了马进的脸上。 “马大人,这账本上记着你这个月要向你上贡的辛苦费。” “还有几封你着急索钱的信件。” 蒋瓛冷冷地看着他,“这些,难道也是你略有耳闻的刁民猜到我会来此地查案,而故意陷害你而提前伪造的吗?” 马进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信件和账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怎么也没想到。 管事竟然随身带着这些要命的东西! 更没想到,郭年一进城就直接摊牌,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这……这是诬陷!是栽赃!” 马进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他猛地指向李大元,“是李大元!肯定是他为了报复下官,勾结那些刁民伪造的证据!郭上官,您可不能听信谗言啊!” “诬陷?” 郭年懒得再听他狡辩。 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后面的李大元。 “李千户!” “卑职在!”李大元浑身一震。 “本官现在命你,立刻调集潼关守军,去把城里的聚宝阁给本官抄了!所有账本、现银、涉案人员,一个不留,全部查封拿办!” 李大元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马进,咽了口唾沫。 抄聚宝阁? 那可是直接跟秦王和马进撕破脸啊! 他只是个小小的千户…… “郭……郭大人……”李大元颤抖着说道,“卑职……卑职不敢啊。若是秦王怪罪下来……” “呛啷——!” 一声清脆的龙吟。 郭年直接拔出了尚方宝剑,剑锋直指李大元的双眼。 “你若是去,本官就当你是将功赎罪之功。” “你若是不去,本官现在就以‘纵容逆党、畏敌怯战’之罪,先斩了你这无用之官!” “李大元,本官再问你一遍!” “去,还是不去?!” 第157章 捞钱百万两! 郭年是在给李大元做选择。 也是想看在藩地官员眼中—— 是这把代表皇帝的尚方宝剑大,还是他秦王的面子大? 李大元看着那柄寒光闪烁的宝剑,又看了看站在郭年身后那些杀神一般冷漠林立的锦衣卫。 他瞬间崩溃了。 横竖都是死,但死在尚方宝剑下,那是抗旨不尊的乱臣贼子;如果去抄了聚宝阁,至少还有钦差在前面顶着,还有可能活! “卑职……卑职领命!” 李大元咬着牙站了起来,猛地拔出腰刀。 “来人!集合弟兄!跟老子去抄聚宝阁!” 他红着眼睛,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守军,杀气腾腾地冲向城内的街道。 看着李大元带兵离去,马进瞬间瘫软在地。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刚来的钦差竟如此狂! 二话不说就拔剑。 要么受死;要么听话! 完全不给人思考与迂回的余地! 聚宝阁一抄,他这些年干的烂事全都会大白于天下。 还不如现在就尽快求饶! “郭上官!饶命啊!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 马进跪爬着抱住郭年的腿,哭喊道:“都是秦王府逼我的!下官若是不听他们的,下官一家老小的命都没了啊!” “迫不得已?” 朱标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愤怒地一脚踹翻了马进。 “李大元只是个千户,他说迫不得已,子(瓜)……我信。” “你身为大明从三品的高级武官,手握兵权,只归都指挥使司管理,而不受藩王干涉,你没资格说受迫!” “心甘情愿去给一群商贾当看门狗!去给一个藩王当白手套!” “你杀害同僚,压制告状文书,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敲骨吸髓!” “你这种人,也配说迫不得已?!” 朱标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郭年,“郭——大人,此等乱臣贼子,留之何用!” “殿下说得对。”郭年靠近朱标,微笑着用只有朱标能听到的声音回了一句,“那咱们就不走流程了,先砍了他?” “砍!!!”朱标咬牙切齿道,“砍死他!” “既然殿下允许——” 郭年举起尚方宝剑指着马进。 蒋瓛立即明白又该自己出手了,上前两步等待命令。 “马进!” “你勾结奸商,私设关卡,残害同僚,欺上瞒下!” “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本官奉天子命,代天巡狩!” “既你已经认罪,那今日,便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可好?” 郭年还尊重地跟马进商量了一下。 “不不不……不好!我是朝廷命官,你无权……” 马进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想要后退。 “蒋瓛!”郭年冷笑:“他答应了。” “是!” 蒋瓛才不管马进答不答应呢,他只要听到郭年的命令,便会毫不犹豫地抽刀。 “噗嗤!” 刀光曳过。 一颗大好的人头滚落在潼关驿站的青石板上。 鲜血喷溅,染红郭年脚下的地面。 全场死寂。 无论是地方官员还是驿站杂役,都被郭年这雷霆万钧的手段震慑住了。 一个从三品的武官,连审都没细审,直接当街斩首! 这位郭青天,是真的来杀人的! “蒋瓛,把头挂在潼关城门上,让那些商贾和百姓都看看。大明律的刀,还没生锈。”郭年神色漠然,转身走进了驿站内堂。 “是!”蒋瓛恭敬领命。 傍晚时分。 李大元带着一身疲惫跑进内堂。 他身后,几十个满载而归的士兵抬着沉重的箱子,将驿站的院子堆得满满当当。 他真的去抄了聚宝阁! 虽然腿还在打哆嗦,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只能死死抱住钦差的大腿。 “郭……郭大人!抄完了!” 李大元跪在地上,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份清单。 “这只是聚宝阁在潼关的总部账本。” “属下查封了现银三万两!生铁十三万两!上等丝绸和茶砖不计其数!还有……还有他们强占潼关附近民田的地契,足足有两千多亩!” “三万两现银?” 朱标一把抓过那份清单,越看,双手颤抖得越厉害。 “一个商号,竟然堪比大明一个富庶县城的全年税收?!那整个关中,这种商号有多少?” 郭年接过账册,随意翻了几页,冷笑一声:“殿下,据那管事交代,聚宝阁在关中也只是众多商号之一。这还不算京城的德隆号,也不算那些帮王府走私盐茶的暗线。” 这下也就明了了,为何德隆号会跟秦王朱樉扯上关系。 虽然一个商号收敛的钱财并不算太多。 但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想必关中收敛而来两钱财,已经满足不了秦王的贪婪了,所以才将手伸入了最繁华的京城。 “如果把这些全都加起来,我估计秦王每年敛来的横财,保守估计百万两白银!” “百万两……” 大明去年的税收,折合白银约莫是七百五十万。 朱樉一人便捞了超十分之一?! 似乎并不多? 可大明这七百五十万税收,可是用于整个大明朝的。而朱樉这百万两,是落入了他自己一个人的口袋! 朱标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虽然知道老二在西安不干净,但他一直以为,顶多也就是地方官孝敬点土特产,或者仗势欺人捞点外快。 他可是大明的亲王啊! 朝廷给他的待遇,还不够他挥霍的吗?! “郭年!” 朱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和愤怒,“父皇待他不薄啊!现在的亲王岁禄,那可是大明立国以来最丰厚的!” 郭年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作为宗宪司都御史,他也清楚大明此时的宗室待遇有多么夸张。 “殿下说得没错。如今的亲王,每年岁支米五万石!不仅如此,朝廷还额外拨付宝钞两万五千贯;锦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纱罗各一百匹;绢五百匹、冬夏布各一千匹;绵两千两;盐两千引;茶一千斤;甚至连马匹的草料,每个月都要额外支给五十匹的量!” 这就是明初藩王最真实的、也是最令人窒息的待遇。 在郭年的记忆里。 这种堪称荒唐的供养制度,直到洪武二十八年,连朱元璋自己都快承受不起了。 朱元璋看着日益空虚的国库和爆炸式增长的宗室人口,才不得不下旨削减岁禄,将亲王的禄米从五万石硬生生砍到了只有一万石! 但即便是一万石,加上免税的庄田,也足以让一个亲王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 而这,也证明了郭年的前鉴之明。 第158章 太子之位,稳得雅痞! 只二十八年而已。 大明朝都供不起朱家宗室了。 而大明朝可是国祚二百七十六年呢! 老朱虽然将亲王的岁禄都压到一万石了,其他级别更少。 可宗室的数量,在大明末期也暴增到二十万! 但,就是没有人敢动皇明祖训! “这五万石米,加上那些海量的物资,折算下来,少说也值十万两白银!” 朱标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一个人,就算天天拿金碗吃饭,也吃不完这些钱!他还要这百万两的黑钱干什么?!他疯了吗?!” “他没疯。” 郭年站起身,走到一张挂在墙上的关中地图前,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安二字上。 “他这是在建自己的国!” “殿下,您算算他在西安大兴土木的开销。” “他不仅在修缮王府,还在建方圆数里的九龙池,建奢华的别苑。那些金丝楠木、汉白玉,从外地运进关中,光是路上的损耗和运费就是天价。” “更可怕的是……” 郭年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修这些宫殿,需要征发数十万的民夫!” “按照大明律,徭役是有定数的,而且朝廷明令要让百姓休养生息。” “如果秦王是按照规矩给工钱、管饭吃,那这笔劳役的开销,就是个无底洞!他那一年的五万石岁禄,连给民夫发两个月的工钱都不够!” 朱标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是说他没给钱?还是说……” 郭年冷酷地戳破了真相:“他强征百姓服无偿的苦役,把省下来的钱,还有通过商号敛来的黑钱,除了大兴土木之外,肯定还有另外一笔开销!” “养……兵?!”朱标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些不敢相信。 郭年有些意外地看着朱标,没想到朱标会说出这两个字。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道: “秦王的三护卫编制,满打满算一万五千人。” “单一个聚宝阁商号,便有十几万两的生铁、堆积如山的粮食,是给一万多人用的吗?” “老二……在扩充私兵,打造铠甲……”朱标喃喃自语道,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莫非是想……” 郭年看出了朱标所想。 心中很是意外,朱标为何会想到造反? 因此,摇了摇头:“殿下,你说的应该是对的,但你想的恐怕有些过了。依你的威望以及陛下对你的看重,秦王殿下没胆子那样做。” “在我看来,秦王殿下最多只是想建个藩立之国罢了!” 朱标摇了摇头道:“不是的,郭年,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郭年询问。 朱标声音沙哑得可怕:“洪武十五年,父皇曾动过迁都的念头。”。 作为穿越者,郭年自然知道这段历史。 但此刻,他安静倾听。 朱标皱着眉头继续道: “那几年,父皇觉得金陵偏安江南,不利于掌控北方,便派孤巡视关中,认真考量迁都西安的计划。” “老二得知此事后,不仅没有半点欢喜,反而怨气冲天!” “他私下里抱怨,说他在西安刚安定下来,几年的心血初具规模,正待大展宏图。若是父皇迁都过去,他的一番心血岂不是全白费了?” “这牢骚传到父皇耳朵里,加上他平时就骄狂无礼、多有过失,父皇一怒之下,将他召回应天府,禁锢在王府里反省悔过了一年之久。” 朱标眉头深深紧皱着:“孤当时还去劝过父皇,以为老二不过是孩童般的护食心性。” “现在看来,孤是不是想少了?!” “难道老二他……” 看着越想越偏的朱标,郭年苦笑一声。 朱元璋这样想,倒也无可厚非,毕竟他本就多疑。 但朱标显然是想多了。 依他这个穿越者看来,朱樉并没那么“厚黑”。 朱樉不想朝廷迁都西安。 只是因为他在这里有太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不想让朱元璋看到他在关中横征暴敛、圈养私兵的土皇帝做派! 他是把西安——这大明的关中重镇,当成了他一个人的私产,甚至连父皇想过去,他都觉得是占了他的地盘! 至于朱标没有说出来的造反一词。 大概率还真没有。 毕竟,就连此时被姚广孝送了白帽的朱棣,面对自己这个仁厚的老哥,恐怕也没半点造反心思。 朱标这个太子之位—— 稳得雅痞! 不过。 经朱标这样一提时间。 郭年脑海中的时间线也算是对上了。 应该就是在朱樉在京时期,朱樉与吕本牵扯到了一起,朱樉也趁势将王贵留在吕本身边。 吕本要暴露时,王贵就“劝杀”了吕本,然后投井自杀。 不得不说,朱樉还挺能耐的。 “殿下,我还是保留意见:秦王殿下没有举兵造反的胆量。” “但他这种‘国中之国’的做派,也确实比明目张胆的造反更像是毒瘤!他是在慢慢吸干大明的骨血,在腐蚀朝廷在西北的根基!” “若是不把这颗毒瘤挖出来,大明的西北,迟早会糜烂!” “那就好……” 得到郭年肯定的答复,朱标似乎也心安了不少。 但他的声音依然有些决然。 “但老二做的这些事,还是有悖大明国法根基。” “明日一早,直奔西安!” “孤必须拆了他用百姓骨血建的独立王国!” “孤也要看看,他敢不敢在孤的面前,护着他那身土皇帝的皮!” “好!” 看着朱标这下定的决心,郭年嘴角微笑。 “蒋瓛,传令下去。” “明日一早,拔营起寨!” “目标,长安!” 第159章 奉天子剑?在这儿本王就是天! (PS:接下来的一个小剧情,如果食用过《让子弹飞》,观感更佳啊,姥爷) 西安,秦王府。 关中的风依然透骨寒。 但在秦王府的九龙池畔,却是暖香浮动,丝竹盈耳。 池水是引自渭河的活水,清澈见底;池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十盆名贵的炭火,将这方圆数里的园林烘烤得温暖如春。 秦王朱樉斜倚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软榻上。 他手里把玩着西域进贡的夜光杯,目光却没有看那些翩翩起舞的胡姬,而是盯着刚刚走进来的长史,王铎。 王铎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得体的文官常服。 他没有像寻常下人那样战战兢兢,而是步履沉稳地走到朱樉面前,微微躬身。 “王爷。” 王铎的声音低沉:“潼关那边传回消息。马进死了,聚宝阁也被抄了。” “嗯?” 朱樉的手指微微一顿,夜光杯里的西域美酒晃出一圈涟漪。 “死了?谁干的?” “那个新任大理寺少卿兼宗宪司都御史,郭年。” 王铎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不仅杀了马进,还当着潼关百姓的面,直接宣读了您私设关卡、劫掠商旅的罪状。而且,他是一路打着钦差的全套仪仗过来的。手里还捧着太祖爷赐下的尚方宝剑,声称要……” 王铎顿了顿,模仿着郭年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奉天子剑,代天巡狩!” 朱樉听完,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仰起头,发出一阵狂妄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啊!” “砰!” 朱樉猛地将夜光杯砸在地板上,美酒四溅。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旁,指着这奢华无比的九龙池,目露凶光。 “代天巡狩?” “在这八百里秦川,本王就是天!” “他郭年算个什么东西,代的是哪门子的天?!” “他以为在京城靠着一张嘴骗了父皇,在关中就能靠着一把破剑吓唬住本王?简直是痴人说梦!” 朱樉的骄横,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是朱元璋的嫡次子,手握重兵,镇守西北近十年。 在关中,他的话就是圣旨。地方官不敢管他,朝廷的御史来一个死一个。郭年的雷霆手段,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政治作秀。 “王爷息怒。” 王铎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这郭年虽然狂妄,但他既然敢明牌打出来,就说明他想在关中百姓面前立一个‘青天大老爷’的牌坊。” “他想用民心,来压王爷!” “民心?” 朱樉嗤笑一声,“一群蝼蚁罢了,也配谈心?” “不过,既然他想当青天,那咱们就陪他玩玩。”朱樉转头看向王铎,“王长史,你素来足智多谋。这小子既然大摇大摆地来了,咱们总得给他备点厚礼吧?” “王爷英明。” 王铎微微躬身,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杀人,诛心为上。” “既然他郭年想当带来公平的青天,那咱们就在全城百姓面前,让他这所谓的‘钦差卫队’,沾上一身欺压百姓的屎!” “只要他在百姓心中臭了,那他就虚有其表。” “到时候,钦差在关中寸步难行,王爷想怎么揉捏他,就怎么揉捏他。” “好主意!” 朱樉大喜,“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记住,要办得漂漂亮亮,天衣无缝!” “属下遵命。” …… 三日后。 西安城门外。 郭年一行人的队伍缓缓停下。 城外虽然聚集了不少听闻潼关消息、想来一睹钦差风采的百姓,但城门口的迎接阵仗,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寒酸和傲慢。 没有红毯,没有净水泼街。 只有西安知府赵康和布政使司参政孙全,带着几个衙役,不咸不淡地站在城门洞里。 “下官西安知府赵康,参见钦差大人。” 赵康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虽然拱着手,但腰板却挺得很直。 “王爷偶感风寒,不能亲自出城迎接大人,特命下官和孙参政在此等候。王爷说了,大人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 “偶感风寒?” 朱标的脸色瞬间阴沉。 钦差代天巡狩,如天子亲临! 按大明律,藩王必须出城三十里跪迎! 老二不仅不来,竟然还找了个如此蹩脚的借口! 他这是在给钦差下马威,还是在打父皇的脸?! “堂堂大明亲王,竟然连迎接钦差的规矩都不懂了吗?!”朱标怒喝出声。 赵康瞥了朱标一眼,见他只是个穿着百户服饰的护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位军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王爷千金之躯,病了自然要歇着。难不成,钦差大人的面子,比王爷的龙体还大?” “你!”朱标气急。 “黄百户,退下。” 郭年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抬手制止了朱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王爷病了,那本官自然客随主便。” 郭年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赵康和孙全,“本官带了一百二十名弟兄,一路风餐露宿。不知赵大人和孙大人,给本官这钦差卫队,安排了什么接风洗尘的好去处啊?” 赵康和孙全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狂喜。 来了!他们正想着如何开口呢,没想到郭年先撞到刀刃上了! “郭大人,下官本想在城内最好的酒楼设宴,但王爷体恤民情,说大人您是来主持公道的青天,必然不喜铺张浪费。” 赵康指了指城门边不远处的一排市井摊铺。 “所以,下官自作主张,在前面那家老字号的面馆里,给大人们备下了便饭。虽然简陋了些,但这关中的面食,可是天下一绝啊!” 让堂堂正三品钦差,带着一百多名锦衣卫精锐,蹲在城门根底下的路边摊吃面?!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放肆!” 朱标再也忍不住了。 “这就是你们对待钦差的态度?!” “在区区路边面馆吃饭?你们这是把朝廷命官当成要饭的叫花子了吗?!” 朱标原本是想要隐藏身份的,但此时却隐藏不住脾气。 他原本以为入城就会见到老二。 还专门遮得厚了些,躲在后方。 却不想,老二竟然如此骄纵狂妄! “黄百户大人息怒。” 孙全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搭腔,“这面馆虽然小,但做的可是正宗的油泼面。大人您尝尝就知道了。” “再说了,郭大人清廉爱民的名声,咱们关中也是早有耳闻。” “想必大人是不会介意与民同乐的吧?” 第160章 六子吃了几碗粉?! 这是道德绑架。 如果郭年拒绝,那他的钦差公廉的形象就会大打折扣。 如果他接受了,那钦差的威仪就弱了。 不过,郭年倒也不在乎。 他正想尝尝这山西的正宗面食呢。 人都说山西菜上不得台面,甚至还有“快吃吧,不吃菜就要坨了”的爆梗。 但他还真想尝尝这长安的油泼面呢。 “孙大人说得对。” 郭年拍了拍朱标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来之,则安之。” “本官在吃惯了京菜,还真想尝尝这关中的面菜。” 郭年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那家面馆。 “不过,黄百户。” 郭年故意拔高了声音,对朱标说道:“你可得吃快点。这山西的菜,出锅就得吃。若是吃得慢了……这面,可就坨了。” 朱标愣了一下。 他没听懂郭年这句似乎带着双关意味的玩笑话。 但他知道郭年既然答应了,就一定有他的算计。 郭年带着众人大步向面馆走去。 赵康和孙全在后面偷偷交换了一个得逞的眼神。 王长史的计谋,如此轻松地成了! 羊肉汤面摊。 老板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干瘦老汉。 看到这么多带刀的官爷涌过来,老汉吓得连忙点头哈腰地招呼。 郭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面馆门口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买五送一。 嚯,还挺实惠呢! 没多久。 几大锅滚烫的羊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锦衣卫加上郭年和朱标,一百二十人将这几个相连的简陋摊铺挤得满满当当。 “郭大人,黄百户,您二位先坐着,下官这出来的急,竟然忘带银两了。” 西安知府赵康站在桌边,一脸歉意地拍了拍额头:“下官这就回府衙取钱,顺便安排驿馆,这顿面,理应由下官做东。” 旁边的参政孙全也连连拱手:“是啊是啊,大人稍歇,下官与赵知府去去就回。” 说罢,这两人也不等郭年答应,便带着几个随从,脚底抹油般溜进了城门。 “堂堂知府和参政,出门迎接钦差不带钱?” 朱标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气极反笑。 他坐在油腻的长条板凳上,压低声音怒道:“这老二调教出来的官,真是把傲慢和敷衍写在脸上了!把咱们晾在这路边摊,自己跑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郭年却丝毫不见愠色,他拿起桌上粗糙的竹筷,挑起一筷子热气腾腾的面条,大口吃了起来。 “殿下,这面不错,劲道。” 郭年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既然人家不请客,咱们自己掏钱就是了。” “蒋瓛。”郭年招了招手。 “大人。”蒋瓛凑上前来。 “去付钱。咱们一百二十个人,一百二十碗面,一文钱也别差人家的。”郭年吩咐道。 蒋瓛点了点头,走到那个干瘦的摊主老汉面前。 他根本没注意到摊子上方那块随风摇晃的木牌。 “掌柜的,结账。一百二十人,多少钱?” “回……回军爷,承惠,一共四百八十文。”老汉缩着脖子,眼神闪烁,似乎有些害怕这些佩刀的官差。 蒋瓛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桌上。 “不用找了。” 付完钱,蒋瓛重新走回郭年身边,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大人,殿下,这地方不对劲。” “怎么?”朱标一凛。 “这城门口的百姓,有些不像是正经百姓。” 蒋瓛目光如鹰,扫视着外面那些眼神总往这边飘的汉子。“虎口有老茧,脚步沉稳,腰间虽然没挂刀,但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 “这少说也有大几十号这样的人,暗中把咱们这几个摊子给围了。” 朱标闻言,脸色一沉。 “这是老二的兵?他想干什么?真敢光天化日之下劫杀钦差?!” 郭年咽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筷子,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嘴。 “杀人他们不敢。”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恶心人,他们可是行家里手。” 郭年冷笑一声,“故意把咱们安排在人多眼杂的城门口,又找借口溜走,还安排了这么多‘看客’。这摆明了是要给咱们下套啊。” “既然知道是套,你为何还要入局?”朱标有些不解。 “殿下,不入局,怎么知道他们要唱什么戏?” 郭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再说了,他们既然搭了台,咱们要是不唱,岂不是辜负了秦王殿下的一番美意?见招拆招吧。” 郭年转头看向蒋瓛:“让你手底下的兄弟,挑两个机灵点、脸生的,脱了飞鱼服,换上便装,混进那群百姓里去。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看我的眼色行事。” “是!”蒋瓛立刻去安排。 一炷香的时间后,众人吃饱喝足,正准备起身牵马进城。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钦差卫队吃霸王餐啊!没天理啦!” 那个原本唯唯诺诺的卖面老汉,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冲出摊铺。 他不管不顾地扑到朱标的马前,一把抱住马腿,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群当兵的,欺负老百姓啊!” 这一嗓子,就像是扔进油锅里的水,瞬间炸开了。 周围那些早就埋伏好的“水军”汉子们,立刻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大声起哄。 “怎么回事?” “钦差的兵还吃霸王餐?” “这是来主持公道的,还是来打秋风的?” “太欺负人了!老张头起早贪黑熬点羊汤容易吗!” 真正的百姓不明就里,也被这气氛带动,纷纷围在最外围,眼神中充满了对钦差卫队的怀疑。 蒋瓛的手瞬间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眼中杀机爆射。 “老东西!你胡说八道什么?!” 蒋瓛指着老汉怒喝,“老子刚才明明给了你一两银子!一百二十二个人,连本带利足够了!你敢诬陷朝廷命官?!” 郭年站在一旁,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 这就是秦王府给他们准备的好戏啊。 先扣一顶欺压百姓的帽子,把钦差的名声搞臭。名声一臭,这关中的百姓谁还会信你?你还怎么查案? 真是好一场杀人诛心的“六子吃粉案”啊! 第161章 挖了你的眼睛看看几碗面! “军爷!您给的是一百二十二个人的钱没错!” 那老汉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只手指着骑在马上的朱标,哭诉道:“可是……可是这位军爷,他刚才又偷偷多要了一碗!” “他一个人吃了两碗面,您却只给了一碗的钱!” “那多出来的一碗钱,谁给小人结啊?” 此言一出。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扎在朱标的身上。 “什么?!吃了两碗只给一碗的钱?” “这还不如强盗呢!堂堂钦差卫队,竟然贪老百姓一碗面钱!” “这种人还查什么案?赶紧滚出西安吧!” 周围的水军叫骂得更加起劲了,甚至有人开始往锦衣卫的马前扔烂菜叶。 朱标坐在马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 大明朝的皇太子? 为了贪一碗羊汤面的钱,被一个卖面的老头当街抱大腿诬陷?! 这要是传回京城,他这太子的脸还要不要了! 皇帝的脸还要不要了! “放肆!” 朱标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半截佩刀,怒指老汉。 “孤……我什么时候多吃了一碗?!你这刁民,竟敢血口喷人!” “哎呀呀,郭大人息怒,黄大人息怒,息怒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刚溜走没多久的知府赵康和参政孙全,像是掐着点一样,急匆匆地从城门里挤了进来。 赵康一脸的焦急,活脱脱一个和稀泥的“白脸”。 郭年饶有意思地看着这俩人。 总感觉他们接下来要演的戏似乎有些熟悉。 甚至隐隐猜到他们想干嘛了。 有意思,有意思! 赵康跑到老汉面前,装模作样地呵斥了两句,然后转身对着郭年和朱标疯狂赔笑。 “郭大人,黄百户,您二位别生气。” “这老张头年纪大了,可能脑子有些糊涂,记错账了也是有的。” “嗐,我当是多大点事儿呢!” 赵康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塞到老汉手里:“老张头,不就是多要了一碗面的钱吗?这钱,本府替黄百户垫了!” “本来这顿饭就该咱们西安府做东的。” “刚才忘带钱了,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郭大人与诸位锦衣卫大人啊。” “郭大人,您看这钱也给了,这事儿……咱们就息事宁人,进内城吧?别因为一碗面,坏了您钦差的清名啊。” 赵康这番话,听起来是在打圆场,实则是字字诛心! 他这等于是当众承认了:朱标确实偷吃了那碗面,是他赵知府大度,花钱把这事儿给平了! 这顶“贪小便宜欺压百姓”的帽子,算是给钦差卫队死死地扣上了。 朱标肺都要气炸了。 “赵大人,你此言差矣!” 赵康刚唱完白脸,孙全立刻无缝衔接,黑着一张脸,大义凛然地跳了出来。 他像是一个铁面无私的判官,指着朱标,声音掷地有声: “大明律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郭大人奉旨巡狩,是来给百姓主持公道的!” “若是钦差的护卫带头白吃白拿,这关中百万百姓,将如何看待朝廷?!” 孙全转头看向郭年,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眼神中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郭大人!” “下官虽然人微言轻,但刚才在城门上,下官可是亲眼所见!” 孙全信誓旦旦地指着天发誓。 “这位黄百户,确确实实,吃了两碗面!” “郭大人若是因为护短而包庇下属,那这钦差的威信,恐怕难以服众啊!” 一白一黑,一唱一和。 赵康用钱买名声,孙全用道德绑架郭年。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两位为民请命的地方官,再看看死不认账的黄百户,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不给钱还想拔刀砍人!什么狗屁钦差!” “滚出西安!” 群情激愤,局面瞬间滑向了失控边缘。 蒋瓛已经忍无可忍,绣春刀彻底拔出。 “谁敢上前一步,老子宰了他!” 朱标坐在马上,气得脸色煞白。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郭年,眼中满是愤怒和催促:“郭年!这等刁民诬陷,你还不下令把他们全抓起来!” 然而,郭年却没有雷霆大怒。 他站在风中,看着面前这一出精彩的双簧,突然笑了。 “黄百户,稍安勿躁。” 郭年给了朱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的脸色虽然平静,但平静中却透露着毛骨悚然。 他没有去看那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老汉,也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起哄的水军。 他径直走向信誓旦旦、大义凛然的参政孙全。 “孙大人。” 郭年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森寒。 “你刚才说,你在城头上,亲眼看见这位黄百户吃了两碗面?” 孙全被郭年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仗着人多势众,又有秦王在背后撑腰,他硬着头皮挺起胸膛。 “不错!下官这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绝无半点虚言!郭大人若是想要包庇下属,这关中百万双眼睛可都不答应!” “好!” 郭年猛地一拍巴掌,突然提高音量,“好一双洞察秋毫的神眼啊!” “城头距离这里,少说三百米!” “既然孙大人在那么远的城头上,都能看清黄百户肚子里装了几碗面,那这双眼睛留在孙大人眼眶里,实在是太屈才了。” 郭年眼神一厉,杀气骤然爆发。 “蒋瓛!” “在!” “孙大人眼力这么好,那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塞进黄百户的肚子里,让孙大人亲自去里面数数,到底是一碗,还是两碗!” 第162章 殿下,你干脆剖腹自证一下吧! “什么?!”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还没等孙全反应过来,蒋瓛已经飞窜出去。 “呛啷”一声,绣春刀出鞘! 冰冷的刀背直接砸在孙全的膝窝上,孙全惨叫一声,噗通跪倒在地。紧接着,锋利的刀刃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只要再进半寸,就能割断他的喉管。 “保护大人!” 孙全带来的十几个府衙兵丁和几个暗藏在人群中的王府护卫见状大惊,纷纷拔出腰刀想要上前。 但他们面对的,是大明朝最精锐的杀戮机器。 “找死!” 周围的锦衣卫瞬间动作。 数十把绣春刀齐刷刷出鞘,寒光连成一片。 只听一阵刀铁碰撞声和闷哼声,那十几个兵丁和护卫连一招都没走过,就被锦衣卫按在地上,脖子上全都架上了明晃晃的钢刀。 若非郭年没有下达杀无赦的命令。 这群人刚才拔刀的瞬间,就已经变成一地尸体了。 不过—— 蒋瓛毕竟跟了郭年很久。 他没收到郭年下一步的命令,因此他并没有立即挖孙全的眼睛。 而且,让太子吃眼珠子? 疯了?! “郭……郭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孙全感受着脖子上的寒意,魂都快飞了,裤裆里隐隐渗出一股尿骚味。 “下官是朝廷命官!你……你敢当街滥用私刑?你这是造反!” “造反?” 郭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官是钦差,代天巡狩。你诬陷钦差卫队,本官查验你的证词,这叫执法!怎么,孙大人怕了?不敢看了?” 赵康见势不妙,心中叫苦不迭。 这郭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按照原本所想,郭年应该极力辩解,然后陷入自证陷阱,最后在百姓的唾骂声中威信扫地。 怎么他一上来就直接动刀子挖眼珠子了?! 简直就是个披着官服的土匪! 土匪都不如! 不过,自己的同僚还在人家刀下。 赵康不敢停顿,赶紧跑过来,继续扮演他的白脸和事佬。 “郭……郭大人息怒啊!” “孙大人也是一时情急,看岔了也是有的。既然黄百户说没吃两碗,那肯定就是没吃!” “这老汉老眼昏花,非要说吃了两碗只给了一碗的钱,下官这就把那一碗的钱补上。这事儿就当是个误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看如何?千万别伤了和气啊!” 这番话听起来是打圆场,实则依然坐实“吃了两碗”。 只要他把钱给了,这钦差卫队吃霸王餐的屎盆子,就永远也洗不掉了。 “哦?大事化小?” 郭年转头看向赵康,笑意变得更加诡异。 “赵大人真是深明大义啊。” “蒋瓛!”郭年突然再次下令,“把赵康也给我拿下!” “啊?!” 赵康彻底懵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绣春刀,“郭……郭大人!您抓我干什么?我可是为了您好,在帮您平息事端啊!” 周围的百姓也看傻了。 这钦差怎么抓那个指控的孙全也就算了。 怎么好心垫钱的赵大人也抓? “帮我平息事端?” 郭年冷笑一声,声音如洪钟般在长街上回荡。 “明明黄百户吃了两碗,你非要混淆视听,说他吃了一碗!你这分明是在包庇钦差卫队,是在欺压百姓!” “本官奉旨来关中,就是要扫除一切贪赃枉法、指鹿为马之徒!” “你赵康敢在本官面前颠倒黑白,不抓你抓谁?!” “我……” 赵康张大了嘴巴,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了。 什么情况? 我说他吃了一碗,你抓我包庇;孙全说他吃了两碗,你要挖孙全的眼珠子。 这正反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尽了。 这局还怎么做?! 这,就是对付自证陷阱的最佳解法。 当别人向你泼屎的时候,你绝不能去证明自己身上没有屎,而是要端起一盆更臭的屎,连盆带屎一起扣在对方头上! “郭大人!” 孙全见赵康也被抓了,知道软的硬的都不行了。 只能硬着头皮喊道: “您说黄百户吃一碗是包庇,那我亲眼看见他吃了两碗,难道有错吗?!” “您代表着公道公平,那您倒是说说,黄百户这吃了两碗面只给一碗钱的罪,该怎么定?该怎么罚?!” “难道钦差就能一手遮天吗?!” 孙全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试图用周围百姓的怒火来逼迫郭年。 人群中那些暗藏的水军立即蠢蠢欲动,大声叫嚷着要钦差给个说法。 局面似乎混乱了起来。 郭年转头,看向朱标。 他突然换上一副戏谑的表情,调侃道: “黄百户,你看这事儿闹的。” “既然孙大人和这满城的百姓都非说你吃了两碗,要不……你干脆受点委屈,当着大家的面,剖腹自证一下?” “咱们把肚子划开,让孙大人好好数数,里面到底是一碗,还是两碗?” 蒋瓛以及众锦衣卫一哆嗦。 差点将刀下的狗官以及扈从的脑袋削掉。 就连朱标气得差点原地摔倒,心中狠狠问候了郭年一句。 郭年疯了?! 让当朝太子剖腹自证?! 朱标要是今天真在西安城把肚子划开了,明天朱元璋就能御驾亲征,把这长安城里所有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掏出来喂狗! 郭年简直是胆大包天,什么玩笑都敢开! “剖腹自证?” 孙全听到这话,不仅没有高兴,反而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那个坐在马上、气度不凡的黄百户,又看了看郭年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感觉到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 郭年走到孙全面前,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挑衅与嘲讽。 “对,孙大人觉得如何?” “如果是两碗,那黄百户白死。” “但如果划开肚子,里面只有一碗……” “那不仅你要陪着死,我还要再加个筹码,就连你背后的秦王殿下……也得跟着死!” “毕竟,你亲眼见黄百户吃了两碗,可是有百分的把握的。” “就算是加上秦王殿下的性命,也是稳赢。” “孙大人,你不敢应吗?!” 第163章 郭年:关中百姓都霸道着嘞 孙全浑身颤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重重的官服。 他敢? 他敢应个蛋蛋! 他只是秦王府养的一条狗,哪有胆子拿秦王的命去赌这一碗面的真假? 而且,郭年的眼神告诉他,他是真说到做到! 最重要的是。 他知道己方是在诬陷黄百户! 用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换秦王殿下的性命? 郭年是真敢押注啊! 不过,郭年是在坚持公正,还是非要保一个区区锦衣卫?怎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 在孙全看来,其实这个局面非常简单。 郭年认下来赔钱最好。 就算是不认,郭年把黄百户杀了,也算是向秦王殿下上缴投名状了。 秦王殿下说不定还会亲自宴请郭年呢。 这郭年,也忒不识好歹了! “我……我……”孙全结结巴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敢赌,就给我闭上你的狗嘴!” 郭年转身不再看这两个跳梁小丑。 这些官员虽然只是提线木偶,但他们确实已经点燃了百姓的情绪。 因此,他也必须做到百姓们觉得公正的解决,不然刚来长安这第一个屎盆子,就扣到他的头上了! 没有什么大碍,甚至连个大罪都算不上。 但,太恶心人了! 就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下去又反胃。 如果钦差卫队顶着“吃霸王餐欺负老实人”的名声进城,那以后的每一步,都会被这种恶心的舆论所束缚。 郭年缓缓迈步。 径直走到那个哭天抢地的老汉老张头面前。 “老张头。” “现在,他们都不说话了。” “本官有几个问题,想单独问问你。” 老张头看着眼前这个连三品大员都敢挖眼珠子的狠人,吓得哭声一滞,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但他一想到背后秦王府长史的威胁,只能硬着头皮,咬死不松口。 “青天大老爷啊!小人冤枉啊!这位军爷真的吃了两碗,就给了一碗的钱啊!” “好,你别急。” 郭年没有发火,语气反而非常温和。 “我且问你,刚才我的护卫统领蒋瓛,结账的时候,给了你多少钱?” 老张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地答道:“给……给了一两碎银子。还……还说不用找了。” “一两银子!” 郭年面向周围围观的百姓,声音洪亮。 “乡亲们,一两银子,是一千文钱!而你这羊汤面,一碗是多少钱?” “回……回大人,四文钱一碗。”老张头结结巴巴地答道。 “四文钱一碗。我们满队是一百二十人。” 郭年冷笑一声,“满打满算,四百八十文钱!蒋瓛给了一两银子,足足多给了你五百多文的赏银!” “你拿着比面钱还多的赏银,却在这里哭天抢地,说钦差卫队吃霸王餐?!” “这不是多给了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此言一出。 激愤的百姓顿时安静了许多。 我擦嘞,人家给的钱都能再买两百多碗面了,多吃一碗算什么?这老头拿着赏钱还来讹人,这不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吗? 百姓们刚刚被调动起来的情绪顿时空落落了。 看老张头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鄙夷。 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但人群中,那些暗藏的水军却不肯罢休。 “大人!您这账不能这么算!” 一个粗壮汉子立刻大声嚷嚷起来,“这赏钱是赏钱,面钱是面钱!那位军爷刚才结账的时候,说的是‘这是一百二十个人的饭钱和赏钱’,这账已经清了!” “可后来,这位黄百户又偷偷多要了一碗!” “这一碗的钱可还没给呢!” “一码归一码!大明律难道还允许用以前的赏钱,来抵现在的饭钱吗?” 这番话,狡辩得极其刁钻。 硬生生地把老张头从道德的劣势拉了回来,再次咬死了“多吃一碗没给钱”这个死结。 朱标坐在马上,气得七窍生烟。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就是个死循环! 不管你给多少钱,他们就咬死“最后一碗”没给。 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录像的时代,只要水军一口咬定,你怎么证明自己没吃? 这简直是无赖到了极点! 然而,郭年却不仅没有慌,反而笑了。 他慢慢走到面摊旁,伸手指向了门口那块随风摇晃的木牌。 “一码归一码?好!” “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郭年猛地转过身,指着那块木牌上的四个大字,大声念道:“买!五!送!一!” “老张头,这牌子,是你门店的吧?”郭年盯着老汉。 “是……是小人的。”老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很好。” 郭年猛地提高音量。 “按照你‘买五送一’的规矩!” “我们付了一百二十碗的钱,你是不是应该白送我们二十四碗面?!” “就算黄百户真的多吃了一碗,那也是算在你该送我们的二十四碗里的!你不仅没吃亏,你还倒欠我们二十三碗!” “这……” 老张头彻底懵了。 他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卖面老头,哪里算得清这种商业折扣的逻辑? 长史大人教他的时候,也没教过怎么应对这个啊! 郭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环视着周围的百姓,语气突然变得无比失望。 “本官懂了。” “看来你这‘买五送一’的规矩,是对别人的。” “对我们这些远道而来、风餐露宿,想要给关中百姓主持公道的人,是没有半点优惠的!” “不仅没有优惠,你们还要设下这等圈套,拿着多余的赏银,还用一碗面来污蔑本官的护卫,来折辱朝廷的钦差!” 郭年长叹一声,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寒意。 “没想到关中的百姓竟然都是这样的人,没想到关中的百姓都如此霸道,都觉得钦差好欺负、该被宰……” “呵呵呵,这天下哪有‘给欺负你的人主持公道’的道理?” “孔老夫子也做不到如此以德报怨!” “本官太失望了。 “还不如现在就带着尚方宝剑,回京城去!” “回去告诉陛下,这关中的百姓都强势霸道着嘞!不可能受委屈,受欺负呢。因此无需任何担心,也无需派遣任何青天钦差!” 第164章 反向道德绑架;锦衣卫缺了十人! 这就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你老张头自己代表的就是你关中的百姓! 你老张头强势霸道污蔑人? 哦我懂了,肯定是关中所有百姓都是你这样的人! 郭年这一手,可谓是将互联网上那种“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先进又前卫”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后世,这种战术屡见不鲜。 一个人犯了错,立刻上升到整个群体;一件事没处理好,立刻上升到地域歧视或者性别对立。 虽然这在逻辑上是极其流氓的“滑坡谬误”和“过度概括”,但在煽动情绪、转移矛盾、甚至反客为主的舆论战中,它简直是降维打击般的大杀器! 你用一碗面来绑架我钦差的清名? 那好,我就用钦差的身份,来绑架你整个关中百万百姓的名声与活路! 此言一出。 全场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老张头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郭年,表情就像是被猪拱了一样。 他只是个卖面的老头,收了长史的钱来碰瓷个霸王餐,怎么突然之间……自己就成了“关中百姓强势霸道”的罪魁祸首了? 怎么自己就成了逼走钦差、断了全城百姓活路的千古罪人了? 这帽子太大了! 大得能把他这把老骨头压成齑粉! 他想反驳,可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反驳!因为郭年的话,完全是顺着他“钦差欺负百姓”的逻辑反向推演出来的! 而你一旦顺着他的话去解释我不能代表关中百姓,那你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如果你不解释,那周围愤怒的百姓就能把你撕了! 不仅老张头懵了。 就连站在郭年身后的朱标和蒋瓛,也是一脸怪异。 他们认识的郭年,是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敢跟皇帝死磕《大明律》和《皇明祖训》的铮铮铁骨;是那种宁折不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绝代狂臣。 可今天,郭年竟然当街耍起了无赖? 而且这戏演得…… 这悲愤交加的语气, 这痛心疾首的表情, 若不是朱标了解郭年,他都要相信郭年是真被伤透心了! “郭年啊郭年……”朱标在心里暗暗咋舌,“你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若是不用在正道上,绝对是个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啊!” 果不其然。 在这番地图炮式的反向道德绑架下,百姓顿时坐不住了。 他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敢杀潼关守将、敢治贪官污吏的郭青天。现在就因为这个卖面的老张头贪得无厌、强势讹人,钦差大人就要被气回京城了? 秦王府的苛捐杂税、压榨欺负,他们向谁伸冤?! “不!郭青天!不是这样的!” “我们关中人最讲良心!是这老张头不知好歹!您千万别走啊!” “老张头!你这杀千刀的!人家钦差大老爷是来给咱们做主的,你为了占一碗面的便宜,竟然敢寒了大老爷的心!你还是不是人!” “打死这个丢尽关中人脸面的老畜生!” 群情激愤的方向,瞬间逆转。 原本指向郭年和朱标的怒火,此刻全都指向了老张头。 甚至有个脾气暴躁的汉子,上来就要踹老张头的摊子。 老张头吓得瘫倒在地。 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虽然害怕百姓的怒火,但他更怕秦王府的屠刀。 “不……不是的……他就是吃了……他就是没给钱……”老张头还在死鸭子嘴硬,结结巴巴地重复着那句台词。 “大家别被他骗了!” 那个带头的水军汉子见势不妙。 再次扯着嗓子大喊:“买五送一那是对普通客官的!人家钦差卫队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贪图这点小便宜?这分明是强词夺理,想赖账!” “郭大人!您就算说破了大天,你们也是吃了一百二十一碗面,却只给了一百二十碗的钱。” “这是铁打的事实!您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十几个水军跟着大声附和,死死咬住这个“事实”不放。 “一百二十碗?” 郭年冷冷看着那个汉子。 “你确定,我们是一百二十个人吃面?” 那水军汉子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的锦衣卫:“当然!你们一共一百二十个人,加上这黄百户多吃的一碗,就是一百二十一碗!” 郭年突然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既然你非要说我们吃了一百二十一碗……” “那你要不要亲自数数,站在这里的锦衣卫,到底有多少人?” “百姓们也都可数数看,我们有多少人!”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下意识地开始数人数。 “一、二、三……十、二十……” 数着数着,那水军汉子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额头上滚落冷汗。 “一百……一百一十人?!” 水军汉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数了一遍。 没错! 现场站着的锦衣卫。 加上郭年、朱标,满打满算只有一百一十人! “怎么……怎么会少了十个人?” 老张头也傻眼了,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刚才只顾着盯着那个黄百户了,根本没注意锦衣卫的人数! “那十个人呢?!” 水军汉子惊恐地大叫起来,仿佛看到了鬼一样。 “你问我?” 郭年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 “本官在吃饭前,就已经派了十名护卫,脱去飞鱼服,混入城中去打探消息了!他们根本就没在这摊子上吃过面!” “我们一百一十个人,要了一百二十碗面,付了一百二十碗的钱!” “而就算是按照张老头的说法,我们最终也只吃了一百一十一碗!” “你竟然敢说,我们吃了一百二十一碗?!” 你不是咬死我多吃了一碗吗? 那好,老子连人都没来齐,特么哪来的多吃一碗?!我们明明还少吃了九碗! 信息差——无解的杀招! “是不是很好奇那十名锦衣卫在哪里?” 忽然。 郭年冲着那水军汉子鬼魅一笑。 然后轻轻打了个响指:“赵虎,该你们登场了!” 一把短刀忽然从那水军汉子身后露出,然后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165章 杀人诛心,把烂摊子扔给秦王! “别动!锦衣卫办案!” 穿着粗布麻衣、混在围观百姓中的赵虎,此刻眼神如鹰,死死按住汉子的肩膀。 与此同时。 人群中接连响起“锵锵”的拔刀声。 另外九名提前混入的便衣锦衣卫,以及外围的一百多名飞鱼服,如同收紧的罗网,瞬间将三十多个刚才叫唤得最凶的水军,死死地控制在了原地!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抓人啊!” 几个水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煽动周围的百姓。 但锦衣卫哪里会惯着他们? “砰!” 赵虎毫不客气地一刀柄砸在带头汉子的后脑勺上,直接将他砸得满脸是血。 惨叫声顿时压住了所有的狡辩。 郭年冷眼看着这群被按的家伙人,缓缓转身,面向那成千上万名惊疑不定的西安百姓。 “乡亲们!” “你们知道,这三十个人,是干什么的吗?” “他们不是卖面的,也不是过路的客商。他们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暗桩!” 郭年一指地上的汉子,震怒的语调陡然拔高。 “本官奉天子命,代天巡狩,是来给关中百姓主持公道的!是来清查苛捐杂税的!” “但这群人,他们害怕本官查出真相!” “所以,他们设下这个恶毒的圈套,用一碗面来污蔑钦差卫队!”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们想代表你们!想用你们的名义来羞辱钦差!他们想让本官对关中百姓失望,想让本官一怒之下返回京城!甚至,他们想让朝廷觉得,关中百姓都是一群刁民,不值得被拯救!” 郭年的每一个字,都在点百姓心中的怒。 这叫什么? 这叫离间计的终极破解法! “乡亲们!”郭年大声疾呼,“若是本官今天真的被他们气走了,那这关中大地的冤屈,谁来替你们伸?那沉重的税负,谁来替你们减?!” “这群人,不是在害本官,他们是在断你们所有人的活路啊!” “哗——” 人群瞬间沸腾! 百姓们恍然大悟,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怒火。 “打死他们!打死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 “他们是想害死咱们全城老小啊!” “郭青天!您千万别走!我们信您!我们全城百姓都信您!” 郭年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嘴角微微挑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舆论的阵地,算是彻底拿下了。 有了今天这出戏,以后在关中,就算秦王府再怎么往他身上泼脏水,百姓们也只会认为那是“奸人污蔑”。 这一局,他不仅赢了,还赚得盆满钵满。 郭年转过身,目光如刀盯着这三十名水军。 “说!是谁指使你们来污蔑钦差的?!”郭年厉声喝问。 那三十多个汉子虽然吓得瑟瑟发抖,但咬紧牙关,没有一个人敢吭声。他们深知秦王府的手段,若是说了,全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不说?” 郭年冷笑一声。他转过头,看向坐在马上的朱标。 朱标看着这些为非作歹的暴徒,回想起刚刚的污蔑,他轻轻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是储君的默许! 得到了朱标的首肯,郭年不再犹豫。 “蒋瓛!” “在!” “这厮不仅聚众抗拒执法,更胆敢污蔑天子亲军,其心可诛!”郭年一指那个带头的水军汉子,“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噗嗤!” 蒋瓛手起刀落,没有半点迟疑。 一颗大好头颅瞬间滚落,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啊——!” 赵康和孙全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郭……郭大人!您怎可当街杀人?!” 孙全颤抖着声音,试图搬出律法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大明律有定,死刑需上报刑部复核,秋后问斩。您这般草菅人命,难道眼里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 郭年猛地转过身,一把从腰间抽出那柄金光闪闪的尚方宝剑。 剑鞘上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显得无比威严。 “孙大人,你抬头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天子剑!如朕亲临!” 郭年声如洪钟,震慑全场,“本官杀他,代表的是陛下的意志!代表的是大明朝不容侵犯的皇权!” “你是在质疑本官,还是在质疑当今圣上?!你若是觉得陛下做错了,你现在就可以写折子去京城弹劾陛下!”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太狠了! 把自己的行为直接和朱元璋的意志绑定,这谁敢反驳? 孙全和赵康瞬间闭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质疑皇帝? 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周围的百姓虽然不认识尚方宝剑,但听到“如朕亲临”四个字,立刻明白这是真真正正的御赐青天! 他们不仅没有因为杀人而感到害怕,反而更加崇敬地望着郭年。 这就是他们期盼的铁腕青天! 其余水军们瞬间崩溃。 “大人饶命!饶命啊!” “小人们知错了!别杀我们!” 他们纷纷磕头求饶,但依然不敢说出秦王府三个字。 郭年看着这群怂包,知道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是撬不开他们的嘴的。 而且,他现在身处西安,就带了一百多个锦衣卫,如果把精力耗在审问这些底层小喽啰身上,不仅拖慢了进度,还容易节外生枝。 最重要的是。 这事儿既然是秦王府挑起的。 那就该让秦王府自己去擦这个带血的屁股! “把这三十个人,全部绑起来!” 郭年收起宝剑,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玩味的冷笑。 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赵康和孙全。 “赵知府,孙参政。” 郭年冷淡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 “既然这群刁民敢在西安城门口污蔑钦差,那这就是你们西安府的治安不力。更是对秦王殿下这块封地的抹黑!” “本官初来乍到,就不越俎代庖了。” “这三十个意图离间钦差与关中百姓、败坏王府名声的狂徒,本官就全权移交给二位大人了!” “什么?!” 赵康和孙全愣住了。 把人……交给我们? 郭年不该抓着这个机会,向上死咬吗? 为何要这样做? “本官的要求只有一个。” 郭年逼近两步,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他们败坏了秦王殿下的名声。” “那本官相信,英明神武的秦王殿下,定然不会姑息养奸!” “本官要你们把这些人押送秦王府,请秦王殿下亲自审理!” “本官要在三日之内,看到秦王府给关中百姓、给朝廷钦差的一个‘公开、公正、严厉’的处置结果!” 此言一出。 赵康和孙全两眼一黑,差点没晕死过去。 把王府派出来的暗探,抓起来送回王府,还要逼着秦王亲自给他们定罪、公开处刑?! 这特么哪里是移交犯人? 这分明是逼着秦王殿下,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啊! 郭年这一手反客为主。 简直比杀了这些暗探还要狠毒百倍! 第166章 可以深交的挚友…… 秦王府。 九龙池畔暖阁。 秦王朱樉穿着宽松的常服,手里转着两枚铁胆。 他半躺在软榻上,听着跪在下方的赵康和孙全的汇报,脸色阴沉。 “那三十个人,被郭年当街交给了你们,还要本王在三日之内,给关中百姓一个‘公开、公正、严厉’的处置结果?” 朱樉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那转动铁胆的速度越来越快。 “回……回王爷的话,郭年确实是这么说的。” 赵康满头大汗,连连磕头,“他手里有尚方宝剑,还当街斩了一个带头闹事的。下官们不敢硬拦,只能先把人押在府衙大牢里,听候王爷的发落。” 一旁的王铎,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王爷,这郭年……来者不善啊。” 王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刚进城就敢当街杀人,还能瞬间看破咱们的局,反手把这三十个烫手山芋扔给王府。这手段,这心机,绝不是随意能打发的。” “哼,在金陵城折腾完父皇,现在又跑来西安折腾本王了?” 朱樉冷笑一声,猛地坐起身,将手中的铁胆重重拍在桌案上。 “他以为本王是父皇吗?” “父皇顾忌天下人的嘴,顾忌什么皇帝名声。本王可不在乎!” “在这八百里秦川,本王就是天!他敢来折腾本王,本王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王爷的意思是……” 王铎上前一步,做了个隐晦的抹脖子的手势,“弄死他?属下这就去安排死士,伪装成流寇……” “不急。” 朱樉抬起手,打断了王铎。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他不是想当青天吗?不是想替百姓伸冤吗?” “本王就陪他好好耍耍。” “他既然把那三十个暗探交给了王府,要本王给个交代。” “好啊!那就成全他!” 朱樉的语气变得森寒无比:“三日后,就在西安府衙门口,把那三十个人,全砍了!” “王爷不可啊!” 王铎大惊失色,“那些人可都是咱们王府花重金养的暗探和死士,若是就这么杀了,以后谁还敢替王府卖命?这岂不是寒了下面人的心?” “一群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的废物,留着何用?” 朱樉不屑地撇了撇嘴,“杀了他们,不仅能堵住郭年的嘴,还能向天下人展示本王的决心。” “郭年想用他们来恶心本王,本王就用他们的脑袋,来反将他一军!” 朱樉看向赵康和孙全:“你们去办。记住,要杀得大张旗鼓,要让全城百姓都知道,是本王下令诛杀这些诬陷钦差的狂徒的!” “是!下官遵命!”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王爷。” 王铎依然有些担忧,“郭年毕竟是钦差,手里有尚方宝剑。咱们虽然杀了暗探,但他既然进了城,肯定会追查德隆号和吕本案的线索。” “您看……要不要亲自去见见他,探探他的底?” “见他?本王刚让赵康说本王偶感风寒,现在跑去见他,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朱樉冷哼一声,重新躺回软榻上:“你去库房挑几件上好的玉器,再拿一千两银子,以本王的名义送到驿馆去。” “就说是慰问钦差一路劳顿。” “先礼后兵。他若是识相,拿了钱滚蛋最好。” “若是不识相……哼,这西安城的护城河,可是深得很呢,不差他一具尸体!” …… 与此同时。 陕西承宣布政使司,临时被征用的钦差行辕。 郭年和朱标坐在正堂。 蒋瓛带着几名心腹锦衣卫守在门外。 朱标脱下了那身百户服饰,换上了舒适的常服。 端起桌上的茶杯,刚想喝一口,却突然想到城门口那一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郭年!” 朱标重重地放下茶杯,没好气地瞪着悠哉喝茶的郭年。 “孤刚才在城外,是真的被你气糊涂了!” “让孤剖腹自证?亏你想得出来!你知不知道,若是孤真的一时气不过,拔刀划了肚子,这关中、这天下,得乱成什么样?!” 郭年放下茶盏,看着满脸怨念的大明太子,嘴角微笑。 “殿下息怒。” 郭年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微臣那不是开个玩笑嘛。再说了,微臣怎么可能真让殿下动手?微臣可是看着蒋瓛的刀在孙全脖子上架着呢,就算真要剖,也是剖他啊。” “你这玩笑开得也太吓人了。” “孤以前觉得,你是个浑身带刺、不怕死的狂臣。” “可今天看你在城门口那副……那副近乎市井无赖的做派,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标摇了摇头,回想起郭刚才的反向道德绑架,眼神有些复杂。 “郭年,你变了。” “现在的你,和当初那个在风雪中拉棺死谏、满脸死志的你,简直判若两人。” “孤有些好奇,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郭年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有些深邃。 菩萨相,金刚相,皆是本我相。 “其实,都是我自己。” “臣本就是个俗人。贪杯、好面、偶尔也开开玩笑。” “只不过当初在金陵,我是死囚,也必须救出老师。” “一个必死之人,除了用命去撞南墙,用血去溅在那金銮殿上,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时候的我,没有退路,只能死硬到底。” “但现在不一样了。” 郭年转头看着朱标,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现在我有陛下赐的尚方宝剑,有殿下您在背后撑腰,我有了做事的本钱。” “既然要在这浑浊的世道里做事,就不能板着一张脸当高洁的圣人。对付君子,要讲理;而对付恶人,就得比他们更恶!” “底线高的人,在面对底线低的人时,总是弱势一方。” “这点,殿下没经历过,可能不懂。” 郭年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但殿下可以放心。” “臣的核心原则,永远是为了百姓!这一点至死不变。” “但手段嘛……” “我觉得,死正经是办不成大事的。” 朱标静静地听着,看着郭年那坦荡真诚的眼神,心中那一丝丝的芥蒂突然烟消云散。 他反而不自觉地轻笑了起来。 “这样挺好的。” 朱标轻轻抿了一口温茶,语气中多了一丝轻松。 “说实话,孤以前看着你那副刚正不阿的样子,心里也是有些害怕你的。总觉得你像是一把没有鞘的刀,稍不注意就会伤人伤己。” “现在看来,你这把刀不仅有鞘,还长了心眼。” 朱标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如果是以前那个冷硬的郭年,虽然可敬,但绝不可亲。 而且,一个高高在上的道德标杆,怎么可能和句容县那些沾满泥土的百姓打成一片?