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来了个小萌娃》 第1章 罗镇 八月的罗镇,烈日炎炎。 宋家灶房。 七岁的宋以安坐在药炉前面,手中蒲扇小幅度的摇动,控制着火候。 小脸热得通红,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 在汗水快要流进眼睛的时候,她极快的抬起手臂用衣袖擦去。 “咳咳咳……” 隔壁传来男孩压抑的闷咳声。 宋以安轻叹一声,要是灵泉还在就好了。 她来自末世,与丧尸王一战中,丧尸王不讲武德,打不过就自爆。 考虑到丧尸王自爆会毁掉一座城,关键时刻,她将丧尸王拉进空间,一尸一人同归于尽。 再睁眼时,她魂穿到七岁女娃宋以安身上。 万幸的是,空间异能也跟着过来,唯一可惜的是异能等级清零。 空间里的灵泉消失不见,空间容量也从两个足球场大小缩水至不足一亩地。 一切回到最初。 穿越过来五天,她清楚的知道家里是真的穷,穷得都要揭不开锅了。 记忆中,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在行商途中被山匪劫杀,留下妻子和一双年幼的儿女。 五年前,家里还算富裕,余下一千两银子,若只是过寻常日子,足够一家三口过上一辈子宽裕的生活。 然而,她的哥哥宋以礼是早产儿,身子骨弱,是个病秧子,常年离不开名贵药材的温养。 药材昂贵,一千两银子花光也就两三年的事。 为了儿子能继续用药,顾氏一咬牙,遣散了所有仆从,卖掉了大宅,搬离县城,来到罗镇换置了一处简陋的平房。 五天前,宋以安看见隔壁春花穿着漂亮的新衣裳,也缠着顾氏给她做一件。 由于手头上没有余钱,顾氏说年后给她做。 原主认为母亲眼里只有哥哥,凡事都紧着哥哥,连衣服都是穿哥哥剩下的,母亲并不爱她。 一气之下跑出家门,独自来到河边坐着生闷气,不料起身时脚下一滑,磕破了脑袋。 阴差阳错之下,她就过来了。 “二丫。” 一个容貌与宋以安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语气里满是心疼。 “瞧你这满头汗,热坏了吧?快去歇着,娘来熬药。” 宋以安抬眼,顾氏背后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额头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我不热,哥的药快熬好了,娘你在外面忙活一天,嘴皮都干了,喝口水。” 说着,她将手边的那碗清水递了过去。 顾氏接过碗,仰头“咕嘟咕嘟”几口饮尽,抬手抹了抹嘴角。 “水我喝了,你快去洗把脸凉快凉快,瞧你这小脸红得。”顾氏语气不容拒绝。 宋以安知道拗不过顾氏,便把蒲扇交给她。 离开闷热的灶房,她没有走立刻去里屋,而是依着顾氏的话来到院子角落老旧的陶缸旁。 缸里盛着井水,她拿起浮在水面上的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泼向脸。 瞬间驱散了粘附在脸上的热气,宋以安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头脑也清醒多了。 古时候既没有汽车也没有飞机、空调,这天怎么还这么热。 这会功夫,灶房里的药也熬好了,宋以安用湿布裹着药罐把手,小心翼翼的将药汁倒进碗里。 “娘,我给哥哥端过去。” 顾氏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心中苦涩极了。 五天前,二丫顶着一脸血的跑回来,把她吓得不轻。 幸好伤口不算深,只是磕破了点皮。 自那天起,二丫短短几日稳重了不少,要知道之前连“哥哥”都不愿喊,最近却跟以礼亲近了许多。 宋以安端着药碗,小心翼翼的撩开门帘,走进了里屋。 屋里比外面还闷热,因为宋以礼吹不得风,一吹风就咳得厉害,只一扇小窗开着点缝隙透光,勉强能看清床上躺着的人影。 宋以礼听见了动静,挣扎着想起身,却又是一阵咳嗽。 “哥,你别自己起来。” 宋以安走到床边把药碗放下,动作熟练的给他顺顺气。 “二丫……” 看着妹妹因熬药熏得微红的脸颊,还有额头那道口子,宋以礼眼中满是愧疚。 “对不起。” 宋以安快速打断他,“哥你才多大,怎么像个老头子,动不动就对不起。” 宋以礼只比宋以安大三岁,由于常年生病,心智磨练得比大多数小孩都要成熟。 但在宋以安这里,无论是宋以礼还是顾氏,都没她活得久。 尤其是宋以礼,明明是哥哥,体格却跟她差不了多少,病怏怏,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等汤药没那么烫嘴,宋以安俯身过去,借用巧劲一把扶起宋以礼,她坐在床边,让他靠得舒服点。 “烫,慢点喝。” 她将药碗端到哥哥嘴边,看着他蹙紧眉头,一口一口的将极苦的药汁咽下去。 每喝一口,他的眉头似乎就更紧蹙一分,一旁的宋以安看着都觉得口中苦极了。 好不容易喝完药,宋以安将一颗蜜饯塞到宋以礼嘴里。 “这是什么?”宋以礼嚼了嚼,吃起来甜甜的,有一股桃子清香。 宋以安看着宋以礼鼓鼓囔囔的脸颊,伸手过去戳一戳。 “桃子蜜饯,好吃吗?” 宋以礼忙不迭点头,胃里那股恶心劲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好吃,二丫,你从哪弄来的?” 当然是亲手做的,她空间里还放着满满一罐蜜饯,蜂蜜也剩好些。 宋以安不敢说实话,万一顾氏知道她上山掏蜂巢做蜜饯,指不定以后都不让她出门。 宋以安面不改色的扯了个谎:“隔壁春花送我的。” 宋以礼揉了揉宋以安圆圆的脑袋,微笑着说:“以后二丫自己吃,不用留给哥哥。” 父亲还在时,他每次喝完药,父亲总会奖励他一颗蜜饯,味道与二丫给他的蜜饯差不多,甜丝丝。 蜂蜜做的蜜饯,极其珍贵,就算是父亲也只带回来一小罐。 他见过隔壁春花,跟春花她娘一样小气得很。 先前家里的葫芦瓢裂了,娘想借用一下葫芦瓢,春花她娘也要推三阻四、讨价还价,怎么可能平白送蜜饯给二丫。 不过,他不想拆穿二丫。 从前二丫总嫌他身上药味重,一见他就捂鼻子,要不就躲到娘身后,远远的不肯靠近。 他不愿她再变回那样。 第2章 买石 宋以安见宋以礼额角渗出虚汗,扶他躺下,拿过汗巾给他擦了擦。 “娘还在灶房做饭,你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娘待会就过来看你。” 说完,她端着空碗转身离开里屋。 走出里屋,灶房那边传来做饭的声音。 宋以安来到灶房把碗放下,凑到顾氏身边一看,锅里又是水煮菠菜配稀得不能再稀的米粥。 来到这儿以后,她已经连吃好几日水煮菠菜,脸都快吃成菜色了。 她想吃肉! 作为空间异能持有者,除末世刚开始那会,其他时候,她顿顿有肉吃。 如今既没有天灾,也没有丧尸,日子竟然过得比末世还惨,这说不过去。 不能光靠顾氏,她也要开始赚钱买玉石提升异能等级。 异能等级除了吸收丧尸脑袋里的能量核提升,还可以靠吸收玉石中的能量提升。 不过这里没有丧尸,也就剩下吸收玉石这一条路可走。 “娘,你知道哪里有玉石卖吗?” 顾氏盛菜的手一顿,“二丫,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以安眨了眨眼睛,信口拈来。 “隔壁春花他爹送了她娘一只玉镯子,春花说特别好看,我也想瞧瞧,可总不能拽着人家娘亲的手不放吧?所以就想去玉石铺子过过眼瘾。” 顾氏听得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罗镇没有专门卖玉石的店铺。” 见女儿一脸失落,不由心软,补充道。 “不过咱们家倒有一对玉佩,是你爹特地从京城带回来,给你和你哥哥,想着等你再大些交给你。” 宋以安顿时眼睛一亮:“娘,真的吗?” 顾氏瞥她一眼,嘴角含笑:“娘还能骗你不成?” 宋以安扯着顾氏袖子,软声求道:“娘,我现在能看看吗?” 顾氏想都不想就拒绝了,“现在不行,等你及笄以后,娘自然给你。” 不是她心硬,那对玉佩实在太珍贵,万一失手摔了,怎么对得起当年丈夫的一片心意。 那是知问留给两孩子唯一的念想,她必须替他好好守着。 想起早逝的丈夫,顾氏心里一酸,忍不住又伤感起来了。 看着顾氏神色黯然,宋以安一眼便猜出,娘定是又想起已故的父亲。 看来,从顾氏这里拿到玉佩是行不通了。 更何况,玉佩真拿到手,她也狠不下心吸收。 这是爹的遗物,一旦她把玉佩里蕴存的能量吸收了,玉佩就会失去它原本温润的光泽,变得与普通石头无异。 宋以安正苦恼着,这时院外外面传来春花兴冲冲的声音。 “二丫,二丫,快出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宋以安本来想假装不在,记忆中春花每回找二丫不是炫耀新头花和新衣裳,就是显摆她爹带回来的吃食。 她可没那闲情捧场。 奈何她娘不是这么想,“春花找你呢,你快去看看。” 娘说的话不得不听,宋以安只好不情不愿的走出门。 “什么好东西?”宋以安兴致缺缺。 王春花左顾右盼,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是的,平平无奇,在宋以安看来,这石头形状没形状,颜色还灰不拉几的。 宋以安忍不住问:“这石头有什么与众不同?” 王春花立刻甩来一个“你真不识货”的眼神:“二丫,你仔细看看。” 宋以安只好配合小姑娘,仔细瞧了又瞧,最终还是摇头:“这不就一块普通石头。”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平平无奇小石子。 王春花顿时不乐意了,哼了哼。 二丫就是没见识,娘说得对,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花瓶! 虽然她也不太明白“花瓶”是什么意思,但娘说得都对。 “这是我爹花了五十文钱,从前头杂货铺门口的小贩那儿淘来的。”她扬起下巴,有些得意的说。 “人家说这石头里头藏着好东西,转手就能卖出大价钱!” 宋以安忽然精神一振,这不就是籽料,原来古代也有赌石! 她一把拉住春花的手,急着追问:“那小贩走了吗?” 王春花愣了愣,二丫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应该没有,我爹刚从那回来。” 宋以安二话不说,转身跑走,留下春花在原地傻眼。 临走前她还留下一句话。 “转告我娘,我晚点回来吃饭,还有告诉王叔,有人买他那石头就卖了,早点出手。” 要知道在罗镇五十文钱可以买三斗米,三斗米差不多够一个成年男子吃上一个月。 王叔是木匠,工作两天也就赚五十文钱,要是让春花她娘知道王叔买了一个没什么用的石头,不得挨骂。 宋以安身为异能者,天生能感受到能量的浮动,王春花手里的石头没有一丝能量波动,绝不可能如春花所说的那样,内里藏好玉。 宋以安气喘吁吁的跑到大街上,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一群人正围在杂货铺门前。 那不是春花说的商贩的位置吗?怎么围着这么多人。 宋以安凭借着个头小的优势,灵活的挤到人群前面。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衫的中年男子正唾沫横飞的叫卖。 “快来看啊,上等的和田籽料,瞧这皮色,瞧这水头,开出来保准是块好玉!” 地上仅铺着一块布,上面陈列着大小不一的石头,每一个都明码标价,大的可到上百文钱,最小的只有鸡蛋般大小,仅需五文钱可买到。 宋以安凝神感知,发现地上那堆石头大多没有任何能量波动,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但,也有好东西。 她感受到籽料当中有一个能量波动特别大,那枚石头整体呈灰黑色,有她两个拳头大,摆在最里面。 这种能量波动,有可能是黑碧玉。 黑碧玉是碧玉的一个品种,是碧玉中颜色最深、质地细腻纯净、外观看起来黑如纯漆的玉种。 标价仅一百文钱,可是她现在身无分文,心里焦急生怕被别人买走。 幸好,人群中虽有不少人被商贩的吆喝吸引,但真正出手购买的却寥寥无几,大家多是只看不买。 罗镇并非富庶之地,百姓大多朴实本分,讲究脚踏实地,没有所谓赌徒心理。 天色已晚,人群渐渐散去。 小贩骂骂咧咧的把石头胡乱一裹,狠狠扔进箩筐。 顶着毒日头吆喝了一下午,买东西的人却只来了两三个。 第3章 空间升级 这罗镇,以后再也不来了,地方穷,人也穷,真不值当。 他背起箩筐,正准备走人,衣摆忽然被什么扯住。 商贩低头一看,是一个身高才到他腰间的小姑娘,眼睛又大又圆,正仰着脸望他。 “你这女娃拉着我做甚。” “叔叔,我想买籽料。” 商贩心里先是一喜,随即发现她身边没有一个大人,只觉得是来捣乱的,顿时没好气。 “去去去,买什么买,你有钱吗?” “没有,但是我有这个。” 宋以安从身后捧出一个陶罐。 商贩皱起眉头,一个破陶罐能装着什么好东西,他懒得搭理,抬腿就要走。 宋以安不急不忙的打开陶罐。 一股带着桃子清香的甜味蓦地钻进他的鼻孔。 小贩脚步一顿,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他走南闯北,见识不少,这分明是官家小姐才吃得起的蜜饯。 寻常百姓哪舍得买这个? 一小罐起码值一贯钱,品质好的更要三贯,更何况这玩意儿有价无市,大多只供给皇亲贵胄。 商贩忍不住仔细瞅了瞅眼前的女童。 肤色虽然黑了点,一张小脸却生得俊俏,五官比寻常人家孩子精致得多。 兴许是哪户地主家的小女儿溜出来玩。 而且这蜜饯闻着确实诱人。 最近天热,家里老母食欲不振,人都瘦了一圈,若带回去,定然欢喜。 “你要买什么?”他语气软了下来,重新把石头铺开。 宋以安知道交易成了。 她蹲在地上挑挑拣拣,看似胡乱抓一把,实则都是挑蕴含着能量波动的籽料。 她挑了十枚石头,其中就有她先前看中的黑碧玉原石。 小贩在一旁看得有点肉疼,这丫头可真会挑。 原本还想她不懂蜜饯价钱,能少给些籽料。 不过小孩就是小孩,尽挑些奇形怪状、颜色特别的籽料。 那块黑黢黢的玩意儿总算出手了,压在他手里头整整一年,谁都不要。 “挑好了?”他问。 宋以安抱着一堆石头在怀里,眼睛弯成月牙,笑意盈盈。 没想到小小一罐桃子蜜饯可以换到十枚原石。 先不说其他原石,单凭那枚黑碧玉原石,就翻了千倍万倍。 “挑好啦,叔叔你下次还来吗?” 商贩斜睨了她一眼。 “不来了,罗镇这地方太穷,没几个人舍得花钱买这些不能吃不能穿的玩意儿。” 宋以安点点头,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商贩见她一脸赞同模样,倒被逗笑了,小丫头能懂这些吗。 “你要是真想买籽料。”他收拾着摊子,随口道:“就让家里大人带你去浮县,那儿市场大,还有师傅专门帮忙切割。” 说完,商贩背起箩筐走人。 宋以安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些沉甸甸的“宝贝”,她可不能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抱回去。 先不说,石头的由来,被娘知道少不了一顿训斥。 宋以安拐进巷子深处,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机警的四下张望。 确认四周真的没有人后,怀中的石头便瞬间消失不见,全都收进了她的空间里。 有了这些原石,她的异能肯定能连跳好几级。 虽然炼化起来要费些功夫,但一想到有灵泉,她的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回到家里,宋以安听见柴房传来顾氏若隐若无的啜泣声。 顾氏听见门外有动静,指定是二丫回来了,赶紧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 “娘,你怎么哭了。” “娘没哭。”顾氏不想让年幼的女儿担心,强装平静,“刚刚有只飞虫进了眼睛。” 宋以安看着顾氏眼睛红肿得不像样,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顾氏避开女儿的目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故作轻松。 “娘去给你热饭菜,你去里屋陪陪哥哥。” 一走进里屋,一股极淡却清晰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宋以安目光扫过床沿搭着的汗巾,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床上,宋以礼的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显得微弱。 她心下一沉,病情又恶化了吗? 前天,镇里的大夫都对宋以礼渐渐恶化的病情束手无策,建议顾氏把孩子送去县上的医馆。 除了勉强维持宋以礼每日汤药的花销,家中早已捉襟见肘,顾氏实在拿不出余钱带他去县城求医。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更快地提升自己的异能。 夜深人静,待顾氏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宋以安绕过顾氏,爬下床,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她来到柴房,特意腾出一块空地,把原石都拿出来,围着她摆了一圈。 除了黑碧玉原石,其他原石能量波动不大。 本来她打算留下黑碧玉原石,到时候请师傅切割加工,制成一套首饰,卖个好价钱。 这样本钱也有了,她可以买更多的原石,达到钱生钱。 然而,宋以礼等不到那时候。 灵泉需要空间异能提升至五级才会出现,只有吸收了黑碧玉原石才可以让她连升五级。 宋以安将手放在黑碧玉原石上面。 刹那间,一股精纯磅礴的能量猛地从冰凉的玉石内部涌出,顺着她的掌心疯狂涌入体内。 这力量远比她想象得更加强大汹涌,几乎要将她的经脉撑裂。 她咬紧牙关,慢慢引导着这股狂野的能量汇向丹田。 能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吸收、膨胀,丹田中逐渐聚成一团无色的能量团。 与此同时,她能清晰地“看”到黑碧玉原石内部原本深邃的色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黯淡。 原石内部的结构正在急速崩解。 三个时辰以后,丹田中中的能量核凝聚成形。 宋以安睁开眼,身侧的十枚石头已尽数化作灰烬,她的异能等级成功突破至六级。 比预想中还高了一级。 宋以安将神识探入空间,原本不足一亩的空间已扩展至五亩大小。 灵泉居于空间正中央,泉水渗出极慢,六个时辰不过积累一茶杯的量。 不知是否因她此次突破所用的皆是世间至阴至纯的玉石。 这一世的灵泉竟比前世更为浓郁,质地稠如蜜浆,再不能以“水”相称,称之为“灵浆”才更贴切。 第4章 浮县 待宋以安神识从空间抽离出来,门外天色已泛起青白。 她取来一碗清水,滴上一滴灵浆,搅拌均匀。 哥哥身子太弱,承受不住灵浆中过于浓郁的精华,初次服用需极为谨慎,宜少不宜多。 宋以安端着水碗走进里屋。 昏暗的屋子里,宋以礼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宋以安扶起宋以礼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耐心的将水喂入口中。 半梦半醒之间,宋以礼只觉得腹部微微发热,浑身上下舒服极了,常年冰凉的手脚仿佛也寻回了一丝温度。 一碗清水饮尽,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些许血色,宋以安这才稍稍安心。 安置好宋以礼后,她也为自己调了一碗灵水,不过这次多滴了几滴。 即便对自己,她也不敢一次饮用过多。 一切需得循序渐进,不可叫外人看出端倪。 一碗灵水下肚,熬了一夜的疲惫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胳膊腿也有劲了。 末了,她走到灶房,朝水缸中滴入十滴灵浆,平日里哥哥和母亲都能被灵浆滋养。 因为昨夜心神不宁,顾氏睡得很晚,早上醒来时,天光大亮。 身侧的二丫早已起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熟悉得让她几乎不敢置信。 这不是以礼的声音吗? 顾氏心头一颤,来不及整理散乱的头发,匆匆推门出去。 院中的一幕让她蓦地红了眼眶。 她的大儿子宋以礼披着外衣坐在院子中间,看着二丫在耍怪,时不时被逗得笑出了声。 宋以安一边慢悠悠地比划着动作,一边嘟囔:“哥,你到底在笑什么,好好看,好好记着。” 宋以礼:“可是二丫你的动作很慢、很怪异。” 宋以安挑眉,“这叫太极,你懂不懂,等你身体好点,每天就练这个锻炼身体。” 她一转头,瞧见怔立在门边的母亲,立刻小跑过去抱着她的大腿,撒娇道。 “娘,你看哥哥,他笑话我。” 顾氏蹲下,抬手抚了抚女儿的脸,声音微哽:“哥哥坏,以礼以后要多让着妹妹。” 宋以礼也起身走来,顾氏红着眼眶,将小女儿和大儿子一同拥入怀中。 大儿子看着是有了起色,可顾氏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她怕这不过是吊命的回光返照。 隔天一早,她便领着宋以礼和宋以安,匆匆赶往浮县。 医馆。 