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十年》 1、浮萍 晨光微熹,雾雨蒙蒙。秋日一到,日子渐渐凉起来,寒风渐起。 太子府中的灯火亮了一夜,侍卫和婢女过得并不太平,战战兢兢,皆因殿下最宠爱的侧妃卫氏染了风寒,太医院院首都被传唤了过来,连带着其他几个上了年岁的医者。 卫氏多年来得太子独爱,府中没有别的侍妾,太子妃迟迟未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对于卫梨是什么样的心思。 早些年的时候,外头还常常传出风言风语,说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莫不是山野精怪,不然为何迷得太子不肯娶妻纳妾,甚至还和皇后闹出矛盾,连带着与原本母家都生了嫌隙。 半真半假的言论像是风一样,起了又散去。 “阿梨,”太子萧序安一听见床边动静,迅速睁开眼睛,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卫梨的前额,确认温度降下来些,紧绷的心思松下些许,“阿梨,你现在身体可有不适的地方?” 太子的动作要比门栏处候着的婢女还要快,将将要起身的卫梨扶起,还合着她的习惯,将绣娘做的软枕放在她腰背后边,知道卫梨不喜婢女近身伺候,又转头使了个眼色令人退去。 “张太医回禀说,你脉象有心绪郁结之兆,身体虚弱和此有莫大关系,”萧序安神色担忧,紧紧握着卫梨的手,缓缓询问,“府中侍卫和婢女向来听话,我想知道你不开心的原因是什么?” 太子府建制开府已久,远离宫中各式心思的人,府中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断不会出现怠慢主家的事。 这偌大的府邸,只有卫梨一个女主人,未曾有过旁的侍妾,太子手段强硬,这些年也断不会有人闹到卫梨面前。 萧序安对于卫梨的保护,是一种时时放在心上的珍重,太子府上下皆知晓,这位从出身孤女的侧妃娘娘,是说独一无二的正经主子, 且按着太子的心思,卫氏的前途不可估量。 外头细雨绵绵,连带着冷风,屋里头倒是层层暖意,火盆上点燃着的是上好的木炭。 卫梨盖的棉被,材料是从江南进贡过来的蚕丝和从西北进贡过来的棉花,就连宫里的娘娘都分不到多少。 “多谢殿下关心,妾无事。” 卫梨的声音不大,是一种平淡平缓的语调,双眸漾出对什么都不关心的漠然,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明明独得太子钟爱,却将那些视作平常普通。 似乎对于卫梨来说,太子有无皆可, 太子对她的好或者不好,都没有关系。 “从前你总说,我们之间是“你”和“我”的关系,我们成婚之后,外头那些评说你也总劝我不必在乎,他人说的不会伤到自己一块肉, 可我想不明白,如今的你,为何要以这样的自称?” 萧序安将人揽到自己的怀里,右手手掌放在卫梨的肩头,指骨摩挲,流露出细细的温柔和缱绻, 和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 阿梨就在自己的怀里,可是又放佛隔着层屏障,自己愈发不能体会到曾经的情意。 她变得不如从前那样活泼明媚,姣好的面容上染上名为忧郁的神色,从前种种美好,而今沉默寡言,这样的对比,每每会想都寻不得缘由,萧序安自问,为何会将人养的有枯萎迹象,他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唯独与阿梨,谨小慎微,束手束脚。 “我无事,殿下,天色将亮,该去上朝了,您去忙吧。” 卫梨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睡意弥漫,后背隐隐渗出汗珠,大概是高热退去,现下转好,仍需要大量的休息来弥补身体的亏缺。 比起和萧序安一起,她更想好好歇会儿,静静的,自己一个人就好。 “殿下如无其他事,可否允我床榻上继续休息。”她开口,隐含着了催促太子离开的意味。萧序安假装听不懂其意,自顾自将厨房备好的参汤端在手里,他用勺子舀出滴在手背试了温度,“这是张太医送过来的补品,加了蜂蜜,我喂给你喝,待会儿你想睡觉,我就在一旁椅榻上陪你。” 若是以前,卫梨可能会说“你出去,我要自己一个睡觉”这样直接的表达。 可是现在,她的身体有病后的酸软,心上堆积着郁思,时间轮转,不知不觉间,自己学会了言语迂回和尊敬权力。 十年弹指一挥间,似是无边梦境,从开始的兴奋雀跃,到如今的愁思漫漫。 卫梨都快要忘记自己是个穿越者这件事情了,她有时候甚至觉得,那些十八岁之前的光怪陆离,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那时她的记忆出了问题,所以才会幻想出种种不合常理的画面, 高考是什么?上大学是什么?是她的不正常精神的昏乱幻想吧。 唇间湿渍被擦了擦,卫梨垂着眼皮,顺着这只知骨分明的手逡巡至萧序安的手臂,他穿着的是靛青色衣袍,绣工花纹精致,一针一线间皆是身份的蔓延。 作为太子,本应顺承古制,娶妻纳妾,传宗接代,萧序安是天越王朝的实权太子,近两年皇帝年岁渐长,愈发多的责任落到萧序安身上,他不应该这样一意孤行只有卫梨这样一个人的。 这个女人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既没有世家底蕴帮助太子殿下,这些年来膝下还无所出,太子将近而立之年的年纪,膝下无子被整个朝堂诟病,这是他每次都会被弹劾的事情。 萧序安不在乎。 白玉碗中汤药将尽,卫梨手上有个圆筒形状的物什,同样是玉质,壁薄,拿在手上时传来淡淡暖意,这是她的水杯,里面放置着温度刚好的白水,她喝了两口,冲散了口中味道,还没等萧序安作何反应。 干呕一声传出,卫梨反胃吐出,弄脏了绸缎内袍和棉被一角。 她没有闻到味道,但是却有令人直反胃的味道在大脑作祟,这是卫梨的新毛病,进食困难,哪怕是加了珍贵药品又经厨娘特意调至之后的药汤补品。 在生理反应的作用下,卫梨眼角沁泪,双目模糊着腾空而起,萧序安顾不得太多将人抱着去了隔壁屋子, 几个婢女低着头弯腰进入,收拾一片狼藉。 这其实是难堪的,收拾污秽水渍,加上洁净身体,前前后后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卫梨的眼眶布满红意,在用嫩杨柳枝制成的牙具清理完之后,她坐在铜镜面前。 卫梨呆呆的,愣神的样子不知道又在思考些什么。 铜镜无法清晰的映出一个人的容貌。 十年了,卫梨都快要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模糊的,不清楚的,就像穿越前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一样, 卫梨有时候会恐惧,日渐消逝的过去,是否是她要长久呆在这个世界的征兆,尽管已经十年过去,她仍然期待有朝一日回到现代。 起初的新奇和兴奋,早就被不断滋生的恐惧和孤独代替,这种一个世界只有自己是外人的感觉十分痛苦,一切的喧嚣都格格不入,她曾经信奉的爱和快乐,被战战兢兢取而代之。 她也会想,是不是死了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可是卫梨害怕,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她想继续活着。 圆滑的指腹摸索着镜面上映出的面容,身后的人悄然出现,安静的雨天,有种危险食物袭来的冷意, 尽管萧序安的身上是带着热意,他的手并不泛凉。 “阿梨,”萧序安唤她。 太子面对妻子时,和身份无关,他在身后顺着卫梨的青丝,一缕一缕,极尽温柔,铜镜勾勒出萧序安的身形,挺拔端正,垂着眸子看着卫梨,比说书人口中的任何男子都要有一双深情的眼睛。 可惜镜子模糊,卫梨看不清,也未曾回头。 “阿梨,对不起。”萧序安温润的声音传至耳畔,等意识到对方无厘头的表达歉意时,时间已经延迟,卫梨的反应慢,她没开口。 卫梨的被萧序安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近他的胸膛,心脏跳动的声音就在耳廓处直接传播,他的怀抱温热宽厚,是一种值得依靠的力量。 她曾经确认过很多次,她是喜欢萧序安的,不然自己不会和萧序安回到盛京,这样权贵云集的地界,每一个普通人就像是蚂蚁一般,生命毫不起眼。 人类会随便踩踏蚂蚁的生命。 卫梨初初穿越那时对陌生古代世界的阶级分明的感知并不强烈,也不知道什么是天潢贵胄的真正含义。 屋内寂静无声,卫梨平平一笑,微微弯起的眼睛并无笑意:“殿下并无对不起我的事宜,反倒是妾因病在殿下面前失态”,卫梨从萧序安怀中挣扎出来,她行礼,仪态称得上端庄,“请殿下责罚。” 贵重的衣袍包裹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身体。 不知为何,萧序安总能听出卫梨声音中的冷漠。 她苍白的面容,纤弱的身体,她无法被读懂的灵魂和思想。萧序安在这个时代,亦是异类,太子宠爱卫梨这样的女子,毫无底线,不听世家规劝,不听皇帝责骂。 在朝堂事务上,太子还是那个清正英明的殿下,可这样的人却又真的像是疯了一样迷恋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 太子的亲卫拨给卫梨不少,曾经有过刺杀过卫梨的世家,刺客死状凄惨,家族而后被连根拔起,骇人听闻,惊心动魄, 以一种绝对不可侵犯的态度震慑住所有抱着歪心思的人。 唇上传来绵绵的吻,一下一下,缠绵出悱恻的情绪,萧序安紧紧抱着卫梨,感受着她的温度,感受着她的存在。 萧序安自己也不知道卫梨的来历,只知她是孤女,在这里没有父母亲朋,他们相伴多年,萧序安反倒是会害怕卫梨不见了怎么办,他不能离开卫梨的。 “阿梨,我很爱你。” 他很少说出这样表达感情的话,很多事情都是压在心里,他们之间本就是不需多言的夫妻,卫梨一直是他的妻子,从开始遇见的时候,萧序安就是这样想的, 卫梨哼出一声,不知是不是回应,萧序安把它当作回应,两人躺在锦丝绸缎铺就的床榻上,他为她盖好棉被,呼吸声渐渐均匀。 萧序安握住一缕卫梨的长发,把它在手上缠啊缠,晨间的雨落声格外清晰了些,萧序安睡不着,他侧过身来,静静看着身边的人,目光描摹她的每一分轮廓,神色中是没有任何人看到的温柔和怀念。 也有些固执。 “阿梨,我真的很爱你。” 他默默念着,在心里重复一遍刚刚的话,萧序安吻了吻卫梨的发梢,动作轻柔。【】 2、浮萍 这不是卫梨穿越到古代后的第一次生病。 在这里生病恢复到健康需要的时间更长,有些个上了年纪的、身体底子不好的人,一场普通的风寒发热就可能会要了性命。 生病难好只是古代种种不便的细微方面。 卫梨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细雨已停,窗棂外透出来的光线暗沉,她在心里估量时间,约莫已至酉时,日辰傍晚,倦鸟归巢。 今夜又会失眠,卫梨清楚的知道。 她白日睡得多,晚上睡意自然会少些,加上脑子里想来想去,思绪缕缕,万千愁思。 卫梨起身的动作轻,她早就学会了如何穿整齐古代的衣袍,也会几个发髻,她身边有两个贴身伺候的婢女,出门时还会跟着四个婢女,除此之外,就是几个侍卫随从,除了明面上的人,萧序安还派遣了暗卫保护着。 作为太子侧妃,卫梨并不喜欢招摇,除却一些节日,大部分时候,她都呆在太子府内,有时候也会突发奇想去某处地方走走,就比如现在。 卫梨披上了件毛茸茸的斗篷,盘锦丝绸布料,花纹处用圆润的珍珠作为装饰,衣物轻盈保暖,端庄贵气,衬着白皙的皮肤像是雪那样晶莹,如珠似月,悠悠动人。 “娘娘,您要去哪?”守在门槛处的彩雨和绘雪行礼开口。 彩雨和绘雪熟练的跟在卫梨身后,躬身听从差遣。 “府中哪里观月最好?”卫梨问道。 雨后的天空,格外澄澈,线下夜幕降临,星星已经出现,月亮也露出悬挂在正东方的影子。 再过几日到了月十五的日子,月儿会像玉盘一样露出圆满的形状。 在前院的西南一侧,有处假山,上面建着夏日里乘凉的亭子,卫梨身后跟着彩雨、绘雪,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便走到了这里。 现下空气清新,嗡嗡的脑袋也清明了些,卫梨将手帕铺在石凳上而后坐下,四下宁和静谧,虽有些清冷,但是这种冷意却叫人更加清醒。 月光如霜,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阵凉风,“阿嚏”,卫梨将斗篷往身上裹紧了些,她抬头透过亭子的檐角去看月亮,静静地,似是一尊随时要离去的雕像,动也不动的样子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惶恐来。 “娘娘,殿下吩咐过,要照顾好您,这里天冷潮湿,等娘娘身体好了可以随时来赏月的。”彩雨开口,一旁的绘雪跟着附和,“娘娘可莫要因此风寒加重。” 届时太子殿下必然生气,他惩处人想来无声无息,被惩处的人也大多无声无息。 三月前皇后送来了母家的庶出女儿,以婢女的身份入府。 当时太子外出祈福,太子府中说得上的话的人仅有侧妃一个,侧妃娘娘向来都不在乎这些,管家来回禀时,卫梨只是淡淡说了句“随便吧”。 那位小姐自持身份,从未瞧得上孤女出身的卫梨,嚣张骄纵,即使婢女身份也耍着小姐脾气,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 给不到她就去抢,短短几日间气焰更盛,竟将药下在了卫梨的汤粥中。 暗中保护卫梨的侍卫将人拿下关在了地牢。 太子回来后不知道做了什么,这位身份上颇为尊贵的贵女,最后在大街上疯疯癫癫,逢人就说“我错了”,将军家黑着脸将人带回去,最后这人生病去世了, 可她是被吊死的。 卫梨沉在自己的世界里,看月光皎洁,看明月醉人,说不清道不明其中情绪。 今月照古人,望月思故里,像是有千万缕挂念放在上面,不知不觉间,清泪涟涟。 “怎么哭了?” 卫梨身上又被裹了一层大氅,衣袍多了显得身形圆滚滚的,因此会有种抱在怀里时放佛感受不到这个人似的错觉。 凉风习习,连带着鬓边的碎发零散开随处摇晃。 映下的月光晃清楚萧序安的面容,眉骨锋利,眼眸深邃似幽幽寒潭,高挺的鼻梁加重了他的疏离淡漠,只有在这样和卫梨一起的时候,太子殿下才会露出类似于柔软和心疼的样子, 萧序安将卫梨抱在怀里,垂首看她眼睛。 泪汪汪的眸子却有种异乎常人的平淡,这种平淡是太子殿下不安的来源。萧序安低头,亲吻卫梨的眼皮,一点一点,一下一下,仿若是胆怯的鸟兽和伴侣依偎在一起。 远远望去,高大的身形圈住他怀里的女人,一人低头,一人微微仰起,是爱侣缱绻在一起的身影。 婢女和侍卫识相地退远了,给两人留下空间。 古代的夜晚和从前的现代大有不同,这里的夜晚明亮清晰,天上银河,月华璀璨,置身于这里,卫梨有时候也会想起童年时和父母一起回到乡下的日子,这些记忆碎片,本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模糊,可在异世的这些年里,又是清晰起来,惶惶十年,如梦似幻,故乡的月亮,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再看一次。 “阿梨,等过几日祭月祈福之时,月亮会更好看,届时我们可以一起去长宁街的四方楼。” 四方楼是京城繁华地界的一处酒楼,由千百位能工巧匠联合建构,是江南第一富商在京城的产业,那里有才子对诗,佳人伴舞,是世家公子和贵女的作乐之地。 寻常时候就已经络绎不绝,更别提祭月节这样的时候,到时候恐怕是摩肩接踵。 萧序安牵着卫梨的手,指骨柔柔的摩挲她的手背,语调温和,未等他介绍四方楼有什么,便听见卫梨恹恹的声音:“不想去。” 萧序安收敛眸中亮意,他亲了亲卫梨的眼皮,声音很小:“那便不去吧。” “到时祭祀完成后,我会尽快回来,陪着你。”他改将人揽在怀里,长臂环着卫梨的腰,萧序安查探过,卫梨近来是否遇到了什么事情,可是查来查去,都是她常常呆在自己的院子里。 和从前的她很不一样。 萧序安生出某种错觉,他害怕阿梨会悄然离去。 从他们的初识时候,到他们心意相通,再到十载相伴。萧序安自然知晓人的性格会随着时间和境遇发生些变化,这都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自己近来的几年的处事也比从前更加收敛稳重。 可是萧序安无法想清楚,阿梨究竟是如何会变得愈发冷漠。 张太医说阿梨有心气郁结之兆,可是他作为丈夫,竟不知妻子不开心的原因是为何。 两人牵着手,走过花木小道,月光投下关于树木的影子,影影绰绰,挂在墙檐上的宫灯亮着,这样的平常一个夜晚,走在一起,似乎也没有任何的不妥。 如果两个人的心更近一点,就好了,萧序安心事重重。 斑驳的影子落在萧序安侧脸上,他鼻梁挺拔,眉骨利落,像是萧序安这样长得俊逸的男人在皇城并不多见,更因太子在男女之事上的专心,引得不少京城的贵女侧目,妻妾成群的皇族和世家,几乎没有女子不想要一份偏爱。 众人心向往之,我已视之砒霜。 “妾近日身体不适,无法侍奉殿下,若是......”,她又在讲些莫名的话,萧序安顿觉胸腔处有块石头压下来般。 不可以对阿梨生气,他强行警告自己。 萧序安松开了卫梨的手,他向前快走了几个步子,男人腿长,顷刻间就能拉开与身边人的距离。 不远处的彩雨和绘星噤若寒蝉,她们本就小心翼翼的动作更缓慢了些,出现些许停顿,太子殿下挚爱侧妃娘娘,多年来情谊深种未曾改变,作为下人,两人也再刚调过来时曾私下用极小的声音谈论过侧妃的荣宠是独一份的,就是娘娘的性子冷了些,和想象中妖媚惑主的样子完全不同。 侧妃长相甚是清丽,模样精致,和殿下自然是相配,娘娘她身上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漠然,她向来都不会去惩罚下人,很多时候还会自己照看自己。 作为侍女当然会喜欢这样的主子,伺候她要安全很多,管家每月给的金银还能攒下来不少。这样好的差事,绝对是独一份的。 彩雨和绘雪忧虑着,殿下为何看起来像是生了侧妃的气? 这边萧序安走了不出十步,又折返回来,他一副“我现在有点生气但是你和我说句好话我就不生气”的神态。 颇为生动的表情和曾经情窦初开时一样真实,哪怕是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掌权者,在面对自己的爱人时也会露出如寻常男儿的样子。 他喜欢她,珍视她,愿意在封建的时代为她扛住外界的一切风雨,不曾有过怨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卫梨又不是愚蠢,她如何能不知道呢?正因为能感受到,所以最初的时候,她真的觉得这是奇妙的旅程,是天赐的缘分。 如若回忆,卫梨也说不清楚是在具体哪一个时候对这个朝代感到恐惧的,各种事情的叠加,某个时间点冒出层层冷意,就仿佛是自己被丢进了一个箱子,箱子很大,漫无边际,她被困起来,周围出现挂带着笑意的人。 很多人,可是每个人都不像是人。 至少不像是卫梨认知里的关于“人”的概念界定。 她感觉自己被异化,又被融合。 越来越多的时间点。 遍布出整个空间只有自己的漫天孤独。这种感觉没有任何被理解的可能。 卫梨的双手冰寒彻骨,似是没有一点温度。她抬头,眼皮却没有抬起,目光并不聚焦,柔柔的声音并不像是妥协,反倒有种无言的抗拒:“是妾不识好歹,望殿下见谅。”【】 3、浮萍 祭月节在每年八月十五,这日是月亮最亮最圆的一天。 百官无需上朝,民间百姓的上工也会歇下来,平平安安的回家,和至亲家人相聚在一起,在院中摆上香案,上面放置圆饼和瓜果等祭品,祈求人生圆满和家人常欢,这日城中的街道,都会比寻常时候热闹许多。 宫中更是热闹非凡,皇帝祈福,百官朝拜,声势浩大,待到了夜晚时分,宫中设宴,百官中五品以上可携家眷入内,不同世家宗族间或许会卸下些许往日忌惮和防备。 还有那年轻的儿郎和姑娘虽不坐在一起,却也能遥遥相望,既有原本青梅竹马情谊甚笃的,也有一见倾心眉目传情的。 雕花精湛的灯笼高高挂起,明亮的光仿若白日。 作为太子的唯一女眷,卫梨自是得出席在这场宴会。 虽为侧妃,但殿下只纳了她一人,宫装华丽的太子侧妃娘娘刚一落座,便引得周围妇人小姐侧目,轻言细语间有惊诧、疑惑,也许还有打量后的艳羡和嫉妒。 上方主位是太子的生母皇后娘娘,保养得当,依旧可以窥得当年风采,贤德德名声在外,得众人称赞,见自己儿子的女眷过来,颔首扬眉,弯唇笑笑,并未有过多言语。 卫梨和皇后叶婉向来都不亲近,叶婉是厌恶卫梨这个让太子钟情的女人的,皇家哪有这样的荒唐事,守着一个不知来历的女人,多年来还无所出,真是个废物,简直就该去死。 关切的声音从右前方主位上传来:“卫侧妃,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长渊还叫了太医院院首去到府中,近来可好些?” 长渊是萧序安的小字,寻常时候,帝后会这样称呼。 席坐间嗡的一下比刚才热闹起来,皇后娘娘的话几近直白的揭示出,这位太子殿下的侧妃是多么备受宠爱,又是多么骄纵,生个病居然还要把宫中太医院院首叫去,这不看起来气色姣好,人也能走能坐,切,真是矫情做作。 “多谢母后关怀,妾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卫梨站起,躬身回答,礼仪上的确挑不出一点错处,和所有的大家闺秀一样出挑,身形秀丽,仪容端正,华丽的宫装穿在身上竟真有些世家贵女的风范。 可这个人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这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太子殿下不仅将人护在羽翼之下,更是将尽好东西都拿给她,把人养的光鲜水灵。 卫梨真是好命啊。几道直白彻骨的愤恨和嫉妒视线落在卫梨身上,随侍的彩雨和绘雪诚惶诚恐,不知怎的一项贤明宽厚的皇后为何会对自家侧妃娘娘展露出恶意。 是故意的,不是不小心。 皇后的母族是将军府,从萧序安被定为太子之时便有亲上加亲的打算,直待成年后结亲,未曾想过萧序安翅膀硬了后会撕毁当年的约定。 将军愤怒,多次施下绊子,原本以为会是黄毛小儿的一时之气,结果对方却越来越成长为会咬人的猛虎,不知亲缘,不顾尊卑,着实是令人气愤。 喜欢长渊的女子数不胜数,钟情太子的世家贵女哪一个不比卫梨要好,真不知道她下了什么迷魂药,叶皇后眉眼间闪烁着丝丝缕缕不悦,这种情绪表露的并不明显,至少这样的场合下,她可以轻轻敲打,却不能完全失态。 “既无事,那便好好休息,还有,好好侍奉太子,给本宫添个孙儿增些喜气也是你的责任。” 封建时代重视子女香火,皇室贵族更是在乎开枝散叶,萧序安多年来膝下无子,和如今的皇帝差距太大,当今帝王在萧序安这个年龄时孩子都能串糖葫芦了。 还有虎视眈眈的宁王,虽只比萧序安大三岁,但是他的儿子已经能到处跑来跑去还会很有眼力劲的和皇帝撒娇,就连百官中都有倾轧之势。 太子殿下多年来只沉迷于一个女人,着实荒唐,着实不像话。 卫梨微微颔首,没有再回复叶皇后的生子诉求,她坐了一会儿,期间也有夫人小姐悄悄询问这么多年来独得殿下宠爱的是否有诀窍可以告知一二。 封建时代,男子多妻妾,若说对妻子多些尊重不行那宠妾灭妻者已是少有,夫妻之间相敬如宾更是少有,然而有人能做出来只钟爱一人的行为,这样的特例存在,无可抑制的想要成为这样特殊的人,想要得丈夫荣宠, 独一份的偏爱。 “娘娘,再往前越过假山,便是御花园。” 彩雨和绘雪探查着路况,向卫梨回禀着,一行人并不起眼的走在羊肠小道上,周围僻静,传来悠悠鸟鸣,萧瑟的初秋,青石路的两侧草木泛黄,平添寂寥之意。 和方才宴席间的灯火辉煌如同是两个世界,众人间的欢颜笑语、恭维客套, 这里的摩擦争斗是会随时要人命的,卫梨曾和萧序安到民间出游,路过一处城镇,城主的儿子抢夺人妻,打杀了女子的丈夫,其父母追着要个说法,最后又被侍卫打成重伤,城主为了平息民怨赔了一百两银,那户人家欢欢喜喜磕头叩谢,因为家里还有个在学堂读书的小儿子,这笔钱能贫穷的生活瞬间好起来,那已经消逝的生命和未来的美好生活相比其分量就瞬间轻了下来。 御花园里如今仍有开的正盛的花,木芙蓉和木香菊类正是娇艳欲滴,桂花香气潺潺,还有些品种看起来颇为鲜艳,彩雨和绘雪频频看过去,只觉得眼前甚美,她们以为侧妃对此感兴趣,可只是一瞬,卫梨就饶过了这些,她继续往前走,看起来没个目的。 若是太子府中也就算了,可这里是宫中。 “娘娘,娘娘,奴婢并不知道这里再往前是何处......”彩雨不免惶恐,生怕误入了哪位贵人的地界,到时候万一起了冲突,最先死的只会是婢女,受到惩处的也会是婢女。 两人害怕,但是又实在不敢反驳,更不敢左右主子的想法,喏喏的声音随着花香被风吹去,渐渐散远。 顾不得其他,赶忙个去跟上卫梨的步子。 皇宫四处建筑华美,雕花技艺精湛,因祭月节的到来,宫人太监们上上下下更是多次进行了清扫,确保不污染贵人的眼,这是全天下最最为尊贵的地方,却也有“一入宫门深似海”的谶言。 卫梨随意的走,没有目的,她好似不在乎什么宫规森严,席间众人相谈的时候离去,未有人询问或是挽留,也不曾有人提醒近日宫城戒严。 或许就算知道,她也不在乎吧。 异世飘零,仿若浮萍,浮沉与否,她自己做不得主,当意识到命如草芥之后,她在这个世界已经是所谓人上人的层阶。 她亦可以视他人命如蚍蜉。 卫梨停在一处不知名的破败宫殿,她曾来过皇宫数次,却从未知全天下最奢华的地方有这样一处破落的宫院,墙壁带着多年风雨侵蚀的痕迹,墙皮轻轻一碰就会脱落大片。 这里四下出奇安静,像是误入了什么不祥的地界,唰的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墙沿上飞过去。 本能反应被吓到后退几步,卫梨被彩雨和绘雪搀扶护住,暗处负责保护卫梨的侍卫出手,一片叶子扔出将白猫拦住,滚落在地上。 “喵!”猫生气了。 这猫毛发水灵,布灵的的眼睛在月夜下露出幽绿色的光,和这破旧的宫殿相比,到真是带上了诡异的氛围。 “娘娘,这里似是不大吉利,我们要不还是快些离去吧。” 绘雪比彩雨胆子大些,心思上也更活络些,她向来知道侧妃是真正的善人,从来都不会苛责下人,现下这样的场景,规劝些应是无妨。 还未待卫梨回应,“吱嘎”一声,木门自开,清落的女子声音从里头穿出,“来者是客,何不进来喝杯热茶暖胃。” 卫梨说不清是自己太过于好奇,她寻着声音,缓步向前,见到了一个素面素衣的中年女人, 这处院落虽小,但干净整洁,昏黄的油灯折出秩序井然的破败,这女人取出干净瓷杯,倒了一盏热茶,“请。” 她对着卫梨抬手相邀。 不问来意,不问来历,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对坐在痕迹众多的木桌上,头上月亮正盛,刚刚那只白猫懒洋洋的躺在一旁的藤椅上,轻轻晃动,深深宫墙里,这只白猫比很多人活的都要自在些。 卫梨细细端详了会儿眼前的这个人,眉眼深邃,姿态悠闲,她举杯作饮,笑容爽朗,猫儿听到她的声音跳过来,依在她的衣袍上。 行为做派并没有深宫中娘娘们的礼仪,随和的样子,像是山野村姑,也像是江湖侠客。 唯独不像是皇帝的妃嫔。 “那位是淑妃,父皇年轻时曾外出游历,在江河以南遇见了她,两人结缘,父皇颇为喜欢她,接进宫中为妃,原本只以姓氏为号。 后来过了几年,父皇顿觉这位妃子粗犷不堪,累教不改,丢了脸面,遂赐以淑字为号,望其珍重自身,再后来就是淑妃自请废弃,独居冷宫。” 马车上,萧序安和卫梨共坐在一起,她未曾提起,萧序安已然对卫梨的行踪了如指掌。绵密的关怀,缜密的心思,卫梨心中的淡淡疑惑被解开,她本应舒一口气,可在萧序安讲完后,她只觉得这奢华舒适的马车异变成不透风的墙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忽有嗡鸣的声音似在耳边响彻,她看到眼前是一片黑暗,卫梨害怕地合上眼睛。 木轮驶过崎岖坑洼带来颠簸。 萧序安贴心地扶住卫梨的后腰,两人坐的近,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彼此,在离开宴会的热闹后,萧序安带着卫梨奔赴另一场热闹的地方,萧序安希望卫梨可以开心一些。 他记得卫梨从前最喜欢到处出游,也记得卫梨会在他忙碌的时候撒娇抱怨,鲜活灵动的模样,比任何月色都要美丽。【】 4、浮萍 长宁街是皇城最热闹的街市,商贩小摊吆喝着,一言两语间便能将自家东西的好夸上天去,贵族儿女、商贾人家,就连城外的想也村户都出来图个喜气,凑个热闹。 人来人往间,勾勒出这场盛大祭月节日的隆重,对团圆和平安的渴望。 比街道上更繁华的是各处的赏月楼,尤其以四方楼为甚,楼坊共有七层,建造风格华丽张扬,一层最为喧闹,越往上越安静。 卫梨和萧序安出宫后在一处宅院褪去宫装换上了寻常衣服,两人都带着帷帽,遮住面容,上去时走的是侧门,有管事带路,虽亦有人遥遥张望,但未曾敢上前叨扰。 四方楼的每层回廊都将养着花草木植,品种不同,随着楼层的变化,精贵程度也在提升,不知道这背后的主人是个什么来历,搜罗出各种各样的珍奇异宝,四处梁木上都可见的锦纱,镶嵌着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珍珠,还有各式精致的玉石翡翠摆件。 四方楼或许更应该叫藏宝楼,这是卫梨曾经来时和萧序安说出的感慨,萧序安笑她没见过俗气玩意儿,却也在之后心疼卫梨的孤苦,将府中宝库的钥匙给她,拿取使用,皆是随意即可。 层高人行,萧序安牵着卫梨走到三层后,便将人背着继续往上走,虽早就知晓太子宠爱侧妃,但是这般怜惜,作为知晓两人身份的管事还是差异了几瞬。 倒是暗处的侍卫早就习惯自己主子在侧妃面前会做出各种不符合身份的行为,何人说教劝阻都没有任何用处。 楼坊的顶层视野最为开阔,可以俯瞰这整条长宁街,万人灯火,入目璀璨,是盛世之景,这也是未来萧序安要接管的一切,他这样的人,是注定要成为明君贤主的,而不是为了一个女人频频失去原则, 萧序安背着卫梨,步伐依旧稳健并无半点迟滞,贴在他的背上,能明确感受到这个人的力量,感受到他宽厚的肩膀。 卫梨盯着萧序安的侧脸,远处的光亮洒落下来,映出鼻脊的轮廓,高挺利落,他唇薄,据说这样的人大多情感寡淡。 其实萧序安的确是个生性冷冽,入得他眼的东西太少,能放在心上的便是少之又少,他自有记忆起便追求权力,揣测人心,太傅说他这个人太过冰冷算计,日后怕是会误入歧路,然而萧序安将太子之位守的牢固。 他符合太子这个位子的一切特质,性格、能力、手腕,登上帝王的宝座,利用所有可以带来利益的一切。 可这样的人也有主动栽跟头的时候。 世家讲究姻亲,儿女之间的婚姻之事,是织牢彼此关系的筹码,撕碎和自己母族家的婚约,是极为任性且愚蠢的决定。 厢房内设的屏风材质上乘,是由机关师打造而成,十二扇每一部分间为榫卯结构,丝线绣制的星河图样随着屏风方向变动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式。 卫梨的抚摸着银丝绣成的月亮,只听见细微一个响声。 屏风的图样巧妙的转换,俨然一副依偎在一起的才子佳人,男子束冠而立,执长剑,女子发髻温婉,手中还握着团扇,眉眼间娇俏灵动,笑意盈盈。 两人空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就像是永远都不会分离的样子。 “阿梨,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吗?” 萧序安从后面抱着卫梨,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声询问,他的指骨拂过丝缎上的女子眉眼,动作轻柔,那是照着卫梨的模样绣出来的,执剑的男人,自是萧序安的样子。 绣娘们拿着画师给的图像,一针一线皆是用心。 打更钟声响起,戌时已经过去,四方楼依旧灯火不熄,交谈声音,对酒作诗,这衬得此处格外安静了些,卫梨将原本伸出触碰屏风的手指收回,她偏向一侧走,站在了窗子前,夜风徐徐, 卫梨没有回答萧序安的期待。 她看到这种机关术制成的屏风也反应平平。 萧序安站在双人绣图前,没有什么表情,眼眸中溢出道不明的情绪,他将视线转向自己刚刚握着卫梨的手,五指微曲,微微发颤。 萧序安衣袍一甩,迈步向前同卫梨站在一起赏月,靛青色的衣袖下,拳头紧握,戾气和不甘滋长。 地面上投下一道浓重如墨的影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人会变得冷淡,毫无征兆的,疏离、抗拒。 万家万户团圆的日子,卫梨想起读过的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时间流转间,也渐渐体会到其中意蕴,完全陌生的时空朝代,这一轮月亮,都能比任何人理解她的思念。 卫梨抬首,眼睛近乎是一眨不眨。 她穿越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对这里太过熟悉,一花一木,宫规礼仪,她是否是如同坊间话本上故事那样,多了一段光怪陆离的记忆,还是说自己和那个丞相府的小姐一样,得了疯病。 卫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去主动去察觉身侧的人,更不会注意到男人愈发阴郁的眉宇。 她的衣角被紧紧抓住,指骨紧攥蔓延出丝丝委屈,有一滴还是两滴泪珠无声垂落在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萧序安往卫梨的方向又挪动了半步,将湿渍踩在脚下。 天越国的太子殿下,经历刺杀无数,曾被长刀划穿骨肉,也曾流落山石荒流。 萧序安只在和妻子初成欢时流过眼泪。 璨星伴圆月,长街上的烟火发出声响,喝彩声、欢闹声,这些声音敲击着沉默的两人,他们并肩站在窗前,萧序安伸出手,抚摸卫梨的脸颊,力道轻柔,墨色眸子中还残留着点点晶莹,是卫梨不愿再去看懂的深情。 “阿梨,我请求你好不好,告知我你在逃避什么?” 他必须要知晓是什么人,什么事,让阿梨分了心,若非是这样,阿梨怎会变心。是的,萧序安将卫梨的心思不定视作变心,就如同很多举案齐眉的夫妻那般,甜蜜时做出多少承诺,坚信白首不离,可一遇见更可心的人便会将从前种种忘却,便会移情别恋、另有新欢。 于萧序安而言,他绝对不会接受有什么贱东西吸引了卫梨那么多的心思。 又一轮烟花被点燃的声音,合着亥时的更声,比刚刚更盛大,更嘈杂,混乱里,卫梨恍惚听到一个词,原以为是幻听,却又再次响起,在嘈乱中比任何明镜都要清晰。 她急着伸出窗外,半身落出,“费列罗”的声音还在继续,似在下面楼层的某个角落,卫梨顾不得其它,急匆匆的往楼台处跑。 在萧序安希望得到回答的时候,在萧序安不知所以的时候。 她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匆匆的,像是遇见了比任何人都要重要的事情。 四方楼每层都高,卫梨几乎是要跳下去的速度,她差点摔倒,她顾不上摔倒,声音又在此刻出现,是从六层一个年轻女郎口中发出的。 “你刚刚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在讲费列罗巧克力?你是不是穿越过来的?”卫梨步伐踉跄且急切,她跑向发出声音的人。 被她紧紧抓住胳膊的女郎是位官家小姐,刺史家的幺女,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无礼举动吓到,怔愣后恼怒,“你是谁家的小姐?怎么如此不知礼数?” 卫梨听不得其他声音,也不在乎周围人目光审视,她不肯放开这女子的手臂,“你刚刚是不是在讲费列罗巧克力?你告诉我!”卫梨的声音变得尖锐,执着,她死死抓着刺史幺女,眼睛盯着她的脸,等待答案,等待她再说出“费列罗”三个字。 费列罗巧克力。只属于现代社会才存在的东西和名称。 她没有听错,刚刚过来的分秒时间里,她确认了很多次。 萧序安跟着卫梨的方向出现时,就听见她近乎哀怨的声音,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体会的祈求:“我求求你,告诉我,你也是穿越者。” 原本谈笑风生的众人都停顿下来,看着这个闯进来的疯癫女人,他们窃窃私语,却在萧序安出现的一瞬噤声,他并未带帷帽,俊朗的面容暴露无遗,六层的公子小姐中有人认出他,倒吸一口凉气后赶忙行礼,连带周围人都被波及出慌张。 太子殿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他们没犯什么罪吧? 众人在心里迅速回忆,是否最近有过违反律令的事,天越国律令严明,王朝的太子殿下更是以铁血手腕惩治所有作奸犯科之人。 太子殿下眼里没有其他人,只走向卫梨,将人搀扶好,以一种冷漠的和善开口:“你是谁?” “家父刺史赵方世。” 萧序安继续问:“你刚刚在叫谁?” “回殿下,是臣女表姐,冯氏叶萝。” 冯叶萝躬身在一旁,礼仪标准,听到呼及自己,她颔首示意,挑不出一点错处,是一位将礼仪规矩刻在了骨子里的贵女。 短短几息间,卫梨失去所有力气。 她的目光在赵小姐和冯叶萝之间循环,看到她以为的“费列罗”原来是冯叶萝,是她空耳听错,是她过分幻想致使耳拙,她将相似的发声扭曲成自己想要听到的样子。 卫梨快要瘫在地上,萧序安紧紧贴着为她提供支撑,他言道:“阿梨听错,多有叨扰。抱歉。” 太子殿下亲自为他的侧妃失态变成一时听错的小事儿,尽管这么多人都心知肚明刚刚这个女人如同疯子,此刻却无一人敢反驳。 萧序安要护着名声,要让侧妃留有体面。 他们天越国英明神武、睿智如神的太子殿下,数十年如一日地钟情于一个疯癫女人,在场人心总各自嘀咕,甚至生出些更出头的心思,但现在。 这一刻,没有人敢做出头鸟。 两人离去,宽大的背影抱着女人下楼,衣袍交叠间生出些和谐的韵味,人高马大带刀护卫沉默不言跟在身后。 萧序安察觉到卫梨现在的情况,恐怕比前些日子生病还要更糟一些,他运上轻功,几个呼吸间,带着卫梨远离了导致她失控的楼坊。 他不敢问,萧序安敏锐的察觉到,这些陌生的词汇文字,是卫梨疏远他的原因,至少是原因之一。 从前时候初相识,萧序安只觉得卫梨古灵精怪生出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有时言语间流露出奇异的违和,他从未探查过什么,也不觉得卫梨的身份和过去会影响他们。 可如今,萧序安抱着怀里的人,这般清瘦,手掌甚至梦隔着衣服感受到骨骼的触感。 他怜惜地低头亲吻卫梨的眼角,将咸咸的泪水轻轻舔舐。 如同兽类伴侣之间的安抚与亲昵。 告诉我,相信我。 萧序安多想说出他是值得依靠的,可挡看到卫梨的泪珠时,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眸中生出些氤氲水雾,忍不住地将怀里忍抱的更紧一些,再紧一些,萧序安迫切的希望自己能读懂卫梨到底在想什么,她到底需要什么? 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她应当向自己开口,而非将事情埋在心里不说,萧序安自幼便拥有揣度人心的能力,可如今却在最需要揣测人心时束手无策,他好似从未读懂卫梨,他的了解和掌控似乎随时都会失效。 远处的空中爆发出新一轮烟火,璀璨夺目的闪亮映出两人依偎在一起的通红双眼,太过可惜的是,萧序安和卫梨的感情越来越乱,心事重重,阴影滋生。 那些人看阿梨的眼神令萧序安愤怒,他想拔剑割下所有人的舌头,刺烂他们的眼睛,这样就不会使得阿梨听到烂七八糟的言语,阿梨不会失态,那些目光中的鄙夷算计,刺激着萧序安胸中的戾气, 他大抵也是随着卫梨的变得“疯癫”了。 马车行驶回府中,才刚将卫梨送至居住得院落,萧序安便再也控制不住胸中郁气,舌头率先感知到腥若铁锈的味道,他嘴角渗出通红的血丝。 这样子的萧序安,看起来竟多了几分骇人的偏执。 萧序安呼吸不稳,他沉沉看着比他还要沉默的卫梨。【】 5、浮萍 侧妃娘娘好像是又病了,祭月节这晚回来后,萧序安和卫梨的脸色都不大好。 太子府上接下一道圣旨,是册封侧妃卫氏为太子妃的内容。 府中上下得知这个消息时,并未有太多惊诧,反倒是一种早该如此和本就如此的坦然自若, 这偌大的太子别院,有谁不知道侧妃娘娘和太子妃并无甚区别呢?更何况殿下仅有这么一个女人。 多年来,情意始终如一,不曾改变。 不是没有人揣测过什么时候卫梨会失宠,也不是没有胆大的婢女为自己搏一个前程,哪怕是时至今日,京城中仍有贵女对太子妃的位子跃跃欲试。 这些各式各样的心思,在圣旨传出后都生出几分唏嘘。 “没看出来,他倒真是个情种。”白衣男人饮着热茶,发丝随意披散,一举一动间皆是风雅,和大部分男子给人的印象不同,此人反倒是生出女相,这倒算稀奇。 “我们去派人和这位太子妃接触一下?”席坐在对面的女子通身黑色,发饰琐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冷冷开口后又说:“你这幅鬼样子,令人作呕。” “哎呀,妹妹说话真难听”,男子铃铃笑后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微尘。 天越国是当世大国,其他国家和外族只能选择依附或者被吞并,然天下纷争,谁说的清是其间的局势变化呢,譬如说现在的南坞族人,用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去渗入除天越国之外的其他势力,不曾休止不择手段的去谋求南坞族的繁盛。 这次来到天越国的人,是南坞族的少主和圣女。 “不过,你想去接触太子妃的想法可是不可行哦,想必这天越国的太子殿下早就将他的太子妃保护的密不透风呢。” 萧序安确实又加派了暗处保护卫梨的人手。 四方楼卫梨的突然失控,萧序安将原本的护卫发配到暗阁,几人受过惩罚后被派去别的地方。 他新给卫梨的一批暗卫,来自多年来保护他的近卫,比原先更强大,更忠心,尽管卫梨这几年出门的次数越越少,府中也犹如铜墙铁壁一般,可不详的预感就像是未曾降下的天雷一般,时刻带给萧序安未知的恐惧。 说不清楚这种心颤的源头为何,这种不可言说更为慑人。 自祭月节之后,萧序安急火攻心吐血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他避开卫梨,因为萧序安曾记得,自己之前有次处置叛徒时,卫梨慌张的步伐、和惊恐的目光,她怕他,那是一种避之不及的逃离,连续近月的逃避和拒绝他的触碰,起初萧序安并不知晓卫梨为何会如此怕他杀人,皇城之中,位子越高,越有数不清的人命落在手上,无论男女。 他那位以贤德称颂的母后,也是连孩童都不会放过的狠辣之人。 贵族子女之间,近亲兄姊,前一天共同挂着和善的笑意一起出去游玩,第二天就有可能因为冲突去想办法毁掉对方。 当年卫梨的害怕留给萧序安的教训,是不在卫梨面前处置他人,是不要让卫梨见血。 他向卫梨的保证,日后定要宽明仁善。 事实上,那只可以作为帝王伪装出来的治下手段,而在百姓称赞和大臣认可的背后,积蓄着更多的冷冽与算计。 秋风瑟瑟里,霜深露重,白日的时间变得更短了些,太子府自接下圣旨之后,和从前的唯一变化便是对卫梨的称呼,穿越这十年里,她作为孤女和萧序安相识相知,身份几经辗转,侍女也好,太子妃也罢,卫梨从前便未曾在乎过,现在的她更不会在乎这些。 以往的岁月,她在乎的是人,现在这些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回家,以及回不去的极致孤独。 卫梨坐在木凳上,桌面上是新送到太子府的乐坊话本。 透过窗棂,可以看到院子中的枝叶花草渐渐走向凋零,惶惶天地间,草木终究要零落成泥。 她也一样,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情况,或许也会随着积郁漫漫颓败。想到这,卫梨心中反倒是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卫梨变得更加不爱说话。 前段时间里,她还会问问婢女今日做什么饭菜,或者是让婢女通穿下下顿吃什么的想法,这两日在得了太子妃的位子后,她反倒变得更加少语,面色上亘古无波,没有什么能让太子妃过的开心,金银珠宝,精湛首饰,新奇摆件,各式各样的东西如流水一样送到这处院子,当踏入太子妃的屋子里,来往婢女几乎每一次都要压抑着心中的惊诧,这样被金尊玉贵骄养起来的女人,她到底在不开心什么。 荣华富贵、身份地位、夫君宠爱,都有了,几乎是这个时代女子所能追求的一切,全都没什么代价的放在了卫梨这里。 卫梨常常自己坐在屋里,望向窗外发呆。 她目光凝视的方向,常常是一片空白的天,那里是彩雨和绘雪无法得知的,永远的远方。 从前在现代的时候,卫梨上学时偷偷看了很多的小说,那些穿越故事里大杀四方成为一代天骄的故事,她看的心驰神往,也会做出幻想自己穿越了会怎么样。 当卫梨真的没有什么预兆的来到古代后,她不是没有过难以言喻的兴奋,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是最为特别的存在。 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年却没有办法保持一生,她所寄情的人,喜欢的山水其间,在与十八岁之前的那些记忆相比,都太微不足道了。 这里不是家,她只不过是飘飘浮浮的异类。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独特思想和经历,她的生命,在现代的时候已经塑造好世界观和价值观。 卫梨在这里,却还是不能心安理得的适应这里,时至今日,她仍然见不得杀人之事,见不得狠毒算计。 卫梨也心知肚明,如果没有遇到萧序安,她早在穿越之初期开心的游山玩水之时,很快化作一抔黄土。 从前种种,化作绵绵焦虑,她没有一点办法,只能任凭时间转动。 卫梨甚至在萧序安面前,再露不出一点真诚笑意,明明。 明明从前,卫梨无所保留的和他相爱。 关于穿越,关于异世,化作认真的玩笑嘻嘻讲出来,那时候卫梨并不知道萧序安是否相信。 太过荒诞,卫梨亦没有超脱时代的能力,她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在全然陌生的世界,她已经足够幸运,有萧序安来保全卫梨。 可萧序安无法感同深受卫梨这种飘零,甜蜜的时候觉得没什么所谓,爱意压倒一切,爱情却不能长久的压倒一切。 - 朝中事务最近又多,萧序安还收到密信,南坞族进来动作频频,来者不善。 派人查探了刺史一家,还有皇商冯家,一切都很正常,这样的正常却实在是让人关注。萧序安无法忘记四方楼那晚,阿梨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后的失常。 阿梨又提起太多年前的字眼,荒诞中透露出悲怆,不可避免的勾起萧序安的恐慌,他和皇帝做了交易,拿了太子妃的圣旨,本意是为让卫梨舒心一些。 可她仍然不在乎,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在不在乎。 “我喜欢你,答应和你在一起,就不会纠结身份称谓,现在你是太子,我可以是府中侍女,也可以是太子正妃,这些我都可以。 但是你必须要对我一心一意,我们那里的男女只能拥有彼此一个。 我知道我的要求对于你来说可能很过分,但是我的观念里,爱一个人就只能爱一个人。你若接受,我们从今往后便是夫妻,你若是不接受,就不要给我承诺和我在一起。” 那时天色湛蓝,风也温柔,年少情意,热切明亮。萧序安紧紧抱着卫梨,答应了一声又一声,没有一点点迟疑。 - 窗外荡进来缕缕凉风,吹动着木桌上的纸页,细细碎碎的声音,和着从外头大步流星的脚步声。萧序安从外头回来后,先去了厨房,查验好无毒后,他亲自端着厨房备好的补品来到卫梨院中。 他坐在卫梨身侧,将汤粥盛出,几碟东西样样精致,比御膳房那边还要珍奇。 厨房那边在菜式上下了心思,不停地琢磨出时兴的花样,换着法儿的希望太子殿下爱到心坎里的这位新晋太子妃更开心一些。 “阿梨,我们先用膳吧,你看看,这些都是你爱吃的饭菜,快尝尝味道怎么样。”萧序安语气轻快,没有将外头事务的一点阴云带到卫梨面前,但一仔细听听萧序安的声音,能察觉到里头的丝丝轻颤,有着些许的哽咽之意。 他的阿梨,更清瘦了,薄薄的身躯,抱起来都会被骨骼硌到手。 张太医说人有郁结之气,重要的不是熬汤喝药,而是从心底将压抑着的事情排解出来,心病,须得是用心药来医治。 阿梨的心病,是什么呢? 萧序安这些日子推敲种种细节,只能将答案放在穿越二字上,他或许是误解了其中意思,年少时阿梨曾和自己讲述,阿梨说不必追问她的父母亲朋,在这世间,仅有自身一人。他以为阿梨是孤儿,可阿梨上次听到“冯叶萝”这一名字时,似乎将音韵读成了其它字词。 阿梨是在寻找她的族人吗? 萧序安和卫梨说起些京城近来有趣的事情,谁家娶了新妻,谁家纳了小妾,哪家生出些夫妻相争、子女相对的矛盾…,种种故事,比话本里还要跌宕起伏,末了萧序安还会对比自己:“我不喜这些薄情之人,我会永远记得我和阿梨的约定。” 卫梨缓慢吃饭,耳边的声音一直未停,外头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在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逗他的妻子。 他似乎还有点别的心思,循循善诱:“阿梨,我想知道,你的父母亲族,是何处人氏?这些你并未和我讲述。”【】 6、浮萍 卫梨一言不发,瓷勺舀着汤粥,她吃东西的动作缓慢,仿佛是吃什么极难吃的东西需要硬噎下去一般。 吃到堪堪才一半,眼睫上遍布晶莹,食物更噎人了。 哽咽的声音响起:“没有了。他们不在这个世界上。” 在叙述这个事实时,卫梨只觉得胸腔中闷滞着一把锋利的刀,她的爸爸妈妈,如果发现唯一的女儿无缘无故消失了会怎么样呢? 漫长十载,卫梨简直不敢设想他们的反应,因为她觉得自己要疯了,平静的表象下是一潭随时颠覆的水,压在心头,快要呼吸不过来。 “阿梨!”卫梨被萧序安掰开手指,指甲在掌心流出深深的痕迹,点点血丝渗出,喘息间带着酸涩。 身上力气又卸去几分,她被萧序安用胳膊撑住,卫梨拿起一旁绢帕擦了擦嘴角,她露出难看的笑,她其实不想笑,但不知为何难过的时候反倒会下意识地做这种反应。 卫梨言语间呛来呛去,只对着这个世界最在乎她的人。 “殿下问这个干什么?” “如果殿下需要姻亲助力的话,这个太子妃位置可以是任何人。” 反正给她也没用,倒不如给真正需要它的人,也不枉这十年相护,没必要让萧序安为难。 她曾经让他那样为难,如今却不想再守着承诺。卫梨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离开太子府,大千世界,她总该出去走走,去寻找回去的方向,哪怕死在回家的路上。 还能回去吗? 卫梨知晓这种事情是渺小中渺小的可能,可也因自身能来到这里做出千万分之一的希冀。 可,万一呢,世界奇诡之事,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些超出人类凡俗理解的证明。 她真的很想回去,哪怕要去面对未来的未知,卫梨在这里能够养尊处优的做人上人,她却想回到现代。 “阿梨,你知道的,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她明明清楚,最近却总是说出些反驳的话曲解自己。 萧序安心中蔓延着委屈,到底怎么做,怎么说,阿梨才能好起来,萧序安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棘手难办的问题。 妻子为何言语间要竖起尖刺?她将事情塞在心里,却不和枕边人倾诉。 “阿梨,你从前说,我们既然在一起就要坦诚相待,可是我现在竟然不懂你在想些什么?”萧序安望向卫梨的手心,眼中含着心疼,目光勾勒她的掌纹,低头靠近,似乎离得近些就能看的更清晰些,他宽大衣袖下的手,自虐般的狠狠惩罚自己,和卫梨感受同一种疼痛。 萧序安被她身上的悲意伤到,这种痛苦,像是无形的鞭子一下一下不停地打在身上般。 夜色漫出清冷,屋内桌案上的掌灯发出并不刺眼的光。 萧序安伏在卫梨掌上,满眼里都是卫梨的样子,他盯着爱人的面容,不停地猜测、揣度,却是无论如何寻不得答案。 她的衣角在光的阴影里被死死抓住,眼眸里藏着愈来愈深刻的偏执。 太子殿下萧序安,的确是因为一个女人变得失常,他知道,却不阻止这种陷落继续,早在很多年前,在清澈溪流边,看着光脚玩水笑意烂漫的卫梨,萧序安就已经允许自己的生命中出现偏离掌控的东西。 可是萧序安这样的人,被他爱上,是注定不死不休的,哪有半途而废的分离之说呢? 萧序安心中积攒着更多的情绪,面上依旧如常,眼眸中盛满被拒绝推远后的难过。 卫梨垂下眼皮,近乎被萧序安的神情刺到。 是自己把他变成这样子的,如果不是这种离奇的穿越之事,他们不会相遇,不会因为喜欢在一起,更不会有十年的苦乐哀怨。 卫梨的精神变得不正常,萧序安亦是如此,两人都被爱与被爱的枷锁牵绊着。 卫梨主动摸了摸萧序安的眉目,指尖描摹轮廓:“萧序安,不要继续爱我了。”太子殿下闻言一顿,上身往前,下巴搁在了卫梨肩颈处,他尽量保持冷静。 萧序安这个时候甚至不敢去直视卫梨的眼睛,怕看到不耐的表情和对自己的嫌弃,哪怕是一丝一毫,他都无法接受。 同一时刻,阴沉和晦暗浸入眼眸,卫梨看不到的眉眼中压抑着戾气。 男人用双臂环抱着卫梨,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他呼吸渐渐粗粝,语调却出奇的平静:“你想都不要想,阿梨,你说过的,你说我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他固执的将卫梨抱在怀里,鼻尖蹭着柔和的青丝,这动作是萧序安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小心翼翼,带着亲昵的渴望。 说了的话就要信守承诺,萧序安没有问卫梨这个时候是否还爱他。 他怕阿梨不再爱他。 迷离的、漂泊的喜欢,很淡很淡,她会怜惜自己的痛苦,可也会在情绪波动里保持理智,阿梨没有以前那么爱他了,萧序安无比清楚的意识到这件事情。 他不能接受。 - 天越王朝中局势复杂,皇帝迟迟不肯放权,对待几个儿子如同养蛊一般,太子萧序安是一方,近几年另一股强劲的势力是以宁王萧文舟为首的派别,其母为贵妃,外祖父是江南有名的富商,以强势财力笼络着不少效力的人。 萧文舟的王妃是丞相府的大小姐,才貌双绝,曾与将军府的嫡长女并称为京城双姝,前者嫁进皇家,后者因太子心有所属后蹉跎几年下嫁寒门探花。 曾经的绝代双娇,结局未免让人唏嘘,将军府和太子一派生了嫌隙。 “长渊,这道圣旨,换你去治理赤河水患。”不日前皇帝和太子的交易,即是如此,赤河位于淮山以南,前日连绵不断的雨季,冲断了多处下游河堤,当地百姓流离失所,督水吏不知所踪。 当地赈灾济贫早有贪腐循财窠臼,官府人士错综复杂,与富商勾结,灾民暴动,一波连着一波,近日里快马加鞭的消息不停传到朝中。 这不是什么好的差事,对于太子殿下来说,处理不好,民心抱怨,百官恐会奏折无数,宁王一派必定落井下石。 这是封妃圣旨的代价。 皇帝很满意萧序安这个儿子,但是男人如此迷恋于儿女情长,他无法交出江山给一个被女人左右的继承者。 “若你不愿去,朕今日就当你未曾来过。明日亦会宣出一道圣旨,将军府的嫡次女与你天作之合,宜为太子妃。” 这是皇帝萧平山给萧序安的选择。 - 夜色深深,萧序安欲揽着卫梨入睡,又怕她睡不好,最终只在床榻上和她一齐躺着,棉被下的两个人隔着距离,言语间不曾有夫妻间的亲昵暧昧。 似乎是对方不存在,又似把对方当作无关紧要的人,阿梨是这样,她总是把自己当成能推开的选择,如果没有那么喜欢了,就可以选择来放弃他,旁人都说是太子殿下不知分寸宠爱一个女子,可是谁又能知晓殿下也常会患得患失呢。 不知时间过了几刻,身侧渐渐传来平缓的呼吸声音,她睡着了,萧序安轻轻的、慢慢的侧过身子,朝着卫梨的方向更近了些。 又不敢太近,动作上小心翼翼,显出笨拙,萧序安生怕把人扰醒。 萧序安用指骨轻轻的碰了碰卫梨的脸颊,只是一下,而后又轻轻一下,待看到卫梨微颤的睫毛,萧序安刹那收回手,凝视着卫梨的面容。 他的触碰,最终只是抚着卫梨的长发。 月色温柔,眉眼温柔。 眸中的深处,是萧序安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渴求。 爱他,永远爱他,不可以说分开。 - 宁王府内奢靡无比,府内侍卫将其把守的若铜墙铁壁,尤其是主院,只有萧文舟信任的人才可入内,内里设置议事房,萧文舟的谋士为他谋略时就在此处。 “眼下萧序安即将启程,殿下理应趁此机会取其性命。” 说话的人是裴立,一身青衣,面容寡淡,放在人群中却有会格外显眼,溢出浓浓书卷气,这人心思和手段并非他的外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早年多次科举失利,生了魔怔,被萧文舟请做王府谋士,宁王于裴立而言,是知遇之恩。 裴立说这话深得萧文舟心思,太子位置上的人,可真是太碍眼了,每每想到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自己,萧文舟就觉得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 他母族若不是差了些,怎么会这些年来被太子压在下头,明明自己更适合登上那个位子,萧序安一个耽于情爱的人,凭什么和自己争。 该死的将军府,萧序安都娶了别的女人把她送上太子妃位了,叶老匹夫即使和萧序安交恶也不肯屈就于自己。等以后把他们都杀了。 萧文舟心想,他还要把卫梨那个女人夺过来作为姬妾,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稀罕的地方值得萧序安如此。 心中虽意如此,但是有些事情偏偏急不得,萧文舟开口:“赤河州府,府尹是我们的人,等到了那里,天高皇帝远,再行事如何?” 裴立慢条斯理道:“裴某认为,天灾水患,葬于江河之中,是任谁都无法预料的事情。”【】 7、浮萍 对于卫梨来说,整个皇城最为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是太子府中,萧序安此次出行赤河,势必时间在三月以上,离开在即,他唯独放不下卫梨。 他与卫梨之间的事情尚未解决,两人之间理不清的千丝万缕。 在离开前,萧序安将玄影司给了卫梨。尽管此去赤水必将重重险阻,他还是打算将手下势力最为精锐的部分留在皇城。 萧序安是这样打算的。 他在出发前一天和卫梨和盘托出:“阿梨,你放心,我把他们留给你,他们会将你保护好。若是你看不惯谁,或者你出去谁要是欺负了你,你便直接派人杀了他,不必在意后果。 如若三月后我仍未归,他们会护着你离开,盘缠和宅院我都准备好了,就在江南洛城,你曾说那里风景美丽,我不在了,你就去那里生活。” “你在说什么?”被萧序安的话惊到,卫梨疑惑:“你不是太子吗?” 多日连续心神不宁,卫梨反应了一会才领会萧序安话中之意,他遇到了困难,他要离京去处理皇帝安排的事务。 治水一事,祸患关乎天灾与人思。 因太子殿下一意孤行,将军府袖手旁观,皇帝频频施压,宁王虎视眈眈。他曾经惩治过的世家也未尝不会趁乱作祟。 此去千里,危机四伏。但是,萧序安不得不去。 萧序安并非是被推上高位的无用之人,他去过边关、剿过匪寇,以往更危险的时候不是没有,可近来总是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的预兆一样。 未知的恐惧似是悬在上方的刀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又不知它是否存在或消失。 卫梨眼皮抬起,她目光汇聚到萧序安的脸上时,恍然发现对方眼中的隐隐疲惫,眼白血丝,眼下青睑,萧序安所承受的莫大压力,以一种直白的方式暴露在卫梨面前。 这些时日以来,卫梨未曾在意,等看清后,难免胸中涌起酸意,心脏位置像是被细细的长针扎了一下,刺痛的感觉涌上眼角,眼眶蓄出湿润。 她终究做不到对萧序安视而不见。 卫梨所佯装的,所希冀的,那些虚无缥缈、玄乎其神的,在真实的人面前,对比依旧明显。 她以为自己完完全全不在乎萧序安只想回家,可是家真的回不去了,这些年来一直陪着她的人是萧序安。 卫梨清清楚楚的知道,曾经她多么喜欢这个男人,这是她在异世时空唯一的牵绊。 “一定要去吗?”卫梨重复问了一句萧序安。 时隔数月,卫梨的目光终于切实的落在了萧序安身上,这样的真切,萧序安感觉身体不那么难受了,就连前胸内的压抑都卸下去很多,他能明显的感受到这一刻卫梨的关心,是如此的真实。 对于爱和不爱有没有感情的事情,是能完完全全觉察到的。 萧序安不说话,他将冰凉的、染了尘灰的外衣脱下来,用洁净的、温暖的部分去靠近卫梨,将人抱到怀里时,力度大的惊人,卫梨差点呼吸都受阻,他变得这样热切。 耳廓处传来毛茸茸的触感,萧序安蹭着卫梨,带着不安的试探,小心翼翼将卫梨的金丝环玉发簪摘掉,长长黑发如瀑般散落开来,散出温馨香气。 卫梨被抱得更紧了些。 她感知到耳垂的濡湿触感,和淡淡痛觉,萧序安舔着她的耳朵,咬上了卫梨的面颊,像是小动物那般的表达不满,又不敢太将尖牙露出来,最终柔软的嘴唇轻轻亲着她的眼皮,极近缱绻,极近不舍。 一定要去的。 萧序安没有回答她,却是不停地在卫梨身上表达不舍,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从阿梨的眼睛中看到爱和喜欢了,哪怕是此刻怜惜和关怀居多。 这样也足够表达慰藉。 耳鬓厮磨,呼吸交缠,衣服松松垮垮却又始终没有褪去,萧序安害怕自己失控之余露出掠夺的本色,极端占有,极端控制。 “阿梨,我可以抱着你睡一会儿吗?”萧序安问她。他想要抱着她,在临行之际,静静地和卫梨在一起,这样的,带着爱的拥抱。 他不能在此刻渴望太多,这不是时候。 其实萧序安不该如此着急,朝中局势才刚刚稳下来几分,密报中南坞族介入天下局势,他与宁王的争斗尚未停歇, 他太着急了,在卫梨的反常变化之后,急于以把太子妃这个称谓落实在卫梨身上,他可以等,可以待登基之后,他始终不愿意和叶氏一族绑定姻亲关系。 执意将一个不被认可的女人纳进太子府,让她步步高升,最后还将正妻之位给了她。何必呢,单单侧妃已是一个孤女的至高尊荣了。 汲取着卫梨身上的温度,萧序安获得了莫大的安宁,他舍不得放开,恨不得将人抱得更紧一些,“萧序安,我要喘不过气来了。”卫梨叹息出声。 “对不起,阿梨,”萧序安赶忙松下力道,却不肯把人放开,他去看卫梨的表情,并没有看到类似于厌恶的东西,是以又将怀里的人稳稳揽着,萧序安贴着她。 这种感觉,让卫梨想起像是宠物对主人的依赖,一旦主人给了宠物好的脸色,宠物就会“得寸进尺”的去黏上主人。 借着光亮,萧序安的容貌清晰的落入视线。 好像已经很久,自己没有仔细看过萧序安的样子了,曾经那么的喜欢,爱不释手的表达对他的喜欢,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人,鼻梁和眉骨彷佛是由女娲精心雕琢,是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当注视着人的时候,眼眸里像是盛满了星星,下颌锋利,脖颈修长,哪哪都好看,哪哪都合心意。 他怎么是这样异世时空的人呀? 可如果不是,卫梨穿越过来又如何遇见萧序安呢? 缘分无法预料,缘分妙不可言。 卫梨感知到自己的情感变得柔软温和,她主动往萧序安的方向倾靠,双臂环至他的后腰,亲昵的给予回应,卫梨用左脸碰了碰他的右脸,萧序安的反应更大,侧过脸吻上了卫梨的唇,由浅入深,力道很大,唇角变成殷红色,舌与舌摩挲,急促的回应带来声响,两人难舍难分。 吻了好久,快要无法呼吸,萧序安舍不得放开卫梨,他的眼中氤氲着雾气,瓮声瓮气带着哽咽:“阿梨,我真的很爱你。” 他真的很爱她,所以这段时间的每时每刻都如同如坠冰川,冰凉的没有一点暖意,胸腔常常压抑,快要痛死了,她怎么能不再爱他呢? 可是她现在只是变好一点点,萧序安就觉得很是开心了。 后日便要出发赤河,皇帝给他选择的时候,萧序安并没有不欲去的想法,然而此刻抱着卫梨,他真的不想离开京城了。 萧序安继续亲她,尤其是卫梨的眉眼,被啄着,他喜欢看阿梨眼里放着自己的样子,喜欢阿梨在这样的亲昵中迷失,喜欢她为他失控的每一个小动作。 “我同你一起。”卫梨抚摸着萧序安的眉心,淡声开口,只是随意一句,一时之思,便做下决定。以至于萧序安完完全全没有反应,他的眼瞳中露出迷茫的疑惑。 “阿梨,你刚刚说什么?”自己好似没听清楚。 “萧序安,你不是要去治理水患吗?我与你一起,我们一起去赤河。” “不行!你怎么能去?”萧序安声音冷冽,还有转瞬即逝的戾气,他深呼吸,让自己冷静,情绪来去转变的太快,以至于萧序安的面颊上都染上了薄红,“阿梨,不要和我开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卫梨拉他的胳膊,附上手掌捏了捏他的关节,她看到萧序安的虎口处是一些舞刀弄枪的陈年茧子,“你既然去,我便能去,你为我安排的那些有什么用呢?” 此番赤水之行,就算是卫梨这样从不参与权力纷争的人都能预料到自己会成为众人的靶子,她本就是在萧序安的羽翼之下的软肋,无论萧序安布置的多么周到,只要萧序安离开,就会有出现疏漏的地方,就算是只是一会儿,也有意外发生的可能,拿捏住卫梨就等于拿捏住了萧序安。 卫梨自觉身体不够康健,力气有限,学了三脚猫的功夫恐都顶不住一刀一剑。 她跟着萧序安一起,才是最安全的,这也是卫梨所能想到的,继续陪着他的方式,无论如何,他为自己挡下十年风雨,自己没有独居庭院深户的理由。 黏糊着的两个人分开距离,萧序安极其认真:“阿梨,你可知我此次离京,宁王会想千方百计至我于死地吗?” 宁王势力愈发庞大,野心不断膨胀。 “萧文舟意欲杀你难道不会杀我吗?”她说的轻飘飘的,话才一落,萧序安便拧起眉宇,横生冷意。 “萧序安,我与你一起,我们本就夫妻一体。” 卫梨又被抱住,或许是这句话中夫妻一体令萧序安心生愉悦,他就是这样喜怒无常,被卫梨的一点一滴牵绊。 “明日我便把你送到江南洛城。”萧序安的手掌在卫梨背上轻轻拍动,像是在诱哄寻常人家不听话的孩童,于他而言,最怕卫梨这边出现事端,即使他的安排和留下的人能在皇城极端混乱的情况下也能将卫梨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可是若有万一。 事事皆有万一,萧序安不敢让卫梨处于这里危险的漩涡,尤其是他不在的情况下。 “若你不让我跟着,或者直接送我去洛城,”卫梨的视线与萧序安的目光相接,她语调缓缓:“萧序安,我们便就此分开吧。”【】 8、浮萍 太子请缨赤河水患,朝堂上下反应不同,倒是宁王早早的到消息,等真的确定以后颇有些放下心来的畅意,掩饰不住的欣喜和雀跃,大义凛然道: “儿臣自惭羞愧,比不上长渊深明大义,此去千里,必将遏止水患,造福于民,利我天越百姓生计,护国都安宁。” 朝野上下,静声一瞬,至少有大半人看向萧文舟的方向,就连忠诚的保皇派都在看“热闹”。 这些朝臣中,为宁王效力的,自当是支持,脑子里谋划着太子去而不返的画面,站在萧序安这边的,眉宇落下阴沉,忍着不解。 太子殿下近来总干些蠢事,他们还得知萧序安挥斥金银在建观月楼,简直是昏了头脑,殿下怎么会在越来越拎不清事情轻重! 现在是论功行赏去治理水患博得帝心的时候吗?赤河水患,那就是个明晃晃的鸿门宴,现下天气渐凉,水患是那么好治理的吗?一去一回之间,皇城之中会发生多少变故。 最明显扬出情绪的莫过是赵刺史了。 前些时日祭月节之后,幺女回来笑意盈盈地说自己见到了太子殿下,且太子殿下还上前主动与自己搭话询问是哪家姑娘,还说那天时问了表亲冯家的小姐。 这代表着什么? 自然是太子殿下有意和赵家结亲啊! 赵方世仔细琢磨了一下,自家幺女虽不及曾经的京城双姝那般花容月貌,但兰悠自幼偏爱诗书歌赋,知书达理,才气横溢,兰悠温婉大气,自然能配得上侯府勋爵之家,若是殿下愿意,太子妃的那位置也未尝不能够一够。 赵家也是世家大族,祖上还出过宰相太傅,后边是凋零了几分,可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呢。赵方世明面上始终未曾站队太子亦或者是宁王,朝堂中坚定的保皇派赵家便是占得一席位,这太子殿下未来皇帝也是皇哎,只要能深刻的绑在一条利益大船上,那些清规祖训算什么。 该违背的时候,就得违背。 刺史大人迫不及待的向萧序安表达谄意:我赵家现不及将军府权大人多,但亦有能人可用,表亲为商贾人家,金银钱财常常须得行善才能挥霍几分,若殿下愿意,赵家和冯家便是殿下的人,兰悠为妃,表姊冯氏叶萝为侧,皆是我赵冯两家的心愿。 可惜,他躬着身子被狠狠瞪了一眼后,还得了太子殿下的扬言一字:“滚”。 赵方世的美梦更是在封妃圣旨之后变得碎碎的。 如今太子殿下反常远行,凶险万分,赵刺史心里冷哼:“活该!” “哈哈哈哈哈,长渊志向高远,心思纯善,”皇帝乐呵呵的,似乎是真的很满意萧序安此次主动解决朝廷难事,萧平山继续笑着道:“太子重情重义是天越幸事,诸位爱卿亦当向其看齐,携手一起解决朝中棘手之事。” 站立着的大臣有小幅度的视线交流,对高坐上皇帝的言语有些不解,这话的意思,是满意的夸赞吗? 可为何听起来怪怪的? 在位上的这位皇帝心思深沉是众所周知的事,当时萧平山继位的时候不打光彩,甚至还有不懂迂回的文人在朝上大骂萧平山罔顾人伦孝道,有违天理,清臣为表气节,撞柱而亡。 这么多年过去了,萧平山在皇位上稳稳当当的,高台上看着底下人争斗,也不曾出手干预,他乐意见得如此。 萧皇的话,只能听听,不能当作他想要表达出的真实意思。 如今来看,他是对这位太子殿下颇有些不满情绪,不然也不会出口说出这样明明是夸赞却包含着阴阳怪气的话来。 那这顺着皇帝的话往下夸肯定是不行了,可若是反驳说些不好的话又是明显违背萧平山所说出的话,真是难办,众人思来想去,把话茬一转:“臣听说殿下要在皇城长乐街尽头建造观月楼,如此大兴土木、铺张浪费,是否有悖于治水初心?” 宁王趁机发难,两手一摊:“哎呀!这为何有的人,怎么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呀?”萧文舟右臂屈回,拳头攥好后锤了锤胸口,做派与刚刚的大义凌然完全不同,现在是一副痛心疾首、忧国忧民的样子:“本王真是心疼在淮山以南正在受苦受难的百姓人家啊!” 萧文舟言语间情感充沛,眼眶里都带上湿润,大臣之间亦是做好配合,正准备参奏萧序安,这时萧序安开口:“既如此,皇兄便疏散些钱财为赤河受难百姓做些贡献吧。” “李大人想必也是愿意如此。” 李甫玉参奏的口还没张,被迫停下,哑着口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永宁宫响起,皇后叶婉手中的茶盏对着太子砸去,外袍染上点点水渍,萧序安面无表情道,冷冷看了眼面目狰狞的母亲:“母后若是叫我来发泄脾气,下次可以提前说一声。” 周围宫人退去大半,只留的是伺候了叶婉多年的家生子婢女和嬷嬷。 大气不喘,针落可闻。 母子之间这些年常常剑拔弩张,但叶婉这样生气的时候也是少见。 “萧序安!我看你就是因为一个贱女人迷了眼睛!”叶皇后疾言厉色,恨不得卫梨现在就死掉最好,话还没落下就被打断: “闭嘴!” 方才太子殿下刚刚差点被砸到都没有什么情绪。“母后怕不是忘了,您早就说过,孤做什么都不需要你管。” 萧序安冷声警告道:“您若是再管不住嘴,孤不介意送您去行宫颐养天年。” 叶婉用手指指着萧序安的脸,眼眶中的瞳仁气的几乎要突出来,因为剧烈呼吸导致胸闷头晕,被嬷嬷扶着后大声道: “你知不知道郑贵妃那个贱人和她生的孽畜儿子整天就想杀了你!你一意孤行和外祖家迟迟不肯和缓,那个叫卫梨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为她做到这样!” 卫梨到底有什么好,这个问题一直缠绕在叶婉的思绪里,多年以来经久未散,她养出来金尊玉贵的太子,不管不顾地将人接进太子府邸, 那时候皇后只当自家冷冰冰的孩子开窍了,不曾有什么阻拦,反而乐见其事,可谁知萧序安竟然要推了和将军家嫡女的婚约,叶婉见父亲大怒,安慰说太子只是一时迷了心窍,多送些个懂事的侍女进府就好了。 事情交给叶皇后去办,出乎意料的萧序安态度强硬到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甚至叶将军的质问和发难之事,萧序安也完全没有丝毫松动。 他们意识到,一直以来在掌控之中的人失控了,甚至亮出獠牙不惜和亲族做对。 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萧序安容不得任何人插手他的姻亲关系,即使连一向爱看热闹的皇帝不肯承认那个女人也无济于事,渐渐的众人皆知,太子殿下钟情于一个女人,只钟情于一个女人。 他为她求来一道道圣旨,身份上一点点往上升,直到前些时日的封妃圣旨,明目张胆的告诉别人,他就喜欢这个一个人,外头风言风语、暗潮涌动,都传不进去固若金汤的太子府邸。 叶将军秘密进宫,给这个当皇后的女儿下了通牒,要么再生一个孩子,要么让萧序安生个孩子给他们养,不然叶家会考虑扶持其他皇子。 虽急,却也拿萧序安没办法,这只狼崽子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狼王了,叶婉更是不可能再生一个儿子和现在羽翼丰满的宁王相争,叶将军口不择言说出这样的话,本就是对萧序安这个外孙还报有希望。 只要他愿意给叶家女儿腾位置,那些过往芥蒂便当是小打小闹罢。 一方歇斯底里,一方只做旁观,这样的母子关系,没什么孝道可谈,一刻过后,萧序安见叶婉正常了些,他开口:“母后晚些早点休息,儿臣还要准备去赤河,先行告退。” “站住!”叶皇后将人叫住,她控制自己的表情尽量不那么狰狞,可这份迟迟无法宣泄的怒火与不甘仍旧交织着,因此神情更加显得怪诞。 她缓下语气:“你去赤河之前,把卫梨送进永宁宫来,本宫帮你看着,以免被其他人拿捏到软肋。” 叶婉又补充一句:“本宫是你的母亲,不会害你。” 宫灯明亮,烛火把人照的清清楚楚,再怎么佯装出和善,其间晦暗心思也是显露无疑,萧序安瞥了一眼这位雍容华贵的母亲,留下一句“儿臣告退”转身便走。 “咔、咔、咔…” 碎了一地的瓷壶茶盏,叶婉发疯的声音伴随着萧序安离开永宁宫后变得更大,外头候着的宫女太监把头低的更低,更有甚者和旁边的小姐妹互相瑟瑟发抖起来,他们深知,这位“贤德”的皇后娘娘,惩治起人来是多么的很辣无情。 “嬷嬷!你看到了吗?本宫的好儿子从来都不听本宫的话,父亲还逼迫本宫,本宫心里苦啊!”叶婉在自小陪伴她的嬷嬷面前露出疲态,不顾忌形象的含泪倾吐,她倾诉着小时候自己被叶将军逼迫学各种不喜欢的女戒和女红,自己和心仪之人不能有所结果,入宫以来学会了各种狠毒手段,还抱怨自己当年对长渊是差了些可也是没有办法,不然皇帝的宠爱都落在郑贵妃身上他们叶家的荣耀如何亘久恒常...... “娘娘您起来,小心别被地上的东西碰伤。” 嬷嬷心疼的将人扶起来,谗着叶婉往一旁清净的地方坐下。 身后华丽的凤仪宫宫殿渐渐隐没,如今的太子殿下并不在乎他与叶皇后和叶将军的情意牵绊,萧序安往宫外走,尽管听见几句叶婉的哭诉,但是他不曾回首。【】 9、浮萍 这些年来,萧序安和卫梨讲述关于自己的过去并不多。他本身的性格便不是多言之人,生在皇家,早早便成了一副多思谨慎的性子,虚伪的皇帝、阴晦的皇后,还有一群视他为傀儡的世家。 种种利益纠缠,种种权衡算计。 曾经卫梨同萧序安道出她在这个世界仅有自己,再无其他亲朋,那一刻萧序安是感同身受的。 萧序安忆起当时他本就已经产生名为喜欢的情绪,在卫梨开口后自己的胸腔更是灌入酸胀,压着一口悬浮不上的气,是一种终于找到同类的共鸣,还有可以完全占为己有的扭曲。 萧序安不信神佛,却也在年少时跟随皇帝一起去法寺进行参拜,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在旁室取了签文,下下签的标识格外刺眼,好在没有被其他人看到,萧序安将木条折断后踩在脚下,他挥袖往外走,皇帝和他的郑贵妃正夸赞着得到大住持赠福的萧文舟。 萧文舟比萧序安出生的早,这对于贵为皇后的叶婉来说,是一种绝对的耻辱。 小太子殿下被叶婉掐住胳膊,拽向一边,然后被骂,他记得自己很疼,也常常疼,但是他很小,反抗不了任何人,母亲说“你这个太子全全仰仗叶氏一族,不然你连宫女生的孽障都比不上”。 年纪仅有几岁的太子殿下穿着薄袍素衣,最外边由皇后准备的祭拜装束并不合身,他长得快,在叶婉又一次把他的胳膊掐青了时,萧序安心想,总有一天他要把所有的下下签折断,他还要把叶婉也关到小黑屋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凉风习习,出来皇宫后的温度更低,太子殿下穿着卫梨曾买下的石青色披风,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是一朵盘锦丝线绣制的梨花,歪歪扭扭的阵脚。 笨拙,温暖。 萧序安记得与卫梨的点点滴滴,记得感受到的每一分纯粹爱意,他从来没有被人毫无目的地真心相待过。 萧序安自诩不是良善圣人,他曾经亦是将所有的都归入能算计的和无用的,萧序安不在乎自己的姻亲,只觉得和将军府结亲有何不可。 对方视他为掌中傀儡,萧序安自己何尝不是将叶家的兵权视为囊中之物。 可惜世间种种世事多变,他没有预料过自己会在穷途末路的时候遇见一个女人,更不会料想当年遥遥一见的人会在生命中占据的分量。 起初风言风语试图以言论压下太子殿下的“荒谬”行径,甚至有依附于叶家的家族为了讨好派出杀手,这些都被挡了回去,没有出现在卫梨面前,卫梨自己也永远不会真正的知晓,萧序安这些年给她的庇护在细节上是什么样子,更无从得知萧序安得罪了多少人。 阿梨担心她自己独留皇城之后的处境,萧序安自己也不免顾忌,他害怕那些从前的所作所为,会报复在阿梨身上,那种后果,单是想想萧序安就觉得自己要疯掉。 宁王殿下羽翼丰满是不假,可是太子殿下这些年又不是什么都不做,萧序安早就不是那个被叶婉掐出满身淤青,被萧文舟戏耍的小孩子了。 他有自己的兵将,培养了一批忠心不二的暗卫,在天越王朝排布情报网,与不同的朝臣斡旋。 就算借着出身得了太子的位子,可之后坐稳,绝大部分都是依赖于萧序安自己的手腕能力。 可是,萧序安的软肋也极其明了,皇后知道,所有的人都知道,若是最开始的那一两年或许还有人以为是萧序安放出来的烟雾,作为一个迷惑众人的幌子,然而不是,太子殿下是用尽心思护着那个那个叫卫梨的女人,不惜和其他世家做对,不惜和外祖家做对。 极其用心的,用实际行动告知所有人,对卫梨的针对他都会不惜代价地报复回去,不计后果。 萧序安总是觉得做得不够好,做得不够多。 通身漆黑的马车行驶速度很快,在夜色降临的时辰里,坊间街巷热热闹闹,有走街串巷的小贩吆喝,也有下了学的孩童正在笑闹,各种声音渐近又渐远。 萧序安回到家中时各处院落已将烛火点亮,照亮着通向卫梨院落的青石板路,他衣袖中揣着从玉宝阁带回来的紫玉步摇,玉石质地细嫩,由工匠师傅在上面雕刻出梨花的形状,好几个人一起忙活,都耗时用了一月有余。 希望阿梨会喜欢这件物什,萧序安心想。 “明日晌午便要出发,你给我带这东西回来我也用不到呀。”卫梨收拾了些贴身衣物,彩雨和绘雪欲要帮忙的时候被卫梨拒绝在了屋子外头,隔着窗户,能看到一个走来走去的纤弱身影,青丝悠长,烛火勾勒出漂亮的光影,萧序安推门进来时,从身后将人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才将人拉着坐下,把步摇展示给卫梨看。 他动作认真,眸中含亮,像是小孩子得到了珍贵之物要分享给最亲近的人看那样真诚。 “你若喜欢它,便带着出行。”萧序安拉过卫梨的手,一一翻看她的手指,见没有伤痕后又把指骨一一捏过,轻轻摩挲,不愿放开。 卫梨也不抽回,任由她的手落在萧序安掌中,好在萧序安留给下另一只给卫梨自由活动,她摸了摸这套头饰,玉面光滑,这样的东西,她的首饰箱子里还有很多,各式各样的,各种巧思的,仿佛是不要钱般一股脑地都往这送,这些东西,穿越前只能在博物馆展览上才能隔着玻璃遥遥一见,如今她拥有数不清的珍奇饰品。 她也曾爱不释手,时间长了也变得习以为常,甚至在情绪上都是波澜不惊。 “阿梨,你不喜欢吗?”见卫梨没有太多反应,萧序安直接问她,似乎只要她说不喜欢便重新去寻找新的不要想一样。 “没有不喜欢,只是殿下你送的太多,”卫梨无奈摇了摇头,好在并未出现抗拒推阻之意,萧序安放下心来,他将卫梨的另一只手也拿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她的温度,声音中有多日被忽略冷待的委屈:“我总怕不够,也总怕你不喜欢。” “阿梨,之前你那样冷淡,我以为是你厌了我,”他的身体更有倾向性的靠近卫梨这边,继续诉说被冷待的委屈,“我不知道你真的不再喜欢我之后,我该怎么办?” 如果阿梨真的要离开自己,萧序安害怕失控的自己会做出难以想象的事情。 “我没有不喜欢你。” 从来都没有,只是我现在常常想要回家,日想夜想,想你的心思便被占去。 卫梨和萧序安依偎在一起。 她的目光落在了萧序安的这边,又看一眼外头已经升上树梢的月亮,皎洁清透的月光,和记忆里的故乡一模一样。 得到了卫梨宣之于口的说法,萧序安将人抱在自己怀里。 他侧过头,亲吻着卫梨的前额,见她合山眼睛,又亲上卫梨的眼皮,一下一下,乐此不疲。 这样近的距离,能看到阿梨轻轻颤抖的眼睫,纤长漂亮,萧序安用鼻尖去贴卫梨的鼻尖,左右活动间,彼此的睫毛互相碰到,忍不住睁开眼睛,然后眸中都盛满了对方。萧序安痴迷于这样的相处,渴望和卫梨的每一次触碰,喉结滚动间,衣扣渐松,气息灼热。 萧序安起身,将人横抱着行至一边温泉房,热气氤氲间,褪/去外衫,一起泡在了暖和的池子里,长发被浸湿后,一缕一缕的交缠在一起,两人发色不同。 比起萧序安,卫梨的青丝颜色泛浅,卫梨在前,萧序安靠在池子的是比上,从后边环抱着卫梨,只隔着一层白色薄衬,近乎是贴在一起的距离,各处反应都清晰的不行。 白色的水汽漫漫,在纤细长睫上生成细小水珠,卫梨在萧序安的怀里转身,她伸出手臂,环上萧序安的脖颈,主动亲上了萧序安的唇瓣,一点点咬住他。 萧序安愣了片刻后,周围溅起大片水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扣住卫梨的后颈,狠狠吻上去,萧序安眼眶通红,白皙的面积上因为刚刚的动作覆点点水滴,分不清是池子里的水还是他过于兴奋的泪水。 两人亲吻了很久,在温热的水池里,这处地方安静,是萧序安专门为卫梨建制的洗浴地方,以前的时候,也曾在里面胡闹过,萧序安在知晓阿梨有些地方很是大胆后,又像是发现了宝藏一般,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真诚、热切、善良,大方明媚...,萧序安能想到很多词语来描绘她,又觉得这些字词不能完全勾勒出卫梨的好来。 他喜欢这个人,觉得仿若是命定的珍宝,只要确定她出现的的时候,自己的过往一切生存逻辑都要重新考量。 继续贴在一起的时候,吻在往下方落,卫梨觉得像是有酥麻流经每条血管,她仰起头,身体后退,却被一双大手紧紧箍住,退不得半步。 “萧序安,别咬我...”, 萧序安自是不听,好不容易得到了阿梨的意愿,他不肯放弃一点,天知道这段时间自己有多难过,心脏疼,身体也疼,只要想到阿梨有离开他和不喜欢他的画面就全身难受,他压着自己的欲求,不敢表露半点,如今临走之时,又是要分开好长时间,单是想想,又觉得难受。 萧序安自己也没有把握好要不要带着阿梨一起去淮山以南,他想把阿梨送到洛城,可也怕阿梨说的那样会遇到什么万一,可若是将人带着一起,萧序安又怕他有自顾不暇的时候。 他何时这样束手束脚过呢?可是他却心甘情愿。 萧序安用绵软的布料给卫梨擦干净身子,他最终还是压着自己没有过分索求,回到床榻上后,萧序安将人抱在怀里,亲卫梨的头发。 最近他真的很喜欢亲我的头发,卫梨心想。【】 10、迢迢 翌日清晨,萧序安早早便清醒过来。 这一夜虽睡的时辰少,却也头轻目明,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踏实过了,只有卫梨在他身边时,对他笑,他才能安下心来,若是卫梨出了差错,单是想想这种画面就无法承受。 萧序安自决定去赤河后,便排布四方,安排人手,还留了人看顾着皇城这边的事宜,出现什么风浪,也好及时压下。 压不下也得能斡旋处理,做好着各种打算。 临行在即,千思万绪中还是想着阿梨。 若是阿梨和自己同去,一路舟车劳顿,当地人员混乱,还可能遇上疫病。 可阿梨难得对自己提出要求,还是这样的以喜欢的名义,他们自是一体,可萧序安总想着卫梨能够周全些,再周全些。 他看着怀中之人,目光温柔又专注,手指轻轻将她鬓边的碎发捋至耳后,萧序安感觉到心中的一片平和,这种平和的状态下让他沉醉,他喜欢这样睡醒后阿梨就在身边的安全感。 而不是前些时日那种若即若离的飘忽。面对卫梨偶尔飘散的眸子,和她以“妾”“殿下”相称的时候,萧序安只觉得惊惧,似乎那个时刻,什么都留不下他的阿梨。 坊间有羽化登仙的民俗故事,萧序安也曾听到过不少,传言中会有神明眷顾的人存在,多做好事,心怀纯善,就能在死后升仙,可惜萧序安手上并不干净,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数清楚沾了多少性命,有作奸作恶该死之人,亦有背叛寻利之人。 阿梨总告诉他,要当一个英明清正的人,萧序安每次乖乖的应下,可是他完全确定自己无法做一纯净洁白的太子殿下。 所谓行善积德,不过是安慰自身的平平言语而已,这世间多的是恶人步步高升,满族荣耀。 金色日光铺满地面,透出融融暖意,卫梨从萧序安的臂弯中睁开眼睛,她恍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此时场景。 沉沉一夜,她梦到了曾经在现代的生活,那梦太真实,缅溺于其中无法自拔,她行走在车水马龙间,用目光审看着所有陌生的一切,人群的称呼,众人的衣着,街边的小车,高耸入云的楼栋...。 她自出生之日起便习惯的东西,昨夜在梦中却是满满陌生,卫梨开始心慌,周围人影匆匆变得稀薄,她被排斥于世界之外,一切变得模糊,她惊慌着叫喊着,没有回应。 画面一转,是古代这十年的光影流离,她看到自己在祭月节抛下萧序安往外跑,踉踉跄跄、神色焦,她拉着一个女生,她似乎是听到了某个巧克力的品牌,可是周围人都觉得她像是个疯子,没有人给她回应...... 这是一个混乱的、孤独的、痛苦的梦。 卫梨从梦中醒来后,泪流顷刻间满面。 悲伤比从前时候更甚,以至于萧序安毫无准备,他第一反应将人抱住,轻轻拍打脊背,学着对待哄哭泣孩童那样的动作。 无措又难熬,就是这个样子的阿梨,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要令萧序安害怕,萧序安的指骨轻轻颤抖,不敢开口问卫梨梦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如何去改变,害怕探究出远超于自己掌控的事情。 不合时宜的,他脑中出现些曾经忽略的细节,太子殿下忆起曾经初识时候卫梨喜欢给他讲故事,说世间不只是一个世间,同时存在着完全不同的其他世界,那里同样有明月和繁星,人与人之间有爱恨别离,阿梨说她在的世界和他的生活完全不同,说他们二人之间的缘分和情意来之不易,要万分珍惜。 萧序安自是万分珍惜,毫无异议。 萧序安舔舐着卫梨的眼角,看她眼眶通红满是心疼,他先使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让自己的情绪得以正常,他又想起阿梨最近总是时不时说分开的话,无论真心还是玩笑,都难以接受。 凭什么遇见了难过的事情不和自己讲述。 明明是卫梨教的他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助,真诚相待。 可是萧序安却不敢在卫梨哭的时候露出一丁点不好的眼色,怕她误会,更怕她顺着说些“殿下若是厌倦...”“殿下若是不喜欢的...”这类的话。 已是天光大亮,冷风吹着间更显寒冷。外头的婢女侍从老实呆着,不敢打扰太子和太子妃的休息,路过这处院落间都会在已经脚步很轻的时候再特地放轻一些。 卫梨垂目看向自己双手,看它们没有力气,仿佛是脱离了自己的身体,想要攥一下却是使不上劲,她尝试了几次,动作的幅度很小,萧序安顺着卫梨的目光,一只大手就能将卫梨的两只手一起握住,手指紧贴,冷暖相接。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失常,昨夜还与萧序安做尽肌肤相近之事,卫梨环视周围一切,金银玉器、绢花丝缎,还有一眼看不尽的珍贵之物,她身下铺着的褥子也是由桑蚕吐丝制成,柔软贴顺,棉花似是有风和阳光的味道,卫梨的头发很长,侍女每日帮她用用奶和花瓣养护,她的成日忧思,倒显得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卫梨也不想这样的。 她真的很想回家。 她努力地从梦中的情景抽离出来,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是梦,是梦。她应该过好当下,应该珍惜当下,不然的话,对萧序安不公平,他对卫梨很好,比久远记忆中卫梨的父母对她都要好。 很久很久以前,卫梨就悄悄地做过这样的对比,也能一下子就看到比较之后的答案。 卫梨露出带着哭意的笑,声音有些沙哑:“刚刚做了个噩梦,现在没事了。”回握住萧序安的手,卫梨往萧序安的肩膀上靠了靠,“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近来总是睡不好,太医给我开出的药,有益于睡眠的吗?” 张太医说你是心思郁结。 这句话卡在喉咙,萧序安却说不出来。“让他再给你看看,可以吗?阿梨。”萧序安询问道。 今日晌午一过,便是出发的时辰,自己承诺了和萧序安一起去,她也不想自己留在这里许久,萧序安是卫梨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唯一锚点,她喜欢和依赖皆是系于一人。 “不用了。”卫梨抽出手来,揽住萧序安的胳膊,“若是把张太医从宫中叫出来,一来一回间肯定耽搁不少时辰。”她认真地说道:“萧序安,我是要和你一起去赤河的。” “可我怕......”,萧序安话都未讲完,就被卫梨打断,软唇贴上来,细细麻麻的触感,萧序安后脊背僵住,随即欣喜上头,眼角又染上湿润,每次感到阿梨对他的好,萧序安都有种想哭的冲动,他喜欢阿梨依赖着他,萧序安自己何尝不是依赖着卫梨呢。 彼此缠绵相爱的时候,无论身份为何。 昨夜萧序安已经克制着折腾过了卫梨,现如今虽有渴望,可因出发在即路途遥远,他自是不敢放肆,将人抱在怀里,互相亲吻已是莫大的安慰和满足。 萧序安亲自帮着卫梨晨起换衣洗漱,连卫梨的束发都是萧序安做的,长长青丝,盘在了一起,用的还是萧序安自己的碧玉金丝发冠,他喜欢阿梨身上用自己的东西的样子,就好似自己也在随时陪着阿梨一般。 萧序安将铜镜放到卫梨面前,眼眸中有被夸赞的期待,“阿梨,你若是和我一起,须得做男子装束,你喜欢的步摇和钗饰,并不能随时戴着。” “对不起,阿梨,昨日我说让你能戴着那步摇,并不能时时视线,是我不够好。”萧序安内疚地说。 他眼中的期待还没待卫梨开口便自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 萧序安觉得自己就是不够好,阿梨总是能迁就他,可他却不能完全让阿梨随心所欲,若是他能早些坐上那个位置,早些将宁王处理掉,后续也不会生出愈发多的事端,还有那个在位的老皇帝和叶婉,这些人应该通通处理掉,总是碍着他和阿梨的圆满生活。 他心想:阿梨太过善良,没有看出自己的皮囊之下早就是一块破败灵魂,透着黑漆漆的气息,他这样的人,从最开始就配不上阿梨。 是他有幸,萧序安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这份幸运。 天越国是一个历史上并没有只言片语的朝代,哪怕是绞尽脑汁都未曾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半分文字,可是这样的朝代,繁盛、强大,有世家贵族,更有普通百姓。 这十年里,卫梨见过的人不算太多,她最初喜欢的游山玩水,也并非如她想象那般美好,更多的是贫困和痛苦,作为十八年都在现代生活,接受了义务教育和基础教育的人,她始终无法直视一个封建时代的阶级落差。 装聋作哑、自我看顾,她这样生活着,习惯着,对于萧序安这个恋人,卫梨大部分是感到安全的,能给她撑起这个时代的一片天,让她安全的、富贵的生存着,更不要说这个男人长得好看,心思细腻,他们二人对于感情一事,都是认真的。 在完全陌生的世界,卫梨只能依靠着这个人,她会害怕,近来的噩梦更是多了些风声鹤唳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卫梨希望和萧序安维持着这份情感的状态。 如果失去了这个牵绊,她想自己真的会疯掉。 尽管卫梨现在时常觉得自己的精神欠佳,她还是尽可能的让自己平和一些,自洽一些,总归是要好好活下去的。 活着才有希望。 和萧序安一起去吧,路途遥远也没有关系,就当她去看一看这外边的大千世界,瞧一瞧四面八方。【】 11、迢迢 从皇城出发,日夜兼行,一千余里的路程,仅耗时七日,可以见其赶路之急,而在此前三日,萧序安手下的都水监已经提前赶到,这人姓孙,单名一个方字。 孙方是两年前科举入仕的寒门子弟,以探花身份进入朝堂,进入工部都水司,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平日须得经常外出,沿河人家,暴雨人家,都与其有干系,出事还得担责,这两年里孙方常常外出,原本白净的读书人染上层黝黑,扔进庄稼地里都不违和。 孙方已将赤河州府的案卷整理出来,不少遭受水灾的百姓无奈搬离,这还算是比较幸运的,更多的是死的悄无声息的人家,以老弱妇孺为甚,并且无法做出精细的计算,且朝廷拨下来的救济,到这里时已经不足三分。 这片区域并非是江南那样的富庶之地,平常年岁好的时候也只是祈求个风调雨顺,今年灾祸不断,大雨和秋收赶上,本就收成不多,现如今赤河堤坝出现踏裂,淹没两岸人家,救灾的粮食和金银还迟迟到不了百姓家中。 如果朝廷不重视的话,这样的灾祸便会一直拖着,拖到人死的差不多,水也总归会褪去,只要不集结起义,都对于一个偌大的王朝来说,算不得值得惊慌的事务。 孙方看顾着将州牧和府尹分了些钱粮给城外满目麻木的受难百姓,连日施了些粥水,州牧徐子石作为上官和这位京城来的都水监哭穷,说这样的救济,最多不出时日,州府中便没了吃食。 这当地官员利益纠葛深厚,姻亲关系甚至是比京城那边还要千丝万缕,即使知晓他们之间并无几个真正的父母官,可也是毫无办法。 天高皇帝远,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生存法则,得罪了这里的主官,接下来只会更是寸步难行。 孙方向堪堪落脚的太子殿下一行人禀报近日事宜时,州牧和府尹等人也来到了宅院外,州府中欲要设下宴席,其一是迎接太子殿下亲自来此,其二是和这位太子殿下拉近关系。这里有宁王萧文舟的人,却也更是有攀龙附凤的逐利之人。 孙方义愤填膺:“徐子石作为州牧,对治下百姓近乎不管不顾,卑职好不容易说动了他放些粮食接济下城外流民,没几日这人又来哭穷,可卑职看到他那府中处处低调处处奢靡,连小妾都取了十三房,个个都是锦绣绫罗,金银玉链,还有府尹宋镰,满嘴都是已经尽力,结果松懈懒散,丝毫没有为官的风气。殿下!在这里根本不是要去治水,而是要去治官啊!”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决定来赤水之前,萧序安就对这边的官员有所了解,随后又命人去查了当地官员之间的信息,甫一到这,阿梨去了内院休息,萧序安顾不上自己舟车劳顿,马不停蹄地和都水监接洽,听到孙方说这些,毫不意外。 “先去见见这些人吧。”萧序安的眉宇间不免透露出些许倦态,他打起精神,给随行侍卫安排了任务,而后吩咐人告知徐子石近日黄昏以后,他会去州牧府中,届时有要事相商。 徐子石这人,老态圆滑,多年在赤河为官,在过错一事上从未出过差池,即使面对这样的水灾,也没有多少实质性可指摘的,毕竟淮山以南的这处地界,本就不是什么福地,过几年就会有长灾患,是天意降下,而非人伦为祸。 当在州府见到这位王朝的太子殿下时,徐子石给足了姿态,满目含泪的诉说着自己内心的痛楚,诉说起对百姓的担忧,“卑职有愧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真心实意,品不出半点虚假。 这不仅是个圆滑的人,还是个难对付的人。 萧序安的随身侍卫高大落拓,守在身后,沉沉眉目,和殿下的气息如出一辙。 空气都变得安静,这一行人并未给予徐子石料想中的回应。 徐子石也不怕尴尬,甚至还用衣袖抹了抹眼角,他今日穿着的是一身素色官袍,华发附在头顶,有微微凌乱,像极了殚精竭虑、宵衣旰食的样子。 待所有人都落座之后,席间一言一语间变成了对太子殿下来此的敬意和荣幸,恭维话说来就来,这些个人说出的都没有重样的,除此之外,州府中准备的吃食也是样样精细,鱼肉皆有,油水十足,太子殿下只是在这些人安排的主位上坐着,不着一筷。 孙方说得不错,这里更大的祸患,在于治人,但是落到百姓身上的救济不住三分,就够从上到下查个底朝天了,可惜萧皇不在乎这些,天越朝野上下,也并非萧序安这个太子殿下一言之堂。 “殿下您可是觉得这饭菜有不合口味之处?”府尹宋濂惶恐询问。 木案上碗碟里的物什样样都是后厨用心制作,可是徐子石这个时候说“殿下可需要其它东西,又或者惩治做事不善的府厨?” 上官不把底下人当人看,底下人更是会分出三六九等。 萧序安:“不必”。太子殿下冷肃的声音继续:“徐大人总该和孤讲讲为何这来自朝廷的救济会变得如此稀薄?” 凌凌质询中,徐子石说出的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殿下,这并非卑职不愿啊!而是卑职接到的东西就那些,您可以问问孙大人,他可是亲眼看着下官将家中存粮放了个干净,都用于救济灾民,可是水患本就是赤河多年来都会有的灾患,这老天无情天意弄人,卑职已经尽下全部身家全部心力!” “殿下您来此地,便可知道皇城于赤河州府来说,远在千里之外,期间层层传达,消息本就慢些,甚至有时候还会出现些文字上的差错,这等救济的钱粮,押运之间存在风险,卑职真的对这其中的庞大消耗有所不知啊!” 其他坐在席间的官员们一一迎合,有的人甚至当场红了眼眶。 按照州牧的说辞,整个赤河都是清廉为民,毫无中饱私囊毫无贪墨作乐。 一道杯盏摔落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太子殿下侧目看到都水监孙方面目通红,面含怒色,他起身用手指着徐子石,又把义愤的视线落在很多人身上:“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们看看自己的圆滚身形,再去瞧瞧城外的瘦骨百姓,怎么能说出自己已经尽职尽责这样的话来!你们心中还有没有百姓,还想不想治理灾患、救治乡民?” “太子殿下!”徐子石声音高亢:“这位孙大人太冤枉卑职和州府中一众其他同僚了!正是因为常年忙于政事,思于百姓,才会有人因此变得身体臃肿,卑职受不得这种侮辱!” “孙大人看着便是年轻为官,哪知晓多年操心百姓的辛劳!” “对啊”、“没错”、“孙大人言辞过分”、“......” 其他人连连开口附和,孙方孤立无援,脸面上变得更红,他曾在户部能与官员们争理明辨,可是到了地方州牧,这里的行事和皇城差的很远,可以将尊重一事做的挑不出错处,却也能在言语间曲折圆润,比些市井间的吵闹还要让人难以指摘。 “够了!”太子殿下被吵的头疼,冷声阻止了这场喧杂,他目视着徐子石:“孤明天要看到朝廷拨下来的救济记录册,徐子石你若拿不出来,这位置就给其他人坐。”萧序安视线逡巡了其他几人,似乎是在考虑推谁上去合适一般。 - “可是这里的州府官员为难你了?”卫梨坐在软塌上,将快要燃尽的灯芯挑出,换上一根新的烛火,见萧序安大步匆匆的从外边回来,容易看出,他的神色有些难看。 “阿梨,”萧序安将卫梨抱住以后,深呼吸几口,用额头贴紧卫梨的头发,左右摸索,感受着上面的温度,嗅着独属于她的气息,萧序安才缓下积分疲惫,“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冬日在即,粮种播下的也少,势必会有人冻死饿死的。” 他将这些事情讲给卫梨听,而后两人齐齐沉默。 卫梨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从前在书本文字上看到的自然灾祸,如今直接的出现在眼前,比文字渲染的情绪更浓。 但是卫梨只是个普通人,穿越前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她只能听着,出不来主义,甚至要好好压住不良的情绪,因为卫梨没有太多的能力,如今仅仅是抑住回家的期许和照顾好自己已经要消耗很多很多心力。 她被抱的更紧了些,察觉到卫梨情绪转变的萧序安有些懊恼,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言语,这些事情,不该给阿梨徒增烦忧,萧序安安抚着摸着卫梨的长发:“会解决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些个流离失所后还活着的人,对于生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会强烈,而在州府中享乐的官员们,势必要出血才行。【】 12、迢迢 说来也是神奇,赤河一带并非富饶之地,却也有些个宽裕的商贾人家。 近些时日,尤其是米粮商行,一个个的将粮食的食物价格太高,偏偏又控制在部分百姓咬牙后能买得起的水平。 萧序安问责徐子石的时候,对方又开始做他的狡辩姿态,诉说着自己和各大商户都去求了情,若不是这样,百姓更吃不起饭,他作为州牧,并不是什么都能随心所欲的,若是那些个商铺直接关了门,求粮无处可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等待施粥的百姓排起长队,萧序安站在城楼之上,身后跟着的人并不多,他穿着的衣服也都变成了素麻布衣,萧序安本就没有带多少行囊,更别说那些精贵衣物。 他身后的徐子石双手举拳:“殿下,您可要明鉴啊!卑职向来是奉公守职,从不敢懈怠丝毫。” 说徐子石有错吧,可是找不出切实的由头,毕竟天灾一事并非人愿,且此人为官多年,管理的地界内一直都是这样情况。 可若是直接惩治赤河州牧,换来的恐怕是整个州府的停摆,上官重罚,下官心寒,这里的为官处世已经自成一体,仿若是密不可分的蜘蛛网一般,只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序安此行,一路上遇到数次刺杀,拖延时间,探听虚实,等到这里后,反倒是变得风平浪静起来,招待他的菜式皆是无毒,亦没有不同药理之间的计谋,他所住的地方,对于这些府中官员来说也并不是什么秘密。 夜里侍从暗卫都打起精神,却只是一夜冷风凌凌,只有院中不知是何时存在的秋千摇动着,一晃一晃间,是黑夜里最为显眼的可动之物,好像是风平浪静。 百姓需要活下去,单是这样的施粥只能解燃眉之急,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将修筑水坝,疏通河道,还有趁着时间还不到稻麦无法发芽的时候将其播种下去,桩桩件件,须得州府中各个官员的协调配合。 徐子石配合着这位太子殿下救济,却不肯多说些远处的河道大堤,耗时耗力,还可能讨不得好处。 似乎只要让萧序安过过眼,四处走走,在象征性的关爱一下子民,等待得时间差不多了,京城的人该走走,他们这里人也能活下来一些。 也算是各不耽误,各有前程了。 “都是些孬货!” 孙方忍着,待到徐子石等人言辞告退后骂声出口。他头发甚乱,连日梳理着案牍,仅仅带着文书一人就敢去赤河边上看已经垮塌的堤坝,踩着淤湿的泥泞,记录浑浊的水和零零的收成。 他还在黄昏回城的路途上,把自己没吃的已经凉了的馒头和烙饼给了一对瘦骨嶙峋的兄妹,孙方家中便有个小妹,他看这些场景,只觉得一口郁气沉沉压着,偏偏自己的能力还有限,若非太子殿下过来,州牧那边恐都不会搭理他。 “殿下,现下该如何是好?” 孙方忍不住问一直以来都十分淡定的萧序安,千头万绪中,最重要的人财物都顶不上,难道要从京城完全调殿下的人吗?可那样大规模的举动加上一路行程,早就耽搁了现在的时机。 要他说,就该将刀架在徐子石脖子上,谁不听话就杀了,底下官员懒怠多半是和上官效仿出来的。 萧序安看向街头处排着长队的人群,那棚子里辛劳的人,有个面目黝黄身形瘦弱矮小的男子,前前后后,动作利落,见队伍太长,又去和其他侍卫分开人群,引导着错开人群再拍一列。 人影憧憧中,萧序安只注意着这人。 孙方询问如何是好?他并不知晓太子亲临水患是否有更好的指示,抑或是自己愚钝未能想出良方妙策? 孙方感觉抓不着头脑,偏偏太子殿下气定神闲。 毛燥的头发被他抓的更加毛毛躁躁,焦急的样子像是胡乱窜行的毛猴子。 - 萧序安是和萧平山的交易中,除却将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好,萧皇更在意的还有探查镇南王吴青树,镇南王是皇帝义兄,从龙有功,又早早退出权力之地,偏安一隅,自顾安宁,多年过去,曾经的信任不在,镇南王拥兵自重被上奏折弹劾,偏偏皇帝不能怎么着,那是他的义兄啊,是为了他能挡刀子的忠义之人。 因着不能发难吴青树,萧皇又想探探这位镇南王的忠心。赶上去的太子殿下,接了这份旨意,不止萧皇想知道现在的镇南王如何,萧序安更想知晓。 白日施粥,黄昏回宅,看起来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太子殿下他来这就是看看,哪里会做什么实事。”徐夫人宽下徐子石的外袍,给他递上热茶,“大人您就好好招待着,左右不过等几日这些人就都走了,管不得太多。” 蜕下圆滑嬉笑的皮,日暮时分仅剩的辉光之下,夫妻二人席案而坐,徐子石的头发斑白更多,徐夫人倒是略微显得年轻一些,然而脸上的皱纹依旧能观出此人的年岁已长,妇人有一双和善的眉眼,似乎可以容得下万事万物,如海波般包容一切。 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热茶的温度退去,两人拿着竹木筷子,夹菜却不知吃些什么好,他们二人的胃口都不太好,徐子石说:“恒儿和沫儿可有消息传来?” 像是个激活泪水的钥匙一样,徐夫人两只眼睛中泪水啪嗒啪嗒地打在了桌案上。 “都怪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能看顾好!”徐夫人恨不得将人咬下来一口肉她的一双儿女不在身边,谁懂她这个做母亲的痛苦啊,白日里在人前还得跟个没事人事似的,旁人问起只能说他家兄妹二人在江南外祖那里求学。 徐子石拿过绢帕给夫人擦泪,他心里焦急:“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那镇南王权势那么大,我这个州牧当的还名不副实的,若非镇安王将恒儿和沫儿带走,只怕是早就沦为宋濂的手中之质了,起码他们现在过得还行,镇南王也比宁王磊落些。” “有什么区别?你说有什么区别?” 徐夫人推搡着徐子石:“不都是孩儿背井离乡在他人脚下乞食吗?”她的哭丧声音更甚:“你真没用,我嫁与你后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到最后连自己的儿子女儿都不能好好养在膝下。” 徐子石也无可奈何。 - 走过长长街巷,尽头的宅院便是萧序安住的地方,离着州牧府也不算远,隐没于街市之间,能落得个清净。 他先去洗浴换衣,等进入卫梨的房间时,已经是戌时一刻,一盏烛火亮着,阿梨将她白日施粥时的男子外跑挂在一旁,自京城出发后,阿梨就再没梳过女子发髻,扮作男人,也不会说声累和辛苦。 萧序安坐到卫梨身前,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指摩挲着鼻梁和颧骨,触感冰凉的是萧序安的手掌。 卫梨主动歪头,将面颊靠在萧序安的掌心之上,没有问外头的事情怎么样了,只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喝口热水,卫梨还说今日听到一个人讲,朝廷派人过来赈灾,他们百姓会有希望活下去的,说他们今年并没有被放弃。 烛光中的声音,和和缓缓,慰抚人心。 卫梨贴在萧序安的白色内衫上,脸颊靠近他的胸口,倾听着这个人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萧序安比自己还要小两岁,可也是这样一个人,是顶天立的太子殿下,他撑着外头风雨,为她留下安宁平安,两人抱在一起的身影被昏黄的光拉长。 就连影子他们都是般配的。 萧序安看着依偎在一起的黑色影子出神,他好像体会到一种名为静好的感觉,原来这种感觉即使去千里之外,即使外头风雨飘荡也能感受得到,这样的即使是片刻的宁静,都是莫大的荣幸。 而他会长长久久的拥有这份幸运。 去探听消息的暗卫回来后习惯性地落在了房梁之上,他循着宅子的光亮方向,透过窗花,看到了一对人的剪影。 不用说肯定是殿下和他的太子妃一起,也只可能是他们。 太子妃是秘密出行,本就不与萧序安走的一条路,一路护送,一路曲折,作为深宅里的女子没有说一句累,更没对一路上的住宿和吃食做出挑剔,她当是个坚毅的人,侍卫们内心默默评价。 对于这位孤女上位的主子,如果不和她接触,肯定会设想些手段高明,绝顶聪慧的形容,可是真的见到人之后,只会感叹原来世间有人可以气质脱凡。 只要她站在那里,你就能看到此人的不同,除了美丽容貌,更值得称赞的是她的眼睛,明亮,里面似乎能盛下太阳,即使是下雨阴暗的时候,也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星星和月亮,看到未知的希望。 莫名的,不怎么读书的暗卫想到了曾经行走在坊间听到一个词,“佳偶天成”。 他平时隐没在黑暗里,来去无声,一碟册子放到外厢房的木桌上,摇了下向殿下通传的铃铛后,便自行退去。 里室的璧人,在无声的缱绻中,让心获得栖息。【】 13、迢迢 宋府尹呈上来一份救济记录册,暗卫夜里潜进徐子石家的书房又拿到了藏在众多藏书里的一份册子。 除了钱粮物什在数额上的相差,还能看出这明显不是两个文书记录纂写的,前后笔迹差别甚大,还能从中窥见一些后者的潦草和急切,有的文字甚至都是模糊的。 烛光下,还未曾入睡的萧序安翻看着这些,冷哼了声,他拿出一旁信使秘密送来的和镇南王的书信,上面字字墨深: “我与平山曾经互托后背、共饮烈酒,我为他挡过刀剑,他许我侯府勋爵,时至今日,仍会怀念曾经信任的时候,走向高位的人,会渐渐忘却过去存在的真心。 如今平山兄不信我,本王亦无法相信他,若太子应允,本王愿助殿下修筑赤河堤坝,也可献出钱粮赈济,待到殿下荣登高位之时,许我镇南王府三十年安宁。” 落款处的“吴青树”三个字挥逸飘洒,有种不羁的傲然形态凝集其中,似乎可以从字中观得几分当年挥刀饮酒的潇洒气度。 萧序安的眼睫浓密黑长,眉骨打在眼睑下方微微虚影,见卫梨过来,便把手中的信递给她看,“阿梨,这是镇南王府派人送来的书信,他对我那位父皇,倒是不免寒心。” 太子殿下南下赤水,并非是隐秘出行,即使是镇南王这样的,在京城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人探听些消息,祭月节之时,萧平山就有叫吴青树进京相聚之意,吴青树以病重为由送上重礼,托辞日后会去。 如今萧序安到这个来镇南王封地不远的地方,若非赶路之快难以有大幅兵马调动,镇安王不会只送来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卫梨也看了一遍,她将纸张放在灯芯上,燃起后有一瞬间的亮光,火光映入卫梨的眼睛里,其中神色并不明朗,这一瞬萧序安也不看不懂卫梨在想些什么。 萧序安继续讲了些镇安王的事情:“吴青树出身不大好,当年是个小官的外室子,为了活下去选择跌跌撞撞去从军的时候,和父皇相遇,两人互相帮助许多。 父皇生性多疑且爱猜忌,到最后陪他一起得到江山的人都能频频试探,如今来看,镇南王亦是个聪明人。” 皇家的人几乎都是这样,几岁刚刚懂事的时候,便和人与人之间的算计争斗打交道,从小耳濡目染,甚至是宫中的太监和宫女一个个的心眼儿都能有一箩筐,都是些看人行事的人,手段使出来背地里也会让主子栽个跟头。 卫梨知晓萧序安小时候就被太监苛待过,也知道他曾有过啃冷硬馒头的时候,他不住东宫,不知道皇帝怎么就应允了改制开府,萧序安的太子府,是比皇宫任何地方都要清净的地方,下人间都规规矩矩的, 那些个耍聪明,耍手段的,早就被早早清理了出去,他府中最开始时掺杂着各方的人,皇帝和皇后,还有郑贵妃其人,或许还有其他世家的探子,那时候萧序安并不像之后强势强大,在种种掣肘中生长,淬炼。 她会心疼萧序安,同时也会忍不住思考为什么萧序安这样的人没有长歪,似乎每个浸淫权利之中的人,到最后都会迷失,亲缘、情意,到最后都不如掌控权力来的重要。 萧序安在这样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异常,格外不像个“正常人”,封建王朝中的人,即使是贩夫走卒中也鲜少见到不去权衡姻亲的男人,萧序安在决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心中是否有一杆秤,她是否也会被摆在某个位置上与其他的东西进行比较。 他说最爱她,只爱她,可卫梨仍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存在微弱渺小,就像是一颗灰尘从遥远的地方漂浮到这个时空,她可以是完全微不足道的,和这个王朝的太子相比,实在相差很大,很大,卫梨不想去做自己有一天被抛下和厌倦的设想。 “你会吗?”卫梨在长长的思绪中呢喃出声。 “什么?”她的声音太轻,轻到一直注视着她的萧序安也只是看到卫梨唇瓣上下碰了碰。 “阿梨,你刚刚说的什么?我没有听清。”萧序安凝视着卫梨的眼睛追问,可她的视线下垂,看着灯壁里书信被烧完后的余灰。 她在落寞。 萧序安将外袍给卫梨紧了紧,手掌覆在额头上感受温度,他又摸她的头发,“我们在这再呆些时日,等解决的差不多,便将孙方留在这里看顾后续,京城那边,等宁王的事情解决了,届时我会让萧平山退位,我用最盛大的礼仪,迎你做皇后。” 自己始终欠着阿梨许多,位份、礼节,阿梨说不在乎,可是那个女子会不在乎自己和夫君之间的三书六礼呢?除非是这个女子不喜欢她的夫君,阿梨不会不喜欢他的。 从后边将人抱着,能够将整个阿梨都揽在怀里,能看到她的长睫,唇瓣,还可以用下巴去蹭蹭阿梨头顶毛绒绒的头发,阿梨身上永远有一种味道,清香,干净,能不知不觉间洗涤一切疲惫和烦恼。 阿梨永远不知道与他而言自己的珍贵,萧序安总是不明白卫梨的忧虑烦思,有时候他宁愿仅仅是阿梨做了个噩梦,等抽去梦中的情绪,现实中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都是值得向往的。 他们的未来明明那么美好,只是想一想,萧序安都会弯起唇角,“阿梨,我知晓你不想生孩子一事,这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从宗室过继,你可以好好逗他们玩,如果你不喜欢,便把他们交给宫人,我们还可以时常出宫去街巷里买串甜甜的糖葫芦,阿梨喜欢酸甜的东西,阿梨给我的东西便是甜的。” 桌面上的这支烛火即将烧尽,有一缕凉风从外头钻进来,烛火的光晃了一瞬,四处幽静,宅院有侍卫和暗卫共同把守着,这里的空间,真是难得的静谧时刻。 卫梨迟迟没有回应,嗯一声也没有,萧序安小心翼翼地将人转过身来,他弓下腰,眼睛视着卫梨的的眸光,萧序安向前,亲了亲卫梨的唇瓣。 轻轻地。【】 14、迢迢 州牧府在大街上贴起了布告,招募劳役在赤河西段筑坝,在中段挖渠,百姓不知是真是假,但是上头的内容被一旁的兵将大声念出来,说会管饭,只单这一条,就引得一群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人匆匆上前。 “大人!我!我有力气!” “大人!我也是,我什么都能干!” ...... “我是村里木匠,会盖房子!”这人比前边所有人声音都要响亮,惹得周围人看他,这木匠会的活计难道还会和布告上的东西有关系吗,基本没读过书的百姓觉得这就是胡扯,还是有力气的好。 