怎么可能让那些百姓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只有像现在这样,会开玩笑、会耍无赖、有血有肉的郭年。 才能真正和百姓水乳交融啊。 比起一个冷漠的治世工具,朱标此刻更觉得,眼前的郭年,是个可以深交的…… 挚友! 第167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行了,玩笑归玩笑。” “郭年,老二那边,估计很快就会有动作了吧。” 郭年轻笑道:“秦王殿下还能有什么动作?无非是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罢了。” 朱标冷哼一声,一拳砸在桌面上。 “郭年,你老实告诉孤。” “父皇派咱们来西安,初衷只是因为德隆号和吕本的案子牵扯到了老二。” “父皇的意思,是趁着新《宗室律》刚刚颁布,老二还没在新法下犯下大错,借此机会敲打敲打他,让他收敛些。” “但这一路上,从潼关的私卡,到城门口的诬陷……” “你觉得,光是敲打,管用吗?” 郭年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朱标。 “殿下,微臣以为,不管用。” “敲打,只能让皮肉觉得疼,治不了骨子里的烂疮。” “秦王在关中经营十年,根基之深、敛财之巨、手段之残忍,早已超出了敲打能解决的范畴。” “虽然陛下曾有言,新法不溯及过往,对于秦王以前犯下的事,只要不涉及谋逆,可以不予追究。但……” 郭年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凌厉。“但我们必须斩断他已经伸出的那些黑手!必须把他在关中编织的这张吃人的网,彻底撕碎!” 朱标看着郭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我君臣,倒是不谋而合。” “孤也是这个意思!” “老二那些恶行,若是只敲打不整治,孤就算回了京城也睡不安稳!” 说到这里,朱标话锋一转,眉头紧锁:“但,郭年,老二在西安势力庞大,地方官恐怕全被他买通或吓破了胆。咱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从何查起?总不能就在这衙门里干坐着等吧?” 郭年指着大堂外面宽阔的院落,平淡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张扬。 “臣打算,就在这布政使司的衙门外,设一个讲茶大堂!” “贴出告示,昭告全城:钦差代天巡狩,专理民间冤假错案。无论任何人,有任何冤屈,皆可来此击鼓鸣冤!本官亲自坐堂审理!” 朱标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紧皱起来。 “郭年,这样恐怕行不通吧?” “你也看到了,这西安城的百姓都被老二吓破了胆。” “连潼关的千户都不敢说话,你觉得这城里,会有普通百姓敢顶着秦王府的压力,来你这讲茶大堂公开告状?” “孤觉得,你就算贴了这告示,恐怕连个鬼影子都不会有!” 郭年听了,却不仅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殿下说得对,确实大概率没人敢来。” “因为,这就是臣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面子工程!” “臣就是要大张旗鼓地告诉秦王,本官是个只会坐在堂上等百姓来告状的青天大老爷。” “只要他不派人来捣乱,这讲茶大堂就会一直冷清下去。他就会觉得,本官拿他没办法,从而放松警惕,而我要做的,就是——” 郭年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精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暗度陈仓?”朱标一愣,“那你的陈仓在哪?” 郭年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眼底,那抹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真视之眼的微光,还没有消散。 从城门口到布政使司这一路,他并没有闲着。他一直在观察这座城市,观察那些与秦王府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和物。 在他那开启了外挂的视野里,西安城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无数条代表着罪恶、贪腐和血腥的红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城中交织,而这些线的源头,全都汇聚在两个地方。 一个是秦王府;另一个…… “蒋瓛!” 郭年突然对外喊道。 蒋瓛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你立刻挑几个最机灵的兄弟,换上便装,去办两件事。” 郭年走到桌案前,拿起毛笔,快速写下几个地名和人名。 “第一,去城西的聚隆钱庄。查一查他们地下金库里,是不是藏着一批刻着工部造字样的生铁。” “第二,去城南二十里外的渭河边,有一处叫乱石滩的地方。那里应该有一片新翻的土,去挖开看看,下面埋了什么。” 蒋瓛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瞳孔猛地一缩。 “大人……您是怎么知道这些地方的?” 蒋瓛震惊了。 他们才刚进城不到半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郭年竟然连人家地下金库里藏着什么、城外二十里的乱坟岗在哪都一清二楚?! 这简直是未卜先知啊! 朱标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郭年。 郭年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道:“来之前,我翻阅了近十年关于关中的所有杂报和失踪人口案卷。有些事,只要把线索串起来,并不难猜。” “记住,千万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拿到确凿证据后,立刻回来报我!” “是!属下这就去办!” 蒋瓛不敢再多问,怀着满腔的敬畏退了出去。 他现在对郭年已经是彻彻底底的五体投地了。 郭年简直就是个长着天眼的妖孽! 看着蒋瓛离去的背影,郭年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朱标。 “殿下,这下您明白了吧?” “等秦王以为我在讲茶大堂上束手无策、沦为全城笑柄的时候……” “打龙鞭,就已经放到他屁股上了!” 第168章 讲茶大堂,满堂荒唐! 次日清晨。 西安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外。 “咚——!咚——!咚——!” 三声震耳欲聋的惊堂鼓响起。 衙门的大门豁然洞开,两排手持杀威棒的锦衣卫分列两侧,杀气腾腾。 门外的八字墙上,连夜贴满了醒目的安民告示: “钦差代天巡狩,专理冤假错案。凡有沉冤待雪者,皆可来此击鼓鸣冤!本官郭年,亲自坐堂,为民做主!”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青天之威。 然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日上三竿,那面巨大的鸣冤鼓前,连个鬼影都没有。 衙门对面的长街上,虽然人来人往,但所有路过的百姓,无论是挑担的货郎还是买菜的妇人,只要一靠近布政使司,全都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立刻低着头,加快脚步匆匆走过。 没人敢往那张告示上多看一眼。 更没人敢靠近那鼓半步! 因为。 衙门对面的茶铺、酒楼,坐满了眼神阴鸷的汉子。 他们嗑着南瓜子,喝着粗茶,看似在闲聊,实则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衙门大门口。 这些人,全是秦王府的暗探和城里的地痞流氓。 在西安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敢去衙门告王府的状,谁晚上就得被装进麻袋,沉进冰冷的渭河里喂王八。 这就是秦王在关中经营十来年的恐怖统治! “大人,都两个时辰了。” 赵虎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愤愤不满。 “这城里的百姓都被那些流氓扈从吓破胆了。” “他们就明目张胆地坐在对面茶楼里盯着,这谁敢来告状啊?这告示贴了等于没贴!” “不如让我们几个兄弟上去抓了他们?!” 郭年端坐在大堂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他轻轻撇去浮沫,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口,脸上没有半点恼怒,反而异常从容。 “没人来告状?” 郭年放下茶盏,“那是本官的告示写得还不够亲民。既然‘冤假错案’没人敢告,那就换个说法。” 郭年拿起朱笔,在案头刷刷写下几行大字,扔给赵虎。 “去,把这几张新告示贴出去,把旧的盖上。” “就写:钦差体恤民情,凡城中百姓,无论大小纠纷、邻里拌嘴、哪怕是丢鸡少狗、婆媳不和,皆可来大堂分说!本官一视同仁,绝不推诿!” “啊?!” 赵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张告示。 “大人!您可是正三品的钦差!手握尚方宝剑的宗宪司都御史!您怎么能管这些鸡毛蒜皮的烂事?这……这若是传回京城,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屏风后面旁听的朱标,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郭年这是在干什么? 堂堂大明朝的脸面,钦差的威严,难道就拿来断这些偷鸡摸狗的案子?这也太儿戏了吧! 虽说他们现在明面上只是在装腔作势。 但也没必要这样吧。 “让你去贴你就去贴,哪来那么多废话?” 郭年一拍惊堂木,“本官是来为百姓办事的。百姓的事,哪有大小之分?去!” 赵虎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几个锦衣卫出去换告示。 …… 秦王府,九龙池。 “哈哈哈!笑死本王了!” 秦王朱樉听完王铎的汇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个郭年,本王还以为他有多大的能耐!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只会哗众取宠的蠢货!” “王爷明鉴。” 王铎也是嘲讽地笑道:“属下派人在对面盯了一上午,那布政使司门口连只苍蝇都没飞过去。” “郭年见没人告状,估计是怕面子上挂不住,竟然换了告示,说连丢鸡少狗的案子他也管。这哪里是钦差?分明是个乡下的里正!” “既然他这么喜欢管闲事,那本王就成全他!” 朱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目光。 他不仅要让郭年无案可查,他还要彻底把郭年的脸面踩在脚底下,让这个钦差在西安城沦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王铎!” “属下在。”王铎应声。 “去,城里的那些泼皮无赖、泼妇闲汉,给本王多找几个去击鼓!” 朱樉冷笑着吩咐道,“什么家长里短、偷情捉奸、甚至是欠债不还的烂账,全都给我报到那讲茶大堂上去!”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大理寺少卿、宗宪司都御史,断不断这些连县令都嫌弃的糊涂案!” “属下遵命!定让那郭年,在这西安城里威信扫地!” …… 不到半个时辰。 布政使司衙门外,那面寂静了半天的鸣冤鼓,终于被人擂得震天响。 “咚咚咚!” “青天大老爷啊!小人冤枉啊!” 门外忽然传来了鼓声。 郭年整理了一下衣摆,随后来到正堂。 “升堂!带原告!” 在一群锦衣卫诡异的目光中,两个衣衫不整的汉子被带上了大堂。 “你有何冤屈?如实报来!”郭年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威严。 “大人!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 左边那个叫张三的泼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人家里养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那是小人一家的命根子啊!” “昨晚,就是被这李四给偷去炖了吃了!这李四不仅不赔钱,还打了我一顿!求大人给小人做主,让这李四赔我一百两银子!” “放屁!你那只瘟鸡自己跑到我家院子里来的,我以为是野鸡就给炖了,凭什么赔你一百两?!”右边的李四立刻反驳。 两人在公堂上破口大骂,甚至差点要动手。 “成何体统!” 朱标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荒唐! 简直是荒唐透顶! 大明朝的正三品都御史,手握尚方宝剑,竟然在这庄严的布政使司大堂上,审理一只老母鸡的案子? 他朱标看得出来。 这哪里是真案件? 这分明是秦王府派来恶心人的地痞流氓! 郭年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在羞辱钦差吗?! 当然,他看得出来。 然而—— 郭年不仅没发火,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还让人端了杯茶,一边喝一边点头。 “嗯,有理,有理。” 郭年放下茶杯,一拍惊堂木:“这下蛋的老母鸡,确实是农家的命根子。李四,你吃了人家的鸡,理应赔偿。” 第169章 王铎的试探 “大人!我没钱啊!”李四叫屈。 “没钱不要紧。” 郭年大手一挥,无比豪气地说道:“本官代天巡狩,就是为了体恤民情。既然李四没钱,那这笔钱,本官替他出了!” “赵虎!找布政司财政支取一百两官银,赔给这位张三兄弟!” “什么?!” 赵虎傻眼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百两银子买一只鸡?! 这哪是判案,这是当冤大头啊! 大人这是疯了吗?! 屏风后的朱标也是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拿陕西布政使司的公款,赔给一个泼皮一百两银子? 这要是传出去,朝廷的脸面何在? “怎么?没听见本官的话吗?还不快去!” 郭年瞪了赵虎一眼,语气严厉。 赵虎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去布政使司的库房提钱。 布政使司的官员同不同意? 废话。 郭年手里可是有尚方宝剑的! 他代表着皇帝的旨意,别说一百两,就算是一万两,布政使也不敢说个“不”字。 很快,一百两银子交到了泼皮张三的手里。 张三和李四拿到银子,两人对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钦差,真是个傻福啊! 这还不算完。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 讲茶大堂简直成了西安城最热闹的集市。 “大人!隔壁的王寡妇勾引我那六十岁瘫痪在床的老伴啊!您得给我做主啊!”一个大妈哭天抢地地跪在大堂上。 郭年一脸正经:“六十岁瘫痪在床还能被勾引?那是奇迹啊!来人,派两个锦衣卫去王寡妇家门口十二个时辰守着,绝不能让她再靠近大爷半步!” “大人!我家的狗被他家的猫给咬怀孕了!这生下来的小猫狗算谁的?” 郭年大手一挥:“一家一半!要是生了单数,本官掏钱买下来!” …… 直到日落西山。 这群魔乱舞的闹剧才算结束。 郭年瘫坐在太师椅上,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朱标从屏风后走出来,虽然穿着锦衣卫百户的衣服,但神色却有些无奈。 “郭年,你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朱标苦笑着摇了摇头,“孤知道你是在明修栈道,想借此麻痹秦王府的眼线。” “但你看看今天这大堂上都是些什么乌烟瘴气的案子?你堂堂正三品的钦差,陪着他们胡闹了一下午,就不觉得憋屈?” “憋屈?” “殿下,说实话,微臣不仅不觉得憋屈,反而还挺享受的。” 郭年不仅没有丝毫郁闷,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自从离开句容县,进了京城之后,微臣每天面对的都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审的都是动摇国本的大案、死案。” “每句话、每个字都得三思而后言。” “这样也忒累了。” “今天坐在这大堂上,听着这些乡里乡亲的家长里短,虽然知道他们是受人指使来捣乱的,但也算是让微臣找回了几分当年在句容当县丞时的感觉。” “这种脚踏实地的烟火气,微臣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就在两人闲聊之际。 一名锦衣卫快步走进来禀报:“大人,秦王府长史王铎求见。” “终于来了啊。” 郭年与朱标对视一眼道,“请他进来。” 朱标立刻退到大堂一侧,垂下头,扮演好一个普通锦衣卫百户的角色。 片刻后。 王铎带着几个随从走了进来。 几个随从,每人都捧着盖着红布的托盘。 “下官秦王府长史王铎,见过钦差郭大人。” 王铎态度极其谦卑,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心疼和关切。 “郭大人今日在大堂上为民做主,审理案卷直至日暮,这份勤勉爱民之心,实在令下官钦佩。” “王长史客气了。” “本官代天巡狩,分内之事,理应如此。” 郭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目光扫过那些红布托盘,“不知王长史傍晚造访,还带着这些东西,有何贵干?本官虽然审的是小案子,但大明律的规矩还是懂的,若是行贿……” “大人误会了!下官岂敢!” 王铎连忙摆手,笑着解释道:“这是秦王殿下的一点心意。” “殿下听闻大人今日为了体恤关中百姓,甚至拿布政使司的官银来补贴穷苦乡民,殿下心中十分感动。” “这八百里秦川毕竟是殿下的封地,哪能让钦差大人破费?” “所以,殿下特意命下官送来两千两纹银。” “这不是贿赂,这是殿下体恤民情、支持大人办公的专款。还望大人切莫推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送钱包装成了支持公权力。 既给足了郭年面子,又彰显了秦王作为关中之主的体面。 “原来如此。” 郭年笑了笑,没有犹豫,大手一挥。 “既然是王爷体恤百姓的专款,那本官就替关中百姓谢过王爷了。” “赵虎,收下!明天一早,把从布政使司支取的所有银两全部还上,剩下的钱,单独设账,专款专用!” “是!” 赵虎指挥锦衣卫将托盘拿走。 王铎看着郭年收钱如此痛快,心中暗自冷笑。 果然是个贪慕虚荣的穷酸官! 什么青天大老爷,遇到真金白银还不是一样眼开? 只要你拿了秦王府的钱,以后在这西安城里,你就得乖乖听王府的话! “郭大人。” 王铎趁热打铁,“王爷虽然偶感风寒,但对大人您是十分敬重的。王爷特意嘱咐下官,若是大人明日得闲,想请大人移步秦王府,赴个便宴,也好一叙君臣之谊。” “赴宴?多谢王爷美意了。” 郭年摇了摇头,露出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但王长史你也看到了,这西安城的百姓太热情了,案子堆积如山。” “本官明日还要继续坐堂,恐怕抽不开身啊。” “这……” 王铎露出惋惜的神色,叹了口气。 “那真是太遗憾了。” “王爷常说,郭大人是朝廷的栋梁。” “若能与大人把酒言欢,定能解开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毕竟,王爷在关中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有人在大人面前进了什么谗言……” “王长史多虑了。” 郭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软不硬,却透着一股锋芒。 “本官是来查案的,只讲证据,不听谗言。” “若是秦王殿下清清白白,那本官自然不会针对王府;若是有人触犯了国法,那本官这把尚方宝剑,可是不认人的。” 第170章 铁证如山!等他杀人立威!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秦王府向来奉公守法,绝不敢有违大明律。” 王铎碰了个软钉子,知道今天试探不出什么深浅了,便拱手告辞。 “既然大人公务繁忙,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大人早些歇息。” 王铎转身向外走去。 当他经过大堂一侧时,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低着头的朱标。 朱标虽然穿着普通的百户服饰,但站立的姿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渊渟岳峙。 那个背影让王铎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王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多看一眼,但却看到郭年神情怪异地盯着他,他只能赔了个笑。 压下心中的疑惑,快步走出了布政使司衙门。 夜风一吹。 王铎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奇怪……” 他一边走向马车,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那个百户的背影……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还是说看错了吧。” 王铎摇了摇头,钻进马车。 “回王府!” “去告诉王爷,郭年收了钱了。” “这小子,就是个爱面子又贪财的蠢货,不足为虑!” 第二天。 布政使司衙门外的讲茶大堂,依然热闹非凡。 郭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里正一样,津津有味地审了一整天的鸡毛蒜皮。 什么东家的牛踩了西家的菜地。 什么南村的寡妇多看了北村的光棍一眼。 只要有人来告,郭年就一板一眼地审,甚至还频频动用那两千两的秦王专款来大肆和稀泥、搞赔偿。 直到日薄西山。 这第二场荒诞的闹剧才算收场。 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但他们离开时的眼神,却不再有第一天的那种狂热和期盼,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甚至夹杂着几分鄙夷。 “唉,还以为是个敢拔老虎牙的青天,闹了半天,也是个只敢拍苍蝇的软蛋。” “拿了秦王府的银子,在这儿装模作样地审几只鸡鸭,这叫什么代天巡狩?” “天下乌鸦一般黑,咱们关中的老百姓,这辈子是没指望喽……” 这种窃窃私语,自然逃不过锦衣卫的耳朵。 …… 夜幕降临,钦差行辕内。 郭年脱下官袍,洗了把脸,正准备和朱标用晚膳。 “吱呀——” 后堂的侧门被推开。 满脸疲惫却双眼放光的蒋瓛闪了进来。 他的身上带着浓重的泥土腥气,甚至还有一丝尸臭味。 “大人!殿下!” 蒋瓛反手锁上门,快步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木匣子,重重地放在桌案上。 “您交代的两件事,属下办妥了!” 郭年和朱标对视一眼,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打开看看。”郭年沉声道。 蒋瓛解开油布,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被水泡过、边缘发黑的账册; 第二样,是一块刻着“工部造·洪武十五年”字样的生铁锭; 第三样,则是一块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玉佩。 “大人,您真是神了!” 蒋瓛激动得声音微微发颤。 “属下带人去了城西的聚隆钱庄,趁夜摸进了他们的地下金库。” “您猜怎么着?那金库下面竟然还连着一个巨大的暗库!里面堆满了整整五万斤的工部生铁!那是朝廷发给九边卫所用来打造兵器和农具的战略物资啊!” “这块生铁,就是属下从最底下那一层抽出来的,上面还有户部和工部的双重火印,做不了假!” 朱标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生铁,手指都在发抖。 五万斤生铁! 这足够装备一个五千人的精锐步兵营了! 老二这是把朝廷的边防物资,生生变成了他私造兵器的铁矿! 蒋瓛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另外两样东西。 “至于那本账册和这块玉佩……” “是属下亲自带人去渭河乱石滩挖出来的。” 蒋瓛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此刻眼底竟然闪过一丝不忍。 “大人,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新翻的土,那是一个……万人坑啊!” “属下们只往下挖了三尺,就挖出了上百具尸骨!” “有些是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有些是被割了舌头的宫人。这块玉佩,就是从一具尸体上找到的。属下认得,这是宫中赏赐给亲王府女眷的信物,绝不可能落入普通百姓手里。” “而那本账册,是被死死塞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怀里。” “上面不仅记录了秦王府这些年私自挪用军饷、兼并民田的明细,更有一条……” 蒋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上面记录了王府为了修建别苑,强征五万民夫,并且……没有发过一文钱的工钱!甚至连口粮都克扣了一半,导致数千人活活饿死在工地上!” “尸体,全都被连夜运到了那片乱石滩,草草掩埋!” 蒋瓛心中非常敬畏。 秦王府在关中经营十几年,上上下下铁板一块。 聚隆钱庄有重兵把守。 乱石滩更是荒无人烟。 若不是郭年给了极其精准的地点,甚至连生铁上的字样、土层的深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如果让他们锦衣卫自己去查这桩案子。 估计耗上两三个月,也未必能摸到这些证据的边儿! 郭年这哪是查案,这简直是未卜先知! “砰!” 朱标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地。 “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 朱标双目赤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怎么也想不到,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竟然能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恶行! “郭年!证据确凿了!还等什么?!” 朱标拔出腰间的佩刀,声音中透着冰冷的杀意。 “明日一早,孤亲自去围了秦王府!孤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叫孤一声大哥!” “殿下息怒。” 郭年却没有朱标那么激动。 他将那三样铁证收回木匣。 “殿下,证据虽然拿到了,但咱们现在还不能动。” “为何?!”朱标不解,“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还要任由他逍遥法外?” “殿下别忘了,秦王还欠我们三十个人头呢。” 郭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三十个在城门口外煽动百姓、企图污蔑钦差的暗探,我可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移交给了西安知府,点名要秦王府给个交代。” “按照秦王那狂妄自大、睚眦必报的性子。” “他既然觉得我这两天在讲茶大堂上是个只会和稀泥的庸官,那他明天,就一定会借着杀那三十个人的机会,来狠狠地扇我这个钦差的耳光!” “他不仅会杀人,他还会大张旗鼓地请我们去观礼。” “殿下,准备好您的荆条吧。” “明天,那场鸿门宴上,微臣要用他自己搭的戏台,在关中百姓的眼下,用打龙鞭狠狠地抽他的屁股!” 第171章 我要——休夫! 第三日。 秦王府前殿那引渭河水入城的九龙池,奢华无度,雕梁画栋。 但后殿的院落,偏僻得仿佛被人遗忘了。 墙皮剥落,枯草过膝。 刺骨的寒风顺着破损的窗户纸往里灌。 屋里,一个穿着粗布冬衣的女子坐在昏暗的光线中。 借着微弱的晨光,面无表情地缝补一件男童的旧袄。 她的容貌极美,与江南女子的柔弱或者媚气不同,她的眉宇间透着英气和桀骜! 不像是一个女子! 只是,常年的幽禁和折磨,让她的脸颊消瘦得可怕。 那双本该如草原星空般璀璨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干涸的古井,死气沉沉。 她叫观音奴。 是大明朝最棘手的北元名将——王保保的亲妹妹。 在后世的某些演义小说中,她或许还有一个更响亮、更浪漫的名字:赵敏。 但现实,从来不是快意恩仇的武侠话本。 没有纵马江湖。 没有生死相随。 也没有张无忌。 有的,只是政治算计和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当年,朱元璋为了招降还在塞北负隅顽抗的王保保,强行将还是俘虏的她,指婚给了自己的嫡次子,秦王朱樉。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联姻,或者说,政治绑架。 从她穿上那身大红嫁衣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枚筹码。 “娘娘……” 贴身侍女阿茹娜冻得通红的手,端着一碗看不出颜色的清汤走进来。 她看着自家主子那麻木的神情,眼眶一红,强压着哭腔说道:“奴婢刚才去前院倒泔水,听那些护卫说,京城里来了一位姓郭的钦差。” “听说这钦差很厉害,手里有皇上赐的尚方宝剑,还在潼关外杀了一个大官呢!” 阿茹娜跪在观音奴脚边,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娘娘,要不……咱想办法见见这位钦差吧?把王爷和那个毒妇怎么折磨您的事,全都告诉他!” “他要是肯主持公道,咱们就有救了啊!” 观音奴缝补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手里的旧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公道?在这大明朝,我一个前朝将领的妹妹,哪来的公道?” “阿茹娜,你忘了四年前,太子巡视西安的时候了吗?” 观音奴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冰寒,“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太子仁厚,会替我做主。可结果呢?” “朱樉只用一句‘王妃身体欠佳,不宜见客’,就把太子敷衍过去了。” “连当朝太子都管不了他弟弟的家事,一个钦差,就算有尚方宝剑,又能如何?难道他敢为了我这个俘虏,去砍大明亲王的脑袋吗?” “可是娘娘……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在这冷宫里等死吗?” 阿茹娜哭出了声,“那个邓氏现在刚生了儿子,仗着王爷的宠爱,昨天又克扣了咱们的冬炭。再这样下去,奴担心您熬不过还没过去的冬寒啊!” 观音奴沉默了许久。 她缓缓放下衣服,站起身,走到那扇破败的窗前。 这破屋,是她的避寒所。 也是她的囚牢! 冷风从窗户吹进来,吹乱她的长发,却吹不灭她眼底燃起的那团火焰。 那是在草原狼,即使被关在笼里也绝不屈服的血性! “我不想死!” 观音奴咬着牙,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宣誓。 “如果他真的是个讲公道的青天。” “那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向他求一个公道!” “我什么金银财宝、荣华富贵都不奢求。我也不求他朱樉这大明的亲王遭什么报应。” 观音奴转过头,看着阿茹娜,说出了一句在这个时代足以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话:“我要见他,我要向他求一纸……退婚文书!” “什么?退……退婚?!” 阿茹娜吓得捂着嘴,满脸惊恐跌坐在地:“娘娘,您疯了!女子怎能主动退婚?更何况,王爷可是皇上的亲儿子,是大明的亲王啊!” “这要是传出去,皇上会杀了您的!王爷更会把您碎尸万段的!” “那又如何?” 观音奴仰起头,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令人动容的悲壮与凄凉:“我哥哥是草原上的雄鹰,我观音奴,也绝不在这阴沟里做一只任人宰割的臭虫!” “他朱樉不配做我的丈夫!” “这秦王妃的位子我嫌脏!” “如果那个郭钦差敢接我的状纸,我便以我这满身鲜血,荐他这大明的轩辕!” “我要——休夫!!!” …… 与此同时。 西安府衙门外的刑场。 虽然还未到午时,但刑场周围已经挤满了百姓。 与几天前期待钦差断案的热情不同,今天百姓们的眼中,更多的是习惯了的麻木。 监斩台上。 秦王朱樉并没有穿亲王的冕服,而是随意地披着一件华贵的狐裘。 朱樉身边围满了王府的护卫和西安府的大小官员,怀里搂着一个容貌妖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 正是他最宠爱的次妃,邓氏。 “王爷,您看那些贱民,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真没意思。” 邓氏剥了一颗葡萄,娇滴滴地喂进朱樉嘴里,媚眼如丝地瞥了一眼台下跪着的三十个死囚,语气中没有半点对生命的敬畏。 她去年刚为朱樉生下一个儿子。 此刻正是母凭子贵、风光无限的时候。 在这西安城里,除了朱樉,她谁都不放在眼里,哪怕是那个正牌的王妃观音奴,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奴才。 “爱妃觉得没意思?” 朱樉咬下葡萄,哈哈大笑,宠溺地邓氏腰间捏了一把。 朱樉指着瑟瑟发抖的百姓,满脸快意。 “这叫威严!你懂什么。” 似乎老朱家的男人,在感情上都有着一种奇怪的偏执——他们对爱情忠贞一心。 朱元璋偏爱马皇后,朱标偏爱常氏。 这两位都是母仪天下、温良恭俭的贤后贤妃,可惜都不长命。 而到了朱樉这里,他却偏偏对这个心如蛇蝎、嚣张跋扈的邓氏宠爱到了骨子里,甚至为了她,不惜将明媒正娶的正妃幽禁折磨。 有时候,这历史的剧本,真是比戏文还要荒诞。 第172章 邓氏:小郎君长得挺俊俏! “王长史。” 朱樉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王铎,冷笑着问道,“那个郭钦差,到哪儿了?” “回王爷。” 王铎躬身答道,“他们已经过了长街,马上就到。” 王铎顿了顿,压低声音提醒道:“王爷,今日杀这三十人,名义上是给钦差一个交代。等会儿郭年来了,面子上咱们还是得做足。” “只要他收了这个台阶,这几天在讲茶大堂受的鸟气,就算平了。” “本王明白。” 朱樉冷哼一声,眼神不屑:“他郭年不是要本王公开、公正地处置这些‘污蔑钦差’的刁民吗?好啊,本王今天就亲自监斩!” “这不仅是给他郭年面子,更是要给这关中百姓提个醒!” 朱樉猛地站起身,声音在刑场上空回荡,毫不掩饰其中的威胁之意。 “在这西安城!” “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谁要是敢跟秦王府作对,敢生出什么告状的歪心思,这些人,就是下场!” 百姓们听着这番赤裸裸的警告,纷纷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愚钝平庸。 但也知道,这是在杀鸡儆猴。 那三十个人,不过是秦王手里的弃子。 今天斩了他们,不仅洗清了王府的嫌疑,更是彻底堵死了老百姓申冤的路。 “钦差大人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通报,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郭年一身绯红官袍,面容冷峻,在蒋瓛和朱标的护卫下,大步走入刑场。 百姓们看着郭年,没有欢呼,没有下跪。 只有几声压抑的叹息。 在他们看来,这位昨天还在为一只鸡、一条狗断案的“郭青天”,今天来到这里,不过是来配合秦王演完这场官官相护的戏罢了。 这世道,终究是没救了。 “钦差大人到——” 随着一声长长的通报。 郭年带着锦衣卫队伍走进了刑场。 监斩台上的长史王铎,目光立刻锁定了这支队伍。 他的视线在郭年身上略作停留,便不由自主地滑向郭年身后裹得严严实实的黄百户。 朱标穿着普通的飞鱼服,头戴大帽,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里。但那种渊渟岳峙的站姿,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上位者气度…… “奇怪……” 王铎眉头微皱。 前日傍晚在布政使司衙门,他只是匆匆一瞥。 今天在阳光下再看,那种熟悉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 到底在哪儿见过? 不仅是他,就连坐在主位上的秦王朱樉,在看到黄百户的那一刻,心脏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了一张面孔—— 大哥——朱标! “怎么可能……” 朱樉在心里暗骂自己疑神疑鬼。 大哥远在金陵监国,怎么可能跑到这苦寒的西北来给人当护卫?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下官大理寺少卿,郭年,见过秦王殿下。” 郭年打断了朱樉的思绪。 他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臣子礼。 “哈哈哈!郭大人免礼,快快请起!” 朱樉立刻换上了一副宽容仁厚的笑脸。 变脸的速度,堪比戏台上的变脸大师。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监斩台,竟然主动伸手去拉郭年的手,显得极其亲热。 “郭大人一路车马劳顿,本王这几日又偶感风寒,未能亲自设宴接风,实在是怠慢了钦差。还望大人海涵啊!” “王爷言重了。” 郭年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拉开一步距离。 “微臣奉旨办案,不敢贪图享受。” “反倒王爷龙体违和,理应静养。” 朱樉的手僵在半空。 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他掩饰过去。 他转过身,指着身后的邓氏,向郭年介绍道:“郭大人,这位是本王的王妃邓氏——卫国公邓俞邓大将军之女。” “她最近听本王提起大人在京城拉棺死谏的壮举。” “对大人可是钦佩得很呢。” 邓氏虽然刚刚生产完不久,但依然身姿妖娆,妆容精致。 她上下打量着郭年,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掩嘴轻笑道:“早就听闻郭青天铁面无私,今日一见,没想到大人竟然生得这般俊朗挺拔。” “倒是不像个审案的判官,像个儒雅的探花郎呢。” 邓氏虽然跋扈,但到底是个女子。 面对郭年这种年轻俊朗、气质出尘的三品大员,难免多看了两眼。 这并不是邓氏对郭年有什么非分之想,纯粹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欣赏,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调侃。 然而,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朱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生性多疑又极度霸道。 自己的爱妃当着自己的面夸别的男人好看。 这让他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但他此刻还要在百姓面前维持贤王的人设,只能强压下这股无名火。 郭年看着这位衣着华贵、甚至有些僭越之嫌的次妃,心中不仅没有半分波澜,反而涌起了一股深深的厌恶。 史书上说,秦王在邓氏挑唆下,将正妃王氏幽禁于别所,每日只用弊器送些不洁净的食物,将王氏视同囚犯。 而秦王经常和邓氏坐在凉亭之中,以折磨王府宫人为乐趣。 秦王制造凤袍给邓氏穿着,同时制造帝王规格的五爪龙床! 这是一个近乎“妲己”之女人! 当然。 烂人配烂货。 难怪她能与朱樉臭味相投。 郭年在心里叹息。 俗话说,好人不长命,但恶人反而过得更滋润。 观音奴与邓氏。 一个是为了政治联姻牺牲的政治筹码。 一个是仗着父夫权势嚣张跋扈的恶女。 同在王府。 命运却犹如云泥之别。 第173章 郭年:我要摊牌! “王妃谬赞了,本官不过是替陛下跑腿办事罢了。” 郭年神色冷淡地回应了一句,便将目光转向了朱樉。 朱樉见状,为了找回被爱妃丢掉的场子,索性转过身,面向刑场外的百姓。 他故意提高音量,大声说道:“关中的父老乡亲们!这位,就是皇上派来的郭青天!郭大人爱民如子,这几日在讲茶大堂为百姓排忧解难,本王深感欣慰啊!” “咱们西安府,自古政通人和。” “本王与诸位乡亲,更是鱼水交融,亲如一家!” “今日,本王在此设刑场,就是要向天下人表明:不管是谁,只要敢污蔑钦差、离间朝廷与关中百姓的关系,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了,还真以为他是个爱民如子的好藩王。 但在场的百姓们,哪个不知道秦王府的横征暴敛?哪个不知那三十死囚就是秦王府的人? 但他们低着头,眼神麻木。 这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戏码,他们看太多了。 有苦说不出,这就是他们在这个土皇帝治下的悲惨宿命。 “鱼水交融?” 郭年听着这刺耳的词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懒得再陪朱樉演下去了。 “王爷。” 郭年打断了朱樉的演讲,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微臣此番来西安,并非为了讲茶大堂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微臣是带着陛下的旨意,为了彻查德隆号一案、以及太常寺卿吕本之死而来的。” 朱樉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没想到郭年竟然这么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哦?吕本死了?” 朱樉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唉,吕大人也是朝中重臣,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郭大人放心,既然是父皇的旨意,本王定当派人全力配合钦差办案!” 朱樉凑近郭年,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过郭大人,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啊。” “有些人不想大明安稳,专门喜欢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离间咱们宗室与京城的关系。” “大人初来乍到,可千万别信了那些奸佞的谗言啊!” “本王在关中十余年,那是清清白白,一心为了大明戍守边疆,绝无二心!” “王爷说的是。” 郭年微微点头,眼神却如同利剑般。 “若是王爷清清白白,那本官的刀,自然砍不到王爷的头上。不过……” “微臣这几日,虽然坐在讲茶大堂,但也没闲着。关于德隆号和吕本案,微臣已经掌握了大量的线索。说不定,今天……就能见真章了。” “今天见真章?” 朱樉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屑,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今天是你才到长安城的第四天! 就算你带来的锦衣卫全是长了翅膀的神仙,也不可能在这铁板一块的关中查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吓唬谁呢? “郭大人果然是雷厉风行。” 朱樉冷笑一声,也不再装什么和善了。 他指着刑场上跪着的三十个死囚,不耐烦地说道: “既然大人急着办案,那咱们就先把眼前的事结了吧。” “这三十个狂徒,胆敢冒充本王府的名义,污蔑钦差!” “本王今日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他们就地正法!也算是给郭大人,给朝廷,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 直接把这三十人定性为“冒充王府名义的刁民”。 瞬间撇清了所有的干系。 朱樉盯着郭年,眼中满是挑衅。 怎么样? 你不是要交代吗? 本王给你! 本王杀自己人给你看! 本王就是要告诉这关中百姓,在这西安城里,谁生谁死,只有本王说了算! 你这个钦差,连个屁都不敢放! “且慢!” 就在刽子手准备举刀时。 郭年突然一声大喝,制止了行刑。 “王爷,这既然是污蔑钦差的案子,那也就是本官的案子。既然是案子,那就得讲究个证据和口供。这三十人,本官还没审过呢,怎么能就这么杀了?” “还审什么?事实清楚,罪恶滔天,杀了不就干净了?难道郭大人还信不过本王的处理?” 朱樉脸色一沉。 这郭年是不是脑子有病? 自己费尽心思替他杀人灭口、找替罪羊,他竟然还要审? 这要是审出什么不该说的…… 呵呵呵,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而是郭年自找麻烦! “实话实说,本官确实不信王爷。” 郭年反手抽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本官信的,是这把剑!是它所代表的大明律法!” “剑说,这案子得审!” 郭年举起宝剑,直指朱樉,道:“王爷,您——有意见?!” 剑指藩王。 郭年这几乎是直接摊牌了。 朱樉看着那把代表着他老爹的尚方宝剑,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 “好……好一把尚方宝剑。” 朱樉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极其敷衍地对着宝剑拱了拱手。 “既然钦差大人非要审,那本王就依大人的意思。” “审吧!但不过……” 朱樉眼神阴鸷,“本王倒要看看,大人能审出个什么花样来!” 朱樉已经动了杀机。 这是你郭年自找的!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本王在关中给你挖坟了! 百姓们也是一脸茫然。 这个狗钦差,在搞什么鬼? 他不是和秦王一丘之貉吗? 这几天在衙门里和稀泥和得挺欢的,怎么现在突然又要较真了? 难道是因为分赃不均,两人闹翻了? 在全场各异的目光中,郭年提着剑,缓缓走下监斩台,来到了那三十个死囚面前。 他随便挑了一个长得还算精干的汉子,用剑尖挑起了他的下巴。 “你,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郭年冷声问道。 那汉子看了一眼台上的秦王,又看了看郭年,吓得浑身发抖。 他当然不敢说自己是秦王府养的暗探,因为他们的家人全在王府的控制之下。若是敢吐露半个字,全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小人……小人叫李麻子……” 汉子按照长史王铎教的供词,硬着头皮编造道:“小人……小人就是个城南的泼皮无赖,平日里在街上收点保护费。” “前几日……是小人猪油蒙了心,想冒充王府的名义去敲诈钦差大——” 郭年没等他说完,竟然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呵呵——” “城南的泼皮无赖?” 郭年摇了摇头,面向疑惑的百姓和脸色铁青的朱樉,朗声道:“乡亲们,王爷。你们听听,这案子,有天大的冤情啊!” 第174章 凤袍僭越,狂臣当街训恶妃! “冤情?” 朱樉眉头紧锁,郭年又在耍什么把戏? 邓氏在一旁轻抚着朱樉的胸口,娇滴滴地安慰道:“王爷息怒,这酸书生就是喜欢卖弄玄虚,且看他怎么说。” 郭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再次看向李麻子,笑容渐渐收敛。 “你不叫李麻子。” 郭年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 “你叫孙铁柱。原籍凤翔府,洪武十二年因为伤人案逃窜至西安。” “洪武十四年,你被秦王府长史王铎暗中收留,编入王府护卫外营,专司城外情报打探和黑市交易的护航。” “你家里还有一个瞎眼的老娘,一个患有腿疾的婆娘,还有两个儿子。” “他们住在城西永宁坊,秦王府的一处私产。” “对吧?” 郭年话音刚落。 孙铁柱像是见了鬼一样,双眼圆睁,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郭年,又惊恐地望向台上的秦王和王铎。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 秦王殿下!王长史!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没说啊!你们千万别动我的家人啊! 郭年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头,看着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大变的秦王朱樉,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充满挑衅的笑意。 “王爷,您说——” 郭年掂了掂手中的尚方宝剑。 “这一个城南的泼皮无赖,怎么他的身家性命,连同他的老娘妻儿,都那么巧,全攥在秦王府的手里呢?” 郭年的这句话直接扎了朱樉的肺管子。 朱樉脸上的宽容与伪善,瞬间凝固了。他那双眼白微微泛黄的死鱼眼死死盯着郭年,瞳孔深处涌起一股戾气。 他终于察觉到了。 这个郭年,根本不是来和稀泥的! 他在讲茶大堂装了两天的孙子,就是为了在今天全城瞩目下,当着关中百姓的面,狠狠地抽他秦王府的耳光! “郭大人这话,本王听着怎么有些刺耳啊?” 朱樉皮笑肉不笑道,“这八百里秦川,皆是本王的藩地。本王体恤百姓,将孤寡老弱安置在王府的产业里,赏他们一口饭吃。这难道不是本王仁善吗?” “怎么到了大人嘴里,成了本王圈养死士了?” “大人这般捕风捉影,莫非是想给本王扣上一顶图谋不轨的帽子?” 好一个体恤百姓! 朱樉当了十年土皇帝,颠倒黑白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郭年没有顺着他的话去辩驳,他只是转过头,用剑鞘随意地指了指另外两个死囚。 “王爷既然说是体恤百姓,那本官就再问问这两位。” 郭年冷漠地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和地名。 “张彪,原平凉府狱卒,洪武十五年因贪墨被革职,现居秦王府西苑地窖,负责看管暗牢。家中有一幼子在王府马厩做杂役。” “刘大个,凤阳人,早年是流寇。洪武十六年被招安,现任聚宝阁长安总号暗哨头目,一家三口皆在长史王铎的庄园里‘做客’。” 郭年转过身,张开双臂,面向那群鸦雀无声的百姓。 “乡亲们!” “这些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泼皮无赖、临时起意污蔑钦差的人,他们的主子是谁,他们的身家性命捏在谁的手里,你们现在听明白了吗?!” 百姓们爆发一阵压抑的惊呼。 他们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们不傻。 郭年把底细扒得这么清楚,这分明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三十个死囚,根本就是秦王府的恶犬! 而这位郭青天,他没有和稀泥! 他不仅没有被秦王吓倒,他甚至敢当着秦王的面,撕开王府的遮羞布! “够了!” 朱樉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霍然起身,眼神阴森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郭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樉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本王好心好意替你处置这些污蔑钦差的刁民,你却在这里含沙射影,攀咬王府!你真当本王这西安城的刀不快吗?!” “王爷问本官想干什么?” 郭年不仅没退,反而迎着朱樉那吃人的目光,上前一步。 他举起手中那柄尚方宝剑。 剑锋直指朱樉。 “本官手里拿着天子剑,王爷觉得,本官想干什么?!”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迸射。 朱樉看着狂傲不可一世的郭年,杀意已经攀升到了极点。 在这关中。 还从来没有人敢用剑指着他说话! 郭年第二次指他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拿着一把破剑在这里耀武扬威!”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刺耳的女声打破了僵局。 朱樉身旁的次妃邓氏,柳眉倒竖,指着郭年破口大骂。 “王爷乃是当今圣上的嫡次子!是这大明朝最尊贵的亲王!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狗洞里爬出来的穷酸文官,也敢在王爷面前大呼小叫?还不快跪下磕头认罪!” 邓氏向来跋扈惯了。 在她眼里,除了皇帝和太子,这天下的人都得给她和秦王低头。 郭年慢慢转过头。 冰冷的目光盯着这个满身珠翠的次妃。 眼神没有丝毫尊重,只有厌恶与轻蔑。 “谁,允许你——插话的!”郭年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震得邓氏耳膜生疼。 “你……你敢吼我?!”邓氏气急败坏。 “本官吼你又如何?” 郭年冷笑一声,语气毫不掩饰的侮辱与鄙夷。 “你不过是一个仗着父兄余荫、狐假虎威的次妃!也配在代表天子威仪的钦差面前狂吠?!” “大明祖训,后宫不得干政!你身为王府偏房,不好好在内宅恪守妇道、遵从礼仪,却成天像个泼妇一样在外抛头露面、牝鸡司晨!” “你把皇家体统,当成了什么?!” 邓氏被骂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你……你敢骂我是偏房?!” “偏房就是偏房!” 郭年步步紧逼,字字如刀。 “你不仅是不守妇道的妒妇,更是个心如蛇蝎的毒妇!” “你恃宠而骄,将王爷正妃、朝廷册封的秦王妃幽禁冷宫,常年以残羹冷炙辱之,甚至数次指使下人毒打正妃!这是何等的目无王法、宠妾灭妻?!” “更令人发指的是……” 郭年深吸一口气,说出让所有人震慑的言论:“你一个区区次妃,竟敢在王府内室,私自命人赶制只有皇后才能穿戴的‘五爪金龙凤袍’!” “甚至还在房中打造五爪龙床!” “邓氏!你这是在图谋篡逆、觊觎那至高无上的后座吗?!啊?!?!?!” 第175章 钦差的命?土皇帝的天! 天大一顶帽子盖下来! 如果说刚才只是震惊,那现在,整个刑场已经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郭年这番话吓得魂飞魄散。 僭越凤袍? 五爪龙床?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逆之罪啊! 锦衣卫中,朱标双眼瞬间红了,额头青筋暴起。 宠妾灭妻,他或许还能看作是老二的私德有亏。 但穿凤袍、造龙床? 大明朝的皇后,那可是他朱标的亲生母亲,是朱樉的亲生母亲——马皇后啊! 虽然母后已经薨逝,但这更是对母后在天之灵的莫大亵渎! 更别提。 此事往大了说—— 可以定一个秦王觊觎皇位的罪行!!! 朱标不想信,但郭年从不说那些缥缈之言,更别提朱樉夫妻此时的表现,明显是在佐证郭年的说辞! “老二……你连畜生都不如啊!”朱标在心里狂吼。 “你……你血口喷人!” 邓氏吓得脸色苍白,连忙瑟瑟发抖地躲到朱樉身后,“王爷!他诬陷妾身!妾身没有!您快杀了他!杀了他啊!” 朱樉也是脸色煞白,冷汗湿透里衣。 他怎么也没想到,郭年竟然连这种机密都知道! 那些东西他藏得极深,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这郭年到底是人是鬼?! “一派胡言!” 朱樉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面目狰狞。 今天这事儿,没法善了了! 如果任由郭年继续说下去。 那他不仅面子保不住,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郭年!你竟敢当众污蔑亲王,构陷皇亲!本王今日就算拼着被父皇责罚,也要拿了你这个乱臣贼子!” 朱樉虽然嘴上喊着要拿人,但他的脚步却是不自觉地往后退。 他虽然残暴,但也有些聪明。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有无数百姓看着。 如果他真的亲自动手杀了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那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他不想死。 他必须得先离开这里。 回到自己那如同铁桶一般的王府。 只要回了王府,他有一百种方法让郭年在这个世上悄无声息地消失! 比如流寇入城! 比如钦差暴病! “王长史!护驾!回府!” 朱樉大喝一声,转身就想在护卫的簇拥下逃离这里。 然而,他刚转过身。 一道冰冷而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从他身后幽幽响起。 “本官,让你走了吗?” 朱樉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 只见郭年正用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在系统的正气威压加持下,郭年身上爆发出宛如实质的恐怖威压。 这股威压,不是来自于武力,而是来自于一种代表着煌煌天威、代表着绝对正义的精神碾压! 在这股威压面前,朱樉竟感觉双腿发软。 他仿佛看到了父皇朱元璋那张愤怒的脸,正悬挂在高空中,冷冷地俯视着他:“老二!!!” 朱樉咽了口唾沫。 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竟然……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本官,让你走了吗?” 这句话仿佛还在刑场上空回荡。 更让刑场中的关中百姓,此刻心中却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声暗暗的叫好! 真出气啊! 多少年了? 在这西安城里。 谁敢跟秦王殿下说话? 他们被秦王府的淫威压迫得几乎连呼吸都不敢露声。 更别提当众揭穿秦王宠妾灭妻、甚至僭越谋逆的丑事了! “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啊……” “郭大人是真的敢跟秦王硬碰硬啊!” “他竟然是真的青天大老爷!竟然真的敢与秦王叫板!” 百姓们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一双双眼睛,敬畏和期盼地盯着那个一身绯袍、手握尚方宝剑的瘦削身影。 混在锦衣卫中的朱标,听着周围百姓那发自肺腑的赞扬,心中更是一阵酸楚与愤怒。 百姓越是崇敬郭年,就越说明他们平时被秦王府欺惨! 有苦不敢言。 有冤无处伸。 老二啊老二,你这关中的土皇帝,当得可真是天怒人怨! 朱标握紧了刀柄,心中的惩戒之念,已经坚定到了极点。 监斩台上。 朱樉慢慢转过身。 他在被郭年短暂的威压震慑后。 那股属于皇子的骄横和骨子里的暴戾,再次占据了上风。 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了,那他也就没必要再演什么宽厚仁王的戏码了。 “郭年,你是不是觉得,有百姓给你叫好,你就真的能在这西安城里与本王作对了?” 朱樉冷笑一声,索性摊牌了。 他大步走回太师椅前,一脚将面前的桌案踹翻。 “本王告诉你,在金陵,父皇是天;但在西安,在这八百里秦川,本王,就是绝对的天!” 朱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西安府官员。 语气毫不掩饰的威胁。 “赵康!孙全!还有在场大小官员!” “你们告诉这位钦差大人,本王说的话,算不算数?!” 被点名的赵康和孙全吓得浑身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死死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刑场,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几万名围观的百姓,还有那些大明朝的地方官……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没有一个人敢站在郭年这边。 这,就是秦王在关中的绝对统治力! 郭年看着这一幕,不仅没有慌乱,反而了然地点了点头。 “王爷说得对。” “在这西安城里,您确实是只手遮天的土皇帝。这些官员,也都是您养的狗。” “但是今天,本官向你保证,我不会死。” “当然,你也不会死。” 郭年扬了扬尚方宝剑,语气冷漠如铁,“你不会死,不是因为你清白,只是因为这把天子剑,暂时还不让你死,它说还要你守卫藩疆。” “哈哈哈!笑话!” 朱樉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放肆地狂笑起来。 “怎么?你还真以为这把剑能保住你的命?” 第176章 鞭打秦王! “郭年,本王承认你是钦差,本王也确实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地杀了你。” 朱樉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死死盯着郭年。 “但你别忘了,从西安回金陵,路途遥远。” “这关中一带,流寇横行,马匪猖獗。” “钦差大人若是‘不幸’染了什么恶疾,或者被哪路不长眼的盗匪给劫杀了……” “那也是天灾人祸,与本王何干?” “就算父皇怪罪下来,大不了也就是把本王禁足个一年半载,罚点俸禄罢了。” 朱樉缓步走到郭年面前。 语气中带着残忍的挑衅。 “本王损失的,不过是几顿好酒好肉;而你,丢的可是项上人头!” “郭大人,为了贱民的公道,值得吗?” 郭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狂妄的脸,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原来,秦王殿下不仅敢在地方上称王称霸,甚至敢在代表皇权的钦差面前,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 “王爷的意思是,只要陛下不在这里,这把天子剑,对你就形同废铁了?” “本王可没这么说。” 朱樉冷哼一声,退后两步,满脸的不屑:“但父皇毕竟远在千里之外。在这长安城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把剑管不管用,还真不一定!” 郭年转头。 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康等人。 “诸位大人,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因为陛下不在这里,所以秦王就是天,天子剑就是废铁?” 赵康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里敢回答半个字。 这谁敢答? 怎么答都是死! 周围的百姓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威胁,眼中的希望之火再次被浇灭。 完了。 连钦差的命都被捏在秦王手里。 这西安城,是真的没有王法了! “郭年,你醒悟得太晚了!” 朱樉看着孤立无援的郭年,得意地大笑起来:“来人!送钦差大人回驿馆‘歇息’!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等于是直接要把郭年软禁起来,然后找机会灭口了! “慢着!” 就在那些王府护卫准备上前拿人的时候。 郭年突然一声冷喝。 他随手将尚方宝剑扔给身后的蒋瓛。 然后,缓缓地从袖中抽出一个明黄丝绸包裹的物件。 “既然王爷觉得天子剑管不到你……” 郭年一点一点地解开丝绸,“那,这个东西呢?不知王爷,还认不认得它?!” 丝绸滑落。 一条黑黝黝的老旧马鞭,出现在郭年的手中。 鞭身虽然陈旧,但上面却仿佛透着一股煞气! 那是跟随着朱元璋征战沾染的! “这……这是?!” 朱樉在看到那条马鞭,瞳孔猛地收缩。 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是他父皇朱元璋当年打天下时,亲手用过的马鞭! 抽打不听话的将领。 还用来执行过家法! “你……你怎么会有父皇的马鞭?!”朱樉的声音都变了调,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陛下口谕!” 郭年猛地一步踏上监斩台,高高举起手中的打龙鞭,犹如一尊下凡的怒目金刚。 “秦王朱樉,骄纵跋扈,不遵教化!屡次无视圣恩,在关中倒行逆施!” “特赐此鞭于郭年,代天子行家法!” “郭年,你替咱——好好打一打那个不孝不义的逆子!” 话音刚落。 郭年眼中迸发一股凶光。 根本不给朱樉反应的机会,抡起打龙鞭,就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打龙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朱樉的肩膀上。 那身华贵的亲王蟒袍瞬间被撕裂,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立刻浮现出来。 “啊——!!!” 朱樉被打得一个趔趄,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惨叫。 他懵了! 他彻底被打懵了! 他堂堂大明嫡次子,手握重兵的秦王。 竟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三品文官,用鞭子抽了?! “王爷!” 周围的王府护卫见状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就要冲上来救驾。 “谁敢动!” 蒋瓛一声暴喝,身后的百余名锦衣卫瞬间绣春刀出鞘,组成一道钢铁防线,死死地挡在那些护卫面前。 “这是皇上御赐的家法!谁敢阻拦,以谋反论处!”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那些护卫硬生生地顿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迈出半步。 “这一鞭,是打你纵容手下,鱼肉百姓!” 郭年眼神冷酷,反手又是一鞭,狠狠地抽在了朱樉的后背上。 “啪——!!!” “啊——!!!”朱樉被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后背皮开肉绽,疼得直抽凉气。 “住手!你这个疯子!你敢打王爷!”邓氏见状,尖叫着扑了上来,想要替朱樉挡住那可怕的鞭子。 “滚开!” 郭年眼中没有丝毫怜香惜玉。 