老大夫三指搭在宋以礼腕上,面色严肃,他每蹙一次眉,顾氏的心便跟着往下一沉。 一旁的宋以安头一回来浮县,心里一直惦记着商贩口中的玉石市场,眼神总忍不住往门外瞟。 倒是正主宋以礼一点都不害怕,还不忘紧紧牵着宋以安,这里人生地不熟,他得防着点儿,别让二丫被坏人拐跑。 良久,老大夫收回手,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困惑的叹服。 “奇迹啊奇迹。”,老大夫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老夫行医数十载,头一回见着这么重的肺疾还能痊愈。” 顾氏面上一喜,忙不迭双手合十嘀咕:“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不过很快神色又犹豫了起来:“大夫,那往后还需要吃药吗?” 老大夫沉吟片刻道:“从前的猛药,不必再吃了,我另开几剂温和的方子,剩下的银钱……” 他看向这一家三口,语气温和:“省下来,多买点肉,给孩子补身子,这病到了这一步,五谷血肉,便是最好的药。” 宋以安在一旁赞同的点点头。 这老头医术不错,是位好大夫,她这两日一天四顿往水里兑灵浆,宋以礼的身子才不这么虚弱,脸上也见了血色,估摸再这般喂上一个月就能好个七七八八了。 老大夫写完药方,一抬眼,正瞧见这小不点像个小大人似的,在那儿煞有介事的点头称是。 他不由失笑,伸手揉揉她脑袋:“你这小丫头也跟着点头,听得懂老夫说什么?” 宋以安故意扬起笑脸,嘴角有两小小的梨涡:“反正就是哥哥病好了,往后不用再喝那极苦的药汁。” “哈哈,这小丫头看着就是讨喜。”老大夫递过药方,“回家后,按方子调理,莫要贪凉,也莫要立刻大补。” 顾氏接过药方,连连道谢。 出了医馆。 今日是赶集的日子,浮县街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顾氏一手牵着宋以礼,一手提着药,宋以安由哥哥牵着。 宋以安心里着急,难得来一趟浮县,下回再来不知是猴年马月,可不能就这样离开了。 问题是以顾氏的性子,是绝不会让她去那种地方的。 她不死心,摇了摇顾氏的手,仰起小脸,声音放得又软又甜:“娘,咱们能去那边看看吗,就看看,不买。” 顾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长街那头,人声鼎沸,正是浮县有名的玉石集市,那里鱼龙混杂,骗钱的、红了眼的赌徒遍地都是。 她眉头立刻拧紧,怕孩子养成赌徒心理,想都不想就拒绝:“二丫,那不是咱们能去的地方,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得赶路回家。” 宋以安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急得直冒汗。 旁边的宋以礼一直安静的瞧着,瞧着二丫急得小脸都红了,他低下头小声问:“二丫你真的很想去吗?” 宋以安点点头。 宋以礼沉默片刻,忽然连续咳了好几声。 顾氏果然立刻转移注意力,紧张的俯下身:“以礼,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歇歇?” 宋以礼摇摇头,声音有些嘶哑:“娘,我没事,就是走了这么久,口有些干了。” 他指了指远处卖饮子的摊子:“娘,我能喝碗最便宜的甘草饮子吗?”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顾氏看了看饮子摊子,不偏不倚,正好支在玉石集市中间。 又看了眼老老实实的大娃,因为不用再买昂贵的药材,家里有了些余钱,顾氏终是松了口。 “两人一定要牢牢牵住手,一步也不许离开娘。” 两人立刻用力点头。 宋以安小手牢牢牵住宋以礼,另一只手却悄悄背到身后,朝着哥哥飞快地比了个大拇指。 哥,厉害! 第5章 帝王绿 宋以礼被妹妹这小动作弄得一怔,随即,一股热气“腾”的冲上耳根,烧得他耳朵都微微发烫,心里暗道。 以后断不能这样,撒谎不说,还当着二丫的面,这可不成,会带坏二丫的。 …… 来到玉石集市,宋以安的眼睛立刻不够用了,两眼飞快的扫视四周堆在地上的石头。 异能等级提升了,不用特意感知,石头在她眼里都散发着不同的光晕,大多数石头光晕都极淡。 赶集日人流很多,顾氏费力的护着两个孩子,挤到饮子摊前。 摊主是位手脚麻利的妇人,正忙着招呼几名赌石客。 “老板,来两碗甘草饮。”顾氏摸出两个铜板。 “好嘞,稍等。”摊主连忙应下,手里舀水动作不停。 等待的时间,宋以安有些烦躁,人实在是太多了,她又生得矮小,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 她索性闭上眼,将神识缓缓铺开,探向附近的几个石摊。 左前方石堆,有一块松花料,内里有一丝能量的波动,标价五两。 右手边摊子,那块拳头大的丑石头,能量比其他籽料波动大,标价一两。 就在她全神贯注时,旁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 “三十两啊!就开出这点狗屎!” 饮子摊旁边的赌石摊,一个衣着还算体面的男人,此刻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几块废料嚎啕大哭。 “都完了,都完了,回家如何向娘子交代啊。”男人是瞒着家里娘子把家底都拿出来赌石,如今血本无归。 周围人指指点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叹息。 大多数赌客都见怪不怪,在这地方“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的戏码,几乎日日上演。 顾氏被这一动静吓得一哆嗦,脸色发白,赶紧把接过的甘草饮塞给宋以安和宋以礼,又将两个孩子往身后带了带,低声催促道:“快喝,喝完我们马上走,这地方乌烟瘴气。” 宋以安捧着陶碗,小口啜着,目光死死锁定了男人怀里抱着的废料。 废料不全是废料。 男人怀里有一块切了一刀的废料,切口处一片灰白,神识再往里探,她感知到一团极其浓郁的绿,这绿藏得太深了,量虽不多,却很纯粹,极有可能是帝王绿。 宋以安指着先前用神识探得能量波动大的那块籽料,好奇的问:“娘,这块石头好像压咸菜坛子石头,它也能卖钱吗?” 宋以安嗓音清脆,在一群大老爷们的声音里格外扎耳。 旁边的摊主和看客闻声,都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小女儿这一嗓子,让顾氏脸皮滚烫,尴尬极了。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那可是籽料,你家咸菜石头可比不了!” “哈哈,老陈,你家这宝贝现在可只配压咸菜摊子。” 被叫做老陈的摊主听到自家籽料被比作咸菜石,又羞又恼,又不好跟一黄毛丫头计较。 “去去去,小娃别乱指。” 李三一直在摊前哭闹,这一大一小挡着他做生意,摊主老陈只想赶紧了结这晦气场面,冲李三嚷道:“李三,哭有啥用,你还赌不赌,不赌就赶紧腾地儿。” 李三抱着石头哭得更凶了,他没法回家跟娘子交代啊。 宋以安哪肯罢休,她今日的目标就是李三怀里那块废料。 趁着顾氏一个不注意,宋以安跑到摊前,厚着脸皮问:“叔,这块咸菜石头可以用一罐蜂蜜换吗?” 小丫头一口一个咸菜石头,把老陈气得够呛。 “不卖,不卖,你一罐蜂蜜才值多少钱。” 宋以安笑眯眯说道:“叔,这价可不是这么算的,你想想啊,这石头切开以后就不值这个价了,你看这位伯伯,怀里的石头还不如一压咸菜的石头。” 李三:“……” 老陈:“……” 这个事实,两人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宋以安献宝一般从怀里掏出一小陶罐,仰着下巴得意道:“我这蜂蜜可不一般,这可是上好的野蜂蜜,我哥哥之前病重全靠喝蜂蜜水治好。” 说完还把身后的哥哥扯上前来,来一个三百六十度转圈展示。 一旁不放心妹妹跟着来的宋以礼:“……” 宋以礼想阻止二丫撒谎,不过这几天二丫的确一直在给他喂带着一丝丝清甜的水,他明确知道那不是蜂蜜水。 宋以安生怕哥哥跟她唱反调,暗中捏了捏哥哥的掌心,示意配合她。 一群人盯着他看,十岁的宋以礼张了张嘴,回想之前二丫给他吃了桃子蜜饯,那也算喝了蜂蜜,所以二丫没有说谎。 “嗯,我之前病得下不来床,喝了蜂蜜后,现在都能出门了。”说完,宋以礼面上表情有些虚。 本来想带走二人的顾氏,默默的退到一旁看着,她丢不起这人,心里纳闷小女儿哪里搞来的蜂蜜,回想前些日子磕破头,心里懂了,这丫头瞒着她跑后山去掏蜂窝。 老陈差点被这小娃娃的话给绕过去,他猛地一醒神,这是赌石,赌的就是就是个“万一”。 “你这小丫头尽扯谎,一蜂蜜水咋可能有治病的功效,你哥哥病了,咱们也看不见,万事讲究个眼见为实。” 宋以安知道,单凭一两句话,肯定不能让他们相信。 她左右看看,目光落在巷子角落,那里蜷着一只被遗弃的流浪小狗,瞧着才一个月大,病弱得几乎抬不起头。 宋以安迈着小腿跑过去,小心翼翼将把小狗抱到哥哥怀中,又从陶罐里倒出一点蜂蜜在掌心,凑到小狗嘴边。 饿得久了,小奶狗闻见清香,着急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舐干净。 不一会儿,原本奄奄一息的小家伙,竟肉眼可见地有了精神。 是的,鉴于她一穷二白,这蜂蜜提前加了两滴灵浆。 众人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唯独顾氏在担惊受怕,这几天,她可没见着二丫喂以礼蜂蜜水,不过就一野蜂蜜,哪有那么神乎其神。 摊主老陈顿时两眼放光,这确确实实是个好宝贝。 “丫头,这蜂蜜我跟你换。” 第6章 京城来客人 这下轮到宋以安不乐意了,小脑袋一偏:“我才不要跟你换,一罐蜂蜜换一块石头太不值当了。” 老陈一噎,这丫头就是来逗弄他的,他还想要多加几块石头。 却见宋以安话头一转,小手指向李三怀里的石头:“我要这个叔叔的全部石头,你要跟我换吗?” 李三愣住了,他这全是废料,正如宋以安之前所说,这些废料连咸菜石头都不如。 可若是有了这罐蜂蜜,至少回家还可以跟娘子解释。 李三迟迟不吭声,可急坏了宋以安,搂着陶罐的胳膊都有些酸了,她心里着急,却又不能明说,万一被李三察觉到不对劲,到嘴的鸭子可就跑了。 “小娃娃,你可想清楚了?这些都是没用的废料。”李三喉结滚动,声音发干。 听到这话,宋以安心中一喜:“我想清楚了。” 换到想要的石头后,宋以安笑眯了眼,见到妹妹这么开心,抱着小狗的宋以礼也跟着乐。 然而可愁坏了一旁的顾氏,无奈的瞪了小女儿一眼,出门一趟,带回五块压咸菜坛子石头,还附带一只流浪狗。 …… 回到罗镇,大儿子身体没事,翌日清早,天还没亮,顾氏正常出摊。 宋以安想着再去后山摘些果子回来,做些小吃拿去卖,赚点银钱。 毕竟不能再拿掺了灵浆的蜂蜜以物换物,一次还行,还能糊弄是山上的野蜂蜜有药效,次数多了,别人就会怀疑是经她手的蜂蜜才有奇效。 至于那块帝王绿,被她放在空间里,眼下风头正紧,不能立刻切出来,等过段时间,再寻个手艺好的师傅做成配饰卖个好价钱。 等顾氏出了门,趁着宋以礼还未醒,宋以安背上小箩筐刚想出门,脚后跟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哼唧声,她回头,一小煤团正努力迈着小短腿跟在她身后。 宋以安弯身拎起小白,看着那两黑豆子大的眼睛:“你待在家里好好守着哥哥。” “汪汪!”小白尾巴狂摇。 宋以安眨了眨眼睛,是错觉吗?这一个月大的小奶狗还能听得懂人话? 小白并不白,是只全身上下都黢黑的小狗。 安置好小白,她上山逛了一圈,桃子是没有了,倒是摘了些早熟的红果,咬一口,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酸劲,做成糖葫芦倒是正好。 一路走走寻寻,能摘的果子不多,小半筐便到了头,日头渐高,她掂了掂背后的重量,决定下山。 宋以安抄了条近路,从镇尾穿过回家会更快些,她刚走到附近的巷口,远远便瞧见自家大门前停了一辆马车。 门口还站着两带刀护卫守着。 马车看着很宽敞气派,目测能坐下五个人,车身是玄青色,上方悬挂着“宋”字的旗帜,在罗镇绝无人用得起这样的车驾。 会是谁? 春花一家还在隔壁探头探脑的张望,见宋以安路过,春花她娘眼疾手快,一把将她过来。 宋以安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差点将箩筐里的果子颠出来,一股不快倏地蹿上心头,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吭声。 春花她娘见宋以安小脸绷着,尴尬的笑了笑,随后压低声音,下巴朝那辆马车努了努:“二丫啊,这马车主人是你家亲戚吗?,瞧这派头,可不是寻常人家” 宋以安也不晓得,回答得干脆:“不认得。” 记忆中,他们家在罗镇没有任何亲戚。 春花娘显然不信,咂了咂嘴,还想再问,却见宋以安不着痕迹的睁开了她的手。 “婶子,我哥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说完,宋以安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扭身便钻了出去,小腿跑得飞快。 身后隐约传来春花娘没能压住的嘟囔:“这丫头……” 宋家。 屋内光线有些暗。 宋以礼脊背挺得笔直,下方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蜷起,心里忐忑不安。 他对面坐着一位妇人,妇人约莫四十上下,衣着细棉布裙,式样简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时目光锐利。 妇人打量了宋以礼许久,未发一言。 只在她刚进门时,简单说了一句:“我是周嬷嬷,来自京城宋府。” 母亲出门未归,妹妹也不知去向,宋以礼只能强装镇定面对妇人毫不客气的打量,不让自己露怯。 此刻,屋内静得能听见银针掉落在地的声音。 周嬷嬷目光落在他清瘦有些病态的脸上,又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眉头几不可察的蹙起。 住得这般破落,孩子眉眼倒是与二爷少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性子却有些胆怯。 真不知二爷当初是如何想的,为了一平民与相府断绝关系。 面对周嬷嬷的视线,宋以礼感到自己的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许久,周嬷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你娘呢?” 宋以礼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答得拘谨:“娘支摊去了,傍晚才回来。” 话说完,他才猛地想起礼数,客人来了,竟连碗水都没奉上,他慌慌张张的起身,跑去柴房,从水缸里舀出一碗清水,双手捧着准备端到周嬷嬷面前。 “站住!” 周嬷嬷刚想让他不必忙,坐下说话,院外传来护卫的呵斥声,紧接着一小女娃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身后还紧跟着两护卫和一小黑团子。 小白龇牙咧嘴的咬着护卫裤腿,企图用它那小身体保护小主人。 护卫面色尴尬:“嬷嬷,这丫头她……” 周嬷嬷面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让你们守着点门口,怎么让一小丫头跑了进来。” 护卫支支吾吾,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周嬷嬷口中的小丫头鬼精的很,滑不溜秋的,一不留神就让她钻了空子。 宋以安才不管这些,这里是她的家。 她把小白抱起,藏到宋以礼身后,还不忘顺手抽走他手里那碗清水,仰头“咕嘟咕嘟”几口便喝了个干净。 这水里掺着灵浆可不能让外人喝着。 “二、二丫,这是给……” 宋以礼有些不知所措,生怕二丫这一举动会遭周嬷嬷训斥。 宋以安擦了擦嘴角,冲哥哥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哥,你咋知道我渴。” 第7章 回京 说完,她转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向周嬷嬷:“你是谁?你们为什么拦着不让我回家。” 周嬷嬷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抬手示意护卫退下。 周嬷嬷仔细瞧了瞧宋以安脏兮兮的脸蛋和那双毫不避讳的双眼。 没规矩,这是周嬷嬷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 不像高门大户里的小姐,甚至不像个女娃,瞧这小脸脏得,哪能和相府的明思大小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还有怀里那乌漆麻黑的狗,看着就脏死了。 倒是哥哥宋以礼,还勉强有几分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周嬷嬷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对府里小姐应有的恭敬。 宋以安挑了挑眉,这人莫名其妙闯进来,反倒问主人是谁? 她并不想搭理这人,扭头摸了摸小白,装作听不见。 见妹妹不回答,宋以礼附在在耳边悄声说:“她是来自京城宋府的周嬷嬷。” 京城宋府?宋以安心头一动,莫不是她那便宜爹那边的人? 她不爱仰头看人,索性拉着哥哥到对面坐下,这才抬眼答道:“宋以安。” 话音未落,院外又响起护卫的轻呼。 紧接着,顾氏急匆匆跑了进来,一把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声音发颤: “你们为何私闯民宅。” 顾氏听春花娘说,自家闯入来了两个带刀挎剑、面目凶悍的男人,吓得她连摊子都顾不得收,钱匣子一揣,拔腿就往家跑。 果然如春花她娘所说的一样,万幸的是以安和以礼没有受伤。 周嬷嬷瞥了眼门外不知所措的护卫,太阳穴莫名隐隐作痛。 护卫:他们也很无辜。 不必多问,她也猜到来人是谁,这母女俩,不单眉眼相似,连一举一动都如出一辙。 周嬷嬷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私闯?老身奉的是相爷的命,来接回宋家的血脉。” 顾氏脸色一白,护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紧:“相爷?知问与宋家早已……” “早已如何?”周嬷嬷打断她,虽未疾言厉色,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弥散开来。 “血脉亲缘,岂是二爷说断就断的?大公子和小小姐身上流的是宋家的血,这便够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的钉在宋以安身上,“只是没想到,养在外头这些年,竟成这般模样。” 宋以安:“……”她这般模样怎么了,又没吃宋家一粒米。 顾氏垂着眼,沉默不语,身体却在微微发抖,宋以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的恐惧不安。 顾氏这副模样,怕是事实真如周嬷嬷所说的那样,她和哥哥真是那什么宋家的子嗣。 周嬷嬷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到宋以安面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规训:“擦擦吧,小小姐,这副尊容,实在有失体统。” 顾氏气得嘴唇发抖,正要开口,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按住了手臂。 宋以安没有接那帕子,反而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结果原本只是几处污渍的小脸,顿时晕开一片黑灰,更像只花猫了。 宋以安呲着一口小白牙,声音又脆又亮:“多谢嬷嬷好意,以安脏,怕弄脏了你这金贵帕子。” 周嬷嬷那张始终保持着平淡冷漠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丫头是故意的? 她眯起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小丫头。 那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性子野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顾氏见小女儿行事如此大胆,生怕周嬷嬷下一秒就要发作,连忙转移注意力。 “相爷他老人家,怎么突然想起接我们回去?” 周嬷嬷气不过:“相爷自有安排。” 她转身,朝门外候着的护卫吩咐道:“你俩留下盯着他们别让跑了,明日启程回京。” 明日启程? 