死气沉沉等着每日吃食的人,比原先多了点人气。 大把大把的金银铜钱运到州府,来历不明,看得原本喝着苦茶的官吏们频频侧目,恨不得冲上去将箱子揽在自己怀里,可这押运的人,并非是州府的护卫,一个个的身形健壮,走路沉稳,背后别刀,身上覆甲,看样子是能一刀砍他们十个人的气势。 随之而来的还有米面吃食,城中的粮户被带刀的人打开家门,府尹宋镰被侍卫看着,领着人走了一家又一家。 他也是苦口婆心地劝,说百姓不容易,说朝廷在赈灾,若是他们这些豪绅富户们愿意济贫,日后定会有嘉奖,这种空头承诺最是无用,偏偏这次一户一户的老爷都还算好说话。 这边徐子石被官吏们围着,全都是“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这些钱哪里来的?”的疑惑。 徐子石自己也不知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前日里太子殿下还是一副无所异动的样子,今儿个就带来这些人马与粮草,自己就算不是个太厉害的州牧,可对赤河一带发生的事情还是能有所觉察的, 除非是对方早就计划好了这些事情,还刻意避开了暗处的人手。 能在远离京城的千里之外干出这些事情,徐子石心凉了半截,他推搡开围在身边的官吏:“去去去,本官哪知道那么多?” “谁要是好奇就直接去问殿下,我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恹恹住,这哪敢问啊?他们中有不少人府中可都是也有着些财宝的,若是萧序安一时兴起再去他们府中晃悠一圈,不得雁过拔毛啊? 瞧瞧外头那些有苦难言、哀嚎只能噎在肚子里的粮商,很有可能就是再过些时辰他们州府官吏们的写照。 徐大人这也不给个说法,大家可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哪有你置身事外我焦头烂额的道理,被好些双眼睛盯着的徐子石两袖一挥就走了,没留下半点儿透风的话。 徐子石刚一回到自家府中,老远距离就看见焦急的直在院里打转的夫人,徐夫人听见脚步响动:“大人,书房的册子没了!” 日头升起后,家里的妾室依照规矩前来请安,打发走了这些之后,徐夫人心烦地到处走,来到了徐子石的书房,她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看出木架上的某处有微微的空隙,其实那都不算空隙,摆放紧实的各类书籍有一处厚薄和之前她收拾的时候不同,她记性还好。 她从边缘位置摸过去,细细感受其中的平直,然后发现自己没有看错,平日里大人最为重视的文书记录丢失了,徐子石可是说过很多次那玩意儿他不该留着,一旦泄漏出去容易遭麻烦,可是不留着自己心里也没个底。 “真没了?”徐子石抓着她的双肩惊恐问道。 那里面可不是只有这次的赈灾中饱私囊的分类记录,还有从前的,甚至徐子石在郁郁不得志的时候还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一一写在了上面。平日里得过且过甚至懒懒散散的州牧大人跌跌撞撞,嘴里嘟嘟囔囔:“完蛋了......”。 - 宋镰笑呵呵了一天,等太子的人不再看着他后立马变了脸色,阴翳沉沉,晦暗多思,衣袖下攥着的双手指骨都泛白,同时在内心生出惊惧惶恐。 宁王殿下交代自己的事情,他竟然一代都没看顾到,要知道他的胞妹已经在入了王府,宋镰是萧文舟远在赤河的最衷心的棋子。 身后的朱木大门被关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宋镰走过长长青石板,又过了一片快要干黄的竹林,他脚步很轻,在自己家时比在外头的时候还要轻盈。 烛火点燃之后,坐在软塌上的黑衣人“呵”了一声,这夜幕之后的安静,在这时候才有了响动,宋镰躬身垂首,“宋大人真是好气色啊~”裴立的尾音拉长,他长相瘦削,见谁都一副咪咪笑的样子,仔细看的时候,他的表情像是能固定着一般,可眼中并没有一点暖意。 是宁王殿下身边最看重的谋士,身上没有实职,可宁王格外看重此人,不少事情都会过问裴立的意见,他们跟着宁王一派的人,见面时会尊敬地称呼一声“裴先生”。 宋镰连太子的风吹草动都没探查到,就直接来到了大张旗鼓的赈救流程,这无异于说明宋镰是枚废棋。 而今裴立出现在宋镰的府中,宋镰没有提前一点知晓,就在刚刚,他听见自己的胸腔紧张地心脏突突直跳, 好似被冷风吹到,宋镰打了个寒颤,他的腰更弯了些,神态更加谦卑,“是卑职的错,宋某谨听裴大人安排。” “宋大人这几日可曾去过太子落脚之地?”裴立拈着一枚通身泛白的玉簪发问。 宋镰站着回:“萧序安初到这里时,宋某曾与徐州牧一起相邀其入席,然并未至其家中,萧序安未允。” “哦?是吗?” “宋某不敢有半点虚言。” “啪嗒!”一道脆裂开的声音落到宋镰脚边,未曾装水的杯盏被摔成碎片。 宋镰:“宋某惶恐。”他继续认错。只闻得呼吸的声音,宋镰的呼吸也在颤抖,一是怕自己联系了胞妹,二是怕自己被废弃。 “哈哈哈...”,裴立喜怒无常,又悠悠道:“这怎么能是宋大人的错呢?明明是那位狡诈的太子殿下的错。” 如果不是外出购买字画时正巧路过玉宝阁有两位姑娘在争一枚白玉簪子,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萧序安会将那个女人提前送走。 那枚放在高处的簪子并不重要,他看中的是,卫梨曾经数月前定制的两枚玉戒,裴立知道那是送给萧序安的,也知晓玉戒应该被取走的时间。 既然延期,人便是出了错漏,不然也可以派身边婢女或着侍卫出去拿回来。 京城的太子府依然固若金汤,可是既然把那女人送了出去,就该是萧序安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会是哪呢?裴立捏了捏白玉发簪的刻花,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眸中晦暗入深。 这个曾经的读书人,早就没了初初识字懂理时的热忱了。【】 15、迢迢 “这里的月亮比京城似乎要更清晰一些。” 卫梨站在高台上,身后是萧序安的声音,她的头仰起,兜帽顺着松散的头发滑下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清冷圣洁。 她身形瘦,穿着厚厚的衣袍,又加了层披风,也未曾显得臃肿。 萧序安一边陪着卫梨,这样静谧的高处,只他们二人待在这里,侍卫等人在他处守着,向来训练有素的下人,从来都不会过问和好奇主子在干什么以及和谁在一起。 今夜的风格外轻,连发丝都未曾吹动,繁星灿烂,环绕着圆盘,从这里能看到城中不少人家还燃着灯火,点点光亮各处汇聚又四下分散,可以借着这些窥一窥远处山峦的轮廓。 若隐若现,高高低低的线条像是画师用笔蘸上墨水后随意挥洒出的线条,没有规则,肆意延伸。 州府中的人口比不得其他繁华的城池,这里人地不均,面积虽大,百姓相比起来显得稀少的很,每年这里还都会失去一些人,除却生老病死的自然发展,天灾人祸亦是不少。 身处于这样的时空的普通人,最大的追求就是能平安的活久一些。卫梨十八岁之前不懂这些,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她对周围的衣食有余都习以为常。 若说最大的烦恼,那便是上学期间的成绩问题,高高低低,起伏不定,就像是远远眺望过去的山间曲线一样,她还会每天想着吃什么,学校食堂窗口很多,每天做题之余会和周围同学商讨一下各种八卦。 母亲总说她不是个利落的人,因为卫梨总会把各种卷子随便往书包里一塞,作业都会因为看到混乱的试卷忘记去写,也不爱叠被子,早上匆匆起床直接掀到一边,吃完早饭后去赶着去学校。 上早读,背课文,和同学聊天,在吐槽一下有的老师布置作业贼多自己没写,有时候还会偷偷唱两句最近音乐软件上新出的歌。 卫梨十几岁的时候不喜欢上学,更不喜欢背诵,她不算文静,还有些调皮,会因为做对一个不会的选择题开心,也会因为粗心大意而扣分感到沮丧。 在她刚刚结束长久的学习以后,在她高考完以后,卫梨依稀记得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睡觉,她还计划着去哪玩去哪拍照,等一睁眼之后时空混乱,她醒来的地方是一个从未听闻的朝代,她躺在一处泥土洼洼的溪流旁。 那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穿越,有超脱过去十几年的欣喜和雀跃。 十八岁的卫梨依然是个小姑娘,足够率性,真诚,可爱。 记忆中淡忘了很多东西,记忆中有些东西愈发清晰。卫梨哼唱出记忆中的诗词作曲:“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萧序安听到卫梨哼笑出声,听见她哼出曲调。 他看着她的身影,也跟着弯起唇角,阿梨开心,他也会开心,萧序安上前一步,将卫梨的兜帽捏起,给她盖在头上。 修长指骨碰过卫梨的脸颊,将前面的一缕头发抿至耳后,小心地不让兜帽上的细绳挂到,待到她的脸隐没。 萧序安才满意的收起眸中的专注,他眼中漾起本该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意气,把心爱的姑娘搂在怀里,她会看周围的陈设布置,也会看远处景色,萧序安只专注着看向卫梨。 那样的目光之下,隐藏着偏执的热切和追求,阿梨是个心善的女子,她会在白日里穿着男装和施粥的人一起。 萧序安看见她的时候要听从嘱咐假装平常情绪,阿梨还会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问他赤河受难的人会不会好,他就要压着自己的冷漠,表现出一位爱民的太子形象。 为了让自己更像是卫梨以为的样子,萧序安借着镇南王的手散了很多钱财,大把大把的东西,能够给手下的兵将用好长一段时间。 其实阿梨不知道,只有她才是会同情这些百姓的人,而在萧序安的身边,皇帝皇后也好,萧文舟也罢,这些人其实都是同类,作为天潢贵胄,在高处的位置,俯视着所有人。 他们不停地试探、争斗,言语攻诘,刀剑相向,最真诚的想法无非是你死我活。 萧序安今日戴了玉冠,青白色相见,将乌黑的头发箍在其中,是半批发样式,他的衣袍有靛蓝色的花纹,玉带束腰,身形修长,若是单凭外表见了这人,除了样貌俊朗的评价,还会有此人风度卓然,但是当望向萧序安的眼睛时,又回觉得被深邃的漩涡包裹。 这样的少年人,今年二十又五,他的经历大概会比现代任何一个同龄人的成长都要波荡。 他是自己在年岁上比自己要小的,卫梨依在萧序安的怀中,仍旧会常常忘记自己与萧序安之间的年龄差,哪怕是在最开始和他相遇的时候,也依旧没有感受到对方的少年气息,他成熟、稳重,能力强大,是撑起伞来保护她的人,只是偶尔的时候,卫梨会很喜欢萧序安露出的纯粹的笑,他很少这样勾唇笑。 卫梨向前伸了伸头,去亲萧序安的唇角,落下轻轻的触感之后,对方把头转过来,一手环着卫梨的腰,另一首拖住了她的后脑勺,卫梨闭上眼睛,长睫剐蹭到萧序安的鼻梁。 两个人在彼此心跳交织的声音中亲吻。 - 州府不比京城,街巷中尤其安静月光照不到阴影里,堆着几个大汉,卫梨和萧序安手牵手走过的时候,拐角处的人醒过来,棍棒拿在手上:“站住!留下你们的钱!” 胡子拉碴的男人凶恶地说,表达出不留钱就得留命的意思。 也仅仅只是几息之间,大汉就被通身漆黑的暗卫打晕,瘫倒在地上,暗卫欲要直接拔刀,被太子用眼神制住,萧序安声音不算大,清清楚楚说了句:“扔到城外劳役的地方去。” 他转头跟卫梨说:“即使官府主张拨银放粮救灾,依然会有投机取巧之人,即使安稳的时候也会有。” 萧序安垂首观察着卫梨,见她眼中并未升出波澜,“别害怕”,他还是习惯性地将安慰的话说出口,总担忧卫梨被吓到,阿梨从前胆小的事,他一直都记得。 点点波折,倏忽而过。 远处的酒坊里,依旧亮着点点光亮,裴立乔装打扮之后,变成像是一个江湖侠客的模样,他独自一人融入喝酒的人群中,听周围闲言碎语,听各种家长里短,也会和不认识的老板遥遥相敬。 裴立的眼神极好,能远视,他将自己放到人来人往的酒坊里,本就想听听这些三教九流中是否会有些许个有用的消息, 消息没听到什么,倒是看到有趣的一幕。 作为宁王最信任的谋臣,他最熟悉的便是萧序安,这个宁王走向皇位的显眼绊脚石。只一眼,仅仅是借着月光,裴立便认出那有一个身影是太子殿下, 真是有趣,太子不去州府忙他的赈济大业,反倒是有闲心出来,他身侧那个带着兜帽的人,裴立一下子就辨出那是个女子。【】 16、迢迢 徐子石哆哆嗦嗦来面见太子的时候,天空正在下着绵绵细雨,细细密密的样子像是做女红的银针,连绵不绝,打在脸上留下生疼的感觉。 徐子石走得着急,大步大步地迈出,在泥泞的地面上小小漩涡,他的裤脚沾上泥水,头发打成一缕一缕,狼狈不堪的样子,脸上又带着焦急, “殿下,塌了,又塌了!” 百姓们和工匠一起修建在上游修补河坝的时候,本来众人都志气高扬的,官家给钱给馒头,还有热粥供着,这也是为了他们在未来能生存的更好的大事。 若是能在家里长长久久的活下去,谁都不愿意背井离乡,前赴后继的人都愿意供份力气,连一些瘦骨嶙嶙的孩童在没大人看着的时候还会学着大人的样子将找来的木条递过去。 城外河渠挖的更快,排出水去后的田里,有农家围观者,期盼着种子早点中上,他们会祈求上天天气善待他们一些,能上农民在明年的收成季节得些粮食,即使需要上缴些份例也没有关系。 本来是一切向好的发展,镇南王还额外给太子送来了些他的辖地上的能工巧匠,就等着助萧序安成事,日后好得些好处。 谁也不会料到,原本看着要放晴的天气会再次转阴,小雨一下,耽误上工,有的桥段原本就年岁已久,常年被风雨侵蚀着,最后裂开塌陷的时候,似乎只需要放上根重量极轻的稻草,毫无预兆地阻碍着百姓的行路,好不容易走了几里地绕开,结果在看着稳固的河坝上掉了下去。 泥泞的河沟水波荡出,人影若隐若现,还艰涩地喊着救命,下一刻就被水混着泥塞了鼻子和嘴巴,一口气上不来也就那么沉了下去。 远处的人跑过去,几十个人掉下去的工人,只救下了巴掌数不到。百姓学识浅,听有人开始质疑开这样做完全是敷衍他们,并不能阻碍水患的险恶再次蔓延,应声而起,嚷嚷开来。 工匠比不上常年待在地里挣扎求生的农户有力气。 最上游的河坝有个工匠被敲了后脑勺,顷刻间血流不止,人晕过去,驻在一边的兵将迅速反应,将动手的人压下去,又围上嚷嚷地最大声的人, “你们凭什么抓我们!”有个强壮黝黑的年轻男子挣扎起来,他环视四周人,继续嚷道:“这群州府的人,惯会敷衍了事,他们虽给了我们粮种,可谁知道那玩意儿种不种得出来,他们这些人都是在骗我们百姓,他们从未将百姓放在心上!” 似乎是有种魔力一般,失去太多的灾民被激起了情绪,现场乱作一团,任凭监工孙方怎么在开口大家都无法安静去听,手中有刀的兵将将刀鞘卸下。 那强壮黝黑的年轻男子便撞了上去,脖颈喷出鲜红的血,他没有一点犹豫,临了死的时候还看着不知名的远处露出淡淡笑意。 这人根本就是受人指示。 孙方向披着蓑笠骑马过来的太子几句话回禀了情况,铁甲黑骑,刀光锋利,死了个人后人群中反而安静了许久。 徐子石上前蹲下探了探男子的鼻息,又看了眼他双手上层层的老茧,他抬首,带着为官的压迫,徐子石鲜少用身份说话:“这人是谁?可有名册?” 颤颤巍巍的亭长从远处拄着拐杖过来,“禀...,禀大人”,他说话断断续续,有种连不上音的羸弱感,头发也是花白凌乱,脸上数道皱纹,牙齿不剩几颗。 “这人是董家村的,他父亲前些时日饿死了,后来州牧府施粥,便带着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求了个生路苟且活着,后来招工的时候,我见他可怜,这人也有一把子力气,便推了来,万万不敢想象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老亭长心想:他还得去和那一家人处理后事。 他心善,见所辖村子里困难人家就忍不住施救些,最后自家穷的漏风,妻子天天骂他,几个儿子早早分家,有在附近谋生的,也有出行后再无消息的。 “恳请几位大人不要牵连本村村户啊,还有董二的一家老小,”这人家本就可怜,现在还死了家里的顶梁柱。 侍卫们拉来铺席,将尸体卷走。徐子石疏散着这些刚刚喧嚷的人,没再说个惩处与否。等周围清静了些,雨又大了,凌凌地打在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徐子石戴上了手下递过来的斗笠,手被清凉的雨水冻的颤抖,“殿下,卑职——,卑职——” 作为州牧,徐子石只觉得太子的声音比雨水还要寒凉:“你有什么想说的?”萧序安压着怒意,这州府中必定有人不臣,也定有人借着此事煽动,他最先问责的便是徐子石:“孤给你两日,你若查不出是谁指使的那董家村的男子,便拿着官印去京城请罪吧。” 一侧仍旧淋着雨的孙方手中捏着刀柄,关节阖动间指骨都泛了白。他识出殿下的怒意,见徐子石跪下,自己心中亦是千百焦急。 徐子石膝盖软,也不在乎再染上两坨泥泞子:“卑职惶恐。” “惶恐你就不会记下州府贪墨的详细了。”徐子石的头都要低到泥水里,耳边传来太子的警告,果然是他,徐子石心想。他本无意参与朝廷任何的争斗,在赤河州府好好活着,等日后百年归去,孩子回到岳丈那里千万不要再入官场。 他不敢抬首,却也能用余光看到眼前的一双长靴,太子殿下近乎是用徐子石最在意的人去压着他行事:“若是你查不出来,日后徐夫人再也别想见到她的一双儿女了。” - 雨水接连下了一夜未止,第二日时白霜缀满枝头,雾气弥漫间更增了连连萧条。 外屋桌案上,是一封来自皇城的消息,由特殊的信鹰送来:“南坞族秘密入京,似与宁王密切接触。” 宁王动作频频,郑贵妃后宫亦得皇帝宠爱,现下太子不在京城,几乎是宁王独大,他甚至已经明目张胆地安插自己的人进入户部兵部等地。 急不可耐,萧文舟等了太久,忍了太久,若非萧序安是叶氏一族的外孙,他怎么可能小小年纪就就被封做太子,明明自己才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父皇也最是偏爱母妃。 萧文舟和裴立通了信,他去查过京城如今的太子府,那里面依旧是个进不去的铁笼,就连出来采买的管家都嘴巴严得很,皇后叶婉也是趁着萧序安不在京城派人去请卫梨入宫,可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不过没关系,萧序安自作孽去了赤河,那就留给赤河的水吧。 驯养的信鹰乖巧立在卫梨的肩头,锐利的眼睛平视一切,它侧过头,微微活动脚爪,贴近了长长的头发。 这只鹰名叫十三月,是曾经在一处山里面捡到的,当年小小的一个,鹰脚被猎人的陷阱夹到,被卫梨带了回去,本来等它好了就放回天空,可它能完全飞翔的时候也不走。这是一只珍贵的、可以用作送信的鹰,卫梨给它起名叫十三月,就像是人间不存在十三月一样,用来形以它的珍贵。 它飞得高,不会畏惧地面放出的长剑,鹰有一层厚厚的羽毛,不怕一路的寒风细雨,它被卫梨用手帕擦干净,又喂了它水和生肉。 十三月安静地站着,用两只圆圆的眼瞧来瞧去,似乎是在思考这里是否会是它的新窝,它是否要随着主人一起。 信鹰听到男主人开始讲话,它听不太懂,所以扑棱翅膀飞上了高处的房梁。 “阿梨,今日我得再出去,这两日你别在出门,外头又要乱起来,我会把玄影司的人留下。”自己不能长时间待在别院,尤其是众多双眼睛不知道谁在暗处盯着的时候,他留下护卫,自己出去后,继续在州牧府一处,萧文舟的人冲着他来,自然会主动露出马脚的。 如今的州牧各官员才安生了没几天,百姓中又出现乱子,天意作祟,气候寒冷,若是外头的水结冰,日子恐会更加困难。 萧序安眼中的冷寒融化开来,他伸出手,把卫梨的头环拆下来,换上了一枚新的,声音自卫梨的头顶传过来:“这枚发钗,可以分离成两部分,拔开后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刃,给阿梨用做防身。” 太子殿下在京城时,可以安排很多信任的人保护起来他的太子妃,在这里,他总怕自己来不及保护她,把利器做成束发的钗饰,也能在危险的时候出其不意。 不知道萧序安怎么想的,卫梨听见他玩笑似的开口:“我这样抱着你的时候,你就能在我看不到的角度,迅速取下它,对着我的脖颈,狠狠一桶,” 他握着卫梨的手一起,带着将未开封的刃器指脖颈处的侧面,“阿梨,你一定要记住,是这个地方,比喉咙还要能让人走向死亡。” 卫梨的手颤了一下,她生出恼怒:“萧序安,你在胡说什么?”她甚至觉得这一刻的萧序安在发疯,就算是事务繁多他去忙也不至于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吧,比起萧序安,卫梨在这会儿都觉得自己的心理无比强大,是一个能像是正常人的人。 她只别开了自己的手,仍然在萧序安的怀里,“阿梨,再让我抱一会儿吧。” 只有抱着阿梨,才能感受到独属于他的世界,才能获得混乱中的慰藉,才能有安宁存在。萧序安的头搁在卫梨的左肩上方,过了一会儿他不满足般地又放在卫梨的右肩上方,黏黏糊糊的,让飞到枝头的十三月别开了眼睛,看向鹰能看的很远的远方。【】 17、迢迢 董家村死的那个男子看起来不大年轻,但亭长说他的年岁是十九。 男人以前有个大哥,干活的时候累晕后就没再醒过来,父亲饿死了后家里更是不好过,母亲身弱,兄姊年小,去查探这家人的时候更是比想象中容易太多,就好似背后的人根本不在乎。 这人家里多了五十两银,破布包裹着整银锭,缠了好几层,放在了已经见底的米缸里。 步履蹒跚的妇人打开这东西时吓了一大跳,随即又害怕的担心家里出了贼人路过,把三个年幼的儿女叫过来,皆是哭腔着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小孩子嘴馋,过了一会儿还说哥哥说以后能吃个肉饼,每人都能吃一个,遂又天真的问母亲:“阿娘,我们真的可以吃肉了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妇人两鬓花白,手指拄着小女孩的前额,“整体想着吃饿着你了吗?” 小女孩哭腔开口:“阿娘,我真的好饿啊。” 另外两个比她看起来大点的小男孩也哭着开口:“我也饿!” 小孩子有家里人看护着,平安养大了能走能跑,知道日子难过却也会表达自己对食物的渴望,整天的水煮白米粒根本就吃不饱,连点粥的味道都没有,还比不上州牧府城外施的粥水有些粘稠的口感。 “董二他娘,你家有官爷来啦!”外头想起村里人的声音,妇人之仁不再继续教训小孩,她推着三个孩子往里屋里去,“待会闭嘴,一句话都不准说,一点儿声音都不许发出来,不然再也不给你们吃饭。” 并不管用的门闩被打开,官兵们将董二的尸体放在院里,大团大团的血迹,直叫人看的心惊,看热闹的人立马退去,还给身边没撇到的邻居使了个眼色,拉着人立马跑走。 “这......”,妇人顿感双手双脚发凉,这是怎么回事?是在她家附近发现的贼人吗?为什么要将人送到自己院里?一时间想过各种可能,唯独不会想到这是她的孩子。 “亭长说这是你家的人,他在修筑河坝的工人中挑拨离间,煽动民怨,又在上官来了后又自戕而亡。” 兵将一两句话解释了下,随即转身就走,这个妇人都还没做出反应,破旧空旷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一具尸体和她这个当娘的。 围墙是用土砌造的,泥湿的表面还留着以前每年都会给各个孩子量下身高的横线,外面飘来的枯叶落在水坑里,院子里响起痛彻心扉的哭嚎声,屋里的弟弟妹妹循着声音出来,只见到头发更白的阿娘和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二哥。 - “大人,草民去过董二家,小孩子管不住嘴说二哥会给他们买肉吃,还说在阿娘的手里看见了白花花的银钱,董二的娘一直哭,哭得眼睛都不当用,走路斜斜歪歪,她把钱给我,”亭长用干瘪的双手呈上赃物,“一共是五十两银,一分不少的都在这里了。” 亭长看顾着几个村里里的大小事宜,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给出了矛盾争吵的人家做下评判,有着官制却也不是什么掌权的富贵人家。 他也没干过这种查探断案的活,若非州牧大人亲自来督促着他问,他只会安抚下董二的这家人,在想办法救济点钱粮,让他们努力好好继续生活,他能做的就是这些,也只能做到这些了,他按照徐子石的吩咐可以回去的时候,壮着胆子提了一句:“董二或许是被人欺骗了,他从前也是个憨厚的人。” “行了,你且回去吧。” 徐子石摆了摆手,看表情上是不耐烦的意味,待人走后,徐子石将推测记录在册,出现这样的事,往和太子有仇的方向猜测就能找个八九不离十的真相,萧序安给了他两天时间,便不是只要个简单的结果,徐子石心想,太子肯定是想要他作为州牧揪出来这里谁是宁王的人。 他就是一个偏远赤河的州牧,为什么要将他牵扯进去京城的斗法,想到这徐子石就难免生出怨念,他真是何德何能啊,让这小小的州牧府迎来当朝太子的亲驾。 还有,这州牧府怎么会就安了宁王的人呢,大家都是一起做事了很多年的老伙计,彼此之间甚至知晓对方的家里发生了哪些糗事,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太子殿下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还有前日那些米面钱粮和铁甲黑骑,明明自己就能查探清楚的事情,为什么要来为难他一个小小的州牧呢。 甚至刻意拿捏着他的软肋,徐子石都不敢与夫人说,若是对方知晓了恒儿和沫儿又被拿来当把柄威胁,夫人肯定会跟他发疯,又得闹腾他。 徐子石只觉太阳穴都鼓鼓地疼,他将府尹叫来,宋镰可是他手下做事最活络的人了。 - “殿下,卑职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徐子石那个废物州牧去查探,”督水监孙方额头上用白色布条包着,那日混乱,他不知是被谁用铁器敲了脑袋,汩汩的血从一个肉口子里出来,上过药治血后,伤口太过明显只能包上,他自己也怕留下太大的伤痕,作为官员,尤其是科举考上来的文官,若是面向太差日后肯定在仕途上无法走远。 “据卑职所知,州牧府中的人,本就是沆瀣一气的庸碌之辈,在其位只拿俸禄,不行其务。” 孙方为人正直,做事直条,在他看来,这样根本就揪不出来作恶的人,他觉得这种利用贫苦人家的难堪去作祟的人格外可恶,那人撞上利刀自戕的时候竟然没有丁点儿犹豫,就像是等着那一刻一样,才堪堪五十两,还是银锭,孙方也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句愚蠢,钱能花得出去吗? 多事之秋家里失去这么个成年人伤害只会更大,拎不清轻重,也不想想,官府的人是吃素的吗,搜出他家的银钱肯定留不住的。 这样折腾一通,失去的是一条生命和家里的痛苦。 “孙方。” 太子手中拿着赤河州府的官员履历表一一细看,其中几处做下了标记,他张口叫住孙方,以免其再继续说些没用的废话。 “你去和玄镜司的何海带人,把竹简上标注的人从头到位查一遍,何时来到赤河,家里亲人何在?以及平日做事作风。” 玄镜司主暗查何隐匿,多用以探查密保信息,玄影司多死侍,用以毫无底线的保护。镜字领头人何海从阴暗的地方冒出来,一身黑色劲装,双目冰冷无情。 他单膝跪下,接下太子的指令。 作为被太子重点圈出的人名,宋镰这个府尹此刻正在州牧府的另一处,他和徐子石一起,宋镰进来的时候,刚巧孙方相遇,两人遥遥颔首,算作招呼,宋镰没注意到孙方身后的何海,他穿的通身漆黑,主动隐匿自身的存在感,像是个沉默寡言的护卫,和很多护卫那样。 孙方还嘀咕了两句:“刚刚那人便是宋府尹,平平无奇的一人,不过在州府似乎风评还行,是个比起其他官员来说还能干点事的人。” “宋府尹过来了,”徐子石主动起身,招呼着府尹落座,侍从送来泡好的热茶,给宋镰倒上,随后拿着沉木托盘离去,屋外的门槛两侧,有人候着等待大人的招呼。 徐子石拍了拍卷翘的发髻,“本官真是个榆木脑袋哟,所以特地来叫你相商一下。” 他简述了董家村有人捣乱一事,随后道出:“咱们州牧府那么多人,谁不愿这种水灾早点熬过去,能有太子那样的来主持自是好事,怎么会有人暗地里搞破坏呢?”他本来就不想掺合任何事,还被迫掺合到里面,徐子石计划着把手下好用的府尹的也拉进来一起。 “府尹啊,你说,这背后的人,会是谁呀?他耽误咱们这的治水,还在大庭广众上算计了一条人命。”徐子石重点强调了“大庭广众”四字,这人要是私下悄悄死了也就算了,偏偏被不少出着力气的百姓看见。 “太子殿下要是降罪的话,还不得打断骨头连着筋,一串串的都得出来呀。” 徐子石抱怨着,用他那很久不曾好好思考的脑子活络着,回忆着,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能依附宁王的人,天高皇帝远的地,那里的争斗又不会改变这里既定的一切。 徐子石想不出来是谁,他转而询问府尹:“依稀记得,府尹有个貌美如花的妹妹,这两年不见其人,可是去了别地。” 要是没去,不如引荐给太子殿下吧,总归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若是能有只漂亮的解语花陪着,说不定还能散些火气,少为难一下他们州府。 “哈哈”,宋镰的脸色一切都如常,“舍妹已经嫁到别处去了,有些远,所以不常回来。” 徐子石并不知晓此时,他好奇道:“哦?是哪里人家,州府这些官员也不知晓一声,好给你备些薄礼用做庆贺呀。” 宋镰:“妹妹嫁的人低调,人洗静,不惜热闹,所以便一切从简。”宋镰将岔开的话拉回来:“大人,敢问太子殿下那边可是有什么指示吗?” 此时本就是裴先生的戏弄之举,他见不得萧序安把事情办好,自会想办法破坏掉,裴立已经知会过宋镰,让他行事说话别露出马脚耽误大事。 至于大事是什么,宋镰还未可知,他亦不敢开口多问,裴先生处置人的手段,他曾听妹妹讲过一二,知道要小心,要恭敬。 宋镰害怕扰到裴先生要做的事,因而在面对徐子石时多了些许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紧张,徐子石指着手中竹卷叹气道:“殿下恐怕是认为我们州牧府中有官员和皇城的人有所牵扯啊......”【】 18、迢迢 到了第二日,天气放晴,金灿灿的太阳出来了,这外头却是更添冷意,州牧府的人天天皆是裹着斗篷度日。 因着州牧府有尊“大佛”待着,底下官员也都战战兢兢地找些手上的活计忙碌起来,显得不那么闲赋。 之前徐子石和府尹商讨了一番,也没明确出个一二来,倒是最后,扯起了更多的家常,徐子石吐诉自家夫人整日暴躁闹人,那热茶就跟烈酒似的,让人肚子里的轱辘话全都出来。 “殿下,府尹以前并非赤河人士,从前在西北为官,后来不知结识了什么人,回到了祖籍。”孙方将自己和何海带人查到的东西汇报出来,“他有个妹妹,露面极少,去探问周围的老人,寻到了个倒是依稀记得老婆婆,评价了一句是温婉娴静的美人坯子。他妹妹已经嫁人。” “属下并未查到宋镰的胞妹嫁给了谁。”何海身为玄镜司之人,探查线索很少失误,如今不过是一个州牧府府尹的妹妹,对方嫁的人,大概有所来历,或许还与宋镰的调任有关,“殿下是否要直接审问此人?” 只是审问一个小小府尹,想必不会废什么功夫,何海脑中思考着各种审讯的画面,这种事情,很巧的玄镜司也极为擅长。 “这不妥,”孙方开口道,没有确切证据怎可随意动用私刑,虽然他自己也对州牧府的一些官员表示愤慨,但一切都必须有个章程,若是没有岂不乱了套,孙方正打算继续讲话,外头传来声音,是徐子石披着臃肿的斗篷过了来。 徐子石见太子似是正襟危坐,立即收起自己见谁都惯带着的笑,在对太子行完礼后还颔首和其他人打了招呼。 或许是这屋暖和,他的额头上沁出汗滴,黑黝黝的脸上露出几分滑稽,徐子石试探回禀:“殿下,您让卑职查探的事情......”,这到底说还是不说,以及要怎么说呀? 悠悠声音传来:“州牧但说无妨。” “额...,卑职将州府官员都思虑了一遍,敢保证大家都是安于本分不敢僭越的,但是——”,徐子石说话缓慢,就跟身上压着头牛似的,气息浊浊,被他慢吞吞的作态气到,孙方忍不住:“但是什么?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清楚?能不能说重点。” 怎么当上州牧的,官位是买来的吗? 太子不曾言语,漆黑眼瞳里似有深不见底的漩涡,那日的威胁似乎又轻轻响起,徐子石双手发颤:“卑职并没有查到背后指使的人,但是卑职曾看到府尹宋镰家里似乎是来了新人。” 他出去买酒的时候,裹着大氅,见修筑堤坝一事能继续进行,忍不住和老板感叹了两句,酒坊人多势杂,徐子石人老成精,这有的人谁是来喝酒作乐的,谁是借着喝酒过来的,其实有经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 徐子石眼尖,瞧见一年轻人坐态端正,风雅翩翩,皮肤白,不像他们的这里人黝黄发黑似的,衣服料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仔细一看细腻光润,状似麻布,实则绸衣。 乔装打扮的人,以为自己变成了融入市井之地的侠客模样,其实并不是太像。 徐子石留意了两眼,待到老板将酒打好,他故意绕了一圈,摇摇晃晃的并不显突兀,他走得慢,也没带侍从,自己一个人本想安静一会体验什么事都不操心,喝点酒,暖暖身,却遇见奇怪的人,那人应该是个极其聪明的年轻人,但聪明反被聪明误,被徐子石这样的人精盯上。 “看那人的身形和年岁应该不会超过三十,行事谨慎小心,卑职不敢打草惊蛇,只跟了半条街便绕了其他路,” 其实徐子石那时候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故意绕路,他可不想当个在位被暗杀掉的州牧。 可惜呀,天不遂人愿,徐子石在另一条街巷走出来的时候,恰巧路过宋镰住处,宋府尹家门刚好微微敞开一点,进去的是一个小厮,手上提着采买的物件。 夜行路上,人迹寥寥,徐子石也不想看清楚的,冷风打在脸上的时候,他转身就走。徐子石着了府尹商谈,对方一字未提那个年轻人的异常,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纰漏。 “殿下可否帮卑职夫人给两个孩子递封书信。”徐子石祈祈开口,夫人又求他了,说到底能不能想点办法,就算恒儿和沫儿回不来,有个书信往来寄托思念也不会如此难捱。 - 萧序安才进院子便闻到一股特别的香气,极淡,似乎还有提神醒脑的效用,他从未接触过这种气味,但是第一反应是不喜欢,好在有阵风过来,很快便将味道扬走,地面上有落下来的泛黄叶片。 凌凌深秋,从前碧绿盎然啊的叶片都渐渐枯黄,坠入眼中的绿色化作了萧瑟。 他走向有光的方向,提前将从街上买的糖葫芦拿出,指骨捏着竹签,步履间带着期待,他走得快,跨过门槛后见卫梨正玩弄着手中的鲜花,见人面色红润,气色尚好,遂安下心来。 “看,这是我给阿梨带回来的糖葫芦,”怕卫梨无聊,除了糖葫芦,萧序安还私下淘来九连环这样给小孩玩的东西,他记得阿梨曾讲过一个故事,男子为了确认谁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女子,用翠玉九连环做赌,只有解开的人,才是命定之人。 他那时心中嗤笑,怎会有这样愚蠢奇怪的法子,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便能轻易知晓的事吗,何需用外物操纵本心。 糖葫芦使用酸甜的山楂,用削细的竹签串联,再裹上熬制的糖浆,咬下一口之后,清脆的甜包裹着里面涩涩的酸。 卫梨右边的腮帮鼓起一个圆弧,她细细嚼着,舌头被刺激的都要生出口水,她才吃下一个,唇边一点点糖的残渣就被萧序安舔舐,他舌头软,动作也轻:“很甜。” 卫梨往后退一点,“你不是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萧序安重复以前说过的话:“我说过,阿梨给我的便是甜的。” “这不是我给你的,是你主动的。”卫梨又咬下一口,只一半,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扣住萧序安的后颈,往下拉,她抬脚,吻上这人的唇,两人咬着同一口酸甜,品尝其中味道。 过了好大一会儿,卫梨与萧序安的唇都变得水润,在烛光下透出红亮,卫梨因为大喘气胸口起伏不定,她这才开口:“这个甜吗?” 她没等到萧序安的回答,只见萧序安的眉眼都要弯起,他的眸中溢出晶莹的亮光,长睫低垂,萧序安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压住自己的唇瓣,舌尖伸出,轻舔了一下,像是话本里迷惑人心的艳妖怪。 卫梨这时想起,叶婉还骂她是狐狸精,其实很多很多个瞬间,卫梨认为萧序安才是狐狸精,他的容貌、姿态、言语,样样都能勾的自己迷了心神,常常会数算萧序安的千百般好。 卫梨的后腰落下两只大掌,捏的她软肉都痒,她往后躬身,下巴被抬起之后感受到脖颈的刺痛,她被咬住,尖利的牙齿留下红色的印迹,糖葫芦从她手中过渡到萧序安那里,随后被放置在一旁的桌案上。 她人被萧序安带着往后退,一只长腿迈进卫梨的两腿之间,两人的步伐一致,膝盖与膝盖之间不会相碰,不知是谁的外袍先直接掉落在地面上,没一会冗赘的衣服全被褪下,只剩暖暖的中衣。 两人的身形都好看,腿长腰细,高挺的的身影圈住娇瘦的女子,比任何的才子佳人图画都要活色生香,待到卫梨的后背有了平整的依靠,她的盘扣被揭开,胸前被人亲了亲。 萧序安开始说话:“我觉得这里甜。”他是亲一下就说一次,“这里也甜,”萧序安的声音足够专注,极为认真,他的发是乌黑的颜色,和卫梨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之后只需一眼便能辨出其中的不同,钗饰被一一拿下,散落如瀑的长发,卫梨看着自己及腰的长发。 她恍惚间觉得难得,自己能留下这么长的头发,这么多年,这么常见,像是又被牙齿咬痛了,卫梨沁出点点泪珠,她抬起双臂放在搭在萧序安的头上,放任着,让自己坠入欢愉的漩涡。 目光中的帷帘摇摇晃晃,仿若是被风吹得乱动,顾不上想太多,身体卸下力气,卫梨往上动了动,去靠近枕头,她听见萧序安噙着笑,低低一声便是“阿梨的水也很甜,我很喜欢”。 头被纤手打了下,他反而笑得声音更甚,萧序安抓住卫梨的手腕,亲上手背,啄了一下又一下。 他带回的糖葫芦也被啄了一下又一下,十三月体型比普通鸟大太多,喙齿尖利,糖葫芦一口一个,等叼进嘴里后,一双鹰眼人性化的翻了又翻,它亦是发出声音,倘若十三月可以说出人类的语言,大概每一句都是“好酸啊~” 十三月飞上房檐去,去啄房上缝隙中的雨水,它得解解酸意。【】 19、迢迢 十三月待在小院里,也会有烦闷的时候,它本就是鸟类,向往天空。 作为展翅能将卫梨都挡住的信鹰,它不仅能飞到几千里的高空,足趾抓握力强,甚至可以带着半大的孩子一起,十三月会落在卫梨的面前,尝试抓她的胳膊,人性化的脑袋一点一点,似乎是在说“跟我走,出去玩”。 十三月没有得到回应,还被拍了下翅膀,那力道不大,也让鹰撇开了人的翅膀。 起身,洗漱,这些都是卫梨自己来做,她的贴身婢女并未跟来,彩雨和绘雪都留在了太子府,伺候着一个玄影司身形瘦小的人。 那人贴了□□,扮成卫梨的样子在府中正常生活,太子府一切如常,一位主子是大家都知道的不在,另一位主子是极少人知晓的不在。 其实仔细想来,她与萧序安一同来到这里并不合适,卫梨有时候的决定是任性的,她会因某件小事前思后想做不出决断,也会在应该需要深思熟虑的时候凭心而行,卫梨选择的是利落干净的男装,从京城离开后,她一直都是做此衣着。 院中枯黄落叶已经被清扫,石子路上干净利落,跟着卫梨的十三月先一步飞到了秋千上,它杵着不动,等主人过去轻轻推了一下,十三月反倒对脚爪底下这块木板的晃动很大,它凛地上飞,立在枝头,压弯的木枝上又掉下来两片叶子,刚巧给落在卫梨的脚边。 卫梨坐在秋千上,用脚尖点地,而后轻轻划过,秋千的绳前后摇晃,深秋寒凉,她披着厚厚披风,悠悠荡着。 今日萧序安走得早,那会儿卫梨睡得正沉,被亲吻扰醒后直接不满哼出声来,在迷糊的半梦半醒间,肩头一痛,她记得自己抬起了巴掌,同样招呼着对方的脑袋。 无论是很久的从前,还是穿越之后的这些年里,卫梨未曾养狗猫狗,对于它们的印象,停留在对主人的黏腻,凭借着自己的刻板印象,她有时候会觉得萧序安的一些行为像是宠物狗一样,喜欢用舌头舔舐,喜欢牙齿咬,喜欢在胸前、在脖颈。 一缕风荡开了脚下的枯叶,这样的清晨里空气格外清新,卫梨知晓萧序安在州牧府忙起了事务,他不敢带着她一起,哪怕是扮成男人装饰和涂黑脸颊也不行,萧序安说过,只要她出现,总会轻易地将目光停滞,那样便会轻而易举地,暴露出她的存在。 卫梨可以去施粥,可以走近百姓中去行善,唯独在萧序安行公务的时候不能一起出现。 看太阳升上树梢,斑驳的金色光线里有微尘舞动,卫梨也没太注意时辰,她摆了摆手,将十三月唤回手边,和她一起在秋千上,一人一鹰无法进行语言上的沟通交流,却也有种静谧的和谐,指尖抚过光滑羽毛的触感,卫梨的这双眼睛,在日光的反射下,映出好看的琥珀色,睫毛纤长,杏眼圆圆,瞳仁的十三月还像是个雏鹰的时候一样依赖着她。 僻静的院中不会有外人的叨扰,暗处停着武功高强的影卫,卫梨并非自己一人,却也只能和十三月这只鹰一起。 “你要是个人,说不定还会嫌我烦。” 卫梨絮叨着,这鹰重,放在双腿上都会感受到脚爪的压力,“我人好,不会嫌弃你分量重。”摸着双眼周围的羽毛,将其理顺,卫梨又说道:“这里是不是很无聊?” 十三月的脑袋左转右转,又用喙齿啄一下披风上锦绣纹路,鹰飞走,飞上了更高的枝头。它听话,不会到处乱跑。 秋千上只余下卫梨,应是过去了不少时辰,她亦感受到久坐之后的双腿发麻。 从院子靠近门的回廊走过,有一处溪池,里面的只剩残荷,被被无情雨水拍打了一遍又一遍。 卫梨闲着无事,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凝气清神,这些年里,卫梨见过很多种品类的花草,也自行养过,倒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气味。 她从未闻过这种味道,不免好奇地四处逡巡,沿着院落边缘转了一周也没发现来源,反倒越来越淡,似乎只是刚刚的错觉。 真是稀奇,难不成自己出现嗅觉上的幻想了不成,也许并未不是这个可能,卫梨折返回自己屋内,用小火炉煮了壶茶,茶水酩酊,咕噜冒泡,散出袅袅茶香,喝过几口后便觉得浑身裹上暖意,连披风都不用带着了。 在外头眺望远方回来的十三月也回到卫梨身边,大翅膀“呼扇”一下,差点打翻路过,火星子逸散到炉火上方的空气,一大片暖热,这鹰知晓自己做错了,垫着脚往后退几步,又跳上书架,叼着一本书册“谄媚”地放到主人的怀里。 待到卫梨翻开书卷,十三月倏地叫了声,音调冲人,声音绵长,在耳侧停留很久, 卫梨吓唬它道:“再这么叫小心有坏人把你抓回去关笼子里。” - “大人,府尹怎么告假了?”州府城外的一处挖水渠地点,监工的有州牧本人,徐子石带着斗笠,身后跟了好几个腰间别刀的强壮护卫,他被太子殿下派到这来,不敢有丝毫违抗,生怕自己的脑袋哪天夜里搬家。干活的人中有偷懒的,就得奖惩并施,最好以“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形式,还得显示出对比,勤快的卖力的多劳多得,这是他此时治下的手段。 双眼得常常盯着,他身形还臃肿,才歇下来喝了口水,便有底下的官员从另一段跑过来。 徐子石大口咽水后感觉胸口累的发疼,语气自然也是不好:“怎么?你也想告假不成?”那是告假吗? 徐子石在心中哀嚎,分明就是被殿下盯上了,也只有太子才知道宋镰之后是死是活吧,说起来宋镰这人真真是个勤快的官,平日也不奢靡,交代他个事要完成的比预期中的最好还要好上两分。 州牧府中的官员多多少少都有寻求宋府尹帮助的时候,为人处事皆是上乘,怎么就非得扯进去那天家的争斗呢? 徐子石声音压低:“本官告诉你,老老实实的干好自己的活,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问话的官员一头雾水,“啊?下官刚刚很是兢兢业业的。”他虽然也想偷懒告个假,但是身后有太子的派来的兵将跟着,一个个的身形高大,还带着刀剑,就算是保护也很吓人的好不好。算了算了,还是老实一点吧。 “下官再去看看那水渠可挖得足够宽吧。” 州牧不像他夫人一样,随时都带着绢帕,出汗了也只是用宽袖一扫,如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徐子石真怕自己感上风寒,他可知晓水患之后便是疫优的发展顺序的,如今一切转好的时候,可千万别出事,徐子石是个不大好的上官,他此时祈祷着一切都顺利些。 好久没和恒儿和沫儿说上话了,家中一双儿女的画像还是他们走的时候夫人画下的。 若是太子殿下心再善些,给一副他们现在的丹青就好了,徐子石忍不住期待,他放下水壶,走近新招来的一批干活百姓:“大伙儿停一停,喝碗糖水再继续,” 怕人听不清,他又重复一遍。 - “这些从镇南王封地送来的草药可靠吗?”孙方忍不住问询,是药三分毒,药入人口,总得小心再小心些,如今镇南王有求于殿下,可人心难测,总无法保证其绝对的诚意,若是吴青树动些手脚,出现乱子时耽误殿下回京可就糟了。 如今京城局势混乱,南坞族即将朝圣,恐会注入更深的波浪,太子须得快些回去才行。 “孙方,”太子翻看着手中的文卷,他吩咐道:“你把检查药草的医者唤来,孤有事问他。”萧序安很少感到不明不白的心悸,自昨晚时候,整个夜里,他的思绪中始终萦绕着那股不知名的香气,没有缘由,不知来历。 少时的成长并不平坦,萧序安亦是接触过不少药与药之间的相忌相生,久经成医,寻常时候,能辨认的已有很多,即使出现特别的制式,也能估出其中一二成分。 医者是随着镇南王的兵士过来的,是个头发全白,但是其模样看起来不会超过三十,鹤发童颜的模样,反倒是平添怪异,“回禀殿下,据您形容的这种香气,非花草树木,寻不到来源,身体亦无征兆反应,某有猜测,但是不敢确定,若是可以,能否让某去您住的地方亲自探寻。” 白无疑不卑不亢,面对贵人始终谦和自然,他身上带着吴青树亲自给出的信物,在检查草药和义诊百姓时尽心尽力,悬壶济世,世间行走。 镇安王曾救过他,便许给镇南王三年效力的时间,不接官职,不接名利。 “若是吴青树命你去死,这种效力你要应吗?” 太子发问道,言辞犀利,直直相冲,白无疑看着正直做派,却无端透出一股子斜性,萧序安的目光审视着这个人,他看不透彻,也不知晓白无疑缘何会被吴青树救下。 萧序安并不信任这样的人去他的住处,那里待着最珍贵的人,容不下些许闪失,他可以确定,眼前的这人大概知晓那种气味,可是不说。他心中有隐隐不安,面上却更显平静沉和,“你退下吧。” 太子收回视线,心中估量着玄影司对白无疑那边查探到了何种程度。 白无疑并未转身,他拱起手再次行礼,言中无畏:“敢问殿下可曾听说过蛊虫一物?”【】 20、迢迢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自开国以来,王朝已传七世,周边国家都被打过,最后大都不得不选择朝圣。 关于南坞族,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传闻这个族群善驭妖鬼,善通灵性,拥有与人不同的能力,能够看透灵魂,看清肺腑。南坞族里面不存在帝王将相,却极其看重血脉和天赋,等级分明,由族长往下,分长老、少主和圣女,族内众人对族群的拥护近乎虔诚,这世间的任何血脉亲缘都要排在南坞族的利益之下。 他们不惜时间,愿意耗费无尽的心思和精力,让南坞族成为真正的龙,而非蛰伏的毒蛇。 “圣族的光辉,应该普照大地,遍布时间的每个角落。” 吟叹的声音清澈,若是能亲耳听一听就会觉得好像是碰到了一汪清澈的水,鱼儿似是空游无依,绿草似是随风摇荡。 这人长相精致漂亮,眼睫浓密,漆黑的眸子比深夜里的幽潭还要慑人,雌雄莫辨,连声音都是清冽的少年音。 乌明月站起身的时候,衣物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其实身形高大,却又偏爱冗赘装饰,极其反差的违和感,体现在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人身上,他手上捏着蝴蝶刃,寒光冽冽,只一眼便知淬炼的足够锋利。 “乌明月,你个蠢货,你打草惊蛇了知不知道?” 芜长星的长笛敲过去,一只只有米粒大小的虫子落下,随后被黑色的八爪蜘蛛吞掉,乌明月嗤笑:“小杂种,就你那点手段还想要教训我。” 少女的手瞬间闪过刺痛,一滴血留在地上,变成浓黑的颜色,她的手背全部泛黑,指甲脱落,跟金蝉脱壳一样不留一片,钻心的疼弥漫整条胳膊,芜长星顷刻之间作出反应,木笛旋转出刀片,在小臂上划了一下又一下,直到留在地上的血液成为鲜红她才堪堪停下。 血肉模糊,这是南坞族少主给圣女出言不逊的小小教训。 乌明月笑得灿烂,指尖指了指地上的一滩:“小杂种,收拾干净哦,不然的话就用你的腿来换吧。”乌明月话说的轻盈又轻巧,仿若是今天要吃一盘素菜一样简单明了。 他张扬,族内没有敢惹他的,族长本人大部分时候都得忌讳着乌明月,生怕他发疯。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芜长星平静开口,她用完好的右手撕扯下身后衣裙的布,几个利落的动作间将地面擦干净,不曾做手脚地倒出几滴馨香的汁液,遮挡住血腥的味道。 留下的是淡淡的竹木清新。 芜长星狼狈不堪,姣好的容貌身形因为受伤显出凄美的怜意,她气质冰寒,浑然天成出一股倔强的坚韧。 “小杂种,你知道吗?你这种眼神,告诉我你有多恨我。” 金丝缠玉的小月亮绣在鞋靴上,漫不经心地踩着衣裙一角。 芜长星被迫抬起下巴,肉骨传来刺心的生疼,“不过我这人心地善良,我告诉你,我就是故意的,故意露出马脚,我最讨厌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有情人之间的反目成仇才最有趣,不是吗?” - “阿梨今日睡了多久?”萧序安抚着卫梨的前额,轻轻摩挲,阿梨没有风寒的征兆,睡醒后脸蛋通红,像是她曾经不知晓自己喝酒会醉时的面容一样。 芙蓉暖玉,也勾的人醉。 贴了贴卫梨的手背,将人扶起来,身后放了个枕头,卫梨也有些意外,竟然能睡这么久,但是身体轻盈舒畅,她回想着算了一下:“得快两个时辰了,我记得十三月在陪着我看书,大概是内容无聊,没一会儿功夫我便感到困意。” “你怎么样?萧序安,今日忙不忙,事情进行的顺利吗?”睡久以后,手上没多大力气,摇摇晃晃的跟不属于自己一样,轻轻碰了碰萧序安的颧骨,她往前伸伸,依在萧序安肩上。 都瘦了,卫梨都没有很认真的去端详萧序安的面容就看出他很累,她窝在萧序安身上,自欺欺人地不想去看见他疲惫的样子。 卫梨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不知道有多少力气,她抱住萧序安,“你比任何人都要重要,在这个世界,我比喜欢任何人都要喜欢你。” 卫梨说的一字一句皆是真心实意,在这个世界范围里,她只与萧序安存在情意绵长的牵绊,最在乎他,最喜欢他。 她听见萧序安轻笑,晕开累意,自己的发梢被拍了拍,萧序安柔缓道:“我也喜欢阿梨,任何人任何事物中,只喜欢阿梨。” 发梢被拿到身前,耳垂亦是被捻了捻,亲吻悄悄的落下,在漂亮的眉宇之间。 萧序安陪着卫梨,目光落在她身上,手指落在她身上,一寸一寸检查,一处一处询问,“这里疼吗?”“这里按下去会感到不舒服吗?”“这里会不会有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感觉?”...... 一遍一遍,一点一点,不厌其烦。 方才看的,很快便会升起再看一次的念头。 萧序安的袖口之中有一把匕首,刃尖,锋利,他始终没有拿出来的机会,他不知道那只蛊虫躲在阿梨身体的哪个地方,不知道它是正否在吞吃阿梨的血肉。 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甚至于,萧序安有一瞬间不知道是否要把这蛊拿出。 人生于世间便会有喜悲,幼时哭啼,孩童笑语。个中经历溶于其成长,父母之爱和亲朋之乐并非全都会向好发展,市坊间的富贵人家,亦会有哭泣伤悲的时候。忧伤人心,摧人身,心气郁结,郁郁寡欢,伤病而终。 是以不止是读书人,很多人都会会感叹一句:“要是忘了......忘了就好了。” 从前萧序安叫来太医院最厉害的张太医给卫梨看诊,便得了不大好的回禀,萧序安记得当时自己捏碎了手中竹简。 冷冷目光视着医者仁心,张太医颤颤巍巍,却也是认真建议:“开心一些,快乐一些,心病须得是心药来医,倘若一味依赖药汤,其实并无大效用。” 折成两半的竹简擦着鬓角落在地上,宣示着此时太子的愤怒。张太医跪下,“请殿下允臣说完。”“臣并不知侧妃娘娘是缘何如此,但是娘娘的脉象并不乐观,殿下若是爱她,便应让她开心。” 萧序安找了珍贵的药材熬制补品,去坊间搜罗有趣的话本故事,去看珍奇的珠宝首饰...,他尝试询问,尝试安抚,也会在夜里常常惊醒,用手指小心地贴上卫梨的脸颊和唇瓣,去凑近将棉被往上盖盖,若是阿梨背着睡,那就得在动作上更小心一些,这说明她今日的心情比以前还要不好。 朝中事多,像是海潮一样压泻过来,顾不上太多,萧序安心想,会不会太子妃的圣旨会让阿梨开心些。 可也有些时候,萧序安看不清她是否在笑,看不清露出的贝齿中夹了几分勉强。 曾经少年相爱之时,是两个孤独的人彼此慰藉。 “阿梨,我想亲亲你。”萧序安凝视着卫梨的眼睛,认真说道。明明他刚刚就在亲着自己的,卫梨点头,“我也想亲你。” “萧序安,你身上好香。”卫梨迷朦间逸出声音,她说得真挚,也是真的能从萧序安的这里,闻到旁人都不会知晓的味道,这种气味,类似于命定姻缘的吸引,你看到对方,感受对方,就在不知道喜欢的时候神思颠倒了。 萧序安于卫梨的吸引,便是如此。 - “忘忧二字,是美好的寓意,寄托了对欢愉喜乐的向往。山间有绿植,名萱草,又名忘忧草,” 白无疑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勾勒几笔,忘忧草的模样便跃然纸上,他继续道:“愿得萱草枝,以解相思情”。 忘忧蛊只占了个名字,与山野林间的萱草完全不同,更甚至因是蛊虫,可以用一句极为恶劣来评价,中了忘忧蛊的人,会渐渐忽视身上的、心上的愁思,去让自己变得开心,蛊虫作祟的时候,身体的需要和脑中的思考不停地揪扯,最终选择名为快乐的东西。 白无疑闭上眼睛,将一旁白色瓷碗里的血液移至鼻前,“殿下,您的血液里,但凡是个识草辨药的人,就能从中闻到异非于血液的味道,这说明您与忘忧蛊常常亲密接触,甚至与忘忧蛊的寄体合欢过。” “这味蛊,不是药,是毒。忘忧蛊初入人体的时候,不会有半分不适,悄悄藏在某个角落,寄体越是哀思,蛊虫越是活跃,成长的也会越快,不断成熟的蛊虫会将“开心”“快乐”传达给寄托,因此寄体会在一定时间内出现较大的情绪起伏”。 “而之所以说这是味毒蛊,则是因为,人本身便有调和情绪的能力,强行扭转,破坏平衡,一时的心气郁结和郁郁寡欢消失,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首当其冲的就是,寄体会衰败。” 白无疑未曾言出的是,忘忧蛊曾用作戏弄伶人,挑选那些即将濒死的人,种上忘忧蛊,旁观者看她欢颜喜语,见她腰肢绵软,只有从前,痛苦被掩埋。 这世间,南坞族善毒,善蛊。比起杀害,有人更喜欢诛心,看着曾经的美好纯洁坠落,看着有情义的人行远,摧毁、弯折。 忘忧蛊只有南坞族中的嫡脉知晓。 “忘忧蛊无解。” 萧序安听到白无疑的最后一句解释落下。【】 21、迢迢 从赤河州府向西南行,途径镇南王辖地,百余里地,需要跨过上游河段,绕开窄长的峡谷。 出行的速度要比从京城到赤河的时候慢下来不少,卫梨在轿子里,甚至收到了一捧她叫不出名字的山间野花,清亮的橙黄色,里层是一圈鲜绿,枝条用一块白色的布料挡着,以防拿着的时候被划伤到手。 卫梨用鼻子闻了闻这花的味道,清雅怡人,她喜欢这样出来,喜欢看山野期间,去掀开帘子观察吹在地上的风。 但她不能沉溺于其中,即使在外面心情会变好也不行。 “萧序安,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卫梨捻着花瓣,视线飘向远方,她并非是自由的鸟儿。萧序安也不能陪着她做自由的鸟儿,这样将剩余事情丢给了孙方的之后,是难得偷出来什么都不用管的惬意。 “不着急。”萧序安手上正忙,他将余出的花和叶片放在膝盖上,几根手指灵活地翻动,编织出花环的雏形,“阿梨,你口渴吗?”萧序安腾出一只手递上水壶,卫梨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你往水中加了糖吗?”她怎么感觉到有丝丝甜意。 没有。 是再普通不过的热水。 萧序安拿过来水壶,自己尝了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他轻轻笑笑,声音压得低,“没有,是阿梨的错觉的。” 那好吧,卫梨也不知道刚刚怎么唱出甜味,她想可能是自己口渴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味觉偏差。 卫梨继续隔着帘子看外边路上的一切,倏忽而过的小草都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这边的气候比北方暖和些,虽然在日子上秋天就要过去,但是这里的地界仍然带着绿意,不少花朵开得正盛,随行经过的乡野村落,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觉,远方已经有袅袅炊烟升起,天边落日余晖,一切静好。 “阿梨。”萧序安将编好的花环带到卫梨头上,前些时日阿梨只能穿着灰扑扑的男人装束,如今离开那处,自然是换上了舒适一些的绵软襦裙,长发用发钗挽起,头饰不多,素雅淡然,鬓边留着碎碎的一缕,马车外的风,抚着她。 萧序安又唤了一声卫梨,“阿梨。” “嗯?”卫梨回头看他。萧序安继续叫她,只是叫她,像是知道说什么,又像是欲言又止,最终只好来唤名字获得安全感。 卫梨坚持一遍遍回应,没有怨恨和不耐。 阿梨对人好的时候,自己便会会嫉妒被她侧目的人,也会期盼着阿梨能发现他的不快,而后笑意盈盈地承诺:“只喜欢你,不喜欢别人,只你一个。” 萧序安喜欢卫梨,希望她开心,希望她好。 萧序安伸出一只手,去牵卫梨的胳膊,手掌很轻易的便能将她的手腕握住,手指顺着往上摩挲,按压到了关节处的骨头,“阿梨,你是不是瘦了?”揽住肩,将人抱住,萧序安的下巴搁在卫梨的头顶,没有太用力,他喜欢这样蹭一蹭卫梨的头顶,头发顺滑,还可以在这个角度,看到阿梨轻轻颤的长睫。 阿梨开心时乐意看外面的风景,萧序安也记得阿梨不开心时也会去用一双无神的眼睛去看远处的风景,作为枕边之人,能轻易分出对方是喜是忧,是喜笑颜开还是强颜欢笑。 用食指揉着卫梨的太阳穴,缓解行路和失眠的疲惫,过了一会儿,萧序安去贴卫梨的额头,他睁着眼睛,也让卫梨睁开眼睛,“能看到我的眼中是什么吗?”萧序安问她。 卫梨的眼睛眨不眨吧,两人的长睫互相触碰,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忍不住阖下眼皮,她往后退,却有一只手掌在后脑勺处托着,这样极近的距离间,呼气都要交错。 “我的眼中是你。卫梨。”萧序安认真开口,全然叫着卫梨的名字,卫梨有瞬间的愣神,眸中闪过迷茫,她不知作何反应,便仰头,去咬了下萧序安的鼻尖,濡湿温热,没有力度,原本托在后脑勺上的大手顺势下滑,捏住了她的脖颈。 马车行得稳,帘外的景在后退。车厢内是一个绵密的吻,长长的持续,直到外头传来响声,“公子,百花谷到了。” 带刀的影卫全都做了乔装打扮,通身漆黑的马车并不张扬,从外面瞧起来只当是个有点钱的商人雇佣着壮实的护卫相送。 萧序安松开卫梨的耳垂,他的口中有泪水的咸意,见不得卫梨哭,又不能阻止她留下眼泪,就只好像是小兽那样伸出舌头轻轻舔舐。 阿梨未觉,他便不说,也不能说。 沿着溪水步行过长长的溪水,是一处荒山,似有诅咒般寸草不生,与周围格格不入,叫见了的人心生惶恐阖心悸,然而迈进其内里,却肉眼可见的是别有洞天,山洞宽敞,青石发光,有通身幽绿的萤火虫飞起,卫梨以为这是萤火虫,只是刚做出伸手的动作,就被萧序安抱着向后撤出一大步。 “咻——咻——咻——” 几只玄铁长箭射到刚刚站立的石板地面,剑身尖利,刺破青石,玄影卫拔剑迅速,几息间格挡住前方机关中飞出的利箭。 萧序安从袖中掏出羊皮纸,扔给最前方的影卫。 机关重重,陷阱遍布,稍一不留神便是致命利器,水滴、石子、蚊虫......,都用做布置机关的一部分,百米距离间,寻常极其善战的影卫中已经有人受伤,即使众人一直小心翼翼。 等到了出口,更是从上而降满天弩箭,剑失更小,速度更快。 萧序安拦着卫梨向前走的时候,被钉到衣角,他反应迅速,割断后飞身跃起,两人一起落到了开阔的平地上,影卫紧随其后。 行出山洞,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田,寻常难以见到的珍奇药材,在这里能随地取材,千百种繁花一齐凝成画卷,不禁感叹,这里才是真的世外花源。 “好漂亮啊-,”卫梨喃喃道。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繁花,这样入目而来的冲击,直接淡化了刚刚的百米惊险。 她看见远处行来一个“花童”,“花童”作揖行礼:“我家谷主说今日有远道而来的客人,已经等候多时。”【】 22、未离 “忘忧蛊的确无解”。 “但是——,世间万物轮回有序,两仪相生,所有一切都并非绝对。”白无疑卖了个关子,给萧序安递上一只羊皮卷,上面是一副地图,中间的位置写上了百花谷三字。 “我曾在游历之时,偶入此地。以前只是听闻世有百花谷主,可治万种病,解任何毒,活死人肉白骨。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 “我救人,不问身份,不看来历。若是遇见有缘分的人,分文不取,倘若与对方无缘,便是死在我面前也不会管一分一毫。”谷主看起来是位年轻的女子,只看身形便可窥见她的美丽,她用白纱掩面,只露出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眼尾上挑,明艳中带着锋利。 莲无双今年三十又六,完全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莲无双完全不惧一旁萧序安眼神戒备,她上前,用带着丹蔻的修长指甲,轻轻碰上卫梨的脸颊。 卫梨眼神露出迷茫,她往后退,在萧序安怀里,她此刻还仍未知晓自己身体里有了一枚蛊虫。 “?” 卫梨看向萧序安。 “这位姑娘长得真漂亮,细皮嫩肉的。”莲无双收回手,她眉眼含笑,问卫梨:“你叫什么名字?” “我妻子形卫,单名一个梨字”,萧序安递上白无疑的攥写的拜帖,上面有白无疑的名章,曾经百花谷主与白无疑投缘,闲暇聊天之时许下一个承诺,白无疑用这个承诺,换到了黄金万两。 “哦。原来是姓白的那小子啊。”莲无双挥袖转身,坐于软塌之上,“那你们可知,我给的承诺,并不能随意转出,所以让我出手,你们之间得有人付出代价。” 百花谷不如尘世,不掺争斗,然而此次来的人,面容肖似王朝太子,即使是用了易容又如何,这在莲无双面前,并非遮掩,而是卖弄,“我这人今天开心,所以要求并不高,”莲无双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两人。 卫梨的手被攥紧,袖子轻轻摆动,卫梨捏了捏萧序安的手指,似是在安抚,她的目光在萧序安和莲无双两人之间行走,一些云里雾里间,听到这位谷主继续开口: “天华寺在京城外西南两百里,我要你们一齐走上去,不可借轿,八千七百六十九级台阶。寺中有云游僧人,若你们能得到他的祈愿红绳。便算是与我有缘,我会为她解蛊。” 之前在初入花谷时的花童端着托盘过来,上方被一层浅蓝色的锦帕盖着,拿开帕子后可以看到巴掌大小的白色瓷瓶,瓶身晶莹雪白,漾出点点波光,粼粼精致。 纤长的手指将瓷瓶拿起,莲无双把它放到卫梨面前:“这是往生丹,一月之量,这才能算是我与白无疑的承诺,他并未与我商量便自作主张,所以承诺的效力须得大打折扣才是。” 末了莲无双补充一句:“若是一月之后你们与我无缘,那么下次的百花谷,便是不请自来之人的坟墓。谷中养了很多花花草草,给它们添点肥料也不错。” 影卫始终在谷外等候,不许入内,待到殿下和娘娘出来,他们跟上去,与“花童”一起从旁的道路走出,花童拿着洒水的器物,给这些随行之人也碰了碰,太子殿下已经示意,他们便待着不反抗。 这周围仍然杀机重重,除却花童带着路避开的玄妙机关,还有数不清的毒虫毒蛇,阳光下飞舞的艳丽蝴蝶,都是剧毒之物。 有的仅仅只是轻轻碰一下,便会失去半条命,更别说被有些东西咬上一口了。 这处山谷,是幽静桃源,亦是罪恶坟冢。 - “到底怎么回事?”马车开始行起之后,卫梨抓住萧序安的手臂,展露出漫天疑惑。她以为只是回京路上的闲逛,却不曾想萧序安瞒着自己事情,自己怎么了呢?什么蛊,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找人为她解蛊? 卫梨更想知晓,她的身体何时出了问题,明明自己没有一点感觉。 “说话呀,萧序安你说话。”卫梨摇晃他的手臂,语气都有些急。她不想被瞒着,更不想做个闷在葫芦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萧序安,我要生气了。” 阿梨不能生气,白无疑说到过,中了忘忧蛊的人情绪不宜波动。萧序安要在马车里跳起来的人按住,双手安抚在她的肩膀上,他一字一句认真道:“阿梨,你没有事的,你相信我,你会没事。”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你跟我说清楚”,卫梨生气:“蛊虫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讲清楚才行。” 萧序安面露苦色,艰涩开口:“阿梨,你没发现比起从前一段时间,如今你更倾向于开心吗?”从前卫梨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无论如何都化不开的忧愁,他试图去探寻却常常无果。 因为希望阿梨是开心的,所以忽略了未曾注意到的细节。萧序安不免自责,人的情绪在转变的时候总该有个由头,某件事也好,某个人也罢,都可做缘由,可是这些都未曾出现阿梨的周边,她似乎只是一个平常的午后,睡醒后忘记往昔许多情绪。 那并不是郁气消解,而是藏在了更深的位置,甚至是一枚蛊虫的作祟。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萧序安垂首道歉,他们谁也不会想到,连蚊虫都难越过的太子府是如何放进去一枚蛊虫的,背后之人只会是南坞族人,萧序安从开始时便知晓南坞族欲要入京,来的还是这一辈天赋最强的少主与圣女。 不管是谁,总得付出代价,萧序安心中横出戾气,又因阿梨在这里处处压制,他把人抱紧,“阿梨,回京之后,我与你一起先去天华寺。” 那是一处民间佛寺,因山路陡峭,台阶又多,去的人寥寥甚少,甚至很多百姓并不知道这样一处佛寺的存在。 “那位百花谷主,你怎能确定她一定会帮我解蛊?”卫梨蜷在萧序安怀中,她闭上眼睛,试图感受身体中的血液和胸口处的心跳,这一切都如往昔平静,她感知不到浓郁的忧愁。 卫梨让自己去回忆,去想起她的经历,去想她穿越来这的时间,去想她与萧序安的过去。而在按压胸口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她此刻读不懂这种情绪,不免懊恼。 这种懊恼压着心脏,开始发闷、发沉,像是要坠落,卫梨清醒着,又好像看到自己站在陡峭的悬崖边。本能驱使着,她双腿发软,有刻骨的恐惧,卫梨赶忙保住萧序安的手臂,依靠着这个人,她大口喘气。 她的手被拉住了,萧序安拍着卫梨的背,另一只手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南坞族中,只有嫡系血脉才能接触到上等蛊虫,忘忧蛊更是稀少,恐怕这一代中只有少主等人才能豢养”,萧序安亲了亲卫梨的发顶,他让自己语调平缓,让自己的声音温和。 “此行赤河之前,我便知晓南坞族正在频频动作,却未曾想到他们入京后的第一个目标竟然是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萧序安亲了一下又一下她的头发,不停地表达自责和歉意。 总归是他的疏忽,让阿梨受此劫难,蛊虫这种东西,比寻常毒药还要可怕,太医院的人,对此接不擅长,就连院守张太医都不行,萧序安已经派人去搜寻,得到的结果与白无疑所言并无二致。 出了南坞族本族的人,便只有传闻中的百花谷主擅长于此。 那位谷主在江湖上地位超然,凭的不是武功,而是医术超然,还善用毒,行走世间,任谁都不敢讲一位这样有大才的医者得罪。 曾有人仗着自己身份和功力,意要强娶百花谷谷主,请帖发出的第二天,被人发现身亡家中,只留了一张人皮,内里全都化作血水,传闻中那场面极为慑人,再不敢有人小瞧了莲无双。 没人知道百花谷是什么来历,没人知晓莲无双出自哪家,凭空乍现,声名鹊起。 “若她骗我们,便烧了百花谷。”萧序安轻轻道。他一下一下抚着卫梨的肩头,有时候会抱得很紧,他总是这样,害怕的时候会将卫梨抱在怀里,开心的时候也是这样,喜怒哀乐,无论是产生何种情绪,都要与卫梨一起。 “阿梨,之后到了天华寺,我背你上去”,莲无双只说不可借他人力,不可用轿,他怎么着都行,阿梨不可,不过阿梨可以用他。 从萧序安怀里仰起头:“那里山路崎岖,将近九千台阶,登上去之后,体力殆尽,若这是百花谷捉弄你,或者情况更糟糕一点,是她与想要害你的人一起捉弄你,然后围困我们怎么办?” 即使卫梨中了蛊,她此时也比萧序安要冷静许多,“还是别去了,你不是希望我开心吗?现如今这枚蛊虫已经实现了,我们就这样回去,然后一切如常不是也挺好的吗?” 不行的,阿梨。 萧序安的唇落在卫梨的眉心处。方才萧序安只与卫梨解释了忘忧蛊的前半部分,后半部分一字未提,这蛊吞吃情绪,伤人身体,若是与阿梨长久下去,须得解蛊才行。 阿梨的开心应该就是开心,难过应该就是难过,不应被异族的一枚蛊虫操纵心绪,萧序安记得阿梨从前便说过,人要做真实的自己,直面喜欢和厌恶。 所以不论是百花谷主保着什么样的心思让他们去天华寺,这佛寺,他都得去一趟。【】 23、未离 西南一片,并非天越疆域,亦非其他国家,这里是一片势力繁杂的地方,除却乡野百姓,各种江湖势力常常会隐没于此。 若是遇到打扮上在奇怪的人也不会多加侧目与干扰。实在是因有人看起来平平无奇,结果只是被人看后小声评了句衣着便失去双眼。 皆是曾经发生过许多事情,所以此处地界有其自身的规则运转,虽非疆域国家,亦有井然秩序。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过去,走上平坦地段。 吃过一枚往生丹之后,卫梨趴在萧序安的腿上沉沉睡去,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病态般脆弱。 她的眼睑下方是淡淡的乌青,这些时日里,阿梨的睡眠已经比之前好上许多,到了夜色深深时可以平缓的进入梦乡,可她多梦,无论白日里开心到什么程度,到了无意识的梦中,本能会操纵大脑,溢出满满的忧郁。 愁怨嵌入身躯,侵入肺腑,总有蛊虫控制不住的时刻,会漫出惶惶忧思。 已经睡着的卫梨还在仅仅抓握着萧序安的手指,哪怕偶有马车颠簸的时候也不愿放开,反而会抓的更紧一些,这是她害怕中最大的依靠,她得确认对方不会放开。 - “宋镰死了”,州牧徐子石与他夫人说道。 “我竟没有看出,他之前与宁王有所联系,真是搞不清楚,这赤河离京甚远,也算不上繁华,怎么也能被牵扯进那天家的争斗里。” 徐夫人布着菜,最近脸色缓和不少,给了徐子石不少笑脸,她夹了肉放到徐子石的碗里。 “宋府尹就是拎不清,这边已经有个镇安王视赤河为后花园,何必再去惹那些争斗呢?”一个吴青树已经够了,让他们做父母的与孩儿分离,要是再与那些人一起,指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地进入阴曹地府。 “徐子石,我问你,你可与那太子允诺出什么?” 徐夫人正色问道,她并不希望自家的日子与其他权贵绑在一起,也是因为如此府中会有那么多被送来的小妾,会因为所谓明哲保身引起镇南王的不满,致使与一双儿女分离。 “哎呀,夫人你想哪里去了,咱们这庙小,不过是大人物斗法的暂栖之地罢了。” “等孙大人也会去之后,咱们呢,还是和以前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比以往好点的是,和恒儿与沫儿可以多些书信往来,赤河州府内外百姓,也能靠着这些救济度过今年冬,等到明年开春,地里的东西长出来,都会变好的。” 徐子石吃了片油光香滑的肉,又夹了口青菜,这样平坦舒服的日子,不用管外头那些事,现在大部分都由着孙方照看着,他能图个清闲。 不过徐子石也担心宋镰没了,府尹这个位子留给谁,太子殿下未曾严明,人走的还着急。说实话,徐子石都怕是太子诈他,到时候藏在某个地方,一旦发现他有什么违逆的行为直接也抓起来由那些凶神恶煞的兵将审判,指不定受不住人就没了。 摇了摇脑袋,又咽了口米饭,徐子石和夫人一起唠起来要给恒儿和沫儿写些什么,最好附上些画像类,让儿女开口父母,待之后回信来的时候说不定也能看到关于恒儿和沫儿的画像,那么久没见面,肯定是长高了不少的。 太子殿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疑惑给了州牧府众人。宋府尹不知所踪,却也无人敢问,大家一夕之间仿佛都共有默契,遗忘了曾经颇为正经和卖力的府尹。 有人曾特意“路过”宋镰的家门口,看无人往来,看府匾被拆,放佛也是顺着这秋日的季节,随意凋零。几乎没有人知晓宋府尹缘何被处置的这么快,可若是宋府尹这样的人都难逃,那他们呢? 心里有鬼,行动上不约而同去找了徐州牧,却也值得了个安分守己的嘱咐。 州牧府的案牍书册被热火朝天地整理修撰着,挤压着的陈年旧事也翻了翻看是否有转圜的余地,连断案时最爱收些供奉的都往外散了不少财以图个平安。 孙方作为监工,继续看顾着修建堤坝和疏通河渠一事,玄镜司的何海与其一齐留了下来。 比起何海,孙方话尤为多,因其刚直还常常得罪人,赤河这边的官员最近总是小心翼翼地供着他们,言语与行为露出谄媚,引得孙方不快,他看不惯这种为官之道,也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不好好治治这些人。 “何海,你可知晓殿下是否还回来,我们处理完这些事情就不管其它了吗?”何海常年在暗处跟着殿下,相比对殿下的安排更清楚一些。 “不知。” 何海双手抱刀,右侧太阳穴至颧骨处有道难以忽视的疤,擦着眼角而过,慑人的样子似乎能幻视曾经的凶险,他隐于黑暗,即使在阳光下办事也能将自身气息掩起像是个最普通的侍卫。 他习惯听从命令,完成指示,时常沉默的样子似是个哑巴。 天气持续晴朗下去,寒风渐起,在凌凌冷风中,石桥下的一片荒野草丛,上头有几具死尸,其中一个缝隙下面,草叶子动了动,伸出一只灰扑扑的手掌,裴立从萧序安的追捕中逃脱的时候,腿上中了一箭,忍着痛将其拔出后,顾不得处理就往别处跑。 裴立武功没有,轻功倒是不错,绕来绕去,行进山林乡野,最后疼得要晕过去坠入桥下,原本睡着的乞丐被惊醒,迷糊着刚一看清人就被匕首抹了喉咙。 裴立不知自己晕了多久,他从袖中拿出短笛,吹响之后远处飞来一只信鸽,直通北面云城州府,那里是他的老家,亦是宁王殿下用钱财笼络住的一颗好用的棋子。他撕下衣服内里的白色布帛,用食指蘸血写字: “已往北去,欲回京城。途径此地,适以截杀。” 他说过的,要让人留在江河之中。如今食言,还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裴立自己带的人不多,如今都散落或者死去,萧序安对于那个女人的一切反应都太大,毫无顾忌、雷霆手段,明明只是试探了一下,萧序安竟然会如此应激。 相比若是她出了事,萧序安会去死吧,裴立忍不住想着,然后笑了。 - 沿官道行去,一行人各处地方辖地并不做停留,期间也曾路遇不长眼的刺客山匪,这类人都没扰到喜欢睡觉的卫梨,远远便被解决了去。 等行到距离京城不到三百里的城府,街道上的行人要热闹许多,冬日将来,这里有贺冬宴饮的习俗。 “殿下,云城官员在前方与百姓祭拜冬神,人多堵路,我们是否要绕行。”在前方的影卫骑马赶回来报。 此处须得入城而过,别处通行路道不平,山水狭窄,恐会浪费时间和生出事端,萧序安现在偏向于尽快回到京城,“你去拿着太子府印,与守城官兵相商,我们在绕东门进,北门出。” 刻意压低的声音,以及远处传来的喧嚷,卫梨眼皮颤动,从睡梦中醒来,这次她又是睡了许久,一路上大多时候都枕在萧序安身上入睡,卫梨揉了揉眼角,问道:“我们是不是快到家了?” “嗯嗯,还有两百余里,马车很快,等在云城穿行而过,我们很快就能回家。”萧序安抚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给她捏了捏胳膊,疏通些长时间睡眠的酥麻。 “云城盛产花卉,四周有河道围绕,阿梨,我们今日便歇在这里,明日晌午在出发回家,好不好?” 萧序安给卫梨拢了拢披风上的抽绳,把带子系紧,做这些小事的时候,温柔有耐心,他喜欢这种帮阿梨操持一切的感觉,从前府中太子在的时候,彩雨和绘雪都要闲下来在院里晾着。【】 24-30 第24章 未离这不是梨花绽放的季节 云城地处淮山以北,本应随着冬日到来气候变冷,可是这处地域特殊,四周环水,城内有大片温泉,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造就了特殊的气候环境。 在街巷里行走的人,衣服和卫梨一行人并不相同,衣衫薄,披帛轻,甚至有腰滚脸圆的人手上还拿着蒲扇,燥热间给自己扇点儿风。 当地郡守和郡丞收到手下人汇报,随即递上拜帖折子。殿下途径此地,是云城之幸,恰逢立冬,与百姓祭拜冬神之日,请殿下移架郡守府邸下榻,已显敬意。 这些相邀和拜见都被黑衣冷脸的影卫回拒了去。 “他们肯定会好奇你为何落于此地”,卫梨摘下身上斗篷,帽子下去后牵连起一缕缕头发,粘连着,又炸开着翘上去,发丝细,去摸一摸就能贴在手心上。 卫梨抚着自己的头发,捻搓着带着静电的发丝。 前一刻还在和萧序安说这里的官员会不会担心自己被太子盯上惩处,只一瞬卫梨便愣住,情绪没由来的刺痛胸口,有根针扎了下一样,她摸了摸左胸处心脏的位置,有痛苦的愣神。 阖上眼睛,深深呼吸,总觉得心口出压了块石头一般,平白无故的,有闷涩和酸胀,直叫人觉得呼吸都是困难的。 指骨的关节才刚碰到鬓角碎发,卫梨倏地向后退去,头往后走,这是一个退却、逃避的动作,萧序安的手顿住,随即温缓道:“是不是累了?” 本来想着此处地方特殊,常年花开不败,锦簇漫漫,这样的场景阿梨应当是喜欢的,她若能真心的开心一些,身体的蛊虫也能消停点。 或是“忘忧”又在作祟,阿梨才会将眉宇蹙起。 指腹按上眉心,左右摩挲,萧序安的动作轻柔,以最常见的小动作做出安抚,眸中闪着心疼,最后只得将人搂在怀里。 好不容易顺下的头发又炸起一层,跟民间戏法似的,两种发色的青丝互相推开,像是朵不愿绽放的花,只愿蜷缩在自己的花苞里才行。 暮色苍苍的天空下,云城正是热闹的时候,有图个喜庆的富商散出坚果铜钱的,也有街上的走卒吆喝着遇见了玩闹的孩童主动送上一只花灯。 喧喧嚷嚷,热热闹闹,合在一起的声音勾勒成对今朝今岁的期待。 由远及近,由近向远,既能穿向偏僻的街巷,又可以往高处繁华送去,坊间的姑娘小姐在发髻上簪上摘来的鲜花,嘻嘻笑笑,好不热闹。 侍卫给太子送上晚上的餐食,一碟一碟届是带着这里的特色,花包肉,花烩面,花瓣粥,待上好后,萧序安又换来影卫,浅吩咐了两句,影卫便转身消失在夜色。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将祭拜冬神所用的七色花捧了来,用细腻入微质地的宽口瓷瓶托着,里面洒了点点清水。 花瓣溢彩,绿叶相托。 这花珍贵,寻常时候云城一年只能孕育出十多,即使幸运的年岁,花匠技艺高超,也不会超过二十数。 卫梨的手中,放在这朵象征着幸福和希望的七色花。 点亮烛火之后,将蜡烛放在他们坐的桌案一旁。菜食味道正香,温度正好,这是一个匆匆的、难得的,有一些漂亮和温馨的晚餐。 或许应该还可以用浪漫这个词汇来形容,卫梨心想。 她抿唇露齿,月白的笑晃眼般温柔,琥珀的眸色中含着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读懂的情绪,缠绵的雨点在血液里发芽,卫梨轻轻笑:“谢谢,我很喜欢。” 心间的确生出些雀跃,再如何,她也只是个普通的人,曾经在自己世界有父母相护,来到这里又过着平安富裕的生活,卫梨告诉自己,可以生出愉悦与满足。 纵有千千心结,不可愁思日日- “陛下,长渊快要回来了”,叶皇后娴熟地为皇帝捏着肩,试探道:“长渊虽任性,但其他事上并无不妥,陛下您可还要罚他?” 萧平山不常来叶婉这边,除却年轻貌美的妃嫔,更多时候歇在郑贵妃那边。 近来皇帝常常在朝堂上对宁王赞赏有加,将冬猎提前,禁军交由其调动,不等太子归来便定好了时间。一时间态度不明,朝臣之间互相琢磨,亦有主动为宁王贺喜之人,分庭抗礼变攻守易势。 “长渊是个拎不清的,迟早栽跟头。”皇帝眼睛未睁,沉沉道出对萧序安的不满,“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如何当的了天越的太子,为一个女人着迷,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看了笑话?” 叶婉的手上的力道差点收不住,重了一些,她改换捏肩变锤肩,即使皇帝看不见也挤出笑来:“或是长渊年轻气性,莽撞了些。” “二十又六,宁王这个年纪时膝下的孩子都得会跑了。他倒好,整天将那个女人护在府中,跟眼珠子似的别人碰不得。” 皇帝转身,将叶婉的手拨开,言中含怒:“婉儿”,萧平山很少这样称唤皇后,叶婉眼皮猛地跳了跳,维持着作为后宫之主的得体婉雅,“陛下”。 “婉儿,你说若是为长渊新娶一位太子妃如何?” 皇帝盯着眼角已经生出纹路的叶婉,继续对萧序安的人生做出指正:“身为太子,本应妻妾皆有,多子多福,日后才好继承大统,他这样哪有半分身为天越太子的觉悟。” 若是换掉长渊中意的人,只能是这人消失腾出位置。皇帝不想卫梨占了太子妃的位置,一番折腾给了萧序安承诺,却又蹿腾着皇后出手干预。 叶婉本就与萧序安母子亲情淡薄,也曾多次劝说,分析其中利弊。 先不说她现在有没有那个能力能处置了卫梨,只说后果长渊恐会与她发疯。 叶皇后笑,只能对答:“陛下说的甚有道理,长渊这些年确实在感情上处理不好,当年若是与叶家嫡女在一起,那才是一桩佳话。” 她不肯担下皇帝的意思,不愿出手解决了碍事的人,虽然叶婉也厌恶极了卫梨。 “长渊回来之后,冬猎之时,婉儿觉得时机如何?”皇帝似笑非笑,拍了拍皇后的肩膀,随后叹息一口气,“朕也是没办法,长渊若是还继续荒唐下去,朕怎么放心啊。”- 因着是祭拜冬神,夜色之后更是千百家宴因饮,长街之上是烟火潋滟,卫梨只带了条毛茸茸的领子,这里温度暖,入夜以后出行也不会觉得冷,反倒正是一个舒服的时候。 方才食用过晚上饭之后,见卫梨一直摩挲着自己的长发,萧序安便上前,手指灵活的翻来翻去,几个呼吸间挽成发髻,两鬓松散着确保不会让头发拉扯紧绷,最后钗上玉簪,萧序安亲了亲卫梨的眼皮。 他的阿梨很是漂亮,比人间最美的月色还要迷人,这轮明月只会是属于他自己。 衣袂翻飞间,掠过树上枝头,卫梨紧紧抱着萧序安的腰。 对于这种飞檐走壁的能力,她仍旧觉得是颠覆了自己从前的朴素认知,她被萧序安教着的拳脚功夫,只是像个花架子般,后来萧序安也意识到不再逼着她学那些,默默将守着卫梨的人影卫选了优选,挑了又挑。 灯火通明的巷子里,有几个小孩一起背着教书先生传授的识字诗,稚嫩童声传向在飞空掠过的人,萧序安未做停留,而是借着树梢继续往别处行。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云城西郊的千亩花田,那里还有多处天然温泉,最为适合享乐游玩。 今日人多,老板将原本银钱的标价改掉,特意嘱咐了多次伺候贵人的丫鬟和小厮要管住嘴,各处环廊都用时兴的鲜花和藤蔓装饰。 明明在城中,却是一副世外桃源的样子。 卫梨戴了帷帽,萧序安亦是。来清池园的人中三教九流,各式各样,故而这幅装束也不奇怪,老板和侍从一切如常,和招待今日的许多人一样。 “两位运气好,这个环花温泉因价格高了些,是以开发以来并未有人前来,日日派了人打扫着,就等有缘之人,今日日子好,想必就是再候着二位的恭临。” 价格不是高,是非常高,寻常人图个热闹不会做这么昂贵的选择,毕竟百两金花出去之后,未免心疼,即使是富贵一点的,也会慎重考虑,倒是权贵人家以为自己可以靠着身份大行其道,却被清池园里自己养的侍卫打出去,直接扬言:“即使是郡守本人来了也不能抢用。” 清池园背后有人,还看顾着不少外头的商铺,金银玉软,米面粱糖,丝丝缕缕的各处管事都有着往来关系,共同为一个不在此处的主家效忠。 “阿梨,等之后这处地方,只待你来的时候才能使用”,萧序安给卫梨换上轻薄中衣,将盘着的头发小心顺下放到白气氤氲的温水中,解释道:“这里是玄影司的人经营看顾的地方,从前是为了探听消息,后来稳固下来,也是处能有点收入的地方。” 离着京城越近,萧序安对周围的掌控就越是密集,仿若是蛛丝一样,把辖地中的势力都勾于圆网。蜘蛛为了捕猎可以花费漫长的时间织好密网,人为了得到很多亦是可以长久的蛰伏。 从前很小的时候,作为太子的萧序安恨透了很多人,身上常常伤痛,他反而病态地自己又用手再去压一遍那些伤口。 再次浸出鲜血的时候,小太子反而会露出沉沉的笑,伺候的太监看到了,恍觉是见了鬼一般,觉得晦气,连个冷硬的馒头都没留下就离了去他的住处。 他疼的时候让自己更疼,饥饿的时候也用疼来缓解,心里生恨的时候恨不得放火将目光范围中的所有人都烧成灰烬。 那时候萧序安心想,他这样的人是迟早要走向毁灭的,作为太子他也会让这个王朝走向毁灭的。 等叶婉管不住萧序安的时候,他借着外祖家势力开始发疯,将曾经欺负他的太监都用长剑刺破喉咙,他无所顾忌,甚至在宁王试图再一次构陷的时候,直接拿着刀就冲了上去。 是一种我死了没关系你也得死的架势。那一年萧序安他才十四岁。 皇帝见叶婉把儿子养成这样,甚至失态于朝堂群臣,遂觉得失了面子,把萧序安丢尽了军营。他从小没有太傅跟着,也没有伴读,更没有习武师傅,一切都是自己摸爬滚打。 最不要命,最狠心,尤其是对自己。 人生没什么意思,生命没什么支撑的点,他可能死在边疆,也可能死在随便一个人手里,可他偏偏成长起来,就连叶将军都频频敲打,以姻亲关系相挟,名为亲上加亲,实则是掌控一把失控的刀。 泡在温暖的池子里,不远处泉水汩汩作响,唇齿交缠的时候会忆起不少曾经的画面,像是碎片一样在眼前闪过,没什么顺序逻辑。 萧序安趴在卫梨的颈间,一遍一遍的吻过她的耳垂,体会到依慰和满足。 阿梨于他来说,是浮木,在漂泊混沌的日子里,出现的一抹亮色,得需要牢牢的抓住,拥抱,只有感受着卫梨的气息,才能感受到心跳和温度。 他们之间,总有外人闲言碎语在背后或是心里评判二人的地位与价值,那些都庸俗落败,永远都不会明白阿梨于他的意义,是活下去和争下去的唯一支撑。 他会纠缠着卫梨,永不放手。 雾雾的水汽打在眼睫上,让眼瞳都明亮起来,沾了水的头发一缕一缕,水珠从额间流向鼻翼,划过绯红的脸庞,这里气温高,卫梨被包裹在缱绻的亲吻里,她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好似身体在漂浮。 依着萧序安,从温泉中央退到边上,后背有一只大手托着,不曾碰到已经被泉水暖热的石壁。 这里的地方足够安静、温热、封闭,手臂扑棱的时候会溅起水花,像是是两支孤独的藤蔓,又互做对方的乔木,在孤独和煎熬的世界里,彼此相依偎。 卫梨落下生理性眼泪,呼吸间急促闷涩,她伸出双臂,环上萧序安的后颈,恍惚间似乎是看到很多年前的自己,鲜活明亮,她从未见过有人会生出那样阴郁的眼睛,漆黑漆黑的,没有一点点善意,身上都是血的小男孩衣衫褴褛,仿若是垂死挣扎的小狼,死前也得咬下来对方的一口肉一般。 她感觉自己选择回头的那一刻就注定被咬住。她被咬住的肩头生出痛意。 原本温软的吻之间不知道是谁先咬了一口,舌头舔着红通通的唇瓣。 这不是梨花绽放的季节,但是卫梨不知道萧序安是怎么折来了梨花一枝,花蕊鲜黄,冷白花瓣透出隐隐青绿。 这枝梨花被放在了卫梨手中,她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和宁静,萧序安的双手依旧没有放开她。 卫梨出神一息,手指捏下一朵花瓣,她将其放在了萧序安的耳廓上面,而后又捏下一朵,贴在萧序安的鼻梁上,她没有停下,将一根分岔的细枝用萧序安的头发缠住…… 是一些幼稚的,无聊的动作,让梨花贴在萧序安的身上,她又红热起来,温泉池中温度也是又升高了些许。 卫梨的下巴被捏住后抬起,出版被重重吻住,比刚才更急切,更紧迫,嘴巴都被撬开,舌头也被咬住,萧序安的欲念外露,剩余的梨花带着花枝落在池中水面上。 水波荡荡,花枝摇晃,在入冬的第一夜里,漾开了一池春色- 池中后方,绕过回廊,是属于这个地方休息的地方。萧序安抱着湿漉漉的卫梨,她在温泉中泡久了不免疲惫,双目半阖,乖巧的被萧序安抱在怀里。 她的双臂抬不起来,双腿也有些酸软,发丝湿了又湿,也没个时辰计算,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四处的蜡烛依旧亮着,和初初过来时没什么两样。 石板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他们夜里休息的床榻上,铺着卫梨最偏爱的蚕丝棉被,最上面的位置,有一层剥开了的梨花花瓣,和民间成婚时铺下的红枣桂圆等物什类似。 看着干净纯洁的白色,卫梨笑道:“你也不怕这个颜色不吉利?” 毕竟按照惯常的想法来看,这种纯白的颜色,在被褥上洒落可是有着类似寓意的,和方才在温泉中洒落花瓣完全不一样的象征。 萧序安拿过来绒毯给卫梨披上,待她坐好后认真擦着每一缕头发,似在是擦拭着一件月光下的珍宝般。 他认真道:“不会的,我最喜欢梨花,阿梨的名字又有梨这个字,这便是最好的吉利。” 鬼神之说,有什么可信的,不过都是些传言,在传来传去的过程中失去了原本的样子,萧序安心想:若是这世间真有仙人妖邪,那也与人无关,毕竟好人早死和作恶者长命富贵的例子可多的是,朝堂中就有不少,朱紫袍下是一颗黑透了的心。 只有阿梨是那么善良,若是真有那些玄乎其神的存在,那么阿梨才是真正的神明才对,是神对他产生了怜悯,才会化作凡人陪他一世。 萧序安忆起阿梨曾经的玩笑之说,她的阿梨在另一个世界。萧序安做的是层阶上的理解,他从不在乎那些,大方地承认自己的喜欢,用尽办法留住她,保护她。 若是阿梨是仙女的话,那么阿梨会拥有幸福顺遂的一生才对,她的下一世也应是圆满和顺。 花瓣被一片片捡到一旁的伏案上,卫梨掀开被子躺下,她拉了拉萧序安的手指,“一起歇会吧”,总归她累了,他不能一点不累吧。 卫梨拍了拍一旁的枕头,示意那是萧序安的位置。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花了,在寒风吹起的入冬时节,这里的地方就像是梦幻中的城池一样,花匠师傅们定然是废了很多心思才将养出这么多本不该在这个时节的花朵- 第二日是自然醒来,卫梨并不着急赶路回去,萧序安可着卫梨的休息,也是希望她能多一些休息的时间将身体养的康健一些。 待到外头日头正盛的时候,睡得安稳的女人才悠悠转醒,她这一夜无梦,难得的获得安静和平稳。 这样的好睡眠很是难得,以至于醒来的卫梨看向她枕着的枕头,她垂首问了问其上味道,并没有特别的地方,目光移开,又放到身上的棉被上,轻飘飘的像是一片云朵软绵,这和她曾经在太子府使用的起居用品并没有差别,太子府那边的东西其实更好。 因为难得睡个好觉,是以醒来了环视这周围有什么因素能让她在梦里心平气和。 她看了一圈,目光逡巡中最后放在萧序安身上。 卫梨发现今日的萧序安的发冠青隽白皙,上头的图案和昨日的梨花花瓣近乎是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入v啦!请支持俺![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5章 未离马车倏忽停下 裴立拖着伤了的腿赶路,护卫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找到了他,两人匆匆往回赶,可是从赤河发往云城的书信,早早被截断。 在迟迟收不到回信的时候,便心中做出了慌张的揣测。 小腿中间的腿肚被箭尸贯穿,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留下了个溃烂的血窟窿,裴立撕下中衣布帛,略作包扎。 赤河州府布满了比前几天还要多的兵将,裴立躲在乞丐堆里,看到其中的有首领挂着镇南王府的令牌,他心惊,太子不知是什么时候和吴青树站在了一起。 如今出城进城皆有官兵探查名册,若是遇见非本地受伤的人士便会立马引起守城官兵得瑟注意。太子殿下已经离去,他留下的人仍在寻找当时作乱的人,一个死去的府尹,并不能平息。 裴立站在街角,眼中审慎地观望一切,只是几个片刻,他拿起一旁的石头,用尖锐的棱角从胳膊上和腿上分别化了一道,又用衣袖胡乱擦过,弄出摔了个大跟头之后的模样。 寒风簇簇里,豆大汗滴留下,双唇泛白,裴立混在乞丐群中奔出城门。寻到他的最后一名护卫主动去露出马脚,被长刀架着脖颈拿下- 云城日暖,泉水遍布整座城池,时常会在某个地界看清泠泠的泉水汩汩冒出。她起身换上衣服,竹叶颜色,玉带环腰,裙摆口小,利落又清冷。 手中捧着温热的泉水洗过面颊,眼前视物也变得更加清澈。 她拿过萧序安递上的棉帕擦净面额上水珠,又将周围环境打量了一遍,窗外日头正盛,明光耀耀,卫梨睡了个好觉,却仍旧觉得胸口处空了个地方。 这种不适感让她觉得挂在房梁和屏风上的绿植鲜花,都显得失常和诡异。 周围好似是压过来一股凉风,挤压着她的身体和呼吸。 卫梨双手攥紧,往后退了一步,她听见耳边响起“吱吱”的声音,可明明这周围一切都安静。 她闭上眼睛,待到睁开时被萧序安捧住了双颊,温软的唇贴了贴额心。 萧序安没先开口,而是双臂虚虚换着身形纤瘦的人,抚过她的脊骨,轻轻地拍。这是一个安慰和怜惜的动作,萧序安以为是卫梨又做了噩梦。 阿梨常常做噩梦,常常在睡醒之后陷入恐惧的情绪。 安神的汤药只能医标,无法治本,归根到底又走到了张太医所言的心病还需心药医上来。 萧序安疲惫的时候,会为一次普通的牵手觉察到被爱和被安慰的感觉,如果是在痛苦的时候被卫梨拥抱,就会产生一切都还好的认知,他像一枝扭曲在黑暗里的藤蔓,阿梨是能把他拉出来,去见天上太阳和云下雨露,这会让自己觉得在活着,而不是在麻木。 是以萧序安在卫梨被忧思环绕时,用他所认为的方式去拥抱,去亲吻。 宽松的衣衫上方露出白皙的脖颈,从萧序安这个高度往下还能看到一点昨夜亲过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将卫梨的领口拢得紧了一些,给她检查衣服上是否有褶皱,是否有线头,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之后,拿过来一件略薄的披帛放在卫梨的双肩之上。 “我们今日出城,待到日后我再陪你来这里游玩一番。”萧序安开口,摸了摸卫梨腰背之后的头发,而后在卫梨前面蹲下,“我背你出去,马车已经在外边等候。” 他知晓阿梨在噩梦醒来之后,会有抽空和失力的一段时刻存在。 卫梨于萧序安来说很轻,他背过她很多次,数不清楚,他喜欢阿梨贴在自己的背上,阿梨也应当信任自己,依赖他才对- 郡守第二日依然派了人,尝试送上帖子欲要拜见,可惜人到的时候被告知落踏此处的一行人已经离去。影卫拿着通行的凭证,玉牌上是贵人的红印。 顺着官道离开,行至婉转山路高处,视野开阔,能看到城中和城外多处花海一片。 他们继续前行,身后的鲜翠绿衣和繁华锦簇退去之后,道路的两侧变成枯黄枝叶,片片随风落下,似与云城是两个世界,这样的气候才更符合大部分辖地的普遍情况。 卫梨的披帛换成了厚厚的大氅,她穿的暖,身上温度是萧序安探了又探,怕阿梨不适,怕她热,又怕她冷。 照顾卫梨的时候,萧序安比宫中的妃嫔看护得之不易的孩子时还要小心翼翼。 萧序安会做饭、会缝衣、会挽发,很多很多时候,会让卫梨的贴身婢女在外头候着,他偏向于亲力亲为,让卫梨的一切里,出现自己的影子。 山间路远,山脊险峻。 一行埋伏着的黑衣人窝在隐蔽的凹陷之处,见马车露头,为首之人的手轻轻一抬,顷刻间成百箭尸射出,宁王的人动作快,玄影司的人亦是始终敏觉。 半分呼吸间便做出应对,寒光凛凛的长剑做出格挡,护卫在马车四周,高处的黑衣人扔下钩绳趁势而下,玄铁剑之间发出击荡声音,振的人耳朵都发疼。 马匹嚎叫一声,前腿上扬起来,马车倏忽停下。 卫梨原本在遥望远处山间,却在稳稳当当的怀抱中发生变故。她的头狠狠砸在萧序安怀中,脸颊都被挤压的变形。 好在萧序安反应快,及时揽住人,顺着马车的力道平稳下来,他将人抱住,迅速查看刚刚的大动作间隙是否伤到了卫梨,眸光紧张,看见她的脸颊半侧泛红。 萧序安将自己的大氅也裹在卫梨身上,厢内有雕弓和长剑,萧序安将长剑放在卫梨手中。 他从拿着弯弓和铁箭出来,立在马车前头,先是拉住缰绳将骏马稳住,而后实现锁定远处的黑衣领头,对方在萧序安出来的那瞬,目光也穿过刀光剑影。 那是一双冷漠的眼睛,审视着来者不善的刺客。手中长弓通身漆黑,指骨分明的手指勾住弓弦,沉甸甸的铁剑蓄势待发。 他周身散出冰寒的气势,让人直视那双黑色的眼睛时像是坠入阴冷漩涡。 第26章 未离玉冠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郑贵妃被皇帝偏宠的这些年岁里,郑家人不仅从原本的富商身份节节高升,族中还出现了科举考进朝堂的几位进士,年轻一代不再因为“商”排在最末位而担心哪天自己的家财被迫散去。 虽说郑贵妃出身不高,但是基于年轻时的情谊,她在萧平山这里,总归是占了一个特别的位置,温柔小意,知理通情。 连带着郑贵妃生下来的儿子,都比中宫之主出来的太子早上两岁,皇帝亲自给萧文舟择了名字,即使他能力平平也愿意多次委以重任,早早开府封王。 宁王最大的优势是有钱,郑家全族对宁王的支持是不遗余力、不计代价。这是他们在王朝最大的依仗。 若是日后成事,就不仅仅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了,是一个全新世家的崛起。 萧文舟恨不得将萧序安除之而后快,郑氏族人更是。 此番寻来的人中,是江湖中七绝楼的杀手,个个用养蛊狠辣方法训练出来,每个人身上都下着毒药,只有楼主那里才有解药,每月一次。 若不能及时得到解药身体将会承受万箭穿心之痛。 在山间截杀这批人里,个个武艺高强,内力纯厚,招式诡异,并不像是寻常刺客。玄影司的人与其交手的时候便感知到异常,遂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连腰间携带的解毒丹一类都提前服下一粒,防的就是波诡云谲的下三滥手段。 刀剑恍眼,只是虚虚掀开帷帘一角,便看见外边倒在地上的尸身。 血是刚流出来的,皆是鲜红一片,红艳艳的样子格外刺眼,让即使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要十年的现代人依然觉得惊惧。 后背发冷,头皮发麻,双手十指失去力气,止不住的颤抖间,卫梨全身泄力。 卫梨的身上还包着层层厚厚的衣帛,她的身体突然间靠在了马车的车壁上,只觉得胸口处的心脏在不停的跳。 她在害怕,非常害怕。 她曾经见过有人的脖子上被寒光凛凛的利刀抹过,那喉颈处的血液喷洒出去的时候,惧的人双目都僵住,一滴血落在裙摆下方,连续做了近半年的噩梦。 红色不再是张扬的颜色,她看到红色的绸缎一类都会想起见过的场景,若是萧序安悄无声息地碰她,卫梨便会吓得心一紧,神经绷住,大脑清醒地幻化出可怖的画面。 周遭的一切都会变得模糊变得压抑。 卫梨大口喘气,刚刚大片的血让她回忆起不好的情绪,这情绪在身体里如是海啸一般扑腾翻滚着。 她的牙齿狠狠咬住了下唇,牙印很深,渗出血丝,被舌尖碰到后类似铁锈的味道,卫梨直直想吐,胃中如有一只手搅动着,完全不顾忌她的死活。 她死死抓住依靠的木板,指甲与其划出刺耳的声音,与外边的声响一起。一只寒箭射过来,被另一只拨开。 马匹被惊了后只一瞬便被缰绳扯住,卫梨依旧可以安稳的在里头坐着。 萧序安的眸光更加冰冷。 七绝楼在西南疆界边缘,与南坞族领域毗邻,一方善毒,一方制蛊。皆善潜伏,隐于市井。 楼主的名声着实不好,什么单子都敢接下,即使行医几十年的善人也不会犹豫分毫。 十几年前还曾刺杀过小国国君,引得周边自危,混乱多时。 其存在的大本营偏偏属于各处都无法管辖的地界,即使欲要出兵联合清绞也摸不着北,反倒是白白送了人头。 夕照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瞳仁泛白的眼睛,眸中没有温度,夕照的眸色诡异,像是民间吓唬吵闹小孩的鬼怪一般。 他与远处的人遥遥相视,只是几息之间,手中双弩已经射出去好几只速度极快的弩箭,有一影卫上肩被刺,弩箭的头带着剧毒,双唇瞬间发白,而后乌青,若非已经提前服用过解读之物,大概会直接身亡。 另外几箭的方向,并不是萧序安,而是他所守护的身后。 萧序安不好对付这件事夕照先前就已经被楼主吩咐过,但是也得了消息,说是此人身边跟着他的女人,如今不在京城,所带守卫又尚少,周围无其他可增援之人。 这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萧序安把玄铁剑留给了卫梨,他拿着弓,马车的顶部是一柄簪缨长枪,有些重量,比起刀剑,萧序安更擅长它。 长枪倚身,手握大弓,萧序安擅骑马射,曾于疆域草原和蛮族作战,彼时良将甚少,良兵不存,囿于困顿。那时候的太子殿下,如一个没有思维的杀戮兵器,他的手臂被砍了一刀仍能一招一式间皆是凌厉。 山道路险,云高尘漫。夕照骑着黝黑的宝马上前,抽出腰间环着的铁鞭,手指按下鞭柄某处,鞭身上冷刺延出,在日光下映出寒光,他御风而上,长鞭直直抽上马车帷帘。 鞭子与缨抢缠斗在一起,声音都像是要穿透耳骨。 夕照踉跄一下,袖口内的精巧弓弩又挥出,近乎是擦着萧序安的耳畔而过。萧序安足间踩着马背,就着空隙吹响腰间哨子,空灵般的声响飘向远方。 夕照动作更急促了许多,连带着听到声响的其余杀手。 只是几息的功夫,夕照的头顶降下一片暗影,暗影划过之后,是一只立在马车顶上的鹰隼。 十三月的翅膀展开之后,竟比萧序安手中的长弓还要宽上几分,光线下它的尾翼泛出的幽蓝的颜色,它飞起不需要时间,在夕照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就啄上他的眼睛。 传向四肢百骸的痛意袭来,连带着胸前被长枪所刺,夕照手中的长鞭挥向罪魁祸首,十三月却早早费劲了马车内里,落在卫梨脚边。 夕照被拨下马,随即被影卫架住,卸下下巴,他的牙齿中藏着毒。 首领被擒,底下人自然会容易泄气,影卫趁着间隙反击回去,分庭抗礼转为攻势,打斗声依旧存在,鲜血还在往地上洒落。 十三月蹲在马车里,翅膀收起后这处空间于它而言依旧显得逼仄许多,它啄了啄卫梨的裙摆一角,顷刻间就留下了个红印子,是方才在外头夕照的眼珠子的遗留。 卫梨借着些许帷帘的缝隙,看清了刚刚的整个过程。 多年以来,将十三月养在身边,卫梨就快要忘记这是一只能飞向蓝天的鹰隼,天性凶狠,擅长捕猎,所以刚刚,它只是顺着萧序安的哨声,去啄了一下敌人的眼睛。 十三月帮了他们的忙,十三月没有任何错误。 但是此刻的卫梨却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去摸一摸它的脑袋,更无法伸出手指去理顺它的羽毛。 衣裙一角的脏污就在上面放着,卫梨盯着那处出神,生出迷茫与怅惘,她恍惚将觉得整个人特别的空洞,里面是一个容器,交织着各方情绪,而她作为身躯的主人,却无法自己做主。 喉咙都压抑着难受,卫梨觉得自己这瞬之后,呼吸甚为困难,就仿佛被放在了一个不透风的箱子里,再没有新鲜空气的流通。 外面的黑衣夕照什么话都不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而后被影卫轻飘飘地杀掉,那双诡异的瞳仁只剩下一个,另外一边是个慑人的血窟窿。影卫们收起刀剑,处理受伤的人,加上给对面刺客补刀,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同经历了成千上万次般如常。 在卫梨的角度,隔着一帘空白望到的是萧序安的侧颜。 影影绰绰的视线。 仅仅只是这样卫梨都觉得对方极致陌生。 萧序安卫梨,是至亲至爱夫妻。两人曾以心相许,以身相交。 原以为是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了解彼此的人,可也有时候寻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约莫是曾经没有在意过那些,又或是人大抵都是会变的。 十三月的鹰目望着主人,双爪立在铺了一层柔软绒毯的马车底座上。 它敏锐地察觉到此时的不对劲,随即将翅膀收的更紧凑一些,鹰身前倾,观察着卫梨的神态,它的头微微歪,呈现出一种反差的可爱。 马车外头已经静了下来,这样一行人早就习惯了此等场面,手上娴熟,动作利落,人命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如蒲草浮萍。 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卫梨阖上双目,告诉自己的大脑少想一些,她忍下四肢的麻木与全身上淡淡的刺痛,手指伸向裙角处的血污,却发现这块东西擦不干净。 她指尖用力,剐蹭着锦帛,被丝线割下去一小块指甲,连带着指腹都连出生疼。 卫梨似是注意不到般,执拗的擦着那布料上的印渍,可是那点点血迹以及渗入丝线,哪里是用手便能清理干净的。 默然垂着头,如同已经忘却方才的恐惧,只是沉落在自己的世界里,清理脏污。 高俊挺拔的身形撩开帘子进来,带来外面浑浊的风,萧序安的身上有更鲜红的血。 荒山野岭,条件甚简,只用手帕沾过清水之后静了手。 十三月懂事的给男主人让出位置,将厚大的身躯缩在一旁的角落。 沉默的卫梨垂着脑袋,对已经裹挟住她气息的萧序安置若罔闻。 她就那样曲着身子,目光在那处被十三月啄过后无法擦净的地方。 手上执拗的动作停下,已然是知晓此处脏污无法清除,或许换一件衣服是最好的选择。 落在萧序安怀中的卫梨没什么表情,他们的下巴互相搁在对方的肩头,紧密依偎一起。 卫梨的眼皮始终虚虚垂着,没什么精神,她的瞳目溢出涣散,双眼容着面前的一切,但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办法汇入其中。 她皮肤瓷白,这会儿唇色也白。 待紧紧地抱了一会儿之后,萧序安双手捧住了卫梨的下巴,仔仔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早早便知晓阿梨害怕此等场景,可是从她身上读取到这种情绪之后萧序安只觉得懊恼,马车的帷帘并非如府中窗户那般可以固定不动。 无论多么小心,阿梨都已然是看到了这些于她而言可怖的画面。 她体内还被下着忘忧蛊,如此惊惧情绪的出现,只会是让那蛊虫更为活跃起来。 阿梨的身体必定是难捱着。 萧序安想到这些时心口泛起酸疼,他心疼的将人包裹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脊,抚着她的胳膊。 阿梨一句未言,只是任由他揽着。 卫梨很安静,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同的情绪交织碰撞,开始打起架来。 绵绵密密的刺痛蔓延在骨肉里,身体里像是下了一场冬日的小雨。 不知缓了多久,她才能聚起目光。 萧序安长久地保持着被依靠的动作,多次用脸颊去贴怀中女人的额头和脸颊,似乎是这样的动作能够传达出一些安全感。 他的阿梨终于动了动,眉目中漾出生机。 簪发的玉冠由宫中的师傅亲手打造出来,再由负责雕刻的人画上太子殿下所需要的图案。太子殿下对梨花格外偏爱,各式各样,各种形状。 如今日这般,萧序安的头顶上的发冠外头由银架框住玉石,银白色和深绿色辉映在一起。 不合时宜的是,上面溅了点点血迹,破坏了原本的温润文雅。 卫梨抬臂,她手中什么都没有,只是用指腹按压的力道就可以轻易将发冠上血污擦掉。 她擦得极为认真,眸中也凝出点点平和。 拇指不干净了就换成食指,还有其它指腹和另一只手。 男人垂首低下身子,让卫梨不需要将手臂抬那么高,他的呼吸打在了卫梨的耳廓上,如同羽毛一般轻盈,微微发痒。 两个人的呼吸都不急促,温而和缓。 等卫梨觉得这枚玉冠干净了,她便能看见上头的梨花有枝叶拖着,在狭小的地方,花纹精湛,栩栩如生。她的指腹染上点点脏污,故而没有再去碰那漂亮的纹饰。 萧序安拿出一副干净的绢帕,沾了清水,拉过来卫梨的手放在膝盖之上,给她摊开手心,将不干净的地方擦净。 捏着她冰凉的手指,一遍一遍捏出微微暖意。 马车始终是在前行,偶尔出现的摇晃,让挨在一起的两个人距离更加亲密。 驶过荒荒山路,待到进入平坦的官道之后,距离京城已经只是不余百里的路程。 夕阳余晖普照大地,是一片金黄色的天际,因着天色已凉,生出悲凉的萧瑟之意,在远处有南下的雁群,它们或是出发的迟了一些,飞得也快。 凄切伤离,行客未归- 翌日晌午,马车便从南城门驶了进来,京城比任何一处城池都要热闹许多,走街串巷的小贩声音似乎都要比别处的声音大些。 因着赤河水患离着这远,又没有闹出什么反叛起义的乱子,是以这边的百姓,对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并不太关注,也不知晓皇城中太子殿下出行那偏远之地。 太子低调出京,低调回京。影卫大多隐了身形,在影影绰绰中护着通身漆黑的马车回府。 府中掌着中馈之事的徐管事早早看到影卫传回来的消息,将大小庭院和石子路面等地方净了又净,主院住着位“主子”,这些时日因为太子殿下的外出自己也不出来,只待两个婢女去取常用之物。 尽管太子殿下并不在府中,也没有半个下人敢做违逆疏忽的事。 殿下虽行事冷漠,府中的活计并没有太累,银钱也多,各层管事的亦是不敢作个土皇帝,毕竟前车之鉴累累,不老实的下人,都会被清理掉。 彩雨和绘雪在院里等着“太子妃”梳洗迎人,然而里头迟迟没有动静,两人记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没个敢进去直接叫人的。 自两人来侍奉,便知晓这位府中的女主子是太子殿下的最偏爱的人,等近前伺候的时候,才觉察娘娘人心善,对各种东西都不大在意,院中常常送来的精美华贵之物,真真切切是让人看了后艳羡。 可太子妃娘娘最喜欢的东西不是那些,她喜欢看些画本,喜欢在一处安静的地方静静坐着,也喜欢在某个夜晚出去看一看天上的月亮。 她抬头会很久,仿佛是要数清楚天上有多少颗星星似的。 娘娘还喜欢睡觉,常常一睡就是好几个时辰。就如同现在,娘娘就很可能还在睡着。可是殿下回府,无论如何去迎一下殿下总归是好的,两个婢女担心她们的主子过于不在乎这些,万一殿下不满该怎么办?她们做婢女的,本身就与主子荣辱一体。 然而两人也不敢直接去叫醒娘娘,她们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即使卫梨从未知会过,也能从日常接触中看出娘娘醒来之后的好大一会儿时间都不大开心,眉宇间总是有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彩雨不懂,绘雪也不懂,为什么娘娘这样幸福的女人会常常不开心呢。她们无法去问,也不能做太多的探究,那都是主子的事情,她们只是讶异于这样的反常,讶异于有女子这样幸运为何会还有愁怨。 屋内空空如也,扮作卫梨的玄镜司之人在太子殿下回府后便摘掉易容离去。 外头传来了一行人的脚步声,彩雨拉着绘雪匆匆往院外跑去,她们跪在地上,礼仪恭谨,挑不出一点错处,太子殿下往前走过,不需要回应这等下人的行礼,待到殿下的身形不在下人的可见的范围内,自然就可以起身。 一抹裙摆在彩雨和绘雪前面停顿了下,她们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下,卫梨的声音温柔:“起来吧。” 两人惊愕,不知晓娘娘是何时出去的,也不知为何娘娘会与太子一起回来,她们先是惶恐地回忆今日晨起候着的时间,又回忆到现在自己是否有擅离职守疏忽的空隙。 想了不止一遍,没发现错处,仍旧心脏砰砰跳着担忧殿下责罚她们二人没伺候好主子。 卫梨的手被萧序安牵着,两人差着一个头还多几分的身高。萧序安高峻腿长,和卫梨走在一起的时候会把步子放的很慢。 徐管事招呼下人退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忙活起了眼里有活,不要闲着让殿下觉得他们净是些无用之人。彩雨和绘雪随着殿下和娘娘的脚步之后,等走了几步之后在院门外候着,没有敢近前。 想来刚刚娘娘唤她们二人起身,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殿下素来宠爱娘娘,想必也会是如此。 感觉要跳到嗓子处的心脏稍稍安下去,彩雨和绘雪老老实实地站着,身形挺立。她们都知晓,这府中四处皆有暗卫守着,她们当然不能以为人不在就出现懈怠- 屋内暖融融的,离去的影卫还提前点上了炭火,现在这会儿暖炉烧的正好,没有烟气,余下慢慢热度。床榻上整齐洁净。 这些时日里扮作卫梨的人从未在这歇下过,未曾碰到太子和太子妃的贴身用具,穿的衣服都是仿造出来的赝品。 不出门,不言语,卫梨本身就是这种性子,假扮起来没什么难度和压力。 被褥等物被提前晾晒过,是暖融融的太阳味道,一旁摇椅上的毯子也有新鲜的香气,想来是用花草等物的汁液浸洗过。 这屋子和二人离开时没什么不同,各处摆设都是如常,手指摸着瓷瓶时没有灰尘,日日都被打理的细致入微。 靠近窗棂的位置,摆放着一张梨花木的桌子,上面放着着清晨剪过来的绿枝和鲜花,根部用清水养着,日日由彩雨和绘雪换成新的,她们也会选一些时兴好看的东西摆在上面作为装饰。 其实这处空间,充满了生活的味道,曾经亦是充斥着幸福和满足。 各方东西摆放,多多少少都有些卫梨曾经的影子。 譬如她喜欢秋千,不止是院外安着,旁屋那处的太阳下也有一个。再比如她喜欢养一些花花草草,外头的院子便是隔了一处空地,每年的每个季节都有升起绿色和锦簇。 卫梨放在身上披风,抚着今日鲜嫩的叶片,她也稀奇,这样的季节,皇家贵胄总能找出悖于常理的新鲜东西,不在这个季节生长出的花花草草,以及这里并没有云城那般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 不得不说,古人的智慧真是一件令人真心折服的东西。卫梨默默感叹。 她几乎是围着屋子走,绕了一圈后在软椅上坐下,也没找到那枚能把人照的清晰些的铜镜。萧序安始终跟着她,她走在前,他便跟在后边,看阿梨迈开的步子,看她的发丝轻轻扬,看她的手指拂过他们的家。 明明只是离去月余而已,竟也生出几分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熟悉的韵味和陌生的错觉交织,生出些混乱,卫梨坐下后,萧序安便在另一侧和她一起。 太阳正好借过窗上的雕花落在他们的身上,消融了很多冷意和舟车劳顿的疲惫。 两人在自己的躺椅上,一起躺下,手还牵在一起。 这是一副温馨的、静谧的画面,在不需要开口说些什么中蔓延着和谐。 若是能持续的久一些就能直接睡着了,可惜未遂人愿,宫中来了太监传下圣上口谕,宣太子萧序安即刻进宫。时间上允不得丝毫耽误。 侍卫将消息传给萧序安的时候,他依旧牵着卫梨的手,指骨与指骨交叉起来,溢出些缠绵的意蕴。 卫梨微微侧身,目光与萧序安的眼神接在一起,她道:“陛下叫你,收拾下便入宫吧。”总不能在这陪着她一直躺着,他之后要做的事情恐会更多,卫梨心里有杆明晰的秤,对很多事情都能看个清楚。她在萧序安这里,从未唤过萧平山父皇。 “他肯定又得找你麻烦。” 卫梨的声音清透了很多,比昨日马车上她更有生气和活力,脸色看起来也渐渐有了血色,起码不是一直病态的煞白。 可是去细看她的眼睛,眼白处仍有些睡不好之后红色血丝,她现在畏惧和红色有关的一切,萧序安不能告知她,也不能让她在铜镜里看到自己。 萧序安起身,将卫梨报道从躺椅上报到床上,为她将鞋子脱下。 “阿梨,你睡一会儿吧。” 好好休息,他会陪着,看她睡着再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今天夹子涨了收藏比我预计中多不少,非常非常感谢。