看着这个僭越作恶的毒妇,手腕一抖,打龙鞭带着更狠的劲力抽了下去。 “啪!” “啊——!!!!!” 这一鞭子直接抽在邓氏那张下意识伸出去挡的娇嫩手掌,与涂脂抹粉的脸上,抽出了两道血印子。 邓氏惨叫一声,捂着脸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边,再也不敢上前。 “你……你敢打本王?!” 邓氏这样一阻止。 朱樉被几个官员手忙脚乱地拉开,退到了安全距离。 他捂着流血的肩膀,双眼赤红如血,整个人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死死地盯着郭年,杀意凛然。 “来人!给我上!” 朱樉已经顾不上什么圣旨、什么家法了。 在这关中,在几万百姓面前受此奇耻大辱,他若是不杀郭年,以后还有何颜面做这西北的土皇帝?! “把这个乱臣贼子给本王拿下!死活不论!” 随着朱樉一声狂怒的嘶吼,周围数千名王府护卫和守城官兵,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将郭年和一百多名锦衣卫,死死地围在了中央! 第177章 朱标:我有没有资格? “呛啷!呛啷!”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西安府刑场上空回荡,刺耳且冰冷。 数千名秦王府的护卫和西安守军,如同漆黑的铁桶,将郭年和一百多名锦衣卫围在中央。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肃杀之气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即便身陷重围,那一百多名锦衣卫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恶狼! 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和压迫感,竟然让数倍于己的府兵,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先动手。 “郭年!” 在层层护卫的簇拥下,朱樉捂着流血的肩膀。 他身旁的次妃邓氏,捂着那张被抽出血痕的脸,疼得浑身抽搐,看向郭年的眼神里是怨毒和疯狂! “杀了他!王爷,快杀了他!”邓氏尖叫着,声音凄厉。 “本王今日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朱樉双目赤红,指着郭年怒吼:“你区区一个三品文官,就算手里拿着打龙鞭,又算个什么东西?!这打龙鞭是父皇打儿子的,你有什么资格替父皇教训本王?!” “你这分明是矫诏!是以下犯上!” 朱樉直接给郭年扣上了一顶大帽子,转头看向周围的官员。 “王铎!赵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这个当街行凶的逆贼拿下?!” 长史王铎和知府赵康等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事已至此,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如果今天郭年活着走出西安城,那他们这些秦王府的死忠狗腿子,全都要掉脑袋。 既然不能和解,那就只能站在秦王这边,一条道走到黑! “王爷有令!拿下钦差卫队!死活不论!” 王铎拔出腰间佩剑,大声下令。 “杀!” 周围的府兵们听到命令。 虽然心中畏惧锦衣卫的凶名,但军令如山,只能硬着头皮,缓缓向前逼近。 “谁敢动手?!” 郭年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他高高举起那条黑黝黝的打龙鞭,扫视着那些逼近的长枪。 “本官手持天子御赐打龙鞭,代天行事!鞭打逆子,天经地义!” “你们若是敢动本官一根汗毛,就是形同谋逆!不仅你们要死,你们的九族,全都要给你们陪葬!” 郭年的声音震得那些府兵们脚下一顿。 大明律的威严,株连九族的恐惧,终究还是在这些底层士兵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们犹豫了,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做那个先出头捅钦差一枪的人。 郭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目光越过那些士兵,扫向外围鸦雀无声的西安百姓。 数万人,竟没一人敢发出声音! 他们只是惊恐、复杂、甚至带着一丝麻木地看着这场神仙打架。 郭年心中了然。 他没有指望这些百姓能像句容县的乡亲那样,为了他去拼命,去阻挡军队。 因为,在这里。 他郭年只是个外来的钦差。 而秦王却是悬在他们头顶十几年的阎王。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普通百姓的生存法则很简单—— 谁赢,他们帮谁! 或者说,谁能活下来,他们就顺从谁。 如果不把秦王这座大山彻底掀翻,这些百姓永远都不敢挺直腰杆做人。 “郭年!你少拿父皇来压本王!” 朱樉见府兵们不敢上前,气得暴跳如雷。 “本王是父皇的亲骨肉!” “就算本王有错,那也是父皇亲自来罚!” “你一个外臣有何资格拿着鞭子打本王?!” 朱樉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就是没资格!!!” “那……” 就在这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死局中。 一个平静中带着一丝悲凉的声音,突然从锦衣卫的圆阵后方响起。 “我有资格吗?” 这个声音,很轻很飘。 但朱樉和某些官员听到,却无异于九天惊雷! 所有人,包括朱樉、王铎、邓氏,全都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锦衣卫的圆阵缓缓分开。 一直裹得严严实实的朱标,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大帽,解开了外面那层飞鱼服,露出那一身代表着储君身份的明黄色四爪团龙常服。 他的手中。 没有拿刀,也没有拿剑。 只握着一根干枯的、带着倒刺的荆条。 “你……” 前排的府兵看着这个突然走出的中年男子,虽然不认识他,但他那骨子里久居上位的气场,却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是比尚方宝剑还要可怕的威压。 被那双通红的眼睛看了一眼,几个府兵便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大……大哥?!” 朱樉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呆呆盯着拿着荆条、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朱标,扑通一声退跌在太师椅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高高在上、本该在金陵监国的太子大哥,竟然会微服私访,亲自来到了这苦寒的西安城! 而且,就站在他面前! “太……太子殿下?!” 王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前日傍晚在布政使司衙门的背影,竟真的是当朝太子! 王铎此时无比懊恼后悔,自己当时竟然没想起来! 哪怕是郭年一行人刚过来时想起来。 也不至于如此糟糕。 如今…… “扑通!” 王铎双腿一软,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赵康、孙全,以及所有认出朱标身份的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瞬间,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几千名府兵,也跟着哗啦啦地跪下了一大片。 在皇权面前。 藩王的威严简直不堪一击。 因为朱标不仅仅是太子,他更是大明朝未来的皇帝!是所有官员和将士名正言顺的主子! 朱标没有理会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官员和士兵。 他只是默默走到吓傻了的朱樉面前。 看着这个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大哥亲切叫着的亲弟弟,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残暴贪婪、形同禽兽的模样,朱标的心,在滴血。 他甚至无法将眼前的秦王,与记忆中的二弟,重叠为一人! 第178章 荆鞭秦王,太子落泪! “老二,二弟……” 朱标的声音嘶哑。 但朱樉却听得身体一颤,“哥,大哥——” “你说郭年没资格教训你。”朱标举起荆条,眼眶通红地盯着朱樉:“你还没有回答我,我这个当大哥的,有资格吗?!” “大哥……大哥,你听我解释……” 朱樉语无伦次,想要狡辩,“是郭年他……他陷害我!是他在给我下套啊!大哥,你最疼我了,你不能信一个外人啊!”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看着弟弟那副依然不知悔改、只知道推卸责任的丑恶嘴脸。 朱标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 朱樉看着大哥那失望的眼神,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 狡辩没用了。 连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他也不敢再欺骗大哥了。 “扑通。” 朱樉从椅子上滑下来,重重地跪在朱标面前,一把抱住朱标的腿,嚎啕大哭。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伸手。” 朱标的声音很轻,却根本不容朱樉抗拒。 朱樉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我让你伸手!!!” 朱标突然一声怒吼。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朱樉吓得浑身一哆嗦,颤颤巍巍地伸出了双手。 “啪!” 朱标高高举起荆条,狠狠地抽在朱樉的手心上。 倒刺瞬间划破了皮肉,鲜血瞬间飙了出来,甚至溅了两米外的王铎一脸! “这一记,是打你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啊——!”朱樉惨叫一声。 “啪!” 又是一记,比刚才更重。 “这一记,是打你宠妾灭妻,罔顾人伦!” “哥!疼,好疼啊——!”朱樉痛得瞬间涌泪,但却不敢将手缩回去。 “啪!” “这一记,是打你私设关卡,鱼肉百姓!” “啪!” “这一记,是打你图谋不轨,僭越祖制!” 朱樉一边被抽,一边痛哭。 朱标一边抽打,一边掉泪。 每一荆条抽下去。 都像在抽他自己! 他不仅是在打弟弟的罪恶,更是在打自己的纵容! 如果不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包容。 朱樉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如果弟弟们犯错时,自己不向父皇求情,弟弟们或许也知道皇子犯了错也会被惩罚! 是自己。 是自己的亲情愚蒙了弟弟们的敬畏心。 是自己。 是自己的纵容让弟弟们犯错而不自知! 是自己! 是自己造成了弟弟们的今天! 郭年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大明太子的脚下,颗颗滚烫眼泪砸落在地。 他看到了大明太子的掌上,因为用力握紧荆条,而被倒刺再次划破的血红。 鲜血几乎沾满整根荆条。 有朱樉的,也有朱标的。 朱樉的手掌早已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他疼得浑身抽搐,精神已经有些恍惚了,但慑于大哥那从未有过的雷霆之怒,他依然死死咬着牙,不敢把手缩回来。 “不要打了!求求太子殿下,别打了!” 就在这时。 次妃邓氏终于反应过来。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朱樉身上,用身体挡住了那根沾满鲜血的荆条。 “殿下!王爷他可是您的亲弟弟啊!再打下去,他的手就废了啊!” 邓氏哭得梨花带雨。 试图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唤起朱标的同情。 然而,朱标看着这个把秦王府搅得乌烟瘴气、甚至敢私造凤袍的毒妇,眼神中只有彻骨的冰冷。 “滚开!” 朱标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宫教训大明逆臣,朱家不肖子孙,还轮不到你一个僭越乱法的妇人来插嘴!” 邓氏被这眼神吓得浑身一颤,但她知道,如果朱樉倒了,她在这西安城也就完了。她死死抱着朱樉的胳膊,哭嚎道:“我不让!除非殿下把我也一起打死!” 朱标目光寒冷,但握着荆条的手微微抬起,却没有落下。 但,这并不是结束! “蒋瓛,把她拉开!” 蒋瓛并没有立刻动作。 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郭年,眼神中带着请示的意味。 朱标现在的状态,难以言变。 他拿不准。 因此,他只能寻求郭年的意见。 但郭年面无表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帘。 蒋瓛心领神会,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撒泼的邓氏一把拽开。 邓氏绝望地望着朱标,望着快昏厥了的朱樉。 她甚至隐隐希望—— 朱樉硬气一把,直接造反得了。 把太子朱标干掉,然后给应天府的皇帝通报一声太子被流寇马匪杀害。 她有些不理解,朱樉为何硬挺着受罚也不敢反抗? “老二,把手伸好。” “大哥知道很痛,忍着点……” 朱标再次举起那根血红荆条。 他眼泪已经止住,但泪痕还在,手也在颤抖。 朱标本就不是个心狠之人,不像朱元璋那样能在尸山血海中谈笑风生。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骨肉血胞下如此狠手! 眼看着这一记鞭打又要落下。 一只手突然从侧方抓住了朱标的手腕。 朱标通红的眼睛猛地转过去,死死盯着郭年。 “郭年,你也想拦孤?” 郭年看了看朱标手掌上崩裂的旧伤。 又看了看地上已经昏厥不清、嘴里还呢喃着“大哥”的朱樉。 他松开了手,语气平静而恭敬。 “殿下,您抽了这么多下,也该歇歇了。” “微臣手里还拿着陛下御赐的打龙鞭呢,您总得给微臣留几下,让微臣代天行事吧。” “不然,秦王殿下被你抽死了,我总不能鞭尸吧。” “鞭尸,是大不敬……” 朱标看着郭年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紧握荆条的手缓缓松开,脱力般地后退了两步。 站在一旁的蒋瓛看得真真切切。 郭年这哪里是抢功? 分明是看出了太子殿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打下去,不仅朱樉的手要废掉,太子的心也要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郭年这是把这个残暴的恶名,主动接了过去。 “啪!啪!啪!” 郭年走上前,打龙鞭没有丝毫留情,狠狠地抽在朱樉那已经皮开肉绽的后背上。 连续三鞭,鞭鞭见血。 朱樉发出没有气力的闷哼,彻底昏死了过去。 “蒋瓛,还能打吗?” 郭年收起鞭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回大人。”蒋瓛上前探了探朱樉的鼻息,“再打,就真的要出人命了。毕竟是亲王,身子骨没那么硬朗。” “那就停手了。” 郭年转过身,将打龙鞭重新收入锦盒中。 第179章 迟到者,斩! 刑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这一刻。 周围看傻了眼的百姓。 才终于从这惊天动地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连高高在上的秦王都被打成了死狗,连不可一世的王府护卫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西安城的天,真的变了!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数万名关中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郭年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次的风头,似乎又被抢了。 上次在金陵城打朱桂,百姓们喊的是“皇上英明”; 这次在西安城打朱樉,百姓们喊的是“太子千岁”。 不过。 郭年一点也不在意。 他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青天大老爷的虚名,也不是为了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他在意的,是压在这些百姓头顶上的那座大山,终于被凿开了一道裂缝。 只要大明的律法不再是一纸空文。 只要百姓能挺直腰杆做人。 这名声,谁收去。 都一样的…… 毕竟。 他借的也是皇权和太子的威风。 这风光由他们父子收去也无妨。 郭年转过头,看向那三十个还被五花大绑的暗探。 “蒋瓛,把他们关进布政使司大牢。” “他们虽然帮着秦王府为非作歹,但也罪不至死。且上有老下有小,查清他们没有参与人命案后,过几日放了吧。” 那三十个死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本以为死定了。 没想到这位活阎王竟然网开一面?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太子殿下!”他们痛哭流涕地磕头。 处理完这些,郭年终于看向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西安府官员。 长史王铎、知府赵康、参政孙全…… 这群曾经在关中呼风唤雨、助纣为虐的秦王府走狗,此刻一个个缩得像鹌鹑一样。 “诸位大人。” 郭年走到他们面前,笑容无比冷酷。 “旧的《皇明祖训》里有规矩,皇子犯错,惩戒陪读太监。” “如今新修的《宗室律》中,秦王犯法,他身边的属官不仅没有死谏规劝,反而同流合污、甚至出谋划策。” “不知诸位大人知道什么惩罚吗?” 郭年蹲下身,直视着王铎那双绝望的眼睛。 突然微微一笑。 “不过嘛——” “今天,事情有些多。本官也累了。” “就不留各位大人去衙门里喝茶了。” 郭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们回去吧。” “好好收拾收拾细软,跟家里的老婆孩子道个别。” “明日午时,本官在布政使司大堂等你们。” “迟到者,满门抄斩。” 这几句话比直接定罪还要残忍! 这是让他们带着必死的绝望,去倒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 这是比凌迟还要痛苦的精神折磨! 王铎和赵康等人瘫倒在地,双眼翻白,瞬间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郭年不再理会这些活着的死人。 他面向那数万名还在欢呼的百姓,气沉丹田,大声宣布: “关中父老听真!” “从明日起,布政使司门外的讲茶大堂,不再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未来五日内,本官大开中门,广收状纸!”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不识字不要紧,本官会派专人在衙门口代写状纸!就算你们要告的是天王老子,本官也接了!” 沉默了一个呼吸、 人群中突然爆发热烈的欢呼。 直到这一刻,关中百姓才真正明白。 这位郭青天,前两天的昏庸和稀泥,不过是暴风雨前的蛰伏。 现在。 那把斩妖除魔的尚方宝剑。 终于要在这八百里秦川,大开杀戒了! …… 刑场上的血迹还未干涸。 西安城的天却已经变了。 秦王朱樉并没有被送回他的九龙池王府。 而是被锦衣卫抬进了承宣布政使司后堂。 这也是郭年的意思——既然要在关中立规矩,就不能让这个土皇帝脱离朝廷的视线。 后堂内,药味刺鼻。 长安城最好的几个大夫正满头大汗地给朱樉清理背上和手上的鞭伤。 虽然郭年下手都有分寸,没伤及要害,但那三十多下打龙鞭和荆条混合的双打,依然让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亲王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朱标屏退了左右的宫女太监,亲自端着一盆温水,用干净的毛巾擦拭着弟弟伤口周围的血污。 看着那翻卷的皮肉。 朱标的眼眶红了又红,手微微颤抖。 他一边擦,一边低声叹息。 声音里有着兄长的痛心,也有着对皇家骨肉相残的无奈。 其实,郭年的怀里就揣着系统奖励的初级回春术和能吊命的护心丹。 如果给朱樉用上。 这点皮肉伤不出三日就能结痂。 但郭年站在门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连掏药的想法都没有。 伤口不疼,怎么能长记性? 既然是惩罚,就必须让他痛到骨子里! 如果打了又马上治好,那这场立威的戏码,岂不是成了儿戏? 而且,朱樉鱼肉百姓,让他给朱樉治疗? 呵呵…… 门外。 陕西布政使司的几位高官。 包括左参政李茂、按察使王渊等人,正从窗口往里看。 他们看到太子殿下竟然亲自为犯错的弟弟洗伤口,不由得纷纷动容,交头接耳。 “太子殿下真是仁厚啊。” “是啊,虽然下了狠手,但终究还是血浓于水。” “有这等仁君,实乃我大明之福……” “诸位大人,与其在这里感慨殿下的仁善,不如先操心操心你们自己吧。”郭年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如同鬼魅一般。 第180章 雷霆洗牌;王铎的觉悟 李茂和王渊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只见郭年一身绯袍,双手负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郭……郭大人。” 几位二三品的地方大员,面对郭年像是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郭年的真视之眼下。 这群官袍楚楚的大人们,头顶漂浮着深浅不一的光晕。 有的是刺目的血红。 有的是浑浊的黑灰。 也有的……是极其微弱的纯白。 郭年目光如刀扫过众人,然后抬起手,精准地指了几个人。 “李茂、王渊,还有你……你……” 被点到名的官员,正是头顶红光最盛的几人。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贪污受贿,甚至还直接参与了秦王府的那些腌臜事。 “蒋瓛!”郭年一声冷喝。 “在!”蒋瓛应声。 “把他们就地拿下!隔离审查与秦王府的关联!敢有反抗者,先斩后奏!” “是!”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直接将那几位高官的官帽打落,上了枷锁。 “郭大人!您这是干什么?下官冤枉啊!”李茂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冤不冤,锦衣卫的诏狱里会审清楚。”郭年冷笑一声,“带走!” 处理完这些烂肉,郭年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看向剩下的几个官员身上。 这几个人,在真视之眼中,头顶的光晕是干净的白色。 他们或许懦弱,或许不敢发声,但在秦王只手遮天的关中,他们至少守住了底线,没有同流合污。 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孤臣了。 “你叫什么名字?” 郭年指着最边缘的中年官员问道。 “回……回大人,下官陕西按察司佥事,陈理。”那官员战战兢兢地答道。 “好,陈理。” 郭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现在起,这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日常事务,由你牵头暂代!” “我不管你以前受了多少排挤,受了多少委屈。” “今天,本官给你撑腰!” “本官刚才在外面宣布了,未来五日,广开中门,接收全城百姓的状纸。” “你们几个,立刻去衙门口支起桌子。凡有百姓来告状,不识字的,你们亲自代笔!不许推诿,不许恐吓!每一份状纸,都要原原本本地送到本官案头!” 陈理和剩下的几个清流官员愣住了。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郭年。 在这贪腐成风的关中,他们这些不肯和王府同流合污的官员,常年被排挤在核心权力之外,只能干些清水衙门的苦差事。 他们不知道郭年是怎么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清白。 但他们知道—— 特么的,天亮了! “下官……下官遵命!” 陈理激动得热泪盈眶,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郭大人放心!下官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几日,他们要加班加点,要把这关中十几年积压的冤屈,全都翻出来,见一见青天! …… 与此同时。 王铎府邸。 天色已暗,府里却乱作一团。 下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收拾着金银细软。 王铎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老爷,您快拿个主意啊!” 他的结发妻子刘氏,哭得眼睛都肿了,拉着他的衣袖哀求:“郭年说明天中午在布政使司等您,这分明就是鸿门宴啊!您要是去了,肯定没命了!” “咱们跑吧!带着这些年的积蓄,逃出关中,逃到蜀地去,隐姓埋名……” “鸿门宴?跑?” 王铎苦笑得比哭还难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能跑到哪儿去?” “就算跑出了关中,你以为锦衣卫的绣春刀是吃素的吗?” “郭年手里有尚方宝剑,背后有太子殿下撑腰。咱们跑,就是畏罪潜逃,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且,他胆敢放我们回来,会怕我们逃?” 王铎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奢华的书房,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 “夫人啊……” “这么多年了,咱们在关中作威作福,跟着王爷吃香的喝辣的。” “咱们以为王爷是天,咱们就能永远高高在上。” “可今天,我才算看明白了。”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在那个冷面包拯——郭年面前,连秦王都无可奈何,至于我……连个屁都不算……” “报应啊,这都是报应。” 刘氏听着丈夫绝望的话语,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戾的疯狂。 “老爷!既然横竖都是死,咱们不如拼了!” 她压低声音,凑到王铎耳边:“秦王殿下在城外还有三护卫,还有十几万大军!咱们去联系那些武将,就说郭年和太子要谋害王爷!只要他们起兵,趁乱把太子和郭年都杀了……” “啪!” 王铎忽然起身,一巴掌抽在结发妻子脸上,直接把她打翻在地。 “蠢妇!你疯了吗?!” 王铎双目赤红,指着妻子怒吼。 “那是太子!是大明朝未来的皇帝!” “杀太子?亏你想得出来!” “煽动武将造反?你以为他们会对太子动手?” “哪怕是秦王让他们动手,恐怕他们也只会反手抓了秦王,献给太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些武将真的被煽动了,你以为能成功吗?太子一死,皇上雷霆震怒,这关中几百万生灵都要跟着陪葬!咱们王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连只狗都活不下来!” 王铎这话说得保守了,别说是狗活不下来,就算是鸡蛋也得摇匀。 王铎颓然跌坐回椅子上,痛苦地捂住脸。 若他是个鲁莽的武夫,做事不过脑子,或许他还敢心生歹意,跟郭年碰一碰! 但他是个聪明人。 正是因为聪明,他才更明白自己无路可走。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 大势去也! 郭年不仅手段狠辣。 更是占据了法理和民心的大义。 连秦王都能被打成死狗,他一个小小的长史拿什么去反抗? “别折腾了……” 王铎摆了摆手,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去,把管家叫来。让他去账房,把这些年王府和各大商号往来的底账,还有那些贪墨军饷的密信,全都整理出来,装在箱子里。” “明天中午……” 王铎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一片死灰:“我亲自带着这些罪证,去见郭年。” “老爷!您这是要自投罗网啊!”刘氏绝望地哭喊。 “我不去,咱们全家都得死。” 王铎惨然一笑。 “主动承认,交出证据,或许郭年不想闹太大,还能给咱王家留条体面的后路。” “不要狡辩,也不要试图反抗。” “在那个男人面前,任何小聪明,都自会让事情更糟。” 第181章 冤情如海,审案狂飙! 这一夜。 西安城里有太多人无法入眠。 有人在黑暗中烧毁账本; 有人在妻儿的哭泣声中写下认罪的绝笔; 也有无数被欺压了十几年的百姓,流着眼泪翻找着早已发黄的状纸。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郭年洗漱完毕,推开布政使司后堂的房门。 迎面扑来的不是刺骨的寒风,而是一股夹杂着汗水与泥土气息的热浪。 “这……” 郭年走到前院,看向大门外。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忍不住嘴角微微抽动。 布政使司门外的广场上,甚至是延伸到几条街外,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早上的温度还很冷凉,但几万百姓聚集在一起,硬生生在上空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就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桑拿房中! 这与讲茶大堂刚开张时门可罗雀的冷清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大人!” 按察司佥事陈理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空白状纸,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外面……全都是来告状的百姓!” “粗略估算,少说也有两万多人!这……这得审到猴年马月去啊?” 郭年深吸一口气,压下震撼。 “有冤必申,这才是大明钦差该有的阵仗。” 他转头看向陈理,“立刻调集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所有会写字的小吏!再从城里各大书院征调秀才!加派十倍的人手,去门外摆上二十个案口,帮不识字的百姓代写诉状、整理案情!” “是!” 陈理激动地领命而去。 很快,布政使司的大堂和院落被临时改造成庞大的审案中心。 二十个案口同时开启。 郭年端坐在正堂中央,亲自负责主审那些最棘手、最复杂的案子。 “威——武——” 随着一声仓促的堂威,审案正式开始。 “砰!” 郭年一拍惊堂木。 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原告和被告。 他的眼底,真视之眼的微光,再次悄然亮起。 这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系统奖励的真视之眼虽然只能用三次。 但对这“次”的解释,却有极其特殊的判定机制。 因为郭年锁定的目标是秦王,所以,只要是与秦王有关的案子,这“第一次”的技能效果就不会结束! 除非是他主动认定结束! 而这,也是他从金陵一路追到西安的底气!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错综复杂的案情,不是枯燥的文字和各执一词的狡辩。 而是一条条具象化的线! 如果案子与秦王无关,郭年便直接将卷宗甩给陈理等人去审理。 但如果被告与秦王府的产业、属官甚至护卫军有关联,那条线就会抽丝剥茧一般,串联到每个指向的地方。 关联越多,关联越深,那条线就越粗、越红! 而这,就是系统给的“线索”! “张德顺状告城西永安当铺强占祖宅一案。” 郭年仅仅扫了一眼跪在堂下的当铺掌柜,视线中,一条粗壮的红线从那掌柜的头顶延伸出去,连接向秦王府长史王铎的官邸。 甚至连这笔黑心钱的分账比例,都在光晕中隐隐浮现。 “不用狡辩了。” 郭年根本不听那掌柜的巧言令色,直接将惊堂木砸了过去。 “永安当铺背后的东家是长史王铎!你不过是个白手套。” “强占民宅,伪造地契,还打伤原告家属!” “来人!将此人拿下,查封当铺,将地契原数奉还!再按大明律,打他四十杀威棒!” 那掌柜吓得魂飞魄散,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准备了一晚上的完美说辞,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郭年扒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下一个!” 郭年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立刻投入到下一个案子中。 快! 太快了! 另一边各自审案的陈理等官员,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这案子,还能这么审? 保不保真啊? 审案还在继续,但半个时辰后,官吏传回消息。 郭年所审查的案件,句句属实。 却为真实情况! 这更震惊了陈理等人。 郭年判案不仅快,而且准得离谱! 一个上午过去,郭年宣判的案件,传回来的案情回执,无一判错! 陈理等人都懵逼了。 他们一上午累死累活,口干舌燥地分辨真伪,也不过才审结了十几二十个案子。 可郭年呢? 郭年就像是开了天眼,或者是早就对这长安城了如指掌。 很多案子,原告还没说完,郭年就已经一针见血地点出了被告的罪证,甚至连赃款藏在哪个钱庄、哪棵树下都说得一清二楚! 一上午的时间。 郭年一人硬生生审结了将近两百个案子! “郭大人……真乃神人也!”陈理抹了一把汗,眼神已经变成狂热的崇拜了! 时间飞逝,直到中午。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官员们,谁也不敢提吃饭的事。 因为郭年依然稳坐于大堂,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就在这时。 蒋瓛快步走到郭年身边。 “大人。秦王府长史王铎,带着西安知府赵康等几十个大小官员,此刻正跪在布政使司门外,求见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片刻。 陈理等清流官员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 在过去的十几年。 王铎等人仗着秦王的势力。 在这关中就是活阎王,谁敢惹他们? 严格来说,他们布政司的官与王铎不在一套行政体系下。 但王铎等人代表的是秦王府,因此,哪怕王铎只是个长史,他们的上司见到他,都是热切地巴结。更别提他们了。 藩王是“不是皇帝”的皇帝。 他们,终究只是臣…… 郭年看了一眼门外那望不到头的等着伸冤的百姓。 “王铎?” 郭年冷笑一声。 重新低下头翻开一本新的卷宗。 “告诉他,本官现在没空理会那些贪墨国帑的硕鼠。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什么时候这大堂的百姓告完状了。” “什么时候再来见本官!” 第182章 让他们滚进来! “是!” 蒋瓛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这一等。 就是一个下午。 直到夜幕深沉,华灯初上。 这群魔乱舞的审案狂飙才终于告一段落。 郭年瘫坐在太师椅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肚子不争气地发出雷鸣。 陈理等官员也是个个累得前胸贴后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充实笑容。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一个平时最古板的御史,甚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今天一天审的冤假错案,比他过去三年审的还要多,还要让人解气! 而且,其中有一半案件,都与秦王府有关! 从前,他们可是审不到的…… “大人,饭菜备好了。” 蒋瓛带着几个锦衣卫,端着几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和几个硬菜走了进来。 “饿坏了吧?快吃快吃!” 郭年招呼着众官员入座。 自己也不客气,率先端起一大碗,狼吞虎咽起来。 一时间,大堂里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吃饭声。 众人抛却了官场的繁文缛节,像是一群刚打完胜仗的士兵,吃得无比开心。 就在众人吃得正香时。 蒋瓛再次走到郭年身边,低声汇报道: “大人。王铎他们……还在外面跪着呢。这大冷天的,有几个年纪大的官员已经冻得晕死过去了。王铎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他们说……是来请罪的。箱子里装的全是账本和罪证。” 几十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小官员,竟然在寒风中跪了整整半天? 郭年咽下嘴里的大块羊肉,端起茶碗漱了漱口。 “呦,这会儿虔诚起来了。” “竟然跪一下午。” 郭年随意地扯过一块麻布擦了擦手。 脸上的随和转换为居高临下的威严。 陈理等人也纷纷放下碗筷,静静地等待郭年的安排。 “吃饱了吗?” 郭年看了一眼陈理等人,淡淡地问道。 “回大人,下官等……吃饱了。”众人齐声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小紧张。 “既然吃饱了,那就加个班吧。” 郭年重新坐回主位上,一拍惊堂木,“让王铎他们——滚进来!” 门外。 王铎、赵康、孙全等大小几十个官员,已经跪了整整半天。 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罪? 有几个年纪大、身子骨虚的,早就晕死过去,被锦衣卫拖到了一边。 剩下的,也是冻得脸色苍白,浑身僵硬。 听到里面传来的传唤声。 王铎顿时如蒙大赦。 他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因为长时间的跪姿和接地的寒冷,几乎失去了知觉。 “快……扶我起来……”王铎哆嗦着对身旁的赵康说道。 然而。 还没等赵康伸手。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蒋瓛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大人们”。 “郭大人有令。” 蒋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让你们……滚进去,诸位大人可别理解错喽。” 虽然郭年并没直白这么说,但蒋瓛敢肯定郭年是要他们这样做的! 而郭年,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王铎愣住了。 赵康和孙全也愣住了。 “滚进去?” 这不是引申意义,就是字面意思! 让堂堂三品长史、四品知府,像球一样滚进大堂?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蒋指挥使……这……这恐怕有失体统吧?” 王铎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想要争取最后一丝尊严,“下官等虽然有罪,但毕竟是朝廷命官,是来投案自首的。郭大人此举……” “怎么?没听清大人的话吗?” 蒋瓛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冷冷提醒。 “郭大人说了,是让你们滚进去!” “谁要是不愿意滚,那说明心里还有怨气,还没认识到自己的罪孽,倒也没关系——” “锦衣卫有的是让人舒服的手段!” 王铎浑身一颤。 他突然明白了。 郭年这是要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是在告诉他们,从他们决定投案自首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官员,而是任人宰割的囚徒! “我……我滚……” 王铎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滑落。 他咬着牙,竟然真像个球一样,一圈一圈朝大堂门槛滚去。 看到王铎都带头了,赵康、孙全等一众官员哪里还敢讲什么体面?纷纷有样学样,狼狈不堪地滚向大堂。 这一幕,看得堂内的陈理等人目瞪口呆。 那些曾经压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庞然大物,此刻竟然像一群滑稽的丑角,在地上翻滚。 陈理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面色如常的郭年,心中的敬畏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位郭青天,是真的把这关中大地的天,给翻过来了! “罪臣王铎……叩见钦差大人。” 王铎好不容易滚进大堂,满身泥污,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他挣扎着跪好,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特来投案自首。这是罪臣……这些年犯下的所有罪行,以及……以及秦王府的暗账,请大人过目。” 郭年没有伸手去接。 赵虎走上前,接过折子,恭敬地放在郭年的案头。 郭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跪在下方这群人的头顶。 在他的真视之眼里。 王铎头顶缠绕着几十条粗细不一的血红色光线。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桩被掩盖的罪恶,代表着一条或者几条无辜的人命。 “念。” 郭年靠在椅背上,声音冰冷:“自己念出来听听,你们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第183章 罪不及家人?前提是惠不及家人! 王铎咽了口唾沫。 颤抖着背诵自己写在折子上的罪状。 “洪武十五年,罪臣协助秦王府,强占长安城外良田一万两千亩,逼死农户三十余家……” “洪武十六年,罪臣暗中勾结商人,倒卖军粮五万石,致使边关将士忍饥挨饿……” “洪武十七年,罪臣私自截留赈灾银两八千两,用于修建王府别苑……” …… 王铎一桩桩、一件件地念着。 陈理等官员听得触目惊心,双手紧握成拳。 这些数字背后。 是无数关中百姓的血泪啊! 足足念了半刻钟,王铎的声音才渐渐弱了下去。 “大人……” 王铎磕了个头,额头上满是冷汗,“罪臣所犯之罪,已全部交代清楚。不敢有半点隐瞒。” “说完了?” 郭年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说……说完了。” 王铎心中一紧,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 他自认为这份罪状已经足够详尽,连那些最隐秘的贪墨他都写进去了,为的就是争取一个“坦白从宽”。 当然,他也明白,这所谓的宽并不是指对他宽,而是对他的家族、家人。 他的家人能够躲过这一难,他就知足了。 “呵呵。” 郭年的笑声格外刺耳。 “王长史,你的记性看来不太好啊。” 郭年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王铎面前。 在真视之眼的注视下,王铎头顶的红线虽然变蓝大半,但依然有五六条粗壮的线! 通过真视之眼给的线索。 郭年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铎,冷冽地提醒。 “洪武十四年冬,长安城南有个叫李记的布庄。” “那布庄老板的女儿生得貌美,你想要将她强行纳为小妾,老板不从,你便指使手下,将其一家五口活活烧死在布庄里,伪造成意外走水。” “这件事,你怎么没写进去?” “轰——” 王铎如遭雷击,瞬间瘫软。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郭年,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件事实在是有损人品,因此他做得很隐秘,所有知情的人早就被他灭口了。 哪怕是在这种场合下,他也不想自曝出来。 郭年是怎么知道的?! “大人!罪臣……罪臣该死!是罪臣一时糊涂,没……没想起来啊!” 王铎疯狂地磕头,砰砰作响。 “没想起来?呵呵。” 郭年厌恶地踩在王铎肩上。 “连被你迫害灭了满门的人,你都能忘记!” “王铎,你到底造了多少冤孽,才能对五条人命如此健忘?!” “在你们眼里,百姓的命真比草芥还不如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郭年松开脚,语气森寒,“再好好想想,还有四件!” “若是想不起来,今晚,你也别去牢里了。锦衣卫有的是办法帮你回忆!” 王铎吓得肝胆俱裂,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找那些被他视为“小事”的罪恶。 “我……我想起来了!” 王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喊:“洪武十六年,城东的那个盐商,是我派人暗杀的,吞了他的家产!还有……还有……” 他绞尽脑汁又勉强凑出一件。 但剩下的三件罪行,无论如何他死活也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做过的坏事太多,都被他习以为常,他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 “大人……罪臣真的想不起来了!求大人明鉴,罪臣真的把知道的都说了啊!”王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绝望地哀求着。 郭年看着他头顶那剩下的三条红线。 这三条线,并没有指向王铎本人,而是隐隐约约连向了王铎府邸的方向。 郭年仔细查看了一下,发现线索指向王铎的妻子! 郭年没有再逼问。 而是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 画风一转道: “王铎,本官想问你一件事。” “你们今天带着这么多官员,浩浩荡荡地来投案自首,目的是什么?” 王铎愣了一下。 不明白郭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大……大人,不是您让我们回去跟家人告别,今天来听候发落的吗?” 王铎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说道:“罪臣自知死罪难逃,不敢有半点狡辩。罪臣只求大人看在罪臣主动交出秦王府暗账的份上……”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嘶哑。 “给罪臣家里留条活路!” “罪臣的一家老小都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罪孽,皆是罪臣一人所为!”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用自己的命,和秦王府的秘密,换一家老小的平安。 “哦,原来如此。” “原来是想要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这个理由倒也合情合理,毕竟犯了这么大的事。 如果按照朱元璋的刑法来看,这些人不说是诛九族,全家老小也跑不掉。 因此,他们向郭年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过。 争取给家人争个生路。 “其实我与朱天子在乎株连这一刑罚上,一直理念不同。” “朱天子与历代王朝的刑法皆为一致:罪之大,必株连!” “我的观念比这个自古以来的刑罚要温和一些:按照情况可以划分为三种惩罚力度。” “惠不及家人,则罪不及家人。” “惠及家人,而家人不知你之过,则轻罚:贬为平民,体验贫苦百姓的生活,就也算赎罪了。” “惠及家人,且家人知你之过,则按从犯处理!” “王铎,你觉得你的家人是何种情况?” 王铎顿时沉默了。 因为他最在乎的刘氏,就是第三种! 享受了他的罪行带来的恩惠,且一直知晓他的罪行而没有揭发。 但好在他的妻子并没有干过什么恶事。 应该……还能轻判吧。 应该不至于像他一样,必定被判处死刑。 没得救的那种! 看着王铎的神情,郭年便已经知晓了结果。 王铎之妻——从犯也! 第184章 坦白从宽?你瞒不住的! “不过,我说的只是三种正常情况,如果罪犯的家人还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要推倒另论了。” “什么情况?”王铎下意识地询问。 “他们本身就有罪——” 郭年冷冷地说道:“他们不仅享受了红利,还借着你的名头,干了伤天害理的恶事!而这恶事,就要以新的刑罪再立新案,重新论之了!” “不!不可能!” 王铎拼命摇头,“罪臣的妻子向来吃斋念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怎么可能……” “吃斋念佛?” 郭年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幻想。 看着真视之眼解析出来的线索。 冷冷地道来: “洪武十七年秋。” “长安城外十里堡的王家庄,有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 “你的好夫人看中了那块地,想要用来修建自家的私庙。那庄子的主人不肯卖,你的夫人便借着你的名头,买通了当地的里正,诬陷那户人家通匪!” “结果,一家七口被下狱,男的被折磨致死,女的被卖入教坊司!那块地,最终成了你夫人吃斋念佛的清修之地!” “还有去年春天,你府上的一个丫鬟,不小心碰碎了你夫人的一个玉镯,就被她活活杖毙,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 “这两件事,你可知晓?!” “轰——!” 王铎的脑子里再次一蒙。 他浑身颤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官服。 他真的不知道! 他每天忙着在外面帮秦王敛财、杀人灭口,哪里有功夫管内宅的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妻子是个贤良淑德的妇人,没想到……她背着自己,竟然也干出过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 而更让他彻骨恐惧的是。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内宅秘事,郭年竟然一清二楚! 这位郭钦差,难道真的是天上的神明下凡,长了一双能看透一切罪恶的天眼吗?! “王铎。” 郭年站起身,看着已经彻底崩溃、瘫成一滩烂泥的长史大人。 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以为主动认罪,交出账本,就能保全全家?”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你的妻子也是罪犯,她……也逃不掉的!” “所有沾了百姓血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布政使司大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不仅是跪在地上的赵康、孙全等一众秦王党羽。 就连坐在案后的陈理等清流官员,看向郭年的眼神,除了敬畏,还添了一层恐惧! 太可怕了! 王铎妻子的那些恶事,做得极为隐秘。 在这关中地界,哪怕是地方上的按察使司,甚至锦衣卫的暗探,都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查得如此事无巨细! 难道这位郭大人。 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的活神仙? 还是说,他来西安之前,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把这城里大大小小官员的底裤都扒得一干二净了? 跪在后排的几个官员浑身猛地一颤,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砸在青石板上。 他们偷偷展开准备好的认罪书,拼命在脑海中回忆。 “完了完了。” “前年收的那个玉狮子写进去了没有?” “去年我那小舅子打断了城南屠户的腿,这算不算我的罪?我得赶紧补上!” 一时间。 大堂里满是纸张瑟瑟发抖的声音。 就像是截止交作业的前5分钟,把笔抡冒烟了疯狂补抄! 王铎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做辩解。 “郭大人,刘氏她……一介女流,头发长见识短……” “求大人明鉴,放她一条生路,那些田产、银两,罪臣愿意十倍、百倍地退赔!” “放她一条生路?” 郭年重新坐回太师椅,冷笑一声。 “本官说了,新法之下,不搞株连九族那一套规矩。” “只要你的家人没有参与犯罪,没有享受你贪墨来的带血红利,本官绝不伤他们性命,顶多贬为平民,让他们自食其力。” “但!” 郭年眼神一厉,“你的妻子不仅享受了红利,还仗势欺人,草菅人命!那她就不再是你的附属品,而是一个独立的罪犯!” “主犯论死,从犯及涉案亲属,同罪并罚!” “她既然敢杀人,就得偿命!” “陈理!” 郭年没有再给王铎开口的机会,直接下令。 “下官在!”陈理连忙起身。 “立刻派衙役去长史府!将王铎之妻刘氏拿下,打入死牢!还有那些作恶的护卫、管家,一个不留,全部收押,严加审讯!” “若是不知情的家奴、丫鬟,甚至旁支的亲戚,则无需羁押。” “是!”陈理领命而去。 听着郭年的宣判。 王铎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他本以为自己主动投案,交出秦王的罪证,就能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 可现在。 他的妻子保不住了。 甚至连那些参与过恶事的家族子弟也要被牵连。 虽然不至于像以前那样被诛灭九族,但他王家的核心骨干,算是彻底完了。 “王铎,您也别伤心,至少你也保住了一部分人。” 郭年心情不错,微笑着安慰道:“家奴、丫鬟也算是你王府的人。你的自首换来了他们的无罪,也算是立功了,没有白费。” “大人真是仁慈啊……” 王铎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您确实没诛九族,甚至还能放过了家奴、丫鬟,甚至旁支亲戚。” “可他们……跟罪臣有什么关系?” “罪臣在乎的妻子、儿子,全都要受刑了。” “您放过那些下人,反倒成了对罪臣的天大恩典了?呵呵……哈哈哈哈!” 王铎凄厉地笑了起来。 在封建官僚的价值观里,家奴的命根本不叫命,旁支亲戚也是可以牺牲的。 郭年承诺保护的那些无辜者,在他眼里一文不值;而他真正想保的核心利益,却被郭年无情地粉碎了。 这让他感到了深深的荒谬和绝望。 还不如昨夜听了刘氏的建议,直接造反算了呢! 现在,晚了! 郭年冷冷望着王铎,眼中没有怜悯:“他们跟你没关系,但他们跟大明律有关系。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王家的陪葬品。” “带下去!严加看管!” 第185章 观音奴的振奋 几名锦衣卫上前,将如同一滩烂泥的王铎拖出了大堂。 王铎一走,剩下的官员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下一个!赵康!” 郭年的声音如同催命符般响起。 赵康连忙跪着移动到堂中,跪在了王铎刚刚的位置上。 双手颤抖高举着认罪折子。 然后,捧起折子开始念诵。 他根本不敢再有任何隐瞒,甚至连自己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恨不得写进折子里。 “罪臣赵康,叩谢郭大人!” “这是罪臣的所有罪状,请大人过目……” “若是……若是有遗漏的,绝不是罪臣隐瞒,是真的……真的老糊涂了!求大人明察啊!” 郭年一直开启着真视之眼。 红线都交代干净了,甚至交代了很多与红线无关的罪行。 至于这些罪行真假,郭年就无从得知了。 但没关系,有人旁记着呢。 “嗯,还算老实。” 郭年草草翻看了一眼。 便将折子扔给一旁的文吏记录。 “郭大人,请允许罪臣斗胆询问一件事。” 望着郭年那运筹帷幄的淡然表情,赵康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一个疑问。 “何事?”郭年心情不错。 “罪臣实在不解。王铎的那些隐秘的陈年旧事,就算是神仙也算不清楚。” “您是不是……并不是什么未卜先知?” 赵康咽了口唾沫,眼中闪烁着自作聪明的恍然大悟。 “其实,皇上早就盯上咱们关中了,对不对?” “陛下是不是……早在四五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派了锦衣卫暗中潜伏在西安,日夜收集咱们的罪证?” “您手里,其实早就握着一本记载了所有人底细的生死簿吧?” 在赵康看来。 这才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只有洪武大帝的深谋远虑,再配合以锦衣卫的恐怖情报网,才能做到这种无死角的降维打击。 听到这个荒诞的猜测。 郭年忍不住哑然失笑。 四五年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穿越来呢。 那会儿他还在几百年后的现代社会备战法考呢。 面对着这个赵康疑惑,蒋瓛等人更疑惑的问题,郭年并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笑道。 “那倒没有,还有——” “关你屁事!” 赵康心中一堵:郭年怎么还骂人呢? 不过,郭年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只能闭了嘴,生怕再得罪过年。 在王铎的前车之鉴下。 这群官场老狼狈们,放弃了所有的侥幸心理。 接下来的审查进度,虽然没有白天审理百姓案件时那样一眼定音的狂飙速度,但依然快得令人发指。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被带上来。 他们磕着头,痛哭流涕地念着自己的罪状。 郭年只需要用真视之眼扫过,看看他们头顶是否还有未交代的红线,如果有,就冷冰冰地提醒一句:“再想想——” 往往只需要这一句。 那官员就会立刻崩溃,把最深处的秘密全部吐出来。 这种审讯方式,堪比—— “我比你还了解你自己!” 半个时辰时间。 几十名秦王党羽的罪状,就被梳理清楚。 直到深夜。 最后一个官员被拖走,大堂重新恢复宁静。 郭年这一天的工作才终于结束。 “还有四天啊……” 郭年嘴角微微扬起。 …… 秦王府后院深处。 冷宫的木门被咣当一声猛地推开。 阿茹娜提着食盒,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跑进屋里。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连关门的手都抑制不住地发抖。 “娘娘!娘娘!” 阿茹娜一进屋,连食盒都顾不上放下,扑通一声跪在观音奴面前。 “出大事了!外面……外面天翻地覆了!” 观音奴坐在木床上,手里依然缝补着那件旧衣。 听到阿茹娜的话,她连眼皮都没有抬。 “能出什么大事?” 观音奴麻木地机械性问道:“是朱樉又杀了几个不听话的人,还是邓氏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折磨咱们?”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冷宫里关了这么多年。 她早已经对这座王府、对这大明朝的天,失去了所有的期盼。 “都不是!娘娘,都不是!” 阿茹娜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王爷!秦王殿下他……他被抓了!” “什么?!” 观音奴一惊。 针猛地扎进指肚,渗出一滴鲜血。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阿茹娜。 “朱樉被抓了?这怎么可能!在这八百里秦川,谁敢抓他?谁能抓他?!” “是真的!娘娘,奴婢今天去前院领炭,亲耳听到那些王府的护卫在议论,外面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阿茹娜抹了一把眼泪,咽了唾沫。 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昨天中午在刑场,那个新来的钦差大人,不仅没有顺着王爷的意思杀死囚,反而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和王爷翻了脸!” “不仅如此,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竟然也微服私访,混在锦衣卫的队伍里来了西安!” 阿茹娜说到这里,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听说,太子殿下当众用带刺的荆条,把王爷的手心都抽烂了!一边抽还一边骂王爷大兴土木、鱼肉百姓!” “后来,还是那位钦差大人拦住了太子,然后拿出一根叫‘打龙鞭’的御赐神鞭,狠狠地抽了王爷和那个毒妇邓氏!” “王爷被打得昏死过去,直接被押进了布政使司看管起来了!” “太子殿下也来了?用荆条抽他?” 观音奴脑海嗡的一声。 她跌坐在床沿上,胸口剧烈起伏。 四年前,太子朱标巡视西安时,她曾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温润如玉的储君身上,结果却没有等来公平。 她以为朱家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可现在,那个太子竟然亲手用荆条抽烂了亲弟弟的手? “活该!真是活该!” 观音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朱樉也有今天!那个整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终于遭到报应了!” 她猛地抓住阿茹娜的肩膀,急切地问道:“那邓氏呢?那个贱人怎么样了?” “也被抓了!” 阿茹娜解恨地说道,“听说那位钦差大人当众揭穿了她私造凤袍、僭越礼制的死罪!还骂她是个不守妇道、宠妾灭妻的毒妇!” “那毒妇现在被关在王府偏院里,由锦衣卫看着,插翅难逃了!” 第186章 大明史书上,当有我观音奴一笔! “好!太好了!” 观音奴深吸了一口气。 压抑了几年的委屈和仇恨,在这一刻得彻底宣泄。 她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有太子殿下亲自坐镇,这次朱樉总算恶有恶报了。” “太子殿下既然能下如此狠手,就说明他看到了这关中的烂疮,要为民申冤做主了!” 观音奴走到破旧书桌前,拿起一支秃了毛的毛笔,眼神决绝。 “阿茹娜,研墨!” “我要写状纸!我要把这十几年的屈辱,把朱樉和邓氏的所作所为,全都写下来,呈给太子殿下!” “我要借着太子殿下的天威,求一纸退婚书!” “我要休了朱樉这个畜生!” “娘娘!” 阿茹娜磨着墨,也看着观音奴决绝的侧脸。 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娘娘,您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弄错什么?”观音奴笔尖一顿。 “这次把天捅破的,虽然有太子殿下撑腰,但真正敢把刀架在王爷脖子上的……并不是太子殿下。” 阿茹娜眼神敬畏道:“是那位姓郭的钦差大人。奴婢打听过了,他全名叫郭年。” “郭年?” 观音奴微微皱眉。 一个钦差,就算有尚方宝剑,不应该也只是太子的马前卒吗? 毕竟,太子当前,钦差能高得过太子之威?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娘娘,您不知道这位郭大人有多厉害!” 阿茹娜放下墨锭,连比划带说地将自己今天打听到的、关于郭年的光辉事迹全抖落了出来。 “这位郭大人,原本只是江南一个七品的小县丞!因为为了救灾民贪了三千两修堤款,被判了死刑。结果在法场上,他拉着一口棺材去敲登闻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当今圣上都给骂了!” “皇上不仅没杀他,反而被他骂醒了,不仅升了他的官,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叫宗宪司的衙门,让他拿着尚方宝剑和打龙鞭,专门来管这天下的皇亲国戚!” “而且奴婢还听说,他刚进潼关,就一剑砍了一个从三品的武官!” “西安城门前,还当街斩了一个带头闹事者嘞!” 阿茹娜越说越激动,双眼放光。 “还有今天!” “今天一整天,郭大人都在布政使司大堂上亲自审理百姓的冤案。” “几万百姓排着队去告状,传闻郭大人连一口饭都没顾上吃,一上午就审结了两百多个案子!那些帮着王府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全被他拿下了!” “秦王府的很多官员,都被逼得跪了一下午嘞!” “娘娘!现在全西安城的百姓都在喊‘郭青天’!” “大家都说,这位郭大人,是个六亲不认、只认公理的活阎王!连皇上和太子的面子他都不给,只要是犯了法,天皇老子他也敢抓!” “拉棺死谏……当朝骂君……专管皇亲国戚的宗宪司……” 观音奴听着这些惊世骇俗的传闻,握着毛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原本以为。 太子朱标的到来,是老天爷开眼。 但听阿茹娜这样一说,真正让这腐朽的世道裂开一道口子的,是这个名叫郭年的狂臣! 一个七品小官,为了百姓的性命,敢拉着棺材去赴死。 一个钦差大臣,为了法度的尊严,敢在藩王的封地当街杀人、鞭打亲王。 这样的人,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他的胆子究竟有多大?! “阿茹娜,你确定……他说过‘只认公理,不认皇亲’?”观音奴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千真万确啊娘娘!大家都说,昨天在刑场上,他还指着那个邓氏的鼻子骂她僭越,说大明律法面前,没有偏房次妃,只有罪犯!”阿茹娜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观音奴沉默了。 如果说太子朱标的仁厚,是让她看到脱离苦海的希望。 那么这句郭年的只认公理,则彻底点燃了她骨子里的桀骜与反抗! “好!好一个郭青天!好一个活阎王!” 观音奴猛地将毛笔蘸满浓墨。 她的眼神无比明亮,且决绝! 仿佛是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想要挣脱枷锁! “既然他敢把刀架在朱家人的脖子上,那我观音奴,就敢把这封休书,递到他的案头!” “我不求太子殿下的恩典,我只求大明律的公道!” “阿茹娜!点灯!” “我要以我这满身屈辱,写一封状告当朝亲王的休夫书!” “若他郭年真有这等开天辟地的胆魄,这大明史书上,也当有我观音奴——” “浓墨一笔!” 