顾氏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宋以礼赶紧扶住母亲,声音里带着惊慌:“娘……” 以礼和以安还这么小,如何在那吃人的深宅大院里平安活下来? 顾氏心乱如麻,一夜无眠。 宋以安倒一顿忙活,她从护卫口中打听到,从罗镇回京城,至少要走上月余,路上吃的喝的,可得提前准备。 半夜,她借着上茅房的由头,偷摸将柴房水缸里掺了灵泉的水,用不同的容器盛着,悄悄转移进自己的空间。 顺道,把今天摘的山楂红果也一并收了进去。 第二天清早。 宋以礼觉得口干,摸到柴房想舀碗水喝,谁知那么大的一口缸,竟见了底,一滴水未剩。 “咦?”他揉了揉眼睛,满心疑惑,“怪了,昨儿晚上明明还满着。” 跟在他身后揉着眼睛打哈欠的宋以安,闻言心里一咯噔,脸上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信口胡诌。 “许是昨晚护卫大叔口渴全给喝了吧,哥,院角那口缸里不还有井水,咱们喝那个去。” 对于妹妹的话,宋以礼深信不疑。 院子里,昨夜守在院中滴水未沾的王一、王二,将这番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语。 王一、王二:这是污蔑。 宋以礼走到院中打水,目光不自觉扫过两位护卫平坦紧实的腹部,小脸上写满了困惑,这肚子怎么能装得下这么多水。 宋以礼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王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大公子该不会真信了小小姐的胡话? …… 南边罗镇太阳高挂,千里之外的京城却下着滂沱大雨。 宋府,明月阁。 窗外雨声急密,将屋内村得格外安静。 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女孩姣好稚气的面容,身后贴身丫鬟执着木梳,一下又一下,梳理着少女那一头青丝。 “有收到三皇子的消息吗?” 春夏手上动作未停,“回小姐,探子那边寻不到三皇子踪迹。” 宋明思心下明了,那人有意隐匿行踪,寻不到也是正常。 春夏忽然声音压得低低的:“小姐,奴婢听说大老爷让二爷一家回京了,周嬷嬷捎信回来说,二爷膝下有一儿一女,您就不担心么?” 第8章 启程 闻言,宋明思轻轻抬眼,看着镜中的春夏道:“二叔的骨肉能认祖归宗,自然是好事,我欢喜还来不及,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是欢喜,可声音中却无半分喜悦。 春夏一脸愁容,大小姐年纪尚小,性子温和,又被保护得太好,哪里懂得这高门深宅里的弯弯道道。 而镜中的宋明思,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置于膝上的纤白手指,眸色平静。 有什么可担心的,二叔膝下虽有一儿一女,小女儿福薄,未及成年便早夭了,连京城一步都没踏进。 大儿子宋以礼纵是蟾宫折桂,取了文科状元的功名,常年汤药不离身,终究也是个无福消受的短寿之人。 一家子都是短命鬼罢了。 …… 顾氏将三人的行李收拾妥当,行李不多,不过是几件换洗的衣裳。 马车内里宽敞,坐下四人绰绰有余,王一王二则坐在车首,充当马夫。 车厢内,宋以安仗着年纪小,毫不怯生,一上车便好奇地四处打量,小手这里摸摸,那里按按,脚下毛毯柔软的触感,让她生起把这毛毯收进空间的心思。 这可是好东西,宋府是真真真有钱啊,连马车里铺的都是上好的皮毛,空气里还熏着清雅的香。 对面,周嬷嬷将她这副没见识的模样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察的蹙起,心底那点嫌弃又添了几分。 还是大公子听话,瞧那端端正正的样子。 她刚觉着些许安慰,下一瞬,周嬷嬷便看见,宋以安拽过哥哥的手,不由分说的按在脚下那柔软的毛毯上。 “哥,你摸摸,是不是很软很滑。” 宋以礼起初有些拘谨,指尖传来的陌生触感却让他眼睛微微睁大,红着小脸点头:“嗯!” 她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心下决定,回府后,需得立刻禀明相爷,把大公子和小小姐分开,不然大公子迟早会被这野丫头带歪了去。 还有一事。 周嬷嬷的目光落在宋以安怀里那团黢黑的东西上,眉头彻底拧紧,用帕子虚掩住口鼻,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这狗带着作甚?趁早寻个地方扔了,免得带了病气。” 小白像是听懂了这话,小身子一抖,“嘤嘤嘤”的往宋以安怀里钻,留了个圆滚滚的屁股对着周嬷嬷。 宋以安抬起小脸:“嬷嬷,小白是我们的家人,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小白该伤心了。” 周嬷嬷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脸色微沉。 在她看来,牲畜便是牲畜,与“家人”二字沾不上边,尤其是这等来路不明的野狗。 但眼下与个黄毛丫头争辩这个,有失身份。 她只冷冷道:“不过是一牲畜,谈何家人,若惊了马匹,污了车内,或是在府中冲撞了贵人,到时莫怪老身未曾提醒。” 这话已是警告。 宋以安却像是没听懂其中利害,只笑眯眯地摸了摸小白的脑袋:“我们小白乖着呢,才不会。” 小白:“汪汪汪。” 顾氏在旁听得心惊,悄悄拉了拉女儿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 最近二丫胆子大得很。 顾氏拦着宋以安不让说,她只好扒在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致。 但没过多久,由于早上起了个清早,加上身体还小,车马颠簸带来的困倦便一齐涌了上来。 她靠在顾氏身侧,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白,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沉沉睡去。 宋以礼起初也强撑着精神,但见妹妹睡着,周嬷嬷又闭目养神,车内一片寂静,他也渐渐被这单调的节奏催得眼皮打架,靠在母亲身边睡了过去。 周嬷嬷虽闭着眼,并未睡着。 她偶尔掀开一线眼帘,目光扫过对面酣睡的兄妹和神情沉重的顾氏,复又阖上。 顾氏揽着一双儿女,心思沉重。 当年,知问为了娶她,不惜与父亲宋承宇断绝父子关系,发誓此生不踏足宋家半步。 知问死后,顾氏曾书信一封告知宋家,可过去多年,信如石沉大海。 如今,宋大老爷却忽然转了心意,主动接她们回宋家,知问的死,宋家若真要迁怒于她,她认了,这条命不值钱。 可万一大老爷迁怒于以安以礼身上,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宰相,她如何护住他们兄妹两人…… 顾氏不敢再想下去,只能见一步走一步。 行了半日,晌午时分,马车在一处路边的茶寮停下稍作休整。 宋以安和宋以礼被唤醒,两人迷迷瞪瞪的揉着眼睛下车。 茶寮简陋,只卖些粗茶和干硬的面饼。 王一向茶寮老板要了几碗茶水和一些面饼。 宋以安自有打算,她佯装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摸索,实则从空间取出了那只装了灵泉的水壶。 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一股清润温和的气息瞬间涌入肺腑,将车马劳顿带来的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疲惫一扫而空。 她将水壶递给身旁的母亲和哥哥,示意他们也喝些。 顾氏和宋以礼只当是普通清水,饮下后也觉精神一振,口中干渴立消,只道是歇息后的缘故。 王一买来的几碗茶汤,浑浊暗沉,除了王二端起碗咕咚几口灌下解渴,再无人碰触。 周嬷嬷只瞥了一眼那粗陶碗沿的污渍和茶汤颜色,便移开了目光。 趁着没人注意这边,宋以安便蹲在马车旁的树荫下,将小白放下,偷偷从空间里渡了点灵水在掌心喂它。 小家伙欢快的舔舐着,尾巴摇得飞快。 就在这时,另一辆马车也驶近了茶寮。 看那车驾规制,虽不及宋府的马车宽大,却也装饰不俗,像是某个官家的家眷队伍。 那队伍中,一辆稍小的青帏车里,帘子被一只戴着金镯的小手掀开,跳下来一个女孩。 年纪瞧着与宋以安相仿,通身是光鲜的锦缎衣裳,藕荷色的衫子配着杏子黄的裙,衣襟袖口还绣着精致的缠枝小花。 她一下车,眼睛便好奇的四处张望,最终落在了蹲在树荫下逗狗的宋以安这边,以及她怀里那团黑乎乎的小东西,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新奇。 宋以安正挠着小白的下巴,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 第9章 魏家千金 “你这小狗卖给我如何,我给你银钱。”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打扮得很精致的小姑娘,说出来的话却不大中听。 宋以安想也不想就拒绝:“不卖。” 魏菁菁长这么大,头一回被同龄人这么干脆的拒绝,愣了愣,不依不饶:“我娘亲很有钱!你把小狗卖给我,可以得很多很多金子!” 说着,她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个“很多”的姿势。 宋以安眼珠子一转,“真的吗?” 魏菁菁用力点头:“真的。” “那好。”宋以安一脸认真忽悠道:“你给我十万两黄金,我就勉为其难把小白让给你。” 魏菁菁:“……”她年纪小,但不是傻。 一旁原本只当是小孩子玩闹的管家孙伯,正欲笑着打圆场,目光却冷不丁瞥见了隔壁那辆马车悬挂着一面“宋”字旗帜。 “宋”字很普通,可配着这般制式气派的马车,这意义便截然不同。 孙伯心里咯噔一下,可别是京城那位宋相爷府上的车驾。 他再细看那小女娃,虽衣着粗简,可那张小脸洗净后想必不俗,尤其那双眼睛,灵动清亮,通身的气度,绝非寻常家孩子能有。 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孙伯连忙快步上前,弯下腰连声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家小姐年纪小,童言无忌,开玩笑的,小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罢,便想低声哄着魏菁菁离开。 可魏菁菁正在兴头上,又被宋以安用“十万两黄金”堵了回来,正觉委屈,见孙伯不但不帮自己,还要拉她走,顿时小嘴一扁,“哇”的一声便大哭起来,哭声嘹亮,顿时将那边正在歇息的周嬷嬷几人都惊动了。 孙伯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心里叫苦不迭。 他这小祖宗哟。 “怎么回事?”顾氏走近,低声问女儿。 宋以安一脸无辜,“她说她娘很有钱,想要买走小白,我说要十万两黄金,她买不起就哭了。” 宋以安三言两语便讲述清楚事情经过。 听完后,在座的大人:“……” 周嬷嬷瞥了眼人小鬼大的宋以安,心下不以为然,按她看,此时顺势将这小畜牲送人,既全了礼数,又省了麻烦,再好不过,于是便不出面解决。 宋以礼默默上前半步,将妹妹挡在身后,不解的看着哭得震天响的魏菁菁。 他和妹妹自小便懂事,鲜少这般哭闹,更别提像魏菁菁那样放开喉咙大声哭。 嗯,有点吵。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魏菁菁的哭声也渐渐小了,尤其是发现那个好看的小哥哥正看着自己,小脸微微发红,这下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好不尴尬。 顾氏看出小姑娘的窘迫,朝女儿使了个眼色。 宋以安会意,撇了撇嘴,抱着小白走过去,递了个台阶:“小白不能卖,但你可以摸摸它。” 魏菁菁抽噎着小心翼翼伸出手,摸了摸小白软乎乎的身子。 毛茸茸的触感瞬间治愈了她,立刻把方才的不快抛到脑后,破涕为笑,专心逗弄起小狗来。 孙伯这才长舒一口气。 周嬷嬷有些可惜没将狗崽子送出去。 一番交谈下来,得知对方竟是礼部尚书魏大人家的千金,此番是去南边探望外祖母,如今正返京。 两家既然同路,便顺理成章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然而,这可苦了宋以安,魏菁菁仿佛找到了玩伴,整日黏着她,央她陪着玩耍。 宋以安耐不住小姑娘央求的目光,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魏菁菁的马车上。 起初,宋以礼不放心妹妹,也跟着过去,结果发现魏菁菁是个十足的小话唠,从京城趣闻到路上见闻,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天下来,宋以礼连晚上做梦,梦里都是魏菁菁叽叽喳喳的声音,实在不堪其扰,终于在第二天,顶着妹妹谴责的目光,毅然逃回自家马车,图个清静。 魏菁菁却越发觉得宋以安这个新朋友懂得真多,比尚书爹爹知道的还多。 路上休息时,宋以安随手一摘的野果都是能吃的果子,鸟窝还一掏一个准。 小白更是对她言听计从,让往东绝不往西。 魏菁菁暗暗下定决心,回京后定要养一只像小白一样聪明听话的小狗。 她那双亮晶晶、充满崇拜的眼睛,看得宋以安压力颇大。 连续十几日赶路,众人都面露疲色,唯独宋以安母子三人,精神头好得不像话。 这让身为习武之人的王一王二颇受打击,莫非他们连妇孺的体力都不如了? 周嬷嬷在这里年纪最大,身体没有年轻人好,终是忍不住开口,提议在途经的一家客栈歇息一晚。 客栈开在城外官道旁,是进京的必经之处,人来客往,颇为热闹。 热闹也有不好之处,要客房时被告知,客房紧俏,只剩三间。 一间周嬷嬷与顾氏同住,一间让孙伯带着宋以礼,最后一间则留给宋以安与魏菁菁。 王一、王二照例在马车值守。 一进客栈,宋以安头一件事便是央着母亲要热水洗澡。 连续十几日只能简单擦洗,她觉得自己快馊了,头发都腻得打结。 顾氏看了看灰头土脸的大儿子和小女儿,心里算了算,一个人是洗,两个人也是洗,不如趁这回有住处和热水,一并收拾干净了。 “以礼、以安。”她招呼两个孩子过来,“趁着水热,都过来把头脸身子洗净了,以礼用这桶,以安用这桶,谁也不许磨蹭。” 兄妹俩年岁尚小,顾氏便让两人在同一间客房里洗,中间用一道屏风隔着,她也好在外间同时看顾。 可无论是自小懂事的宋以礼,还是向来有主意的宋以安,都不肯让母亲近身帮忙。 宋以礼:“娘,我自己能行。” “我也是。”宋以安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躲在屏风后探头。 顾氏无奈,只好将皂角饼子分放进两只木盆,热水一冲,泡沫便泛了起来,屋内霎时水汽氤氲,弥漫开一股草木的清气。 “洗好了叫我。”她叮嘱一句,便带上门,在外间守着。 第10章 焕然一新 隔壁的魏菁菁扒在门边,瞧见宋以安这边要洗澡,眼睛一亮,立刻扭头对孙伯嚷道:“孙伯,我也要洗澡,快去要热水。” 孙伯看着自家这位小祖宗,只得连连应声,忙不迭地去张罗了。 因没有多余的干净衣裳替换,顾氏思忖着,还有几日就到京城,总不能让以礼和以安穿着这身衣裳回京,便拿了银钱,吩咐王一城中买几套合身的成衣。 宋以安见到一大桶冒着热气的洗澡水,眼睛瞬间亮了,这客栈的浴桶可比家里那个豁了口的木盆大得多,瞧着足足能容下三五个她。 难得洗一回澡,仪式感肯定不能少,这几日灵浆富裕了不少,攒下了几壶。 宋以安朝浴桶中滴入十滴灵浆,掺了灵浆的热水,不仅有祛除疲惫的功效,还能美白嫩肤。 将身体浸入热水的刹那,宋以安只觉全身毛孔都在呼吸,整个人畅快极了。 她仔细搓洗长发,水面上竟浮起一层油腻。 隔壁的宋以礼洗得极快,只听得一阵利落的水声,不多时便停了。 他自幼体弱,顾氏总叮嘱他不可受凉,因此养成了洗澡速战速决的习惯。 很快,屏风那头便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已收拾妥当。 宋以安却全然不着急。 她整个人舒服地沉在温热的水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享受着泡澡带来的松弛感。 直至热水转凉,她才不情不愿的从水中站起身。 顾氏拿着干爽的布巾进来,为她细细擦干长发。 宋以安刚沐浴完,脸颊被蒸得红扑扑的,裸露在外的皮肤白里透红,全然没有了在罗镇上山下河被晒得黝黑的模样。 顾氏看见小女儿如此出彩的相貌,手中动作微微一顿,心头却无半分欢喜,反而沉了下去。 京城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般惹眼的容貌,远不如平平无奇来得安稳。 她默默将女儿拉到身边,低头为她梳发。 晚间,众人在客栈一楼用饭,因为宋以安磨蹭,三人下来得晚了些。 顾氏刚牵着宋以礼、宋以安下楼,便觉许多道目光投了过来。 好一对金童玉女。 哥哥宋以礼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虽因久病略显清瘦,却已能窥见日后俊秀书生的模样。 而妹妹宋以安,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清澈明亮,皮肤白皙透亮,宛如上好的羊脂玉,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暗赞,这丫头长大后必是个美人胚子。 周嬷嬷掩下心中诧异。 平日宋以安总是灰头土脸,掩去了大半容色,如今梳洗一番,这张脸竟如此出彩。 兄妹俩容貌皆属上乘,老大像二爷,小女儿则遗传了顾氏的美貌。 别看顾氏现在皮肤蜡黄,出身风尘,当年在京城却也曾是色艺双绝、名动一时的美人。 眼前这小丫头分明是继承了其母盛年时的绝美皮相。 当年二爷因顾氏与宋相决裂,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也让宋相颜面皆失。 这副相貌,在别处或许是福,在宋府只会更遭罪,宋相向来讨厌风尘女子,尤其还长得像顾氏的。 此时,他们并未留意,角落一桌两个行商打扮的壮汉,目光鬼鬼祟祟的落在宋以安身上。 两人彼此间交换了几个隐晦的眼神,无声之中,已然确认了目标。 半夜,夜深人静。 宋以安怀里抱着暖烘烘的小白,睡得正沉。 客房外,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的蹲在宋以安与魏菁菁所在的客房外。 他从怀中掏出一根小拇指粗细的竹管,动作熟练的将一端探入房内,一股无色无味的迷烟吹入房中。 特制的迷烟只需片刻,吸入者便会陷入深沉的昏睡,即便被搬动也毫无知觉。 约莫过了几十息,估摸着药效已发,黑衣人才用薄刃拨开门闩,闪身入内。 果然,床榻上两个小小的身影呼吸平稳绵长。 魏菁菁甚至发出一点轻微的鼾声。 黑衣人目标明确,根据线人提示,魏家千金容貌精致可爱。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厚布,准备将睡在里侧的宋以安裹了带走。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刹那,一团黑影毫无征兆的咬了上来。 小白一口狠狠咬在黑衣人虎口上,尖利的小牙瞬间咬破皮肤。 “嘶!” 黑衣人吃痛低呼,没想到还有个小畜牲在碍事。 “呜,呜” 小白持续发出低吼,本能护住小主人,然而实在是太小了,被黑衣人一把拎起重重甩在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本该被迷晕了的宋以安骤然睁开了眼睛。 她根本没睡死。 灵水的滋养让她五感远比常人敏锐,早在吹入迷烟时她便已惊醒。 她立刻屏息,将些许灵水渡入口中含住,灵水有解毒清心之效。 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宋以安发现屋内只有一名黑衣人,旁边的魏菁菁因吸入迷烟陷入昏睡中。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 对于只有七岁的小孩,黑衣人此时觉得对方冷静得有点诡异。 黑衣人只想速战速决,大步上前,大手直接抓向宋以安纤细的胳膊,意图强行掳走。 宋以安灵活的矮身一躲,但房间狭小,躲了这一下,下次便没地躲了,对方又是成年男人。 眼看宋以安就要被抓住。 “汪汪汪汪!” 小白疯了一样扑上来,死死咬住那壮汉的裤脚,用小身子拖拽。 黑衣人恼怒的踹了一脚小白,小白被踹得撞上桌角,呜咽一声,又顽强的爬起来低吼。 趁这间隙,宋以安已经赤脚跳下了床,脑子飞速运转。 硬拼绝无胜算,必须制造声响,惊醒隔壁的周嬷嬷和娘,或者熬到王一王二到来。 她看准房中那张小木桌,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朝门口方向猛地推倒。 “哐当。” 木桌倒地,桌上的粗陶茶壶水杯摔得粉碎,在安静的夜里发出巨响。 随后,宋以安从空间搞来果子,一把掷向黑衣人。 “唔!” 黑衣人被果子正中鼻梁,力道不大,但不妨碍宋以安准头准,果子都是朝着眼睛扔,让黑衣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妈的,快来帮忙!” 