[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作者虽然写了个易养肥的感情流,但是依然祈祷被,之后我会坚持日更到完结的。[可怜][可怜][可怜]最后,端上我滴预收,《画棠春》这是一个重生文,人设是:貌美胆小&偏执深情- “凄切伤离,行客未归”化用自温庭筠的“秋风凄切伤离,行客未归时”。 第27章 未离风寒而已 太子殿下虽非医者,但对于人体的穴位仍然有一番了解,他的双手收着力道,给卫梨按着,缓解一路上的疲惫。 等过了约莫是一刻钟的时间,卫梨的呼吸渐渐平稳,各处穴位的按压,让她真切地产生强烈的睡意,她便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入梦中。 萧序安轻轻将棉被往上拉了拉,在卫梨的下巴处停下,将被边小心地压下去,就像是市井间的母亲照看自己的孩子那般轻柔,他凝望了好一会卫梨的面容,看她皮肤瓷白,看她碎发茸茸。 他的阿梨长睫也漂亮的不行,有微微弯起的弧度。阿梨的眼睛从前盛满了希望和阳光,就算有时候的不开心也是一场小小的太阳雨。 现在她只是病了,等之后他会和阿梨一起去天华寺寻得云游僧人的祈愿祝福。阿梨本就应该得到很多很多的祝福。 桌案上燃起袅袅烟雾,淡淡的香味弥漫开来,闻到之时,只觉得胸腔打开,舒下心来。这样的安神香,材料难寻,调配极难,每一根价值在百金之上,燃的比平常的香还快上不少。 萧序安将安神香点好之后,目光环了一圈四周,选了距离卫梨最为合适的位置,将香炉放好。 怕外面的冷风吹进来,还将窗子阖上半面,只余下点点空隙透出些外头的空气。 这会更加浪费香料的功效,太子确实丝毫不在乎,更不会心疼一点金钱上的使用。 太子身形挺拔,峻逸高大,他常年习武练功,身形在走路时能做到轻盈如羽,留不下丝毫痕迹和声音,尽管这样,萧序安走路时依旧蹑手蹑脚,放不开来。 关阖门时手上的动作更是小心,总怕好不容易能在家里睡个好觉的卫梨被吵醒,他希望阿梨能好好的歇一会儿,她的每一个安静的舒适的睡眠,都十分难得。 到了门外,嘱咐了下两个婢女,萧序安便转身离去。 皇帝口谕急召,被传唤之人却不与传旨太监一起赶至宫中,时间拖了不少,让萧平山觉得这个儿子愈发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总管太监将茶水换了三次,直到这杯依旧凉掉,他躬着身子去撤下时,外头传来了小太监回话说是太子已在门外等候。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行李的声调平,缺尊少敬。 周围侍奉着着的太监宫女把自己的头垂得更低,有些手上伙计出了问题不小心用被烫到了手也不敢乱动。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这群服侍很久连脸在皇帝面前都不曾被识得的下人,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人就换了几个,那被换掉的人,大都是得罪人之后悄无声息的死掉了。 总管甩了甩拂尘,殿中的人便退下去不少,他自己也退到角落,找了个不碍眼的角落躬身候着。 萧平山喝了口新奉上的清茶,这水温度正好,茶片齐齐地沉在杯底。皇帝未曾示意,太子便自顾自地行礼完毕,就差自己坐下,然后把腿一盘,丝毫没有为人儿臣的自觉。 皇帝的手中捏着茶盏,指骨用力,双眼微眯。 即使太子是他最中意的继承者,作为仍然体壮的帝王仍旧受不得丝毫僭越与挑衅。他的眉眼中含着愠怒,开口叫了一声萧序安的表字:“长渊。” 萧序安微微抬眸,似是在讲“您有什么话尽管只说”。 皇帝甚至于在这个儿子的眼中看到了名为不耐烦的情绪。 这怎么能行呢?身为天下之主,萧平山自是容不得此种眼神,何人见他不是恭谨良谦,宁王亦是会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样,和这位有着很多孩子的皇帝做平常父子般相处。 萧平山沉沉道:“太监两个时辰之前就从宫里出发,长渊缘何迟了这些时间?可是府中生出事端?” 太子府中各处遍布着影卫侍从,都是萧序安自己选出的人,如今外边已经安差不得半点内应进去,想打听出来太子府府内的,简直要比登天还难。 皇帝也曾暗中试探过,结果撞了霉头,弄巧成拙般手下的人被割了脑袋挂在了皇后的寝宫里。 那日萧平山正好歇在了叶婉宫中。 任谁大早上看见如此场景都不免心生惊惧,尤其是皇后还哀嚎地大叫,吵得萧平山心乱头疼。 “长渊此番南下,还看顾着京城府邸,可是辛苦了。”萧平山的手已经放下微苦带涩的茶水,手背搁在桌案上,几根手指缓慢的、有节奏的抬起又落下。 这次太子殿下不在京城,不止是皇帝本人派了人去探查太子府邸,皇后与叶家更是,更不要说郑贵妃和宁王等人了。 几派人马都没落得着好。 太子远在千里之外,依然能安排了人守着府中安宁,护着他的“太子妃”。 “父皇传唤儿臣前来,可是有事相商。”萧序安不愿再继续听皇帝的话里话外的试探,他直接开门见山,“若是无事,儿臣舟车劳顿归来,还需要休息,望您应允。” 皇帝:“长渊的意思是无事便不能将你唤来吗?” 太子:“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哼,长渊于千里之外都能看顾着京中事宜,可是担心你的太子妃。”皇帝盯着太子的神情,看到了微微变化,呵,也就只有谈及那个人的时候太子才会如此。 “长渊可知,自古以来,天家便未曾出现过帝王只有一个女人的,长渊次次执拗,可会日后后悔?” 萧序安抬眸望向龙坐上的人,目光中平静如常,并未因这种类似威胁的话感到任何的慌张或烦闷。 皇帝仍觉自身身体康健,强壮有力,可也敌不过岁月无情,萧平山的两鬓伸出斑白头顶亦是有着缕缕带着灰白色彩的头发。 萧平山已经不再年轻了。 萧序安:“儿臣从未后悔。” 未来仍是如此想法,无二改之意。 这句话他倒是回的认真,皇帝听后笑了,“哈哈哈——,长渊真是爱憎分明啊。” 仿佛是在满意的夸赞,但皇帝向来是言语上下之间没什么真情流露。 “你可曾查清了镇南王如今兵马如何?心思如何?”这是他交代给太子的任务,也是那道封妃圣旨的交换。 镇南王拥兵自重,还出现不欲来京的事情,这让本就多疑的皇帝更加怀疑,更甚至萧平山内心的想法是收回兵权,隔开辖地分别管理。 然皇帝是在多年前亲自封的吴青树为异姓王爷,多加厚待,各处宣扬。 若是反悔,不仅会伤了帝王威信,还会引起南边争端。 于萧平山来说,最好的结果应该是镇南王主动放权,解盔卸甲,颐养余生,作为皇帝他自然会金尊玉贵地看顾着吴青树。 萧序安回话:“回禀父皇,镇安王辖地一切如常,百姓安居,并未出现异动。” “哦?是吗?”皇帝自是不信,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他只会按照自己想的去看见现实。 父子二人隔着距离,默然对视几息,“不过既然长渊说了是这样,朕便信了。”萧平山倏地放松下语气,“朕听闻之前时候,张太医频频出入太子府,可是长渊身体不适?” 太医院的众人,行动在隐蔽,总归还是脱不开皇城这个地界,张太医是院首,医术最是高超,宫里贵人生个大病小病总愿意把张太医请来。 皇宫外边亦是贵胄与太医院的人能搭上几分关系,私下里看诊问病之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这些皇帝心里有数,也能借此多些了解。 张太医是杏林世家出身,有一套自己的生存逻辑。若是问他外头如何时候,无论问的人,总是个模糊不清的回答。 欲要打探消息的人,可以直接跟着他的行踪去查探,也可以在他身边安插人手。 这些张太医都不会多嘴,但是张太医也不会对外人道出什么他看诊之人的消息来。 “不过,朕看长渊身形落拓,步履平稳,面色康健,怎么看都不像生了病的样子”,萧平山停顿一下,目光凝起,带着审视,“莫非是,卫姑娘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是卫姑娘,不是太子妃。 任何一个跟着贵人的女子,都可以唤声姑娘,萧平山这些年里后宫妃嫔众多,有时候来了兴致也会和貌美宫女待上一夜,没什么名分。 若是他喜欢,便派着几个人伺候着这位姑娘,若是不喜欢,可能也就忘在了某处,被贵人作践,又或者是回至从前。跟了天子没名分的女子,大都结局不那么平安。 皇帝无情,对王朝的一切都充满着掌控的欲望。 就算是萧平山写了那道圣旨,依然没有将人放进皇族玉牒中。 那圣旨之上寥寥几笔,都无法做什么宣读,不然只会是觉得辱没了接旨的人。 即使是应下了这等交换,皇帝仍旧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上心思。 萧序安眉目不悦,目光中漫长冷意。他不禁想:皇帝真是老了,总说些不爱听的话,干些看起来就找死的事。 “只不过是寻常风寒”,萧序安敛下眼皮,幽幽道出:“父皇前些时日不也是染了风寒吗?难道您唤来不是张太医吗?” 皇帝松散的坐姿僵住,目光锁定住这道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直敲击着桌案的手指也停下来,他哈哈大笑,声音很大,让所在大殿门口角落的太监总管瑟瑟了身子,拂尘颤了下,身体躬得更弯来候着。 萧平山道:“长渊好能耐。” 他没能探出太子府中动静,自己的动向却是被晓了个清清楚楚。 皇帝面上笑,却显不出半分慈祥和善意,“我儿厉害,过几日的冬猎,长渊定能拔得头筹。” 第28章 未离桂花茶香 “父亲”,冯叶萝身着一身水粉色襦裙,梳着的是双螺发髻,声音清丽活泼,她双目瞪的圆圆,完全一副女儿家的惊喜神态。 “这便是天山雪莲吗?真的好漂亮!” 在特制的匣子里,放着一株花瓣层层叠叠的花,单看形状,有几分像是盛夏时节里开出的荷花。 这雪莲通身洁白,在花瓣的底端泛起淡青的色泽,通透,似是块薄如蝉翼的美玉。 最底下是一圈深绿的叶片,叶子托着雪莲,圣洁的花瓣染上些许世俗。 雪莲采自北域雪山,那方地界人烟稀少,茫茫白雪绵延千里,有终年化不开的雪山,人迹罕至。 因着有天山雪莲的存在,才会偶尔去到一些外的人,只要能得上一朵,便可保几世荣华。 雪莲可入药,传言中油尽灯枯之人食下它之后都能延寿几年,平日里本就康健的人,雪莲更是滋补益身之物。 极为珍贵,极为难得。 “勿动勿动!”冯廷敬连忙将女儿拉的离匣子离了几步距离。 他认真开口:“这等宝物,是为父是花了大代价得来的,雪莲娇贵,不可乱碰。只有这么一朵,便是可做登天之梯,容不得半点损失。” 冯叶萝讪讪收回手,曲进袖中,她收敛心性,一双杏目仍旧盯着那匣中之花。 眸中生痴。 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家里与京城刺史家还是表亲,自小见惯了各种好东西,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莲花,手便不自觉地就想要去碰一碰,甚至是想要独自拥有这朵雪莲。 但看父亲严肃的神色,冯叶萝才知晓这东西不能交给自己,父亲或是只带她来看一看,允许她长一长眼。 “父亲,雪莲是要送到兰悠妹妹家中吗?”京城中达官贵人,只有赵刺史与父亲联起情谊,若是将雪莲给兰悠妹妹的父亲,是否这朵花会属于兰悠呢? 冯叶萝缓缓想着,心中生出些闷堵。 她自幼与赵兰悠相熟,年长于兰悠,父亲会教导自己要做好姐姐,冯叶萝自问得体,从未与兰悠生出半分嫌隙。 可士商相差,自己与刺史家小姐终归在身份上是差了不少。 种种细节至上,冯叶萝在经年累月的姐姐身份里,还是生出些闷涩的不平。 如今连这么漂亮的雪莲都要献给刺史大人吗?她却连碰一碰都得被拉远一些。 “自然不是刺史那边”,冯廷敬摇摇头,他护着匣子,小心翼翼地将其合上,而后放在更大的匣子中,里头铺着一层干净的蒲草和冰块,用特殊的工艺存贮上,保持它的新鲜和效用。 “这是要做登天之梯的,便是要给真正的天潢贵胄。” 冯廷敬如今不至四十,冯家世代为商,到了他父亲一代才搭上世家官员,到如今地位,皆是不易,他年纪尚在壮年,心思活络,野心也大。 从前冯家近乎是商贾人家之最,江南郑氏都比不上冯氏一族家大业大。 可如今换了地位,郑家出了个了不得贵女,随伴在天子跟前,家里子弟入仕及第,短短几年间便摇身一变成为了真正的世家豪族。 冯廷敬眼热的很。 他将家中女儿都好好养着,不止学些琴棋书画,红妆女工,还请先生教导些旁的学问。 如今家里最出挑的便是叶萝,冯廷敬迟迟未给冯叶萝相看人间便是打算效仿前人。 冯叶萝对父亲的话产生了些许疑惑,她不解父亲是何意思,是要绕过刺史将雪莲进献给圣上吗? 她的肩膀被拍了拍,迎上的是冯廷敬满意的目光:“叶萝端庄大方、温雅和顺,若是生在世家贵族,定也是名满京城的才女。都怪为父低微,才让我的女儿在那赵家幺女跟前低了一头。” 被父亲说出心声,冯叶萝连忙垂下目光,闪躲着冯廷敬的视线,她低低一言:“父亲待女儿极好。”- 外面是什么声音?怎会如此吵闹?卫梨从类似于“嘎嘎嘎”的声音中睁开眼睛,眼皮之间似是有些发粘,眼前也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她坐起身,掀开纱帐,见外面天色已经暗沉下来,日头西去。 卫梨估计了一下,便觉睡了得有两个时辰以上,挺难得的,这次只是纯粹睡觉,没有坠入黑漆漆冷飕飕的梦境,她的脑子都清爽了不少。 又因着睡前萧序安给她按压各处穴位,身上真切褪下去疲惫。 屋子里有清凛的香味,很淡,好闻,仔细闻下,里面还有点茉莉和桂花的味道,其它的材料,卫梨便闻不出来了。 她掀开被子,脚蹬绣鞋。 听得外头的声音似是又远了些般,就好像刚刚被那声音吵醒是错觉般。 卫梨穿了外袍,一旁放置着件蓝白色披风,是萧序安离开时寻出来叠好的。卫梨披上,缓缓往门外走。 彩雨和绘雪在远处候着,发丝却染上凌乱,仿佛刚刚经历的场大战似的。 眼见着太子妃醒来,两人顾不得其它,遂行礼侍奉:“娘娘,您醒了”,彩雨跟着卫梨,绘雪小跑着去拿了个暖手炉。 地面上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抓挠过一般,卫梨微微蹙眉,她指向那处,询问婢女:“刚刚是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是有什么刺客杀手入了太子府不成,卫梨疑惑,随机走上前细细看了下痕迹,没有什么血渍,也不像是人活动的痕迹。 绘雪将暖手炉双手递给卫梨暖着,而后回禀:“娘娘,是刚刚这外头的声音吵到您了吗?” 卫梨轻轻摇头,她的确是因为外边声音醒来,可自己也睡了不少时辰,已经歇了很久,她的另一个婢女正要开口,那睡醒前的声音倏地传来。 卫梨并未听错,只不过这并不是“嘎嘎嘎”鸭子的叫声,而是一只雪白的大鹅,孤零零的被十三月用爪子勾着,试图挣扎却比不上鹰隼有力。 十三月躲过府中的侍卫飞过来,它落在卫梨面前,用一只爪子按着白鹅,白鹅还在扑棱着,羽毛都要飘飘落落,声音凄厉。 这本来是徐管事那边采买过来的禽类,被十三月看上了吃了一只,旁人知晓这是太子妃养在身边的爱宠,便不敢阻拦什么。 十三月吃了一只白鹅后不满足,又用爪子叼了另一只走,声音从后厨房那边绵延到卫梨的院子,彩雨和绘雪听到这声音时已经来不及。 她们二人根本就比不过鹰隼的速度。 随即唤出侍卫,拦下了这鹰。 守着院子的侍卫,更是知晓十三月甚得太子妃看重,既不敢抽刀,又不敢用招,人高马大的几人和鹰缠斗,总算是赶得远了些,结果这动物跟通了人性似的,趁间隙绕来绕去又飞了回去。 “让它留在院中吧。”卫梨对着身上沾了白色羽毛的几个侍卫说道,“你们辛苦了。” 侍卫退下,彩雨和绘雪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卫梨,生怕十三月啄上来,也怕那只还在扑棱的白鹅伤到太子妃。 “娘娘,您小心。” 卫梨蹲下,近距离看了看这只家禽。即使折腾了这一番,鹅的身上依旧雪白,没什么血迹伤口。 或许是十三月玩心大发,和这只东西嬉闹起来。 毕竟十三月也是常常呆在府中,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可以让它随意的放出去翱翔。 十三月听见主人的话:“十三月乖,你把它放开。” 十三月听话,把大鹅放开,大鹅又开始“嘎嘎嘎”的叫起来,它不敢冲着鹰叫,便冲着卫梨这方向叫个不停,一对肥厚的翅膀有了活动的空间,爪子在地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结果摸不着方向之后又开始叫唤着。 还挺有生机的,这鹅运气不错,被卫梨留了下来。 卫梨吩咐婢女:“以后养着它吧,十三月正好缺个玩伴。” 殿下嘱咐过,不准让打扰娘娘的休息,若是出现什么声响须得及时处理,可现下这只莫名其妙被留下的白鹅被放在了偏屋的角落处,和十三月住的地方挨着。 它见着人便出声,见不着人也出声,倒是十三月出现的时候,白鹅会被隔空压制着出不来声音。 彩雨和绘雪二人相视一眼,对这只白鹅的出现既感到意外,也生出惶恐。 若是太子殿下回来之后嫌恶了这白鹅可怎么是好。 暮色降临,屋内点上了烛火,四处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卫梨常常看书的桌案上,已经放上了市井间新出的画本册子,烛光的下方垫着个木牌子,是萧序安亲手做的。 木牌上有雕花纹路,还有两个看轮廓是人的小像。 这是从前卫梨画给萧序安看的,头大,且与四肢不协调。 卫梨嘻嘻笑着说自己画技差,学不来绘画一事,萧序安拿过绘纸,他看着牵着手的两个人,面上笑的温柔:“阿梨画的甚是可爱,我很喜欢”。 他真的很喜欢,才会雕刻出来放在卫梨看书时一眼就看到的位置。卫梨从前画过的东西都会被萧序安细细地看,而后认真地保存起来。 他们住的家里,各处位置,各种物件,都有着记忆的影子。 有时候卫梨忘了的事情,看到某处的某个物什便会忆起起曾经的细节。 她有一段无忧无虑的快乐的爱情,与萧序安一起享受着当时的明媚。卫梨也会生出很多很多的怀念,并且让自己试图去理解当时为什么能这么开心。 如今她亦能在不少时候笑出来,可是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时,总觉得是违和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两个割裂开的灵魂在她的身体里挣扎着一般,卫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子。 烛光下的木牌被一只纤白的手捏着,指腹柔柔摩挲其上图画,卫梨出了神,她的身侧放上了一盏热茶,袅袅香气。 桂花茶香混着萧序安身上清冽的味道,弥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嘎[哈哈大笑] 第29章 未离蛊虫现了又藏 “殿下,娘娘的脉象气机郁滞,心脾两虚”。张太医铺着一层白色薄帕在床上女人的手腕上。 卫梨睡了一夜,睡意沉沉,日光都洒进来时也全然无觉。 她的眼角覆上了淡淡湿意,呼吸平稳间却让身侧的人觉得恐慌,萧序安睡得浅,食指小心地探了下她的鼻口。 本来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可当萧序安意识到之后却心脏都停了一拍。 卫梨没醒,他便开始握着卫梨的手腕,去让人将医术最好的太医带到府中。 已经年迈的张太医匆匆忙忙拎着药箱,来时只是略略洗漱。 指不定太子妃又出了什么问题,张合修心想,他都要习惯了太子殿下这般匆匆忙忙的急躁行为。 待到诊脉之后,张合修道出卫梨的状况,他一副凝重蹙眉的样子,似乎是指下的脉象并不算乐观。 “会怎么样?”太子殿下捻着手指,用力,力道极大,指腹间泛白,延出一道红印子,他声音低,还在带哑意。 屋内沉寂了几息,那方靠近窗棂的方位有几声大鹅的声音传过来。 迎着太子殿下阴翳的眉宇,张太医颤颤道出:“忧思慎重,气结于心。郁气本就伤身,若是长时间得不到好转,恐会是短命之兆。” 这处安静的空间里,呼吸的声音继续。 卫梨还没醒过来,她睡了许久之后,面色和唇色都不大好看,泛出的是久病之人的病气一般,她的日常表现,并非完全郁愁。 总归是有忘忧蛊的缘由,萧序安也难以相信这些时日中阿梨没有一点开心的情绪。 “她有时失眠,有时候会睡很久”,就像是从昨日开始,阿梨睡了一个大下午,晚上睡得还早,直到现在,若是身体在舟车劳顿之后这样倒也合理。 萧序安问道:“若是以特殊手段强行干扰她的情绪会如何?” 人之喜怒哀乐,皆由心生,若是心中压着其他想法,再如何以外界引导,都只是些指标不治本的浅显缓解。 张合修细询太子殿下的意思:“殿下所言特殊手段是指如何?” 这个界限问题,张太医不懂萧序安具体指的是什么。他对于这种病症并不算陌生,这些年来行医看诊,见着过各种伤病。 唯一特殊些的,便是眼下这位太子妃着实年轻了些就生出此中情况,太子殿下还是个极好的夫君,这才是积郁产生的不合理之处。 总不可能是太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吧,以太子妃的出身,太子根本就没必要做出什么掩盖与佯装。 反倒是这些年来太子宠妻一事,是京城中不少高门贵妇都会艳羡探讨的问题,张合修的夫人也曾与他讲过此事多次。 “一般来说,人会在不开心的时候,胃口不佳,睡眠失调”,张合修解释:“这本是些身体正常的事情,不会影响到健康上去。” “微臣曾给宫中从前的淑妃娘娘诊过脉,也有过类似脉象。殿下若是以外界引导调理,可以像淑妃娘娘请教一下她是如此走出心中阴霾的。” 淑妃是自请入冷宫,是月前祭月节宫中宴饮时卫梨偶遇的女人,有过一茶之缘。 萧序安还记得此事,当时给卫梨简单讲了下淑妃的经历,和皇帝的无情,怕卫梨生出担忧,还保证自己永远都不会成为萧平山那样的人,让卫梨放心。 不止是那日给出这样的承诺,萧序安自始至终都恪守着只偏爱一人的承诺。 他没什么可喜欢的人,只有卫梨是能令他感到情感存在的女子,此后便再无其他。 爱她是能支撑生命的存在,只是摸一摸她的头发,也能获得静谧的喘息,如果这世间没有卫梨,那么他迟早有一天会走向自毁。 在自毁之前,他会毁了目光可及的一切。 “她身体里被人中了蛊虫,张太医可能诊断?”萧序安终是向张太医道出这事,即使已经去过百花谷得了份路子,他依然希望有更多的可靠解雇方法。 张合修生在杏林世家,见多识广,听下他有什么法子也或许能看些转机。 白色锦帕再次覆上卫梨的手腕,这次张合修号脉的时间更长,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这次是先入为主往着原本的症结去诊断,却没曾号出其他的异端。 张太医更加认真,他细细摸着脉搏,又拿出银针,在准备扎开卫梨的手上虎口处之时,萧序安出声阻止:“张太医,她还在睡。” 若施针,阿梨会因疼意醒来。 阿梨最是喜欢睡至自然醒来。 针尖停下,张修齐将其收回,也是这个时候,床上女人的眼皮阖动,卫梨醒来。 深深喘了一口气,她好像睡了很久,也好像做了很多混乱的理不清楚的梦,梦里闷涩压抑,连呼吸都累,她飘在无边的梦境里,看不到光,也看不到黑暗的尽头。 她记得此前自己刚刚睡了一个好觉,不知为何又睡不好觉。 卫梨睁开眼睛,纱帐外是萧序安和张太医的身影,隔着一层,都感出凝重的气息。 她抬手,揉了揉还有些湿润的眼角,人没力气,她正欲要起身,便被萧序安撑着力道坐起来,身后放了枕头,身上披上外袍。 睡前的头发便是散开了,现下醒来,毛毛茸茸的,有的贴在脸颊,有的贴在眼角。 萧序安轻轻地抱了抱她的肩膀,而后拿过一旁提前准备的温水,用锦帕沾上水,给卫梨擦净眼角,擦了额首和下巴,旁若无人般的一连串行为,溢出满满的怜惜。 他没说话,却是处处动作都是安慰。 张合修立在一旁,转了身看窗外阳光。他思虑着刚刚萧序安安所说的蛊虫一事,这种东西,非病非毒,是个邪乎的不好诊治的存在,与医家悖离,世间只有南坞族最善于制蛊下蛊。 蛊虫还在以前被用作行医之事,后来出了太多岔子,南坞族不少人也销声匿迹。 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是张合修第一次在京城诊治到中蛊的人。 只是不知这蛊是否与太子妃的郁气积结相关呢? 他的思维发散开来,既然皇家有人被下上此物,恐怕京城中已经进来了外族的人。哎,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见证外头的风起云涌。 张太医继续望窗。 卫梨推开萧序安,目光平静,她小声说:“张太医在呢。” 是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吗?否则怎会在自己还未醒来时便被诊脉。 卫梨垂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皮肤雪白,能透过皮肤看到里头的青色筋络。她的脉象自己也有所知晓,无非是些积郁之词,她早就知晓的。 “张太医,您还要继续为我诊脉吗?” 刚刚是否已经诊断好了呢?卫梨看向萧序安,眸中带着疑惑。张修齐亦是看向太子殿下,听着其指示。 凌乱的长发被萧序安用手揽住后顺了顺,“阿梨,让张太医为你看下忘忧蛊吧。” 卫梨点头,嗯了一声,萧序安将纱帐拉开。 细细的长针扎过顺着虎口斜向上扎,有绵麻的刺痛蔓延到整条胳膊,张合修已是白发苍苍,手上动作极稳,他眸中认真,略微眯起眼睛。 更郑重,更凝神。 血珠顺着银光渗出,这针上擦了不知道是什么药,卫梨没有那么疼,却也能感受着这跟长针贯穿到至手腕内里。 等过了一会儿后,手臂处突然生出无边痒与痛,她的手指抽搐,小拇指不受控制地弯曲。 下半截手臂闪出一个豆子大小的鼓起,这个鼓起在爬行着活动着。 蛊虫现了又藏。 几人都看到了这东西确实的潜在卫梨身体。萧序安手中握着寒光凌厉的匕首,眸色漆黑。 “殿下勿动!”张太医喊了一声。 那蛊虫出来的快走的也快,待拔下银针之后,张太医便道:“微臣虽可以引这蛊现身一次,但是并无法剔除出去,刚刚殿下欲要隔开皮肉是万万不可取的,蛊虫很小,活动比人的任何动作都会更灵活,且只这一次,日后它学聪明了便不会再出来了。” 卫梨双目凝着自己手臂,她呆愣住,她的手缠上了一层棉纱,护着刚刚的针口。 尽管已经知道中了传闻中的蛊虫,但是当亲眼看到这种东西活动的时候便觉得即恶心又无法接受,胸腔中泛出反意,她反胃到想吐。 眼中都渗出生理性的泪花。 她突然觉得心脏被狠狠刺了一下般,生疼蔓开之后传至四肢百骸,身体抑制不住地向后仰,这样痛苦的姿态被萧序安注意到。 卫梨捂着胸口,萧序安音中含着怒:“张合修!这是怎么回事?” 张修齐连忙上前,握着卫梨的手腕按压住某个穴位,而后拿出几根新的银针,扎向这只纤细的手臂。 匆忙且迅速的施治,缓解身上疼意。 “殿下,这蛊虫狡猾,刚刚引其现身之后,蛊虫活跃,折腾寄体,才会出现此等情况”,他推测说出自己的判断,张合修从未见过这样灵活的蛊,他的药引也只是从前故人相赠,没曾想一只放到匣子最底层,今日派上了用场。 张合修跪下,因为他真的看出现下的殿下在盛怒之中。 太子殿下宠妻,难保不会祸及外人。 “微臣手法拙劣,并无解蛊之方。” 这种层阶的蛊虫,恐怕就连南坞族都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到的。 这是不知道其究竟是何种作恶,张合修未问,跪着给太子殿下的怀中人继续施针。 过了好大会儿,卫梨的才缓过来。 额头上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刚刚疼的时候咬向下唇,被萧序安伸出的手指打断,萧序安的指骨上印下红通通的印子,牙印极深。 作者有话说:努力尽快写到天华寺 第30章 未离鲜腥,鲜红 待到太医离开以后,萧序安吩咐婢女给卫梨熬了灵芝汤和百合粥,桌上布了饭菜,可人实在没什么胃口,她服下往生丹之后,厨房备着的饭菜并未吃上几口。 没一会儿间,卫梨又跑过去偏房,干呕了几声,吐出些汁水,胸口发疼,喉咙泛酸。 后背之处被轻轻拍打着,一旁是萧序安兑过来的温热漱口水。 卫梨再次略略洗漱了一番,衣服即使依旧干净她也选择换了一身。 折腾到现在,她更没什么心思喝那些补身体的东西,遂倚在靠近窗棂的塌上,任凭自己缓缓呼吸。 她的眉目间没什么精神,也不想回到床上再睡一番。 只要一忆起方才的手臂上的画面,便觉得十分难受,身体里有着这么个东西藏着,还不知晓具体会跑到哪去,卫梨仿佛产生了幻感,手指之间的缝隙难耐,哪哪都不对劲。 她甚至升起破坏自己身体欲望,最好是割开某个地方的皮肉,似是那种方式才能让自己舒服些一样。 卫梨的太阳穴被修长的手指按压上,她闭上眼,让自己从幻想中的血腥画面中脱离出来。 蛊虫似乎也是在这个时候好发挥它的能力,她清楚的感知到灰暗的情绪褪下去不少,似乎眼前出现了一片鲜艳绚丽的繁花。 五颜六色的花铺满整个视线范围,到处都是,再无旁的东西。这不够和谐,卫梨也不喜欢,她想要看到青翠绿叶和棕黄树枝的存在。 可是没有,她看不到一点。 呼吸从平稳走向紊乱,气息变砺变累,大脑中出现了某种活跃的东西,像是不同的思想的灵魂在争斗,也像是那只小小的蛊虫开始窜着捣乱。 这种模糊的、道不明白的千丝万缕,卫梨不想要连自身的情绪都要被操控着。 “萧序安,我们什么时候去天华寺?” 她睁眼,拨开萧序安的手指,侧身抬首望向这个站在身后的男人,俊逸挺拔,身形如松。 只是眉眼处的阴翳,硬生生破坏了原本的姿态。 颧骨处落下温热的指腹,前额也覆上湿热,酥麻、缱绻,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托着。 卫梨用嘴巴呼吸,她没有再闭上眼睛,这样极进的距离,可以看清楚挺拔的鼻梁和浓郁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压着火山一样的情感,浓稠、凝重。 待到将人放开后,卫梨喘息带着疲和累,她缓了几息,身体依在萧序安的臂弯中,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我们什么时候去天华寺?” 这是百花谷谷主莲无双的条件,那样的奇人异士,提出来一个解蛊救人的要求,也是奇异的。 八千七百六十九级台阶,要人徒步走上去才行,还要寻得那位并不知晓名字的云游僧人。 这种条件,若非先前白无疑已经和太子说过莲无双的诡谲之处,百花谷行只会变成两方之间的对峙和争斗。 初初知晓自己身上中蛊之时,并无生出太多不适。 她反倒是觉得这“忘忧”二字甚好,也能符合萧序安对她的期许,包括卫梨自己,其实也并不想整日被忧思裹挟。 毕竟单单是常常的噩梦已经让她心力疲竭,若是可以,卫梨也愿意多一些欣喜才好。 是以对于去天华寺这件事情,卫梨这一路并未提及出什么,回府后亦是坐着看些新出的话本书册,困了就睡,让自己吃些东西。 可当亲眼看到自己的身体里有着一只虫子的时候,她的想法立即便变了,迫切地想要除去这东西。 卫梨伸出手,抓住萧序安的袖口。 她的目光中应是带着淡淡的祈求,这种眼神,让萧序安觉得心上被砸了下似的。 沉闷、沉重- 白无疑与镇安王约定的时间已到,他与孙方等人一起回了京城,一行人骑马,近乎是昼夜不息,速度极快。 期间他受不了长时间在马上颠簸,遂即被落在身后。 在都水监孙方和玄镜司何海抵京后的第二日下午,白无疑才初到京城。 他从前来过这方天子脚下的城池,后来多年不喜这里,离去后在各处游历,过着风餐露宿却又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如今再次踏入这放地界,不免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慨。 白无疑拿着太子殿下给的令牌用做信物,住进了太子府中。 他是个闲人,这些时日和玄镜司和何海接触,被顺着套话和探查,并未出现什么不好的细节。 若说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便是此人对于去京城一事没什么抗拒。 反倒是有些顺势而为的意思。 太子妃所住的院落中,新增的那只白鹅有了名字,叫大白,简洁明了,随侍着的两个婢女,听见太子妃娘娘随口起出的名字,抿着唇呢轻轻一笑。 娘娘是她们知晓的最特别的主子,从来都不会端着贵人的架子,还喜欢自己穿衣换衣,有时候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也会随手赏给婢女。 彩雨和绘雪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更多了从容,伺候着这样一位前途无量、心地善良的主子,是好几世修来的福气呢。 她们还会偷偷商量着,要在各处事情上都得用心,绝对不能因为主子仁慈婢女便生出二心。 “嘎嘎嘎——”,十三月追着大白跑,声音愈发热闹起来,两个婢女往主子前面站了站,怕这种宠物间的玩闹冲撞到主子。 这日天气不错,比起昨日的云遮太阳,今日日头可是四散着温热的阳光。 卫梨在秋千上晃晃荡荡地坐着,她看着远处被十三月追逐着的白鹅,觉得这样的画面也是给初冬的院落增上些不少生气。 她喜欢这样的生机。 关于出发去天华寺一事,不能像是上次那般换做男人装扮便出去。卫梨没想到办法,萧序安却说两日后便会出发。 她等着两日后的希望。 而在今日,府上来了个陌生的医者。 先前在赤河州府时,卫梨并未与白无疑见过面。她不认识对方,对方却知晓她。 “白某是一介普通游医,得殿下赏识来给娘娘您看诊”,白无疑行礼,卫梨注意到,这个人的礼节并不像是常年在外处游历的人。 或许这是萧序安给她找来擅长治蛊的其他人。 太子殿下今日忙碌朝中事务,撂不开手。此时还未归来,现在看顾着白无疑一起的,是玄镜司的首领何海。 卫梨认得何海。 无非又是搭上帕子诊脉,这事卫梨昨日清晨刚经历了一遭,都要习惯了。 她从秋千上起身,落座在彩雨放了个软垫子的石凳之上,伸出手臂,绘雪帮她覆了层白色的手帕在右手手腕之上。 婢女后退几步,何海亦是后退几步。 白无疑诊脉的手法与张合修不同,他的速度更快,只是轻轻一搭便离去。 卫梨直接愣了下,随即生出疑虑。 这便是萧序安为她新寻来的大夫吗?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这般迅速潦草的看诊,着实让人难以信任。卫梨垂着眼皮思索几息,随后心想,大概是因为病急乱投医,萧序安可能是被骗了。 太子殿下也会有被骗的时候呀,卫梨轻轻笑了下,这笑容淡淡一瞬,只是勾起嘴角一下,而后消失,仿佛是个错觉,也没有其他人看到。 “娘娘身重蛊虫之事白某已知晓”,白无疑说话的声音小,只让卫梨一人听见,那方候着的婢女本就离了距离,亦不会伸出耳朵随意探听主子的事情。 白无疑以低低的声调继续:“您的脉象虚弱,身体会愈发承不住蛊虫的活跃,解蛊一事须得尽快。” 这样的话卫梨的都快要会复述了,她便直接问:“你会吗?” 卫梨莫名其妙生出些恼怒,她难道不想尽快祛除身体里的虫子吗?那日的画面但是略微回忆都觉得全身像是被渔网圈住,既难受又无法逃出。 终归是跟着太子殿下在一起多年,她的言语声调之间带着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气势,和萧序安一样的气息。 这是卫梨在萧序安身边的第十年,总有些东西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她不在意,不代表不存在。 “你若是不会,便退下吧。” 卫梨赶人,她不想再和这人交谈,无用之人,还不如继续看十三月追赶着大白鹅。 “白某虽然无法为娘娘解蛊,但是白某知晓如何压制蛊虫的活跃。此外,除却百花谷主莲无双外,这世间未尝不会有其他人能祛除这蛊。” 白无疑一口气说完一段话后起身,他再次躬身行礼,周道,挑不出错。 这人随着何海退下,彩雨和绘雪便上前了些候着太子妃。 不远处的十三月只是安静了一会儿,便继续追着大鹅嘎嘎乱叫起来。 不知道是那棵树上的枯叶落下,掉在了石桌上面,清脆的一个微微声响。 卫梨的视线又放在了远方,远方是层叠的宅院房檐,一层嵌着一层,屋脊和角梁错落有致,彰显天家威仪。 她就这样坐着,好大一会子不动,直到口舌牙齿中蔓延出铁锈的味道,鲜腥,鲜红。 虚弱的身体在这样阳光灿灿的一天吐出血来,胃里翻涌着,胸腔泛着压抑,那枚蛊虫又在活跃,它活动的时候,寄体便会生出从心脏处传向四肢百骸的刺痛。 卫梨面色如常,慌了的是正在晒着太阳的两个婢女。 彩雨和绘雪匆匆上前,扶住面色病白但是没什么表情的太子妃娘娘。 在暗处守着的影卫现身下来,有人匆匆踏着空气飞出去,惊起了好些片地上的枯叶。 府中如今不止有白无疑这个大夫,但是最先赶过来的却是白无疑,他仍旧与何海一起,只是这回,何海站在太子妃身前,不允许白无疑的靠近。 已经有人去请张太医过来,也有影卫去寻太子殿下。 卫梨仍旧清醒着,她缓一会儿,而后扶着婢女的胳膊起身,一边往秋千的方向走,一边说:“我无事,不必如此。” “娘娘如今的身体情况,须得是用天山雪莲入药滋补方可缓解。” 白无疑的声音透过众人传来。 太子妃的婢女和影卫正眼看向这位头发全白却实际年轻的医者。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看到小透明新人[求你了],感谢收藏和订阅[求你了]。 我会继续努力写文的,日更![摸头]-【】 30-40 第31章 两心累赘 冬猎一事,由宁王前后操持,联络礼部和户部。 布守围场,贴邀百官,凡是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皆可携两至三卫家眷一齐前往。 除此之外,宁王还自行准备了名贵的彩头,两匹来自西北疆域的汗血宝马,通身黝黑、身形矫健,还有人参鹿茸等名贵补品用作奖赏。 为了更好的彰显大国威仪,由多位宫廷画师随侍,用画纸记录山林草原之间的旌旗蔽日和飞箭如雨、奔走呐喊和追逐鏖战。 等回朝之后,交由史官在册,留名青史。 萧文舟于下朝之后行至乾阳宫宫外,由总管太监通禀之后得以与皇帝面见。 将冬猎一事的相关安排一一汇报给萧平山,言语间满含认真和期待,期间多次提及皇帝从前猎场时的英勇身姿,又多了一层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皇帝眉眼含笑,“哈哈”声中带着一些花白发丝颤了颤,放下手中奏折,起身走到宁王的跟前,巴掌有力地拍了拍萧文舟的肩膀,“长川甚得朕心!此事交由长川,朕自是放心。” 当萧平山欲要夸赞一个人的时候,便能将简单的话用激昂的语气讲出来,声调间富含着感情与认可。 如此优待,连太子都未曾有过。 听闻说到彩头一事之后,皇帝挑起眼眉,而后悠悠道:“朕在为这冬猎添一副喝彩,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生于北地,你现在才告知孤是故意的吗?”太子站在香案之前,他身形高峻,声音沉而低,里头渗着怒。 屋外冷风穿堂而过,房檐呼呼作响。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这次的情绪溢于眉眼。 他的眸子本就漆黑,现下更若幽色旋涡。 他身上的气息,比檐上的冷风还要凌冽刺骨。 原本被军务绊住脚的太子在影卫传了卫梨吐血出事后,将后续的要务简洁吩咐,随后安排了经验丰富的副将守着,他匆匆踏马,疾驰回府。 阿梨笑着说“无事”,面上却无一点血色,微笑自若。 才是上午,便又憩于榻上,卫梨感到眼皮很累,便顺势闭上眼睛。 方才已经用温水漱口,她的口腔中已然干净。 在这样沉沉的睡过去的过程中,卫梨似是又尝到了方才那种铁锈的味道。 枕旁是一枚针线歪歪扭扭的香囊,由太子殿下亲手缝绣,里面放置着茉莉花,淡淡清香扑过来,催人入眠。 太子生怒,院中婢女侍从人人自危,尤以彩雨和绘雪为甚,二人是贴身婢女,身份不比其余,若是太子妃出事,她们是势必要跟着被责罚的。 好好的娘娘,怎么就突然生了病呢? 这比数月前的风寒还要严重。 婢女不知娘娘生了病,也不再被允许近身侍候,只能在外头的角落,屈膝跪着。 白无疑直身立着,一介普通人,除却这满头的白发,通身奇异地多出些矜贵气度,不凡的勇气使得他继续回话:“殿下莫急,雪莲是为养身之用,效果最好,寻常灵芝一类也可做为补充,白某之意,前者可娘娘身体转好,后者依然可以续命。” 说了这一遭,跟没说似的,太子殿下的目光落在木架之上的长剑那里。 戾气驱使着情绪,欲要拔剑见血,可另一方面,太子殿下又用理智拉扯着自己,这是阿梨常住的屋子,眼前的白发医者与那百花谷主有着莫名其妙的联系。 萧序安拂袖转身,坐在了木椅上面。 后日冬猎出发之时,他本就打算踏入这场萧文舟设的“鸿门宴”,西郊围场,距离天华寺甚近,是他能堂而皇之的离开众人视线的时候。 可眼下卫梨身体愈发不好,萧序安顿觉等不及明日时间,心中千百焦躁,仿若坠入炎炎烈火之中。 “殿下,百花谷谷主一向信守承诺,她既是答应了会出手救治娘娘,便一定是说到做到。” 莲无双这个人的性子,白无疑还是知晓几分的,二人虽不熟,却也能确定这点。 莲无双虽会提出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但若是能完成她的承诺,便会不惜代价救治。 忘忧蛊本无解,若说这世间谁能尚且一试,也就是有莲无双这人了。 鹤发之下的一双眼睛陷入深深怀念,眸中生出些飘渺的思念,白无疑劝慰太子:“若殿下应允,白某愿意在此之前守着娘娘,若是出现急切救治之事,白某医术尚可。” 他献出了一支年岁在五百年之上的灵芝,用作入药滋补,为后日出发时稳住身子。 这样品相和年岁的灵芝实属难得,太子府中都未有这样年份的,反倒是白无疑在白无疑这样的普通百姓手中拥有。 多年游历,也是有所得- 宫中的人传来消息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时候,暮景残光之下,如血的残阳和呼啸冷风一起交织成苍茫的布景。 传递消息的人来自玄镜司,此人扮作寻常侍卫常年潜伏在宁王府中。 除却冬猎围场秘密刺杀这种有脑子都会猜到的消息,太子殿下迅速被最下方的一行小字吸引着目光:皇帝加码彩头,是为天山雪莲。 “何海,你去亲自打探下,现如今天山雪莲于何处存放。以及,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经历了那些人?” 萧序安于昏暗的空间里抬起眼皮,召来了玄镜司首领亲自去探听雪莲下落。 不得不说,方才看见这消息时萧序安心中涌起太多欣喜,想着的是阿梨的身体可以先行好转不少,无论是在谁那里,他总得得到才行。 可也之时须臾之间,太子殿下便生出疑虑。 这雪莲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像是专门为他的阿梨送上来一般,前脚阿梨病弱,白无疑才提出此物用药,后脚这消息就从宁王那里传过来。 让他不得不怀疑,不得不慎重。 卫梨已经喝过灵芝入药的汤,里头加了些安神入眠的东西,她看了会儿书,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书册。 萧序安将卫梨手中捏着的话本拿出来,随意翻看了几眼,便认出这是从前阿梨早就看过了的故事。 阿梨从前爱好很多,喜欢看些关于政论朝堂的书,也爱看市井间各式各样的话本。 起初时候,阿梨认得的字很少,是萧序安一点一点教出来。 但是她一直写字不太好看,从前还请了会写的一手好字的女先生教与阿梨,到最后的字依然像是孩童一般,规规矩矩的字体,没什么棱角。 她后来不再爱看复杂的书,只偏爱看那些话本里的故事。 萧序安的动作很轻,卫梨却只是因着这一点儿动静便醒了来,本就睡得浅,梦里还乱成一团。 卫梨左右伸了伸脖颈,这或许是她又睡之后的不适,总是像有根绳子绑着似的,醒来便觉得身体僵硬沉重。 手边递上一盏温热的水,萧序安扶着卫梨的后背,将杯盏放到她的嘴巴前面。 抿唇喝了两口之后,卫梨便摇摇头。 这几日她睡得时辰多,精神上却并未因为这长久的休息得到安静,梦里常常在疲惫的奔走。 像是刚刚,她便是梦到了现代的父母,二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覆着皱纹和沧桑,拿着她的照片到处奔走,梦中的卫梨连忙过去,父母却看不到她,任凭她怎么解释自己如今的情况对方都听不到,卫梨看那照片上的自己,扎着一颗圆圆的丸子头,眉眼稚嫩,脸颊有着浅浅的肉感,元气满满,眸子明亮。 她与梦中的人一起感受着痛苦和崩溃,以及什么都说不出和无法被听到的无奈。 直到现在醒过来,目光可及中是熟悉的一切,这些熟悉带来的是离开梦中亲人的恍惚。 卫梨静静喘气,耳边是传来细碎的声音,她的身上披上了一层轻薄的毯子,萧序安的声音温柔:“阿梨,后日我们便一起去天华寺”,他抚着卫梨的发梢,动作怜惜。 他会让莲无双亲自来这里的,阿梨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千里奔波。 白无疑这个人,总会派上大用的,萧序安心想,这位“游医”对于簪缨之族的礼节,十分熟悉,还能随手拿出府中都未曾搜罗到的五百年年份灵芝。 “那谷主看着是个奇怪的人,会同意入京吗?”卫梨声音柔弱,有气无力般的声调道出疑问。 毕竟这里是皇权争斗的地界,各处权力交锋,那样的奇人异士,若是归于哪一方总会被注意到的,何况太子府的一举一动本就是各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这个累赘,总不能耽误了萧序安的大事。 他已经待自己很好了,卫梨常觉满足地思索这件事情。 若非实在恶心极了这蛊虫之物,她宁愿就这样受着继续生活。 卫梨依在太子殿下怀中,生出些心不在焉和左右摇摆的心思,他总是有许多事要去做,有各方事务要处理,还得与不同的人斡旋出平衡和掌控。 而在自己这里,特殊的地位占据了一国太子的那么多心思,她只会拖累,却没办法帮他什么。 卫梨并不知晓自己是在出发去赤河之前便被中上了忘忧蛊,她以为是在千里之行的途中。 她宁愿静静待在这方宅院,也不想变成这样的牵绊和包袱。 窗棂处是一盏昏暗的烛火,有风从缝隙处渗进来,光阴摇曳,卫梨盯了那光影一会儿,又安静地转了目光。 随处随意地落下一抹目光。 萧序安的怀抱宽厚温和,他在任何时候都会想要抱着怀中的女人,开心也好,愤怒也罢,也只有卫梨才能成为太子殿下的依靠。 太子殿下希望这一日快点过去,亦希望明日也快点过去,天华寺那地方,他与阿梨,是总得去一趟的。 一两日的时间,本就能很快熬过去。 作者有话说:十万字了,看后台还是有这文的,所以我不是完全单机码字[摸头]小作者在这里祈求一下营养液[求求你了]-本文不是大长篇,作者会保证日更滴[抱抱] 第32章 两心想着的是静谧且安和的一生…… 云高风弱的日子里,皇帝携百官出京城西门,往西南方向出发。 朱紫袍,铁甲衣,一行人浩浩荡荡,旌旗飘扬。 后方的长排马车,是宫中妃嫔与官家小姐等人,有官兵围在四处护着,外头还候着不少随行的婢女侍从。 对于不上马挽弓的贵人来说,这样的皇家狩猎更像是郊外游玩。 还能和周围人多些攀谈交涉,也有未出阁的小姐会在心底暗暗憧憬着遇见合心的情郎。 除却这些,几乎每一次狩猎都会发生些什么事情,皇子之间的争斗是最明显的,郊外野山,受点什么伤,出点什么差错都可以算是技不如人。 皇帝自然默许着这种事情发生,他要看到的最有能力的人冲出重围,而非窝囊的废物。 女子之间也会生出比较,若是和家中兄长也学了骑射一事的,自是会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毕竟以前就有这样的例子,被赏赐珍贵之物,有的甚至还能得上县主乃至郡主的封号。 光耀门楣,婚嫁一路都变得宽敞了许多。 太子殿下和宁王殿下于前方一左一右踏马伴架,二人皆是素锦里衣,劲装束身。 前者墨蓝色披风,后者着绛紫色。 两人不合,臣下之间亦是生出些针对与嫌隙,除却真正的中立保皇派,任何时候都少不了风起云涌的苗头。 束发的墨玉云纹金冠上别了翎羽,太子殿下背后是玄铁长弓,手上握着缰绳。 他的面上挂上的是一贯的疏冷,这与笑呵呵的宁王形成鲜明对比。 “娘娘,卫氏的马车就在我们后边,是否要将她唤来面前侍奉于您。” 掌事宫女花月给叶皇后锤着双腿,试图顺着娘娘的心思询问。 凤仪宫这些时日来过得不好,向来贤良淑德的皇后时常发起脾气,瓷碗碎裂是变成了近乎每日都有的声音,前日娘娘还杖毙了个为她梳发戳到眉眼的小宫女。 自小照顾娘娘嬷嬷和大宫女香云也受到了影响,抑着自己的呼吸,不敢做太多的事,更不敢说太多话出来。 敛声屏气,不外如是。 加之皇上每每来到凤仪宫时,娘娘总要逮着个人问自己的容颜,无论是回什么话,总免不了被磋磨捏打一番。 香云向着娘娘,左边小臂也泛着一块青紫。略微活动的时候带出生疼。 今日的叶婉着华冠丽服,面上涂了脂粉,她的眼睑下方是乌青的一片,丈夫不爱,儿子离心。 刚才她欲与自己的父亲叶将军嘘寒问暖一番,结果对方当着下人便冷哼一声转身上马,叶家如今不少人对她有想法,她身为叶家的女儿却无法为家族带来太多的利益,这使得叶将军极为不悦。 “废物东西,那女人身边围着不少长渊安排的人,若是此时叫她过来,太子就在前方,你是嫌自己头上的脑袋太牢固了是吗?” 香云被皇后踹了一脚,身体往角落撞过去,她连连歉疚:“是奴婢蠢笨!惹娘娘不快。” 砰砰砰地在轿帘里面这处空间磕头,额心都通红了才停下来。 这动静不大,没有传到外头去,骑马的兵将们都随着队伍往前走,官道平坦,只用不到一个时辰多些便到了围场外的皇家府邸。 一行人分开休整。 卫梨所至的院落,是一处清净地方,邻着的前后是京中较为和善的人员,不会像皇后那般有随时来唤人的可能性。 这地方落下了不少玄影司的暗卫,婢女们手脚麻利地收拾院落和床榻。 这会儿温度正是一日中最暖的时辰,人的影子也短,卫梨才站了一会儿,身上的大氅已经露出融融暖意,她用冰凉的手背拂过柔软面料,将扣带松动了一些。 昨日一整天,太子都不曾外出,除了守着卫梨睡觉歇息,便是去看顾着修方配药一事。灵芝用完之后,便又去寻了些其他年份低些的补药。 入药成丹,放在巴掌大小的玉壶之中,用丝绦缠住,装在随身会挂着的布袋里,交与面色病白的卫梨。 卫梨垂眸,看向这绣着大头小人的布袋出神,她并不知道萧序安什么时候吩咐绣娘做了这包袋。 总有些时候,太子殿下会拿着奇奇怪怪的画像,做些日常用的物什,那都是与卫梨有关的东西。 怔松着才过了约莫一刻,外头便有国公府的夫人前来拜见。 对方是长者,慈眉善目,一头白发,丫鬟扶着行了大礼,在卫梨都没反应过来尊老的心思阻止时,是为一品诰命的国公夫人便送上了一枚碧玉镯子和一些茶果。 “娘娘年轻便如此有福,您是老身见过最端丽仁和的人,这些茶果是国公府的庄子上自己制成的,给娘娘送来结些善缘”,卫梨还未与这样的人接触过,身后的彩雨和绘雪已经接过果篮放在一旁石桌。 石凳上铺上垫子,卫梨见状欲要招待她坐下歇会儿,毕竟对方拄着拐杖的样子行礼,卫梨实在觉得折寿。 对方笑意盈盈,将玉镯用丝帕包裹由着丫鬟放置到石桌上。 “老身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若您觉得无聊或是想找个人聊天,都可以去那边厢房”,国公夫人指了指方向,便是转身离开。 匆匆来,匆匆去。 有些云里雾里的发展,也令卫梨摸不着头脑。 “国公府如今的世子才学平庸,碌碌无为,人虽老实,但是不够圆滑,与人相交之时常被算计,失去过不少钱财,还差点遭人陷害卷入命案。” 萧序安应付完皇帝之后便急着回来,他先是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卫梨一遭,确认没事后将缘何国公夫人拜访讲述出来。 那枚通身碧色的手镯质地清透,玉石花纹呈祥,非普通玉镯,乃是家里花了些功夫寻来的低调之物。 “这镯价值至少在千金以上”。 且无毒无味,没有做了手脚的地方,果茶亦是足够新鲜和安全。 卫梨瞄了瞄萧序安的手上,不禁道:“呀,这么值钱的吗?” 看起来着实是普普通通的样式,她没什么推拒便随意放在一边留了下来,原以为只是年长者的随意游串,未曾想是真真带着真诚。 “国公府向来与皇权一起,这一代没有顶上事的人,或许下一代便有了。” 卫梨寻摸出来自己的记忆,她并不清楚国公府让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前来拜见自己是抱有什么样的祈求,若是可以,卫梨并不想做这样的中间角色。 她直说:“国公爷若是有事相求,直接找你不是更好,让年迈能当我祖母的人来于我行礼,实在是有愧。” 屋内的东西已经由下人收拾好,各方卫生也都打扫了一遍,太子牵着太子妃一起进去,各个婢女侍从往偏方退去。 担忧卫梨累,便直接放到了榻上,揉捏着各处穴位解乏,萧序安手上动作不停,“国公爷是个清正的人,一生献于朝堂,忧心百姓,若让他去屈膝求取些什么,恐要比登天还难。” “不过,国公夫人既来见你,便是他们一起的意思。” “那他们是希望你给世子加官晋爵吗?” “不是,是富贵且平安的一生。” 卫梨清晨从太子府出门前便吞了一枚往生丹,加之珍奇补品养着,虽然面色依旧不是足够红润康健,却也比吐血之时要好上不少。 她的发有一半多被放在胸前,后背是萧序安的手在各处穴位上使劲。 筋络随着力道舒展通常,脑子也清明了不少,“这次的冬猎全权由着宁王负责,我们若是离开这围场范围去天华寺的话,是否会引起注意与争端呢?” 卫梨捏着自己长发,今日还未曾感知到蛊虫的活动,她的心情也好了点,情绪偏向于平和从顺。 这冬猎出来了这么多的人,各方势力盘踞牵扯,若是太子离开的空隙,出现些事情该如何应对是好? “阿梨忘了吗?你与我一起去赤河之时,府中也留了一位“太子妃”呢?” 双手覆上蝴蝶骨处的位置,拉着她的肩往后扩张,有骨节开阖间的声响。 卫梨的上半身随着萧序安的动作挺直。 她并未见过那位扮作自己的玄影司暗卫,萧序安既然这样说了,肯定这次是安排了身形与他相仿的人。 可是狩猎之时不比其他,这里皇帝与宁王都在,加之其他朝廷官员。 只是稍微想一下暴露之后的可能,便会在思虑之中散出无数的麻烦。 卫梨讨厌麻烦。 如今最大的麻烦便是她。 她倏然转身回首,脸颊与萧序安的指骨相贴,“要不我们再找其它时间?” 这两日她略微好了一些,强迫着让自己想写其他的事情,多回忆一下从前的快乐,便能减少极端情绪的滋生和蔓延。 虽仍旧睡得不好,但她已经很久之前便常常失眠,现在的情况,自是可以忍受。 脸颊被托住,萧序安吻了吻卫梨的眉眼,“我的阿梨应该是真正的拥有欣喜才对。” 而不是被一枚恶心的蛊虫裹挟操控,卫梨觉得那东西恶心,他亦是如此。 见到阿梨面色苍白,双眸无神的时候,萧序安恨不得捅自己一剑,初时的想法竟然觉得蛊虫让阿梨开心些也好。 他果然是有病,若非阿梨在身边,他骨子里生出的疯癫便早就压不住了。 怪不得皇后刚刚又骂了他是个疯子,不敬父母,不尊外祖。 方才叶婉拦住他,指责他如今连萧文舟那个野种都比不上,萧文舟都会时常去拜见郑贵妃。叶婉还指责说早知道有个这么样的儿子就应该溺死在水中,她再生一个都会比萧序安听话。 “你会遭报应的!萧序安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你爱的人迟早也会跟你一起遭报应的!”声音凄厉,字字埋怨。 直叫太子似乎是看到了小时候被关在草房的某天,他饿的难受,却也只能安静地等。 如今有阿梨在身边,他平静的幸福,时时都能降临。 萧序安现下抱着卫梨,他想着的是与卫梨静谧且安和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感谢和营养液留评[摸头] 第33章 两心“我与你一起先走一段吧” 围场广阔,山林从野之间有野兽出没。 在最外层是些兔子狐狸等体型小的动物,越往深处体格越大,有野猪和棕熊出没。 从前年轻时候,萧平山在里头猎到过成年的山君猛兽,与吴青树一起,刀剑齐用,挽起大弓,回忆中翠意盎然的丛林,是风将尘土扬起后也不会迷了眼睛。 这日晨光之初,皇帝便早登高台,望着四处士兵铁甲裹身,长戟寒光。 四周人的衣服形制偏向利落清爽,萧平山亦是换上戎装,鎏金冠束发,着靛青抹额,明黄色斗篷随着高处的风漾起波纹。 双龙绣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鼓声激荡间号角吹响。 尽管两鬓生出斑白,依旧目光如炬,俯瞰四方。 萧平山拉弓,射向远处冲撞而来的麋鹿,待这第一箭正式射出,也意味着狩猎正式开始。 太子与宁王骑马立在下首,骏马高大,呼出鼻息后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随着缰绳奔驰而去。 各方亲眷们于高台的两侧,支起了个个篷帐,皇后与郑贵妃位于萧皇左右两侧,桌案窄小,外处终究是比不上宫内更妥帖些。 “太子妃呢?” 萧平山的视线游走着,望向叶婉旁边的空位,那处位置,是留给卫氏的,再如何,她的身份与太子一起,位子自然是靠前,与皇后娘娘相挨着才是。 叶婉找了个由头,并且表明是萧序安的意思:“卫氏体弱,舟车劳顿之后身子疲惫,昨日便闭门不出,现下仍旧在房中歇着,长渊方才还和我回了此事呢”。 “哦是吗?既是身子不好,缘何还要来这西郊之外,在府中歇着岂不是更好?”皇帝反问,听不出语气中的平仄情绪。 这时另一侧的华贵女人却是开口,盈盈语调:“卫氏自跟着长渊以来便鲜少拜见长辈,性情内敛,多年来未曾孕育子嗣,想必是身子骨确实不好。 不过若是臣妾身体不爽,也仍旧愿意陪着陛下的,许是卫姑娘也是这般想法。” 这意思便是能舟车劳顿陪着太子殿下,却道缘是因病不愿面见圣上。 郑贵妃的衣着整体是靛青色调,脖子上挂着璎珞,深蓝色釉底,边缘的是镂空牡丹。 肌肤白润,脸蛋圆乎,眼中盈出温润,眉目间皆是温柔。 贵妃话落之后皇帝便点了点头,扬着的笑意直叫皇后像是噎到鱼刺一般呕着。 皇帝每月至凤仪宫时的唇都拉的平直,不喜不愿,只是想起来就过去一趟跟公事似的。 叶婉作为皇后这一后宫之主的体面,只在于位分之上,一行太监宫女都是惯会看颜色的人,皇帝偏爱贵妃,在后宫之中便会愈发如鱼得水。 萧皇与郑贵妃拉了几句关心的话,而后思忖几息,转头对皇后开口道:“这等盛事,若是卫姑娘不能来此岂不遗憾?” 君臣相欢的场合男女席座并未分开,贵妃那边挨着的是宁王府的家眷,和谐又热闹。 太子府邸中便是只有卫梨一个,桌案空着倒像是给别人脸色似的,故意让盛事变得难堪一分。 “陛下,臣妾觉得若只是来坐在此处,自是不会耗费多少心力,卫氏能过来,这样才是冬猎之事的圆满。” 郑贵妃的美目望着皇帝,眉宇敛上些许,乃是为大局考虑的模样。 她说的不无道理,在这里仍有婢女伺候,茶果食物皆是齐全,搭篷帐,设暖炉,别的闺阁小姐能过来,各方夫人能过来,为何卫氏独独特殊。 “皇后——”,萧平山出声叫人,意欲便是由叶婉去将人唤过来此处。 然话音才刚刚初始,便被不远处席坐间的老妪打断,“陛下——”,国公夫人由丫鬟搀扶起来,拄着拐杖躬身行礼。 国公爷三朝为官,国公夫人身上有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 萧平山将微眯眼中的不悦压下,他道:“夫人有何事要讲?” “圣上携百官冬猎,老身心向往之便随着过来,行路不快却也觉得腿脚麻了很久,老身曾在下马之时,瞥见过帷帘之后的太子妃,瓷白脸色,眉目恹恹,想来病气加身。 太子殿下让其待在房间休息,许是为了陛下您和各位娘娘着想,免得扰乱了大家欢乐。” 一段话说完,皇帝脸色好看了些许,身为万人之上的帝王,最不允许出现的便是有人忤逆于他。现在国公夫人这样言说,便是能让这情绪落下去几分,萧平山抬起下颌,深深看了眼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他们的孙儿已经骑马进入了猎场之中。 皇帝道:“既如此,便是长渊有心了。” 顺着这个台阶,皇后亦是附和:“国公夫人所言有理”,她转首迎上萧皇的目光,“陛下,回头臣妾会对卫氏多些关照的。” “也罢,若是此次长渊能猎得山君,天山雪莲便是赐予太子府吧。”皇帝悠悠说道,将其余彩头说了些。 各家生出些低声交谈。对传闻中的神药雪莲颇为好奇。 这雪莲不是交由下品官员的,太子与宁王争斗的彩头才是。 狩猎拔得头筹的奖赏已经由总管太监提前宣读,想必此时进入密林之中的人已经较量了起来。 太子宠爱卫氏,那等雪莲补品,若是能拿到手中,身子调养康健之后,莫不是明年便能生出个小皇孙。 叶将军未参与去骑马狩猎,席间斟酒畅饮,心里却是冷哼一声,又见识了一番长渊的荒唐之举,这等时候还要去护着那个女人,不分场合,真是愚蠢至极。 他等着萧序安栽跟头,等着今日他入这宁王为他布下的猎场。 “报——”,一随着狩猎的兵将匆匆骑马而来,“启禀圣上,西南方向有棕熊群体出没,殿下与其缠斗,不幸坠入悬崖!”- “天山雪莲已经经了老皇帝的手,孤不放心。” 白无疑喝茶赏月的时候,太子殿下前来。他才放下手中杯盏,便听到对方的声音继续:“白无疑,孤不管你缘何入京,又是为了什么人什么事,你若是能将莲无双邀至于此为阿梨解蛊,孤便许你一个承诺,在孤的力所能及范围之内。” 这样的允诺之下,已是能得到天大的好处,封侯拜相、加官晋爵,对于任何百姓来说都是天大的恩赏,一步登天,福泽后辈。 他当游医已经多年,对于京城之中的权力争斗并无兴趣。 白无疑从前也并非医者。 白无疑思索一瞬,认真道:“我希望殿下能带我去见一个人,那人在后宫之中。”- 西南山林,崖下缝隙,在山石之间穿行几息,萧序安踩上了脚下空地,不远处的藤蔓掩住的位置,有影卫守着轿辇,卫梨的头发用萧序安的玉冠挽起,简单利落,她畏冷,披了件大氅。 只是有细微动静,影卫便齐齐竖耳警惕,手上已经握上长刀。 太子殿下现身,先是大步向前掀开帷帘,确认卫梨安好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对不起,阿梨,我来晚了。”萧序安抚过她的碎发,他的手在山林草野间穿行而来,亦是变得冰凉。 卫梨主动把脸颊放到他的手心上,互相贴住,头小幅度的摇晃,萧序安并未迟来。围场那边人多眼杂,若是不能演好坠崖的戏码,只会在混乱的时候生出更多的事端。 原先萧序安欲要用玄镜司的人假扮作他,后来换了安排。他不想为了阿梨的事情过程中出现任何波折。 影卫将拴在树木枝干上的骏马牵过来,这马脾气大,见到太子才老实下来,马身与轿子挨着,卫梨被萧序安扶着出来,而后跨上马背。 马蹄声踏踏,萧序安在前方抱着卫梨疾驰而去,几个影卫骑着骏马在后方跟着。 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天华山脚下。 四周苍茫,道路虽平坦却不见人影,徒步爬上这处高山,而后方可入寺。 天华寺香火稀少。 此处哪来的与百花谷生出牵扯? 卫梨不明,下马之时,甚至生出些念头,觉得这一切都异常荒谬。 穿越荒谬,蛊虫荒谬,此时荒谬,她的人生也是如此。 这高山连绵起伏,若险峻荒岭,此时爬上去,怕是日暮都不一定能到天华寺。 生出退却心思:“我想回家。”卫梨说道。 萧序安将卫梨大氅上的抽绳系紧了些,“待上去之后,明日我们便可回家了。”冬猎三天两夜,后日才是回去的时候,在那之前,他会将阿梨先行送回府邸。 萧序安将水袋的瓶口打开,将掺了一点盐的温水喂到卫梨嘴边。 卫梨张口,他无意识地也做着相同的行为。 用手指轻轻抚过阿梨的嘴角,擦去点点水珠,萧序安转身蹲下:“阿梨,我背你走。”这是因他自己生出的事端祸及阿梨,玄镜司何海等人已经去查探南坞族在京城的下落,等寻到下落后他自会让对方知晓伤害阿梨的代价。 萧序安后背露在卫梨面前,卫梨只需要轻轻一趴就能在这样宽厚的身上走完这段路程。 有远处的风凛凛出来,这里却陷入了安静,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卫梨默然不动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她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是在想这样高的山,将近九千级台阶,他背着自己上去,会不会撑不到最后。 卫梨想起来爬山很累。 当你走了很久,以为距离山顶只是一点距离,结果却发现连半山腰都不可及。 她没有让萧序安背着,走到萧序安的面前,把人拉起来,让萧序安的背挺直,卫梨力气小,对方顺着她的力道和她的动作。 萧序安听见阿梨说:“我与你一起先走一段吧。” 第34章 两心山顶遥遥 漫漫台阶不见尽头,山路间小道皆是枯草灰石。 放眼往前方望去,只觉得心中生出荒芜寒凉。 秋尽冬初,前路蜿蜒。 萧序安自是不愿卫梨一步一步踏上这般看不到尽头的道路,薄唇抿起不那么欣悦的弧度,直直视着她,他鲜少说出拒绝的话:“不可以。” 阿梨现在的身体不若从前,这几日虽是用了些补品却也无法回到正常时候的康健。 就算是军营之中的男子,徒步走完这八千七百六十九台阶恐也需要至少三日以上的休沐歇息。 这几年来卫梨的身子一直算不上太好,她没有常年习武的体魄,在吃食上的分量亦是越来越少。 忧思缠着的时日里,连好好睡眠的次数都能数清。 卫梨的肩膀被萧序安压住,力道不大,却是要顺着这胳膊把她抱住。 不安的时候,惶惶的时刻。太子殿下须得是抱住她的阿梨才能拥有踏地的情绪。 山底四方苍茫,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携带着枯黄的叶片落在了两人之间,四目垂视,叶子落下。 簌簌的微弱声音,连呼吸都比不上。 几个影卫已经往前走了好大一段,太子和太子妃仍旧在山脚迟滞。 卫梨并不配合萧序安的动作,在某些时候,她有了某个想法,就会变得非常执拗,方才说了要与他一起走完一段路程,那她便要自己走一段才行。 卫梨跟萧序安摇摇头,她的目光触碰萧序安的眸子,两两对视。 她执拗、坚持,不肯听萧序安的话。站着不动,彼此的视线拉扯、交谈。 衣袖一角被纤细瓷白的指骨牢牢捏着,因为用力指甲上泛起个白色的月牙圆弧。萧序安垂眸向下看,拨开阿梨的手将会是一个轻而易举的动作。 卫梨的脚立在石块拼凑的位置,没有挪动一下,定定站着。 不知晓是过了几息,又或者得有一刻,一声轻浅的叹息自头顶上方传到了耳朵,卫梨的身体往前方靠近,顺着力道依在萧序安的怀中,她被用力抱紧。 脸颊和耳朵都被抚摸着,颈窝落下萧序安的鼻梁。 当拿阿梨没有办法的时候,萧序安亦是会想要一个拥抱,耳鬓厮磨,缠绵亲近,仿佛是这样的方式能获得安慰和理解,获得支撑与力量。 脚下的枯叶又从远处飘来几片,粘在鞋背上,卡在石缝里。 卫梨牵着萧序安的手,往前迈步,步子不大,却也走的稳妥。她的鞋底不算厚,踩着石子的时候还会感知到脚心被硌,比起萧序安一双长腿赶上卫梨两步的样子,她也在将步子迈得大些。 这样开始的时候走路并不觉得累,卫梨牵着萧序安变成了萧序安牵着她。 等走到一个平缓的地处时,身上涌出融融暖意,日头也爬得更高了些,她停下喝了口水,只是歇了两息便继续往前走,连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都不曾擦下。 四处的荒草丛生,碍着行路的地方已经有影卫先行清理。 卫梨一边走,一边不禁地想,萧序安与自己像是个傻瓜一样在爬这座高山,这里没有旁人,山道上安排的人手都是太子府的人。 既然无人观察视看,那么远在千里之外的莲无双是如何用这样的条件去要求他们呢。 百花谷谷主医术超绝擅长布阵,也不是有千里眼呀。 难不成是一场凭心而证的交易吗? 寺庙里的那位云游僧人会认得他们吗? 此时他们也并不清楚莲无双所指的僧人和祈愿红绳是何种东西,既是太子先前派人探查了也没得到什么确切的结果。 就好似这存在了许久的天华寺鲜为人知一样。又或者这是一处足够特别的寺庙,与某些事物某些人群存在着特殊的联系。 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讲给身侧同行的男人,卫梨的声音透出些久久不见的活泼:“说不定那百花谷谷主只是随意一言,我们二人却当了真。” “阿梨。”萧序安捏着她的手力道重了一瞬,他不想这是虚无交换。 他愿意信下已经和白无疑那人做下的承诺。对方确认说莲无双是真正可以解蛊之人,“阿梨不可胡说,待我们上去之后,见到那个云游僧人自有分晓。” 卫梨反问:“若是寺中没有所谓的僧人和红绳该如何?”毕竟萧序安吩咐了玄影司的人都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江湖中的各方人士,的确将百花谷奉做一方势力,不可轻易招惹。” 若是没有真材实料,百花谷便不会安稳滴存在了这么多年光阴,那里的阵法和各处毒草毒花都是真切存在的。 她继续提疑:“那也不能说明我们没有被骗的可能性,这蛊虫一事连张太医都束手无策。” 卫梨不知怎么回事,这会子反驳的话一句一句的说出来,思绪都变得活跃开来,一句之后便是下一句。 “真正遵守承诺的人很少,道出承诺之后转身忘了的人很多。” 她曾听说过许许多多,也曾见她的太子殿下言出给刺客留个全尸,问出消息后便吩咐影卫将其割了脑袋扔到宁王的府邸。 “府中过去的那个叫白无疑的医者,先前于赤河州府的时候,便是他发现你中了蛊。”萧序安句句解释:“那日我于院中闻到从未闻到一种味道,甜腻却清爽,让心神不宁的同时带出隐隐兴奋。” “想来白无疑能只是通过描述便推断出味道缘何,他便不是普通的医者。” 卫梨回忆着,思索道:“你既知他与镇南王相交几年,若这是镇南王诱你上钩的圈套呢?以我为饵。” 太子殿下最大破绽疏漏,只会出现在他的太子妃身边,就比如这枚忘忧蛊。 若是卫梨此刻无事,太子便可以在围场纵马拉弓,展天家风采,扬个人威势。而非在众人心知肚明的故事里,成为宁王“狩猎”风采的陪衬。 “吴青树这个人,还算正直,有手段可以保全着自己,是老皇帝疑心重,猜来猜去,还欲要豢养圈禁。这才惹得他养起兵马”,萧序安补充:“那方数量恰巧是一个我能接受的数字,他倒是聪明,估计早就有与我相谈之意。” 镇安王却有诚意,连布防图都交了出来,与萧序安早就探查过的并无二致。 镇南王盯上太子这条船。太子殿下早就对其了解了个清楚。 然而百密一疏,太子府明明被守得安好,今岁卫梨也就出去过几次,都有着影卫随身保护,更多时候,萧序安亲自陪着的。 一座密不透风的墙,不知是被哪里的虫子钻了进来,伤害到了心爱的珍宝。 “何海和其他人已经在京城去寻找关于南坞族的下落了”,萧序安捏捏卫梨的指骨,拉着她迈过凸起的石头,“此异族的少主和圣女亲自出动,想来是所图甚大,他们向来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须得还费些功夫才能寻到踪迹”。 南坞一族,这十几年在周边疆域小动作不断,以为其没什么能力渗入腹地的时候,却未想此族有着翻天的野心。 阿梨应该不是第一个或者最后一个受害的人,恐怕朝中官员,已经有被控制掣肘的人存在了。 除却莲无双,白无疑这人的来历还未查到根系。这类人的背景,绝非普通,背后经历着故事的人,总得挖个透彻才是。 白无疑却始终漏不出缺陷,连要去见何人都未曾开口。 当时他只是轻笑:“殿下不必怀疑于我,我为医者自是希望病人恢复如初,百花谷主虽是行事不定,但若是接了的交易,便是会有各方法子救下您心爱的姑娘。” 萧序安揉了揉卫梨的肩榜,问她累不累,怕她口渴又将水袋打开,卫梨只轻抿了一下口。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程,如今从这处位置回望,枯草歪斜,山路弯折,初初下马的地方已经不见踪迹,两人在一处石台处歇脚,卫梨坐的地方下垫着的是萧序安的外袍。 萧序安蹲下身,用手背擦过卫梨的额头,细密的汗水将手背沾湿。 太子殿下爱洁净,却不觉得这样的汗水是污秽之物,用衣袖一角擦过之后,又将卫梨的小腿抬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之上,揉捏卫梨腿上肉骨和穴位。 “等会儿起来,我便背着你”,萧序安见卫梨还要开口,比她更快:“阿梨,不要拒绝我了,我只是背着你走一段路,累不着,一点都不会累到。” 阿梨体态轻盈,身形纤瘦,如今因为吃的较少,更比从前清瘦,他若是连山路都背不动她,如何做保护好她的夫君。 “你看,后边已经见不到我们初站着的石板,所以阿梨已经陪着我走了很久”,萧序安与卫梨说话时向来温和爱怜,声音都有着暖意,他的手此时也暖,隔着中裤按到小腿肚的时候,卫梨不免觉得酥麻之意传遍到了手指,她指尖微微动。那只大手依然可以掌握着她的小腿。 看天上日光,她走的时间并不多。 无法估算出准确的时辰,她的腿肚涨了些许,的确有疲累的感觉。 卫梨觉得这种疲累和以往不同,这样力气上的消耗之后,心中反倒是舒明了不少,她今日还未服下往生丹,那枚瓷瓶被搁置在房中的枕头下。 由着彩雨和绘雪看顾。 两个婢女这会伺候的是安静冰冷的“太子妃”,“太子妃”对于殿下跌下悬崖之后的反应几近于无,许是担忧过度,婢女心想。 日光落在萧序安的手臂上,他的指腹更显温暖。 卫梨凝视光线下萧序安的眉眼,并未再摇头。 山顶遥遥,依然望不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评论区夸赞我的小天使[求你了],看到后码字更有力气了[摸头]—— 说太好我受之有愧,小作者刚刚开始写文一切还在探索中[让我康康]我会继续日更滴[垂耳兔头] 第35章 两心看一场日落 不觉是过了多久,太阳从晨曦时升起,至正午后,高高悬在蓝天上,脉脉晴光,一切都暖洋洋的。 这样的天气适合躺在摇椅上,或者坐在秋千上,等着日光晒得人都要睡着。 而非在这般荒远的山路上摸不着个尽头。 脚下山路迢迢,男人背着个人之后反倒是步履更稳。 卫梨的虎口处恰滴下一滴豆大的汗珠,滚烫。 她贴在萧序安的背上,两条手臂向前搭着,在他的胸腔之处。 果然是像最开始说得那样,即使背上卫梨一起爬山,他也不觉身上疲惫。 只是人走得久了,还是会有汗水落下。 出行时并非行囊空空,暗处的影卫背着的包裹里有准备的食物和水袋。 怕卫梨行到高处时受不住凉意,又将厚衣服带上命人携着。 处处准备,处处思量,生怕落下些许什么让人需要的时候却没有。 卫梨用中衣的白色袖口擦向萧序安的脸颊,她的衣服上淡淡的体香随着手上动作飘到男人的鼻翼前方。 膝盖后弯以上的大手将人往上颠了下,卫梨本就与萧序安的后背靠的近,此刻更是紧密。 男人的鞋履不小心踩上一颗石子,手臂没有丝毫松垮的倾向,他的脚步继续往前走,向上走。 或许是已经行过了半山腰处,她总觉得这路好远。 卫梨问背着她的太子殿下累不累,萧序安的声音如常,语调中依然是她熟悉的温柔和爱怜,他说不累。 她就猜到对方会这样说,卫梨便开口:“萧序安,我累啦,我们歇一会儿好不好呀~”尾字的声调上扬,是女儿家的矫情调子,像是在撒娇一样。 卫梨的双脚踩上石块,她分别踮起左右脚尖活动脚踝,才刚停下,便是被萧序安抱着放到了已经铺了一层外袍的大石头之上。 先递上水袋子,而后两只大手齐齐出动,为卫梨捏着小腿,萧序安再次蹲在卫梨的身边。 这样的一路上,太子殿下背着卫梨,走走停停,也没个规律的时间,只觉得背上的人或许又是累了疲了,便得停下来,让她歇一歇,动一动脚。 他蹲下很多次。 卫梨下来后活动几下,趁着萧序安不注意就往上边跑,她走不了很远,就会被萧序安抱住,然后放在后背之上。 本来是条望不到尽头的山路,在还未察觉的时候,夕阳灿烂,染透了半边天,两人就这样一起走了那么久,走过这些空茫寂寥。 手要拉在一起,不愿意分开。 现在往回看,是真正的不见始初,可若是往前看,隐约丛木之中,篆书样式的牌匾挂在那大门之上,天华寺三个字隐隐约约映入眼帘。 卫梨的手背贴上萧序安的脸颊,男人身上的温度要比她高上很多。 将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来,萧序安蹲下,两只手熟练地上前,这次他没能碰到对方。卫梨步子迈开,退在了旁边。 她指着山峦的尽头,绚红一片彩霞,缓缓道:“萧序安,你看那边。” 这样的时刻卫梨没有在恐惧与红色有关的画面,她想起从前的一句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若是十三月在这里,便可以将这句诗的画面凑个齐全。 十三月在府中被照顾着,可能这个瞬间它在那处追着大白鹅。 卫梨抿唇轻笑,见她露出笑容,萧序安眉眼间更显柔和,伸手捏了捏阿梨的腮肉,力道极小,只捏起,便放下,他揽住卫梨,坐在蒲草之上,看一场日落。 “萧序安。”卫梨叫他名字。 “嗯。”萧序安回应。 “你会后悔这段与我相遇的人生吗?”卫梨问他。 “不会。”萧序安说得干脆。 我希望你出现的更早一些,可也害怕你出现太早的时候我们不会遇见。 萧序安摩挲着她后背处的发梢,“阿梨会吗?” 会生出悔意与他在一起吗?各方麻烦,针对,陷阱,都是他带来的,他承诺保护她,却仿佛是在困着她。 好些年之前阿梨说喜欢山野,喜欢溪水,喜欢看月亮和数星星,她对沿路的一切都充满着新奇和探索,连一片长歪的叶子都要生出心思去比来比去。 而阿梨身边的少年,只痴痴凝望活泼的少女。 他渴望自己的手被牵起来,渴望着一个青涩的吻落下,渴望被抱着说你身上好暖和喔。 他被告诉受伤了要好好养着,得注意吃食,要勤换药勤换包扎,嘴里还会嘟哝出萧序安完全不懂的词汇。 落难的两个人彼此伴着,走过荒无人烟。 几乎只会冷笑的少年,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嘴角开始扬出笑容,见她衣角脏了皱眉会笑,见她给一群蚂蚁指引方向会笑,见她瞧见了鲜艳的花骨朵欣喜,少年也会笑等到手下人找过来,少年人端起冷峻,严肃的语气,让一旁脸上都已经染上灰尘变得脏兮兮的少女眉眼含笑。 他不知道如何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就想着对她好,赠她罗裙,送她珠玉,见她每一次眉眼弯弯都觉得心上有羽毛轻拂,身体都好似在塌陷。 “阿梨会吗?” 卫梨却不知晓现如今该如何回答这个疑问,问出口的话变成了问向自己。 她生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并没有答案。 所以当被反问的时候,也没有回答。 卫梨转身,双臂从萧序安的肩上搭过,手掌并不大,一起抱着他的后脑勺,往自己这边拉,都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对方就顺着她的意思往前倾。 鼻尖与鼻尖贴着,呼吸亦是缠绵在一起。 卫梨仰脖,亲萧序安的眉眼,柔软的唇触上去,他好像也从这样的吻中,感受到了爱与惜。 在这处无人去看的,就快要到达山顶的地方,两个人亲吻,连风都懂事了许多,绕过荒草丛生之中的、无声而温柔的纠缠。 卫梨主动去吻上萧序安,却在亲吻的过程中被箍住了后腰,退却不得。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这场日落中生出感伤与怀念,迫切地驱使着自己去寻上身边的依靠,在他掌中,在他怀里。 可明明是这般近的距离,她仍旧觉得遥远,晚霞遥远,情也遥远。 日落直到暮色,风声簌簌。 “萧序安,我给你唱首歌吧。”卫梨的双唇已经湿润濡红,呼吸间亦是生出些紊乱,头脑却在变得清晰明了,忽略掉身体中绵密的痛意。 卫梨站起身,她的视线往四处看,往远方落,重重叠叠的美景变成了看不清晰的暮色。 她唱歌不算好听,从前时候也给萧序安唱过一些,有时候会忘记太多关于现代记忆,一些曲调也只是在某个时间点忽然冒出来。 就像现在,卫梨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盘旋着曲调如此强烈。 她的身体有些疼,无名指和中指的指甲都陷进了掌心,她没有攥紧拳头,仍旧是放松明丽的状态。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有些歌词确实回忆不起来,便成了哼出的曲调,只听曲调,也觉得是温柔的。 她偶尔伸出手,风便刮过掌心,也会让眼睛变得湿润,泪水随时都能润出来,她没有在笑,其实也不想哭。 弥漫开来的伤悲,溢出的情绪叫人只觉得压抑和痛苦。萧序安艰难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将毛绒大氅为她披好,探寻这双晶莹着的眼睛,拭去眼角的泪水。 男人的眼框,也泛出了红意。他也会被阿梨溢出来的情绪包裹,感染。 萧序安的拥抱极轻,就好似是怕扰了易碎的人- 最后一段山路,两人一起走上去,手和手依旧牵着,十指相扣,默然地走过。萧序安不敢去问刚刚曲词的缘何,他恐惧那些词曲之中的意思,有着阿梨的心愿,因此就算是心里面坠落一层又一层的迷障也藏着、受着。 而于卫梨来说,则是又一次身体情绪和蛊虫活动的做对,疼痛在各处传来,似一根能穿透骨血的针到处、随处,不知道哪个时刻会扎在某个地方。 她也没有想到会有一天自己能这样忍受着疼。 卫梨并未生出怨和恨,相反,她总是平静的时候越来越多。平静地感受时间流逝,感受身体枯败。 天华寺牌匾气派,看起来是楠木制成,在这样的荒凉之地,有些事情的细节愈发不够和谐,门开之后,是两个年纪看起来都不够成年的僧徒。 小和尚衣裳单薄,双目英气,不卑不亢,待人也有礼,二人皆是双手合在一起行礼迎客。 “暮色已至,欢迎施主前来祈愿,寺内有空闲院落,供以客人居住。若是需要住持赐福,须得是明日天明。” 影卫现身两个跟着萧序安他们,往正门大殿处放了香火钱。 那铜鼎里的香烟还未燃尽,袅袅檀香的味道四处游走,整个寺庙洁净清幽,路过朱栏青石,枯枝清溪,乃是人迹希逢之处。 在曲道回廊的尽头,小和尚打开朱红门院落的门,这处寂寥之地依旧未生灰尘。 与他们碰面的和尚都会双手合十行礼。 “寺中有素斋淡饭,茶水青果,施主若是需要,元二与我会帮施主送来。”略微高一点的小和尚带着萧序安他们行至院内,转身离去时也将事情安排的妥当。 没一会儿功夫,便是淡淡饭香袭来,氤氲出热气,这饭与寺内吃食一致,由暗处的影卫跟着,没有做什么手脚的机会,萧序安依旧拿着试毒簪探查了每一个瓷盘。 一路爬山,一路徒步,现如今坐在圆垫子上,这过程中是一整天的时辰。 萧序安在前,卫梨的步子跟在后边,影卫带着刀观察四周。 这里足够安静,高高的树枝上挂了数不清的红绳,这每一根红绳都不是莲无双所说的那根。 一枚梨花木的牌子上字迹清晰,乃是:风情月债,女怨男痴。 作者有话说:感谢收藏和追读[求你了]。 我要大喊:终于要周末了[可怜]——歌词出自王菲的《红豆》“风情月债,女怨男痴”化用红楼梦第五回 “司人家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歌词部分大概一百字,不影响订阅的计算[摸头] 第36章 两心许愿 山上温差大,本就是冬初的季节到了夜里更是寒凉,有风呼呼地吹着窗扇,啪啪的声响个不停。 走过那些台阶之后,总少不了沐浴清洗。 不似在府中的时候,有下人提前备着,寺中都是自力更生。影卫中自是有女子存在,然这会子包揽备热水和试温度的人确实太子殿下本人。 他沉默地点燃烛火,又将带着的助眠香点上,待到屋里变得亮堂之后,将卫梨先行安置在圆垫子上坐着休息。 一个流程行云流水,见不到半分生疏和笨重的影子。 待到这屋内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又去了偏房,备置上洗漱用物。 对于萧序安的这种照顾,卫梨见过太多次,几乎是每一日,每一次,见他在影影绰绰的黑暗中忙碌,不免生出些歉疚的心思。 是她先挑起问题,自己却未曾给予相对的回应。不佳的情绪总是会蔓延给在意自己的人,她亦是知晓这个道理。 卫梨轻叹息,将僧徒送来的茶水热粥摆开,只是食下没几口,便觉得还是没什么胃口,食不下咽,胃里翻涌。 索性喝了几口热水,双手一起抱着瓷盏,温热传至冰凉的手心上,氤氲着的热气将眼睛冲撞的湿润,萧序安在偏房收拾好一切后,回来便是看到的她红通通的眼睛。 萧序安的眼眶也不遑多让。 两人在无言的对视中各自流泪,各有委屈和埋怨。 萧序安挨着她坐下,沉默往嘴里塞了块饼子,牙齿恨恨地咬,咬完了还不够,又执拗地拉起卫梨的手咬住,他的神情并不大好,牙齿上的力道却是很轻,约是只轻轻一碰。 连一点儿痛意都没有出现。 卫梨不禁笑出声来,她的眼眶中还噙着泪花,这样笑的时候是一种柔和的温柔。 在感情这样的事情上,她没什么旁的经历,所有的新奇都与萧序安有关,起初是觉得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年孤僻、疏冷,加上对方长得好看,本就也是个小姑娘的卫梨不免生出好奇和关注。 从一点点喜欢到非常喜欢是一件自然而然发展的事情,那时候她并不觉得抗拒,也对穿越异世不曾畏惧和恐慌。 她的确是幸福的,只是时间流转,她的想法发生了变化,这种思绪的变化带来自我的折磨,迫切地设想回到现代会是多么的好。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这样那么多年的年岁,没有出现过一点回去的苗头,她也不知道自己缘何会来到这里。 卫梨将这一切,称作是荒唐。 桌案上的泛黄纸页上是方才她静静坐着时写下的文字,与初过门前时的那枚梨花木牌子一致,她的字体更简单,既不好看,也与原本的篆体差了太多。 烛火摇摇,只有风声。 萧序安是想过咬她一口的,最后变成了拉着卫梨的手腕放在唇边亲吻。他的眼眶比方才还红- 翌日一早,天色将亮,寺中的晨钟声响起,卫梨颤着长睫醒过来,她的身体依在萧序安的怀中,是昨日用温水敷过眼睛之后被拉过去的。 洗过身体之后的萧序安身上更热,便是靠着就像是床塌之上点了暖炉一般。 她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辰睡着的,只是这次没有梦,她睡的安谧,外头轰隆作响的风也没将黑暗吹到梦里面去。 这日她的头脑清明,心绪宁和。 寺中的僧人不多,打探来打探去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特别的云游僧人,更未出现有这样的僧人送出红绳的故事。 那些挂在大树枝头上的红绳,随意捐点香火钱便可以得到。 萧序安手中已经拿到了和那些木牌上的一样的丝线,能轻而易举的拿到好几条,可无济于事。这都与百花谷主莲无双的要求并不相干。 元一和元二在辰时一刻送来了寺中统一的食物,告知大住持会在巳时以后午时以前为来客赐福,如若他们需要,可以自行去怀宁殿,若是识不得路,亦可以询问寺中任意僧人。 “寺中共有十二位主持师傅,各方修行颂书事宜已经要耗下不少时间,云游一事我与元二并未听说,施主您可以去询问下大主持,又或者是否寻错了寺庙。” 在太子殿下打听之后,便是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一头雾水,没什么线索。就如是百花谷谷主真的耍了他们一般。 僧徒退去,萧序安敛着眉宇,眼白上有红血丝爬上,昨夜他并未睡下。 陌生的环境,不安的心跳,还有呼呼的风拍的人都要烦躁。 卫梨张开的口收住,原是一句“说不定莲无双在骗我们”的话咽回。 就算只是开玩笑,此时她也不能这么去说。他终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卫梨的手指抽搐两下,动作幅度很小,连她自己都未曾感知到。 她上前,牵着萧序安的手腕,拉着他一起坐下,简陋的粗茶淡饭,白菜用水煮过放了点油水和盐,米粥温热,粗粮饼子。 卫梨咬下两口和昨晚一样的粗饼,硌牙粗砺,她根本就咽不下去。最后从口中吐了出来,又喝热粥缓和了会儿驱散了留在口中的“沙砾感”。 “萧序安”,卫梨叫他,萧序安便立即回应,在嗯过一声后,放在阿梨身上的目光更是专注。 就仿佛是只愿看得这个人,萧序安听见卫梨说:“我昨夜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没有头疼。” “是因为在你的怀里”。卫梨难得哄他。 在昨日又让他觉得自己抓不住阿梨后,阿梨又主动回来他的怀抱。 “嗯”。萧序安的眼角湿润出来,眼球往旁处滚了滚,抿唇后咬着上齿,他似乎是吸了吸鼻子,又好似只是卫梨一瞬间的错觉。 萧序安能吃下粗糙的食物,他一边吃一边喂阿梨喝粥,一勺一勺,细致小心。 原先说的是今日便会让阿梨回家,萧序安又食言了。 “没关系的,我们就这样一起在树下结绳许愿,也不算白来这一趟佛寺呀。” 阿梨拿着木牌,用刻刀在上边划来划去,和从前她爱画的大头小人一样,依旧是个大头娃娃,只一个人,她道:“萧序安,我要为你许愿,祝你身体健康、如愿以偿。” 她不用给自己许愿啦,反正也回不去故乡,这次蛊虫即使能取出来也不知晓后续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还要祝你荣登高位、功勋满身。” 帝王宝座,只会是她的太子殿下的,萧文舟那样连小孩子都会欺负的人,怎么配呢? “那我也要为阿梨许愿”,萧序安手上还有一块木牌,他学着卫梨的样子刻画,力气大,手上功夫又好。 小人被篆刻的栩栩如生,娇俏的神情像是活过来一般,梳起高高的马尾,衣裙上有一朵梨花。 萧序安刻得精致,刻得比卫梨慢上许多。身侧的阿梨已经用红绳将木牌子系好,循着各处位置,在琢磨怎么样才能扔到最高的地方,跃跃欲试。 他才堪堪放下手中刻刀。 男人上前,揽住阿梨的腰肢,她的手臂恰好保持着抬起的姿势。 踩着枝梢,借风的力气来到了大树最高的地方,萧序安将手上的木牌扔到最高的树枝上,又抓着卫梨的手带她扔上去,两厢红绳缠绕在一起,在传说中许愿最灵的至高位置。 倏忽上去,悠悠下来,扬起的发交缠在一起。 卫梨站稳之后便问:“你许的什么愿?快点告诉我一下。” “哥哥姐姐好生厉害!”卫梨才刚问与萧序安,话未落下便被从数十步以外的少年音打断。 来人一身月白色衣袍,手拿木笛,眉清目秀,身形俊俏,这少年人作态,腼腆着与将许愿牌子丢到了最高处的两人打招呼。 乌明月的手指纤长,雪白的皮肤与鲜红的绳子映衬出诡谲的美,笑起来弯弯着眉眼,“我也向寺中师傅求了许愿的牌子,写上了祈愿家人平安的文字,原以为丢到树枝上便可,现在见哥哥姐姐能将其丢到了那么高的地方,心中涌起满满的羡慕。” 明亮眼眸,语气诚挚,只身一身爬山为家里人许愿的少年,怎么看都是个真诚至极的年轻孩子。 卫梨的手被萧序安捏了捏,她没说话,萧序安亦是,太子殿下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遍这个人。皮肉光滑,目不露怯,寺中客人少,乌明月偏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长长的一段话没等来回应,乌明月心里骂了一下,面容却更是乖顺,“对不起,是我打扰哥哥姐姐了”,他继续道:“我有个妹妹,她被坏人欺负受了重伤,我是听说天华寺有一棵用作许愿的树,便爬上来,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他在等待回应,然而这个时候卫梨却是开口道:“哦,那你去挂吧。” 乌明月僵住了乖巧,似是没想到自己都装成这样子了会是这样子的回应。太子不是在她身边吗,为什么这样一个传说中的孤女不装出来善良大方,白长的那么漂亮了,难道太子只偏宠这个女人是因为她的容貌。 这般难对付的天越太子只需要以美人计便可以吗?他与芜长星那个小杂种被追得逃到城外,暂时安居在这里,哪曾想罪魁祸首送上门来。 总得给点教训才行,不然他们这么狼狈的岂不是显得很无能。 卫梨拉着萧序安转身要走,“漂亮姐姐”,少年音叫她,“姐姐你让哥哥帮我将许愿牌子扔到最高处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这唇红齿白的人又跑到卫梨面前,直接说出请求,若非萧序安挡着,怕是要直接拉着衣裙求一番了。 他的手指处有薄茧和伤疤,卫梨注意到。 作者有话说:萧序安的许愿词应该是什么呢?[空碗][空碗][空碗]——白天午睡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一句话:山河旷野,不见书棠。把它加到画棠春的预收文案里了(嗯[摸头][摸头],我确实是在推销预收) 好想变成码字机写好多故事[可怜] 第37章 两心后山 除却前方殿宇房院,天华寺还有一大片后山,那处地形崎岖,位于偏僻之处,草木枯荣,混作一团。 应是很久无人驻足,寺中人手少,亦不会安排人去做清理打扫。 两个人沿着僻静的地方行走,没有路了便顺着曲径随意拐弯,卫梨的面上病色未落,但舒意在眉目间流展,她的手指凉冰冰的,眸中却是扬出暖意。 比起担忧自己的身体,她只是不愿接受那枚蛊虫停滞在身体里面。 有些东西,习惯了、不去想,其实也还好。 卫梨现在便觉得还好,能在入冬之初见一见山上景色,绿意盎然的时节虽已过去,荒叶满地是另一种意蕴的风景。原本与萧序安牵着的手在走着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放开,她独自往前走,又左行右步。 她仍旧对各种叶片木枝好奇,会蹲下来观异状碎石,这块若猫头,那块似鹰嘴,远处的大石块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倒像是被十三月追赶后扬起翅膀的大鹅。 “我觉得这片叶子,形状若似裙摆”,萧序安的目光始终随着卫梨的身影,又从远处飘过来了的叶片,落在了阿梨的上方,他用手接住。 随后也是屈膝蹲下,将“裙摆”放至阿梨面前。 阿梨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向胸前落,她一挪动,头发便会跟着晃荡,拂过了萧序安的手指,发丝离开后,指尖在轻轻摩挲。 她拾起两三片烂了好些个窟窿的破旧叶子,迎着光摆弄,石板上的黑色影子随着卫梨手上的动作变幻出来两个牵着手的小小人影,束发的男子另一只手上拿着长剑,女子手上有个圆圆的形状,约莫是团扇。 这幅并不清楚的影子掀开数月以前的回忆,祭月节当日晚,太子殿下在四方楼里面提前置好的屏风,那副绣工技艺精湛的才子佳人图。 与现在地上模糊的影子,甚为相似。 那日阿梨沉默、抗拒,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望着玉盘一样的月亮,痴痴发呆,他似只抱住了一具悲伤的躯壳,他着急、难过,却不能厉声讲话。 怎么问都没有答案,便是最后急的哭了出来。 从前那几年,他不哭的时候阿梨都会日日询问是否有人欺他辱他,若是他有一点没落的情绪,阿梨总愿意去抱住他,搂着他的脖颈说些温言细语,抚摸他的额头,而后亲吻眼睛与鼻梁。 落差太大之后,在漫漫长夜生出委屈和埋怨,与之相随的是各种阴暗晦涩的情绪,萧序安本身就不是什么光明清正之人。 卫梨手上没什么大力气,一双手却是很巧,她的眼眼睛也总能发现和容纳新鲜奇艺的东西,枯黄腐烂的叶子在她掌中变成画笔,在太阳的光下生出更多美好的画面。 那黑色的影子,手臂挥动间离得更近。有山风吹来都散不乱地上和谐的画面。 她只要回头,就会发现萧序安的眸色愈发浓稠,是卫梨并未正视过的样子,亦是她大概要觉得陌生的样子。 荒凉的后山地界里,只余二人存在,岁月在这会儿都要静和许多,时间不愿流动- “呀,小杂种你会走路了啊”,乌明月手上挂着红绳,蹦蹦跳跳地回到厢房,见芜长星正在晾晒衣服。 乌明月的惊奇神态足够夸张,甚至拿着笛子敲打了几下芜长星被冷箭贯穿的腿。他手上力道大,直叫芜长星疼得倒吸凉气。 “乌明月!”携着愤意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尖锐,她瞪着捣乱欺她的人,那目光中有恨意弥漫,恨不得对方去死。 可也只是这样怒目而视,没有什么反抗行为,虚张声势的模样,逗的男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这个妹妹真是个废物啊,习蛊比不上自己,武功比不上自己,就连拿来用作逃跑的轻功都与他差了十万八千里。嘻嘻,果然是小杂种,血脉肮脏的东西,各方各面都十分劣质。 拴着红色丝绳的木牌子“砰”的一下咋在芜长星的额角,近乎是擦着眼睛略过去,乌明月自是不会收着力气,是以芜长星的额角很快红了一道。 她看向已经落在脚下的东西,上面有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平安”。 的确是乌明月刻上去的,他肯定是没什么诚心,顺势而为做些掩护行为,免得与寺中其他香客格格不入。 芜长星深呼吸一口,将牌子捡起来,转身便要回屋,却又被乌明月拽住头发,身体往后仰,甚至就要摔倒。 “你能不能消停点!”都已经是逃亡的人了,就不能老实点,少点小动作吗?“乌明月,我没心情陪着你胡闹来胡闹去!” 这次的确是对方救了自己,可乌明月粗暴地拖着她走,让伤势变得更重也是事实,他总是因为血脉的不同一直作贱着芜长星。 凭什么?他们是一个母亲,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凭什么要一直叫她杂种。 芜长星的头被长笛敲了下,几乎是“咣当”一声,不留余地,“我不是和你这个小杂种闹,是因为杂种就不该出生在这世间。” “那你就不该带着我躲到这里来,让我背被太子的影卫捉住算了,我又不怕死!”她反驳,晶莹得睫毛倔强地颤抖。 男人却轻轻笑:“不行哦,万一母亲还想看到你呢?”乌明月脸色变得快,眼中又溢出孺慕:“我这样的乖孩子,怎么能让母亲不开心呢。” “可我与你!与母亲,流着同样的血!”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可话才刚落腿上的伤便挨了一脚,跌在地上,乌明月一个男人的声音比她还要尖利,“闭嘴!你不配!你的血液已经被污染了,是这世上最肮脏的血脉,是我们南坞族最大敌人的血脉。” 乌明月说完后踩着再次掉在地上的木牌走过,“喀嚓”的声音之后,“平安”二字从中间裂开,他蹲下,笛子翘着芜长星的下巴,阴恻恻道:“而且,我刚刚遇到你受伤的罪魁祸手了哦,说起来,他也算是你的哥哥呢。” 他还闻到了家乡的味道,是无与伦比的神圣、世间无二的高贵。 就不与小杂种说了哦,反正母亲不会喜欢小杂种的,不然为什么要将她丢下呢。但是母亲定然喜欢自己,因为他拥有至高的天赋和能力- “这里风大了不少,前面林子还看不到个尽头。”卫梨身上披着厚实的披风,即使将连带着的帽子戴上,也有山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愈发凌乱。 任性在后山草木间走来走去,不望回路,现在回头却是不见了寺中的殿宇。 有萧序安陪着,就算自己迷路也不会回不去吧。 “萧序安,你记得回去的路吗?”卫梨拽了下萧序安的衣袖,抬首问他。 他却说“不记得”。 卫梨的双目都瞪大,前方已经见不着路,似乎还有雾气弥漫,这样荒凉的地方,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回不去的话,便会成为恐怖故事吧。 这次是心脏位置下方三寸的肋骨处生出刺疼,卫梨的手攥得紧了下,她抿下唇,上下牙齿咬紧一瞬,面色上并未出现其余异常,还是那样瓷白的病气。 不过几息之间,卫梨便反应过来,是萧序安在骗她,她瞧他面容,果然看到这男人的眼角弯起来微微的弧度,他亦是在珍惜两个人在一起的安谧时刻。 “你在骗我哎,萧序安”。卫梨敲他一下胳膊,萧序安没顺着她力道往后退,而是在卫梨抬起手臂的时候,将人搂在怀里,抱得很紧。 萧序安喜欢将下巴依在卫梨的颈窝或是头顶位置,这次也是一样。 冷硬的头发划拉着耳廓,故意回应着“嗯嗯,骗了阿梨,但我们走到哪里都能回家。” 远处的山雾被风吹来了些。现如今时辰才刚是正午时分,前方的林木却是一片昏暗,光秃秃的树枝密密麻麻的交织在一起,似能遮天蔽日,无边恐惧,莫名心慌。 后腰位置被她的手拍了下,轻缓的力道却施加出痒意,萧序安托着卫梨的后脑勺,亲吻她的眉眼。 不管前方山雾,也不在意林中昏黑。 等到二人转身回去,卫梨将将要迈步,却被萧序安拉住,以为是对方还要吻她。卫梨被抱住,横身在萧序安的双臂之中,此时脑袋距离心脏的位置很近,只微微一靠便是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音。 这样抱着人是最费力气的方式,萧序安将卫梨抱在怀中,平稳的往前走。 她说要自己走,萧序安便要回:“阿梨若不让我抱着,那我则会忘了回去的路怎么走。” 他不愿让卫梨走回去的路,所以要抱着她,在他怀里,无法离开,做她的依靠,做她此时的步辇。 明明萧序安说记得路,可沿途的景色愈发陌生,卫梨试图找出它们与来时相似的地方,却寻不到一点类同,身体被抱的更紧,她见萧序安原本舒和的神色沉下去。 四处丛木移动变幻,眼前的变化往诡谲的方向发展。 暗处的影卫现身,护在太子殿下周身。 后山深处设着迷阵,并非是丛木移动,而是脚下板石。 平平无奇的石块松动又阖动,萧序安揽着卫梨,才刚欲要运轻功至远处,雾气却如海波般倾轧过来,密密水雾有浓稠花香,所有人都是屏息而立。 除了萧序安怀中的卫梨,她反应慢,吸一口雾气后便晕在了太子的手臂上。 方才站立的那方位置已经塌陷下去,咕隆咕隆的声音甚是骇人。 怀中女人的面上生出绯红。萧序安将影卫递上的解毒药塞进她的口中。 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远处踏雾而来:“施主不必担心您怀中的女郎,只是睡一个时辰药效便会散去,且无任何伤损。” 说话的人留着长长的发,身上着的却是天华寺寺中僧袍。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我在作话发的晋江小表情都没显示出来[问号][问号][问号] 第38章 两心“那些都不重要。你最重要。”…… 于山中,更易听见朔风凛凛。拱桥通往清幽深处,青石之上水流清澈,枯叶翩翩落下,疏林韵致。一处小院隐于荒山深谷,远离尘嚣,有慈悲佛像于高台处俯瞰四方。 太子殿下默然不语,周身寒冽,无论这长发人表现得多么无害和善,都不是等闲之辈。 山林间所设置的八卦两仪阵法,迷幻布景,任谁踩上去都无知无觉。 即使反应再快,还有一层铺面而来的幻梦水雾。 设阵的人在这般荒凉的地方,还仅仅只是用做无聊之余时候的随意之作。 约莫已过去有半个时辰,竹床上的女人睡意深深,面容上的淡淡红润显出几分身体良好的模样,卫梨的呼吸平稳,在雅致的桃源小院中,安静的沉睡,全然不知太子已与这罪魁祸首交手了几回。 长发人是个和尚,剑眉星目,目光始终若古井沉静无波。 年荣拥有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草木青石,钟鸣鼎食,万事万物并非相异,皆是平等。 年荣微微一动,躲开要射向颈前的弩箭,身影婆娑,比离弦的箭还要快上几分,步态轻盈,全然无畏无惧。 “施主既已随我入了竹林,何须如此兵戈相向?” 数十个影卫以冷剑围困着年荣,凶神恶煞,似是要比山中的冷风还要凌厉。然而长发和尚的眉目间依旧和善,不改半分从容。 这人的年岁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多,条顺的长发乌黑,肌肤间亦看不出到处游走之人的疲态。 “施主的妻子只是睡上一会儿,时辰一过,自然会醒过来。这般担忧,于您于她都无济于事,不若静下心来,等待便可。” 和尚话说得轻巧,他的双臂自然垂在两侧,不似寺中其余僧徒般实时双掌合于胸前。 其实比起和尚的身份,他更像是看破世事无常之后到处云游的江湖高人,无论是蒲草卑贱,亦或是庙堂贵官,在年荣这里,与这处小院无甚差别,可谓都是存在,存在便是合理。 “施主今日入我迷阵,无意也好,有意也罢,于年某而言,皆是缘分。”年荣微微笑着,又像是没带着笑天生那副表情,他向前走了两步,与人离得更近,与寒光亦是,“将剑收回吧,不要扰了姑娘的休息。” 他的目光落在竹床之上的女人一眼。 “这位姑娘身瘦体虚,通身萦绕抑郁之气,呼吸间缓而忧,不是吉兆”,是早逝之状,最后半句,年荣未言明,便是随意找一个医者,都不难诊出同样结论。 太子眼神间命令影卫退下,他守在卫梨身前,转头望她的时候眼里总是含着心疼。 才刚好了一点点的阿梨,开心是假的,欣喜时分带着勉强,她仍是那个温柔的、如小太阳般的阿梨,可是现在太阳底下下起来连绵不绝的雨,他却驱不散乌云。小太阳还会担心他的埋怨和眼泪,反过来予以安慰。 “你与百花谷谷主,可有干系?”萧序安握着卫梨的衣袖一角,侧过身来,音调里没什么感情,是一种极度冷漠的状态,这才是他的本色。 天华寺中,不闻云游僧人,各方主持与僧徒都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影卫先前也为探查到这里。 没想到居然在这样的荒凉地方,有人武艺高强,精通阵法八卦,言行举止间平和轻淡,想来莲无双所说的便是此人。 “施主说得应该是无双吧”,年荣的英眉柔和一瞬,随即逝去,“她与年某年少时有过缘分,此后多年未见,施主您可是遇见了她,又或者有信相送。” “你们之间约定的红绳是什么?”萧序安质问年荣,他不想管两人间过去有什么情仇牵绊,他只想拿到莲无双所要求的物什。 耽误的这些天,原来阿梨实际上并未好转,反而变得更加枯溃。 他快要等不及,而且,他还承诺过,今日与卫梨一起回家的,却在这后山深处,让她又遭了劫难。没有握着阿梨的那只手,已经攥得愈发紧,骨节间都生出声音,衣袖下的手臂尽是生怒的筋络。 太子殿下最恨自己,自责、懊悔,这些比痛苦还要汹涌强烈。 “红绳?”年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疑惑与不解,他并不知晓这是什么,也无法想起莲无双所说的约定。他们二人之间并不曾有过什么约定。 年荣音仄平平,如实所答,“请轻宽恕年某并不知晓”。他话才落,太子周身便冷了下来,漆黑阴晦的眼睛直直视着这个长发和尚。 和尚继续说:“寺中有祈福红绳万千,施主想要随时都可得到许多”。 一只弩箭在猝不及防中冲着年荣的心脏位置射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太子动作快,弩箭如疾风,年荣在平和的建议中反应过来,侧身而过时,掉在地上一缕如缎的长发。 和尚往后退了些,目光扫过地上的黑发,“施主无礼,再一再二之后,便不能再三”。年荣和煦地劝。 这方越过深林处的院子,四周草木丛生,光影斑驳,溪流潺潺。无声的交锋对峙中,若有一方在乎,势气则先行弱了两分。 荒叶持续飘落,太子冷着脸说了句表达歉疚的话:“是我冲撞了”,其实他的语气中并无对这和尚的任何歉意,没什么诚意。 他继续道:“吾妻不幸生病,须得百花谷谷主出手。她要我们来天华寺寻与您的缘分和红绳。” 年荣不在乎误入阵法扰他清净的外人,更不会在乎眼前人是否真诚。“姑娘的确病气缠绵”,但见根源并非是病,而是其它原因导致了身体羸弱。 和尚点下头,眉目中是慈善的关怀。他的视线落在竹床上的女人,眸光莫测。随后右转而蹲下,拾起地上的发,从僧袍袖口中拿出一布囊,将头发缠绕放到里面,又以指甲划破指腹,血滴到白色的锦带上,将这些东西一起放到里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枚锦囊施主您可以交与无双”,年荣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好话,“无双从前善良,医术冠绝一方,她治过很多人,仁心无双,契了她的名字。” 和尚不屑说谎,年荣句句为真,却也不对外人言与百花谷的渊源。他抬首看向天上太阳,指节微微动估算时辰,“再有半刻,姑娘便会醒来”。 身后是莫入树干的弩箭,年荣随风接下两片枯叶,周围气流波动,纯厚内力流转,枯叶将冷箭打着旋带到手边。 年荣把它们放到一边的石桌上,“这是施主的东西,走时切莫忘记带走。” “年某还欲与姑娘留下句话,望施主转告”- “我们已经出来了吗?”卫梨醒来的时候,依在萧序安的怀中,对方抱着她走。 眼睛虽是朦朦胧胧,却也看见殿宇就在前方不远的位置,萧序安将方才的事情复述给卫梨,“那和尚不知在天华寺待了多久,此前从未听说过此人”。 卫梨回应萧序安:“说不定是什么隐士高人,之所以没有听说过许是换了名字和容貌,玄镜司不也有人精通此道吗?” “不像,看不出来易容过的痕迹。”萧序安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双臂活动间为她找出一个舒服的姿势。 “白无疑已经传信过来,莲无双不日便会入京。” 卫梨清醒的更甚:“呀,是吗?”她记得那日谷主高傲冷艳,锋利不可折腰。他们去的时候并未行动为她治身,缘何愿意足驶千里,特地来见。 “他们这类人,与朝堂之上最重迂回圆滑不同,一便是一,二便是二。”萧序安给她解释,没说自己与白无疑的交易。也未曾将和尚的话道与她听。 两世相牵,情缘不尽。 似是在和尚出口的那刻掀开特定的记忆,萧序安忆起阿梨曾与自己说过的胡话,他让自己不去探究那么明白,也当个糊涂的人。 太子与山林狭道中抱着女人稳稳前行,在卫梨欲要下来时便会贴一贴她的脸颊,然后无声拒绝。 他们回到寺内的院落,四方幽静,朱红栋梁,禅声流转。 卫梨自觉耽误了时辰,声音中有些担心溢出:“冬猎一事进行的如何了?太子坠崖失踪,最后若是还不见人影的话,岂不是会引起糟乱。” 她的身体不好,因为被萧序安牵连中蛊,此时却更顾及着他的事情。 萧序安帮她温好热水,用帕子沾了后轻轻地擦着卫梨的手掌,把后山深林中的尘埃拭去,借着姿势给卫梨按上几处解乏的穴位。 久病成医,卫梨连说:“我不觉得累。” 他总觉得自己各方脆弱易碎,可是卫梨却也清楚自己没有那么不堪,虽有蛊虫作祟倒不至于连走几步路都要被这样伺候一番。 “你的事情,更重要。”卫梨伸出手,捧住面前萧序安的腮骨,亲上他的下唇。只一下,便离开。 温柔的眸中盛放着萧序安担忧的样子,太子殿下从存在之日时因为争权出现,自幼对权力地位不择手段,过程中手染鲜血,燃烧与毁灭皆是眉目不动。 他不在乎垂死之人的祈求和挣扎,也不在乎有什么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 他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伴随着到生命尽头。 殿宇各处多佛龛,院中亦是有佛像庄严。萧序安抬眸与远处的怒目金刚对视,生平中因遇见卫梨生出漫漫悔意,或是自己的孽障,连累了亲近的在乎的人,是他之失,是他之过。 萧序安将帕子放在一边,将卫梨的指骨一一捏过,他道:“那些都不重要。你最重要。” 第39章 两心雨夜 时节变幻间,天气多变,卫梨回府后的当日,夜里一整宿都在下着哗啦啦的雨,滂沱声音响个不停,遮蔽住其余的声响。 屋内一切安和,安神静心的香烛袅袅燃起,无人敢来扰乱太子妃的清静。 在世家相斗、皇权倾轧的京城,本该是漩涡中心的太子府,独独护成了铜墙铁壁一样。这里与外头的地界,格外不同。 太子妃睡下的两个时辰以前,皇帝一行人在暗沉沉的天空下回朝。 皇家冬猎,在万里高空无云晴朗的时候出发,回程的时候却赶上了大雨的前奏。 阴云密布,雷声轰轰。 旌旗被寒风吹得到处游走,呼呼作响,上方的天空像是泼了墨的厚重砚台,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没有重量却仍旧觉得重若千钧。一时间风云变化,各方莫测。 华贵的轿子里是闷沉沉的女人,叶婉的宫女花月屈膝跪着,给皇后娘娘揉着额首两侧。 花月动作间细致小心,手上不敢偷闲半分半刻。 即使早上侍茶的时候被推到地上磕伤了手肘,这婢女也未曾露出半分的怯懦和怨恨,反倒是多次反省自身何处惹了娘娘的不快,而后更加忠诚。 亦是显得更加卑贱,叶婉瞥了眼这个婢女,对她的模样并没有太过明确的熟悉,作为主子,哪里需要记清楚各处宫女的模样。 叶皇后借着轿子上的帘子往前方看,她那优秀的儿子骑马前行,身上没有一丝尘埃。完完全全地将郑贵妃那个儿子比了下去。 原先叶婉听到侍卫来报太子坠崖的时候,她难过了好些个时辰,也去求了叶将军去吩咐手下人认真寻一寻。 叶有鸿黑着脸给了她一巴掌:“哭哭哭!一个废物就知道哭!太子若死了你再哭也不迟!” 叶婉祈求:“长渊虽与我们生出一点嫌隙,可他终归是我叶家的血脉啊。” 日后待到太子继位,她便是独掌后宫大权的皇后,郑贵妃还不好收拾吗?叶婉始终都觉得长渊不会与骨肉相连的她真正生恨。 血缘亲情大于其它感情,一个母亲终归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好的,皇后听闻太子平安归来,猎得山君,大喜过望之时,还赏了花月一锭金子。 皇后不去想她自己小时候待小太子多差,也不去将那些虐待禁闭当作什么大事,虽然总归是疏忽了些长渊的童年。 但若长渊不是自己的孩子,何以能出生便是太子呢。 自己给了他尊贵的血脉出身,独一无二的太子身份,这些种种都与长渊是自己的儿子相关。叶婉如是安慰自己。 目光中不觉间又露出久违的病态的掌控欲。长渊现在是翅膀硬了,不似从前那个连太监都能踩一脚的小孩子。 叶皇后在一些时候也会害怕自己儿子,怕他将刀剑挥向着自己,害怕他时而什么都不顾的疯癫。 萧平山暗示了自己多次去除掉卫梨那个女人,叶婉一直装傻充愣做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在太子愈发成长的今日,她若是再次出手的话,恐会与长渊生出更多的嫌隙。 从前她去试探的每一次,都被长渊手下的人挡了回去。 叶婉记得每一次鲜血淋漓。 还有叶家的女儿,好不容易送去太子府之后人却被逼疯,她父亲觉得丢人,更觉得自身的权威被挑衅。 父亲如今不助长渊,这是叶婉现下最头疼的事情之一。 “娘娘,陛下吩咐了给您送个取热的暖手炉”,太监从前方过来,对着皇后的轿子行礼。 因着太子表现得好,皇帝便会给个甜枣放到叶婉手中。 这会儿离宫已经不余半个时辰,大风刮过,凉意透骨,手炉便是送与皇后的新的甜枣。 叶婉微微笑,对着手上廉价的物什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 “萧序安,你把我吵醒了”,卫梨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从梦中醒来,结束了和一个和尚的对话。 卫梨起身坐着,目光视着一身劲装的男人,太子殿下身上淋了雨,湿气浓郁,烛火已经提早熄灭,只在外屋处有一盏黯淡的光。 她看不清萧序安的神色,可也从身影中察出对方的情绪低落。 “对不起。”萧序安为自己细碎的声音吵到了她感到内疚,可他最不喜欢下雨之后的天气,对雷声和闪电都觉得极度厌恶,还有渗在骨子里的恐惧。 那是小时候阴影了,太子殿下从前都是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度过,可后来他遇见卫梨。 有了怜惜着心疼的自己的人,强硬便会变得软弱,冷若冰霜的性子下面是柔软的情绪。 闪电透过窗棂,将太子殿下的眉骨映出,他的眼眶里面,生出了糜艳的红,高大、威严,却也会在这样的雨天变得脆弱。 卫梨连忙起身,此时跟随者闪电的雷声响起,隆隆声响,若漆黑的夜里有鬼怪穿行。 鞋子都没穿,衣服也没批,几步间跑到萧序安的身前,摸到了他身上的雨水,寒凉彻骨的冰。 往常每次和他的手牵在一起是被温暖着的一方,现在萧序安的每一根手指都变得僵硬。 她的手掌不大,不能一齐捧着萧序安的大手为他哈出热气。 可是只要有一点点温暖的气息来自阿梨,萧序安便会觉得周身落下安宁,他渴望拥有着与卫梨在一起的安宁,以至于不会出现精神继续崩溃的情况。 支撑生命的是虚无缥缈的爱意,是他需要在卫梨身边呼吸。 萧序安自知身上寒凉,他克制地拿起卫梨的双手,真诚地捧到自己的面前,去贴近这样的温暖,去闻嗅她的气息。 “阿梨,我好想你”。即使他们才不到一日未见,萧序安愈发是离不开卫梨,若她不在自己的视线里,便会慌张,若她在的话,便希望更加亲密的靠近。 萧序安迟滞了会儿,在卫梨的手上。 他点燃了一根蜡烛,光线昏黄。卫梨的身影变得清晰了不少。 阿梨没穿鞋,阿梨穿得单薄。 萧序安的情绪急转起伏见变得自责,“对不起,对不起”,他连连道了好几句,往后退,他亦是反映过来,清醒过来,自己身上的凉气渡给阿梨怎么办。 阿梨本就身子不好。 阿梨总是这般包容。 萧序安急着拿过一旁槐木衣架上的披风为她披上,将鞋子放到卫梨面前。 他嫌弃自己手上凉,又不敢给卫梨亲自穿上。 “我…”,萧序安的声音颤抖,“我先去净房沐浴”,“阿梨,你继续休息,对不起,我将你扰醒了”。 他想要更加紧密的将人抱住,可是他先得收拾好自己。 慌慌张张地往外走,踉跄着的样子在闪电交织成的光影里迈着步子。 卫梨穿上了鞋,没有直接回到踏上去,屋里无光,就将平常用的油盏都点亮,她亲自点,彩雨和绘雪都在院中西北角处的偏方待着,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不唤她们,便是不能过来。 待到漆黑的屋子变得亮堂了些,外边的雨似是右大了许多,仿佛是一盆盆水直接泼下来般,没有尽头,不知停歇。 外边没有月亮,卫梨便是不知道此刻的时辰如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着去了趟佛寺的缘故,她便在梦中看见一个和尚,和尚的面容他看不清楚,只能望见,满目的闪闪金光,氤氲出高深的痕迹。 