翌日。 正午时分。 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后堂。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后堂的宁静。 朱樉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牵动了背上的鞭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眼因为恐惧而圆睁着。 他做了一个噩梦。 在刚才的噩梦里,他变成一条张牙舞爪的四爪金龙,盘旋在长安城上空。 可突然间,天地变色,一个穿着绯红官袍、面目模糊的巨人从天而降,手里拿着一把巨大无比的铡刀。 那铡刀上刻着大明律三个血字。 巨人手起刀落,硬生生地将他这条金龙从腰部斩成了两截! 龙血洒满了八百里秦川,而那些平日里被他踩在脚下的百姓,正疯狂地分食着他的血肉! “二弟,做噩梦了?” 一个温和却透着疲惫的声音响起。 朱樉转头看去,只见朱标正趴坐在桌子旁,听到他的动静刚刚起身,头发有些蓬乱,显然是没有打理。 “二弟,你没事了吧,身上还疼么?” “大……大哥。” 朱樉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恐惧。 明明都过完三十岁生日了,但听到朱标的关心,眼底还是不自觉浮出委屈的晶莹。 “大哥,你为什么不拦着那个郭年?我是你亲弟弟啊!这大明的江山是父皇带着咱们打下来的,这天下所有的臣民,都是咱们朱家的奴才!” “我不过是多拿了点自家的钱,多杀了几条不听话的狗,他一个四品外臣,凭什么拿鞭子抽我?凭什么把我的颜面踩在烂泥里?!” 朱樉趁着刚苏醒的劲儿,将心中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狠狠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 “大哥,你就不怕这帮文官今天敢骑在我的头上,明天就敢骑在你的头上吗?” “郭年那个疯子,留不得啊!” 第187章 龙困浅滩;惊世骇俗休夫书! “老二。” 朱标听着弟弟这番执迷不悟的言论,眼神中带着失望和痛心。 他原本以为。 朱樉醒来后会向他忏悔认错。 却没想到朱樉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反咬郭年! 甚至还说,郭年留不得?! 不知过错! 不知悔改! 但朱标还是压下心中怒斥朱樉的冲动。 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元朝还没覆灭时,咱们一家人是怎么活过来的?你还记不记得,父皇之前讲过,他为了给饿死的祖父求一块坟地,给地主磕了多少个头?” “那时候的百姓,活得像草芥一样悲惨。父皇起兵,是为了给全天下的苦命人一条活路!” “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 朱标站起身,指着朱樉的鼻子,愤怒的声音逐渐拔高。 “你把这关中变成了什么样子?你比当年的元朝达鲁花赤还要残暴!” “你真的以为这天下是你朱樉一个人的私产吗?”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道理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不过是糊弄愚民的口号罢了!” 朱樉梗着脖子反驳,他根本听不进朱标的教诲。 在他那套逻辑里,强权就是真理。 是他的父皇给了天下一个王朝,所以这王朝就是他朱家的! 朱标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哀的决绝。 “看来,你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既然如此,孤也不费唇舌了。” “等你伤稍微好一点,孤会亲自押送你回金陵。” “如何发落,全凭父皇和郭年的新宗室律定罚!” “回金陵?!” 朱樉瞬间慌了,“大哥!你不能带我走!我是秦王,这西安是我的藩地啊!再说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喊道:“父皇明明说过,新法不溯及过往!我以前干的那些事,按理说是既往不咎的!” “这新宗室律才立了几天?凭什么拿我以前的旧账来治我的罪?!” 朱标被问得一滞。 确实,父皇当初在奉天殿上,是和郭年达成过法不溯及过往的妥协。 但这一路走来,他亲眼目睹了潼关的私卡,也得知了乱石滩的尸骨。 他的心,早就被这血淋淋的现实给刺痛了。 他曾经是个心慈手软的兄长。 但现在,在郭年的影响下,他更是一个心怀公理的储君! “老二,你还不明白吗?” 朱标眼神无比坚定道:“法不溯及过往,是父皇给你们留的最后一点体面,而不是让你逃避的借口!而且,你这的这番话,足以见得你并不知错。” “孤把你带回金陵关起来,不是为了害你,恰恰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如果你继续留在这西安城,继续做你的土皇帝,日后你定会犯下更大的错。而到时候,就算是父皇,恐怕也保不住你这颗项上人头!” “回去,是你唯一的活路!” 朱樉瘫在床上,心中虽然有一万个不爽,但他知道,大哥这次是铁了心了。 他不敢再顶嘴,只能退而求其次。 “好……我回去。” “但大哥,你得让我带邓氏一起走。” 朱樉央求道,“她去年刚生完孩子,身子弱,离不开我。” 听到邓氏这个名字。 朱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昨天在刑场上,郭年就当众揭穿了邓氏僭越穿凤袍、虐待正妃的恶行。 这已经触碰了皇室伦理的底线! “带邓氏?” 朱标冷哼一声,“那你把观音奴置于何地?她才是父皇钦赐的秦王正妃!四年前孤来西安巡视,你借口说她病了不宜见客。” “这几年,你到底是怎么对她的?” “你是不是该跟我这个兄长,交代交代实话了?!” “我……” 朱樉顿时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总不能告诉大哥,那个名义上的正妃,被他关在冷宫里吃残羹冷炙吧? …… 与此同时。 布政使司衙门外,讲茶大堂。 郭年依然端坐在主位上。 案件还是太多了,他原本定的五天根本不可能审理完。 但好在他今天想了个好办法。 有陈理等地方清流官员的协助,加上真视之眼的线索余威。 那些涉及到秦王府的复杂陈年旧案,被迅速地分门别类,变成了几桩庞大的集体诉讼。 这种现代法庭上常见的审理方式,能极大提高效率。 大堂外,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咚!咚!咚!” 突然,三声沉重而有力的击鼓声,穿透了喧闹的人群,传入了大堂。 堂外的百姓纷纷停下手头动作,转头看去。 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穿着粗布衣裳、容貌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阿茹娜,正用力地敲击着鸣冤鼓。 而在她身后。 站着一个身形消瘦、却挺拔如松的女子。 那女子虽然衣衫褴褛,甚至衣服上还有几个明显的补丁,但她站在那里,身上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孤傲与尊贵。 她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草原星空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怒火。 “那是谁啊?” “看着不像咱们汉人啊。” “不知道啊,穿得这么破,怎么气势这么吓人?” 百姓和官员们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被关在冷宫里的观音奴,本根本不可能走得出来的。 但如今秦王和跋扈的邓氏都被控制住了,王府群龙无首,看守冷宫的势利眼下人早就作鸟兽散了。 这观音奴主仆二人。 竟从那座魔窟正门光明正大地走了出来! 陈理正忙着整理手头的一宗土地案,见有人击鼓,便习惯性地问道:“堂下何人?有何冤屈?若案情相似,可去那边录入集体状纸,本官一并审理。” “这位大人。” 观音奴自然不会下跪。 她昂着头,一步一步走上大堂。 虽然她不认识郭年,但还是走到了主位堂下。 当看到眼主位案牌上写着郭年之名后,顿时坚定地直视郭年。 “民女的案子,天下只此一份,无人可以并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陈理与众官皆愣住了。 郭年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看着这个衣衫褴褛却气场强大的异族女子,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 “哦?天下只此一份?” 郭年眼神中多了一丝郑重:“那你且说说,你要告谁?又要状告何事?” 观音奴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群,也没有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官服,只是死死盯着郭年。 因为,他是她脱离苦海唯一的希望! “我要告的——” “是当朝二皇子,大明秦王朱樉!” “我要状告的,不是他贪赃枉法,也不是他草菅人命!” 观音奴从怀里掏出一份状纸,高高举过头顶:“吾乃秦王正妃,扩廓帖木儿之妹,观音奴!” “今日,我要在这公堂之上,向钦差大人求一纸——” “休!夫!书!” 第188章 冒天下之大不韪! 休!夫!书! 这三个字,瞬间让全场一片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全场瞬间炸了锅。 “什么?秦王妃要休了秦王?!” “疯了!这女人绝对是疯了!自古以来只有休妻,哪有女子休夫的道理?” “大逆不道!这简直是有悖人伦纲常!就算是秦王爷千错万错,那也是天子骄子,是她的天!她怎么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不管是还在排队告秦王府刁状的百姓。 还是那些被秦王府欺压得抬不起头的地方官员。 此刻在听到休夫二字时,态度出奇地一致——震惊、排斥,甚至……谩骂! 在他们朴素的封建道德观里。 夫为妻纲是天经地义的铁律。 秦王暴虐,那是暴君;但王妃休夫,那就是荡妇,是大逆不道的疯婆子! “肃静!” 陈理猛地一拍惊堂木,脸色变幻不定。 他同情观音奴在冷宫的遭遇,但他作为一个读四书五经考上来的正统文官,听到这种要求,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慌。 “王妃娘娘!念您受苦良多,此等胡言乱语,下官就当没听见。您若是状告王爷虐待,下官可以记录在案,呈报圣听。但休夫二字,万不可再提啊!”陈理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家娘娘不是胡言乱语!” 阿茹娜像一只护崽的母狼,挡在观音奴面前。 冲着那些谩骂的百姓和官员嘶吼:“你们知道娘娘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吃的是发馊的残羹,住的是漏风的冷宫!” “那个邓氏甚至让人把娘娘的御赐首饰全抢走去造什么凤袍!” “王爷不仅不管,还纵容下人毒打娘娘!” “娘娘清清白白的一个好人,凭什么要受这种苦,被他们活活折磨?!” 阿茹娜的哭诉虽然凄厉,但换来的只是百姓们冷漠的叹息,甚至还有人不屑地撇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让她是元朝的俘虏呢?忍着呗。” 郭年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一个现代人。 他能理解观音奴的诉求。 婚姻自由,没感情就离婚呗。 这是现代社会最基本的常识。 但在大明朝,在洪武年间,这是一个足以把天都捅出个大窟窿的禁忌! 他看着大堂中央那个脊背挺直、即使面对千夫所指也依然不低头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在这四周皆为铜墙铁壁的封建里。 她是在对抗整个时代的世俗偏见! 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观音奴—— 她不仅仅是一个王妃。 也是大明朝初期悲壮的一枚政治棋子。 因为,她的哥哥,是元末明初最传奇的元朝名将——扩廓帖木儿,汉名王保保! 对于这位前朝余孽。 连朱元璋本人都曾感叹:“王保保,天下奇男子也!” 王保保此人,确实当得起奇男子三个字。 在元朝大厦将倾之际,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苦苦支撑着残元的半壁江山。 他的猪队友,几乎无好汉。 而他神对手,则是常遇春,汤和,徐达、傅友德…… 当然,结局虽然注定也是败的,但也虽败犹荣了。 更奇的是,他曾在黄河汛期,仅凭一根浮木横渡黄河,将必死的绝境硬生生闯出了一条生路! 朱元璋为了招降王保保,可谓是用尽了手段。 而将观音奴强行许配给秦王朱樉,就是朱元璋最核心的一步政治阳谋—— 一:借此向王保保释放善意。 二:也是将他妹妹扣作人质。 三:还是在做给北庭看的离间计:‘你们的战神王保保,她的妹妹都成了亲王妃,小心他可能有反心哦……’ 可惜。 让朱元璋失算了, 王保保至死都没有投降。 而观音奴的命运,也一直被彻底锁死在秦王府的冷宫里。 “砰!” 惊堂木重重落下。 郭年压下了大堂内的嘈杂。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公案,来到了观音奴面前。 “你可知,休夫二字,在这大明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仅要对抗秦王府,还要对抗这天下所有男人的成见,对抗这传承了千年的礼教纲常。若是败了,你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甚至会被史书写成千古第一荡妇。” 郭年盯着那双如星空般深邃的眼眸,轻飘飘的声音中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条路,十死无生。” “你,真的想好了吗?” 观音奴迎着郭年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她将状纸往前再递了一寸。 “郭大人,我本是大漠的女儿,不懂你们汉人的三从四德。” 观音奴的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极其坚定,透着一股向死而生的悲壮。 “当年我被俘入京,皇上将我许配给秦王。我虽不愿,但我认命,也认你们汉人那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以为只要我安分守己,尽妻子的本分,总能换来一隅安宁。” “可是这十几年,他朱樉把我当人看了吗?” “他任由那个恶妇羞辱我,任由下人践踏我。” “我这一身血脉,我哥哥的赫赫威名,反倒成了他们二人取乐的玩物!” “我认过命了。” “可这命,不给我活路!” 观音奴眼底闪烁着决绝的觉悟,双手将状纸高高举起。 “我听说郭大人在京城拉棺死谏,连天子都敢骂;我听说郭大人在潼关剑斩贪官,连宗室的规矩都敢改。” “他们都说你是个不要命的活阎王。” “所以,我来了!” 第189章 莫笑中土无怒汉;这状纸,本官接了! “我观音奴今日不求荣华,不求苟活。” “只求一纸休书,与那畜生恩断义绝!” “若大人不敢接,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公堂之上,用我的血,去洗你们大明的法度!” 大堂内外,几万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 都在看郭年会不会接这状纸。 “郭大人!万万不可啊!” 陈理吓得满头大汗,冲过来压低声音劝道,“大人!您若是接了这状纸,那就是在公然挑战世俗礼教啊!” “到时候,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用口水把您淹死的!言官的奏折会像雪片一样飞向京城!” “陛下就算再怎么护着您,也绝对容不下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啊!” “更别说,她要休的,可是陛下之子!” “这……这……” 陈理想说的是:如果陛下会同意的话,那才是见鬼了呢。 但他不敢这样说,只能说道:“大人,您的威望与威名,不能毁在这样一件小事儿上啊!” 陈理的话。 代表了最理智的官场法则。 帮百姓伸冤,是青天;但帮女人休夫,那就是异端! 更是帮这个女人抽皇帝的脸面! 郭年看着陈理。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复杂的百姓。 这是小事儿吗? 显然,并不是! 这趟浑水,虽然比不上之前查办的所有案子那么涉险,可这浑水很难走。 因为他要对抗的,是刻在俗世骨子里的思想钢印。 以及……他要抽皇帝的脸! 之前虽然也是抽朱元璋弄脸,但他所说所言对朱元璋是有益的! 因此,朱元璋最终向他妥协了! 但这次, 确真地,有所不同! 这次之状,对朱元璋没有半点好处! 但……那又如何! 郭年缓缓伸出手。 在在场众官员惊恐的目光中。 在阿茹娜屏住呼吸的注视中。 在观音奴郑重深邃的凝视中。 稳稳地接过那份刺眼的状纸。 “大人!”陈理绝望地大喊。 “陈大人,你且退下吧。” 状纸从观音奴手中递到郭年手里。 很轻,但—— 好重!!! 面向大堂外那成千上万的关中百姓。 郭年感觉横亘在自己面前的是,是一座腐朽却又庞大的世俗大山。 但他身姿挺拔如剑,眼神狂骜! “你们说她大逆不道?说她有悖人伦?” “秦王宠妾灭妻,将皇上钦赐的正妃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这难道就是你们口中的纲常?!” “大明律法,保护的是天下万民的公理,不是包庇禽兽行径的遮羞布!” “哪怕那人,是皇子,也不行!!!” 郭年冷笑一声。 举目无敌是轻蔑! 当世不二为霸气! 以指代剑,剑指苍天! “今日,一个大漠弱女子,尚且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满腔愤懑对抗这世间的偏见与不公!” “我郭年,堂堂七尺男儿,手握天子剑,代天巡狩!” “若连这份公道都不敢主持,岂不让大漠的女英耻笑我中土无怒汉?!” “观音奴!” “这休夫的状纸——” 郭年目如雷电,音传九天:“本官,接了——!!!” 郭年之宣,掷地有声。 在布政使司的大堂上空久久回荡。 门外的数万百姓鸦雀无声,堂内的官员们面若死灰。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郭青天,这次恐怕赌命了。 因为他的对手,不止有伦理道德之天! 还有—— 朱樉之父朱元璋的威仪。 以及,大明皇室的脸面! 大堂中央。 观音奴眼中噙泪,看着这个挺拔的汉人官员。 在大明这十余载,她见惯了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自私怯懦的伪君子。 但今天。 她在郭年的身上。 看到了比雄鹰还要更骄傲、比蹄铁还要更刚硬的骨气! 那是宁可粉身碎骨,也要为尔主持公道而拔刀的孤勇。 观音奴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说那些感激涕零的客套话。 作为王保保的妹妹,作为大漠的女儿,她生来骄傲,她的膝盖只跪长生天和父母。 哪怕是被俘入京、被迫嫁给朱樉,她也从未真正低过头! 但此刻,她却缓缓弯下笔挺的脊背。 “噗通!” 观音奴双膝着地。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这不是皇家的虚礼,而是大漠人以汉仪,最郑重的致谢! “郭大人,您之恩情,观音奴铭记生生世世!!!” 观音奴抬起头时,额头已经微微渗血。 可她那双闪烁着泪光的深邃眼眸中,也浮出一抹释然。 “无论结果如何,哪怕明日就被万箭穿心。能遇到大人这般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儿,我这半生屈辱,也算值了。” 观音奴已经不在意结果了。 今日能被一人认可,已经是她最大的欣慰了。 而且,她本就是抱着死亡的觉悟而来的,只是为了赌一次昭告天下! 会胜么? 难于登青天! 因为她也知道,自己状告的是大明的二皇子! 皇子可以被惩罚,那也是天子昭威仪。 可她休皇子,那是打天子的脸! 更别说她甚至都不是一名汉女! 而是——前朝余孽! “快扶王妃起来。” 郭年伸手虚托了一下,语气坚定,“本官既然接了这状纸,就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几日,你就在布政使司后院歇息。等此间事了,本官带你回金陵。这桩案子,本官要在紫禁城,当着陛下的面,亲自审!” 阿茹娜喜极而泣,连连道恩,又连忙上前扶起主子。 千恩万谢地跟着衙役去了后院。 主仆两女离去后。 大堂内的气氛依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人……” 蒋瓛悄无声息地走到郭年身边,抬头纹拧成“川”字。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平日里杀人不眨眼,但此刻的声音里却透着深深的担忧。 “您刚才……是不是有些冲动了?” 蒋瓛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些:“这观音奴的身份太特殊了。她不仅是秦王妃,更是前朝余孽王保保的妹妹!” “陛下当年留她一命,甚至让她做正妃,那是为了招安和政治牵制。” “连下官都看得出来,她……她……” 蒋瓛虽然能与郭年交心,但他的身份,实在是说不出“她仅仅是个筹码”。 “您现在接了她的休书状纸,不仅是打了圣上的脸,更是把这把火烧到了圣上的政治布局上啊!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您淹死,这……太不理智了。” 第190章 昭昭天道,天下公道;字字泣血! “理智?” 郭年看着蒋瓛真心担忧的表情,笑了笑。 “蒋瓛,你想说的是,我太过于轻率,没有考虑后果,是吧?” 蒋瓛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默认了。 “但,我是认真的。” 郭年收敛笑容,看向那深沉天空。 “你知道吗?” “刚才看着她站在这大堂上,我仿佛看到当时的自己。” “在金陵城的雪地里,我拉着棺材去敲登闻鼓的时候。我也是举目无亲,我也一样面对着整个世界的恶意和偏见。” “那种不被理解、被当成异类的绝望,我太懂了。” “是共情么?”郭年低声自语,“我不否认,是有一些。” 郭年直视着蒋瓛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冷峻。 “但我接这状纸,绝不仅仅是因为共情。” “蒋瓛,你说她是筹码,是旧元的余孽。” “但在我眼里,她首先是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哪怕她身上流着前朝的血,哪怕我们种族身份不同!” “但,人不该被这样欺负!!!” 郭年攥紧了拳头,声音狠厉:“尤其是,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也只是被命运裹挟的苦命人!” “这世间之恶,不可以这样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仁善之人,不该加以玷辱!” “柔弱之人,不该加以折磨!” “纯善之人,不该加以欺骗!” “观音奴这样傲骨铮铮的女子,更不该像猪狗一样被囚禁在阴暗冷宫里,任人践踏尊严!” “这个世界,不该是毁灭美好的悲剧!” “这个世界,本该是美好的!” “孩子们像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大人们辛勤努力工作,老人们慈爱安详生活。” “这才是他……是我,是人民期望的世界!” 郭年大口大口地喘息,平抑着起伏不定的胸口。 蒋瓛看着郭年这突然激动的样子,有些发愣,在他印象中,郭年从来没有这般情绪失控过,哪怕是面对着圣上,他也从来都是淡然从容。 不过——人民?是百姓吗? 平复了心情后。 郭年眼神似乎还有些黯淡。 但他一挥衣袖,气场全开。 “昭昭天道,天下公道!” “我郭年修的法,护的是天下公理。” “若这公理连一个受尽委屈的女子都护不住,那这法,修来何用?!” 蒋瓛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男人,突然觉得,当世界没有那么美好时,真的需要郭年这样较真的好官! 记得当时在诏狱中听李青山说过:郭年是个好官。 现在,他实实在在地理解了。 蒋瓛低头,深深地抱了抱拳。 “大人高义,属下……受教了。” 郭年没有再多言。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刚刚接过的状纸上。 刚才在堂上,他并没有打开状纸去看,但他看到了观音奴那根受伤的右手食指。 因此,他明白这里面可能是什么写的。 郭年将状纸摊开放在桌上。 这状纸的前面几行,还是用墨水写就的。 字迹娟秀却透着锋芒。 “民女观音奴,本大漠之女,因国破家亡,流落至此。蒙圣恩赐婚秦王,虽非所愿,亦知天命难违。入府十载,恪尽妇道,未敢有半分逾矩……” 字迹逐渐变淡,写到这里,墨水似乎用尽了。 但郭年知道,观音奴并没有重新沾墨,而是决然咬破了手指! 以指代笔! 因此,接下来的字迹颜色。 是刺目的暗红色! 是血! 郭年能想象到。 观音奴当时的心境,是如何的。 她拼命地想要倾诉自己的经历。 或许眼睛都已经朦胧,看不清状纸。 但她依然决然地往下书写。 用鲜血一笔一划地往下写。 “……然,秦王朱樉,暴虐成性,宠妾灭妻。将民女幽禁偏院,断绝饮食,任由恶妇欺辱。民女虽为降臣之属,亦是血肉之躯,岂能任人如猪狗般践踏?” “十年幽禁,泪已干,心已死。” 血书上的字迹因为干涸而变得暗沉。 在某些字眼的边缘,还有几滴皱巴巴的痕迹。 郭年看得出来,那是泪水滴落后干涸的泪渍。 也是无尽长夜里,一个孤弱女子吞下的血泪。 “民女深知,身为皇家妇,求休夫乃大逆不道,冒天下之大不韪。” “民女更知,己身如浮萍,此状若出,必遭粉身碎骨之祸。” “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今日,民女斗胆,以此残躯,叩问大明律法:皇家之尊,可是以残害弱女、践踏人伦为乐?公理之平,可是独独将我大漠之女拒之门外?!” “民女不求荣华,不求苟活。” “只求青天大老爷,断我这十载冤孽,还我一纸自由!” “若得此诏,民女纵死九泉,亦念恩德!” 字字泣血。 句句锥心。 郭年看着那最后几个力透纸背的血字,眼神陌陌。 这哪里是一份状纸? 这分明是一曲绝命悲歌! 观音奴把自己的退路都封死了。 用生命为赌注,只为求一个“生而为人”的公平! 郭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纸面,仿佛在安抚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这份休书,我不仅会帮你递上去。” “我还会让那个高高在上的老皇帝,亲自在这上面,给你盖上玉玺!” …… 片刻后。 蒋瓛从郭年那里领了命。 快步穿过回廊,来到了朱标暂居的跨院。 “太子殿下。” 蒋瓛单膝跪在门口。 “怎么了?” 朱标从床边坐了起来。 安抚了一下伤重的朱樉,然后来到门口。 蒋瓛起身,神色凝重地将郭年接下观音奴血书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什么?休夫?!” 朱标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荒谬,还有一丝对郭年胆大妄为的头疼。 “这……这成何体统?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标眉头深深皱起:“郭年呢?他打算什么时候审理这桩……这桩荒唐的案子?” “回殿下,郭大人说。” “目前以查办秦王殿下贪墨、僭越的大案为主。” “至于这封休书状,郭大人打算等回了金陵,在紫禁城,当着陛下的面,亲自审。” 第191章 朱家多痴情 “当着父皇的面?!”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父皇最重颜面,若是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大明的亲王被一个元将的妹妹给休了,那父皇还不得把奉天殿给拆了? 郭年这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挂得太稳当了吗? “头疼!真是不让人安心!” 朱标想的是郭年。 里屋床上。 趴在床上的朱樉,听到了朱标的念叨。 “大哥,外面怎么了?蒋瓛那条狗在嘀咕什么?” 朱樉忍着疼,扯着嗓子问道。 蒋瓛当时在刑场上对他大不敬的场景,他可是记恨在心的。 只可惜蒋瓛是父皇的狗。 不然,自己立马就要涮狗肉火锅! 朱标强压下心头怒火,走进里屋。 他看着趴在床上气息蔫蔫的弟弟,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 “你的正妃——观音奴,去击鼓鸣冤了!她写了血书,状告你虐待正妃、宠妾灭妻,还要……还要休了你!” “而郭年,已经把状纸给接了!” “什么?!” 朱樉猛地抬起头。 牵动背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但眼中已经燃起了恶毒的怒火。 “那个贱女人!她疯了吗?” “她一个亡国奴,也配休本王?!” “至于郭年那个疯狗,竟然连这种悖伦常的状纸都敢接?他是不是也脑子进水了!” “住口!” 朱标指着朱樉,气得浑身发抖。 “若不是你这些年把她关在冷宫里,连顿饱饭都不给吃,任由那个邓氏折辱她,她一个女子,怎会走上这等绝路?!” “老二啊老二,你不仅贪墨、僭越,你这私德,简直禽兽不如!” “你把咱们朱家的脸都丢尽了!” 面对大哥的指责,朱樉不仅没有悔改,反而冷笑了一声。 “大哥,你少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 朱樉趴在枕头上,似乎忘记眼前的是大哥了,又恢复到了往日的骄骜。 “这事儿,郭年就算接了状纸,又能如何?” “他敢拿回京城去审?父皇绝不会答应的!” “父皇最重规矩,最要脸面。” “这贱女人想休夫,那就是在打皇家的脸!父皇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 “到时候,郭年不仅办不成案,还得落个大逆不道、挑拨天家骨肉的罪名!我就等着看他怎么死!” 朱标看着朱樉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心里一阵悲哀。 老二说得对。 父皇绝对不会允许休夫这种事发生他们朱家身上。 郭年这步棋,走得太险、太绝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 郭年刻意让蒋瓛来传这个话,其实也是给他提示:趁着还在西安,最好把这桩家丑私下里平息了。 “老二,孤警告你。” 朱标强忍着怒气,沉声说道:“趁现在事情还没闹到京城,你立刻派人去把观音奴接回正院。” “你亲自向她赔礼道歉,求她撤回状纸!” “只要她肯松口,这事儿就算是在咱自己家门里自己解决了!” “道歉?让我去给那个贱女人道歉?” 朱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满脸的不可思议,“大哥,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亲王!她不过是个用来招安王保保的筹码!” “再说了,我就是不喜欢她!我看到她那张冷冰冰的脸就恶心!” 朱樉咬着牙,理直气壮地吼道: “我喜欢的是邓氏!” “只有邓氏懂我,只有她能跟我琴瑟和鸣!我宠她有什么错?” “大哥,咱们老朱家的男人都是痴情种。父皇后宫佳丽三千,可他心里只有母后一个人!你东宫里也有那么多妃嫔,可你最爱的,不也是已经过世的常大嫂吗?” “怎么到了我这儿,我偏爱邓氏,就成了禽兽不如了?!”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 朱标被朱樉这套荒谬的痴情论给气得哑口无言。 父皇偏爱母后,是因为母后贤良淑德,能母仪天下;自己偏爱常氏,是因为常氏温婉恭俭。 可那个邓氏呢? 骄横跋扈,私造凤袍,甚至怂恿你作恶! 你把对一个毒妇的纵容,跟父皇和孤的感情相提并论? 这简直是对母后和常氏的莫大侮辱! 朱标看着这个彻底走火入魔的弟弟,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对牛弹琴。 “好,好得很。” 朱标失望地退后了两步,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你不信郭年敢把这事闹大?孤告诉你,郭年是个死不怕的疯子。他既然接了状纸,就一定会不达目的不罢休!” “既然你不肯低头,那你就等着回金陵,自己去跟父皇解释你的痴情吧!” 朱标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郭年给他的这个台阶。 老二自己一脚踢翻了。 那就只能让老二去面对郭年的屠刀了。 …… 夜色降临。 布政使司后院偏房里。 观音奴坐在炭盆前,双手烤得有些温度。 阿茹娜正在一旁给她铺床,主仆俩虽然被暂时安置在这里,但待遇比起秦王府的冷宫,简直是天壤之别。 “咚!咚!” 敲门声。 “谁啊,门没锁。” 阿茹娜习惯性地说道,放下手头的活计,准备去开。 “吱呀——” 房门被率先缓缓推开。 朱标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观音奴抬起头,看到来人,微微一愣。 她平静地站起身,却没有行大礼,只是淡淡地福了福身。 “罪妇观音奴,见过太子殿下。” 朱标看着形容枯槁、却难掩骨子里骄傲的女子,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 四年前,他来西安巡视,朱樉借口王妃病重,拦着不让他见。他当时事务繁忙,加上对弟弟的信任,便没有深究。 却没想到,这一时的疏忽,竟让这个女子在地狱里又熬了四年。 “弟妹……这些年,苦了你了。” 朱标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歉意,“是孤这个当大哥的失察,没能护你周全。孤代老二,代朱家,向你赔罪。” “殿下言重了。” 观音奴神色平静,“最是无情帝王家,更何况我只是个前朝俘虏。这苦,我认。” 朱标看着观音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知道几句轻飘飘的道歉根本抚不平她心中的创伤。 他沉默了片刻,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弟妹,孤听说,你给郭年递了休书?” 第192章 休夫与休妻的区别 “是。”观音奴毫不避讳地承认。 “这……太荒唐了。” 朱标皱起眉头,苦口婆心地劝道:“自古以来,只有休妻,哪有休夫?更何况你要休的还是大明的亲王。若是这事儿闹到父皇面前,别说郭年保不住你,连他自己都要大祸临头啊!” “弟妹,你听大哥一句劝。” “孤这就去下旨,逼老二亲手写一封休书给你!”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只要你把状纸从郭年那里撤回来,不把事情闹大,孤保证,老二的休书明日就能送到你手上!不仅如此,孤还会上奏父皇,放你回大漠,或者在京城给你置办宅邸,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如何?” 这可以说是朱标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逼着弟弟写休书,既全了观音奴的心愿,又保住了皇家的体面,更把郭年从这桩大逆不道的案子里摘了出来。 然而。 观音奴静静地听完。 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喜悦。 她想休夫吗? 想! 朱标能帮她! 她想回家吗? 想! 朱标能帮她! 虽然朱标并没保证帮她能成功。 但这已经是极其宽宏的诱惑了! 但,此时此刻,她盯着朱标,深邃眼眸燃起耀眼的火焰。 “殿下。” 观音奴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若是今日之前,殿下能这般为我做主,观音奴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报答殿下的大恩大德。” “但现在……” 观音奴摇了摇头:“我不能撤状。” “为何?!”朱标不解,“孤已经答应逼老二休你了,你为何还要把郭年拖下水?” “因为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命了,更是郭大人的道!” 观音奴那张消瘦的脸上,猛然焕发出惊心动魄的神采。 “在这大明朝,所有人都把我当成政治筹码,当成可以随意牺牲的弃子。连殿下您,此刻让我撤状,也是为了保全你们皇家的体面。” “只有郭大人!” 观音奴声音微微颤抖,眼眶泛红,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只有郭大人,他不问我的出身,不畏惧皇家的强权。” “他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敢冒着被天下人唾骂、被皇上砍头的风险,接下我这封大逆不道的血书!” “郭大人敢为我以命犯险,去对抗这世间偏见与不公。” “我观音奴,虽是女流之辈,却也知什么是肝胆相照,什么是士为知己者死!” 观音奴直视着朱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告:“若我此刻为了苟活,撤回了状纸,那便是对郭大人的背叛!是对他孤勇的亵渎!” “所以——” “这休夫书,我要定了!” “哪怕最后死在那金銮殿上,我也绝不后退半步了!” “为我赴死者,我亦绝不负!” 朱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誓死不退的异族女子,内心受到了沉重的冲击。 这哪里是一个被幽禁十几年的弱女子? 这分明是一个被郭年点燃怒火的战士! 朱标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保全体面、各退一步。 但在观音奴这种近乎殉道般的悲壮面前,他张不口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交易太虚伪。 良久。 朱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劝,只是深深地看了观音奴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踏出房门,站在院内,仰望漫天繁星的夜空。 这位大明朝的储君,这位未来的皇帝,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郭年那张总是带着一丝嘲讽和执拗的脸。 “又一个郭年,诞生了……” “郭年啊郭年,你到底有什么神力?” “你不仅敢捅天,还总是感染得他人变得如你一样。” 朱标这话并非无端唏嘘慨叹。 自从郭年出现后—— 他变了。 蒋瓛也变了。 就连父皇都变了。 甚至,那日在句容县见的赵如海,也变了。 似乎每个人都变得傻了些。 呵呵…… 朱标还在仰望星空。 阿茹娜突然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你家娘娘改变主意了?”朱标迫不及待地询问道。 “回禀太子殿下,”阿茹娜恭敬有礼道:“娘娘让奴来告诉殿下,她刚刚忘记说了,若是郭大人答应,她是愿意撤诉的。” “娘娘的撤不撤诉,不在她,而在郭大人如何选,请您去询问郭大人吧。” “若郭大人答应,那一切都按殿下的安排来。” “若郭大人不应,那娘娘愿舍命共赴金銮殿!” 余音在朱标耳畔久久回荡。 他心中那一丝原本就不多的侥幸,彻底破灭了。 观音奴把选择权交给郭年。 但朱标还能不了解郭年吗? 他宁可自己去死,也绝不会让别人替他弯腰! 朱标苦笑着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迈步走向布政使司的前院。 他知道结果。 但他还是得去见一见那块茅坑里的石头。 不到黄河心不死! 万一呢?! 夜色已深。 布政使司大堂里依然灯火通明。 郭年坐在桌案前,揉着发酸的眉心,翻看着一份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口供。 听到脚步声,郭年抬起头,看到是朱标,便站起身迎了上去。 “殿下深夜来访,可是为了秦王妃的案子?” 郭年开门见山。 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意外。 朱标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神色有些疲惫。 郭年端起茶壶,给朱标倒了一杯热茶,“看来秦王殿下是不答应和解,不肯认下这封休夫书了?” “休夫?” 朱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郭年,你应该也知道这有多荒唐。老二虽然私德有亏,但毕竟是大明的亲王。” “若是被一个女子休了,父皇的脸往哪放?” “皇家的威严何在?” 朱标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孤刚才去见了观音奴,孤也想帮她脱离苦海。孤可以逼老二写一封休妻书给她,甚至可以上奏父皇放她回大漠,保她下半生衣食无忧。” “郭年,无论是休妻还是休夫,结果是一样的。” “都是一别两宽,没有什么区别。” “观音奴已经答应孤了,说你只要点头,她就愿意撤诉!” “郭年,可以吗?” 第193章 朱允炆病了 休夫书与休妻书,似乎仅是一字之别。 但—— “真的没有区别吗?” 郭年轻吹了吹并不热的茶水,淡淡地说道:“殿下,如果休妻和休夫结果都是一样的离婚,没有什么区别。” “那既然没有区别,为何休夫书不行?” “偏偏执着于休妻书呢?” “我……” 朱标瞬间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没有反驳的理由。 是啊,既然都是分开,为什么男人写休书就是天经地义,女人写休书就是大逆不道? 因为规矩? 因为礼教? 还是因为男尊女卑? 朱标心里很清楚,那是因为这大明朝的律法和道德,从一开始就是偏袒男人的! 是皇家为了维护自己绝对统治地位而定下的遮羞布! 大明不是没有休夫书。 勋贵家族招了上门婿后,还是有休夫一说的。 但大多数家族为了脸面,会做得隐秘,或者说干脆换成其他说辞。 但问题是,要被休的可是他们皇家啊! “殿下,这就是区别。” 郭年看着哑口无言的朱标,声音低沉。 “休妻,是皇权和夫权对弱者的施舍;而休夫,是弱者对强权的反抗!” “观音奴在冷宫里熬了十年,她要的不是施舍,是公道!是大明律法能够像保护男人一样,去保护一个被欺负的女人!” “如果我今天为了皇家颜面,逼她接受休妻书。” “那我这大理寺少卿,不当也罢!” 朱标无奈地闭上眼睛。 他就知道,自己说服不了郭年! 这个男人的骨头,比长城的城墙还要硬。 “罢了……” 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满是前路渺茫的无奈。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这状纸,你就带着吧。等回了金陵,孤……尽量替你们在父皇面前周旋。” “多谢殿下。” 郭年微微躬身,“不过,殿下,微臣可能还要在西安多待两天。这城里的烂账,比微臣想象的还要多。微臣得把这些案子审结了,才能安心回京。” “好,你且安心审案。老二那边,孤会看着他。”朱标点了点头。 “另外,殿下。” 郭年突然话锋一转:“离开西安时,微臣可能要有些得罪。” “嗯?”朱标心中一慌。 “微臣让蒋瓛去寻了一辆囚车。” “微臣打算……让秦王殿下坐着囚车出这长安城。等出了关中地界,再换乘马车回京。” “囚车?!” 朱标心头猛地一沉,不可思议地看着郭年。 让一个亲王坐囚车游街出城?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郭年但凡说是让朱樉乘车出长安,出了关中地界一直坐囚车,他都会毫不犹豫答应。 但,看着郭年那坚定的眼神,朱标没有发火。 他明白郭年的用意。 郭年这是在给关中百姓一个交代! 他他要让全西安的人都亲眼看到—— 在大明律面前,哪怕是藩王,犯了法也得像个囚犯一样被押走! “你……”朱标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随你吧。只要别伤了他性命,其他的……孤不管了。” 朱标转身走出公房。 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他是不管了吗?他是管不了了! …… 朱樉趴在床上,听着手下人的汇报,气得一把将药碗扫落在地。 “好个郭年!好个贱女人观音奴!” “不但不肯撤诉!还非要拿到那什么狗屁休夫书?” 朱樉咬牙切齿,眼神怨毒,“我愿意写休妻书,已经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了!” “王爷息怒。”手下小心翼翼地劝道,“这郭年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不过,这或许对咱们也是件好事啊。” “好事?”朱樉冷眼看过去。 “王爷您想啊。”手下压低声音,“若是在这西安城里,郭年借着钦差的名义强行判了,咱们还真不好办。” “但既然他非要去金陵,要当着皇上的面审……” “皇上最重礼教纲常,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外族女子休了大明的亲王?” “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到时候,皇上不仅不会准,反而会觉得郭年是大逆不道、挑拨天家骨肉!” “皇上一定会站在王爷您这边的!” 朱樉眼睛微微一亮,怒气渐渐消散,而后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是啊! 这郭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本来因为贪墨和僭越的事,他这回去了金陵肯定要被父皇重罚,甚至可能被剥夺兵权禁足。 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想回京的。 可有了这封休夫书当挡箭牌,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父皇的怒火,肯定会被这件有辱皇家颜面的丑闻给转移过去!到时候,郭年这个把丑闻闹上金銮殿的罪魁祸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说不定,就赐他免罪了呢! “好!好得很!” 朱樉冷笑连连,“那本王就忍他这几天!” “等到了金陵,本王倒要看看,父皇是向着他这个外臣,还是向着本王这个亲儿子!” …… 西安之行似乎渐渐平静。 郭年也淡定地照常审案。 日子就这样平静了两天。 但这天。 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送到了朱标手中。 信是东宫的心腹太监送来的。 上面盖着东宫火漆。 朱标拆开信件,快速扫了一眼,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允炆病了?” 朱标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信上说,自从他和郭年离京前往西安后,皇太孙朱允炆就突然病倒了。 病得不重,只是低烧不退,但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仿佛魔怔了一般。 太医看了好几次,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说是受了惊吓,得了癔症。 吕妃在信中并没有催促他赶紧回京,只是隐晦地表达了担忧,说允炆夜里总是做噩梦,梦里一直喊着“别抓我”、“律法无情”之类的话。 朱标看着信。 回忆起离京前发生的事情。 允炆一向乖巧懂事,怎么会突然受这么大的惊吓? 难道是因为欧阳伦被杀?还是因为老十三在午门外挨了那二十廷杖? 或者是姥爷的死让他痛思成疾了?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说“别抓我”、“律法无情”呢? 朱标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只觉得,或许不是一件事的原因,而是金陵城最近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到了这个没经历过风雨的孩子。 “罢了。” 朱标将密信折起,叹了口气。 “处理完西安的事,回了京城再说吧。” “怎么感觉麻烦事总是一件又一件,处理不完呢……” 第194章 秦王殿下,请登囚车吧! 接下来的三天。 布政使司大堂外,人数肉眼可见地减少。 郭年在陈理等人的协助下,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将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冤案一桩桩理清、判决。 很大一部分案件都是落到了秦王府头上。 而这些案件只是整理。 暂时无法处理。 因为要处理的话,还要等押送朱樉回到金陵城再说。 直到第六傍晚。 最后一记惊堂木落下。 这场史无前例的钦差坐堂,终于画上了句号。 郭年站起身,看着那些沉冤得雪、在衙门外跪恩感谢的百姓。 他知道,是时候,带着这满城的罪证,和犯人朱樉,以及那份足以震动天下的休夫状,回京城去复命了! 第七日清晨。 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外。 衙门外的广场上,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在人群的正中央。 停着一辆用粗大圆木打造的囚车。 囚车四周站满了神色肃杀的锦衣卫,蒋瓛手按绣春刀,亲自带队押阵。 “吱呀——” 衙门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郭年一身绯红官袍,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侧,是穿着便服、神色复杂的朱标。 紧接着。 一阵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起。 秦王朱樉,这位在关中当了十几年土皇帝的大明嫡次子,此刻披头散发,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囚服,被两名锦衣卫推了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穿着囚服、容貌憔悴的邓氏。 “郭年!你这个乱臣贼子!你想干什么?!” 刚刚让他换上囚服,朱樉就感觉不对劲了。 再看到那辆囚车时,朱樉苍白的脸瞬间没有血色了,立即疯狂地挣扎起来。 “委屈秦王殿下,坐一坐这囚车了。” 郭年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疯了!我是大明亲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 朱樉歇斯底里地吼道,双眼赤红如血,“你竟敢让我坐囚车?!你这是在打我朱家的脸!是在打父皇的脸!我身上还有伤!我背上的皮肉都裂开了,你让我怎么坐!” “王爷放心。” 郭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官问过太医了。” “您伤的是后背,没伤到腿,还能站。” “这囚车里空间宽敞,四周还特意为您和邓妃准备了扶手。只要您站稳了,绝不会碰到伤口。” “游街而已,殿下至少应该听过吧。” “你——!” 朱樉被噎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站着游街?!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堪百倍! 他是高高在上的龙子龙孙,他出行都是八抬大轿、净水泼街! 现在,郭年竟然要让他像个市井死囚一样,被关在木笼子里,供这些贱民参观?! “大哥!大哥你管管这个疯子啊!” 朱樉猛地转身,死死抱住朱标的腿,哭嚎道:“大哥,我是你亲弟弟啊!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你不能让他这么羞辱我啊!” “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朱标看着在脚下痛哭流涕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眼神期盼的百姓时,他的心,瞬间又硬了起来。 “老二。” 朱标深吸一口气,声音决绝。 “你搜刮民脂民膏、虐杀宫人百姓时,怎么没想过给他们留活路?” “你这十几年在关中作威作福,这关中的百姓,又何曾做过一天堂堂正正的人?” “去吧。这是你欠他们的道歉。” “也是大明律,欠他们的公道。” 朱标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知道,郭年这么做,是为了砸碎秦王在关中百姓心中的“魔像”。 如果不把这尊像砸个稀巴烂,就算把秦王抓回了京城,关中的百姓依然会活在他的恐怖阴影之下。 “带上车!” 郭年一声令下。 锦衣卫将挣扎的朱樉和邓氏架起,塞进囚车里。 “哐当”一声铜锁落下。 彻底锁死了这位土皇帝最后的尊严。 至于王铎、赵康等一众助纣为虐的贪官污吏,则被羁押在布政使司大牢。 等京城三法司的判决下来,再由新按察使处理。 归行车队里。 除了原本的郭年一行人。 还多了一辆装满罪证卷宗的马车,以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青帷小车里坐着的,是观音奴和阿茹娜。 朱樉原本还想安排几个心腹死士或者护卫跟着,名曰“伺候王爷饮食起居”。 但被郭年一句“钦差卫队不养闲人”给挡了回去。 “起程!” 一声高喝,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碾压着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囚车里的朱樉死死抓着木栏杆,双眼赤红地瞪着前方骑在马上的郭年。 “郭年!你给我等着!等到了金陵,到了父皇面前,本王定要将你千刀万剐!我要诛你九族!” 朱樉像是一头困兽,疯狂的嘶吼和咒骂郭年。 然而。 郭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骑在马上,背脊挺直,任由寒风吹拂绯红官袍。 他懒得理朱樉! 长街两侧。 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百姓。 他们看着那辆缓缓驶来的囚车,看着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秦王殿下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无能狂怒。 百姓们的心情,是激动,是痛快,甚至是不可思议。 但是。 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叫好声。 十几年的恐怖统治,就像是无形的枷锁,死死扣在他们身上。 哪怕秦王现在已经成了阶下囚,但只要他还在西安城,只要他还有可能回来,百姓们就依然不敢将心中的喜悦表达出来。 车队在寂静中缓缓前行。 青帷小车里。 观音奴挑起窗帘的一角看向外面。 当她看到朱樉像个丑角一样无能狂怒时; 当她看到邓氏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时。 她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那是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愤怒和绝望,瞬间瓦解后的轻松感。 观音奴看着前方的绯红色背影。 是他,把不可一世的秦王府,踩在了脚下! “谢谢你,郭年……” 第195章 八百里秦川,有春风来过 “郭年!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审本王?!” 囚车已经快要驶出西安城的主街了,朱樉的骂声依然在继续。 突然。 寂静的人群中。 不知道是谁,壮着胆子,小声地喊了一句: “好!抓得好!” 这声音虽然微弱,但却显得格外清晰。 朱樉猛地回过头,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死死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刚才是谁在叫好?!” “给本王站出来!本王要诛他九族!本王要将他碎尸万段!” 朱樉疯狂地摇晃着囚车的木栏杆,像是一头要吃人的恶鬼。 被他这凶狠的目光一扫。 刚才还有些骚动的人群,瞬间又死寂了。 百姓们吓得纷纷低头,甚至有人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这就是土皇帝的余威。 朱樉看着重新变得噤若寒蝉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狰狞而得意的冷笑。 他依然是这关中的王! 无人敢忤逆! “看到没有?郭年!这就是关中!” “就算本王坐在囚车里,他们也只能像狗一样跪在地上!这群贱民,生生世世都只配被本王踩在脚底下!” 然而。 朱樉的笑声还没落下。 人群的后方,突然再度传来一声粗犷的声音。 “怕什么!” “有郭青天已经抓了他,咱们还怕这只没牙的老虎吗?!” 朱标微微一愣。 哎,这个声音怎么好像有些熟悉? 他也转头寻向声音的方向,却并没有看见是谁发的声。 “对!怕个球!郭青天连尚方宝剑都拔出来了,咱们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又一个声音响起。 主标还是觉得有些熟悉。 “秦王现在是囚,他对我们做不了什么的!” “怕什么,有郭擎天为咱们撑腰!” 又一道声音响起。 朱标这下终于明白过来了。 怪不得熟悉,这不是几个锦衣卫的声音吗? 这些天与锦衣卫们同时同住,虽然并没有全部认识,但声音还是略之一耳的! 郭年! 郭年在百姓中安插了人! 果然。 随着稀稀疏疏的声音响起,声浪逐渐涨起,如同海浪般,一浪高过一浪! “这畜生强占我家的地,逼死我老爹!他早就该死了!” “抓得好!郭青天万岁!” “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 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句“有郭青天撑腰”,终于点燃了整条长街的怒火! 压抑了十几年的关中百姓。 在这一刻,彻底愤怒爆发! 他们不再畏惧朱樉那杀人的目光,挥舞着拳头,指着囚车里的朱樉破口大骂! 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烂菜叶、竹条子,甚至脱了鞋子,狠狠地砸向那辆囚车中曾经掌控着至高权力的秦王! “法不责众!打死这个暴君!” “还我儿子的命来!” 烂菜叶和泥巴纷纷砸向朱樉和邓氏。 朱樉被砸得全身脏污,他惊恐地看着四周那些陷入疯狂的百姓,拼命地想要躲闪,却无处可藏。 “反了!反了!你们这群刁民!本王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还在嘶吼。 但这声音,却被淹没在百姓海啸般的怒骂声中。 当恐惧被希望所取代,在这些百姓眼里,秦王就不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帝”了,而只是一只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朱标骑在马上。 沉默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也没有一名锦衣卫去阻拦扔烂菜叶,连蒋瓛都没回头看。 “郭年……” 朱标看着身旁这个依然平静淡然的男人,心中感慨万千。 “你曾向孤说过,民心似水。” “可你没对孤说,民怒如火。” “不过,民怒的火是需要火折子点燃的,是么?” 听着朱标的轻言,郭年只是微微一笑,迎着那一抹曦阳,轻轻抖了抖缰绳。 “快走吧,殿下。” “咱们该回京了!”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怒骂声中,车队缓缓驶出长安城。 八百里秦川,有春风来过。 …… 金陵城,紫禁城东宫。 虽然已是初春,但殿内的地龙依旧烧得滚烫。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安神香和苦涩的汤药味。 皇太孙朱允炆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他的双手死死抓着锦被,嘴里不时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别抓我……我不是……律法无情……”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床榻前,眉头紧皱。 这位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看着病榻上一向乖巧懂事的孙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更多的是深沉的疑虑。 “太医!” 朱元璋盯着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的太医院院判:“这都几天了?低烧不退,满口胡话。这到底是什么病?你们太医院都是吃干饭的吗?!” “陛下息怒!臣等万死!” 老太医吓得把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 “回陛下,太孙殿下的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但脏腑并无大碍。” “依臣等会诊的结果……殿下这症状,不像是实病,倒像是……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心神失守,有些类似于民间的癔症,或者是……鬼上身……” 老太医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因为就连他也觉得,鬼上身这个说法实在是太过于荒谬。 但他实在查不出什么其他原因了! “放肆!”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脚将老太医踹翻。 “什么狗屁鬼上身!” “咱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这紫禁城里就算有鬼,也得跪在咱面前!” “大明朝的太孙,岂会被鬼神吓倒?!” 朱元璋根本不信这一套。 他只相信,凡事必有因。 既然病不来自内因,那就一定是人事! “来人!” 朱元璋厉声喝道,“把伺候太孙的贴身太监叫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奴才叩见万岁爷!” 朱元璋冷冷地看着他,“咱问你,太孙病倒之前,都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给咱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敢有半句隐瞒,咱诛你九族!” “是……是……” 小太监吓得牙齿直打架。 他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眼眶都已哭红的吕氏。 这个细微的眼神交流,自然逃不过朱元璋鹰视狼顾的眼睛。 第196章 郭年,你对太孙说了什么?! “你看她干什么?” 朱元璋眼神一寒,令人窒息的杀意瞬间笼罩小太监,“咱在问你话!”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回万岁爷,殿下生病前几日,饮食起居皆与平常无异。” “每日早起去大本堂读书,下学后回东宫温习功课……这、这是起居注,奴才都记在上面了,请万岁爷过目!” 王狗儿上前接过起居注,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翻开册子,快速扫视。 这本册子记录得事无巨细,连朱允炆每天喝了几口水都写得清清楚楚。 然而,当朱元璋翻到朱允炆生病前一天时,眼神骤然一冷。 那一页,有被明显撕扯过的痕迹! 虽然撕得很干净,但在装订的缝隙处,依然残留着半截纸根! “这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将起居注狠狠砸在小太监的脸上,“这撕掉的一页,记的是什么?!” 小太监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万岁爷饶命!奴才……奴才……” 他再次绝望地看向吕氏。 “扑通。” 还没等小太监开口。 吕氏已经抢先一步,重重跪在朱元璋面前。 她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地大颗大颗滚落,那副悲痛欲绝又强忍恐惧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父皇息怒!这不关这奴才的事,是……是臣妾让他撕的!” 吕氏以头抢地,声音凄切。 “臣妾有罪!臣妾自私,请父皇责罚!” “你撕的?” 朱元璋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一向温良恭俭的儿媳妇。 “那一页写了什么?为什么要撕掉?” “父皇……” 吕氏抬起头,泪眼婆娑。 语气中是身为一个女儿的和一个母亲的挣扎。 “前些日子,臣妾那糊涂的父亲吕本,因为德隆号的事被郭大人查封。” “臣妾得知后,心急如焚,日夜哭泣。” “允炆这孩子纯孝,见臣妾伤心,便一再追问。臣妾一时没忍住,便将他外公犯法、可能要被下狱的事情告诉了他。” 吕氏一边抽泣,一边条理清晰地讲述着。 “允炆听后,心疼外公,又不想看臣妾伤心,便……便偷偷跑去找了郭年郭大人。” “这孩子涉世未深,竟然想凭着太孙的身份,去求郭大人网开一面,对吕家宽宥一二。” 听到这里。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阴沉。 太孙去求情? 这是干预司法! 虽然朱允炆年龄尚小,情有可原,但在政治上却是极大的忌讳! 吕氏敏察觉到朱元璋的变化,连忙继续说道: “父皇,臣妾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允炆回来后,就变得失魂落魄。” “臣妾问他郭大人作何回答,他只是呆呆地说:‘郭大人不准,说一切公事公办。’” “从那后,允炆就心神不宁,翌日就风寒了,一直到现在。” 吕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父皇!臣妾撕掉那一页起居注,是不想让父皇知道允炆曾徇了私情!” “允炆是太孙,是大明未来的希望。臣妾怕这件事会在父皇心里留下芥蒂,怕父皇觉得允炆是个不顾国法、只顾私情的人!” “臣妾是一个自私的母亲,臣妾只想保全儿子的名声!” “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 “若是臣妾没有将外公的事告诉他,他也不会去见郭大人,更不会被吓出这等癔症来!” “求父皇宽恕允炆的年幼无知,重家孝情。” “要罚,就罚臣妾吧!” 吕氏这番话,句句都是真话。 但句句都在避重就轻。 她绝口不提是自己怂恿朱允炆去找郭年。 反而把朱允炆包装成了“因为孝顺母亲而去求情”的好孩子。 她不求朱元璋宽恕自己的“撕书”之罪。 只求宽恕儿子的徇私之举,更是把一个母亲的护犊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俯首于地的吕氏。 朱元璋的怒火消了大半,更对孙儿生出怜惜。 一个九岁的孩子,为了母亲、为了外公,去求情,这何错之有? 这说明他有孝心,有血肉!