黑衣人被一人一狗搅得狼狈不堪,朝着黑暗当中低骂一句,也顾不得掩饰动静了,伸手就要来抓她。 第11章 人贩子 宋以安一边扔果子,一边跑向门边,眼看着要摸向大门。 倏地,被人从身后用浸了大量迷药的湿布死死捂住口鼻。 药力凶猛无比,饶是宋以安也禁不住如此大量的迷药,眼一黑晕了过去。 抓到了目标,两名黑衣人毫不犹豫抱起宋以安从窗户翻出,迅速消失在夜里。 几乎是他们消失的下一秒,房门被王一王二合力撞开。 顾氏第一个冲进来,孙伯提着心紧随其后。 借着王一提着的灯笼光,房间一地狼藉。 “二丫”顾氏冲过去,一把将被子掀开,被窝里只有魏菁菁一人,唯独没有小女儿。 察觉到女儿被人掳走,顾氏脸色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女儿,不见了。 孙伯确认自家小姐完好无损的躺在床,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出事的不是他家小姐。 王一王二快步上前,迅速检查了窗户和地面痕迹,两人对视了一眼,脸色异常凝重。 对方有备而来,小小姐怕是凶多吉少。 天刚蒙蒙亮,顾氏便进城报官。 衙门接了状子,见王一掏出宋家信物,不敢怠慢,立马派了差役四处查问,可接连数日过去,宋以安的踪迹如同石沉大海。 魏家的随从也全力协助,将附近城镇村落翻了个遍。 魏菁菁得知知道小伙伴被坏人掳走,也不敢出门,整个人蔫了下来。 宋以礼因妹妹被掳,日夜惊惧忧虑,原本刚好转些的身子撑不住,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 周嬷嬷一看事情不对,心中有了计较。 在此地空耗毫无益处,官府靠不住,小小姐是找不到了,再等下去,只怕大公子也要折进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公子也出事。 待宋以礼高烧在郎中施针用药下勉强退去,周嬷嬷便当机立断。 “此地不宜久留,再耗下去也无益,准备车马,即日启程,回京。” 顾氏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不行!二丫还没找到,不能走。” “留下来就能找到?”周嬷嬷语气冷硬,“官府连找数日,小姐没有一点消息,大公子如今病成这样,这里缺医少药,若大公子也倒下,你待如何?” 周嬷嬷顿了顿,继续说:“京城有名医,有相爷,回去,至少能保大公子无虞,至于小小姐……”她话未说尽,但意思明了。 顾氏看着病榻上儿子苍白脆弱的脸,怕儿子熬不过来,又想到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女儿。 这抉择如同钝刀割肉,无论怎么选都是对不起另一方。 半夜,宋以礼高热又起,且势头更猛,顾氏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早,顾氏眼下一片青黑,主动开口。 “回京吧。” …… 顾氏那边担惊受怕,夜不能寐,这边宋以安却是被小白湿漉漉的舌头舔醒的。 脸上全是口水,刚恢复意识,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便是破口大骂。 这帮人贩子,用这么大剂量的迷药是想药死谁,也不看看对方是个七岁小孩,换作寻常七岁孩子,早就折在这药量上了。 当然,这话她也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 宋以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破旧屋顶,顶上茅草稀疏,还透着光。 屋里空荡,只有她和小白,那两名黑衣人不知所踪。 或许是她年纪太小,看起来毫无威胁,加上那剂量的迷药足以药倒一个成年男子,让其睡上两天两夜,对方并未将她手脚绑住,只是随意扔在了屋里的干草堆上。 宋以安仅用了六个时辰就醒了过来。 她爬起来,垫着脚尖拽了一下木门,纹丝不动,外面显然上着锁。 眼下她也不急,转而盘腿坐下,将小白抱到膝上,仔细检查它身上的伤。 小家伙头部和腹部都有凝结的血痂,她心疼的摸了摸,喂了点浓度高的灵水给它喝,可以加快伤口愈合。 “傻狗,这么危险,你怎么还跟来。”她低声呢喃。 小白哼哼唧唧的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 宋以安抱着它,凑到门缝边朝外窥看,外面是荒凉的院落,不见人影,看来是被关在了某处偏僻的柴房。 不知道娘和哥哥怎么样了,希望不要太过于担心。 宋以安检查了一下空间,里面还剩不少路上捡来的果子,一时半会倒饿不着她。 问题是,该怎么逃? 还有对方为什么要掳走她,是宋家的仇敌?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宋以安迅速把小白藏到干草堆后面,用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它安静。 自己则飞快躺回原处,调整呼吸,闭眼装晕。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浓妆艳抹的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壮汉。 黄莺走进来,瞥见角落仍在昏睡的宋以安,眉头一皱:“魏家千金怎么还没醒?” 壮汉,也就是黑衣人。 “呃……”一名黑衣人讪讪道,“药、药下得猛了点,还得睡会儿。” 另外一名脸上有疤的壮汉忍不住问道:“莺姐,抓到这丫头真能让魏擎天给咱们十万两银票?” 黄莺扫了他一眼,目光带着警告,两人立刻噤声。 她走到宋以安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又翻看了下眼睛,确认只是昏睡,并无大碍,这才起身,语气冷淡。 “你俩懂什么,魏擎天这么宝贝他的女儿,怎么会不同意。” “莺姐说得对。” 木门再次关上,落了锁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宋以安这才无声的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脸无语。 魏家千金? 药量不准也就算了,连人都能绑错,这年头干绑票的,业务水平都这么差了吗? 果真是无妄之灾,等下次见到魏菁菁,一定让她付替身钱。 人质到手后,黄莺立刻差人将信扔到魏家大门口。 七日后。 黄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问:“拿到银票了吗?” 刀疤壮汉摇头:“没有,魏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黄莺倏地睁眼,魏家那边竟毫无动静,这实在太奇怪了,传言礼部尚书魏擎天将小女儿视若珍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如今宝贝女儿落入贼手,怎会如此沉得住气,问题出在哪里? 她烦躁的转头,目光死死锁在角落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第12章 自救 这个魏家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黄莺看着屋里正大口啃着硬面饼,还不忘掰一小块扔给脚边小黑狗的宋以安,眉头越皱越紧。 这丫头太不对劲了。 除了刚醒时干嚎了几嗓子,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之后的日子,不哭不闹,给吃就吃,给喝就喝,安逸得不像个被绑架的人质,反倒像来此暂住。 难道绑错了人?这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的浮上黄莺心头。 宋以安正吃得专注,小腿突然被不轻不重的踢了一下。 黄莺蹲下身目光锐利的盯住她,起了疑心:“喂,你真的是魏家的小女儿?” 宋以安揉了揉被踢的地方,抬起小脸,故作天真:“我就是我爹爹的女儿,魏菁菁。” “那你爹叫什么?家住京城何处?”黄莺追问,试图找出破绽。 这可难不倒宋以安,路上魏菁菁那小话唠早把自家底细倒了个干净。 宋以安:“我爹是魏擎天,礼部尚书,家在京城……” 为打消黄莺的疑心,她将魏擎天的官职、府邸大致方位、甚至门前有什么特点都一一说出。 听她说完,黄莺心中疑虑稍减。 信息大多对得上,看来这丫头确是魏菁菁无疑。 可既然如此,魏擎天为何毫无反应,是信未送到,还是信里说得不够准确。 京城魏家。 魏擎天七天前收到一封威胁信,信中言明。 其掌上明珠已落入他们手中,欲保其性命无虞,速备十万两现银银票,七日后子时,置于城西三十里外荒寺香炉之下,银货两讫,其掌上明珠自当完璧归赵,若报官或耍花样,休怪我等撕票。 魏家虽为尚书府第,实则清流门庭,并不豪富。 十万两银票堪称巨款,多半还需动用到夫人当年带来的嫁妆。 然,七日之期还未到,菁菁便好端端的回了家。 魏擎天一头雾水。 这绑匪是专门写信来戏耍他的? 许久未见的宝贝女儿一脸闷闷不乐,魏擎天心头那点因信而起的疑虑,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扭头哄起女儿去。 …… 宋以安正慢条斯理的掰着那块能硌掉牙的硬面饼,一小口一小口的嚼着。 此前干净的容貌,因关了数日后,整个人变得脏兮兮的,小脸和衣裙都沾满了尘土草屑。 也有一半原因是她有意为止,故意在干草堆里打滚,为了就是掩盖出挑的容貌,不让人贩子注意到。 她心里明镜似的。 十万两银票?黄莺他们这辈子都别想拿到,她压根不是什么魏家千金,魏府那边怎么可能会来。 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魏家察觉异常后,或许能报信给宋家,如今看来,此路不通,只能靠自己。 宋以安一直在找机会逃出去,可门口那两名壮汉看守得极严,轮流值哨,压根不给她一点机会。 另一边,希望彻底落空的黄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人扣在手里,成了烫手的山芋,放了吧,不可能,徒增风险,杀了吧,费了这些功夫,一文钱没捞着,实在亏本。 黄莺烦躁的在狭小的屋里踱步,目光几次扫过角落里那脏兮兮的丫头,却依然能看出五官底子不俗的小身影,一个念头从心底钻了出来。 她踱步过去,伸出手指捏住宋以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指腹下皮肤细滑,眉眼精致,虽然年幼,但有一副好皮子,尤其这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灵动逼人,若是长开了,必定是能撑起一家青楼头牌的绝色。 魏家那十万两是指望不上了,但这丫头本身就是个活生生的银票。 黄莺心里拨着算盘,好好拾掇拾掇,凭这张脸和这灵透劲儿,转手卖给识货的老鸨,少说也能捞回个一万两,亏是亏了点,但总比烂在手里强。 宋以安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时隔十日,宋以安头一回被带出来放风,这绝非好意,黄莺这明显就打算把她卖了。 为防止她闹出动静,黄莺亲自牵着她,扮作一对寻常母子走上街头。 那两名壮汉则一前一后,像两堵移动的墙,不让宋以安有机会接触外人。 看街上的摊子和路人服饰,宋以安知道这里不是京城,似乎是距离京城不远之外的小城。 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街上行人,寻找能帮助她的人选。 可看来看去就是没有合适的人,视线所及,尽是寻常百姓,妇孺老弱居多,面对黄莺和两名壮汉,压根救不下她。 官差,更是不见踪影。 就在宋以安几乎要放弃这个办法时,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骚动。 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只见十余名身着统一服饰、腰佩长刀的侍卫护着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那阵仗,非富即贵,且来头不小。 黄莺的直觉向来准确,她立刻向身后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绕道,避开这是非之地,免得生事。 而宋以安等的就是这个变数,这是她脱离人贩子的好机会,怎么可能乖乖听话让黄莺把她带走。 机会转瞬即逝。 宋以安猛地扭头,狠狠一口咬在黄莺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虎牙瞬间刺穿皮肉,铁锈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啊!”黄莺猝不及防,剧痛之下松懈了力道。 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空间变得十分拥挤,宋以安趁机挣脱黄莺,她人小身矮,像条滑溜的泥鳅,瞬间就钻入了人群里。 “死丫头。”黄莺捂着手,又惊又怒,脸上变得狰狞,“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她就知道这丫头不是省油的灯,这几日憋着坏心思。 宋以安自穿越以来,从未跑得如此快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身后三人像鬼一样穷追不舍。 不能停,绝不能在这里被抓回去,要是在这里被抓回去,往后就很难再逃出来。 “救命,拐小孩了,人贩子在拐小孩。”她一边拼尽全力向前挤,一边高声呼喊。 后面的黄莺听见她大喊大叫,眼神变得阴恻恻,这臭丫头。 第13章 逃出 然而,街上人太多了,吵闹声压过宋以安的呼救声。 眼看壮汉和黄莺越追越近,大手几乎要够到她的后领。 宋以安憋着一股劲,看见前方的车驾,心一横,不管不顾,直直冲了出去。 “拦住她。”黄莺在后头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但为时已晚,宋以安已经冲了出去。 前方的侍卫显然没料到会有小孩像个小炮仗一样直冲冲的朝着马车跑来。 “大胆。” 宋以安才不管大胆不大胆,胆不大她就要被抓住。 在距离马车五六步远的地方,宋以安被侍卫青朝一把截住。 几乎同时,紧追而至的两名壮汉也猛地刹住了脚步,脸色剧变。 他们再狂妄也不敢冲上去要人,这明显是天家的仪仗。 黄莺挤到人群前头,看到这一幕,脸都气白了。 她绝不能就这么让这到手的银子飞了,更不能让这死丫头坏了事。 场面一时僵持。 黄莺眼珠急转,一脸着急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连忙躬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这是我家小女儿,太贪玩了,一不留神就跑了出来,冲撞了大人车驾,实在罪该万死。” 说着,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拉宋以安的胳膊,语气痛心疾首:“臭丫头,快跟娘回家,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惊扰了贵人。” 黄莺的三言两语让旁人误以为两人是母女,宋以安是调皮捣蛋的小孩。 看在是小孩子不懂事的份上,侍卫没有为难母女俩,摆摆手示意黄莺将小孩带走。 黄莺趁此机会把宋以安带走。 宋以安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岂肯让她再把自己抓回去。 她猛地向后一缩,像避开毒蛇一样躲开黄莺的手,同时大喊。 “她撒谎,我不是她女儿,她是人贩子,她要卖了我。” 此言一出,侍卫青朝拦住了黄莺进一步的动作。 “且慢,此事颇有蹊跷,是与不是,须得查问清楚。” 他转向马车,恭敬请示:“主子,此女童声称被拐,而妇人自称其母,各执一词,当如何处置?” 帘内没有声响,宋以安几乎要怀疑,里面那位主子是不是睡着了。 黄莺见状,心知不妙,急忙抢上一步:“你这孩子,娘亲不就是今早没给你买那街口的糖人儿,你怎么就记恨成这样。” 眼看着黄莺开始颠倒黑白。 宋以安顾不得那么多,抬起头继续说道。 “我没有撒谎,他们是人贩子,我来自南边罗镇,名叫宋以安,前些日子与母亲、兄长一同前往京城投亲,途经客栈住宿时,被他们掳走,关押至今……” 宋以安一口气道出了她从何而来、家住何处,如何被人贩子掳了去,口齿清晰,条理说得清清楚楚,逻辑严密。 除了隐去她是当朝宰相的孙女这个事实。 黄莺听到宋以安三字,猛地抬起头,这丫头竟不是魏菁菁。 怪不得魏家没反应,原来问题出在这丫头身上。 此时,黄莺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还沉浸在抓错人的懊悔中。 侍卫青朝眼神凌厉扫向黄莺,不再多言,腰间佩刀已出,下一刻,刀锋稳稳的贴在黄莺颈侧。 黄莺顿时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那两名壮汉见势不对,想趁乱隐入人群,却被其他人有意无意的挡住了退路。 下一瞬被身侧侍卫牢牢按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此时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挑开了一条缝隙,一道介于童声与少年音之间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清晰的落入众人耳中。 “人贩子拿下,送官府严惩。” 顿了顿,声音的主人透过帘隙,看了一眼人群中那小小身影。 “小丫头,上来。” 宋以安愣了一瞬,说实话,她并不想上去,把她一同送去官府是最好的。 主子既已发话,宋以安却迟迟未动。 一旁的青朝见状,只当她腿太短登不上马车,于是便俯身,稳稳托住宋以安的腋下,送上马车。 宋以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塞了进去,还没等她适应,看清车厢内的情形,身下马车毫无征兆启动,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个屁蹲儿。 “噗嗤。” 宋以安闻声抬头,少年一身月白锦袍,姿仪清贵,整个人慵懒的靠在车壁上,正饶有趣味的看着宋以安。 宋以安小脸灰扑扑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活了两世,她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得不真实的人。 傅羲和倒是头一回被个小娃娃这般毫不避讳的盯着看,换做平时早让青朝剜了眼,现在却觉得有趣,唇角微勾问道:“好看吗?” 宋以安回过神来,擦了擦嘴边不存在的口水,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规规矩矩站好:“谢谢仙……大人的救命之恩。” 说完,还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 刚低下头,一团乌漆麻黑的不明物体忽然从她怀里掉了出来,“骨噜噜”在车上滚了两圈,最后不偏不倚,正撞在傅羲和的锦靴上。 傅羲和:“……” 场面有些尴尬,宋以安默默走过去,弯腰把那团黑影抱起来,小声介绍:“这是小白,是只小狗。” 傅羲和挑眉,目光在那团黢黑和“小白”这个名字之间来回扫了扫,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荒谬:“你管这一团乌漆麻黑的东西叫小白?” 宋以安眨了眨眼睛,神情无比自然,甚至带了点理直气壮:“长得黑就不能叫小白了吗?” 傅羲和:“……” 他放弃跟这小不点讨论这个问题,转而问道,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淡:“你家在哪?我让青朝送你回去。” 宋以安欲言又止。 傅羲和瞥她一眼,“怎么,方才念自家来历倒挺顺溜,现在不知落脚处了?” 她不是不知,只是不能说,当朝宰相孙女这个身份在不明对方底细前,绝不能轻易出口。 “送我到京城门口就好了,娘亲和兄长会在城门附近等我。” 傅羲和一眼就瞧出小姑娘在说谎,他本想再问,可就在这时,熟悉的针扎般的锐痛毫无预兆自太阳穴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头颅。 他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随即闭上眼,靠回车壁默默忍耐,头疾实在疼得厉害,再无暇多言。 第14章 不速之客 车厢内忽然安静下来。 宋以安一直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困意自然而然的袭来,对方闭眼休息,她就默默寻了个离少年最远的角落,抱着小白沉沉睡了过去。 过了晌午,马车早已出了城,他们此行是被皇帝召回京。 