对方问她:“缘何而来?” 卫梨便答:“我亦未知。” 和尚又道:“那便是缘分。” 卫梨便跟着反问:“何谓缘分?” 她听着对方解释:“缘分是你有千千万万个梦境,此时却要与我对话。” 卫梨觉得云里雾里:“可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吗?” 和尚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非也。” 卫梨:“你什么意思?” 和尚似乎在一瞬之间离得近了些:“我说施主与此世有缘。施主来到这里并非命中注定,而是情念中的执着所求。” 她听出些什么,欲要再问,远处传来细碎的声音,有远及近。和尚消失在眼前,卫梨却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他应当不是个和尚。 只不过是一场梦,没有什么厘头的梦。 可梦中后的空虚,使得她急切地起来,她顾不上穿鞋披衣,便来到一身湿气的萧序安面前。 所以并不是一个人的打扰,而是两个人在那个时刻需要彼此的慰藉。冷与暖,他们的心上都是暖的。 卫梨脱离梦境之后的恍惚飘渺退下去不少,她坐在椅子的边缘处听雨夜伶仃,长发全然散开,一身青白色中衣。 看不到月亮的怅惘呼吸,微微晃动的黑色的影子。 影子因为光的晃动变得扭曲。 她掀开桌案上看了一半的话本故事,却发觉记不得楚前面的情节。 看书太多,会知晓后续有何种的走向,却也在惯性中迷离模糊。 书页被掀开到了第一页,修长的手指在闪电的之后有莹白的光亮,指甲圆润光亮。 卫梨发觉她的思绪与视线并不能聚焦在这方寸的桌案上,眼皮微微垂着,任凭时辰流动不知何时。 雨声一直都大,她总觉得时间很慢,她期盼萧序安的出现,可是还未出现。 点点脚步声都未曾落下,卫梨只能听见雨声。 这时间,格外漫长。 以至于萧序安终于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卫梨迫不及待地伸开双臂,去往他的方向跑,头撞进了他的怀中。 萧序安洗濯之后已经换下潮湿的衣服,现下身上的这身足够洁净,有着被他身体暖热后的融融暖意。 衣衫薄,他只着了一件。 卫梨的头顶被亲吻着,她在这样的亲吻中感受到自己的重要。 她被萧序安所需要。 她得有一个在这世界的支点才行。卫梨知晓自己亦是渴望着他的怀抱。 卫梨仰起头,唇瓣探到了萧序安的下巴。 第40章 两心还有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 莲无双千里入京,比太子殿下估摸着的最快时间还要快上一日。 飞驹良马换了两匹,废了不少金钱与气力。 她提前换去扎眼绚丽的衣服,做与寻常行商无二的打扮,与来往商队一起入城,又在仍旧缠绵着细雨的夜里入府。 彼时冬雨不停,正是愈发严寒的时候,府中的管、侍从、婢女等人,换了厚重的棉衣。 阴暗角落里洼坑处堆积起来乌沉沉的水,有了结冰的迹象。 太子妃的宅院,是府中地段最好的一处地方,地势略高,远处有湖水溪流绕过,待到日光出来的时候,便能在里头感受到与别处不同的融融暖意。 如今天气虽然还未转晴,但是待在里面的人绝对不会惧冷。 送过去的炭火是些无烟的上等货,棉衣御寒之物也由着绣娘提早赶制了不少,皆是些锦缎布料,金丝纹线缕缕珍贵,色泽清雅鲜明。 因着还在下雨,既见不到星月,又被天气拘着只能于屋内活动,人在内屋踱来踱去,又去到相互连接着其它屋子。 看各处物件,有曾经很喜欢便置备上的,也有不再记得是何时何地带到自己的住处的。 卫梨的目光在各方凝注着,生不出倦怠,却也没多少兴奋欣喜。只觉得心上面有条丝线,蜻蜓点水似的缠绕,又织成不明不白的结。 彩雨和绘雪两人足够知情识趣,在外门处稍稍靠里的位置候着,时刻关注着太子妃娘娘的状态,又不去打扰,将主人的心思和情绪琢磨了透彻。 黑郁郁的云一卷又一卷,阵阵的风把枯凸凸的树枝挤作一团。 卫梨掀开窗户一隙,由着湿风吹进来些,交换了屋内暖热的气息,冷热混在一起匝遍全身,将倦意携走。 布鞋踩过旋在地面的水珠,卫梨往盛满着各种妆钗首饰的厢房走去。 随意打开一个匣子,都是满目玲琅,价值千金的步摇一物,在这些之中,的确平平无奇。 她拥有这么多珍贵的首饰,可以随意支配,也有些再也不愿戴后便扔在了一边。 无论曾经多么的偏爱喜欢,末了印象寥寥,只能忆起个大概。 卫梨倏然起身,身体本就气血不足,弯腰和蹲下久了压抑着内里血液的循环流淌。 人有点儿眩晕,眼前生出的是五彩斑斓的黑,数万万的星光点点,比晴朗的日子时星星遍布的夜还要繁密。 手臂本能地扶住一旁架子,带出些声音。 彩雨和绘雪两人小跑着过来,一人搀住了太子妃娘娘的手臂,另一个便蹲下去将方才拉扯在地上的首饰拾掇好。 “娘娘。您脚下小心”,彩雨扶着太子妃,落坐在旁边的方榻上。 茶果和零食已经备好放着,后厨房的婢子送了过来,连带着的还有一碗温度正好的桂花莲子粥。 婢女询问娘娘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卫梨回了句“你们看着安排就行”。 太子妃随和、宽仁,对下边的人足够良善,阖府上下从未听说她惩治过什么人,也没听说过娘娘有什么恶言恶语。太子妃这个人,是做婢女的想象中的最好的主子,她对诸多事情无甚在意,也不会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手段。 伺候这位主子时间长了,也能在某些程度上理解为什么殿下会如此钟情于她。 娘娘是位表里如一善良的女子,哪怕你只是个烧火的丫鬟,她也会为你的手伤侧目,安排管事的送些治疗的药材。 若是到了炎热或寒冷的极端节气,娘娘还会让徐管事给他们分些主子才能用的东西。 沾了娘娘的光,他们在底下的人在某时候能像个真正的人活着。 太子妃不若那些名门贵女出身高贵,可她是最仁厚宽和的女子。 “娘娘,奴婢听说明日这雨便会停下,届时太阳出来,月明星稀,温度虽会降下来些来,但是房内不会氤氲着湿气了。” 娘娘的脚底有点点水润,想来是外头的湿气进来不少,还没来得及被火炉烤去,便被娘娘碰到了潮湿。 心情会受到天气的影响,若是明日天晴的消息先到了她这里,太子妃会不会提前开心些呢。 太子妃本人对婢女的话置若罔闻,她的神色未变,溢出的情绪也未变。 婢女不知晓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娘娘不是生气的不悦,也不是悲伤的不悦,她似乎是足够平和,是对很多事情都不在意的看开。 可若是看得开为什么会显得如此低落呢? 彩雨和绘雪不懂,她们只知道跟着太子妃的日子,是她们最有尊严的时候- 百花谷谷主来到太子府的时候,已是子时之末。 卫梨睡得虽早,中途却醒了过来,不知自己是何种姿势,将胳膊给压麻了。她支配不得自己的手臂,觉得不似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兀自摇摇晃晃。便在漆黑的时辰坐起身来。 没有刻意压着小声的动作,卫梨的手臂往旁边摸索,余温尚热,人却不在。 淅沥沥的雨声仍在,卫梨并不似枕边人那般对雨夜有着极重的阴影。她起身,点了一盏小小的烛火。 男人的外衫不在。太子或是有类似军务急事要去处理,卫梨心想。 她十分理解对方的忙碌和消失。 不止天气在下着雨,朝中各方似乎也是阴云压境。 她身体轻,脚步便不重,端着烛火来到来到靠近窗子的地方,欲要打开条缝隙听一听外边飘零的声音。 可才刚走了两三步,更重的脚步声袭来。 萧序安裹着黑色的披风,几斤要与黑夜融在一起,为了防止自己身上的冷意沾到卫梨那边,双腿停在了燃着炉火的地方。 隔着几步距离,萧序安唤她的名字:“阿梨”。 卫梨转身,应着对方的回应,手上的小小烛光微弱,还有些飘动的摇晃感。 是卫梨先开口继续:“方才我醒来,手肘上下生出麻意,你不在这里,我便点了烛火走动几下。” 她平静地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而不是先去询问萧序安去了哪里。 “殿下既回来,便好好休息吧。”卫梨将烛火放在桌案上,向萧序安的方向走过来,碰了碰他的外袍,她道:“已经暖了”,又补充道:“我不怕你冷。” 睡觉之后凌乱在额前的碎发被抚平,萧序安的目光足够专注、足够温柔,与阿梨道出了个好消息:“莲无双已经到了,日后你能好起来。” 听到这话,卫梨并未生出太多的欣喜,可她不能不高兴,双唇抿出一个笑容,笑意并不达眼底,“我也想好起来。” “阿梨会完全如愿的。”她的脸颊被抚摸,萧序安的指骨温凉,激的卫梨的肩膀微微颤了下。 卫梨没再说话,她也不知道这会儿说些什么,已经恢复如常的酥麻手臂被大小适中的力道揉着。 外边的雨还在下,不过若是细听不难发现小了许多。 仿佛是有雨滴落在了他的眉眼,可那并非是雨,而是阿梨的亲吻。 她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因为雨夜害怕,可卫梨就是很想萧序安。 即使不知晓说什么,可只要他出现在这里,在萧序安的眼中望到自己小小的身影,她便能有一刻的安栖。 “现在还有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萧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梨要不要听?” 他的目光愈发温柔,卫梨的身影像是溺在了今日并未出现的月光里。 卫梨点点头,“嗯,你告诉我”。 若真是不好的消息,萧序安是不会提前说与她听的。他能说,就说明情况并不很糟糕。卫梨心里明明白白他的性子。 萧序安与她说:“蛊虫祛除需要些时日,阿梨还要再等些时候。” “对不起,还要让阿梨等着。”萧序安低下头吻向卫梨的头发,他垂下脖颈,全然愧疚和歉意。 可卫梨觉得治病救人需要时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捧起男人的下巴,“萧序安,你听我说,这并非是一件需要自责的事情。” “伤筋动骨、料峭风寒,各方病症,痊愈须得是熬过一定时间。我并不怕再多过一点时间的。” 在这里已经第十年了,她怎么也不会因为萧序安口中的一两月觉得难捱。 卫梨接受良好,现如今她对自己接连不断梦到同一个人更生疑惑。长发和尚在她的梦中出现了好几回,有时只是在桌案上看着画册小憩都能与梦中人见面。 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朦朦胧胧的言语之间像是能看透她的来历。 她又想起来和尚说的其它言语:“十年大梦怨女归去,奈何痴儿情深长恨。” 文字都要形成精神符箓,砸在每一根思绪里面,将大脑搅乱,再搅浑。 卫梨欲沉沉睡去听到更多的东西,可每次都只是契合着僧人身份的只言片语。话不清、道不明,她也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子。 她还设想过是自己的忧虑太深,幻化了这么一个形象进入梦里。 又因为她自己的情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是以对方也不会把文字讲述明白。 “阿梨在想什么?”萧序安见怀中人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生出不甘。他的语气依旧柔润如水,却也又了别样的情绪携于其中,“阿梨方才还想我,现在又不想我。” 萧序安希冀着卫梨一直想着他,不要忘记他。 要记住他的好,他的温柔,还要记住他的容貌,阿梨每每都有望着他的脸出神的时候。 若有一天自己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阿梨记忆中仍会是他最好的一面。 他周身蔓延出奇怪的情绪,冲断了卫梨的回忆,卫梨却是读不懂太子殿下此刻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我也想一觉醒来这篇小说更新到了完结[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重生之晋江变成高科技,一下子就读懂了我脑子中的想法并且转换成文字【】 40-50 第41章 相思“鲜花” “这蛊虫无解”,莲无忧大咧着坐在凳子边上,笑得不羁。 随后青白色的手指了指一旁站着的白发男子,便道:“这小子不是早与你说过了吗?” 气氛一下子僵滞下来。 比外边骤然下大的雨滴还要砸的人心寒凉。 漆黑夜雨,冲断了生出的几分欣喜。 太子殿下手上的力气太大,那个布囊皱巴着裂开道缝,和尚的头发和浸血的丝绳露出点影子来。 这东西铺面砸到了连无双跟前,被袖口中的玉骨扇挡住,弹在了地上。 混乱的头发、暗红色绳络。 人的头发大抵都是长得一样,可是那绳子的纹路和络结足够特别。 嘻嘻笑着、没个正形的百花谷谷主摆弄骨扇的动作停住。 她有一只手指还在翘着,此刻也保持着这个弧度,眼皮顺着那个五道缠绕的结垂下,目光凝注在那上面的颜色,面上弯起来的唇角顿住。 站着不动的白无疑也陷入了思忖,但他要比坐着的女人冷静太多。 “谁给你的?”莲无双的声音微微发颤,甚至细究的话还有一丝的惊惧和惶恐。 女人从椅子边缘起来,随后蹲下,将布囊小心翼翼地拾起,怕外面的风透过细小的窗户将头发吹乱,又仔细着护住。一一呵护再掌心里,没有半分先前的作态。 百花谷谷主与那长发和尚,关系匪浅,或许还有不为人探寻的往事纠葛。 “他竟然会出现”,莲无忧的口中喃喃着,指腹摸过曾经断在地上的头发,自己的胡说言语,胡乱承诺,竟然真真成了他所说的缘分。 无双被年荣抛下的时候嘶吼过:“若有一天你求我,我要你断下一缕长发,锢着你的鲜血落入绳结,你要承认你错了,是你诱骗了我,是你辜负了我。” 那日他走的决绝,背影足够轻松,无甚在乎,擦着女人满面的眼泪,面含笑意,字字清晰:“施主,望自珍重。” “他还和你们说过什么?”莲无忧捏着手上的东西问向阴影里的太子殿下。 雨滴继续泼洒在地面,屋顶上的梁木都被欺的声音簌簌,白无疑的屋子里的烛火燃的更盛,光影徨徨间,三个人的面上各有心事。 太子道:“和尚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莲无双说。 而后转折言明:“白无疑告知你的话并未出错,忘忧蛊的确无解。若是救治卫梨姑娘,你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她解不开,但是有其它法子让蛊虫离开卫梨的身体。 那份能解开世间一切蛊虫的血脉已经不在了- 翌日太阳出来,阴影里乌沉沉的冰却比先前下着雨的时候更硬,气温上愈发的冷,在屋子里才刚离开炉火,口中吐出的气变成了如雾般的白色。 呼吸都用不了一刻时辰,鼻翼两侧便会生出绯红,鼻尖亦是如此。 卫梨伸开手来,欲要接下抹阳光,手心触碰到的不是温暖,是漫无边际的冰冷严寒。 她的身上披上了比从前还要厚些的外氅,由上等的蚕丝和雪棉制成,既保暖又轻盈,不会压着肩膀和脖子。这等制式衣物,连富贵的郑贵妃都没得一件。 “殿下对娘娘您可真好”,彩雨由衷感叹,“这天底下最珍贵的、最新奇的物什,只要娘娘您想要,殿下都会为您寻来的。” 她们作为伺候太子妃的贴身婢女,从前被调教的时候就有不少见识,此后跟着娘娘,更是去见惯了各类奇珍异宝,线下娘娘头上戴的最普通的绢花,放在最繁华的长宁街,都是官家小姐供不应求的东西。 娘娘的匣子里却有无数个,时不时的还会上出时兴的花色和款式。更不要说挽着发髻的那支通身皎白的玉簪了。 可在娘娘眼里,那些都和寻常木石没有区别。 因着实在是冷,叫人的骨头都要生出疼,婢女们也都穿了带棉的对襟小袄,还有一层毛茸茸的领子,只微微一低头,就冷碰到柔软的绒。 太子妃不怎么爱说话,这时却反问了一句:“若我想要摘下天上的月亮呢?” 这,彩雨愣住,一双圆枣似的眸子瞪得更是圆乎乎的,她夸赞殿下对娘娘的好,却被娘娘的问题给问住了。若说不能,显得她上边的话是在夸大其实。 可若说能,,那根本也是不能呀。 彩雨的脸因此憋的通红,比被冷气冻得还要红上许多。 还好绘雪回了来,她上前讲了话。 绘雪为太子妃换上了个新的热腾腾的手炉:“娘娘,您喜欢的秋千,徐管事已经带着人,在正屋偏房的里头备置了一个,您要去看看吗?” 方才她匆匆瞥了一眼,各处绳子上还缀了布料做成的花,有牡丹样式、海棠样式,颜色不一,其实也有点像是宫中的妃子哄爱哭的孩子才会弄出来的东西。 卫梨不再开口,彩雨的心却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这婢女忍不住地想,方才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吗?娘娘会责备她吗?殿下会惩处她吗?她会被徐管事唤人去挨板子吗?还是说只扣下些月钱就好。 “你担忧过了头”,趁着太子妃走到东南位置的时候,绘雪按着彩雨颤抖的手臂说道,“娘娘仁心善德,你怎能如此揣度。” 绘雪这样说,还拍了拍彩雨的肩膀,“放宽心就好,娘娘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那方的主子正在逗弄着的她养着的宠物,大白鹅叫的敞亮,这些时日许是长了点脑子,知晓自己不是案板上的那只被吃掉的白鹅以后,便也大着胆子反过来啄着十三月,可惜翅膀支棱起来,也飞不出这方天地,十三月这只鹰之需要轻轻一扇翅便能将鹅落在后边。 卫梨觉得这场面也还算有趣,便斜倚着树干呆了会,衣服碰到树皮纹路上棕黑的沫碴,还有些未曾来得及被风干的雨水,披氅上染了些脏东西。 偏偏娘娘毫不在意,紧接着又在毛领的位置蹭上了黑色的东西。 彩雨和绘雪互相捏着手,警告自己不要干涉主子的事情,现下娘娘看得正入神,不可以去叨扰扫兴。绘雪更稳重些,她先安下了自己的心思,随即警告彩雨:“咱们不可去心疼主子用什么东西或是浪费什么东西,从前说过很多次了,莫要忘记”。 “嗯嗯,我记着呢。”她连应下,只是眉眼之上的可惜情绪,太过浅显- “今日这么冷,阿梨还要出来走动”,萧序安摸了摸卫梨的脸颊,碰到一片冰凉,“好凉”,他说道。 此时无风,时辰正是午时以后,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悬在天上的太阳始终灿烂。 卫梨将蜷在袖口以下的手伸出来,放到萧序安同样位置的脸颊,她弯着眼问:“热不热?” 手心都快要有点点的汗水,没有出来挨冻,与裸露在外头冷空气中的双颊自然差了好些个温度,她的手被萧序安的掌握住,两人亲昵了一会儿。 碰碰脸颊之后,便是碰碰鼻尖,还有前额,若是在活泼的话,就会碰到反应最大的后颈位置,那里的温度要比手指暖的多。 卫梨的手指绕过了那处暖意,搂着萧序安的后腰,头贴在他的怀中。 是萧序安最喜欢的满心满意的依赖,是他最中意的只要回家就有阿梨与他露出笑来。可萧序安却生不出欣然的喜悦,阿梨的的笑总是勉强,阿梨的眉眼中是化不开的忧郁。 张太医说太子妃身弱神虚,是早逝之状。莲无双也说耗尽心血解了蛊又如何,折腾一通也还是徒劳无功。太子殿下还忆起那日天华寺后山上,长发和尚怜悯的眼神。 似乎这些人都在往一个方向去表达着。卫梨积怨成疾,短命而终。 可是他不甘,生出了更多的埋怨与痛苦,萧序安不敢去想太多阿梨身体枯败之后的模样,只是如今摸着她的脸颊冰凉,他都要心慌不已。 萧序安抱着卫梨走到偏院的厢房,动作轻轻,将她放到已经制备好的秋千之上,四周的炭火已经燃起,火炉里散发出的热让透明的空气都要变得扭曲。 绣娘们手工制成的花与真花极其相似,弄假作真直叫看见的人认不出去靠近嗅一嗅花的香气。 这等东西应是闻不到味道的,可是缘因卫梨想着它们像极了真的之后,似乎也能闻到丝丝缕缕关于花的清香。她现在的味觉与嗅觉都不大好,此时的幻觉反倒是更像真的一样,卫梨的眼中已经能自动为这些花多在目光中添上写虚幻的茂盛枝叶。 秋千的板子摇了摇,萧序安在在后边悠悠地推着她,他问她的意见:“阿梨,你觉得这个秋千如何?” 平日无事的时候阿梨便常常喜欢在秋千上坐着,手上捧着一本书册缓缓地看。如今入冬,天气愈发严寒,太子殿下便想着在屋里面置了个更妥切美观的秋千。 这处位置离着窗棂的位置不算远,阳光能正好照在阿梨的腿上,可以让她的小腿多些温暖。四周炉火会传出热气,烘着阿梨畏冷的体质。 为了防止因为炉火旺生出的干燥情况,还放着一盆盆花匠师傅育出的木栽。用作装饰的精致瓷器里头灌着清水,每日都会更换。 希望她坐在上边看书的时候能生出些欢乐,希望她在寒凉的季节里也能被暖热包围着。 闻过“鲜花”之后的卫梨非常乐意回应这份用心,她转头,松开抓着两侧坠绳的手,一点儿都不怕摇晃中自己跌落下去。 萧序安就在她的身后,卫梨清楚的知晓她会被对方揽住。 果然如此。萧序安心颤了下生出慌张,怕她出现冬日不好痊愈的外伤磕碰,“阿梨!” 他的声音都有些急躁。 卫梨的两只手臂挂在萧序安的颈后,顺势亲上萧序安的唇,她依然是带着笑意的模样:“放心吧,我知晓你会保护好我的”。 只是不知是否因为方才嗅觉的虚幻,她似乎从男人的衣衫上闻到了些许药气。 第42章 相思“我有些累了” “母亲,父皇这次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文舟阴晦着眉目,踱来踱去。 他不甘,明明狩猎时的围场安排了一层又一层的人马,结果还是被萧序安逃了过去。 在他大喜于太子坠崖的消息时,想到母亲嘱咐与他的话,万事小心,万事仔细。 为了防止有些人命大,他又连忙让手下的暗卫分兵两路从山的两翼包抄过去,若是人死了,就补上两刀,再将四肢和头颅割下来喂给山间野兽。 若是没死——,没死也得变成死的才行。 可寻了一遭,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甚至没看到血迹的踪影。 山下痕迹一切如常,与未曾有人掉下来一样。 难不成真有人这样命大,这小畜生真是八字够硬,小时候那般磋磨他都活了下来。 萧文舟的脸庞下半部分气得抖动,跟被热物烫着了似的。他的声音尖而躁,携着阴狠,这些年来由着郑贵妃托举,还有各方谋士划策,扩展到如今的地位,不免有皇帝的放纵和运气的加持。宁王的气性也是愈发的大。 “长川!”郑卓英呵斥住宁王的急迫,“我与你说过多少次,要忍,要等,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如何担得起帝王的位子?” 宁王深呼吸下,往郑贵妃的前面迈去,后牙咬着道:“母亲!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看见萧序安那个贱东西出现在我面前就头疼!恨不得将其五马分尸!” “母亲,明明您才是父皇最爱的女人!明明我才是皇长子!” 就因为曾经的出身不如将军府,便要让他们二人同时在身份上屈居人下这么多年,萧文舟对皇帝亦是在岁月流淌的过程中生出怨愤。 萧文舟的面前推过来一盏茶,香气扑鼻,凝神明目,他现在是完全静不下来,忙活了一大通结果什么都没有捞着,还在最后的关头被完全盖住风头。 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能将那么大一只老虎猎来,引得父皇回忆起当年的自己,若非萧序安的如今无后,他也不敢想象父皇是否会偏向于正统的太子殿下。 “老皇帝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长川你急什么?” 郑卓英手上的蔻丹有三四个是鲜艳的正红,抬起眼皮之后有部分眼白露出,似是毒舌对着人吐露蛇信子那样阴冷。 “你父皇死了,传位于你,便是庶出又如何,你会是未来的帝王,是这王朝最纯正的血脉。” 被郑贵妃说得舒心,宁王喝了口热茶,又给自己满上,见母亲那边只余半盏,起身给她倒上,“父皇如今性子愈发是难以捉摸,母亲陪着他怕是收了不少委屈。” 单是他与萧平山说话时,都要谨记着郑卓英祝福的模样,要是一个能掌控在手里的皇子,有能力但是更会听取皇帝的意见,事事以萧皇的心情为主。 务必要察言观色,务必要谨小慎微。 “长川,你记着,只要你好,本宫便不会有丝毫委屈的地方。咱们母子的二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本宫助你扫清一切障碍,包括老皇帝。”- “父皇如今病了,那枚并未舍得给出天山雪莲倒是派上了用场”。太子殿下推着秋千,与卫梨说些朝堂之上的事情。 他口中称作的“父皇”这一称呼,半分尊敬都无。 甚至因为萧平山屡屡放任和作弄太子妃的地位生出更多的凛寒杀意,一把老骨头,整天疑来疑去,末了连自己的后宫都管不好,前些时日又掉了几个未成形的婴孩,不知道是被哪家善妒的主子处理掉了怀着身孕的妃子。 “那他运气挺好的”,才病了就能有雪莲这样的神乎其神的药物待着,太医院的医者都能少些责备和砍头的风险。卫梨仰起下巴,目光倒着看萧序安的神情。 他的眼睑下方隐藏着疲惫。 就算是自己去亲吻他,抱着他,萧序安的累都不能有明显的缓解。 萧序安说过读不懂她的眼睛,其实反过来也是,太子殿下的眼睛里时时刻刻也在盛放着许多东西。卫梨能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对于自己的珍视和怜惜,可有的时候,还有些他自身愈发深沉的漩涡。 在这样的世界,幼年时备受欺凌的小孩,到与宁王抗衡,被皇帝忌惮。作为太子,萧序安走的每一步如是在崖边,青石中还嵌着尖利的刃。 卫梨早就知晓他会有残忍的手段,知晓他在对待许多人许多事上并不良善。 她说过多次为君者应当是一个清正英明、惠泽百姓的人。其实卫梨说的不对,生在权力中心的漩涡之中,每一次对峙都是毫不留情,每一次刀起刀落都伴随着你死我活。 以卫梨的思想去行事,只会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一毫。 卫梨拍了拍萧序安的胳膊,声音似风铃清澈:“那我们要不要把雪莲偷过来。” 给她的太子殿下补补身体,敬他在风雨中奔波,在荒山上无畏。皇帝不配,只有他的太子殿下值得。 若说以前拿来被做狩猎时的彩头,还是有下药用毒的可能性的。 可最后皇帝没再提那株神药,即使有人猎得山君也没什么奖赏,夸赞言语几句谁都会说,况论萧皇总能转移到打压和告诫太子为人处事上来,放大瑕疵,恨不得做鸿沟来说事。 “若是他都要用了,总不能是给自己下毒吧。”卫梨继续道:“说不定老皇帝一开始就是把东西留给自己的。”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是经了皇帝手的药用东西,再怎么有足够安全的可能,萧序安也不能将它冒险拿给阿梨。 “已经安排了手下人去北地寻找雪莲了。” 萧序安摩挲着卫梨的发梢,头发太长之后在末端也生出点点毛躁的雏形。 “阿梨放心,我会把它带到你身边来的”,想来阿梨还为见过雪莲这东西,不免好奇,的确雪莲的画册要比寻常鲜花漂亮许多。阿梨值得看见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那就任由着老皇帝吃了雪莲身体再变好吗?” 卫梨不想让萧序安继续被皇帝掣肘着,他不能总是为了迁就她屡屡被萧平山拿捏住什么。 皇帝死了就好啦。她现在希望对方直接病死好啦。 太子安插在宫中的人查出些有趣的东西。萧序安捻搓着阿梨的衣领,用一贯柔和的声音:“不会的。阿梨想谁死,对方就会如你所愿命归西天的。” 卫梨的头顶落下太子殿下的手掌,轻轻一摸,将屋内因为干燥和暖热炸起来的碎发抚平。 秋千摇摇晃晃,没有停止。 卫梨将自己的双脚抬起,又落下声音:“我听说他最近又纳进宫一个女子,比我还要年轻几岁。” 冯廷敬进献天山雪莲,同时将冯叶萝献与天子。冯家好不容疏通了门路,上赶着把家里花容月貌的女儿送入宫中,若是能生下皇子公主,日后冯家也能称得上是皇亲国戚了,何须再担忧自己的商铺被当地为官者盘剥。 仿佛是早就打算着这么做,行为上干脆利落。 冯廷敬绕过了表亲赵刺史,意欲搭建通天的梯,只他们冯家去上。 “是呀,冯老头卖女求荣。冯家小姐还曾与阿梨见过呢。” 那日祭月节在四方楼之上,阿梨便是听到了有人叫冯叶萝的名字生出异状,太子不会去在意什么旁的人,可若是与卫梨有关的事情,他则会记得清清楚楚。 萧序安见卫梨此时顿住,摸透了她的想法,随即道出当时未曾讲与卫梨的事:“冯家曾与赵家商量,还欲要让刺史家的女儿和冯家小姐一起入太子府呢。” 所以不要为不相干的人伤神用力。 那些人都不值得,更都不配。 府中的寻常婢女生出伤寒之后,感冒咳嗽一声,阿梨若是听到了都会分出些神思去妥善处置。阿梨总是善良到悲天悯人,可是太子也总会觉得这样太累。 他心疼卫梨,卫梨的担忧却会给很多事情,给很多完全没必要在乎的人。他希望阿梨能更多的关照自身。 太子几年以前便与卫梨议过此事,阿梨能言善辩,自有一套善良的底色,萧序安既不明白,更是不愿强行拨弄她的思想。 其实他就是喜欢明媚的阿梨、喜欢善良的阿梨,看她对周围生出爱,感知她对他的爱与包容、纾解和期待。 “我没有关注她。”卫梨回萧序安,只是远远听到了彩雨和绘雪说悄悄话时候的只言片语,便凑出一个妙龄少女入了深宫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卫梨在这个世界不能去理解很多人的做法,但是当她知晓或是看见某些事的时候,会自然而然的共情。有些想法,从未融入,即使环境影响着她。 若非自己足够幸运,初初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遇见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的人生也会走向未知的困境。 想来另一种假设下的光景,都不知晓能不能活着度过十年。 卫梨抿紧上下唇,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皮眨巴着缓解内里湿润的痒意。 她从秋千上起身,“鲜花”的花瓣随着披帛的风颤颤巍巍,放在腿上的手炉已经不再热了,将这个东西搁在了秋千的坐板上,自会有人收拾更换。 “我有些累了”。卫梨拉了拉萧序安的衣袖,“萧序安,你是不是忘了,与我说莲无双如何解蛊一事呀?” 方才胸前心脏的位置,又生出些刺疼的感觉,还有交织了一层雾蒙蒙的情绪。 他只说了需要时间,可是这等准备是如何进行的还未与她先行招呼,是需要她养身呢?还是需要她吃药呢? 卫梨想着,萧序安肯定是为她看了药材,熬了汤药,不然为什么身上有股子药味。 太子殿下对她极好,方方面面尽可能的亲力亲为,她应该感恩于这份偏爱和照顾,而非将自身的关注分向四面八方。 第43章 相思血和皿 “娘娘,徐管事方才回禀说,玉宝阁有人来询问,是否要将您数月以前定制的扳指送与府邸中来?” 绘雪为太子妃换上新鲜的安神茶,温言细语地询问太子妃想要如何回应徐管事的来报。 她们还依稀记得,娘娘当时去玉宝阁的时候,将自己画的图纸交与阁中的玉匠师傅,一字一字讲了如何做好这两枚扳指,还说要在扳指的内侧刻上奇怪的纹路,那纹路歪歪扭扭,婢女识得一些字也并未认得。 娘娘当时也没有那么开心,只是比现在的面上的情绪要好上许多,那时的她能平和的对着人露出和善的笑容。 彩雨偷偷瞧了瞧娘娘的眼睛,只见娘娘的眼皮微微垂着,这会儿也不爱看远处种着珍贵的盆中绿栽了。 婢女的呼吸声音更是清浅,动作间轻轻翼翼,只有茶盏与楠木桌案细微接触的声音。 卫梨听见下人的说话后静静了好几息,这次是后背尾椎的地方疼,不知为何这样的不适像是有根无形的线一样穿过身体里那么多皮肉器官蔓到了胸前锁骨。 她的呼吸慢慢,喘吸这样的动作都累,也不想回应什么定制的扳指。 可是徐管事还在等着婢女回话。 婢女在恭谦地等着太子妃安排。 见太子妃的手指微微动了下,婢女躬身向前点,怕自己的耳朵不好使听错吩咐。 即使伺候的是一位足够仁善的娘娘,但是人有贵贱之分,下人不可僭越。 卫梨道:“明日时候,去那里拿就行。” 彩雨收到了太子妃的回应,立马行了个礼,小跑出去与院子里的徐管事前去回禀。 现下由绘雪守着太子妃,为了明日的周全,便又问道:“娘娘,是您安排婢子们去,还是徐管事那边来安排人?” “我亲自去。” 卫梨捏着瓷盏,袅袅茶香上升,她的嗅觉也是愈发不好使了,能闻到味道的时候很少。 前日秋千上萧序安身上的味道,就赶上了她被虚假的鲜花唤醒嗅觉的时刻。 “可是——,”绘雪不小心出声,声音很小,见太子妃望向她,随即低下头双膝跪在地上:“是奴婢话多,请娘娘责罚。” 彩雨也在绘雪开口的时候回了来,与绘雪一齐跪在冷硬的地面上。 两个婢女却听见座位上的人轻轻笑了下,那笑声一闪而过,就跟幻听了似的。 她们此时并不敢抬首。 卫梨垂眸凝注着彩雨和绘雪标准的跪姿,被殿下安排过来伺候她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得她有点不开心。 因着她真正笑的时候不多,便也给了婢女们压力。 对下人来说,无论太子妃多么的仁心仁德,善良近人,可她终究是太子妃,是太子殿下摒弃伦常祖制最宠爱的女人,一言一行间决定了底下人的生死荣辱。 到时候挨一顿板子伤上几个月都是小事,若是有言语传到殿下那里,失去性命都会变得是一件小事。 算了。 摇曳的茶香印在瞳孔中。卫梨在心里念了一句“算了”。 她明了为什么自己言罢出门后彩雨和绘雪为何会如此慌张,她的声音如冷泉流淌:“你们起来便好。我会与殿下言明自己出门一趟,身边一直有着保护的人,怪不到你们头上去。”- 翌日一早,早饭的时候,卫梨仅仅喝了两口红豆灵芝粥,再多的,她咽不下去了,胸口处涩滞着东西一般,用手指按了按之后,是半刻都不停息的生疼。 卫梨阖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她的后背抚上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拍打,萧序安问她是噎住了吗。 女人摇摇头,那样小的一口,慢慢地咽下,岂会因此噎住喉咙呢。卫梨就是单纯的喝不下粥水,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至冬日天气变冷,胃里也会生出寒凉。这并不是热菜热粥能调和缓解的。 “我今日想去一趟玉宝阁。”卫梨抿起一个笑,其实也不算笑,抿唇的动作间,萧序安看着她双唇失血般泛白。 其实她的脸色更差,已经很久不曾照过铜镜了。 萧序安捏着卫梨的手,过上两息,听得她继续说道:“之前我在那里订制了两枚扳戒,一枚是送与你的,另一枚与我。若不是那边的侍从来到府上询问,我恐会忘却此事。” “我能出门吗?”卫梨抬起头的幅度很是微弱,她问萧序安是否允她出去。 其实不出府也行,管事随便安排个侍从拿回来,再由着医者检验无事后便可送到太子妃面前。 许是这几日在府中一直待着,十三月都能出去飞一飞,她却没有翅膀,只有两条走起路来慢悠悠的双腿。 卫梨想要出门看看街上的人和事物。 即使出去也是和待在府中一样无聊没什么好看的,她也想走走。若是萧序安吩咐底下人准备马车也行。 如今外头风起云涌,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凌厉。 卫梨自是知晓已经成为太子现下需要顾忌的后腿,在切切实实的变成累赘。 是以出去一事得看清形势才行,她本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这处府邸才是安全的地方,一旦出去便会有侵扰的可能性。 “我可以扮作男子打扮”,卫梨拽住萧序安的衣袖,摇摇晃晃,有太阳落在两人的手臂上,他们的影子也在摇摇晃晃。 她继续补充:“萧序安,你把我保护的很好,真的很好很好。虽然这份中蛊的教训让你难忘,但是我们已经有解的法子不是吗? 若我扮作男子,再跟着你安排给我的影卫。 只要拿着定制物什的手据,那边的人也只会当作是太子府出了侍从出去取物。不会有人疑太子妃做男子装扮出去的。” “好。”萧序安说,“阿梨你想去哪都行。” 男人随即起身抱住了卫梨,她的头发昨日刚洗了一番,柔顺光亮,最底下毛躁的部分是自己拿着剪刀剪掉的。 作为回应,卫梨亦是回以拥抱,胳膊环在萧序安的腰后。 她用前面的那只手去追萧序安的手指,在自己的右肩后边、蝴蝶骨上方的位置,两只手的指腹触碰到一起。 这屋里点了宁心驱忧的香料,这会儿应是烧的正旺,卫梨没有闻到一点,便也自然不会闻到萧序安身上的味道- “殿下昨日已经放了血,今日便不必了。” 白无疑正与莲无忧待在一处,见太子殿下过来,只他起身行了礼。 莲无双没什么对于太子这个身份的尊敬,留在这里只是因为那个布囊,这东西已经被她用新的丝绦系好,拴在了玉带之上。 她时常摩挲着这物品,又会在某个时刻紧紧攥住恨不得让布囊粉碎。 被打断了自己的怀念,莲无双开口道:“今日可以放些心尖血了。” 白无疑侧颈看她,目光里盛放着的是不赞同的心思。身体再如何康健之人也不宜在短时间内取血过多。 太子殿下为了培养吸引蛊虫的皿,已经在手臂上放过多次血。 一碗又一碗的鲜红,用作试着调配出能引出那枚在卫梨体内的蛊虫。 莲无双摊手,状似无辜:“殿下不是希望尽快为卫梨姑娘解蛊吗?说不定您的心尖血比普通的血更好用呢?” 蛊虫由南坞族族人精心培养而成,每一种都花费了多年的精血心力。大部分控制人的蛊虫有子母蛊,那些单纯用作害人的毒蛊最好制作,数量也多,是为只能发挥一次作用。 也有像是忘忧蛊这样比较特别的东西,伤与害在于中蛊之人的心念之间,若是寄体足够欣喜,这蛊或许还会有益处呢。 这时之前莲无双在百花谷翻阅手札和书籍时得出的诊断。 忘忧蛊难养,会养的人几近于无,只有南坞族中血脉最纯净的人才能有培育的能力。 莲无双道:“初来之日,我便与殿下说过,忘忧蛊无解一事。若是要逆势而下,自得是付出些代价,您现在的几碗鲜血而已,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调制出蛊皿吸引它“入住”呢?” “当然,您也可以让卫梨姑娘亲自来放血,想来蛊虫一直寄在她身上,血也会好用的多。” 蛊虫入体以后,最熟悉的便是寄体本身,其次是与寄体最为亲密的人,气息常常交缠在一起的时候,让蛊虫识别到那份隐隐约约的熟悉。 因此便有了蛊虫出来的的可能性这种设想,以纯正的血制造蛊皿。 莲无双并不擅长解蛊一事,可是南坞族的人不会有人来为萧序安的太子妃想办法的。 她提出的法子,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冬日的阳光比不上别的季节,各处都冷,血皿更难制出。 也会有失败的可能,莲无双最开始的时候便已经警告过萧序安,让他不如想办法好好养着卫梨姑娘,逗她开心,让她欣喜,或是有一日她自己便能与那东西和平相处。 一抹明亮的光闪过对面二人的眼睛,锋芒毕现、寒气逼人,萧序安的手上的剑划破外衫,胸口处低出来鲜红的血,白无疑见状赶忙去取,这心头血与人精气相连,可不能耗费一点。 太子殿下说:“我希望二位尽快制出解蛊的东西。” 他视着白无疑,声音沉沉:“老皇帝生了病,后宫妃子争斗不断,比从前还要混乱。” 白无疑端着血的手顿住,一双眸子露着和莲无双如出一辙的怀念,与之不同的是,他与那人从未有仇和怨。 多年游走不愿去听她的消息。可她后来并没有幸福。 莲无双与白无疑的关系也能称得上匪浅二字,只是与男女之间的情缘无甚关系,二人的心自有归处。 白无疑点点头,回禀太子殿下的话:“白某从头至尾是希望卫梨姑娘尽快摆脱蛊虫之患的。莲谷主医心一片,自是与白某同一想法。” 作者有话说:41章“耗尽心血”,是个干巴巴的物理概念,不是形容词——[摸头][摸头][摸头] 第44章 相思长街书坊 太阳自东窗射进来,穿过雕花的窗子在地上形成了斑驳的影子,丝丝缕缕的日光,映在了饱满白皙的前额上。 屋内没有铜镜,卫梨便借着用来中和火炉干燥的水盆低低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 长发只盘了一半,后脑勺下半部分耷拉下来不少,垂在近腰的位置,摇摇晃晃的与地上斑驳的光影一起勾勒出混乱的图形。 卫梨自己梳发时手上的力道比婢女的力道要重上不少,遇到了不通畅的位置便用手捏着,梳子上的力道跟不是自己头发似的,看不到分毫爱护青丝的苗头。 尽管地上还有些断掉了的头发,但她总想着的是头发这东西几月之余便会再次生长出来。 借着水波,依稀能在其中窥见些自己的面容。 今日上了妆,淡淡一层,眉毛用黛青铺重一点儿,唇瓣依旧是白皙的,与整个脸上的气色完全不同。 总归不再是一眼望过去病恹恹的模样。用着辅助上妆的东西,让气色如正常人一般,还在原本的基础上增了些男儿的英气。 太子妃的不仅有锦衣华服,还有些用作出去游走的素衣劲装。 打开木箱子以后,里头的衣物保管的妥切,并无搁置良久后的潮湿味道,放置着保持干燥和清新的香包。 衣服的款式略旧了些,尺寸上亦是因为人变得清瘦,款款松松的样子不够合身。 翻来翻去,才找到那么一套合适的穿在身上。玉带裹着细腰,发冠清丽文雅,约莫是一指宽的发带束在额前。 眉骨的线条精致,鼻梁高挺,眸子并非漆黑,是层浅淡的琥珀色,晶莹透亮,其中容纳着无边宽和。 若是能够忽略掉身形的清瘦,倒像是个才刚刚及冠的俊逸少年。 从后门与其它的出行采买的人一齐混出去,再从靠近大街的巷子里分开。 卫梨做这般打扮出来,在某处位置有着影卫扮好的侍从守着轿子。 今日跟在身后护着的人,并非彩雨和绘雪那两个连点拳脚功夫都没有的普通婢女,而是玄镜司里擅长隐匿和勘察的影卫。 明处几个,暗处还有一些,太子殿下去上朝和处理军务,仍旧挂念着这头。 总得是各处小心,各处细致。 一袭武艺高强的人守着太子妃出行,但凡丁点风吹草动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玉宝阁在长宁街中段的位置,街上人来人往,车马游走,是以这点低调的黑色马车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待到管事的拿到收据后,便是将放置在桃木盒中的两枚扳指送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生不出半分的问题或挫折。 卫梨若是众多出行来的公子少爷一般,坐在内里华贵的马车上,见处处人影憧憧。 她也会掀起帘子,被某处的糖葫芦糖葫芦摊子吸引住目光,还会被手艺娴熟的糖画师傅叫住,对方吆喝着:“公子要不要来一个,什么都能画的!” 太子妃让车夫停下,影卫听令。 卫梨知晓自己不喜欢吃甜的东西,但看见那一颗颗鲜润红亮的糖葫芦,还是忍不住向摊主要了一串。 “五文钱一串!上等的砂糖熬制,甜的嘞!” 太子妃点点头,从袖口的荷包中拿出一锭银子,才打算交与对方。 “哎呦,贵人这不行呀,这都是小本生意,找不开的”,见卫梨气度不凡,又有诸多凶煞的护卫相伴,便咬咬牙道:“贵人若是喜欢,自是拿走便可”,摊主说话好听:“望贵人您人生甜蜜,幸福美满。” 卫梨的手上被硬塞了一枚木签子,糖葫芦的山楂都是颗颗圆润饱满,有些个重量。 她拿在手中,见摊主依然在笑嘻嘻的,满头花白的发,粗衣破履,手上因为天寒皲裂开干燥的皮,摊主的一双眼睛足够明亮,放佛是一生中没有经历过困难一般充满着活力。 她有些恍惚于这样的眼神。 卫梨又从荷包中拿出五锭银子,一起放在了摊贩的麻布凳子上。 “这些我都要了”,卫梨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摊主的反应很大,拿着银子就要往回推,可见贵人的衣服是这般滑腻的锦绣,贵人的身上有俗人没有的味道,像是仙人样。 摊主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夸赞人的话会不了几句。 摊主离着卫梨保持着一丈以上的距离,急忙道:“贵人您这给的太多了,这些俗物吃食哪里值得来这么多钱,您要是喜欢,我多送您几串便是了。” 正好家里的儿子明年便要参加春闱科考,就当为孩子积个善缘,摊主心想着自己赠送点吃的给了贵人,说不定真还是积德之举呢。 摊主最终没能如愿,连带着插着糖葫芦的草靶都拿了去。 留给摊主的是冷冰冰的一百两银。 虽是哭笑不得,但这些银钱,能给家里的孩子凑得更多的束脩出来,还能让儿子在吃食上多些肉菜。 今儿真是个好黄历,这日子得回去好好记上才行。 玄镜司的何海做好了举着这红串串的东西招摇过市的准备,只是才走了一段,便听到太子妃的言语。 卫梨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放在了远处街巷一群小乞丐身上,她的手中拿着一串山楂最大的糖葫芦,便说道:“麻烦何大人将这些分与那边的小孩子吧,谢谢。” 何海仍旧不习惯娘娘的这幅平和的姿态,声音是一贯的冷:“是,属下这就去。” 他一身黑衣往那一站,周围孩子散了一片。卫梨看着那边不知晓说了什么的何海,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一个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小女孩上前伸出手,真的领到了一串甜甜的糖葫芦。 而且吃完以后不会有倒地不起的情况发生。 哄作一团,又被呵斥着排起队来,乞儿们心满意足的吃到了冬日里的第一次甜,蹦蹦跳跳,又嘻嘻笑笑- 马车并没有往回转头,而是在长宁街绕了一圈,待到街尾处又往另一条也算热闹的千安街驶去。 这样新的一条线路,是太子殿下专门嘱咐过的。 千安街多书坊画室,笔墨纸砚、画册书卷,应有尽有。 这条街离着皇宫最近,来这里赏玩的多达官贵人,即使不通文墨,公子小姐也愿意在这里花上些银钱,造一个学识渊博的才子才女形象。 太子府内时兴的话本多是从此处买来的。 每次有新的册子出现的时候,都有小厮跑到专门看顾这边的影卫去汇报。 若是说书先生讲了什么好玩的有很多人喜欢的故事,也得誊抄记录下来,用作充裕拿下话本的数量。 这条街上更加安静,各处摊贩无一吆喝,大都手上拿着本书,在正暖融融的太阳底下看马车来来往往。 卫梨上次来着游逛的时候,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她读不懂萧序安书桌上的卷宗书册,说自己想看些逸闻趣事类别的东西,第二天就被萧序安拉着来了这里,两人各自戴着帷帽在书山画海里走来走去。 那日自己眼花缭乱,却也真正意识到古人的画功比想象中还要精湛,各处景物山水画出来后,栩栩如生的样子与实景无异。 她盯着哪张看,哪张画便会被买回去,直至今日库房里仍有不少堆压着的画卷未曾被挂出来。 千安街的店铺有的修葺过,有的还是当年的样子不曾更变。卫梨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最近的是性别为女的影卫,冷酷的模样与何海如出一辙。 虽是妹妹,但何蓉的武艺比何海还要高上三分。何蓉常年在暗处守着太子妃,忠心耿耿,数年如一日的贴心。 卫梨自是知晓有这么个人,“何蓉,我们去那边听听说书人在讲什么吧。” 顺着太子妃手指着的方向望去,何蓉最先逡巡的是四周有无异样的人群,确认无事后跟在卫梨的身后。何蓉调整自己的步伐与太子妃一致,像是她的影子一样。 坊间说书的除去志怪故事,最吸引的人便是些男女的风月故事。 这厢有情人终成眷属,过会儿便能讲出来夫妻间反目成仇,娓娓道来,令听客落泪,更能令听客气愤。 这两样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孜孜不倦地听。话本永远没有个始终,说话人的故事亦是如此。 这些年里,卫梨听过看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不止于虚构的情节之中,更多是的世家大族之间的恩爱情仇,宿敌怨侣。 萧序安知晓卫梨对这些感兴趣,便也有玄镜司的人专门去搜罗了来整理撰写。他们二人会在一起讨论谁是是非,也会一起对仁义皆无的人做些“咒骂”,主要是卫梨骂,萧序安附和着说对。 最近两日太子殿下早出晚归,比书坊店主还要忙上许多。 听着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俗套”的故事,也没计算下过了什么时辰,便又随便地走,没什么目的,也不上轿。 卫梨感知到后背冒出些虚汗来,她用手背摸了下额头,果然早上的上妆已化。 瓷白裸出,如病弱般,她走到一处有着镜子的地方,还好里面的人影模样并未让卫梨觉得无措,是她的面容。她因为走了路病气并不明显,反倒是在脸颊上的有红润的样子溢出。 心下是送了一口气,却被冲撞过来的人抓住衣袍的边。 这人随即被踹倒在一边,头发凌乱,看不清其面容,她的衣服已经变成脏兮兮的样子。 冯叶萝在角落里已经躲了三天,只有远处水坑里的雨水用来维持活下去的希望,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不敢到处走,又怕自己牵连到冯家众人。 可她真的不想在宫里待着。 今日睡醒后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以为是来抓自己的人,却觉得眼前的人生出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顾不得太多,便爬过去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胸口被踹了一脚很疼,冯叶萝蜷缩在自己藏身的角落,一柄长剑指着她的喉颈。 见华贵衣衫又落在自己已经垂着眼皮的目光中。 她抬起头,撞进了卫梨的眼睛。 冯叶萝的声音小心翼翼:“姑娘,你救救我好不好,带我走吧,我有宝物可以给你。” 第45章 相思病白的气色生出 太子殿下的府邸内宅院众多,除却主人住的地方,婢女和侍卫个各自东西两侧的两处各有数不清多少出的院子。 地位不同,住的地方便会有所差距,若是手底下管着人的,那肯定是能有着自己单独屋子的人。 更甚者像是掌管府内中馈一事的徐管事,是一处独栋的宅院。 而且他在外处时,自己也购买置办了住人的地方,有婢女和侍从伺候,跟个带着官阶的正经主子似的,没什么两样。 作为主子的太子妃娘娘,所拥有的宅院更多,还在京城郊外有处避暑山庄,是太子建造的。 这是因为他的太子妃,不仅冬日畏寒,夏日炎炎的时候还会恐热,一到那个时候便会闹腾着加了许许多多的冰块也睡不着觉。 一座座空荡荡的院子今日算是派上了用场。 千安街上的马车慢悠悠地行走,见不到丝毫急迫的样子。 里头衣衫脏兮兮的女人,缩在靠近轿帘的位置,一双手死死地抱住太子妃给出去的手炉。 女人不敢看来看去,现在这处干净的、温暖的空间,已经是难得的救赎,从天堂跌到地狱,她的大小姐脾气是十几年养起来的,却也是仅仅几天便消磨的一干二净。 卫梨没有坐在高坐上,而是蹲下来与她一起,两人的视线近乎是平齐的:“我记得你叫冯叶萝是吧”,温柔的音调还未讲完后面的话。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父亲说她不配做冯家的女儿,还说已经将她在族谱上除名。 冯叶萝的左腿被挑断了筋,走路踉踉跄跄,还被下了哑药。 她不愿意入宫去做皇上的女人,父亲便将家中别的漂亮女儿送了出去,为了惩罚冯叶萝的不识好歹,让她以婢女身份跟着冯家三小姐一起,看看她究竟是错过了什么样的荣华富贵。 可哪有什么父亲说的青云直上,皇帝那么老了,看起来比父亲的年纪还要大上不少,她才不要嫁与这样的男子。 可是她怎么逃呢,往哪里逃呢。 趁着三妹妹不注意的时候,冯叶萝还是跑了,腿脚一瘸一拐,到处乱窜,她是幸运的,跑到了一处偏僻幽静的冷宫里,里头有人给她治好了嗓子,能说得出话来,腿上的伤也被用药处理过。 冯叶萝按照那人的路线不停地走,果然有人将她扔到了宫外。 幸运的逃离皇宫,逃离父亲的掌控,可是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夜晚的时候还差点被乞丐侵犯,又往前跑,最后在安静的千安街一处巷子角落停了下来。 她脸上粘连着皮肉的头发被拨开,一条帕子轻轻擦拭着泥污。 卫梨见冯叶萝往后瑟缩,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更轻,她说:“你别怕,我之前见过你的”,卫梨当时情绪太差,把冯叶萝的名字听成了穿越前的巧克力品牌。 方才冲动把人带过来,何蓉收回剑时并没有那么情愿,若非太子妃拦着,冯叶萝的怕是已经被寒剑无情地贯穿。 卫梨不能把人带回太子府,怎么着都是不合适的,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萧序安带来麻烦。 尽管知晓此时的心软是风险行为,卫梨还是命影卫将冯叶萝送到了离着太子府不远的一处宅院,那里有太子府自己的人安排下去的管事为太子妃看顾宅院。 她没打算问冯叶萝的遭遇,只从先前得到的消息里拼凑了大概,与真相差不得太多。 原来亦是有女子不愿意入宫的。 “你住在这里,我不需要你的银钱,你先住着吧。”卫梨自觉不需要冯叶萝口中的宝物。 至于之后,卫梨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她打算回府后去问萧序安,这次不用影卫那边给太子殿下回禀了,她自会去说今日的事情,讲出她的任性。 马车里还有一百两银子,这些都放在了冯叶萝手上。 卫梨要走,这处宅院的下人与太子府无异,都是些个嘴巴严的,做事上也从不敢阴奉阳违。满身狼藉的冯家小姐神色戚戚,还带着惊恐未定的仓皇,一手的指甲捏着另一只的指骨,小动作不断。 觉得人有些熟悉的时候发出求救的声音,被踹了一脚后吓得一位遇上了父亲的人。再到如今能在干净的地面上走动。 这才偷偷地将眼睛瞥过去,看恩人的样貌。 恩人做男子打扮,离得近便能看清楚耳垂上的坠孔。 冯叶萝的心跳稳下来一些,害怕渐渐缩小着,她仍旧觉得恩人的面容甚是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是京城贵女自己也与赵家妹妹见过许多,却未曾有恩人的样貌。 “姑,姑娘”,冯叶萝的喉咙还有被毒后的沙哑声调,即使被治好也未曾恢复如初。 “我们,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其实冯叶萝更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会被送回冯家,对方知晓她的名字,便是知晓她的来历。 这几天冯家小姐入宫为妃的消息也不是什么秘事,冯廷敬越过赵刺史的行径,还惹得赵方世被同僚“嘲笑”了几句呢。 “有过一面之缘,”卫梨自己身上都常常生出痛,也仍在安抚着冯叶萝,“你不必害怕,先在这里修养即可,稍后会有府医送来药草,为你诊断身体。” “日后随你任意活动。” “等一下。”冯叶萝叫住卫梨,她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确认是否安全,冯叶萝小声地说:“姑娘,你听说过天山雪莲吗?它可以治病。我有,我有一整朵。”- “她说放在了宫中一处要废弃的地方,逃的时候匆匆忙忙,并不记得具体的方位。” 卫梨倚在萧序安的手臂上,合着双目,萧序安正用一只手给她按着各处穴位,防止今日活动得多明日生出疲累和疼。 她的呼吸清浅,说着说着话已经生出困顿的感觉。 两侧的太阳穴落下中指和拇指,适中的力道让头皮得到了舒缓和放松。 “还有没有其它的特征?宫里荒凉偏僻的我最熟了。” 萧序安将宫中的舆图在自己的大脑里展出,设想着能到达千安街的位置,以及何处的冷宫的人有着治愈哑药和断筋的能力。 宫里的妃子多,被厌弃废掉的也不少。 失宠的女人大都被赶去偏僻一角的冷宫自生自灭。 萧序安给卫梨将头发上的玉冠拆下来,拿着梳子开始一缕一缕的理着头发,手上动作清浅,若是断上根都要沉沉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上片刻,眸中生出对手指的责怪。 耳廓后的位置也在被按压着,萧序安手上的动作不停,左臂任由卫梨依着,另一首手臂比写字研磨还要精通。 太子殿下惯会照顾他的阿梨。 “你不怪我多管闲事吗?”卫梨睁开一只眼睛问他,“她从宫里跑出来的时候,是有人看见的,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知晓,生出事端来你会怪我吗?” 额前落下轻柔的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卫梨总觉得萧序安的亲吻愈发的珍重,和从前恨不得咬她舌头的样子完全不同,他这个人喜欢亲吻的时候紧紧地将人抱住。 卫梨顺势仰了仰头,鼻尖碰到男人的唇瓣。 这样亲昵着开始说话:“为什么要怪你,阿梨的运气这么好,我羡慕都还来不及呢。”去往北域的人至今还未回来消息,天上雪莲那样难找的东西,目前也只有这一朵近在咫尺。 从前是因为经了老皇帝的手,是以无论如何都不敢冒险。 谁曾想峰回路转,东西竟从未到得萧平山手上,一个商户家的女儿,敢做与天家的偷梁换柱之事。 “那若是找不到呢?岂不是开心得太早,空欢喜一场。” 卫梨的手指已经去缠绕萧序安耷拉下来的长发,硬硬的青丝,与他这人的性格相合,只得是捏在手中久了,才能愿意黏在指上。 她继续道:“若是能顺利得到雪莲花,可以给冯姑娘安置一个去处吗?”自己没有能力安排好冯叶萝的以后,也不知晓冯叶萝想干什么,一直让她在那个宅院里不出来,更是不现实。 终归得是太子殿下出面,安排个官员收了她做继女最好,卫梨愿意拿出些钱财赠与对方。 即使卫梨知晓自己完全不需要这样关顾着对方,但她的名字,只要自己一念出这个名字,总会想到费列罗这三个字。 先暂且称呼冯叶萝为巧克力姑娘吧,卫梨心想着。 这样的名字于她而言是特殊的,因为这份特殊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关照。 卫梨从萧序安的怀里出来,转过来和人面对面着,她注视着萧序安的目光:“雪莲珍贵,皇帝都愿意因为冯家献上此物后纳冯家小姐入宫。” “她是个女子,冯家弃了她,得有个依靠才行。” 萧序安蹙了下眉宇,随即松下,便道:“五品官给她做父亲绰绰有余了,正好都水监孙方家里清净,他为人正直,把人送过去也算是得个好去处了。” 他伸手去捏了捏卫梨的下颌,“阿梨又瘦了?” 卫梨鼓了鼓腮:“哪有,我反倒是觉得你才瘦了。” 本是顺嘴一说的话,话落后卫梨盯着萧序安的模样视了片刻,从前额,到眉眼,脸颊和下巴。难道是自己很久没关注萧序安的面容吗?明明她亦是会时常盯着萧序安发呆。 萧序安身上的戾气似乎更重,似乎有把无形的刀刃与他相合在一起。他用血肉压抑着骨中的狠戾。 男人总说她的面色比瓷碗还要白,可她却发现萧序安的面上似乎也有些病白的气色生出。 肯定是朝堂上又闹起来了,卫梨心想。 卫梨伸出双臂,学着方才萧序安的样子,去揉按他的太阳穴处。 第46章 相思梦中、梦中 近来后宫之中又入了新人,是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皇帝连续七日去了那里,流连忘返,册封为嫔,赐号玉。 玉嫔才年十六,娇娇怯怯、皮肤白皙,对皇帝是全身心的爱慕和依赖。 她说起话来温言细语的,声调弱弱,还会唱些黄莺般的曲子。 已经年近半百的萧平山对于这种新鲜甚是痴迷,即使身体生了病,夜里也要叫上至少两三次水。 冯依依身上的中衣由薄薄的绣纱制成,中衣胸前缀了细密的流苏,左右两边各有一朵粉红色的花骨朵,她里头没穿肚兜,躺着的时候将少女的纯真和媚态表现地淋漓尽致。 子泉宫上下人心漾漾,打心眼里为玉嫔娘娘开心。 这样盛大的荣宠,便是从前贵妃也没有的殊荣,同是商贾人家,郑卓英自萧平山微末的时候就跟了他,从王爷的侍妾做起,知道先皇驾崩,新皇即位,郑卓英才得以封妃。 二十多年前的时候,皇帝的四妃九嫔并不完全是现在的这些人。新人来,新人去,红颜枯骨,美人薄命。 “娘娘,大人说废了好大功夫才将您送进宫中,为此还得罪了赵刺史一家。大人希望您尽快生个皇子公主,日后扶摇直上的时候,莫要忘记冯家。” 带来的家生婢女自小就在冯府生活,伺候三小姐已经有六年有余,她想着三小姐,也想着冯家。 还有另外两个拨过来的宫女正在低眉顺眼地为玉嫔捶着后脊与腰。 皇帝这几日一直折腾着才堪堪初尝人事的冯依依,不知节制地在年轻女孩释放着欲望,冯依依的腿上有青紫的痕迹,是萧平山情致正浓时候留下的,一道道慑人的痕迹,带来的是凌虐的刺激感。 冯依依适应玉嫔的身份极快,甚至是有些浑然天成的期待:“本宫当然不会忘记父亲,若不是父亲大人,本宫还只是个后宅里身份低贱的庶女,姨娘的身份还不够体面。” 这次还真是多亏了大姐姐犯蠢,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时候,生出迷障来与父亲顶嘴。 说起来父亲把她毒哑和挑断腿筋还是自己的撺掇呢。 她早就嫉妒冯叶萝了,明明都是冯家的女儿,对方却是高高在上的嫡女,光线靓丽的在外头谋着才女的名号,家中的吃穿用度都得让着大小姐才行。 她也喜欢江南织造的锦缎绸布,也想要每天都有白雪燕窝吃着补身养颜。 幸亏她抓住了这次机会,怪不得姨娘总是教导自己,这辈子一定要找那地位高的男人去依靠,不然免不了被欺凌的命数。 冯依依拿着赏赐下来的珠翠,眼中是如何都压制不住的笑意。 她现在是皇上的嫔妃,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都喜欢她了,看日后谁还敢瞧不起自己。 “一叶找到了吗?” 冯叶萝的名字已经在族谱上被划掉,还被三小姐取了个“一叶”的名字。 婢女小声贴到冯依依耳前:“她前日便不见了,娘娘您要叫人去寻一寻一叶吗?” 冯依依:“许是偷懒了吧,随便吧,不用找了。” 最好是跛脚后摔进了深湖,掉进了枯井,或者因为不会说话得罪了阴狠的太监,被玩弄致死,越想越恶劣,越想越开心,冯依依的笑声如铃铛般清脆悠远- “殿下,玄影司的人在后宫各处废弃的宫殿搜寻,昨夜并未发现您说的黑色匣子。”何海跪在地上,为自己的未完成任务的失职求责。 “老皇帝所在的乾阳宫,东南方向尽头的那处冷宫搜了吗?” 那里是淑妃住着的地方,祭月节宫中宴饮之日时,阿梨曾经误入过一次。阿梨说那处宫殿虽是荒凉偏僻,却独独不像是冷宫的凄凉。 “路过此处时,见宫中有人,未曾进去详查”,何海跪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属下今晚就去。” 太子殿下的笔墨在疆域的北境线上划下一笔。 如今天意更寒,北境之地的北漠国确实蠢蠢欲动,在疆界上试探,掠夺着百姓的粮食和棉衣,仗着马匹健壮,肆意踩踏村庄。 守着那处城池的将军,是宁王的姻亲。 在其位却不思其职,北地蛮荒,向来是防守要地,当年皇帝把萧序安也扔到过那里,遥望千里,冬日里处处雪白,凌厉的风,极致的冷。 如今传来的消息竟是北漠有侵入之行,点兵点将,良马装鞍,近乎是没什么隐藏的行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太子殿下手上的笔蘸了下墨水,在北境以北的羊皮纸上画了个叉。 到处飞着玩的十三月被口哨唤回,鹰腿上绑了装信的竹节,竹节内里挖空,竹壁磨薄,抹上清油,再将写好的纸笺塞到里面。 “十三月听话,帮着送个信”,萧序安学着卫梨的样子,摸了摸鹰的双翅,柔顺光亮的羽毛不染尘埃,这次出去,又是遥远千里。普通的信鸽和暗哨传信,都比不得十三月迅速。 一盘生肉在摆在十三月的面前,鹰喙不停地啄着- 又一日天寒,厢房内火炉正旺,与外头的气候完全是两个世界。离着炉子最近的那盆清水,水正温,都可以用作早上的盥洗一事。 卫梨把它兑向另一盆凉的,用作浇灌窗棂下的几盆树栽。 这样冷的天气,温暖的房间中绿叶苍翠,盆中的树根系已被休整,不会长得太大,用作贵人的赏玩最是合适。 卫梨拿着手中话本,来到秋千一旁,见上面原本的几种“鲜花”已经换成绒花,毛茸茸的材料,手艺却足够精致,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手中的话本翻了两页便又生出困意,就着绳子沉沉睡去。 “姑娘,好久不见。” 卫梨的只觉得天旋地转间,眼前出现一层迷雾,远处有声音先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身僧袍的长发男人。 僧人声音温润,像是熟人朋友般与她打招呼。 “姑娘可还记得我。” 卫梨没说话,沉默已经释放了答案,几日不曾出现梦中的人,如今再次出现。 自是记得,看书的时候会想起,走路的时候会想起,躺下来什么不想的时候更是会想起那句“怨女归去”。 对方在她的梦里,一切言语间皆是反映了自己的心思。 时至今日,卫梨仍旧渴望这世间出现回家的可能。即使很虚幻也可以,她的这个幻想已经被每日熟悉的帷帐戳破太多次。 “你究竟是谁?”卫梨问他。 这般装扮的,却又偏偏是长发,不僧不侠,处处透露着古怪。 “姑娘莫要着急。”他微微抿唇:“我和姑娘还未曾见过,若是日后有缘自会见面。” “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梦里?”卫梨问他。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其实是人在平日里活动的反映,姑娘曾经去过佛寺,与我佛家牵上了缘分”,这人双手合十的样子很是正经,可卫梨一直看不清他的模样,就如同这四周的迷雾也覆在他脸上一般。 “你怕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特意在梦里忽悠我”,卫梨的眉宇蹙着,身体往后退,飘飘然的样子,与现实完全不同。 这梦做着做着的时候,就会把现实和梦境混为一谈。 卫梨去寻插在发髻上的玉钗,她记得有一支是萧序安给她制成的暗刃,刃身寒而利,若是能摸到就好了。 她的青丝上随着梦境中雾气的弥漫显化出钗环,手上现出一抹寒光。 卫梨学着记忆里萧序安教着她的样子,往对方心口捅去。 梦中的人却倏忽间离她甚远,徒留一句,“施主您不属于这里,终归是要去的。” “别怕,别怕。” 卫梨的双手往前胡乱地抓,身体不管不顾地向前倾去,额首上全是汗珠,大颗大颗地滚动,她的脸颊绯红,呼吸急促着挣扎,却如是被捏住了喉咙,说不出一个字来。 “别怕。” 是萧序安的声音。卫梨惊地一颤,身体瑟缩,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帘帷。 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明明不是噩梦,却要比梦里跌下黑漆漆万丈深渊还要害怕。 卫梨的发丝黏在了眼皮上,长睫被戳的又疼又痒。 “梦都是假的。”萧序安小心翼翼地拍着卫梨的后背,将人搂在怀里,从四面八方把人包裹住。 阿梨做噩梦时,需要缓和很久的情绪才行,萧序安一边又一遍地温声重复着“别怕”“别怕”。 醒过来之后的呼吸也是大口大口地喘着,卫梨的嘴巴长着,眼皮向下垂,不想看到令她生出恐惧的纱帐。 她的面颊贴在萧序安的怀里,衣衫上有源源不断的温度熨贴着她。 卫梨揪起萧序安的衣衫,擦干自己沁出的泪和汗珠,而后察觉鼻子有干涩和拥堵,同时还生出一股热和湿润。 萧序安的月白内衫染上了红色,血腥气蔓延开来。 男人继续抱了一会儿卫梨才发觉这味道的来源是胸前的衣衫。卫梨留了鼻血,双唇覆上了一层鲜艳的红。 “快!把白无疑叫过来!” 太子殿下对着檐梁上方的空气喊道。影卫收到命令后立即飞掠而去。 少时虐待,行军打仗,太子殿下受过数不清的伤,亦是会处理各种伤口,可如今却是面临一个流鼻血的小事变得慌手忙脚,不知所措。 想用手给她擦干净些,却又看到这血不止。 萧序安的双手发颤,口中呢喃:“才刚醒来怎么会留这么多鼻血”“方才不是还在睡觉吗”“止血止血”不到半刻时间,白无疑这个留在府上的医者便被揪着衣衫带了来。 一路念叨着影卫粗鲁,一边又问可是殿下的身体欠安。 待到进入这厢房里头时,闻到了无边的血气,殿下的手上全部都是鲜红的血。 他顿下心神一瞬,自觉每次取血都为对方做好了包扎,还配了滋补气血的药汤。 “阿梨做了噩梦,醒来后没一会功夫变成了这样,你即刻处理。”萧序安说话带着急躁和不安。 白无疑拿出布袋,里面是一排银针,他止血的速度快,一直被阴沉沉的眼神盯着手上的动作也稳。 白无疑问萧序安:“太子妃今日晨起几时?可曾睡够?” “两刻时辰前醒来。” 比起白无疑的例行问诊,反应大的是已经靠在床榻上的女人。卫梨转头凝注着萧序安,他说她醒来的时间根本就不对,自己明明早就起来,还已经盥洗手脸,给树栽浇了水,去了偏房,坐在秋千上看话本。 她只是又困了才就着秋千的绳子想着小憩一会。 今日卫梨还未晨起,做了个梦中梦,此时更是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作者有话说:————作者不幸感冒,明天开始还要外出培训,通勤变长。 也没人告诉我毕业后工作这么痛苦呀?! 哀嚎!为什么上学的时候不想着去写小说? 原来是我蠢!光玩! [愤怒][愤怒][愤怒] 第47章 相思女人不断地崩溃着 六瓣花纹似的窗棂格子里,有影影绰绰的月光落进来,这样碎裂的月华,有种形容不出的凄美。 煌煌的光下,地面上是一片又一片的狼藉。 摔在地上的碗碟瓷瓶,树栽也从精心养护变成与地上的泥土瘫在一起,树根裸露着。地面上还有珠钗,水滩,衣衫,几乎是目光所及范围的最大凌乱,凳子歪歪扭扭,炭火从火炉出来时还带着密密麻麻的火星子。 近乎是没有了下脚的地。 碎裂和咣当的声音缠绵不绝,其间的动作带着怨,带着恨,更带着痛。 婢女们瑟缩在外边院子伺候大气不敢喘一下,严寒的漆黑下跪了一地的人。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妃今日生了这么大的气,这是件前所未有的事。下人们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惹得娘娘生气,惹得向来平和的她做出这般大的反应。 从前宫里的皇后变着法的往太子殿下身边送人的时候,太子妃都神色平平。 她都不在乎殿下身边是否会出现旁的女子了,又为何会在这些时日好好的时候做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绘雪的袖口被彩雨抓了下,她张张口想要言语些些什么。被绘雪瞪了一眼噤声,四周仍旧安静着,彼此的呼吸声音可闻。 惨白惨白的月光,畏缩的婢女们不再敢生出一点声音。 上午晨起之后的鼻血废了一番功夫才止住,卫梨的呼吸受阻,胸口处似压着块石头。 从那时到现在,大脑始终黏黏糊糊,她一直没再睡觉,还动不动就用指甲去掐着手心,用疼或不疼来确认自己在现实还是梦中。 又因着一直有午憩的习惯,骤然这样停下来,神经还是一直紧紧绷着,情况便是变得更加糟糕。 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样,在某个时刻开闸倾泻出去。 在陪着她的萧序安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耳边已经生出声声碎裂。 外头的下人本来听见声音后踩过门槛,还未来得及确认什么,就被太子妃娘娘呵斥着出去——“滚!”“都滚!”“都别来烦我!”卫梨鲜少有这样崩溃到的时候,看见什么扔什么,拿到什么砸什么。 泪珠不停的往外冒,粘到了脸颊在也全然不在乎,头发随意披散着,松松垮垮,没再有一点关于太子妃这个身份的特征。 女人不断地崩溃着,直到声音变得嘶哑。 她将自己扔在了碎裂的月光下,两行清泪拂着双腮,这泪竟然比先前日子的骤雨还要着急,一连串个不停。 双手托着头,呜咽的喉咙发出声响,就像是被母亲抛下的幼兽。 中指之上的戒指硌到了眼皮,睁开眼也只是一片模糊,一片漆黑,曳曳的烛光下,怎么都看不清远处的一切。 卫梨欲要将手上这最后一件东西砸出去。 她的眼前蹲下来一片青黑的影子,双手被一起握住,她欲抽出,却丝毫动弹不得。 将这情绪发泄了一通,卫梨已经能够冷静下来,她清楚地知晓自己失态的过程,在砸着花瓶的过程中清醒过来,可是行为先于思考,自己的双臂双手根本不听掌控,停不下来的时候,只想要摔打的更多。 她还生出些困倦,可是卫梨不敢去睡。 她怕自己掉进一层层自己都分不清的梦里,再也无法醒来。 现如今她每次从睡着的样子里醒过来都需要挣扎很久,卫梨还会看着睁眼后每一处熟悉的东西生出恐惧。 帷帐被她撕扯的最狠,破烂烂的样子只能看布料的纹路确定从前的珍贵价值。 她的发钗头面等东西亦散了太多太多。 卫梨被萧序安抱在怀里,她不擦面颊上的泪痕,萧序安便一点一点地舔舐。男人的动作柔而慢,透红的眼眶,他品尝着这泪中的苦和涩。 他的喘息极缓,生出的疼痛不止在于放血的位置,还在全身上下的的每一处肉和骨。 周遭太过凌乱,只有床榻上的空处幸免于难,那里在午后太阳正盛的时候换置了新的床单被褥。 地上太凉,只好把人抱到上边坐着。 衣衫上其实已经沾上了泥土,从花匠师傅那里要来的树栽,无一幸免。 不过本来也是些活不太长的植物,再要些来便是。 “对不起”。卫梨不再挣扎,她的眼睛已经勉强可以视物,她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又望向每日都会被洒扫婢女精心打扫的去尘的地面。 是她没有控制住自己。 她不该这样鲁莽无畏。 卫梨在想是否因为白日没有休息导致她生出更多的怨,她觉得自己有时候真跟个疯子一样。 都说太子殿下喜怒无常冷心冷情,卫梨也还听过府中的人赞她宅心仁厚、心地善良,可是她惯会是个给人添麻烦的人。 光是她一个,就要各种珍奇物品养着,还有各种滋补的药材用着,婢女侍从们随叫随到,暗处有着武艺高强的影卫时时刻刻守着,不舍昼夜。 萧序安安抚她,卫梨却将头侧开闪躲,这么好的住处,被她搞乱。 她是这样的不知足,明明有着时间一切珍贵的东西近在眼前,更有着处处贴心的婢女侍从。 在钟鸣鼎食之家都是三妻四妾的时候,这样如是卫梨幸运的女子近乎于无。 有太子殿下只守着她一个人,寒暖不缺,四季无忧。可在这里生活着的日子里,孤独飘零却愈发深入血肉里的每一寸每一毫。 卫梨继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殿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又怀疑自己:“萧序安,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如从前坊间传言那般一样,是生在这个世界里妖邪。” 是妖邪,所以不属于这个时空。 异类不就是妖邪吗?这样划过去的对等似乎也没什么错误。 两人互相依偎着,在烛火昏黄的空间里,喉咙似是被刀片划过样的声音,卫梨还在说对不起,像是生了魔怔。 太子殿下每次都会回应,说“没关系”,说“不怪你”。 可他安抚不了心里面已生迷障的人。 萧序安吻上卫梨的双唇,止住她的声音。 从她发颤的双手上感受着恐惧,向来不惧刀山火海的人,生出淡淡的无奈,他自责于连阿梨的欣喜和开心都没能留住。 阿梨的笑总是浅浅一层,在面容的表面。 有时阿梨弯起眉眼的时候,眸中又像是盛着无边的凄苦的泪。 “别哭、别哭”,男人的声音卫梨的耳边一遍遍地说,不厌其烦地讲着同样的词句。 直到卫梨察觉出他也如自己一般哑着嗓子。 两相孤伶,各自不通- 淑妃在宫里修修剪剪着花草,动作干脆。这处殿宇在偏僻荒凉的地方,已经没有涉足此地的宫女太监,平日里就淑妃一个人自在的晃荡,种了些野菜,还养着鸡鸭。 冬日天寒,边将不能长在外头的青菜提前挖了出来,还给家禽搭上了窝。 她最喜欢打理事物还有屋子里头的一盆盆绿栽,各种奇形怪状的草叶子,花的颜色过于鲜艳以至于在破旧荒凉的日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养的白猫毛发水灵,体型也算矫健,它从外处回来,“喵喵”了一声。 白猫跳到盆栽对面的不知道是不是装着珠宝首饰的匣子上。 见主人摆弄着药草不理它,又叫了一声,“喵!喵!” “怎么了,小东西?”淑妃的声音慵懒,侧身给了猫儿个眼神。 猫抬了抬自己的右侧后腿,“喵!”(看这!) 一抹细细的丝线,绑着个卷成长条的纸信。 “我与姐姐,多年未见。姐姐固执,妹妹执着。如今京城,众人皆在。若有一日,各处偿清。姐姐应我,同归山海”。 “喵!” 这是和主人身上一样气息的女人绑在喵腿上的,还给了喵一只烧鸡。 可是猫的主人却把这纸条撕碎了扔进炭火,淑妃的眼中映出斑驳的火光,轻轻一笑的样子灿烂如阳,眼角的细纹不减丝丝容貌,甚至多了分岁月赋予的从容和韵味。 她平静地自嘲:他食言了,可我不会。我会守在这里,直到他命有所终。 猫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并没有那么平静,跳下去贴在主人的腿上。 淑妃将它抱起来,给一只虽通人性却不懂人言的猫讲着这些花花草草的功效。 “这只锯齿状的叶片,最适合治疗风寒;这朵鲜红的花可迅速缓解发热;这只光秃秃的木枝,可入药后医治痨病,喵喵你时常想吃的这些虫子,可以用作养成蛊,用作治病或杀人。” 风又将外面的阳光送进来一缕。 冷宫不比其它,太监不会送炭火过来,也不会送吃食过来,何况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 萧平山要她低头认错,要她温婉娴淑,萧平山还承诺若有一日淑妃想清楚,可自行去乾阳宫行三跪九叩之礼仪,皇贵妃的位份,永远给她留着,不会册与旁人。 他说他与皇后并无感情,是当年将军强逼着娶下,说自己只会喜欢她一个人,往后也只会陪着她一个人,还说若他们有了孩子,便是未来的太子,若是生个女儿也会力排众议推举公主上位。 那些言语情真意切,真挚诚恳。过去了那么多年却依然日夜在耳边响起。 淑妃想忘记,却无能忘记。 她拥有的一身血脉在踏入这个皇宫的前夜便已经舍弃。 可若是她想要离开,亦能轻易的做到。 这些年来外头的消息越来越少,皇帝忘了她,族人也已放弃她。 淑妃从来都不后悔,她说过要一生一世的陪着他的。 当年淑妃与妹妹降生时,族内长老一语成谶:“并蒂莲花,花容各异。无双有为,无忧常忧。” 第48章 相思哪里闻到的什么香甜 距离太子殿下第一次割腕取血已经过去半月有余。 除却手臂上的道道伤疤,更加“不堪入目”的是心脏处胸口的位置,几乎是新旧伤痕不间断地叠加。 太子殿下拿着匕首划破自己血肉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见不着一点犹豫的意思。 只是他的语气越来越沉,本就不常有的耐心近乎消耗殆尽,连带着白无疑都主动说些蛊皿的培养情况,说只差点点便能成功。 承诺虽是如此,可是进度上却一直未曾成功。 若非盯着这边的影卫回禀这两人确实在做事,恐会又是生出关于人命的事端。 男人的脸色并不好看,朝中事务太多,北域生乱,萧序安做不到时时刻刻地都陪着卫梨。 眼见着她每日苍白的脸色,在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阿梨的胃口还越来越差,吃不了几口便觉得难以下咽。 张太医说过,卫梨最严重的情况不在于身体,而是心病难医,积郁成疾之后,身上各处的力量会随着心事溃散。 长久下去,寿命只会是越来越短,若是人自身始终想不通,再多的药物滋补也只是做些强求的拖延。 “殿下您不如抽出些时间,多陪陪娘娘吧。” 这是最近一次诊治时张合修回禀之后留下给太子殿下的话。 冬日越来越冷,这几日又时常刮起大风,风也没有个方向,四面八方的呼呼作响,吹得窗棂都要断裂似的。 先前被砸的乱糟糟的屋子已经重新补满了珍奇的东西,新送来的树栽更加鲜翠嫩绿,一见便会觉得生机满满。 叶片圆润饱满,光滑的一片片叶子牢牢地生长在短矮的枝干上。 为了贵人赏玩的美观,每盆树栽之间还加了含苞欲放的花,是不同的花嫁在一起养成的,花匠师傅各处寻着新意,不断地试探,最终将这些东西育成,成为送给各处达官贵人的冬日宝贝。 卫梨床榻上的帷帘,从前是水蓝色,如今变成了暖融融的黄,极淡的色泽,由蚕丝纺成的料子制成,一尺就要耗费五百两银,这等布料还不结实,若是手上有劲的话,双手一撕扯,纱布便会从中间断裂开来。 有阳光的时候,帷帘会散出淡淡的金光,这布料落在手上的时候,感受不到丝毫重量,只像是被绵软的羽毛轻轻地拂过一般。 女人的双手指骨分明,指节纤细,莹润的带着弯弯月牙的指甲盖轻轻碰触着皎月纱。 食指随意拨弄着,似乎是数一数这上面有多少根丝线也可以入迷。 她身上的棉衣暖而轻,坐在塌上的时候会讲被子叠好放在后背处靠着。 头发不梳自顺,随意披在胸前,发尾垂至书页,书册上散出着淡淡的墨香。可卫梨却并不痴迷读书,尽管她已经看了数不清的话本,对一些爱恨情仇的故事了然于心。 她能随时拿起一本书册认真地读下去,亦会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把书随意放着,眼睛会看见许许多多东西,还会看见自己的大脑幻想出许多画面。 在很多时候,卫梨告诉自己的思维要平静,要适应,这样的话她对自己说过千千万万次。 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 情绪不受控制的时候像是个疯子,情绪平静下来之后也觉得像是个疯子。 自己仿佛能够两个正在打起架来的灵魂,张牙舞爪的气势汹汹,文静贤良的蛇灿莲花,两个透明的灵魂吵了一会儿又累了一起坐在虚空里,仔细看看,都在眼眶中蓄着泪,谁都没有说服谁。 “娘娘”,彩雨进来,圆托盘里的放置着两串红彤彤的事物,彩雨行礼说道:“这是殿下吩咐厨房那边给您做的糖葫芦。” 卫梨侧目,瞧了一眼婢女手上的东西,她摆摆手,指向外头的桌子:“先放那边吧”。 彩雨动作轻,鼻头因着味道微微动了动,便忍不住道:“娘娘,糖葫芦的味道很是香甜,这外头的一层糖浆还留有温度呢!” 婢女话落后,太子妃那边仍旧安静,见娘娘没说什么,彩雨慌慌张张地反思自己是否说多了话。 “娘娘,奴婢”,陡然间彩雨的声音弱下来,颤颤巍巍的声调连不清楚,娘娘前些时日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摔了个遍,她与绘雪也参与到休整房间的过程中来。 在可怜那些精贵的物件的时候,也震惊于太子妃原来是会发大脾气的。 是了是了,主家都是这样子,可能在从前的时候,也有娘娘发脾气的时候,只是未曾被外头听到罢了。 毕竟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娘娘宅心仁厚,但是娘娘是贵人中的贵人,有点脾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希望娘娘生气的时候对下人的惩罚少点。 上次在门外战战兢兢的心跳延续了好几个日子,至今还是心有余悸。 卫梨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呼出。她垂着眼侧目,“你出去吧,我待会儿会尝尝的。” 数月前她的嗅觉就时而有时而无的,越来越闻不到什么味道,哪里闻到的什么香甜。 卫梨起身将外袍披上,脚上随意拖沓着鞋子,她走路慢,还会控制不住地走成歪斜的方向,即使只是一段距离,也要慢悠悠的才行。 坐在放置着绵软垫子的凳子上,卫梨手上的书册还未放下。 她垂下头,离着糖葫芦更近,轻轻地嗅了两下。 仍旧没什么味道。 卫梨觉得这很正常,若是能问得到味道才最奇怪,她已经渐渐地习惯这样四周无味的时间。 彩雨候在离着门槛位置的角落,眼睛不再敢往这边瞟,老老实实的样子,等着主子的其它吩咐。 这样离着内屋那处的桌子都有些子距离了,甜味还能飘过来好多。 彩雨努努鼻子,觉得这口中也泛出了不少甜丝丝的味道,她想:今日得去找点甜糖尝尝才行,不然夜里的时候肯定还念着这个味道睡不着觉- “殿下,镇南王这些年来一直在江南一带镇守,并未去到北域,骤然调转地方,他那样的年纪,是否会生出水土不服?” 归属于太子一方的少将军和其它武将正在安排与北漠国的对峙一事,若是依靠宁王,只怕是会生出更多的乱子。 殿下不派他们,反倒是与镇安王频频联系。吴青树那样的人物,是能一直老实安分的吗? 众人心中不免嘀咕,却在面上不能显露太多。 从前殿下也做过他们不甚理解的决定,殿下每一次的安排都滴水不漏。 萧序安身上穿着的是墨青色的常服,袖口宽厚,腰身由锦纹玉带包裹,脚蹬云靴,半扎簪起的头发与文官书生的做派相似,只是殿下的这双眼睛更冷漠,对待出现的一切事端都足够冷漠。 其实北漠小国,即使在北域疆界作乱也不会影响到王朝的大局,待到开春之后,点兵派将将其剿灭便是,生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与宁王为姻亲的人在那处镇守,这乱子他们最好加把火才是,最好是借着此事给萧文舟重重一击。那般无能的人,靠着娶妻纳妾笼络人心,又以钱财铺路,本质还是个阴险自私的小人。 前些时日的藏盐案,线索明了的情况下还处置不好,若非陛下偏心,处理成那样的烂摊子只是惩罚府中禁闭三月而已,不痛不痒的作态,仿佛跟百官们说着宁王才是皇帝最看重的儿子一般。 “殿下,我们何至于出手,待到周原找死,自会有宁王被牵连。” 周原是宁王贵妾的兄弟,寒门出身,有些武艺却是偏于纸上谈兵,这等人自会将事情搞砸,到时候火上浇油拉扯块萧文舟的肉下来才好。 其他几人也是这一想法。 他们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关注起来那边事态,还要与镇南王写信谋划,他们这几个人,以及手下的其它人,会带兵打仗的又不是没有,为何要远在江南的镇安王出手,哪哪都不正常。 “他有个儿子,在北域田疆,是那片的领主。” 男人的手肘杵着太师椅扶手,坐姿上生出几分慵懒随意,太子殿下的手里还拿着北域雪山的舆图。 后宫中的冷宫就那几处,何海接连去了几日都未寻到天山雪莲。 萧序安怀疑过卫梨安置的那个女人说了谎,可手下去探查的人回禀说冯叶萝整日待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并未有其它的小动作。莫不是失智以至于记忆和认知混乱,才以为自己换下了真正的雪莲。 他需要那朵莲花,用来给卫梨阿梨调理身体,否则祛除蛊虫之日,虫子在身体游走活动的时候,羸弱的身体恐会生出太多反应承受不住。 殿下话落后陷入沉默,众人以为殿下是在想些更重要的事情。 可实际上,太子殿下这次暗处管着北漠一事,是为了更安全的去寻找天山雪莲。 若说有些什么旁的目的,也只是希望少点被迫害的百姓,就当行善积德,为自己消些鲜血的孽障,为阿梨积一些福报。 他的孽障太多,血腥太多。 就像是叶婉的凄厉的嘶吼一样,他爱护的身边人,会受到反噬。从前萧序安不会信这些,如今细究起来,也会在深夜里蔓延出惊慌和恐惧。 欲要去牵住身侧女人的手,却又怕把好不容易睡着的阿梨扰醒。 张太医说阿梨如今的睡眠状况,都抵不上正常睡眠的十之二三,用很多很多的时间去休息,最后反倒是在安寝的过程中生出了更多的疲累。 中指上的戒指被温柔的摩挲着,萧序安骑马走在归府的街上,拐进一处漆黑的巷子抄了近路。 马蹄声踏踏。 前方尾处的宅院,一盏红色的灯笼高悬。 长发人立于那方光亮之中。 他问:“施主,可否收留贫僧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冬天真的务必保暖注意身体,自从感冒起,看会儿屏幕就觉得晕乎乎的[托腮] 第49章 相思一朵雪花 莲无双少时救治过许许多多的人,人见过多了,便会觉得所有的模样都大差不差。男人是男人,女子是女子,有性别之分,有老幼之分。 却又都是人,好像没什么之分。 她的医术要比双生姐姐的能力高出许多,族中的长老常常写信让她回去筹谋大业,她总能是要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不回。 那时候少女到处跑,到处玩闹。直到她救下了一个男人,男人长得好看,完全是莲无双最喜欢的样子。 莲无双自小便被教导不可以与外处的男子婚配,会玷污了圣洁的血脉。 她牢记于心,只是施针救人的时间拖延了数月之久,对方什么都想不起来,她遍撒谎说年荣是她的未婚夫,二人青梅竹马,不日便要成婚。 他们确实成婚过,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只是后来年荣的师父找来,那人只是侧目视过去,手掌轻轻一挥,便将静谧的生活打破。 年荣已经破戒,他日日都会跪在师父的面前,祈求佛祖的原谅,祈求师父的原谅。年荣要走,他要去经世间尝遍百苦,去各处祷告赎罪。 无论痴情的女人怎么求,怎么哭,长发僧人都只是摇头。 她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无论如何说对方都未曾回头,莲无双在漆黑的雨夜里将腹中孩子的打掉,她总认为年荣欠了她的。 可是莲无双至今生不出对年荣的恨意,那些曾经的回忆甚至愈发的明晰,午夜梦回的时候,莲无双只恨一个人,那就是碎裂了他们平静的师父。 如今这师父出现在太子府的宅院。 入骨的恨意在顷刻间散开。铺满毒药的银针迎面袭去。 亓昀的模样一如当年,长发荡荡,袖子轻轻一摆,银针散落在地上,随后化作空气消失。 “施主,好久不见。”亓昀并不在意莲无双的冒犯,他的眉目间是看透世间的淡然,这种样子要比年荣更飘渺。 先前太子殿下与卫梨入天华寺时,他见年荣那个奇怪的和尚已经生出诧意,如今这位是年荣师父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细细来看,徒弟身上的气息原来与师父是如此的相似。 亓昀行于无形,移步换影间将莲无双手上的银针的和匕首都摘了个干净,也不知道修的是什么功法内力,还能化物成水。 他的眼睛容不下任何人和事物,见任何事物都如同见山间溪水一般。 亓昀与太子殿下说得第二句话是:“施主身边的人,本不应该是是施主身边的人。”- 冬日暖阳,弥足珍贵。 当日天气变得阴沉的时候,钦天监宣于皇帝说“今年的初雪即将到来,天象上显示,雪花会飘落七日”。 对于诵读诗词歌赋的才子佳人来说,是咏雪叹冬的时令,对于百姓来说,着急做的事情是屯食御寒。朝中安排了官员提前防灾,淮水以北区域的郡守和县令皆是安排着手下人手将冬雪来临的消息告知于百姓。 昏暗暗的日子到了第二日午时,天地间第一朵雪花飘落在手上。 热气盈盈的屋子里,四处也与天地一起暗沉下来。 卫梨正抚摸着十三月脑袋上的羽毛,这鹰隼似乎因着一路飞行累了不少,回来后几乎是一见到主人便要飞到她的怀里,吃完了主人手上喂食的肉干,还要吃摆放精致的点心与果脯。 十三月爪子上的小动作不断,在卫梨的腿上歇着,却又勾一勾她的袖口,还会挠起当前的书页。等着歇了不知道多久的时候,窗棂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花覆盖大地的白色让原本要黑下去的屋里又亮起来。 像是平日里有圆满的太阳出来一样。 卫梨见十三月又在用爪子划拉着书册,索性把它放到的桌案上,与书籍一起待着。 十三月不肯老实站着,卫梨便会佯装生气地瞪它,再微微一用力拍它的翅膀,这鹰竟就乖巧了起来,见主人起身也只是把脖子伸得更长,欲去咬住那片釉蓝色的衣袖。 卫梨不管它,掀开用来保暖的帘子,有微微的风,冲着门这个方向吹着。 雪花比鹅的羽毛还要大片,打在人的皮肤上会有明显的触感。 自嗅觉与味觉渐渐的消失后,身上的触觉也处于再衰落的状态。先前刺骨难耐的疼,如今几乎是感受不到蛊虫的活动了。 昨夜的时候,卫梨与萧序安说她已经不疼了,也不难受了,她能习惯着身体有异物的存在。 “若是解蛊太过于麻烦,就算了吧。” 她说话的时候音调平和,仿若散去温度后开水,再没有热气的冒出,也不想再次沸腾。 这一淡淡的言语被驳回,萧序安说得干脆:“不可以”。 再有三日而已。 三日后阿梨体内那糟心的东西就能出来。玄镜司已经查探到了南坞族的少主和圣女的踪迹,同样在千安街那处行动的影子,好在阿梨无事,萧序安听到影卫回禀的时候心中又生出了后怕。 甚至有着想让阿梨再也不出府的想法,阿梨需要什么,下人自会去取,若是喜欢行走,府中的亭台楼阁已经足够多,若是阿梨觉得不够,他也可以继续扩建。 阿梨出去这里,身边跟着再多的人保护,也总有意外的时候。 他总害怕每一次的意外,害怕阿梨相识冬日里的枯枝败叶一样见不到生气。 漫漫长夜,谁都没有再说话。 二人的手指勾在一起,耗费很多的时辰睡过去,又歇不太多,精力频频耗着。 第二日继续起来。 卫梨站在屋檐的下方,长睫上已经覆上一层纯白的晶莹,雪把眼皮冻得都要发颤。 她的手臂向前方的空处伸出,纤长的五指自然舒展,雪花便会随着风落到手心。 起初手上有温度,洁白很快便会融化成水珠,可女人一直伸着手不曾收回,雪花则会留下一层又一层,直到她的手掌与雪融在了一起。 风吹下一层旧的,天上又落下来一层新的。 太子妃娘娘长久地保持着观雪的动作,彩雨在角落里站着守责,见娘娘不动,生出些惶恐,纠结着要不要提醒娘娘天寒回屋去罢。 可也又怕自己开口后断了娘娘的雅兴。 今日娘娘叫自己过去为她梳了发,彩雨的手艺好,指尖轻柔地翻转间便成了一个发髻,簪上殿下新送到这屋里的头面,细碎的头发随意散在前额,只需要轻轻地往后一抿,娘娘的额头便被衬得饱满美丽。 娘娘是彩雨见过的最貌美的女人了,比诗人说得月色好看,比诗人赞得雪景也好看。 彩雨没读过多少书,想到形容美丽的方式是与各种既定认知中的美丽对比。 太子妃站在檐下,便是一副雪中美人图。 美人在严寒中待了这么久,再是继续下去,恐会生病。 不过几息之间的思量考虑,这个婢女最终还是去屋里拿了娘娘的大氅为她披上。 “娘娘,雪花都要冻到您的手上了。若是被冻伤,手上会发痒变红,养护不好,还会留下疤痕。”彩雨说完口,深深舒下一口气,她垂着眼,不敢去看娘娘现在的神色。 她是听见过太子妃那日将东西砸了个遍的。 希望娘娘没有因为自己的言语生气,希望娘娘能身体暖和的赏雪。 彩雨听见娘娘的声音:“你冷吗?” “啊?奴婢不冷”,彩雨回话回得快,随后便是感恩娘娘恩德:“娘娘您以前与徐管事说过要善待府中侍从和婢女,下人们的月俸涨了不少,而且按照您的要求没三月便会再涨上一些。 大家能够挪出不少闲钱来采买些衣物御寒,而且月前徐管事就已经统一给我们发放了御寒的棉袄了呢。” 若是从前的时候,她这样手巧机灵的婢女也能带着暖意活下去,可是因着有娘娘的恩赐,便能有很多的婢女都在冬日里带着暖忙活手头上的事情。 卫梨眨眼,雪花却不落,呼吸间是雾白色的气息,再说话之后,觉得唇舌之间生出僵硬。 她应该是被寒意狠狠地侵袭了一番,这是她自找的,卫梨心知肚明。 她清楚地知悉自己身体如何,却愈发地不在乎。这种态度与萧序安的关怀形成对比,就像是她故意似的在糟践着萧序安的喜欢。 绘雪此时从外头匆匆回来,身后的一抹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卫梨认出来那是时时护着她的影卫。 “娘娘,殿下吩咐给您熬了灵芝燕窝,在冬日可以补气益血呢!”绘雪手上提着的食盒沉甸甸的,里头还有些新作出来精巧点心。 自知晓太子妃吃了甜腻的点心后,后厨那边又想法设法把这些面食类东西做出各种各样的新鲜花式,有的形似小动物,有的是云朵形状,还有花瓣和树叶下边的人最是会琢磨主子的心思,在各方细节上用心,还有一碟点心,是十三月啄着大白鹅的样子,栩栩如生,这等技艺做个画师都能绰绰有余了。 这东西被还在被卫梨按在书册上的十三月看到后,登时嗷叫一生,喙齿先是将着瓷盘啄裂开纹路,见主人不在生气,便直接将整个点心吞吃入腹。 活灵活现的鹰,吃了与自己形状一样的鹰式点心。 卫梨咂摸着自己的这个想法,随即笑了笑。 她将补品喝下,心里想着的是想去看看巧克力姑娘,将她带回来,却没有再回去关照她。这样一看,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善人,只有开头,不见结尾,还是等雪停了去见见巧克力姑娘吧。 卫梨的身后覆上黑色的影子。 萧序安拉过一只女人的手,冰凉无温,刚想询问,却见她眉眼处露出些放松的样子,便道:“阿梨在想什么?” 有想我吗? 第50章 相思抱抱 许是受到了刺激,这两日去莲无双搭建的药房里剜心放血的时候,对方的眼底总是猩红一片。 连素来精致的头发都干燥蓬松着,披着件松垮垮的斗篷,手上拿着拿着器皿和各种草药。 这样的女人将鲜红的血倒在盛放着药液的圆匣中,一旁是燃烧着的火炉,上方的烈火光影飘荡,像是话本上描写中会吃人的山中女鬼。 医者手上的动作显出迫切,她的手臂上也划了口子,如同是用这样的方式自虐清醒。她的血脉没有姐姐纯粹,但到底是南坞族的嫡系一支。 精纯的血滴经过炼制后,加快了制皿取蛊的速度。 “戌时之前,让卫梨姑娘服下此物”,太子殿下被递上了一抹浓稠颜色的药液,泛着光莹莹的绿,仿佛是从山间密林里攫取来的颜色汇在一起似的。 太子殿下接过这瓷瓶,听着莲无双继续说道:“子时之后,蛊虫会随着人的身体一起进入休息的状态,其意识最弱,灵活与敏捷都会下降。 届时以殿下新鲜的血为引,至药皿中来,蛊虫失去了寄体,会变得虚弱,同时也会更加疯狂地寻找新的寄居之处,殿下记得好好护着卫梨姑娘离去。” “多谢。”萧序安拿着东西转身离去,背影比起先前来讲,卸下去些许紧绷。 他离开,白无疑还在此处。 “你确定年荣的师父还和当年一副模样吗?”他觉得惊奇,人怎么会十几年还能保持着一个样貌呢?再好的补品或药材,都没有这样的效果。 听莲无双的说法,白无疑生出些不信,在想莫不是当年莲无双生出的恨太过刻骨,以至于再次见到人时神思在一瞬间替换了对方的样子。 “那人脸上的每一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如当年不可一世,自视甚高,似是这世间都要按照他的想法行进的样子恶心至极。” 她很少将情绪表达的这么彻底,只有在涉及到与年荣有关的人或事时才会如此。 亓昀跟着入太子府,对于再次见到莲无双也是平静无波,丝毫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出家人伤害了一段姻缘和两人的一辈子是罪过之行。 他们佛家不是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凭什么要将年荣的记忆唤醒,凭什么要让年荣常年各处行走济世救人。 年荣有什么罪过,她又有什么罪过? 亓昀凭什么不信他们二人之间的真情,明明任何身份之间只要情意是真,其它的一切便都可以克服。 就像是这王朝的太子仍要耗费一切救他那命不久矣的太子妃一样,感情无关于身份,不讲道理- “方才殿下经过的时候,我好像闻到了鲜血的味道”,扑面而来,味道浓郁,彩雨往后缩了缩自己的身子,她讲话的声音像是在喉咙处黏着块糖似的,语调模糊不清,带着轻颤。 彩雨被握住手指,绘雪“嘘”一声,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府中上下到处都是殿下的人,彩雨胆子真是大了竟然敢说些关于太子殿下的话。 娘娘脾气好性子柔顺,殿下是这样的人吗,这些年来殿下处置的人还少吗?这些做婢女和侍从的下人,哪个不是捏紧自己的嘴巴,少说少看,干好手上的活计不就行了。 两个婢女微微移动了下,把自己头和背垂着,不敢看四周,彩雨更不敢在道出一句什么关于太子的话。 还未出来太阳,檐上的雪还未有丝丝融化的迹象,四周的石子路已经有下人们连夜清扫,白雪积压在各处变成圆堆似的形状,白茫茫的还有硬度,像是个纯白的大鹅卵石。 屋子里的暖炉热着,一盆盆炭火正在燃烧,碳石都是些无烟的上等货,里头并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安神静心的香仍旧点着,居住的地方与外处似是两个世界。 卫梨拿着一柄工匠师傅新打出来的木梳,正在给十三月梳理着翅膀,它的羽毛柔顺浓密,硕大的身体蜷缩在卫梨的膝前,老实乖巧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一点儿野生鹰隼的凶悍。 昨日萧序安问自己待在屋子里的时候可会无聊,是否想要些什么。卫梨抿唇摇了摇头,她在这处,实在是不缺什么。 被尊贵的太子殿下将养着,几乎是见遍了各式各样的珍奇物什。 这样的日子里,已经失去了初初来时的好奇和探索。 很多的时候,她觉得无聊,思虑太多,可若真是找点什么事情做,自己便是什么也不会。光是读书识字,是她穿越后的最大需求,当年还是学了许久才不至于文盲。 卫梨也想,若是自己现在的状态去学些类似于识字写字的东西,她是不会去做的,当个什么都看不懂的文盲也无甚大碍,反正这时代很多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本来也该是普通人中的一个,只是她遇见的男人不同,养着她见识到了不同的风景。 再好的风景也有腻味的时候。 卫梨能够轻易读出萧序安的心思。他不喜她出府,更不喜她做些所谓善良的事情,那么多人需要帮助难道能兼顾到所有的一切吗? 不可能的,卫梨自然知晓这是萧序安怕她太过操劳。 太子殿下总是为着太子妃好的。 “这是什么?”卫梨见萧序安手上拿着一个瓷瓶,将东西郑重地放到她面前。“是新做出来补身益体的药吗?” 整日被各式方子治着,看汤药的颜色都能推断出些每日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幸亏是自己现在的嗅觉变差,鼻子闻不到什么的时候,自然口中的味觉也会失去许多。各种难喝的药汤变成了平平无奇如同米粥一样的感觉。 “是为阿梨解蛊的。”萧序安拉着卫梨的袖口,他的手指上是克制的形状,筋络鼓起,压着自己的力道,只是捻着衣袍一点。 卫梨的眼眸闪了闪,侧首过来,将目光落到解药上。 耗费这么长时间,最后原来是用药来治疗吗?卫梨本能的生出疑惑,按照自己的理解,还以为会是要割开某个地方的皮肉,用匕首或者刀子去将虫子牵引出来呢。 若是中了毒,研究方子,配置解药是比较正经的解决方向。 可是中蛊,还是源自于神秘南坞族的东西,便会觉得这样的发展有些过于平淡和简单了。 卫梨没有立刻喝下那东西,抬了脖颈,去望着男人的面容。 萧序安正痴痴凝视着她的眉眼,专注、认真。猝然间对上目光,他移开了些。 “不是说过忘忧蛊并不容易祛除吗?怎么最后是这么一小瓶药的便行了。” 这些时日萧序安的脸色一直不大好,眼眸间常常溢出需要刻意才能压下的戾气,作为枕边人,作为朝夕相伴近十年的人,她在迟钝也能生出明了的心思。 不然卫梨不会说“要不算了吧”“就这样也挺好的”这类不治了也行的言论,她的确去梳理着自己的心思,别那么在乎,反正身体已经很差了,就不要给压力这么大的他添出麻烦了。 卫梨听到男人“嗯”了一声,而后道:“搜寻药材的过程麻烦了些,好在结果是好的,待到将这蛊虫解了,我与阿梨去外头看月亮好不好?” 天寒地冻的,他又说要带她出去。 应是察到了自己的心思才提前安慰,卫梨露出淡淡的笑:“等到晚上的时候,雪还会继续下呢,我们堂堂正正的太子殿下,总不能抛下那么多朝中事务,去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去别处看月亮吧?” 不是别处,是给阿梨建制的观月楼,只给阿梨一人。 阿梨喜欢欣赏月色,便应在高台上去拥有独一份的视角。 四方楼是个不错的地方,可是楼宇中以生意为主,各处人太多,会乱了阿梨的清静。 萧序安还没与卫梨说建制楼宇的事情,他想在阿梨生辰的时候送出一份惊喜。 瓷瓶中的东西已经由张太医验查过,他的军医也看过其中药品,验毒的东西也试了,几层下来,确保莲无双拿过来的这东西是无损于身体的之后,才由萧序安亲自给到卫梨手上。 用完这药后,舌头生出干涩,卫梨喝了几口温热的清水,她抿抿唇,问萧序安:“你确定这样就可以了嘛?” 她的直觉自是不信的。 萧序安的右手放到了卫梨的耳廓上,捏捏后摩挲着,顺着耳垂到下颌的位置,触到了分明的骨头,阿梨的面色在烛火下泛出像雪一样的白,阿梨的身上的肉总是养不起来。 阿梨的面容上还总是萦绕着无论如何问和解都散不去的忧郁。 男人向前,揽住了卫梨的肩膀,“阿梨睡一会儿吧,等醒了之后,我们的明天会是新的白茫茫的一片,阿梨说过今年冬天要与我一起堆个雪人的,我们明日堆两个好不好?” 卫梨倚在萧序安怀里,去拉他自然垂着的另一只手臂。 她也学着萧序安的习惯,去一一捏过对方的手指,摸着他手指上戴着温度的戒指。 这枚戒指是卫梨去玉宝阁定制又亲自拿回的。 萧序安不懂两个人戴着对戒的意思,但是卫梨给他能成对的东西,男人便会欣然地接受,而后日日不离手。 萧序安顺着卫梨的力道让她靠着自己,将自己衣袖下短短时间内有了很多伤疤的手臂也顺势交与她。 他说了要一起堆雪人,阿梨便回他:“那是不是还要两个雪人的手牵在一起呀?” 萧序安正回牵着卫梨的手,他说“好”。 “那十指相扣呢?”卫梨继续问。 “也行。”他们的十指相扣在一起。 卫梨又提要求:“两个雪人还要拥抱在一起。” “可以。”萧序安说。 “那我们现在便抱抱着彼此吧。”卫梨道。 她站起来比萧序安低了一头,往前挪动小小的一步,两只手臂男人的后腰交叠。 作者有话说:50章了,作者告诉自己一定一定要坚持日更。[墨镜]——试图讨要一口营养液[求你了][空碗][空碗][空碗]【】 50-60 第51章 相思就跟没受伤一样 长长的一夜,仿佛比年岁的计数还要漫长。夜里又飘起大雪,这回雪花比白鹅的羽毛还要大上一些,莹莹白的落个不停,映得漆黑的夜有了亮色。 卫梨清晨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炭火已经换了新的,温着的热茶正在咕噜噜的冒热气,往日里透进来光的窗子关得正紧,生怕有一点儿凉风进来冻着里头的人。 也不知晓是否是她的错觉,好像闻到了点晨起时的空气味道,带着淡淡腥气。 似乎是雪下的太厚,是以冬日的味道都溢到了屋子里边。 小腿处因着暖活,传来阵酥痒的感觉。 卫梨掀开柔软的棉被,将中裤往上卷起,她看到自己的小腿肚侧面有块手心大小的泛青,中间的位置是一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如今已经微微结痂。 她上手去摸,便是密密麻麻的痛意。 卫梨思索一瞬,猜了个大概,昨晚的解药,应该只是个引子。解蛊或是真如自己预料的一般,麻烦中带着血腥,萧序安很多次避而不谈,临了还要骗她一番。 提前点好的安神香,还有男人亲自为她倒上的温水,她的舌头上没什么味觉,本就尝不出什么差别,萧序安确是会在她喝的水里头提前加上了白糖。 卫梨看到的是水的质地不同,却也未问,总归太子殿下不会害了她。 他为她风尘仆仆、殚精竭虑,自己也应该懂事些。 药材的麻烦只是其中一项吧,对方一直想尽办法养护着她的身体,她见过许多珍奇的药材,日日食下百金千金的补物。 卫梨显示穿上蚕丝长袜,她起身将今日的新衣换上,披上了件白色的围脖。她常常坐的椅子上有一层裁剪方正的毯子,坐上去后不会被冷硬的木板面硌到,亦不会被冷到。 真是贴心呀,各处贴心。 连最后是如何将蛊虫引出来都不曾让她看到。是觉得她见到血腥会害怕吗? 卫梨将已经煮好的热茶倒在杯中,而后一手捧着茶,一手打开了半扇窗子。 铺面而来的冷气与氤氲着徘徊的茶香对冲,卫梨闻到的是桂花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顾不得自己也在同时吸入了冰寒。 原来是嗅觉回来了一些,真是久违的气味,让呼吸都不再是干巴巴的平淡无波。 手中的净心茶温度正合适,卫梨抿了一口,慢慢的下咽,虽然舌头上还是没什么浓烈的味道,但是这种浅淡已经比从前要好上太多。 她想,若是此时有彩雨将糖葫芦送过来,她便能尝一尝是否真的如所说那般香甜了。 卫梨站了一会儿,月末是一刻多些的时辰。因着冷意还在各处弥漫,便是在被冲撞的时候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开着的半扇窗户被阖上,只余下点点的缝隙。 太子妃的动静声,让外头候着的婢女端着热水进来,另一个婢女拿着的毛巾等梳洗之物。 “娘娘,您醒了?”绘雪端水盆端得稳,放在了靠近炭火的支架旁边,为娘娘盥洗前做好各处准备,动作间细致且小心翼翼,还会借着余光观察太子妃的脸色。 卫梨接过暖热的毛巾后擦了脸颊,将湿热敷在双眼皮上一会儿,她清醒了更多,便问婢女:“今日殿下是什么时辰出去的?” 手里端着好几根发钗和各式头面的彩雨率先跪下:“回娘娘,殿下昨日便打发了奴婢们回去,今日过来时并未看到殿下的身影。” 彩雨对昨日时候太子身上愈发重的血腥气讳莫如深,只敢自己在心里害怕恐惧着,这次连着绘雪都未曾谈论上几句。 做婢女的,除了要会察言观色,将主人伺候好,最重要的还得是把嘴巴管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能说出口的言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能说,这是绘雪提醒她多次的东西。 “你不必跪,即使不知晓殿下什么时辰离去的,我也不会怪罪于你,你并未犯错,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卫梨垂着眼眸,见贴身婢女仍旧惧于她。 其实不是婢女惧怕于她,是在惧怕太子妃这个身份,更是在惧怕带来这个身份的太子殿下是个惩处犯错之人的时候不留余地。 “算了”,说再多次也是一样的结果,不会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卫梨随手指了件宝蓝色的发钗,将东西放在一边,便道:“为我梳个发髻吧,简单素雅一点便好。” 太子妃又补充一句:“谢谢”- 昏暗的别院里,处处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快要赶上昭狱审判犯人时候的气息。这屋里燃烧着艾草,也掩不掉流了很多血的气息。 太子殿下的面色发白,唇瓣露出长时间未饮水的干涩。 手臂上各处都上着金创药,用白布包裹,胸口处的伤比用剑射上去还要糜烂,猩红的一片层叠交织,可怖吓人。 萧序安垂首看了眼自己各处放血的伤口,双眸没什么表情,他又如常地将金创药多倒了一些,用干净的帕子按下去欲要冒出的血。 唇瓣干涩到裂开也不在乎。 这屋内原本只有他自己一人,侍从和影卫都在外头守着。这是他的府邸,他依然在眼前的桌子上放了一把衬手的玄铁长剑。 “殿下”,白无疑端着熬好的草药进来,黑漆漆的液体盛在了瓷白的碗中,这味道冲着鼻翼过来,熏得眼睛都要泛红,眼白的猩红更是生出愈发多的血丝。 “这是能够治外伤的药,您先喝下吧”。将碗放到木桌上,白无疑去将窗户打开,。 各种味道交织,还是通风散去一些得好。白无疑以为太子殿下会靠在床榻上歇一番,未曾想只是在椅子的边缘随意坐着。 殿下并没有太在乎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 “血流太多,在强健的人也会生出生命危险。失血过多不宜饮水太多,望殿下谨记”。 他看出这位太子殿下对自己的身体或是有数,作为医者嘱咐太多,反倒会惹人厌烦。姓白的医者来了趟送药,没说几句话后便又离开。 碗中的药散出苦涩的味道,萧序安拿着银针试过毒后一饮而尽。 他这个人跟感受不到痛似的,外头的冷风吹到额上后也没生出半分的皱眉。 甚至太子殿下歇在这里的原因,以及用了这么多金创药与喝下草药的原因是希望能让面色变得正常些。 外头的雪仍旧再下,等下累了,停歇一会儿的时候,他还得去与阿梨一起堆两个雪人才行。 昨夜他给阿梨涂了军中治疗外伤时麻痹疼痛的药,点了比平日多了双份量的安神香。阿梨果然早早生出睡意,在他的怀里便是闭上了眼睛。 待到卫梨呼吸平稳,他才将人带到了莲无双布置好的房间。 一切准备齐全,解蛊的过程要比想象中顺利不少。但看到锋利的刀刃划开女人的皮肉的时候,萧序安的胸口从里面生出了刺疼,他取了好些次心尖血也没有这样难受过。 可是见阿梨一动不动地躺在踏上,见她的小腿处冒出如他一样鲜红的血。萧序安觉得这场面刺眼极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这伤害是由他这个以爱为名的人带来的,护不好他的爱人,太子殿下自觉有罪,明明他已经是大权在握的天朝太子,可仍会让身边的人受了算计。 每每想到的时候,太子殿下每次刺入自己胸口的力道都会更深、更重。 似是在报复自己,也像是在为阿梨谢罪。 他见到那只蛊虫在平滑的皮肉下蠕动,极其缓慢的往药皿处爬行,这虫子行动间还会往回撤,看起来没有个章法,见它其迟迟不至,便生出烦躁,可是又不敢有太大的声音动作,怕惊扰了这蛊,更怕惊扰了阿梨。 烛火在晃动,昏黄的光衬进几人的眸中,有专注,有阴晦,也有如常。 唤作“无忧”的蛊探出了头,他们更是不敢呼吸,将烛火提前灭掉,在皿上又滴落着更多的鲜血,顺着女人的腿肉,一点点的下移。 蛊虫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欲要往回跑。 白无疑的心都提到了喉咙,这是他第一次见人用这种方式引出蛊虫,若是临门一脚失败,这位太子殿下恐怕是会疯,他与莲无双都得完蛋。 萧序安心口又被捅了一刀,他拿起匕首时动作利落,毫不手软的放出了更多的血。 血滴落在卫梨的身下,就要蔓延成沟渠,这样的味道迷惑着忘忧蛊的认知。 它往外爬,继续往外爬,最终整个身体出来,脱离了原本的寄体。 太子殿下的行动迅速,拦腰抱起还在昏睡着的女人便走,干脆、果断。 血浸染了一地,透红了衣衫,殿下身上的伤口未做任何处理便抱着人离去,若是忽略掉那身血气,就跟没受伤一样。 萧序安给卫梨清洗了身体,将血气擦净,换上整洁干净的里衣,再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到暖和的床榻上,让她继续休息。 他离开屋子时,未发出一点声音。 就像是现在一样,依然只有呼吸的声音。一直未曾阖眼,睡不着,也不想睡,阿梨不在身边,他便独自熬着,等身上的血气散去。用绢帕沾上水覆在干燥的脸面上,将再次染血的衣服换下。 萧序安走到不远处的铜镜前,靠的近了些去看里面的自己,比几个时辰前要好了许多,虽然面色白,但是他可以说是在朝中回来时被白雪染的。 他这么说,阿梨会笑,然后相信他。 萧序安理了理新的一身衣服,去倒了一碗热水喝下。 想来这个时辰阿梨已经醒过来了,他得去和阿梨一起待着,然后等雪飘的小一点便去堆好几个雪人。 他们昨晚便说好了的。他不能食言。 第52章 相思雪人不会牵起我的手 天地间一片明亮,雪花遍布着每个角落,待到下午申时的时候才停下来。 卫梨依在萧序安的怀里,自己又在用力道撑着自己。 他来时,还未靠近,卫梨便闻到了迎面扑过来的鲜腥味道,像是刮下来一层层的铁锈,久久都无法散去。 太子新换上的衣服,仍旧遮不住伤口的味道,虚弱的面色溢于脸上,眼睑处是淡淡的乌青。 唇瓣也提前已经用温水浸润过。 从他歇下处理伤的院子走到这边,寒风已经将湿润晾干,他的双唇有已经要干裂开来的皮屑,只要离近一点,便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可是那方的铜镜模糊不清,只能透过镜面看个大概的模样。 镜中不清楚的画面,只比梦中的影子堪堪好一点点而已。 卫梨的目光落在男人的面容上,许久、许久。 若是不小心触到了他的目光,便悄悄侧过头去。 她自是知晓萧序安有一副温柔皮囊,他对着她习惯了柔和言语,在外头遇见在棘手的事情时也不会带给她,净是给她挑些有意思的来讲。 可他一直这样,难道不会累吗?卫梨不禁忧虑。 一想到自己要承载这样一个人的感情,胸口便会发闷,心上亦涌起酸涩。 卫梨离着萧序安的距离更近了些,拉过他的手臂,将男人的宽大的靛蓝色衣袖放在自己的怀里。 鼻尖闻到的是艾草的香气和丝丝缕缕混在其中的血气。 她静默不言,缓缓呼吸。 两个人待在一处的时候,下人都会自觉地退远,偌大的空间足够暖和,却是只有二人互相依偎在一起。 太子殿下宽厚的身躯揽着女人的腰,笑吟吟地讲起京城中近来发生的事情,说哪个世家又迂腐行事,将女儿婚配给了未出三服的表哥;说有官员宠妾灭妻,让庶子骑在了正妻孩子的背上;还说了老皇帝近来上朝的次数减少,沉迷于新纳入宫的玉嫔他的学习能力很强,以前跟着卫梨听请至府中的说书先生娓娓道出各方故事,便也能从其中觉察到用什么语气和顿挫讲故事最吸引人。 但是男人的声调自成韵味,像是房中点的凝神香一般,让思绪清明,跟着他的故事去看见了各处画面。 世家百态,各有混乱,连一处安静的感情都是件难得的事情。 卫梨往前伸臂,倒上一盏煮好的干花茶,她先用自己的唇瓣轻轻抿,探过温度后觉得合适,交到怏怏面色的男人手上。 她见萧序安的手指不经意地转过杯口,唇瓣覆在了卫梨碰过的位置。 被热气氤氲后湿润的双唇微微阖动,就像是在隔着杯盏亲吻阿梨一样。 太子殿下并非是故意的,这样的动作是他的本能选择,就好似人会本能地选择去贴近自己最喜欢最渴求的东西一样。 脚下一步外的炭盆正在燃烧,星星点点的火光让膝盖以下空气扭曲。 卫梨先是给萧序安喂了热茶,又将厨房送来的点心掰开后放到他的口齿之前。即使是这样坐着,他们的头也不在同一水平线上,萧序安比卫梨高许多,腿长身长,她的右手在外侧,得将曲肘伸直才行。 动作只有一半,手指便被温热和湿润含上。 牙齿轻轻地咬过,而后离开,就像是自己的错觉似的,卫梨抬眸,与萧序言的视线连接,他吃着甜味的点心,确是目光始终落在了阿梨的身上。 “甜吗?” 卫梨开口问他。萧序安一直都不太喜欢吃甜的东西,糖葫芦也不喜欢,是她喜欢。 若是问起是否甜的问题,他似乎也不能回答太明白,仿佛是天生缺少这样一份味觉一样。 “嗯”,萧序安回应她,却没有俯下身子来亲她。 卫梨换了双臂搭着的地方,移至男人的后脑勺,拉着他向下,她随即抬头,去吻萧序安的唇瓣。 浅浅的清啄,温热交缠,甜气也交缠。 她噙着淡淡笑,清冷的一抹弧度。 太子殿下抱住了阿梨的后腰,顺着长椅的空袭放在倾去,支着木头棱角的位置,怕她磕到。萧序安的指腹有层粗粝,摩挲着阿梨的耳廓。 亲过阿梨的唇后并不觉得满足,又去吻她的下巴的脖颈、锁骨,绵软的衣服微微一拉便看到了肩头,一片瓷白馥郁出香气。 绵绵细吻,缱绻不绝。 卫梨也算不出他们亲吻了多久,她的后腰处都要生出了酥麻。 屋里暖,是以露出大片的脖颈也不会觉得冷。 在亲密的时候,卫梨的手亦是去碰了碰男人的腰腹,纤细的指尖路过玉带随之移走,她并不抗拒接下来事情的发生。可是萧序安只是亲吻,哪怕是倒了胸前去碰触温热,他的手始终未曾下移有下一步的动作。 “萧序安。” 卫梨喘息着唤出他的名字,她依在对方的颈窝里,眸中已经生出了湿润。 “我们要继续吗?”她问道。 自己现在并不知晓他的身体受到了如何程度的伤损,只是自己的嗅觉恢复了仅有一点,都能闻到漫布过来的血腥。 若是问了,萧序安也不会说,去扒开的衣服,萧序安或是会顺着她的行为,可无论自己看到什么,最后都只会是“没关系”“无事”这样类似的回答。 卫梨眨了下眼睛,见男人轻微一顿,回应她的是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睛,和一个落在额头上的轻轻的吻。 “雪停了”。萧序安说。 但是太阳还没有出来,雪还要连着下几日呢。 “阿梨,我们去堆雪人吧?”萧序安问她。 两个人身上的温度正热,若是这个时辰出去,铁定会被风寒扰乱。 卫梨始终未问,萧序安便不说,两个人都十分有默契的对如何解蛊以及付出了什么代价保持缄默。 倏地她的鼻子一酸,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又再拖累他。 阔大京城,人心各异,各处的谋算,未知的暗处。她只能看个大概,听萧序安给她讲些撕去腥风血雨后的有趣情节。 她并非是金丝雀,却也只能在这处宅邸里获得安稳和妥切。 鼻子更酸,胸前更闷,卫梨问另一件事:“宫中那朵天山雪莲是不是没有找到?” 是冯叶萝骗了她,还是宫中曲折复杂。若是雪莲完好的在这里,萧序安身上的血腥气会不会褪下去一些。 “何海潜入数次,搜寻无果”,萧序安摸着卫梨的头发,跟她说些放心的话,“雪莲生在北域,已经寻到几处生长的痕迹,想必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带回来给阿梨赏玩。” 北漠国已经染指边境,冲突升起,太子与镇南王交易,让他的儿子出兵驱逐外族,北域田疆离着北漠不过百里之余,由此出手,会比从别处调动更能解百姓之急。 太子殿下派出去的手下人,并不适合战场拼杀,所擅之事是暗杀与隐匿,这与曾经刺杀过他的七绝楼手下的人能力相似。 “我安置在外处宅院的那个冯家姑娘,她怎么样了?”她带过去的人,早就在最初有因为回禀给了太子殿下,后续也定然会有安排过去的人探寻查明。 萧序安与卫梨道出前日刚递过来的消息:“对方日日待在屋内,不与人说话”,反正活着,这四个字萧序安没说。 “哦”,那自己便不出去看她了吧,省的她作为太子殿下的软肋又生出事端。 乱了领口已经被整理完毕,淡淡的红印并不明显。茶壶又开始咕噜噜的冒泡,响动的声音在安谧的空间中突出,已经掩住了他们缓和下来的呼吸。 卫梨抓住萧序安的袖口,往自己的掌心上放下,她盯着这片气息最大的衣袖,说道:“萧序安,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不希望看到你的脸色上露出和我一样的苍白,你是这个国家的太子殿下,是我眼中最清正公允的掌权之人。 我希冀的是,看到你在高位上运筹帷幄,你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或许并不富贵,但是大多数人都能每日吃顿饱饭。” 皇权之下,白骨成堆,即使知晓这一事实,卫梨的心中仍旧有偏向之人。这里没有完好的手上清白之人,却也在层层对比中有她的心中最仰慕支持的人。 常常都要依偎在一起的人,看出对方的神色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看出对方的情绪更是一件自然而安的事情。 萧序安垂着眸子,见阿梨的长睫眨动,她不愿意看他的时候,口中却说的是最理解太子殿下的言语。 他的手去捏住卫梨的脸颊,柔柔的力道,与摩挲着时候并无二致。 “阿梨日后想不想去草原骑马?”几年前阿梨便说过,辽阔的草原上绿意连到天边,若是能在马上飞驰而过,带着壶酒,才是人生的快意时刻。 他们还未曾一起去过草原,未曾在辽阔的地界上策马扬鞭。萧序安记得阿梨随口说出的每句话,每件事情都要记在心里,想着事事满足,可是时间过去,卫梨已经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卫梨摇摇头,“都行。”她伸手,去摸萧序安的额头是什么温度,去碰触他的手背事什么样的温度。 见不再似亲密的时候那样红热,便道:“一起去外面看下的雪吧。” 新雪积在一起,厚厚的一层,踩在上面是“咯吱咯吱”的声响,萧序安说要背着她,卫梨自是不允,她往一旁快速跑走,宽大的披风随着身体的动作闪烁成花朵的形状。 轻盈,飘逸,还有她铃铃的笑声。 萧序安不禁地伸手,什么都没有抓住,但他还是笑了,和悦的眉眼显露出这个男人此时心情还算不错。 雪人并不是容易堆的东西,卫梨面前的雪人肚子上还倏地掉下去一块,她赶忙拾起来缺失的部分补上去。 她琢磨着如何给雪人添上双手,可是两个圆球已经是记忆中雪人的样子,她也只会做出这个样子。 卫梨一边将这个雪人的脑袋做大了些,一边想着,即使太子殿下的丹青技艺尚佳也不能用雪制出他们商量好的样子,做不到让两个人雪人手牵着手罢。 双手拿着雪,左摇右看,她玩得正开心,嘴里开始嘟哝着从前听起的歌曲,哼弄着语调,想不起来是什么曲子,等哼了一会儿,卫梨认为自己的雪人已经大功告成,她转身。 太子殿下在那方雪最厚最白的位置,仔仔细细的做阿梨模样的雪人。 萧序安的身影正好挡着,可是卫梨隐隐约约看到了莹白的发髻模样,精致、似真。她抱着衣裙迫不及待往前走过去,望见的是用雪制成的雕像。 双臂自然放在双膝之上,衣裙像是皎纱一样,眉眼的朦胧更加增添了真实的意蕴。 雪人眉眼的清冷因为材质是雪更突出的明显,它坐在一个方块上,这也是由雪砌造成的。 卫梨的步子忍不住放得更轻。 她去看萧序安的双手,已经完全是透红的颜色,男人完全不在乎这种冷,也不在乎胸前和左臂已经渗出的血。 在四周雪白的天地里,萧序安凝视着卫梨的面容,清隽的声音是彻骨的柔和,他与卫梨请求:“阿梨,这个雪人不会牵起我的手,你来牵起我的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最后这段女主哼唱的是《一千年以后》[加油]。 想了想还是不唱出来了,我来作话场外配乐[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心乱了节奏”“梦也不自由”“爱是绝对承诺不说”“撑到一千年以后”“放任无奈淹没尘埃”“我在废墟之中守着你走来”“” 第53章 相思枕下的手串断裂开来 天寒地冻,双手刻画出的雪人也静静待在被白雪映得明亮的夜里,朦胧的轮廓,意蕴与本人相似了太多,一看便能识出制它时候的用心。 在另一边由两个大小圆球摞起来的东西,不免会显得敷衍。 卫梨将这两个雪球滚过去,和精致的雕塑挨在一起。 她站在太子殿下请求后的怀抱期待里,出神地凝滞了得有半刻,双目视着前方,皎白天地间,只能看见这么一个人,身后的雕梁画柱都成为虚影。 寒冰似的温度会消逝人躯体上的一部分触感,卫梨通红的双手已经生出了僵硬。 她往前挪动一小步,男人的双臂保持着敞开的动作,他在等待,梨花像是雪花一样落入怀中。 轻飘飘的,盈盈靠近。 卫梨站在太子殿下的双眸里,牵引着对方的手自然垂下去,透着绯色的指腹柔柔地碰触快要干裂开的双唇。 女人的口微微张,喉颈处酸得说不出来什么。 抱住他,然后自己垂下眼皮,两颗圆珠落在酥软的雪上,分别砸出了小小的坑。 卫梨吸吸鼻子,冷气冲得大脑都生出冰凉。 她的力道并不大,却也是离着臂腕中的人愈发的近。 悠长的时刻,血气都有了阿梨的味道。萧序安任由卫梨拉着他的手,给他揉搓,他的后颈有搭上了阿梨的手臂,有缱绻的力道,笼络着心跳。 他的心跳是与阿梨的呼吸附和在一起。 不管外头如何天寒地冻,他们的屋子里自然是暖和的。炭火盆中火星子正盛,暖手暖脚之物一应俱全,卫梨怕太热的手炉损害捏了太久冰雪的手心,她往上撸了点袖口,去试探温度,选择个温热的拿在手上,确认这融融暖意后,将其移交到萧序安掌心。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卫梨与萧序安道。 这会儿可以和她说说受了多少伤,付出什么了吗?这样重的血气,难道太子殿下是铁做的不成,一遇冰雪就要生出锈味。 蔓延出的是一种心疼且无可奈何的情绪。 卫梨继续开口:“萧序安,你做什么事情,总得和我说一下,我不去追问并不代表我不知晓,你不能总是这样以为我好的名义。” 卫梨常常会不自觉的流泪,有时候之时坐在窗棂前看各处花纹也会在眼眶中生出湿润,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泪,就像是现在与萧序安说话一样,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总是这样,他又是这样。 一边是生出的浓郁思乡愁怨,一边是男人次次痴缠。萧序安把卫梨的灵魂和心捏的死死的,在任何时候都摆脱不了去念着他,想着他。 他没有故意去操纵她的心和思想,可是这一切还是被绑住了。 梦中有声音说她是自愿过来这里的,是她自愿留下的。卫梨自然不信,如果这世间有能够穿越回去的方式,她愿意付出很多,哪怕是多年的寿命也愿意。 她这样去说,可是再就没有了梦中的影子,也没有了声音,如是梦境,如是错觉。 卫梨哭出声来,本是她在暖洋洋的屋子里抱着萧序安的手臂,可是到头来却变成了男人小心翼翼地拍打她的后背,一声声皆是温柔。 “别哭、别哭”“对不起、对不起”太子殿下虚弱着时候也不会让自己露出脆弱的样子。 可是现在的他有着和他的阿梨一样病白的面色,失血过多后伤口又一次次划开,来不及愈合。 他一直都觉得没什么,觉得不在乎,那些鲜艳的血能为阿梨做贡献是最大荣耀,没了就没了,再养养就是了。 但是当看到阿梨谨慎的不敢靠他太近的这刻,胸前与手臂上溢出的疼痛,这种感觉撕扯着骨肉和心脏。 会因为卫梨的眼泪砸了下来,体会到难过和怜惜,以及密密麻麻的疼意。 萧序安用右手揽着卫梨的肩头,轻轻抚摸,另一只也能活动的手拿过一旁干净的绢帕,擦过她的眼角。 他还是不说取了多少血,不说一碗碗用过后浪费的血,不说划了多少刀,在那些伤口来不及愈合的时候便又面无表情的添上新的一刀。 “其实只是受了一点伤,无甚大碍。阿梨关心我,为我流泪,我感到欣喜,但是更觉得难过。”太子殿下亲了亲卫梨的眼角,将咸咸舔舐。 “阿梨不应该自责,即便我真的为了你做出什么伤害身体的事情,那都是这身体的荣幸。”他说得认真,也干脆。 萧序安本就是这样想的,既然阿梨的身体不好,有枯败之相,那么他的身体凭什么要好好的呢?应该与阿梨一起才是。 现在的这些养养便能好起来,哪里有什么值得阿梨流泪的地方呢。 比起卫梨的担忧,萧序安自己的心思现如今也在平静与柔和中生出了更多的阴郁心思。 “你还是不与我说清楚讲明白”,卫梨缓缓地推开他,怕碰到手臂上的伤口,特意避着,手掌却对着胸口处的心脏位置力气用个正着。 她的指腹上染上了濡湿,透着淡红的印迹。 卫梨感知到之后,慌忙收回自己的手,她上前直接解开萧序安的衣襟,可是对方却捉住了她的手指,不再让她继续往下乱动,怕伤到男人,卫梨不再继续,“萧序安!你到底是不是又再骗我?” 生出更多的闷涩与无奈,本以为是左手臂处处的血气,可是他的左胸处居然还有。 怪不得萧序安穿着的是深色的衣服,怪不得他抱着自己的时候是贴在了偏右的位置。 他不愿说出,下一息,萧序安便去回吻她还欲说话的唇。萧序安知晓阿梨会顺着他的动作,因为他的阿梨,总是这样的心软,阿梨会担心自己的挣扎会伤到他。 秀挺的鼻梁顶着面颊,两行清泪涟涟- 一片金色的光下,是无边的湖水,湖上的亭子,飘飘荡荡,似是乘坐的船只一般。 卫梨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见远处有风浪吹来,连忙抓紧了支撑亭子顶的木柱。她记得自己的双眼正被热毛巾敷着,还抓住了萧序安的手,怎么一转眼便到了这处地方。 又是梦吗?她都没觉得自己入睡,又再次进了梦中。飘飘摇摇,漫无边际,她闭上眼睛,却是无法清醒到达现实中去。 这里四方明亮,可是在颠簸中愈发的生出恐惧。 “施主不必害怕”,卫梨梦见过多次的人这次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他长了一副隽秀的脸,柔和的五官和如水的双眼连一缕恶意都没有,平静地站在这要晃动的着的亭子上,这人的衣袍平整,未见一丝褶皱。 “你是谁?”这是卫梨一直想知道问题。 他的出现,以及面容的清晰,就像是话本故事里某种不详的预兆。 哪怕如今只是梦中,哪怕梦中一切皆是虚幻。但是与她的一切,似乎快要链接起某种联系,她不明白,只觉得慌张和害怕。 卫梨抓着木柱的手指用上了更多的力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姑娘您是谁?”亓昀这个人,笑的时候也不像是在笑,嘴角往上勾起一点点的时候,比鬼怪故事中的幕后主使还要让人觉得后背生寒。 卫梨的心跳不断的加速,噗通噗通个没完没了。 在梦中看清楚一个人的脸并不是什么好事,更不是吉兆。卫梨想要醒过来,想要抓住太子殿下的手,想在萧序安的怀抱中,只有那处的温暖,能让她觉得安心。 “我说过了,姑娘不必害怕。”亓昀重复一次,仿佛语气中带上了担忧和关怀,可是去看他的眼睛,双眸里像是有金光在流转,就如同这方天地间的金色一般。 “我虽离姑娘很近,但是此间护着您的人始终不愿让我与您说说话。是以只好出此下策与入您梦中。” “我知晓您不是此方世界的人,这话可以让施主少一些对贫僧的害怕吗?”亓昀不再卖关子。 风浪继续,无边的湖水漫出风声。 飘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早就知晓这人从前似是而非的言语会与自己相关,可是当他直接说出来时候,卫梨仍旧觉得横生惊惧与紧张。 她的呼吸都浅淡了许多。 卫梨欲要往后退,可是亭子并没有通向别处的路,她扬起脖颈,目光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眸,“你有让我回去的办法,是吗?”她的声音轻,如婴儿的呢喃一般。 若是可以穿越回去,她要回去吗? 不算清明的大脑中忆起萧序安的面容和他的暖热的怀抱,她捉摸不定梦中的自己这会儿是如何的想法,是肯定的答案对吗? 她肯定是愿意回家的。 “阿梨要喝些热水吗?”萧序安的手一直被紧紧抓着,手背和手心的皆有了红色的指甲印。阿梨只是睡了一会儿,还要做上噩梦,他只是想想,便能推断出缘由,应是自己的伤和血让她生出了怕。 见阿梨呆愣着坐起来,静静喘息,眼睛一动不动,她的手还在抓着萧序安未曾放开,力道上不减分毫。卫梨不放开,萧序安也不提醒。 往前卫梨的方向靠了靠,去蹭了蹭她的青丝。就是与她一起安静,许是梦中有着可怖的故事,所以阿梨才要慢慢缓和。 从前小太子做噩梦的时候也是这样。 得过了有好几息,他的阿梨终于说话:“萧序安,如果我要回家你会怎么办?” 阿梨这样问了他一个平平无奇的问题。 “我可以陪着阿梨一起回家”。 卫梨再次沉默,从前与萧序安说过的话,他并未能理解其中含义。 身体往后靠了靠,太子殿下帮着她活动枕头的方向,却是在这时听见“咣当”一声。 枕下的手串断裂开来。 明明离着地面也不算高的距离,丝线也向来是结实的上等材质,可就是不合时宜的断掉。 这时阿梨亲手串出的东西,萧序安望着到处乱窜的红豆生出点点可惜。 他摸了摸卫梨头顶,将翘起的发丝抿平:“没关系,日后我给阿梨在用红豆做一串相思手链。” 第54章 水月阿梨从前并不爱哭的 进入腊月以后,日子比从前更显冰寒。 岁末月份,京城中各家族府邸中比先前冷清的样子略微热闹了些,朝中与军营大小事务是愈发的多了起来。 这些时日皇帝缠绵病榻,精神不济,无法上朝。太子殿下顺势监国。 一时间暗流涌动,风言风语和各种小道消息就飘了出来。 有传言说是太子暗中把控宫中,让老皇帝于病榻缠绵,还有说太子不知孝悌,竟连生身母亲的自由也给圈禁上了。 汲汲盈盈,各方攒动。 被北域田疆领主按下来的北漠派出使节,意欲求和。使团不日便会抵达京城,与年节相撞,是为共庆之意。 宁王府中。 瘸了一条腿的裴立坐在轮椅上,原本清瘦的谋士身形更加单薄。 箭伤未做及时救治,后又在赤河州府被孙方等人追踪,末了好不容易摆脱了身后的人。 以为自己能在云城做些手脚,但传信早早便被劫断。 原先云城尽在宁王的掌握之中,却不知晓是在何时被对方夺取了权柄,无声无息间,丝毫没有风声传来。 宁王怒意正盛的时候,吩咐府中不准被裴立治伤,月俸削去大半,剩余的甚至抵不上寻常小厮。 漆暗孤冷的屋子里,裴立这条命还是熬了下来。 他变得更瘦,颧骨都要突出,阴恻恻的眉目像是饿死的鬼魂似的。 裴立仍旧视萧文舟为明君贤主,如信仰一般坚定不移。 “殿下,如今太子监国,他手上的权柄愈发的收紧了。”裴立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地叙述了一个事实,坐着的轮椅这时候却被恼羞成怒地踢了一脚。 紧接着的是气急败坏的声音:“废物!一群废物!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母亲说与他会让皇帝慢慢生病,原本也只是些身体虚弱的小问题,包括皇帝自身也未曾觉得不对,可是怎么就突然因着一场风寒加重了。 萧文舟看不明白,而今郑贵妃日日在宫中,却与他传信甚少。 有些话只可以当面来谈,皇宫之中,有他的人,可是更少不了萧序安的人。真是可恨,当年的泡在冰湖里垂死挣扎的时候,他在岸上裹着狐裘,可未曾想到会有被对方掣肘的时候。 宁王冷哼一声,忽的又笑出声。 只不过小畜生一定没想到他手上还有牌未曾出手吧。与南坞族的联系,这事萧文舟连郑贵妃都未曾知会一句,那方异族,各种下蛊手段,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与那方的长老有着频繁的往来,还帮着对方就下来一对来探听消息的兄妹。 裴立见宁王情绪起伏,面色又由阴转晴,心里叹了口气,生出了更多对萧序安的恨意,若非是太子之前掌管春闱,任用己人,他早就入仕为官了,何须后来依附旁人。 可若不是宁王救了自己,裴立至今还无所托。 甚至不知晓如何与母亲交代自己的失败,家里的银钱都给了他,却是最后功名落败,连一副避寒的药都买不起。 他十分感谢宁王让他知晓真相,更是十分感激能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聪明人能从蛛丝马迹之中察觉到许多,线下书房并无外人,裴立言明:“殿下,南坞族与王朝积怨已久,并非是上乘之策。” 一记狠戾的眼刀划了过来,宁王并不会听幕僚的提醒,他自负道:“那又如何?待到事成,那些被控制官员杀掉便是,反正都是些既不中用又不听话的老骨头,何须在意?”- 暮色后雾气弥漫,目光只能视到几丈之外,人走的的时候,看不见旁人,只有一些脚步声和马蹄声回响。 太子殿下踏着月色归来,马车里面放着数十盆由花匠师傅养出来的鲜花,花瓣娇艳欲滴,花蕊开得正盛,反季而行,不合时令。 吩咐徐管事送去,他自己手上还捧着一束,由不同的花枝品种放在一起制成。 其中挑着的都是些清雅宜人的味道,连半分刺鼻都不会出现。 男人的左手中指上,始终带着一枚镶嵌着红玉的戒指。 才没多少时日,指环边缘的位置便被摩挲的柔润光滑,一看便是主人十分珍重爱惜。 他走在曲折的青石路面上,步子大,身子稳重,放出那么多的心尖血也未曾落下什么毛病,只不过是又添了些伤疤。 依然可以舞枪弄剑,作顶天立地的太子殿下。 长袍挥散迷雾,萧序安并非路痴,却在府中去到的不是主院休息的地方。 此时眼前的一切有风吹过,男人警觉地将刀鞘卸下,手握寒剑,沉声道:“阁下入孤的府中歇脚,管事与侍从从未怠慢,缘何此时布阵行干扰之事?” 亓昀从雾中现身,他道:“施主安好。” 在偏远的宅院清修的时候,受到最大的侵犯便是莲无双了,几近日日近前咒骂,毒药毒针毒蛊等都使了遍,连自称是和尚的衣角都未曾伤到。 大多数时候,亓昀之时挥挥手,莲无双便会被真气击落至门外。 亓昀并不在乎萧序安,他垂眸时落与王朝紫意最盛之处,他在乎的是能开万世太平之人。 帝星明亮,却被层云牵绊。 “初见时,贫僧便与施主说过,您身边的人,不该是你身边的人的。” 也因着这句话,亓昀能留在太子府中,他所住的宅院,有侍卫看守着,日日做了何事也都会被一一记下,亓昀自己走进了圈禁之所,却能随时出入各处入无人之境。 只要他想,便可以如同现在这般,拦截在太子殿下必经之路上。 寒光已经指着脆弱的脖颈,这人却丝毫没有慌乱与紧张。 太子殿下对于旁的人,向来耐心甚少,他不信鬼神,更不信神佛,遑论对僧人的敬意。 “孤身边的人,与你这僧不僧的人有何干系?”太子的寒剑往前伸,亓昀确实微微勾起唇角,四处大雾弥漫,比方才的雾气还要浓重。 萧序安的语气并不大好,耐心告罄:“管好你自己便是了,手长事多之人,便是该死之人。” 怀中的鲜花有被雾气包裹之后,生出了细密的水珠,如同从花圃中才刚采摘出似的。 “殿下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先不说卫梨姑娘身体欠佳,您又如何能确保她的心始终愿意如一而终的落在这里呢?” 凡是人,则会生变。有爱重的东西,会在心里架起杆秤,做出偏向的衡量。 亓昀:“我劝太子殿下,顺势而为,莫逆天意。” 萧序安:“一派胡言。” “殿下不觉得膝下多年无子,是件怪事吗?”亓昀问他。 夫妻相处,二人又未曾有疾,早些时候女方也算性情活泼、身体康健。 亓昀随之开口解释:“因为她不该属于您,您也不该锁住她。” 各有归处,才是圆满规则。 这等胡言乱语,太子殿下一个都不信,他嘲讽道:“你只不过是是个外人,多年前拆散鸳鸯,如今又生其事,莫不是自己年少生怨,恨意至今不得释怀。” 亓昀的长发被斩断一缕,就像是当时天华寺上斩断年荣的那般。 王朝尊佛修寺,各方大事时也会烧香朝拜,但是与他何干呢?他小时候就要死在佛寺的时候也没见有人给自己扔块干粮。 阵法玄妙,却是困不住决心出去的人,剑气斩向四面八方,浓雾都碎裂成破破烂烂的样子。 亓昀摇摇头,并不满意太子殿下这幅冲动且不知所谓的样子。 这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应有的样子,眸中金色流转,亓昀道:“殿下一意孤行,无非是两败俱伤。”- 屋内寂静如雪,盏盏明灯将原本的漆黑祛走。 桌案上的书册话本,又更新了不少。卫梨伏在书册上,下巴处压出了痕迹,方才她因着书页上故事哭了一会儿。 如今情绪正盛,呼吸都变得僵涩晦滞,胸前有千万丝线缠绕,是如何都无法理清的混乱。 沉沉脚步声传来,卫梨随手拿起一旁沾过热水的毛巾,覆在双眼之上。 眼圈周围红意,也算是在这下之后有了个解释。 卫梨微微笑,和踏着夜色和雾水归来的萧序安说话:“今日回来的比往常要早上不少。” 一捧鲜花放在书籍前方,馨香袅袅,婷婷袭来。 萧序安将灯点得更亮了一些,他将带着微微湿意的披风挂在木架上,他道:“阿梨是不是想我了?” 在外处的时候,更加想念心上的人,时时刻刻,沁入骨髓。 他走到卫梨的身后,先是给她按了会儿双肩,即使已经足够熟练,还会在施力时问询力道如何,是否轻,是否重。 卫梨将覆在双眼上的毛巾拿开,入目的便是鲜嫩的花瓣,一朵朵正绚丽漂亮。冬日里本不会出现这些多姿多彩,可现在这份五颜六色就在她的桌案之上。 手指碰掉一颗滚远的雾水。 她“嗯”了一声,是回答身后人的疑问。 他常常这样问,卫梨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如实回应。 “方才我看话本,上头说一对夫妻被命运作弄分开,结果只是几月便各自嫁娶。我原以为是感情之事变化的太快,再往后看发现是这般结局是他们离分后对彼此的期望。” “所以阿梨是因为看到这些红了眼睛吗?”萧序安的手指已经放到了太阳穴的位置,他的触摸缓和着情绪的膨胀,萧序安往前,吻上了卫梨的眼睛。 他的吻很轻,呼吸也跟着落下。 阿梨常常如此,会因为虚幻的故事生出泪水。 阿梨从前并不爱哭的。 她爱笑。 萧序安的手移到了卫梨的后脊之上,撑着她的背,亲吻鼻尖和唇瓣。这种缱绻的亲密,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慰方式。 悲苦不得其解。 却也会在至真爱怜时感同身受。 萧序安抱着卫梨,手松不开一点。 阿梨就在他的怀中,这一点无可辩驳,无甚更改。太子殿下并不信妖僧的胡说八道。 他与阿梨才不会两败俱伤,他们是应是这世间最般配、最长久的一对夫妻,生死也无法将相爱的人分开。 “阿梨,那些都是假的。”男人的手掌宽大,能将卫梨的双颊捧起,他说得认真,“虚假之事,做不得真,不值得阿梨这般伤心伤身。” 看见我,我才是真实的与阿梨一起的人。 “不过是一时情绪作祟”,卫梨侧首,唇碰触了下萧序安的指骨,音调上扬,有几分娇俏:“萧序安,你是在与话本吃醋吗?” 太子殿下听出了其中软意:“若我说吃醋,阿梨会如何?” 卫梨的眸子转了转,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色,她道:“那我今日多陪着你说会儿话好不好?” 太子殿下顺势而上:“我觉得不够。” 卫梨:“那你明日回来,我也陪着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发现在上班上烦的时候,就会想写[裤子][减一][裤子][减一][裤子][减一]——奈何我写不来纯甜文[黄心][黄心][黄心]专栏枯萎一棵树就是小甜饼写不了[心碎] 第55章 水月是卫梨自己中了蛊的 太子妃的胃口近来愈发不好。珍馐美馔送去却是只尝下堪堪一点,猫儿似的胃口,何以维持这人的身体康健。 若非有滋补良药一直养着,岂非会生出弱病来。 后厨的下人战战兢兢个不停。 娘娘这边始终不扰不挑,恬淡的模样对食不下咽已成疾这事情完全生不出在乎。 婢女们从前见娘娘喜爱坐在某个地方,看许久的书册,现如今太子妃也偏爱在一个地方落座。 她静静的呆着,瞧起来无喜无忧的面容,更生出些像是风随时会飘走的渺渺轻盈。 晨间醒过来时,卫梨的枕边放着一串与从前样子相似的手串。 由晒干了红豆串成,里头还加了碧蓝色的沉玉与珊瑚珍珠,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从前那串摔在了地上,断掉的红豆未曾捡全,便把零零碎碎的一起放在了个木匣子里。 现如今她手上的这个,是萧序安去做的,每一颗都曾经用手认真抚摸,连着形状与大小都肉眼看不出分毫差距。 太子殿下挑选出来的,自是规整且用心。 卫梨走到西厢房,兀自坐在秋千上。 随意摇晃,动作轻,似是有些满不在乎的洒脱。 搭在肩上的长长发丝也随着身体飘荡。 红豆手串并未圈住手腕,在她的掌心,纤细嫩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每一颗滚圆,本来还想着数一数是多少颗。 大脑里却是混混沌沌,才几个数便忘了自己手上的动作,连带着手串又落在了地上。 落在卫梨的脚边。 东西仍旧完好无损。 想来是太子殿下吸取经验,选择了用更结实的丝线去串。 秋千两侧缀绳上盘着花这次换了真的,带着微微香气,味道淡,飘到她的鼻腔时只剩下一点。 这种离了断了根系离了水土的画质,新鲜的样子也就只有几个时辰。 太子妃枯坐在一隅静谧暖和之地,未觉时辰流转。 晨初时,只微微点阳光。待到一个多时辰流逝之后,晖晖光亮,倾泻下一片温暖的气息,窗棂的花纹落在了裙摆上面,影影绰绰。 往前伸手,这阴影便会落在掌心之上。 卫梨倏然间意识到眼前的阳光是模糊的,她抬手去揉搓双眼,被大片的湿润浸透手指。 无知无觉,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何时留下来这么多泪水。 在没有选择的时候,湮灭了虚幻的希望,生出的怨恨和愁闷。可当另一种选择似乎要出现的时候,心里也会生出缠绵不绝的疼痛,这种感觉在胸腔里不停的撕扯着。 她看不清许多,更是连自己都没有想明白。 若是十年前,有人说你能回家,那便是付出任何代价都乐意去做的一件事情。可是在她几近枯败的时候,这种选择落在手边,便是成了平静若深海模样的折磨。 她在意萧序安,更是埋怨萧序安。 是他将自己变成这样子的,爱与怨共存,她否认不得。 亓昀与她说,她经此处不得回的原因并非异事发生的绝对偶然性,而是因为有人在事情发生后触及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感情越深,牵绊便会越乱。 状似无尽的丝线缠绕在一起,不得分解,不允离分。 “我的意思便是:你与这方王朝的太子殿下,是有缘,却非良缘。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之间本就不该存在这段情,你的到来改变了他本来的命运。 终有一日,你也要因此付出代价,身体枯萎、五感全失、灵魂溃散、不得善终。” 在漫漫无边的迷雾中,卫梨的乱糟糟的心跳却随着谶语变得愈发平静,她问:“我会死的很惨?对吗?” 亓昀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这位异世来客的双眼上,他摇摇头,语气听起来是足够温和的叙述:“非也、非也,不是你。是要留住你的人。”- 太子监国,代替皇帝行上朝之事,先是将屯积私盐一案查了个干净,与此干系的官员皆被问审。 本来只是小范围的惊惶自救,却因为出动禁军,在向来不参与党派斗争的官员府中发现地下暗室外,里头关着一群年幼的孩童。 面容干净,双目无神,穿着勾栏院里的衣服,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大片通红的伤痕,累累旧疤不计其数。 在外人将门打来透进来光亮后,有瘦弱孩子的身体不停的瑟缩,也有看起来是胆子大些的直接褪掉了自己的衣衫。 常言只道红粉窟窿之处,却不知钟鸣鼎食人家里藏着这样的祸患。 刑部尚书杜仁城府中家人被禁军控制,管事与婢女小厮一一被拿,任何人都没来得及出去报信。影卫随即搜查暗室隔开了的里间,一本花名册其中记录的人名有半数以上是在朝为官。 太子殿下雷霆手段,将与娈童案有关联的系列官员都革职关进了天牢。 牵扯的人太多,有的仅仅只去过一次,哭诉着诡辩自身的无辜。还有官员见太子狠戾不留余地,愤怒警告,说是这等事情皇帝都未曾去管,他一个还未继位太子如此削枝断叶,怕不是早有私心。 世家之间姻亲不断,有官员在大殿中上奏此事,“殿下,娈童一事因杜仁城的阴私心思所致,惩治罪魁祸首无可厚非,可若是将与此相关的人都关与牢房,是为连坐。” “臣恳请殿下分别发落。” “臣等恳请殿下分别发落。” 高台座位上的男人岿然不动,任凭下方的人跪了近乎半数,其中除却宁王一派乐得给太子日常添堵外,有人曾经是京城百姓间出了名的宅心仁厚。 连连回声之后,陷入寂静,下头的人揣测着太子的心思,揣测着丞相的心思。 丞相杨轩尉虽从未表明支持宁王,可丞相府的大小姐,那可是宁王花尽心思求取过去的王妃啊,这等姻亲下,本就是牢不可破的联盟。 杨轩尉露在官帽外的头发尽是花白,面容已显老态。 “殿下力行严治,以连坐事实行便己之事,可曾想过被您关在昏暗天牢里的官员,曾经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人之所以为人,何能不犯错?” 上了年纪,倚老卖老,皇帝上朝时便是事事会询问些杨轩尉的看法,如今太子代管朝政,却是一意孤行,不将世家放在眼里。这朝堂,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朝堂,是各方势力权衡分割出来的朝堂。 皇权之下,百官之上,利益为先。 太子一派多为武官,在蜿蜒曲折上向来是比不过丞相等人的,此等欺负幼弱的案子发生,恨不得直接拿着大刀将作恶之人的头颅砍掉。末了因着章程,只能狠狠啐一句:呸!这群酒囊饭袋们! “杨大人提出异议”,太子殿下出声,止住了衣袍摩动的细碎声响。殿下要说什么呢?要顺着丞相的意思将关进去的人再放出来吗? 殿下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似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言语。 “孤不采纳又如何?”他的疑问都与平常的叙述无关,高台上的人,看官员献柬,看各人表情,“杨大人老了,记性变差,岂知善官何为?又岂知您选择的是对是错?” “来人,将丞相大人送回府中去吧,这样上了年纪的人,省的撞死在朝堂上惹得百官生厌。”- 腊月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如今距离除夕已经不到十日。皇帝始终未曾出现在朝堂之上,各处探听的耳朵,也都被摘了去。 乾阳宫里宫女太监,净是些新鲜面孔。躺在床上的萧平山,眼睛半睁半闭。四方鲜亮的明黄颜色,像是盛大落幕后的祭品,他喊从前的大太监要水喝,几声沙哑过去之后,送过来一碗水的人是个步履矫健的年轻太监。 这地方,已经随着他身体落败,也跟着异主了。 他只能看着、听着,自己从前的一切权力,被掏空移走- “殿下,我们的人搜过了冷宫之后,便是连着与冷宫挨着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并未寻到天山雪莲。或有可能,将冯姑娘带进来,让她亲自去找。” 原本北域已经寻到了雪莲的下落,却在登山之时遇上雪崩,人死了好几个,雪莲娇贵,在那样的崩裂环境里,难以活下来。 末了还是要继续寻找最初的出现的雪莲。 何海领了令,太子殿下下了令将冯叶萝带进宫中。冯家姑娘是太子妃安置的人,何海从前不敢去问不敢去动,如今有了殿下的准允,自是一切以殿下为先。 太子殿下在皇宫之处行走,如入自家府邸,路过的太监宫女们,都是识相的跪下行礼,待到殿下人走远后方才起身。 生怕有着点儿不合礼仪的动作,惹得未来的帝王不快。 据说殿下连丞相的职位说薅就薅,还关了十几个官员入狱,这样不顾及情面的上位者,更是以后不会在意他们这群吓人的生死,还是谨小慎微些的好,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处置了,宫里头多的是死的无声无息的人。 太子殿下先是去了趟工部下属的匠人师傅那里,将巴掌大小的一对木雕娃娃取走。 待到人离宫后,身影消失在远处。 身后的一抹白色影子出现,淑妃娘娘从冷宫出来,打听了如今萧平上的情况,她欲去看看对方,却不想与萧序安对上。 淑妃与妹妹有过一次书信上的联系,知晓了自己的无意给太子殿下带去了一场麻烦。 若是对方知晓,届时或许她解释对方也不会听。 在感情用事的时候,任何逻辑理性都是不存在的,盲目与偏爱才是一切。莲无忧经历过,是以也会理解些太子殿下的心思。 她养的蛊,本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却因为圆月那日晚外人的闯入她的住处,蛊虫被浓烈的情绪引了去。 是卫梨自己中了蛊的。一枚未成熟的蛊虫,生出了不少事端。 第56章 水月有些、非常、 府中新修建了处水榭湖亭,连着长长回廊,可至云茗阁这座书楼。 书楼与太子妃的院落相连在一起,里头的书册浩如烟海,除却常常看的话本故事一类,还有诗词歌赋与政要通识。 分门别类的摆放在各个木架子上面,井然有序。 这处地方每日都会有下人打扫,无论是新书还是旧书,皆是一尘不染。 阔大的空间,大多数时候都是空荡荡的,一排排书架,像是被遗弃了似的。 在书楼最里头的位置,放置的是平直的画册,展开挂着的大部分都是山水画,卷在一起的,更多的太子妃从前的丹青。 那时候府中请了师傅过来,教着卫梨如何识字作画。 可惜的是,卫梨天赋薄,只大略认识了些常用的字词,握着毛笔的手势囫囵吞枣,写出的字更是潦草敷衍。 更令师傅头脑发热的则是在丹青一事上。 师傅知晓教导着的是太子殿下的女人,也忍不住责问道:“你为什么连个圆弧都做不好?” 这样笨拙的才气,缘何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 师傅将内心的鄙夷掩饰的很好,依旧是恭敬端方的正直模样。可是这人翌日未曾到来。 卫梨提前磨制了砚台,将宣纸在桌案上一一摆好,她等了半个时辰,教导她的师傅依旧不曾出现。 虽然卫梨隐隐约约地感到了对方的高傲与不喜。 但是没关系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她才不会难过呢,卫梨连与萧序安都未曾抱怨一句。 她不在意,萧序安却在意。 管事没有挑好师者,被罚了半年俸禄,那师傅也被影卫扔了钱警告,凶神恶煞又带着血气的影卫,与一点拳脚功夫都没有只会教官家小姐字画的师傅,后者自是双膝牢牢跪下去说自己是无心之举,并未有任何旁的心思。 卫梨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是萧序安一点点教给她的。萧序安不在意卫梨是个大字不识的姑娘,不在意她那时候胡言乱语、过分活泼- 太子妃从水榭处坐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她穿了棉衣,披着大氅,揣着的是暖热的手炉。 婢女们怕娘娘在这四面透风的亭子里冷,又连忙唤人点上了炭火,备好热茶。 咕嘟咕嘟的热气,在水榭上氤氲出白色的雾。 这处地方视野开阔,在高高的位置上可以俯瞰府中的院落房檐,层层叠叠的方正没有个尽头。 水榭虽高,却也看不到远处能出去的大门。 太子妃突然从屋里出来,漫无目的随意地走,在这处地方停下。 好在今日出了太阳,暖意正盛,虽是冬日,却也能在行走的时候在后背生出热意。 若非如此,完全由凌厉冷风操纵的时日,娘娘出来一不小心生病了担惊受怕的还是婢女侍从们。 如今就快要年底,细细数着计算一下,便能发现,今年太子妃染了好些次风寒呢。每次都是太医与府医齐齐忙活。 他们做下人的,主子生了病,更是得警醒着,出现丁点儿差错,都会被太子殿下迁怒处置的。 彩雨和绘雪两人,躬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加着木炭,将火炉燃得更旺些,引着送出更多的暖气至娘娘那边。 卫梨坐在那,她没有方向地往远处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太子妃未曾上妆,发髻亦未疏整理,简单的挽起部分青丝,用了枚素雅的发钗随意在后脑勺处盘着,娘娘的衣服也是素雅的。 大雪已经化开,一身月白色调装扮的娘娘,仿佛是这扩大府邸中唯一的一抹白色,纯净、圣洁,不染尘埃。 卫梨在这停留了一阵儿,起身要走,炭火正至旺盛的时候,太子妃的来与去,都不是个恰好的时辰。 冷的时候来,去时又是炭火正盛。 顾不得这些,贴身婢女连忙跟上,离着水榭不远的下人自觉找到了活计,将此间炭火熄灭,将本就洁净的地方从新打扫一遍- 卫梨这日在水榭湖心亭待了会,又沿着回廊悠悠走进书楼。 扑面而来木纸和书柬味道,让本就浑噩的大脑更模糊不堪。 这人看着温和宁静,却是时时刻刻都在任由波动的情绪撕扯着灵魂。 以至于卫梨感到自己的脚步踏上阶梯的时候,身体都恍惚了起来。 似是在走动,又像是漂浮在不知道哪个时间段的回忆里。 卫梨手边由着两个婢女虚虚搀扶着,她走在齐整回转的排排书架中,听到自己嬉笑的声音,又听到了太子殿下温柔的安慰。 眼前不再是种种书籍,昏暗的角落幻化出削去四肢和头颅的尸体,猩红的血迹弥漫。 她大口的喘气,却仍旧快要呼吸不过来,这方书楼空气流通极为顺畅,却仍有人会在此处憋红了脸颊。 她蹲下身子,心跳与耳边声音重合,味觉感知着鲜腥。 “娘娘!” “娘娘!” 两个贴身婢女惊惶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白某初时便与殿下说过,您的太子妃当时中蛊不过是影响身体的一部分而已。内器衰枯、无心至好,便是解了蛊,也是耗费了您的心血。” 白无疑开了药方,施上银针,他叹息着写下最后一味药的名称。 作为医者,向来熟练掌握望闻问切、内外兼治,学过几年医术的,便能直接看出这位太子妃娘娘是如何的情况。 便是叫来张太医,不过也是一样的结论罢了。 张合修在一旁拎着药箱不语,神色凝重,沉默地附和着了白无疑的诊断。 晴天便是只有一半,上午的艳阳天气,午时之后开始渐退,先是有浮云遮住了太阳,继而全部隐没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大地上起了一层层的雾,雾虽不重,却仍就生出无端的压抑。 太子殿下从宫中纵马回府,才刚落脚,已有影卫飞身跃到跟前,报了关于太子妃于云茗阁晕倒的消息。 他的阿梨,才堪堪只好了段时间,却又病弱,瓷白的脸色上是闭合着的双眼,她的双唇也白,呼吸微弱迟缓。 这种模样,像极了传闻中的久病膏肓。 不是。才不是。 萧序安止住了这一想法。 “若是以天山雪莲入药可否会好?” 太子殿下沉着脸问,声音如渊,周身的寒意横生。 传闻自是好的,可是皇上已经服用过此物了,并未有什么身体上的变化。 张太医将此事诉与太子殿下,他道:“这北域雪莲,终归是传说中的东西,或许是偏远地方,言语间至此中原时已经夸张到失实。” 不然为什么陛下的身体和从前无异? 张合修也瞧过了皇帝的脉象,脉象迟滞、阳虚气衰,生脉弱,微如风卷残烛。 承着从前的虚浮之兆,中途中并未发现滋补养气之时,反倒衰竭的愈发快了,这速度都像是被特意加快了一般。 从前皇帝看起来还像是个正常人的时候,太医的话不能说太多,即使心中有些猜测也只能埋在心底。 不然线索还未查清,死了的便会先是提出异议的太医等人。 张合修的嫡孙已经入了军营,杏林世家出了个武学奇才,力气大,脑袋直,自小便对刀枪剑戟感兴趣,任谁都无法拦下,最后众人合计便索性顺着天性由着他去。 孙儿在太子殿下掌控的权域中,自是向来明哲保身的太医也会在面临太子的时候暂时摒弃些从前的为医原则。 “殿下,微臣仍旧以为,您应与太子妃多些体贴交谈。微臣虽已年迈,但是亦是知晓夫妻之间既无隔夜仇怨,又无亲近之恨的道理的,若是两人解开心结,病者心气凝实,这也是有益于养病疗伤的。” 常常帮着太子妃问诊看病,已经有不少年岁,张合修也见证着这两人之间从欣喜相对,到闷郁漫出。 何必呢?有些话摊开说明白不就好了?张合修心想。 医者说再多,也无甚大用,最后各自提着药箱离去。这处温暖的地方,只余两人共处。 床榻上的女人安安静静,就像白日里的时辰一般,如出一辙的安静模样,让人生出密密麻麻的心疼。 萧序安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两步,落坐在床边。 他的手在外处回来,都要比卫梨的手掌暖上许多。 男人的身形沉在帷帐的半垂下的阴影里,滋生出着更多暗沉的痛苦,萧序安将棉被往里头揶了些,滚烫的圆形水珠“啪嗒啪嗒”的落下。 漆黑晶亮的双眸,生出愈发多的苦涩、无奈、痛苦,自以为是一切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却是处处伤痕累累。 该怎么办呢?他该说些什么?他能做些什么? 太子殿下身上遍布的伤口迟迟未曾好全,暗深色的衣服下疤痕此刻崩裂开来数道口子,萧序安未曾觉察手臂上的刺痛,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只敢用指腹微微触碰冰凉的脸颊。 阿梨的皮肤软,隔着骨血,能够轻易触到生硬的骨骼。 阿梨不爱吃饭,点心揶吃得越来越少,平日里喜爱的甜食也只是浅尝辄止。 阿梨在渐渐的变瘦,他如何都养不回来,寻来的滋补之物阿梨也不喜欢吃,有时候亲手喂阿梨喝粥的时候她还会因为反胃吐掉 萧序安哭泣的时候没有声音,等到卫梨都被眼泪砸醒了,他还是不坑声。 用一双通红着的眼睛来完全的凝视着一个人,他的目光都变得愈发凄厉执拗。 卫梨轻抿嘴唇,和缓出淡笑的模样,她的手指上,还浸着太子殿下的泪水。 她抬起手臂,摸上男人的脸颊,拇指摸索生出热意,尝试擦着颧骨上的湿润,她的力道很小,比微风拂过时候的力道还要小。 “萧序安”,卫梨叫他的名字,她安慰道:“我没事的。”每次生出不适的时候,卫梨都会这样去说。 阿梨疏离周遭一切不说话的时候让人难受,阿梨带着笑意和他温言软语时更让人难受。 卫梨只觉得又睡了长长一觉,醒来后看见周遭熟悉的一切,她对每一次醒过来时的惶怖已经习惯过太多次,现在从晕过去后醒来,身上没什么力气,双腿像是与身体迷失了似的。 “萧序安”,卫梨又唤他一声,她的声音轻而缓慢:“我真的,有些、非常、想家了。” 一句短短的话,生出多次困顿。 第57章 水月卫梨便顺从点头 这几日多雾,有时明明看起来艳阳高照,可是不至一个时辰便会生起大雾。 朦胧不清,行事见人时也多影影绰绰。 在宁王府中西乡别苑处住下养伤的兄妹二人,伤势在修养的过程中又会生出新的伤痕,尤其是芜长星,简直成了哥哥乌明月的出气筒。 乌明月仅仅只是生了一副乖巧的模样,实际上性格恶劣到令人发指。 这些年来,被母亲抛弃在族中,听着族人对王朝的愤恨,在还不知晓世事的孩子内心便是刻下了入骨的怨。 乌明月是百年难得一见纯净血脉,甚至可以说比其母亲不遑多让。 这一任少主,自小由族中长□□同抚养长大,心思、性格,都符合南坞族的期待。 虽然偶尔心狠手辣了些爱捉弄别人,但是族人始终坚持认为这位少主始终在掌控之中。 族人花尽心思为乌明月提纯血脉,教他养蛊制蛊,教他养毒用毒。 直到长老带回来比他还要小的小女孩,说那是他的妹妹,也是他未来的妻子,以后他们必须结合在一起,生出血脉更纯洁的下一任南坞族主人。 “小杂种,你说你贱不贱。你那哥哥一直追着我们,非得要了我们性命不可。 你和那样的贱人是同一个父亲,你们的血脉都是一样的贱!” 声音凄厉,像是暗夜里夺命的恶鬼。 乌明月又踹了芜长星一脚,他捂着自己手臂上的弩箭伤口,将青黑的污肉用闪着寒光的匕首割下去。 乌明月手上有可以麻痹疼痛的法子,可是他偏偏不用,故意用这种疼痛来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个王朝的太子是多么恶劣,是多么欺他。 之前天华寺中,他就想出手下毒,可是对方足够警惕,在四处遍布着对方的影卫。 不过还好,他闻到了那个名字叫卫梨的女人身上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更是有着母亲的味道。 想来那女人若是中蛊,这位传说中把儿女感情看的比地位还要重的殿下会受创吧。 死掉最后啦,嘻嘻。 南坞族少主心思阴鸷,性情乖戾。才发了脾气,又状似无事将他的妹妹拉起来,放到铺着柔软绒毯的椅子上。 乌明月手上的血还没擦净,沾满了芜长星的衣袖,通身碧青的颜色被染成了幽暗的红。 妹妹听见哥哥遗憾的“呀”了一声,哥哥说:“这么多有用的血,不用来制蛊可惜了”,妹妹的手臂被哥哥抓着。 芜长星听到这个男人道:“不如用妹妹你的血来做噬心蛊的养料好了”。 她的皮肉露出来,匕首慢悠悠的划上去,乌明月又带着盈盈的笑,他手上的力气极大:“妹妹千万别乱动哦,若是划到其它的筋络之处,残了或是死了,可就不好了。” 这就是个疯子,芜长星心想- 宁王入宫,以参拜父皇的名义,行孝悌之道,以身侍疾。 萧文舟在朝堂之上,字字情真意切,宁王厉声质问:“太子殿下监国如何能将后宫之处一并照看? 父皇的身体情况我们这些人至今未曾亲眼见过,为何去不得乾阳宫? 究竟是何等心思才要独揽大权,太子你的心里还有没有孝悌?有没有父皇?你可知这王朝如今的主人仍旧是父皇?” 宁王话落后都已经红了眼眶,他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官制衣袍,在百官之中迥然而立,不惧高座之上的沉沉眉目,更不畏官员中的寂静无声。 萧文舟捏着玉牌,心里头已经要乱成一团。 与母亲多日未曾联系,他这边的人被萧序安抓住了把柄,关进去天牢,为了避免查出旁的不容于世的东西,自我折损不少羽翼。 就连杨丞相都已闭门谢客。无声无息间,自己被迫元气大伤。 宁王自是不甘心。 “既然宁王心怀纯孝之意,那便进宫侍疾。” 轻轻的飘下来一句话,压下了萧文舟的心思,太子殿下道:“仁孝之事,耽搁不得,便是退朝之后即刻入宫,想必宁王没有异议吧。” 萧文舟上不来一口气:“你——,”他没再说出来什么,折损去的党羽还未有何增补,阵脚已乱的人,连周遭的官员都看的明白- “长川!本宫与你说过多少次,要忍耐,要忍耐,你可曾将我的话放到心里?”郑贵妃的宫中,有宁王不受阻碍地进来探望。 即便四处都是耳朵,郑卓英还是忍不住地教训道自己的孩子。 “我问你,我让你带的慢性寒毒,你可是换了其它旁的东西?” 郑贵妃早就欲在皇帝的身上下功夫,皇帝老了,生出些病来都是在正常不过的发展,她只是想要借着冬日里大片的风寒感染,行一个方便。 以药入食,引导皇帝的身体慢慢枯溃。 到了皇帝这个年纪,更加看重伦理人常,更重视子女环膝,她少时跟着还未得势的萧平山,温柔得体,始终以萧平山的心思为重,哪怕生下孩子后只能为庶也未曾与萧平山抱怨。 多年来细腻心思,早就摸清了对方的脾性,知他喜欢什么,就让自己在他面前扮成那个样子,郑卓英也是这样教导儿子的。 初初入冬时,回程赶上了冽冽冬雨和凛凛寒风。不止皇帝生病,郑贵妃自己也发了热。 皇帝身子虚,自是去请太医照看,一来二去从未诊出过旁的问题。郑贵妃便是愈发大胆,将宁王送过来的东西逐渐用上更多的量。 届时真出了事端,直接推到玉嫔身上便是。 反正皇帝宠爱玉嫔是宫里上下人尽皆知的事实。 “长川不说话,是我说中了吗?” 郑卓英的声音放小,在内室里头避着外处不熟悉的下人。 萧文舟攥着双拳,生出了更多的不解,“母亲次次说要我忍耐,可是这些年来,您在皇后之下,父皇又纳了一个又一个女人。 明明我比萧序安年长,却要以他为尊。母亲,我如何能忍得住呢?” 宁王敬重皇帝,也怨恨皇帝,所以郑贵妃提出来想法的时候,将南坞一族送过来的药物用在了皇帝身上,确实有效,一病不起,老皇帝一病不起。 可他没想到老皇帝的身体直接垮掉。 郑贵妃比宁王要冷静太多:“和我说说吧,太子是将你逼到了何种境界,以至于你要在此时冒险入后宫来?”- 距离除夕夜还有三日的时候,北漠使臣到来。 彼时太子殿下正忙着将温泉水引至府中南苑,南苑离着太子妃的院落,只有百米距离,位置虽略低了些,但是阳光出来的时候,亦能是一片暖洋洋的居所。 温泉池水环绕在中央的位置,是一处花坛,数百盆从云城快马加鞭运过来品种,齐齐经过检查后送到了这里当做摆件。 太子殿下将这处地方装扮的像是春天已经来临一般。 绚丽、馨香、翠绿白无疑这人道说环境影响情绪,张太医亦是此等说法。 他们说常年在一处地方待着,各处东西在精贵也有眼疲的时候,再偌大的府邸,也总有天能够将每个角落看尽。 府中每日都会有影卫记录着太子妃饮食起居,赏玩游走,一一不落且详细的回禀给太子殿下。 单是说那个安置在西厢房的秋千,先是绒布和锦缎制成的花插在绳上,后来换成了日日现裁的鲜花。 太子妃每日都会去坐上一会儿,拿着书册,抱着手炉,在华丽的秋千上晃悠悠地荡。 她从未说过不喜欢什么地方,现在也不会说喜欢某处地方。 即使萧序安询问的时候,卫梨大多只是微微笑笑,说一些“都可以”“都行”类似的回答。 本身没有回应明确的答案,揣度起来心思便会更加的难。 太子殿下将报信过来的下人清退,亲自调整一盆盆鲜花摆放的位置与角度。 他试了水温,在里面加了养身的药草。 已有清雅的香气溢出,草木馥郁、沁爽柔和。 卫梨正在好不容易出来的太阳底下晒着,眉额处蒙着书册,她都快要睡着。 却在下一刻是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萧序安的手臂放在她的膝弯下面,另一只手挽着后腰,这样牢牢将人抱着,步子迈得不大,他走得稳。 他知晓阿梨又是在宁静中生出无聊,那些话本子他都能在常年的挑选接触中将故事情节推算个大概。 阿梨从前也是伶俐的女子,虽然在识文断字上差了些,但是阿梨学起来很快。 这世间不会再有人比阿梨的字迹还要可爱了。 他们往外走,桌案上的两个木雕小人整齐摆放,面容上活络欣喜,手都要牵在一起。 卫梨抱着萧序安的后颈,她柔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萧序安都要把她当成眼珠子护着了,生怕出去又生出事端。 便是她在云茗阁那边书楼晕倒一事,萧序安都沉闷了许久,甚至限制了自己看书挑书的时间。 他与自己说希望好好休息,卫梨便顺从点头。 本身就累,日日夜夜睡不好觉,梦中多梦,常常失眠。 卫梨明了自己没什么一定要出屋走动的必要,只是大多数时候,不知晓自己该做些什么,拿着本书看着看着心思更是会飘在远处。 若是说自己想回家,萧序安也会顺着她的意思,“那我便与阿梨一起。” 自己说的什么,在萧序安看来是在平常普通的意思了。 卫梨忆起从前,她说她这个世界没有亲人,太子殿下便说“那我便是阿梨唯一的亲人”。 她回应是,萧序安抱着她亲了又亲,把嘴巴亲的都要发麻失去知觉。 温泉池暖,是甫一进来就更被热气扑鼻。 卫梨从太子殿下怀中下来,感受着这一片在冬日里的温暖如春。 作者有话说:注册了个微博,因为有时候确实想碎碎念,又怕打扰的小天使[摸头]—————欢迎关注欢迎来找我聊天。[好的]vb:柯子砚今天也想改名 第58章 水月观月楼 卫梨自知身体欠佳,平日里爱看的书都放下不少。 她想的是,省的外头婢女老是担心她伤神发晕,她不是个喜欢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 即使彩雨和绘雪这样的婢女随时都能有很多。 太子妃这个身份,能在任何时候寻来数不清的手巧的婢女。 卫梨自己梳了发。 白日的时候,若是身上力气多些,就在窗棂处看着外边,视线随意落在某个地方。 倘若当日觉得精神没那么好,便是换找个柔软舒服的位置,把自己放上去。 可能睡得着,也可能只是躺着。 西厢房的那处秋千,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是个新鲜之物,身体能够晃悠悠的闲着,心也随之随意晃荡。 可是也没过太长时间,便觉得技艺精巧的假花也好,日日新鲜的真花也罢,都是没什么新意,就在屋内的方寸之间。 再大的围城,便是有一天会看遍走遍。 这府邸内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时间长了,皆是可以熟悉的知晓某棵树某个枝干的纹路。 卫梨从萧序安怀里出来,微微惊诧了会儿温暖如春的温泉池子,随后便是闻到了漫出来的药气,这处地方占地不少,想来太子殿下又是耗费了不少的心思,连一盆盆花都是她喜欢的品种与颜色,摆弄的方式与卫梨的习惯一致。 太子殿下应当是希望她开心的,卫梨轻抿了唇,唇角勾出了些向上的弧度。 她是笑着的模样,可是笑意不达眼底,眉额处的忧郁,总是祛不掉,化不开。 卫梨的声音并没有生出半分欣喜,她只是顺着自然而然的方向说道:“萧序安,我很喜欢这些,谢谢你。” 萧序安静静地盯了她的双眸一会儿,没有说任何话。 卫梨的眉心被指骨利落的手指揉按着,身上的厚衣褪去,全身只穿着银月色的中衣,沉身入温泉。 暖意自外向内蔓延,温热流至四肢百骸,长长的青丝结成缕,落在撒着花瓣的下方温水。 身后传来的是另一抹水花的声音,萧序安与她一起,两人的外衫都放在了外处的架子上,浅蓝和深靛叠在了一起。 萧序安手上按压各处穴位的功夫,比从前更是利落熟练不少,用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身上的筋络疏通,合着温暖的泉水一起,消散周身的疲惫。 花瓣掩住的水下,连发梢都在被摩挲揉捏着。 卫梨看不到身后,自是也不知晓男人现在是如何的神色情绪。 她这会儿竟然生出了不少睡意,带着身体有往下落沉的趋势。 太子殿下将人拉近了些,揉着她的脖颈与肩胛,都是些助眠活血的手段,让人的大脑也跟着清晰,散去了杂冗情绪。 他怀中的阿梨脸颊沁出了通红,周围的氤氲出一圈如白雾一般的热气。 卫梨的困意愈发的生出,伸手舀起来片片花瓣,贴在了掌心。 手指顺着暖热,将花瓣透着嫩粉的花瓣贴在了萧序安的额前。 太子殿下的上身往太子妃的方向倾压,花瓣便会贴得更紧实了。 渐渐的,是两个人的鼻尖依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亲吻,只是呼吸缠绵个不停。 萧序安的声音就落在卫梨的面颊上,男人的声音柔和细腻:“阿梨、阿梨、……” 他就这般唤着,不说临朝面临着的诸多事务,也不说自己手臂与胸前还有遗留的伤。 其实太子殿下并不宜在这处池子里泡着。 温水与草药,只会让身体的不适生出更多的裂隙。 他看起来没有半分的不适,他心甘情愿在这里与卫梨一起泡着。 泉水浮出更多的热雾,让露在外处的皮肤一起变得湿润。 眉眼厮磨着两个人,似是冬日里缱绻在一起的鸟儿,意外找到了一池春水,互相依偎在一起。 卫梨困的不行,喃喃道出此刻所想:“萧序安,若是你能与我一起回家就好了。” 若是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除夕之夜,本该是皇帝设宴,群臣共饮。 而如今的萧平山仍在病在床榻上,就连张太医都说陛下不宜移动,宁王这几日一直是衣不解带地在跟前侍奉,眼睑下都积了层乌青,本就阴暗的眉眼更显晦暗。 今日这样的团圆日子,萧文舟是与郑贵妃一起出现的。 叶皇后也从凤仪宫被请了出来,她的位置在中央主座,郑贵妃一脉都在皇后之下,而非皇帝在时的两人左右相平。 叶婉垂眼看向与她分庭抗礼了多年的郑卓英,又见宁王面色暗沉,作为太子生母的她在这时候生出难言的快意,像是多年累积的委屈能在这样的位子安置中得到释放似的。 她忍不住地想:无论如何,长渊眼里终归是有她这个母亲的。 叶婉已经不在乎皇帝的死活,她只是以为自己赢得了与郑卓英多年以来的“平起平坐”。 这场除夕宴饮,最重要本应是皇帝,萧平山的势力已经颓尽。如今百官更看重的是监国太子的动向。 他们浸淫朝堂多年,亦是无法想清楚,太子殿下既是已经能名正言顺的登基,缘何还要在太子的位置上踟蹰。 百官举杯相庆,贺新岁到来。 但是殿下却不在,这场由太子设下的群臣之宴,萧序安却是从未出现。 有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忍不住想:莫非是这些佳肴有所文章,亦或是下了毒。 大家都挂着和善的笑,道出些家常言语,儿子如何,孙子如何,府中的众位夫人如何,便是相通的要谈到嘴巴都厌倦的话题,亦是能爽朗地说个没完没了。 熬着时辰,终是烟花在漆黑的夜里绽放。 旧去新来、旧去新来- 观月楼位于太子府以南的千安街尽头,与长宁街交汇的位置,四处百姓行走,各处烛火明亮。 这处楼高,四周有影卫守着,下方有是为看顾。寻常人等绕着不敢靠近,只当又是贵人们相聚的地方。 这楼建了许久,今日才等来了真正的主人。 卫梨实在想不明白,她已经说了自己身子不适,不宜外出。原以为萧序安会顺着这意思让她留在府中,可他没有。 先是在萧序安的怀中,再是在萧序安的后背,他决定好了的安排,执拗地加给了卫梨。 太子殿下希望太子妃能安安全全的在府中待着,末了他又要固执的将人带出来。 她顺着对方的意思去回话和行事的时候,萧序安拉着她的手说:“阿梨,不要说谎。” 口是心非、言不由衷,是用不了一息便可听出来的事情。 卫梨不肯去环着男人的后颈,她垂着手臂,道:“今日是什么日子?萧序安你不应该在这里守着我,你得去宫中才是。” 纵然他大权在握,将士归心,可是百官相聚的宴饮,太子任性不去,总是会落下话柄不是吗? 她为太子考量着这些,不希望萧序安还是这样任性。太子殿下因为她做过太多出格的不合这个时代规矩的事情了,这些年似乎是乐此不彼、不厌其烦。想到这么两个形容词,卫梨在萧序安的怀里笑出一瞬,这一瞬被男人看到。 “不去宫里。”萧序安说,即使他身上有伤口,也能将人抱的安安稳稳,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阿梨,我说过要带你去看月亮的。” “萧序安,你是不是有病?月亮在哪里不能看。你现在抬头,月亮就在天空上。”卫梨捏住了萧序安的衣袍一角,她觉得这个男人在做迂回且无用的事。 “不一样。”萧序安将卫梨的胳膊放到自己的肩上,顺势换了方向,把阿梨背在身后。 萧序安话落后,变得闷闷的。 萧序安记得清清楚楚卫梨说过的话,她讲月亮是一种象征,在屋里看和院中看是两种不同的体验,在京城看和在荒野上又是两种不一样的方式,那么自然会有高处与低处之说。阿梨说这世间会有人为了看见日出,去爬数不清台阶的高山。 太子殿下带着卫梨去看高台上的圆月,修建了十层之高的楼宇。 他背着卫梨走,一步步往上,稳稳当当的没有生出一丝颠簸,就如同这些年来时时护着卫梨这样谨慎认真。 卫梨没数清走过了几层,她终于能挣扎着下来,随即气呼呼的问:“你又把我当瓷娃娃?” 她挪步到萧序安跟前,站立着道:“我就算是身体健康不如从前,也不是一碰就烂的瓷器。” 这位太子殿下,对她很好,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卫梨自是明了。她愿意顺着萧序安的心思行事,也愿意在府中好好待着。 可萧序安偏偏扰乱了自己的宁静。 让她的心晃来晃去,让她生出除却平静的别样情绪。 萧序安的双眸果然沁出一丝淡淡的笑。卫梨看的清清楚楚,他故意的。 月亮在头顶上越来越圆,似乎已经能看清楚明亮之中的暗色纹理,传言月亮上有神仙居住。 观月楼台,高处生寒,卫梨的手被另一首紧紧攥着,温热在互相传递中变得均匀。 她走得慢,若是由萧序安背着自己上来,估摸不会超过半个时辰,毕竟那日天华寺他亦是背着自己,走了很久很久,也不说累。 卫梨牵着萧序安的手,走过了这样一层层楼宇,视野愈发开阔,长街之上是数不清的灯笼,光影明灭的尽头,是远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轮廓。 她慢慢地走,在高台上与萧序安看一轮圆月。 依靠在萧序安的肩上,在静静的环境中,聆听扑通扑通的心跳,呼吸都乱了也不在乎。 卫梨循着暖热,离他更近了些,环抱住男人的腰。 他总是以为对她好,自己便会能在心情上好些,能开心一些。 卫梨悄悄移眼望向萧序安的眉眼,见对方也望向自己,她收回了这一缕目光。 我终归是要回去的。卫梨念念于胸,她望着月亮,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第59章 水月你就是喜欢我 十三月这只鹰,巴掌大小的时候受了严重的伤,从高处跌落下来,运气极差的落在了捕猎的陷阱里。 翅膀又被铁钳架子夹得很紧,压出着血,嗷嗷叫着。 漫无人烟的林草之中,它本该死去的。 小小一个的鸟,都飞不出去坑,更不会度过冬日,若是无人搭救,那便是只有等待黑夜降临。 它被人救下,恒久的依赖着给了它新生的主人。 十三月自是幼雏之时便被养在了身边,所以卫梨在它这里永远是第一顺位。 鹰从外处飞至屋内,喙齿里咬着小小的铜色纸条。 墨色的字迹,字体极小,两行字与纸融为一体,像是镌刻在了上边。 “异世人、异世魂。断肠日、归去时”月白的指腹摩挲过每一个篆体。 这窄小的纸条,被认真地撕成一缕缕线,便是再铺在一起也识不出上方的字,碎成偏偏的旧纸扔进了燃得正旺的炉火之中,仅仅只是火星子亮了一刻。 而后沉寂,未曾留下灰尘。 卫梨将为她传信的鹰抱在怀中。 硕大一团,成年后的鹰隼重量能赶上六七岁的孩子。她不能完全托举起十三月。 可这时鹰已经靠在了主人的身上。 卫梨的步子往后退了退,坐在四四方方的贵人榻上。 “真乖”,她摸着十三月头上的羽毛,弯起眉眼,笑着夸赞这只被她无意救下后再也不愿离开的宠物。 卫梨忍不住想,不知这只鹰还能否离开主人飞向自由的天空。 它应当是能的,千里传信不在话下,也是多亏了太子殿下手下人的训练。 四处守着护着太子妃的侍从与影卫们,早早便是知晓十三月这只宠物,是以它如何出入卫梨的身边,都没有什么异常的波澜。 日光切过窗子,将影子放到地面。 看得出来,影子中的女人有些事开心的轮廓,被她抱着的宠物一无所知,乖巧依着- 镇南王的儿子姓氏随了母亲谢氏,名唤作知乐。 不同于父亲吴青树的粗旷模样,这人眉眼清俊,在田疆风沙遍布的地方待了多年后皮肤生出了麦黄。此次回京,与北漠国使团几乎是一前一后。 谢知乐去拜见了正在处理朝政的太子殿下。 “卑职参见殿下。” 谢知乐是镇南王唯一的嫡子,却与父亲这些年来联系甚少,无论镇南王与他什么帮助都不要,兀自拿着一柄长枪去了北境。 若他愿意,便是下一位王府世子,可是谢知乐从未应过父亲的托举。 他在北边守着去世母亲的故乡,十几年来无怨无悔。 镇南王与嫡子传信说太子殿下萧序安心思深沉,小心为上。意思是与北漠国的争斗不必掺和,届时自会有兵将接替只会纸上谈兵的周原将军。 谢知乐一点儿都没有听他父亲的叮嘱,带着领地的士兵,也不管周原那边的荒唐,自顾自的对上了北漠的骏马铁蹄。 手下死了一些人,他也受了伤,路过了雪山的雪崩,一枚带有太子殿下印章的匣子落至在厚厚的雪窝窝里。 “起初卑职并未看到匣子的标记,便是直接打开后才发现里面是灵药天山雪莲。” 谢知乐将东西护好,与其它的贺礼混在一起带着,日夜兼行入京。 雪莲被那日被采摘下以后,几个被派出去人还未来得及回信死在了雪崩之中。木匣子先是用他们的身体护好,再是被一层层雪带到了山脚。 出乎意梨的完好无损。 莲花也是完好无损。一路用冰块护着,送到了萧序安面前- “辰时末醒,未食早饭。于屋内静坐,书册未翻。午时只食半碗米粥,内有半颗灵芝。飞鹰入室,伴玩良久。始终未曾踏出院门。” 这是今日一页纸上写下的文字,记录着太子妃娘娘的饮食起居。 第二张纸是更加事无巨细的行踪。 萧序安只看了一页。发现卫梨今天白日里未曾休息。 男人的另一只手托着匣子,他在想阿梨今日是否会累。阿梨习惯了白日睡上至少一个时辰。 张太医与白无疑一起接过了天山雪莲,修方入药一事便是交给了两人,时限是三日之内,最长不可超过五日。 太子殿下吩咐时是不容商量的语气,在常年跟着殿下的侍从来看,这样的时间安排已经是非常宽松的了。殿下因为太子妃的存在,行事风格与在外处完全不同。 萧序安入屋前,先去的净室洗漱了一番,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你今日回来的早,”卫梨说。 听到脚步声,她将烛火的芯往上挑了一些。 阿梨的语气今日不同,门口处才进来的人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几步距离坐在了空着的凳子上面。 “今日看了什么好看的画本故事吗?” 卫梨日日做什么,都有何海的妹妹记录着,太子殿下什么都知晓,却是已经习惯了次次问询。 “萧序安”,卫梨借着烛火,去凝视萧序安的眉眼,她眨了下眼,咽下喉中酸胀。 “我闻到了血腥的味道。你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吗?”她问。 是从萧序安身上传出的,在脚步声初初入室时,便是有花瓣的香气携着另一股令人不喜的味道过来,惹得她的眉目都生了纹。 “萧序安,你告诉我罢。” 只有对方才能讲给她答案,府中的婢女不知,影卫不敢。 这偌大太子府邸,只有十三月这只鹰把主人当做比太子殿下还要靠前的优先。 “若是你还不告诉我,我闻到便会日日猜测。月前你受伤的时候,你便不说与我听。”卫梨站起来,往前了倾着身体,她就快要靠在萧序安的怀里,可是身子不曾往下落。 只有绵绵的属于阿梨的味道借着空气传过来,铺了个满怀。 “你不许说没事,也不许说只是一点小伤。”卫梨预判了男人的话。 细腰有双手附上,卫梨还是落在了萧序安的怀里。 光影灿灿,两人的眉目在彼此眼中清晰起来。萧序安侧身,他垂首亲向卫梨的发梢。 男人不说话,那便是与她有关。 卫梨欲要起来,可那点儿力气完全盖不住萧序安的手劲。 他今日的情绪似乎还不错,卫梨意识到。 卫梨故意说萧序安不喜的话:“你是为我受的伤,却不曾告知于我,我闻到了多少血气,便要还出来多少。” 她的双手都没有被钳住,头上的发簪是萧序安曾经送与她的利器。 捏着冰凉的刃柄,冷意泛出了森然的光。 这簪子被打落在地上,发出“咣当”的一声响。 袖口向下垂滑,细白的手腕上露出朱红色的手链,圆圆红豆,色泽细腻,卫梨眉眼生出的是坚韧和倔强,与这份完全对她的好相对,故意用对方最讨厌的方式去抵消,威胁着伤害自己。 卫梨也是只有这个筹码最为当用。 眼眸微压,紧着神色,太子殿下因为寻到了天山雪莲的欣喜散去,他站起身。 男人的身形比卫梨高上许多,上一刻的温柔不在,俯身下去的吻带着急促,大手掌住了后脑勺,卫梨的腰被压着向前亲近。 一起登上观月楼的温情只一日多便是散去。 亲吻的身影那么近,心却那么远。卫梨的脖颈往上仰着,呼吸都被攫住。自己这样不受情绪控制的行为,过激到让一贯温柔的萧序安都生了气。 萧序安最是见不得她虐待自己,从前她的仇怨旨在心里压着的时候,在如何迟钝也能够读出些萧序安的心思,他忍着压着,就像是挂上了面具。 与自己是一样的伪装着,卫梨咬住太子殿下的唇瓣,狠狠一口,湿润中沁出了血迹,还有微弱的疼。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去。 卫梨才得一瞬喘息的机会,便是直言:“我讨厌你,讨厌你——”,声音快,说得并不认真,在这个情绪浓涨的时刻故意说伤害的话。 她因为哽咽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来。 日前亓昀与卫梨讲:“你的身体不能承载太久在异时空的年岁,你只能选择尽快回去。” “不要让他再爱你了。不然你永远都不会有回去的机会。” “你留在这里的根源,是太子的情意太重。” “让他不要再喜欢你,让他来厌你、恨你。” “你应该去伤害他,去憎恶他,去让他因你受伤、因你失利。” “去做些断掉你与他情缘的事情。” “……” 另一方劝不动,心思坚如磐石,所以亓昀对卫梨说了很多,引导了很多。亓昀能读懂很多人的情绪,看透卫梨这样女人的期待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恰巧卫梨的情绪在最容易被牵引的状态之中,她生出了更多的怨,也是恨。 “你不是讨厌我。”萧序安捧着卫梨的双腮,拇指将泪痕抹去,这人笃定的说:“你是喜欢我,阿梨,你一直都很喜欢我”。 你只是生了病,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变化。 喜怒无常。 萧序安时刻把太医的嘱咐记挂在心上,这些时日从未敢刺激过阿梨的状态。 他不是没有脾气,他有很大脾气。 本身就是个有着强烈掌控欲的男人,再多的温柔和缠绵也是在彼此都理解和顺从的时候里。 萧序安并不介意阿梨有时候的迷离与疏远,也不介意她说那些违心的话,他只是不能接受卫梨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制成发簪模样的利器被捡起来。 他动作慢,另一只手始终落在卫梨的身上不肯放开。 头晕目眩之间,是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发簪被折断,卫梨看见男人的手指之间渗出了血。 她的鼻腔发堵,未曾闻到这新鲜的血气。 萧序安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卫梨,你就是喜欢我,我们互相倾心的事实任谁都无法否认。” 第60章 水月这些人此刻都在看顾着她 多日来常常渐起的浓雾消散以后,接连几日都是太阳升出。 新岁之初各处喜庆热闹,大红灯笼、彩色丝绦,各家的拜年贴传递着。 小孩子们在院里或是街巷玩耍着炮竹。 华服锦装,便是贫寒些的百姓家里,也给家中的小辈与长辈换上了新衣。 新年心生希冀,祈愿安好。 太子殿下吩咐人将宫中手艺最好的绣娘过来,将绣制婚服的要求说了下去。 “红色为主,但是加入蓝色,尤其是清浅的蓝”阿梨最喜欢的便是这一色调。 “以云纹为底,绣上凤凰图案”他们之间还未曾有过一场三书六合的婚礼。 “用皎月纱做衬,那材料绵软柔和”这布料千金一匹,日光下有莹润光泽,官家贵女们有幸得了几尺会多用来做披帛。 太子殿下还嘱咐了许多,字字认真、字字真切。 底下人战战兢兢,几乎是将每个字都刻在了脑中。 在漫长的温和言语中,已经有胆子略微大些的,抬起了头。 年长的她看向这位已经坐在龙椅上的太子。 太子殿下说了这么多话,都是凤袍如何去裁剪缝绣,未曾提及大婚之时的另一对衣服,就好似完全不在乎自己届时穿什么似的。 按照礼制,应是女子来簪绣自己的婚服,提前很早便要动工。 自己动手操持,亦是寓意着恭谨贤德,夫妻之间和顺美满、举案齐眉。 一些贵人家的闺阁小姐,也都是学了手工女红的,即使不愿绣制大婚当日的婚服,但也非全然置身事外,盖头肯定是亲手制出的。 “都记住了吗?” 绣娘们在吩咐中恍惚清醒,领头的女官连连应“是”。 在宫中侍奉诸位贵人妃嫔多年,自是见过宠冠后宫的娘娘是如何受宠的。 各种珠宝华服、佳肴美馔自是不必说,对一个依附着男子的女人来说,更难得是用心二字。 有情饮水饱,用心难得真。 宫里的老人,见过许多、听过许多付出真情后落得一场空的故事,其间滋味,酸涩二字。 单是说风光了这么多年的郑贵妃都有不得志的时候,眼见着君恩如流水,四处留情。 往前一点,便是多年歇在冷宫处的淑妃娘娘。 皇帝当年对她也是真真的好,挑不出一点错处,甚至允其在后宫中养马纵马,连朝贡的珍奇东西都不计数的送了去。 可谓是风头无两,当时连贵妃娘娘都得避其锋芒才是。 惜是人心善变,陛下那边也是说不爱就不爱了。 淑妃娘娘怀着孕,被打入了冷宫。 喏,对,当年的淑妃还不是淑妃,封号为莲,寓意如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不妖不魅。 皇帝萧平山当年最是喜欢莲妃性情洒脱、机敏伶俐。后来萧平山说莲妃行径不堪、为人粗蛮。 人的喜欢能有多久呢?五年算久,十年漫长,还是一辈子都不会生变。 绣娘们并不知晓,只是如今的殿下仍旧把府中的那位姑娘放在心上好生待着。 绣娘走了,便是又唤来礼部的官员。 帝后大婚是是国之大典,登基与册封不合礼制的安排在一起。 “殿下,这不”,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殿下要择日遣官祭告天地,临轩命使,纳彩问名这位殿下不仅会操纵权术,拿捏人心。 亦在此前看过了多次婚姻礼节,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式,各种方便嫁与他的女子。 对待喜爱的人,情深的时候无论何种身份,便是殿下这样的人也会在各种微小细节上用心,认真到小心翼翼- “娘娘,今日天气好,晌午时温和无风,您要去外处走走吗?” 绘雪将闭合着的窗户打开,屋子里透进来些新鲜的风。 婢女走路小心,将茯苓糕和白玉酥摆放在珊瑚月牙木桌上。 生不出一点声响的过程中,是微微香甜唤醒了走神的女人。 暖热的空气与窗棂处透过来的凉意交织,卫梨的双眼生出干涩,眼角的位置略微浮肿。 这样没睡好的状态下,眼睛都懒得睁开,她的眼皮是下阖的样子。 方才绘雪出声,说的什么,卫梨根本就没有听到。 太子妃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只是细微的声响打扰了她的宁静,脑袋也会变得好吵、好吵。 “绘雪,你下去吧。” 太子妃这样直接吩咐她,没说今日这样好的日头是否出去逛逛。 绘雪半弓着身子往后撤,踟蹰间殿下的吩咐似乎又想在了耳边:“若是午间天气还好,你们要记得陪她出去走走。” 明明从前太子妃有在日头好的时候出去赏玩的习惯的。 府邸这么大,各处还时不时的翻新修葺,是断然都不会看腻的。 娘娘的脾气向来温善,从不会降罪于下人,绘雪退至门口,还是停下了步子。 她的声音不大,试探地又询问:“娘娘,您看这外边的太阳可真好”,她指着光秃秃树枝的影子,继续引导:“常言说日日走百步,康健活永久。娘娘,需要奴婢们陪着您出去走走嘛?” 轻弱的声音,附着着小心。 卫梨释然一笑,捻起一块白玉酥塞到口中。她的胃口这一年来就没有好过的时候,最近几个月更是愈发的差,这样的一小块点心噎着,也让喉口处产生了塞滞的痛苦。 太子妃的眼中沁出了泪。 绘雪连忙跑到前头,将茶壶中的温水倒入瓷盏,迅速用水滴于手背上试了温度。 “娘娘——”,绘雪用手轻轻拍打着卫梨的后背。 卫梨喝过水后,两腮已经泛红,眼眶里也泛出了红意。 “不用叫太医,也不用叫白无疑。”卫梨说了句,这句话是紧着嗓子说的,声音能够让暗处看着她的人听清。 她站起来顺了顺气,又坐下来。 结果才过了没一会儿功夫,如今府中常住的白无疑过来,衣衫凌乱,几近是被拎着行了这一路。 “急什么急,又不是被噎住了嗓子,喝点水的事儿”,白无疑嘟哝着抱怨,他本在画案上作着无忧的画,才刚勾勒出轮廓,却觉得自己不知晓无忧现如今的模样,陷入了迟滞。 太子养了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影卫,便是叫医者的时候,也能使上轻功带着人迅速行至到需要的地方。 卫梨这安静的屋子生出的各种声音吵的头更疼,她合上了眼睛,深呼吸之后才缓缓睁开,看着作出来的闹剧。 本就是尝了一整块糕点缘起。 绘雪是关心与畏惧并存的神情,影卫何蓉的眉宇冷凝,白无疑像是被打断了自己的事情,彩雨匆匆地放下手中活计从西厢房赶来这些人此刻都在看顾着她。 眼见着方才被糕点噎住的太子妃,她眉目中生笑,眼底的红却如何都无法忽略。 卫梨坐在圆椅上,双手垂放在身体上,拳未曾握紧,指骨却用力,指甲就要陷进手心的肉里。 “我无事,劳烦白先生跑这一趟”。 太子妃轻言轻语的吐出来想说的话,随即与通身黑色劲装的何蓉道:“方才我已然说过不需要叫医者,不过是寻常吃东西的时候噎了一下,喝点水便可,何须医者?” 白无疑轻咳一声,双手叠在一起躬身行礼。 他从随身携着的药箱中拿出白色丝帕,“既是生噎,想来娘娘或是胃口不好,请您伸出右手,白某为您诊脉。” 总归不能白来这一趟。 这也是卫梨的想法。 太子妃伸出了手臂,搁在月牙木桌上,纤白的手指内收,遮住了鲜红的指印。 诊脉的过程中,烦躁的情绪始终未曾安稳下来,看着一副平静宽和的模样,卫梨实际上有将点心全部砸出去,以及将木桌连着推倒的冲动。 她想让这些扰了她清净的人滚出去。 都滚出去。她想说。 “麻烦先生了。”待到诊脉结束,卫梨又说了一句客气的话。 她不问结果,也不想问。 “娘娘脉象过宽,却生缓涩生弦,微弱无力,气血运行生阻”,这样混乱的样子,身体各处生病,病人的内里乃是一团乱麻。白无疑暗暗摇头,行医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仅是心绪不宁、忧思缠绵,便把自己的身子拖垮了。 何种大事难事叫得人生出这样大的负担。 白无疑垂首,此刻看见了自己的一缕雪白头发。 愕然一下,随即笑了。 白无疑与病人道:“您若是无法调解自身情绪,便是得试着放下与忘记。” 此种做法有自欺欺人之嫌,可也不失为拯救身子的方法之一。 日前太子殿下只给了那么一朵天山雪莲,入药后能顶多大的用尚未可知。 唉。 坊间是有忘情水的传说的,他也曾调配过,以为忘记了,可是看着满头白发生疑,不至七日便又全部忆起。 医者嘱咐再多,患病的人只是听听。 待到人都走后,卫梨将婢女打发了去,她披上裘衣,顺着回廊往院外走去。 清新冷凉的空气沁入,发闷的脑子有了些清明的错觉。 卫梨知晓身后的婢女仍旧跟着,也知晓她的身边除却何蓉外还有其余影卫看着。 她没有什么功夫,人也不够聪明,这些自己都全然知晓。 作为太子殿下最需要保护着的人,若是有机会的话,宁王一定会先发难她的。 毕竟连市井间的言语中都说过王朝太子痴情,十年来只爱一人。 卫梨走得慢,也没什么目的,她的灵魂时时刻刻都被分割着,不停的在打架,互相攻击,牵连到躯体的各处,生出幻疼。 一个说:“回去吧,你想回去。”另一个便说:“你回得去吗?你回不去。” 这样的争端在重复中让脑袋都要炸开。 卫梨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又听到其它细碎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好烦。 她的手还捂着自己的头,眼睛不耐烦地睁开,她看到的是在梦中见了多次的长发和尚。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垂耳兔头]【】 60-70 第61章 水月她点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皇帝始终被吊着一条命不死,只能躺在床上,看从前熟悉的下人都换了新颜,看各方人走动。 动弹不得身体,也说不了话。 渐渐的,有的宫人伺候的时候也生出怠慢。 都是些心思通透、捧高踩低的人。 对于权力之巅的人来说,这种冷待无疑是最难堪的侮辱。 甚至萧平山想不明白,长渊为何不趁机直接送他归西,毕竟人死了才能落到实处,若是人活着,那便一切都有可能。 长渊不怕他万一好起来,万一能说话,届时指责太子不孝被百官和万民耻笑吗? 百密一疏这个道理,是皇帝自己生了病被下了药后的结果。 他动弹不得,在明黄的床榻上回忆往昔。 萧平山至今不知晓自己是被心爱的贵妃毁了身体。 他以为是太子羽翼丰满,对后宫掌控的太多,致使郑卓英如今连探望他都不得。 义正言辞来为皇帝侍疾的宁王殿下,也只堪堪来过一次,眼见着皇帝皮肤松弛,皱纹横生,一副老态的模样,床榻周围漫出异味。 萧文舟粗粗看了眼,便是迅速离去,现下与贵妃呆在一处。 这皇宫,到处都换了太子殿下的人。 这日萧文舟起了别的心思,又来皇帝近前。甫一进去,听见个柔弱无骨的声音,只见正梨花带雨似的哭着,声声哀泣,一声声“陛下”情真意切。 是个极为年轻的女子,皮肤嫩白,胸前鼓起的团像是比刚蒸出来馒头还要圆滚。 宁王多日未行人事,喉头滚动,心思上下跳着- 太子白日里还在满心欢喜的操持着他的大婚。 却又在欣喜上头的时候,被冷水浇断。 何蓉送上来的册子,说到了今日太子妃被白无疑诊脉。阿梨脉象被字字记录,让看到的人既是心疼,又生不知所措。 尽管早就知晓不好,张太医也曾提及多次,在日日的接触中,亦能觉察出身体的轻重的梦魇的折磨。可某个时候见她笑的时候,又会在心里生出丝丝缕缕的侥幸,她是在变好的,他们的一切都在变好。 并非如此罢。 “她现在去哪了?”太子殿下问道。 “西南园林处,于青石之上缓步慢行。” 黝黑的骏马交给了管家,男人侧身而去,身上的衣服还未换下,有味从外处疾驰而过的清凉渗入在其中。 太子阔步而行的时候,带起周围的风声,他往西南的方向去。 园林偏僻,入秋后便是往萧瑟的情调上发展,如今处于寒冬,更是一片凋零景象,只能在石板的夹缝中寻得片干枯的叶子。 衣摆近乎是飞掠而过。 这处地方,在府邸中并不起眼,也不漂亮。 因着先前夏日之时,卫梨说这里的树木竹林浓密,她不喜生虫。 故而园林里的枝干丛木被砍掉了许多。 “来年开春的时候种上些海棠、桂花、玉簪之类好不好?” 那时萧序安顺着卫梨的意思寻找其它的植物。 卫梨的心情不好,回了句“都行”。 如今这处荒凉的地方后处,住着的是个满口胡言的妖僧。 妖僧手上有些手段,须得影卫时刻看管着莫要生出事端才是。 萧序安慢下了步子,目光在四处逡巡,然而找不到卫梨的身影。 这里竟然连个婢女侍从的身影也黯然消失了。 男人心中生怒。 该死的妖僧又布下迷阵。 上一次亓昀用幻阵困人,只是不到一刻,阵法便破。 有一力降十会之嫌,更多却是和尚并未用心。在这个世间范围内,再不会有比亓昀更特别的存在了。 如今丛木移动,枝干蜿蜒,脚下所处的地有天旋地转之感。 土砾汇聚成似是遥远荒漠中的尘卷风。 一下下的往宫服上敲打,弄脏了雪纱棉料,尘土还会渗入飘散出的青丝之中,令人更加生怒。 长剑的冷刃灌注着层层真气,剑身颤抖,欲要变形。 往年时候繁盛浓密的树木已经不在,现下又被砍去许多。 在混乱脏污的旋涡中心,飘来一枝染尘的梅花。 这梅花开在苦寒的冬日里,带着意外的芳香。 萧序安只是失神一瞬,身体往下坠落,身体潜在木枝组成的漩涡里,被钳制住的剑刃裂开了个缝隙。 他不喜这种被掣肘的状态,长剑往前砍得动作更佳干脆利落。 太子殿下离开了困阵,却是进入了真正的幻阵中央。 视线中是倚靠在干枯树木中的女人。 卫梨好似沉入了如愿的梦中,她乖巧的坐在那处枯藤之上,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意。 这样的场景,像是诡谲的梦。 萧序安这个人能分清楚现实与虚幻,除却土腥和枯木的味道,更加浓郁的是卫梨身上的味道。 他无比确定,更无比熟悉。 男人上前,将熟睡中的女人抱在怀里,不设防备。 若是亓昀在卫梨的身上做些手脚,这个时候的太子殿下定然是无法逃脱的。 萧序安只走一个方向,还能腾出来手指握着剑刃。 等出来幻阵以后,已经是暮色沉沉。 前方的屋檐处挂着两个红通通的灯笼,一身白衣的男人立在光影的背面,亓昀未再动手,周围的看管着这个人的影卫已经拔出剑来。 “你真是找死。” 太子这话近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压低了声音,恼怒的同时生怕扰到怀中的女人。 长剑飞扑到亓昀的面前,可只是一瞬,他的身影就消失眼前。 如幻一般,仿佛不曾出现过。 影卫还没来得及出手,人就已经离开了这处屋宇。 众人欲去追,被太子拦下。 这样的能人异士,根本就不是能以常人手段抓得住的,这些时日亓昀看似被囚在了此处,实际上是此人自愿留下。 “去查,天华寺的建寺历史,以及历任主持、长老,寺内的各个和尚,还有这些年里寺庙中有过什么样异常的事情。”- 有时候能意识到自己入了梦,有时候即使再层层的梦中也不会知晓自己正处于虚幻当中。 卫梨胡乱地走,这次与亓昀见面时,对方正式的介绍了自己。 “卫梨姑娘您好”,他微笑的表情不够真切,似是一个初学笑容的孩童般那样作假,亓昀继续说:“很抱歉过去了这么久才来见您”。 他难道认识自己吗?卫梨不知。 “本该在您到来的时候,便将您送回到该去的地方。是我疏忽,未曾发现规则的裂痕。” 他认真鞠躬,认真道歉。 “您是想要回家的,是吗”?亓昀与她确认。 卫梨愣了几息,脑袋不是那么明朗,她点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卫梨看到这个奇怪的人又微微笑起来。 这种笑意让她的后背都生出凉意,双臂一齐瑟缩了一瞬,额头沁出了冷汗。 她听着对面的人与自己说:“您果然愿意配合着规则的修复。” “谢谢。” 卫梨的眼前有光影闪过,最后一句话是亓昀善意的声调,他道:“为了表达感谢,先送您一个好梦。” 人在顷刻间睡了过去,她无知无觉,更没有意识到本来跟着她一起的婢女侍从们从哪个时候那个位置丢失在身后。 她太开心了,看到了记忆中的母亲。 当扑上去唤出“母亲”这个称呼的时候,卫梨的脑袋被手指轻轻推了下,“大早上的你发什么神经,这么叫我真的很诡异的好吧。” 母亲,哦不对,应该是叫妈妈。 卫梨叫“妈妈”,连续叫了好几声,她上前去抱住对方,手臂上都有了母亲的触感,是久远到已经忘记的味道。 当它出现时,记忆便是会再次唤醒修复。 卫梨吃了顿太过于简陋的早饭。 没有珍馐美馔般的技艺,妈妈的手艺比不上身经百战的太子府后厨。 无论是精湛的刀工还是珍贵的食材,妈妈这里都没有。 卫梨边吃边笑,醒来后上下排牙齿咬的牙龈生疼。 睁开眼睛,是古色古香的帷帐,她在轻盈的棉被里歇着,身上的外衣已经褪去,身体却算不上轻盈。 长长的梦,睡了很久,后腰处发麻,双腿和双手生涩。 一只手被怜惜牵着。卫梨去看萧序安,他的手指在卫梨欲要咬紧自己的舌头时塞到了她的口中。 卫梨在梦中把萧序安的手掌一侧咬出了血印子。 太子殿下一声未吭,不察生疼。 如今见到卫梨醒了过来,温声和煦:“我先把你扶起来,阿梨得喝口水才行”。 她的唇瓣确实发干,喉咙处也似乎跟粘连在一起似的。 “萧序安”,沙哑着的声音叫太子的名字,卫梨将不断撕扯着的灵魂强行按在一起。 她的眸子低垂,看了眼对方被咬出的印子,又将目光移开,去看自己掌心处指甲掐出的红纹。 “你如何才能放我离开?”她直接问,其间声音不觉带上了凄凄哀求。 她更想问:你如何才能不再喜欢我? 可是这个问题像是个死结一样。卫梨思索自身的时候也不知晓有何特别地方让可以环拥美女无数的男人生出了执。 萧序安握着倒了温水的茶盏,他将人抱在怀里,足够温柔,却是在动作间体现了不容置喙。 “阿梨的声音太干了,先喝口水好不好?” 温热已经放到了唇瓣,杯盏的口微微倾斜,卫梨张开嘴巴,任由温水在口里徘徊、下咽。 “既然太医说过,阿梨应该好好休养,阿梨为何不听医者的嘱咐。” 萧序安满目心疼,指腹摩挲过卫梨掌心的指甲印记。 “阿梨想什么总是不与我说,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萧序安往前了些,两人的眼睛离得更近。 鬓边细碎的头发被轻轻抚过,卫梨的眼皮往下垂,看到的是萧序安的玉带,其间绣着的是梨花的纹路。 初初相识,卫梨还自称是遥远世界飘过来的一树梨花,说亲人有叫她梨花做小名的。 萧序安没有这么叫过她,道是既然别人已经唤了许久,他就得要以别的方式称呼才算公平。 指腹移动至脸颊,生出了烫热的温度。 她的双肩忍不住抖了下,像是因为从暖被里起来后离开了温暖才会如此。 “阿梨不说我做错了什么?那阿梨自己有没有是错的想要做的事情呢?” 这声音悠悠传来。 卫梨的下巴被柔软的力道抬起。 鼻尖处落下了清浅的吻。 这吻逐渐变得细密,缱绻出快要失控后的克制。 卫梨的后脑勺被大手托住,不允她后退,更不允她逃离。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呼吸交缠间,有湿润留下来。 “哭什么呢?”萧序安的声音带着循循诱导:“是想要做的事情不好,所以心里生了愧吗”湿润被舔舐,皮肤上生出了更加纠缠的黏腻。 呼吸都因此变得困难,有什么东西积压着,只待破壳而出。 作者有话说:本文预计是25-30的区间内。现在突破20w字了,我今天捋了下最开始写的细节设定,粗略计算还要等等才能到文案剧情。[可怜][可怜][可怜]另外那部分对于情感浓度的要求会更高,我会努力去写,有期待回家的,其实我自己也在期待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最近很忙没看数据和评论区,今天扫了眼有朋友着,非常欣喜和感谢[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九十度鞠躬jpg.) 第62章 春草拿捏一个人,就要找对方在乎的东…… 莲无双在街巷中悠悠走着的时候,忽然看到两个身形高挑纤细的年轻人。 只观侧影的轮廓,便是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她上前,截住这兄妹二人。 男子的眉眼精致,像极了姐姐,女郎的脸颊与姐姐近乎一样。 离开族中领地之时,莲无双年幼,那时并未知晓日后如何,也不会预料有天双生姊妹会有分离。 姐姐与她才堪堪只通过一次书信,后又宫中戒严,一切落于监国太子手中。 莲无双呼吸一滞,她掀开帷帽。 明艳浓稠的五官出现在乌明月面前,双眼顷刻间生出光来。 “母亲!”乌明月叫道。 日日念着母亲,想着母亲。 却是有一日,只能在画中窥见母亲的面容真实的出现在眼前。 乌明月的眸子泛着光,似是晶亮的宝石一般。 他向前扑过去,拉住了莲无双的手。 向来性情难测的人,此刻比幼稚的孩童还要纯粹。 乌明月见母亲欲要开口说话,他支起耳朵,听见对方说的是:“我不是你的母亲。” 她根本就没有孩子,唯一有过的胎儿还未曾生下来。 乌明月瘪瘪嘴,不信这种说辞。怎么会不是母亲呢? “你应当是姐姐的孩子罢,你应该唤我一声姨母。”莲无双看着这两个模样甚好的年轻孩子,神色间染上了属于长者的慈爱。 抬手摸了摸高瘦的男孩发髻,露出一抹笑意。 若是自己的孩子也生出来长大,大概也会是这样伶俐的孩子。 芜长星察觉到自己被哥哥晾在一边,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大好,此时并不想戳到喜怒无常的神经病哥哥。 只是姨母在下一瞬,往前一步,她的手上还拉着乌明月的胳膊。 莲无双上前将芜长星的手一起牵住。 触碰到了粗糙的指腹和户口,长者心疼垂眸仔细看了好几眼。 “你这个孩子与姐姐的眼神很像。” 柔和、沉静,内里是包容万物的悲悯。 偏生这样的人是南坞族血脉最纯粹的人,身上自出生之日起便被寄予了希望。 取名“无忧”,就像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反言诅咒。 她们是双生姊妹,之间的血脉纯度却不相同。 在莲无双看不到的背面,乌明月频频瞪着另一只被姨母牵着的手臂。 他很想警告芜长星,说出来“小杂种滚远一点”的话。 可他不敢在姨母面前哭出顽劣的另一面,生怕给母亲的妹妹留下不好的印象,更怕日后见到母亲时她不喜欢自己。 违背性情憋着自己的本性,乌明月的双腮都已经生绯。 两个孩子跟着姨母一起走,全然不顾从宁王府跑出来后看守之人的焦躁- “啪!” 宁王的记忆中,只有少时自己偷拿了国玺那日被母亲删了一掌。 郑贵妃的手抖着,美目嗔怒,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就这么管不住自己吗?这个时候跟后妃搞在一起生怕太子抓不住把柄是吗?” 聪明一世、步步为营,生了个这么不知轻重的蠢货,先前就是什么都得她郑卓英来教,封王开府后仍旧不能独成气候。 怒气和憋屈互相交织,郑卓英落坐在长榻上,手指撑着前额,胸前因着大喘气起伏不定。 “玉嫔那般出身,也能让你在宫中犯戒,你若是想,随便找个可人的宫女不行吗?” 的确可以,萧文舟自是弄过不少宫女,就连郑贵妃宫中的,就有不少成了他的掌中鸟儿。 郑贵妃还为他处理过怀了孕不老实的宫女。 “对不起,母亲。是我错了。近来因为各方动荡,才会在此事上疏忽懈怠。” 宁王在郑贵妃面前,老老实实认错。 纵色之后的颧骨突出,眼底染上了浑浊的色彩。 郑贵妃就这么一个儿子,生完气后终是起身,将长川扶起来坐下,为他将沏好的热茶倒出。 “算了,娘没怪你。” 郑卓英深呼吸之后调整好了情绪,她对这个孩子还是有愧的,自己出身商户,才会让长川步步维艰。 “母亲,就让那个贱人继续掌控下去朝堂吗?” 宁王口中的贱人自是指萧序安,一直以来,萧文舟的认知里都是因为皇后生出来的这个太子挡了他的路,抢走了他的一切。 “别急。先把你和南坞族牵扯与我一五一十的讲清楚。”- 冬日的时候,大多是时辰里都是刺骨的冷,屋里屋外差着的温度,如是两个世界。 偶尔天暖的一日,像是场上天的恩赐。 太子妃在太阳落下来的光影里,逗弄着肥了一圈的白鹅。 她身上的裘衣是雪白颜色,与月前下的雪花一样干净纯粹。 娘娘的皮肤,在极致的白下,不落下乘,丁点儿都不显黑。 娘娘笑起来的时候比任何盛开的花都要吸睛,可是近来的娘娘总是不那么爱笑。 彩雨无事可干,干站着又怕太过于静默扰了太子妃的心情,遂拿过扫帚,做足了打扫院子的姿势。 这方卫梨端着的糕点已经被她用双手碾碎,像是喂鱼似的来逗鹅。 白鹅因着被圈养起来,起先轮为盘中餐的惊恐早就不在,现在的它每日都要逡巡几圈自己的大窝,趾高气昂的啄着来喂食的宫女。 当十三月这只鹰出现时,也会壮着胆子嗷嗷叫上好多声,只要鹰不攻击它,它就是这片区域的主子。 白鹅还特别有颜色的在太子殿下归来后安静窝着到最里头的位置。 在太子妃过来时扇动着翅膀迅速迎接。 “真乖。” 卫梨扔下凝玉酥,轻轻的夸赞了这只被她取名叫“大白”的鹅。 卫梨转身,只是瞥了眼婢女。 她往自己的主屋走。 “今日娘娘将后厨糕点喂与白鹅,在栅栏外驻足有半个时辰之久。”这是何蓉提笔写上的新的一行字。 影卫永远在暗处,窥看着太子妃的行踪,保护着太子妃的安全。 服从命令,无条件地服从于太子殿下的命令。 才坐了一会儿,十三月从外边觅食归来,直奔太子妃的院落,冲过开了一半的窗棂入室。 在它的羽翼之下,夹着的亓昀与自己的通信,卫梨拿过一本书册,随意地掀开一页后铺在桌案上。 纸条与书的颜色不同,前者泛黄,后者洁白。 “元宵观月楼,落下炮竹声声,天雷会引得明火。” 文字落入眼中之后,在下一刻成为碳上飞灰,有尘埃飘到华贵的锦衣上,贴在上面。 卫梨垂眸扫了一眼,未做清理。 照例投喂了厨房那边送与自己的食物给十三月,卫梨的双眼生出的漠然的情绪。 桌案上还展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画,画轴将人像拉平,上头的人影模糊不清,仅仅只有一个轮廓,这轮廓不过寥寥几笔,便将笔下的神韵勾出。 可惜的是。 轮廓之内的纵横笔墨,没有任何由头的毁掉了这幅画。 内里漆黑混乱,遍是墨色狼藉。 卫梨将纸条处理完毕之后,手指伸向一旁毛笔,力道不大却是带着怨磨墨。 不一会儿功夫,这幅还能窥见美丽轮廓的画作,变成了看不出样子的拙劣之作。 有凉意如刺的风从窗子的方向吹过来一阵,带起混乱线条遍布着的白纸,偏向于炭火之中,风同时将炭火吹旺,将画烧了个大半。 待到太子殿下从外处回来的时候,才刚踏过门槛,便是闻到了一股还未曾散去的纸灰味道。 顺着气味的方向,是他昨夜的画出的东西只剩十之二三。 依稀可以窥得几道毫无章法的墨迹。 萧序安将披风褪下,挂在一旁的檀木架子上,男人的手将烛火的光挑得更亮些。 这样的光影里,能够看得清彼此的眼睛。 “阿梨,是又不开心了。”萧序安将散着甜香味的糖葫芦递到卫梨手上,对方不接,两人的力道一起松下,眼见着红通滚远的山楂滚落在地上,凝结的糖皮碎开之后,是轻微的声响,就像是书册中纸张掀动的声音一样。 “让我猜猜,是因为什么情绪低落”,萧序安说话时温柔,手上的动作更是温柔,指骨拨开宽大的袖口,将卫梨的两只手都捻在手中,“是我不愿让你出府?还是这府中有什么惹得你不快的地方?” 他突然想到什么,呼吸一顿,轻声言道:“我想或许是伺候阿梨的这批人照顾的不够周到,或是惹得阿梨生出了厌,不若换一批新的婢子,来服侍阿梨好不好?” 萧序安问她,身体不断的前倾。 直到呼吸间可以碰到对方的鼻翼,这时卫梨才明白萧序安是什么意思。 从前太子殿下遍知晓她会在乎些下人的生死荣辱,便会拿这些来纠缠着说不够公平,说阿梨怎么能给那些人许多目光呢,说阿梨应该满目中盛满自己这是吃醋,卫梨意识到,所以便会开开心心的哄起来对方,有着女儿家的娇羞和满足。 那时她不大懂这种专注的目光下,是一种怎样的心思,只是觉得对方很是喜欢她。 她也很喜欢萧序安,是那种萧序安不是太子也会很喜欢的喜欢。 “萧序安,你是在威胁我吗?” 平静的声音响起,阿梨的眸中是复杂的、迷茫的情绪,还有一点是男人未曾读出的审判,于更高的维度,看各处人性。 这样的神色,对于萧序安来说,是陌生的,是此刻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也会觉得生远的酸涩。 萧序安反驳:“我没有。” 他只是在实在没办法的时候用习惯性的思维去解决一些问题。 拿捏一个人,就要找对方在乎的东西去谈。 阿梨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太在乎他的样子,他自己并不能成为让阿梨怜惜喜爱的筹码。 明明阿梨说过的,这个世界最喜欢只喜欢他一个人。 此刻心口处生出的疼,萧序安分不清是伤势遗留的问题还是内里心脏的滞涩。 太子殿下抱住女人,下巴搁在卫梨的肩头,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模样不在,声音显得急切:“我没有威胁阿梨,阿梨不可以胡说,不可以给我定这样的罪名。” 他只是有些累,想让阿梨关心一句他在外边的时候累不累。 作者有话说:“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清平乐·忆别》李煜——— 第63章 春草“阿梨,你想去哪?” 阖府上下笼罩着一股低沉的气流,压在每个人的头上。 太子和太子妃置气,牵连的是伺候主子的下人,徐管事白日里嘱咐了靠近主院的侍从和婢女,要谨慎行事,切莫懈怠、切莫生事。 毕竟这些下人们的生死,就在殿下的一言之间。 殿下这几日晨初离去,暮色归来,背影匆忙,神色疏寂。 旁人亦是跟着受了折磨。 先前应下带白无疑进宫一事至今仍未定下日子,对于与张太医共同修筑好的药方也落在木桌上,只是匆匆看了眼后,便是任由纸张飘零。 萧序安这次,真的将脾气溢于言表,释出了身份上贵重和精神上的压迫。 他不再服用补药,将裹着伤疤的绸布揭去,任由鲜红渗出来,全然是一眼都不在乎的模样。 可是撕裂开的伤口生出着疼,漫向骨骼筋络,让指腹都颤了颤。 埋怨就像是恒久烧沸腾着的水,不断的翻涌,气泡中都带着不甘,各方情绪交织以后,还是喜欢二字涌上心头。 太子殿下第二日回府以后,去了净房清洗,脑子在半冷不热的水漫过身体后,也算是变得清醒。 人依然是冷着的脸色,神情上并不多舒缓。 他行至隔壁的温泉房里,将暮色前下人送来的鲜花重新调整摆放成卫梨会喜欢的样子,再试了一番温泉水的温度,将药草检查后置于其中,点上安神香。 这日天气冰凉,也无太阳暖照,萧序安身上还被沁着凉的水泡了许久。 他站在身后的时候,便是先行扑过来透寒的气味。 卫梨正在给窗棂下剪裁着绿植长出去的突出枝桠,被萧序安的气息圆满包裹着后,人都在蹲着的时候踉跄了下。 她差点坐在地面上,胳膊却在下一瞬被抓住。 被拉起来的女人圈囿于太子殿下的怀中,在他深深呼吸以后,也不愿意放下手中的力道。 “你身上冷。”卫梨只说,她费力抽出一只手,去触碰萧序安的额头,温度含着不同寻常的热,这样的情况,是再过明显的症状。 “萧序安,你得了风寒?” 尾音携着疑问,在卫梨印象中,这人的身体一直都是跟铁打似的,哪里会在冬日生出发热的病征呢。 惯性使然,关心犹在。 只是这样忽冷忽热的对待,是于人来说的反复折磨。 卫梨伸出的手,又要收回。 暮色后昏暗,容易让自己失去理智。 萧序安盯着她的手指,眼睛微眯,专注、痴迷。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无形的绳子时刻掣肘着,绳子是松是紧的权力在阿梨手中。 脖颈往前倾,截住了要落下去的手掌。 额头在温热的指甲蹭了蹭,萧序安好像已经把“你得了风寒”这句疑问当成了毫无疑问的关心。 他才抱怨过生气了,又因为一点点的亲近柔软哄好了自己,将不好看的脸色隐藏。 现在是一贯的温柔情真。 “我为阿梨置好了温泉的水。” 话刚刚落,便将人抱在怀里,往门口走去,跨过院里回廊之后,卫梨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外衫就已经落在了地上。 浸泡在泉水之中的下一瞬,皮肤被带着药香水覆盖。 胸前更是不受控制的“咚咚”了好些声,她的指骨生出了温热浸润后酥麻。 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一声,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反复横跳,犹豫不决。 那小纸条上写的上元节之日登观月楼之事都还未与萧序安说出。 卫梨任由这个男人给他梳洗长发,将两根钗环拿下,搁置在摆放着丛丛鲜花的木台之上。 肩背上有一双大手抚上,萧序安为卫梨疏着筋络,张太医说这样的手法有助于血液循环和药效吸收。 太子殿下记得清清楚楚,全然照做。 原本寒冷的皮肤,与阿梨在这漫着的水中生出了热意,这个时候,萧序安才有些察觉到自己额头上过热的温度。 风寒而已,或是不至一日便会大好。他这样在心里想着,手上的动作未停。 若是这个时候,阿梨在关心他一句就好了,自己可以做不那么贪心的人,可是有了一点苗头后,便会期待一场大风将亲近的心思刮的更盛。 对方不说话,也不做挣扎,似是又沉浸在了无边的思绪当中。 这样的情况,不止是在这一日会发生。 阿梨这个人总是有着她自己的心思,却不与他讲明讲清,明明自己问过数次,却是一次都得不到答案。 阿梨还惯会转移话题,还会在不愿意被问的时候疏远着他。 这导致自己是一个人演完了场喜怒无常的戏码。 太子殿下想过太多次“算了”,卫梨就在他的身边,会在他某个受不了的时候给出关心。 这样便是已经很好了,比阿梨不理他要好上太多太多。 他太贪心了,因为见过阿梨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所以阿梨对待他变了后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萧序安从水里爬出来,一身中衣淌下去涟涟水渍。 动作突入其来,以至于沉思前事的卫梨都抬起头来顺着萧序安的方向看去。 这人披着外袍,消失了不至一刻,回了来的时候拿着两个木匣子。 他又褪下衣服下水,在卫梨的对面位置停下,将匣子打开。 献宝似的将第一个打开,是玉宝阁处做的金丝盘荷包,缨络处镶嵌宝石。这些时日里在京城间的贵女间流行了起来,一家里都会买上好几个,有时还会赶上阁中无货的时日。 别家姑娘有的,萧序安则是会想着阿梨应当也有,他吩咐人去定了数十个,花纹皆不相同。 可是阿梨总是不愿意理他。 萧序安在阴暗的影子里不断生出了更多的涩意。 这酸涩累积成埋怨。 温泉水因为身体的再次漫入,摇摇晃晃起来,连一的波纹带着叮当的响声。 就像是被关心后心跳一样,晃动起来。 “阿梨喜欢吗?”萧序安弯起眉眼,眼瞳都生出亮来,仿佛是急着将手上的东西献给心爱的姑娘时,又怕心上人不喜欢这些。 他解释:“这是除夕之后京城里时兴起来的玩意儿,不少年轻的官家小姐都会戴在身上,用作衣服的配饰。” 烛火将卫梨的面容映的清楚,她神情平静,在几息之后往后退了些许,这退的距离只有一点点,在涟漪的水中不显分毫。 “可是我并不如闺阁小姐一般年轻鲜活,也常常外处与人相聚。” 卫梨说的字字属实,不掺半点呛人的意味。 可这般平静的叙述下,却也字字诛心。 不待萧序安反应,卫梨便又勾出一个标准的贵族女郎的笑意:“若是殿下有中意的官家小姐,自是可以将这匣子东西相送,想来如此风靡之物,定会有姑娘家喜欢。” “你在胡说什么?”萧序安的位置抖落出更深的涟漪,匣子里的东西不被人喜欢,那便是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金丝镶玉荷包落在水中,才刚刚漂浮就被温水浸透,无声无息的往泉水下沉去。 “阿梨——”,萧序安手中的另一个匣子还未打开,盖的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装着什么东西。 他在水中往前迈动一步,匣子上的冷与热雾交织,生出的白色的霜花。 卫梨被抱住,她的头发已经打绺,热气散去后,青丝发凉,与拂过来的手指一样,是同一种温度。 “不要这么说话”,萧序安对卫梨这样的语气感到恐惧。 是手指都要说害怕的那种恐惧。 太子殿下正面将人抱在怀里,又重复了一句“不要这么说话。” 阿梨这样言语的时候,他就会感受不到一点喜欢,就跟阿梨要离开他一样,将他推给别人,表达出的是完整的不在乎。 阿梨怎么能变心呢?明明她承诺过会永远爱他的,说过会永远陪他在一起的。 胸口又在疼了,肯定是心脏在情绪里不停叫嚣着。 因为在普通不过的一句问候,体会到的关心后生出了满心欢喜。萧序安去将礼物急着拿来献给卫梨,却在前前后后没多长的时间里再次体会着被卫梨手上那根无形的绳子的紧与松。 卫梨还在继续用绳子缠绕着他的心脏。 “说得有错吗?” “说得有一句不对吗?” “殿下最是清楚了不是吗?我日日何时醒,吃什么,做什么,这些事情殿下不都是一一知晓的比我还要清楚吗?” “可曾在殿下不知晓的情况下随意外出过?” 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似的,卫梨一句一质问。 水花越来越大,本就未曾平息下去的波纹再次扬起。 太子殿下微张着口,欲要反驳道出卫梨说得不对。 他是在为阿梨好,是在很用心的保护她。 这些为了阿梨的安全着想的手段她先前都是知晓的。 想这么说,可看着阿梨双目中闪烁着的痛苦,萧序安却是哑了声。 “对不起”。 让阿梨不开心了就是他的错。 太子殿下认错:“对不起,阿梨。明日我们便出去玩好不好?” “阿梨,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好不好?”萧序安这样问道。 是萧序安自己先行置气,最后亦是他来亲近和道歉。 萧序安拿来温软的布巾给卫梨擦净身子,亲手换上他挑选好的中衣和外衫,最外层是披风,这样确认做好了保暖后,抱着她回到主院歇息的床榻上。 躺下之后,萧序安仍旧不肯放开握着卫梨的手,他将先前的情绪掩藏起来,压下心里。 太子殿下问道:“阿梨,你想去哪?” 多布置些人手即可,宁王一行人不过是丧家之犬而已。 需要提防的是豪族世家之流,他强硬的处置犯了律法的人,肃清朝野之事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有着踩踏他们地位的苗头。 白日天气不够晴朗,夜晚也是无星无月。 萧序安说出的话久久不被回答,身侧的人呼吸也渐渐平稳,他都要以为阿梨睡着了。 卫梨轻声道:“我想上元节的时候去观月楼看月亮,上次都没有好好看一番。” 第64章 春草“愿您与夫君长久美满、岁岁同心…… 皇帝萧平山的病比先前还要重上几分,以往每日里还能有几刻睁开眼到处看的时间,现如今日日都阖闭着双眼。 若不是鼻孔仍在呼吸,都以为这已经是具死尸了。 过去二三十年里,乾阳宫毫无疑问是整个皇宫最威仪天成的地方,太监在此处用心伺候,宫女们更是小心翼翼,侍卫围了一圈又一圈。 何等风光的时景在大势已去以后变得萧条起来,木炭燃尽后还未有人及时更换,泛着呛鼻的味道。 谨小慎微的宫人无比默契的将这位仍旧是皇帝的人生出了冷怠,偷起了懒。 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勤快地又装扮布置起上元节的热闹。 喧嚷声音引得床榻上躺着的萧平山眼皮都滚了滚。 年轻一些的妃嫔侍妾并未经历过早些时候后宫的争斗,还留有着几分难得天真。 见太子殿下并未清理她们这些人,也是变得大胆了不少,有开始享受自己现今不再需要日日请安争宠的空闲日子的,亦是有琢磨和探寻起老皇帝死后的出路的。 前朝有后妃陪葬的先例,这挑选入陵墓的后妃之中,先是排除的便有孩子和怀了孕的女人。 思忖到此,众人不由得羡慕地看着玉嫔娘娘,在陛下身体好的最后时候连连受宠,肚子还这么争气,竟然直接诊断出了喜脉。 殿下如今掌控宫里内外,贵妃不敢造次,是以腹中的孩子定能安稳出生。 真是个好命的女人,一个没落商户家的女儿,竟然也能有此等造化。 后宫姐妹之间,为冯依依送贺的时候,她却直接端起了架子,闭门不见。 殿内,里处的房间,纱帐晃动,连带着床都跟着晃了起来,冯依依试图推拒着身上的男人:“王爷,您慢些,腹中有孩子,啊——”。 帐中暖,更生乱- “殿下,太子妃安置的那个姑娘愈发疯癫了”。 何海与太子禀报道。 先前他在太子殿下的应允下,带着冯叶萝入宫寻药,结果路上还答应的好好的,踏入宫门后还未至一刻,便是啊啊大叫起来。 冯叶萝说宫中有鬼,有污秽之物,说要离开。何海领了殿下的命令,自是以殿下为准。 奈何这女人丝毫不配合,他选择捂着冯叶萝的嘴,掠过各处冷宫的时候,何海的虎口处都被咬出了血。 “不必管她”。太子说。 这话才刚落下,何海又被叫回:“算了,你去找个大夫。” 他不在乎那人,或许阿梨在乎,若是出了差错或是死了,阿梨恐怕又得与他置气。 太子整理着卷轴,问道:“天华寺查的怎么样了?” “佛寺于一百二十五年便建造于世,其间有过几次修葺,都是些穷游僧人,偶有富商祭拜于此,才会供奉些赖以生存的香油钱。除却七十年前有位主持云游四海后始终未归,其余人并无异样。” “七十年前的那个主持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太子问道。 何海:“僧人说那主持去时就已经是而立之年,七十年过去,想来已经入土。” “姓甚名谁?亲缘关系如何?” 何海顿默,只答:“只有一法号为明净。” “何海,你懈怠了。” 沉寒的声音落下,是不满的审视。 玄镜司的影卫本该事无巨细、字字不漏,如今却在主子吩咐的任务中生出了疏漏,这是忌讳。 “属下知罪。” 何海领了罚才退下。 “殿下,宁王与后妃搞在了一起,我们是否要以此做文章。” 孙方治水有功,如今已升吏部,为侍郎一职,监管官吏选授、考课勋封。 本就不齿于萧文舟的作风,如今更是生厌,同为帝王人家,原来人与人之间亦会有如此大的差距,若是江山交到宁王这种人身上,才是真正的国之哀事。 孙方还欲要说些什么,太子就给他吩咐了一件旁的事。 “东坪坊尽头南巷,你去将宅院中那个女人接到府上,认作义妹或是称作表妹。照顾好她,别死了。” 孙方:“???”- 长长寒夜过了冬日后,便会渐渐的短上一些。 殿宇房檐处挂上的是各式“争奇斗艳”的灯笼,动物样式、百花样式是最常见两种,除却此,街头巷尾间还做出了象征着丰收的麦穗模样,用金黄的纸张包裹住里头的烛光,在漆黑里熠熠发光。 这日上元节街上走动的人多,从晨初事后小贩就吆喝个不停,吵醒了睡梦中的孩童,大人们跟着一起醒来,休整忙碌后也愿意凑一凑每年一次的热闹。 贵人的车架经过,街道中央的孩子被拉了回去,语气重重的嘱咐:“说了多少次!多少次!见到马车要躲起来!见到缠着漂亮衣服的人更得躲起来!” 这急厉的声音带着殷切的关心,随后飘远,落在了人声中的后头。 马车中点着个小些的火炉,热气正在氤氲的冒出,待在里头的人,将披风放在了一旁,只是掌上托着个取暖用的手炉。 卫梨握着取暖用的物什。萧序安的手掌大,将她的手和手炉一起托起。 萧序安用自己手的温度,亲自确认着卫梨对寒冷的畏惧程度。 他服了熬制的汤药,体温已经退了下去,额头上的温度如同正常人一般。果真是年轻,体格又硬朗健壮,即使身上有伤,感染风寒亦可以好得很快。 若是个花甲老人,一场微弱的风寒就能轻易取走苍老的生命。便是年轻的女子,身体也大多有弱柳扶风之态,感染风寒之后,也得是数月时间休养才行。 卫梨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发现萧序安握的并不紧,不过是虚虚一道力。 她拿起自己的一只手,将车窗上的帷帘掀起来个角。 借着这处空间,目光流向远处的灯笼闪闪。 王朝京城的上元节很是漂亮,还有商贾人家讨好大人们主动放出的许多烟花。 小贩们推着匠人制造的木板子车,来来回回叫卖着,道道声音显示出其喉咙不知疲倦。 街上的人大都是粗木麻衣,冬日里须得穿的厚重才能保暖,是以许多人的模样大差不差,一样的灰扑扑的,没有鲜活的色彩。 这马车通身漆黑,帘子由锦绣布料织造成,在日光下的颜色和在夜里的颜色表现的不同。 无论是哪个时间段,都有五彩斑斓的生机。 就如同是话本故事里的主角似的,是黑白世界里的一抹亮色。 “可以下去走走吗?” 卫梨询问萧序安,她的手还未落下,勾着帘帷的抽绳,余光中能看到自己纤白柔滑的手背,手腕上的红豆手串和珠光宝翠交叠在了一起。 她未看向萧序安,只是手与手接触着,便能感受到男人身上一刻的僵滞。 他说:“当然可以。” 萧序安将人带下来后,盯着卫梨手上的红豆,又道:“阿梨想做什么,是无需问我是否可以的。” 阿梨应当相信他,而非揣测和怀疑他。 他从来都不是故事中的朝三暮四之人,如果喜欢一个又去找旁的人,那便还算不得喜欢。 那时丑陋的、肮脏的欲望,就像乾阳宫里的老皇帝一样。许多人都是那样,萧序安厌极了那样。 “糖葫芦!卖糖葫芦嘞!” 妇人吆喝着,粗糙的声音比甜香味还要传的更远。 “哎!贵人!” 卫梨的身侧赶过来这个叫卖的人。 对方笑嘻嘻的样子是绝对的开心,这人头上戴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炯亮的眼睛:“我就说今日怎么右眼皮一直跳动,原来是要再次遇见贵人您。” 年前卫梨去千安街的时候,路过一个小贩,给了她百两银,将糖葫芦分与了远处的乞丐。 卫梨还未想起,萧序安便已上前。 妇人注意到一旁通身贵气的男人,依然笑着说话:“我给贵人挑几串最大最甜的山楂”,她已经将三四串糖葫芦从木架上一起摘下。 接下东西的是萧序安的手,那日何海与何蓉一起跟着太子妃,太子殿下对于太子妃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何时坐了什么事,都了如指掌。 卫梨摇了摇头,本能面对陌生人的赠送选择拒绝。 