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纯孝的孩子,去求了郭年一次,回来就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郭年……” 朱元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他没有再看吕氏。 郭年到底对允炆说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他郭年狂。 他郭年傲。 他郭年拿着尚方宝剑去查老二! 他朱元璋都可以接受! 但允炆是九岁的太孙! 是他朱元璋选定的、大明未来的继承人! 郭年竟然敢把这大明未来的皇帝,吓得连梦里都在喊律法无情?! 这哪里是不给太孙面子。 这分明是在摧残大明储君的心智! “你起来吧。” 朱元璋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痛哭的吕氏,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某种可怕的暗流。 这暗流,自然不会对犯错者施。 但这暗流,也必须泄! “允炆是为了孝道,咱不怪他。你作为母亲,护子心切,咱也不罚你。” “但宫规不可废。” 朱元璋转头看向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起居注乃皇家实录,岂容随意撕毁?” “来人。” 朱元璋挥了挥手,“把这奴才带下去,赐白绫。给他家里送去十两银子,作安家费。” “万岁爷饶命!娘娘救命啊!” 小太监吓得瘫倒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他拼命地向吕氏求救,但吕氏只是低着头垂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很快,两个禁卫便将软成一滩烂泥的小太监拖了出去。 一条人命。 就在轻描淡写间烟消云散。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的残酷。 “父皇……” 吕氏擦了擦眼泪,适时地补上了一句。 “允炆刚病两日,臣妾心中实在没主意,擅自做主给殿下发了八百里加急的快信。” “算算日子,殿下若是接到信,应该这两日就会从西安启程回京了。” “臣妾越权行事,还请父皇一并降罪。” “无罪,你做得反而对。出了这么大的事,标儿是该回来看看。” 朱元璋背着手,走到窗前,看向西北方向。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标儿要回来了。 那个手持尚方宝剑和打龙鞭的郭年,也要回来了。 “郭年……” 朱元璋眼神深似渊。 “你这把刀,确实够快。” “但,当刀最忌讳的,就是伤到握刀人!” “咱等你回来,给你解释的机会,听你对皇太孙究竟说了什么。” “不过,这一切前提是——” “你最好祈祷太孙安然无恙!” 第197章 不见太子见郭年 春寒料峭。 金陵城。 “听说了吗?郭青天回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去西安,去查那个德隆号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应该是秦王给了很大的配合吧。” “但为何郭大人非要亲自去西安呢?”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神中满是敬畏和兴奋。 车队停在承天门。 车队缓缓而行。 打头的是上百名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蒋瓛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 紧随其后的,是几辆装满了账本和罪证的大马车。 而在车队中央。 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里。 秦王朱樉放下车帘,将议论声隔绝在外。 “又回金陵了……” 朱樉脸色苍白地靠在软垫上,喃喃自语。 四年前,就因为他抱怨了几句父皇想迁都西安的事,就被抓回这金陵城,整整禁足了一年。 那种被剥夺权力、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府里的滋味。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而这一次。 他犯下的事比四年前大了十倍、百倍! 朱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作痛的后背,不由地浮现出车队刚出潼关时的那一幕。 那天。 车队刚出了关中地界。 郭年一挥手,让锦衣卫打开困了朱樉三天的囚车。 骨子里的傲气让他当时拉不下脸来。 朱樉冷笑着看着郭年,以为郭年是怕了,是认输了。 便坐在囚车里不动,傲慢地吩咐道:“郭年,既然知道怕了,还不亲自过来扶本王下去?” 结果,郭年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王爷这么喜欢坐囚车,那本官不介意一路拉您回金陵。蒋瓛,落锁。” 朱樉当时就慌了。 他转头向骑在马上的大哥朱标控诉。 “大哥!你看他!他一个四品奴才,竟敢这么羞辱我!” 可朱标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留下了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你把关中百姓当畜生一样关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劳役里的时候,也是这么对待他们的。” “还有,在大理寺,郭年是正四品没错。” “但在宗宪司,郭年是正三品。” 朱标的意思是—— 处理你的是都御史郭年,别混淆了。 那一刻,朱樉才真正明白,大哥彻底对他放弃了。 他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自己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囚车,钻进了这辆马车。 “王爷……” 邓氏脸上蒙着面纱,遮挡着被郭年抽出的伤痕。 她瑟瑟发抖地拉住朱樉的衣袖,“咱们这次回京……父皇会不会真的杀了咱们啊?” 私造凤袍、僭越龙床,这哪一条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邓氏也难怪会绝望。 “怕什么?!” 朱樉咬着牙,眼中却闪过一丝侥幸。 “原本……本王确实觉得罪很大。”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樉冷笑一声,“郭年那个疯子,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接那个贱女人的休夫状!” “这可是大逆不道!是打皇家的脸!父皇最重伦理纲常,只要郭年敢在金銮殿上把那封休夫状拿出来,父皇的怒火绝对会全部转移到他身上!” “到时候,郭年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谁还会来追究咱们?” “父皇为了保全皇家的体面,顶多就是把咱们禁足个一年半载,绝不会要了咱们的命!” 邓氏听了,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希望,连连点头。 车队缓缓停在承天门外。 “大人!郭大人!” 赵小乙与十几个书吏,早就等候多时了。 看到郭年翻身下马,赵小乙激动得眼眶通红,连忙迎了上去。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路上还顺利吗?” “还行。” 郭年把缰绳递给锦衣卫。 拍了拍赵小乙的肩膀,“交代你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宗宪司和刑部大理寺那边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就等您带回来的这些卷宗入档了。”赵小乙指了指后面的几辆大车。 “好,让人把这些账本和供词全都搬回宗宪司,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翻阅。”郭年吩咐道。 就在这时。 一顶华丽软轿在承天门外落下。 吕氏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堆着勉强的笑脸走了过来。 “二弟,邓妹妹,你们可算到了。” 吕氏像是个热情的大嫂,快步走到刚刚走下马车的朱樉和邓氏面前。 她并不知道西安城里的那些血雨腥风,更不知道朱标和郭年对这对夫妻的真实态度。 在她看来,秦王回京,无非是因为德隆号的案子被叫回来述职,或者受点训斥罢了。 “邓妹妹,你这脸是怎么了?怎么还蒙上面纱了?” 吕氏亲切地想要去拉邓氏的手,却被邓氏触电般地躲开了。 “二弟,你的手怎么包扎得这么厚?脸色也这么差?是不是一路上风餐露宿,受了风寒?”吕氏一脸关切地看向朱樉。 朱樉心里发虚。 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正和郭年说话的朱标。 当他看到朱标那面无表情、甚至透着几分厌恶的冷脸时,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劳……劳大嫂挂心了。” “臣弟只是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无大碍的。” 朱樉干巴巴地回了几句客套话。 吕氏见状,也不再深究,转头看向郭年,略微提高音量。 “郭大人一路辛苦。” “父皇已经在谨身殿等候多时了。” 吕氏脸上挂着温婉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意,“父皇口谕,着宗宪司都御史郭年,即刻入宫觐见。”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不见太子,先见郭年? 第198章 朱元璋郭年论秦王案 “只召郭年一人?” 朱标眉头紧锁走来,“父皇没让孤和老二一起去吗?” 按理说,这么大的案子,他这个太子亲自督办,秦王又是主犯,父皇怎么也该把他们一起叫过去问话才是。 “回夫君,父皇的口谕,确实只召了郭大人一人。”吕氏恭敬地答道。 郭年和朱标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虑。 圣上单独召见郭年,意味着什么? 是不想当着太子的面发火?还是想私下里给这件案子定个调子? “殿下不必担忧。” 郭年从容地对朱标拱了拱手,“既然陛下召见,微臣去便是了。殿下一路劳顿,还是先回东宫歇息吧。” 两人低声交换了几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你万事小心。” 朱标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 “来人!备车,护送秦王正妃观音奴,去京城别苑暂住!” 朱标并没有让观音奴回秦王在京城的府邸。 那里已经不适合她回去了。 因为她正与秦王“闹离婚”! 吕氏顿时有些疑惑:“殿下,弟妹也回来了吗?秦王府在京城也有宅子,为何要让弟妹去别苑住?” 朱标沉声无奈道:“发生了一些小事……” 朱樉听到观音奴三个字,眼中瞬间燃起恨意,死死盯着那辆青帷小车。 如果不是这个贱女人,他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一路上,那女人都不肯见他一面。 甚至几乎不从车里出来! 观音奴在阿茹娜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对朱樉那杀人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也没有理会吕氏的疑惑,只是径直走到朱标面前,深深福了一礼。 “观音奴多谢太子殿下恩典。”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即将入宫的郭年,眼神坚定。 “至于老二你……” 朱标看向朱樉,语气有些冷漠:“蒋瓛,派人把秦王和邓氏送回秦王府邸!没有父皇的旨意,不准任何人探视,也不准他们踏出府门半步!”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是!” 锦衣卫立刻上前。 朱樉面如死灰,但也只能道谢,和邓氏一起离开。 一切安排好后。 郭年整理了一下绯红官袍。 转身向巍峨的紫禁城走去。 谨身殿内。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没有看。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大步走进殿内的郭年。 既无愤怒。 也无喜悦。 只是捉摸不透的冷淡。 “微臣宗宪司都御史郭年,叩见陛下。” 郭年躬身行礼,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 朱元璋的态度太平静了。 这种平静,绝非因为宽容,而是因为他自认为掌控了全局。 难道锦衣卫已经把西安发生的一切,包括打龙鞭抽秦王的事,都提前八百里加急汇报给皇上了? 如果真是那样,朱元璋现在的冷淡,恐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平身吧。” 朱元璋放下奏折,身体微微后仰,语气不咸不淡。 “这一趟西安之行,可还顺利?” “回陛下,远超所获。”郭年坦然答道。 “哦?远超所获?” 朱元璋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但眼神中依然带着几分审视:“那德隆号的幕后主使,还有逼死太常寺卿吕本的真凶,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郭年没有丝毫犹豫,“正如臣之前所料,德隆号强占民田、偷逃国税,并将海量生铁与粮食倒卖出京,其幕后黑手,正是秦王朱樉。” “吕本大人,也是因为秦王府怕事情败露,派人逼迫其自缢灭口的。” 朱元璋听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并没有表现出半点震惊。 其实,当郭年拿着账本和王贵那条线索来找他时,他心里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知子莫若父。 老二在关中是个什么德行,他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几分。 他之前不愿深究。 只是不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但他还是派郭年去捅这层窗户纸了。 其中原因再说。 “你如何处置的?”朱元璋语气中带着试探。 “微臣已将秦王殿下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发落。”郭年答道。 “带回来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这点他倒是不意外。 新宗室律刚颁布,正需一个足够分量的皇子来立威。 把老二关在京城禁足个一年半载,不仅能堵住朝臣的嘴,还能震慑一下北方那几个手握重兵的塞王。 这正是他派郭年和朱标去西安的初衷。 到目前为止。 郭年所做的一切。 都在他的预料和允许内。 然而,朱元璋的这份掌控感,很快就被郭年打破。 “陛下,臣在查办德隆号一案时,这一路上,还遇到了一些小插曲。” 郭年从袖中掏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臣等刚至潼关,便发现有人打着王府商号的旗号,私设关卡,强收过路费,甚至草菅人命。到了西安城外,更有人蓄意安排泼皮无赖,当街诬陷钦差卫队,意图煽动民变,折辱朝廷威仪!” “什么?!” 朱元璋眼中瞬间爆射骇人精光。 贪点钱,他忍了;逼死个把外戚,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 私设关卡? 煽动民变? 污蔑钦差? 这每一条,都是在挑衅皇权! 都是在挑战他朱元璋的底线! “何人如此胆大包天?!必须严惩不贷!抓到主使,可诛三族!”朱元璋怒喝道。 诛三族?啧啧啧。 郭年只当没听到。 继续道: “回陛下。” “其幕后主使之人,正是秦王朱樉。” “不过,臣已将潼关涉案的从三品指挥同知当街斩首;并在西安城门外,将带头污蔑钦差的暗探就地正法。” 朱元璋的表情顿时精彩,看向郭年的眼神更是奇怪。 郭年是故意耍他的吗? 先抛出罪行引得自己说诛三族。 再说幕后主使其实是他二儿子! 这不是让他打自己的脸吗? 但郭年却又没有抓住这个点儿做文章,又有些奇怪。 似乎刚刚又不像是故意说的。 不过。 朱元璋依然有些气愤。 气愤老二! 他原本以为老二只是在封地贪图享乐。 没想到老二竟然跋扈到了连钦差都敢当街设局羞辱的地步! 这不仅是过分,这简直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第199章 郭年,你可知皇太孙病了? “不仅如此,陛下。” “臣与太子殿下在西安,不仅查了这些事。” “臣还在布政使司门外设立了讲茶大堂,短短七日内,接到了近万份状纸,涉及关中十万余名百姓!” “其中,有秦王府强征五万民夫修建别苑、致使数千人活活饿死的‘乱石滩万人坑’血案;有秦王私吞工部生铁五万斤、暗中打造兵器的越权之罪;更有无数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的累累血债!” “诸多大小案件,不胜累累,罄竹难书。” 朱元璋只觉得眼前一黑。 近万份状纸? 十万余百姓? 万人坑?! 私造兵器?! “畜生……这个昏聩的畜生!”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 猛地将桌上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原本以为只是脾气暴躁的儿子,在关中竟然造了这么大的孽! 这哪里是藩王,这分明是个涂炭生灵的魔王! 他虽然杀过的人比老二杀的人多之又多,但他杀的基本上都是贪官,以及被株连的……管他有罪没罪,反正牵扯其中的官员! 而老二害的是——百姓!!! 但震怒过后。 朱元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死死盯着郭年,眼中透着恐怕被骗了的危机感。 “郭年!” 朱元璋声音冷冰,“咱记得,咱答应你推行新《宗室律》,但也跟你定下过规矩:法不溯及过往!” “老二干的这些事,是在新法颁布之前发生的吧!” “你去翻这些旧账?是在把咱的话当耳旁风吗?!” 这就是朱元璋的底线。 他可以承认儿子有错。 但他绝不能容忍臣子违背他的意志。 更不能容忍臣子借着钦差的名义,去撕皇家的遮羞布! 面对朱元璋的质问,郭年不仅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 “陛下息怒。” “臣确实翻了旧账。但臣,并没有追责。” “没有追责?”朱元璋一愣。 “是。” 郭年不卑不亢道。 “臣虽查清了这近万桩冤案,但并未用新法去判处秦王死罪。” “臣只是把被强占的土地还给了百姓,把贪墨的赃款退给了苦主,把那些助纣为虐的贪官污吏打入了死牢。” “至于秦王殿下,臣只是将他押回了京城,交由陛下发落。” “这不违背法不溯及过往的约定。” 郭年顿了顿,忽然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 “而且,陛下。” “臣在西安平了这些冤假错案,关中十万百姓无不高呼‘万岁圣明’!” “他们都说,是陛下您不忘关中百姓的疾苦,派了钦差去给他们做主,为了百姓,连自己的儿子也能判罪!如今,您在关中百姓心里的威望,简直如神明一般哩。” “你——”朱元璋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郭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关中的冤,臣已代陛下平了;百姓的感恩,也已经尽归陛下。” “不知陛下是愿意认下这桩顺应民心的大功德,还是愿意为了保全秦王,去给天下人一个……无法交代的交代?” “无论陛下作何选择,微臣都不再过问了。” “你……你……好!好!好!!!” 朱元璋指着郭年,怒极反笑:“好你个郭年!!!” 他彻底明白了! 这小子,是在跟他玩先斩后奏的阳谋! 郭年把生米煮成了熟饭,把好名声全扣在了他朱元璋的头上。 如果他现在因为郭年翻旧账而治郭年的罪,或者推翻那些判决,那就等于他朱元璋亲自下场,去打关中十万百姓的脸! 去打自己“圣明”的脸! 他已经被郭年用民意硬生生地绑架了! 依大明律之法来看,他确实可以不处理秦王朱爽。 但依百姓之心来看,他只有也必须处理秦王朱樉!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选择题。 而是个单选题。 必选题!!! “好……好你个郭年……” 朱元璋冷笑连连,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你不仅越过了咱的底线,还逼着咱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笔账!” “这大明朝,除了你,还真没人敢这么跟咱玩心眼!” 郭年微微躬身,谦逊道:“臣不敢,臣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百姓们信任大明之法,大明江山才会更——” “行了!” 朱元璋一挥手,打断郭年强行的上价值、上高度。 在秦王这件事上,他已没有退路了。 郭年把事办得太漂亮,但也太绝了,他只能顺着郭年搭好的台阶往下走。 “老二的事,咱自会处置。”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冷酷。 他压根懒得去翻看那些西安的卷宗,而是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郭年的眼睛。 “老二的案子,咱们暂且不提。” “郭年。” “你可知,自从你离京之后……” “皇太孙,病了?” 郭年站在御前,神色未变。 其实,早在回京途中,朱标就曾忧心忡忡地聊过朱允炆生病之事。 郭年当时推算了一下时间,正好卡在自己与那个九岁孩童在宫道上那番短暂而锋利的交锋之后。 他起初只觉得是个巧合。 直到承天门外,吕氏传出“父皇只召见郭大人一人”的口谕时,他心中便有了预感。 如今朱元璋亲自抛出这个问题,郭年已经完全确认——这位多疑的帝王,已经把太孙的病,算在了他的头上! 是他在言语间刺激了朱允炆? 还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借机陷害他? 郭年脑海中快速闪过吕氏那张温婉却深沉的脸。 不,不可能是吕氏故意下毒陷害他。 郭年在心里暗自否定。 吕氏是个贪恋权力的女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儿子推上皇位。她不可能拿自己儿子,也就是她最大的政治筹码的安危来赌。 既然不是阴谋。 那就是前者了。 那个心思早熟的九岁孩童,是被他那句“就算是太孙犯法,微臣也照抓不误”给生生吓出了心病! 第200章 诛十族的警告! “微臣在回京途中,已听太子殿下提过太孙抱恙之事。微臣心中亦感忧虑。” 郭年不卑不亢地回答,语气平静。 “忧虑?忧虑什么?” 朱元璋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刮过郭年。 “忧虑太孙生病前,贴身太监的起居注上记着,他曾去找过你?!” “郭年,你老实交代,那日你到底对太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朱元璋这些天想的都是这件事。 郭年到底对允炆说了什么,才让允炆一病不起? 郭年没有隐瞒。 将那天在宫道上,朱允炆如何搬出东宫恩情试图为德隆号掌柜求情,以及自己如何义正辞严地拒绝,甚至说出那番“只认大明律”的狠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一字不差,甚至连语气都还原得极度冷酷。 朱元璋听完,眉头紧锁。 郭年的说辞,与吕氏的坦白和起居注上的残迹,完全吻合。 “就这些?”朱元璋盯着郭年。 “就这些。”郭年坦然迎着朱元璋的目光。 “那为何太孙见你一面回来,就吓得高烧不退,夜夜在梦中惊呼律法无情?”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郭年!你莫非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或者是用了什么妖法,在恐吓大明的储君?!” 郭年听到妖法二字,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抹荒谬的笑意。 “陛下。” “您竟然信鬼神吗?” 朱元璋一愣,随即厉声呵斥:“荒谬!咱从刀山血海中杀出这万里江山,靠的是手中的刀枪和天下的民心!” “这世上就算有鬼神,见了咱也得绕道走!” “咱岂会信那些无稽之谈?” “既然陛下不信鬼神,那微臣就无话可说了。” 郭年拱了拱手,“微臣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微臣所恃者,唯有一腔护法之诚、护民之心。微臣对太孙殿下说的话,句句皆是为国为民的公理。至于太孙殿下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郭年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陛下,同样之话落在不同的人耳中,反应是不同的。” “如果微臣这番‘只认大明律,不认人情’的话,是对陛下您说的。陛下听了,或许会愤怒微臣狂妄,但也会觉得微臣是个敢做事的孤臣。” “如果这番话,是对太子殿下说的。太子殿下听了,不仅不会害怕,反而会感到欣喜!因为他知道,大明有了一把能斩断特权、护佑苍生的快刀!” 郭年看着朱元璋,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诛心之论: “可为何,偏偏只有九岁的太孙殿下听了,会吓得失魂落魄,连着做了几天噩梦?” 这几句话,简直杀人诛心。 是啊。 同样是讲律法无情。 为什么皇帝不怕,太子不怕,偏偏太孙怕成了这样? 因为心虚! 因为害怕被清算! 一个九岁的孩子,竟然已经懂得利用权势去庇护外戚,懂得了用恩情去拉拢朝臣。 当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皇家特权与帝王心术,在这把刀面前毫无作用时,那种从云端跌落的恐惧,才是他生病的真正原因! 当然,如果这番话是对吕氏说的,吕氏或许也只是愤怒。 但朱允炆毕竟才九岁而已。 被吓出心病,也说得过去。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听懂了郭年的暗示。 郭年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孙子,虽然年纪小,但心思已经长歪了。他不是被我吓病的,他是被他自己心中那份对权力的扭曲认知给吓病的! “放肆!” 朱元璋怒极反笑。 声音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 “郭年,你倒是会推脱!” “好像天下所有过错,都与你扯不上干系似的。” “照你这么说,太孙病了,反倒是太孙自己的不是了?!是太孙心术不正了?!” 郭年沉默不语。 他无需再争辩,因为事实摆在眼前。 当然,如果他真想摆脱这个脏水的话,很简单。 护心丹一枚奉上。 甚至还能得到朱元璋的重赏。 但,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难道凭他是朱元璋,朱允炆是皇太孙,他老朱家是皇家,就能得到护心丹吗? 别逗了! 他的护心丹,不侍权力! 至少,在他心中,朱允炆不配,他老朱也不配。 朱标,于公于私……都配一枚。 朱元璋看着油盐不进的郭年,胸口剧烈起伏。 郭年亦面无表情地直视朱元璋,毫不怯让。 前一段时日,在宗室改革上的默契,甚至让两者都产生了错觉—— 郭年是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治世能臣。 朱元璋是个能听得进去谏言的好皇帝。 但此刻。 这种温情的错觉碎了。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坐在龙椅上的,终究是那个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开国大帝! 在皇权和至亲面前,任何臣子,哪怕是立下天大功劳的郭年,也只是一枚可以捏碎的棋子。 而郭年依然是那个油盐不进,不徇私情的铁公鸡,面对朱元璋也没丝毫敬意! 所有敬意,都只浮于表面的礼仪! 双方彼此彼此。 “郭年。”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郭年,眼神中透着令人窒息的暴戾。 “咱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管你说了什么,咱只问你一句:你敢为你今日所言,负全部责任吗?” “臣敢。”郭年毫不犹豫地回答,背脊挺直如松。 “好。” 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森寒刺骨。 “如果让朕查出,太孙的病确实是你用了什么恶毒的手段、或者是你包藏祸心故意惊吓所致……” “朕不仅要杀你,朕还要诛你的十族!” “哦,对了。” 朱元璋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一直不肯说你的真实身世,连家谱都不愿交代。” “没关系,咱也答应过你不查不问了。” “但咱知道,你最敬重你的恩师李青山,你甚至为了他去拉棺死谏。” “如果咱的太孙有个三长两短,咱就拿他李青山一家,给你凑成这第十族!让他们给你陪葬!” “郭年,相信咱,咱说到做到!!!” 第201章 朱元璋的心谋 这就是封建帝王。 这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哪怕你立下汗马功劳,哪怕你解决百年大患。 但在朱元璋眼里,只要触碰了他最核心的利益,他依然会用最下作冷酷的手段威胁你! 郭年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杀意的朱元璋,心中涌起深深的悲哀。 确实。 他现在很愤怒。 但理性思考,反倒觉得朱元璋更可悲了。 朱元璋死过一个太孙了。 朱允炆确实不如朱雄煐那么好,但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太孙了…… 因此,他对朱允炆的看重,比当初对朱雄煐更甚。 所以,朱元璋拿李青山威胁他。 但—— 朱允炆是朱元璋的禁脔。 李青山又何尝不是他不能触碰的禁忌? 郭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恢复了最开始相识时那近乎冷漠的平静。 “陛下教训得是。” 郭年微微躬身,“微臣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太孙之事,微臣问心无愧。” 郭年顿了顿,话锋一转。 “另外。还有一事要向陛下汇报。” “臣此次在西安除了查办秦王一案,还接了一桩特殊案子。” “这桩案子在西安府不好处理,因为牵扯太特殊。所以臣特意将原告带回了金陵,想请陛下圣裁。” “特殊的案子?” 朱元璋此刻满脑子都是太孙的病和秦王的烂摊子,哪还有心思听郭年在这里卖关子? 更何况,他现在本就对郭年的强硬态度窝一肚子火。 “郭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 朱元璋冷酷地嘲笑出声,“你已经把咱折腾得连自己的亲儿子该如何处理,都不能做主了。还有比这更特殊的案子?” “你少在咱面前故弄玄虚!” “咱现在也没心思听你在这里唠叨那些破烂案子!” 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既然是你接的案子,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咱!” “滚!现在立刻从咱面前消失!” 郭年听着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这可是朱元璋亲口赐下的“无限开火权”! “微臣,遵旨!” 郭年深深行了一礼,掩去嘴角的冷笑:“臣这就告退。等秦王殿下的案子了结后,臣再来向陛下汇报那桩……特殊的案子。” 郭年转身,大步走出了谨身殿。 他并不着急。 反正,观音奴已经安顿好了。 那就先让秦王移到宗人府的牢狱里待几天,先把贪腐的旧账结了。 等一切都风平浪静时。 再来请这位大明皇帝做休夫案的旁观见证! 等到郭年离去。 空荡荡的大殿又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如山一般的威仪突然散去,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孤独的耄耋老人。 甚至连眼神中都透露着深深的倦惫。 他扶着椅靠缓缓坐下。 像是落山的黄昏。 眼神黯淡。 “郭年,咱真的不能再死孙儿了……” “妹子,你如在天有灵,保佑保佑咱们的允炆吧。” “郭年说允炆心术不正,我又何尝没有察觉?我更知道吕氏没有表面那么温婉仁爱。” “但,允炆是咱亲自定下的皇储。” “他不能再出事了……” 朱元璋望向门外的天空,浑浊的眼神中有一丝感伤。 他杀伐一生。 以为把这天下打造成了一块铁板。 可到头来,连自己最亲的家里人,都防不住这权力的毒素。 他护着朱允炆,不仅是因为疼爱,更是因为这大明朝的继承规矩,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如果允炆再废了,这国本就要动摇。 毕竟。 朱允炆的身份,从来都不止是太孙。 还有……江南士族! “淮西勋贵作大,扶江南士族以节之。” “等标儿上了座,应该权衡得了这双方集团,而如今再加上这孤臣郭年。” “妹子,咱的标儿应该能坐安稳了吧。” …… 郭年出宫之后。 先是去东宫见了朱标,将谨身殿内事简略说了。 两人默契地避开了朱允炆的话题,只是敲定了关于秦王案的审理基调。 随后,郭年又去了一趟安置观音奴的别苑。 “王妃安心休养,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隔着屏风,郭年只留下了这一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承诺。 “观音奴,多谢郭大人。”隔着屏风,郭年看到观音奴似乎微微揖礼。 回到大理寺。 郭年没有片刻歇息。 立刻召集周祯、王守仁以及宗宪司的书吏。 “把从西安带回来的所有账本、口供,连夜整理造册!” 郭年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罪证,眼神冷厉:“传出风声去:两日后,大理寺与宗人府在西市联合会审!公审秦王朱樉!” 此消息一出,整个金陵城瞬间哗然。 公审亲王?!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闻! 而且还是在人声鼎沸的西市! 这哪里是审案,这分明是要扒皇家的脸面啊! 满朝文武皆震惊失语。 百姓们则是奔走相告。 无数双眼睛与立场势力都死死盯着大理寺和宗人府。 等着看这场惊天大戏! …… 深夜。 皇宫谨身殿。 “皇爷,这是蒋指挥使递来的折子。” 王狗儿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密奏,恭敬地递到御案前。 这是蒋瓛关于西安之行的全程记录,里面不仅有秦王贪墨的账目,更包含了郭年在布政使司大堂上,接下观音奴休夫状的惊世骇俗之举。 这是蒋瓛一直在做的事情。 他确实一直跟随着郭年,但也从来没未忘记自己是朱元璋的犬。 他所见所闻的关于郭年之事。 他都要汇报。 这点,从他跟随郭年开始,郭年与朱元璋都知道。 然而,朱元璋只是疲惫地瞥了一眼那份折子,并没有伸手去接。 “放那儿吧。” 朱元璋揉了揉太阳穴,“郭年那小子已经在咱面前嘚吧嘚吧说了半天了,老二干的那些腌臜事,咱心里有数。无非就是贪钱、杀人、僭越那老三样。” “咱现在连看他名字都觉得恶心,没心思看这些细枝末节。” “现在还说要公审,呵呵……” “王狗儿,去把太子给咱叫来。” “他回来后,只顾得回去看儿子,还没见咱这个爹呢。” “是,圣上。”王狗儿领命。 第202章 妹子,咱好想你啊…… 没多时。 朱标来到朱元璋身前。 “父皇圣安。”朱标微微欠身,恭敬拜上。 “标儿啊。” 朱元璋看着朱标:“老二的案子,郭年说要联合公审。你知道了么?” “回父皇。儿臣刚刚知晓。” “不过,儿臣以为,郭年此举,虽然折损皇家颜面,但却是推行新宗室律的最佳表现。” “只有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老二的罪行审个明明白白,才能让关中百姓心服口服,也才能让其他弟弟知道,父皇这次削藩立规,是动了真格的。” “儿臣两日后,会亲自去西市旁听。父皇……您去吗?” 朱元璋冷哼一声,撇了撇嘴。 “咱去干什么?去看那个逆子怎么给咱朱家丢人现眼吗?” “咱嫌丢人!”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标,语气严厉,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标儿,你给郭年传个话。” “那小子是个犟狗,白天咱跟他闹得不开心。” “你替咱转告于他,咱既然准了公审,就说明咱支持他立威!” “但是!他也只能在咱的限度立威!”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道:“咱的底线,他心里最清楚。老二再怎么混账,那也是你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咱绝对不会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他若是敢在这个问题上得寸进尺,咱真剥了他的皮!” “他也就只听得进去你的话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朱元璋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明明是他的臣,却与太子关系最好。 但凡郭年不是与太子好,而是其他人,那他肯定要杀人了! “儿臣明白。” 朱标黯然地点了点头:“其实……父皇,以老二在西安犯下的那些事,就算不判死罪,这辈子……恐怕也无法再离开金陵城半步了。” 听到这话,朱元璋沉默了。 他那双杀人如麻的老眼里,突然涌起一层浑浊雾气。 “不离开就不离开吧。” 朱元璋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就让他留在京城,留在咱的脚下,下半辈子陪着咱。直到咱……驾崩。” “父皇!” 朱标听到驾崩二字,心中猛地一酸,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龙体康健,定能长命百岁!儿臣不许父皇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痴儿,人哪有不死的?就连秦始皇、汉武帝,不也成了一抔黄土?” 朱元璋看着跪在面前哭泣的儿子,眼中的严厉化为一抹温情。 他亲手将朱标扶了起来,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 “标儿啊。” 朱元璋拍着朱标的肩膀。 语重心长,仿佛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你是个仁厚的好孩子。” “这大明朝打天下的时候,需要朕这样的屠夫;但等天下安定了,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仁君。” “所以,那些脏事、恶事、得罪人的事。” “咱全都先替你干了。” “咱杀胡惟庸,打压淮西老臣,扶持浙东集团,就是为了不让你登基后背上杀戮的骂名,就是为了让你安安稳稳地坐这把龙椅!”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郭年这把刀太利,容易伤人,但你以后也要重用。” “以后,你只要扮演好一个仁善的好哥哥、好皇帝。那些得罪宗室、得罪朝臣的黑锅,就让郭年去背!让宗宪司去背!” “你施恩,他杀人。这才是帝王之道!” “父皇……”朱标泣不成声,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感受到父皇那深沉到近乎残酷的父爱。 “但你得答应咱一件事。” 朱元璋突然紧紧抓住朱标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朱标感到了一丝疼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近乎哀求的执念。 “父皇……您……您说……”朱标哽咽着答道。 “千万,千万不要对血胞兄弟动刀!” 朱元璋死死盯着朱标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朱标的骨髓里。 “等咱离开后,绝对不可骨肉相残!” “他们若是犯了错,你尽可以惩罚他们,圈禁他们。” “他们是你的亲弟弟,他们会听你的。再加上有郭年和这新宗室律在前面顶着,这大明朝,没有任何需要你狠心对自家人动刀的地方!” “咱杀了一辈子人,不怕下地狱。” “但咱,绝对不要看到你对弟弟们冷酷无情。那是你娘留在这世上的血脉……” 朱标看着父亲那近乎哀求的眼神,心中万分不解。 父皇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番话? 为什么对骨肉相残这件事,有着如此深重的恐惧? 难道是因为那日,他也看到了郭年所说的那个“靖难之役”的幻象吗? “父皇,儿臣答应您!儿臣发誓,绝不杀害手足兄弟!” 朱标流着泪,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朱元璋松开了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颓然地靠在柱子上。 他没有向朱标解释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坤宁宫的方向,眼神迷离,喃喃自语。 “妹子啊……” “咱……咱好想你啊……” …… 两日后。 金陵城,西市。 这里是繁华的集市,也是处决重犯的刑场。 故事的开局,郭年就是在这里差点被处刑。 但今天,不一样。 他要在这里扮演监斩官的身份了。 天刚破晓。 西市广场就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 万人空巷,这四个字在今天得到了最真实的印证。 若不是春寒的尾巴还在料峭地刮着,这黑压压的人群挤在一起,非得热出几条人命不可。 但即便如此,百姓们依然热情高涨。 因为今天,大明朝要在这里公审一位真正的天潢贵胄——秦王朱樉! 监审台两侧。 早已搭好了长长的观礼棚。 大理寺卿周祯、刑部尚书杨靖、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郁新等六部九卿的大员,皆已落座。 “诸位,昨日陛下罢朝一日,连个口谕都没下。这态度,怕是真默许了郭少卿这般大张旗鼓啊。” 郁新拢着袖子,看着台中央那张空荡荡的主位,低声感叹。 “默许?我看是陛下拿郭年没办法。” 詹徽冷哼一声,眼神复杂地盯着远处走来的绯红官袍,“这郭年简直就是个疯子。把秦王拉到这市井之地公审,这是把皇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啊!” “自古以来,像他这种做事不留余地的酷吏,哪个有好下场?” “好不好下场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这满朝文武,谁敢撄他的锋芒?” 杨靖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腰间的鱼袋道:“别忘了,他手里可是攥着那把剑呢。” 第203章 西市公审,空悬的龙椅 正说着。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驾到——!” 官员们纷纷起身行礼。 只见朱标在一群东宫侍卫的簇拥下,缓缓步入观礼台。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蜀王朱椿、以及刚刚解了禁足、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的代王朱桂。 “大哥……” 朱桂走到朱标身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跋扈,反而透着一股子敬畏和乖顺。 “臣弟来晚了。” 朱标看着这个被二十廷杖打得脱胎换骨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他伸手扶起朱桂,叹了口气:“老十三,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回大哥,好多了。太医用的药极好。”朱桂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周祯低语的郭年,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大哥,今天……也是郭年审二哥吗?” 朱标点了点头。 “那……郭年也会像打我一样,打二哥吗?”朱桂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你二哥犯的错,和你不一样。” 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沉,“你的错,是顽劣;他的错,是祸国。今天这西市,审的不仅仅是你二哥,更是大明未来的规矩。” 看着朱桂似懂非懂却敬畏连连的样子,朱标心中暗自感慨: 郭年那一顿打,竟然真的把这匹野马给驯服了。若是没有那雷霆手段,老十三日后指不定还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说不定,老十三就是第二个老二了! “铛——!” 一声清脆铜锣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郭年一身正三品宗宪司都御史官服,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审台。 全场数万双眼睛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郭年走到正中央那张最宽大的主审官太师椅前,却没有坐下。 他解下腰间的尚方宝剑,双手平举,恭恭敬敬地将其放置在了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 “如朕亲临!” 四个字,虽然没有喊出声,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皇权威压。 皇帝虽然没来。 但这把剑坐在这里,就代表着天子的意志! “带秦王朱樉!” 郭年站在尚方宝剑之侧,一拍惊堂木,声震西市。 片刻后,人群分开。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刑场。 朱樉从车上走下来,虽然形容憔悴,但依然穿着代表亲王身份的四爪蟒袍。 他没有像普通囚犯那样戴枷锁,这也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但朱樉此刻的内心,却比戴了枷锁还要慌乱。 他一看到郭年。 眼神瞬间充满了怨毒和焦躁。 “郭年!你这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本王在这市井之地受审!” 朱樉指着郭年的鼻子大骂,随即转头四顾,像是在寻找什么救命稻草。 “父皇呢?!我要见父皇!我要面圣!” “你这个包藏祸心的逆臣!你不仅污蔑本王,你还……” 朱樉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急啊! 在回京的路上,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拿那封休夫状做文章。 他本以为,只要回到金陵,郭年把那封大逆不道的休书一递上去,父皇肯定会龙颜大怒,把郭年剥皮实草。 到时候,他作为受害的皇子,不仅能逃脱贪腐的惩罚,还能博得父皇的同情。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父皇根本没露面! 而郭年这个疯子,竟然绝口不提休夫案,直接把贪腐的案子搬到了西市来公审! “王爷想见陛下?” 郭年冷笑一声,指了指那把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尚方宝剑。 “陛下就在这里。不过,陛下不想见你。” “你胡说!父皇不可能不见我!” 朱樉急了,转头看向观礼台上的朱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哥!大哥你帮我求求父皇啊!我要见父皇!郭年他接了……” 朱樉想喊出“休夫”两个字,但他不敢。 在大庭广众、几万百姓面前,如果他说出自己的王妃要休了他,那他这辈子就彻底成了大明朝的笑柄! 到时候。 就不是郭年审他,而是朱元璋打他了! 因此,他只能死死咬着牙,把这天大的委屈咽回肚子里。 朱标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老二在打什么算盘,但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心软。 “既然王爷无话可说,那就请听审吧。” 郭年一挥手。 “哗啦啦——!” 十几名锦衣卫推着五辆装满木箱的推车,轰隆隆地驶入场中。 箱子打开,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堆积如山的账本、地契、以及从乱石滩挖出来的血衣和带血的铁器残片! “秦王朱樉!” 郭年拿起一份长长的卷宗,声音洪亮,传遍整个西市。 “洪武十五年至今,在关中大兴土木,强征民夫五万余人,致使三千农户劳累饿死,抛尸荒野!” “暗中勾结太常寺卿吕本,利用德隆号等商行,强占京畿良田八千亩,偷逃国税,倒卖工部生铁五万斤!” “私设关卡,鱼肉百姓,更在王府内滥用私刑,草菅人命!”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轰——” 随着郭年将罪状一条条公之于众。 西市的数万百姓瞬间炸了锅! 他们虽然知道贪官可恨,但谁能想到,一个高高在上的亲王,竟然能干出这种吃人不吐骨头、丧尽天良的事情! “畜生啊!简直畜生!” “五万斤生铁!几千条人命啊!” “皇上英明!郭青天英明!杀了这个暴君!” 听着山呼海啸般的讨伐声。 朱樉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郭年那张如同阎罗般的冷脸。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没有父皇的庇护。 没有休夫案做挡箭牌。 他今天,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第204章 天子震怒出深宫;你不能治我的罪! 与此同时。 皇宫,谨身殿。 朱元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他没有去西市,因为不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受审。 他有些心烦意乱地揉了揉眉心,随手从御案的奏折堆里,抽出了那份被王狗儿递上来的蒋瓛密报。 “老二那些贪墨的烂账,有什么好看的……” 朱元璋嘟囔了一句,漫不经心地翻开了折子。 然而。 当他的目光扫过折子中间的某一段文字时。 这位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了龙椅上! “……秦王正妃观音奴,于布政使司大堂击鼓鸣冤……” “……状告秦王宠妾灭妻,虐待正室……” “……当堂递交血书,求……休——夫——书!” 朱元璋死死盯着“休夫书”这三个字,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郭年不仅没拦着,反而……当众接了状纸?!” “还说要带回金陵面审?!” 朱元璋脸色瞬间由震惊变成了狂怒。 他突然反应过来:那日,郭年想要向他汇报的恐怕就是此事! 而他,则是对郭年说…… 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朱元璋忽然打了个冷战。 他的这句话是对郭年的信任,但也是对郭年的纵容! 可如今,郭年得到了这“行使权”。 是要用在休夫案上! “郭年!” 朱元璋爆发出冷冽杀意,一把将那份密报狠狠摔在地上。 “你个狗胆包天的逆贼!” “你敢接这种大逆不道的状纸?!” “你要替一个旧朝余女,休咱的儿子!!!”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双老眼因为极度愤怒和后怕而充血赤红。 他太清楚这件事如果真的在西市那种大庭广众之下闹开,会有什么后果! 那不仅是把秦王朱樉的脸面扒下来踩,更是把整个大明皇室的尊严、把他朱元璋的体面,直接扔进粪坑里让天下人耻笑! 堂堂大明亲王,被一个亡国败将的妹妹当众休了? 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更让朱元璋感到脊背发寒的是…… 标儿! 那个一向仁厚、孝顺的太子,他既然跟着郭年去了西安,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他回来之后,竟然对此只字未提! 甚至在自己问起西安之行时,他还帮着郭年打掩护,顺水推舟地促成了今天的西市公审! “标儿……” 朱元璋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掐着龙椅扶手。 “为了一个外人,为了一个所谓的公道,你竟然能这么折辱你的亲弟弟吗?!” “你这是被郭年那个疯子给洗了脑啊!” 但他现在没时间去痛心疾首了。 “王狗儿!”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奴……奴婢在!” 一直守在殿外的王狗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拿咱的金牌令箭!立刻去西市!告诉郭年,立刻给咱停止审案!谁也不许再多说半个字!若是他敢抗旨,就地拿下!” 朱元璋咆哮着把一块金牌砸在王狗儿怀里。 “是!是!奴婢这就去!” 王狗儿抓起金牌,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但朱元璋看着王狗儿消失的背影,心里依然觉得不踏实。 郭年是个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郭年是个连死都不怕的滚刀肉! 拿着尚方宝剑,又有了自己那句“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的口谕,王狗儿一个太监,根本拦不住他! “来人!备马!” 朱元璋一把扯下身上的常服,抓起旁边的大氅披在身上。 “调集禁军!暂要亲自去西市!” 他绝不能让那个疯子,把大明朝的天给掀了! …… 与此同时。 金陵城,西市刑场。 惨白的阳光照在堆积如山的罪证上,折射出冰冷的寒意。 观礼台上。 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郁新等人,此刻已经是如坐针毡,冷汗直流。 他们看着那些从渭河乱石滩挖出来的白骨,看着那记录着五万斤生铁和数千万两黑钱的底账,只觉得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这……这秦王殿下,在关中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郁新擦着额头上的汗,声音都在发抖,“私造兵器,滥杀无辜……这哪一条拿出来,都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噤声吧,郁大人!” 詹徽瞪了郁新一眼,压低声音狠狠道,“秦王可是圣上的亲儿子!你真以为郭年敢杀他?郭年今天把这些东西抖出来,就是在玩火自焚!” “圣上若是知道了,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他!” “我总感觉……” “今天的这场审判,圣上被蒙在鼓里了……” 虽然詹徽嘴上这么说,但他看着监审台上宛如一尊煞神的郭年,心里却也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这郭年,是真的敢把天捅个窟窿啊! 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而在刑场中央。 朱樉面对那些如山的铁证,脸色虽然惨白,但依然在死鸭子嘴硬。 “一派胡言!全是诬陷!” 朱樉像是一头困兽,在囚车外疯狂地咆哮着。 “郭年!你从哪弄来这些破铜烂铁与尸骨和假账本来糊弄人?!本王在西安那是奉公守法,这些东西,本王统统不认!” “我要见父皇!我要面圣!” “你这个奸臣,你这是在构陷皇亲,离间天家骨肉!” 朱樉不敢认,打死也不能认!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父皇能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把这事儿给压下去。 因此,他必须要亲自面见朱元璋! “王爷不认?” 郭年站在台上冷冷看着朱樉。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王铎等人的供词也已经画押,王爷你也知道的。” “王爷是觉得,事到如今还能赖得掉吗?” “本王就是不认!你奈我何?!” 朱樉梗着脖子,索性耍起了无赖,“再说了,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又怎样?!” 他突然转过身,冲着周围那数万名百姓大声喊道: “你们都给本王听好了!” “父皇前不久才颁布新宗室律,里面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新法不溯及过往!” “本王就算以前干了什么,那也是新法立下之前的事!按大明律和皇明祖训,地方官府和三法司,根本无权治本王的罪!能管本王的,只有父皇和宗人府!” “郭年,你拿着新法的尚方宝剑,来斩旧法下的亲王。” “你这是违制!你根本办不了我!” 第205章 不代律法代皇权! 此言一出。 原本激愤的西市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百姓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解,随后便涌起了一股深深的失望。 “这……秦王说的是真的吗?” “新法不管以前的事?那那些死去的人,被抢的田,难道就这么白白算了?!” “唉……我就知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句好听的空话罢了。人家毕竟是龙子龙孙,这天下都是人家的,咱们老百姓,拿什么去跟人家争?” 人群中传出几声压抑和绝望的叹息。 是啊。 就算铁证如山又如何? 就算郭青天再怎么刚正不阿又如何? 在皇权的护短和律法的漏洞面前,他们终究是斗不过那个高高在上的“天”! 观礼台上的官员们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詹徽甚至暗自点了点头:“秦王殿下倒也聪明,抓住了这个致命的漏洞。郭年今天若是敢强行定罪,那就是抗旨不遵,越权执法。这局,郭年恐怕是要输了。” 听着百姓的叹息和官员的窃窃私语。 朱樉顿时得意地笑了起来。 “郭大人,听见了吗?连百姓都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你今天摆这么大的阵仗,除了让本王丢点面子,还能把本王怎么样?” “是吗?” 郭年看着洋洋得意的朱樉,不仅没有气馁,眼神反而更加深邃。 他抬起手,示意全场安静。 “王爷说得对。” “按照新《宗室律》,法不溯及过往。” “这些陈年旧账,如果只凭大理寺和宗宪司,确实无法判您重罪,更不能要了您的命。” 百姓们一听这话,心彻底凉了半截。 连郭青天都承认办不了了? 但紧接着,郭年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王爷似乎忘了,这天下除了大明律,还有天恩、公道!” 郭年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上扬:“陛下乃是一代圣明之君,最是体恤百姓疾苦。” “王爷在关中的恶行,不仅触犯了国法,更是寒了天下人的心!陛下若是不惩罚您,如何彰显天恩的公平?如何给这关中数十万受苦的百姓一个交代?!” “因此——” “今日主审此案的,不仅是微臣。” “更有奉旨监国、代天子行罚的大明储君——太子殿下!” 律法上,难以定朱樉的罪名。 但道德上,朱标却可以惩戒朱樉的恶行! 唰! 所有人瞬间看向了朱标。 朱标叹了口气,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监审台最前方。 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罪证,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他的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刑台上瑟瑟发抖的弟弟。 “老二。” 朱标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 “你太让孤,太让父皇失望了。” “你以为躲在‘法不溯及过往’这块遮羞布后,就能逃脱惩罚吗?” “你以为你仗着皇子的身份,就能在这大明的土地上为所欲为吗?”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但更多的是属于大明未来君主的决绝。 “孤今日,不代大明律法,而是代父皇,给你定罪!” “秦王朱樉!”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云霄。 “骄奢淫逸,贪墨军饷,残害百姓,罪证确凿,天理难容!” “虽依新法,不至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孤判决:即日起,削去秦王三护卫兵权,收缴所有违制兵器!岁禄降至底线五十石,剥夺其名下所有钦赐庄田,全数归还关中百姓!” “保留藩王之位,但终身圈禁于京城宗人府高墙之内,暂不准就藩!” “无父皇及孤之旨意,永不得出!” “至于其党羽长史王铎、西安知府赵康等人,助纣为虐,依大明律,秋后问斩!家产抄没充公!” “轰——!” 判决一出,全场震动。 百姓们呆愣了片刻,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太子殿下千岁!万岁爷圣明!” “青天有眼啊!” 虽然没有杀秦王,但削兵权、降岁禄、终身圈禁! 这对于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藩王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这等于是把一只老虎拔了牙、抽了筋,永远关进了笼子里! 朱樉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朱标,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不代大明律,而代父皇…… 这是父皇给他的惩罚,无关乎律法的惩罚! 这个惩罚,除非他主动剥夺自己皇子的身份,不然他逃不掉的。 而如果剥夺了皇子的身份庇护,那他犯的那些事,别说是剥皮楦草了,就算是剥皮楦屎也打不住! 因此—— 他完了。 没有了兵权。 没有了西安的土皇帝宝座。 他这辈子,只能在那不见天日的高墙里,做一个生不如死的囚徒。 如果说有什么好处的话。 那就是他可以时时刻刻伴在父亲的膝下了…… 干得漂亮! 郁新心中暗自叫好,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可是实打实地给国库省了一大笔钱啊!而且还拔除了一颗足以动摇国本的毒瘤! 詹徽则是面色惨白看着与太子并肩而立的郭年。 心中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郭年这是阳谋啊! 他故意退了一步。 不纠结于法理的死结。 而是直接用皇权、用太子的威望来强行定罪! 这样一来,不仅保全了新法的体面,还实实在在地把秦王给办了! 而且,最可怕的是,这案子是太子亲自判的!这等于是太子和郭年彻底绑在了一起! 郭年,是实打实的太子党!!! 太子亲自站台的太子党! 第206章 结案?皇室惊天大瓜! “老二,你可认罪?!” 朱标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朱樉,再度询问了一遍。 朱樉浑身一颤,回过神来。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大哥。 看了一眼神情冷漠的郭年。 又看了看周围的百姓。 他不敢不认。 虽然被剥夺了兵权,终身圈禁在金陵,这跟被废了藩王之位没什么两样。 但,只要这条命还在,只要藩王的封号没褫夺,他就还有享受锦衣玉食的资格。 在老头子的庇护下,他顶多就是失去自由。 总好过王铎他们那样秋后问斩。 “儿臣……认罪。” 朱樉咬着牙,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好!恶有恶报!” “太子殿下英明!郭青天英明!” 西市广场上,数万百姓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他们看着不可一世的秦王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心中的积怨得到了极大的宣泄。 然而。 过了好一会儿。 欢呼声也早已经平息。 百姓们渐渐发现一丝不对劲。 按理说,案子审完了,犯人认罪了,就该押下去打入大牢了。 可是,监审台上的郭年并没有下令将朱樉带走,锦衣卫依然围着刑台四周,太子朱标也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架势……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百姓们觉得诧异。 百官们更是察觉到了气氛异样。 “怎么回事?案子不是结了吗?怎么还不结束?” 郁新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詹徽。 詹徽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个绯红色身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对劲……郭年的眼神不对劲。他还要干什么?” 跪在地上的朱樉,眼见久久无声。 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 正好对上郭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一瞬间,朱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捏住。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让他浑身颤抖。 难不成…… 郭年竟还想在天下人面前…… “郭年!你敢?!” 朱樉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目眦欲裂失控吼道: “那件事,我不信你告诉了父皇!你若是敢在这里胡说八道,你这是在欺君罔上!是死罪!” 朱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了调。 他没有点破休夫二字。 但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威胁着郭年。 生怕郭年这个疯子真的把他那件丑闻给抖落出来,公之于众。 