傅羲和再次睁开眼时,额间仍残留着隐痛,但总算从方才那阵剧痛中缓了过来。 他一抬眼,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一人一狗可怜兮兮的蜷缩在角落里。 他撩起侧帘,声音略显疲惫:“青朝,到哪了?” “回殿下,明日便能抵达京城。” 傅羲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吩咐道:“进城后,你安排人,带着小家伙去寻她家人。” 青朝应下,窥见自家殿下苍白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可是头疾又犯了,需要服下逍遥散吗?” 听到“逍遥散”三个字,傅羲和眉头骤然拧紧,神情厌恶。 “我不需要那东西。”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逍遥散”是宫中某位太医专为他这头疾研制的方子。 初时服用一包,头疾的确有所缓解,甚至带来些许飘然之感,可第四次、第五次,所需剂量便越来越大,否则达不到药用效果。 更可怕的是,一旦停用,便会从骨子里生出一种抓心挠肝的惦念,让人浑身无力,神思涣散。 他曾见过一个长时间服用逍遥散的成年男子,变得瘦骨嶙峋,人不人,鬼不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反复哭喊着“逍遥散”。 自此以后,他宁愿忍受这剧痛,说什么也不肯再碰这药。 一旁的青朝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三殿下眼下青黑愈来愈重。 因常年患头疾,严重时一个月也睡不上一个整觉,平时睡上两个时辰都成了奢望。 可只要服下逍遥散,不消片刻,便能缓解头疾,还能安稳睡上一觉,殿下却偏偏很抗拒逍遥散。 任由太医再怎么劝说,也不肯服用。 傅羲和不再说话,放下帘子,重新靠回车壁,闭目养神,只是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不知过了多久,宋以安是被一股香喷喷的烤肉味生生唤醒,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车内空无一人,马车也没有在行驶。 肚子里传来一阵绵长响亮的“咕噜”声,宋以安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连续数日,她肚子里装的全是那能硌掉牙的硬面饼,没沾过半点油腥。 外面的肉香味,对她这空了好几顿的肚子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宋以安抱着小白,小心翼翼的扒着车窗边缘,探出半个小脑袋,朝外面张望。 天色早已黑透,侍卫们围绕着马车生起了火,火上驾着处理好的野兔,油脂滴落,发出“滋啦”的诱人声响,香气便是从那里弥漫开来。 宋以安咽了咽口水,好肥美的兔子,光是想象咬下去的那一口肉,口中津液疯狂分泌。 光是看着,肉是吃不进嘴里的。 于是,她果断抱起小白,动作利落的跳下马车,迈着小短腿,直奔仙子所在的方向。 傅羲和坐在篝火旁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就着火光似看非看,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宋以安蹭到他身边,她伸手拽了拽傅羲和的衣摆。 傅羲和察觉到身后有动静,扭头便看见小家伙眼巴巴的看着火堆上烤得金黄流油的兔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傅羲和眸光闪了闪,放下手中书卷,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扯下一只兔腿,在宋以安眼前晃了晃,果然,兔腿移到哪,小家伙的魂便被勾到哪,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 “想吃?”他故意问。 宋以安用力点头,胃里早已咕噜作响,按捺不住。 傅羲和将兔腿举高了些,笑眯眯的开出条件:“喊我声哥哥,便给你。” 宋以安叫得毫不犹豫:“哥哥。” 别说哥哥,此刻就是让她喊玉皇大帝,她也能张口就来。 这一声软软糯糯的“哥哥”,却让傅羲和心神莫名轻颤了一下。 他指尖微顿,看着眼前这张脏兮兮眼神明亮的小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疑问,世上妹妹都这么可爱吗? 这头宋以安如愿以偿得到兔腿,捧着立马开啃。 兔腿烤得外酥里嫩,肉质细腻,外皮有淡淡的咸味,味虽不足,在经历过物质匮乏的末世,再加上在饿极了情况下,这无异于人间美味。 宋以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一鼓一鼓,像极小松鼠。 傅羲和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手指有些发痒,想捏捏那鼓起的脸颊,但瞥见她灰扑扑的脸蛋和发间的草屑,生生按下了念头。 他有洁癖,此次回京随行的皆是侍卫,没有侍女,倒是没法立刻给这小家伙收拾干净。 傅羲和手掌托着下颌,看着小家伙吃得正香,突发奇想:“你别找什么家人了,要不来当我妹妹,我保你日后好吃好喝。” 反正日后也要出宫,自立门户,府里若多了这么个小家伙,想必不会太冷清。 闻言,宋以安一脸错愕,一时之间,嘴里的兔肉不知该不该吞下。 她不会一只兔腿就把自己卖了吧,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刚逃离了人贩子的魔掌,转身又入了虎穴? 一旁的青朝竖起耳朵,听得目瞪口呆,三殿下自贵妃去世以后,鲜少对人和颜悦色,更别说这般逗弄。 立马对宋以安另眼相看,心里暗想,若殿下真喜欢,带回府里养着倒也无妨。 宋以安嚼嚼嚼,咽下口中的兔肉,偏头想了想:“仙……大哥哥,你很孤单吗?” 傅羲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现在连个小娃娃都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了? “不愿便罢。”他神情冷淡下来,重新拿起书卷。 仙子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宋以安自叹不如。 仙子看着也就比哥哥大两岁,宋以礼性子一向温和,仙子却如此善变,真是仙子心,海底针。 半夜,豆大的雨点噼啦啪啦的砸下来,转瞬就成了瓢泼大雨。 这个夜晚,偏偏迎来了不速之客。 第15章 雨夜 雨声掩盖了绝大多数异响,常年刀头舔血的青朝对危险的感知已成本能。 青朝耳朵微动,手按上了刀柄,厉声低喝:“戒备。”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一瞬,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朝着马车扑来。 “护住殿下!”青朝怒喝,林中刹那间杀气重重。 马车内,傅羲和睁眼,眸中毫无睡意。 该来的,还是来了,谢青果然不会让他安然入京。 宋以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抱紧了脚边警觉的小白,下意识往傅羲和方向缩了缩,小脸绷紧,大气不敢出。 心里欲哭无泪,她只想进京见娘亲和哥哥,怎么就这么难呢。 别人穿越吃香喝辣,有权有势,她穿越倒好,一路上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 傅羲和提起一把长剑:“小家伙跟紧了。” 宋以安抬头,对上少年凝重的侧脸,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跟紧?跟去哪里?外面刀光剑影,他俩一个十二岁一个七岁,两人出去是准备送死吗?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干巴巴的挤出一个字:“哦。” 她想念罗镇的生活。 这时,一名刺客突破外围,猛然闯入车厢,电光石火间,寒光掠过,刺客被傅羲和一剑封喉。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 宋以安抱着小白,眼睛瞪得溜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十二岁是不一样的。 还没等她从这认知冲击中回过神,傅羲和一步跨到她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拎起她的后领,像拎个小鸡崽似的,将她稳稳抛向马背。 “啊。”失重感让宋以安短促的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的抱紧马脖子。 紧接着,傅羲和斩断套绳,脚下一蹬,飞身而上,稳稳落在她身后,一手绕过她拉住缰绳,将她护在胸前。 “青朝,按计划行事,京城见。”他扬声喝道。 话音落下,傅羲和一夹马腹,载着两人如离弦之箭冲破重重包围,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对面人多势众,且早有准备。 刚冲出不远,前方雨夜中又闪现数道黑影拦截,几人手中弓箭已满弦,箭鸣划破长空,数支箭矢擦着傅羲和肩侧飞过。 傅羲和眼神一凛,手中缰绳猛拉,马匹硬生生偏转方向,朝着左侧冲去。 左侧地形复杂,树木茂密,遮掩视线,更容易甩开敌人。 宋以安说不紧张是假的,可她一七岁小孩,细胳膊细腿的,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后面的追兵穷追不舍,小家伙跟着他只会更危险,非但护不住她,恐怕两人都会折在这里。 “听着小家伙,接下来靠你自己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决断。 宋以安闻言,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仙子紧绷的下颌线。 下一秒,她人已离鞍,天旋地转间,只感到无数湿冷的枝叶刮过身体,瞬间被茂盛的草丛吞没。 “自己藏好,活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傅羲和将身后追兵的注意力尽数引向了自己。 …… 雨势渐小。 荒废寺庙角落里,宋以安迷迷糊糊间,手上的湿布掉落在地,她揉了揉眼睛,轻手轻脚的挪过去。 干草堆上,傅羲和双目紧闭,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胸口处有一道极深的刀伤,深可见骨,但已被妥善处理过,不再渗血。 宋以安用湿布轻轻蘸去他额间的汗,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年,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满是痛苦。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那又长又卷的睫毛,嘴里小声的念叨着。 “仙子你救了我一命,这下我也救了你一命,咱们算两清啦。” 原来昨晚,宋以安被扔到草丛里后,良心上过不去,并未独自逃离。 在草丛里待到天色稍有些光亮,她顺着马蹄脚印,在荒寺附近找到了身受重伤的仙子。 身上月白色锦袍早已被血染得暗红,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若是不马上施救恐怕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身旁,横七竖八的倒着三名黑衣刺客的尸体。 空间不能容纳活物,但尸体可以,为避免刺客同伙循迹找来,宋以安把三具尸体都收进了空间,又费力将傅羲和拖进这破庙藏好。 先是用灵水给仙子清理了伤口,再是从林中采来几味止血的草药,碾碎后,敷在伤口上。 以防万一,她还喂仙子服下灵水。 他惨白的脸才慢慢恢复一丝血色,伤口也未进一步恶化,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宋以安长长呼了一口气,暂时安全了。 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响起,在荒寺中显得格外突兀,躲躲藏藏一天一夜,昨晚吃下的那点兔肉也消耗殆尽。 宋以安决定要去为两人寻来食物和净水,仙子醒来后也需补充体力。 念及独留仙子在寺庙有些不安全,宋以安目光落在一直紧跟着她的小白身上。 小白已不再是一个月前那只巴掌大的小奶狗。 长期饮用灵水的缘故,小白长得飞快,体型已是寻常同龄小狗的两倍有余,双眼炯炯有神,隐隐有了大型犬的雏形。 她蹲下身,指着昏迷的傅羲和,认真嘱咐:“小白你留下来照看仙子,不准离开仙子一步,明白吗?” “汪!” 小白听懂了宋以安的命令,随即走到傅羲和身侧伏下。 宋以安这才安心离开荒寺。 她的运气不错,没走出太远,便听见了潺潺的水声,循声而去,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不深,能看见几尾不大的鱼儿。 空间里还有先前从罗镇带出来的竹筒和陶罐,宋以安重新灌满溪水,做完这些,她又连续捧起好几把溪水用力搓洗脸颊,这脸都脏得没法看了。 她对着水中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灰扑扑的脸总算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 随后就着溪水将打结的头发捋了捋,十指灵活的翻动,很快在脑后扎起一个利落的马尾。 一番收拾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至少不再像个小乞丐。 水源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吃食。 第16章 人不见了 宋以安在溪边拾了一树杈,用石片将尖端削得尖锐,费了些功夫叉了两条溪鱼往回走。 这出去一趟,宋以安没成想回来后,那么大一个仙子消失不见了。 庙内空空如也。 不仅傅羲和不见了,连小白也失去了踪影,寺庙门外多了两道新鲜的车辙印,难道是侍卫寻了过来带走仙子? 仙子和小白不知所踪,宋以安心情瞬间沉到谷底。 …… 皇宫深处,寝殿内灯火通明,气氛沉重。 成帝在殿中来回踱步,眉心蹙成川字,时不时看向李太医。 榻上傅羲和呼吸平稳,床边守着一只通体黢黑的狗,旁人一靠近就龇牙咧嘴,低吼。 “陛……陛下,这……”李太医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进退两难。 成帝看向跪在殿中的青朝。 青朝会意,转向那只黑狗,语气尽量温和:“小白,勿要无礼,这位是给殿下看病的李太医,不是坏人。” 黑狗也就是小白,歪了歪头,黑亮的眼睛盯着李太医看了半晌,竟真的听懂了一般,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位置。 李太医战战兢兢的靠近床榻,屏息俯身,小心翼翼的揭开三殿下胸前衣襟,他凑近细看半响,眼中流露出惊异之色。 李太医直起身,脱口问道:“敢问陛下,这是哪位太医的手笔?” 成帝见他迟迟不语,本就心急如焚,此刻听他非但不报病情,反而追问起旁枝末节,若不是念及李太医年迈,定罚他十大板。 他顿时没好气的冷哼一声。 “不知道,羲儿送来时便是如此。” “可惜,可惜,臣还想与高人探讨一番。”他捋着花白胡须,忍不住连声赞叹,“这伤口处理得极好,止血及时,清创干净利落,不仅如此,伤口处竟无半分红肿化脓之象,更神奇的是……” “朕问你我儿如何了。”成帝忍无可忍,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李太医这才猛然回神,连忙躬身:“三殿下吉人天相,这伤口虽险,但处理得极好,已无性命之虞,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 “那羲儿为何至今不醒?这都两天了。”成帝追问。 李太医斟酌道:“回陛下,依微臣看,三殿下这不似昏迷,倒像是睡着了,殿下素有头疾,常年夜不能寐,精气损耗甚巨,此番重伤脱力,心神一松,身体便陷入了深眠,故而迟迟未醒。” 听闻爱子并无大碍,成帝悬了两日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他目光投向殿中跪得笔直的青朝,自护送羲儿从回来后,整整两天,就一直跪着,不吃也不喝。 成帝沉声道:“护主不力,致使三殿下重伤涉险,回去,自领二十军棍。” “是,陛下。” 青朝得知三殿下无性命之忧,这二十军棍他心甘情愿,遂退下。 成帝余光瞥见那只寸步不离守着床榻的黑狗:“慢着,将这狗带走。” 鉴于黑狗护主有功,成帝也不能将它强行赶走。 听闻,此犬颇有灵性,宋大姑娘与青朝在荒寺发现羲儿时,黑狗就一直守在身侧,旁人近身不得。 眼下除了昏迷的儿子和青朝,它谁也不认。 青朝面露难色,躬身回禀:“陛下,小人无能为力,黑狗的主人,原是个小姑娘。” 成帝皱眉:“那小姑娘如今何在?” 青朝答道:“小人与宋大姑娘寻到殿下时,只有黑狗守在身侧,其主人不知所踪。” 成帝沉吟片刻,主人多半凶多吉少,于是挥了挥手。 “罢了,羲儿此番能化险为夷,也有它的功劳,就让它留在宫中,王昭,传旨御膳房,准备它的吃食。” 在一侧候立的王公公连忙应道。 看来这黑狗日后矜贵着呢,他得好好吩咐御膳房,不能怠慢了。 王公公方踏出殿门,便见一道清丽的身影候在殿外,正是宋相孙女宋明思。 他想起京中关于这位相府千金的传闻,容貌姣好,性子温婉乖巧,为人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隐隐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 小小年纪,深受宋相重视,是京中簪缨世家夫人们眼中属意的儿媳之选。 自那日她陪着昏迷的三殿下回宫,已在宫中小住了两日。 宋明思迎上前来,声音轻柔:“王公公,三殿下病情如何?” 王公公抱着浮尘,站在一旁微笑着说:“多亏了宋大小姐发现得及时,现殿下已无大碍。” 宋明思抬眼望向寝宫那紧闭的殿门,眼中带着几分期许:“殿下可醒来了?” 王公公在宫中数十载,何等精明,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可领会,他笑意未减:“殿下还未醒来,太医吩咐了,还需静养。” 宋明思眼神黯了黯,沉默了一会才道:“三殿下平安无事便好,小女在宫中叨扰两日,家中有事,怕是等不到殿下醒来了。” 王公公将这番神情尽收眼底,面上装作不知,温言道:“宋小姐这份心,老奴定会转达给三殿下,宋小姐不如先回府歇息。” 宋明思微微颌首:“多谢公公。”转身离开。 直至对方身影消失,王公公叹息着摇头,三殿下长相近乎妖孽,虽天资聪颖,但性子乖张,行事全凭一己好恶,连皇上也时常感到头疼,日后宋小姐怕是要伤心了。 …… “公子,天色不早,该回府了。” 近来秋风渐起,自家公子身子骨单薄,福贵忍不住提醒。 宋以礼立在巷子拐角,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茶摊。 只见那妇人坐在摊后,正望着街心出神,宋以礼喃喃自语:“看来今日生意并不好。” 宋以礼不敢上前。 都是因为他病得不合时宜,都是他的错,二丫才会被丢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福贵,只一个眼神,福贵便知晓何意。 摊主是公子的生母顾氏,半年前,老夫人病重,昏沉中反复念叨着要见孙子孙女。 她口中念的,并非自幼养在府中的明思小姐与泽夜公子,而是离家多年的二爷膝下一双儿女。 宋相请遍京中名医,皆言老夫人是心病,此病无药可解,除非心念得偿。 第17章 找到娘亲 眼见结发妻子一日日憔悴下去,宋相彻底没辙,只能遣人前往罗镇,将那两孩子接回府中。 本是喜事一桩,路上小小姐却遭贼人惦记,生死不明,公子高热不退,甚至请动宫中大国手李太医,高热才退下。 公子痊愈后,顾氏自请离开宋府,在街市支起一个茶摊。 此后,每日下私塾,公子都会特意绕来此处,静静看上一会儿,再让他代买一碗茶汤。 喝下茶汤,宋以礼这才打道回府。 将公子送回府后,福贵便匆匆赶往百草堂抓药,公子近日咳声又起,偏偏读书入了神便什么都顾不上,埋头就忘了时辰,药放在手边,总是放到凉透了才想起来喝。 说起小小姐,福贵倒是很好奇。 他不止一次听公子念叨对方如何乖巧可爱,如何聪慧伶俐。 甚至卧房里还挂着两幅小小姐的画像,画中的女童眸如点漆,笑靥如春,像是观音座前小仙童,通身透着灵气。 如此说来,画师笔下那些世家贵女的画像,本就经过了一番修饰,自家公子如此思念小小姐,怕是在不经意间也修饰了一番。 福贵抓了药,正往府里赶,远远便瞧见人群中有个小小身影。 福贵停下脚步,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恍惚,那小孩怎么长得如此像画中的小小姐。 