可萧序安不欲与这样的小贩牵扯,接了东西便想走。 将不知道要说什么话的口水咽下去,卫梨从荷包里掏出来两片金叶子,放到了木架子下边挂着的袋子里。 微微驼背的妇人不是个识货的人,从未见过金子,更是未曾听说金子能做成旁的形状。 这次比那百两银更少了惶恐。 “多谢贵人赏赐,愿您与夫君长久美满、岁岁同心。” 妇人又乐呵呵的说了上元节祝福的词,这是同她要参加春闱科考的孩子那学的。 “阿梨现在可是还喜欢吃糖葫芦?” 萧序安问她,府中后厨变着花的做的清甜点心,阿梨有时候尝都不尝便喂给大鹅和鹰。 从前最喜欢的味道,难道日后会尝一口都不想了吗? 那这种制造粗糙的糖葫芦呢? 山楂上的皮还有处细小的暗色纹块,不曾精细的挑选与清理。 裹着的这层糖也是一眼便能看出来的劣质。 比太子殿下吩咐后厨做出来的在质量上差了许多。 萧序安并不愿意卫梨吃这些长街摊贩的东西。 不好溯源踪迹,若是有居心叵测之人探听到了阿梨的行迹下些脏毒的东西怎么办? 身居其位,太子殿下习惯的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看个明白。 无法明了的东西,要么丢弃,要么斩断。 男人的声音温柔清润:“阿梨,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我们让观月楼侯着的人去做。” 从前孤零零的观月楼,现已在最下层安排了人手。 因着今日上元节的热闹,太子妃要来此处,太子殿下更是提前排布了吃食和赏玩的东西。 仿佛是赌气似的,卫梨向萧序安的方向移动步子。 她咬了一口垂落下去的糖葫芦,硬质的糖皮硌牙,略微的甜味根本无法阻止山楂的酸楚在口中蔓延。 太酸了,酸到牙齿都要打颤。 第65章 春草“现在已经这样讨厌我了吗?”…… 高台之上看见的热闹更加广阔。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星月垂下,银白色的光与鼎沸声交织,凭栏远望,京城长街灯火通明。 观月楼比上次初来时更添气派,雕梁画栋,张舞鳞爪,木板地上铺就整整齐齐的地毯,即使光着脚踩上去也不会觉得疲累。 这样楼宇的高台上,与下方行走之时相比显得冷上不少。 两个人外衫上都挂了一层柔软的披风。 卫梨站在栏杆前,眼中的光影在不知不觉的忽略下变得模糊。 一旁的热茶咕噜噜的冒泡,发出在这方空间里不容忽视的声响。 她想起亓昀与自己来往的信笺,那人似乎对一切都有所预料,对各方事物掌控操纵,且不容许有他所意外的事情发生。 他比自己还要急切,欲要送走世外之人。 眼下夜幕无数星光点点,玉盘圆圆,任何人去看都不会看出有天雷降下的先兆。 卫梨在等,等接下来观月楼各处的场景,等她自己能否推断出一些关于亓昀身份的信息。 檀木桌案上已经有下人们送上来热茶和果脯,还有本地习俗中在上元节喜食的白玉团子,软糯的一层皮,内里包制着黏甜的豆沙,正热气腾腾的。 若是卫梨看远处烟火,在她身侧的男人便会去探寻远处的风景有何特别。 若是卫梨将目光收回来,萧序安亦会跟着对方的视线,去注视她愿意去看的一切。 “你一直看我,不觉得累吗?”卫梨转头,视线终于落在了眼底落着期待的男人身上。 萧序安无论去望向哪里,总要留出来许多分目光来凝注着卫梨。 仿佛是个与生俱来的习惯,刻入骨髓,不易变更。 萧序安伸手,指骨往上,理了理卫梨身上披风的系带。 他的声音就像是风一样飘了过来,有寒,亦是有炉火温度的暖。 “阿梨不如问问我今日背你是否觉得累。” 今日的阿梨,比原先的时候都要乖顺许多,他抱她,牵她,背着她,阿梨都全然接受。 除却初下马车时候阿梨吃了口不知是否干净的糖葫芦。 卫梨这次完全在太子殿下的安排里活动行走。 连以往时候自己要爬山爬楼的言语,都不曾脱口。 是阿梨要全然依赖自己的征兆吗? 可是不像。 若有一天卫梨能全然的依在太子殿下的掌中,男人恐怕是每瞬的呼吸间都感到满足。 卫梨的指骨微微颤动,半张着的口顿过几息后才堪堪讲话。 她说:“白日时晴朗无云,萧序安,你觉得夜幕后会有皑皑白雪落下吗?” 话头转得快,无意的疑问,更像是自己的喃喃。 月光下卫梨的身影已经被比她高大许多的影子覆盖,一抹幽凉袭至身前。 不过一尺的距离消解后,萧序安将卫梨虚虚的环抱,气息包裹着时刻飘远的深思。 卫梨周身拥有宽宥转动的空间,在这样的怀抱里,男人已经是足够宽容。 她的肩颈处是更近的声音,声调淡而缓慢:“谁知道会不会变天呢,或许吧。” 萧序安拥着卫梨,隔着层层衣服贴近她的身体。 动作非强硬有力,但是展现出的不容许怀中人离开的怀抱,已经说明了他此刻要与卫梨贴近在一起才行。 意识到这点后,卫梨未动。 她现在说不出心中是期待多一些,还是纠结多一些。 从阑干这个位置往下望去,人影小小,车马如扇。 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的,卫梨心想,萧序安轻功在身,楼阁内有影卫侍从,各方人都是些身上有能力的。 这里只她卫梨一个什么都不会还需要别人照顾的女人- 修方配药是个慢功夫才能出来的活。 白无疑将秤上的斤两记录下来,试过一片花瓣后与张太医一起琢磨着最后一道火候。 如今已经过去太子殿下命令下的时间,好在其还未来催促,给这两个医者留有继续琢磨试探的机会,能将莲花的药力发挥到最大。 闲暇间,出身杏林世家的张合修也与白无疑这个江湖医生有过些交谈,对于张合修来说,最好奇的是对方这头雪白的发是否是民间的白病。 “自然不是”。白无疑笑笑,一边与张合修对答,一边是手上的动作细致入微。 张太医:“这般壮年白发,若非生病,想来总是有个由头”。血气不足抑或肝火过旺,这等症状,张合修未曾看出来白无疑有一点儿。 作为医者,平生窥见阁中病证,因着在皇家行事,多是医与毒结合。 张合修从前并未见过或是接触过因情生白发的人。 见对方不愿多言,便也收了好奇,转而去拿装着天山雪莲的匣子。 匣子本应在药方内屋的柜台处,现今空空如也。 张太医心脏一惊,生了惊惶,他四处张望寻找,不确定是否因着自己上了年龄记错了事,便把看面容就比自己年轻的白无疑叫进来。 “匣子不见了?方才我已经寻找过,并未发现,这可如何是好?” 长者的胳膊惊后发抖。 遍是皱纹的脸上抽搐着害怕,他的孙儿在太子手下刚被安排了新的官职,孙儿前日还与满脸赤诚地与自己报喜说了许多太子的好话。 孙儿单纯良善,哪里知道这都是背后杏林张家附与太子后的交换啊。 能在背后黄雀在后推着皇帝重病的监国太子,哪里会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脑门一懵,张合修险些跌倒。 他唤出来暗处的看守着这处地方的影卫,如今只能快些禀报,快些挽救。 微小的随意之举,引得了场混乱,太子殿下正与太子妃赏月时,府邸中的影卫前来说事。 萧序安不喜被打扰这份与卫梨的宁静,在初入殿宇的木门之时便与手下吩咐了此处不允旁人靠近,更不允手下随意回禀旁事。 任由手下人急躁等待,上方却是宁和岁好。 太子殿下并非是忘事之人,先前因为拿了装着天山雪莲的至温泉之上,只是想与卫梨看下它长什么样子。 他早就承诺过,要让阿梨看看这样传闻中的神药与平常的花朵有和差别,阿梨在外时会喜欢草木繁华,想来这样冰清玉洁的花她也会喜欢。 可惜阿梨都没有看。 当时萧序安急着安抚卫梨的情绪。 怕她又误会他,怕她又疏远他。 不安感蔓延的时候,又因着是在自己绝对掌控的府邸之中,竟也忘却了将雪莲放回去。 日日清洁的下人们不敢乱动殿下的东西,那匣子现今依然好好的摆在丛丛花中。 不会去想那里面是何等重要的东西。 “这方位置,是京城中看到月亮最圆满的地方,四处无其他遮挡,阿梨喜欢这里吗?” 萧序安几乎是黏在了卫梨身上。 她往哪里挪动,对方便会随即跟上。 心中涌起了更多的惶惶不安,卫梨没有拒绝他的牵弄。 自己的手生凉,萧序安的手暖。 “喜欢”。僵硬的说出真实的话。 殿宇楼阁,萧序安说给她的,给她看月亮的。 她拥有一处高台可以站在上面观四方街景。 任何姑娘都不可能不喜欢这种偏爱的对待,可卫梨也需要压下许多的思虑。 “几时了?”卫梨问。 月亮没有隐入云层的想法,繁星仍旧明亮。 她来这里,应是待了好大一会儿,可是四处并无异样,若非每次回忆都是看过了亓昀与她的信笺,卫梨都要在时间的捱着中怀疑又是自己的幻想。 “还有一刻便至子时。” 萧序安说话时还是不肯放开卫梨,不愿在这处独属于二人的空间里让阿梨离他太远。 夜幕似墨,天色至深。 子时了啊。 卫梨抬头去看,远处有一片漆黑压下。 天气变得快,连宫中的钦天监都未曾提前观测出来。 在紧拥的怀抱中,卫梨才在这时艰难的转身。 夜色深,萧序安的眉眼也深。 他盯着卫梨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一些自己亟待知晓的东西。 “阿梨想要做什么?”萧序安出声问,手上动作不松,他不允许卫梨离开他的身边。 不待卫梨开口,太子殿下低头贴上了卫梨的脸颊,言语是一如既往的温润柔和:“不管阿梨做什么,我都会陪着阿梨,守着阿梨,还要拉着阿梨的手。” “所以阿梨不要总想着抛弃我的事情。” 对于卫梨的事情,是太子殿下平生中最关注在意的东西。 她的异常情绪,她与十三月之间的小动作。 太子殿下在角落里窥看着卫梨对一只鹰隼都要比对他亲近,还为此瞒着他传些信笺与外处的野男人。 亓昀那样的人,数年前便是拆散过旁的夫妻,想来如今也是再行其事。 “阿梨,你说过的会一直陪着我。” 萧序安重复才不久前与卫梨的话,他在提醒着卫梨要守诺。 男人要去贴卫梨的耳廓,这样近的距离,她躲不掉。 卫梨只能侧首,沉默不语的状态让压着的情绪不断释放,亲吻随之落下。 相爱夫妻之间的亲昵是水到渠成。她与萧序安之间,更生嫌隙。 “哼”了的一声带着冷意,萧序安近乎是捏着卫梨的肩,声调却是听不出生气。 “现在已经这样讨厌我了吗?”不接受他的怀抱,抗拒着他的亲近,还总是冷言冷语,沉沉漠然。 他准备着两人的大婚,与登基之事一起,满怀欣喜与希冀去学习着礼法规矩,又在礼部官员的吹胡子瞪眼中自顾自吩咐成不麻烦成婚时卫梨的样子。 可为什么阿梨总要疏远他,给个甜头关心后让他以为变好又开始折磨他。 萧序安还欲在圆满月亮下言明自己的苦楚。 远处长街却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放着花灯的人影憧憧中,有火势渐起。 更慑人的是,不知晓是谁人的马车中装着硝石、硫磺等物,更震耳的声音响起。 作者有话说:古代背景的文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挑战,知道自己文笔有限,每天会看点书染一下味道不至于码字太出戏,我起初还会隔几分钟刷刷数据,后来上班了有时候会很忙就不经常数据和后台了。 偶尔打开后台看到有朋友,觉得心里软花花的像是裹着七彩云朵。特别特别感谢每一位的收藏的评论的朋友,非常非常感谢。 我知道自己笔力有限也在微博吐槽了自己,其实我自己很希望把节奏调控好把文写好写完,现在小说已经往收尾的方向写。 因为要上班码字每日有限,1月能完结如果不介意可以囤着来看,比较感情流的文换位思考我也喜欢一口气看完。 在这还是很想和的朋友说声抱歉,还有,感谢喜欢。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6章 春草“死了多少人?”卫梨突然问。…… 京城在上元夜时燃起大火,轰隆的声音像是天上降下来的惩罚。 起初只是在几个小贩周围的摊位上盛起亮光,才不过几息之后便是蔓延的红色火龙,连着摊子都被顷刻吞噬。 周围热闹的欢声笑语静置一刻后,各方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 “跑啊!快跑!着火了!” “回家!快点回家!” “幺儿你在哪?阿娘找不到你了!” “”好好地太平光景,被突如其来的火势吞噬。 隐藏在暗处的皇城禁军出动。 被燃起的混乱秩序却还在继续蔓延成更可怕的范围。 接连响彻云霄的几声轰鸣后,旁的街巷也如同这处地方出现了不可遏止的意外。 方才时挣扎缠绵的情爱在眼中被更旺盛的火光代替。 卫梨的心中生出了更多的惧怕和惊惶,身体不由自主的打颤。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指骨筋络更是完全失去力气。 他不能在这里与自己独坐高台,将火势置身事外。卫梨心想。 “尽快下去罢。” 无论是尽快减缓更多灾势,还是立刻从这种高处的位置上离开。 卫梨手掌无力,她想自己不该去听亓昀的信笺,更不该随意从府中出来去见这各处的人。 便是能推断出亓昀要做什么是什么人又如何,她的身上背不了这样多的孽。 艰难地用手臂推着萧序安的衣袖,他的情绪比自己更加外露。天子脚下的疏漏,艳丽的火光是脱离掌控之后的灾难。 从高处借着绳索与檐台下滑,这个过程比上去时的拉扯纠缠更迅速利落。 何蓉从暗处出来,接管着守护卫梨的责任。 这些太子府调教出来的影卫,只听从太子殿下一人的命令。 除非是那方的火势要扑倒主子的身上,不然不会动一拳一脚。 街上无论有多少人,日后都会有更多的人,意外与死亡是一件时刻降临的事情,影卫没有关注命令之外的义务。 萧序安沉着脸,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不见任何无措。 只是吹响个别在腰间的哨子,不一会儿功夫,一批批马蹄声传来,各处递着情报的暗桩集结了除皇城禁军意外的兵将。 黑衣铁甲更显无情和冷肃,以凌厉的寒光去将百姓往安全的地方,不听话便将冷刃抵到后颈。 混乱以一种强硬的手段压下。 这样的情况下,只有镇压才是降低百姓伤亡的最佳手段。 “别怕,阿梨。” 火光还在闪烁,有硝石、硫磺等物的味道。 此等助燃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寻常能拿得到东西。只有宫中的炼药师才会光明正大的用到,除此,便是世家在豢养侍卫时用以争斗和逃脱的辅助之物。 太子殿下的眉眼更生深沉。 肃清朝野上下,近乎是每一任皇帝上位时都要做的事情,然萧序安行事是在触碰世家的利益。 世家允许各处官员更迭罢黜,但是须得由着他们的意思选出填补空缺的才行。 而非试图推寒门上位。 现今的监国太子在破坏着过往的“规矩”,上元夜长街雷火,不过是初初一个教训。 任性妄为的行为,应是点到为止方行。 原本只是双手失力,在变得幽昏寂静的夜里,软绵滋生到四肢百骸。 卫梨感觉自己像是一棵在冬日里要被寒风吹烂的小草,身体上再不敢有勇气生出一线生机。 这一刻眼前的光影都模糊成被火光吞噬后的婚影。 本应与家人平安生活的人在成为飘零的魂后疯狂挣扎,倾吐诉说着各种不好的不满。 “救救我!” “为什么不救我?” “凭什么回不去家的是我们?” “求求你救救我吧,身上好疼。” “方才我还与您送了糖葫芦,贵人您为什么不救我?” “我的孩子还在家里等我,为什么我回不去了?” “”凄惨的声音连绵不绝,在耳边,更在眼前。 卫梨在安稳的马车上由府中影卫护着,可这样的空间里,却是没有一点安稳的感觉,她看到自己的灵魂又在不停的撕扯。 更像是看见了这两瓣灵魂被顷刻间死去的魂魄撕扯。 把她的扒拉下去,就能有新的转生机会吗? 头似乎是都要裂开来,卫梨让自己依着马车的内壁,呼吸缓而粗重,有着更浓的痛意在手臂之处传来。 红豆手串的下方,是一道鲜红的血迹。 平白无故的痕迹,就像是不详的征兆。 那方萧序安匆匆忙忙从混乱的地方回来,本已经安排了影卫送卫梨回家,在架上马车后又转身。 “先送你回府。” 萧序安掀开帷帘近来,甫一坐下,便是闻到硝石硫磺之外的血腥。他赶忙询问:“阿梨,你伤到了哪?” 担忧的神色将其余的情绪压下去。 他总是能做到,无论旁的事情如何扰人,只要关于卫梨的丝线出现后,那便是最先需要抓住解决的一切。 这样不对。 卫梨将衣袖上的褶皱顺滑下去,声音微弱,入夜后还不去睡觉,这样的疲惫是在不过寻常的事情。 她闻着萧序安身上的硝烟味道,轻轻开口:“被你这样的保护,自是没有受伤的。” 萧序安坐下,捏捏卫梨的胳膊,又瞧瞧她的双腿,将长发掀开去看挡住的后背,仔仔细细地看,快速巡视了一圈发现确实无事。方才阿梨的确始终未曾落入火势蔓延的范围。 顾不上身上的味道和尘灰,双臂一捞将人抱在怀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太子殿下不是看到死很多人会伤感的性子,对于伤势严重的百姓也能面不改色的吩咐人去见郎中。 火中让他生出不适的是又见到了那个和尚的身影,那人在河岸上放置了一盏白色的花灯。 烟火缭绕的百米距离下,萧序安看清了亓昀的微微一笑。 “您应该放人离开。” 这是亓昀的口型说出的话。 他捉不住对方,就连踪迹都难以探查。还有天华寺的那位七十年前的云游僧人。萧序安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有干系。 “死了多少人?”卫梨突然问。 阿梨这样善良,让她看到了这样的场景,看到火光吞噬一切,人被炸成尸块。 阿梨定是在害怕。 从前卫梨见萧序安杀人便是连日做了许久的噩梦。 萧序安抱着卫梨,安抚着轻拍后背,“别怕。” “阿梨,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意外,无甚大事。” 春闱以后,这群嚣张惯了世家势必会生出更多的乱子。 这不能打扰到他们的大婚,更不能打扰到他的阿梨。 萧序安碰着卫梨的脸颊,柔声慰藉。 外出烟尘漫出,元月隐入云层。 作者有话说:抱歉假期有事昨日未更。 明日双更。 之后也会尽量多写一些。 第67章 春草便是及时被遏制又如何呢 “啪!” 一巴掌呼在了容貌绮丽的少年脸上。 乌明月缓缓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其实不疼,他有过更痛的疼。但是因着是被姨母打他,更生难受。 “姨母,缘何要打我?” 这样问的时候,他的眼底已经生红,委屈的神情与民间的小孩子被母亲鞭打一致。 乌明月已经年有十九,却时时刻刻都对与母亲有关的亲情有着近切的孺慕。 若是旁人敢这样待他恐已经各种毒物抛在了对方身上,落个死相难看之果。 他向来珍视这张脸,族中长者说过,他长得与血脉最纯净的母亲最是相像,比妹妹要更像,所以妹妹都没有个正经的姓氏。 他有,只有他才配得上做母亲最好的孩子。 可现在母亲的胞妹打了他,乌明月的泪掉落个不停。 “姨母,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乌明月哽咽着询问。 他不过是想要趁乱给那位太子找点不痛快而已,一个不带毒物的刀片都不行吗? 又不会死了,顶多流点血而已。 没有一点的错。 乌明月咬着自己的下唇,有着天大的委屈。 他看见姨母叹了口气:“明月难道不知晓那位是这天越的太子吗?” 在旁人眼皮子底下行事,本身的身份又是那么特殊,这个王朝的人,对于南坞族的存在本就是喊打喊杀。莲无双倚着椅背,心思上在各方漂浮。 她与白无疑有着同一份的心思,欲要入宫去寻一寻姐姐。 除此之外,在知晓年荣的师傅消失后,莲无双也在外处试图寻找过。 皆是一无所获。 与太子请了文书出城,那处天华寺的后山中,与旁的什么其他山林一致,在冬日里萧瑟枯黄,不见半分生机,更不见半分人影。 年荣恢复所有记忆后,仍旧记着有位妻子。 男女情爱,是一个生命中出现的疏漏,不需要师傅的嘱咐提点,他自会规避掉这处污点似的错误。 任凭女人诉说多年思念,任凭女人如何崩溃嘶骂。 莲无双将客栈准备着的果脯塞进口中,食之无味地嚼过指尖颤抖。 她温婉的教育姐姐的孩子:“乖一些,不要在这个时候试图去挑衅天越的太子殿下。” 长辈伸出了温柔的手掌,乌明月往前迈动步子,这应当不是再要打他,他低下头,脸颊主动靠在了姨母的手心上。 这孩子脸上还带着笑。自己与姐姐长得近乎一样,若是自己的还在想来他也会这样乖巧伶俐。 莲无双的唇角勾起包容的笑意:“明月乖,用不了多久姨母会见到姐姐,你与妹妹也能见到母亲了。” 乌明月只噙了半句的笑,后半句他觉得小杂种不配,姨母应当只关注他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才是。 希望日后见到母亲的时候,她能只在乎自己这个天赋、血脉、能力都要比杂种好的孩子。 乌明月保持着固定弧度的笑容,蹲下后像是小兽一般依偎在姨母的身侧- 太子府邸本就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们,如今因着京城里各方心思攒动着,守卫比先前更是严格。 婢女们行走间更是小心翼翼,时刻都要惊惧着会否有寒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上元夜的长街火势,这样的明目张胆的袭击,无异于是将巴掌打在了萧序安的脸上。皇城守卫未曾预先察觉,他手下的人亦是没有及时将消息报上来。 何海本就领过一次罚,这次被罚的更重,就连玄镜司首领的位置都差点不保。 “多谢殿下宽宥,属下会将功赎罪。”一瘸一拐的何海,真心实意的感激殿下留他性命,更感激殿下还有影卫的位置留着给他。 “若有下次,便提头来见罢。” 沉暗的声音中,掺杂着更多的隐忍,殿下的心思,比先前更深。 萧序安的手上握着一卷文书,是去年时有人在大理寺外头击鼓鸣冤,来人状告丞相杨轩尉的大儿子抢强民妻,这事并未闹起来,不至一刻功夫便将人拖了下去。 后续是文书记载是杨丞相的儿子并未抢妻,是那家人见贵人在街上赏玩,将女人下了药送了过去。 诬告朝廷命官的亲人,是不尊不敬的大罪。 将人下牢后,罪人深感错处,撞墙自尽。 这样的故事还有许多。 怪不得阿梨总是期许自己做个清廉的殿下,阿梨的眼里盛满着星星,对自己说他是能掌天下护百姓的人。 真是一个虚幻的祈愿。 萧序安嗤笑一声,双眸中流露出厌烦、漠然,手指轻微用力,将册子随意扔在一丛书卷中。 夜深雾重,静寂的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清晰明了。 卫梨才将蜡烛吹灭,身后便是覆上一双寒凉的双手。 视觉会在灯灭后的下瞬只看到一片黑暗,卫梨的双眼睁着,并不能看清楚萧序安此刻的神情。 太过熟悉他的气味,卫梨也没有生出被突然抱住的害怕。 颈侧落下熟悉的触感,带着冷夜中的风声。 女人转过身,下一瞬后腰被揽住。萧序安把卫梨往自己的怀里勾得更紧。 “好想你”,他的呼吸触碰着卫梨的脸颊和前额,萧序安一遍遍直白重复“好想你,真的好想阿梨。” 高大落拓的身形几乎将纤细身影完全覆住。 他这样的人,在波诡云谲的环境中生存着,他需要一根撑着自己的扶木,太子殿下只有阿梨,只有阿梨身上的气息能得以带来安抚和静谧。 在不肯松动一点的怀里,使出全身力气也无法逃开这个拥抱。 卫梨艰难的喘气。 她阖上了双眼,在下一吸睁开时已经可以窥见疲惫的轮廓。 “外头怎么样了?” 就当是简单询问一下这个一直保护着自己的男人,而非一以贯之的关心。 卫梨这样告诉自己。 她打定了心思,在与归去和萧序安之间选择了前者。 给他愧疚的补偿,给自己留下不知会否忘记的回忆。 这样想,卫梨仰起了头,回应着还未亲到鼻尖的双唇,她的声音与呼吸一起,在萧序安释放着温热:“萧序安,我希望你能安全着,不要受伤。” 受伤会出血,受伤会很疼。 萧序安的身上本就有着数不清的伤痕,每次看到,自己的心里都会刺痛着生出酸涩,她当然心疼这个对她很好很好的男人。 “这样也是在担心我吗?”萧序安顺着问道,牙齿在下一刻咬住的是脸颊上的软肉。 卫梨在萧序安的掌中,已经不需要力道都能站着,她的腰肢被紧紧箍住。 他明明已然知晓这又是她的勉强,阿梨是想要抛弃他的,萧序安并不想这样去想,可是截获的十三月那里的信笺,阿梨与亓昀的交往。 都是阿梨背着他有了旁的心思的证明。 阿梨会喜欢亓昀那样的人吗?萧序安试图回忆亓昀的模样,竟然记不大清楚。 他转而一念,想来那个男人长得并不英俊,也无甚地位。 一个游僧而已,有些手段也不过是个废物。 阿梨到底为什么要与亓昀交往密切? 萧序安的牙齿给卫梨的唇瓣留下了一道鲜红的印子,莹润之下还有层淡色的血丝。 控制着力道,让阿梨感受到疼,让她抬眸看向自己。 萧序安问:“喜欢我吗?” 阿梨都不愿意回应她是在担心他,更是不会回应“喜欢”二字。 心里自嘲一笑,萧序安的双眼在夜里也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将黑暗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喜欢”。 萧序安听到卫梨的声音。 她回应的很快,前后不过一息时间。 声音轻细,仿佛是太过执着后耳朵出现了幻觉。 萧序安的手指已经抚上了卫梨的后颈,他离得卫梨更紧。 就像是情窦初开的人得到了回应后那样急切:“说什么?方才说了什么?” 是不是他又听错了。 是不是他出现了幻觉。 眸中有暗流汹涌,贴近,睫毛都要缠着睫毛。 “阿梨再说一遍好不好?” 受伤的、疲倦的兽类,在有了伴侣的回应后便会生出更进一步的得寸进尺。 萧序安从前定然会揪着卫梨的手要下一遍又一遍承诺,可现在他怕卫梨会烦他,会冷他。 被阿梨疏远推开的感觉比在心脏上划刀子还要难受。 “不说也没关系,我喜欢阿梨。很爱阿梨。” 身上那根弦无可避免的有瞬间的松动,卫梨喘了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丞相已退,杨家怎会善罢甘休,就算瞧不上萧文舟那个废物,杨家众人也不会眼见着太子顺风顺水的登基来掌控整个朝堂。 先是娈童案上不依不饶牵扯出这么多人让众多官员难看。 而今居然还要卸下吏部的人,控制不久后的春闱科考。 釜底抽薪的心思真是明显啊。 这样做当然不行。 上元夜的火能在太子殿下眼皮子底下着起来,不止杨家一族参与其中,连带着其他几个世家共同出了人和物。 将消息掩上,在最繁华的地方提前踩点布置。 人越多越好,动静越大越好。 这样才能彰显出如今监朝之人的无能。 虽也按着预计的方向点燃,可太过可惜的是萧序安这小儿反应真快,还捉住了几个他们派遣过去煽风点火的侍卫。 “殿下此番出宫不易,可曾见到皇帝如何?” 漆黑的夜里,书房中的烛火正亮,宁王坐在上首,与秘密前来的杨轩尉正商如何扳倒太子一事。 “老皇帝躺床上一动不动,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喝过府中的上品臻茶,萧文舟的脸色也不见大好。 在宫中的这些时日,他能活动的宫殿有限,日日吃食上比宁王府的侍妾还要差,宫人们更是跟哑巴瞎子似的,没点眼力劲。 这破日子,把萧序安凌迟了挂在城墙上方能解气。 宁王又喝了一口好茶。 “他可真是命好,居然正好赶上长街失火,及时将火势制住。岳父大人您可还有其他头绪? “世家倾轧数百年平衡,势力交织,那位太子的做法,无异于是火中取栗,自取灭亡。” 真是个蠢货,不顾惯例礼法,将众人利益于不顾。 或许早在只守着一个女人时便已经生出了端倪吧,世家与皇族之间,哪能不结亲呢? 杨轩尉捋弄胡须,光影在双目中交织成暗色的影子,“上元夜大火,不过是个小小的教训而已。” 所以,便是及时被遏制又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对对对不起,作者是个废咕,做不到双更,以后也不会承诺双更了。 现在只能做到日更,和尽量多写一些。 给大家发红包。 第68章 春草“婚服上的绣纹由我来制吧”…… 府邸内的普通一天,将先前上元夜的盏盏花灯撤下,房檐和梁栋间流光丝绦在地面上铺就了一片。 依然是精美别致,琳琅满目。 “徐管事,这些东西要全部扔掉吗?” 一个厨房的粗使婢女眼巴巴地盯着流光溢彩的丝带,喉咙滚动间都要生出口水。 这些东西可真好看呀,挂在高处的时候点上烛火好看,现在下落在青石板地上也是好看的,如果可以用作衣服上打个络子就好了,还可以用作发饰。 若是妹妹还活着,肯定也会喜欢这般亮晶晶的东西。 徐管事开口:“这东西已经不合时宜,是过期之物,必然要处理掉的,免得扰了殿下和娘娘的眼。” 哦,如果不要了可以给她吗? 这话婢女不再敢问,方才的开口已经是被喜欢这种情绪支配后的勇敢,现在被冷风吹过几息之后脑子已经清楚不少。 谨言慎行、好好干活,这是母亲临终前给她的嘱咐。 婢女躬起身子,强迫自己不再去盯着那些要废置的东西,虽然心里有肉疼般的可惜,但是刚刚的言语已经是逾越之行。 错了,又做错了。意识到这点后,婢女心脏一沉用无形的拳头在心里捶打自己的脑子。 得亏徐管事是个不为难下人的好管事,作为婢女,她以前可是听说有人在伺候官家夫人之时控制不住眼神瞟了一眼玉锦衣物便被剜去了双目惩戒的。 这之后只是不过一个时辰。 徐管事在水榭处收拾东西的时候,与卫梨相遇。 巧的是,太子妃也问了徐管事同样的问题。 徐管事回:“有人会做好整理查探,由着侍从往郊外的庄子上送去。” 大概是会当作废弃的物什,随意堆积起来。 钟鸣鼎食之家每年每日都会产生太多的这样类似东西,郊外庄子,更像是个专门用以处理垃圾的地方。 徐管事猜测后面的话或许太子妃并不想听,只是回答了娘娘所问的直接疑问,“这些东西摘下后,要往哪放着?”娘娘只说了这句话。 今日卫梨身上的这件狐裘,绒毛质地柔顺,只是出来半个太阳,还有云雾遮挡,都不难看出这外氅的明艳风华。 娘娘清丽高贵,早就与民间出身的普通女子大有不同。 徐管事眼皮耷拉,下人回话时不可直视主子,这是任谁都懂的规矩。 见娘娘不再言语,徐管事也不敢贸然回去,他先是在石板上站立了会儿,心里约莫着得有一刻之后。 借着碎裂的暮色余光,将目光放过去,余光是窥见太子妃正遥望着远处的殿宇房檐。 太子妃心善是府中人任谁都知晓的事实,所以徐管事才敢这样猜一下娘娘的心思。 徐管事说道:“娘娘,这些物件,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分与粗使婢女们,也算是加了个赏赐。” “嗯”。 她只是嗯了一声,也不知晓听没听管事的问询。 卫梨的心思并不在徐管事说了什么上,她摆摆手,徐管事自行退下。 这里又可以恢复宁静。 被湖中水环绕着的水榭亭台,要比旁的位置还要冷上一些,卫梨每次来这坐着都能清晰地感知被冻的僵硬了的手指,没有知觉。 各处点燃着木炭,火星正旺。 氤氲热气扑到寒凉的手臂上,不过一瞬后又被冷风吹走。 “卫梨姑娘,原来您是个心软的人,怪不得回不去了。想来这些年间都是自有缘由。” 明明是端着一脸慈悲相的样子,说话与行事见散出的更多的傲慢,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摆正命运中出现的疏漏,将其剔除,使得正途回归。 亓昀并不是个普通的人类,他的面容可以在百年间无甚变化,也可以在某个时候入梦传音。 这般特殊的人,却掣肘于太子殿下的行为。 仿佛是两种不同的力量在碰撞的时候遇见了相克的事物。 卫梨看过许多话本故事,故事里荒诞的情节总会有些缘由。 虚幻的来进行设想,勾勒出亓昀身份的轮廓。 石案上笔墨落下“护道者”三个歪扭的字,卫梨写的字比篆体更加简洁,黑色的横竖不够,看起来跟缺胳膊少腿似的,自行删减了字迹的本来模样。 如果亓昀是此方天地间的规则化身,那么萧序安扮演着是话本中什么样的角色呢? “娘娘,殿下回来了。” 远处回廊木道上的身影渐渐清晰,一袭黑色衣袍,腰间的玉带绣着金纹。 萧序安腿长,步子迈出得大,行走间生风。殿下过来,婢女往后处退去更多。 翻飞的纸张接连落入水中好几页,字迹变成了混乱的墨色,在水中被浸染成一团团的黑。 砚下的纸,只在白花花的面上透下了细微墨痕。 “手这么凉还在这坐着。”萧序安还未坐下,便已经拉上了卫梨的手,她的指骨冰凉,比外出归来的萧序安还要冷上几分。 揉搓了一会儿,还是生不出温度。 这个时候的炭火已经燃烧了大半,到了该往里加的状态。 卫梨的双手在萧序安手中,这次却能够轻而易举的拉出来自行活动。 萧序安盯着她的眉目,见眸子清灵,有若水波漾出。 她周身的气息,是一种寻常日子的平静。萧序安确认后,在下一瞬拦腰抱起卫梨。 长长水榭回廊,再到主院屋内。 “外头太冷,你出去的时候穿得太少了”。 坐下来,在温暖的房子里,萧序安反倒是又给卫梨批了一层暖厚的衣服。 萧序安蹲下来,给卫梨脱下了鞋子,将炭火盆踢到这处方凳旁边,暖融融的热气打旋,温着一起冰凉的手脚。 再之后,萧序安推过来的是一壶热茶。 接连一系列动作,都不需要外头的婢女掺和,萧序安自己一个人就能熟练的做的贴切。 他听见卫梨哼笑了一声,这声音极淡,与前日里阿梨口是心非的关心一样。 阿梨当是喜欢他的,萧序安再一遍这样告诉自己。 他盯着卫梨,眼眸生出粼粼波光,唇角小幅度勾弯起来,眉眼舒展开后,是面对卫梨时温和的笑。 一身疲惫随即泄去。 难得的是,阿梨还在与他说话。 “我梦到了那个和尚。”卫梨与萧序安叙述。 这是第一次,阿梨愿意阐释她的梦境。 萧序安转至身后,双手搭上了卫梨的肩头,揉捏施力。 他自己还未放松下来,便是先要给卫梨疏通筋络。 耳边是阿梨的声音在继续:“其实我很早之前便已经梦到过这个人。那时候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蒙着厚重的雾气。” “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云里雾里,可也是那些不清楚的话扯的我灵魂都要发疼。” 萧序安往前了半步,让卫梨稳稳靠在他怀里。 “他说的也有对的。我的确很想要回家。” 身后的人在此刻关心着她,声音徐徐传来:“阿梨想回家的时候,我便陪着阿梨回家,远一些也没关系。” “若是阿梨找不到家人,阿梨与我说想不想找,我便会顺着阿梨的意思去做。” 太子殿下在面对卫梨的时候,无论有着如何的隐晦心思,都会如水波那样雅致柔和,少有的失控,只在察觉到卫梨不愿理他、甚至怨他的时候。 萧序安听到卫梨又哼笑了一下。 这样的笑,萧序安起来的心思又沉沉往下落了一截。 “日后吧,想来回去也不会太晚。”卫梨抬起手臂,主动地拉住男人的手指。 卫梨问他:“萧序安,我记得你提过一句,说要准备我们的大婚。是吗?” “与登基大典一起,届时阿梨与我一起接受众臣的朝拜。” 便是阿梨没有世家出身又如何,她有他,萧序安垂首亲了亲卫梨的头顶,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期待。 那些曾经反对的声音,都会在他与阿梨在一起的日子里消失掉。 史书载笔,只会是帝后情深。 屋内的挂着一张梨花样式的花灯,这日仍旧燃着烛火,落下一片昏黄的光,她的长睫有微动的轻颤。 卫梨开口:“我看书上,说新娘子的婚服,都得是自己缝制才行。” 先前几年的时候,她跟着来府中的师傅学过点女红,手艺不精,却也能做出来件衣服。 “婚服上的绣纹由我来制吧。” 她也不是没有期待过与萧序安的成婚。 从前的时候,那些都不在乎,萧序安允诺自己的,时时未曾食言。卫梨想起来,与萧序安入府的时候,对方在长长庭院两侧,亲手布置了红绸灯花,那些并不比现在的这场上元节花灯多,也不如现在的样式多样。 那时的东西都是萧序安亲手做出来的。 在无人认可的府邸之中,天地为证,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那日她手紧张到连合卺酒都撒在了襟带里。 在婚烛燃烧的过程中将自己完全交付。 真是一段久远珍贵的记忆啊,卫梨的眼角生出了清浅却绚丽的艳。 “我知晓你会安排御用的绣娘,说用不着我去操心那些。” 提前堵住了萧序安的话,卫梨转过身来,去看向萧序的双眼。 光影下,男人的眉骨更佳突出,一片阴影落在眼睑下方的位置,恰巧遮住了疲惫的乌青。 卫梨的眸色,撞进了萧序安的双目之中。 她的下巴被抬起来。 “嗯,阿梨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 “我现在可以问下阿梨与那个贱男人为什么要用十三月传信了吗?” 萧序安的声音仍旧带着暖、更带着柔,鲜少在卫梨面前说出直白脏污的话。 对于卫梨瞒着他,发现了鹰的喙齿内纸条时,萧序安生气道恨不得将心脏捏碎。 他不敢对十三月怎么样,只将其交给了训赢的影卫,圈在宽大的屋子里,好吃好喝的喂养着。 萧序安往下弯腰,贴着卫梨的脸颊:“我没有责怪阿梨的意思,只是阿梨今日与我说了你的梦,是阿梨信我,我在阿梨的纵容下,心中便生出更多的嫉妒。” 阿梨都没有说梦见他,凭什么要梦见旁人。 第69章 春草在意、琢磨、询问,然后是试探…… 昨日睡得早,睡得也应是好,梦里只有一片不见边际的云彩,仿佛是用雾水织造而成。 在这样的灰白里,不见任何人,不闻任何声音。 卫梨这样睡过了漫长一夜,巳时过了一刻后才堪堪睁眼醒来。 夜里抱着她的温度已经离去,她能在宽宥的榻上随意躺着,不会有人打扰于她,四处安静如雪。 睁开眼睛之后却更生束缚,四肢软烂的不能动弹。 木窗处没有太阳,近日亦是未洒阳光。 又过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身体才坐起来。 衣服挂在架子上,是新做好送过来的一套锦棠绢丝布料,柔软细腻,轻盈保暖。 脸颊被窗棂透进来的风吹得冰凉,眼睑下方生出了痒意,卫梨抬手抹了下,不用去看都知晓是一掌心的泪水。 无意识地眼眶生出湿润,清泪涟涟,用指骨的关节重重揩去,闭上眼睛,眼球滚动,再吸吸鼻子。 卫梨让自己的眉目舒展,深呼吸一口,切进来的风却将脸蛋打的更疼,扯出来并不好看的绯红,比太过火热的炭火烤暖热脸颊时还要难受。 她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冬日燃着炭火的屋里每日都是干燥的,放了好几盆水在地面上也体会不到缓解的功效。 婢女要进来伺候着她,卫梨摆了手,自行倒了口热水,端在手心处。 她应该立即喝下浸润下枯燥的喉咙,唇瓣靠近杯口,在下一瞬生出呕意。 静心茶清淡无味,她的脑子浑噩旋转。 “咣当”一声,瓷杯在放置到桌案的过程中摔落,里头的热水倾泻出来,氤氲着的热气四散出去,怎么抓也抓不住。 卫梨站起来,彩雨和绘雪也是一幅抬着脚步的样子,这般动静,作为婢女怎么好让太子妃独自收拾呢。 可是太子妃却盯着这两个婢女,双目一眨不眨,跟定神了似的。 像是在僵持少顷。婢女们不敢乱动。 太子妃说:“不必过来。” 她自己一个人靠着实木架子,站起来缓和了一会儿头晕眼花。 四周没有能做抹布的东西,卫梨便拿了块衣襟里的贡缎帕子,将桌面上的水擦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玉砖砌成的平整地面上,声音与玉石相撞,跟漏了雨似的。 十三月已经好几天都不来找她偎着了。 在这府邸之中,终究是没有什么小动作能瞒得了府中的主人。太子或许因为偏爱不去打搅,可一旦有着碍眼的事情发生,在不声不响中收拾扰乱宁静的事物,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萧序安不会处置掉十三月的,这鹰跟了他们许多年,除却这些年的情谊,它还被萧序安训着送往各处信笺,与他不少方便。 一缕缕凉风,跟小偷似的,不停地就着空隙的地方往里钻。 沾了水的手指湿润后更携凉意。 指尖在此刻似乎已经失去知觉。 眼梢红润的女人,此刻胸中搅弄起来苦涩,昨日在殿下面前还平和相与的面容,如今跟深宅大院里的怨妇一般。 呼吸抽抽噎噎,肋骨发疼。 卫梨又倒了一盏茶水,手虽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梗着呼吸咽下口热水。 而后双手并用,跟刮皮似的,将脸蛋上的湿润拭去。 彩雨和绘雪两人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口,低眉垂眼。 这时里屋的动静已经安下来,二人一起听见娘娘在笑。 开怀的、畅快的,如是疯了一般的笑。 半晌之后梦,梦中的雾云散去,卫梨怔然抵在窗棂的木框上,借着格子窥看远处。亓昀有句话是对的,她不能既想又想、既要又要。本来就是件无法两全的事,回家不是已经刻在骨血了吗,不是说自己愿意付出一切吗,怎么还是会在温情中漫出犹豫与挣扎呢。 亓昀说过:“他那么爱你,不可能愿意放你走的,你得想写法子令人生厌,缘分并非天定,自有冤孽作祟。” “你得回去,你终归是要回去的。”- 贪心不足蛇吞象。 字迹落在了竹简之上。 墨水在顷刻间晾干,粗黑的字迹渗在木板里头。 曲笔弧线,笔画连绵,这字行云流水,字上不似本朝通用的篆体,更生云飞潇洒之姿。 宁王在书房正整理案卷,在对比中寻找着更多可能与太子有愁怨累积的世家大族。 倏地一块木牌落下来,直直砸到了脑袋,箍着的发丝更紧,这竹简下落的速度块,力道也大,只这一下,就出来了个肿胀的包。 萧文舟抬头,恍惚间似看到了中梁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是谁?” “来人啊!” 难不成又是萧序安,他出宫来才过了没两天好日子,萧序安的手已经能伸到自己的府邸了吗? 烛火摇曳的更快,一闪一闪的黑色影子,大块大块的压了过来,若是鬼魅。 手中的卷轴落下,竹简明晃晃的放在伏案之上,这不是他的错觉。 该死的!侍卫呢? 怎么会如此缓慢?宁王又是大叫了两声。 “您不必害怕”,暗处的人甫一现身,宁王拿起旁边木架子上的长剑就砍了过去。 亓昀这次不是个和尚,头发已经用玉冠箍了起来,温润的模样,和眼中的从容,像是个志得意满的书生。 剑还未砍上去,宁王就跛了个大跟头,若非这不请自来的书生档了下,宁王手中的剑都要戳向自己的脑门。 他赶忙爬起来:“你到底是谁?” 内心生出了惧意,是在害怕未知的死亡降临,好不容易捱过了萧序安的在宫中的搓磨,难道此刻是眼前这人来取他性命吗? 书生视着他的眼睛并没有杀意,这样的人若是想要做什么,方才只是任由他趴在长剑上说不定就能事半功倍。 宁王缓和神色,心有余悸的假装镇定,也不再拾剑。 往后退几步,试图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王爷模样。 可惜落魄之后,本来就是个阴险毒辣的阿斗,再怎么扶持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 “本王府中并未邀请客人,不请自来是否失了礼节。”方才自己的声音,侍卫们不可能听不到,这会儿还不过来,那便是眼前这人有过人之处。 宁王再观察了亓昀几息,发现这人通身气质与府中客卿裴立相似。 约莫真是个读书人,一个还有些能力的读书人。 正正身子,宁王拱手:“先生白日来此,是有何事相商,亦或者先生欲要在此处府邸安身?” 亓昀看不上这个蠢货,不过是太子通往帝王之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亓昀的脸上挂上了笑:“云某知晓殿下有所求,有所恨。云某不才,读过些书,也能划些谋略,排布阵法亦是懂上两厘,云齐愿以殿下为尊,愿为殿下效劳。”- 卫梨睡下去又醒来的时候,星星正亮,眼前并非是熟悉的床帏和房梁。 她转头,看见萧序安正在小榻上守着自己,卫梨放下心来。 总归有这个人在,她不是被劫持或是其他的什么状态。 “这是哪?”这房间陌生,顶上开了大大的口子,在边缘处倾斜到一边,引着外处进来的风由出去,结构精巧的工匠,夙兴夜寐了好几个通宵,才按着太子殿下的意思做出来这处檐顶。 “是府中新建造的地方”,萧序安为卫梨递上一盏温水,卫梨的声音听起来发哑,像是裹了层东西。 府中睡着内室因日日夜夜燃着不少的炭火愈发的干燥,在里头呆的时间长了,喉咙生干,连带着双眼也生出着涩。 卫梨并未与萧序安讲述此事,自己忍着习惯。 直到萧序安自己有日清晨鼻腔生血,才意识到疏忽了这事。 可去责罚谁呢。当然是大意了的自己。 云水阁共有三层,在原先的基础上修葺建造,而非平地起房。 廊腰缦回,盘盘楼阶,每层都有数间房子,诗书典籍,丹青话本,珍贵器玩,数不胜数,从前旧的本就有许多,如今又在新居添上许多。 巧妙的是,这处回廊婉转间连接了西苑之处的温泉池水,离得近,接下属地道,这时冬日未过,便会有漫漫热气氤氲,暖着玉砖地面。 不在江南,胜似江南。 二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最高层的中间主屋。 边边角角已被精美的物什填充。 甫一转头,便像是到了虚幻的地方一般。 萧序安将烛火在灯台上点燃了一处又一处,照得这里跟外头的月光真的落了下来似的。 “阿梨今日可是又想起来什么顾忌的事,可否说与我听?” 影卫所记录的“起居注”上写下了卫梨白日时的状态,字字清楚,卫梨做什么自是都在太子殿下的知晓之中。 若是可以将人揣在身边,想必萧序安自是十分乐意将时时与卫梨黏在一起。 太子妃的喜乐与否,是这近一两年来萧序安最先翻开查看的一页。 在意、琢磨、询问,然后是试探。 窥看心事,并非需要多么耗费心神,可于萧序安来说,猜测卫梨的所思所想比外处任何事都要难以看清。 卫梨拔开男人的手,起身后穿上外衣,沿着屋子的边缘走过一圈。 这真是是处好地方,居于高层可以看得到更远的殿檐。太子府阔大无边,这里的目光并不能越过最外层的墙。 皇宫恐会更是漫无边际,大概会如同梦境中的看不见边缘的云雾一般吧,怪不得有一入宫门深似海的谶语。 单是这样的府邸里,自己就未曾望见过毫无遮拦的长街。 卫梨在星星光芒正盛的地方落座,离着萧序安不过一丈远。她仰起头,打量着这份惊喜与好意,前颈发紧,最是脆弱的咽喉露出来大片。 不至一会儿,萧序安的手已经拖在了卫梨的后背。 “想看就躺下来看,这里有没有外人。”萧序安把人自顾自的揽到自己腿上,低头亲吻了女人的发顶,却在下一刻,听见卫梨说:“我不喜欢这里。” 萧序安的动作顿住,呼吸也滞住。 阿梨的眼睛一眨不眨。这是他第一次,从卫梨疏远的目光中,直白读到名为怨恨的情绪。 第70章 春草直接打杀出去便是,何必动怒?…… 北域将“活死人肉白骨”这样的效用赋以给天山雪莲,引得许多人趋之若鹜。 白雪茫茫,雪山高耸,能寻到的寥寥无几,最终去处都流向了贵人那里,换得一生家财。 眼下这莲花已经入药,当做寻常药粥喂与了卫梨。 白无疑跟太子说可以留下些许,用作太子自己身子上的亏缺,他只是接过,连“嗯”一声的回应都不曾有。 萧序安现今觉得这药发挥的作用并非如愿。 阿梨但凡有点精神,都要冷撇着自己,通身一幅加上屏障的模样。 汹涌的心思叫嚣着疑惑。 为什么要对他生恨,又凭什么要生怨?该生出怨恨不应是他自己吗,做得不够好吗,还要怎么去做,做写什么,为什么不与他说,为什么总要一个人完成了情绪上的向好勾勾他之后又跌落下来。 阿梨给他铺着的一层虚幻的柔软,之后又变硬生刺。 “那鹰最近这些时日太打扰阿梨了,交给下边训练一番有何不可?” 太子殿下鲜少拒绝卫梨,这次说出的话却是容不得任何商量。 不对阿梨发作,难道还不能对一只畜生发作吗? 就算不能完全处置掉十三月,掉些羽毛有何不可,不过是在一处地方呆着限制它到处乱飞。 省的带进来外头乱七八糟的消息,惹得他的阿梨被牵引到错处的思绪去。 种种愤懑与不甘的情绪汹涌在心脏,令胸口生出更多的涩。 萧序安紧紧咬着自己的牙齿,上下互相施力,后槽牙连带着腮骨生疼。 窗外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惨白惨白。 太子殿下揪着手中的折子,吩咐宫内侍卫将“乾阳宫”的牌子取下来。 工匠已经制了新的,这内里的各处角落都被打倒的了几遍,干干净净,眼见不到丁点儿尘灰。 新的年岁,正宫处的人要换新,不少的太监和宫女们都被调了新的活计。 不留余地打散原先成线成网的布置,让各方已有的联结分开来。 新主的眼皮子底下,自是见不得宫内各方旧人晃动。 高阔的凤仪宫殿,立在簌簌寒风中,殿檐侧边有夜雾在白日里凝结成水珠滴落,啪嗒的声音诉说着旧人将去的凄凉。 “长渊到真是狠心,这些时日竟然一次也未曾来看过本宫”,叶皇后接连咳嗽了好几声,严重的发热牵着胸口生疼,每次咳嗽都像是一根根针落下。 嬷嬷在后边给她轻轻捶着后背,试图以这种朴素的方式来缓解些生病的痛苦。 “娘娘你小心身子。殿下许是这些时日忙碌了些,并不是有意不来凤仪宫这头。” 阖宫上下愈发冷清,外头洒扫的宫女都有趁着夜黑风高时跑路了的,眼见着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这边不甚亲近,虽有宴席上皇后落座,但殿下始终未曾路面。 心思活络些的下人,便是从很久之前就知晓这母子两人过去时有争吵。 当权者不喜,宫人则是会跟着生厌。 暗戳戳的,或是明晃晃的,让人的心里泼下去口黄连,既苦又生气,偏偏更多的是一副恭谨到挑不出错处的样子,往宫中送来份例和日常用物的太监都换了个遍。 “本宫以为长渊会给本宫体面的,可他只做着自己的事。” “本宫给了他这么好的出身,他却不知感恩。不听话,不尽孝。” 叶婉平日里最重仪表端庄,将彰显身份的东西往头上戴,现在她的头发随意披着,有不少白了的发丝随意显露出来,无暇去遮,无心去遮。 字字控诉,全是不满。 “长渊朝堂之余定然是又去做陪着那个叫卫梨的贱人。 一个那样出身低微的人竟然占据了太子这么多年,真是个狐媚子精。” 指上未戴护甲,指甲与木面接触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叶皇后的胸口起伏不定,呼吸间洒出更多的忿埋和憋屈。 在皇后这个位置坐了将近三十年,如意风光的时日屈指可数,老皇帝单是为了拉拢叶将军,向叶氏一族示好。 叶婉是在生了孩子之后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工具人的,可以是她入宫,亦可是叶家血脉的任何一个年轻女儿。 丈夫的心思从未真正在自己的身上。 后宫来来去去那么多女人,萧平山有过几分真心分与了谁呢。 恨郑卓英,得到了陛下微末之时的情谊,有着一辈子的偏爱。恨各方入宫的漂亮女人,鲜嫩明媚着引得陛下沉沦其中。 最恨的是长渊仍旧爱着的那个贱人,凭什么会有女人这般好命。 帝王家的神情、专一、长久。 她这一生做梦都不曾幻想得到的事情,在这世上有人正拥有着。 “嬷嬷,本宫还未去看过陛下,”叶婉伸出手臂搭过去,“陪我去看看他吧。” 再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后突然平静了下来,方才的怨恨就像是云一样轻飘飘地散去。 嬷嬷扶着她跟了那么多年的大小姐,回忆起皇后从前并不是这个性子,还与叶将军麾下的副将生出情愫,幻想着嫁的如意郎君,恩爱美满儿孙满堂。 娘娘多年不再说她的年少时候,仿佛是已经忘记了- 云水阁布置好了居住的屋子,棉被衣物样样俱全,冬日在这里过下去,比先前的院子还要舒适很多。 卫梨坐下来,躺椅摇摇晃晃。 寒风吹进来,她也不去关上窗子。 扯了扯嘴角,心中散出一声嗤笑。 “不知好歹”。 “自作自受”。 “咎由自取”。 “作茧自缚”。 接连几声,对着虚无的空气。 卫梨想着说着,自己又笑出来。 太子殿下对她这份好真是没得说,怪不得最开始的时候就有各方声音不满于天越国殿下以这样的心思去对待个女子。 比起江山社稷,自知微不足道才对。 为什么要在以好奇心驱动的情况下去靠近萧序安这个男人呢? 若非当年自己的主动,是否萧序安会有旁的更顺畅通达的路要走,自己是否能真的真是做一时的过客。 这样假设下去,卫梨也看不到清晰的答案。 自己那个时候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萧序安这个人。 是那种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不在乎他们不是一个时代心甘情愿期许永久的喜欢。 哪怕是现在的她,在回忆往昔时仍旧会在心口处生出砰砰的甜意。 要不然怎么能叫自作孽不可活呢? “非也非也”。 卫梨入了梦,这宽和声音从远处传来环绕着落进了她的耳朵。 “我虽与姑娘传信道断肠之日归去之时。但是世间万物轮转规则有序,只要您愿意、您期许,任何死结都有一线生机。” 卫梨哑着问他:“什么意思?” 这人给她传递的意思是想办法惹得萧序安的厌恶。 让两相生出的情在一头先行断掉。 现在又说的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仿佛是敲打后的甜枣。 卫梨压下阴翳暗沉的目光,仍旧是一双无精打采的双眼。 从前时候,卫梨自知情绪失控到只能保持大多时候的沉默,往后虽是好了一些,仍旧被牵绊勾拉。 两相激烈的渴求下,必然要有一方隐埋下去才信。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原本的命运,是往何处去?” 卫梨戚戚问道。 于她来说,加入和改变了别人的命运是件很残忍的事,尤其是这个人,还承载着她关于男女情爱的所有寄托。 “天下一统,盛世太平。”亓昀胡诌道。 他看到的未来里,原本是燃烧天地的火光,漫布着的红色,像极了极端不详的情景。 似是炼狱。 这一个百年,亓昀醒来的并不算太晚,帝星少时周围萦绕着乌暗。 即使这样,也不能掩盖他的顽盛生机。 亓昀选择沉睡数年,以为天越王朝太子的路会是障碍已清、八方通达的坦途。 未曾想这周围环绕上了一株纤细的藤蔓,脆弱的藤蔓只需要轻轻一扯便能撕断,但这缕弱小的变数却牢固的附在光芒之上。 无情路上遇有心人,心有灵犀两相共许。 亓昀知晓命运不可窥探,任何环节都是命数的一环。 规则确是向来如此,执行者却有了私心,以人的身躯和意志去纠正变数,掌控绝对正确的方向。 亓昀生出烦躁的情绪,嘴角的弧度更如是人心算计时的面具一般。 “卫梨姑娘优柔寡断,”亓昀笑呵呵地说:“姑娘可曾听闻‘缓心而无成,柔茹而寡断,好恶无决,而无所定立者,可亡也’”。 “做人大抵都有贪婪之欲,既要又要,不知适可而止。是为人性常情。” 亓昀的目光落至卫梨脸上,缓而问道:“卫姑娘是这样吗?” 卫梨的嗓子愈发的哑,将要说不出话来。 似乎能在梦中感知到双腿的无力,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就要跌下去的时候,被仿若是影子的男子扶住手臂。 “姑娘这身体可真是越来越差了,便是服用过天山雪莲也不曾见得多少效果”。 她抬起头,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用药的,难道是冯叶萝所藏的东西在宫中找到了吗?这事萧序安并未与她言出。 混沌生于弱小。 自己窥测到的事情,不过是一隅之见,如是冬日夏蝉。 “你说的对。” 女人艰难的咬字,声音咬到了下唇。 “还请先生指示明路。” 这是第一次,卫梨与亓昀用类似于恳求的语气说话- “娘娘,殿下吩咐过,您近日不可出府。” 徐管事身后跟着的带刀侍卫,在朱红大门下守着。 管事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额前的汗珠涔涔。 真是霉运降临,清晨起来的时候被床边的鞋子绊倒摔了个大跟头,两只眼皮咕咕跳着,例行去后厨院落监工时被抓过来做食材的大鹅死死啄了一口腿上摔后的乌青。 现在站在这处,又恰巧赶上太子妃穿着新衣出门。 这哪行啊?殿下可是交代了。 徐管事觉得自己的腿上的肉又疼了几分,这样站着的时候都难受的不行。 他自己弓着身子,背往下弯。 “娘娘,府中除却云水阁新居,还添了几处新地,虽是正在建造中,但想来也有些趣味,您要是在院中想找些新鲜,不若跟着奴才去瞧瞧?” 徐管事不是太监,此刻的声音却是如尖刺一般。 卫梨的太阳穴在顷刻之间突突跳起来,休息不好之后的酸胀与疼痛并存。 眼前的这些人仍是谦卑、恭敬,在行为上挑不出一点错处。太子妃是府中的主子,这份尊荣完全源自于太子殿下,重视也好,尊重也罢,皆不可逾越在殿下之上。 只有他愿意的时候,卫梨才能畅行无阻、自由自在。 “我若非要出去呢?” 徐管事犯了难,又往下弯了一些身体,年纪不小的管事,这样诉着主子的祈求。 民间流传宰相门前七品官的谚语,能在太子府多年来管辖府上大小事宜,徐管事对主子的性格在心里面摸了透彻。 伏低做小,状似可怜,巴巴地切着主子善良的心态。 一片衣摆的影子旋过去,徐管事微微抬首,看见太子妃转身回去。 悬着的心落下,眼皮的跳动也淡了许多。 在主子走后,徐管事挺直身子,细谄的声音恢复成中年人正常的浑厚。 “当差的都仔细点啊,不准出现疏漏!还有那处的婢子,不准到处乱看!规矩!将守规矩刻在心上、刻在脑门上。”- 太子殿下已经两日不曾回府。 以往时候,无论政事忙到何时,殿下总会踩着夜色回来。 手上还会拿着些东西,可能是一套玉宝斋的时兴头面,也可能是锦绣坊那边的江南料子。殿下也曾在府中外头的长街尽头,带回来一串甜腻蔓延的糖葫芦。 在府中做工久了的老人,知晓太子殿下丁点儿都不喜甜。后厨做些甜甜的点心是在十年前殿下带回个姑娘的那天。 萧序安在殿前的伏案上,眼前的折子已经批过大半。 烛火燃尽之后,宫人及时换上了新的。 这一日的晚上过分漆黑,月亮反倒是高高悬挂,月光洒进来一片,和烛光一起映着各方字迹。 太子伸出手指自行揉了揉生出肿胀感的太阳穴。 心里的闷气还没有卸下去。 除却朝堂上的各方声音,最烦扰的不过是与卫梨之间嫌隙和距离。 是她蹦蹦跳跳走进了这片凄寒的世界的,是她主动去牵手、去亲吻,抓住后的人,怎么能先行放弃呢。 萧序安绝对不接受自己要被卫梨放弃。他依偎着的生命源泉,没有了真的会死的。 “殿下,夜色已深,是否为您传些宵夜?” 太监走路始终低垂着头,步子走得稳,将参茶放到一旁,斗胆询问。 宫中的下人清过一遍之后,这个太监运气极好的被拨到了这里伺候天颜,若是能得殿下赏赐,这辈子也不枉活过一场。 “下去。” 下人是谁,都无足轻重,不过是人去人来,底下的人安分懂事就好,他不喜任何将心思放到脸面上的侍从。 太监察觉殿下心情不好,随即赶忙退去,心思压了又压,指甲都要钳进皮肉。 是被新主厌了吗?小太监在阴影里一遍遍回忆方才的细节,试图找出自己做得不对的地方。 月光清冷,寒风簌簌。 太子殿下一夜未睡便去上朝。 底下的人换了些,旧的人不断挣扎,各处施压。 “殿下,既然娈童案已经查出始作俑者,何须还要以此为借口继续牵扯下去。您真的是心疼无辜受难的孩子吗?” 侍郎手持玉笏,厉声质问上方的人,他在户部任职,从前是杨丞相的门生。 多次为杨轩尉打抱不平,更担忧自己的靠山退居后日后如何升到更高的位置。 侍郎连带着近处的同僚,皆是在心跳如鼓间听到上方一声轻慢的嗤笑,他们借着余光,窥看到今日殿下的心情似乎极差。 太子说:“怎么,难道侍郎大人不心疼吗?还是说侍郎大人心疼的另有其人?” 不待他开口说些什么,太子殿下便是宛如一块暴躁的火石。 “既然侍郎大人觉得孤不该这样处理,便去问问杨轩尉要你如何回答吧。” 在朝堂之上被侍卫拖下去,于官员来说是种莫大的耻辱。 侍郎的声音渐远:“殿下!您不能这样做”太子半垂着眼,眼眶发干生涩:“诸位大臣若是有其他想法也可以在此时一并说出来,孤今日心情好,可以听听各位的胡言乱语。” 太子殿下已经在胡言乱语了。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候最容易以暴力生事。 原本商量的由侍郎先言,后有人会跟上的安排自动停滞。 在无边静默的大朝里,听见了侍郎的惨叫声:“啊!我的手!啊啊啊”,声音微弱但明晰。 方才殿下并未说如何惩处,可殿下底下那群莽夫自有理解殿下心思的默契。 安静持续了有一刻那么久。 讥讽的笑意在太子的面容上更浓,他转而离去。 朝下无一人再奏。 魏国公年纪大了,走得比旁人缓慢许多,宛若是只慢吞吞的老山羊,即使迎着清晨的水露,也无在朝气。 一生循规蹈矩的人,年老之时还要撑起全族。 示好的太晚,这些年尽心尽力在皇帝手下做事,无甚关注太子与宁王的争斗,魏国公只在意皇位上的人是谁。 国公夫人一直劝他低头,劝他早做打算,他执拗着不停。总是想着,难道偌大的府邸,那么多的子孙还出来一个能人吗? 还真出不来- “宁王是个蠢笨的人,我早就知晓这是块扶起不来的朽木。”杨轩尉在书房中,与大儿辰墨对坐。 杨轩尉的手上捻着一串佛珠,是丞相夫人从求来消孽障报平安的。 夫人去世得早,这珠子始终在他的手上不曾分开。 “父亲,您选择退下来,是想做何打算?” 丞相这些年来,在面对太子和宁王的争斗时,从未主动掺合进去,还与嫁去宁王家的女儿愈发生分。 蛰伏、藏拙,这么多年,父亲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杨辰墨在丞相父亲的示意下,开商、敛财、练兵,甚至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七绝楼都有杨家在背后操纵。 几十年朝堂,官员更迭中死过许多,有着楼主参与的手笔。 “哈哈哈哈哈,”杨轩尉爽朗笑了半晌,烛火下他的双目亮出熠熠光芒,“我儿不是早就踩到了吗?” 杨辰墨的肩膀被父亲重重的拍过。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些年布置了这么多,咱们杨家也该是入局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何况本就是钟鸣鼎食之家的人呢? “我儿记住,这天下,不会一直是他们萧氏的天下。”- 天下明月夜,云水占三分。 太子妃做主,将云水阁的牌匾摘下,取名离园。 “离”字意分开,这样不吉利的象征,彩雨和绘雪收到太子妃的命令后惶恐不安。好好的一处阁楼雅居,偏生要改个这般的名字。 两个婢女互相对望,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和疑惑。 挣扎一会儿,由着稳重的绘雪向前行礼开口:“娘娘,若是您名字的‘梨’这个字,自是好的,想来殿下那边会欣然应允。” 彩雨撑着身体,往前一伸,又不敢靠得太近。 保持着一个砸东西过来能保住眼睛的距离,彩雨笑着应和:“是呀是呀!殿下爱重娘娘,有着娘娘名字的牌匾殿下肯定喜欢。” 喜欢后最好不要在争吵了呀。 吵架的是主子,小心翼翼的却是下人。 彩雨听到细碎的声音,随后是瓷器裂开的声音。 她看到绘雪的一群被滚烫的茶水打湿,看到地上瓷片中刮着一层血迹。 绘雪已经在原地直接跪下,在下一瞬反应过来后,彩雨已经直接磕起了头。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奴婢怎么能越俎代庖给主子生出质疑呢? 就算不好也应是殿下去做决定。 心慌意乱的过程中,手臂和手指都颤抖起来。卫梨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从急到缓,她冲着这方向,冷声道:“滚!” 太子殿下在月色下进来,连余光都不曾分给跪着的下人。 他说的是:“这些人若是惹了阿梨,直接打杀出去便是,何必动怒?” 作者有话说:缓心而无成,柔茹而寡断,好恶无决,而无所定立者,可亡也出自韩非子、亡征【】 70-80 第71章 春草“阿梨,你觉得这样好吗?”…… 说出的话,比羽毛还要轻上许多,落在婢女的身上却是生命的重量。 早就清楚知晓,殿下与娘娘吵架,遭殃的只会是她们下人,两个婢女的头颈低的更垂下,恨不得将额头抵在地面上才好。 彩雨年纪比绘雪小上一些,性子虽活络,胆子在大事上却小,此刻撑着地的手臂已经瑟瑟发抖。 牙齿紧咬着唇瓣,抑制着将将要来的哭声。 这两个婢女并非是卫梨一入府时便随着她,现在也不过堪堪几年时间而已。 从前换过的人,后续再也未曾见过。 处置无非是发卖或是打杀。 对身契在主家的婢女来说,都是件常常听闻的事。 寒气袭来,气势压人。 方才起身来的卫梨一个趔趄,“顿”的一下落在了凳子上。 动作急,牵连着大腿后侧的皮肉,碰到的是凳子的棱边,疼到发麻。 心中抽凉,卫梨的呼吸更是不在平稳。 “阿梨看见我这是害怕吗?” 萧序安往前贴近,声音很低,是贴着女人的脸说话的,从远处看过去,倒像是耳鬓厮磨的有情男女。 呼吸互相打在彼此的脸颊上。 卫梨抬眼,凝视着萧序安的眼睛。 一双乌黑的眸子漆黑,里面还溢出些许惯常的温柔。 他永远都不能设身处地理解自己。 卫梨意识到这点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多年,她认为的天作之合,是一方的伪装和另一方的眼瞎。 手指攥紧后,骨节凸出,内里的筋络确实没了力气,有形而无力,劲上泄气。 太子妃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们先下去罢。”转过头,是对跪在地上的人说的。 许是殿下与娘娘和好。 婢女贴心的将这屋子的门拉上,往远处的地方去候着,不敢有丝毫打扰主子亲切的想法。 萧序安伸手捧住卫梨的脸颊,让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自己这边。 “阿梨别看她们,看我。” 无关紧要的下人而已,萧序安早就不满卫梨将心思放到那些人身上。 “方才为何动气?和我说说。” 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施力,换了与卫梨的位置。 女人的纤腰被箍住,在怀抱里无法动弹。 萧序安就是这样,面上表现的一副游刃有余,试探她的心思,去寻找答案。 “不想说是吗?” 耳廓被一抹冰凉蹭过,激的身体颤抖。 卫梨不是不知晓皇权倾轧下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也能猜测到几分萧序安并非良善之人。 她叨叨过许多句,希望他拥有怜悯之心,拥有明君之资。 过去的笑变得模糊。 她的回忆生出更多凄惶。 “对,不想说。”卫梨开口便是这样。 垂下的眸子看着腰间的大手,她的腕上还带着萧序安亲手做的镯子,此刻暗红刺在眼里,眼眶发疼,心口更疼。 他应该心无旁骛的走向命运中的荣耀,天下一统、盛世太平,而非日日在忙到不可开交的时候与自己纠缠不清。 长睫落在浅浅阴影,挂着病白颓弱的面色,卫梨那日听到的声音,在四周盘旋嗡鸣。 “乱其心智,剜其体肤。叛若涟漪,四方流动。” 卫梨试着挣扎了下,萧序安的这双手仍紧将她掌的牢固。 微微晃动,离开不得。 她的脸蛋被指骨捏过,传递更冷的温度。 萧序安的气息,宛如变成了阴暗天气里不明不白的旋风,缠着一个人,不停的打转,旋风困着人,中心处是一片宁和的空间。 “阿梨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这声音中附着着期待、更有日久天长的依赖。藤蔓在乔木上存活,强大粗壮的乔木已经和藤蔓共生。不离不弃,才是二者的命运。 卫梨冷着脸,眼白里有明晃晃的血丝。 “没什么好说的。”她这次怎么都不肯缓和下态度。 “那阿梨怎么能与那个外人飞鹰传信呢?难道与他就有什么好说的了吗?” 男人不放手,臂弯更往里收,是一副恨不得将人嵌进自己身体的渴求。 物有相成,人有相依。 在朝堂上如何都好,怎么勾心斗角都能游刃有余。 太子殿下自知是人,却如是寄生的草一般依赖着他倾注所有感情的女人。 因其伤,因其怒,也因其累。 长久活下去的欲望源自于卫梨,恨不得一起死去的欲望亦是源自于卫梨。温柔的人在面具不曾戳破的时候始终如一,在有了被珍视的人抛弃的苗头后就会暴露本性。 占有。索取。执拗。 “等孤捉到那个人,必会将他的舌头割下来”,萧序安开始亲吻卫梨的耳廓,声音缠绕着进去,呢喃间如是谈论今日吃了什么:“把舌头用青花韵瓷装起来,里面日日撒上冰块,省得他管不住自己的口胡言乱语。” “阿梨,你觉得这样好吗?” 言语宛如附骨之蛆,钻透皮肉、咬噬心脏。 卫梨的眼角被他的唇瓣亲吻,她甫一偏头,便会被另一侧手指抑住,躲不得、逃不得。 嘶哑的喉咙发出声音:“殿下这般厉害,想杀谁、折磨谁,不都是随心所欲的事情吗?哪里轮的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论证是否问题。” “殿下便是想要对我做些什么,我同样只可接受不是吗?” 下一瞬,被咬住的是颧骨处的皮肉,尖利的牙齿重重合闭,绯红的牙印留在了白嫩的皮肤上。 “阿梨,只要你喜欢我,和以前一样很喜欢我,那么我就不会胡说八道了。” 萧序安将人转到与自己面对面的样子,亲上她的眉心。 克制之后的温柔,和上一下的牙咬不同。 这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卫梨垂着长睫,为眼前的这个男人贴上标签。 她早就知道,也早就接受。 现下的发难更多掺杂的是回家渴求后的故意激怒。 可惜的是,这位太子殿下同样执迷不悟。 萧序安的吻落在了卫梨的鼻尖,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呼吸间,缓慢而渴求。 “继续爱我吧,我知道阿梨是永远爱我的。阿梨承诺过永远爱我的。” 雅黑长睫轻轻颤动着,圆圆杏眼下落处晶莹。 她常常有泪水落出,习惯了之后并不觉得异样,可这次落泪的时候,骨中却漫出了疼。 “我”卫梨说不出来话,喉咙已经被酸涩侵蚀。她不知道萧序安如何才能不喜欢她,如何才能把她放下。 少时诚挚待他的人微乎其微,长大了便是对所有抱有警惕。 她与萧序安初见时这人穿着满身血渍的衣服,即使在凄暗的山洞里也不生弱,手中拿着匕首,脚下是一批身躯硕大的灰狼尸体。 “我想回家,你放过我吧”,卫梨想说,她说不出来。 男人的亲吻连连落下,已经落至锁骨,彼此的身体在多年中本能的熟悉,她明白现在的萧序安还在压抑着,可他仍旧吻着不停,衣襟被掀开之后露出一片雪白。 他的吻落在了锁骨往下的位置,牙齿咬伤软肉。 爱意被强行稀释的时候,就会对这样的渴求更甚。 两人仍在榻上,萧序安托着卫梨的腰下仰,“阿梨想说什么?都不要在这个时候说了。我给过阿梨机会的。” 很多很多次机会,阿梨都不与他说明白,都不与他坦白。 阿梨藏着心事,一重又一重,一次又一次。 因着屋内有温泉的热气做底,所以屋内只点了一盆炭火。翻落衣袍带过的风,将木炭扇出更亮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宁王近乎笑得前仰后合,笑容里是讽刺般的不可置信,“先生,这莫不是讲笑话?” 萧文舟往椅背上靠着,对这位姓云先生的一副义正严辞感到可笑。 他在说什么?说萧序安身边那个女人届时会帮他们拿到城防图和军营舆图。 且不说那女人是否会听话。 她一个被养起来的女人哪里有这样的能耐拿到萧序安手上这样重要的东西? “云先生既然会布幻阵,不如琢磨下如何让本王的将士们在对上太子时有更多胜算罢。” 当他是个傻子吗?若不是见着人确实有些能耐,在解困之后,他一定会擒了着人关去牢狱。王府之处,岂容外人随意进出。 亓昀,现在叫云齐,身份是个爱读书且会布阵的谋士。 云齐不卑不亢,并未将这份质疑放在眼里。 “殿下信我即是,我如此说了,自是有所依仗。”他说话笃定,胸有成竹、运筹在握。 宁王挑眉,眼珠一转,睁大眼睛瞧了下云齐的样貌:“莫非你是那太子宝贝着的女人的情郎不成?” 所以才主动来帮着自己奉为主君,莫不是打着太子没了便将他护着的那个女人据为己有的想法。 这样一想,即时通透。 宁王哼笑开口:“既然是这样,本王自然愿意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这话的的时候,宁王的眼中并没有多少真。 他早就想尝尝萧序安的女人是什么滋味了,可心护着这么多年,说不定床上功夫比前段时间的玉嫔还要高超呢。 越设想,宁王就越想笑。 萧文舟阔气说道:“届时本王赠你良田千顷,商铺百家,加爵位,可荫承。”- “恩爱嫌生隙,不肯离分去,”台上戏班子中的旦角唱了起来,婉转缠绵,余音绕梁。 一出戏毕,台下的人寥寥无几,是些背后立着剑的侍卫。 这样的情况对于长宁街上知名的逐禾戏团来说是件少见的事,他们这一行人,便是非官家乐坊下属,也有着达官贵人捧着。 每日练戏唱曲,等着贵人的府上相邀。 今日竟是等到了一份来自太子府的造化,始料未及。 第72章 春草“继续爱我吧”“你想回…… 逐禾戏团几近每日都在四方楼上安排了演戏。公子小姐们听曲、赋词,还有台上认真的唱念做打,都是玩乐的热闹。 往常到了戏肉的时候,便是银锭票子都落到台上去,今日台上的人再怎么卖力也不过是逐月班子这些人的独角戏。 难道没有唱好吗? 有才七八岁的孩子看见远处的一截刀鞘,双腿缩缩地溜到长者的身后。 旦角的声音在阔大的阁台上滞住。 借着戏服的金翎往上瞥去一眼。 她看清了台上女人的容貌,有如白日月华璀璨,淡漠双眸,涟涟泉水,鼻梁秀致高挺,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双凝望远处的眼睛。 若是她不望向你,你便永远不在对方的眼中。 捏着扇骨的指节逐渐发白,旦角自诩漂亮,除却出身,比上许多京城贵女也不遑多让。这一刻她垂下眼皮,自惭形秽于自己的容貌。 长得漂亮一直都是她心中最得意骄傲的地方,整个戏班子都顺她敬她,可着她的需求为上。 她也曾听闻过市井书坊谈论当朝太子宠爱着一个从民间带回府邸的孤女,多年来荣宠不衰,还愿意空置后院,只留了这样一个人,连着在位份上也是不曾委屈一点。 原以为自己也可以凭着姣好的模样嫁得一如意郎君,可去找她的那些男子,顶多许下贵妾的承诺。 真是人与人之间的命数不同。 旦角退至幕后,戏曲继续。 待到所有人都拿着自己的看家功夫演完一圈,这才是今日的表演结束。 台下没有掌声,也得是从头至尾笑呵呵的进行。 “班主,这里是太子的府邸!我们戏班子居然可以皇家了哎!是不是以后能编入乐坊之下!” 收拾着道具的小厮压着声音,兴奋地说道。 “嘘!”班主姓陈,年近半百,发已白。 他看的明白,自己手下这些人被喊过来,无非是给这里的贵人解解闷。 陈班主敲了下小厮的头,声音更低。 “别乱说话!你想死我还不想!” 明处暗处都是带着刀剑的人,要是有句话显出不尊,整个戏班子都得玩完。 陈凝是班主的女儿,从小就学着唱曲演戏。 此刻也被父亲敲了下脑袋,“藏好你的心思,胡思乱想小心想没了小命。” 花旦陈凝卸下冠上嵌着的金翎羽,身上也卸下力气。 自己的小心思被一语戳破,在台上时她笑着哭着展现最完美的姿态,眼睛的余光瞭望各处,也未曾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太子殿下。 她想着自己虽从未见过太子,但是在很久以前便花了大价钱从千安街的的一处画坊里买到了殿下的画像。 太子不介意女子的出身与否,自然也不会介意她的出身与否。 这是她在听说太子宠爱府中的女人后做下的梦,时常幻想着自己能有机会,那些去四方楼听戏的公子书生,没有一个比得上太子的条件。 天知道她在得知此次来府上唱戏有多激动。 总觉得有前人可以,那么便是自己也可以。 如梦一般,如梦初醒。 陈班主将府上管事送过来的红封一一分与众人。一行人检查好无事后便可从后门离去。 “娘娘,您若是不喜欢这个戏班子,徐管事说在去请其他的来。”乐坊底下本就有会跳舞唱曲的人,怕里头藏着别处的人才请了民间的戏团解闷。 只这一次便还好,若是有了什么惯例,难免不被注意和插手。 “不必,挺好的”。 彩雨和绘雪同时听到了娘娘的敷衍表达。 想来这场戏应该是不好看的吧,不然为什么娘娘不喜欢。 殿下已经和娘娘和好了,为了讨娘娘的欢心还叫来戏班子来府中表演,可惜呀可惜,没戳到娘娘的喜欢。 殿下被娘娘拿捏着,之后会否还有旁的心思来继续哄娘娘开心呢。 娘娘喜欢……,呀,娘娘喜欢什么呢?彩雨思考着,一时间竟想不出个合适的答案。 喜欢看书,府里的书好多好多的,还有做藏书的楼阁。喜欢养育花花草草,屋子里也放置着许多鲜美艳丽的花。喜欢吃些甜食,可是后厨早就已经日日换着花样做点心了哎。喜欢静坐,咦,这算是什么爱好?…… 娘娘还有那么多漂亮的衣服,珍贵的首饰,所住的屋子里各处都是精美细致的摆件,还能再添些什么呢? 这真是个艰难的问题。 彩雨想着想着就感觉自己的脑子要打结了。 “快跟上。”她的肩膀被拍了下,绘雪在前头,彩雨慌慌忙忙地跟在后头。 太子妃的衣角方才路过盆栽时不小心沾了块泥,也不在意的往外处走去,步子慢,没什么方向,出现个拐角会顺着拐过去,也会在一条回廊中不停地直着走。 路过主院的屋子,不曾进去,路过新建的云水阁,也不曾进去。 引至温泉热气取暖的楼宇,花费了工匠的无数心血,也不被娘娘喜爱。 到底要偏爱什么呢? 绘雪小声开口:“娘娘,前面是殿下的书房。” 这地方从百米开外就比其他地方更冷肃,明处的侍卫,暗处的影子,处理着来来往往不听话的鸟雀。先前萧序安带着卫梨来过这,因着此,娘娘的脸和身形并非是这里绝对禁止的存在。 卫梨记得自己不喜欢这里,大多数书卷上都是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连着一些密信更是都佶屈聱牙起来。 “我知道。”卫梨这府邸里面的一宅一院,一花一树都甚为熟悉。 现在这个时辰,太子殿下还未归来。 婢女们不可跟着,在院子外候着,只有在暗处贴身保护着的何蓉,见太子妃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到处走,各处看,以至于在记录今日娘娘的生活起居做了何事时都要比先前废上更多的笔墨。 这里不止书房,更像是个议事厅,幕僚和将士,还有来往于各处的官员,宁王手下有人,太子身后更是跟着些遂愿正统和倾仰强者的人。 屋里头留下了幽幽檀香的气味,漆黑严肃的桌案上面,书册整齐,在中心的位置处,放着萧序安亲手雕刻出来的木偶小人。 卫梨的视线落在了木偶牵着的手上。她住的屋内也有这样的东西,早年随意画出来的东西,合着她记忆中的大头人偶样式,或是这副模样在皇家有些人来看像是要行巫蛊之术的布娃娃,可在这处地方便是件承载回忆的珍贵木头。 卫梨又想起过去,双手扶在柱子侧,平复了一下由琐碎记忆带来的急促呼吸。 “继续爱我吧”“你想回家吗”气息如何都稳不下来的女人,衣袖扶风而过,带着一对木偶落至地上。 砰的一声过后,伴随着纸张翻飞的刺耳声音,垂眼去看,横在地上的木偶完好无损,手依然牵在一起。 将东西拾起,哼笑之后是句喃喃:“木制的假物,倒是还挺牢固。” 卫梨翻过地上的纸,一一排好后放到桌子上,没有纠结原本是如何摆放的,反正萧序安回来就会有人给他回禀今日自己的一切行动,反正萧序安也不会要那她怎么样。 生气的时候,无非是贴着她,控诉一遍又一遍。 他这样的人哭的时候少之又少,却会被她折磨的一次次红了眼眶。 皇帝病入膏肓,已无恢复可能,朝野上下人心各异,太子得罪的世家动作频出。 在幽深的暗处有人看戏,有人入戏。 萧序安对于三月春日来临时的婚礼仍在翘首以盼。 桌案上有萧序安的字迹,遒劲的笔锋画出绣纹,一旁的书册是些关于天越国中婚嫁习俗的东西,往里随便翻上一页,都有痕迹落下注释。 “女子婚前需轻身至少百日,以保持身段秀美…” 旁边一个叉号。 “女子家母姊应教导未婚女子人事,以至通事…” 又一个叉。 “婚前一月男女不可相见,是为避两人喜气相撞…” 还是个叉号。 卫梨将这本书挪下去,换了本新的随意掀开。 和上个不同,里头多是衣服与各类首饰,婚俗所用几行字附带着竖在一侧。 “女子应在及笄前与母亲学习绣制婚服,备以成婚”这次不止是叉号了,还有一行小字,“看来孤得去学习一下如何缝衣刺绣才行”。 墨迹渗进纸中,风干后还带着砚台的味道。 卫梨的指腹部在这行纂体上触摸着拂过,脑海中幻出萧序安落笔时的场景。他应当是露着笑,那笑意浅淡真挚,想着两人在天地中穿上婚服牵着手的画面,她身上的衣服与他的手艺相关。 笑声渐起,卫梨又翻了一些。 坐在萧序安常作的位子上,有种此刻被他包裹环抱的错觉。 她想起来,自己与萧序安还未入京时的年少时候。 十八岁的勇敢拉起萧序安的手:“我跟你讲哦,结婚这件事在我们那里会很晚的,才不是十几岁就要嫁人。而且有的人一辈子都会自己一个人的。” 萧序安冷酷地说:“哦。我也打算自己一个人过的。”反正没人喜欢他,更不会有人一直喜欢他。 跟谁过一辈子,跟她吗? 卫梨捏住萧序安的手指,少女的青春总是活泼:“萧序安你现在不能这么打算了。” 萧序安问她:“为什么?” “嗯…。” “因为你现在遇见我了呀。” 卫梨盯着萧序安的眼睛,她没有看到,自己那时候的双眸是何种的明亮认真。 书房中桌案上的纸张被溜进来的风翻过一页,呼啦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夏日里繁盛的大树枝叶哗哗作响。 第73章 春草心中生出更多的烦躁和阴郁…… 到正月底的时候,来自北漠国的使臣才得以面见,因着皇帝病危,使节等人自是在朝堂之上跪拜监过太子。 跪在地上的人长相粗旷,胡腮从下颌延伸到耳垂下方,他行的是对于国主的礼仪,右手攥拳置与左胸前方。 “尊贵的仁慈的天越国太子殿下,北漠愿为您送上雪珠、琉璃、美女,合两国安宁,百姓太平。” 北域地界的言语音调与这里不同,此刻使节的说话不免显出怪异,不伦不类的样子,滑稽又可笑。 游牧为生的民族,凝聚起来的国土,部落里的将士血性满满,可是抵不过铁甲兵戈。 若是人在不停的死伤下去,贵族的统治将会溃于一场愚蠢的战争。 “北漠已经知晓是卑鄙的小人挑拨了我们与天越的和平,我们已将蒙塔皇子斩首示众,”使节双手抱着个四方匣子,里头是蒙塔的头颅。 “我们北漠的亘久真诚,长远不变。” 黑乎乎的东西露出来,流出一股子难闻的腥臭味。 临着近的殿中大臣脑门一震,体感鼻腔和喉咙都被刺了下似的。 这等蛮夷小国真是没有脑子,竟然在大朝之上做出将这样恶心的东西献出。 大臣皱折眉头不语,瞧了眼高台正座上的男人。黑金朝服生出冷峻气质,这位殿下曾在北域边疆的军营中待过,想来与这北漠也是打过交道的。 太子殿下不开口,使臣都还跪着,四周手持玉笏的臣子在静寂下保持沉默。 气氛变得压人起来,跪麻了膝盖也不敢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先行起来。毕竟赶在岁末之时到来,本以为会借着欢庆的节日多些宽恕体谅,却不曾想于驿站住了好些日子。 那驿站的居所破烂,寒冷袭人,若非他们北漠人习惯严寒擅长御冷,恐会直接冻死在小小的房间里。 被冷待着,弱小战败的一方自然不可再有动作,两个精心挑选的美貌贵族女人也正老实的双膝杵在地上,这行人像是待宰的鸟雀般谨慎。 “孤听闻有雪山立于北境,不知这些献上来的东西里可有天山雪莲一物?” 太子侧身依在椅背上,全然不在乎下首的人群有多少,有什么样的心思。 使节惶恐,慌乱地扣着指甲:“雪莲是传说中的神药,得到与否全然是天意降下,况先前有崩溃的雪铺天盖地卷着山石落下,这山上即使有,恐也无了。” 太子满不在乎地撇下去一眼,轻飘飘说道:“哦,看来你们北漠的诚意,也不过如此。” 太子继续说:“孤还听闻过,北漠地界上有硝石与硫磺,不知使节大人知之多少?”- 天色已晚,太子临至工部下属织造司蜀,本就有人盯着衣服赶制绣制一事,殿下还在众人未所预料的时辰下来此地。 “殿下万安!殿下万安!” 此处主官匆匆忙忙领着太监和管事的宫女从里头跑过来。 殿下巡检,竟然没有一点风声预兆,主官心里生慌,指腹在看不到的袖下微抖。好在织造司的人都在稳当行事,手上记忆娴熟,上头人走过,也不曾生错。 “婚服还要多久才能制好?”殿下问与主官。 宫女将册子上的记录交与主官,主官核对后小心翼翼回禀:“最快也得是三月才行。” 赶工哪有这么快,这才满打满算交下来的任务都不至一月。 殿下怎地就亲自来问,莫不是着急成婚一事。 主官心里不免嘀咕:这有什么好着急的,心急他也吃不了热豆腐啊。在说了那娘娘本人都在殿下府中良久。这么多年不都是已经过来了吗?成婚于二人来说,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礼数罢了。搞得这般繁杂,下面的人不理解为何要如此紧张重视。再是宠爱,殿下入主皇宫后随即加封其为贵妃即可,这般做的话,已经会是莫大的荣耀的了。 当然这话只可在心底下作祟,便是死也不能说到明面上来的。 盖头是最后一道工序上才会做出的东西,现下仅仅只是选了布料,裁剪出雏形。 太子殿下盯着这东西看了许久,像是这上面生了花似的。 “这个绣工的丝线和银针在哪里?”太子问道。 一旁在做工的绣女立即往后头摆放整齐的匣子里去寻,将东西拿过来,递与主官,由着主官来打开呈给殿下来看。 “殿下您看,便是这些了,都是从江南织造署那里快马加鞭送过来的新纺出来的浮月绫线。在月华下会生出斑斓的光泽。” 萧序安接过他手中的东西,连带着半成品都不算的盖头和裁剪盖头剩下的布料,都一一拿走。 “殿下那这些干什么?”小太监不解地问向大太监。 大太监也不知道,敲了下小太监的头:“殿下自然有他的考虑,你在这儿好奇,仔细点脖子上的脑袋。” 宫女本也想询问身边看起来就比其他人要睿智许多的老嬷嬷的,一听见那方大太监的话,随即闭上了闭上了嘴巴,上下牙齿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嬷嬷笑呵呵的,招呼众人继续上工干活- 宁王府中,杨丞相与他的大儿杨辰墨于天色朦胧后拜访。 比起从前奢华喧闹的王爷府邸,现如今因着冬日落败下来的枯枝,在黄昏之后亦是多了些萧条疏冷,往常载歌载舞的妃妾,在王爷不如意的时候只敢在自己院中老实待着,不好出来显摆些什么触上眉头。 前日里的美人便是以为自己的温柔笑意能给王爷带去抚慰,更深一步赢得王爷喜爱。 结果弄巧成拙,反倒是将性命误去。 被玩弄的浑身上下没块好肉,草席裹着露出耷拉着的双臂,一股子血腥味道。 众多美人不免人心惶惶,生怕哪日便是轮到自己这般下场,现在连平日里的打趣挖苦都不敢有了,一个比一个像鹌鹑蛋,窝囊的样子哪有平日里嚣张跋扈恃宠而骄的模样。 萧文舟布置了热酒,又吩咐府上管事准备好佳肴。而后亲自唤来丫鬟,特地将宁王妃从后院中叫出来。 款款步子中有希冀与急切并存,来与好久不见都快要忘记长相的父兄相见,心中有奇异的情绪横生。 难得的,杨轩尉给宁王妃准备了些滋补的药材:“我儿看起来莫不是有些清瘦,若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照顾的好殿下啊。快快收着这些,日后滋补一事,随时都可以家问问你的兄长,他虽是个粗人,但对于滋补养生一事也算有些了悟。” 杨辰墨端起一副亲厚兄长的模样,眼中盛着关怀:“是啊,这几年来兄长的身体比不得年少时候,跟着医者学了写养身修性的法子”。 他拿着未用的玉筷给宁王妃布菜,“书雅莫怪兄长对你疏于联系,实在是我身体不适,外头的事务又堪繁忙。” 杨书雅眼眶中含着泪,心中生涩,自己怎会对父兄生出责怪,父兄是她此生最大的依仗,若是没有杨府没有父亲的支撑,缘何自己能做风光无量的大小姐。 “父亲与兄长是为我好,书雅长久记挂。日日希冀,愿父亲康健,兄长平安。” 杨轩尉接起萧文舟递过来的温酒,口齿清楚,人也利落。 “小雅这个丫头以前被我们宠坏了,现今还是一副大姑娘样子。不像她哥哥似的,人老成,也皮实。” “女儿是掌上明珠,自是我这个兄长不可去比较的。”杨辰墨附和,与父亲一起哄着现已是宁王妃的杨家女儿。 宁王与杨书雅本是隔着些距离,父兄说话间夫妻之间的距离也是愈发的近,直至两人的手都牵起来,十指相握。 “我与书雅多年夫妻,日夜相伴,琴瑟和鸣。还望岳父大人与兄长放心,只要我在这世间一日,书雅便是我最珍视敬重的妻子。” 话落后情真不消,如是鼻翼夫妻一般越挨越近。 见着女儿幸福,已经年老的丞相大人都已盈出泪花:“好啊好啊,小雅过得幸福,我才能对得起去世的妻子,不然恐会无言面对她啊。” 萧文舟趁势开口:“父亲放心,日后度过风波,我与书雅都会过上好日子的。” 一直以来,杨丞相对于站队宁王的表现都平平无态,仿佛事不关己一样,也因着此份刚正不阿的样子,颇得皇帝器重,各处门生也已有杨丞相这般的廉明忠臣深感骄傲。 “唉,”杨轩尉叹气,痛心疾首道:“原以为太子是个明事理的贤主,却不曾想此人在婚事荒唐,在朝事上更是不知所谓,他动世家,是要掀翻整个天越的根基啊!” 尾字刚落,杨轩尉便因着愤慨重重咳嗽起来。 “父亲!”杨文雅连忙过去,为父亲轻捶后背,舒了气,已经生了皱纹的脸却变得病红:“我这幅身体,也不知晓能撑多久,果然还是老了。” 杨轩尉望向萧文舟:“这未来的天下,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的才行。文舟,若是你愿意,杨家一族愿意倾尽全部力量,助宁王清君侧,剿奸佞。”- “殿下,先前刺杀的人,数次都有七绝楼的手笔,现今查探到这处杀手组织,与丞相府似有关联。” 一叠秘册传来,交与议事房的正堂之中。 萧序安并未落座,高大的身躯直直立着,盯着桌案上的书籍出神。 玉带垂落一边,坠着挂饰,是个毛绒的小人,头戴着花,形态是一副张牙舞爪嘻嘻笑着的模样。 分神间,太子听着影卫的汇报。 杨老头果然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人。 杨家野心这么大,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去找找杨家人,或是与杨家相关的人,在民间的商铺是否与铁器、锻造、抑或医药等相关的地方,将这些攥录好呈禀上来。” 屋里只余下萧序安一个人。 他的东西被人动过,阿梨来过这里。阿梨从前并不好奇这里。 现如今阿梨在白日里他不在的时候来到书房,去寻摸这些东西,还有他日日放在最上面的婚俗典籍。 萧序安的心中哼起一道难以言明情绪的嗤笑。 他的阿梨到底想干什么呢? 软硬皆是落于下风,阿梨将事情都憋在心里,将感情都分与他人。 恐吓、祈求,有真情流露,亦若情人手段。 阿梨从前是那么爱笑的明媚的姑娘,他是有多差劲呢,才会让从前一心一意喜欢自己的人生出旁的心思。 不喜欢阿梨变得灰蒙蒙的眼睛。 也不喜欢阿梨疏离冷然的声音。 还不喜欢阿梨侧过身后的棱角。 “人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盯着纸上婚服制式的男人喃喃低语。 他不会让阿梨变心的,这是他绝对不能允许的事情,阿梨可以做任何事,但是得和自己一起才行。 伤害他也没关系,但是阿梨不可以离开。 萧序安的指尖碰到了砚台上的湿墨,黑色的墨迹蔓延至指缝,脏兮兮的糊住了清爽干净的指甲。 这种黏腻的触感,让心中生出更多的烦躁和阴郁。 他垂首,心想:得去将这脏污洗净,他还想快些去看看阿梨,看看她今日的眼睛有没有泛红,若是有,他便偏要将阿梨的眼泪都舔舐干净。 第74章 还生“你去跪在太子妃面前去认错。”…… 卫梨难得拿起来久久不动的笔,磨了墨,在干净的纸张上画下个束着高马尾的女孩,这人影后背还有个方正的背包,双肩背带样式。 画工一直平平的人,亦是有超常发挥的时候。 这幅记忆中自己的模样,几笔轮廓便是勾勒出许多朝气和明媚。 和刚到这个世界时气质很像,更有自己一直期待已久的样子。 自己长成什么样来着?卫梨指尖还捏着笔,心中生出疑惑。 屋内的铜镜已经被萧序安吩咐收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即使有也是模模糊糊的人影,看不真切。 或许应当借着清水,来做明镜观一下自己的样子。 卫梨抬了下眼,如今月亮正挂于正空,连带着星星都要比昨日明亮许多。 踩着木阶下来,“噔噔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露出急切。 才刚行至水湖边,脚下便是差点一滑。 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衣衫薄,连着披风都未戴。 借着澄净的水,还是看不清自己的模样,水中更多的是从夜空中垂落下的月影,星星附带着将澄净不断的割裂开来。 欲要往前伸点身体,动作做了不至一半,便是被拦腰抱住。 “你在做什么?” 萧序安的声音比卫梨方才的脚步声更加急迫。 甫一过来,心里的情绪捉摸不定,一些心思积压不住。 他远远的便是看到这抹熟悉的身影在在湖水边徘徊不定,更是露出跃跃欲试的前倾之姿。 阿梨想要做什么,跳湖吗? 手上的力道愈发的大,牢牢地箍住怀里的这个人。 “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序安的这道声音已经带上了质问的情绪。 脚下带过来的石子坠入水中,打破了湖水的静谧,平静的水面涟漪出道道波纹。星星与月亮一起的光影,在摇晃中碎掉。 卫梨都来不及开口,就被咬住了唇瓣。 重重的研磨力道攫取着呼吸,几息时间开始发麻生疼。 手臂推不动他的胸膛,甚至是使不上丁点儿力气。 这人比她还要情绪不定,卫梨在心中嘀咕着。 下一刻的视线天翻地转,才得了呼吸的自由权利,就被这双握紧她腰的大手抬起来,卫梨的前腹压在萧序安的右肩上。 男人步子迈得大,走得更快,脚下生风间惊起来即将入梦的下人。 这是闹哪一出? 殿下怎么脸色这么差,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又与娘娘吵了架。 不敢出现的下人,在阴暗的角落里自觉跪下,头垂着,生怕此时成为撒气的靶子。 卫梨跌在了柔软的床上,后颈被扔下的时候还被对方的动作护着,得了一隙言语的空挡。 “萧序安,你发什么疯?” 原以为他今日要宿在书房那边,不用面对他的轻松被卸去,如今又是幅纠缠不清的模样。此刻有一片月光洒落进来。两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相视。 她看到萧序安红了的眼睛,男人的眼眶潋滟出湿润。那双眼睛渗出执拗、痛苦,或许还有更多的情绪。 卫梨感觉自己像是被烫了下似的,指甲在看不到的地方蜷缩。 侧过头,不去看他,掩耳盗铃般的逃避和退缩,她就是这样的不守承诺,自我逃避,自作自受。 想到这,喉间涌出酸涩,带着湿意。 “对不起。” 卫梨哑着声音。 伤害到了他真的很对不起,她没有办法,只能这么做。 这声对不起,是现在说的,也有以后。 她的下巴被萧序安的指骨钳住,“我若不回来,你是要跳进去吗?” 萧序安幽幽问她,他的瞳孔在靠近中变得愈发沉黑,他还在不停地贴近。 床榻上的男人膝盖与被单的褶皱挨在一起,豆大的泪水也随着褶皱滑下去,看不见最终落到哪个位置。 “阿梨,你不能这样做,更不能抛下我。” 萧序安伏在卫梨的颈间,呼吸间打落着埋怨。 “我没有,方才我只是出去一下。” 随意而行,方才在湖边,真的没有其他的意思。是萧序安误会了她。 卫梨的解释被追问:“没有什么?没有去水边,还是没有想要抛下我离开?” “阿梨,我说过的,你想去哪我都愿意陪着你,但是你得带着我一起。只能带着我一起。” “如果阿梨留下我一个人,我不会同意的,绝对不行!” 他越说越激动,宛如话本中被丈夫冷待的妻子那般情绪失控。 萧序安捏住了卫梨的肩胛骨,眼角的泪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滚烫的温度,热的那块皮肤顷刻间通红。 她留下生理性的眼泪。 鼻尖泛酸,喉咙泛胀,说出的话却没有了原先的歉疚之意:“随便你怎么想吧。” 隔着衣服咬住肩头的肉,萧序安的牙齿愈发用力。 在眼白的位置露出更多细细的红色血色,有一片月光闪过的时候将他现在偏执的模样照的清清楚楚。 卫梨的一只耳垂被捻住摩挲,她张开口:“我”,萧序安捧住她的下颌,温热的唇堵住了无论如何此刻都不想再听的话。 他没有胡思乱想,是阿梨的那些表现让他变得多思多虑。 “是阿梨的错,是阿梨的错,阿梨欺负我”,萧序安一边亲她,一边喃喃低语,不让卫梨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现在的情况不大好,萧序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在面对卫梨的时候不受控制,他不被阿梨喜欢的时候,无法为阿梨带来欣喜的时候,身体会自行失控,思绪会沉入黑漆漆的洞口,人像是坠入无边的深井。 若是这个时候阿梨再说什么刺激自己的话,他怕自己无法控制铺开的情绪。 “真的好喜欢阿梨,真的好爱阿梨。” “阿梨也是永远喜欢我的。真好。阿梨喜欢我。” 男人在自语中仿佛生出魔怔。 萧序安的解开卫梨上衣袍的盘扣,松松垮垮的衣服稍微一翻身便是脱落下去,露出胸衣和大片雪白的肌肤,那上头有着致命的气味和温度。 他捏着卫梨的手指,将身上的玉带拉开。占有的动作缓慢又克制,在引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卫梨看着被月光照亮的脸,阴郁、愁闷,这个时候的他就像是自己某种时候的翻版一样。 她看着、凝视着。 安静的、漆黑的夜晚,总是容易想起许多事情。 卫梨的上半张脸在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眼睛,读不到阿梨的情绪。 阿梨好像是在往左看,也好像是在往右看,或许往随意某个方向,就是不愿意看着他。 倚在软绵的枕头上,后颈处的软肉被宽大的手掌轻轻捏着,卫梨的呼吸声出了混乱,怔怔望着萧序安压过来的身子,往后退不得、更躲不开。 卫梨的手臂移动,拉过来一角棉被忽然横在了他们之间。 柔软温热,失望滚烫。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胸口的疼从心脏蔓延,流过骨血袭至四肢。 敷衍他、推拒他,然后时时刻刻冷待他。下一个步骤呢,是要杀了他吗。 阿梨现在就是在用无形的冷刃时刻凌迟着他。 萧序安阖上眼睛,下一刻身体前倾,隔着棉被将人一起报到怀里,隔着旁的东西也要将人揽在自己的臂弯里。 筋络上的力道显露出滑稽,萧序安如何都不肯放手- 后半夜下起冷雨,天色比平常亮的晚了不少。 低处湿洼地带装着沉郁。 这日的天气却是甚好,高高悬起的太阳,阳光铺洒开金色的影子。 不妙的是冷意在温暖的阳光下更加彻骨,须得是待在屋里才行。 “娘娘,殿下吩咐过不允许您出去的。” 徐管事在别处正清点中馈事宜,这次拦住太子妃的是玄镜司的何海。 他前不久受过处罚,伤势治好了一半便是出去为主子奔波。 何海的衣袖中放着从驿站打探到的消息,探查北漠一行人的这段时间接触的人。 明面上、暗地里,查了个明白。遵循着太子的命令,回府取书房中的一份秘录。 他更知晓殿下这段时间禁止了娘娘出府,是为了娘娘的安全。 不仅是为了娘娘的安全。 殿下与娘娘之间应是发生了什么,横亘在二人的感情之间。 “你是奉了他的命令,专门在门口堵我?” 卫梨垂着眼皮,并未给何海留下太多目光,他身上的肃杀气、血腥气,卫梨都不喜欢。 她喜欢干净的气息,喜欢干净的人。 她不喜欢被控制,即使这方寸之间是京城中的扩大繁华的宅子。 何海单膝跪下,厉声行礼:“回娘娘,并非。外面宁王与丞相苟合,联动世家发难殿下,并不太平。” 所以是为了她好,是她不知事,无理取闹了,卫梨并未转身,问何海道:“你既给殿下办事,可知住在芝兰院的那个姑娘现下如何了?” 将从后宫中跑出来的冯叶萝安置在那里后,卫梨还未曾去看过对方一次,留了银子,也知会了下人,那日自己也与萧序安言明。 偶尔的时候,她也会想起对方,巧克力姑娘是否活的安好。 何海敛下神色,指骨有一瞬间发白。 先前殿下寻药遍寻不得,情急之下让何海带着那个女人再次进宫,黑夜里,安静的冯叶萝突然发疯,将人送了回去,随意吩咐院中婢女寻个大夫。不被殿下关注的人,自是不会被殿下的影卫关注。 “叶姑娘在院中待着,未曾出来。” 卫梨往门口迈动一步:“我闲来无事,正好去看看她。” 何海起身,掠过风挡在了大门前头。 卫梨:“还说不是他的命令。现下何大人不就是要拦我?” 何海开口:“便是任何一个人在这,都会守好这道门的,娘娘不信可以询问守卫。” 八个守卫在远处视着这方的动作,不欲去触太子妃的霉头,若是惹到了,一个枕头风就能让他们脑袋搬家。 何大人已经盯上,他们要做的是在后方守责。 何海听到眼前人笑起来,笑声有种说不出来的凄凉,何海打住听觉,告诉自己是听错了。 “娘娘若是想念友人,可吩咐下人为您传信”,顿了顿,何海继续建议:“或是在殿下的应允下接那位姑娘来陪您解解闷。”- “孤知晓了,何海,你此次又是逾越规矩,惹了太子妃不开心,可知罪?” 殿中袅袅檀香,混着太子不怒自威的声音。 若是何海不出来阻拦,那便是妹妹何蓉要担下一切。 “属下知错。”重重跪下的声音,膝盖与石板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何海认错时毫不犹豫。 “你去跪在太子妃面前去认错。” 萧序安轻轻一句落下。 第75章 还生连连质问,男人已经哑了喉咙。…… 察觉到身边人发生变化这件事情,往往是双向的。 太子殿下无法忍耐卫梨的疏冷对待,和其间渗透着的抛弃之意,将人拘在府邸中,限制着出去的行踪。 这个过程中,卫梨亦是感知到萧序安这个男人的原本的性格。 占有和偏执并存,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得到了就要永远拥有。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于萧序安来说就是他珍而重之的存在,他拥有的阿梨,就是要这一生绝对不会将手放开。 知她期待的时候,能伪饰出清正的殿下,知她逃避的时候,再一点点的展露出本身的碎裂病态的内里。 凭什么她不稀罕这份帝王家的权势,这些年不应当是已经习惯了吗? 太子殿下揽住女人,将其放在自己的腿上坐着,下方是跪地磕头碰脑的何海,声音厚重,一字一句阐释自己的错误。 “属下不该阻拦娘娘出府,更不该自作主张为娘娘与冯姑娘做出评价。” 这日何海做的事、说的话,都附带着被记录在册子上,是何蓉守着娘娘,如实地汇报着一切。 “阿梨要原谅这个下人吗?”萧序安贴在卫梨的侧颈,呼吸打在脸颊处,他的声音轻柔和缓地传至卫梨的耳廓。 他这是在做什么,是什么意思,卫梨只觉得脑子被嗡嗡的声音填满,连思考都不收控制。 鲜少见到萧序安这幅模样,极度的陌生、高高在上,连带着她与萧序安在一起的高度都显得格格不入。 卫梨叹息:“你这是要做什么?” 是给她不乖顺听话的下马威,还是以这种方式来达到某种程度上的杀鸡儆猴。 “下人对主子的尊敬不够,惩罚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萧序安依旧是一贯温柔的声音,连声调似乎都在一个平面上一般。 卫梨故意问道:“妾对殿下的更是不够臣服敬重,日日伺候也无甚伤心,殿下要惩处吗?” 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萧序安,源自于他恒久不变的爱和喜欢。 在这高处俯视玄镜司的影卫,在这阔大的府邸当一呼百应的娘娘,日日华服锦衣、珍馐美馔,若是卫梨是旁人,便是这京城中最幸福到无忧无虑的人,喜笑颜开、乐得自在。 本来的美好的样子被她拥有后,生出来的反而是变成了一层层怨念。 她这样的人,怎么能得到长久的喜欢呢?不讨喜的性子,始终无法融入的灵魂,渴望回家的撕扯,还有对于男女情爱的认真和敷衍。 卫梨意识到自己是个割裂善变的人。 自己始终没有属于这里。 她挣扎着,从萧序安的腿上下来,自己站立在一侧。 宛如是迷惑主君耽误大事的妖邪,女人款款的裙摆轻轻浮动着好看的弧度,她转身往木梯的方向走去,可以逃避这样的画面。 对与错,都不是她的标准,是太子殿下的。 天色还未黑,现今一切都像是场荒诞的梦- 百花谷主莲无双常常外出,需要她做的事情已经得到了结果,这人便是拥有了自由出去的权利,倒是白无疑跟扎根似的,在府内清净的西苑一直老实待着。像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平常医者。 这日他正端着本珍稀的古书细细研磨,莲无双风尘仆仆的推门进来。 “太子可已应允我们入宫事宜?”她急迫地问。 白无疑轻轻将树叶制成的书签放到正好读到的位置。 情绪上要比莲无双平静太多:“未曾”,白无疑解释:“如今朝野上下,便是我这种研读医术的外人都能窥探到动荡,此时进宫寻人,若是阿姐被注意到,置阿姐于险境怎么办?” 不管莲无双如何,任何人都不能在耽误阿姐的安全。 自己已经等了许多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老皇帝病重卧榻,一个将死之人,何须再让他日夜怨愤恨不得扒其筋骨,不过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是个永久的失败者。 他只在乎阿姐,阿姐说过,只要萧平山一死,她就会放过她自己。 阿姐还养出了半成品的忘忧蛊,若是阿姐的一身血脉不曾自行刨去,南坞族哪会沉寂在阴暗的地方踟蹰谋划。 白无疑不在乎南坞族的荣辱兴衰,他只在乎莲无忧这个姐姐。是姐姐,也是他爱了半生的女人。 他的脸上有笑意,也有柔软。 “蠢货。”莲无双明艳的脸上挂着嗤笑出声。 “若是萧序安是个背信弃义的人你当如何?皇室萧姓哪一个男人是守信的。” 明月和长星来到京城已过半年的时间,竟然被太子追杀了多次,太子不给出现在这里的族人留活路,他现在只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些人和一些往事。 “太子既已答应,难道还会欺骗我们不成,再说了,你可是帮了他大忙的,要不然那位卫梨姑娘现在身体里还有着蛊虫折磨呢”。 “大忙?姐姐做的难道不多吗?她得到的承诺不也是一纸空文吗?”莲无双咬牙切齿:“男人都是惯会撒谎骗人的。” 那也不能这么说呀,白无疑见她正在气头上,驳斥过去只会适得其反。 白无疑说:“不若先坐下来喝杯热茶。” 茶杯堪堪递过去,对方没接,瞥了眼他的白发,警告道:“你记住你来这里的目的,记住你是谁的人,为了谁。” “白某日夜思念,从未忘却。”- 入夜沉睡的时候,卫梨在宽绰床榻上侧过身去,别着脸,只留下个背影。 她安静、一言不发,跟得了哑症似的。 即使失眠焦躁,情绪不安,也保持着这个侧过身去的姿势,不翻动,不往外侧的暖热去靠近。 这样做,身体更是生出难受,乏累的精神给皮肉里带去难堪的痒意,如同有看不见的虫子在涌动啃噬一般。 卫梨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让自己和顺下来。 哪怕是一直暗示,一直强行传达大脑的指令,身体亦是会有自身的想法,不听她的话,不受自己的控制,呼吸在一舒一缓间变得粗糙起来,胸前起伏不定后,脸腮被憋的开始泛红。 铺在榻上的里衫一角,始终被身后的手指捏攥着,牢固的力道,在两个人都未去看的黑暗中,她让自己不动,萧序安的手也跟着不动,死死的捏紧后不肯放开。 寂静的深夜中,无声对峙。 一呼一吸间,感官变得格外细腻。 他离着自己的距离,只隔了一层落下来宽厚的棉被。 日日夜夜,萧序安都要牵着她的手,或是将她揽到怀里去。 将空茫的眼睛闭上后,睫毛轻轻颤抖。 卫梨这时候觉得指腹间在发冷,冰寒带出酥麻。 身体更是缩了缩,往里侧,怎么着都不肯去靠近散发着热的身体。 “卫梨,”萧序安鲜少叫她的名字,亲昵的称呼改变后,自己都会反应不过来,对方的声音像是直接呼出在她的后颈:“我不明白。” 他似是足够冷静、足够理智。 “我不明白我们好好的,要变成这样。阿梨,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好人,所以厌恶了我?” 阿梨曾见过他浑身是血的样子,见过他残忍地剥开动物用做充饥,也见过他吩咐惩治旁人时的手段并不光彩。 可是阿梨也说过的,她说理解他,支持他,阿梨害怕,但是阿梨会笑着抱住他,安慰他。 他没有做错呀,他的手段比起朝野上下的人,已经是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 男人的眼里闪着晶莹的光,他往前伸出手,捏住了卫梨的一缕青丝,声音中有哽咽作祟:“不要这么对我,阿梨,你不能这样对我。” 萧序安往卫梨的后背上贴:“我求求你,好不好?” 回到他们日日轻松快乐在一起的时候。 他知晓卫梨并没有沉睡,只听她的呼吸就可以判断出来阿梨现在的情绪在挣扎,在难过。 阿梨是在像他一样胸口处也生出着疼吗? 萧序安半起身,从上而下俯视着她,晶亮的目光落下来,带着无与伦比的专注。 看她的发抖的眼睫,看她的呼吸缓而绵长,她的脸颊覆上一片绯红的色泽,唇被牙齿咬住,每一处都让他移不开眼,每一处都让他心脏发苦。 可是卫梨的眼睛就是不肯再看向他。 这样的亲昵、挑逗,变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她克制着身体的敏感反应,将情动压下去,像是个没有知觉的躯壳。 足够理智和冷静并非是萧序安,而是他现在正取悦着的女人。 不知是时辰过了几刻,萧序安的前额上布着汗珠,他的眼眶比方才还红通通的。 萧序安终于得到了卫梨的一点回应:“闹够了没有?萧序安。” 漠然的声音,宛如他是个多么不堪的人在折磨她似的。 “我到底要做什么?要怎么做?阿梨你才能满意?才能给我个好脸色?我是什么样的人阿梨你明明从一开始就知晓,阿梨你忘了吗,是你可怜我的,是你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掌的,是你要承诺说要跟着我一起……” 连连质问,男人已经哑了喉咙。 说到最后反倒是声音下沉下去,在发不出声音。 哽咽、眼泪… 胸口处落下重量,卫梨见萧序安的头埋在自己胸前,她身上只着了见薄衫,早就凌乱到露出来大片细腻白皙的肌肤。 肌肤上挨着的湿润,萧序安带着泪的眼睫贴着自己。 卫梨放慢了自己的呼吸,生出丝丝不忍,可她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这些都是错的,再没有更多的错生出来之前她还有回家的可能。 高估自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卫梨觉得自己的世界不会有比她更愚蠢的女人了。 穿越时空怎么会是生命奇缘呢。 那并不是馈赠的礼物,是年年岁岁里一刀又一刀的诅咒- 太子妃的出行被限制,或是有保护的因素,但是有着更多难以言明的心思,这逐渐成为府中上下皆知的一件事情。 “娘娘要失宠了吗?”这个疑问开始萦绕在行走的婢女之间,起初没有人敢议论,直到某天漆黑的深夜里,有个洒扫的婢女在通铺上起身悄悄的与身边的伙伴耳语:“我那日看见殿下甩开了衣袖,身后是沉默不语的娘娘。” “嘘!闭嘴,小兰你想死吗?” 刻意压低的声音,掩盖着慌张,滋生了好奇。 小兰用呼吸的声音开口:“殿下以后是要当皇帝的,皇帝不都是后宫佳丽三千吗?” “别胡说。殿下只爱娘娘一个人。” “可是人的心思都是会变得呀。昨个想吃甜的,明日就会要尝尝酸的。” “那也不是我们做婢女能议论的事情。” “哎呀,我就是好奇。真的想知道娘娘会不会做皇后呢。” 小兰还没有听说过前朝有孤女做皇后的先例嘞。 作者有话说:这周一定能写到死遁回家。 加油,鹿小葵! 第76章 还生她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有病?”…… 京城的乱,在暗流涌动中浮向出水面的浪花开始搅动,连带着街上的小吏都被惶惶风雨弄的打草惊蛇。 清晨巡逻时毫不吝啬的给自己买了个肉饼。 还是吃点好的吧,万一死了银钱没花光岂不是一大憾事。 纵马的近卫军疾行而过,掀起来的风将街上行人的衣衫打乱,小吏手中的饼子,才咬下一口便折下去一半,在地上滚了圈,全沾染上了土。 在是否捡起来吃这个挣扎中,他转身,“老板再给我做个肉饼。” 还是大方些吧,接下来的时日他都要对自己大方些,以后能活下去再说以后的事情。 泥土之中,还是透出了些香味,被远处蹲着的乞丐盯到,待小吏离开约莫七八章距离,乞丐跟被狗追着似的飞速跑过来,捡起来地上的东西就吃。 真香,肉真香。 “切,还以为天越国是个什么好东西,结果遇见了这么多乞丐,今日又是遇上一个。晦气”。乌明月在酒楼上吃着早粥,转头瞥见底下的“风景”想起自己也在乞丐窝中藏身过的画面。 骂天骂地骂所有,成为了乌明月来这里之后出声最多的事情,现下当着姨母的面,他收敛着、又咒骂起来。 妹妹芜长星顺着他的目光的方向落下一眼,没有言语。 这些时日因着姨母出现在二人身边,乌明月收敛了不少,不在似从前那样把她当作出气筒随意打骂,自己的身体能得到安稳的修养,精神也好了不少。 若非必要,她才不想搭理这个神经病。 他却不会放过她,时不时的要说上些上眼药的话:“长星妹妹,往日里最是温柔善良,沿路过来还曾散过钱财给途中的老弱病残,”乌明月笑嘻嘻的盯着芜长星:“妹妹要下去施些粥水给各方角落快要饿死了的乞丐吗?” 芜长星感觉米肉粥在嗓子处塞了一瞬,这神经病真是时刻会发病。 他是当姨母是个傻的,还是当自己是个三岁小孩。 果然不等自己开口说话,姨母已经打断:“勿要玩闹。明月你有这个心是好的,长星是个良善的妹妹亦不可以在这京城的地界里做些什么。” 莲无双深吸口气,严肃道:“现今各处不太平,任何扎眼的人和事都会给自己带来灾难。等风头过去,我们自由事情要做。” “好的哦!我听姨母的!”此刻乌明月跟着依赖长辈的孩童没什么两样。眼睛明亮、声音雀跃,任何与姨母的对话他都像是没长大的人。 果然是个神经病,芜长星睨了眼哥哥,随后与姨母视线想接,“长星做事从前有所不当,时候须得谨慎。” “是。姨母教训的是。” 话落间,一只白色的猫灵敏的穿越人群,往这个方向跳进来。 矫健的猫跳过桌案,依偎在莲无双的臂弯里,口中被投喂了粥中的肉块。 这小畜生是从哪里来的,竟然敢跑到姨母的身边,乌明月手中捏着的玉筷发出细微碎裂的声音,他咬着牙,恨不得扒了这只畜生的皮,凭什么要抢占姨母的目光。 他才是最乖的孩子。 “姨母,这猫真漂亮,”乌明月挤着笑说。 一截纸条藏在水灵的毛茸茸里,莲无双悠悠说道:“当然好看,这是姐姐用心养活的东西。”- 皇后一直居住在凤仪宫中,如今太子上位虽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发展,但仍有些在旁观着大神们的斗法。 这日叶婉难得出来宫殿的大门,训了处从前皇帝最爱待着的地方晒太阳。 本该高枕无忧的女人脸上透露出彻骨的疲惫,如今留在身边的宫人都是跟了她许多年的,皇后不把下人当人看,却也对给她办事的太监宫女颇为大方。 她吝啬的,只有当年的小太子。 现如今回忆起来,也不知晓为何作为母亲如此的失职,这偌大的后宫中唯一的依靠,竟然是她冷待和折磨的人,她曾经怀孕的时候也是认真期待过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的。 远处有飞鸟扬起翅膀,有着驯鸟的师傅看顾着那些逗人取乐的东西。 听闻那是为了太子的大婚准备的。 叶婉瞥过去一眼目光,随即收回。 这段时间安宁的日子,她忆起许多的从前,回忆将自己的残忍一一抛出来,她这一生,好像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她出手对付不知多少个怀了身孕的孩子,与郑贵妃的争斗中虐待起自己出世晚了年份的嫡子。 执意认为是长渊抢走了自己的福气,不然为什么父亲每次看她的时候都要先行问候小太子如何如何。 她这个孩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被指甲掐出满身乌青。 整日哭个不停,哭得她心烦。 愤怒难遏,叶婉愈发不喜欢这个孩子,虐待后随意扔在一边,反正也活了下来,会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阴影里冷漠地盯着她。 像是在看死物一样的眼神,小孩的眼睛一眨不眨,下一瞬就被皇后扇了一巴掌。 “谁把他带到这里的,让他滚,看见就恶心。” “娘娘,您要去前殿看下太子吗?想来最近殿下繁忙,正是需要关心照顾的时候。” 嬷嬷的声音拉回了皇后的思绪,涣散的目光凝实。 冷嘲一声,也算是在这段时间里自我认知明确:“长渊与本宫速来不亲,还是不去扰了他眼的好。” 现在的体面尊荣,能在宫中自由活动,内务府送过来东西也不算缺斤少两,便是态度不如从前时候,可她仍然是太子的生母,若是将外在的场面都搞得难堪,岂非是打了太子的脸。 顺着学着殿下的方式,不去管不多问便好。 “可是——”,嬷嬷看着远处的叽叽喳喳的鸟雀,忍不住劝导:“殿下终归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至亲血脉是断不得的。” 在宫里这么多年,从头至尾跟着娘娘,嬷嬷也知晓太子对待那位卫姑娘的时候是多么用心,怎么到了自己的母亲这边就不行了,殿下能有那般柔软细腻的心思,则是说明殿下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不必说了。本宫与他如此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长渊若是追究,若是心够狠,本宫恐怕是连着凤仪宫都住不下去。” 鸟雀声比这刻时候声音更甚,一只只鸟儿跟通了人性似的,训着个方向排在一起,还能排出些逗人的形状来。 “真是用心啊。” 皇后轻轻感叹道- “殿下,北漠那边使节已经扣押在天牢了,离着驿站不远处的废弃宅子里,发现一些硝石的痕迹,除此外,我们的人还找出了一份烧毁后遗留着残字的油皮纸。” “杨”字赫然在列,除却次,还有“周”姓和“张”姓能看个大概,再无其他。 “张家自诩清高三朝以前就承诺说不会参与朝堂争斗,以皇族为先,得世代尊荣。如今也是算背信弃义了。” 太子悠悠的声音,听语气来并不觉得以外。 修长有力的指骨,捏住狼毫的杆,黑色的字迹随意落在翻开的秘册上,上头是杨丞相一家的家族人员记录,包括各方看似八杆子打不着的远亲。 早就知晓丞相的胃口大,却不知丞相比老皇帝还不当人。 先前赤河水患对不上的米面钱粮,原是一开始就没有拨到那里的可能。 杨轩尉围观这些年里,拜过他当个师傅名头的人不计其数,其中亦有为官为民之士。 老师傅自己缺水越来越不当人。 