他原以为,郭年就算胆子再大,也只敢把这事儿隐瞒着暂时还没有汇报给父皇。 可他万万没想到。 郭年竟然想在西市公审他这件案子?! 面对朱樉的歇斯底里,郭年面无表情。 他缓缓走下监审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欺君罔上?” 郭年冷笑一声,“王爷多虑了。陛下早已知晓,并且亲口赐予了本官‘无限行使权’。陛下说,这桩案子,本官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因此,本官决定,就在这西市,在万千大明百姓的注视下,重审此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百姓们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还有什么案子?” “比秦王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还要严重?” “不知道啊,看秦王那吓破胆的样子,难不成是造反的实锤?” “皇上甚至都给郭大人‘无限行使权’了,这肯定是天大的案子啊!不仅有尚方宝剑,还有皇上的特批?” 百官们更是听得心惊肉跳。 詹徽擦着额头冷汗,脑子飞速运转。 朱元璋给了郭年无限行使权?这怎么可能?! 皇上向来护短,怎么会把处理皇子的生杀大权完全交给一个外臣? 秦王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案件?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尤其是秦王的反应,那绝不是害怕贪腐被查,那是极度心虚、甚至怕丢脸怕到极致的恐慌!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亲王怕成这样? “不!我不同意!本王不审了!本王要回宗人府!” 朱樉真的怕了,他疯狂地拍打着囚车的木柱,冲着朱标大喊:“大哥!你快拦住他!他这是在毁咱们朱家的名声啊!” 朱标眼神复杂地看着郭年。 郭年已经告诉他这所谓的无限行使权是怎么来的了。 那是父皇在不知道“休夫案”的情况下,心烦意乱时随口说的一句气话。 郭年这是在钻空子,拿着鸡毛当令箭! 但朱标没有出声阻止。 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必须由郭年这把最不讲规矩的快刀来办。 “请秦王正妃,观音奴!” 郭年根本不理会朱樉的叫嚣,一声厉喝,响彻西市。 “轰——” 听到秦王正妃这几个字,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秦王现在还在受审,为何单独叫秦王妃上来? 难道秦王妃身上还有更恶劣的案件吗? 所以,秦王看到郭年想要动自己的爱妃后,才会如此大惊失色? 在众人疑惑、震惊的目光中。 一辆青帷小车缓缓驶入刑场。 车帘掀开。 观音奴一身粗布衣裳走了下来。 她虽然衣着寒酸,但脊背笔直,那张清瘦的脸上,眼神坚定不屈。 她走到监审台前,没有看刑台上状若疯癫的丈夫,而是郑重地向郭年和朱标行了一个大礼。 “观音奴,见过郭大人,见过太子殿下。” “好!好!好!” 朱樉看着观音奴,气得浑身发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你个郭年!好你个贱人!” “你们敢合起伙来算计本王!” “郭年,我与你势不两立!我不信!我不信父皇知晓此事会由着你们胡闹!” “你一定在瞒了我父皇!” 郭年无视了朱樉的无能狂怒。 他转过身,看向观音奴,声音庄重。 “观音奴,本官且问你。” “你今日当着天下百姓的面,有何冤情要诉?!” 观音奴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怒火。 “郭大人,太子殿下!” “我要状告秦王朱樉,宠妾灭妻,罔顾人伦!” “他将我幽禁冷宫十载,断绝饮食,任由次妃邓氏肆意折辱打骂!那邓氏更是在王府内私造凤袍,僭越礼制,此等大逆不道之举,秦王不仅不加以制止,反而助纣为虐!” “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声。 百姓们震惊了! 他们虽然知道秦王残暴,但没想到他竟然在王府里干出了这种禽兽不如的家丑! 甚至还牵扯到了僭越凤袍这种诛九族的死罪! 今天这瓜,吃得也太大了吧! 第207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 “郭年!你疯了吗?!” 观礼台上,詹徽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郭年厉声呵斥:“这种皇家内院的私事,岂能在这市井之地公之于众?!你这是在抹黑皇室!是在打陛下的脸!还不快让她住口!”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大明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们这些旁听的官员,会不会被皇上迁怒? “詹大人急什么?” 郭年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嘲讽地看了一眼詹徽。 “本官刚才说过了,陛下已经赐予了本官无限行使权。” “只要是案子,本官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怎么,詹大人是觉得,陛下的旨意不如您的面子大吗?” 詹徽被噎得半死,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他只能求救似地看向朱标。 但朱标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观音奴。 “所以……” 郭年没有理会百官的阻挠,他紧紧盯着观音奴,声音陡然拔高。 “观音奴,大声说出你的状述!” “让这满朝文武,让这天下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观音奴迎着郭年的目光,挺起了胸膛。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用那带着大漠风沙般沙哑的声音,喊出了那句挑战整个封建礼教的话语: “我要求——” “一纸!休——夫——书——!!!” 休夫书!!! 这三个字一出! 几万百姓瞬间石化,大脑空白。 官员们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天空有屠刀要落下。 就连朱樉。 也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木头人一样僵在原地,死死咬着牙,狠狠地盯着郭年。 一个女人,一个前朝俘虏,竟然要当众休大明朝的亲王?! 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石破天惊之际、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时。 “圣旨到——!!!” 王狗儿那极其尖锐,甚至有些破音的太监嗓音,从人群外围突兀地响起。 只见太监总管王狗儿,骑着快马不顾一切地冲开人群。 他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上监审台,手里高高举着那面代表天子威仪的金牌令箭,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郭年接旨!陛下有令!立刻停止公审!不得有误!” 看到这面金牌,观礼台上的詹徽、郁新等百官,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 皇上终于知道了! 郭年这个疯子,果然是瞒着陛下搞出的这出大逆不道的戏码! 现在金牌令箭到了,看你还怎么折腾皇家脸面!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天家的私事?郭年啊郭年,你聪明一世,非要没事找事去蹚这趟浑水,这下看你怎么收场!”詹徽在心里暗笑。 朱樉更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笑。 “哈哈哈!郭年!听见没有?!父皇下旨了!” “你想让这贱女人休了本王?做梦!你现在就给本王跪下接旨!本王看你还敢不敢嚣张!” 然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叫停。 郭年不仅没有下跪接旨,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神平静地看着气喘吁吁的王狗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朱元璋知晓此事是早晚的。 蒋瓛向上递折子之事,他是知道的,但他当时只是抱有一丝侥幸。 如果朱元璋看了的话,肯定会立马找自己的。 但这两天都没有找。 说明朱元璋并没有看蒋瓛的折子。 但他也明白,此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多久。 因此。 他在审完朱樉案后,便立即审了休夫案! 时间好像刚刚好—— 这休夫案已经听到百姓的耳中了。 已经……公之于众了! 朱标看着那面金牌令箭,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眼神复杂。 他当然知道父皇此时恐怕发了很大的火。 这两天。 他一直没有向父皇上报此事。 他之所以愿意这么做,并非他天生反骨,而是因为回南京的路上,郭年对他说过一番话。 那晚,他质问郭年,为何非要为了一个前朝女俘去挑战父皇? 不止是挑战父皇,还有天下最敏感的伦理! 郭年当时看着他,深邃的眼神中满是悲悯。 “殿下,您觉得这天下的女人,生来就该是男人的附庸,不能有尊严吗?就该像一件物件,任人打骂、任人买卖、甚至任人像狗一样虐待吗?” “古人云:乾坤并建,阴阳交泰,方有这煌煌天地。” “这苍生天下,有一半是男子,但也有一半是女子!” “若无女子纺织劳作,何来大明将士的寒衣?若无女子十月怀胎、茹苦含辛,何来这满朝文武、这天下的男儿?” “女子是半边天。” “妇女亦能擎起半边天!” 他当时还是无法理解,没能听得进去郭年的这番言论。 但郭年却给他举了个例子。 “殿下,若您觉得女子生来卑贱,只配做男人的附属。” “那请您闭上眼睛想想您的母后!” “当年太祖皇帝蒙难,是谁把刚出锅的热饼揣在怀里,烫伤了皮肉也要给太祖送去?是谁在大明建国后,依然粗衣布服,母仪天下,劝谏太祖爷少杀功臣?” “若是大明律法连一个无辜女子都护不住,只保护男人的特权。” “那这法度,不仅是对观音奴的不公,更是对孝慈高皇后在天之灵的亵渎!” 他当时想起母后,瞬间泪流满面。 是啊。 没有母后,哪来的父皇的今天?哪来的大明天下? 如果大明律只保护男人的颜面,而无视女人的死活,那这天下,真的是个有公理的天下吗? 正是因为这番话。 他才顶着欺君的风险,默许了郭年今天的这场公审! “郭大人!” 王狗儿见郭年迟迟不接旨,急得直跺脚。 “您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下令停止公审,遣散百姓!” 郭年收回思绪,看向王狗儿,不紧不慢地问道:“王公公,敢问陛下这道口谕,是让本官停止公审谁?” 王狗儿一愣,被问得有些发懵。 他来得太急,朱元璋当时在气头上,只吼着让他来阻止郭年审案,根本没来得及细说。 “这……自然是停止公审秦王殿下了!”王狗儿理所当然道。 “哦。” 郭年点了点头,笑容变得异常灿烂。 “那王公公可以回去复旨了。” “秦王殿下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一案,就在刚刚,已经由太子殿下亲自审结。” “削去兵权,降其岁禄,终身圈禁。案卷都已经封存了。” “所以,公审秦王的案子已经停了。” 第208章 朱樉直接认罪了? “啊?” 王狗儿傻眼了。 他看了看刑台上脸色怪异的朱樉,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的朱标。 案子结了? 那陛下发那么大火。 让他拿着金牌令箭跑断腿来阻止什么? “本官现在正在审的,乃是观音奴的休夫案!”郭年掷地有声,底气十足。 王狗儿顿时满头雾水。 啥? 观音奴? 休夫案? 观音奴不是秦王妃吗? 她要休夫,休谁的夫? 王狗儿突然瞥见了台下粗布衣裳的观音奴。 又看了看刑台上的秦王朱樉。 他虽然是个太监,但在御前伺候了这么多年,政治嗅觉何等敏锐。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将朱元璋的暴怒和眼前场景串联了起来。 我擦嘞,观音奴要休秦王殿下?!?!?! 陛下不是让他持令牌来阻止,不是来来保秦王贪腐的,是让他来捂住这桩大逆不道的休夫丑闻的! “郭……郭大人……” 王狗儿瞬间脸色惨白,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指着观音奴,声音颤抖:“您……您现在审的,难道是……是……” “不错。” 郭年神色一肃,朗声说道。 “本官现在审的,不是秦王。” “而是原告观音奴,状告其夫宠妾灭妻、虐待正妻的休夫案!” “大明律法规定,民有冤屈,官必受理。既然她递交了这休夫状,那本官就必须把这案子审下去!” 郭年看着冷汗直流的王狗儿,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公公带来的旨意是停止公审秦王,那这道旨意,本官已经遵从了。公公,您且退下吧,别妨碍了本官继续审案!” “郭大人,您您……您这是强词夺理!” 王狗儿急得快哭出来了。 他知道郭年这是在偷换概念,钻文字空子! 可是他手里只有一道口谕和一块金牌,根本没法反驳郭年。 “郭大人!您这是在玩火啊!陛下……陛下马上就要亲自到了!您若是再不收手,等陛下到了,您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王狗儿好心相劝。 “陛下要亲自来?” 郭年听了,不仅没有害怕,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精芒。 “那正好!” “此等开大明先河之奇案,正需要陛下来做个见证人!” “本官就在这监审台上,恭候圣驾!” 疯了! 郭年彻底疯了! 观礼台上的百官们听到这话,简直觉得不可理喻。 你的文字戏骗骗太监也就算了,你竟然还想当着皇上的面,硬审这桩打皇室脸的休夫案? 你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吗?! 王狗儿进退两难,急得在台上直转圈。 他拦不住郭年,又不敢回去复命,生怕朱元璋一怒之下把他也给砍了。 “王狗儿,你退下吧。” 一直沉默的朱标终于开口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王狗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郭年的脾气,你我都清楚,你是拦不住他的。” “此事,孤会一力承担。父皇若是怪罪下来,你只管说是孤让你退下的,与你无关。” 有了太子这句话做背书,王狗儿如蒙大赦。 “奴……奴才遵命。” 王狗儿擦着冷汗,战战兢兢地退到了台下。 清除了最后的障碍。 郭年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刑台上的秦王朱樉。 刚才还因为王狗儿到来而劫后余生的朱樉,此刻与郭年对视,再次感受到了被阎王盯上的恐惧。 “啪!” 郭年一拍惊堂木。 “秦王朱樉!” “原告观音奴状告你宠妾灭妻,将皇上钦赐正妃幽禁冷宫十载,断绝饮食,任由次妃毒打辱骂!” “状纸上的字字血泪,你可听清了?!” 郭年声如洪钟,震慑全场。 “对于观音奴所言——” “你,可有辩解之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刑台上。 都看着秦王朱樉。 然而—— 面对郭年掷地有声的质问。 面对观音奴字字泣血的控诉。 秦王朱樉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像刚才面对贪腐案时那样拼命抵赖,也没有哭天抢地地喊冤。 他反而慢慢地、有些艰难地站直了身子,本来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笑意。 “辩解?本王为何要辩解?” 朱樉扫过观音奴,又死死盯住郭年,嘶哑的声音中透着让人无法言明的疯狂。 “本王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 “观音奴状诉所言,全都是真的!” “是本王把她关进冷宫的!是本王断了她的饮食的!本王就是宠爱邓氏,就是纵容下人折辱她这个前朝余孽!” “这十年来,她在这个王府里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怎么样?!” “哗——”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虽然百姓们听观音奴说了秦王府的腌臜事。 但亲耳听到一个堂堂大明亲王,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宠妾灭妻、虐待正室,这种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 观礼台上的官员们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詹徽的脸都绿了。 秦王是不是傻了?! 这种皇室家丑捂还捂不住呢。 他竟然当着几万百姓的面,自己掀盖子?! 郭年看着近乎癫狂的朱樉,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这桩“家暴案”最难办的地方在于取证。 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王府高墙之内的事,若朱樉死不认账,就算有观音奴的血书,在法理上也难免陷入扯皮。 尤其是还需要向百姓们证明!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樉竟然认得这么干脆! “郭年,你是不是觉得本王认罪了,你就可以耀武扬威了?” 朱樉看着郭年那微微错愕的神情,笑得更加猖狂。 “你错了!大错特错!” “本王不仅认这虐妻之罪,本王还要当着这全城百姓的面,让你郭年,死无葬身之地!” 朱樉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郭年。 “你今天非要审这桩案子,非要把皇家的脸面撕下来踩。” “好!本王顺着你,也成全你!!!” “但本王告诉你,这天下,只有休妻,哪有休夫的道理?!” “本王就算把她折磨死,她生是朱家的人,死也是朱家的鬼!你想让她休了本王?做梦!” “本王今天就是死咬着不认这休书!” “你又能拿本王怎么样?” “你敢强判吗?!” 第209章 为人父母者,站起! “郭年!只要你今天敢判这休夫案,我父皇绝对不会让你的头明天还架在脖子上!” “你这是在打大明的脸,打父皇的脸!本王固然名声扫地,但你郭年,必定要落个大逆不道、诛灭九族的下场!” “来啊!判啊!” “本王倒要看看,咱们俩,到底谁先死!” 朱樉越说越激动。 破釜沉舟! 同归于尽! 朱樉这招,不可谓不疯狂。 他用自己的声名狼藉,换取了郭年必死的杀局。 因为他笃定,朱元璋哪怕再怎么想削藩,也绝不会容忍一个外臣,用这种颠覆人伦纲常的方式来羞辱自己的儿子! 面对朱樉的疯狂挑衅。 郭年的神色依然平静如水。 他没有被那句诛九族吓倒,只是淡淡地弹了弹官袍上的灰尘。 “天下没有休夫的道理?” 郭年冷笑一声,“王爷从学国子监,应该熟读史书,难道忘了《唐律疏议》中的义绝之法?忘了大宋朝李清照状告张汝舟求和离的旧事?” “丈夫若有严重残害妻子之行径,官府便可强制判离!” “前朝尚有此等公理,怎么到了王爷嘴里,就成了无稽之谈?” “少拿前朝的破法来压本王!” “如今是大明朝了!” 朱樉嗤之以鼻,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大明律里有这一条吗?《皇明祖训》里有这一条吗?” “郭年,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大明朝立国至今,可曾有过一例女子休夫的案子?” “以前没有。” 郭年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但今天,本官就要做这大明朝的第一例!” “本官就要拿你秦王朱樉,向天下人宣告:大明律法,不仅管得了贪赃枉法,更管得了你高墙深院里的禽兽行径!” “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 朱樉突然停止了狂笑。 他像是开了窍般,目光扫向那数万名围观的百姓。 他知道郭年这几天最大的倚仗是什么——是民心!是这些把他拥趸成青天大老爷的泥腿子! 既然你要做大明第一例,那本王就先砸了你的基本盘! “郭年,你不是最得民心吗?” 朱樉指着台下的百姓,大声吼道: “你口口声声为了公理,那咱们就让百姓来评评理!” “让这天下的老少爷们儿来说说,这女人休夫,到底荒不荒唐!可不可笑!” 朱樉冲着那几万百姓厉声质问: “你们谁支持这个贱女人休夫?!” “谁觉得女人可以骑在男人头上拉屎,可以不要三从四德,可以状告自己的丈夫求一纸休书?!” “谁支持的,给本王举起手来!” 凉风微微,吹过西市广场。 几万名百姓面面相觑。 那些刚才还高呼“郭青天”、恨不得把秦王生吞活剥了的汉子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避开了朱樉的目光,也避开了郭年的视线。 没有人举手。 甚至连人群中的女人们,也全都瑟缩,不敢有半点动作。 观音奴看着那一片沉默的海洋,眼底的最后一点光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她虽然深居冷宫,但也知道这世道的规矩。 男人打女人,那是家法。 女人反抗男人,那就是荡妇,是泼妇,是浸猪笼的死罪。 谁敢在这个时候举手,谁就是公然对抗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就会被这世俗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看!看到了吗?郭年!” 朱樉看着这无声的抗议,得意地放声大笑。 “这就是你所谓的公理!这就是你倚仗的民心!” “连你的这些泥腿子都知道,女人休夫是逆天而行!你一个四品寺卿,竟然还妄想逆着天下人的意思来判案?你这是在找死!” 詹徽等人也是暗自长叹了一口气。 叹息中情绪复杂。 秦王这招太绝了。 用道德绑架民意! 郭年就算有尚方宝剑,也不敢对抗这几万双旧俗的眼睛。 这局,郭年死定了! 然而。 郭年看着那一片低垂的头颅。 不仅没有愤怒,没有反驳,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说得对。” 郭年转过身,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百姓的力量是值得敬畏的。但有些时候,百姓的智慧与思考,确实需要商榷。” “毕竟,他们被传统的儒法礼教,蒙蔽得太久了。” “既然王爷说,所有人都赞同你。” 郭年突然提高了音量,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那咱们,就重新问一问。” 郭年走到监审台的最前方,一指台下的数万百姓。 “本官现在不问你们支不支持休夫!” “本官只要求一件事——” “在场所有人中,凡是已经成家立业、膝下有儿有女的!都给本官站起来!” “没有儿女的,或者还未成婚的,全部坐下!” 人群中虽然充满了疑惑,但在钦差的威严下,还是照做了。 “哗啦啦——” 坐下了一小半,而一大半依然站着。 古代人通常成婚极早,而且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天一黑基本上就上床睡觉了。 那么,小夫妻漫漫长夜能干嘛呢? 除了生孩子,也就只是生孩子了。 众百姓茫然地看着台上的郭年,不知道他想要唱哪一出。 朱樉看着这乌泱泱站着的百姓,心中怪异。 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郭年,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就算你让他们都站起来,他们也不会支持你这大逆不道的案子!”朱樉叫嚣着。 郭年没有理会朱樉的叫嚣。 他看着那些站得笔直、却依然满脸畏缩的百姓。 “很好。” 郭年的声音不大,却在系统的情绪共鸣加持下,在这几万人的头顶上缓缓散开。 “那么,在场的各位为人父母……” “本官只问你们一个问题。” 第210章 郭年,到此为止吧! “陛下驾到——!!!” 一声高亢的通报声,从西市外围传来。 大批手持长戟的金甲禁军强行分开了人群。 朱元璋披着大氅,满脸寒霜,在一群大内侍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踏入刑场。 这位洪武大帝此刻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一路上都在想,如果郭年那个疯子真的当众审了那个大逆不道的休夫案,他今天就算拼着背上“杀戮功臣”的骂名,也得把郭年的脑袋砍下来! 可是,当他走进刑场,却看到全场鸦雀无声、连个窃窃私语声都没有。 朱元璋脚步微微一顿。 心中的怒火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没审?” 朱元璋扫了一眼安静的百姓。 又看了一眼站在台上的郭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来,王狗儿那奴才办事还算利索,及时把圣旨送到了。 或者,郭年终究还是知道分寸的,没敢当众审这休夫案! 朱元璋甚至没有察觉到,这几万百姓安静沉默得有些诡异,甚至都没有向他这位当朝天子下跪行礼! “父皇。” 朱标恭敬行礼。 “奴……奴才叩见万岁爷!” 急得团团转的王狗儿,看到朱元璋亲自来了,简直像是看到了救星。 他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刚想汇报刚才发生的事。 却被朱元璋一抬手打断了。 “行了,退下吧。朕都看出来了。” 朱元璋冷冷地瞥了一眼王狗儿,随后将目光锁定在郭年身上。 他看了一眼刑台上面如死灰的秦王朱樉,又瞥了一眼一旁神色决绝的观音奴,心中最后的一丝危机感也彻底放下了。 原因好像是前者:王狗儿及时送到圣旨了。 而郭年也没胆再审。 既然没闹开。 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朱元璋大步走上监审台,站在郭年面前。 “郭年。” 朱元璋不怒自威,自带帝王气场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啊!” 郭年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作了个长揖。 “微臣,拜见陛下。” “臣不知哪里惹恼了陛下,让陛下如此兴师动众地赶来西市?” 郭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辜。 “还跟咱装糊涂?” 朱元璋冷哼一声,“咱让你去西安查案,你倒是查得清楚!但你背着朕,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状纸,你心里没数吗?” “不过……” 朱元璋看了一眼台下安分守己的百姓,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看在你今天还算听话,一切都依朕的口谕行事的份上。你虽然接了那东西,但既然没有当众宣扬,朕念你平反关中冤狱有功,也就不治你的不告之罪了。” “不告之罪?” 郭年直起身,有些惊讶地看着朱元璋。 “陛下,微臣何来不告之罪?” “微臣在谨身殿时,可是清清楚楚地向陛下禀报过,微臣接了一桩特殊的案子,要带回金陵来审。” “是陛下您亲口对微臣说——” “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现在从咱面前消失的。” 郭年笑了笑,摊开双手,“微臣可是完全遵照陛下的圣意,正在这西市,‘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呢。这怎么能叫不告之罪?” 朱元璋老脸一红,被郭年这番理直气壮的狡辩给噎了一下。 这小子,竟然拿他的气话来当圣旨用! “哼!”朱元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少跟咱玩文字游戏!你明明没有告诉咱,你接了那休——” 朱元璋顿住,没有把“夫”字给说出来。 似乎生怕被台下的百姓听见。 “哼!!!” 朱元璋用一声重重的冷哼代替了后半句话。 郭年却像是没听懂似的,依然微笑着,声音不减反增。 “陛下说的可是……观音奴状告秦王,求一纸休夫书的案子吗?” “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怒斥:“你应该知道的,咱绝对不容忍你,用这种大逆不道的手段,来羞辱我皇家的脸面!” 郭年收敛了笑容,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上朱元璋的怒火。 “陛下,这休夫案已经递到了我手中。” “您觉得,我作为大理寺少卿,宗宪司都御史,能坐视不理?” “还是说,陛下觉得,皇室的脸面,比大明律法还重要吗?比百姓心中的公道还重要吗?” “一个被丈夫像猪狗一样折磨了十年的无辜女子,难道就因为对方是亲王,就连求一条生路的资格都没有?” 朱元璋冷哼一声。 眼神中透着帝王特有的冷酷与固执。 “郭年,论嘴皮子功夫,咱不如你。” “你引经据典、收买人心的本事,咱更是早就见识过。” “但这件事,既然现在还没有公之于百姓,就最好咱朕死死地压在水面之下!”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发出了最后的警告:“若是这桩丑闻传扬出去,让天下人看了皇家的笑话,咱饶不了你!” 郭年听完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微臣……明白了。” 郭年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按照陛下的意思,那如果这天下的百姓,都已经知道了此事。如果这水面下的事,已经被人翻到了明面上……” “那微臣,岂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审了?” 朱元璋一愣,扫了一眼沉默的百姓,随即嗤笑一声。 “可惜,虽然观音奴已经被你叫来了。” “但,你还没有告诉百姓吧。” “而现在,咱都已经亲自来到这里了。” “难道你还敢当着咱的面,向这几万百姓宣扬此事吗?” 朱元璋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如果你敢这么做,咱今天,真的会杀了你!” “所以,郭年——” “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吧!” 站在一旁的王狗儿,听着这对君臣的对话,急得满头大汗,几次想插嘴告诉皇上真相,却被朱元璋给无视了那蠢蠢欲动的表达欲。 朱标看着依然被蒙在鼓里、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的父皇,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父皇啊……” “您,又被郭年给绕进去了……” 第211章 名刀司命,再度破碎! 监审台上。 郭年看着自信满满的朱元璋,微微一笑,退后了一步,做了一个恭敬的“请”的手势。 “陛下圣明。” “既然陛下觉得这场闹剧该结束了,那就请陛下亲自向这几万百姓宣告吧。” “百姓们心中都万分感谢您的圣恩呢,感谢您竟然愿意为了律法公理,公开审判自己亲生儿子的罪行,证明大明律法,真的可上亲王!” 朱元璋听着郭年这番吹捧,心里虽然受用,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微微皱眉,转过身,面向那数万名依然保持着诡异沉默的关中百姓。 直到这时。 他才猛然意识到—— 这些百姓,看到他这位真命天子驾到,竟然没有一个人下跪! 甚至连一句“参见圣上”、“吾皇万岁”的呼喊声都没有! 他们只是用极其复杂、甚至质疑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这气氛,太诡异了。 不对,有哪里不对! 但朱元璋毕竟是开国皇帝。 他强压下心头的疑惑,清了清嗓子。 准备说几句安抚民心、彰显天恩的场面话,然后赶紧把案子彻底结了。 “大明的百姓子民们。” 朱元璋大声说道,“秦王在西安犯下之过错,朕已深知。今日公审,朕已派大臣郭年,降下严惩。” “朕在此向天下大明百姓宣告——” “大明律法,永远是大明百姓的公正靠山!” “大明律法,违法必究!有罪必惩!” 然而,他的话刚刚说完—— 人群中,一个老农突然涨红了脸,壮着胆子喊出了一句。 “陛下圣明!” “那……那秦王妃娘娘的休夫案呢?!” “您也会公正究惩吗?” 听到这话。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阴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老农,又看了看周围的百姓。 他们沉默,原来是…… 早就知晓了休夫案! 朱元璋猛地回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虎,死死盯着一旁淡定微笑的郭年。 “郭!年!!!” 一声充满杀意的怒吼,响彻整个西市! 【警告!检测到超出临界值的帝王必杀意志!】 【名刀·司命触发!破碎数量:50……80……120……200!】 时隔两月。 系统的警报提示声再度响起! 而且,仅仅是朱元璋的一声怒吼,便一次性破碎了200枚名刀·司命! 而他上次完成史诗级直谏,系统满共将他的名刀·司命,补充到800枚而已! 这一下,就失去了四分之一!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朱元璋这次是真的暴怒了。 说明了郭年这次做得真的过火了。 自从上次在奉天殿,逼着朱元璋修《皇明祖训》、改《宗室律》、创立宗宪司后。 朱元璋对郭年虽然防备,但再也没有动过杀机了。 甚至前两日在谨身殿。 他汇报了先斩后奏处置了秦王之案时。 朱元璋拿李青山一家做威胁时,也只是用言语威胁,并未触动系统的死亡预警。 也就是说,当时的朱元璋并没有真对他动杀意! 但现在。 看着这个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的开国大帝。 郭年明白—— 这才是朱元璋真正的底线! 你可以削藩,你可以杀贪官,你甚至可以改咱的祖制。 因为这些对咱的大明有益! 但你绝不能,当着天下人的面,让一个前朝余孽的女人,去休了咱的亲儿子! 你这是相当于把大明皇室的脸面扒下来,扔进这市井里! 在这股足以让任何朝臣肝胆俱裂的杀气面前。 郭年却没有退缩半步。 因为他很清楚—— 如果因为上诉方是个女人, 因为这事儿涉及皇家颜面, 自己就对观音奴那份泣血的状纸坐视不理…… 那他郭年,就不配坐宗宪司的太师椅,就不配穿大理寺的绯色袍!就不配转述那句“妇女能顶半边天”! 因此,这件事,他必须要管! 哪怕把剩下的几百把名刀全拼光,他也要给这吃人的礼教,劈开一道缝! “微臣——在!” 郭年神色如常,甚至还恭敬地对着暴怒的朱元璋施了一礼。 “你……你……你——” “好你个郭年,好你个郭年,好好好!!!” 朱元璋指着郭年,气得说不出其他话来。 在朱元璋来到西市前。 郭年只是向站着的“父母”们,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是在座各位的女儿。” “被夫家像猪狗一样关了十年,吃残羹冷炙,还要挨毒打!” “你们作为父母,是盼着她死守冰冷的贞节牌坊,还是盼着她能逃出魔窟,活着回到你们身边?!” 这个问题。 没有引经据典。 没有家国天下。 但它却直戳所有人心中最柔软、最本能的那块肉。 是啊,礼教说女人不能休夫。 可那是别人家的女儿! 若是换成是你捧在手心里长大、那个睁着忽闪忽闪大眼睛,还会笑眯眯喊你“爹地”的亲闺女。 谁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夫家折磨,还要好心劝她“乖女儿,忍着吧”? 这世上,哪会有这样的父母?! 如果有,那他们就不配当父母! “如果你的女儿被欺负,被虐待,你们会支持她反抗吗?” 会的,我会亲手宰了那个欺负我女儿的畜生! 但—— 这毕竟是现代人的想法。 而在这大明朝。 一方面,是深植于骨血里的封建礼教传统,是那座名为“夫为妻纲”的道德牌坊;更何况,这个要被休的夫,还是高高在上的大明亲王、当今圣上的儿子!谁敢支持? 但另一方面,郭年的那句拷问,却唤醒了他们作为父母最本能的护犊之爱。看着台上那个形销骨立的女子,只要是为人父母者,谁又能真的铁石心肠? 父母的爱,与传统礼教的纠结! 天理人情,与皇权威严的对抗!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沉默。 甚至,在朱元璋到来时,他们甚至忘记行礼。 而这个老农的脱口而出的询问。 则是交代了这一切。 “好你个郭年,你竟敢瞒着咱!” 朱元璋终于找回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逼视着郭年,“你把咱当猴耍?!” “陛下息怒,微臣冤枉。” 郭年淡定从容的微笑道:“陛下刚才可是亲口承认了的。您说:‘如果这天下的百姓,都已经知道了此事’。” “那微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审了。” “微臣这可全都是遵照陛下的圣意,没有半点逾矩之行啊。” 第212章 太子与狂臣并肩;怒他,更怒你们! “你……你个巧言令色的竖子!” 朱元璋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竟然又被郭年用话术给套进去了!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想要不顾皇室脸面地强行终止这场闹剧。 “父皇!” 朱标突然跨出一步,挡在郭年和朱元璋之间。 “标儿?!” 朱元璋看着挡在面前的儿子,眼中的怒火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痛心。 “你也要拦为父吗?” “你究竟被他郭年灌了什么迷魂药?!” “他这是要折辱我们朱家的脸面!他要公开审理的,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朱樉!” 朱元璋痛心疾首地指着刑台上的观音奴,“你能眼睁睁地注视着你的亲弟弟,被一个前朝余孽的降女,当着几万人的面给休了吗?!” “父皇!” 朱标没有退让。 他看着暴怒的父亲,眼神中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明。 “儿臣觉得,这并未折辱我朱家的脸面!” 此言一出,不仅朱元璋愣住了,连詹徽等官员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子这是疯了吗? 竟然帮着外人顶撞圣上?! “父皇熟读史书,当知汉阴侯韩信,当年受胯下之辱,不仅没有被人看不起,后人反而更加敬佩他能忍辱负重,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再者,太史公作《史记》,不仅没有贬低项羽这个汉朝的死敌,反而将其列入《本纪》,将他的英勇与悲壮尽数记录于史书之中!然其汉室并没有半点羞怒。” 朱标的声音朗朗回荡,掷地有声。 “父皇!坦然面对自己的过错和不堪,不遮掩,不护短,不仅不会折损颜面,反而会让天下人更加尊敬我们皇家的磊落与伟大!” 朱标转过头,看向刑台上挺直脊背,眼神坚定的观音奴,又看了一眼缩着身子、脸色苍白的朱樉。 “至于父皇说,要被休的是儿臣的弟弟。” “父皇,弟弟他对观音奴的折辱,对正室的摧残,我想蒋瓛递给您的折子中,早就写得清清楚楚了。” “观音奴是受害者,是被欺辱者!” “她虽然是前朝余孽,但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被夫家困在魔窟十年的苦命女子!” 朱标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毫不怯弱。 这位大明的储君,似乎不知不觉中,早就完成了精神的蜕变。 “儿臣觉得,公道大于亲情!” “至少在这件事上……” “儿臣,坚决站在观音奴一方!站在——公理一方!”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据理力争、甚至不惜顶撞自己的儿子,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这还是他印象中性格温和得有些软弱的标儿吗?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坚韧的? 朱标身后,郭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太子。 心中也有颇多感慨。 “得友如太子,复何求也?” 郭年默默叹息了一声。 朱标作为朱元璋最疼爱的嫡长子,作为大明未来的皇帝,竟然能为了一个理字,跟他郭年站到同一战线上,甚至不惜与最敬畏的父亲硬刚到这种程度! 这说明,朱标不仅是个值得去辅佐的皇帝苗子。 更是一个值得深交的—— 挚友! “好……好!” 朱元璋的手指着朱标,气得浑身发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你们君臣二人,倒真是同心同德啊!” “既然你们都不顾及皇家的脸面,都不在乎老二的死活……”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看向刑台上的观音奴和郭年。 “那朕今天就站在这里!” “朕倒要看看你郭年,怎么来断这桩千古未有之案!” “你若是断得不能让这天下人心服口服,不能让朕心服口服……” 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决绝:“那明日,这西市的刑场上,挂着的……就将是你郭年的项上人头!” 朱元璋来到最主位的太师椅上。 王狗儿立即上前,将上面的尚方宝剑挪开。 朱元璋落座,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等待着郭年的审判继续。 刑台上。 秦王朱樉全程看到了父皇的态度转变。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心里瞬间拔凉拔凉的。 完了! 就在半炷香之前。 当他看到父皇气势汹汹地冲进刑场,怒斥郭年大逆不道时。 他还以为自己得救了,以为父皇会毫不犹豫地站在皇室的颜面这边,把郭年和观音奴一起千刀万剐! 可谁能想到—— 郭年几句妖言惑众。 加上大哥朱标的突然倒戈。 竟然硬生生地把父皇给架在了那里! 父皇虽然暴怒,但竟然同意了让郭年继续审?! “父皇!” 巨大的危机感让朱樉彻底慌了神。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刑台边缘,冲着朱元璋大声哀求,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父皇!您不能听信郭年一面之词啊!” “他这是在离间咱们天家骨肉!他这是在羞辱皇家!” “儿臣虽然有错,但儿臣是您的亲骨肉啊!您快下旨,治郭年这乱臣贼子的欺君之罪啊!” 一直缩在朱樉身后的次妃邓氏,此刻也如梦初醒。 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陛下饶命啊!妾身和王爷都是被冤枉的!那观音奴就是个前朝的妖女,她这是在报复王爷,报复大明啊!” “闭嘴!” 朱元璋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刑台上的二人。 他的眼神中,没有朱樉期盼的慈爱与包庇,只有深不见底的厌恶和冷酷。 “老二,你是不是觉得——” “咱对郭年发火,就是对你宽容了?” 朱元璋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拿皇家的脸面做挡箭牌,你干的那些畜生不如的勾当,咱就可以当做没看见?” 朱元璋指向跪在地上的邓氏,杀机毕露。 “真当咱瞎了吗?!” “当咱没有看到折子里那些大逆不道、诛九族的事情吗?!” “你一个藩王的次妃,竟敢在王府内室私造五爪龙床!竟敢逾制穿戴凤袍!谁给你的胆子?!” “你们夫妻二人,当这大明天下,是你们的了吗?!” 第213章 朱元璋:郭年,你也一码归一码! 听到这样尖锐的话。 朱樉和邓氏直接就瘫软在地。 邓氏惨白的脸更是没了血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完了! 皇上全知道了! 皇上连这件事都不打算包庇了! 朱樉也是面如死灰。 他本来打着如意算盘,以为郭年非要审这桩大逆不道的休夫案,肯定会彻底激怒父皇。 只要父皇的注意力全在郭年身上,那他贪腐、僭越的罪名,或许就能因为父皇要“一致对外”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 在朱元璋的心里,一码归一码! 郭年大逆不道是一回事,他朱樉僭越谋逆,是另一回事! “父皇……儿臣……儿臣冤枉啊!” 朱樉知道,僭越凤袍这是死罪中的死罪。 他顾不得什么休夫案了,拼命地磕头求饶,试图给自己找个借口。 “儿臣是一时糊涂!是鬼迷了心窍!” “邓氏她不懂规矩,儿臣只是……只是太宠她了,才纵容了她……” 看着朱元璋那越来越冰冷的眼神,朱樉急病乱投医。 脑子一热,竟然脱口而出: “父皇!您最了解母后了!” “母后在世时,最是宽容仁厚,最疼爱儿臣们。” “若是母后还在,看到儿媳不懂事穿了她的衣裳,母后……母后一定不会怪罪邓氏的,定会宽恕她的无心之失啊!” “求父皇看在母后的面上,饶了儿臣和邓氏这一回吧!” 当母后二字从朱樉嘴里说出。 西市刑场的气氛,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 朱标站在一旁,惊愕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疯了吗?! 他竟然拿母后,来给私造凤袍、图谋篡逆的毒妇开脱?! 朱元璋,原本只是愤怒的脸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马皇后,那是他朱重八这辈子唯一的挚爱! 是他心中最不可侵犯的底线! 他可以容忍儿子贪污,可以容忍儿子无能,甚至可以不顾脸面包庇儿子。 但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狐媚子,去亵渎他那温良恭俭、母仪天下的发妻! 如果他的妹子还在世的话,听到邓氏穿凤袍,或许会一笑了之,觉得没什么。 但,这不是朱樉拿此为自己与邓氏开脱的借口! “父皇可以赐,儿臣不可抢!” 与之一样的道理! “畜生——!” “你竟拿你娘……来给这个贱妇脱罪?!”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双眼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伸手就想去拔蒋瓛腰间的佩刀。 就在朱元璋即将失控暴走时。 冷眼旁观的郭年突然开口了。 “王爷此言,大谬。” 郭年直视着刑台上瑟瑟发抖的朱樉,语气中带着冷漠的轻蔑和鄙夷。 “王爷可知,何为自谦,何为侮辱?” “这就好比,为人父者,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儿子,可以说是犬子。这是谦辞。” “但若是你指着别人的儿子说犬子,那就是侮辱!” 郭年负手而立,掷地有声。 “孝慈皇后在世时,母仪天下,宽厚仁慈。” “她老人家若是在世,对儿媳的亲近与宽容,那是长辈的慈爱,是理所应当的自谦。” “但这,绝非王爷您可以拿来为僭越脱罪的借口!” “邓氏私造凤袍,是觊觎后座!是对大明国母的极致亵渎!” “而王爷您,身为孝慈皇后的亲生儿子,不仅不加以严惩,反而拿皇后娘娘的宽容,来为你这大逆不道的妾室做挡箭牌!” “这叫什么?!” “这叫不忠!不孝!不知廉耻!” “你身为大明亲王,连最基本的人伦底线都守不住,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要求陛下的宽恕?!” 郭年完全道出了朱元璋心中的愤怒原因。 直接戳破了朱樉“婆媳情”的借口,并且将朱樉的行为定性为了对马皇后的侮辱,或者说是生母的不孝! 朱标忍不住在心里大声叫好。 郭年总是能够敏锐地察觉到问题的本质。 他这不仅是反驳了老二,更是在真情实意地维护母后的威仪! 原本已经处于暴走边缘的朱元璋。 拔刀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眼中的狂怒渐渐收敛,换作了一种复杂的异样情绪。 郭年…… 这个处处顶撞他与他作对的狂臣。 在维护他妻子马皇后的尊严时,竟然比他的亲儿子还要坚决! “好……说得好!” 朱元璋闭上眼睛,平息情绪,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蒋瓛的刀重新归了鞘,冷冷地看了一眼吓傻了一般、瘫成烂泥的朱樉。 “老二。” “你连一个外臣都不如。” “你不仅丢了咱朱家的脸,你连做儿子的良心都没了!”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向郭年:“郭年,虽然你说的这些话令咱欣慰,但你也别跟老二一样痴心幻想。记住:一码归一码!” “这案子,你审!” “咱不参与,就站在这里听着!” 郭年依然不卑不亢,淡淡回答道:“陛下,微臣刚刚说的那些话,也并非出于讨好您的意思。仅仅是出于微臣对皇后的敬意。” 这句话,郭年并没有半点虚言。 虽然她并没有见过这位宽厚仁慈的皇后。 但无论是民间,还是史书,对她的评价都是无比崇高。 而且对比洪武前后期,朱元璋对臣子的杀伐情况,也能推断出这位皇后有多重要,是她这把刀鞘敛住了朱元璋的刀锋!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 也听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 “审吧。”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完全把自己当作“陪审”了,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前所未有的审判。 百姓们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詹徽、郁新等大员,更是如坐针毡。他们用余光偷偷打量朱元璋,又看看郭年,心里直打鼓。 这种情况下。 郭年还有底气要审么? 先不说皇上的态度明显就是——不准审! 就算是皇上默许了你审,但休夫这种事,在大明朝可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没有大明律做依仗,你凭什么判?! 第214章 法理交锋,义绝与谋逆的死局! 朱樉此刻也冷静下来了。 缓过神来后,聪明的智商又逐渐占领高地了。 他看出了父皇态度的微妙。 父皇虽然怒他僭越,但并没有当场下旨杀他,而是让郭年审! 这说明什么? 说明父皇心里还是向着朱家人的! 只要郭年拿不出大明律的条文,只要郭年判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这场休夫闹剧,就还是个天大的笑话! 到时候,不仅父皇会顺理成章地将这件丑闻压下去,郭年也必将因为“枉法欺君”而死无葬身之地! 想清楚了这些,朱樉突然有恃无恐起来。 “郭年!你倒是审啊!” “本王确实承认冷落了观音奴,承认关了她,那又如何?!” “你翻遍《大明律》,你翻遍历朝历代的法典!你找得出一个女子休夫的条文吗?!” 朱樉猛地转头,冲着观礼台上的百官大声嘶吼: “詹大人!杨大人!你们都是熟读大明律的朝廷栋梁!你们来告诉这个疯子,大明律里,到底有没有休夫二字?!” 詹徽被点到名字,浑身一哆嗦。 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只是陪客。 朱樉非要把他们给扯进来干啥? 詹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朱元璋,见朱元璋没有阻止,便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怎么说呢? 陛下、伦理,律法,都不支持休夫! 支持休夫的,只有一个郭年,顶多再加一个太子! 脑子秀逗了才会站在郭年这边! 因此—— 这可是个在皇上面前表忠心、维护皇家颜面的绝佳机会啊! “咳咳……” 詹徽清了清嗓子,端起吏部天官的架子,朗声说道: “回王爷的话,回郭大人。” “我大明律法,乃至古往今来的礼教纲常,皆是夫为妻纲。” “所谓七出之条,皆是男子休弃女子之法。” “至于女子休夫……” 詹徽斜睨了郭年一眼。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郭大人,你身为大理寺少卿,掌管天下刑名,若是无律可依而强行判决,那可是枉法裁判、欺君罔上之大罪啊!” 这番话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不仅是詹徽,在场的许多官员也都暗暗点头。 是啊,没有法律依据,你怎么判?你总不能当场现编一条法律吧? 皇上看着呢! 百姓看着呢! 观音奴站在郭年刑台一侧。 听完詹徽的话,她的眼眸不禁黯淡了一下。 确如詹徽所言。 别说是中土的律法了,就连草原也没有休夫的说法! 她知道,这条路难走。 她更知道自己是在干千古未有之事。 所以,终究……还是不行吗? 难道这世间的公道,真的只写在男人的书里吗? “郭大人……” 观音奴凄然一笑,声音颤抖,“若是实在为难,便……算了吧。我不怪您。这大明朝,终究是容不下我这等卑贱之人的。” “谁说容不下?” 郭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可撼动的坚定。 “你站在这儿,看着就行。” “这大明朝的法,我懂,我来跟他们讲!” 郭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詹徽,最后落在朱樉那张狂妄的脸上。 “大明律里确实没有休夫之法。” “但王爷和詹大人熟读诗书,难道连历朝历代的古法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在系统加持下。 郭年的声音在响彻整个西市。 在场的每个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唐律疏议·户婚》有云:‘若夫妻不相安谐,谓之义绝!’” “何为义绝?夫殴妻之祖父母、父母,或杀妻外祖父母,甚至夫妻之间有重大伤害、悖逆人伦之举,官府皆可强制判离!” 郭年指着朱樉旁边的次妃邓氏,接着又指向朱樉。 “秦王朱樉!” “你虽未杀正妃父母,但你将皇上钦赐的正妃幽禁冷宫十载!断其饮食,如畜生般圈养!” “你纵容次妃邓氏,对其肆意毒打辱骂,致其遍体鳞伤,生不如死!” “此等泯灭人性、禽兽不如的行径,在古法之中,早已是恩断义绝!” “放肆!” 朱樉被骂得恼羞成怒,他没想到郭年竟然能搬出《唐律》来压他。 拿前前前前朝的律法,来审他大明朝的案? 他依然死鸭子嘴硬道: “郭年!你少拿前朝的破律法来糊弄人!” “这里是大明!大明律就是大明律!前朝的剑,斩不了本朝的官!只要《大明律》里没有,你今天就判不了本王!” “你若是敢强判,你就是蔑视祖宗家法,就是谋逆!” “所以,你最好还是依大明律判案!” “好!” “好一个依大明律判案!” 郭年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仰天大笑:“王爷既然非要死抠《大明律》,那本官今天,就跟您好好算算这《大明律》的账!” 郭年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如利刃般,吓得朱樉顿觉脖颈一阵发凉! “大明律卷二十,刑律·谋叛!” “凡图谋不轨、私造龙袍玉玺、僭越天子仪仗者,定为谋逆大罪!” “次妃邓氏,在王府内室私造五爪金龙凤袍!私造五爪龙床!” “这是什么?!” “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郭年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犹如滚滚天雷,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在颤抖。 “按大明律!邓氏当凌迟处死!” “而你,秦王朱樉!” 郭年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朱樉。 “你作为邓氏的丈夫,作为秦王府的主人!你对此等谋逆大罪不仅知情,而且包庇纵容!” “按大明律,你——同罪!!!” “请问秦王,你还要按大明律吗?!”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郭年这突如其来的绝杀给震懵了。 詹徽原本还想站出来帮秦王说两句话,此刻却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谋逆?! 凌迟?! 这顶帽子太大了! 大到足以把整个秦王府夷为平地! 郭年这是疯了吗?他竟然敢当着皇上的面,用谋逆的罪名去定秦王的生死?! 皇上刚刚也只是愤怒生气而已,并没有说要定两人死罪! 朱樉此刻吓得魂飞魄散。 他上一秒还在叫嚣着用《大明律》护体。 可转眼间,这《大明律》就变成了一把悬在他头顶的铡刀! “不……不是的……我没有谋逆……” 朱樉颤抖着嘴唇,拼命地想要辩解。 但郭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转过身,面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朱元璋。 郭年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但语气却透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陛下!” “秦王殿下执意要按大明律来判。” “那微臣斗胆请旨!” “按《大明律》谋逆罪论处!” “将次妃邓氏当场凌迟!将秦王朱樉押赴刑部天牢,由三法司会审其谋逆同罪!” 第215章 究竟是谁在践踏纲常?! 朱樉像是霜打的茄子。 连辩解的勇气都没了。 因为谋逆这顶帽子一旦扣实,就算他是亲王,也得死! 全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朱元璋身上。 是选择默认一纸休书来保全皇家的残存体面; 还是为了面子,把亲儿子送上谋逆的审判台? 然而。 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并没有出现郭年预想中的慌乱或妥协。 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里,反而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冷酷。 “郭年啊郭年,你这套二选一的把戏,玩得确实漂亮。” 朱元璋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澜。 “不过,你是不是忘了咱刚才说过的话?” 朱元璋拢了拢大氅,目光从郭年身上移开,扫过观礼台上的文武百官。 “咱刚才说了,这案子,你审!” “咱不参与,朕今天只是听审的看客!” “既然是看客,那就只是带了耳朵,而没带嘴巴。” “你们当官的审案子,法理如何,罪名如何,是你们这些熟读律法之人的事。你们自己去磨,自己去辩!审完了,再送给咱敲定!” 朱元璋说罢,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吏部尚书詹徽的身上。 “詹徽。” 朱元璋的声音微微拖长,“咱说得,是这个理儿吧?” 詹徽脑子里瞬间如明镜般透亮! 陛下这是在暗示啊! 陛下既不想让秦王背上谋逆的死罪,又绝不可能咽下“亲王被休”这口恶气。 所以。 陛下以看客的名义。 把这个烫手山芋直接扔给了他们百官! 陛下不能亲自下场跟郭年辩论休夫的合理性。所以,他们这些文臣必须站出来,把郭年给压下去! “臣……臣惶恐!陛下圣明!” 詹徽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擦了把冷汗,整了整官袍,大步走到监审台前。 有了皇帝的暗中撑腰,他那原本被谋逆二字吓破的胆子,瞬间又壮了起来。 “郭大人!” 詹徽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卫道士嘴脸。 “你刚才用前朝古法,甚至用谋逆之罪来牵强附会,简直是一派胡言!” “秦王殿下纵然在府内有些过失,那也终究是天家内院的家事!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一个大理寺少卿,怎可将这等家务琐事,上升到谋逆的高度来恐吓王爷?!” 詹徽转身,指着站在一旁形单影只的观音奴。 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刻薄。 “再者!” “自古礼教,夫为妻纲!” “女子出嫁从夫,乃是天经地义的伦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夫恩!” “这女子仅仅因为在王府受了些冷落,便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逆不道地提出休夫之举?这简直是牝鸡司晨,有违妇道!” “若郭大人今日真的准了这种荒唐的诉状。” “那明日,天下怨妇皆效仿之,这大明的伦理纲常还要不要了?三从四德还要不要了?!” 詹徽句句踩在封建男权的死穴上。 观礼台上的不少老大人,纷纷点头附和,看向郭年的眼神充满了谴责。 就连台下的百姓似乎也低头默认了。 好像……向来如此! 在所有人看来。 女人的命不值钱,比不上规矩大! 郭年看着詹徽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又看了看仿佛置身事外的朱元璋,心中彻底了然。 朱元璋是想借文官的嘴,用道德的山来压死他! 所以。 他必须堵死朱元璋所有退路。 并且把这座名为纲常的大山,反推到他们的头顶上! “詹大人。” 郭年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冷笑。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逼近詹徽。 “你口口声声说家事,说伦理纲常。” “那本官就跟你们好好讲讲,什么是大明朝真正的伦理纲常!” 郭年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朱元璋的逆鳞! “陛下!大明立国,以孝治天下!” “马皇后在世时,母仪天下,后宫和睦,嫡庶尊卑,规矩森严!这是陛下和皇后共同为大明立下的万世楷模!” “可如今呢?” 郭年指着瑟瑟发抖的邓氏,声如洪钟! “一个区区次妃,竟然敢私穿凤袍,私造龙床!” “这是什么?!” “这不是小错,这不是家务事!” “这是阴阳颠倒!这是尊卑倒错!这是在公然践踏马皇后定下的规矩,是在亵渎大明朝最神圣的国母之威!” 此言一出。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被触碰到了最深处痛点的凌厉! “再看观音奴!” 郭年没有停下,他走到观音奴身边,指着她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她虽然是元将之妹,但她更是陛下您亲下圣旨,八抬大轿迎进秦王府的正妃!” “她是代表着皇家规矩、代表着陛下恩典的正室!” “可她却被秦王和那个僭越的毒妇,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吃猪食,睡冷宫!” 郭年转过头,死死盯着詹徽,字字诛心。 “詹大人!你管这叫家事?!” “秦王折辱的,不仅仅是观音奴这个人!” “他折辱的,是陛下当年的赐婚之旨!折辱的是孝慈高皇后定下的嫡庶之分!折辱的是大明朝最根本的礼教纲常!” 詹徽被郭年这番狂风骤雨般的诘问,逼得连连后退,脸色苍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郭年竟然用他最擅长的伦理纲常,给秦王定下了一个比家暴更可怕的罪名——不孝、不忠、乱伦常! “所以!” “这纸休书,根本不是一个弱女子要大逆不道地休弃亲王!” 郭年面向数万百姓,面向满朝文武,面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高声质问,声如震雷。 “是这大明的朗朗乾坤!” “是这不可侵犯的伦理纲常!” “在休弃一个不忠不孝、尊卑不分、宠妾灭妻的禽兽!” 第216章 正统之辩!你敢质疑陛下的格局?! 詹徽顿时脸色煞白。 他以“礼教纲常”的要求驳斥郭年。 可郭年却反手掏出“马皇后的尊严”和“嫡庶之分”这两顶更大的帽子。 詹徽搜肠刮肚地想要寻找反驳的词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 那就是在支持次妃穿凤袍,就是在亵渎已故的马皇后!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朱樉眼看着连詹徽这个吏部天官都被怼哑了火,心中的恐惧顿时压过了理智。 他嘶哑着嗓子咆哮起来: “郭年!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 “就算本王有错,就算邓氏逾制!可她观音奴算个什么东西?!” 朱樉怨毒且鄙夷地看着一旁的观音奴,怒道: “她不过是前朝战败被俘的余孽!是我大明刀下的贱民!” “就算父皇开恩赐她一个王妃的名分,那也是皇恩浩荡!她一个鞑子女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大明朝的公堂上,要求休了大明的亲王?!”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大明,被一个亡国奴骑在了头上?!” “对!王爷说得对!” 原本已经绝望的詹徽,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 说一千道一万,有个事实不能变。 观音奴的前朝身份! 元朝对大明的子民压制剥削了百年! 大明子民对元朝有恨,有仇! 因此,詹徽立刻站直身子,恢复了天官威严,大义凛然道: “郭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公道,可你莫忘了‘华夷之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观音奴乃是前朝逆臣扩廓帖木儿之妹,身上流着鞑子的血!你今日若是为了一个外族贱民,休了大明的亲王,这才是真正的丧权辱国!是动摇大明国本!” 这番话,不可谓不毒。 直接把一场家庭纠纷,上升到了民族大义和国家尊严的高度。 在场的许多官员,甚至外围的百姓,听到前朝余孽四个字,眼神也不由得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毕竟,元末的战乱和压迫,给汉人留下的伤痛太深了。 然而。 面对这顶足以压死人的更大帽子。 郭年不仅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所以——” “詹大人,秦王殿下。” 郭年负手而立,眼神中透着居高临下的悲哀。 “你们想要以前朝余孽、外族贱民,来否认欺观音奴之事实吗?” “诚然,民族大义,这话听起来相当大义凛然,似乎为王爷的恶行找到了落脚的道德高地。” “但你们可知,你们这番话,不仅暴露了你们的浅薄与无知,更是在公然质疑当今陛下的雄才大略,否定大明朝的正统合法性!” “什么?!”詹徽大惊失色,“你血口喷人!本官何时质疑过陛下?!” “没有吗?” 郭年缓缓转身面向一旁脸色逐渐深沉的朱元璋。 随后,他声音洪亮地高声道:“詹大人难道忘了陛下当年登基时,昭告天下的《登极诏》吗?” 詹徽一愣,旋即脸色猛地一变。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郭年便不急不缓背诵出其中几段: “陛下于登极诏中曰:‘朕为中国之君,自宋运既终,天命真人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传及子孙,百有余年,今运亦终。’” “请问詹大人,这诏书中,陛下是不是亲口承认了,元朝是受了天命的天下主?