虽是一身男童打扮,但那五官、笑容,甚至鼻梁上那颗小小的黑痔都与画中人重叠了在一起。 福贵心下一惊,下意识就要追近些瞧个真切,不料被一匆匆路过的挑货担郎撞得一个趔趄,待稳住身形再望去,哪有什么小小姐。 他怔在原地,良久才茫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奇怪了,莫不是我眼花了?” 连相爷和衙门都寻不到的小小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京城中,定是这些日子看多了画像,出现了幻觉。 …… 顾氏回到宋府后,并未久留。 一方面,她心中始终横着一道坎,知问当年为了她与宋相断绝父子关系,她却未护着他们的小女儿,心中实在有愧。 另一方面,她虽知宋相已遣人四处搜寻二丫下落,可终究放心不下。 于是,她在城门边支起一个小小的茶摊,等攒够了盘缠,她便要再往南去,回到二丫被掳走的那间客栈附近,重新找起。 至于大儿子,宋老夫人虽瞧不上自己这个儿媳,可对以礼,却是实打实的疼进骨子里。 有她护着,以礼在府中的日子,总不至于叫人轻易欺了去。 顾氏正低头擦拭着粗陶碗,心里还盘算着南下的打算。 突然,一个声音在摊前响起,清脆又有些迟疑。 “娘,你怎么在这?” 她手一颤,陶碗险些滑落,猛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跟二丫长得一模一样的男童站在摊前。 “二、二丫?” 顾氏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看着宋以安的眼神那是又激动又不敢置信。 宋以安被她看得发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顾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宋以安紧紧搂入怀中。 宋以安先是微微一僵,随后感受到顾氏颤抖的双臂,和颈窝边压抑的啜泣声。 她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抬起手,安抚的拍了拍顾氏的后背。 “娘,我在这呢,不怕。”语气像在哄一个孩子。 顾氏被小女儿这一句弄得又哭又笑,她家二丫才多大,怎么说起话来像个小大人似的。 顾氏放开小女儿,替她捋了捋额前的几缕碎发,随后仔细检查女儿身上有没有伤,瞧着二丫完好无损,她才放心下来,声音里满是后怕。 “二丫,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过的?” 说起从罗镇到京城这一路,个中曲折惊险,宋以安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是前日才到的京城,当时身无分文,也没有进京引文,只得在城门口缩了一天一夜,才等到一辆运送干草的驴车,趁着赶车人打盹的功夫,她一溜烟钻进高高的草堆里,这才侥幸混进了京城。 三言两语说不清,宋以安便挑着些说,只说运气好,得了贵人暗中相助,这才挣脱了那伙歹人的魔爪,至于往后的雨夜遇袭,她故意略过,免得叫顾氏徒生不必要的担忧。 即便如此轻描淡写,顾氏也已听得心惊肉跳,脸色白了又青。 差一点她就要见不着二丫,幸好,幸好。 女儿失而复得,顾氏哪还有心思摆摊,早早收了摊子,准备领着女儿去吃顿好的。 谁知一拐角就碰上了刚下了私塾的宋以礼。 宋以礼看见顾氏身旁那熟悉的小人,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宋以安眼睛一亮,认出是兄长,心头一热,下意识松开母亲的手,开心的朝他奔过去。 不料,对方竟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向后退了两步,眼神闪躲。 宋以安停下:“?” 怎么回事,她换了身装扮,哥哥就不认识她了? “哥?”她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轻柔的女声自宋以礼身后响起。 “礼哥哥,怎么不走了?” 一位身着浅蓝色衣裙的女孩款步上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年纪,约莫与宋以礼相仿,正是宋府大房的女儿,宋明思。 与宋以礼一同下了私塾,看他走的方向不似回宋府的路线,宋明思便跟了过来。 她目光略带好奇的扫过宋以安,温声询问:“礼哥哥,这是?” 然而,宋以礼恍若未闻。 被冷落的宋明思眯起眼,视线重新落回到宋以安身上,细细打量这张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宋以安心里那点不高兴冒了头,她不等宋以礼回神,几步上前,踮起脚尖,小手一伸,径直捏住了对方微凉的脸颊,还不忘扯了扯。 “哥,你该不会把这么可爱的妹妹忘了吧?” 宋以礼被脸上真实的触感激得一颤,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二丫,你真、真的是……” 宋以安哼了哼,她就说嘛,宋以礼怎么可能认不出她。 顾氏瞧兄妹俩相认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又见那位宋大小姐被晾在一旁,便主动上前一步,朝宋明思福了福身,接过话头。 第18章 回宋府 “大小姐,这是民妇的小女儿,宋以安。” 闻言,宋明思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诧异。 宋以安? 那个在她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京城中。 她面上未露分毫惊澜,目光似有若无的扫过宋以安那张与顾氏有七分相似的脸。 “原来是二叔的女儿,这下祖父和祖母可要欢喜了。” …… 宋家乃京中名门望族,宋老太爷官居宰相,既是开国臣子,又是帝师,在朝中执掌大权。 宋相一生只有宋老夫人一人,未曾纳妾,老夫人为他诞下两子一女。 分别是长子宋知禹,次子宋知问,长女宋知慕。 长子宋知禹,现任五品吏部侍郎,有一妻一妾,正妻徐氏有一儿一女,宋泽夜与宋明思。 妾室楚氏生一子名宋新。 次子宋知问英年早逝,膝下一儿一女,宋以礼、宋以安。 长女宋知慕,下嫁与探花郎许庭风,至今未有子嗣。 平日里,各有各的忙,大家都很难见上一面。 所以宋老夫人定下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隔半月,齐聚一堂,吃顿晚饭。 今日便是那一日。 宋家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决不能在宋老太爷面前提起两人,一个是次子宋知问,另一个是他的妻子顾嫣然。 除了宋老夫人,没人敢提起这两名字。 暮色渐沉,聚和堂内。 宋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上一口,方才抬眼看向周嬷嬷。 “天色不早了,明思和以礼怎么还没从私塾回来。” 周嬷嬷欠身回道:“老夫人莫急,先前去接的小厮带回话,私塾先生留了话,说是今日要考校文章,怕是比平日要晚半个时辰。” 宋老妇人闻言,眉头紧蹙:“礼哥儿前日染了风寒刚好些,这么耗着身子可受得了?” 话音未落,坐在上首的宋相将手中的书卷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有什么受不了的?老夫一把年纪,天不亮不也照样上朝去?”他的声音沉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这话里带着刺,堂里的人都听出来了,宋相不喜那个刚回来的孙子,那孩子的眉眼太像他那早逝的父亲,每看一眼都像在翻旧账。 幸而性子倒是南辕北辙,是个沉稳的主,没继承他父亲那股闹腾劲。 宋大夫人徐氏给身旁的小儿子用手帕擦了擦手,抬起头时笑容温婉得体。 “父亲身体硬朗,是咱们家的福气,母亲就别太担忧礼哥儿了,有明思在一旁照应着,出不了差错。” 宋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将手中茶盏搁回桌上。 不一会,外头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嬷嬷侧耳听了听,笑道:“许是回来了。” 宋老夫人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先进来的是宋明思,规规矩矩的朝宋相和老夫人行了礼:“孙女给祖父祖母请安。” 宋相与老夫人皆微微颔首。 对于他这个大孙女,宋相是打心底里偏爱的,她自幼便显出不一般的聪慧,懂事又贴心,从不需要他多费心神。 后面跟进来的是宋以礼,今日似乎格外精神,眼眸清亮,脸颊透着一层平日少见的红润,连行礼时的声音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孙儿给祖父、祖母、大伯母请安。” 老夫人看着他这般神采,眼底的笑意真切了些,笑呵呵的应道:“好,好。” 身后跟着进来的还有顾氏,她一出现,堂内霎时静了几分。 宋相鼻腔溢出一声冷哼,堂内没人敢吭声。 桌下,宋老夫人在他大腿外侧警告般一掐。 这终究是以礼的生母,此刻让她难堪,日后让那孩子在这府里如何抬头做人。 宋相被这一掐,到了嘴边的冷语到底咽了回去。 “娘,你怎么不动?” 说话间,只见一个约莫七岁的小身影,从顾氏身后探了出来。 虽装扮是男童式样的衣衫,可那白净如玉的脸蛋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唇红齿白,任谁一眼看去,都知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手被顾氏紧紧攥着,看起来似乎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正好奇的往四处打量。 宋老夫人眉头倏地一跳,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该不会是…… 宋相眼神微沉,眼中充满探究之意。 徐氏不语,待一旁静观。 最震惊的莫过于老夫人身后的周嬷嬷。 这丫头居然活着回来。 宋老夫人面上的笑意淡去:“顾氏,这位小童是?” 堂内气氛凝重,顾氏牵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 顾氏垂眸,领着女儿走向前:“回老夫人,这是以安,是知问的小女儿。”,她顿了顿,轻轻推了推女儿,温声道:“以安,快向你的祖父祖母问好。” 上首,宋老夫人细细打量,发现这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并不怯场,眼睛反而直直的回望过来。 宋老夫人瞧着瞧着忽然笑了,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丫头果真是知问的小女儿,这神情,隐隐透出的那股劲儿,活脱脱就是知问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宋以安一进来就察觉屋内气氛不对劲,这似乎全是因为她娘。 她压下心头疑惑,听话的行礼:“以安向祖父、祖母问好。”说完还福了福身。 福身的姿势生涩,透着一股未曾教养过的土家子气。 徐氏嘴角勾起,眼神略带一丝轻蔑,再看看身旁仪态娴雅、举止有度的女儿,心情更是好。 宋老夫人仿佛没瞧见那不规范的礼节,朝宋以安招招手,语气温柔:“好孩子,到祖母跟前来,让我仔细瞧瞧。” 宋以安正想走到老夫人跟前。 徐氏的小儿子宋泽夜突然跳下椅子,冲过去一把推倒宋以安。 随即指着宋以安和顾氏叫嚷道:“这不是我的家人,她就一个野丫头、杂种,她娘是青楼女子,不配进宋家。” 说完,转身哀求宋老夫人:“祖母,有我跟姐姐陪着您还不够吗?快把她们赶出去,她会让我在朋友面前丢尽脸面。” 自从周嬷嬷带着宋以礼和顾氏回宋府后,他就一直被小伙伴嘲笑疏远。 第19章 维护 一旁的宋以礼听闻母亲旧事被当众揭开,一时羞愧难当,面红耳赤的低下了头。 宋老夫人平日极疼这幼孙,此刻被他这般哭闹,顿觉头疼。 宋明思唇角微勾,上前柔声拉住弟弟:“泽夜不许胡闹,祖母身体刚好,禁不住你般折腾,况且那是二叔的血脉,以礼哥哥和以安妹妹该多伤心。” 徐氏看向面色苍白的顾氏,看似道歉却在为小儿子说话:“嫣然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泽夜还小,只是个孩子,童言无忌,莫要同他计较。” 被推到了的宋以安,站起来后冷静的拍了拍腿上的尘土。 她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哥哥,羞愧难抑的母亲,再看向作壁上观的徐氏与默许这一切的宋相,心下已了然。 她小手轻轻扯了扯顾氏的衣摆,仰起脸问:“娘,你是青楼女子吗?” 这一问,如冰水泼入滚油,堂内瞬间死寂,齐齐看向顾氏。 小女儿尖锐的发问,无异于当众剥开她最鲜血淋漓的伤疤,顾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足冰凉,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她该怎么跟儿子和女儿解释这不堪的过往。 宋以安又问:“那娘是为什么进了青楼,我被贼人掳走的时候,那贼人也想把我卖给青楼换取银钱,娘是自愿进去的吗?” 顾氏慌忙摇头,眼眶骤然通红:“娘不是,娘……娘是被……你外祖父强行卖去抵债的。” 宋以安歪了歪头,逻辑清晰:“那娘的爹也是坏人,以安侥幸从贼人手里逃了,娘只是晚了些逃出来,娘即没偷,也没抢,又不是自己愿意进去的,凭什么要挨这个啥也不是的东西骂我们。” 小女儿这番话如石破天惊,让顾氏愣在当场,随即泪如雨下。 世人只道她是青楼出身,却无人问过她为何沦落至此。 世人只看自己想看的,只听自己想听的,哪管黑白是非。 宋泽夜年纪尚小,一时没听懂自己被骂。 徐氏却听得明明白白,气得“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你这野……”话到嘴边,触及宋相锐利如刀的眼神,她硬生生改口:“你这丫头牙尖嘴利,说谁不是东西。” 宋以安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坦然对上徐氏:“我还小,只是个孩子,不要跟我计较。” 她将徐氏方才的话原样奉还。 徐氏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论年纪,宋以安比宋泽夜还小一岁。 她气急败坏,还想争辩。 “够了。”宋相沉声开口,威压顿生。 堂内霎时鸦雀无声。宋泽夜吓得缩进徐氏怀里。 宋相站起身,径直走到宋以安面前。 他虽两鬓斑白,却腰背挺直,身材高大,久居上位的气势不怒自威。 他低头,端详着眼前的小女孩。 宋以安毫不退缩,仰头与他对视。 宋相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赞赏。 寻常小孩见了他,不是躲就是哭,这小女娃不但不怕,还敢直视。 这小女娃不但不怕,还敢跟他对峙。 当众人都以为宋以安要受重责。 宋泽夜窝在徐氏怀里,母子俩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顾氏想让宋以安躲在身后,不料小女儿不仅不躲,还护在她身前。 宋以礼也很害怕这位不怒自威的祖父,替妹妹担忧不已。 宋明思准备上前说情,毕竟在宋府,都知道宋相最疼爱她,她一开口,祖父肯定听。 倒是宋老夫人淡定的啜了口茶。 不料,宋相开口问的却是:“你是怎么从贼人手里逃出来的?” 宋以安也略感意外,祖父居然会问这个,她隐去了刺客部分,将其余经历如实道来。 听完,宋相眼中的赞赏更浓,眉宇间凝着的寒意,也不自觉散去了几分。 这丫头虽不及大孙女那般温婉,却胜在胆识过人、机敏果决,小小年纪能从人贩手中脱身,独自寻到京城,绝非池中之物。 反观两个孙子,一个被徐氏惯得骄纵,不知天高地厚,一个虽聪慧却欠缺胆魄。 他伸手揉了揉宋以安的发顶,朗声道:“小家伙,真是了不起。” 宋以安有些发懵,她已准备好被刁难,甚至盘算着大不了带母亲哥哥回罗镇谋生,她有那个本事发家致富,又不是一定要拘在京城里。 谁知对方却不按理出牌,反而认同了她。 他看向顾氏,冷哼一声:“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随即扭头吩咐周嬷嬷:“带二夫人和二小姐去明月阁,换洗更衣,再拨几个懂事稳重的丫鬟过去伺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二夫人”三字,等同于宋相对顾氏身份的承认,那个让宋府成为茶余饭后笑话的顾氏,竟被家主亲口认可。 更令人震惊的是,明月阁乃府中上好的院落,上下皆知那是大夫人为大小姐备着的,里面的摆设都布置好了,等与徐氏分院后,大小姐就搬去明月阁,如今竟给了刚回来的二小姐? 周嬷嬷心中虽惊涛骇浪,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应下:“是,二夫人,二小姐,请随老奴来。” 一旁的宋以礼不舍母亲妹妹,宋老夫人也未强留,挥手让他同去。 三人离去后,宋相回到座上,语气恢复平静:“还愣着做什么?摆饭。” 徐氏心中愤懑,却不敢言。 宋明思神情平静,却吃得索然无味。 …… “二夫人、二小姐,明月阁到了。” 周嬷嬷是府中老人,侍奉宋老夫人多年,在府里也有一定的话事权。 她吩咐丫鬟备好热水与合身衣物,趁准备间隙,带三人熟悉院落。 一路上,宋以安一直故意不理睬宋以礼,他在堂上的退缩与羞愧,让她大失所望。 在聚和堂不维护母亲就算了,居然还想认同。 顾氏见兄妹闹别扭,只当是小孩子之间寻常怄气,未太在意。 在罗镇时,二丫也常因小事吃哥哥的醋,很快便和好。 宋以礼跟在妹妹身后,见她不理自己,心下焦急,却嘴笨不知如何哄劝:“二丫……” 宋以安恍若未闻。 第20章 制作肥皂 行至为她安排的厢房前,宋以安从周嬷嬷手中接过衣物,瞪了哥哥一眼,转身合上房门:“我要沐浴歇息了。” 被关在门外的宋以礼,沮丧的垂下了头。 顾氏不忍,轻拍儿子肩膀安慰:“二丫会消气的,给她些时间。” 宋以礼点点头,默默回了自己院子。 屋内,宋以安脸上哪还有半分赌气的神色。 她迅速脱下穿了好几日的脏衣,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自与仙子分别那天在小溪里洗漱了一番,此后便再未好好沐浴,身上臭得不得了,亏娘白日还抱得下手。 她正惬意泡着,外间传来恭敬的声音:“小姐,奴婢海棠,是周嬷嬷派来伺候您的,可要进来为您添水擦拭?” 宋以安不习惯沐浴时有人旁观:“不必,有事我自会唤你。” “是,小姐。”海棠退至门外等候。 木桶中水汽氤氲,蒸得宋以安脸颊微红。 她忽想,若有洗发露与沐浴露该多好,古人洗发繁琐,又极重“身体发肤”,不可轻易剪短,洗一次头发就是大工程。 一个念头突然生起,既然没有,她来做肥皂不就好了。 在末世锻炼出的满级生活技能,正好派上用场。 她迅速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唤来海棠,吩咐她明日准备几样东西。 海棠虽不理解小姐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仍恭敬应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府中便有了动静。 宋以礼与宋明思已收拾妥当,准备前往私塾。 因在同一个学堂读书,二人平日里常共乘一辆马车。 马车早早候在大门外。 宋明思先一步被丫鬟扶着上了车,略略整理了一下书袋与裙摆。 随后,宋以礼也跨了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能感觉到宋以礼心情不佳,透着一股烦闷。 宋明思思忖片刻,声音温软的问道:“大哥哥,可是有什么心事?瞧着像是不太开怀。” “没有。”宋以礼闷闷的答了一声,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上。 宋明思并不气馁,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让我猜猜,莫不是大哥哥惹得以安妹妹不高兴了?” 被一语说中心事,宋以礼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见他这般反应,宋明思眼波流转。 “大哥哥的喜怒向来都与以安妹妹相关,昨日以安妹妹刚被寻回,今日这般模样,自然容易猜到。” 她顿了顿,眼帘微垂,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大哥哥这般将妹妹放在心上,事事为她忧烦,真叫人看了好生羡慕,不像明思,只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弟弟。” 宋以礼一怔,顿时有些无措,脱口道:“我自然也是明思的哥哥。” 至于宋泽夜,宋以礼不好多作评价。 宋明思:“真的吗?