透过一叠叠册子,似乎看到了纸钱被风卷起,漫天的灰白下方是一道长长的凄切难平,声音绵延着向四方散去。 杨家是大树,枝繁叶茂,根系无数。这棵树已经长了太久,扎在土里的跟汲取目之所及的一切养分来供养枝叶。 一滴墨垂落下去,在名字的旁边留下浓重的色彩,太子殿下问孙方:“春闱一事可有了新的章程?” 往年里举世家子上榜,寒门之间为了所剩无几的名额,争个头破血流。 如今太子才监国并未登基,便动了心思断去世家数百年屹立的根脉,可谓是有釜底抽薪之姿。 孙方还没做出来,他犹疑道:“殿下,恕臣多嘴。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把他升至吏部主官的位置,里头已经有不少下官不服他这个人,明面上恭维,实际上一点活都不干,找个卷宗都费老鼻子劲。 殿下与人争斗的同时,竟还不声不响抱着这样的打算。 届时本就有所图谋的世家拧在一起,殿下又打算做何种应对。 兵将直接镇压吗?还是要做出彻底的改变选贤任才? 孙方并没有得到太子的回答,太子殿下惯会是这个样子,一幅运筹帷幄的天人之姿,似乎这世间上没有能难得倒他的事。 不由得,孙方忆起自己回禀事项的某个时候,殿下盯着案上不知道写着什么东西的书册出神,那时的殿下是在为什么大事擘画吗? 这个问题,更是不得而知其答案- 连续忙了多日后,萧序安才抽得一日,风尘仆仆的回来,将身上的宫服随意扔在地上,来不及取水解渴,便是往云水阁上跑。 到后日的时分,都是他能拿出来的时间。 不管不顾不问不询卫梨的意见,给人披上厚厚的一层衣服,抱着她就走。 动作迅速跟这个人不是萧序安似的。 他早就知晓的,与卫梨学着她的模样是没有用的,冷与冷再是碰撞着,都要成冰了。 祛冷的人,身上得暖才行,萧序安抱着卫梨的时候,便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上要比阿梨暖上许多。 “我们今日去云城,明日可看花,后日回来。” 马车里,萧序安拉着卫梨的双手,缓缓解释他的安排。 卫梨:“???” 眉宇在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人说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蹙起,在摇摇晃晃的路上,卫梨更是被扰乱到心绪不宁。 她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有病?” 帷帘上的翡翠玉饰发出清越的响声,就着暮昏的颜色,卫梨看向后退的管道,她瞥过萧序安疲惫却期待的眉眼,声音里还是没个温软:“有病就去找张太医治治脑子,你是太子,不是小孩子。” 难得生气,真正的生气,阿梨的情绪因他而生。只是可惜了不是开心,若是阿梨能因他的示弱能欣喜一阵儿就好了。 “云城传消息说此时培育出一种新的花枝,是蓝色的梨花。” 萧序安将袖口里的卷轴拿出来,铺开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技艺娴熟,画开的花似似是笔下有春风溢出。 “阿梨喜欢蓝色。我喜欢梨花。”萧序安捧住卫梨的脸颊,认真说道:“我们一起去看它盛开的样子好不好?” 在不是梨花盛开的季节里,那里也能造就出春日美好。 时间好像是停滞了片刻,连着呼吸声都没有。 地上有浅淡的车辙印下,车架的木轮子咕咕的转动。 卫梨一根根将萧序安的手掰开:“不行。不好。我不喜欢蓝色了。也从来都不喜欢梨花。” 两只手搭在萧序安的手臂上,她不上萧序安摸她:“别做些徒劳无功的事,也别感动自己。我想安安静静呆着你也要打断,我以前要出去的时候你反倒是拘着我。所以现在我不想出去,更不想去云城,那里远,我很累。” 凝视着他眼睛,卫梨一字一句道:“萧序安,我说我不喜欢。这样讲,你能听得清吗?” 男人怔住,手臂发愣。 他的眉眼处漫出的点点希冀止住,他愿意去台阶,请求她下台阶,可是被束缚住的人再怎么说都不愿意。 一层表象剥离开来,连带着剥离下来更多的面具。 空气一寸寸变冷。 刻意佯装的东西碎裂,翡翠挂饰铛铛作响,一双大手将恼人的声音扯掉。 萧序安盯着卫梨不肯退却的眼睛,眸底生绯、更生寒。 这个时候的他,是拥有至高权力的太子殿下。 第77章 还生要是不好好的治疗休息,恐生沉疴…… 府中下人对主子情绪感知不可谓不准,这连日下来,殿下回府回得晚,有时候是直接不回来。 见着人的时候,周身萦绕着股慑人的寒气,脸色更是不必多说有多难看。 拿着扫帚的小兰拉过小伙伴的袖口,借着洒扫的动作,往远处指了个方向。 太子殿下身后是群带刀的黑衣侍卫,不知道殿下开口说了什么言语,侍卫散去,往云水阁周围去守着。 比先前还要寒冷的气势,这个瞬间更是多了一层肃杀。 小兰瑟缩的颤抖着,扫地的动作更加利落,扫着扫着就往别处的方向去了。 “不惜一切代价,护好太子妃,”话落一息,太子凝注着眼前的水,又吩咐说道:“若是她想要出去,亦不必阻拦。” 一群人分散开后,便是只留下个黑色劲瘦的身影。 萧序安的手指被他自己揉搓着,留下个红痕,肃寒的风吹过发梢,男人静静站着,袖袍里鼓风翻飞,影子在晨曦的光下渲染孤寂。 踟蹰不前,脚步微微挪动后又停止,渴望着的人就在里面,隔着厚重墙壁,隔着远处距离。 风中都似乎飘来一缕幽香,那是阿梨身上的气味,浅淡、迷人,也足够疏离,飘渺着就散去。 胸口浮动间,呼吸越来越重,鼻腔里全部被冷寒占满。 在下一瞬的时候,男人打了个喷嚏,下眼睫浸出湿润。被寒风吹久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阿梨说他是不是有病,他这会儿子倒像是沾染些风寒。 她说的没错,自己就是有病,不被她亲近之后,浑身的内里都像是空了血肉似的,只余下幅血髓都肮脏的架子。 纯白的人不想被脏东西靠近。 他现在大概是被阿梨看清了腐朽的灵魂了罢。 宛如菟丝子一样,明明是依赖着的一方,偏偏做足遮风挡雨的架势,实际上藤蔓永远都离不开做为枝干的存在。 冷漠孤寂的世界里,这朵来之不易的春天,为他停留了许久,是要离开了吗? 萧序安也不知晓自己在湖水边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只记得这日,在迈步子的时候,蹒跚的样子犹如两只腿都被砍过一刀。人走得缓慢,像是个被主人养惯后却要被抛弃的宠物那样犹豫不舍。 这个时候,只要有一点点细微的声音,他都会回头去看。 昨日他们终究未曾去到云城去看一瞬珍奇的花开,阿梨不愿意,打碎了他笑着的期待。 阿梨就是这样的,只要她愿意,能轻而易举的将自己操控在股掌之间。 腕上的手串冰凉,修长的指骨挑动其间带着弹性的线,不知是哪个瞬间控制不住力道,崩断开的细微声音传出,散落水中的一颗颗红豆,湖面漾起的波纹在下一刻归于平静。 这与卫梨上次那株掉在内屋地上的结果全然不同。 在萧序安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红豆珠子已经全然不见。 太子殿下垂眸,一截手臂上光秃秃的,再无和阿梨一对的点缀。 萧序安缓缓地勾唇带笑,眉心却愈发阴郁,他蹲下,盯着平静的湖水仔细的看。 明明还能做出许多看不出差别的手串,这个时候偏生陷入了魔障一般。 “断开了,这次找不到了。” 呢喃的声音细微弱小,连风都无法听清。 后腮有嘎吱的响动。 下一息,“噗通”的水花作响- “娘娘这几日间所食的东西越来越少,身形都好像是清瘦不少。” 楼槛处,绘雪的脸上染着愁闷,不知晓该如何让主子开心些,一旁的彩雨更是小脸已经皱成了一团。 “先前好的时候跟回光返照似的”。 小声的嘀咕,诉说些猜测:“殿下不是已经要筹备场正儿八经的婚礼了吗?现在这样僵持闹着,该不会散了吧。” 年纪小的婢女说话还是有些不知深浅,被绘雪拍打下脑门,重重一下不留情面。 “再这般胡说,你这顶脑袋真是在脖颈上呆腻了。” 绘雪端着手上的磁盘,一叠可口的点心送到二楼上屋子,绘雪询问:“娘娘,近日天气不错,阳光盛、也无风,您要出来走走吗?” 这样总是窝着在屋里,就算没事也得闷出个病来了。 殿下待娘娘好,现如今自己不慎染了风寒还要瞒着这边,人也是不敢过来,躲得远远的,生怕将病气过给娘娘。 可是娘娘过都不过问一句“殿下这几日可曾回府”的话。 当真是沉默着,自己一个人在安静的地方受着待着。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心事,让人沉了又沉。 女人手上捏着块棉月纱裁成的帕子,团在手上玩弄着,将柔软的布料揉巴成各种混乱的形状,然后放在平整干净的桌面上,等它恢复成原本的平滑细腻。 也不知晓团了多少次,到现在着块帕子蹂躏的也快没了个形状。 放在桌面上的食物飘散出点浅淡的味道,混合着一缕薄荷的香气,这味道醒人,连带着使无精打采的眼皮接连眨过几下。 轻轻咳嗽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绘雪伏着的脊背发颤一瞬,娘娘这也没尝东西呀,怎地就生咳。 该不会也染了风寒吧。 也是了,这些时日天气无常,晴阴不定,冷热飘忽,娘娘在吃食上又少,身体恐怕是也没扛住。 绘雪手脚麻利,倒上一杯暖热的水,放到了卫梨的手边,绘雪轻轻拍打着卫梨的后背,给她顺气:“娘娘,您小心些。” “待会儿府中白大夫忙活完后,奴婢便叫人来给您看看。” 绘雪说话不曾注意,听者却在下一瞬有心:“白先生忙碌什么?” 在忙着给殿下配药熬药,听彩雨说,那边有乌黑乌黑的药渣倒出去,一股子难闻的苦味。 “奴婢多嘴,奴婢不知道。”绘雪跪下。 卫梨扯了扯嘴角,猜测着那边应该不是为了她的身体。 无论是为她诊脉的张合修,还是那位百花谷主,眼中都会在某个放空的瞬间流露出“可惜啊可惜啊”的意味。 她溃败的身体,是医者那边一搭脉便能清楚知晓的事实。 萧序安的身体又怎么了? 他不是一向康健吗? 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只要靠到萧序安身上,就能被暖热包裹起来。 卫梨的心慌乱跳动,溢出许多惯性的担心。 再厉害的人哪里经得住一次又一次的折腾啊,何况这人还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如何,没有人是铜身铁骨,都不过是一身血肉和骨头。 “数月以前白某便与殿下嘱咐过您的身体失血太多,经不起大的折腾,这次您在冬日跳进严寒的湖水里泡了半个时辰之久,便是个没病的人,也能落处一身病来。” 草药味既苦又冲,混着一起熬成药汤后更是溢出难闻的味道。 张太医在一边为太子殿下施加针祛寒,额头上已经累的渗出汗水。 “殿下这是何必呢?”张太医将最后一根长针拔下,上面点鲜红的血珠,用干净的白色纱布擦干后,小心的将这些治病的器物收起来。 “恕老臣多嘴,殿下如今的身体,要是不好好的治疗休息,恐生沉疴旧疾。” 白无疑将写好的药方交与张合修查看,顺便一起指责着这样不爱护身体的有病行为。 “若是殿下还这样这样糟践自己,不如就去边军营中顶上成千上万战士去,让他们来来看看自己效忠的太子殿下是如何不爱惜自己的。” 为医行走数年,心思被医者仁心的填补空缺,如着阿姐对他的希望一般良善,白无疑自己现在已经拥有一颗难得的善心。 他与张太医的唠叨,太子殿下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 萧序安半倚在床榻后的枕头上,双眼间容不下什么东西,这个时候,反倒是觉得还不如在湖水里的时候清醒,倘若阿梨想要跳下来的时候,他可以第一时间就去接住她,带着阿梨游到岸上边去。 虽然阿梨可能会挣扎着,但是阿梨没有他力气大。 萧序安以为自己可以顺着她的一切,却不肯接受阿梨不在意他,更怨阿梨连她自己也不在乎。 太阳穴的位置突突着难耐的燥热和细密的疼。 漆黑如墨的眸子幽然冰冷,眼底比从前还要阴鸷猩红。 汤药的味道从浓到淡,放在一旁无人搭理。 萧序安的指腹捻着圆滚的红豆,只这一粒,他只找到了这一粒。 嗡嗡的声音开始作响,明亮欢快的画面袭来,紧接着是飞雪和寒风忽溅,这些结成许多把开了刃的刀,划入脑海。 萧序安只觉得那些阴暗的、偏执的、占有的心思再也无法遮挡。 一些他掩着的肮脏晦暗展露开来。 从头至尾,自己都不是个好人,手上有鲜血淋漓,踩踏枯骨成灰。 他哪里能做个纯白的人,若是那样早就死的透透的,连阿梨都见不到。 四周空旷孤寂,凄然的影子落下。 将窗户打开以后,散去这满屋的苦药味道。 太子殿下身上不大好,走得也慢,月色长袍松松垮垮的不成样子,这人的脸色也是不成样子。 唇瓣干涩,双颊戚白。 太子外袍都不穿,就出了屋子。 路过以后,明晃晃的留下了血腥味,以及熬了好几个滚的草药味。 殿下走得慢,步履间明确的往着一个方向过去。 “听闻是殿下不小心染了风寒,牵动了先前受得伤势。”绘雪双膝跪在地上,与太子妃解释,“奴婢是去厨房的时候听到的,当时白先生正借着那里的火候来熬药,张太医也在。” 哦,张太医又来太子府了呀。真是个常客,先前是她,现今是萧序安。 卫梨的手指蜷着,细细看去,是不受控制之后的细微颤抖。 牙齿咬着舌尖,那点刺痛缓解了不受控制的指间。 “绘雪呀绘雪,不必蹿腾我去看他的,你与彩雨跟了我几年,日后我不在了也能好好活着的。” 太子妃无奈的安抚道,慢悠悠的声音亦落到木楼阶上的耳旁边。男人停住脚步,周身的气息更生诡谲。 真是可笑,安抚一个蝼蚁一般的下人,却不愿意去看看他。 这日后没多久,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太子殿下要择日成婚,与登基仪式合在一起。 第78章 还生“阿梨,不要误会我。”…… 长长木阶之上,有人静静待了整个夜晚。 无声无息的一夜间,在脑海中循环着过往画面的瞬间,涌落出甜香和酸胀,最后被苦涩团团包裹。 男人的身形枯坐在阴影里,近乎与黑暗融在一起。 他出来的急,只着了件浅薄的衣衫,阁中虽比外处暖上不少,却因着他身体未好,连着药也不喝。 一夜过去之后,额首滚烫的像是个人形火炭。 萧序安熬着,自顾自在这处位置一声不响,压下去过来时的戾气后,在一个卫梨看不到角落里靠着。 他其实想去质问,没有理智的去质问“为什么”。可他已经问过好多次,真的好多次,自己问过自己,再去问阿梨。 不会有答案的,他清楚的知晓。 “殿下病倒在这里,倒是我这个人不是了。” 宛如梦境。 萧序安沉重的脑子此刻也未曾清醒。 他听到了卫梨的声音,见她的手伸过来,将自己额首上的叠成长块的方帕拿走。 “渴吗?”阿梨碰了下自己的唇瓣,手上的温度虽凉,但是阿梨这样就在他眼前的不远处。 “阿梨。”萧序安唤了一声,又唤了一声。 端着温水的女人斜眸正过来。 “张太医说,高热之后身体上会出来不少汗,方才我摸着你眉心的热已经散去不少,若是身上黏腻,也只能换换衣服,这两日不可盥洗。” 薄薄的眼皮下,压着不安分的情绪。 抱住她、亲吻她,告诉她自己真的很伤心,真的很难受,她不可以这样再这样捉弄自己。可萧序安不敢出声,睁着双目,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切。 太子殿下仍旧觉得这是梦境。 手指往掌心去纂,伤出一道带疼的痕迹来。他觉察到这份感觉,才放下一些心来。 唇边有温热靠过来,阿梨先用自己的帕子浸过清水,手上是轻柔的动作为他擦拭。 略微垂眸就可以看到阿梨的面容,微颤的双睫像是蝴蝶的震动的羽翼。卫梨瓷白的脸颊上有一抹脆弱,萧序安并不想读到这缕情绪。 借着贴近的间隙,男人闷哼出声。 “怎么了?”卫梨问他,自己并未看到他的唇上有什么伤口。 清晨醒来的时候,才看到有这么大个人在楼台之下,因着发热睡过去的男人,几乎没什么意识,卫梨一靠近,便是依偎上来的手臂,牢牢的牵住手腕,不允她走。 待着执拗的颓唐,一丝一毫间皆是依赖。 卫梨抚摸着萧序安的前额,叫他名字。 他宛如在梦中,咿呀了一声之后,更是往前贴着凉津津的来源。 很轻易的,没多大力气的她,将萧序安引至还覆着暖热的床榻上面。 接下来便是受惊的婢女,匆匆忙忙赶到云水阁的医者。 太子殿下受了伤,染了风寒发热。 牵连炎症发作之后,身上不免传来些血气。 阖府上下皆知娘娘心善,见不得血光之事,是以娘娘退下去,于这些人未曾注意到的地方默默守着殿下。 娘娘定是在向菩萨祈祷,保佑殿下平安顺遂。 “他身上的伤和这身病,都与卫梨姑娘有些关系。”待到处理完病事后,白无疑在门槛出迎到了外出归来的卫梨。 白无疑见她神色自若,眸中的平静仿佛伤病中的男人与她无甚关系似的。 适才多说了几句:“有情人难得,相守更是不易。姑娘与里头的人若是生出误会,说开才好,平白耽误时间,错过了相爱的时候才最是可惜。” 卫梨垂着手,宽大的衣袖敛下去,遮住了许多,她不曾开口,脸颊上有层细密的汗珠,应当是在紧张里头又被施针的男人,白无疑便又是补上一句:“白某虽在此不久,但亦可看出来,殿下很是爱重姑娘。姑娘的心里,也是有着殿下的。” “他们都说你受了伤,落水也是因我。”卫梨扶起萧序安,给他的背后垫上了自己的长枕。 “殿下是太子,更是管着整个疆域的人,若是因我耽搁大事,那真是莫大的罪过了。” 话至后半句,已经是多着感叹,可她的目光依然平和,宛如早早便想好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一般。 男人的眼睛始终跟着她的身影,不眨半分。 阿梨看上去有些不一样,说不清楚是因为哪个点,阿梨的双目中似乎有紧张的期待。 阿梨在期待什么呢?是他们的大婚吗? 萧序安捻住卫梨的一角衣服。 试探地往自己这边拽着,不敢使得太多力道,怕惹得阿梨不喜,可也不想看不到一点她对自己的亲近,想要让阿梨能凑近过来,抚一下他的额首。 “我很想你。”萧序安开口,即便喝过些温水润了喉咙,嗓子仍然是待着沙哑。 他们已经十余日没有好好静下来说句话。 常言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说,这样算下来,便是真的恍惚见过了几年似的。 不能接受的分离,每一刻都是痛苦降临。 生了病的萧序安,整个人身上溢出脆弱,这个时候的他并不像是雷厉风行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倒像是个为情所困的苦命人。 “阿梨,和我说说话,求你和我说说话吧。” 指骨将衣角攥紧,就好似这样就能将卫梨整个人抓紧一样。 “这不正和你说着呢。” 卫梨伸出手,又碰了下他的温度,确认高热已经退下来,不至于有继续恶化的风险。 “萧序安,你得好好照顾自己,想必日后的需要你去做的事情更多。外族、内斗、百姓,许多许多,都是你的责任。我只是芸芸众生中在普通不过的个体,并不值得你一次次劳心耗神,你”“值得!” 言未劝完,便被打断,这时萧序安已经抓住了卫梨的手指。 “阿梨比一切都要更重要。”萧序安忍不住强调一遍:“是一切!” 卫梨就是他的一切,所以阿梨不能不在,也不能说这样像是交代遗言的话。 天山雪莲能找到第一朵,就能寻到第二朵,自己的身子骨可以伤可以弱,阿梨得长久的活下去才行。 萧序安从来没有将卫梨身体溃败的事情与其详说过,连带着诊脉的太医也只是囫囵言语。 阿梨从前眼里盛放着的是明媚的阳光,即使他们在外边流落到山间吃不上饭的时候,阿梨也会在地上捡起块石头,再画个圈。 自己问这是什么,阿梨便会笑着说:“这是个大饼,里头还有肉馅。为了我们不被饿死,现在得画饼充饥才行。” 说完后,阿梨觉得甚有道理,又去蹲下画了两个。 “你应当还在长身体,所以吃两个,我吃一个就行。” 一本正经的样子,恰逢她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起来,卫梨笑得大声,萧序安也跟着她一起轻笑起来。 那会儿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不吃东西了,他从前有过许多吃不上饭的时候,起初是要,后来是忍,却不曾想还有这样的法子。 阿梨有一双快乐的眸子,里面是希望、是温暖,是他能从里头看到向往的无边安宁。 可是阿梨变了。 这双眼睛里像是在下一场长久不停的雨,终日连绵不停,再也见不到太阳的出现,乌云沉沉。 从前她每日都是熠熠发光的呀。 萧序安往前倾,将人拢在自己的怀里。 鼻尖飘过他的血气,卫梨并未将人推开,心中有愧疚蔓延,无从诉说。 “萧序安,你这样下去不行的。”卫梨轻轻呢喃。“没有人可以做另一个人的一切的。” 所以他不是阿梨的一切。萧序安自行解释。 呼吸微顿,两相靠在一起的人,心思上并如一- 京城白日里有横死街头的人,多是意外发生,无从追究。 待到了夜晚的宁静之时,更生脚步蹒跚,原先隐忍着的、被欺瞒着的,几大世家无所顾忌的案情被翻出来许多,揭开了荣光背后的一层灰色。 形势愈发地乱了起来,有些胆小的,收拾了家中的细软,将最在意的子孙送出去别处避难,连带着一些金玉商铺,这些时日里的生意都比先前“落寞”不少。 万里江山,门阀从未有过缺席,这方上来那方落,彼此之间竞争缠斗,在见面问好的平和表面下压着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是彼此之间共同来维护的,心照不宣的抵制所有欲要破坏核心利益的人。 杨轩尉打开暗格,从里面拿出本厚厚的账本。 关于春闱科考一事,向来是书生拜师,取得推荐方可报名,若是没有熟识的人,便是得花一层又一层的金钱来打点关系。 也有想不通的自诩清白之人,不愿去趟浑浊的水,以为自己著立文章便可扶正气节,殊不知死的最快。 改制切去的是世家的利益,不知多少推行改革的官员死在了不清不白的污名中,死状惨烈。 有时连帝王都是始作俑者,成为既得利益者和享受利益者,反倒是将最有功劳之人推出去消愤。 谢家老头坐在长案对面。 他长得矮,甚至比不上家中妻妾的身量。 谢望松身着一身灰棕色的棉衣,面上衣服和善无害。 可是京城中任哪个为官者都断然不会去轻视对方。 谢望松道:“杨大人这厢于府中,倒是比先前日日上朝轻松许多,连带着这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谢老哥这莫不是取笑于我。”杨轩尉“哈哈”两声,“这册子记录着的东西,不少还有是您谢侯爷的亲戚门生呢。” 册子陈旧,像是源本,还是在暗格处拿出来的东西。 杨轩尉不避着他,烛光下映出这人花白的发,倒是已有颓势。 “这些东西,留着无甚大用,未来的新帝是个不守规矩的,到现在也不肯屈下去做个合格的掌权者,我倒是有些怀念皇帝未病的时候了。” 杨轩尉一起跟着感叹:“是啊,先前那位虽然愚蠢了些,但于世家来说,倒算心思澄澈,如今这位,颇有些釜底抽薪之姿。” 谢望松笑:“黄毛小儿他能抽谁家的薪火,谁会允他这般继续荒唐下去。” “可我听闻,他安排人修著科考律例,还让孙方那个木头入了吏部掌管官员交任考核,真是昭然若揭的目的啊。” “我谢氏只不过有一小旁支出手,城中已有人心惶惶,太子若想安安稳稳的继位,得罪我等并无好处。” “那倒也是,杨家底下人亦是有人不满,可惜我这一把身子骨,比不上谢老哥这般有劲头啊。” “这话便是说错了,您的女婿宁王殿下,可是个很大的依仗啊。”尽管萧文舟是个废物,但他仍旧是皇帝的儿子,年岁上还要比太子大上几岁,血统上不出一点问题。想到这谢望松说:“若是宁王殿下有出息就好了,可惜啊,可惜。” 杨轩尉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唉,这段时间文舟那孩子来看过我几次,虽知晓他的不甘心思,可我身子不如几位老哥好,尤其是谢大哥您,我是真的相助也无能为力啊。” “太子殿下这段时日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胡乱证词,非说我儿草菅人命,这哪有的事啊,辰墨一直孝顺听话,家中长辈可都是心疼辰墨如今被太子拘着不放呢。” 找到了共同的敌人,这些年来一直相争的谢杨两家共同饮茶吃斋,言语间虽又互相试探起起来,到最后仍是以共同的目的结尾:“着实荒唐,太子若是还这样荒唐下去,三月大典也不必开了。”- 多日不曾出府,只觉得外面这条路都陌生了。 卫梨坐在马车里,和数日前萧序安突发奇想欲要带她去云城不同,这次她是心甘情愿出门。 地上留下一层车辙,浅淡着的尘土被风一吹便是散了开来。 卫梨不带着自己的情绪,让大脑随着车架的微微晃动放空,才不至今一刻,便是睡意浓郁。 本就离得近的距离,更是睡意在下一瞬加重时便到了芝兰院这边。 “娘娘,您想要来的地方已经到了,奴婢扶您下马。” 深巷宅院,无人问津,过去了许多是日,也不知晓里头的姑娘是否还安好。卫梨跺跺脚,缓和有些麻木的小腿。 她没有搭着何蓉的手臂,自行迈步子往里头走。 外边不必太子府邸,寒凉的风时时吹来,鬓间的发松垮下去,一些零碎的青丝老是打在眼睛上。 这院子里留着看顾的人只有几个,收拾完院外的干净后便是常常待在屋里头,现在主家过来,有来不及反应的行径。 领头的老嬷嬷躬着身子:“姑娘今日来此,小院蓬荜生辉。” 卫梨没有看这个人,只是道出目的:“先前安置过来那位冯姑娘,现在可还好,身体如何?” 老嬷嬷跪下:“这”,欲言又止,其余几个伺候的人也是一幅说不出来话的模样。 不待卫梨开口质问,何蓉已经上前,揪住了这老妇的后颈衣领:“怎么?你们敢苛刻主子安排的事宜不成?” “不是的,不是的”,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姑娘出声:“是前段时日的晚上,冯姑娘突然大喊大叫,便是叫来西街那边最好的大夫也不当用,说冯姑娘染了癔症,治无可治。” 更可怕的是那些疯言疯语,主子不再管这个女人,有婢女猜测是或是娘娘不方便惩治的女人,才丢了这里来自生自灭。 她们伺候的,不敢违逆上头的心思,也不敢做太过扰了主子的兴趣。 卫梨往前走,穿过前院后才至冯叶萝所居住的位置。 隔着百丈,就听到里面叮铃咣当的响声,跟唱大戏似的让人情绪开始生躁。 门被锁了起来,须得是钥匙方能打开,卫梨盯着那锁,只觉得有人在阴奉阳违,明明自己先前吩咐过,也与萧序安说过。 他也明明与自己说过会位冯叶萝找个好去处的。 不是说好了送去孙大人那边吗。 自己不是已经服过天山雪莲了吗? 为什么还没给从后宫逃出来的巧克力姑娘安排好着落。 是忘了吗? 萧序安也不是个忘事的人呀。 很多事情都能记在心上,哪怕只是一句无心的话而已。 那是故意的吗? 卫梨垂眸看向冯叶萝手腕上伤疤,这姑娘痴笑着,有人靠近也只会再不停的重复着:“我不要进宫。我不要进宫。” 她才在后宫待了多久,就留下了这么大的魔怔。 “冯叶萝,你还记得我吗?” 卫梨蹲下来,温言开口,伸手将她凌乱的发捋到耳后,露出的面容上尽是些污浊,看起来跟乞丐堆里待久了似的。 “都说了我不要进宫!”冯叶萝猛地将人往后推,力道大,卫梨都没有反应过来,何蓉扶住太子妃,袖口中的利刃已经拔出。 “不许伤她!” 影卫的动作停在了太子妃的命令之下。 “她推您,娘娘您差点摔在地上。” 何蓉面上不善,若非方才自己动作快,磕碰到娘娘怎么办,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娘娘,娘娘不能受一丁点伤害,这是她作为太子妃影卫的最高指令。 现在这个疯女人的冒犯已经足够她死了,何蓉冷睨着连连往后退的女人。 卫梨从何蓉的搀扶中抽出自己,她无事,这个时候有些生怨罢了,自己与冯叶萝一样,并不想入宫,为后为妃都不想,那里死了的人太多了,人在一坐数不清有过多少人命的地方,真的不会日夜都被噩梦缠绕吗? 太子妃在外处待了不久,回去后传唤白无疑来见。 “你去西南街巷最里头的位置,再拐上个弯,那边挂着芝兰院牌匾的府邸,里面有位姑娘生了病。麻烦白先生去看看她。” 说着,太子妃将一木匣子的钱财地契交与白无疑。 “须得麻烦先生了,这事我自会与殿下诉说。” 白无疑凝视着送与手上的重量,生出好奇,这得是什么病值得这么多钱,又是谁让这位卫梨姑娘生出了或许本不该有的关心:“白某想问一句,敢问病人是何症状,白某也好做些准备。” 太子妃言:“她的精神不大好,许是受过刺激,连带着人也不大清醒。” 白无疑迟疑:“这般症状,可是良久?” 太子妃回:“大概一月有余吧,或是更久。” 其实她不清楚,也不知晓是否发生了更多的事情,在太子的庇佑下,卫梨所知的一切都有范围。像是笼中的小鸟一样,飞不去外处自由的天空,外边的的风雨也的确会将鸟儿的翅膀打湿,小鸟有心思也没能力。 “先生帮我去看看她吧”,卫梨补充:“便是治不好,也没关系。” 疯了的人很难回复如初的,除非刺激到这个人本身的事物彻底消失,不然哪里能忘却将影响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日的太阳落下已经是要过酉时,白天的时间拉长后,一切更加漫长难捱。 得知卫梨出府去了冯叶萝那里,太子的本就不好的脸色语法沉暗。 这样无关紧要的人,都不会在萧序安的脑子里存在超过一刻,若不是卫梨在意,他都不会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说什么了吗?” 影卫将记录册呈交于太子殿下:“娘娘看起来有些生气,寻了白大夫过来安排其出府诊治。” 她又与自己闹脾气,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 纸张被捏攥成皱巴巴的形状。 “怎么?殿下觉得我做的不对不如把我也随便打发出府。” 卫梨在桌边,手上拿着毛笔,一笔一画胡乱写画着。 见来人一身戾气,宛如一柄将要出鞘的冷剑,看来萧序安身体是真好,才刚过去两日,身体一身病气看起了已经全然退去,笔墨落下,心中愧疚散去许多。 卫梨听到男人压着口气,长吁呼吸,身形怔住的瞬间,压抑的心思溢出:“卫梨!你又是这样,悲喜无常!这么久了,你还要这样对我,还要折腾我? 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问你你又不说,温和屈就的模样你不在意,学着你冷待你又只会跟较劲似的更加疏远。 你只是会在我露出伤病的时候露出愧疚的神态。偏偏要关心那么多人,在意那么多人,只想着我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不好的地方你怎么不说?” 还是说要他一直以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面对她,不停的示弱。 不停的示弱可以一直拥有阿梨的关心吗? 如果可以,他也可以的。 反正胸口处的伤疤也未曾好全,白无疑也说了大概会留下个阴雨天气便会生疼的病证。 无甚重要,没有阿梨不在乎他重要。 “说完了?” 卫梨抬眸,略微歪了下头看他。 平淡的样子,好似刚才没有听到萧序安一连串的话似的。 女人的眉目中甚至有略微弯曲的弧度,像是听完一曲戏那样之后的评判。她不怎么喜欢这出,所以无论对方的情绪多么激烈都不在意,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仿佛是在点评一曲不堪的拙劣。 太子殿下卸力,生出更大的茫然与困惑。 怎么就这样了呢? “我没有不管你带过去的那个人,先前也已经问了孙方,他家里简单,也同意认个妹妹。”萧序安与卫梨解释道,他不希望在卫梨这里的印象越来越差。 “孙方他一直忙着春闱科考,章律也需要休整,是以才推迟了安排。芝兰院是徐管事看顾着,那边的月俸都有按时发放,下人也是些听话的。” 所以并没有把人落在那里不管不问。 在吩咐何海带人入宫寻药的之后,也吩咐去寻了大夫。 “哦,我知道了。” 卫梨的手中还捏着笔杆,一个并不标准的书写姿势,如同三岁学书认字的孩童,萧序安只盯着卫梨的脸色,看她的眼睛流露出什么样的情绪,完全都没有注意到她在写写画画。 “阿梨,不要误会我。” 男人往前,他的气息跟有意识似的,围绕着卫梨将其包裹在其中,“我很在意阿梨看重的每一件事,阿梨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和我讲。” 萧序安不明白为什么要去管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也不理解“冯叶萝”的名字有何特殊,他查遍了冯家的族人亲朋,也未曾探到和阿梨有关的东西。 阿梨孑然一身的来到他的身边,没有过往的痕迹。 他忆起与阿梨初相识时也曾听她讲过几句自己的来历,那时自己并未细听,以为这又是哪里来的奸细,曾经没放在心上的言语,现今是死活也想不起来的。 “没误会,也没有怪你。” 听到卫梨平静的回答后,萧序安更生恐惧。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阿梨,阿梨好像要做什么,阿梨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他。 可她要去哪里呢? 为什么那抹更深的希冀频频发亮。 自己在期待着他们的在天地下成婚,接受百官朝拜和史官笔载,可他期望的,并非是阿梨所想要的,从始至终,萧序安都知晓卫梨不在意他用心准备的这场婚事。 紧紧的抱住卫梨,在萧序安的怀里,他们离得这样近,连烛火映过去的光都是耳鬓厮磨的影子。 可是太子殿下抓不住她,怎么都抓不住她。 太子殿下这天晚上是牵着卫梨的手躺下的,入睡时已经不知道时间是哪时哪刻,鲜少的梦见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在宫中吃不上饭,饿的瘦骨嶙峋的时候开始对这个世界生出怨恨,心思更加极端,砸伤了按着他头吃狗食的太监,力气小的小孩被鞭子抽了一顿,一度以为要死,是宫里那位被废的淑妃给了他一瓶药。 淑妃说:“你不是相爱的人生出的孩子,所以才会过得这样痛苦。与我的孩子一样,我也将他们扔到了自己看不到地方。” 画面一转,是漫天的血红色,他在战场里撑着长戟,全身是血,他不知走了多久,去到一处山洞,那时候他还要等死的,觉得死了也行,他居然还能醒来,看见有个穿着清浅蓝色的女人从远处过来。 对方很是好奇的盯着他,那目光热烈到闭着眼都能感知到。 她说了什么呢?什么都没听,一句也记不得。 下一瞬:“萧序安,别再喜欢我了,你有要做的事,我也有自己的路要回去。” “殿下!”孙方惊呼唤人。 萧序安坐在殿内龙椅上,走神间回忆着迷乱的梦,到现在心脏都是慌的,他的手摸着开刃的发簪,没注意到自己碰到机关纽伤了下手心。 阴云天气,胸口太疼,没感知到指骨间的伤口。 “可是这则章程出了问题?”孙方试探询问。 这东西可是他不眠不休整写出来的啊,前朝过往几乎没个可参考的,殿下要求那般激近,自己跟着上了贼船也不知道能不能靠岸。其实不靠岸也没关系,孙大人乐观的想。 总归新朝的改制革新,往后史书上会留下他孙方的名字,读书人罢,就图个名垂青史。 太子回过神,指着其中的一部分:“将这些誊抄下来,在四方楼传阅,最重要的是要落到寒门书生那些人手里去。” 殿下要求的,是改制所有人参与考试都要同屋而坐的部分,除却此条,还有令主考官分行监管,任何交头接耳或是私相授受,可至大理寺举报,若是属实,科举之人十年不准参与考试入闱,记入名册。 民间但凡有些家用空余的,无一不努力将孩子送与学堂,为夫子准备束脩,以盼有所成。 殿下是在为许多人铺路,可是这条路却在割着世家绵延的路。 孙方不禁想:这之后的登基,真的能顺利吗? 现在已经是各方攒动争斗,殿下一意孤行事之太多。先前便有殿下针对了个小世家,因着那边试图刺杀太子的女人。 现今想来,殿下应是早有切世家之势的打算,皇权集中,才能做成许多事。 殿下心有大志。 被手下人认为心有大志的太子殿下,忙完后缝制起了成婚时的盖头。 萧序安未曾做过这等活计,手上可以去玩弄刀枪剑戟,却始终对着没细细的银针不够熟悉,以至于费了许多块布料才能下手动这块皎月纱。 礼仪上亲手做成的婚服才能长久美满,心意相通,他与阿梨已经相伴多年,这次倒像是补个遗憾似的,手上的动作认真,眼睛盯着针尖的位置怕是绣错。 细密的针线间,露出来写执拗的专注。 便是往后是强求也要让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萧序安盯着自己绣制的梨花,清雅明亮的颜色,在丝线上倾注心血,他期盼着卫梨能够回心转意。一时随性之举没有关系,回头就好,还在乎他就好。 那日何蓉交上来的“起居注”上,还有太子妃于四方楼茶室落座,清闲静心之时,将跟着的人赶至房外头,太子妃的袖口宽大,放些装着银子的荷包也不会看出来痕迹。 影卫后来禀报,太子妃出现的那日,有杨家养的死士在周围出现过,落脚的地方便是太子妃待过的茶室。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有写到死遁章节。[托腮][托腮][托腮]——女主不会做坏事的(我保证~ 第79章 还生外衫是凉的,阿梨的手也是凉的。…… 喜事在即的两人,一直都没什么好脸色,各有心思,沉沉郁色,连着群臣之间的体面都比不得。 起码人家见面还能挤出笑来,道上句“某某大人好”呢。 先前居住的屋子被从头至尾清扫过一遍,翻旧了的话本换成了新的。 等过些时日天气暖和后,太子妃可以随时回来住着,这时有个婢女疑惑开口:“以后娘娘是要入宫方正经娘娘啦,干嘛还要回来这处府邸?” 皇宫喏,那可是全天底下最阔大高贵的地方了,必然是外处的任何宅院比不得的。 殿下还只有娘娘一个人,若是以后纳娶些嫔妃,宫里那么大的地方肯定也是能一一容下的。 太子会在变成皇帝后有更多的妃嫔吗?小兰迟疑想到。 她不识字,只是听着有年长的婢女姐姐在休息时讲些自己从别处听过来的故事。 现在卧病在榻的老皇帝,在还是王爷的时候挚爱府中的侧妃郑氏。 据说原先郑氏也不是个出身好的,家里虽有些钱财却是上不得台面。 相识于微末,情意珍贵,登基后郑氏得了贵妃的封号,膝下儿子还年长于中宫皇后的孩子,家族因贵妃女儿得以庇荫,是王朝有名的富贵商贾。 一时风光无限的人,连着太子的生身母亲都要避其锋芒。 便是这样的人,后来也会被皇帝新纳进宫的妃子压的喘不过气。 小兰好奇:“那这个新的妃子是谁呀?怎么没听说过。” “嘘!这是禁忌。” 好吧好吧,不说拉倒,反正皇帝不会只宠爱一个人就是了,小兰心思荡漾,她以后要找的男人一定得只喜欢她一个,穷苦点也没有关系,她在太子府的俸禄养活一家人绝对不成问题。 想到自己丰厚的月钱,小兰擦地的力道更大了些,呼吸已经“吭哧吭哧”,却不觉得自己生疲。 “小兰,这边床底下也得细细擦净啊。”徐管事叫了声这个干活最用力的婢女,给她多安排了点儿活。 婢女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她热切的回应吩咐:“好嘞!” “娘娘,您若是喜欢这个婢女,把她调到身边来伺候可好?” 绘雪和彩雨的手腕上都系着红绳串成的璎珞珠串,是以为主子的喜事共同祈福。 不止是这两个婢女,其余下人也一样。 楼阑之上的主子,披着狐裘毛氅,面色白净,双眼无神。 怎么着都看不出娘娘的心思,人跟连着情绪都没有了似的。 娘娘的目光落在什么上,下边人会揣摩她对什么感兴趣。 只不过一刻时间,徐管事上了来,回禀一通打扫清理的进程,还有承诺给婢女们的银钱。 即使太子妃从不主动过问这些,徐管事仍旧主动汇报,挑不出错处来。 徐管事身后跟这个垂头的年轻婢女,微微侧头给小兰使了个颜色。 中年男人和善的说:“娘娘,这个人打扫时最仔细,手上干净,做活认真。”娘娘身边的婢女会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府中的管事更是个惯会满足主子心思的人。 “奴婢小兰向太子妃娘娘问安。” 小兰跪在地上,胸口处跟打鼓似的,额首上的汗珠比用力干活的时候还要多上不少。 太子妃转身离去,没说什么。 娘娘从前对粗使婢女,也是和善微笑的态度,没什么架子,还会心疼冬日里干活的人,吩咐下去准备些炭火和棉被。 她现在不在意这些了吗? 小兰抬起头的时候,前面只有衣衫的一角,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徐管事安排婢女:“小兰,你继续回去干活,把各处角落都检查一遍,千万不可出差错。” “哦哦,好的我这就去干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徐管事叫过来见太子妃,以为出了什么差错要被问罪。 结果只是莫名其妙的来行了个礼,真是奇奇怪怪。 婢女的发髻摇摇晃晃,不在主子的视线后,心中哼起欢快的小曲儿-先前卫梨在学写篆体的时候,下笔总是有误,复杂的笔画和难用的毛笔,她的手无论如何都稳不下来,基本要与咿呀学语的孩童所作出的笔画比肩。 于她而言,能写的东西不算多,倒是能将萧序安的章篆描摹的惟妙惟肖。 “这样可以看出,阿梨不只是与我有缘,且是最在乎我的。” 那时卫梨将自己画在纸上的纹路递与萧序安,他只看了一眼,嘴角便扬出微微的弧度。 萧序安随即在一旁写上卫梨的名字。 卫梨又拿着笔,轻轻的、慢慢的,画了个不成规矩的心形。 原来自己提笔写字,也会想起许多从前的细节。 卫梨将铺平的纸张撕开,随意扔在炭火的上方,扑出一片温暖后才找了个位置倚着坐下。 心上此时竟然是有些空荡荡的错觉。 她此时什么都没有做,就觉得失去了很多。可是她明明知道自己如愿得到所向往的东西。 迷路太久的了,的确会对身边已经熟悉的一切生出不可名状的依赖。 等回去就会好的,这些事物和情绪都会消失不见,心中的人也会消失不见。 失眠是个长久恒定的事情,若有一天得了个好觉,身体会异乎寻常的疲惫。 这日太子妃只在外处待了一会儿,便回了云水阁。 屋内有袅袅热意,炭火只是多余的点了一盆。 “姑娘信守承诺,可这份舆图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卫梨随意道:“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拿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当然是假的,还是“炉火纯青”的手艺随意画的,重点的位置全部对比着真的作假,总归是那个叫亓昀的区判断。 她去的偷偷摸摸,在太子那里与光明正大无异。 本身就是做给萧序安看的,而不是为了旁的目的。 身边安置了那么多人,略微有所感知便可以察觉明了,自己的一举一动不都是在萧序安眼皮子底下不是吗? 她就是故意的。 最好萧序安不要在对她有那么坚定的执念。 何必呢? 难道要依附一个人才能活着吗? 萧序安开始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花纹,她从前偏爱各种精美的东西,后来看花了眼也都看习惯了自己能轻易拥有的一切。 他问,她也跟着询问自己,空落落的没有答案。 抬眸瞥了眼这个男人,他的身上带着丝丝湿气,混合着与血腥味一起,看到他鬓边微乱的那缕青丝,中和着本身面容的冷峻。 “阿梨不愿与我去云城看花开,我也想让阿梨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子。”说着外头的人送进来几个木箱,里头是一卷卷画轴,萧序安打开一幅他最钟意的蓝色梨花,铺展到卫梨的面前:“那边的画师将锦簇的花团留在了笔墨上,栩栩如生,若是画中有风,再加上香气,便与真的无异了。” 木枝上的花瓣跃然纸上,宛如要伸出纸面般灵活,隔着画作,似乎有万物复苏的春日扑面而来。 云城离着这里并不算远,若是她想去,萧序安会再愿意为她安排一次。 可她现在不想去看了。 卫梨想:等她回家以后,会看到许多许多个春天,那里的春天才是属于她的春天。 女人的话音平静如常,对待喜与不喜皆是如此。 “嗯,挺好看的。殿下还请莫忘给画师多些赏银。” 视线移去后,也不在萧序安的衣角上了。捏着画轴的手指用出更大的力道,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想起。 这声音卫梨并不在意。 阿梨不愿意出游去云城,也不愿意再多看几眼画上的东西。阿梨更不愿意的,是不想看见他吧。 她还关心画师的奖赏一事,为什么就不愿意好好的与自己在一起,他反思回望也找不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无力的时候,对于没有形状的感情,强求可以抱在怀里吗? 萧序安只能抱住卫梨。 外衫是凉的,阿梨的手也是凉的。 她的眼中亦是没什么温度,更没有他。 无坚不摧的太子殿下,头垂着,下巴搁在女人的肩头处。 气味可以给人带来些许抚慰。 太子深深地嗅着卫梨身上的味道。 “别那么对我。” 声音已经哽咽,他默念着:不要背叛我,不要离开我。 真遗憾,没有回应。 萧序安的手指缝绣盖头的时候被穿线的银针扎过,那一瞬他并不觉得疼,可是现在,疼痛隔着时日在此刻彰显。 密密麻麻,连绵不绝。 真疼啊- 朝野上下各方攒动,谢杨两家出手后,风头传到各处官员的府中,有愿意跟着掺和的,亦是有明哲保身装糊涂蛋的。 这期间发生了件怪事儿,户部的一个吏官淹死在自己池子里。 本来无甚在意这种芝麻大小的官,可使接连出现意外身亡的官员。 就像是一柄寒光凌厉的长剑悬挂起来,不知道在某个时候会刺向谁。 因着死去的人,大都是曾经与宁王交好的人。 无需查证线索的前提下,谜底已经指向这位破坏规矩野心勃勃的太子殿下。 群臣激愤,攥书以咒怨,连带着将一些带着文字的纸张洒落到长街小巷,字里行间将太子萧序安的罪行夸大。 其罪一是为私利任意罢黜为官者,其罪二是篡改国本律令扰乱朝纲,其罪三是劳民伤财修建楼台博美人笑谣言在推波助澜之后纷至沓来,仿佛这位即将继位的太子殿下已经犯下滔天罪孽似的。 太子欲要动摇世家绵延的根本,就得承受世家手段反扑的后果。 “殿下,若是再控制不住,那些原本向着我们的读书人恐怕会倒戈。”孙方将外朝中的局势呈递过去,声音压着无边惶恐。殿下做事怎的比先前时日还要急躁,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依附于萧序安的武将们,亦有说客去摇摆其心。 若是脑子拎不清的,岂不是会被掣肘到被动的局面中去。 历朝历代,皇权与世家之间都有一个微妙的平衡在无形的维系,水至清则无鱼,彼此共生的关系,现在打断剔骨除脏,那些存在了这么久的东西怎么是恶呢? 孙方自己脑子也被那些纸上的东西搞得混乱了些时辰,甚至出现了摇摆的瞬间。 他现在握住的权力,日后也会被这样以无情的刀剑指着吗?旧去新来,便是出现了新的气象难道不会再有更新的高门起来吗? 孙方的父母去世良久,在他起势后已经有各种亲戚来打秋风了。 他去瞧太子殿下那边脸色,果然如自己所感知到一模一样,阴沉沉的像是积压着无边的怒气。 “殿下”孙方试探开口,岂图唤回些太子的心思。 这接下来可该如何行事才好呢?孙方并不是一个会玩弄操纵权势的官员,太子给予其信任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一点。 孙方等待的忐忑过程中,太监来报,国公爷求见- “先生如何确定这是太子布置的城防图,其间字迹丑陋,莫不是随意找个三岁孩童来糊弄人不成?” 宁王手上拿着块羊皮纸,只一眼便气笑了。 身后的阴影里,是已经能站起来独自行走的裴立,这人亦是跟着睨过来一眼。 亓昀丝毫不慌,对这份东西倒是有莫名其妙的信任,他胸有成竹:“这的确不是城防图。” 宁王:“???” 下一句话止住了宁王将要生怒的状态:“这是太子府的舆图”,亓昀看向萧文舟:“殿下您的手上不是有私兵吗?” 很好的机会需得等到合适的时间。 如今世家的势力掺入,本身就已经牵制住萧序安的不少势力。 太子若要在三月时登基和大婚,事情只会更加焦头烂额。 眯起眼后,宁王安静下来,反倒是裴立盯着桌上的羊皮纸,声音若古井无波:“敢问云齐先生是在太子府待过吗?这样一眼能确定是什么地方的东西,真是个优越的能力呢?” 亓昀对这个跛了的人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是欣赏落魄之人的苟延残喘。 “宁王殿下还未开口,你便先开口质疑,是在质疑我,还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 裴立被罚。 萧文舟亲自写了帖子,吩咐近侍交与丞相府。 他行事,自会有杨轩尉支持,杨家的名望还能最大限度上以“清君侧、除奸佞”的名号来毁去太子的正统性。 念及此,宁王又叫来个手下:“去将府中的红珊瑚送与王妃,就说是本王废了心血在外寻来的珍品,只有她才能配得上。” 宁王府蠢蠢欲动,京城中在太子确认婚期时日后却是又发生了件大事。 丞相杨轩尉在家中遇害,府中当夜挂白。 作者有话说:终于快到文案了。 大概下一章,或者下下章。 第80章 还生拉锯疏远和执拗 对于太子殿下的讨伐,愈演愈烈。 颇有一种此人是误国误民之害的架势,比起先前的指责,更多了层太子萧序安“穷兵黩武”的怨念。 不然为什么要将别国的使臣禁在牢狱之中,错处可曾宣告,边疆可是和平,远处的百姓可是能安居乐业过好自己的生活。 天越是当世大国,百姓仍旧害怕战火纷争的场面,对于战争的恐惧,几近是他们刻进骨子里的畏怯。 往前数几个朝代,皆会有这样可怖的存在,流离失所,不得而生。 因及此,原先对于太子改制与更多人读书入仕的好事被更在意的事情遮掩住,偏向于太子的读书人开始怀疑这样的改制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更多寒门子弟的未来吗? “清君侧、除奸佞”,这日的早朝有史官在大殿之上撞柱而亡。 太子殿下派遣亲兵捉拿了些浑水摸鱼之徒,可也只是扬汤止沸,触碰不到根本。更糟糕的是,曾信任殿下的言论转换了个风口,开始往他身边的女人身上推责。 肯定是妖邪临世,狐媚惑主。 连着最肯定的证据都无需去寻,殿下数十年如一日的迷恋本就是确凿的事实。 “狐狸精,就该去死!” 书坊楼阁之中,说书人开始讲些直接影射的故事。 外头的书生,听得入神,恨不得手上握刀剑斩邪祟。 “咔嚓”——华贵精美的瓷器碎裂一地。 萧序安已是许久没有与愚人这样动怒。 “殿下,玄影司已经处理了一批人。嘴挺严的,受不了拷打咬破牙齿中的毒自尽。是死士。” 混入百姓和书生中的死士,不是宁王养的便是世家养的,几乎无异。 见甚嚣尘上的言论对于本人几乎没什么影响,便去引导转头中伤他在意的人。 多年以前便是如此,有心思的人落了下乘后在这个时候又故技重施,以更难听的言语,莫须有的罪责,将构造出来有或无事情,然后一并推过去。 卫梨这个女人的名字,像是应该遭到天谴一样。最好是老天有眼,雷劈而死,方能彰显世间公道。 混杂其中死士被清缴,难办的是被带偏了的众口铄金之人。 太子这时吩咐下去,声音冷沉:“你去带一队铁甲裹身的禁卫军,巡城时将声音最大的那个抓起来,此后若是不改,便割下一根手指,以此类推。” “若有争议反对继续,则为同罪。” 魏国公抬眸,忍不住想:奸人作祟,百姓何辜。 国公爷深深呼吸,侧首去瞧殿下的眉目,上头全然是不耐和阴郁,宛如被触怒了禁区的野兽。 年迈迂腐的国公并不知晓,这已经是太子压制怒火之后的结果。 若是没有仁慈,便是一人言出,一人身死,挂在竖立的铁枪之上,直到声音全部消失魏国公轻咳了声,找了个空当的时机开口:“殿下,先前您说的将太子妃放在魏家的族谱上,做国公府大小姐,府中上下皆已备置好,为娘娘修葺了新的院子,若是您愿意安排娘娘在国公府出嫁,随时都可以先行入住。” 这等安排,是国公夫人提出来的,呈递在太子面前时,最初并未得到回应。 若是殿下在意这些,早在最初便可安排个看得过去人家收养卫梨做女儿。 萧序安亦是问过卫梨的想法,那时他们都不在意,更不需要。 现在不一样,偶有提及阿梨家人的时候,她的双眸中流露出的渴望,自己似乎可以读懂一些。阿梨找不到她的家人,走散的人再无法重聚在一起,他便为阿梨再寻一处可以落脚的娘家。 那日冬猎,阿梨对国公夫人的印象不错不是吗?况且魏家这一代并没有嫡女,再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人家了。 他不想阿梨日后还要被言语中伤。 手腕上捆着一抹红绳,里面缠绕着几丝阿梨的头发,捻过绳结的时候,指腹会不自觉的停留一瞬,去碰一碰属于阿梨身上的东西。 绳结上面明明是自己手腕的温度,萧序安却觉得像是卫梨的发丝,在小憩以后,压在腰后的那一缕,隔着漫漫殿宇,碰了碰他的腕骨。 真是个奇妙的牵连,让他在处理那些作乱不安的百姓时,都先行生出了几分仁慈。 他当是个暴虐无道的坏人的,很多年前就该往着毁灭的方向走去。 是阿梨的出现拉住他,这些年才有像是正常人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总有人去咒骂阿梨呢?阿梨很好的,好到他想将阿梨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晓,不让任何人看到。 只他一个人拥有着。 “劳烦国公大人了。”太子沉沉思索了半晌,才回话与魏国公听到。 有求于人,依附于人,自是不敢再拿着什么清高气节去拿桥,这是国公夫人前前后后嘱咐了多次的言语。 为了延续门楣,为了子孙安好,魏国公愿意垂下一生高傲的头颅- 凤冠霞帔经由重重检查后,送到了太子府中。 云水阁的层层房檐贴上了红通通的装饰,府中上下被一片祥和欢悦的气氛代替,连带着太子妃留下将养的白鹅都“嘎嘎”的叫个不停,鹅冠附近的羽毛染上了浅绯的颜色。 “大白不是送去后厨那边了?” 卫梨听见这声音,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自己的听力也出了问题。 彩雨伺候着为她点上静心香料,将绘雪早就与她通气过的回话道出:“听徐管事说殿下怕白鹅打扰娘娘的休息,才放到别处去圈养调教了些时日,或是它现在通灵性了许多,才放回到娘娘跟前解闷儿。” “是这样吗?” 太子妃缓缓一声,彩雨的心中发紧,有慌乱溢出:“当然是这样啦!娘娘您看殿下这次送过来的珠钗上面刻着好看的凤凰呢!” 将最小的匣子打开,镶嵌着的东月珠闪出斑斓的光,从不同的角度看去溢散的色彩不同。 只是这么一个物件,便已经足够珍贵,更不要说那些还未打开的檀木匣子了。 彩雨本意是想引去娘娘的心思,不要再关注远处那只替换过来的白鹅。 卫梨的心思过没过去不知道,这个活泼的婢女自己的心思倒是已经有了更多的欢快。 “哇!” 还会变换颜色,好神奇呀! “娘娘,您今日的发髻未曾佩戴首饰,要试试这个嘛?” 彩雨已经跃跃欲试,见太子妃平和的望着自己,想来是愿意一试的。 “哇!娘娘的头发真好看!” 彩雨没怎么读过书,说出来的赞美直白又热烈,她想让娘娘也看看簪上后的发髻模样。 咦? 铜镜呢? 视线逡巡了一圈,还未发现镜子在哪处位置。 娘娘的屋里怎么没有铜镜了呀? “彩雨是想要找铜镜吗?”太子妃见她左右摇晃的脑袋和摇摆不定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出:“这处没有,我在的地方总归是不会有的。” 娘娘的声音似乎并不如她的面色这样平和。 “彩雨想知道为什么吗?” 彩雨停顿了身体,不敢再有动作,直觉告诉她不要知道太多,可是太子妃的声音已经传到了她的耳边:“是殿下吩咐影卫收起来的。” “想来我这般憔悴,在镜前无非是徒增烦忧。” “你说对吗?彩雨。” 这哪能说对呀,她又不想找死。 “娘娘容姿宛如仙人,奴婢、奴婢不敢评价。” “可我听说外头有言愤怨,说我是妖邪临世,祸乱安宁。” 这,彩雨更不敢说话。 沉寂的空隙里,终于有声音打破了这难堪的安静。 “不过是旁人推波助澜后的言语,阿梨何须在意那些?” 太子殿下回来,连着脚步声都没有,外披扔到一旁的架子上,太子大步走动时候,有外边的冷气冲撞着燃着的炭火,火炉上方的空气都变得扭曲。 主子不在注意婢女,彩雨蹑脚退下。 卫梨轻嗤:“只是听说了些,我这种大门不出的人都能听得到,可想而知外头传成了什么。” 沿着水榭向前走,东南方向离着外处的坊街不远,有阵吵闹的声音格外的大声,刺着耳廓。 “狐狸精”“妖邪”这样的话都算是好听的了。 萧序安的手腕,这时已经碰到了女人的青丝,柔顺的,没有温度。 阿梨的发梢是凉的。 “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阿梨不是与我说过,只要自己不在意,言语无非只是言语,当不得刀剑,连着羽毛的重量都比不上。” 先前他被指责的时候,阿梨便是这样开解的。 萧序安的手指覆上了卫梨随意挽起的发髻,指尖触碰着珠钗,他的声音带着细密的黏:“阿梨是不是又忘记了自己的话?” “人会忘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殿下可还记得先前那只大白鹅是什么样的叫声?” 绯色的羽毛,格外刺眼。 已经没了的东西,随意找个相似的来替换掉,就以为能代替原来的了吗,还是觉得她眼神已经瞎了很好糊弄? “殿下可是寻到了与十三月一模一样的鹰?” 卫梨侧仰起头,寻到了萧序安的视线,二人对视的时候,似是寒雪落下,温度更冷,他的手中更冷,一截露出来的手腕,在赶路回家的时候已经没了暖意。 男人的大手捧起卫梨的脸颊,她听着这人愈发不稳的呼吸。 有一瞬间,扭曲的心思冒出来,想要捏住阿梨的脖颈亲吻上去,在呼吸交缠里诉说自己的委屈和痛苦。 已经很累了,真的很累了。 萧序安的双眼里都有层鲜红的血丝,眸子既干又涩。阿梨说出来的话,愈发难听疏远,似乎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去俯视着指责他的不是,看透他的不堪。 阿梨的后脑就在他的掌中,萧序安清楚,自己可以完全的掌控她行踪,但是却不能改变阿梨的想法。阿梨怎么能轻而易举说出人忘记一些东西是人之常情呢? 他都记得,一言一语全都记得。 萧序安的身体往前倾,喉结滚动,压抑着偏执,声音又漾动着欣喜:“阿梨,我们快要成婚了。” 天地见证,百官朝拜那种成婚。 送过来的风光霞帔,还未有人去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在无声中拉锯疏远和执拗。 嫁衣摆在木桌上,有些孤零零的意味。【】 80-90 第81章 还生满目四望,山野草木茂盛 一切都在往前推进,平静到那些争端好似只是水面沉入了块石头,涟漪过去后,归于幽暗沉寂。 朝会上死的人曾经杨丞相的门生,在户部任职,多年来也算兢兢业业,克勤克俭。 可这样都算不上侍郎的官员,家里的宅子建造了一处地下殿宇,全然一副金碧辉煌的模样,像是个小型的皇宫那般精致。 暗处藏着兵器铁戈,还搜出来了明黄色的蟒袍。 白日里清苦的官吏,在归家以后,跟当了王爷似的快活。 继续查探,在殿宇狭道回廊里,地板生空,其间的木箱中,有书卷字画。 上头是对老皇帝的谩骂,文字间颇有一副忠臣死谏势头,字里行间,即是写了萧平山登基之后做尽鸟尽弓藏之事,又将萧平山搜罗美人,炼制丹药。 似乎牵扯甚广的娈童案里面,也有丝丝缕缕的干连。 过往桩桩件件无厘头寻不到线索的冤案,在一本平平无奇的书册上记载过程。 杨丞相、丞相之子、谢家豪杰,表亲、姻亲、远亲一姓一江湖,连接起人情之间的往来,俨然自成“规矩”,祸乱朝纪,贪赃枉法。 坊市说书人还会还爱讲些江湖人的故事,快意恩仇,打打杀杀,如今比较,那算什么江湖,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这平静表面的王朝下,才是上演着各种只手遮天的故事。 太子专政,不管不顾既定的“规矩”。 将证据摆弄出来,散发于市井间的热闹里。 一时间激起千层浪,言语纷纷,谩骂贪官污吏。 都不需要派人刻意引导,各处读书人的笔锋和百姓的视线已经转移开去。 言论是最好操纵的,不愿意继续听着一件事情的烦扰,那就拿出来新的能引起讨论的东西。 “他死的倒是轻巧,还留下那么多东西,莫不是早就见我杨家不顺眼才露出这么多破绽来。” 杨轩尉的语气中流露着被打断安排的愠怒,“辰墨可曾寻到他的妻儿孙子,总不能他一个人走的干干净净,给我们留下烂摊子吧。” “父亲放心,七绝楼和私兵的存在绝对无人发现,那些东西都提前销毁掉了。” 杨辰墨的声音与他生了华发的父亲一样低沉阴狠:“他的儿子已经寻到了,身上还揣着十一万两银票,除却此,并未携带什么其它密录证据,但是这人的妻子和孩子仍旧不见踪影,真是可气!” 不过是让他给当今临朝的太子殿下添些麻烦罢了,已经承诺了日后事成会给其爵位,荫蔽后代。 多么划算的交易,竟然不老老实实的听话,死后阴了他们一把。 杨轩尉的手上还捻着佛珠,他嘱咐:“安排人进城的时候小心点,这些时日禁军巡逻,各处戒严的厉害,先别流出错处。” 至于那些纸上文字,不过是过眼云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乎那些还不如今日多吃点肉来的实在。 祸乱荒淫的儿子此刻低眉顺眼,像是个敦厚的孝子,一言一行间皆在父亲的指示下行动。 杨辰墨道:“是。父亲。儿子会仔细安排。”- 寒意渐渐消退,有暖融融的阳光的时候,太子妃便会在府中的四处走一走。 她的身体一直不见大好,总是带着副病怏怏的郁气,人走的慢,步子时时都会停住,没什么方向感,有时候在某个斑驳了的墙壁前驻留许久,连带着太阳过去,阴影倾轧过来都无所意识。 愣愣的,宛如个木头人。 “娘娘。” 跟着她的婢女轻声唤人。自己都差点腿麻,偷偷活动了好几次腿脚。娘娘却在此处一动不动站着,是这墙壁有什么魔力吗? 绘雪不懂,只是这处的阳光都没有了,娘娘千万可别冻着。 春分已过,可是这天气的温度并未暖和上去,料峭的寒意比寒冬腊月里的冷还要迷惑,让人以为是到了春天脱下厚衣,其实这个时候最容易生病了。 卫梨回过神,她“嗯”过一声,往前侧身,一个步子迈出去后,另一只脚惯性跟上,却因着站了许久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娘娘小心。” 两个婢女及时扶住了卫梨的胳膊,不至于因为失力在这石子路上平白无故的跌倒。 短暂的没有知觉后,诡谲的疼痛席卷而来,膝盖以下的部分像是被灌了无边的重量似的,怎么活动都是难受的。 卫梨往太阳的方向看去,惊觉阳光移动的幅度。 自己得是站了多久呀?方才的时候,并未觉得时间流逝过去,只是这么大的墙壁,上头有那么多斑驳的纹路,她来了心思,数了数,还在虚化的目光中设想不同纹路之间的关联,能否组成些熟识之物的图案?又是否能将这些纹路完全忽视,去见一见本身的模样。 她真是是个奇怪的人,彩雨和绘雪跟在自己的身后会觉得她精神不正常吗? 不由得勾起微微的唇角,卫梨拿出了自己的手臂,往前走,步子缓慢的样子宛如是蹒跚学步的婴孩。 路过回廊狭道,再往前便是水榭一角,四处湖水遍布,轻缓的水波漾开道道涟漪,卫梨在木凳上停留,望着远处的层层楼台盯了许久。 她的视线并不聚焦,也不专注,是在这个难捱的时间里,生出期待和迟疑,大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汹涌在心腔里,搅动着身体的各处都不舒服。 “彩雨,”太子妃叫人,正琢磨水中是否有鱼的彩雨立即回:“哎!” “娘娘您吩咐!” 声音间还是满存活泼,哪怕某日遇到些什么害怕的事情,也能吃顿好饭后就过去。 卫梨的目光停留在彩雨半垂眼皮的眼睛上。 太子妃身边的下人,和皇城里数不清下人一样,甚至调教的更加恭顺、更加谦卑,忠诚和老实牢固的刻在血肉中,婢女是可以为了主子献出生命的。 “绘雪”。卫梨又叫了一声。 绘雪比彩雨要稳重太多,行礼后等待娘娘的吩咐。 “整日跟在我身边,也不出府,不会觉得日子无聊吗?” 太子妃的声音悠悠滑倒耳边,没什么旁的影射,只是句再简单不过的询问,或许话里面还有些关心和疑惑。 似乎是在这一刻瞭望远处时看不见尽头生出了孤独,也或许是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今日才说出口来。 不待婢女回话,亦是不需要她们回话。 卫梨往前走,先前的酸胀酥麻已经退了下去,这时候的步子能迈的更大,走得快些,离开了这处水上亭榭。 身后的彩雨脑袋发矇,晕乎乎的,她瞧了眼绘雪,见对方一切如常,遂安稳下来自己的心思。 什么无不无聊的,难道是太子妃今日看话本的时候又多了些疑问吗? 娘娘看书的时候,先前也会询问些下人奇怪的问题,有时候听都听不懂,更是不知晓如何去回答才能切着主子的心思。 呜,还是沉默闭嘴的好,彩雨要紧自己的牙齿,警告自己不可以因为主子心善便管不住自己- 因着天山雪莲入药,颓败的身子的确和缓了许多,行动上也比前几个月敏捷许多。 这日留在府中的白无疑来给人诊脉的时候,太子殿下不在,外边的侍卫和婢女只要主子不曾传唤,便是不会去打扰太子妃的安宁。 卫梨习惯的伸出手臂,上面搭上一层蚕丝手帕,细腻的凉意下,手腕纤细,筋络清晰。 平日里在问诊时并不会说话的女人忽然开口:“我的身体如何了?” 这位卫梨姑娘是在关心自己的健康吗? 白无疑的指尖迟滞一瞬,眉梢轻挑:“娘娘若是希望自己身体大好,恐会还需要不少时日与心思。” 他的目光中,太子妃始终神色平平没什么心绪波动,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一样。 “病中的人,有些症状并不显露,可是内里五行失衡,心脾两虚。除却普通顽疾,还有受制于自身的不治之症,郁气常积便是其一,此类中反倒是多生贵胄富贵人家,常人无所懂,自己情无所去发。终是沉疴难返,无救而终。” 白无疑一边手书,一遍解释。他说的一字一句皆是事实,这些话的表达的最终指向,卫梨也都不觉得陌生。 “娘娘是白某见过心思最厚重之人,其间焦虑沉郁如是山峦不可移开。若是能忘记往昔的话,也会不失为上上治疗之法。” 哦,果然还是这样。 卫梨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只是这样吗?那她回去后拖着一副病败的身体,是不是会更成为累赘负担。 可她真的很想回去呀。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 白无疑将手中的病册写完,他抬头,仔细观察卫梨周身流动的气质。 “您既然有希望自己身好的渴望,何必要时时刻刻自我折磨。人生七情八苦,不过是终有归依。” “白先生有所归依吗?”宁静着的人突然发问,恍惚了白无疑医者的纯粹心神。 心里面哭笑不得,手上指尖生滞。白无疑轻松开口:“或是曾有所依,后无所依?” 字间语气旋转,似是开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白先生觉得人这一生,归依当往何处去?”她又喃喃。 白无疑回答时坦然:“从去处来,往去处去,大抵是曲折回转间转了个圈。” “若失非要强求的人,始终不愿意放手如何?” 卫梨像是在偶然间寻到了许多话的出口机会,逮着这个说话很有意思的医者叨叨不停,迟钝间或许也会觉得自己话过于多,但还是架不住欲要出口倾泄询问的希冀。 “人生强求不得,无怪乎你情我愿,自我作茧。”- “衣服似是宽松不少,明日我让绣娘来府中修一修吧。” 太子殿下给他的太子妃试着婚服,骨节分明的手指丈量着腰线的位置,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卫梨后脊背的位置。 默默盯着着手中宽宥的衣料,萧序安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开口的时候,仔细听的时候有一层轻轻的颤意。 “阿梨平日里吃得太少,还是得多吃些东西才行。” 这么纤瘦的人,自己抱起来都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每日只食下那般少的吃食,如何能养好身体呢?即使一直有补品吊着也不行的,人食美味佳肴,也需五谷杂粮。 “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吃东西。”卫梨的声音跟在条直线上似的,没什么起伏,她垂着眸子,目光却并不在意身上的霞披,“若是试完,可以褪下了。” 不过一身衣服,和平日的那些衣服并无本质差别,在她的身上,华服裹朽体罢了。 萧序安将系着的襟带小心翼翼的拆开,慢条斯理的动作间,溢出的温柔近乎要将这个人包裹起来,宛如是对待易碎的瓷器,足够珍视的时候,连碰一下都会生出惶恐。 “都怪我,是我没有算计好阿梨的尺寸。”他在懊恼,明明最初的尺寸是自己一手丈量出的,末了隔着时间后,没能完美的贴合新娘子的身体。 卫梨在萧序安的怀里换衣,呼吸缓缓间,男人身上的暖热传到了卫梨的身上,侧眸瞥过萧序安的眉眼,她收起自己的心思,不曾与萧序安对视。 衣物皆是萧序安一首来操办安排,从来没有过差错,还次次顾及考虑卫梨的偏好。 心中咽下一口气,卫梨的牙齿在犹豫间碰到了自己的舌尖,咬合后刺痛的感觉似乎都要蔓延到手心。 手心冰凉,手指生寒。 “我——”,喑哑的声音,并未继续说出原谅的话。 萧序安哪里有做错什么,曾经是她主动的,引诱了他全然的情爱,自己却在多年后折磨着他。萧序安总能收起戾气,哪怕是有漫天的委屈也要迁就着她。 他没错的,是他们之间阴差阳错。 衣服是大片鲜艳的通红,在缝制的线络里掺入点点淡蓝和翠绿。卫梨想起许久以前自己也是幻想活穿一身什么样的婚服与心爱的男人成婚,她不介意与萧序安的起初时身份上的委屈,那只是别人眼里的看法,他们互相喜欢,便是最好的甜意。 这一瞬间,卫梨觉出自己眼底的刺痛。一片片的记忆、和眼前希冀小心的他。 “萧序安。” 卫梨的声音染上了哽咽。 胸腔里面像是涌动着波澜起伏的湖水,怎么都安稳不下来。 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好的,也是能让这个男人好好的。 “嗯。”萧序安回应她的声音,手臂已经将卫梨圈起来,在自己的怀中,暖热的怀抱里,卫梨的身体忽然间有过片刻的松动。 萧序安能觉察出来,他这次没有去问为什么,没有去追问控诉卫梨对他的不公。 仿佛一旦开口,连这一时刻都会失去。 可是阿梨没有放过他:“萧序安,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自己对他感染风寒不闻不问,在他熬出了高热后退出屋内,还偷偷跑去了他的书房,萧序安难道不想知道那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去探望冯叶萝吗?难道不想知道那日四方楼的茶肆里自己见过什么人吗? 他不是迟钝的人。 他可以察觉到自己每一次情绪变化。 就像是现在这般,抱着她,却不敢用太多的力道。 她也有不管不顾的瞬间。 萧序安,问我吧,你问的话我就告诉你我很想回家,我也会真心希望你好。那些我们初初相识我说过你没在意的话,我愿意在这个时刻在讲一遍给你听,以截然不同的心态。 箍在后腰处的手颤了颤,将人揽得更紧。 萧序安微微摇头,卫梨抬首正视萧序安眉眼的那刻,看见的是他温柔的双眸,里面或许是有淡淡的湿意罢,不然为什么会这样发亮。 他的眼睛离着自己愈发近,咫尺之间时,彼此的眼睫碰撞在一起。 萧序安没问什么,往前倾,一遍遍唤着“阿梨”的称呼,两人的前额抵在一起的时候,是彼此微凉互相摩挲。 再去互相打乱呼吸,意识沉迷的影子里,萧序安亲吻上卫梨的唇瓣。 极近缠绵、希冀、不舍,还有卫梨未曾察觉出的乞求。 在他身边驻足,向他们年少时盼望的那种模样,牵起手来诉说关于爱的理解和期待。 “萧序安,”卫梨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是真的很爱你。” 如果不爱你的话,不会这么痛苦,不会在犹豫中折磨自己,不会在最初抱有很多美好的期待。 可是萧序安,我也想回家了,这些年我一直忽视的不敢去想的东西,我的父母会因为我的消失发生什么变化,我就是个自私的人,更是个无能的人,思来想去也没有得到圆满的未来。 萧序安,你这么爱我,会原谅我的吧。 他们在烛火的光下亲吻,缠绵在一起影子,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那样和谐- 惊蛰无声,冬日里睡着了的昆虫乍然苏醒,从不见天日的泥土里松动着出来。 第一声春雷打响,百姓忙碌起来开始作于春耕。 这样复苏的时令开始之后,已经有垂着的枝干冒出来点点的绿骨朵儿,指甲盖一个大小的模样,怪可爱的。 卫梨于楼阑旁边的窗台,拉过来张木桌。 上面铺就着白纸,各色笔墨放置在桌角的位置。 暖融融的阳光里看着抽芽的树枝,手上的动作没有个章法,并不擅长作画的人试图在纸上留下一副春日景象,末了好似是树上结了一个个圆乎乎的果子。 看着自己的滑稽抽象的笔锋,卫梨不由发笑。 “娘娘,国公夫人提早来了府中,来为您簪发。” 若是以寻常礼仪,应是在母家出嫁才是,殿下周到,为娘娘择了母族门第,往后即使入宫,也再不会有人明面上说些微辞的言语。 卫梨是最后知晓这等安排的,笑颜顿住,笔尖一团厚重的墨迹不听使唤的落下去,让还算和谐的画作变得怪异。 她垂眸看过这画,放下了笔杆。 “既是明日事,那便明日再说吧。” 她有自己的父母,何需再去相认新的家人。 从前不在乎的贵族出身,往后也不会在乎。卫梨的手指抽动着披风的绳结,阳光下的眉眼便生几分清冷漠然。 娘娘看起来并不是开心的模样。 可殿下各处各事都会为娘娘安排妥切。 这是多么幸福的人啊,缘何还是欣悦不起来。 砚台上搭着毛笔,女人的手指方才不小心染过一丝墨痕。 太子妃往另一面墙上走去,打开了木架上方的格子。 “这是我先前在佛寺中求过平安符,寓意人生顺遂、平安美满。”卫梨将这东西分给了彩雨和绘雪两人。 有一缕风从窗棂的方向飘过来,卫梨鬓角的发丝摇晃一瞬。 她的声音就像是春日的风那般温柔和煦。 “人这一生遇到什么人,什么事,都是缘分。这几年你们照顾我,我也只给过金银上的东西,没什么大的馈赠,如今想来也是生出些惭愧。” 婢女的脑袋同步摇晃起来,跟提前商量好了似的。 “娘娘心善,待下人们向来仁慈,能够伺候娘娘,是奴婢们最大的荣幸。”彩雨说话快,还有些急躁,预感似乎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别的准,彩雨不敢跟任何人说,她在此刻觉得娘娘像是在交代后事。 这怎么可能呢? 彩雨压下心中所思。 “娘娘今日可得好好休息,明日做全天下最漂亮的新娘子。”- 凤冠霞帔的确漂亮。 想来这世间再不会有比此还要庄重的服饰了。 纹线、珍珠、彩服,一层层的东西慢慢落在身上她的屋子里本是没有梳妆镜的,是年迈的国公夫人送与卫梨一柄缀满宝石的铜镜,这镜子比普通的铜镜照的人更加清晰,不可不谓之宝物。 时隔多日,卫梨借这巴掌大小的镜子看自己的模样。 双颊间打了点绯红,显得她气色尚好,清明的眉眼间不见喜与忧,是世家贵族最喜欢的平和从容模样。 她的全身上下都挂着沉重的东西,连带着轻飘飘的发丝也染上了重量。 国公夫人在一旁帮忙整理,待到空隙时候严重含着层泪花,真跟自家孩子出嫁一样,她慈祥念叨:“娘娘是个有福气的人,殿下为娘娘与我国公府牵上联系,更是魏氏的荣耀。娘娘这般美丽的人,与殿下乃是佳偶天成。” 话罢,国公夫人跪在地上,行庄重的面见皇后的礼节:“老妇代全族在这提前祝您‘乐此今夕、和鸣龙凤’。” 朱漆大门内,灯红人喧,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徐管事穿着靛色新衣,给忙碌的下人们散了喜金。 这等喜事,连带着长街上的百姓都不由得停下手中的活计凑凑热闹。 要是运气好,还能抢到带刀侍卫散出来的铜钱。 念及此,夹道欢呼的百姓脸上露出更加真诚的笑容,连带着小孩子都愣愣的看向远处庄重威严的派头。 红轿四角,缨络随风颤动- 太子殿下是个惯会不守旧制的人,竟要将登基与娶亲封后仪式做同等操持。 礼部的几个老头费尽心力说过多次,太子殿下一句话都没听,自顾自的强行安排布置起来。 这段时日,各处更是溅起腥风血雨的乱子,在亲眼目睹殿下的凌厉且毫不留情面的手段后,不少“本分老实”的官吏倒是真正的本分老实起来。 百官意识到,殿下不是个会被各方牵扯掣肘的帝王,他要的是一份绝对的权力。 这日的殿下,像是民间的男子娶到心爱的女郎那般,眼里面缀着笑,弯起来的眉目是一副不曾被外人见过的模样。 难得的,殿下的身上,有着和缓的柔,宛如是个中举的得意书生。 正红色的裙摆上,织着金凤,彩珠交汇的线络里,有折枝花卉插嵌其间,白玉环佩叮当作响,嫁衣曳地三尺,隆重到一旁太子登基朝服都要失色,萧序安拉过卫梨的手,望向心上人时嘴角上扬,露出少年人的欣喜情绪。 华裘红装,摇曳生姿。 鼓乐齐鸣之后,有一群鸟雀从宫墙里飞出来,鸣叫的声音引得人抬首侧目。 这群小动物被训练过许久,才能排出些喜庆的痕迹,卫梨注意到,最后方那只白色的鸟,被前方的大部队落下,着急的在原地盘旋了几圈,然后又随意附着了个位置贴着一起飞过天空。 不多时,十三月绕过雕梁画栋,飞到了卫梨的肩上。 她惊诧,平静的眼眸生出了亮色。 原来还活着呀,还以为是被那群暗处总是黑衣的影卫处理了呢。 卫梨转头,萧序安正在凝视着她。 “它已经提前度过了蜕爪换新的年岁,日后可以飞得更高、更远。”萧序安靠近卫梨,却被点翠挡住,声音中有着解释后的释然:“阿梨,我没有对它怎么样的。” 这东西陪伴了阿梨太久,若是真除掉了,他与阿梨之间,只会横亘出一道不可消磨的嫌隙。 萧序安的身体往前倾,与卫梨是十指相扣。 礼官已经按照流程宣读,声音透过稀薄的空气渗过来。 这个高台上,空荡荡的有冷意漫拂。 卫梨深呼吸一口,觉得好似闻到了一股从远处传来的花香。她离着萧序安已经很近,男人身上的味道和以往不同,他的身上仿佛缀满许多春日景色的气息。 “萧序安。” 她唤他,像是在呼唤春日的茂郁。 上一息还沉浸在喜悦里的萧序安,脸上的表情被风声碾碎。 萧序安环抱着的动作滞住,亲眼看到一柄短小的弩箭穿过时间,囊在了女人的胸口。 明明上一刻,阿梨眉眼盈盈的主动往他身上依靠。 他明明做好了万全的保障。 可是意外在猝不及防、无可预料的这时候发生。 周遭一切都在失声。 阿梨软软的瘫在自己怀抱里,踉跄站立,似是已经无力接住揽住这个人,他的呼吸都没了。 嘶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好像这一切都太快,这枚弩箭的动作太快,阿梨的动作太快。 为什么要挡住他,为什么要这样毫不留情地抛下他。 恍惚间,是许多年前阿梨站在眼光里,那似乎也是一个很好的日子,太阳悬空,到傍晚时也不愿意垂落。 “要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好。” “我要你为我锈盖头!” “好。” “有很多人祝贺我们在一起!” “好。” “我们要十指相扣!” “好。” “我还想掀开盖头亲一下你的脸颊!” 这话落,萧序安的耳朵染上绯红几息后,他说:“好。” 他们在平平无奇的一天里相识。 又在精挑细选的喜庆日子生死分离。 满目四望,山野草木茂盛,春日盈盈之后,大地一片生机。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过这个情节了,开始往后走向圆满——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出自《清平乐》李煜。 第82章 还生“希望萧序安拥有平安长久的一生…… “陛下,乱臣贼子已经伏诛,剩下与此相关联的人都已经下狱。朝堂上下正待您主持其后大局。” 萧序安起身,隔着明黄色帘帷,打量了一切周围场景。张太医的手中正拿着碗药,面上是一副医者的担忧,除却此,还有孙方、谢知乐等人,他的近侍和副将也在外殿处候着。 担忧是从每个人的脸上溢出来。 这些人此刻只关注着他的安危。 全身疼痛欲裂,脑袋里好似插入了一把又一把尖刀,阻止着他想起来很多事情。 满目的红好似铺在眼前,萧序安忽然急切问:“太子妃呢?” 太医怎么不去救治他的阿梨,张合修为什么要在这里端药守着他,阿梨比他重要多了,凭什么不去看顾着阿梨,他是什么不看着就会死的东西吗? “太子妃呢?” 沉郁凌厉的声音有响起一遍。 萧 序安的双眼里头都燃着干涩,如是眼眶里有密密麻麻的针在不停地扎着一样,眼眸生疼。 他身上的气压愈发的低,来守着的人每一个敢回话的,皆是低垂着眉眼,像是未曾听到这接连两声的询问似的。 萧序安起身。 他身上也并不好。 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没有人想去回忆那场婚礼与登基大典一起举办的那天。 那些喜事鲜艳的红,最后血流成河,贴切的在地面上流淌,宛如春日里的雨水那样绵延。 失去了珍宝的巨龙生出魔障,连着在远处的百姓后脊都生出寒意。 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反扑,不止是宁王养了的私兵,还有谢杨两家的人参与其中,更不可控的是,那处有个会布置迷阵的奇诡之人,射出去弩箭,便是他的杰作。 天意都好像都在与这位少年帝王做对。 突如其来的狂风大作迷了不少铁甲兵戈的禁军,连着手上利落的近侍和暗卫都有身形迟疑的瞬间。 底下的人在混乱中看不见高台之上的具体发生了的画面。 只是那么黑色的流光,太快了,在没有意识的时候就从远处穿过层层铁甲,其上的寒凌让人直直发冷,自然而安的意识到这是不详的预兆,是大事坍塌的前奏。 他们并不知晓高台上的故事,为何时候殿下一个人在那里发疯。 更是未曾见那位姑娘的踪影,是去了何处?是被掳走了、疑惑旁的什么。 不能想,想也不明白。 萧序安垂首,双手空荡荡的,胸前有风拂过,将仅有的温度驱散。 所以,阿梨呢? 他准备了这么久的成婚,等了这么久时间,还有绣制那顶盖头,他还未在合卺酒的时候亲手掀开那枚盖头呢,阿梨怎么就不见了呢?她怎么能就挡在自己前面呢? 承诺过要好好的保护阿梨的。 他真是个废物,做不到承诺的事情,怪不得阿梨要疏远他,是看透他的懦弱卑劣了罢。 萧序安拨开众人,单薄着衣服往云水阁的方向踉跄过去。 近侍都不敢做些拦着的心思,更遑论其他人。 萧序安的身形并不稳,跌跌撞撞站在卫梨常坐着的书案前时,眼前似有阵阵的幻影飘过,并不真切,更像是扭曲后的幻想。 男人的胳膊往前去抓,只有一缕空气停留在手心中。 失去一切的人,会虚假来安慰自己都是假的。 阿梨只是受了伤而已,才不是没有了呼吸。 可是阿梨人去哪里了,他怎么看不见。 萧序安的眼前越发的模糊,在婆娑泪花中回到了那日可怖的场景。 “为什么?” 哑着的声音没有办法精准表达出这是一句怀揣着什么情绪的疑问。萧序安的手上只有卫梨的这份重量,眸子中映出女人释怀的表情。 为什么呢? 萧序安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事情的突然和不可预料,这太荒谬了,宛如是一场阿梨早有预谋的逃离。 卫梨的身体不好,这次已经是消耗所有力气还能有着微微视线,她瘫倚在萧序安的怀中,呼吸越来越来,感觉身体也越来愈轻。 灵魂与□□都不属于这里的人,什么都留不下。 这样的消失,倒是真真应了房间百姓的妖邪传言,她在这个时空并非是正常的人,她有自己的来处,归去时原本也是可以离开的一干二净的。 一寸一寸的冰凉、一寸一寸的透明任凭萧序安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她的面容始终是平和的、从容的、甚至是希冀期待的。 汩汩的鲜血淹没口腔,说不出一句话来。 卫梨垂下的手臂,已经没有丁点儿力气,胸前的伤洞,还有液体在不停的往外冒。 有些疼,但是好像这种痛意还可以,没那么难受。 她仅有的难受,是眼前愈发模糊的萧序安模样。 这样伤心的他,日后如何过好这一生呢?卫梨的眉眼难得的溢出纯粹的担心,可是这情绪让男人更加自责无措。 萧序安欲要为她处理伤势,他处理过很多次伤势的,也曾受过关于弩箭的伤。 可正因为足够有经验,才能一眼便看出卫梨现在是强弩之末的情况。 他不能动,动了的话只会让这个过程加速。 “阿梨”“阿梨”“阿梨”声声哀戚,满目乞求。 她说不出什么,也再给不出什么陪伴。 桌案上的书册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卫梨留下的字迹。 “萧序安,你应当是一个明君。” 他身上的责任,是这个时空既定轨迹中的重担,是他应该走上的前路。 “萧序安,你要好好的过完这一生。” 应当是没有谁离不开谁的罢,卫梨也不是那么确定了,尾字一横厚重又歪曲。 “我们之间有缘的。” 在千千万万的时空存在里,或许在他们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有过瞬间的交集。 “阿梨喜欢你,阿梨很爱你。” 那日自己的手臂搭在了萧序安的脖颈上,说:“萧序安,我是真的很爱你。” 卫梨是足够平静的来说出心里话,那个时刻并无其他的心思,只是一句纯粹的表达。 她想过萧序安若是问她为何偷偷去书房如何回答的,她没有做什么,影卫们在暗处的冷意,也只有那一瞬。 “希望萧序安拥有平安长久的一生。” 这是卫梨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萧序安蹲坐在冰凉的地上,后背靠着木桌一角,棱角的尖锐会和后颈处的皮肉相撞,可是这个男人已经泣不成声,他小心翼翼的捏着书册两端,不敢去触碰原本就有些皱巴巴的纸笺。 阿梨怎么可以丢下他呢?阿梨怎么真的丢下了他呢? 这是个萧序安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此处屋中寂静中只有萧序安的存在,原本伺候的婢女被提前吩咐管事安排了其他的活计。 不是驱逐,是保护。 阿梨将那么多事情都考虑的周到,独独对他残忍。 阿梨才是他的乔木枝干呀,她难道不知道藤蔓若是失去支撑只会向着黑暗与死亡爬去吗? 月色的斑驳阴影里,有个男人木着窝成一团,任凭黑夜吞噬影子,也不肯动一动身子。 衣摆堆起混乱的弧度,没有章法。 皎月茫茫,形单影只- “阿姐——”这声称呼像是喉咙被针尖卡住,刺耳的难听。 更像是隔着多年时间的控诉。 皇宫不必外处,已经各处戒严,各方角落里都有黑漆漆铁甲的禁军守着,无情的目光盯着各方来往。 这些由着新帝安排的人,比从前更加专注尽责,春心荡漾的小宫女路过后也不敢侧着视线欣赏一下了,毕竟前日里有个胆子大只是抬眸凝着的时间长了些,便被抓住肩膀扣押住,连连询问搜查,跟个抓细作的架势似的。 伤心悦目哪有珍惜小命重要。 “是无疑呀”,便是十几年没见的人,如今恍然出现在眼前,女人也足够平静,波澜不惊的眼睛,如是母亲那般柔和包容。 “外头这么乱,看得又严。无疑进来废了不少力气吧?” 莲无忧拿出一盏瓷杯,将沏好的药茶递到男人面前。她抬眸,瞥见抹雪白,眉宇微蹙,没想到自己捡来的小孩儿倒是先行白了头发。 对他孺慕求爱的目光一直视而不见,如今当他再次出现时,莲无双突然觉得若是自己的孩子叫他声舅舅想来也是不错的。 他们是亲人,这世间除却妹妹意外最亲的人。 “无疑,我近来在这深宫中,也听得了些外面生乱的声音,不如坐下来和我说说吧。” 她的目光只有见到自己白发的时刻闪动一瞬,而后是那么的平静,连微小如针的涟漪都不曾留下。 她却愿意留在这破乱偏远的宫殿中,数十年如一日的守着她的坚持。 姐姐她到底在坚持什么,在执着什么。 老皇帝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他都要死了,那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废物,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向来平静如若孤舟老翁般精神的白无疑胸膛起伏不定,愤怨间气得脸颊都红了,这等绯色因着他雪白的头发更加突出。 “姐姐,你跟我走吧,我找到了无双姐姐,还看到了你的孩子。他们都很好,你跟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天下之大,姐姐你说过要去揽尽湖光山色的。” 白无疑说得急切,可是对面的人连坐姿都不曾换动一下,她就像是看一个闹脾气不懂事的小孩那般包容。莲无忧摇摇头:“我说过要与他守一生的。无疑,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是个守信重义的人。” 谁都劝不住她,就像当年莲无忧不惜接受换血剔骨的代价一样。 那时她痛到白日都无法说话进食,脸色日日白的如同死尸,关心她的时候,她也只是用柔和的眼神拒绝掉这份好意。 少时族老教训识字读书的孩童时,都说这对双生姐妹花,姐姐是最为懂事的人,妹妹虽然调皮但是听姐姐的话,她们的血脉是那样的纯粹,不掺杂一丝杂质,族老们也都愿意给这对姐妹花更多的笑脸。 可是这两个人也是最叛逆的人,尤其是当年“懂事”的姐姐,认定了的事情,如何都劝不住,威逼利诱也是无效。 “姐姐不想看看你的孩子吗?” 她仍然在摇头。 “你既来,想必与曾经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应是有所关联。还需得麻烦无疑来帮姐姐送一份东西给他。” 嘴唇微微翕动,满腔情绪无从抒发,白无疑再说不出旁的话来。 半响后,他道:“好。”- “萧序安,你不应该喜欢我的。” 男人倏然惊醒,手中还捧着一本书册。 方才他在弥漫无际的暗红色荒原里,似听到了卫梨的声音,她在控诉着自己。 阿梨说让他不要继续想着她,念着她,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萧序安的呼吸紊乱,怆然的泪意让月夜里四周都变得模糊。 快要喘不上气来,噎窒的胸腔有块大石头一样,连身体微动间都生疼生疼。 萧序安阖上眼睛,将湿意挤落出去。 腿上有块伤只是坐了包扎,还未好全他就急着走路,如今伤口裂开来,跟感受不到这痛似的,萧序安将自己铺在了卫梨睡过的棉褥上。 其实这锦丝之上,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可当陷进去后,却像是被一团柔软温热的云包裹起来。 绵绵柔意,宛如是阿梨的手轻触他的眉心,去关心他是否发热,是否生疲。 萧序安侧过身,想去碰一碰阿梨的手指。 只能摸到一片空白。 她不在。 阿梨已经不在了啊。 她怎么就不在了呢。 哽咽的声音在月色里响起,断断续续的,这里的主人不在此处,暗处的影卫也就跟着不在此处。 萧序安所作出的响动,只他一人知晓。 然而就在下一瞬,有气流扇动的声音。 十三月幽幽飞过树梢,展开的有力翅膀推开窗棂一角。 它进来。 鹰隼落在床榻边缘,喙齿中含着的枝桠戳到了萧序安的头发。 蓬蓬的一团乱起来。 被勾到了的发丝又收回去,萧序安就着锦被延伸过来的方向,往里靠近,就像卫梨还在黑暗里歇息着一样,男人往里贴,却不敢贴的太近,是以动作间小心翼翼,他的指骨在空荡荡的地方描摹着,就好似这里还是有一个实际的人存在。 “咻咻”。 主人呢?不是说要将花枝在入夜以后送与主人吗? “咻咻—”“咻咻——”一声比一声尖戾。 十三月在天空上盘旋了太久,以至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它扇着翅膀又往前一步,松动下的枝桠落在了萧序安的脖颈上。 如果这是一柄匕首,刃的一方侧下去,能轻而易举的花开脆弱的喉咙。 萧序安向来对周围的动静敏锐。 可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去看一眼蹲在这咫尺之处的鹰隼。 “咻咻咻——”“滚——”男人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喑哑的声音,没什么生机。 雀鸟衔春枝,本是源自于百姓口耳相传故事里的美好寓意,象征着希望和光明。 他们成婚后的日子,明明还可以有那么久,一方却要执意决绝的离去。 阿梨不要他们的未来了。 阿梨不要他了。 “拥有平安长久的一生”是阿梨留给他的诅咒。 萧序安随手接过这冒着泱泱梨花的木枝,指骨翻动间,是树木折成一节节的声音。 没用的东西,多余的东西,无所谓的、不会有人在乎的东西。 被冒着猩红与冷意的目光盯着,十三月的柔顺羽毛都炸开一层。 “滚——”另一个主人不在,这个主人在厌恶它在这里的存在。 十三月扑棱着着翅膀往外飞,现在无人在箍禁着它,可以任意飞,任意去天空下展开翅膀。 十三月绕着府邸,最终又回到先前太子妃住了很多年的院子里,那里还有一间属于鹰隼的屋子,联通着好几个房间,宽敞通透,宜人宜鸟- 第三日,新帝仍未来朝会。 脑袋还在的官员日日都坚持晨起晚歇,将堆积着的政民要事狠心推进下去,恨不得一头扎进里头,来表明自己在官位上的尽忠职守。 除却此,过往有些略微不堪小事的人,惶惶心思也按耐不住,风声鹤唳的,生怕下一刻铁甲兵戈就包围了自己,脑袋离身。 孙方大人被暗戳戳的询问了许多次,现在这位陛下到底是什么心思。 关于牵连的世家到底要惩处到什么程度,何时才能落下最终结果,娘娘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不然陛下为什么越来越疯说实话,一同在朝为官的人,见到杨轩尉那些罪证公布于众时,还是不免生疑的。 莫不是陛下为了除掉杨氏一族捏造出来的东西,可是殿下想要对付的人,本身许多就已经是罪孽深重了,不差杨轩尉一个,当时能在朝会上放丞相回家,本身事情就过渡的太过于平和了。 可这杨轩尉所求也太大了吧,竟然有着改朝换姓的念头,还为此做了这般多的谋划,着实是另群臣匪夷所思。 最为慑人还不是处置杨家一事。 在长宁街尽头的城门上,一具白骨挂在寒风里瑟瑟飘摇,白日里看到已是后背生寒,若是夜幕后瞥到,更觉得诡冷满身。 怪吓人的,吓死个人。 周围百姓教导家里小孩的时候都有了新的话头:“再不听话把你扔到那白骨妖下边去,他会喝人血吃人肉的!” 就连半打个字的孩童听了都迅速跑到被窝里,眼中憋着泪不肯留下,生怕被父母跑到那么吓人的地方去。 “孙大人,您别走啊——”孙方被拦在官员的“包围圈”里,他这等从不善交际的人,此刻仿佛是得到了长袖善舞的对待似的。 孙方从这群人中离开,与出宫的张合修恰巧在官道上相遇。 “张太医,张太医,留步——”“我说张太医,您都一把年纪了,怎地行路还是如此之快?” 小跑过来的孙方气喘吁吁,跟累到的模样一致。 张合修背着医匣,与这位吏部官员问好,而后解释:“陛下如今还在先前的府中居住,我还要去诊脉煎药。” “陛下可还好?”他问。 张合修摇摇头,面容上完全严峻。 萧序安蹲坐在阴暗的角落里许久,即使到了正经的床榻上也不将自己好好收拾一下。 他的发髻已乱,草草膨起来的部分,衬得这人更是衣服失魂落魄的样子。 捏着衾被一角的指骨发白,手上的力道始终都未曾松下。 长长的夜里,睡不着,即使入睡也是各方画面袭进来,没有个安生时候。 他忍不住想,阿梨失眠的时候也是这样彻夜的难受吗?会如他这般痛苦不堪吗?阿梨的离开是她如愿解脱了吗?他的身边、他周围的一切真的是令她唯恐避之不及吗? 萧序安得不到答案,能给他回答的人已经不在他的怀中了。 “陛下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忧思厚重难缠,长久下去恐生祸患。” 张合修小心地给人诊脉,斟酌着言语说出了劝慰的话:“您的身体,想来娘娘无论在哪里都是爱重珍惜的,娘娘自是希望陛下过得好的才是。” 他并不在那日的大殿仪仗高台上,也不清楚上头的情景到底如何。 有消息传到家宅中时,自己的也跟着惊惧起来,觉得此等事宜会因为娘娘的情况变得不可控制起来。 当日与后边的时日也确实是这样。 但是城门上那具宁王的尸骨,就足够说明这位君主是个残虐的性子,更遑论其他处置世家等牵连之人的手段,真可谓是雷霆般毫不留情。 新帝只是发了疯一样的让王朝见血,并未大张旗鼓的去寻人。 张合修的在心底叹了一次又一次的气,自己都快要缓不过气来。 他不能把话说绝,更不能提到陛下不喜听的字眼。 萧序安垂着眼皮,没说话,身子也不动,跟沉在自己思绪里的木头人似的。 这等状态,和先前为娘娘诊脉时的样子真像呀。 不愧是夫妻二人。 连着生病,都要往同一个方向去发展。 太医缓缓合上药箱,迟疑了几息,还是僭越说道:“朝野上下,都待陛下临朝,百姓春忙间,也感叹了陛下您施恩减税,便是各处学府的读书人,都因着改制科考受益,励志要肝脑涂地效忠于您呢。” 那么多事都等着新帝去做,倒下的世家、空缺的官职,他怎么能生出自己放弃自己的心思呢? 脉象绷紧却细如丝线,时有停顿之兆,筋络不通,气血受阻。 下下等脉象。 便是娘娘在时,也不是一下子变成这等骇人的症状的。 太医并未得到新帝的回应,只转身,院外门槛处,白无疑一袭灰袍,垂着头,没有往日的落拓潇洒。 他抱着一个盒子,连着都没注意到张合修与其打个招呼。 “白先生,方才我已与陛下诊脉,这个时候还是莫要去打扰了。” 张合修行医有道,便是清楚知晓,有些人在经历大喜大悲之后,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宁静待着才行。 第83章 还生怎的已生华发? 因着白无疑这个人日日明晃晃的华发顶在脑袋上,萧序安周围的人并未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后脑勺的第一缕白发。 倒也不是刻意忽略。 只是新帝这人的气势愈发吓人,连带着目光扫视旁的东西时,都自带阴冷诡谲的气息。 仿佛是这世间每人每物都得罪他似的。 被捏住喉咙,连着呼吸都要刻意的放缓放慢几分。 白无疑却是失了分寸开口:“这是前朝的淑妃娘娘送与陛下的礼物”,白无疑掀开木匣盖子,声音迟缓:“她是草民的阿姐,二十多年前便已经入宫,后来被贬,也是草民想要见到的亲人。” 只有一旁折返回来的张太医在听他的解释。 静坐的萧序安仍旧寂然坐在从前女人偏爱坐的位置上。 也不知晓他听没听到这些话,又或许对于前朝之人的身份已经没什么计较,觉得无甚在意。 张太医轻咳一声。 企图止住白无疑的伤春悲秋之调。 奈何对方今日铁了心要讲个清楚:“百花谷主是草民阿姐的妹妹,两人在医道上能力卓绝。” 这句话倒是引得了张合修的注意,他不禁回忆:难怪先前淑妃娘娘宠冠后宫的时候也不曾生病,原以为是身体康健,原来是可以自给自足。 除却他们南坞一族与天越国天然对立的出身未言明,其余的已是从头至尾讲了个清楚。 “草民恳请陛下,看在这株天山雪莲的份上,无论如何,都给淑妃一条生路,放她离宫。” 他只是知晓莲无忧没了一身能力,血脉里养蛊制蛊的天赋也不在了,白无疑并不清楚只要淑妃想要离开那个笼子,随时都可以离去,淑妃甚至在前不久的月份里,帮着个后宫的女人逃离。 陛下仍是沉在自己的情绪中,眼前的人,近前的声音,也只有听到那雪莲的名字时眸光闪烁了几分,因为那东西与娘娘有关,也只有说道与娘娘有关的东西时,他好像才能活过来一瞬。 瞥过一眼,并未说什么? 人都不在了,要这东西给谁看,有何用? 下边人自是知晓,娘娘已经不在了,连着尸首他们都见不得半分。 亦是会忍不住猜测:陛下是将其藏起来了吗?还是下葬到了只有他一人知晓的地方。 无人去问,即便有心思也不敢在这些时日里生事。 到底那日如何,只有萧序安清楚,连着远处的礼官都伤在了混乱里,至今仍未清醒。 最终是张合修这个年迈的老太医,将白发男人手上捧着的木匣子合上,他拉着这人的胳膊,往门外走。 待到了一片空地,张合修忍不住教导:“陛下如今的模样,你怎敢拿着与娘娘有关的东西呈递上去,莫不是觉得脖颈儿痒了想被剑划拉两下?” 若是往日,一贯落拓不羁的白无疑或是会与老太医侃笑几句。 可这时,他没心思,怀里抱着匣子什么都不说。 张合修深深呼吸一口:“怎么?你也没有娘子了?” 白无疑侧首瞪了他一眼,愤恨的声音跟踩中并不存在的隐形尾巴似的:“滚!” 张合修:“???” 他一个老年人到底惹谁了,怎么一个个的年轻人都开始让他滚。 再深深呼吸一口。 不受待见的张太医背着药箱大步离去- 七日又过去,这期间有官员悄声交流,说时曾在长街上看见过新帝的面容。 那时夜色已深,周围人烟稀少,他与妻子一起去探望生了病的岳父,长街上的不经意一瞥,吓得当日晚便是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的少年帝王,面容好似比现在还要年轻,神色上更加无所顾忌,手上的长剑鲜血淋漓。朝上的帝王更是跟疯了一样,见人就砍。 刺史赵方世蹑懦着说出一串自己的梦,还没讲完就被捂住了嘴巴,同僚瞠目:“闭嘴闭嘴闭嘴!” “赵大人以为现在就结束了吗?万一你这梦境传了出去,陛下治罪你我等耳闻之人该当如何?” 赵刺史缩缩脖子,眉眼间又挂上了沉沉的担忧。 他这样的,算是得罪过新帝吗? 那时还是太子的陛下,非得要将成婚和登基合在一起,赵方世也是与着礼部的老头私底下叨叨过这样不合礼制,是不敬先祖的行为。 自己虽未当面说与陛下,但是他手下那么多无情的玄影卫,鬼才知晓对方到底探查到了多少东西。 加之赵方世自己动过心思,欲在太子党和宁王派相争的时候就加进去一端,赌一把从龙之功的未来。 他可是动过心思将家中女儿和表亲家的孩子一起送到太子府的。 现如今想来,当时那些举动实属是有在别人坟冢上撒野之嫌。 同僚见赵方世合十双手,嘴里嘟哝着念念有词,瞧着这样子实在是滑稽,便问到:“赵大人这是干什么?” 赵刺史睁开眼睛,手上保持着动作不改:“这是在向佛祖祷告,时时虔诚祈愿,以求平安。” “哈嘿,这难道有用不成?” 赵方世:“心诚则灵你懂不懂!万一呢?” 佛龛神像,怒目慈眉。 明明是修葺来用作人住着更舒服的暖阁,此刻三层的厢房里,几乎是要摆放齐了传闻中西天圣地的佛像,一尊尊金色,在映进来的阳光下生出光影重重。 先前的时候,这里头习惯点的香料大都为安神静心之效,而今这袅袅烟雾,直让人涩了眼睛。 萧序安盯着这些寻来的东西,神情莫辨,不像是信任,到宛如漫无边界的质疑。 将燃着的香插进香炉中,一截烟灰在微微的晃动间倒落,滑过了男人的手背,温度烫人,他却无所觉一样。 阿梨是从哪个时候开始有着在佛像前上香的习惯呢? 往前回忆,自己竟然想不真切。 甚至于先前去天华寺时的画面,都有顷刻之间的散动。 仿佛是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般,在揪扯着他脑海中的东西。 意识到的那一刻,萧序安的双眸中并不平静,他眯着眼,试图从卫梨中箭那日推测出什么东西来。 这世间并无妖邪神鬼,是既定的事实。 萧序安自小时候有意识起便是深信这一点,多年来从未变过自己的世界观。 他坚定所想,并不意味是个蠢人。 无论是市井间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里,抑或说书人所阐论的话本里,都有些超出人这普通一生的诡异之事。 大千世界,有未曾发现探明的东西,实属正常。 就像他至今不能寻到阿梨的来处,寻不到阿梨的家人那样。 萧序安垂首,也未曾许愿。 宁王府已经清理出来,并未寻到亓昀的踪迹,守在天华寺的人,也只是回禀一切如常。 “吱嘎”一声后,将这屋子的门关上。 萧序安拿着何蓉记载的起居注,一一走过这些时日里卫梨关注过的地方。 湖上水榭、凉亭木凳、假山青石,连着斑驳陆离墙壁的纹路,男人都一一看过。 这日骄阳当空,宁静无风,府外的长街之上,已经有游街小贩换上了薄薄的春衫,巷子里来往跑闹的孩子,身上渗出热了的汗水。 熙攘的声音,隔着眺望中殿宇的距离,飘落到耳廓内的时候,已是盈盈轻散,语句间连不真切。 萧序安来到了观月楼的高台上,看底下影若蝼蚁般大小,只觉得自己若是落下去,约莫也是这般弱小的样子。 呼出口气,又摇了摇头。 此时除却想念,再也生不出旁的情绪。 这样孤独光影,道真是应了生母叶婉诅咒的那般。 “你会遭报应的!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你爱的人迟早也会跟你一起遭报应的!” 往日凄厉的声音绕在四周,宛如是魂幡对这人再一次下咒。 萧序安眯着眼睛,有些不受控住的想:所以他的报应是什么?他的报应什么时候来? 活过漫长孤独的一生吗? 凭什么阿梨要留下那样的话,她明明知晓自己于他是怎样的存在。 她走了,萧序安也不想活。 楼台之上与平底上的温度不同,比下边更冷,像是还没有过去的冬日,还有偶然间扑过来的风,将后背的发吹得混乱不堪。 萧序安走了上来,又走了下去,未曾动用轻功。 一副慢悠悠的样子,已经不觉时辰变化。 来时还是阳光正好,归去暮色苍茫着灰沉沉的萧瑟。 春日如如何会生出秋日悲寂寥的颜色呢? 明明不远处的枝桠之上,便有翠色点点,从南方归来或是冬眠结束了的鸟雀,踩在木枝上,叽叽喳喳的生机,都已经直接摆放在眼前。 男人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留下一片虚无。 四肢没什么力气,头发已经遮住他的模样,若非身形高大、气息锋利,恐会有心善的人走上去,施舍个刚出锅的热馒头给这个像是流浪乞丐的人。 穿过熙熙攘攘,萧序安的目光终于能在一处位置上聚焦。 他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小贩正在用力吆喝。 有对十指相扣的少年夫妻停在摊主面前,递过去铜钱,那女郎先咬了一口,而后踮起脚吻上了男子的脸颊。 刺眼,这些人刺眼,红色的糖葫芦更刺眼。 忍着胸腔处易散而出的破坏欲,萧序安隐于暗处,飞身跃起,往着更加漆黑的方向飞去,像是个逃跑的有罪之人那般狼狈- 又过去十日,朝会官员像之前的每一日似的集聚在一起。 本想着继续交流下手上的某件事如何推进处理下去的时候,四周忽然噤声。 安静下来的那一瞬,仿佛是被同时锁住了喉咙。 再下一息。 响彻大殿的声音不约而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额头与冰凉的地面贴着,上方没有说话的时候,谁都不敢阖动一下。 这些时日里,陛下处置人的时候实在是令人胆寒,没完没了将身上背着人命的官员扔进牢狱,连着大理寺那边的流程都不再遵从。 谢家有罪势微,杨家连根拔起,其余安稳些的氏族,家中的人恨不得都日日待在房中,生怕才一出门黑漆漆的冷刃就抵在胸前。 新帝以绝对残暴的手段,宣告他就是王朝的意志,任何与其做对的人,都要被帝王手下那些无情的禁军和影卫查处罪证,审讯,惩治时辰过去了有多久呢? 是一炷香还是两炷香? 膝盖失血渗出酸麻,小腿胀疼,百官起来的时候,前额位置不约而同的有了块浅绯色。 手上捏着的玉笏成了完全的摆设,没人敢开头启奏些什么。 更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像前朝或前前朝的官员一样,劝诫陛下广开后宫,绵延子嗣。 这无异于是活够了决定主动找死。 靠前位置的官员保持着耷拉脑袋,最末端才升上来不久的小官,反倒是在宁心静气后抬眸往龙椅上望去。 一缕日光闪过,映入眼帘的黑金朝服的威势,和那抹被阳光映衬着像是月色的青丝。 陛下今岁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二十又六吧,怎的已生华发?- 天华寺在高山之上,几千台阶,隔绝了与四季的自然运转,现今上头的山间上,仍覆盖着一层薄雪,白皑皑的,若似另一个世界。 这日清冷的风在后山旋转,把竹林吹得隆隆作响。 只是住了一人,用来隔绝外事的幻阵却比先前还要危险多变。 年荣在木席上打坐了许久,久到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肚子都“咕咕”一叫。 这人掐起指尖,又是迟疑了一会儿,才起身从伏案处拿着已经凉了粗面饼吃上。 便是这等堪堪用来果腹的东西,年荣的动作间也酝出雅致从容,微微笑着咬下一口一口,似是在品尝人间什么旷世美食一样。 倘若亓昀在此处,便可以看出这位“徒弟”周身的光华流转。 他正在恢复,记忆、许多记忆倾轧过来,铺天盖地一样。 年荣将住处清扫了一遍,背着个粗布制成的包袱。 他往前走,步履间轻盈似云朵飘动。 短短时辰间。 这个曾经的“好心”和尚出现在新帝面前。 清幽的声音响起:“陛下安好,是吾的疏漏带来一场又一场祸患,此间种种牵连,因吾而起,望您宽恕原谅。” 祂不是在请求,只是像对待后山的竹草那样叙述一个事实:“您是最关键的一环,修补需要您的帮助。” 萧序安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和尚,心生厌烦。 那个妖僧与与这人关系甚密,手上会些奇淫巧技,便以为可以掌控别人吗? 净是些恶心的人罢。 萧序安动作间全然生肃杀之气。随着剑光落下间,周围环境匆匆转换。 宛若是时间流转的岁月更迭般那样的迷幻—— 第84章 年少试探问道:“你疼不疼啊?”…… 吃了睡、睡了吃,本该一段长久的悠闲时间,可当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荒山野岭的土地上就不那么美妙了。 妈妈说得对,人果然不能睡太久。 睡太久了容易出事。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卫梨选择保持原本姿势闭上眼睛。 一定是在做梦。 等她醒了就好了。 数绵羊,一只、两只、三只,一百只,两百只有点儿完蛋,还是睡不着。 高考后这些天里还是第一次闭上眼睛不能立刻入睡呢~卫梨仍旧闭着眼睛,双手捧上自己的脸颊,用力捏了下。 嗷嗷——怎么是疼的??? 情况似乎不太妙。 有亿点儿超出预料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梨从土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了一圈。 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自己不是在家玩着新买的衣服累了直接瘫在沙发上睡了吗? 远处有鸟鸣声响起,卫梨被声音吓到,身体颤抖后,手背和指尖都生出酥麻,软弱无力。 她狠狠的跺脚。 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空旷的、一眼只能望到山头和翠树的野外,让人本能的感到不安和害怕。 卫梨搓着自己的肩头,寻着直觉的随意一个方向走去。 喉结不自觉的下咽滚动,有些口渴,双腿更是疲累。 才成年不到一个月的卫梨忍不住想,她该不会是被绑架到深山荒野了吧。 茫茫山脊里,看不见个人烟。 这可是太像那些危险的情况了。 来不及思考逻辑上的断缺,卫梨懵懵的饿到发晕,还想找个安全封闭的地方躲起来再想回家的方法。 她继续踉跄地走。 卫梨没有手机,也不大能看懂天色变换所预兆的时间。 累倒的时候,抬起头来,试图看看遥远的天边有没有飞机滑出去的白线。 可是什么都没有,蓝天的模样,胜于她过去十几年所见过所有天空,透彻的蓝,宛若有一层玻璃质地的滤镜。 周围的空气都要变得稀薄,有淡淡的暮色落下。 这抹暗色,让卫梨的心率更是不受控制,胸腔处打鼓似的,叫嚣着不知名的恐惧。 山林中夜晚有野兽出没。 簌簌风声拂过的时候,卫梨似乎听到了类似于狼嚎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转头望着前面不远处的山石间隙里疯狂奔跑。 隐蔽的狭窄里,卫梨停住脚步,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光影下晃动。 除却此,凹进去的山洞中,七零八散躺了一些动也不动的人。 一动不动的样子,身上弥散开来血腥味道,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穿着的长袖劲装,怎么都不是卫梨认知中的正常衣服。 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蹲下来,卫梨用指尖戳了戳离着最近一个人的身体,干硬的触感,昭告着某种不详,手指落在鼻腔上时,没有感受到一点呼吸的症状。 卫梨的两条手臂都软了,糯糯着双唇,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原来人在害怕的时候是失声的。 这个时候,大脑在激烈的刺激下运转,有些细节拨云见日开来——一觉醒来的不属于家的地点、过分自然纯净的天空、无边无际的山野丛林、还有这些古色古风的死尸卫梨是个在课上课下各种忙里偷闲的时间里阅览各种小说的高中毕业生。 迟钝的反应,是因为未曾往那个不可思议的方向去想。 穿越? 天呐!人真的会穿越啊! 心脏砰砰的,激动着,里面打响了一声声惊雷。 轰隆隆——卫梨绕过这群东西,往里处干净开阔的山洞里躲去。 她得先凑活过去这一夜,等到天亮的时候或许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时空交错的疏漏,说不定第二天她再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那个比云朵还要柔软的沙发上躺着了。 然而实际上,比起自己的慌飘飘的心境,沉重的疲惫和睡意还是落了下风。 卫梨找个了合适的石块倚靠着,指尖还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混乱她思索与情绪的并不是外头那些横斜着的尸体,她好像是迟钝的觉得那些不是自己世界的人,只是一场游戏失败后的NPC。 现在的落地,是她游离于这周围的一切。 少女的情绪没什么愁闷的,外头的那些慌张不一会儿也就散了去。 飘飘然,宛如是在荡秋千时在最高处那刻时的轻乎乎的感觉。 合上眼皮,拢了拢身上换来玩的古风衣服。 宽大的袖袍正好可以用作夜间的取暖,遮盖在身上,还能遮盖住脑袋。 不去看周围的一切,就能掩耳盗铃自己是在做梦。 意识却比高考的前一天晚上都要清醒,卫梨的大脑不受她本人的控制,不停的思考、假设,曾经偷懒时看的每一本小说的剧情,都在思绪中不停的盘旋、钩织她想了很多的小说名字:《风华无双之神医宠妃》《一品嫡女倾天下》《绝色丑女三小姐》种类多多,数不清楚,有的是比四大名著还要厚重的部头,跌宕起伏的剧情发展,繁华古城和逍遥四海——穿越哎。 少女的心事跌跌撞撞的开始幻想些天马行空的故事。 本来因着白日行走了许多路后的疲惫睡意,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散去。 说不清楚是哪个时刻。 卫梨借着明亮的月光拖住自己的下巴,原先躺着的姿势改为半坐。 皎洁明亮,这里的月亮可真大啊。 要不是害怕外面会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出没的野兽,真想去月色下走一走。 有轻快的曲调从喉间溢出。 “陌生人”“怎么走进内心”“制造这次兴奋”“我仿佛和你热恋过”是看过电影里的配乐,粤语的发音卫梨哼的并不清楚,像是种自我创造出来的语言。 摇晃脑袋,思维更加清醒。 这确实是睡不着了,卫梨开始转转自己的脖颈,拉拉胳膊和腿,颇有一副在山间度假的悠闲意蕴。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所以身影才会看起来这么轻快愉悦。 嗯?!!! 什么鬼东西?有鬼吗? 声音断在了喉咙里,少女吓得直接窜了起来。 “是谁?” 左看右看,宁愿方才的声音是一场幻觉。 “呵呵——,凭你,也能来做杀手的任务?” 看起来这么烂漫愚蠢,衣服不合适在山林穿行,更不适宜打斗。 手上无刀,身上也未携剑,难道是这次的人是要用匕首吗? 萧序安借着月光停留在石头前方站着的少女身上,她正双手空空,还是一副被吓到了的面色。 彼时在深宫里闯出来,又去边疆熬了三年多的太子殿下,也不过才十六岁。 出落的身形高挑,因着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身上又带了与斯文俊逸样貌不匹的粗放随意。 太子此次回京,沿路被劫杀了一次又一次,与亲侍走散,掉落山崖,被一批不知晓是哪放的人马找到。 骨头都断了好几根,也不肯露出丁点儿怯意。 要杀他的人都死了个透彻。 眼前这个少女,若是动手,即使他已经没有力气动了,也打定了主意与对方同归于尽。 “不动手吗?” 多么好的机会,他已经力竭,身上伤痕无数。 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极了腐朽的枯木,没什么生机。 这是个男人。 一袭黑色衣服,还有草木掩盖之后血腥气味。 圆圆的月亮在移动的过程中,路过这片山洞的缝隙。 溜进来更多温柔的明亮。 卫梨借着皎白的光,看清楚了这个人的模样,他在大石头往后的位置,隐避的躺在那里,不知怎么,卫梨觉得对方像是挣扎求生的流浪狗。 呲着牙,汪汪叫。可只要带着善意给它喂点吃的,便会看到摇晃的尾巴。 啊不对,这是个男人,是个只看躺着的身形就比自己要高的男人。 他的声音中沙哑中流出青涩,是年轻嗓音的象征。 离着两丈距离,卫梨俯身仔细瞧了瞧他。 头发跟鸟窝似的凌乱,看轮廓长得应该不错呢。 卫梨清了清缺水生干的嗓子,试探问道:“你疼不疼啊?” 古代受伤会更难治疗吧。 这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声音都是微弱的。 宛如是雏鸟出巢,这个活着的、能说话的古代人,引起了卫梨的极大兴趣。 她有一堆好奇的话想要问个清楚。 鉴于对方正伤着,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说太多的话。 “你说什么?”