有没有承认元朝的正统地位?!” 詹徽被问得一滞,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过年竟然能够扯出这种老黄历的事情来。 谁闲着没事儿,去背二十年前的登诏书啊?! 郭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再问詹大人,陛下当年还在北伐中原时,发布的《谕中原檄》中又是怎么写的?” “‘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 郭年指着观音奴,“陛下金口玉言,只要愿为大明臣民,蒙人也与汉人无异!” “而观音奴不但为了大明臣民,更是与秦王结为秦晋之好。” “而你们却口口声声骂她贱民、鞑子。” “这不是在抗旨!不是在公然违背陛下的圣意吗?!” “这……这……” 詹徽张口结舌,满头大汗。 他想反驳,可这些话确确实实是朱元璋当年亲口说的,甚至被刻在了石碑上,他敢反驳一个字吗? 朱元璋看着郭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小子,竟然能把他当年的心思,摸得如此通透! 其实,他当年承认元朝正统,是有着极深远的政治考量的。 一方面,是为了顺理成章地继承元朝那庞大无比的疆域版图;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甩掉一个沉重的政治包袱——小明王韩林儿。 韩林儿自称宋徽宗的八世孙。 他举着反元复宋的旗帜起义称帝。 而他则是被小明王册封的韩宋臣子——吴王! 如果顺着韩宋的逻辑,那他称帝就是篡权小明王,这口黑锅他背不起。 但好在—— 韩宋政权不承认元朝的正统。 所以,他便跳过了韩宋,直接承认“元朝是受了天命的正统”。 而他朱元璋,则是顺应天命,取代气数已尽的元朝。 这是一个开国大帝高明的政治术! 同样。 朱元璋将观音奴赐婚给朱樉,也绝不是为了羞辱一个女人。 而是为了拉拢那位让他都惊叹为“天下奇男子”的王保保。 王保保曾一木渡黄河,甚至击败过战神徐达。 他赐婚,是为了向漠北的旧元残余势力释放一个信号:大明胸怀广阔,只要你们肯降,朕连亲儿子都能舍得出去联姻! “詹大人。” 郭年看着冷汗直流的詹徽,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陛下将观音奴赐配秦王,乃是彰显我大明天朝上国海纳百川的气度!是向四海蛮夷展示我大明‘抚养无异’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雄才大略!何等的帝王格局!” “可秦王呢?!” 郭年猛地指向刑台上的朱樉。 “他不仅没有领会陛下的深意,反而将这位代表大明气度、代表民族融合的正妃,关在冷宫里虐待了十年!” “他折辱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 “他折辱的,是陛下招抚天下的政治大局!” “是让那些还在观望的漠北部落,看我大明朝的笑话!” “于公于私,于法于理,休夫之状,皆必行之!” 第217章 朱元璋食言了 郭年深吸一口气。 冷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在他的心里,有着一套超越这个时代的史观。 什么元朝正统? 什么大明正统? 在郭年看来,皆不过是封建王朝为了统治合法性的政治话术罢了。 就连正统二字的释义,也写得清清楚楚—— “历史政治的修辞术语”!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历史的兴衰更替,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王朝的正统与否,从来都不该由端坐在庙堂之上的政客来定义。 谁能让百姓有尊严地站起来,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谁能把百姓当成大写的人来看待,谁对百姓好…… 谁,才是配称为正统! 因此。 无论观音奴是大明的秦王妃,还是前朝的俘虏,更无关她的性别! 在郭年眼里,她都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强权欺凌的同胞! 大明律法,必须为她伸张正义! “詹大人!” 郭年一声断喝,将詹徽吓得一哆嗦。 “你现在还觉得,观音奴没有资格求一纸休书吗?!” “你若是觉得没有,那你就是在质疑陛下当年的《登极诏》,质疑陛下海纳百川的胸襟!你这是在陷陛下于不义!” 扣大帽子,他郭年可是一流的! “扑通!” 詹徽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 他绝望地看了一眼四周。 法理,被郭年用“唐律”和“谋逆大罪”给堵死了。 伦理,被郭年用“马皇后的尊严”和“嫡庶之分”给压死了。 现在,连他最后的辩驳——民族大义和前朝余孽的身份,也被郭年用朱元璋的《登极诏》和政治格局,反向碾压了! 詹徽想去煽动百姓反对郭年。 可他向下看去。 那些百姓只是静静地望着台上。 眼中不仅没有对观音奴的仇恨,反而多了更多的同情。 因为在朱元璋到来之前,郭年的那个问题——“如果受辱的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会怎么做”——已在他们心中种下了共情的种子。 詹徽彻底没招了。 他只能颤巍巍地转过头。 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洪武大帝。 “陛下……” 詹徽声音嘶哑,“老臣……老臣已无话可说……” 全场再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从郭年身上,从秦王,观音奴,詹徽身上,转移到朱元璋的身上。 郭年已经用无可辩驳的逻辑,砸碎了所有的阻碍。 现在。 这大明朝第一份休夫书,到底能不能成。 就只差这位开国大帝的,最后一点头了。 但。 朱元璋的脸色。 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出黑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郭年,心中掀起了暗流怒涛。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明是一个大逆不道、怎么看都有悖人伦的案子,怎么就被郭年这小子的一张嘴,给硬生生地说成了维护大明正统、彰显帝王格局的正义之举? 而且,郭年引经据典。 从唐律到马皇后,再到大明的《登极诏》。 逻辑严密得让人连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到! 若是给詹徽他们几个时辰,回去翻翻故纸堆,肯定还能找出点破绽,继续与郭年辩驳…… 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谁有那个闲工夫去跟他咬文嚼字? 但,他还是不能认! 如果今天当着几万百姓的面。 承认了一个女人甚至可以休了大明的亲王! 那丢的不仅是朱樉的脸,更是整个老朱家、乃至全天下男人的脸! 可是,他刚才已经当众放了话,说自己只是个陪审看客。 如果现在强行掀桌子,那不仅是打自己的脸,更是坐实了“皇权大于公理”的骂名。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开国皇帝,他的政治手腕和变通能力是极其恐怖的。 既然法理辩不过,那就用皇恩来和稀泥! “郭年。” 朱元璋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刚才说得对,老二确实是个宠妾灭妻、不忠不孝的畜生!” “他干的那些事,连咱这个当老子的都觉得没脸见人!” “这观音奴在王府里受了十年的苦,咱,心里清楚。咱也绝不会偏袒这个逆子!” 朱元璋一挥大氅,给出了他作为封建帝王和大家长,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咱今日就在这西市,降下圣旨!” “命秦王朱樉,立刻写下一封‘休妻书’,给观音奴自由之身!从今往后,两人一别两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只要她能答应咱不离开大明,即可。” 此言一出。 朱樉猛地抬起头。 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休妻! 父皇让他休妻! 虽然失去了正妃,虽然被骂成了畜生,但至少,他保住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保住了大明亲王的体面!他没有被一个女人休! “儿臣……儿臣谢父皇天恩!” 朱樉刚想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却猛然对上了朱元璋那如同看死人般冰冷的眼神。 他瞬间如坠冰窟,明白过来:父皇这不是在偏袒他,这只是在用一块破布,强行捂住皇室最后的那点遮羞布罢了。 他让大明皇室漏了屁股这件事,他父皇没打算轻易翻页! 朱标站在一旁,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 朱标看着父皇那紧绷的侧脸,“哪怕郭年把道理说破了天,父皇作为一个父亲,一个男人,终究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女人给休了。” “这恐怕,已经是父皇能忍受的极限了。” “似乎,到此为止了……” 刑台一侧。 观音奴听到朱元璋的旨意,整个人微微一晃。 休妻? 她要的是休夫。 结果等来的却是一纸休妻书。 可是,能活着离开那座吃人的魔窟,这已经是她十几年的奢望了。 观音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的郭年,心中叹气。 胳膊终究扭不过大腿。 郭年再厉害,也终究是皇权下的臣子。 郭年能帮她到这种程度。 知足矣——! 第218章 拒绝施舍!请父皇准许休夫! “也罢……” 观音奴在心里苦笑一声。 准备弯下那骄傲的脊背,向皇权妥协,叩首谢恩。 “谢陛——” “不准跪!” 就在观音奴双膝即将触地时,郭年猛然喝止。 郭年没有看观音奴,而是直视着朱元璋双眼。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妥协的打算,只有失望过后的冷冽与决绝! “陛下!” “唐律定法,休妻七条: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唐律之后,虽各朝或有稍改,但本意皆是如此。” “敢问陛下,观音奴犯了哪一条?!” “她入王府十载,恪守妇道,哪怕吃糠咽菜、饱受毒打,也无悔无过!她何错之有?!” “郭年!”朱元璋怒喝,“咱已经下旨放她自由了!你还想怎样?!” “臣要的不是陛下施舍的自由!是的要陛下承认大明律法的公道!” 郭年上前一步,平视朱元璋,字字诛心。 “若是秦王休她,不仅是秦王在给自己的禽兽行径找遮羞布,更是把一盆‘被休弃妇’的脏水,扣在了一个清白无辜的弱女子头上!” “陛下!若让施暴者以胜利者的姿态去休了受害者,那叫什么公道?!” “那叫助纣为虐!” “那是在告诉天下人,男人犯了天大的错也不用承担代价,而受尽委屈的女人,反而要背负被休的千古骂名!” “所以,这个休夫案,必须是休夫!” “这是大明律法对无辜者的正名!是对作恶者的审判!” “请陛下——准许,休夫!!!!” 郭年这番毫不留情的硬刚朱元璋,彻底撕碎了朱元璋苦心经营的折中方案。 整个西市广场的气氛瞬间降至绝对的冰点! 【警告!检测到致命帝王杀意!】 【名刀·司命触发!破碎数量:40……70……100!】 郭年的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再次疯狂作响。 短短一瞬。 一百枚名刀灰飞烟灭!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那双眼眸中翻滚的杀气,几乎要将郭年撕成碎片。 他已经给足了台阶。 却不想郭年竟然还敢蹬鼻子上脸,非要把他朱家钉在耻辱柱上不可! “郭年!” 朱元璋的声音仿佛阎王低语。 他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狂臣,突然冷笑了一声,抛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假设。 “咱刚刚听王狗儿说了。” “在咱来之前,你问了百姓一个问题,如果他们的女儿受欺负了怎么办?” “你口口声声说公道,说天下女子的委屈。” “那你都不问问咱,如果今日,是咱的女儿,是安庆公主在驸马府受了欺辱,被那欧阳伦打骂折磨,咱会不会同意她当众写下一纸休夫书?!” 朱元璋指着郭年,冷声道:“咱可以直接告诉你!就算安庆受了天大的委屈,咱会杀了欧阳伦,或者会让欧阳伦休了她。” “但咱,绝不会允许堂堂大明公主去休夫!” “那是乱了阴阳的规矩!” 朱元璋试图用自己的女儿做类比,来证明休夫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可接受的。 然而。 郭年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朱元璋确实会如其所说的这样做。 而这,也是他并没有让朱元璋换位思考的原因。 因为朱元璋是皇帝,他能做得到!他能狠得心! “陛下,您这个假设,不成立。” 郭年目光锐利,毫不客气地拆穿了老朱的诡辩。 “安庆公主乃千金之躯,下嫁驸马府,她是君,欧阳伦是臣。” “在他们的婚姻中,安庆公主始终是占据绝对主导的一方!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怎会受那等非人的虐待?” “更别说欧阳伦驸马爷已经被陛下令斩,这种情况更不可能发生。” “退一万步讲!” “就算当初,安庆公主真遭遇了观音奴这般非人的待遇。” “就算陛下您为了所谓的阴阳规矩,也不同意公主休夫!” “那就能证明,观音奴休夫是错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 郭年深吸一口气。 仿佛跨越了时代,带着深沉哲理。 缓缓说道:“微臣在民间听说过一句俗话。” “有人一直哭,哭自己没有鞋子穿;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有个人没有脚。” “很多人以为,看到了那个没有脚的人,那个没鞋穿的人就该觉得安逸了,心理就该平衡了。觉得世上还有比自己更惨的,自己的苦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郭年看着朱元璋,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光芒。 “可那又怎样呢?” “那个人,依然没有鞋子穿啊!” “五岁的时候,心爱的玩具被同伴弄坏了,会大哭一场;十岁的时候,因为挨了先生的板子,会大哭一场;到了暮年,亲人相继离去,依然会大哭一场。” “对于每个当下之人来说,那份痛苦,就是最真实的、最痛彻心扉的伤!” 郭年猛地指向观音奴那根还在渗血的手指。 “陛下!我们不能拿别人更苦,或者拿您自己能忍受的底线,去强求别人咽下那口恶气!” “别人有十寸长的伤口,观音奴或许只有五寸。但这不代表,她那五寸长的伤口,就不流血,就不痛了!!!” “您自己为了颜面,或许为了其他什么想法,可以忍受女儿不休夫,那是您的选择!” “但您的想法,您的颜面。” “绝不能作为否认观音奴泣血状诉的佐证!” 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朱元璋嘴角抽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名刀·司命破碎数量持续增加:110……130……】 虽然逻辑被击碎,但朱元璋的杀意却因为极度的难堪而继续飙升。 一君一臣,就这样对视着,仿佛宿敌。 谁也不肯退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扑通!”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突然跪在郭年和朱元璋之间。 “父皇!” 朱标没有看郭年,而是坚定地盯着自己的父皇。 “儿臣觉得,郭大人说得对!” “那五寸的伤口,也是会痛的!也是大明律法该管的!” “老二造的孽,若是只用一纸休妻书来掩盖,那不仅是对观音奴的不公,更是将这大明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誓言,当成了天大的笑话!” 朱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却坚定。 “所以,儿臣也恳请父皇……” “准许休夫!!!” 第219章 标儿像皇帝了;开先河之危 此刻。 全场安静地可怕。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太子的身影。 “准许……休夫?”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 轻得仿佛只是风中的一声呢喃。 但他那双微微眯起的老眼中,交织着令人心悸的复杂思考。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标。 这个被自己与妹子一手拉扯大、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嫡长子。 在他的记忆里,朱标总是温良恭俭让的,总是顾念着兄弟情深的。面对他这个父亲时,标儿虽然偶有进谏,但也多是带着一丝儿子对老子的敬畏与退让。 可今天。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在这个关乎皇家遮耻的节骨眼上! 朱标竟然不仅没维护他们老朱家的脸面,反而和郭年站到了一起,去捅他亲弟弟的心窝!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怒吗? 当然怒! 他气愤于朱标竟为了一个外人,为了一个前朝的俘虏,去践踏朱家身为皇族的体面! 气愤于他苦心经营的“家天下”伦理,竟然被自己最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给亲自否认! 但。 在那股翻腾的怒火之下。 朱元璋的心底,却又生出一丝……欣慰! 是的,欣慰。 作为大明的开国皇帝。 他太清楚这把龙椅有多冷、多硬。 一个只知道护短的仁厚好大哥,是镇不住朝堂上的妖魔鬼怪的。 是的。 朱标背后有勋贵集团附庸。 大明的开国元勋,也几乎都被他绑到了东宫船上。 他们附庸于太子。 他们便是太子最有力的刀剑。 可当太子成为皇帝后,那就说明他们在朝中便无对手了! 当朝臣在朝中无对手时。 那还有谁在阻碍他们盘剥利益呢? 更何况,他们盘剥的,是大明的利益,是他们朱家的利益! 当有一天,太子要对他们动刀时呢? 他们会乖乖引颈自戮吗? 不!他们不会! 黄河亦可倒流,更何况人心呢! 他做皇帝的这些年,逐渐清楚了一件事情——皇帝,永远是“孤”的,没有任何同行(Xing)! 只有制衡,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必须掌握的技能! 帝王。 陛下有狠厉的手段与霸气! 此刻的朱标。 终于不再只是个仁善的太子了。 他那双坚定的眼睛里,有锋芒毕露的决绝!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帝王气魄,终于在这一刻,破茧而出! 标儿,终于像咱了…… 他终于像个真正的、合格的皇帝了! 朱元璋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紧紧攥着,又缓缓松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下,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标儿。”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儿子,语气听不出丝毫喜怒。 “你可知道,你此刻在做什么?” “你可清楚,你刚才求的那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句拷问。 是帝王对储君最后的拷问。 朱元璋在问朱标: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对抗整个大明朝的伦理纲常? 朱标没有躲避朱元璋的目光。 面对父皇威严的大山压下,脊梁依旧挺直! “回父皇。” 朱标字字铿锵,“儿臣知道。” “儿臣在做的,是替大明律法,讨一个不偏不倚的公道;是在替父皇,守住这大明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底线!” “好一个底线。”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但他并没有去呵斥朱标,而是缓缓转过头,重新锁定了郭年。 既然源头在郭年。 那就必须从郭年身上找补回来! 法理你辩得通,历史格局你扯得圆,那咱就拿这大明朝最现实的根基来质问你! “郭年!”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公理,说这休夫书是大明律法对无辜者的正名!” “但你有没有想过——” 朱元璋厉声喝问:“这先河一开,若是天下女子纷纷效仿,动辄休夫!这大明朝会变成什么样?!” 此言一出,观礼台上的詹徽等人瞬间眼睛一亮。 姜,还是老的辣啊! 你郭年不是喜欢谈天下吗? 陛下就用天下安稳来压你! “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夫唱妇随,乃是家国安定的根本!” 朱元璋的声音仿佛不容反驳:“若是稍有争执,女子便动辄闹上公堂,求一纸休夫书!那这家还是家吗?!” “家家鸡犬不宁!户户对簿公堂!” “家不和,则民不安!” “民不安,则国难立!” “你郭年为了成全一个观音奴,为了你口中那虚无缥缈的公道,难道就要置这大明朝千万个家庭的安稳于不顾?就要动摇我大明江山的根基吗?!” 诛心之论! 绝对的政治高压! 朱元璋直接把休夫案和亡国绑定在了一起! 任何一个个体的人权,在社稷稳定这顶大帽子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谁敢反驳? 你敢说大明的稳定不重要? 全场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很多人甚至开始暗暗点头。 是啊,皇上说得有理啊。 要是村里的娘们儿都学着休夫,那日子还怎么过? 这规矩,好像确实不能破啊。 然而。 郭年却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他看着满脸威严的朱元璋,突然反问了一句。 “陛下。” “您说这先河一开,天下女子就会纷纷效仿,导致家家鸡犬不宁。” “那微臣敢问陛下——” 郭年目光直刺朱元璋,眼神犀利如刀,“为何一开先河,就会出现这种天下女子纷纷效仿的现象呢?” “嗯?” 朱元璋眉头一皱。 显然没料到郭年会这样反问。 他冷哼一声道:“自然是因为有了这等败坏纲常的先例,妇道人家便生了不安分的心思!” “不,陛下,您弄错因果了。” 郭年摇了摇头,轻轻地,便戳破了这层太平粉饰的窗户纸。 “如果天下家庭皆是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哪个女子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冒着被千夫所指的风险去对簿公堂?” “陛下口中:天下女子之所以会纷纷效仿。” “那是因为陛下觉得:这大明民间,这种仗着男尊女卑、将妻子当成奴隶甚至牲口般欺辱的不公,本就多如牛毛吧!” “是因为有太多太多的女子,像观音奴一样饱受折磨!” 第220章 悬在施暴者头顶的剑!原生之罪! 此言一出。 整个刑场鸦雀无声。 那些上一秒还觉得皇上有理的百姓们,瞬间又跳反了。 尤其是人群中那些衣衫褴褛的妇人们,许多人的眼眶瞬间红了,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郭年说得太准了。 哪里是她们想闹? 是那些被酒色掏空的混账丈夫,喝醉了就打,输了钱就卖妻卖女! 是这世道,根本不把女人的命当命啊! 朱元璋沉默不语。 “为何会动摇国本?!” 郭年没有给朱元璋喘息的机会,继续质问。 “陛下!” “您以为,这纸休书是鼓励女子背叛家庭吗?” “错!” 郭年猛地一指刑台上的秦王朱樉。 “这纸休书,不是鼓励背叛,它是一把悬在所有施暴者头顶的剑!” “大明律法不止管外面的盗贼,不管门里的禽兽!” “只有当这把剑真真切切地悬起来,让那些施暴者知道:他们若是再敢视‘相守’如草芥、肆意虐待,他们也会受到惩罚,他们也会被扫地出门!” “只有这样,夫妻之间才会少一分肆无忌惮的欺压,多一分平等的相敬如宾!” “这难道不是在维护家庭的和睦吗?!” 这就是降维打击! 朱元璋讲防微杜渐、维护稳定。 而郭年直接将“离婚权”定义为“遏制家暴的威慑”! “一派胡言!” “就算有几家不和,那也是小家之痛!” “若这规矩破了,阴阳倒转,大明的根基必然会烂!” 朱元璋咬着牙,虽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但嘴上依然在硬抗。 “大明的根基到底是什么?” 郭年毫不退让,他抛出了一个更加深沉的反问。 “陛下,您觉得大明的根基是这几百条冰冷的规矩。” “但臣以为,大明的根基,是人!” “是千千万万个将在未来支撑起这个帝国的大明子民!” 郭年目光灼灼地盯着朱元璋。 “陛下,请您想一想。” “一个在父母相敬如宾、互相尊重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 “与一个在日日充斥着谩骂欺压、看着父亲欺辱谩骂母亲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 “哪一个,更能心智健全?” “哪一个,更能成为大明的栋梁之材?!” 原生家庭论! 在这个连心理学三个字都还没发明的时代。 郭年用最直白、最血淋淋的对比,让所有人思考这个丑陋的问题。 郭年的声音没有停歇,他甚至没有去指名道姓,只是将目光在朱标和朱樉之间,缓缓地扫过。 “父母,永远是孩子的第一个老师。” “一个从小看着暴戾和欺压长大的孩子,他长大了,只会学会更加残忍的欺压!” “他会对生命失去敬畏,他会对律法失去尊重!他会变成一个祸害一方的毒瘤!”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因为在那个畸形的家庭里,没有一把律法的剑,去制止那个作恶的大人!”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猛地一晃。 郭年虽然没有点名。 但他字字句句,都在扇他朱元璋的耳光! 是啊。 同样是他的儿子。 标儿从小跟在他和马皇后身边。 看着他虽然脾气暴急,但对马皇后却是相敬如宾,甚至言听计从。 标儿在这种充满尊重和温情的环境下长大,成了一个仁厚、坚韧,足以托付江山的合格储君。 而老二朱樉呢?老三朱棡呢? 当年他常年在外打仗,对这几个儿子疏于管教。 后来他们就藩,在封地里作威作福,看着那些被当成玩物的宫女和被幽禁的正妃…… 他们失去了敬畏,变成了视人命如草芥的禽兽! 这难道不是他这个当父亲的,没有在儿子小时候给他们一个健康家庭的报应吗?! “当然,我说的施暴者不仅是夫欺妻,也包括妻辱夫。” “任何一方的施暴,都是对人伦的践踏,对后代的戕害!” “古往今来,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而不幸的人,却要拼尽全力,用一生去弥补自己那千疮百孔的童年!” “因此,陛下——” “这把休夫的悬顶之剑,保的不仅仅是几个受苦的女人,也不仅仅是受辱的男人。” “它保的,是千千万万个大明家庭的安宁!” “保的,是让大明的国栋,不再从泥沼和仇恨中长大的根基!” “这,才是真正地稳固国本!” 詹徽等人听得汗流浃背,连擦汗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惊恐地看着郭年。 这个年轻人,竟然硬生生地把一件“伤风败俗”的休夫案,升华到了“为大明培养栋梁”、“稳固国本”的至高境界! 逻辑之严密。 立意之深远。 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 休夫案,到底是怎么聊着聊着,变成稳固国本的啊?! 朱元璋呆呆地站在监审台上。 他看着底下那群眼中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百姓,看着满眼泪水却挺直脊梁的观音奴,最后,目光落在了郭年那张平静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 想要反驳。 想要用他那滔天的皇权,去强行压下这股足以颠覆礼教的风暴。 可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直觉,他作为大明掌舵人的理智,都在疯狂地告诉他: 郭年说的是对的! 这小子说的,特么完全是正确的! 但是! 朱元璋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他依然无法容忍! 他可以承认大明的律法有漏洞。 他甚至可以为了大明江山去改祖制。 但他绝对、绝对无法容忍—— 这大明朝的第一起休夫案,砍在他朱重八的家里!是砍在他亲儿子的头上! “郭年……” 朱元璋声音嘶哑困苦,却又无比霸道。 “你赢了理……” “但你似乎忘了,朕,是皇帝!” 第221章 峰回路转;朱元璋:不够,咱要贬了他! 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瞬间斩断了所有希望。 朱标站在原地,那双刚才还燃烧着坚决光芒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双肩无力地垮塌下来。 输了。 不可能赢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 当父皇连这种近乎耍赖的话都说出口时,就意味着这已经是皇权的绝对底线。 再往前迈出哪怕半步,也换不来父皇的改意了! 观音奴身形微微晃了一晃。 她看着高高在上的朱元璋,又转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郭年。 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只有深深的凄凉与认命。 观音奴缓缓地弯下膝盖,冲着郭年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她明白—— 郭年已经完全尽力了。 这个汉人官员,为了她这个素昧平生的大漠孤女,不惜用自己的项上人头去冲撞那不可一世的皇威。 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能有这么一个男人,把她当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来维护。 值了—— 数万名中百姓也沉默了。 他们心中那对皇恩浩荡的信仰,对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期盼,无声地出现了一道裂痕。 原来说到底。 皇帝还是护着自家人的。 所谓的公道,到了天家门槛,终究还是要拐弯的。 秦王朱樉依然保持着跪伏的姿态,但他此刻强忍着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 赢了! 最终还是本王赢了! 郭年你再能说又如何?你再得民心又如何? 在父皇的皇权面前。 你就是个屁! 休夫? 让一个贱女人休了大明的亲王?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儿臣……叩谢父皇圣恩!父皇万岁,万万岁!” 朱樉重重磕头,带着极其逼真的感恩戴德和感激涕零。 他现在不能露出得意的表情。 必须装出知错就改、沐浴皇恩的乖儿子模样。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桩惊世骇俗的休夫案,将以皇权的镇压而惨淡收场时。 郭年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气场。 按照常理,既然已经用皇权强压了局面,朱元璋此刻应该表现出帝王的傲慢,或者大获全胜的威严。 可是,没有—— 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不仅没有任何得胜的喜悦,反而更加苍老与黯淡。 那双刚才还杀气腾腾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纠结、疲惫,甚至是一丝……自嘲? “不对劲……” 郭年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以他对朱元璋的了解,下面几万百姓那失望的眼神,朱元璋不可能瞎了看不见! 老朱心里清楚,强压下去,他失去的将是大明子民的民心! 那他为什么还要硬压?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被休的,是大明的亲王! 这触碰了他作为封建大家长最核心的颜面底线! “等等!” 郭年瞳孔猛地一缩。 皇帝颜面…… 大明亲王…… 如果……如果被休的,不是大明亲王呢?! 郭年猛然意识到。 在这个看似无解的死局中。 其实还隐藏着——第三种解法! 难道说…… 就在这气场诡异到极点时。 朱元璋那沙哑的声音突然幽幽响起。 “标儿。”朱元璋转头看向一旁心如死灰的太子。 “儿臣……在。”朱标声音低落。 “你刚才在这西市,代咱审理老二贪墨僭越的案子。” 朱元璋语气平静得出奇,“你是怎么惩罚他的?再给咱复述一遍。” 朱标愣了一下。 不明白父皇为何此时又要旧事重提。 但还是恭敬地照实回答:“回父皇。儿臣判决:削去秦王三护卫兵权,收缴一切违制兵器。岁禄降至底线五十石,剥夺其名下所有钦赐庄田归还百姓。” “并……将其终身圈禁于京城宗人府,永不准就藩。” 听到这个回答。 观礼台上的詹徽等官员皆是暗暗点头。 这惩罚,其实已经相当于废藩了。 除了还保留着一个空头亲王的名号,朱樉这辈子跟个高级囚徒没什么区别。 然而。 朱元璋听完,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看着刑台上的朱樉。 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黯淡。 良久,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不够……” 朱元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中,有着对儿子的痛心,也有着对天下百姓的交代。 “老二在关中造的孽太深,手上沾的血太多。” “郭年说得对,你那些惩罚,是在保全皇家颜面,可它对不起那乱石滩里的森森白骨,更对不起这大明律的煌煌天威!” “你这做大哥的,终究还是太心软了。” 嗡——!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朱樉更是猛地抬起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不够?! 削兵权、降岁禄、终身圈禁,这都已经是生不如死了。 父皇竟然说还不够?! 难道……难道父皇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亲手砍了我的脑袋?! “父皇!父皇饶命啊!” 朱樉吓得肝胆俱裂,疯狂地磕头求饶。 就在这时。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决绝! “传朕旨意!” “朱樉罪恶滔天,行如禽兽,有辱皇家门风,实在不配为朱家子孙!” “即日起,剥夺朱樉秦王玉牒!” “褫夺其一切爵位、名号、特权!” “将其贬为——庶人!” 贬为庶人?! 所有人都被这一令惊得目瞪口呆。 堂堂大明皇子,竟然被直接褫夺了皇室身份,贬为了平头百姓?! 然而。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 朱元璋又补上了一句略显诡异的话: “此项惩罚……期限暂定为三个月!” “三个月后,看其悔过之表现,再由宗人府合议,是否恢复其宗室身份!” 观礼台上。 詹徽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胸口了。 郁新更是狂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鬼?! 贬为庶人……还带期限的?! 三个月体验卡?! 这大明朝开国至今,惩罚宗室要么圈禁,要么降爵,哪有“暂贬为庶人三个月”这种如同儿戏般的奇葩操作?! 陛下这是老糊涂了吗?! “这……这……” 朱标瞪大了眼睛,呼吸几乎停滞。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父皇,瞬间明白了父皇的深意! 伦理纲常的礼教之下。 大明亲王是绝对不可以被一个外族女子休弃的,这触碰了朱元璋不可妥协的底线。 但是! 如果朱樉不是亲王呢? 如果,他只是一个被开除祖籍的平民百姓呢?! 第222章 朱樉,准备好接休书了吗! 大明婚约律法,基本上沿用了唐律。 规定平民夫妻若有重大伤害之举,官府完全可以强判义绝! 贬朱樉为庶人三个月。 这可谓是另一种形式的掩耳盗铃。 但却不得不承认,其巧妙地剥离了朱樉的皇家身份。 你郭年不是要依法判案吗? 甚至,就连太子也坚定站在你这一边! 好,那咱现在就把他变成平民交给你! 你去判一个平民的休夫案,那丢的只是庶民朱樉的脸,绝不是大明皇室的脸! 这既成全了郭年的公理,完成了休夫案,安抚了民心。 又算是保全了皇家的颜面! 郭年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会心微笑。 他也不得不承认。 朱元璋简直就是个天才! 因为,就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个解法。 他以为今天与朱元璋的硬碰硬,要么是朱元璋妥协,要么是自己撞得头破血淋。 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骚操作! 朱元璋不愧是历史上唯一的乞丐皇帝啊! 不过。 只要结果是公平的。 哪怕过程有些流氓无赖,郭年也不在乎! 他的最终目的,是帮助观音奴休夫,而并非非要休皇家之人,羞辱皇室。 朱樉的皇室身份是最大的阻碍,而非目标。 如今,最大的阻碍——朱元璋,已经撤了。 那么接下来—— 原本已经绝望闭眼的观音奴,也是浑身一震。 她怔然地看着高高在上的老皇帝,又转头看向正在微笑的郭年,那双黯淡的美目瞬间睁得大大的,眼底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等等,朱皇帝这话的潜意思…… 这绝死的困局,竟然突然迎来这样一种荒诞却又合乎法理的结局?! 而作为当事人的朱樉,此刻却完全发着懵。 “贬为庶人……三个月?” 朱樉眨了眨眼睛,脑子一时半会儿还没转过弯来。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窃喜:吓死本王了,还以为要杀头呢!搞了半天就是父皇新增了个剥夺身份三个月的惩罚? 这算什么增加惩罚? 不痛不痒的,三个月后不又恢复为大明亲王吗? 父皇果然还是向着我的! 然而,他不懂,不代表别人都是傻子。 哪怕是邓氏,此刻也意识到了朱元璋为何突然增加这样一个惩罚。 “王爷,我们完……完了!” “您现在……您现在是庶人啊……” 邓氏惊恐地指着正缓缓走向尚方宝剑的郭年。 绝望地哭喊道:“您现在没有亲王身份护体了……郭年他……他现在可以强判你了啊!!!” 邓氏这样一提醒,朱樉脑海嗡地一声炸响! 他猛地看向郭年。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从那荒谬的“三个月体验卡”中回过味来! “不……不不!父皇!您不能这样!” 朱樉惊恐地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刑台。 但是,已经晚了。 郭年向前一步,绯红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惊恐万状的朱樉。 而是面向周围那数万名早就被这一系列反转惊呆了的关中百姓。 郭年一撩衣摆,深深作揖,声音洪亮如钟: “臣郭年!” “谢圣上隆恩!!!”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郭年这一拜,数万百姓终于如梦初醒! 他们虽然不懂那复杂的政治博弈,但他们似乎看懂了一件事:亲王贬为了平民,郭青天能去判了! “陛下圣明!郭青天英明!”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淹没了西市广场!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朱元璋缓缓、缓缓地转身,手微微上抬。 王狗儿立即上来当起了支架,双手撑着朱元璋的手臂。 “狗儿,咱……回宫……” 朱元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父皇——” 朱标于心不忍,欲言又止。 “标儿,你晚上来谨身殿陪陪咱,咱也俩好久没有在一起喝过酒了。” 朱元璋没有回头,声音中也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但这没有情绪,其实也是一种情绪。 朱标咬着下唇,目光沉默。 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场面话,只是恭敬地躬身拱手。 “是,父皇,儿臣遵命。” 朱远璋带着王狗儿,以及他所带来的一众禁卫军,就这样离去。 一点也不顾及朱樉那悲呛的求救声在身后回荡。 直到朱元璋完全离去。 朱樉都已经喊破音了。 郭年这才注视着跌坐在地、失去了亲王光环的庶民朱樉。 朱爽脸色苍白,眼神死寂。 他就算是再傻,也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恨意地盯着郭年。 那恨意远远超过之前对观音奴的恨。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郭年此刻早被朱樉千刀万剐了! 但—— 郭年却笑了。 笑得很温和,很优雅。 “朱樉。” 郭年连王爷都不叫了,直接呼其名。 手中的尚方宝剑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你是一个平民,我也是一个平民的官。” “大明律法,平民夫妻,恩断义绝者,官府予以强判!” “你,准备好接休书了吗?!” 此时此刻。 在朱樉的眼里。 郭年那温和优雅的笑容。 比九幽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还要恐怖! 他死死盯着郭年,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 认命? 他怎么可能认命! 他是大明的皇子!是曾经在关中呼风唤雨的藩王! 让他当着这全天下人的面,被一个前朝降女给休了?这比拿刀剐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可是,他没有退路了。 他现在,真的只是一个名叫朱樉的平头百姓! “郭年……你……你敢……” 朱樉的声音虚弱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郭年根本没有理会他最后的无能狂怒,他转过身,大袖一挥,走向主审台的书案。 “赵小乙!备笔墨!” 赵小乙快步上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拿起徽墨,用力地研磨起来。 郭年提起朱笔,饱蘸浓墨。 他站在案前,目光如炬,笔走龙蛇! 第223章 斩断十载枷锁;你要试试嘛?! “大明洪武十九年,三月。” “应天府西市公堂。” “查庶民朱樉,囚禁正妻,宠妾灭妻,纵容恶妾肆意凌辱,悖逆人伦,恩断义绝!” “今有其妻观音奴,泣血告官,求判义绝。” “本官大理寺少卿郭年,依《大明律》之义绝条文,准其所请!” “自今日起,朱樉与观音奴,解除婚约,一别两宽!各自婚嫁,永无瓜葛!” “啪!” 郭年将代表大理寺的一方大印,重重地盖在这两张休夫书上! 鲜红的印泥,刺目,庄严! 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第一份由官府强判、由女子休弃丈夫的判决书! 大明第一起休夫案! 而且。 被休的那个丈夫。 就在一刻钟前,还是大明尊贵的亲王! 郭年拿起那两份墨迹未干的判决,缓步走到观音奴面前。 “你的公道,拿去吧。” “画完押,就意味着生效了。” “也就意味着你成功休夫了。” 观音奴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泪水终于决堤。 十年了。 整整十年的暗无天日。 冷宫的凄寒,残羹冷炙的屈辱,邓氏恶毒的咒骂,还有朱樉那高高在上的蔑视…… 在这一刻,随着这张休夫书彻底烟消云散! 她没有再犹豫,甚至都没有用红印泥,而是直接咬破了手指,用鲜血在那张文书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娘娘……不,主子!” 阿茹娜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扑上前抱住观音奴的手臂,泣不成声。 “结束了!都结束了!” “咱们再也不用被人给欺负了” “主子,咱们自由了!” 看着相拥而泣的主仆二人。 万名百姓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郭青天!!!” “青天大老爷啊!!!” 百姓们沸腾了。 他们不懂什么政治博弈。 他们只知道,在这个世道中,甚至有个当官的,敢拼了命为一个受尽委屈的弱女子讨回公道! 连皇子都能强判! 连圣上都敢顶撞! 这世上,还有郭青天不敢断的冤案吗?! 这欢呼声,是民心,是信仰,更是对公理最纯粹的渴望! 而在这欢呼声中。 朱樉却面若死灰。 他听着那一声声郭青天,看着怀抱休夫泣泪的观音奴。 他眼中的所有希望彻底熄灭了。 挫败!!! 他的尊严。 他的骄傲。 被郭年踩得连渣都不剩! 邓氏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朱樉身旁。 她身上可还背着私造凤袍的死罪呢,刚才还指望着朱樉的身份能保着他俩。 可现在,连朱樉自己都成了被休的庶民! 然而—— 郭年只是冷冷地瞥了邓氏一眼。 他根本懒得多看这个毒妇一眼。 邓氏的罪。 是僭越,算谋逆。 但这些账是老朱家的内事。 自然有宗人府和皇家家法去审判她。 他郭年的刀,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郭年拿着这两张休夫书,来到朱爽的面前。 “你也画押吧。” 朱樉死死盯着递过来的那张纸,眼珠子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堂堂大明皇子,竟然被一个前朝降女给休了?! 这种奇耻大辱,让他的理智瞬间崩溃。 “滚开!” “我没同意!我不认!我要撕了这妖言惑众的废纸!” 朱樉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扯过那张休夫书,就想要用力就要将其撕成碎片,却被郭年冷冷的声音喝止。 “朱樉。” “你最好不要这样做。” “你似乎还没认清你现在的身份。” 郭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冷冷地盯着眼含杀意的朱樉。 “你,现在只是一个被褫夺了玉牒的平头百姓。” “而本官,是正三品的宗宪司都御史!” “你若是敢撕毁本官这盖了大印的公文文书,那便视为公然藐视公堂,对抗大明律法!” “藐视公堂的罪过,可大可小。” “若我说它小,能打你几十杀威棒;但若我说它大……” “大到,足以让本官请动这把尚方宝剑,以刁民抗法之罪,先斩后奏!” 郭年顺势拔出尚方宝剑,剑尖朝下。 “你,要试试吗?!” 朱樉感觉到了真实的死亡威胁! 郭年不是在开玩笑,这个疯子是真的敢借着他“平民”的身份,一剑削了他的脑袋! “我……我画……我……画——” 朱樉屈辱地闭上眼睛,手指颤抖着沾了红印泥,在那两张休夫书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他留下了一份,另一份则还给了观音奴。 至此。 大明第一起休夫案。 彻底落下帷幕!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旷古烁今之史诗级审判——大明第一休夫案!】 【成功捍卫律法尊严,逼迫朱元璋服软,引发民意共鸣!】 【系统最终结算奖励已发放:】 【1. 名刀·司命补充包:补充至最高上限2000枚!】 【2. 身体素质全面强化:宿主五感与身体各方面属性大幅提升,可洞察周遭细微之物。】 【3. 稀有级特殊物品:续寿丹(一枚)!服之可无条件延续寿命三年!且此丹可转接赠予他人使用!】 听着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郭年心中猛地一震。 两千枚名刀倒在其次,毕竟这是个消耗品。 但这身体素质的强化,让他瞬间感觉浑身仿佛被洗涤过一般,视力和听力都敏锐了许多,估计达到了专业运动员的水准。 虽然没有那种超人般的强化,但这也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而最让他更满意的,是那枚续寿丹! 可转赠他人,续命三年! 在这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这绝对是堪比神迹的无价之宝! 这东西若是用在关键时刻,足以逆转乾坤! 观礼台上。 詹徽、郁新、周祯等一众文武大员,此刻全都汗流浃背,如坐针毡。 他们看着台下那个负手而立的绯袍身影,眼中的敬畏已经深入骨髓。 “郭年……不能惹,绝对不能惹啊!” “连皇上都为了他而退让,硬生生造出一个‘贬为庶人三个月’的奇招来。” “甚至还敢拿剑赤裸裸地威胁‘王爷’,要杀他。” “他真的毫无忌惮吗?!” 詹徽咽了口唾沫,脸色苍白。 他刚才还在与郭年辩驳,现在想来,自己简直可笑至极! 而在观礼台的另一侧。 代王朱桂死死地盯着郭年,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 他吞了口唾沫,往蜀王朱椿的身后缩了缩。 “十一哥。” “这郭年……简直是个活阎王。” “二哥那么厉害的人,都被他整得生不如死……” “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敢惹他了,以后我看见他,我就绕道走!” 朱椿拍了拍这个被打服了的弟弟的肩膀以作安慰,同时深邃的目光看着郭年,轻声叹道: “十三弟,你要记住。” “这大明朝,不怕手里有刀的人,就怕心里有道的人。” “郭年心中的道,比父皇的刀,还要锋利啊。” 第224章 父与子,夜与酒! “把人带下去吧。” 朱标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刑台前,看着失魂落魄的朱樉和邓氏,挥了挥手。 锦衣卫立刻上前将朱樉和邓氏架起,押上囚车,直接送往宗人府的高墙深院。 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将是终身不见天日的圈禁,以及皇家内部最严厉的惩算。 “郭年。” 朱标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郭年。 他的眼神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桩案子,终于结了。” “你不仅帮观音奴讨回了公道,也帮孤,帮父皇,剜了大明的一块腐肉。” “至少以后,就如你说的那样。” “夫妻相敬如宾,孩子至少有个有保障的家庭了。” “以后的大明,应该会出现很多好人……” 郭年微微躬身:“微臣只是尽了本职本分。而且,若无殿下在关键时刻的鼎力支持,微臣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让这正义昭雪。” 朱标苦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别给孤戴高帽了。” “你这把刀挥得痛快,孤晚上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朱标抬起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 “父皇还在等着孤呢。” “今晚这顿酒……怕是不好喝啊。” 郭年也看向那个方向。 朱元璋虽然做出了“限时平民”的妥协,但这位要强的开国大帝,心里肯定憋着一股邪火。 但这股火,朱元璋不可能冲他最亲近的儿子发。 最终,还是会冲着自己来。 就是不知道—— 这将会是怎样的一股火…… “殿下保重。”郭年微笑道。 朱标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赶紧回你的大理寺去,把卷宗整理好。后天早朝,估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夜色渐深。 寒风在紫禁城的红墙绿瓦间呼啸。 谨身殿内。 没有点太多的烛火。 只在御案前留了一盏昏黄的孤灯。 朱元璋没有穿龙袍,只披了一件常服,盘腿坐在地上的一个蒲团上。 在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两盘简单的凉菜,一盘炒花生米,还有一壶已经在红泥小火炉上温了许久的老酒。 那是他当年打天下时,最喜欢喝的劣质高粱酒。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 朱标脱下大氅,交给门口的王狗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朱标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地跪下。 朱元璋没有看他。 只是自顾自地端起酒壶,在面前的两个粗瓷酒碗里,倒满了酒。 清冽的酒香在空旷的大殿里弥漫开来,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 “坐吧。” 朱元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朱标谢恩落座。 父子俩相对无言。 只听见窗外寒风拍打窗棂的声音。 这气氛,压抑得朱标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父皇今天在西市,可以说是受了这辈子最大的委屈。 虽然最后用政治手腕完美地圆了过去,但在儿子面前低头,在臣子面前妥协,这对于洪武大帝来说,肯定非常难受。 但还是得让父亲泄泄这股怒火,免得伤了身体。 “标儿。” 良久,朱元璋端起酒碗,轻轻晃了晃。 “今天在西市时,郭年问了那百姓们一个问题。” “他说,如果那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会怎么选。” 朱元璋抬起浑浊的老眼。他当时没亲耳听到这句话,但他能想象得到郭年的神态,以及当时的场景。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咱们爷俩。” 朱元璋将酒碗往朱标面前缓缓推了推。 这轻微的动作,有种让人心碎的苍老。 “你来告诉咱。” “如果是安庆,如果是你的亲妹妹受了那样的委屈……” “你,这个当大哥的,会不会也像郭年那样,逼着咱,去认那一纸休夫书?!” 这是一道灵魂拷问。 也是一个父亲在向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寻求最后的一丝情感认同。 他希望朱标能说“不”。 希望朱标能说“皇家颜面大于一切”。 然而。 朱标迎着父亲的目光。 没有犹豫,没有闪躲。 他异常认真、异常坚定地开口了: “回父皇。” “如果受辱的是安庆,儿臣不仅会逼着父皇认下休夫书!” “儿臣恐怕还会忍不住提刀,去驸马府砍欧阳伦那畜生!” 虽然听朱标这样回答,但朱元璋还是觉得朱标并不会提刀,因为他压根不会使刀! “父皇,儿臣以前总觉得,天家无私事,为了皇家的体面,受点委屈、忍气吞声是应该的。” “但郭年点醒了儿臣。” “如果大明朝的律法,连自己的亲妹妹、连一个无辜的女子都护不住。如果大明的皇子,连替亲人讨回一个堂堂正正公道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靠着休妻遮羞,来粉饰太平……” “那这大明江山,这皇位,还有何尊严可言?” “儿臣宁可不要这虚伪的体面,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律法,不容践踏;公道人心,不容亵渎!”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忽然发现朱标变了。 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以前的朱标,温良恭俭,浑身仁义道德。 面对他这个暴君父亲时,总是小心翼翼地当缓冲带,帮他平抑。 可现在。 朱标身上竟长出一股锐气! 这种为了公理不惜掀翻桌的决绝,简直和那个混账如出一辙! 朱元璋又气愤,又欣慰。 气愤的是,自己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竟然在郭年身边待了短短三个月,就被那个疯子给同化了! 甚至现在站在了郭年的立场上,来顶撞他这个老子! 但欣慰的是…… 标儿,终于不再只是仁厚了。 王朝初建时,需要杀伐果断的狠帝王来镇压骄兵悍将。 王朝延续时,需要仁厚的君王来休养生息。 可仁厚一旦失去了锋芒。 就容易被手底下的不臣之臣欺骗、架空。 可今天,看着敢为了“法治和公理”毫不退让的朱标,朱元璋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忧,似乎多余了。 现在的标儿。 既有仁君的底色。 又有捍卫规则的觉悟与手段。 更重要的是,标儿的手里,还有郭年这么一把绝世好刀! 以后就算自己不在了,这君臣二人联手,也绝对能把这大明江山,治理得更加繁荣强盛! 第225章 探望郭年,自由身的观音奴 朱元璋深深地看着朱标。 良久。 他那冷硬的脸上浮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像是在感叹岁月的流逝,又像是在心中交接某种沉重的权柄。 “标儿啊……” 朱元璋重重拍了一下朱标的肩膀。 “你,真的能做一名完美的皇帝了。” 这句评价,对于任何一个储君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至高赞誉! 但朱标听了。 眼中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父皇,儿臣并不想做什么完美的皇帝。” “儿臣只求,大明的律法能护住该护的人,大明的天下能少几桩这样的惨剧。”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更浓。 “你能这么想,证明你未来一定是个完美的好皇帝,超越汉武唐宗也指日可待。” “不得不说,郭年这小子,真是让咱又爱又恨啊。” 听到朱元璋这样说,朱标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期待。 “父皇,您是要嘉赏郭年吗?” “不,恰恰相反!” 朱元璋的脸色陡然冷冽,声音森寒。 “他对你的帮助与改变,咱看在眼里,不否认。” “但咱,是这大明朝的皇帝!” “今天在西市,有你请求,有百姓看着,咱退让了!” “咱捏着鼻子,让大明皇室的脸面,被那个前朝降女狠狠地踩在了泥里!” “但这口恶气,咱咽不下去!!!” 朱元璋犹如一头被激怒却又隐忍不发的孤狼。 但,狼是不可能一直隐忍的! 狼终究会露出獠牙的! “郭年这小子,不仅这一次把咱架在火上烤了,他三番五次地触碰咱的底线!” “他要公道,咱给了!” “但他让皇家颜面扫地,让咱成了天下的笑柄。” “这笔账,咱必须跟他算清楚!” “咱,要给他惩罚!” 朱标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双膝跪地。 “父皇!不可啊!” “郭年虽行事激烈,但他皆是出于公心!” “今日西市之上,若非郭年力排众议,二弟的恶行必将引发更大的民怨!郭年此举,实则是为我大明消除隐患啊!” “儿臣恳请父皇,念其修法有功,宽恕他的冒犯之罪!” 朱标心中非常慌张。 郭年在面对父皇的屡屡大胜,竟然让他差点忘了——父皇,是皇帝! 郭年每次的冲撞,父皇嘴上不说,但都记在心里了! “飞鸟尽,良弓藏……” 朱标脑海中忽然浮现这个念头,脸色瞬间苍白。 看着儿子的脸色变化,朱元璋无奈的叹了口气。 看来,标儿还是不能够胜任皇帝,他现在还缺乏一些帝王思考。 郭年如今正得民心,别说是他了,换作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在此时动郭年的。 他是说要给郭年惩罚,但郭年也不至死。 更别说—— 郭年是他留给朱标的礼物。 郭年,是朱标的臣。 不是他的了…… 他朱元璋是开国之君,用的是刀枪和杀戮; 而朱标是守成之君,需要的是法度与能臣。 郭年,就是朱标未来驾驭朝堂、制衡百官的最佳利刃。 但现在。 他是要敲打敲打郭年。 是要让那匹脱缰的野马知道,这大明的天,依然姓朱! 他这是在替朱标熬鹰! 朱标还是不够成熟啊。 至少,在面对处理郭年的事情上,不够成熟。 “标儿,咱心意已决。” 朱元璋看着为了郭年跪求自己的朱标,语气微微放缓。 “但你也可放心,咱也不会杀你的郭年。” “至于怎么敲打他,怎么让他知道这天高地厚……说实话,咱还没想好。” “你退下吧。” “回去好好想想咱父子俩今晚的话。” 朱元璋转过身去,不再看朱标。 朱标张了张嘴,知道父皇这头犟牛一旦认准了死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过,得到了父皇的承诺,他紧绷的心弦总算是松了半扣。 他只能怀着满腔的心事,轻声道。 “父皇也早些安息。” “儿臣告退。” …… 翌日。 金陵城上空飘着几丝阴云,但风中已经有了春意。 大理寺后堂。 郭年坐在桌案前,翻阅着各地递上来的卷宗。 “郭大人。” 门外,传来一声不卑不亢的轻柔呼唤。 郭年抬起头。 只见观音奴站在门外。 今日的她,换上了一身素雅整洁的青布裙衫。 虽然没有金银珠翠的点缀,但她整个人却仿佛洗去尘埃的宝玉,浑身散发着生机与光泽。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拨云见日的春风。 自由的春风! “民女观音奴,见过郭大人。” 观音奴走入堂中,盈盈下拜。 不再是王妃的虚礼,而是一个平民女子最真诚的感激。 “起来吧。” 郭年放下卷宗,微微一笑,“看着气色不错。落脚处可有安排了?如果没有的话,我让人在城里找找有没有空闲院落,帮你租一座。” 观音奴站起身。 神色间透着难以掩饰的轻松。 “太子殿下仁厚,在城南给民女安排了一处幽静的宅子,还拨了些用度。殿下说,因为身份特殊,民女暂时还不能离开金陵城,更不能回大漠……” 观音奴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但民女已经知足了。” “离开了秦王府,没有了王妃的枷锁。” “哪怕是困在这金陵城的一方小院里,民女感觉呼吸都是幸福的。” “郭大人!您不知道咱们昨晚睡得有多香!” 观音奴身后的小丫鬟阿茹娜,像只出了笼的百灵鸟冒出头。 她欢快地凑上前来。 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郭年,满脸的崇拜。 “昨晚没有冷风吹,没有叫骂声,太子殿下还送来了两屉热腾腾的桂花糕哩!” “大人,您就是天上派下来的真菩萨呢!” 阿茹娜年龄其实也二十三四了。 她从小到大就跟在观音奴身边伺候着了,吃过的苦多,见过的人少。 此刻像个未经世事的邻家小妹,活泼烂漫。 倒也是非常难能可贵了。 很难想象,她陪着主子在冷宫里熬了那么多年,竟然还能保住这份纯真。 “阿茹娜!不得无礼。” 观音奴轻声责备了一句,拉了拉阿茹娜的袖子,“在郭大人面前,要懂规矩,矜持些。” 第226章 将俸禄,从藩王易万官! 郭年看着这对主仆,忍不住哑然失笑。 “无妨。” 郭年摆了摆手,眼神温和,“大理寺和宗宪司整日面对的都是些冰冷的卷宗和血腥的案子,多点你们这样的烟火气,反而是件好事。” 三人正闲聊着。 赵小乙突然快步走了进来。 虽然因为上次被朱桂殴打,而被补偿升官为六品寺正。 但他更喜欢当郭年的小跟班。 做着下人的事儿。 “大人,户部郎中赵如海赵大人求见。” 听到有外官来访。 观音奴极其懂事地微微一福。 “大人公务繁忙,民女就不多叨扰了。” “大人的再造之恩,民女结草衔环,没齿难忘。” 说罢,观音奴带着阿茹娜退了出去。 片刻后。 赵如海穿着五品文官的青袍,神色复杂地走了进来。 “下官赵如海,见过郭都御史。” 赵如海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但眼神中却透着几分无奈。 郭年看着他,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赵大人。” “刚从句容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被郁尚书当枪使,派来我这探口风了?” 郭年并不知道原因,但合理地推测着。 赵如海老脸一红,苦笑着坐下。 “什么都瞒不过你呀。” “我确实是刚回京城。” “昨日西市公审,满朝震动。” “六部九卿的大人们,与你同为文官,表面上看似应该与你站在同一战线。” “但私底下,都对你敬畏交加,甚至避如蛇蝎?” “郁尚书也是拿不准你的想法,又不敢亲自来触霉头,只好把我这个同乡给推出来了。” 这就是官场的现实。 郭年成了孤臣,是皇帝和太子的刀。 百官们既怕他,又防他。 郭年做削藩的事情,所有文官都喜欢的不行。 但郭年的光辉又太亮了,每个人都望之羞愧。 让他们与郭年亲近? 没人敢啊。 赵如海此刻的态度,却比以前坦诚了许多。 他在句容看到了李青山的豁达,看到了郭年的丰碑,曾经的那层圆滑外壳,似乎融化了不少。 面对郭年,也没有那么多的官员的拘谨。 反倒像个长辈。 “对了,郭年。” 赵如海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是青山让我帮忙带来的。他还是那些老套的套话,说让您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刚折,勿念。” 郭年接过那封仿佛带着家乡泥土气息的信。 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低声呢喃了一句:“老师的腿应该彻底好了吧……挺好。” 不过。 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去见老师了。 因为,朱元璋西市被逼宫的那口恶气,估计没有咽下去。 杀他? 朱元璋是绝对舍不得的。 且以他如今在百姓心中的民意,朱元璋也动不了他。 但贬他出京,眼不见为净,去地方上吃吃苦头,估计是最可能的选择。 所以,可能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句容去看望老师了…… 但,既然注定要被贬—— 在那之前,何不趁着现在手里还有权力,再做些实事呢?! 就当是给朱元璋递个台阶了。 郭年将信贴身收好。 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赵如海。 “赵大人,你既然是户部郎中,经掌天下钱粮。” “那我问你一笔账。” 赵如海被郭年这突然凌厉的眼神看的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坐直身子。 “郭大……呃,人,你问吧。” 若是放在从前,赵如海说的就不是你,而是尊称您了。 “如今大明朝,不算武将,单说文官。京官加上地方官,总共有多少人?”郭年沉声问道。 赵如海在户部干了半辈子,这些数据早就烂熟于心,脱口而出: “大明文官,京官大约在五百到七百人之间;地方官,也就是各省、府、州、县的官员,大约在七千五百到九千三百人之间。满打满算,文官总数在一万上下。” “很好。那他们一年的俸禄,折合米粮,总共是多少?” 赵如海飞快地在心里拨动了算盘。 “京官平均品级算正四品,年俸约两百石;地方官平均算正七品,年俸约六十石。