那以后明思若有什么烦恼,也可以来寻大哥哥吗?” “自然。”宋以礼颔首,语气温和。 “既然如此,那妹妹也该为哥哥分忧才是。” 宋明思向前略倾了倾身,声音轻软了几分。 “我与以安妹妹年岁相近,女孩家的心思,或许更懂得一些,依我看啊,哥哥其实不必太过忧心,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心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过不了三两日,自己便淡忘了,到时哥哥再适时出现,以安妹妹自然会好起来的。” 宋以礼听了,觉得宋明思言之有理,终是点了点头。 明月阁。 宋以安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一觉她睡得极好。 门外候着的海棠听见屋内有动静,轻轻推门而入。 “小姐醒了?”海棠走近,将帐帘仔细拢好。 “您这一觉睡得沉,午膳时辰都过了。” 宋以安揉了揉眼睛:“竟这样晚了,母亲和哥哥可有找过我?” “大公子未曾来。”海棠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取衣裳。 “二夫人早上过来瞧了一回,见您还睡着,便没让惊动。” 宋以安接过海棠递来的粉色袄裙,动作还有些懒懒的。 海棠为宋以安整理好衣服,笑问:“小姐现下可要用膳食,还是想先梳洗?” “先梳洗吧。”宋以安起身走到铜镜前坐下,镜里映出一张睡意未消的脸。 她看着海棠灵巧的将她的头发分为两部分,分别在两侧盘成环状,圆环饱满圆润,可爱俏皮。 海棠又取来两条绸带,是与身上袄裙一样的柔粉色,灵巧的系在发环根部,打了两个小小的蝴蝶结,带尾轻轻垂下,增添一丝灵动。 妆发既成,海棠眸光闪了闪,小小姐这般模样,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镜中小人儿穿着一身粉莹莹的袄裙,领口袖缘绣着浅白桃花瓣,脸蛋圆润可爱,肌肤透出玉瓷般细腻光滑的光泽。 眉是淡淡两弯新月,底下嵌着双圆溜溜的眸子,双颊泛着天然的嫣粉,宛如熟透的苹果,鲜润得几乎要透出甜香来。 宋以安自出了罗镇,一直都是灰土满面,就没有干净的一日。 今日海棠将她打扮得如此好看,可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她开始觉得有些对不起海棠。 宋以安让海棠取来稻草燃烧剩下的灰烬,又亲自从院角的桂花树下,拾了一小捧香气犹存的干花瓣。 将草木灰静置好的清水用多层棉布反复过滤,在院中生了小火,将那灰水置于陶罐中,文火慢熬。 宋以安小心将那浓缩好的草木灰水倒入猪油中,持续搅拌。 起初只是水油分明,搅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手臂发酸,她便将木棍递给一旁候着的海棠。 “你来接力,顺着一个方向搅即可。” 海棠接过越搅越惊讶,那原本稀薄的液体,竟在她的搅动下,一点一点变得稠厚起来。 趁海棠专注搅拌的当口,宋以安将洗净晾干的桂花瓣撒入,细碎的桂花缀在乳白的膏体里,随着搅拌慢慢匀开。 待那皂液稠得再也搅不动,提起木棒能拉出黏连不断的细丝,宋以安才叫停。 她寻来几个干净的粗竹筒,将皂液倒入其中,又嘱咐海棠将它们放在廊下通风背阴处,等它们晾干。 第21章 共聚晚膳 宋以安特地制作的两个版本,一个版本是用灵水制作,另一个则是用普通清水。 使用灵水制作的香皂,不仅有清洁的功效,还可以美白护肤,此物自然是留给自己和母亲使用。 海棠她从来没有见过此物,实在好奇忍不住问道:“小姐,这是什么?” 宋以安用湿帕子擦了擦手,笃定道:“用你们的话,这叫“桂花胰子”,等过些日子晾干了,用它洗手净身,比胰子更香,更好用。” 海棠不敢相信,这香胰子是昂贵的奢侈品,只有宫里的妃子才可以用上,小姐这随随便便就做出来了。 海棠听得怔住了,手中的竹筒都险些脱了手。 她瞪大眼睛,望向手中的竹筒,又抬头看看自家小姐平静的侧脸,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小姐,您是说,这做出来的东西,是那种只有宫里妃子、皇后才能用得上的香胰子?” 她曾在府里听嬷嬷提起过,说那上等的香胰子如何金贵,里头掺着名贵香料和药材,净手洁面后肌肤生香、滑腻如脂,一小块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几个月的工钱,连大夫人都未必能搞到手。 可眼下,小姐竟随随便便就搅和出来了? 宋以安闻言也是一愣,她也没想到“香胰子”在旁人眼里竟金贵至此,还和宫里扯上了干系。 再看看海棠那一脸敬佩的表情,自己可能一不小心,弄出了点过于打眼的东西。 一番忙碌下来,一天就这么过去。 海棠瞧天色不早,开口提醒。 “小姐,时辰不早了,先前老夫人院里来了人,请您和二夫人过去一同用晚膳。” 宋以安点头,“那现在过去吧。” 宋老夫人性喜清静,所居的兰馨院坐落在宋府最僻静的东南角,院内甚至专门修缮了一间佛堂。 老夫人平日深居简出,多半时间都在佛堂内念经诵佛,院中常年萦绕着檀香的味道。 宋以安来到静德轩大门前,隐约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谈笑声。 听着还夹杂着哥哥的笑声。 她微微一挑眉,宋以礼下了私塾第一时间竟然没来找她,倒是在祖母这儿笑得开怀。 “老夫人,二小姐来了。”周嬷嬷将人引了进去,见人已齐,便吩咐下人开始传菜。 宋以安朝上首福身行礼,声音清脆:“以安向祖母请安。” 老夫人笑呵呵的招手:“以安丫头来了,快过来坐下。” 此刻,老夫人左手边坐着宋明思,右手边是宋以礼,再往下是顾氏。 宋以安便挨着顾氏身旁坐下。 “小丫头一打扮,倒是精神了不少。”宋老夫人笑着打量道。 宋以安闻言,杏眼弯弯,腮边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多谢祖母夸奖,是祖母挑的这身衣裳衬人。” 宋老夫人听了更是开怀:“瞧这小嘴,真真是甜。” 她说着看向顾氏,眼含欣慰:“你将这一双儿女教养得极好,懂事知礼,又贴心孝顺。” 顾氏唇角含着笑意:“母亲过誉了,是以礼以安自己肯学好。” 这时,宋明思从旁娇嗔插话:“祖母现在心里眼里都是以安妹妹,只怕都要忘了我们几个孙儿。” 宋老夫人佯装板脸:“我怎敢忘了我的大孙女?” 宋明思顺势扑进老夫人怀里,撒娇道:“我说笑呢,二妹妹来京城的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回来了,自然该多受些疼爱。” 宋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宠溺:“就知道你最懂事。” 宋明思从祖母怀中抬起脸,笑盈盈的看向宋以安:“以安妹妹,今年几岁了?” 宋以安答道:“七岁了。” “七岁呀,正是该开蒙读书的年纪,府里的弟弟妹妹们,差不多都是这时候进学,正好以安妹妹与泽夜有伴。” 宋老夫人沉默了会:“也是到这岁数了,当初泽夜体弱,徐氏舍不得,多留了一年,也该一道送进学里了。” 宋以安心里暗自嘀咕,那胖墩瞧着可半点不似体弱,多半是装的。 况且,她可不想上什么私塾,京城这一趟让她看得明白,必须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否则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哪有闲工夫去念那些于她无用的书,大曜又不开女子科考,上学对她而言,实在鸡肋。 她心生一计,眼神故作可怜,扯了扯顾氏的袖子:“娘,以安害怕生人,我还想再陪陪娘,能不能明年再去?” 她心里已打定主意,明年就装病躲过去。 顾氏见女儿这般模样,心疼起来,面上也染了愁色:“母亲,以安还这么小,性子又单纯,这时候送去私塾不会被人欺负吗?” 一旁的宋以礼听了,也急忙扯了扯母亲的袖子,认真道:“娘,我会照顾好妹妹的,绝不让旁人欺负她。” 宋以安暗暗瞪了哥哥一眼,这简直是帮倒忙。 宋以礼接收到妹妹的眼神,一脸无措,他又惹妹妹不开心了? 宋老夫人将三人的神态看在眼里,欲言又止。 她心想,就这小丫头机灵又胆大的性子,届时不去欺负同窗已是万幸。 院外,将屋内对话听了个大概的宋相,瞬间就猜透了小孙女那点心思。 然而,宋家祖训,小辈无论男女皆需进学,通读四书五经,明理知义。 “不用上私塾。”门外传来宋相沉稳浑厚的声音。 闻言,宋以安顿时眉笑颜开。 宋相大步跨入厅内,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宋明思立刻起身,从周嬷嬷手中接过碗筷,娴熟的为祖父布好碗筷。 宋相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以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不容置疑的道:“从明日起,你每日午时到前院书房来,我亲自教你。” 宋以安瞬间不笑了。。 她眨了眨眼睛,讨好道:“祖父,您日理万机,孙女不敢耽误祖父的时间。” 让老爷子亲自教导,光想想那书房里沉闷压抑的气氛,以及他必定严苛到极点,顿时觉得眼前发黑,这还不如在私塾里读书呢,至少自在些。 第22章 教导 可这话,她万万不能出口。 “日理万机那是皇上的事。”宋相不甚在意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怎么,不喜祖父教你?” 宋以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挤出最乖巧的笑容:“怎么会呢,孙女只是担心祖父太过劳累,毕竟祖父是当朝宰相,每日公务已然极为繁多,孙女怎敢再烦扰祖父,分了您的心神。” 宋明思此刻心里也并不平静,桌下的帕子攥得变形。 她自小聪慧,努力上进,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宋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孙辈,连宫中都有所耳闻。 可即便如此,祖父也从未提出要亲自教导她学问,如今,祖父竟然对初来乍到的宋以安上了心,还要每日带去书房亲自教导。 宋明思忍下心中那点微妙不适,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接过话头:“祖父,妹妹有我和大哥哥在私塾看顾着,定不会让她受了委屈去,况且二妹妹年纪尚小,需多交些朋友。” 宋相放下茶杯,看见了大孙女突然想起了另一桩事,皱眉问道:“你和三殿下怎么回事?” 话题转得突兀,宋明思心头一紧,连忙解释道:“孙女只是恰好路过救了三殿下一命。” 哪有什么“恰好路过”的意外,不过是她精心设计的偶遇。 在宋明思前世的记忆里,曾听闻三皇子十二岁时曾遭遇暗杀,性命垂危之际,被一个路过荒寺的农夫所救。 成年后,已成为权势煊赫亲王的傅羲和,千方百计寻回恩人,不顾非议,将其女儿迎入府中,册为王妃,入门一年后,王妃因病逝世,而傅羲和终其一生,王府中再无第二位王妃。 在朝堂之上,祖父宋相始终秉持着纯臣之道,不站任何一位皇子,故而不喜小辈与三位皇子有任何牵扯。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农夫的女儿可以,为什么不能是她宋明思。 她拥有比那农女高出不止一等的家世、教养与容貌,她完全有能力成为三殿下最心爱的王妃。 宋相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大孙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傅羲和那小子,你离他远点,他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蹚的,也不是宋家该沾的。” 三位皇子当中属傅羲和心机最多,加上先贵妃与皇后的私人恩怨,决不能让大孙女卷进去。 话点到为止,但祖父其中的警告意味,宋明思听得明明白白。 宋明思温顺应下:“是,孙女谨记祖父教诲,定当远离是非。” 正当宋以安以为自己躲过一劫。 宋相看向宋以安:“以安,从明日起,每日午时准时到我院书房来。”不是商量,没有转圜。 宋以安最后那点侥幸,被彻底击碎,“是,祖父。” 宋老夫人看了看面色平静的丈夫,又看了看一脸生无可恋的小孙女和恭顺垂眉的大孙女。 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这顿饭,怕是谁也没吃出滋味来。 明思那般出色懂事,丈夫也从未提出要亲自教导,如今却忽然对以安这丫头上了心。 罢了,丈夫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她也不便多问。 饭后,宋老夫人也不多留她们,只嘱咐了几句,便让他们各自回院歇息。 翌日午时,宋以安如约来到祖父的书房。 书房虚掩着,她探进脑袋瞧了瞧,里面静悄悄的,祖父显然还未下朝回来。 她推门进去,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书架上摆满书卷,庄重肃穆。 她随意在靠窗的一张圆凳上坐下,悬空的两条小腿离地还有一小段距离,不安份的晃啊晃。 等得无聊,她又有点饿,便从小布包里摸出一个用油纸抱着的鲜花饼,慢慢的吃了起来。 桂花鲜花饼外皮酥到掉渣,中间的浓郁的桂花清香,香甜可口。 布包是顾氏看她整日跑跑跳跳,特意给她缝的,大小正好,可以装些小点心。 鲜花饼则是她自己捣鼓出来的,她瞧院子里那几株桂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成色正好,于是心血来潮便做了二十个鲜花饼,剩下的花瓣也没浪费,熬成了桂花蜜,储存在空间里。 这桂花蜜连同做的一些鲜花饼,都一同收在了空间里,因为空间里时间不流逝,东西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食物放在里面都不会腐坏。 桂花蜜她特意分了小罐,一罐给了母亲,一罐孝敬了祖母。 鲜花饼数量不多,她让海棠拿了一半去给顾氏尝尝。 做这些点心时,由于不想亏待自己,她用了点稀释过的灵水,一来味道更好,二来能滋养身体,又不至于引人怀疑。 长年累月吃她做的食物,身体素质都会好上许多。 她一边小口嚼着甜香的饼,一边晃着小腿,眼睛四处打量着书房,心里默默祈祷祖父今日公务繁忙,晚些回来才好。 宋相下朝回府,换下官袍,踏入书房时,看见的便是这样宋以安一副懒散的模样。 再对比大孙女宋明思幼时来书房请安时规规矩矩的模样,他的眉头当即就锁了起来,眉心拧出一个深刻的川字,面容更加严肃。 宋相站在门口,不动声色的轻咳了一声“咳。” 这下好了,那丫头还不忘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鲜花饼一股脑全塞进嘴里,脸颊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受惊后拼命囤粮的小松鼠。 宋相看着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额角青筋不由得跳了跳,府里何时缺她吃的了。 宋以安赶紧跳下圆凳,努力想咽下嘴里的食物,脸颊仍鼓着,声音含糊,表情心虚:“祖父,您回来啦。” 宋相不再看她,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你识字吗?” 宋以安回想一路来京城,路上的店铺招牌,她大多都识得,点了点头,含糊道:“大概是识得。” “识得就识得,不识得就不识得,什么叫大概。”宋相眉头又皱紧了几分,不耐地挥挥手,“罢了,今日你先抄写,有不懂的字记下,事后问我。” 第23章 鲜花饼 说着,随手从书堆里抽出一本书籍,扔给了她。 宋以安接过,低头一瞅封面《九章算术》。 宋以安:“……” 没想到穿越回古代,还要重温数学课。 于是,书房内,宋相在上首处理堆积的公文,宋以安在下方的小书桌上埋头抄写。 宋以安出奇的安静,宋相忙于政务,几乎忘了屋里还有个小人儿。 待他稍有空闲,抬头一看,总算明白为何这般安静,不知何时,小丫头趴在书案上睡得正香,手上还松松的抓着毛笔。 让她来学习,倒是睡上了觉,宋相一脸嫌弃,念在对方是第一次,也没发作。 招来在门外候着的丫鬟海棠,吩咐将人抱回明月阁去。 第二日,宋相进来时,宋以安已经规规矩矩的坐在屋内了。 只是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一股甜美的气味,闻着香甜可口。 宋相瞥了一眼宋以安,并没有训斥,只淡淡道:“继续昨日的抄写。” 吩咐后,两人继续各干各的。 抄到一半,宋以安实在困得眼皮打架,偷偷瞄了祖父一眼,见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飞快地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块山楂糖,迅速塞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蜂蜜的甜裹着山楂的酸,提神醒脑。 宋相余光瞥见宋以安鬼鬼祟祟的动作,又是一声:“咳。” 宋以安立刻挺直背脊,目不斜视,装作无事发生。 “抄写得如何,可有不会之处?”宋相问道。 宋以安摇摇头,这算术题对于她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来说,不是什么难题。 宋相起身,走到她桌前,随手抽起一张宣纸,这一看,眉头又拧紧了,纸上那字迹歪歪扭扭,如同狗爬,真是狗看了都摇头。 然而,看清纸上誊抄的内容后,他却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昨日随手递的竟是《九章算术》。 “这书里的内容你都懂?”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这本书晦涩难懂,连成人学起来都费劲。 宋以安点了点头。 宋相是万万不信一个未曾正经进学的小娃娃能理解此书。 他开口考校:“我问你,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田几何?” 宋以安歪了歪头,这不就是长乘宽求面积。 她答得干脆:“一亩。” 宋相眼中讶色一闪,又接连问了好几道题,宋以安不仅对答如流,有时还在纸上写写画画些他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宋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中翻涌的诧异,“今日便到这里,你先回去,明日再来。” 宋以安听了两眼冒光,提前一个时辰下课。 她立马收拾东西离开。 脚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又传来祖父平淡的声音。 “慢着,把你布包里的糕点拿出来。” 宋以安:“……” 布包里还有一块鲜花饼和三颗山楂糖。 她依依不舍的掏出来,放到书案上。 宋相瞥了一眼:“往后书房内不可进食,下不为例。” “是,祖父。”宋以安乖乖应下,心里却想,那她下回就藏空间里,反正搜不到。 等宋以安和下人都离开后,宋相才慢悠悠的拿起一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鲜花饼。 拆开,一股桂花香立刻逸散出来,咬上一口,外皮酥脆,内馅香甜不腻,唇齿间都是桂花清香。 他馋这口很久了,这丫头护食得很,也不知道分点给他,明日让周嬷嬷买一份。 然而,第二日周嬷嬷买回的鲜花饼,虽然模样相似,入口却干巴巴的,既不香也不酥,尝了一口便兴致缺缺,剩下的都赏给了下人。 接连好几日,他都让周嬷嬷换着店家买,可味道总是不对。 周嬷嬷也纳闷,相爷怎么突然跟鲜花饼较上劲了? 买来的饼,他往往只尝一口便让她分下去。 她将此事禀告给了宋老夫人。 晚上用膳时,老夫人想起周嬷嬷白日说的话,关切问道:“老爷,你最近可是胃口不好,周嬷嬷说你连着几日都想吃桂花饼,却总不满意。” 宋相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无事,只是近日想吃桂花饼,外头买的,味道总差些。” 联想到最近相爷都在教导小小姐,周嬷嬷小心翼翼的问:“相爷,您尝的桂花饼可是小小姐给的?” 宋相不愿承认自己是从小孙女那夺食,略显别扭的“嗯”了一声:“就是她给的。” 宋老夫人和周嬷嬷相视一笑。 “那饼啊,外头可买不着。”宋老夫人笑道,“那是以安亲手做的,我也就从嫣然那儿分得几块尝尝。” 她示意周嬷嬷:“去,把那罐子桂花蜜冲了茶来给相爷尝尝。” 待周嬷嬷应声下去,宋老夫人又含笑道:“你尝尝这茶,也是以安丫头亲手做的。” 周嬷嬷捧出一个看似有些年头的旧陶罐,罐身甚至有些破损。 她揭开盖子,用勺子舀出一勺晶莹剔透的桂花蜜,冲入温水,顿时,独属于桂花的清甜香气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 宋相接过来抿了一口,茶里有蜂蜜的甜和桂花的香气,口感温润清甜,咽下后,前些日子着凉嗓子不舒服,这一杯下肚,喉咙的些许干痒竟缓解了不少。 