这个看起来就笨的杀手,是在执行任务时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吗?还要问一问被她动手的杀过的人疼不疼才行? “你多大了呀?” 卫梨问他。 怎么容貌看起来还挺稚嫩的。 这个男生看起来应该也是个中学生的样子。 “你有没有带水啊,我有些渴了”不待萧序安回复,卫梨已经自顾自的巡视起周围,试图搜到些食物水源什么的。 她没找到什么,却被萧序安抓住了宽大的衣摆一角。 用力一拉,卫梨跌落下去。 不想被磕到石头,本能的寻求安稳的方向。 卫梨被横在地上的萧序安接住,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因着这一撞,更有骨头又断开一根。 听到对方呼吸粗喘间闷哼一声,压抑着疼痛的气息,卫梨赶忙撑着自己爬起来,双手在萧序安的脏的不能再脏的衣物上拍拍打打,她依然很蠢,竟然是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手中捏着的石刀松落在地上,在这女子一脸蠢笨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注意到,也不知晓那枚轻易能隔开喉咙的石刃方才与她擦肩而过。 “右后方三丈余处,蒲草底下有干净的水。” 萧序安开口,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敢不敢去饮下不知来路的东西。 少女速速转身,扒拉出一个水袋,顾不得什么其它,拿开杯塞后直接喝了好几口。 那样没有丝毫迟疑,让阴影里的人都愣住片刻。 原来真有人这么不设防备。 干涸了的嗓子终于得到莹润。 卫梨的眸子在闪出欢愉的光,她回过头来,对着伤者认真说了一句:“谢谢你。” 以直觉来进行判断,便知道这是遇上好人了,看着虚张声势的样子,其实心地善良。 就说嘛,其实古代很多人还是很淳朴的。 萧序安盯着卫梨的眼睛,只觉得这双晶亮的眸子。 在此刻让他生出几分难言的波动,像是凌厉寒风中的一抹春日阳光。 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来杀他的人,实在是太活泼了。 无所觉察的时候,萧序安盯着她轻快的声音,忽然生了兴趣,很想知晓为什么会有人能这样开心着。 难道人的眼里不应该盛满种种对权势的追求吗? 她怎么看起来这样无忧无虑。 若是装的,那真是有几分本领值得刮目相看一下。 作者有话说:「年少」卷是要走向结局的部分了~——《风华无双之神医宠妃》《一品嫡女倾天下》《绝色丑女三小姐》是随便编造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求求你了]以下歌词部分是源自于王菲的《梦中人》[摸头]“陌生人”“怎么走进内心”“制造这次兴奋”“我仿佛和你热恋过” 第85章 年少不走不走。 白日里天光大亮,等到太阳高悬的时候,卫梨才敢捏着山洞里的剑出去。 她寻了些吃的,摘几个野果子,将看起来能吃的野菜也挖了出来。 因着怕自己迷路再见不到活人,所以只在这周围活动。 往后遥遥一望,山脊那处隐约欲现。 长剑沉重,吭哧吭哧挖了才几棵不同形状的野菜,又捡起些散在地上的干松木枝。 卫梨的运动量一直都不算大,此时脸颊已经红扑扑的,一呼一吸间的节奏都要赶上先前跑八百米的时候了。 身上坠着的东西越来越沉,最重还是手上这柄用来防身的玄铁剑。 垂首看了看布囊里的水袋,卫梨咬咬牙,又强迫着自己的体力,速速地迈起步子往前方的溪流处跑去。 在目测里水最清澈的地方,顾不得是生水,她自己先喝了一些,竟然有些甜意,少女的眉目都舒展开一些。 待到自己歇了一会儿,能撑住返程的快速回去,卫梨将水袋完全装满。 “喂!你醒了没?” 碎步走到沉沉昏睡的少年跟前。 卫梨拍了拍萧序安沾着枯草的头发。 指尖收回的时候,碰到了他的脸颊,温热的、还有些软。 哦——,谢天谢地,他还活着,也没发热。 基于固有的常识,受伤后若是发热,在古代医疗环境落后的情况下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卫梨选了几根粗壮些的木枝,架起来,费劲吧啦找了石头,开始钻木取火。 和想象的完全不同,胳膊带着手掌用力,酸软到没有力气也没见到半点儿火星子。 有几根不听话的手指颤颤巍巍,像是在嘲讽她很蠢很天真一样。 嘁嘁嘁,卫梨一顿倒腾,什么都没倒腾出来,自己已经完全没了力气,随意瘫坐在石板上。 手心满是灰尘,她看不到自己的脸上,也已经沾了不少灰扑扑的尘埃。 一声少年音的嗤笑传到耳中。 卫梨转头,见萧序安已经半坐起身,煞白脸色的男人,通身周围布着肃寒。 偏偏这声轻嗤,让那冷意散去了些许。 他没说话,可是双目之中的言语,卫梨觉得并不是什么具有礼貌的风格。 大概会像补课老师盯着她做数学题时的眼神吧。 以这个类比的方式,卫梨的小脾气上了来。 “笑什么笑,你现在连动都不会动,还笑我!” 少女拍了下双膝上的枯叶起身,动作迅速间将放在萧序安身边的清水和洗净的果子拿过来:“不给你了,省得你再露出一幅嫌弃的眼神。” “真讨厌。” 最后这句没什么声音了,主要是她刚才坐的小腿有些发麻,牵动着整个身体悬空似的,若非词,她肯定敲他一下。 真的幻视亲戚家的中二小孩,不尊重年长的姐姐。 “喂!你有没有十八岁?”卫梨踢了下钻木取火的工具,好奇问他。 这人的脸庞真的又白又嫩,比起之前上学时班里被一堆卷子折磨的男生,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呀。 只有在书店里买来的杂志插图才能画出来符合她审美的男生模样。 宛如是手办一样精致,有着高挺的鼻梁和俊逸的眉眼,脸型流露出锋利的弧度,轻盈的睫毛下是一双透澈的眸子,瞳仁漆黑。 身形修长,气质疏冷。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好看的男人,哪怕是受伤落魄了,也自带一种不可轻视的矜傲。 手有些痒,本能想去理净他的面颊和头发。 萧序安瞥了卫梨一眼。 很拽的模样,卫梨瞪了回去。 他现在有些确定了,这绝对不是老皇帝或宁王派出来杀手,想要去杀掉一个人怎么会安排一个看起来就有些“天真”的女郎。 或许这是周围山野人家的女儿,被养的成这幅不知所谓的样子。 “我剑呢?” 萧序安摸索了下身侧,没找到自己那柄武器。 他又阴郁暴躁起来,仿佛只有手中拿着长剑才能有安全感的急迫。 见他要站起来,卫梨的动作更快。 嗖嗖两下从布袋里把玄铁剑抽出来,两只手一齐拖着它扔到了萧序安的胸口前。 几乎是咣当一声。 少年人的呼吸都哑了下。 嘶,用力过猛了,卫梨蹑手蹑脚地往石头后方的阴影角落里藏了藏自己的双手。 欲盖弥彰的躲藏,起不到任何作用。 “对不起、对不起”,道歉只在心中盘旋了两圈,并未说出来。 剑出鞘,带出铺面而来的新土。 泥点子打在了本就狼藉的衣袍上,萧序安的动作都愣住了下。 是完全的不理解,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佩剑经历了什么。 阴森森的目光袭过来,萧序安咬牙切齿:“你拿它去干了什么?” 即使是手上歇着的时候,萧序安也不会完全落在失去意识的梦里。 知晓她看了自己许久,知晓她偷偷摸摸拿了自己的佩剑,萧序安在卫梨动作的时候,思维中是绝对的清醒,还想看看这女子是不是终于装不下去了,要动手杀他。 萧序安把呼吸刻意放缓,跟真的昏睡过去一样,可是她的气息反倒是愈发远,嘴里还哼着听不出言语的词调。 她怎么能这么开心,流落到深山里,外面还有那些凉了的尸体,她肯定也看到了,不会害怕吗? 难道不会怀疑现在这个与她相处着男人是个丧心病狂的恶人吗? 怎么能将情绪调整得这样快,像是一个完整的晴天。 她的手指也是暖洋洋的。 这样不对,她应该害怕,应该尖叫着怒骂他是个怪胎,是个神经病才对。 “你为何要问我有没有十八岁?” 萧序安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人只因身份地位以及其所能带来的利益多少而有所区别,这些都要年岁无关。 见萧序安已经不在意玄铁剑上泥土,卫梨从青石后垫着脚出来。 “就是好奇呀,你长得这么——”额,卫梨想用“高”这个字,却因少年还未曾站起来,吐出的字变成了“长”。 “而且十八岁在我们家那里是可以离开父母的年龄,能独自闯荡了。你看起来也是在自己照顾自己,也是成年了吗?” 代入既定的世界观,卫梨问的完全是萧序安无法理解的话。 寻常人家男子十四五就有成家的,若是一切顺利些,十六的年岁人都会跑了的也是有许多。 “还有——”,卫梨扭捏了些,话停顿在了自己的喉咙中。 萧序安将玄铁剑擦干净,问道:“还有什么?” 当然是十八岁就可以谈恋爱了啊! 都穿越啦怎么能不谈恋爱呢,这可是天赐的缘分,独一无二的经历哎。 “你会不会钻木取火?” 卫梨回到这堆搭建起来的,木头架子前,清理着野菜。 打住了自己胡乱冒出来的泡泡,卫梨心想: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是先行考虑生存吧。 人家身上还有着伤势,自己不会医不识药,要是他发烧了,自己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又不是游戏,可以领取宝箱给重要NPC进行疗伤。 这可是个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人呢。 她的身体只有在这个世界上,与对方没什么不同,血肉之躯,会生病,万一受伤了自己肯定不会像萧序安这样一声不吭的。 卫梨怕疼,以前被纸张划上了都要嗷嗷叫上好几声。 萧序安不会钻木取火,手中的玄铁剑划过石头,冒出来的火星子点燃了已经有很多热量的叶子。 “哇!” 卫梨拍拍手掌。 “厉害厉害,我怎么没想到呢?” 其实她就是想到了也没有用,力道小,挥剑都是问题。 山洞有着原始的良好通风构造,不必担心燃火呛到眼睛。 卫梨开始将洗干净的野菜扔进还算能当锅的容器里,将水袋子里的清水倒进去大半。 想了想,还是将拿回来的果子递给了萧序安。 “先凑活一下吧,等会吃野菜估计味道更不好。” 果子起码还有点酸酸甜甜的味道呢。 萧序安没有冷着脸接过来,也不道谢,他的目光盯在了那些水煮着的草药上。 不一会儿功夫,便传出清淡的草木香气。 袅袅味道,精神都跟着清明了不少。 盯着这个忙前忙后的女郎,萧序安有些不确定了,她到底是真的单纯还是佯装的太好。 那些草药,都是难得的愈伤清毒之物,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自己去外处寻,都不一定能找得到。 是运气,还是故意的。 此处山野距离人烟太远了,这个女子的出现本就足够稀奇。 不去动手杀他,看起来还傻乎乎的。 萧序安不喜欢她一直这么开心,尤其是那双没有心事的眼睛。 “这果子有毒,吃了人只能再活七日。” 声音平静中压着顽劣,可这份逗弄卫梨没觉察出来。 她的眸子都瞪大,震惊和害怕并存。 卫梨吃了好些个了,她是见有鸟雀叼着果子才确定去摘的。 怎么到了萧序安这里就是有毒? 卫梨转身跑到角落,食指和中指并用,扣着喉咙,想要将吃下的东西都吐出去。 既然是七天才会毒发,那她现在没什么问题吧,毒性应该还没有扩散吧。 不知道是不是吃的东西太少,什么都吐不出来,卫梨急的都要哭了。 自己可是身穿啊,要是在这里完蛋了,还能回到家里吗? 折腾了一会儿,脸色白了,脸颊上还挂着泪。 那方水已经咕噜噜冒泡,卫梨抽泣着,用水袋里剩余的清水洗净了自己的手。 搅动着这些水煮菜。 年纪小,一直在象牙塔里稳当的生活。 即使听到自己吃了有毒的果子也没有太多关于生死的感触。 卫梨这会儿想的最多的是这毒果子会不会让身体变得特别疼,最怕疼了啊。 将目光放到软趴趴的野菜上去。 她转头问道:“这些野菜该不会也有毒吧?” 萧序安拿着干净的木枝挑起来一簇,吃到了嘴里。 他咬住绿叶的时候,又去看了卫梨一眼,虽没说话,但是动作间已经表达了这东西无毒的倾向。 不然他不会吃的。 然而卫梨也跟着吃下一口的时候,听到的萧序安说出的话是:“谁知道呢?可能也有毒吧。” 卫梨被噎住,咳嗽了几声,脸颊又变红。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说话都说不清楚,光长了张好看的脸。 哦,还有好看的身形。 好高啊,她得仰起头才能去看萧序安的眉眼。 “对,你说得对,我有病。所以离我远点,离这里远点。你长了眼睛,就能看到外边那些死的人,他们是来杀我的,都被我杀掉了。” 萧序安又咬了口青菜,面无表情地咀嚼,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他抓过野果子,塞进口中一个,腮帮鼓动间,喉咙是吞咽的动作。 “我说它有毒你就信。我说我有病你也要信。” 别靠近他,他不需要任何人靠近,都是有所图谋,有所算计。 这个女人也一样,不会有什么例外。 萧序安拎着玄铁剑,转身往石头后的阴影里走去,他的身影沉在暗处的时候,几乎要融进灰暗里。 生活在阴冷的天气的人,时间长了,会轻而易举被出现的太阳灼伤。 所以不要去靠近,就保持着这个样子,在阴暗里,将想要他死的人都杀掉,一个都不要留。 更不要让突然出现的颤动操纵思考。 卫梨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人是在讨厌自己吗?那果子没有毒,那野菜也没有。 他突如其来的捉弄,又借口彰显自己的危险。 可是外边已经有云彩遮住太阳了唉,说不定待会儿还要下雨。 不走不走。 这里看起来起码是安全的,这个人也不会突然对他举剑相向。 卫梨还只见过这一个活着的人。 只这一个就这么好看,她始终对人生中奇妙的缘分抱有风花雪月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一大章关于过去的相处,之后要圆现时间的he啦~ 第86章 年少更是阳光下肆意生长出的乔木…… 山间的生活,是与世隔绝的放松,不知岁月时辰,只跟着日出日落行事。 卫梨在这里真正体验着“郊游”的生活——一切都得自己动手,出去寻找些吃的,每次都不敢跑得太远,还要拎着萧序安的那柄玄铁剑才有安全感。 采摘果子和水煮野菜,再旁的,便做不到了。 在翠荫枝干下撑着剑歇息的时候,听到窸窣的声音。 “嘶嘶~”下一刻,腿都软了的少女只有手上的剑撑着她没摔倒在地。 怎么会有蛇? 还长得那么吓人? 卫梨不敢动,垂着眼皮用余光观察着黑蛇。 它的身躯弓起来,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让猎物逃脱不得,一击毙命。 扬起长剑能否挡得住,还是她现在应该转身就跑。 呼吸被刻意放缓。 眼见着毒蛇也不曾爬走,它垂在树枝上,一双竖瞳盯着站在树下的人。 在这山间,若是被蛇咬伤,毒发并不是件乐观的事情。 卫梨现在的心跳不受控制,“噗通-噗通-”个不停。难道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死的方式要与毒有关系吗? 毒果子和毒野菜是假的。 这毒蛇却是这时候真实存在着的。 要是眼前的东西是幻觉就好了。 咽了下喉中口水,卫梨尝试蹑脚往后退。 挪动的脚步幅度近乎可以忽略,蛇头却抬了起来。 蛇信子继续嘶嘶地叫。 蓄势待发的身子前窜,卫梨拿起剑挡着,转身欲跑。 水滑的触感落在了手腕上。 黑蛇的身子蜷缩着,落在了地上。 惊魂未定的少女落在了萧序安的怀里,他手中的弩箭射穿了蛇身。 卫梨颤抖着,擦弄着手上的脏东西。 “谢谢。” 说话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捏着萧序安衣服的一角,卫梨不肯撒手,对方蹲下捡掉落地上的果子,卫梨也跟着蹲下。 五六月的时间里,天气并不冷。 卫梨也就着河边的水清洗过自己和衣裙。 然而当萧序安走进溪水中褪下衣服的时候,卫梨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她被黑蛇吓到,把这个人当成此刻最大的依靠。 等到清凉的水漫过脚踝的时候,没有提前拎起来的衣角被打湿。 水中有圆润的石头,凸起不平的位置,硌到脚心,鞋袜也都湿透。 害怕散去的快,这时候情绪已经变成对水打湿自己的愠怒了。 “你故意的”。她拍了下萧序安的衣衫,声音已经变成了女儿家的娇俏。 萧序安正在解衣衫,定定瞥向这个差点儿被蛇咬伤的少女。 她真是个奇怪的人。萧序安想不明白。 沉在冰凉中时,思绪中仍然是她的模样。 萧序安突然意识到,这个叫“卫梨”的女子长得似乎是属于好看的范畴。 比他过往见过的任何官家小姐都要有一副上等的皮囊。 这不重要,以至于他没有仔细看清过。萧序安只对于那双轻盈明媚的圆眸印象深刻,那目光里足够平和,生不出一点恶意。 会说感激的话,有真挚的情绪放在声音和目光里面。 即使在面对毒蛇以后,惊惧片刻后也就散了。 萧序安闭上眼睛,任由阳光在溪水上生出波光涟漪。 从有记忆开始,身上受伤便是一件稀松的平常的事情,无论是他无能为力的时候,还是被算计堵截的现在,萧序安都已经学会了如何处理自己,如何反击回去。 一道道伤疤没什么的。 如果不是夜晚燃着火光的时候,少女心疼的流下眼泪。 萧序安一直都觉得没什么的。 他的语气依然不是太好:“伤口在我身上,流血的也是我,你哭什么?” 哭得他心烦,头也疼。 还有她伸出的手,为什么要戳他的身体?这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没有碰到伤口,只是周围的皮肤,也有缓缓的疼痛在她指尖蔓延。 今日他们又捡了一些树杈子,扔进火堆里后,火势比方才更旺。 山野的夜晚虽冷,有这簇火光燃着,山壁隔绝了远处的风。 少女抽泣着,拍了萧序安一下:“我乐意。我爱哭就哭,想笑就笑。” 不多时,卫梨自顾自的擦净了脸颊,她就是没见过人身上这么多伤还跟着没事人似的。 打了个泪嗝:“我跟你说,在我们家那里,你这样的肯定还在屋子里上学,每天要写很多的作业,吃饭有父母精心张罗,连着住宿也是个温馨干净的房间”后边的话萧序安没有再仔细听。 太阳穴鼓鼓的跳。 这女子怎么性情如此奇特? 萧序安忍不住的开口:“别说话了。” 他声音冷,臭着脸,仿佛是真的极为厌烦被打扰到了的宁静。 噤声的少女双腮鼓起个圆润的弧度,一双眼睛漾出单纯和无害。 自觉话说多了,现在的距离也有些近。 只要再往前丁点儿的距离,他们的鼻梁就能挨住。 他们的发丝已经在热量扑过来的时候,因为静电勾缠在一起。 凝滞间隙,只有火光飘动的声音。 微弱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刺的一小缕青丝卷起。 低头去看,谁的眼睛都没有去注视对方。 “快、快些睡罢。” 卫梨转过身,拉远了和萧序安的距离。 燃烧着的柴火传出更多的热量。脸蛋也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在转过去的阴影中,只她感受得到,无人能看得到- 掰着手指数日子的生活过去几日,因着有个人一直在身边,初时在陌生地界醒来的惶惶,被对于这个人更多的好奇取代。 从前上学的时候,卫梨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话多的人,父母也常常会唠叨她要多和同学朋友一起出去玩,多交流才能成长。 卫梨不以为然,自己整日里听课做题就够暴躁的了,还要有许多时间用来玩手机、刷帖子、看小说。 她才不是整日蜗居在房间里闷闷不乐不言不语呢。 如今眼前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闷闷不乐。 “我说了好多话,你都没有几句回应我的。你又不是哑巴,干嘛总是一副高深莫测沉默到底的样子?” 萧序安推开卫梨伸过来的脑袋:“你真烦人。” “我哪里有烦人?明明是你不理睬我,我才陪你解闷的。你看看你那黑漆漆的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什么呢?” 两个人一齐在山路上走,卫梨的手中抱着萧序安的玄铁剑。 这是她从萧序安手中抢过来的,比拿着树枝赶路更有安全感。 虽沉、但萧序安走的也慢,所以她慢悠悠的样子一点都不突兀。 山间四处无人,这道年轻人的身影如是奇诡话本里化了形的精灵也怪。 一人活泼,一人深沉。 萧序安身体已经大好的这日,卫梨已经问过许多次他的年岁。 他始终不说,倒是卫梨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个大半,什么过去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真可惜的是,萧序安没听上几句,就会冷着脸回上句“很烦”“烦人”“闭嘴罢”类似的话。 玄铁剑已经要用许多许多力气。 出山的这日,少女比来往轻拂的风还要沉寂。 萧序安指骨分明的手落在卫梨的前额上,试探着温度,动作并不熟悉,是学着先前少女的模样去触碰,收着力道,怕自己的力气像是对待一个个相杀他的人时候那样无所控制。 少女往前贴了贴他的手指,冰凉一片,指尖未暖。 “你手好凉哦。” 卫梨不满抱怨。 怎么这样五月的天气,一个男人的手掌会这样跟在严寒冬日似的。 是因为受伤还没好利索吗?卫梨忍不住想。 抬起脖颈,去瞧萧序安的脸色,跟生着气的小猫似的,一副“我虽然碰了碰你但我不会继续再靠近你”的样子。 “噗嗤——”被自己想法惊到,卫梨倏然笑出声来。 腰都弯折下去,声音铃铃的像是山间诱惑人的精怪,纯粹,明媚。 她笑的时候,比天上的阳光都要耀眼。 身后是金灿灿的光线,微弱的尘埃在半空中随意飘荡。 无法控制的几息间如是失去意识,只留下目光盯着她的笑。 萧序安甩手,袖袍鼓动后,人为的风响落下。 他拎起来卫梨拖着的玄铁剑,将小巧轻便的弓弩粗鲁的放到卫梨的手上。 萧序安往前走,没有再说话。 这个时代的男女皆是留长发,挽发髻,萧序安的发色浓黑,和他的瞳仁颜色一致。 飘飘散散都乱了的有好几缕,随意放着,遮住了耳廓的通红也看不到。 山林中的路窄而混乱,遇到了看不见地面的草木茂盛之地,萧序安在前面“打草惊蛇”。 走出最后一片疏林后,视野豁然开阔起来。 卫梨哀嚎一声“好累”,在原地蹲下来,垂打着自己的小腿,旋转活动脚腕。 前方与她隔着两步的人,松下手中牵着的木枝。 一声哨响之后,萧序安垂下头盯了一会儿卫梨露出一截的踝骨,白皙、干净。 他的视线随着卫梨的手指。 看了好大一会儿。 尘土扬起,马蹄踏踏。 恍然醒神的时候,萧序安的手指奇怪的感觉,让他想去帮她揉弄一下走路累了的小腿。 或许他一开始就该背着她。 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影卫已经单膝跪着行礼。 声音让太子殿下从胡乱的想法中清醒过来。 太子上前,停在卫梨胳膊前面。 他说话的时候,听不出里头的情绪是如何的:“你家在哪个方向?送你回去罢。” 送她回家去,结束这莫名其妙的遇见,将莫名其妙的情绪中断掉。 太子这个身份后边牵扯的太多了,帝后,宁王,还有一直在试图掌控江山继承人的叶将军等人。 他就是个靶子,周围的一切都是刀光剑影。 山间的几日闲适,宛若是偷来的风,只能在身上吹拂,抓不住,暖意的风也不会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卫梨站起来,抓着萧序安的衣摆,他没伸手过来,可是也不会往后退或者将她推出去。 卫梨摇摇脑袋。 “这里我没有家的。” 显而易见,自己先前的嘟哝絮叨,萧序安都没有听。 那就再说一遍好啦:“我父母只我一个孩子,他们都不在这世界的。我现在就是自己一个人,误入山林遇见了你。” 卫梨揪着他的衣袖不放手,满是信任和依赖:“你是我遇见的人,也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好人。” 雏鸟一般的纯粹,声音清泉似的清澈。 殿下身边何时跟了个女子,还是这样大胆的女子,有好奇的侍卫思绪活络的思考,压抑着本能的好奇。 难道是殿下喜欢的女子吗? 一直藏着,怕边关生活困苦,是以等自己回京的时候才带出来。 女子继续说:“要不你带着我好了,你也看到了,我会自己照顾自己,有时候还可以顺带着一起把你照顾好。” 他们吃的野果子,煮的野菜,都是自己寻到的。 分隔开的时空里,最初见到的人或事物,是特殊的。卫梨直觉来这样告诉他。 她自己本身就喜欢好看的人。 这个男子单是长相就已经让她能生出许多平白无故的信任。 “你要跟着我走?”萧序安的眸子闪烁出一缕光,其间情绪复杂,他自己也不确定是怎么,是现在想要抓一下她的发梢,还是想将她的头上缀满珠饰? “你跟着我走能过什么好日子?” 他自己都在水深火热中过了那么多年,不过是一个不见底的深渊罢了,他身上一层又一层的疤痕,有些时候都自顾不暇,哪里再能保护好一个连走几步路都要累到捶腿好一阵儿的女子。 “可是现在我就是孤苦伶丁的人哎,万一我被野狼叼走,或者被坏人误杀,甚至误采摘了什么有毒的果子吃掉,都是有可能的。” 说了一串担忧自己未来生存的话,她在意自己的生死,可是又没有那么在意。 字里行间满是轻悄随意。 足够的豁达开朗,无所畏惧,是轻飘飘的字词,而非切实会发生什么。 约莫人生中都会有冲动的时候。 “哇!” 卫梨坐在马车上,借着帘幕看外边街景,市井街巷中,吃食众多,人来人往与记忆中影视剧场景更真实了许多,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游玩的主视角玩家,亲身体验着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她还是这样偏向于玩乐的态度。 转过头来的时候,又越过萧序安的身前,掀开了另一边的帘帷,“你看那个糖葫芦,做得好好看呀!”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太子并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那样平凡普通的东西,只是远远一见,就开心的不行。 那种热气腾腾的情绪多到要溢散,将身边的人都拉到她所思所想的欢乐里面。 “还有那边的树,上面开的是梨花吗? 我喜欢呀,是我名字里的梨。” 卫梨这时候并不清楚萧序安的是什么身份,只当这时的她是个富贵人家养育的公子,说话间将他当成与从前的同学没什么不同。 “嗯,是梨花。”太单调的回答,马车行走过一段路后,萧序安又突兀说:“你若是喜欢,我们可以停下来去看。” 他觉得自己很别扭,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有名为手足无措的倾向。 从前亦有表达喜欢的太子殿下的贵族小姐,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行为间黏黏糊糊的只一瞬便叫人生厌。 他不喜欢任何人,生命中也没有喜欢的情绪存在。 可当痛苦的在冷硬的石头后躺着的时候,很难不喜欢从天而降到身边的明媚阳光。 只照耀着一个人,可以只属于一个人。 想要抓住,放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里。 太子殿下感觉自己的手又痒了。 指尖微微颤,抬起时正好是外边的一缕风进来。 她的发就在指尖划过。 清香的,柔软的,还有一点点她身上的温度。 “真的吗?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卫梨转过头,雀跃中指向远处的茶楼,“可以去那里面看看嘛?” 那处楼阁最高,说书先生的声音曾在他们的马车经过时飘渺的传来声响。 车架仍在向前不止的时候,萧序安没有迟钝的说:“好。” 人都有自己的报应,可是塞翁失马之后,或许真的可以得到些天降的恩赐。 萧序安盯着这个喜笑颜开的少女,只是这样看着她,都能安静许多,脑海中是一片静谧的天空,和生机的翠绿,山石草木,皆成风景,她在溪水中,染湿了鞋袜会撇撇嘴,觉得自己又要动手清洗晾晒。 她会抱着一柄长长的玄铁剑壮胆,往远处去寻找些能吃的东西。 她的运气总是很好,无意间找到的东西便能够治疗伤势。 她胆子很小,被毒蛇吓到过一次后再也不敢去往那棵大树的周围。 她胆子好像也很大,知晓了哪些死尸与自己有关后也不曾哭着逃离。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吗?” 见卫梨听戏入了迷,目光都已经完全停在了台上的戏班子上。 萧序安突然觉得这样不好。 她专注看其他东西的时候,自己的胸腔中会蔓延出不适。 想她转过头来,与自己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好,说那些自己没去听的言语,说自己听不懂的东西。 得知少女已经没了家人,向来敛藏着情绪的殿下,微抿唇后意识到一些涌动出来的情绪后,被诧到,随即恢复如常。 他的心思并不是一个好人会有的。 他觉得少女没有其他的依靠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这是萧序安第一次说话产生迟滞。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他突然承诺。 卫梨还沉在台上演绎的故事里没出来。 没听清楚萧序安的话。 本着有话得回的习惯,从善如流点点头:“好的哦。” 太子殿下低调回到京城中,坐着马车归来,还比预料中晚了不少时日。 这令人不由得去猜测,是不是他们派出去的人,已经得手大半部分,太子莫不是受了伤,才会这般作态。 只是不过几日,又有消息传来,太子带回府中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有人曾遇见他们在街巷里买着摊贩手中的东西。 两人间是说不出的和谐和亲昵,如同夫妻一般。 “长渊这几年在外辛苦,莫不是忘记了你外祖父家的表妹,还在日日思念着长渊的归来。” 叶皇后在太子面见皇帝后将人叫了来。 不满的指责直接开始:“你是我叶家的血脉,荣辱与将军府一家百般牵连着。不要以为自己长大了翅膀便硬了,沉迷美色之事,是上上糊涂的事端。” “你可知脱离叶家的扶持后,太子的身份便是一层无足轻重的摆设?” “母后说的对,这般类似的话,少时宁王殿下也曾与我说过。” 萧序安冷着声音,里头更多的是嘲弄:“母后既然觉得我这个太子无足轻重,何须在我身上花心思,不如趁着年轻,在生个弟弟,说不定好好将养着,会变成您期待中的样子呢。” “长渊是在怪本宫从前对你疏远于管教吗?” “儿臣只是觉得,从前不愿意管的事,现在插手起来,总归是令人生厌的。” 太子殿下说的直白,挺直了的脊背,字字句句的讥讽。 他的身前砸过来一盏泡着香茶的热水。 浸透在身上后,是滚烫席上结了痂的伤口。 叶婉不像是他的母亲,可是他查探过自己的身世,在出生上并无异常。 郑贵妃爱他的儿子,百般心疼和谋划,哪怕宁王是个品行低劣的废物。 太子殿下已经不是初初有意识起渴望母亲怀抱的小人。 “母后若无其他事,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叶婉瞪着这高大的陌生的背影,这是她的儿子,就该听自己的管教:“母后选了几个容貌姣好的宫女,你这几年行军在外,若是压抑着男女之事,可以找些正经的女子来,而不是将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低贱东西带到府邸中去。” 太子的指骨倏然间攥紧,对这位生母的厌倦更盛。 老嬷嬷领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年轻宫女,停在门槛的侧边。 叶婉瑜纡尊降贵似的迈过碎了的茶盏和热气还在氤氲的那块地:“长渊你看,这几人是母后精挑细选的,由着嬷嬷先行调教好,你带回去留着解闷吧。” “母后不如将人送与父皇那去,想来您贤后的名声会更加响亮一些。” 叶婉被激起怒意:“长渊!” 太子殿下笑了出来:“难道儿臣说得不对吗?您若是闲得慌,不如去父皇那边走走,省的他都不记得后宫里还有您这么个人在。” 往叶婉最在意的事情上戳,完全没有母子之间的孝悌情意。 “儿臣劝母后,不要试图去做些愚蠢的事情,您与叶将军的约定,与孤无关。” 叶婉:“那是你外祖!” 太子:“哦,您说是那便是吧。”- 卫梨在修风筝的时候,弄了许久也不能再将这街上买的东西放至天空上去。 拽着细线,怎么也调整不好角度。 一点点儿的低落过去后,准备去厨房找些吃的。 甫一转身,撞到萧序安的怀里。 她往后退一步,并不觉得这动作接触有什么逾矩羞怯的地方。 “哇!太子殿下回来啦!” 双臂展开,声情并茂的欢迎,夸张到像是在看一场戏曲中的人来到身边。 卫梨只觉得这个身份套在时时刻刻都要冷着脸的男人身上有种格外的萌感,就像是给傲娇的小猫戴上皇冠那样可爱。 “是朝堂上有人骂你了吗?还是你争辩不过别人。 我跟你讲哦,你这样总是冷着脸,要么对方怕你不敢与你说话,要么就会有人觉得你是个好欺负的人可着劲的贬损你。 你是太子哎!若是朝臣中有不敬你的,自然也会有旁人跟着随大流来欺负你。 不要让别人欺负你呀。 你这么善良,比我听说的过那个宁王好多了,我听说他娶了好些个女子不够还要强抢民女。 他肯定不是个好人。 只有我们的太子殿下,才是全天下最最最最最好的人!” 这活泼的声音环绕着萧序安,这时候他却只想去凝注着卫梨的眼睛,那里面是足够的包容和善意,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偏爱。 在她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后,也没有改变周身的纯澈。 她似乎拥有的是永恒的热烈。 像是真正的太阳一样。 不——她不止是阳光,更是阳光下肆意生长出的乔木,当人依偎上去时,有着暖融融的温度,更有着只要她存在就不会倒下去的支撑。 萧序安仍旧不知晓男女之间的情与爱是如何的模样。 他觉得现在就很好,去靠近她,被她温暖着,让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为此,他可以毫无保留的去用心。 在梨花盛开的季节里,有一轮只属于自己的炙热暖阳。 只是后来太子殿下没有养好他的梨花。 夕阳之后,暮色跟着变凉。 第87章 年少怪不得阿梨抛弃他。 花落花归,自有时辰。 萧序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是一片漆黑。 湿冷的雾水降临,在房檐下积聚久了后凝成的水珠往下掉落。 啪嗒又啪嗒在清寂的夜里格外明晰。 萧序安站在阑槛外,孤独的身影沉在那处黑暗里。 好像是在好梦中睡了许久,沉在云朵下的酥暖中,如何都不愿意醒过来。 在过去的回忆中,虚无的度过一生,其实也挺好的。 男人分毫不差地站在卫梨常常驻留的位置上。 广袖垂下,萦绕周身气息若是化不开的霜雪。 总觉得这些年的漫长时间里,能在回忆中无限的拉短。 只是闭上眼睛,过往种种便不停的浮现。 清晰、真切。 只想去靠近,不在思顾其它。 仿佛在此刻伸出手,就是在触碰到一抹虚幻的阳光。 呼吸发梗。 萧序安的指尖在只触到一片虚空。 雾色更重,笼罩在疏朗的眉眼之间。 叫人看不真切其间的神色。 不知是站了多久,一刻、抑或是一个时辰,人的身影一动不动,跟木头雕刻出的假人似的。知道月色淌在了银白色的一缕头发上,辉映间闪过的光芒落在指尖上。 微微凉的指骨动了下,碰到的是手串上的殷红豆子。 “为什么想要红豆串成的手串?”少年疑惑不解,摩挲着卫梨的脸颊,时时刻刻都想与人挨在一起。 她是一副娇媚的笑意,眉眼间更多的是得意洋洋的喜悦。 “笨蛋!你说我识不得几个大字,我看你才是不通诗书文墨和浪漫情意。” 后来的萧序安是在话本上先看到的是卫梨注解的:“江南红豆树,一叶一相思”。他便说:“等春日花开的时候,我们便一起去江南。” 卫梨正沉迷作画,捏着笔的姿势不是丹青师傅教导的模样,她的左腮上还打上了块颜料,亦不曾察觉:“真的要去江南吗?那里是不是超级超级好看!有许多种类的花卉?” 萧序安给她梳头簪发:“也非这样,若说花开最盛的地方,其实离着京畿不远的云城倒是个赏花的好地方。” 亮闪闪的双眸满是期待,卫梨问他:“那可以都去吗?” 萧序安摸着卫梨的发,声音温柔:“嗯,当然。” 他包容的解释打断了卫梨的浪漫畅想:“不是喜欢江南的红豆吗?到时候你可以亲手采摘。” 卫梨愣住。 再叹息。 呼吸都鼓在双腮中,圆圆的脸颊,圆圆的眼睛。 “我们的太子殿下,果然有时候还是不解风情了些。” 声音无奈,更多的是包容。 “不过没关系,我也只是在话本上照葫芦画瓢。” 话罢,卫梨垫起脚尖,亲了下萧序安的鬓边,只是轻轻一下。 触及即分的片刻里,男人的耳廓开始氤氲着淡淡的绯红。 少女继续用不标准的捏笔手势,在平铺的纸张写下:“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滴滴饱满圆润的泪珠掉落至青石台上。 心底泛起细密的钝痛,缠绵不绝。 雾色沉敛的夜里,男人在檐下静静枯站了一夜- “陛下,朝臣那边已然安稳,您也该安稳下来,好好的撑起这片江山了。” 一支质地通透的净瓶落在奏折上面,都不到巴掌大小。 年荣收回手臂,劝解道:“继续沉湎在过去,所思多想之人亦是无法向前。” 这人说话的时候比从前更多空灵意蕴:“若您这般下去,那位姑娘即使离去,也无法回到她思念太久的世界。” 新帝垂着眼睫,对一切都失去了情绪,也就只有提及卫梨的时候,才能在心上泛起写波澜。 他开口:“她要去哪呢?” 阿梨的家,不应该是他们所在的地方吗? 她说过好些次“一切回家”“在家等他”的话的,怎么不算数了。 要有旁的新家,也不带他走。 自己竟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去哪里,为什么不带着他。 讨厌食言之人。怨恨食言之人。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年荣将药瓶的盖子打开,顷刻间清浅的药香漫初。“陛下将自己的伤势养好,待到时机将至的时候,任何事都会有转圜的余地。” 年荣才处理所谓“师傅”不久,将其间窃取的运势随意散去,轮回间,自是一切都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你曾说,需要孤帮你修补疏漏。既如此,满足孤的请求吧。”萧序安开口的时候,决绝执拗,曾经无论如何都要捏在手里的占有,如今他却说:“她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也可以不顾身后一切。” 并不是释然与成全。 “我要再见到她一面,看看到底她那里比我重要的是什么?” 凡尘三千界,或许曾在檐下垂落的水珠,便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媒介,即使年荣,也不知晓人如何才能去到卫梨的身边。只是知晓她,许是还在世界缝隙里寻找着回家的路。 “你若不放弃,她可能会因为身后的牵引而迷失在千万条岔路口中。这种迷失是真正的死亡,再也无法回到世间,直到身体支撑不住,被漩涡中的厉风搅碎。” 一片一片,连带着灵魂都要碎成飘渺的尘埃。 “罢了,一切都是吾的疏漏。陛下,您这一生本该顺遂无忧的。” 天皇贵胄,从出生时便应是这个世界最偏爱的人,身负气运,想做什么都能坦荡如愿。 可是自行运转的世界里,天道规则沉睡了太久,有一缕不听话的气息偷了许多东西逃了去,化作世间人,不知所踪。 天道并非无所顾忌,不可介入人世间种种轮回,祂却失去记忆,作为凡尘中的人与一个女人生出情事祸端。 风浪起于微澜。 “陛下真的愿意承受撕裂灵魂之苦,只求见一见她吗?” 云水阁里,这些时日间又多了些从前太子妃的许多用物。 各处布置日日由新帝清扫,守着这里的男人,不允任何人再靠近这里。 放着佛龛神像的屋子,窗棂周围挂上了层黑色的布,夜晚有风呼啸而过的时候,此处更是没什么佛意慈善,跟个鬼屋似的。 有留守的婢女,曾在傍晚洒扫时,休息间隙间抬头遥遥忘了一眼。 只觉得融化到天边的落日,此刻的些许颜色洒在高阁之上,莫名的瘆人。 小婢女抱着扫帚,衣服下起着层鸡皮疙瘩,连着好几日不敢抬头乱看,生怕是噩梦继续缠身- 萧序安自幼时便被搓磨,身上不只有生母虐待的伤疤,后来去得军营里,被上官搓磨,被看不惯他孤僻的士兵针对,都是曾有过的事,他记得受伤时最疼的莫过于是长剑穿透肩胛,刺入琵琶骨中。 而今他体会的这种痛,无异于凿骨裂筋。 指尖放着血,流入法阵,牵引他的魂魄,去寻找对方存在的踪影。 年荣从未观察到有人能这样忍耐。 发白的脸庞,脖颈鼓出青筋,萧序安的双手都在抖,他闭着眼,任由身体里的疼痛彻骨的撕扯。 男人始终一言未语。 蹙起的眉宇始终化不至平和的弧度。 他的手臂有抬起的期待,可是每每都悬停在半空,而后落下去。 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找不到。 饶是年荣这样的不染尘埃的存在,都看着有些不解,何必呢?明明已经能走上命运的正轨,往着一条康庄大道上去,是无边荣耀和百世芳名。 非得要去求取生命中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次是一个时辰。 怕人坚持不下去出现问题,年荣挥手打断了阵法。 萧序安的唇边已经渗出鲜血,紧紧咬住的牙间带着怒意。 “谁允许你停下的?” 质问着这个帮他的人,他的声音生出绝望。 剧烈的疼痛在身体中反扑,胸腔里涌出难抑的咳嗽。 萧序安以为至少可以看见一片卫梨的衣角。 但是他好像是完全落入了虚无,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灰暗,往四方瞭望,生出更多更多的绝望。 “陛下,您的身体并不能长久的燃烧灵魂,倘若在虚无的时空中迷失,您便是再也不会醒来。” 年荣并无恼意,始终带着仙风道骨的纯粹意蕴。 “净瓶中的丹药,有补身疗伤之效,亦可养治沉疴旧疾。陛下虽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可若是康健大好,说不定燃魂的效果会比这次好呢。” 被精准拿捏住了心思,萧序安扶着桌案,玉瓶里的药丸落在手上一颗,将其粗鲁的噎到口中,行为间如是饿了数月的乞丐那样急切。 年荣转身离去,消失在楼阶之上。 只一人留在静室空房,衣袖翻过的瞬间,书页跟着“哗”的一生。 停留在卫梨标注的字词之间。 “外边在下雨,我在看书,故事有趣~”后边跟着的是个弧线勾成的笑脸。 圆润可爱的画迹,并不规整的字形间还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欢愉。 阿梨读到这页书的时候,当是开心的。 萧序安将书脊放置到掌心,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字迹一旁的画作,书卷经过了许多年岁,外形陈旧,气息古朴,随意扔到外处的书楼里,大概只有及其好奇的书生才会拿起来瞧一瞧许多年前出的话本故事。 这样的书册,府中有数不清楚的许多。 一本看过之后,卫梨便会“喜新厌旧”随意丢在一旁,倒是萧序安,会将随机出现在某个角落的东西捡起来,认真问询过卫梨是否看完,才会按照年份和月份收拾起来。 这些经由阿梨读过的故事,纸上会有阿梨曾经温热的手指抚过。 隔着时间长河,再次触碰,像是个穿越时空的交叠。 萧序安的眼帘低垂,捏着书脊的手指用力,清隽好看的指骨流露出遗憾的弧度。 要是自己那时候都能一一读过就好了,和阿梨一起,留下共同触摸书页的温度。 泛黄的书页被湿润染成深色。 陛下的目光所及里,堆砌着越来越多的旧物。 宛如是个移动的遗址那样,他存在于遗址的内里,不离不弃的追随着离开的人- 市井间流传的话变成了对新帝的完全赞颂,除奸佞,审冤案,降赋税,广开贫寒学子入仕通路每一样的存在都是大功大德之事,连带着有书生诵书作诗,茶坊里的说书先生都偶有开言讲些陛下情深意重的时候。 然宫中的人,所思所感与市井民间并不相通。 陛下仍旧是那个不近人情冷心冷面的陛下。不对,这等描述不足以展露陛下的恐怖之处,他经过的时候,太监和宫女们,只觉得是一道严寒的冰雪经过,冷肃气息似是能隔着距离伤人。 更甚者,有嗅觉灵敏的宫人。 说是闻到过陛下周身萦绕着层血腥的味道,莫不是又去杀了某些人。 念及此,下人们没有一点造次疏怠的心思,先前负责伺候先皇后的人都战战兢兢起来,生怕陛下念着圣母的体面,做些清整后宫的事情。 前朝那些风风雨雨,流落到这里的只言片语后,着实是吓坏了不少人。 “该死!该死!本宫怀着的是先皇的孩子,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你们就送来这些吃的,到底是不把谁放在眼里!” 曾和宁王胡闹数日的玉嫔娘娘对内务府送来的饭食不甚满意,碗筷直接砸了过去。 嘶哑着的怒意叫嚣,下方的人却是默默收拾了,话也没说的便行礼退下。 这事传到叶婉这边,嬷嬷自是瞧不起这等拎不清自个儿身份的蠢笨之人,“娘娘,玉嫔肚子里的孩子要奴去处理了吗?” 万一是个男孩,岂不是又给了一些人无谓希望。 嬷嬷也希望娘娘能和现在的陛下能关系好上些,现今后位空悬,娘娘依然是这后宫做主的人,若是陛下愿意与娘娘放在芥蒂,母子间和善友好,想来娘娘的地位会比从前老皇帝在位时更加稳固。 叶婉扶着前额,觉得嬷嬷的声音吵得她头都犯疼。 “别说了,让本宫安静一会儿。” 她是太后吗?圣旨未下,默认的位置上,总归是名不正的。 叶婉曾去探望过一次长渊,只觉得现在是愈发不认识自己的这个儿子了,漆黑的眼眸,连着下颌都生出凌肃的尖锐。 冰冷的目光视过来时的时候,叶婉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她向来是不会关照长渊的。 是以如今的一切都显得极为刻意。 “长渊——”试探的声音只响起个头,叶婉这位生母就被新帝打发了走。 “算了,什么都别做,就安安分分的。” 临末了,纠结自耗的人反倒是有了些清明,“现在长渊那个心思,谁知晓下一个会不会清算到本宫的头上,他那样的,我看倒是像是脱了僵般,看着不言不语跟个正常人似的,实际上一直在不停的发疯。” “陛下您突然放过一些旁系,是为何?” 年荣剥开一枚热栗子,斯文优雅的动作间,有些好奇今日听到的风声。 原以为这位是个决绝不听任何劝解的主,却突然间停下手来,倒是显得过分仁慈了些。 “既然有因果轮回之说,便少流些血吧。” 萧序安只说了这句,声音低,没什么波动,仿佛只是随意一笔划过的小事。 自卫梨走后,萧序安又忆起些从前细节。 阿梨并不是不怕他杀人,有日自己的剑挑过奸细的后颈时,鲜血涌出。不慎被阿梨看见,还听见了他毫不留情的吩咐。 那时她的梦境里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罪恶滔天的人呢。阿梨是不是意识到她的枕边人是一个无情冷血的怪物呢。 她笑得勉强,可惜自己只是又开心阿梨不嫌弃自己,满足于她对自己的这份独一无二的包容。 他并不光明磊落,情爱里的心思也生出些不好拿给阿梨说明的心思。 只想占着她的所有一切,掌控好她的衣食,对她的出行玩乐了如指掌,想要她的眼里只有自己,别去关注那些低贱卑微的旁人。 都不配在阿梨的眼中,她的瞳孔中,只倒映着一个人就好。 “陛下,您的血这段时间流的太多了,灵魂也开始碎裂,您应当感觉的到,时时刻刻无止休的剧痛”,年荣也不知晓这劝解有无用处,亦好奇于人究竟能有多大的潜力去坚持做些事情,可他仍旧像是一个合格的医者似的例行劝解:“不如歇一歇,停下来,这也许正是那位姑娘离开后的愿望呢。” 这人说的不错,萧序安平静的想到卫梨写在崭新书册上的言语,可是她希望的平安长久的一生,落在萧序安身上,是难堪的诅咒。 停留付出后决然的离开,却不带着他。 萧序安这次走出了锋利的时空漩涡,映入眼前的是一抹明艳张扬的绿意。 热烈的阳光洒过来,暑日的热气似乎能扑在脸上。 是一种无法到达身体却仍旧存在于幻觉的炎热。 “哇!我期末数学考了100分!” 是只有九岁的小姑娘,抱着发下来的试卷笑意盈盈。 走在校园的林荫下,背着双肩书包。 小小一个,还没长高。 来到小卖部门前,她踮着脚说:“我要一块儿草莓味的雪糕!” “好嘞!一块钱。” 蹦蹦跳跳的走,是身上的衣服露出一截小腿和胳膊。 是山间的野孩子那样才会有的装束。 可是她身上流露着幸福和惬意。 小小的姑娘只将头发扎起一束,在后脑勺上随意摇晃着。 萧序安的心也跟着摇晃变得酥软。 原来少时的阿梨,是这般可爱模样。 阿梨说过她小时候过得很开心,父母带她去过很多地方玩乐,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还有许多漂亮的衣服。 萧序安那时候承诺说:“我也会带你去很多地方,你想看山就看上,想游湖便游湖,钗镮步摇也好,绫罗绸缎也好,只要想要的,都可以与我提,更可以吩咐管家去置办。” “好的好的,我就喜欢华贵的金灿灿的东西,绝对一点儿都不会见外。” 大把大把金贵的东西往府中送,原是叫人开花了眼,也在日日夜夜的兴奋雀跃中变得平淡,生出些不过如此索然无味的情绪。 萧序安只是盯着远处往外走的小姑娘,阿梨她小时候就是个太阳般的人。 灵魂仍在撕扯中疼痛没有停歇,只是这时候,这一面,单方面的看见少时的阿梨。 胸中突然涌起更多的酸涩,退缩与酸涩并存。 与卫梨对比起来,小太子就像是长在阴暗角落的苔藓,隐晦的人哪里配得上去追逐一轮太阳呢。 他们的过去,是阿梨的怜悯。 阿梨要走,要回到她的故乡,他却百般阻拦,种种不愿寻不得果。 如今匆匆一面,少时的阿梨原来这么快乐。 她生活的这周围环境也是自己如何都给不到的。 怪不得阿梨抛弃他。 是他自己活该。 他却想再看一会儿,萧序安自觉贪心,想看到记忆中有他的阿梨现今是何模样,是否安好。 画面有限,人影都已经看不到,萧序安却停滞着不动,惶惶间有风经过,吃完了甜甜雪糕的小女孩往回看了眼。 是萧序安存在的方向。 她没看到什么,小卫梨颠了颠书包,步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哼唱的时候又蹦蹦跳跳起来:“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作者有话说:晋江多了好多可爱的小表情~——本章引用:“江南红豆书,一叶一相思”(屈大均·《红豆曲);“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王维·相思);“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释心月·沈兼签记梦);“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第88章 年少阿梨能不能关心他一句呢。…… 青玉石台,血渍氤氲了一圈。 萧序安捂着胸口大笑起来,原先规整的发髻散落下去不少发丝,衣衫凌乱。 他皮肤白,是以和殷红的颜色对比格外鲜明。 胸腔剧烈起伏着,声音像是从最深的痛苦处传来。 凄苦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止。 明明已经是春暖夏将至的时节,身上的寒意却都要结成了冰窟。 死死的冻成一个,留不下半点暖热溜进去的缝隙。 月色下的这个人,与疯子无异。 萧序安跌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无力和贪心同时蔓延。 先前是想在见见阿梨,再是多见她几面,这个空茫静寂的时刻,他想到她的身边。 感到了冷,萧序安轻轻拢了拢自己的衣襟。他开始担忧卫梨这个时候会不会也因为夜晚的寒凉生出难捱,有没有暖融的棉被围在身上,会不会自己一个人睡的时候又陷入惊惶的梦里…… 男人起身,胸前抱着匣子,是卫梨常戴的珠花。 里头有着一根极细的发丝停在里面。 “和她亲近的东西,或是有机会能增加些寻到的可能性。” 这话是年荣摆阵的前嘱咐的,他们却是同时忽略了,这世界上与卫梨最为亲近的,无非是萧序安这个人本身。 或许也意识到了罢。 萧序安却不敢保证,更不敢提及。 从拿出来一件保暖用的狐裘,靛蓝颜色,他并没有将其穿在身上。 反而是裹在了怀中的松木匣子上,跟惧怕这样一个物件冷似的。 不知萧序安又想到什么,踉跄的着往里屋去,他俯下身,拉开最下层的木格子。 将一堆憨厚形态的木头人拿在手里,也盖了层暖绒的边角。 再攫取了男人目光的,是一截歪歪扭扭的榆木。 这等木质硬,即使专门的雕刻师傅在选材用料的时候,也常常将其剔除在外。 刻刀的痕迹落在上面,经过了长久自然变化,竟然是新与旧花纹叠在一起形成奇异的字样。 指腹小心翼翼的摩挲上去,指尖微微颤抖。 萧序安想起来,这也是卫梨曾经在手中把玩的东西。 那时候萧序安自己照着卫梨的画雕了些圆滚滚的小人,卫梨好奇心来了,将自己捡来的木头洗净晾晒,顾不得是什么木料拿着新鲜的刻刀就上手。 手上的力道不大,反倒是锋利的刃削下去块指甲,刻刀的边缘擦着皮肉划过,险些受伤。 所幸并无伤口,卫梨将那硬木随意丢在某个角落。 少女在府中等了好久,夜色深深的时候,萧序安才忙碌完外头的事务回来。 “你怎么才回来?”卫梨举起自己的指尖,撇撇嘴,等着他过来抱住,撒娇诉苦:“你看看我的手指差点就要失去一块肉了哎!这都是像你学习刻木头导致的!” 理所应当的归结在萧序安的身上,是他的错。 萧序安抱着人,自己情绪低荡,还是借着院子外的月色仔细摸了摸少女的双手,唇落在上边吻了下,他的头垂下来,埋在卫梨的颈侧,“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晨间出门的时候,卫梨还赖在自己屋里的床上不曾起来,也不知晓他是几时出去的。 只是他们昨日才刚如这般耳鬓厮磨过。 现在萧序安又贴了上来。 卫梨是个感知力敏感的人,察觉大萧序安今日的疲累后,不再叽叽喳喳说白日里的事情。 她安静下来,回抱着男人的后腰。 “我也想你的,时时都在想你。”卫梨改拉着萧序安的手,越过门槛后将人引至自己最喜欢的软绵绵的长榻上坐着。 “哎,我记得刚才就扔在这了”,少女拿着烛火弯下腰,寻找着自己丢过去的榆木。 萧序安坐在一团乱了的绒毯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静静待着,目光一直随着少女的移动而移动,不一会儿功夫,卫梨跑着扑倒他面前:“看吧看吧,我学着你教我的写法,将你的名字篆刻了上去。” 昏黄的烛光落在歪歪扭扭的纹路上,若非卫梨说,还真看不出来是“萧序安”这三个字。 不规整的雕刻放了这些年,底部位置已经开裂出好几个裂缝,连带着歪曲的字迹更看不出是到底写了什么。 萧序安盯着这个黑黝黝的丑东西,出神了会儿。 似乎是看到任何什么,都能与阿梨有关系,她走了,又好像还留在自己的身边。 一块青石,一枚香烛,在萧序安的目光所及范围内,宛如布满了女人的影子。 有时是笑意盈盈的,有时是疏离淡漠的,更甚者萧序安只觉得眼前的景象,不断的真实起来,叫他快要分不清楚现实和幻觉。 萧序安阖上双眼,脖颈狠狠的摇晃了几下。 身体本就已经消耗许多,这时的他又完全沉浸在思念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他的脑袋已经发晕。 神思建也是愈发的不怎么清醒。 那些炼阵燃魂的法子,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反倒是更如饮鸩止渴般揭开了更深的渴求- 先皇殡天的消息传出,此时已经没有朝臣再去冒头忤逆陛下的心思。 萧平山死在一个风声漫漫的夜里,无声无息,是第二日宫人照例伺候的时候发现的,究竟是这等身份的人,真正死去的时候另下人六神无主的喊叫起来。 主事的大太监,不敢去面见新帝,便安排了两路,一方去了那位安安静静在后宫里待着的叶太后那处,另一方则是循着新帝手下的玄影卫将事情说明。 集天下荣耀于一身的皇帝,最后死的时候,没什么体面,身上的肉都烂了,连过来伺候的太监宫女每次都要捏着鼻子才行。 这事没引起什么波澜,按着内务府阖礼部的流程取走,连带着议论的风声都没传出去什么。 就如同这是理所当然的既定事实似的,萧平山早该死了,在太子以监国之名盘踞朝堂的那刻就已经开始了。 “滚,别来烦孤。”新帝这日又没去上朝。 他占了后厨的位置,将衣袖挽起,露出洁净的小臂,手指放在澄澈的水里,清理着一枚枚山楂。 玄影卫前来传消息的时候,萧序安对于旁人的生死已经没有了任何在意,便是叶婉薨逝也不会引起这人的半分蹙眉。 那方火炉上熬制的糖水已经咕噜噜冒泡,萧序安连忙起身,拿着木筷搅拌着里头的粘稠。 甜腻的味道不断传出,外头候着的厨娘和婢女都战战兢兢的呼吸,不知晓这样大早上的陛下是要做些什么。 原先还是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在府中吩咐下人做事的时候,大都与那位太子妃干联。 只要老实点,不去动些什么不该有的小心思,在太子府的日子便是上上等的好差事,可是自这府中的女主人不在以后,男主人愈发神出鬼没,还有了些无法理解的行事。 眼下便是其一。 萧序安亲手做了串糖葫芦,从择取山楂到熬制糖浆,不曾落下一个步骤。 指骨捏着圆润红艳的糖葫芦,一袭黑衣的萧序安离开这处。 下人垂着眼皮,连空气中的甜味都不敢细闻。 再次入阵的时候,与上次只隔了三日不到,比起手上的这通红一串,萧序安的脸色过分显白,若是仔细看去,面颊上的阴郁和病气比先前的卫梨还要明显。 这副模样,哪有什么书生称颂的清正明君模样,说是个荒唐的暴君倒是更贴切一些。 驾轻就熟的取血,除却糖葫芦,这次身上相熟的东西还有一枚卫梨喜欢的软枕。 男人一手抱着这东西,淡白的颜色在漆黑的衣袍下格格不入,被漆黑覆过的部分,莫名的显得可怜禁锢。 “希望这次可以看到记忆中拥有自己身影的阿梨”。 萧序安在胸中默念。 本就时时存在的魂裂淬骨之痛这次更甚。 还不止半刻钟,男人的嘴角便滑出了鲜红的血气。 他的头发先前已有好几缕变得银白,如今才几日过去,生机与气运一齐磨损着。 倘若再继续下去,这人只有死路一条,魂魄消散,来世凄苦。 从一片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虚无被拉回,萧序安睁开眼睛,戾气层层溢出。 不顾年荣的怜悯和劝阻。 自行拿着匕首割开了手臂上的皮肉。 萧序安是个天资聪颖的人,几次阵发的启用之后,加之有意观察,如今已经能自行摆布。 为了再见到卫梨,萧序安失败过很多次,也大概摸索出什么样的情况下能隔着时空桎梏见一见卫梨的样子,这次的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彻骨。 可是他看到一片蓝蓝的天,炙热比上次见到年幼时还要热烈。 躯体的胸腔跟打鼓似的,引出的灵魂开始有位置变得模糊,裂出来片片的光。 很疼吧。 若是能与阿梨说说话,阿梨能不能关心他一句呢。 渴望一层层加码,比见到有着自己存在记忆的阿梨多出新的妄求。 想问问阿梨,弩箭穿过身体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阿梨是个怕疼的人,曾经连着一点破皮的伤口都要闹腾着让萧序安亲自去做她喜欢的东西,名曰补偿。 萧序安想自己的声音能被卫梨听到,向他们初见那样,阿梨明明都不认识他就会生出关心来。 若是阿梨知道了,会不会也问一句:你疼不疼啊——可是这样还不够,他更想碰到她,碰一碰她的手臂,摸一摸她的头发,然后将人搂抱在自己的怀里。 “我仍然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已经不怪阿梨抛下自己了,但是他想跟着阿梨一起走。 阿梨会答应他吗。 萧序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第89章 年少只求你平安无事、如愿以偿。…… “牵魂蛊,种下此蛊,则随即折损九年寿数。” 木匣上贴着的白色纸条这样写着。 前朝淑妃前来拜见的时候,只说自己曾与卫梨有过一面之缘,便被放了进来。她施施然行礼,端庄文雅,一副模样已然变长先前萧平山在的时候最爱的样子。 将圆匣呈递给萧序安时,声音温和解释:“陛下安好,先前我便想与您和那位姑娘表达歉意,未曾想花落归尘,竟是再无见面之缘。” 话才落下,桌案上的奏折拉下一道亘长粗重的墨迹。 无论是前朝还是什么宫人,无人敢在这位失了爱妻的陛下面前谈起什么人已离开的话。 陛下常常阴郁着神色,周身的寒冰结的更冷,现下这位前朝之人的到来,让他想起自己当时与阿梨的关系正是愈发疏远的时候,他的无能为力,从初初察觉到妄图强求,最后以为是都能变好的时候,结果什么都没有留下。 “娘娘过来,只是为了点醒孤斯人已逝吗?” 莲无忧轻轻摇头,指了指木匣,“这是先前姑娘不甚中蛊时留下的一滴鲜血,留在了寒瓶之中。本以为待到蛊虫成熟之时,会由着我来牵引其离开。不曾想陛下您当时心急,那位姑娘的身体也不是太好。” 桌案上摆放着的一叠叠精致的高点,翠色的绿豆甜糕,透着粉意的水晶酥,都是先前卫梨会主动拿起来多嚼几口的存在,现今成为这位陛下钟爱的存在。 承着的是先前那位娘娘的喜好。 男人沉默着,终于有余下的视线在黑色圆匣上停留:“牵魂蛊是何意思?” 这位先前的淑妃娘娘,从来都不是蠢笨的人,身份上更是与神秘的南坞族有千万般联系。 萧序安不愿意去想去问许多东西,一旦脑子里有一时清明的时候,便将这些丝线全都拉扯起来。 “是与阿梨有何关系?还是可以让我再见到她?”迫不及待的发问,声音轻,目光中带着衡量的审视,更有些期待淑妃是不是能跟着年荣一样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 喉间溢着渴望与思念,萧序安的指尖又有些颤抖。 “若是您愿意,可以一试。” 淑妃站在方才行礼的地方,回答的时候,平视着眼前的新帝。 执拗的心思,第一次以为再次看到坚定的情爱,而产生莫名的波澜。 这就是继承了萧平山皇位的人,是流淌着他血脉的儿子。 他们的骨子里有着不可否认与磨灭的传承,但是二者的性子却是完全不同。 对于萧序安幼时的经历,莲无忧在宫中不可能避免的知晓许多。她更是清楚记得,先帝那时也是讲过作为王爷时的种种困苦。 她心疼对方,可未曾想萧平山给予的种种承诺会遗忘的如此之快。 那现在坐在高位上的这个人呢? 会不会有所不同? 淑妃一直都在好奇这件事情,到底是因着人彻底离开后变成心头上永不磨灭的白月光,还是如风一般,无论袭卷起再大的漩涡,都有散了的时候。 “只是到底损伤身体太大,即使您已经调养过,也未必可承受。” 把话说在前头,更像是一种试探。淑妃并不觉得这些试探有什么不对- 迷蒙的一片雾海里,是暗沉沉着的光。 在这里清醒过来的时候,并不会因为周围类似洁白的云朵的存在觉得自己上了天堂。 而是一种彻底的窒息,胸腔在剧烈的起伏之后,延绵出惊惶的害怕。 伸出手,什么都碰不到。 这里连微风都不存在一丝一毫。 “难道人死了就是这样吗?” 卫梨轻轻呢喃,自言自语的声音,只她一人可以听得到。 她往前迈出一步,萦绕在瘦身的雾云反倒是避开一些,她停留着的位置似是变了,但是一切还是原本的模样。 卫梨垂首,去看前胸。 是一片的白色,她注意到自己的衣袍足够扩大,包裹着瘦弱的身体时,还能留下许多宽松的空余。 两只手心转过来,其上白皙细嫩,只有右手中指最上面的那部分关节有层淡淡的茧。 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 她没有感知到任何触觉,这样抚过自己的手指后,与伸出手臂试图触碰云朵时是一样的虚无。 迟滞片刻过去后,大脑仍旧处于混沌之中。 卫梨闭上眼睛,摇晃脖颈的时候,试图以按压太阳穴的方式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是眼皮阖上后,并没有一片黑暗的宁静,而是如山瀑落下时阔达的红色,鲜艳、明丽。 记忆停在了一场未完成的成婚之上。 如今再看到那些画面,心里头空荡荡的,有块地方被挖开个大口子似的,明明已经没有冷意,却觉得有刺骨的冰凉从内里渗出到每一根手指的指腹。 绷紧的下颌线有一寸线条带着紧张。 一身洁白衣袍的女人蹲在这不知是什么地方的空旷里。 脸颊趴在自己的双膝上,泪水后知后觉的流淌着一道又一道。 没有人看到她在这里停留,也不会有人在此刻听到她的声音。 收敛在身体里许久的情绪暴露出来,化作连绵的哭腔。 轻薄的衣衫湿了以后,她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双肩跟着抽泣抖动,再发出来的声音已经嘶哑,掺着不可抑制的疼痛阖颤抖。 无声回响,只有层层叠叠的凄寂。 自己好像是真的做错了,到头来只得到了失去。 连带着什么家都没有找到,也再没看见春意盎然的花束。 痛苦流淌在血液里。 “该去埋怨谁呢?” 轻飘飘的声音里,是一声哭嗝后的停留。 环住双膝,拉扯着自己的手臂,几乎是全部的力道。 想过人死后会无声无息消散于天地间,也想过或许会如话本故事里那样不如生与死的轮回,卫梨最渴望的是一切回到原本的样子,连回到家以后,先行洗个热水澡睡上漫长的一觉都设想好了。 她不知晓自己会如何的回到家里,只觉得回到家里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身体、精神,都会随着回到正常的世界慢慢的得到治愈。 可是她独独没想到原来自己要在这片灰白中存在着。 是她引诱异世之人的惩罚吗? 是因为她开口承诺说的轻松随意,最后却不解释就要背弃吗? 因着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变数,让原本时间线里的故事变得与原先不同。 卫梨并未见过真正的“罪魁祸首”,也只是察觉出亓昀不是个好的。她所做的选择,更多是来依据着自身的察觉阖推断去进行。 割裂开来与萧序安的关系是最重要的前置条件。 最终做到的,只她自己一人。 萧序安不肯放她,心思上始终不褪半份爱意。 她自己都已经死在萧序安面前了,没有犹豫的奔赴一场选择,即便在台上察觉到那场仪式外的异常,也不曾开口提醒一句。 萧序安仍会时时刻刻记挂着,执着着。 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卫梨无意或有意帮助过许多人,善心发作的时候,于连姓名都不知晓的人便是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 最后她想改变自己前路的时候,却如何都无法如愿以偿。 蜷缩着人手上已经完全没了力气,酸痛和失落共存以后,随意平躺下来。 卫梨阖上双眼,任由周围的云雾倾轧过来。 皮肤没有血色,躯体一动不动,这时候的她,倒像是个真正的死尸- 数日以来,都是完全的失眠,即使有时候入了睡,也是转眼之间被惊醒过来,感觉有粘稠的血意在手心蔓延,醒来起身,只看到手心的一片洁净。 这日萧序安仍旧回了府,在床榻上躺下,抱着卫梨最偏爱的长枕覆在胸前,头被一截棉枕盖住,也不在意,仿佛是这样可以有些旧人的气味聊以慰藉。 是处理政事太累吗? 竟然有了沉沉睡意,萧序安将胸腔的一团棉花箍得更紧一些,像是在抱着原先的那个人似的不肯放手。 男人侧在被褥的边缘,清瘦的身躯裹挟着疲惫和思念。 他的梦中是所设想的成婚样子,牵着阿梨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听阿梨抱怨“今日好累,不想走了,你背着我。” 繁琐的规制流程已经结束。 萧序安的身体里涌着的是兴奋和期待。 不戴卫梨将凤冠摘下,男人便穿着卫梨的手臂而过,将人横抱在怀中,往寝殿走的路程只余下一段,萧序安却是走得急。 长长的裙摆在后方拖着玉石铺就的长道。 他听到了自己雀跃的心跳,更是只要垂首,便可看到飘摇盖头下的齿间含笑。 阿梨果真是与他一同期待着。 转而顷刻,萧序安的手上却空荡荡的,脸上的笑意不变,周围的大红灯花和锦绸却寸寸褪色。 怀中的阿梨呢? “阿梨——”萧序安出声叫人,心跳空荡了一刻,胸腔中蔓延出疑惑带来的不安。 人在梦中的时候,是很难意识到自己是正在做梦的,也不会有着白日现实中原本的记忆。 一些突兀的事情发生后,周围都变得混乱起来。 眼前的场景变成了萧序安以旁观的视角看一场混乱的成婚,和他牵着卫梨的手是完全不一样的过程。 他没察觉到时候,阿梨为他挡下伤害,急着捂住伤口的时候,已经连着要叫太医过来都忘了开口。 便是这时候开口也没有声音。 仿佛是有一层屏障扣着人不允许去改变既定的结果。 他走不过去,也开不了口,急躁的双手一起颤抖着,却见阿梨渐渐变得透明。 她摇摇头,无声的唇瓣开合着:没关系。 萧序安救不了这等伤口对身体造成的损害,一遍一遍的对不起,泪水都要变成成道的垂雨。 哑着嗓子祈求,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留住人继续将人抱在怀里似的。 在萧序安梦里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无声无息的女人穿了一声素白的衣服,平直躺在空旷的地面上。他往前去,却是一分分倒退,只是那样哭泣的声音,是觉得心脏都承受不了的刺痛。 “阿梨!” 猛然惊醒的男人,只在起身睁眼后看到周围是一片漆黑。 手中空荡,只有已经凉了的棉枕还在一旁停留。 那上面落下两行清泠泠的泪痕,在月色找到的位置上泛出来银色的光。 喑哑无助的声音一遍遍响起。 “阿梨——”“阿梨——”“种下牵魂蛊后,不止会折损寿数,躯体更是有可能五感尽失,衰竭而死。换句话来说,与找死无异。人之魂灵一说何其缥缈荒诞,陛下信这个,无异于几百年前有帝王妄求修仙长生一事。” 将后果提前描述出来后,这人也没有丝毫犹豫。 从袖口中拿出随身的匕首后,在冰凉的手腕上划开一道。 鲜血渗出后,沉睡在蛊皿中的小东西惊醒过来,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扭曲着身体往外蹿动。 这是用卫梨的一滴血养出来的东西,对于和原血味道相熟悉的东西最是敏感。 加之鲜血本身的味道,牵魂蛊毫无迟疑的往萧序安的手臂上跑去。 酥麻着的刺疼后,他本就受着裂魂之痛的躯体,并没有多大反应,反倒是因为心里想着牵魂蛊与卫梨有干连,生出些诡异的安稳- 男人自梦里醒来,轻轻的脚步往阑干处走,动作间的小心翼翼似乎是这屋子里的女人还在时那样,怕扰到卫梨的休息,便是起身时轻盈无声。 如今已至初夏,萧序安只不过借着年荣的阵法匆匆见过才几岁的卫梨一面,隔着时空桎梏,匆匆一面成为记忆中深刻的眷恋。 他想在与卫梨说说话,却后续始终未曾成功,飘散在漫无边际的时空海洋里,若不是年荣及时叫停,恐会直接在荒芜的尽头迷失掉灵魂,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仍然不肯放弃,若是有劝慰的话落下时,也不闻不问分毫。 仿佛是这世间,只有这么一件事,只有这么一个人还值得在意和追寻。 没死就不会放手。 即便是死也不会放手。 “把已经离开的人,当作全部的人生目的,是为认知中的愚蠢之说。” 年荣在远处的别院里,瞧着夜空中高悬的星星。 自言自语之后,白无疑和莲无双出现在木门外头。 无风自动,木门已开。 “既然来见,何不进门一叙,我与无双姑娘,也算是个旧识老友。” 莲无双最见不得年荣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她欲要出手做些什么,被白无疑按住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我不是与你来与他寻仇的。” 需要深深呼吸好几口,才能有片刻的沉稳。 莲无双不开口,白无疑率先诘问:“你到底和阿姐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引导她去见陛下?” 若不是这人的出现,阿姐那样与世无争的性子,怎么会主动将蛊虫送到萧序安面前。 怕莲无忧再次受到什么伤害,所以对于出现的一场都格外敏感。 “你既然是世外之人不该管尘世中事,为什么要去见姐姐,为什么要帮萧序安做那些事情?” 这句话是莲无双问的。 先前的时候,年荣压着她讲述了当初的一切,郑重的与她表达了歉疚,将一柄寒光闪烁的利剑递到她手上,“若是您始终无法宽恕这份过错,不如亲自动手杀了吾。” 他说话的时候温柔平善,就像是最初她喜欢的样子。 但是她恨他,恨了许多年,日日想着将其以扒骨抽筋来宣泄无法解脱的过去。 可当他将生死交与过来的时候,江湖上性情狠辣无常的百花谷主却握不起来一把剑,掉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咣当”一声,就像是一份孽缘的长久断裂那样,再也无法延续。 “二位何需责备连夜责备过来,无论如何,与二位本身是无所关系的。” “回去吧,这一切都还未结束,疏漏一日无法补全,吾的罪孽就还不算结束。” “神神叨叨的,他倒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白无疑冷嗤,在漆黑的弯折石道上以贬低的语气表达极度的不满。 他被瞪了一下,是莲无双不善的眼神。 “年荣已经向我解释,他那样的人,从来都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姐姐那边的决定,只是她自己想做,你既然揣测不出来姐姐的所思所想,也不要去随便将恶意加之于他人。” 白无疑停住,眯起眼后有瞬间轻视出来的冷寂:“怎么?百花谷主以行医出名,倒是这时候忘记了自己还有个毒娘子的称号了,现在是为了个外人来教训我吗?” “那可是与谷主一母同胞并蒂双生的亲姐姐,竟也比不上一个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男人吗?” 一贯随和,即便只是莲无忧从前捡来随便养着的弟弟,也将这个姐姐视作比任何人都要靠前的存在,哪怕这也是他应该叫一声“阿姐”人。 午夜的风吹过,吹散些剑拔弩张的气息,是白无疑先说了句“算了”,随即甩袖离开。 年荣这边刚赶走了两个人,现在又有外客到访。 “陛下,子时以后,阴气起势,并不适合布阵散魂,您还是回去吧。” “再者,您的身体,这么糟践下去,撑不住几回的。” 上次阵法布好后,不管不顾年荣的停手,自行往里灌着鲜血作为牵引,导致阵形碎裂,萧序安受到重创,什么都没看到,反倒是将自己的身体愈发糟糕。 若非是帝星临世,气运满身,寻常这样的人,早就受不住死掉了。 他却还能以牵魂蛊试图寻找些熟悉的气息来增加祈愿成真的可能性。 萧序安并不回答,他只就着自己的需要问:“第七道纹路的走向,是何种模样?” 每一次年荣布置的时候,萧序安都在一旁垂眼盯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却全都记得清楚。 他尝试自己动手,却卡在了第七道阵纹上。 有夜风袭来,将散落在眼帘前的碎发吹开,他的面色并不大好,这样借着烛火看上去,像是个话本上描写的出来索命的恶鬼。 “告诉我。” 他命令道。 “不可!”年荣阻止道:“新帝才登基不久,倘若去世,随即引来的祸患只会更大,陛下得罪的所有世家的利益,处置的为首那几个,虽朝野上下已是平和景象,可这是因着陛下的存在才存在。” 祂不会允许允许在眼皮子底下再产生更多的事端的。 “你若是不说,天一亮就会有霍乱发生。” 萧序安阴郁着眉目,声音肃沉而缓:“孤保证。如果你想看见的话。”- “你想要回家吗?” 恍惚是过去了很久的时间,分不清日与夜的交替,也感知不到身体的变化,卫梨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 她听到一道声音,一道不知晓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声音。 如梦似幻般,宛如是沙漠中的人看大了一汪海市蜃楼般的清泉。 卫梨轱辘着起身,双腿几近无法支撑身体的站立。 “谁?有人吗?” 怕问法不对,出身又言:“有神仙吗?有系统吗?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想回家。为什么回不去了?为什么死了也回不去?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要是自己的幻听,毕竟她现在连自杀都无法做到。 若是又一次的幻觉该怎么办? 微弱的希冀祈求着,又怕是因为是虚幻生出来更多的退却。 一片比任何云朵都要洁白的存在飘落在面前,柔软着,带着微微的暖,这是卫梨在这里醒来有意识后第一次感知到温和的风,她眨了下眼睛,掐着自己想要确认眼前的东西并不是错觉。 “你好,这里是时空缝隙唯一的安稳之处。” 就像是台风那样,在中心处有无风无雨的寻在,甚至能看到阳光。 “若是落在外处,会被时空边界交叠风直接搅碎,想来你是一个足够幸运的人。” 仔细听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倒像是个小孩子那样,明明在一本正经的阐释,却在声音中透露出让人放松的幼稚。 “我可以回家吗?你能送我回家吗?” “原则上是不可以的,各处时空的规则会立即纠正错误,您在那处错误的时空存在的时候,本应该是早就死了才对。” 祂说的残忍,没有一点感情上的波动,像是个只会处理程序规则的机器。 “因为你的善良,有许多人曾经将祝福给予你。” 云朵左摇右晃,像是她坐的秋千那样扬起的弧度。 “更是因为,有世界大气运者,即天命之人,要放弃所有的福德和运势,只求你平安无事、如愿以偿。” 解释的几乎直白,哪怕是在脑子混沌的状态下依然能明了其中的含义。 白衣长袖下的手指捏紧,有被人知的触动。 卫梨心想:她终究是亏欠萧序安的。 云朵碰了碰卫梨的衣摆。 “所以,你现在可以许一个愿望,是确认要回家,而不是别的,是这样吗?” 第90章 年少这一生一世只有他 从前一个百花盛开的时候,卫梨问萧序安:“你觉得爱情是什么?怎么样才能确认自己喜欢上另一个人?” 现代的影视剧有很多,小说也有很多,自己曾为里面的故事哭的稀里哗啦时,从来都不会去想一想喜欢一个人的理由。 喜欢另外一个人需要什么样的原因呢? 长得符合自己的审美,还是说他要是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 卫梨转头去看和自己一起躺在草地上的萧序安,他的发丝铺在柔软的草坪里。卫梨捏着自己的一缕发,又伸手拉过来萧序安的一缕发丝,让它们覆在一起,铺在阳光下面显出些色差来,他的发丝要硬许多,像是萧序安的常有的冷漠表情一样,又拽又硬。 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卫梨又佯装无所谓的试探问了句旁的:“哎,你是太子殿下呀,会不会喜欢很多女人?” 想到萧序安的头冠映出道晃眼的光,卫梨意识到他的身份,第二次疑问是她心里面有些在意的问题。 “不会。” 萧序安回答的果断,连思考都没有就讲了出来。 “喜欢,会不由自主的想要时时刻刻看到她,想要她的手永远在自己掌中。” 听起来还是那个没什么感情的声音,有点点的和缓也只是因为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明媚的阳光可以融化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 萧序安回答完身边姑娘的话,转而问她,其间情绪认真、专注:“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永远都喜欢他然后陪在他的身边吗?” 他侧身,入目的是白盈盈的脸颊,无端的晃神,心跳又不受控制的加快一瞬。 只萧序安听得到。 那缕长发还和卫梨的碰触在一起。 萧序安缓缓地伸出手指,捏住的是她的衣袖一角。 “阿梨,你会永远都只愿意陪在你喜欢的人身边吗?” 这时候距离他们在林中荒山初见已过去了半年的时间,秉持着所有的好奇和活跃,卫梨在太子府中住着,出行时有婢女随从,吃穿用住无需关注。 她落脚下榻的院子,腾出来个空屋子专门来防治萧序安送过来珠宝绫罗,还有许多新奇的东西,空间慢慢变得狭窄逼仄起来。 少年对她很好,越来越好,有时候卫梨会沉迷在对方温柔的眼神里。 指尖覆上一抹冰凉,她却是被烫到似的往后撤回手臂,连着彼此的头发也拉开了距离。 “哈,当然啦!我肯定是要和我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的。” 卫梨回答的有些囫囵吞枣的敷衍之意。 未曾看到萧序安亮起的眼底是一面满足的期待。 不知道是不是躺下后晒太阳久了,身体也会产生变化,她感觉到了自己手臂的酥麻,指尖蜷缩起来,呼啦起身后,将粘在衣裙上的草片摘下。 将麻烦甩回去,卫梨轻咳一声:“你肯定不能喜欢一个人的,也不会只陪着她”,她说出原因:“毕竟,你是太子殿下哎,和我这种来历不明的孤女不一样。” 萧序安的目光随着卫梨的动作一起移动。 “你不是我。我亦不是那些话本故事里的负心人。” “阿梨”。萧序安忽然叫住卫梨,眸子一眨不眨,“和我一起再歇一会儿吧。” 府中这片草坪,从前并不被主人看见和重视。 自顾自的抽芽生长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翠绿和木质香气,四周安谧,暖意融融,竟也有些传说中桃花源的气息。 萧序安一直都没有放开手中的衣角,轻轻施力,卫梨便跟着蹲下来。 卫梨问他:“你昨晚没睡好嘛?失眠?” “嗯。睡不着。”萧序安手中的衣衫多了一片。 “作为太子殿下已经这么忙碌了,居然还睡不好?” 卫梨是真的疑惑,毕竟先前上学的时候,晚上基本秒睡,睡眠从来都是一觉听到闹钟响。 “那不行哎,你还在长高。”双臂伸展开,卫梨比划了一下萧序安的从头到脚,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前一句话:“咳,虽然你已经长得很好了,但是拥有祖国的休息说不定能长得更好呢~”萧序安看着卫梨盈笑的眼睛,问道:“每日都会这么开心吗?” 看着她笑,身体都会不由自主的舒展开,知晓她每日去了哪里玩,买了什么,都会来来回回想上几遍,觉得那是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有时候卫梨也会有犯懒的时候,一整日都在床榻上缩着。第一次得知的时候,萧序安带来的是太医院中医术最好的张姓院判。 张合修急呼呼的来,气呼呼的走。 留下一句:“身体这么好的人不要随意夸大自己的病情。” 以为是卫梨蹿腾的太子这样去做的,连带着白胡子都翘起来几分。 手中捏着的布料,已经换成了卫梨的手指。 萧序安的身体偏凉,这样被晒了好大一会儿后手还是凉的。 卫梨任由萧序安捏着自己的指骨,这种时候也会有酥酥麻麻的感觉,还会将这股奇异的情绪传导至胸腔里,里头升起软乎乎的热意,宛如云朵或是棉花那样的东西填充了进去。 她好奇:“你的手为什么会一直这么凉呀?” “对不起。”以为自己被讨厌了,萧序安欲要收回来,可是这个时候他的手指已经被卫梨抓住了。 “干嘛要道歉?”卫梨不解。 “怕你不喜欢。” 他回应的近乎是直白的渴望。 动作停滞了一瞬,卫梨的脸颊染上了一些太阳照过后的暖绯:“其实是喜欢的。” 她声音小,嗡嗡一句,跟没说似的。 还好四下足够宁静,太子殿下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还是没有见到她,是吗?” 天色已经大亮,晨曦的光洒满整个庭院。 从高阁处眺望府中四方,繁盛的绿叶随处可见。 风一经过,枝叶摇摇晃晃,期盼着盛夏的到来。 可建制敞亮的阁楼上,有房间似是灰蒙蒙的禁地,里头溢出来的是阴凉的气息。 “这已经是第三十七次了,加之牵魂蛊,也效用甚微,陛下倒不是去寻人的,更像是以折磨自己的方式,来执拗的证明些什么。” “若我说,既然总归是强求不得,不如期盼来世。”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能在毫无交集的时空中生出阴差阳错,为何不能在追寻的来生里有所结果呢?” 现下年荣试图劝解的话越来愈多,终归还是落了无功而返的后果。 “陛下若得空,好生休息。” 被萧序安的沉默赶了出去,窗棂那方便有两只翅膀呼扇着的大鸟飞过,喙齿试图推开紧锁的窗,木框却是纹丝不动。 绕过阁楼后,黑色的羽毛掠过此时正离开了的人。 楼阶之下,年荣的头发被挠了下,那鹰已经撞开门缝飞了进去。 十三月的爪子上挂着根翠枝,上面是纯白色的花,已经许久未见主人了,十三月这几日都跟着性情暴躁起来,树枝打在了桌案上,书页生皱。 “我看到她了。” 难得的,萧序安对这鹰有了个好脸色。 甚至声音中流露出喑哑的温柔。 可是,这抹柔却带着诡谲的凛凉。 “她还是放弃了我。我却想着阿梨能如愿以偿。” “阿梨的脸色仍然不好,像是先前很多时候那样。” 不对这人,对着卫梨留下来的活物,萧序安也不管十三月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以为自己会抓着她的肩膀质问许多,可是看到她在一片荒芜的世界里,迷茫躺在那里的时候,竟是连靠近的勇气都没了。” “十三月,你跟着阿梨这么久,只对主人亲近,是不是也因为阿梨是个很好的人,她很善良。” 只是鲜少的拒绝和疏远,最后都留给了自己。萧序安一直都对这样的区别对待难以释怀。 心思隐晦无法克制的时候,也会有将那些被阿梨留下的目光的人都通通处理掉。可是又怕被卫梨发现,若是她知晓自己更多的不好后,岂不是会更加讨厌他。 不想被她讨厌,想要一直被她喜欢着。 还好的是,阿梨并没有喜欢上旁人,阿梨只是不想留在这里。 小时候的扎着麻花辫笑起来的阿梨很可爱。长大了阿梨也是他如何都配不上的姑娘。 阿梨跟着他在一起,最后的下场并不大好,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忧郁,比那些灰白的雾云都要暗淡。 她明明是那么耀眼的姑娘。 都是自己的错。 看不到的时候不顾一切想要个缘由,只想着要是能强求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可当确认那样枯萎无声的人还是完好的时候,生出的不是占有和渴求,是胆怯和畏惧压住其余欲望。 在刃风卷袭灵魂的时候,始终迈不出脚步,只在黑暗的角落里远远看着就好。 “十三月,你今日采摘过来的这支梨花,很漂亮。” 萧序安将花枝捡起,放在一旁的白玉瓶子里。 “如果阿梨在的话,她肯定会夸你的,说不定还会抚摸你的羽毛。” “其实我也是嫉妒你的,能依在阿梨的怀里,享受着她的抚摸。把你关在外处,阿梨还会想起你,你真是令人讨厌的畜生。” 男人的语调始终是平和的,即使说出这样往日带着情绪的话时也不曾失控。 “想过拔光你的羽毛,将喙齿和爪子全部剪掉,最好死在在天空飞翔着的时候。到时候我自然会抱着阿梨,安慰她再也回不来的鹰隼或许是回到了它的家乡。” “你这畜生,真是命大。” 萧序安冰凉的手掌落在十三月的额首上,轻柔的动作间带着彻骨的寒凉。 阿梨不会回来了,这畜生留着还有用吗? 没有掣肘的人,疯起来的情绪会在顷刻之间发作。 十三月的羽毛都炸开来,动物的直觉让它生出惧怕和逃意。 可是翅膀已经被抓住了。 “阿梨先前还误会我吩咐人将你处理了。现在她不会回来了,即便你最后只剩下些许羽毛,也不会再有人在乎对不对?” 鹰隼叫起来的声音,倒像是虚张声势的无奈。 门槛处有人踏进来,“陛下。” 年荣的手上是一册无字书卷。“先前讲与您听的“来世”之说,也并非完全虚妄,是人心执着所求,感念执着坚定。” 趁着萧序安分神的间隙,十三月连忙从萧序安的手下溜出来,支棱着翅膀仓皇飞了出去。 萧序安有了更想要听的话,自是不在意鹰隼的离去。看上去他依然是平静的,可阴翳却近乎要将这个人完全覆盖裹挟。 “怎么?又要说些那些无用的东西?是为了朝堂安宁?” 比起这个年轻的帝王,最为担忧王朝的反倒是一身谪仙气质的年荣。 “虽有担忧黎民百姓之愿,但若是陛下您想求索些什么,应当比吾还要在意才是。” 萧序安冷嗤,浑然成无畏昏君的样子:“呵——,孤凭什么要去要在意那些?” “孤不杀了那些只会扰人心烦的东西,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这位陛下的言行间,已经不是临世明君会有的模样,若是牵制不住他的心思,只会有难以预测的祸患生出。 改制春闱、清理世家,都是些利好的事情,只是因为失去了心爱的人后就颓丧起来,连带着勾连出骨子里的冷漠无情。 他可以不在意那些东西,但是不能霍乱这个王朝。 年荣划破自己的额心,一滴鲜血落到了手中的无字书上。 “陛下,您的这一世缘分并未止息,天意也并非要帝王斩断情缘、不接情爱。” 违反规则,将窥见的一道红线剥开在萧序安的神思里。 过往甜蜜如瀑布落在头颅里,第一次牵手的紧张、阿梨红扑扑的脸庞,亲手做的糖葫芦和点心,还有府中她若早早歇下的屋子总会燃着一盏昏黄的灯等他回来。 阿梨会抱着他的腰,温言细语间溢出关心与心疼,会留下觉得好喝的热粥熨在炉火一旁钝疼不息,萧序安的喉咙在压抑中滚动着,胸腔最深处留出深深的苦楚,他的手却宛如触碰到些许暖意,轻轻阖动了下。 “只要您累功积德,天道会继续偏爱气运之子。” 萧序安什么都听不到了,身体走向前,看到的是一串卫梨曾经亲手串就的红豆手镯。 “红豆寄相思,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无论相隔多远,都永远会有一根红线牵扯住彼此的手腕。”卫梨以全然诚挚的语气承诺:“萧序安,我会永远喜欢你的。” 碎裂着、摇晃着灵魂,在一片虚无的灰白中听到了卫梨的声音。 她许下的愿望是,回家以后,无论有没有可能,无论时间多久,都只等着萧序安。 哪怕是微弱飘渺的希冀,也只等着他,这一生一世只有他。 灵魂轻轻颤抖,发出震荡的哀鸣。 情意无涯,痴海共赴。【】 第 91 章【VIP】 第91章 年少宝宝别哭 卫梨睡了很久,连带着身体沉在无边的云海里挣脱不出来,大脑有意识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指尖却如完全脱离了思维的掌控似的,如何都动不了分毫。 渐渐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 侧了个身,大口大口的喘气。 头很疼,控制不住的情绪铺过来。 似乎在镜花水月结束的那一刻,迷蒙间看到了萧序安的身影。 不过一息之间,便将这定为目光的幻觉作祟。 若他在,肯定不会只是远远站在阴影里的,相处这么多年,总归是能将另一个人的性子摸个清楚透彻。 卫梨始终无法释怀那日萧序安满心欢喜后哀戚痛苦的双眸。 仿佛是遇见天都要塌下来的事情,晶亮的瞳仁寸寸灰败,眼眶中溢出血泪。 那是一副淹没在苦海里再也无法解脱的痛苦。 明明在也感知不到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疼痛,可是当艰难的起身后,心脏却如鼓跳个不停,整个胸腔里的酸涩无法疏解,深处抑着不可遏制的痛楚。 宛如是隔着时空,被弩箭射穿的胸腔开始发难。 垂眸去看,是全然陌生的衣服。 记忆都已经完全要模糊掉了。 宽大衣襟上的盘扣纹理清晰,古风的袖口和衣摆都足够纯澈干净。 停滞良久,卫梨才将记忆捋清楚:这是她穿越时所穿的衣服。 可这身衣服早就被被山间的石头划破几道口子,经过草木枝叶时,染上了其间颜色,加上尘土奔波,再是清晰也不会恢复成这样完好如初的模样。 双手无力的抚上裙摆,卫梨的呼吸缓而深重。 初初醒来模糊的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 动作急切,头颈转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响声。 卫梨用指骨揉搓着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是如似大海颜色的装潢,她正躺在卧室里长长的软沙发之下。 半回字形的木桌上,电脑的屏幕发出浅淡的光。 她回来了。卫梨意识到。 是回到最开始的时间里。 身体是跟着她走的,再到如今的最初时间线里。 现在的时间里,沉睡了许久。 醒不来,好不容易醒来后身体没有一点儿力气。 艰难的抬起双臂,袖口下滑后,左右分别露出一截小臂,纤细干净,少女痴痴看着,从前不小心被匕首划伤的位置光滑如初。 珍珠大的泪啪嗒一下掉下来。 闷涩的呜咽声中无人知晓的心事。 双手覆上脸颊,哭声在安静昏黑的空间里,曾经的委屈和期待都可以结束了。 喜欢和珍爱也结束了。 双腿在好大一阵儿后终于有了点力气,卫梨扶着自己站起来,左右跺脚,逐渐驱散着全然的麻。 她的呼吸还是不怎么稳当,身体绵软成真正的云朵那样。 若是有风顺着窗进来,只怕人会在顷刻间跌倒。 卫梨摸索着这周围的一切,曾经那么熟悉的地方,如今竟是有些近乡情怯的茫然之感。 碰到叠放在一边的试题,想到的是萧序安为了教她识字写字时的画面;还有那些藏在最下边的彩色绘本,都是依葫芦画瓢来素描出的轮廓,想到的是萧序安的丹青甚好,几笔勾过去便可以惟妙惟肖;藏在最里头的小说漫画,书页都被翻出了波折,可是在萧序安那里时,话本从来都是源源不断,她也染上了“喜新厌旧”的性子虚飘飘的身体退到半开的窗帘一角,后肩碰到了灯的开关。 这道曾经习以为常的光线,最先亮起的第一层光时暖黄色的,在不刺眼的前提下照明,双目可以将一切都看的清楚。 高考后本该生机勃勃的少女,似乎是因为不习惯而被吓到。 身体随之轻颤了下,移动的脚步踩到了拖地的衣摆。 卫梨跌在了木柜的旁边,手臂被棱角搁了一下。 疼。 疼是真的。 她能感觉得到。 终于回家了,而不是一次次在梦里看到的虚幻的场景。 泪痕又加重,行行清泪将幽怨和思念流淌出来。 呜咽的哭声变成了抽泣,卫梨的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就着位置窝在那处。 让眼睛沉在黑暗中,不去看周围暖黄的光,也不去看半扇窗帘外的亮起的红绿霓虹和车流如注。 只想好好的哭一场,她现在的身体那么好,即使哭也不会牵连出其他的病症。 那些医者判词里的油尽灯枯之兆,都没有,现在都没有,她是好好的。 能回到家里,是这几年来最大的心愿。 如今都实现了,比她预设中的要好上百倍千倍。 不是身死无所归依,不是灵魂湮灭沉入寂静,也不是拖着一副病怏怏的身体去见找女儿找疯了的父母。 真的真的都太好了。 还会有比这再好的事情吗? 卫梨把一道道心声告诉自己的情绪。 用干净的袖口擦干了脸颊上的泪水,纂手成拳锤打着胸前最压抑的地方。 她的呼吸粗重,双眼被咸意弄的干涩,殷红的模样如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砰砰——”声音轻,试探了两下,而后敲门声又继续响起:“砰砰——”“闺女啊!你醒了吗?” 这孩子从早上露了个面就一直窝在屋子里。 虽说高考后一直睡觉也没事,但是可别绷紧的弦断了身体生病。 宋秋看着门缝里终于露出来点点的光,到这里来开始敲门询问,要是再晚些,估计作为母亲就得直接开门进去了。 门顺着荷叶转开。 女儿这双通红的眼睛让宋秋一惊:“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卫梨高考成绩很好,足足有655分,报考志愿的时候能有更多的宽裕,查出分数的时候,宋秋为这意外的喜讯激动了很久。 她并不逼迫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如何,就算孩子不喜欢学习父母也能养她一辈子。 闺女倒是将学习这件事做得非常优秀,出落的也越来越漂亮,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宋秋最喜欢自家女儿笑意盈盈的开朗模样。 卫梨比母亲还要高出一截,此刻像是迷路的小鸟终于找到妈妈一样,扑在了宋秋的怀里。 “母——。” 不对。 卫梨咽下这个字,转而是一声哭腔:“妈妈。” 宋秋应着女儿的依赖,轻轻拍打着卫梨的后背,理顺卫梨睡久后乱翘的头发。 “宝宝别哭,妈妈在呀。” 可在宋秋温柔的声音以后,卫梨哭得更狠,双臂抱着的力道也更紧,声音传到厨房,正在做饭的卫书毅都赶忙过了来。 卫书毅手上还拿着锅铲,“这是怎么回事?谁欺负我家闺女了?” 是一副谁欺负卫梨父母就要去拼命找个说法的语气。 隔着漫长时间,卫梨终于见到了父母,许久没听的声音或许是陌生的,可血脉里牵扯叫嚣着的是绝对的安稳。 卫梨不管不顾的放肆哭着。 爱和怨、惧与怕,都不过只是长长的一觉休息。 现实的一切,都不曾改变。 怎么会这么幸运呢? 来不及思考这些。 少女的眼睛红红的,让父母担心了又担心。 她紊乱的呼吸终于能正常起来。 陌生时空中的一切,都在妈妈的这个怀抱里,有了切实的归依。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大概还有一两章的样子—— 番外有两篇。 或许有读者朋友点番外嘛[接]【】 第92章 年少一如当时 第92章 年少一如当时 酷暑盛夏,卫梨几乎天天都去图书馆泡着。 本来对历史不感兴趣的人,从原始人出现的历史记载中开始翻看。 正史、野史,还有一些依附于历史攥写出来的典籍故事。 蝉鸣声躁响的时候,时间在书页的翻折中流淌。 卫梨报考志愿的时候,清一色投递的都是历史专业,卫书毅和宋秋得知时,只说了句:“闺女喜欢就好,咱们选专业,别去管新闻上那些前途就业的事,孩子还小,喜欢是最重要的。” 宋秋将洗好的草莓和剥去白线的橘子端去给回家了还在书房看书的卫梨。 “宝宝最近买书的快递要是不想去拿,跟你爸说声,让他去快递站那边帮你拿回来。” 水果盘放在书桌一边,离着上面的书有些间隙。 卫梨正沉在魏晋时期的历史故事里,见妈妈过来给她送水果,勾起安心的笑容。 “妈妈,我的志愿已经出结果了,是京大的历史学系,我运气好被录取了,往年的分数比我的成绩还要高上几分呢。” 从电脑上查到这个通知的显示时,情绪里像是有块大石头可以落下。 卫梨试图在世界上浩如烟海的文字中寻找些蛛丝马迹的答案。 如愿回来了,可是睡眠仍旧不算好,黑夜里将灯关上以后,会长久的辗转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自身的轻微一点活动就能再次醒来,转而一看时间,不过才几分钟那样。 失眠成了卫梨现在最大的梦魇。 强求自己沉在书海里,去学习那些古文上晦涩难懂的篆体,试图在野史故事上找到些类似于安心的东西。 “我家宝宝转眼间就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宋秋的声音下,是说给自己听的呢喃。 总觉得女儿高考结束后这段时间里,性格变化很大,先前活泼的像是叽叽喳喳的小鸟,现在更像是沉稳下来的花,有着恬静书香的气质。 连带着有时不经意间说出口的话,都带着文质彬彬的调性。 将书房里的空调温度调低一度,见女儿现在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 不再是之前眼眶红红的样子。 卫书毅要问个究竟的时候,宋秋阻止了父母间对女儿产生的过多疑问。 或许孩子只是一时的情感变化,又或许是真的做了场噩梦。 既然女儿不愿意开口说,让她哭出来也好。 高中到最后,大都是将身体的弦绷得紧紧的,偶尔的放松娱乐,继续回弹过去,不用再做那么多题以后,孩子哭就哭吧,就当是人生不同阶段的经历,眼泪也是可以冲刷掉一些痛苦的感受的。 卫书毅:“那咱们是不是得继续给女儿做些好吃的补补身体。女儿怎么看起来又瘦了。” 宋秋:“也行。等着我先去问问宝宝的口味有没有变化。万一孩子长大了有新的口味怎么办?” 卫书毅:“确定不是咱女儿被人欺负受了委屈是吧?” 闺女哭得那么撕心裂肺,要是有人敢欺负小梨非得拿着菜刀去找个说法不行。 宋秋想了想:“女儿从前不是个受委屈的人,也不会杵着被别人欺负。孩子还小,情绪波动是正常的。” “行吧。”卫书毅慈祥的脸沉沉绷着,将心放下去一半- 卫梨将醒来那日穿着的衣服亲自用手洗过,拿着大塑料盆子从水龙头接水的时候,宋秋过来:“宝宝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彼时已经是九点多了,比从前上学的时候晚了两个小时。 “这衣服不能用洗衣机的话,不如送去洗衣店,妈妈帮你来洗也行。” 一直对女儿关注的母亲,能在某种程度察觉出差异变化,但是又说不清楚其间到底是因为什么,以及发生了什么。 女儿决定不想说的东西,当父母的不去强求知情,给足以隐私心事的空间。 卫梨蹲下,她的眼眶这时候是红的,不想让宋秋看见自己的样子,头也没抬:“不用啦妈妈,我自己动手就行,就当运动一下。” 活泼的语气,声线中却压抑着颤抖。 宋秋抬手去顺女儿头发的动作一怔,随即轻轻的收回。 “行,宝宝要是累了就叫妈妈,要多注意休息。” 转身离开这片区域,宋秋的心中叹息了几声,有些不上不下的。 作为母亲在女儿这一刻有了心事的时候,不能完全成为的她的依靠。 这身衣服足够干净,卫梨只是在那日心血来潮的时候起身换上后玩着睡着。 没有经历山野中的风尘和石草。 卫梨却洗得认真,手上的动作一下一下的是完全的细致小心。 不是易碎品,却把这件衣服当成了珍贵的纪念品。 吸吸鼻子,起身将衣物晾晒到阳台上。 垂下的泪珠在手臂上滑过,卫梨昨晚睡着后,又梦到了萧序安的身影。 他穿着的一身青白玉色衣衫,皎月发带箍着发髻,眉眼间温柔含笑,是卫梨最喜欢的萧序安模样。 没有那些阴翳的色彩,是完全温润俊逸的他。 那副模样的,萧序安鲜少会有。 更多时候,她的太子殿下身上着的是暗色的袍子,宛如墨玉沉稳内敛。 卫梨知晓他很少笑,但是没关系,妈妈总说自己的笑多。 后来卫梨也发现,萧序安不是不会笑。他笑的时候,很好看,比月亮好看,比星星好看。萧序安的眼中盛满着卫梨,轮廓都柔和了,锋利变成了柔软的云。 回头望望,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有那么多亲密的画面,开始的甜蜜,最后没有不爱。 这天卫梨没去图书馆,也没坐到书房。 腿脚上戴着麻木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宋秋提前将新买的零食和洗净的水果都放置进去,卫梨看也没看,将自己摔在长软的沙发上,侧着身陷进去,脸颊与玩偶接触,挤出变形的弧度。 颤抖着水润的睫毛,微微抽泣。 想着他,念着他,只要忙碌一停下来,脑子里全部都是萧序安的存在。 要是萧序安能来陪着自己就好了,卫梨觉得自己可以养他。 她愿意将自己的零花钱拿出来许多分给萧序安,会和父母表明,这个人是她要爱一生的人,只会和他在一起,只有他。 萧序安不在。可是萧序安不在呀。 卧室里抽泣的声音变大。 少女忍不住想,为什么他们的缘分要隔着世人无法知晓的时空间隔,有好几个瞬间,卫梨也会质疑起自己的选择,质疑自己是不是是个心狠情绝的人。 她没有选择萧序安,选择的是回家。 她如愿以偿了,不是吗?- 八月初的时候,全国范围内都下起了大雨。 卫梨所在的城市也不例外。 瓢泼的声音袭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晒得滚烫的柏油路上。 阴雨天气中,心事更是蒙上了一层更重的乌云,昏暗暗的天色,屋内并未将灯的开关打开。 等觉得单薄的身体发冷时,卫梨才想起来24度的空调还没关上。 上身是纯棉吊带,外头套着和衬衫,下边简单,一件灰色的亚麻裤,宽松的裤脚露出的是已经冰凉的脚踝。 “啊嚏——”卫梨的身体瑟缩了下,鼻腔中比先前哭的时候还要发堵。 从角落里起身,脚掌发麻,寻找遥控器的间隙,头差点戴着身体栽倒在木桌上。 人没喝酒,却仿佛醉了,走不成直线。 眼前闪过许多重影,似乎是又看到了每日起来时那么熟悉的床帏,缀饰都是闪着光亮的珍珠金玉。 那些惶恐害怕的东西,此刻又莫名其妙成了想要抓住的东西。 既要又要、贪得无厌。 脑子不清楚的卫梨嘴里吐出来这八个字。 算上镜花水月的十年虚妄,在现代社会的衡量中,自己也算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可是那些时间的经历并没有用,心里却反而越来越乱。 这么健康年轻的身体,跟着毛线团似的思想,真是不够般配。 距离她重新接触适应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失眠没有养好,反倒是产生了自厌的情绪。 天气变化后的降温,人生起病来,高烧不退,双颊通红的跟烤红了的虾似的。 宋秋一直都关注着女儿的状态,以为收到录取通知书尘埃落定后女儿会重新构建自己的兴趣,也对她整日跑去图书馆和窝在书房了保持着足够的尊重和支持。 雷声响起的时候,心也跟着慌慌跳动。 宋秋起身,走过去敲响了卫梨的卧室:“宝宝,妈妈买了新的衣服给你,是宝宝喜欢的那些风格。” 说话时带着急切,让正给卫梨削水果的卫书毅都听了出来:“怎么回事?咱们不是说好要给小梨留出足够的空间吗?” 卫书毅侧手瞥了眼挂钟,正是女儿爱睡觉休息的时间。 母女连心,敲门后的言语没有任何回应,宋秋迟疑了迟疑,最终拧动门把手,把卫书毅挡在门外一人进了来。 宋秋的声音轻:“宝宝——”屋子里的窗帘只拉上了薄的那层,架不住外边阴雨的天气,卧室里暗漆漆的。 女儿睡得床上,夏凉被随意堆在上边,冰凉一片没有温度,宋秋的眉已经蹙起,不由得生出更多担心。 没在这上边睡觉,宝宝呢? “宝宝”,宋秋又叫了一声。 轻轻挪动脚步,连屋子里最柔和的一层灯都不曾打开,万一女儿在睡觉呢。 是被挨着回形木桌的椅子绊倒的。 卫梨的双腿伸出来,迷迷糊糊的把自己窝在了最黑暗的角落里。 不是那么清醒,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她本能回应:“妈妈”。 椅子被拉开,卫梨被宋秋找到- 身体难受,又冷又热,卫梨扭动着自己,打着吊瓶的左手被宋秋牢牢抓住。 脑袋沉沉的,里头跟装着个箱子似的,微微动作,箱子的棱角便将头撞的生疼。 情绪上还黏糊糊的,被那个身影完全遏住。 “阿梨,我好想你。”这看不清脸色的身影对她说。 卫梨能听得到他的声音是平淡的,仿佛只是随口说出来的一句不带情绪的话,连祈望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自己听到这道声音后那么难受。 胸腔里涌漫出的无形东西,发堵,攫住了呼吸和心脏。 时间似乎在呼吸间格外漫长,不可逾越的间隔里,卫梨看到的是一身黑金色龙袍的男人。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在伏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里,不再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天空。 从前这个男人的眉眼间,偶尔还会流露出对世间苦事的怜悯。如今他的模样,却更像是一台机器。没有感情,只靠着原始代码的指令活着。 等他意识到一切都如一场水中圆月后,就会彻底跳进去深渊,放任自己的沉溺。 萧序安似有所感,微微抬眸,他的手臂上是相思化作的红豆手串,在微凉的手臂上缠绕成一圈。 男人轻轻一声:“阿梨,我好想你啊。”- 宋秋陪着卫梨的时候说,这样生次病没什么不好的,弦松之后,需要调整。宋秋摸摸女儿的前额,抬手间全然是温柔的抚摸。 “好宝宝,爸爸妈妈会永远爱你。无论是小女孩的小梨,还是成为大姑娘的小梨,都永远是妈妈怀里的宝宝。” 卫梨抬手,抱住宋秋的手臂,妈妈身上的的温度是温柔的热量,只要靠近,就会生出安心和依赖。 眼眶中的泪哗啦啦流出来,这一瞬的卫梨,如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向母亲表达喜哀的孩子:“妈妈,我的心好难受,我把他丢下了。” 宋秋并不知道女儿说得什么,安慰的话自然流出。 “没关系的,宝宝喜欢什么,就去找回来吧,妈妈会永远支持着宝宝的一切选择。” 将女儿抱在怀里,宋秋说:“宝宝也要跟着自己的喜欢和情趣,永远忠实于让你快乐和安心的东西。”- 在医院住了七天,卫书毅还打听着给卫梨找了个“德高望重”的中医,对方诊脉的时候,深深抬眸看向卫梨,再次询问了一遍卫梨的年龄。 等得知这才是个十八岁高考完的小姑娘的时候。 花白胡缕的医者皱着大眉,神色沉重,连带着卫书毅和宋秋同时放缓了呼吸。 焦急担忧的情绪溢于言表,生怕是自家闺女不止是发烧的事。 给卫梨的诊脉比别的时间要长上许多。 这个中医作出的判断是:“你们做家长的,别整天把孩子的成绩当成是天大的事,考好与否这东西都是需要缘分的。” 他转而和善的对卫梨说:“姑娘,咱别心事这么重,好好的祖国花朵,未来有无限可能的花朵。姑娘你记住,这世上就没有天大的事。活到爷爷这个年纪了,人生也算是经历了七苦八甜,这些味道,不过都是人生的经历罢了。咱们做人的,无论这一生经历什么,都得快快乐乐的。” 孩子的发热的病的确是好了,医院那边再经过检查后也确定没事。 可是经过这么一遭,宋秋反倒是生出来更多额担心。 宝宝到底在想什么呢?唉- 距离卫梨开学报道前两周的时候,母校三中终于有老师联系上了卫梨这边,“卫梨同学!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我们这届高三的要提前开学,能不能麻烦卫梨同学回来母校给学生们讲两句,做个榜样。” 三中并不是本市最好的学校,排在前头的优秀公立还有好几所。 今年三中意料之外考进京大的这个卫同学,在高一入学的时候只是中等到平平无奇的成绩,任课老师记住她,是因为在都穿着校服的人群里,卫梨生的高挑,皮肤白,人长得格外亮眼好看。 班主任提前担心这样的学生谈恋爱谈昏了头,万一耽误了高考,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 这孩子的父母松松散散的,自己倒是真争气。 “卫梨同学,除了高三的,新升高二的实验班,也会来旁听的,你看看这有没有个时间能回来再看看学校。” 卫梨应下。 在周五的时候起床,吃了宋秋准备的早饭。本来宋秋让卫书毅开车去送的,卫梨拒绝:“妈妈,我没事,我也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就当散心。” “好,注意安全。”卫书毅放下钥匙,不再坚持。 是一个晴朗的天气,阳光洒在脸上,眉骨下晕出阴影。 卫梨站在主席台上的时候,看下边都是学生翘首以盼的模样,那样的目光中是纯粹对学习的渴望,对未来前程的期待。 鲜活、明亮。 是真正青春的气息。 而不是自己这个作假的人。 指尖不听话的轻轻颤抖,拿不稳班主任给她的A4纸。 假设掺在学生里去考试,她自觉大概会是倒数第一,想到这,卫梨抿唇笑了笑,原来在现实世界也生出一种隔着时空桎梏的错觉来。 这算什么? 事与愿违的另一层面吗? 卫梨问了自己一句后不后悔。她不后悔,只是太想他了。 想萧序安的怀抱。 总是会回忆到那些个疏远的画面,第三视角来看,她与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没有区别。 她怎么是一个心狠的人呢? 不去讲述,觉得对方如何都无法理解自己。 在萧序安的怀抱里,执念是回到家的港湾里。 有些微风拂过,学姐的碎发散了些下来。 她看起来似乎是有些走神儿。 是看到现在的高中生出了许多的怀念吗? 台下的学生以为听到卫梨讲的是挑灯夜读般努力,如何坚持头悬梁锥刺股,以不达目标不放弃的鸡血来激励他们要上高三的学生。 可是她的声音过来时,宛如一湾夏阳下流淌过来的清泉。 声音泠泠,是成年人独特的理解与温柔。 广播音响里的人似是轻叹息一声,随即话说出口:“学习对于高中时段来说,快要成为学生好坏的唯一指标了。我并不赞成这样的决断,到现在来说,我本人已经将那些用来做题考试的东西忘光了。” “”卫梨的班主任在后台抹汗,这孩子,怎么不按照给她的文稿那样去念。 “如果可以的话,多与你身边的同学朋友说说话,下课后别急着继续刷题,出来感受一下操场上扬起的风。就比如今天也是一个好天气,这样好的天气,年轻的时候要是能意识到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末了,学姐留下的是:“学习成绩很重要,但并不是唯一的重要。作为个体的你最重要,珍惜你的时间,在意你的感受。” 按照自己的意思说了些,卫梨在临走前还是按照老师嘱咐的去鼓励:“即使现在没有那么如意,也不要沮丧,未来是不可预料的,任何人的人生都有千万种可能。” 班主任在后台将人接走,与卫梨说,可以随时来学校回来看看。看着截然不同的学生,老师不禁感叹:这个不日前还是高三毕业生的学生,一夕间成长的有些太快了。 行行树木,绿荫落下。 卫梨告别了老师,独自往外处走。 离开学生礼堂后,先是越过高三的教学楼,在往前是个两栋连楼,容纳的是高一和高二的人,比起已经开学的高三,这边今天只有实验班那个班级有学生提前回来。 也是空荡荡的。 都被老师叫去参加高三的开学典礼了。 卫梨在楼下栏杆处停了会儿,生出些难言的空虚,这所学校的许多东西她已经不记得了。 操场、绿藤回廊、翻新的教室,都已经没了印象。 所有人来看只是隔着个还没结束的暑假。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中间的时光是一个完整的十年。 街道两侧的小卖部放着的并不是时下最流行的歌,老板大都是有了些年纪的人,用磁带连接音响,数年如一日的都是一致的口味。 三中学生放学的时候,被“耳濡目染”,熟悉了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算是有些老派的歌手。 其中以王菲、林宥嘉、陈奕迅之类最为单曲循环。 连带着学校里的广播在课间放歌的时候,都会偏向于这周选择。 可以见其影响之深。 穿着长裙的女生,在凹凸不平的大石块狭道上缓缓的走。 「执迷不悟」这首歌结束以后,依然是王菲的歌。 下一个步子的迈出的时候,响起的是她的「有生之年悟」。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缠绕的曲线”哼唱的声音,在数十年以后,寻找着调子间的熟悉。 转过街头小巷,有精品店的店长正将东西摆放出来,周围有年轻的学生走过来看过去。 “我喜欢这个项链,布灵布灵的闪!” 多年以前,她也喜欢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每次路过即使不买也会多多看上几眼。 卫梨在这位置路过。 “姑娘,买不买手串,九块九一个,可便宜嘞!” 少女摇摇头,抿唇而过。 唱着的歌已经远了,声音依稀还是清楚的。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那一天那一年让一生改变”她回首,被远处树上的叶子砸到。 身体似有所感,转身往没有人的阴暗角落望去。 周围一切都失声了。 斑驳变得明亮。 年轻的学生在那里路过,绕过了一身戾气的男生。 他的面容看着如初见一样。 冷硬的脾气、拽拽的气息。 心跳活了过来。 这一定是最好的梦境。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祈愿了。 萧序安盯着她,周围的人都看不到了,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伸出手臂的腕上还戴着红豆手串。 卫梨大步跑过去,裙摆绕过高挑纤细的身影,一双手臂环上他的后颈,垫着脚亲吻这幅阴郁的眉眼。 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坚定的、毫不犹豫的贴近这个人。 “好想你啊,太子殿下。” 卫梨没有去问萧序安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心疼的看着他褴褛的衣衫,他的样子和自己一样回到了最初。 不是孽缘,是命运的馈赠。 微风将树桠吹得作响,宛如是心脏的跳动一样急促。 卫梨靠在萧序安的怀里,牵着的是他冰凉的手。 指骨间缠绵成永远都不会分开的力度。 温暖的风环绕过这片阴影里,好似时光开始在指尖倒流,一如当时年少。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这里吧,算是一个无伤害的圆满结局。 两个拥有浓烈感情的人回到最初年少相拥在一起,守着只有彼此知道的故事—— 有一个略微虐向的结局,不想按照那个写了,放这个吧,那个等着当番外放上去。 日常向大概番外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