若是全部足额发放……” 赵如海咽了口唾沫,报出了一个数字: “文官总额,一年大约在六十万到七十万石之间。” “但你也很知道,朝廷经常折色发放,真发到官员手里的实米,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都是些香料、大明宝钞……” 郭年沉吟了一下,又再度问道。 “再算一笔账。” “洪武十九年,就藩的亲王有十一位!每位亲王的年俸,是多少?!” 赵如海浑身一颤。 他似乎猜到郭年要干什么了,正色答道: “亲王年俸五万石。” “十一位亲王,就是五十五万石。” “若是加上郡王、镇国将军等宗室子弟,单单是米粮一项,每年就需要支出六十三万到六十八万石!” 郭年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 虽然他心中大概有粗略算过,但实际一听,还是不寒而栗。 “也就是说,大明一万名父母官,一万个为大明江山操劳的臣子,他们一年的俸禄加起来,竟然只跟十几个王爷拿得一样多?” “甚至!宗室拿的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实打实的好米!” “而干活的地方官员,拿的却是贬值的宝钞和不能当饭吃的胡椒苏木!” “一万个干活的官,不如十几个不干活的王爷!” 赵如海被这番话震得头晕目眩。 他作为户部官员,对这些数据再敏感不过。 但他以前从来——不敢——把这两组数据放在一起对比! 因为那是皇家的禁忌! 可现在,郭年不仅对比了,还把这血淋淋的不公说给他听了! “郭年……你的意思是……” 赵如海声音有些颤抖。 “我在新《宗室律》中已经写到,将亲王的俸禄从五万石,削减至一万石。” “明日,我要上奏。” “将这省下来的五分之四的宗室俸禄,将这些从藩王嘴里抠出来的钱,反哺给官员。” “废除折色!” “提高底薪!” “我要让大明朝的一万名官员,不用再为吃饱饭而走上歧途!” “从根子上,堵住官场腐败的第一道!缺口!” 第227章 朱允炆:朕……朕是皇帝…… 赵如海走后。 郭年正准备拟奏折。 蒋瓛敲响了房门,神色有些古怪。 “大人。”蒋瓛躬身行礼,“圣上口谕,宣您即刻进宫,前往东宫觐见。” “去东宫?”郭年眉头微皱。 朱元璋若是要召见他,通常是在谨身殿。 去东宫是什么意思? “是。” “陛下下旨让您去探望太孙。” 蒋瓛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属下觉得,应该是太医院的院判束手无策,曾对陛下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郭年心中顿时了然。 不过,这恐怕不只是去让他看病? 还有可能是在找茬! 毕竟,朱元璋心里正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 如果是去看病的话,前两天就能让他去了。 没必要等到这时候。 如果他治不好朱允炆,那就是“惊吓储君、包藏祸心”! 朱元璋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此为由,狠狠地惩治他,甚至将他一撸到底,贬出京城出气! 他和朱元璋,似乎想到一块儿去了。 老朱想找个借口贬他; 而他也正需要一个借口被贬,好顺理成章地回句容,给自己休个长假。 他刚刚想的提出改俸禄,其实就是一个由头。 “有点意思。” 郭年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 皇宫,东宫。 药味略微有些浓重,气氛压抑。 郭年跟着引路的太监走进偏阁,看到了坐在床榻边的朱标。 吕氏跪在床尾,正在掩面低泣。 朱允炆此刻蜷缩在锦被里,脸色依旧惨白,双眼紧闭,嘴里依然在含混不清地呓语着。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久了,朱允炆的这个“病”也没再加深。 但太医偏偏检查不出来有什么病症。 因此,就这样僵着了。 “微臣郭年,见过太子殿下。” 郭年上前行礼,眼角余光扫了一圈。 果然。 朱元璋不在。 老头子这是故意避而不见,就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或者说,等着抓他把柄呢。 “你来了。” 朱标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手让太监退下。 他走到郭年身边,没有绕弯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昨晚在谨身殿与父皇的谈话,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父皇虽然承诺不杀你。” 朱标看着郭年,眼中满是担忧。 “但孤看得出来,他心意已决,一定要给你个刻骨铭心的惩罚。” “至于怎么报复,父皇没说。” “孤猜测,父皇让你来看允炆,就是在找由头。” “你若是治不好,这‘惊吓皇储’的罪名,孤也护不住你了。” 听完朱标的转述。 郭年露出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殿下放心。” 郭年微微一笑,“陛下与微臣,倒真是默契得很。” 朱标一愣:“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想顺着父皇的意思,甘愿被罚?” “不。” 郭年摇了摇头,看向床榻上的朱允炆。 “微臣虽然需要被贬的理由,但那个理由,微臣已经准备好了。” “至于太孙殿下……” “微臣是个讲道理的人。” “既然是微臣吓病的,那微臣,应该能把他治好。” 朱标惊讶地看着他:“你懂医术?” “不懂。” 郭年从容道,“但微臣懂人心。” “殿下,微臣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解太孙的心结。但……”郭年看向还在床尾抽泣的吕氏,“微臣施法时,不能有旁人在场。还请殿下和太子妃回避一下。” 吕氏听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敌意。 “不行!” 吕氏急切地说道,“允炆本就是被你吓病的,若是让你单独留下,你再用什么恶毒的话吓他,他岂不是连命都没了?殿下,臣妾不答应!” 朱标看了看吕氏,又看了看郭年那坦荡的眼神。 他知道,郭年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更何况,郭年若是真想害允炆,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吕妃,随孤出去。” 朱标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殿下!” “孤信他。” “若是连郭年都治不好,那这太医院更治不好。” “走吧,不要打扰他。” 吕氏虽然心中一万个不愿意。 但在朱标的强硬拉扯下,只能一步三回头走出偏阁。 大门关上。 暖阁内只剩下郭年和昏睡的朱允炆。 郭年走到床边,看着这个因为极度恐惧他而陷入癔症的孩子。 朱允炆怕的不是他郭年个人。 他怕的是,郭年所代表的那种无视特权、连皇孙犯法也照抓不误的绝对律法! 这摧毁了他作为储孙从小建立起的安全感和优越感。 “既然你怕失去皇位,怕掌控不了权力……” 郭年喃喃自语,缓缓伸出手,覆在朱允炆的额头上:“那我就让你看看,当你真正坐在那把龙椅上,大权在握时,是怎样一番光景。”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尝试干预精神状态!“共情幻视”引导模式启动!】 【幻象生成:建文初年,四海升平!】 嗡—— 一股无形的精神波动,悄无声息地注入朱允炆的大脑。 对于朱允炆而言。 这是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没有了那个动不动就要砍人的皇爷爷,也没有了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郭年。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奉天殿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上。 他听到了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朝拜。 他感受到了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的绝对权力! 在他的梦里。 他不仅登基了,而且前三年顺风顺水。 那些拥兵自重的叔叔们,在他一道道圣旨下,要么被废为庶人,要么被逼得自焚。 他手握天下兵马,推行建文新政。 他,成了真正的天下共主! 至于那个曾经说“太孙犯法照抓不误”的郭年,在他的梦里根本不存在! 一切恐惧。 一切约束。 都在那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烟消云散! “朕……朕是皇帝……” 病榻上,朱允炆原本紧皱的眉头,奇迹般地舒展开来。 第228章 太孙的梦碎 朱允炆紧紧抓着锦被的双手也慢慢松开。 原本苍白的小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上位者威严的潮红。 他在梦里,体验到了权力的极致快感。 他对郭年的恐惧,也在这种虚幻的大权在握中,也逐渐消散了。 因为,在他梦中的那个世界。 没有郭年!!! 郭年静静地看着朱允炆呼吸变得平稳。 他只给朱允炆展示了前三年削藩顺利的画面,至于后来燕王朱棣起兵、靖难之役打进南京城的凄惨结局…… 他刻意掐断了。 因为他的目的是给朱允炆“治病”。 心病,只要去除了病根处的恐惧,人自然就醒了。 而不是告知朱允炆未来,让他预知到了某些事情,从而早有准备了。 当然,有他在,朱允炆怕不是做不成皇帝。 因为,朱标显然更适合当皇帝。 “呼——” 半个时辰后。 朱允炆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和迷茫。 反而是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还在回味着梦中那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 但当他偏过头,视线逐渐清晰。 然后看到了负手而立、微笑站在床边的郭年。 朱允炆先是一愣,接着,猛然瞪大眼睛,见了鬼一样的神色地往后退。 直到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依然努力蹬腿向后靠。 “郭……郭年。” 朱允炆的声音都尖锐变调了:“你没死啊?!” 在那个无比真实的梦里,他明明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满朝文武皆匍匐在他脚下,而那个让他日夜恐惧的活阎王郭年,根本就不存在于那个世界! 怎么一睁眼,这个梦魇又活着站在自己床前了?! “太孙殿下很盼着微臣死吗?” 郭年微微一笑,和善道:“那让殿下失望了。微臣的命硬得很,阎王爷暂时还不敢收我。” 朱允炆顿时又胆小起来。 他死死地抱着锦被,支支吾吾,小脸涨得通红。 他甚至恨不得立刻闭上眼睛,重新钻回那个没有郭年、只有无上皇权的梦中去! “你……你不要靠近我!” 朱允炆突然变了脸,色厉内荏地吼道。 虽然极力想摆出皇太孙的架子,但声音里的心虚和颤抖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我警告你!我可是大明的皇太孙!”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太爷爷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太爷爷一定会把你剥皮抽筋!” 郭年慢条斯理地在床榻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殿下放心,微臣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官,怎敢对太孙殿下不利?” “反倒是殿下您,刚才可是大呼小叫着要当皇帝哦。” “这话若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郭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陛下虽然疼爱殿下,但陛下现在可还龙体康健呢。这‘盼死祖父、迫不及待想登基’的罪名,不知道太孙殿下,担当得起吗?” “你胡说!” 朱允炆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他确实在梦里做着当皇帝的美梦,甚至还享受着削藩的快感,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梦说的梦话,竟然全被郭年给听了去! “不!不会有人相信你的!” 朱允炆强撑着胆子反驳,“本殿下是皇爷爷最疼爱的孙子!你不过是个外臣!你空口白牙,皇爷爷和父王凭什么信你?!” “殿下觉得呢?” 郭年神色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陛下和太子,是相信一个能被吓出癔症的九岁孩童。” “还是相信一个手握尚方宝剑、刚刚平息了关中藩王之患的正三品都御史?” 郭年看着朱允炆,“在这大明朝堂上,殿下虽然身份尊贵,但有时候,说话的分量,可未必有微臣重。” 朱允炆彻底哑火了。 他虽然年幼,但跟着母亲吕氏在东宫耳濡目染,心智远比同龄人早熟。 他太清楚郭年现在的分量了! 如果郭年真的跑到皇爷爷面前,说他这个太孙有“篡逆谋位”的不孝之心,皇爷爷就算不全信,心里也绝对会埋下一根刺! 这根刺,足以毁了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储孙之位!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朱允炆彻底软了下来。 他卑微地看着郭年,眼眶里甚至打转着泪水。 郭年看着这个未来会在靖难之役中,把大明江山搞得一团糟的建文帝,心中微微一叹。 “微臣不想怎么样。” 郭年站起身,理了理官袍,“殿下的病,皆因微臣那日的一句公道话而起。如今殿下在梦里体验了一把当皇帝的瘾,这心里的恐惧想必也发泄得差不多了,病也算是好了。” “既然殿下已无大碍,微臣也该告退了。” “等等!” 见郭年要走,朱允炆急了。 他连忙伸出半个身子,“郭大人……郭大人!” 他咬着嘴唇,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只要你把刚才听到的话烂在肚子里……我……我保证以后绝不为难你!” “甚至等我……等我以后长大了,我也绝对不动你!” “只要你别抓着我的错处不放……” “殿下想多了。” 郭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满脑子都是权谋算计的九岁孩童,眼神异常平静,却隐约带着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微臣是执法之臣,不是争权之徒。” “微臣不在乎大明天子是谁,在乎的只有百姓。” “因此,微臣的刀,只斩那些贪墨民脂民膏、草菅人命的罪人。” “只要殿下以后能做个爱民如子、恪守国法的好皇孙,微臣不仅不会动殿下,还会做殿下最坚固的盾牌。” “但若殿下依仗皇权,欺压良善……” 郭年转身留下一个背影,也留下了一句让朱允炆不寒而栗的宣告:“那微臣那句话,依然有效。太孙犯法,微臣——照抓不误。” 说完,郭年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朱允炆,转身推开了偏阁的房门。 第229章 朱元璋:郭年是我朱家的太医? 朱标和吕氏焦急地等候在门外。 听到开门,两人连忙迎了上来。 “郭年,允炆他……”朱标紧张地往里看去。 “娘!” 还没等郭年回答。 偏阁里传来了朱允炆清脆的呼喊声。 虽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畏惧,但却中气十足,再也没有了遗症时的含混不清。 吕氏一听,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推开郭年,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一把将朱允炆抱进怀里。 “我的儿啊!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娘了!” 朱标看着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的儿子,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转过头,看着神色淡然的郭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敬服。 “郭年……你……你真乃神人也!” 朱标感叹道,“太医院束手无策的癔症,你竟然在里面待了两个刻钟,就真的治好了?你到底用了什么仙法?” “殿下过誉了。微臣哪里会什么仙法。” 郭年谦逊地拱了拱手,“心病还须心药医。太孙殿下只是年幼,被微臣那日的话吓着了。微臣进去,只是跟他讲了讲大明律法的道理,解开了他的心结罢了。” 郭年自然不会说自己用了系统给的“共情幻视”。 这种事,越轻描淡写,越好。 朱标虽然知道事情肯定没郭年说得这么简单,但他也不去深究。 只要儿子病好了,比什么都强。 “不管怎样,孤欠你一个人情。”朱标郑重地说道。 “殿下言重了。微臣还要回去准备明日早朝的奏折,就先告退了。”郭年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 不多时。 太孙病愈的消息,便传到了谨身殿。 “病好了?真的全好了?” 朱元璋听到王狗儿的汇报,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回万岁爷,千真万确!太孙殿下不仅能认人了,还嚷嚷着饿,吃了半碗清粥呢!连太医都说,殿下脉象平稳,已经痊愈了!”王狗儿喜笑颜开地禀报。 “好!好啊!” 朱元璋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但欣喜过后。 这位大明皇帝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郭年竟然真的把允炆的病给治好了? 这下可麻烦了! 他原本可是打算借着这个由头,在明天早朝上好好地发作一番,然后名正言顺地给郭年安个“惊吓储君”的罪名,把这小子贬出京城去吃几天苦头的! 现在病好了,而且人家还成了救命恩人。 这让他堂堂一个皇帝,明天还怎么拉下脸来开口贬人?! “这小子……莫非是看穿了咱的心思,故意堵咱的嘴呢?” 朱元璋有些气闷地嘟囔了一句。 “摆驾!去东宫!” 不管怎么说,孙子病好了,他得亲自去看看。 朱元璋赶到东宫时。 朱标正陪着朱允炆说话。 不仅如此,就连刚刚代王朱桂,以及蜀王朱椿,也都赶来探望了。 看到朱元璋进来,众人连忙行礼。 “免了免了。” 朱元璋快步走到床前。 看着虽然虚弱但确实已经恢复正常的朱允炆。 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 “允炆啊,你可算醒了。” “再不醒,皇爷爷可就要把太医院那帮饭桶全砍了。” “孙儿让皇爷爷担心了。”朱允炆乖巧地说道,但眼神不经意间瞥向门外,似乎还在害怕那里突然出现一道绯红色的身影。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转头看向朱标。 “标儿,郭年治好了允炆,也算是立了功。你替咱,带着老十一和老十三,去给他送点谢礼。” 朱元璋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 “顺便也让他知道,咱朱家人,不是那等恩将仇报的无义之徒。” “儿臣遵旨。”朱标点头。 他转头看向朱桂和朱椿,“十一弟,十三弟,你们这就随我去大理寺,去拜谢郭大人吧。” 若是放在以前。 让堂堂亲王去给一个外臣送礼拜谢,朱桂绝对能跳起来骂娘。 可今天。 朱桂不仅没发火,反而第一个点头如捣蒜。 “去!必须去!大哥,我这就去准备谢礼!” 朱桂一脸的迫不及待,“郭大人治好了允炆侄儿的病,这等大功,弟弟理应去拜访拜访!” 朱元璋看着朱桂那副积极甚至有些敬畏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荒谬却又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以及……恍惚。 老十三……竟然真的变得如此乖巧了? 不久前,老十三还是个在京城横着走的混世魔王,现在听到郭年的名字,不仅不恨,反而还带着几分尊敬? 再看看站在一旁,眼神清明、隐隐已经有了帝王威仪的朱标。 再想想那个已经被处理了的老二。 朱元璋突然觉得—— 郭年,似乎比太医还要神奇! 太医只能治身体上的病。 可郭年治好的,是这大明皇室的病! 标儿在他的影响下,更像个合格的铁腕皇帝了; 老十三被他打了一顿,也懂得了敬畏国法; 老二虽然被贬,但也算是恶有恶报。 “这小子……” 朱元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简直就是咱老朱家专用的太医啊!” “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其实,朱元璋说郭年是朱家的太医,并不合适,更应该说是大明朝的太医,而朱家的藩王们,则是…… 朱元璋旋即又板起了脸,心里努力发狠,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可是,这小子也太狂了!” “这口气,咱要是咽下去了,满朝文武谁还怕咱?!” “不行!” “咱非得找个借口,狠狠地敲打敲打他!” “把他贬回家去吃几天沙子!” 朱元璋心中想着这话时,已经完全没有了昨夜的愤怒。 第230章 郭年,你又要干什么?! 翌日,天蒙蒙亮。 大明朝的常朝,规矩极严。 文武百官必须在寅卯时前便在午门外候着。 文武分列两侧,泾渭分明。 东侧是文官的队伍,以六部九卿、都察院、大理寺等堂上官为首。 西侧则是武将的阵营,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们、各卫掌印指挥使,皆是气血如渊,透着一股彪悍之气。 文武双方虽同朝为臣。 但私底下,却是谁也看不上谁。 文官觉得武将是一群只知道杀人的粗胚,不知教化;武将则觉得文官是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百无一用的酸儒。 但这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却有着一个共同的焦点。 那就是独自站着的—— 郭年! 郭年是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虽挂着大理寺少卿的衔,但也是正三品宗宪司的都御史,手握尚方宝剑。 按规矩,大明朝官是两日一朝。 但郭年这个宗宪司,因为性质特殊,且经常外出查办宗室,朱元璋特批他可以四日一朝,甚至“有事则奏,无事不朝”。 所以。 今日他突然出现。 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 这让所有官员的心,都不可遏制地提了起来! “郭疯子怎么来了?” 蓝玉微微眯起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盯着郭年的背影。 蓝玉是淮西少壮派的领袖,战功卓著,性格极其骄横跋扈。他即将挂帅北伐,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 “文官里出了这么个不怕死的愣头青,倒也算是件奇事。” “原本他拉棺死谏时,我倒是很欣赏他。” “不过,他最好别惹到咱们头上,否则,老子的刀可也不是吃素的!” “蓝侯慎言。” 站在他前面的老将军微微侧头,声音沉稳如山。 中军都督、宋国公——冯胜。 作为军中资历老、威望高的老帅之一,冯胜向来沉稳谨慎。 他与骄横的蓝玉虽然同属淮西勋贵,但私下里矛盾重重,更是军中保守派的代表。 “郭年不仅有尚方宝剑,更是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他连皇上的逆鳞都敢摸,你以为他会怕你手里的刀?” 冯胜低声警告了一句,“今日早朝,咱们最好还是一如既往,少招惹他为妙。” “哼,老国公未免太长他人志气了。” 另一侧,颍国公傅友德淡淡地接了一句。 傅友德虽然不是纯正的淮西嫡系,但他百战百胜,平蜀征滇,是军中最能打的猛将之一。 “郭年这把刀,砍的是不遵法度的皇亲国戚。” “自然砍不到咱们头上。” “我倒是有些敬佩此人。有胆色,有手段,比只会在背后蛐蛐人的文官强多了。” 武将们在窃窃私语,而东侧的文官阵营里,气氛则更加诡异。 郭年是个彻头彻尾的孤臣。 他不结党,不营私,甚至连同僚之间的基本人情世故都懒得敷衍。 所以,除了工作需要,几乎没有文官敢主动靠近他。 大家敬他,畏他,但也防着他。 “郭大人,早啊。” 吏部尚书詹徽硬着头皮走上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作为六部之首,他也是之前在休夫案上被郭年怼得最惨的人。现在看到郭年手里拿着折子,他心里直打鼓,生怕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大动作。 “詹大人早。” 郭年微微睁眼,颔首示意,神色平淡,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冲突而显得刻薄。 詹徽见郭年态度尚可,稍微松了口气,刚想再套两句近乎。 郁新却忍不住从后面挤了过来。 “郭少卿。” 郁新看了看郭年手中的折子。 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昨日,赵如海回部里交差,说是您向他询问了我大明文官的人数和俸禄总额?” “郭大人,您这……不会是想在今天早朝上,提钱粮的事吧?” 郭年看着满脸紧张的郁新,微微一笑。 “郁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郭年并没有否认,坦然说道:“不错。我在新《宗室律》中已经写明,将亲王的俸禄从五万石,削减至一万石。” “但这省下来的钱,不能放在国库里发霉。” “今日,我要上奏陛下——” “百官进殿——!” 没等郭年继续说下去。 午门的大鼓敲响,太监高亢的唱班声传遍广场。 郭年没有理会众人惊疑的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拿着那本奏折,率先大步迈向奉天殿。 …… 奉天殿内,庄严肃穆。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的群臣。 “众卿平身。” 朱元璋挥了挥手。 第一时间锁定了队伍前方鹤立鸡群的郭年。 他看到郭年手里拿着折子,心里又莫名窜起一股邪火。 自己昨天还想着搞郭年呢。 结果,郭年这家伙,又想要搞事了?! “郭年。” 还没等其他官员开口。 朱元璋便主动点名了。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神中透着一丝冷意和挑衅。 “你今日上朝,手里还拿着本折子。” “怎么?还有什么案子没处理干净,要审了?” “还是说,你这宗宪司的刀,又要砍向谁了?” 朱元璋这话里夹枪带棒,意思很明显:你小子别太嚣张,咱今天可是盯着你呢! 郭年从班列中稳步走出。 他没有理会朱元璋语气中的嘲讽,而是双手捧起奏折。 “回陛下。” “臣今日上奏,非为审案,也非为杀人。” 郭年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臣在此前呈上的新《宗室律》中,曾建言削减藩王岁禄,将亲王俸禄从五万石减至一万石。此事蒙陛下圣明,已然允准。” “臣今日要奏的,便是这削减下来的宗室俸禄,该如何处置!” 朱元璋眼睛微微眯起。 他当然记得这件事,这可是给国库省了一大笔钱的好事。 “怎么?你想把这笔钱划入国库?还是用作边军的军饷?”朱元璋冷冷地问道,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郭年提什么,他今天非得找个借口驳回去,好好煞煞这小子的威风! 然而,郭年接下来的话,瞬间把所有人惊得鸦雀无声。 “不——” 郭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一字一顿道: “臣请陛下,将这笔从宗室口中省下来的钱粮,尽数反哺于朝野上下,万余名苦撑大明运转的文武官员!” “臣请废除折色之弊政!” “臣请提高百官之底薪!” “让这天下的父母官,能凭着一份干净的俸禄,堂堂正正地养家糊口!” 听到这话。 朱元璋的脸色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好,好你个郭年。 你都没法正经安分两天是吧! 刚刚让咱的儿子被休夫了,现在又把心思打到咱的钱袋子里了是吧! 第231章 涨薪!从龙口夺食,向百官撒钱! 让朱元璋最恼火的。 是这其中的逻辑—— 你郭年大义凛然地逼着咱削减了亲王的岁禄,把那五分之四从咱朱家子孙的嘴里硬生生抠了出来。 这些钱财放回国库的话,那他就不多说什么了。 只当是削了儿孙们的零花钱。 但结果呢? 你反手就要把这些钱,大把大把地撒给这官员?! 拿咱老朱家的肉,去喂这群平时只知道明哲保身、甚至可能贪墨舞弊的外姓官僚?! 这算什么? 借花献佛? 慷皇家之慨,结百官之欢心?! 朱元璋鹰隼般的老眼微微眯起,死死盯着郭年。 他虽然因为上次拉棺死谏时的“水车润油论”,对大明底层官员的困苦有了一定的了解和同情,甚至心里也明白,过低的俸禄确实是逼良为娼的根源。 但,明白归明白! 理智上认同,不代表情感上能接受! 让他朱重八主动给这帮文官涨钱?这简直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可偏偏。 郭年这小子每次出手。 都带着一种让他无法反驳的煌煌大义。 如果今天直接开口驳回,那岂不是又成了郭年口中那个“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昏君吝啬鬼? 朱元璋心中纠结。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皮球踢了出去。 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丹陛之下那群缩着脖子的文武百官。 “郭少卿这提议,倒是体恤下情啊。” 朱元璋的语气阴阳怪气,带着明显的试探。 “众卿,你们也是大明的官员,这涨俸禄、废折色的事,可是实打实地落到你们每个人的钱袋子里。” “怎么?今天都成锯了嘴的葫芦了?” “都说说吧,郭年的这道折子,你们觉得……该不该准啊?”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几百名官员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换作以往,如果有人敢在朝堂上公然提出给百官涨俸禄,那绝对会被御史台喷成筛子,会被戴上“贪图享乐、动摇国本”的帽子。 可今天,提议的人是郭年! 这个男人—— 连贪官之名都能凭一己之力摘去! 连《皇明祖训》这种皇帝铁律都能硬生生修改! 连跋扈的十三皇子都敢当街打板子; 连皇上的亲女婿驸马爷都敢拉上断头台; 甚至……连手握重兵的秦王都能抓回京城,并且还促成了那件惊世骇俗的“休夫案”! 这个活阎王,还有什么是他干不成的? 给百官涨个薪水,废个折色,这事儿放在郭年身上,似乎……还真不叫个事儿! 更何况,这可是实打实地给他们谋福利啊! 谁心里不想要? 谁不想拿到手的是真金白银,而不是那擦屁股都嫌硬的大明宝钞和苏木胡椒? 但!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附和! 皇上的语气明显是不满的。 枪打出头鸟。 如果这个时候站出来支持郭年,万一皇上雷霆震怒呢? 郭年有能耐,他或许能全身而退,但他们这些附和的炮灰,绝对会被皇上用来杀鸡儆猴的! 安静的很。 文官队列里,甚至能听到紧张吞咽口水声。 朱元璋看着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臣子,眼中的不悦越来越浓。 遇到担责任的事就装死,遇到好处也不敢伸手。 这朝堂,这朝臣,简直是一潭死水! “詹徽!” 朱元璋不耐烦地直接点名了:“你是吏部尚书,掌管天下百官的考核与升迁。这文官的俸禄该不该涨,你来说!” 被点到名字的詹徽浑身一哆嗦,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他娘的是什么苦差事! 谁不想过好日子? 他当然想涨俸禄! 郭年这道折子,简直是说到他们文官的心坎里去了。 可他更清楚—— 自己是皇帝的刀,是皇上的传声筒! 皇上现在明显不想给钱,如果他顺着郭年的话去说,那就是在向郭年倒戈! 这大理寺少卿的腿再粗,能粗得过龙椅吗? 詹徽硬着头皮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回……回陛下。” 詹徽躬着身子,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臣以为……郭大人体恤百官之心,固然是好的。但这涨俸禄之事,似乎……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朱元璋冷冷地追问。 “这其一……” 詹徽咬了咬牙,开始现编。 “我大明初立二十余年,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钱粮。” “北疆要防备蒙元残余,南疆要平定蛮夷叛乱。这从宗室省下来的钱粮,理应用在刀刃上,充实国库,以备不时之需。” “怎可轻易用于百官的私囊?” “其二……” 詹徽偷瞄了一眼郭年。 见他面无表情,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往下编。 “自古以来,做官当以清廉为本。” “陛下您定下这俸禄标准,也是为了磨砺我等臣子心志,让我们不忘民间疾苦。” “若是陡然增加俸禄,废除折色,臣只怕……只怕会助长官场奢靡之风,让官员们忘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初心啊!” “再者,我等食君之禄,本就该清心寡欲,怎能与那些商贾一般,计较这几两碎银的得失?” 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把文官集团标榜成了甘于清贫的道德圣人。 不仅完美契合了朱元璋低薪养廉的理念,还顺带踩了郭年一脚,暗示他是在腐蚀官场的纯洁。 朱元璋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 但他依然没有表态,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郭年。 “郭年,詹尚书的话,你听到了?” “国库空虚,边关吃紧;官员理应清心寡欲,不可贪图享乐。” “你这涨薪的折子,有些不合时宜啊……” 朱元璋故意把“不合时宜”四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在给郭年施压。 小子,你虽然能言善辩,但这可是关乎大明国本的财政大事,我看你今天怎么把这谎给圆过去! 郭年站在大殿中央。 听着詹徽那漏洞百出的高论。 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第232章 武将出猎,不患寡而患不均! “詹大人。” 郭年目光如刀地刺向詹徽。 詹徽只是微微侧身,不敢与郭年对视。 “您这番话,听起来真是大公无私,感人肺腑。” “可是,您既然说官员当以清廉为本,不计较几两碎银的得失。” “那詹大人您在京郊那座占地三百亩的宅园里,光是每个月用来喂养名贵花鸟的开销,就抵得上一个正七品知县三年的俸禄?!” “您这清心寡欲,是从何谈起啊?” “你……你血口喷人!” 詹徽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本官那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与俸禄何干!” 詹徽这话并没有说谎。 因为他属徽州本土儒臣,是江南文人士大夫。 其父詹同乃是江南土著士绅大儒,家学渊源,属书香门第。 因此,詹徽虽非豪富,但祖产与田产也不小。 “哦,也是——” “你不缺钱,不知道缺钱的官员是如何度日的。” “所以,你可以大言不惭说不用涨薪。” ‘谁说的?谁会嫌钱多?我也想涨薪!’詹徽在心中怒吼,但表面上依然无动于衷。 郭年懒得跟詹徽纠缠。 因为,詹徽的话根本没有任何代表性,甚至这朝堂上就没几个有的。 他们的官阶不低,俸禄也不算低,过得去。 他要涨的,是底层官俸! 郭年转头,再度直视龙椅上的朱元璋。 “陛下!” “微臣提议涨薪,废除折色,并非是为了让官员们去过骄奢淫逸的日子!” “微臣更不是在提倡所谓的高薪养廉!” 郭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 “微臣也深知,高薪养廉,实乃荒谬之论!” “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你给他一百两,他满足一时,未来想要一千两;你给他一千两,他满足一时,未来想要一万两!用钱去填贪欲的坑,那永远也填不满!” “而且,若是将官员的俸禄定得极高,那天下所有寒门学子、所有市井之徒,都会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官场!” “他们寒窗苦读,为的将不再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而是为了鱼跃龙门,为了升官发财!” “虽然大明朝刚立二十余年,百废待兴,各级衙门确实极其缺人。但我们绝不能用这种以利诱之的方法来吸引人才!那样招来的,只会是唯利是图的禄蠹!” 郭年这番对“高薪养廉”的深刻见解。 让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以为郭年是要拿钱去收买文官集团的人心,没想到,郭年竟然比他看得还要透彻!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既然你知道高薪养廉不可取,为何还要动宗室的钱,去给他们涨薪?” “回陛下。” “微臣为大明官员求的,并非高薪,而是足薪!” “微臣只是希望,将他们那原本就微薄的薪水,真真切切、足额足两地落到实处!” “废除那些只能看不能吃、甚至要在市面上折损大半价值的胡椒、苏木和宝钞!将官员的底薪,以实实在在的米粮和现银发放!且,在此基础上再稍微提薪一些。” “微臣请陛下,为大明官员增加最基础的待遇,比如冬日的炭火补贴,比如官员父母病重时的药资贴补!诸如此类福利。” 郭年面向满朝文武,幽幽的声音中仿佛带着悲天悯人的神圣。 “陛下!” “微臣不求他们山珍海味,但求他们不用在老母病榻前,因为买不起一副汤药而暗自落泪,甚至有人被逼得去借高利贷!” “只要陛下能做到这些,能让他们凭着干净的俸禄过上体面、有尊严的普通日子。” “这天下的官员,必将对陛下感恩戴德!” “必将为大明鞠躬尽瘁!” “若是以后——贪,不再是为了活命,而是纯粹的贪欲时。陛下再举起杀贪的屠刀,这满朝文武,谁还敢喊一声冤枉?!谁还敢说大明律法不公?!” 郭年的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没有空洞的道德绑架,只有最现实的人性剖析。 大殿内的文官们,哪怕是最死硬的保守派,此刻也不由得在心中疯狂点头认同。 郭年,真真切切地说到了根底上!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沉默了。 郭年的这个提议,点明了他治贪逻辑中的盲区。 如果官员连饭都吃不饱,那杀再多也没用,因为那是被逼的。 可如果咱给了你们足额的俸禄,保证了你们的温饱,你们要是再敢向百姓伸那黑手,那朕把你们剥皮实草,就是天经地义,是替天行道! 朱元璋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笔买卖,从长远来看似乎划算。 可是…… 那可是五分之四的宗室岁禄啊! 白白便宜了这帮文官,他这心里,还是觉得堵得慌。 大明朝的钱,就该在国库里好好存着,给这帮酸儒发足额的米粮? 真当咱这大明朝是善堂了? 就在朱元璋犹豫不决之时。 武将阵营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哼。 “陛下!” 身披蟒袍、须发皆白的老将——冯胜,大步走了出来。 冯胜虽然年事已高,但身量魁梧,精神矍铄。 他这位老帅,是徐达、常遇春之后,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开国功臣! 他站在大殿中央,连腰都没有弯得太低,只是微微拱手。 “郭大人的话,老臣听着虽然新鲜,但却觉得有些刺耳!” 冯胜斜睨郭年一眼。 声音如洪钟般在大殿内回荡。 “郭大人体恤文官,说他们吃不饱肚子,要废除折色,要涨底薪。” “好,老臣没意见!” “但老臣想问问郭大人,既然国库从宗室那里省下了钱,那这笔钱,是不是也该均沾一下?” “我大明九边将士,顶风冒雪,在关外和北元鞑子拼命!他们拿的也是那点微薄的军饷,有时候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他们难道不苦?!” “若是只给写写算算的文官涨钱,却忘了咱们这些流血拼命的武将和军士。” “那这大明的兵,谁还肯去当?!” 冯胜这话一出。 武将们顿时挺直了腰杆,纷纷附和。 站在冯胜后方的蓝玉,更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作为淮西少壮派的领袖,蓝玉生性骄横跋扈,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文官那副自命清高的嘴脸。 “宋国公说得对!” 蓝玉大声嚷嚷道,“凭什么只给文官涨?要涨,咱们武将也得涨!” 第233章 郭年杀疯了;来啊,疯啊! 这一下。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文官们脸色铁青,却不敢跟这些悍将硬碰硬。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非但没有发火,反而眼底闪过一丝看戏的精芒。 他刚才还在愁怎么找借口压一压郭年的提议呢。 冯胜跳出来得正是时候! 文武之争,向来是帝王最喜欢看的戏码。 “郭年。”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宋国公的话,你听见了?你只替文官求情,却忘了这大明的武将。这碗水,你端得可不平啊。” 然而。 郭年看着这位倚老卖老的大明军神。 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转过身,神色无比平静地点了点头。 “宋国公此言差矣。” “本官何时说过,只给文官涨,不给武将涨了?” 郭年朗声说道:“底层军士戍守边关,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拿命在保卫大明,他们的军饷不仅该足额发放,更该重重封赏!” 听到这话,冯胜冷硬的脸色稍微缓和一些。 算你这竖子识相! 但紧接着。 郭年的话锋陡然一转! “底层将士的钱,确实该涨。” “但是!” 郭年猛地提高音量,“本官想问问宋国公,问问在场的诸位公侯伯爵!你们这些站在大殿前排、身披蟒袍玉带的老将军们……” “你们的俸禄,难道还不够高吗?!” “你们的日子,难道还不够好吗?!” 郭年本来没想与这群武将们发生矛盾冲突的。 因为事情需要一件一件处理,他现在还挺忙的。 而且他知道,就算自己没有开口,朱元璋也会在生命最后几年对他们大开杀戒。 因为各种原因,大开杀戒! 但现在—— 既然你们主动挑事儿,当我郭年会退让吗?! 来啊,疯作啊! 看谁疯得过谁! 我怕你们啊?! “放肆!” 冯胜被当众冲撞,顿时勃然大怒。 “郭年!老夫跟随陛下南征北战,九死一生打下这大明江山!” “老夫拿的俸禄,那是陛下赏的,是拿命换来的!” “你一个寸功未立的文官,也敢在这里置喙我等功臣?!” 蓝玉更是握紧拳头,若不是在奉天殿上,他恨不得上去给郭年一拳:“老子们就算拿得多,那也是应得的!” “应得的?” 郭年没有被这群杀神吓倒。 他毫不退让地迎着这群武将吃人的目光。 “诸位将军当年打天下的功劳,大明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百姓们也感念在心。” “陛下更是从未亏待过诸位!” 郭年指着西侧的武将方阵,冷声道:“洪武大封功臣,除了岁禄之外,在场的哪一位公侯,没有陛下钦赐的良田庄园?少则千亩,多则万顷!” “可是,诸位将军,你们真的知足了吗?” 开国功臣们虽然劳苦功高,但他们大多出身底层,穷怕了。 一旦得势,对土地和财富的渴望便如野草般疯长。 朱元璋洪武初年赐给他们的庄田只是起点,仗着军功在地方上巧取豪夺、强占民田,才是这群骄兵悍将的常态! 几乎包括所有封侯加公的武将! 郭年负手而立。 “本官在大理寺和宗宪司,看过太多的案卷!” “今天,既然宋国公提起。” “那本官就借着这个机会,把大明朝这方丑陋的蒙布给揭开!” 郭年直视朱元璋,大声说道:“陛下!兼并土地,历来是动摇王朝根基的致命毒瘤!” “在一个王朝的中期和末期,兼并土地的往往是那些文臣乡绅,因为他们掌握了地方政权;但是在王朝的前期、建国之初……” 郭年目光锐利如刀,盯住冯胜和蓝玉等人。 “通常在这时候疯狂兼并土地、侵占百姓良田的,正是这些劳苦功高的开国武将!” 赤裸裸的指控! “轰——!”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文官们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擦嘞。 郭年疯了吗? 他刚刚得罪完宗室。 现在竟然又要跟淮西武将集团开战?! 这可是跟皇上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啊!这是大明朝最惹不起的军方势力啊! “郭年!你找死么?!!!” 蓝玉双目赤红,猛地向前一步,浑身煞气几乎要溢出。 冯胜更是气得胡须乱颤,指着郭年,半天说不出话来:“血口喷人……你这是血口喷人!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何曾强占过民田?!” “有没有强占,宋国公自己心里清楚,陛下心里也有一杆秤!” 郭年面对这群暴怒的武将,依然从容不迫。 “诸位将军大多出身草莽,跟着陛下打天下时,没读过多少书。在你们潜意识里,还保留着底层人那种‘打下江山就要圈地占为己有’的短浅贪欲!” “你们觉得,老子拼了命,抢几百亩地算什么?那是老子应得的战利品!” “可是你们想过没有?” “你们强占的是百姓的命根子!是国库税收的来源!” “你们每多占一亩地,大明就少了一分税赋,百姓就多了一分饿死的危险!” “你们口口声声说心疼底层士兵。” 郭年冷笑连连,极具压迫感地逼近武将阵营。 “可那些被你们兼并了土地、流离失所的农户,正是你们手下那些底层军士的爹娘兄弟!” “你们一边喝着兵血、占着民田,一边在朝堂上哭穷要涨俸禄!”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冯胜和蓝玉等一众武将被郭年这番犀利的剖析,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他们想反驳。 但郭年说得句句属实! 在老家圈地,纵容家奴欺压百姓。 在场的淮西勋贵,有几个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干净? “你……你……” 蓝玉气得满脸通红,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只能转头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陛下!此竖子狂妄!竟敢在朝堂上公然污蔑开国功臣!求陛下为臣等做主啊!” 所有人,武将,文臣,包括郭年,都看向了朱元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涨薪问题了。 郭年这是直接把大明初期的军头特权和土地兼并问题,直接摆在了朱元璋的龙案上! 局面,似乎又失控了! 第234章 朱元璋答应涨薪,郭年:臣还有异议!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已经根根暴起。 他当然清楚老兄弟们在地方上干的那些腌臜事! 锦衣卫的密报里,早就写满了这群骄兵悍将在老家如何强占良田、如何逼死人命的罪状。 但他一直隐忍不发。 因为这是跟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他念旧情。 因为北元未灭,大明还需要这群悍将去打仗。 但他万万没想到,郭年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个遮羞布给揭开了! 看着气急败坏的蓝玉和冯胜。 朱元璋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这群老东西,仗着军功越来越骄横,是该找个人敲打敲打他们了! 郭年这把刀,来得正是时候啊! “够了!” 朱元璋突然一声沉喝。 声音不大,却透着雷霆之威。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蓝玉和冯胜赶紧低下头,不敢再造次。 “郭年!” 朱元璋故作严厉地瞪了郭年一眼,“宋国公和永昌侯皆是大明的柱石,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没有证据的事,以后休要在大殿上胡言乱语!” 听到这话。 武将们心中一喜。 看来陛下还是向着他们这帮老兄弟的!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太早。 朱元璋的话锋突然一转,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缓缓扫过西侧的武将阵营。 “不过……”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幽深、冰冷,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警告。 “郭年虽然话说得难听,但道理却是那个道理。” “咱大明刚开国,天下还未大定。” “有些人在地方上仗着功劳,纵容家奴横行乡里、圈占民田的事……咱不是不知道!” “咱只是念着当年的旧情,给你们留着脸面!” 冯胜等武将瞬间如坠冰窟,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他们瞬间明白了。 圣上,这是在敲打他们! 而且是借着郭年的话,在实打实地敲打他们! 朱元璋站起身,双手按在御案上,犹如一头审视群狼的猛虎。 “今日,借着郭年的话,咱把丑话说在前面。” “那些赏给你们的田地,是让你们养老的,不是让你们去当土皇帝的!” “既然郭年今天把这事挑明了,那咱就立个规矩!” “以前的事,只要不是闹出人命的,咱暂且压下。但从今日起,谁若是再敢仗势兼并百姓的一分土地……” 朱元璋冷笑一声,杀机毕露。 “大明律的刀,可不管你身上有几道伤疤,立过多少战功!” “严惩不贷!” “臣等……谨遵圣训!” 一众武将吓得赶紧跪倒在地,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郭年今天这一出,哪里是得罪武将? 这分明是和皇上打了个配合,把他们这群骄兵悍将给套上了紧箍咒! 朱元璋看着跪了一地的老臣,心中十分满意。 这敲山震虎的效果,极好! 他转头看向依然站立如松的郭年,眼中那点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这小子,虽然狂,虽然总是不给自己留面子,但办起事来,确实是刀刀见血,深得朕心! 既然郭年帮他敲打了武将,解决了土地兼并的隐患苗头。 那他这个当皇帝的。 也得投桃报李,给个台阶下了。 “至于郭少卿刚才提奏的涨薪之事……”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语气终于缓和了下来,甚至透着几分帝王的恩典。 “朕仔细思量过了。” “底层文武百官,确实清苦。既要治贪,必先保其温饱。” “准奏!” “即日起,废除折色!从宗室削减的岁禄中,拨出专款,全额以米粮和现银发放百官底薪!并增设冬日炭火及家属药资补给!以及……” 说到此处,朱元璋突然停顿犹豫了一下。 “以及百官皆增加底薪……两……一成吧。” “郭年,你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东侧的文官阵营瞬间沸腾了! 虽然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但每个人眼底都闪烁着狂喜的泪光。 涨了! 真的涨了! 这大明朝二十年雷打不动的低薪魔咒,竟然真的被郭年给打破了! “吾皇万岁!万万岁!” “郭大人高义!” 文官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这一次的谢恩,比任何一次都要真诚。 就连刚才还在心里暗骂郭年的詹徽和郁新,此刻看向郭年的眼神,也充满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敬畏。 但,只一成么? 郭年心中思索。 真不愧是奉行低薪养廉的洪武帝啊。 不过,废除了最严重的折色制度,还额外增加了福利,再加上这一成底薪。 其实对于百官,也足够了。 事不应急。 朱元璋能做出这些妥协,估计已经下了很大决心了。 或许,想要给百官再涨次薪,得等到下一位仁君了! 不过。 似乎也不用这么死板。 一刀切的政策,总是容易产生很多不公平。 而是应该因地制宜,或者因人而制。 比如说—— “陛下,微臣觉得稍有不妥。”郭年忽然开口。 朱元璋顿时不悦。 他都已经捏着鼻子答应废除折色、甚至还涨了一成底薪了! 这可是从他老朱家的藩王嘴里抠出来的真金白银! 郭年难道还不满足吗? 难道这竖子非要让他将从宗室那里扣留下来的所有岁禄,一文不剩地全部发给这群外姓官员,才肯罢休?! 不,绝无可能! “你还想怎样?” 朱元璋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警告,“郭年,人心不足蛇吞象。咱已经体恤了百官的清苦,你若是得寸进尺,别怪咱翻脸不认人!” “微臣不敢。” 郭年神色从容。 没有丝毫废话,单刀直入,开门见山。 “微臣只是觉得,这一刀切的涨薪,看似公平,实则最不公。” “臣恳请陛下,根据官员品级的高低,给予不同的涨薪定额!” 此言一出,百官们面面相觑。 分级涨薪? 这倒是个新鲜说法。 郭年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朗声说出了自己的腹稿。 “我大明基层官员最为清苦,正九品至正七品的地方官,常年奔波于民间,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因此,臣建议,七品及以下官员,底薪涨三成!” “正六品至正五品,涨一成!” “正四品,涨半成!” 听到这里,前排的三品以上的红袍大员们,脸色却开始不对劲了。 第235章 朱元璋郭年都尴尬了 不对劲儿。 郭年这话说得不对劲儿! 找规律来看,涨薪依次递减,那三品及以上的,岂不是涨得更少了?! 果不其然。 郭年的目光缓缓扫过站在最前方的詹徽、郁新等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至于正三品以上的京城大员……” “微臣以为,应当——不涨薪!” “不仅不涨薪,连折色制度,也无需为他们废除!” “什么?!” 詹徽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郁新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但不涨薪了,甚至连折色制度也不废除了? 特么的郭年,你忘了你也是三品啊! “郭年!你这是何意?!” 詹徽急了,这可是关乎他切身利益的大事。 “大家同朝为官,凭何底下的官又涨钱又发现银现粮,到了我们这里,不仅一文钱不涨,还要继续……继续维持以前的制度?!” “别忘了,你也是正三品!你连自己的薪俸也要削?” “詹天官,您怎么急了?” 郭年微笑着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戏谑。 “一视同仁嘛?我是三品官员,我提到的改薪,当然也要遵守了,不例外。” 对此,郭年倒是丝毫不在意。 要知道,在年前他还只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如今涨薪了七八倍了。 七品的薪俸,他都活过来了! 何况三品薪俸? 小意思啦。 文官们都有些绷不住了。 娘的,郭年狠起来连自己都坑! 这谁比得过他? “至于说我为何提三品之上不涨薪……” 郭年看向詹徽,微笑道:“刚才在这大殿上,是谁信誓旦旦地说,做官当以清廉为本?是谁说高官厚禄会助长奢靡之风,让我们忘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初心?” “詹大人,微臣这可是完全在遵照您的教诲啊!” 说罢,郭年面向朱元璋,大声道: “因此,陛下!” “微臣亦觉得:詹天官刚才所言极是!” “像詹大人这等二品以上的高官,他们做官,早已经脱离了‘吃饱’的低级境界!他们追求的是青史留名,是道德完人!” “那些粗俗的白米和现银,发给他们,简直是对他们高洁品格的侮辱!” “而朝廷折色发放的那些名贵香料、海外苏木,正好可以用来彰显诸位大人们的风雅品味。这才是他们真正希望得到的赏赐啊!” “而且,刚才詹天官发表这番高论时,微臣可是亲眼看到,在场的尚书、侍郎们,可是频频点头,深以为然的!” “显然,众位高官都是认同詹天官的!” 詹徽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毒! 太他娘的毒了! 詹徽和那些刚才为了迎合皇帝而点头的红袍大员们,此刻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他们刚才说那些话,纯粹是为了拍皇上的马屁! 谁特么是真的视金钱如粪土了?! 谁特么想要那些擦屁股都嫌硬的破宝钞了?! 可现在。 郭年直接用他们自己立下的贞节牌坊,架在了他们的头上! 让他们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只要反驳,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是在欺君,是在放屁! 原本还满心不悦的朱元璋,此刻看着詹徽那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受的表情,突然觉得一阵神清气爽!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酸儒! 郭年这小子。 这招简直太对他的胃口了! “哦?是吗?” 朱元璋故意板起脸,目光威严地看向詹徽。 “詹徽,郭年说的是真的吗?你们这群朝廷大员,当真觉得俸禄已经足矣,更喜欢朝廷用香料宝钞来折色发放?” 詹徽浑身一哆嗦,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他能怎么说?! 他敢怎么说?! 皇上现在明显是顺水推舟,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欺君之罪! “回……回陛下……” 詹徽咬碎了牙齿和血吞,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郭大人……所言极是。” “臣等……臣等身受皇恩,早已衣食无忧。” “这涨薪和废除折色的恩典……还是留给底层官员吧。臣等……心甘情愿保留折色……”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詹徽的心在滴血。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龙颜大悦。 “詹卿果然是朝廷栋梁,高风亮节!” “既然诸位爱卿都这么高风亮节,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三品以上官员,俸禄不涨,折色照旧!其余各级官员,按郭年所奏的比例,废除折色,全额发放!” “看来,咱定下的折色制度是对的,只是稍微有些考虑不周。” 最后,朱元璋轻声喃喃道。 “吾皇万岁……” 官员们咬牙切齿地叩谢圣恩。 他们低着头,但眼神却恨不得将郭年生吞活剥! 如果眼神能杀人,郭年此刻已经被这群三品大员们千刀万剐了。 而西侧的武将阵营里,宋国公冯胜和永昌侯蓝玉等人,也是看得背脊发凉或者牙根痒痒。 这郭年,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狗! 他不仅咬宗室,咬武将,他现在连自己身处的文官集团最顶层的大佬们,也照咬不误! 这种六亲不认、毫无顾忌的孤臣,才是最可怕的怪物! 难怪圣上对郭年总是一再退让。 郭年就是圣上对他们所有官员亮出的刀! 然而。 百官这样想着郭年与朱元璋的关系。 可此刻,郭年与朱元璋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中,竟然都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尴尬。 朱元璋觉得尴尬。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被郭年这番操作搞得非常舒服,不仅敲打了武将,还恶心了高官,甚至还收买了底层官员的人心。 他对郭年的表现,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可这样一来,他原本想要找个借口惩罚郭年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而郭年觉得尴尬。 同样是因为,他抛出这个提议的目的之一,也是给朱元璋名正言顺贬自己的理由! 而他就当回句容县休假了,还能顺便去看看恩师李青山。 结果倒好! 这老头子不仅没生气。 反而还特么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并且,老朱刚刚但凡能喜怒不形于色,现在也能合理开口。 但现在—— 这下咋办? 借口没了! 第236章 郭年:陛下的胸怀,也仅此罢了! 郭年心里飞快盘算着。 既然涨薪这个事儿不够刺激。 那就只能把最深的那块逆鳞,再狠狠地揭一次了! 想罢,郭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陛下。” “臣,还有一事启奏!” 朱元璋眉头微挑,心情大好的他,此刻看郭年十分顺眼。 “郭卿还有何事?直说无妨。” 郭年毫不退缩地直视着这位洪武大帝,声音朗朗。 “臣恳请陛下。” “恢复观音奴的绝对自由之身!” “准其离开金陵,天高海阔,任其去留!” “而非像如今这般,将其幽禁在金陵城的皇家别苑之中!” 此言一出,原本缓和的气氛,瞬间如坠冰渊!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凝固,最后化作了冰冷刺骨的寒霜。 观音奴! 休夫案! 这是朱元璋心中最痛的一根刺! 他在西市刑场上,用“贬秦王为庶人三个月”这种近乎耍赖的流氓手段,好不容易才把这桩大逆不道、丢尽皇家脸面的丑闻给糊弄过去! 他之所以把观音奴软禁在金陵的别苑,就是为了把这件丑事永远地压死在京城。 绝对不能让一个休了大明亲王的女人,跑到外面抛头露面,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他本以为,郭年是个聪明人,会见好就收。 可他万万没想到。 郭年竟然敢在这奉天殿上。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次解开这道刚刚结痂的伤疤! “郭少卿。”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叮,名刀·司命触发!破碎数量:1】 系统的提示声,揭示了朱元璋此时的心态。 但名刀寿命只破碎了一枚,也说明朱元璋其实还是保持着理智的。 他的杀意,应该只是下意识的触发。 但这也能说明,休夫案这件事给朱元璋带来的心病有多重! 而当听到朱元璋的语气后。 这一次。 满朝文臣,武将,竟然难得地在同一战线上达成了高度的统一。 詹徽强压着心中的喜,幸灾乐祸地看着郭年。 蓝玉和冯胜也是冷脸望着。 作死! 这就是纯粹的作死! 郭年啊郭年,你真以为皇上的忍耐是没有限度的吗? “回陛下,臣很清楚。” 郭年神色从容,没有丝毫的畏惧。 “但——” “既然休书已签,她便不再是大明的秦王妃,而是一个自由的平民女子。” “陛下将其软禁于金陵别苑,限制其人身自由。” “此举,于理不合,于法无据!” “于理不合?!”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她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没数?!” “她是前朝余孽!是王保保的亲妹妹!身上流着敌人的血!” “朕当年留她一命,赐她荣华富贵,已是天恩浩荡!如今她虽然不是秦王妃了,但她依然是朝廷的政治人质!朕把她留在金陵,是为了防范北元残余势力的反扑!” “你让朕放她走?你是想放虎归山吗?!” 面对朱元璋这冠冕堂皇的政治借口,郭年却不仅没有退缩,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讥讽。 “陛下,您承认元朝的合法地位,称元朝为‘受天命之朝’。” “既然如此,她便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残孽,她只是一个前朝的旧民!一个继承了前朝合法地位的大明朝的一名普通女子!” “还有最重要的是——” “您坐拥万里江山,带甲百万。” “难道还怕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能颠覆您的大明江山吗?” 郭年直视着朱元璋,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微臣在民间时,曾听闻过一首蛮有气度的诗。” “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 “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郭年借用此诗,是在暗讽朱元璋:你堂堂大明开国皇帝,连万里的江山都打下来了,难道还要在一个女人的自由上斤斤计较、寸步不让吗? 帝王的王道,应当是胸中容天地。 我岂惧她一女子?! 郭年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与期盼。 “陛下,您是开天辟地的圣君,您的胸襟,理应如江海般浩瀚。” “放她离去,让她去寻她的天地。这不仅不会折损大明的威严,反而会向天下人证明,陛下您有包容四海的气度,有无惧前朝余威的绝对自信!” “恳请陛下……宽宏大量,放她离开吧。” “宽宏?!” “皇家颜面被踩在脚底,你让朕宽宏?!” “那等大逆不道的丑闻,若是被她带到塞外,让那些北元余孽耻笑我大明,你让朕如何宽宏?!” “郭年!咱告诉你!” “咱的胸怀可以装下天下百姓,但绝对装不下这个让皇家蒙羞的女人!” “此事休要再提!咱,绝不答应!” 朱元璋的拒绝斩钉截铁,带着不可违逆的独裁意志。 郭年看着暴怒的朱元璋,缓缓站直,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嘲弄。 “原来如此……” 郭年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若陛下连个手无寸铁的苦命女子都无法容纳,连个虚无缥缈的皇家颜面都放不下……” “那看来,陛下的胸怀……” “也就这样了。” 轰——!!! 这句话,如同引爆天上惊雷! 满朝文武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不敢了。 疯了! 郭年这真是活腻了啊! 朱元璋的身子猛地一晃,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阶下的郭年。 “你……你说咱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杀意。 郭年毫不畏惧。 他迎着那股足以将人碾碎的帝王之威,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再次重复一遍! “微臣说——” “陛下的胸怀,也仅此而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