然而,这茶喝下去,他非但没觉得熨帖,反而更不痛快了。 为什么小丫头没给他送? 瞧见丈夫那副别扭又不好直说的模样,宋老夫人一猜便知小丫头没送给他,顿时乐了。 “怎么,你没收到,可是你教导以安的时候太过严苛了,把小家伙吓着了,她才没敢孝敬你?” 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宋相对待儿孙辈向来严厉,小辈就没有不怕他的。 宋相板着脸反驳,“胡说,我可没凶那丫头。”说完,终究没忍住,问道:“这桂花蜜府里可是都有送?” 宋老夫人笑道:“那倒没有,也就送给了我和嫣然。” 宋相眯了眯眼,好个小丫头,年纪不大,倒学会区别对待了,明日,定要好好敲打敲打她。 翌日,宋相特意早早下朝,在书房坐着等宋以安。 第24章 桂花蜜 不对啊,她每日都这个时辰来的,既然她没晚来,那就是祖父早来了。 嗯,那她就没错。 她定了定神:“祖父。” 宋相淡淡颌首。 宋以安按照以往坐到自己的小书桌前,铺开纸笔,开始专心抄写。 可不知为何,祖父似乎时不时就看她一眼。 她检查了身上的穿着,并没有问题,摸了摸发髻,也没散乱。 在宋相看向她的第十回,她终于搁下笔,抬起头问道:“祖父,孙女可是有什么不妥?” 宋相不好直说自己也想要那桂花蜜,于是拐着弯问道:“你的算术是谁教的?” 宋以安实话实说:“没有人教我。” 宋相又状似随意的提起:“听老夫人说,你平日喜欢在院里摆弄些吃食,这手艺又是跟谁学的?” 宋以安有些许紧张,小脑瓜疯狂运转。 暗忖,这般问莫非是不喜我在府中钻研这些? 结合祖父的性格,她越发肯定祖父定是不想让她在府里捣鼓乱七八糟的。 宋以安撒着谎:“没有人教我,不过是在罗镇常见娘亲下厨,看得多了,自然而然学会了。”随即又特意补上一句:“其实孙女也没多喜欢,比起做吃食,还是更喜欢读书。” 宋相闻言,盯着她瞧了半晌,无师自通算术,厨艺看几眼便能做出此等美食? 难道他这小孙女是个天才? 又思及次子对算术从小也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这孩子是遗传了知问的天赋和灵性。 “今天不学算术。” 宋相指了指书架:“你去挑一本感兴趣的书,完了以后我要考校。” 终于不用看那枯燥的《九章算术》,宋以安在众多书籍中,挑了一本稍有趣的杂记。 看着看着,宋相突然没头没尾的冒出一句,“往后若是饿了,可以在书房里用些点心,你现在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必拘束。” 宋以安眨了眨眼睛,心下思忖,祖父这是在试探她守不守规矩?近来她都是吃饱了才过来的,没什么胃口,吃不吃东西倒无所谓。 “谢祖父关怀,书房是学习重地,孙女定当遵守礼节,不会在此进食。” 宋相:“……” 他望着小孙女那一脸“放心,我必严守规矩”的郑重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欣慰还是无奈。 小孙女毫无动静,宋相倒有些郁闷起来,这丫头到底懂没懂他的心思。 考校结束,宋以安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 身后的祖父幽幽传来一句,“昨日在兰馨院尝的蜂蜜桂花茶,倒很不错。” 宋以安脚步一顿:“……” 她总算明白祖父今日为何这般反常了。 收到祖父的暗示,翌日,她立马给祖父带来了两罐桂花蜜,如此一来,她空间里就只剩两罐。 宋相瞧书案上这陶罐,顿时觉得这破陶罐委屈了里头的桂花蜜,唤来管家李伯。 李伯:“相爷,有何吩咐?” “把这两罐桂花蜜换个瓷器仔细收好。”他顿了顿,又道,“去将前些日子皇上赏的那套青瓷取来。” 这般好的桂花蜜,怎能用破陶罐装着,真是暴殄天物。。 当日,宋以安从书房出来时,怀里便多了一套青花瓷具。 她抱着匣子,一头雾水,祖父送这些瓷器给她做什么? 这厢宋以安一脸茫然,那厢宋以礼还处于苦恼的状态。 自那日,二丫已有整整七日没好好同他说话了,他按明思妹妹说的法子照做,怎么好像不行呢? 正烦恼着,恰遇见刚从祖父院里回来的二丫。 宋以礼连忙唤道:“二丫。” 宋以安回头,说起来,她好久没见到哥哥。 这些日子她也想通了,哥哥不过十岁,心性未定,许多事未必真明白,日后慢慢引导便是,用不着跟一十岁小孩怄气。 她便露了笑容,唤道:“哥哥。”又向一旁的宋明思颔首:“大姐姐。” 宋明思回以微笑,目光落在她身后丫鬟抱着的梨木盒上。 “这木纹细润,质地不凡,二妹妹真是有福气,才回府便能得祖父如此疼爱。” 是她多心么?宋以安隐约觉出这话里有话,只答道:“是祖父慈爱,赠与我一套瓷器。” 待宋以安和宋以礼走远后,丫鬟春夏为自家小姐抱不平:“相爷可真偏心,自二小姐回来后,对小姐便不如从前上心了。” 宋明思看着兄妹俩的背影,唇角笑意未减,眼里却冷漠映不出什么温度。 那套瓷器,前世祖父得了御赐后便赠与她,这一世倒让这丫头讨了去。 宋以安。 这个名字,这个人,本不该出现在宋府的。 前世那丫头明明没能活着回到宋府,她该死在人牙子手里。 为何这一世,偏偏不一样? …… 皇宫,奉先殿。 奉先殿内,空气里萦绕着香灰的气息,光线昏沉肃穆,唯有长明灯在香炉旁幽幽跳动,无声将牌位的暗影拉得极长。 傅羲和一身素白,更衬得他眉眼清寂,清贵无匹。 他独自跪在殿中心,面前是先贵妃,生母玄兰的牌位,香案上供奉着鲜果,与母妃生前最爱的山茶花。 他敛眸,额心触地,极郑重的叩了三下。 遂起身。 “找到了吗?”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的青朝垂首:“回殿下,小人派人找遍了京城所有的百姓,尚无消息,或许……”或许已遭遇不测。 余下的话,青朝不敢出口。 自殿下重伤醒来,便命人暗中寻那小姑娘,然,至今数月,音讯全无。 傅羲和正将三炷清香插入炉中,闻言,指尖顿了一瞬。 那丫头瞧着机灵,不像福薄短命之人,是藏得太深,还是又落进了哪个人牙子的手里? “继续找,尤其京中城南那一带,仔细再搜。” 京城之南,有一片官府权柄难及的灰色地带,坊间称其为“黑市”,那里龙蛇混杂,规矩自成,专做些不见光的买卖,寻常百姓避之不及。 “是,殿下。” 青朝低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青朝刚走,王公公便到了殿外。 第25章 大皇子 他本想踏进殿内,一眼瞥见门边伏着的那头大黑犬,此刻正支起耳朵,金色兽瞳静静望过来。 王公公心里一怵,立刻收住了脚。 这犬是殿下亲自养的,名唤“小白”,虽不明殿下为何起这个名字,小白才半岁,骨架已直逼草原成狼,通体玄黑,毛皮油亮如缎。 且此犬灵性更是惊人,平日里只认殿下一人,寸步不离,吃食也只肯从殿下手中接过。 被那兽瞳紧紧盯着,王公公背脊发凉,只得远远站在阶下,提声道:“三殿下,陛下请您往养心殿一趟。” 傅羲和脸一冷,“今日是母妃忌辰,圣上找我有何事?” 王公公心里叫苦。 自贵妃薨逝,陛下与三殿下之间便似隔了一层冰,这些年从未真正化开,偏偏传话的差事总落在他头上。 他只能弯着腰,赔着小心:“许是陛下也念着贵妃,想与殿下共用晚膳,说说话。” 傅羲和面上掠过一丝冷笑。 装什么情深?人都不在了这么多年,害死母妃的谢青,如今还好端端坐在皇后位上,恩宠不减。 殿内静了许久,久到王公公额角渗出冷汗,才听见里头传来听不出情绪的三个字。 “知道了。” 时隔数月,他身上那道险些致命的伤早已愈合,再没有理由推拒皇帝的召见。 王公公悄悄松了口气。 养心殿外,傅羲和抬手示意小白候在殿门外,独自步入殿中。 殿内只有成帝一人。 见他来了,王公公示意宫女布菜,桌上几乎都是他幼时爱吃的菜。 傅羲和没有入座,只是立在殿中,垂眼行礼:“陛下召见儿臣,有何吩咐?” 成帝看着他,指了指身侧的座位:“坐吧,我许久未与你一同用膳了。” 七年,正好是从他母妃去世的那一年开始。 傅羲和并没有入座,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冷漠:“若陛下无事,儿臣尚有要事,先行告退。” 成帝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喉间似被什么哽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七年前,这孩子还会弯着眼睛唤“父皇”,如今只剩一身冷寂,连半分笑影也寻不见了。 “无事就不能陪朕坐坐?”成帝的声音沉了沉,“坐下。” 天子已称“朕”,便是旨意。 傅羲和不再多言,在对面的椅上坐下。 成帝夹了一筷清蒸鲈鱼,放入他碗中:“身上的伤,可都大好了?” 傅羲和未动筷:“劳陛下挂心,已无碍。” 成帝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便也不再绕弯,将筷子搁下,单刀直入:“朕听闻,此番是宋相的孙女救了你。” 他目光落在傅羲和波澜不惊的脸上,话锋突然一转:“若非那丫头带路,青朝未必能及时寻到你,这救命之恩,你打算如何还?” 傅羲和眉头微蹙。 依成帝往日的性子,早该直接下旨赏赐了事,何必特意问及? 被救之后他从未见过那宋家姑娘,只从旁人口中听过“宋明思”三字,说是知书达理,隐隐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名。 他淡淡道:“按常例赏赐便是,金银珠玉,黄金万两,总能表意。” 成帝却摇了摇头:“那是宋相的嫡孙女,年岁与你相仿,性情温婉。” 话到此处,意图已明。 傅羲和抬眼,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儿臣并不愿如父皇一般,事事皆以利害权衡。” “放肆!” 玉杯应声碎裂,碎片四溅,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傅羲和左边脸颊。 成帝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你此番一只脚已踏进阎王殿,与宋家联姻,势在必行!” 傅羲和却笑了,那笑意冰冷刺骨:“那难道不是陛下无能么?当年护不住心爱之人,如今连儿子也护不住。” “逆子!” 一掌掴下,傅羲和半边脸瞬间红肿。 “滚!给朕滚出去!” 王公公慌忙上前为成帝顺气。 长廊深寂,宫灯摇曳。 身后小腿处传来异感,小白轻轻用额头抵了抵他的小腿,喉间发出极低的一声呜咽。 傅羲和唇角微弯,手在它头顶摸了摸,“不用担心。” 殊不知嘴角一扯,左半边脸疼得更是厉害。 行至转角,却被一人拦了去路。 大皇子傅云骁瞧见他半边脸肿得高高,幸灾乐祸道:“三弟这是又惹父皇动怒了?” 他比傅羲和只长一岁,自幼便与这不讨喜的弟弟针锋相对。 他这个弟弟容貌像极了他那母妃,姿容举世无双,一双桃花眼本该含情,偏生在男子脸上,成了种惊心动魄的冷艳。 傅云骁最恨他这副模样,小时候,便是这张脸,连同他那狐媚子母妃,夺走了父皇全部关注。 如今玄家没落,傅羲和被迫远避江南,真是风水轮流转。 傅云骁想再凑近些奚落,跟在傅羲和身侧的小白骤然抬头,喉间发出低沉警告。 他吓得退后半步,强作镇定:“你养的这畜牲,怕不是有疯病?” 傅羲和轻笑,笑意未达眼底:“大哥放心,小白只对心怀不轨之人龇牙。” “你什么意思。” “我是劝大哥,有这闲心盯着我,不如好好去求皇后娘娘,替你收拾那烂摊子。” 傅羲和声音压低,如同恶鬼在耳边低语:“若让父皇知道半年前一事,你猜,日后太子之位会落在谁身上?” 傅云骁脸色骤白。 半年前,他趁夜偷溜出宫,失手害死一名民女,可这事明明已被外祖父压得密不透风。 “你……你如何得知?”半年前,傅羲和分明远在江南。 傅羲和却不再答他,只一拂袖,转身就走。 傅云骁想拦,余光触及小白幽冷的兽瞳,双腿竟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留在原地的傅云骁咬牙切齿:“该死的畜牲,若非它只吃傅羲和亲手喂的食,早该毒死了它,一只畜牲也敢欺到他头上。” 怒意无处发泄,他一转身,正看见身后瑟缩垂首的侍从,心头邪火骤起,抬腿便狠狠踹在那人膝弯。 侍从被踹得跪倒在冷硬的砖石上。 傅云骁俯视着他:“没用的废物,连只畜牲都不如,它尚且知道护主,你除了发抖,还会什么。” 觉得还不解气,他又踹了几脚:“废物!都是废物!” …… 第26章 宋泽夜 宋府,明月阁。 今日李伯来通知她,今日不用去祖父院里习课。 宋以安难得偷得半日清闲,想起前些日子做的桂花香皂该晾干了,便转身去了小偏房。 她取出丝线切割,每筒恰能分出五块小皂,用裁好的红纸一一裹好,两竹筒是用灵水制作,另外两筒则是干净的清水,灵水制的那些,则在红纸右下方写了个“灵”字作记号,以免混淆。 宋以安取一块置于掌心,沾水轻揉,丰盈的泡沫便如云朵般绽开,桂花的清幽随之漫开,连指尖都染上淡淡清香。 海棠觉得神奇在一旁看得眼也不眨,宋以安瞧她模样可爱,笑着将泡沫抹在她手背上。 海棠低呼,只觉触感柔滑细腻,泡沫绵密得似要化进皮肤里。 她瞪圆了眼:“小姐这便是桂花胰子?” 宋以安:“嗯。” 海棠顿时觉得二小姐好厉害,连只有宫中妃子才用得上的香胰子都能做出来。 虽然她没有见过真正的香胰子,但直觉小姐做出来的一点都不输给宫里的胰子。 瞧海棠喜欢,宋以安便塞了两块给海棠。 海棠却像被烫着似的往回缩:“使不得小姐,这般稀罕物件,奴婢怎敢收。” “你可是嫌弃我做的东西?”宋以安故意板起脸。 可她年纪尚小,这般故作严肃的模样,只显得眉眼愈发可爱,倒像只装凶的小猫。 “小姐明知我不是这意思……” 拗不过宋以安,海棠小心的接过来,捧在怀里像得了什么珍宝。 宋以安又拣出八块,仔细分成四份,每份里都特意搭了一块寻常皂与一块灵水皂。 “把这些送去祖母、祖父、母亲和哥哥院里。” 海棠应下,将香皂仔细收在木盒里,抱着离开。 海棠前脚刚离开明月阁。 宋泽夜带着两名小厮气势汹汹的闯进明月阁。 “野丫头,你给我滚出来。” 明月阁院中间有一棵古老的青檀古树,她爬上去正想绑个秋千,不料这小胖墩就闯了进来。 小胖墩叉着腰站在树下,指挥着小厮翻找。 宋以安坐在树上,支着下巴看这小胖墩,这气势找她准没有好事,索性一声不吭。 “野丫头出来。”宋泽夜又喊了一嗓子。 身后的小厮低声劝道:“公子,二小姐似乎不在这里,要不我们撤了?” 宋泽夜:“撤什么撤,今日好不容易等到祖父不在府里,今日我非得让那野丫头知道厉害不可。” 两名小厮面面相觑,额角已渗出冷汗。 这小公子无意中听见本属于明思大小姐的瓷器赏给了二小姐,当即气得跳脚,二话不说就奔来明月阁说要替长姐讨个公道。 若真闹起来,让相爷知道了,小公子顶多被关几日禁闭,他们这些下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宋泽夜拿起木剑在空中挥了挥,脖子上金灿灿、沉甸甸的长命锁随之晃动。 见无人响应,宋泽夜更恼了,木剑直指小厮:“你们愣着干啥,给我搜。” 树上的宋以安被宋泽夜胸前的长命锁晃得眯了眯眼,顿时一个主意生了出来。 两个小厮装模作样地在不大的明月阁里转了一圈,硬着头皮回来禀报:“小公子,都找遍了,确实没见着二小姐人影。” 小厮心里祈祷,拜托了二小姐,千万别出现。 “哼,定是听见本少爷来,吓得躲起来了。”宋泽夜扬起圆嘟嘟的下巴,一副得胜的得意模样。 小胖墩那副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样子,把树上的宋以安看笑了。 往树下扔下一个果子,正好正中小胖墩。 “谁,谁偷袭本公子。”被砸中脑门的宋泽夜左顾右盼。 “在这呢,小胖墩。”宋以安又扔了一个果子下去。 宋泽夜闻声抬头,正对上宋以安笑盈盈的眼眸。 宋泽夜像是终于逮着了猎物,立刻用木剑指向她,气鼓鼓的嚷道,“你给我下来!” 他瞧着对方那副自在模样,心里更是不忿,果真是乡下回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祖父要让她回宋府。 宋以安双手环胸:“有本事你上来啊。” 宋泽夜被她一激,更不肯罢休了。 他将木剑往地上一扔,抱住树干就想往上爬,奈何身形圆胖,手脚也不灵活,吭哧吭哧爬了几下,便“哧溜”一声滑了下来,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 树上传来清脆的笑声。 两个小厮死死低着头,不敢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宋泽夜脸上霎时涨得通红,爬起来狠狠踹了身边小厮两脚,恼羞成怒的吼道:“你们两个废物,还不赶紧上去,把她给我揪下来。” 小厮们哭丧着脸,仰头望向树上的宋以安,目光里满是哀求。 宋以安:“……”见状,她也不再为难他们。 不等小厮上来,宋以安抓住树干三两下便落了地,顺手拍了拍裙上沾着的树皮屑。 “我下来了,你想做什么?” 不用再仰着头看宋以安,宋泽夜的气势顿时又涨了几分,他挺起圆滚滚的肚子,抬高下巴。 “你把青花瓷器让出来,今日我便饶了你。” 宋以安眉梢微挑:“凭什么?” 宋泽夜瞪圆了眼,手中木剑指着她:“那本就是祖父要赏给大姐姐的,定是你耍了什么心机,哄得祖父改了主意。” “祖父既给了我,便是我的,况且大姐姐若真想要,为何不亲自来要。”宋以安语气平静。 宋泽夜被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长姐知书达理,行事端庄,才不会像你这般没皮没脸的讨要东西。” 见宋以安始终油盐不进,宋泽夜心下一急,恼火冲昏了头,竟挥起手中的小木剑,直直朝她劈了过去。 宋以安眼神一凝,非但不躲,反而故意抬臂迎上,木剑砸在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阵钝痛袭来,骨头仿佛要裂开似的。 她吃痛皱眉,这具身子到底还是太弱了,她扭头对那两个早已吓呆的小厮高声道:“你们可都看清楚了,是你们小公子先动的手。” 第27章 打架 小厮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宋以安像只被激怒的小兽扑了上去,与宋泽夜扭打作一团。 她早就想教训这小胖子了,此刻揪、掐、咬,十八般武艺齐齐上阵,专挑人体肉嫩又疼的地方下手,直打得宋泽夜嗷嗷乱叫,全无还手之力。 宋泽夜哪里吃过这苦,仗着祖父是当朝宰相,父亲是吏部侍郎,自小被徐氏捧在掌心长大,在府里府外从来只有别人让着他的份,何曾吃过这种亏。 “不打了、不打了。” 他又痛又羞又恼,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混乱中,宋以安慌不择口,不知咬了一口小胖子哪个部位,小脸皱成一团。 “呸”。 咸死了。 从兰馨院匆忙赶到明月阁的宋老夫人、顾氏,刚下了私塾的宋明思、宋以礼,踏进院子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宋泽夜正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柄小木剑,哭得满脸是泪,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好不委屈。 他浑身上下瞧着完好,除了脸颊上有一道牙印。 而一旁的宋以安却抿着唇,脸色微白,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姿势极不自然。 明眼人一看便知,那胳膊怕是脱臼了。 顾氏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将女儿揽入怀中,声音发颤:“以安,告诉娘,哪儿疼?” 尖锐的疼痛一阵阵从肩窝处传来,她却只能忍着,这脱臼的关节,她原本是可以自己复位的,但此刻却必须让它就这样垂着。 若不做得逼真些,这场戏,便达不到她要的效果了。 宋以安顺势将小脸埋进母亲温软的怀里,声音虚弱:“娘,肩膀疼~” 顾氏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快去喊大夫。” 宋以礼红着眼眶站在一旁,看着妹妹脸色苍白和极为不自然的手臂,想碰又不敢碰,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海棠见状,不敢耽搁,飞快的奔出院门找大夫。 “让开!” 此时,徐氏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只见徐氏拨开人群急急闯入。 一眼便瞧见坐在地上哭得凄惨的宋泽夜,当即扑过去将小儿子紧紧搂住,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顾氏自入了宋府就一直低头做人,不争不抢,此刻却将女儿往怀中拢了拢,声音里含着压不住的怒气。 “大嫂,分明是泽夜无端闯进明月阁生事,怎么到了你口中,倒成了以安欺负他。” 徐氏搂着儿子,抬眼狠狠瞪向宋以安:“就是这野丫头惹的事,才回府几日,便闹得鸡犬不宁,一看就是个惹事的主。” “够了。”一声沉喝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宋老夫人由宋明思搀着,杵着拐杖走上前来。 “徐氏,你将泽夜带回去,罚他一个月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徐氏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母亲你怎可偏帮这野丫头。” 宋老夫人面色一沉,骂道:“正是你将泽夜惯得如此不知轻重、不辨是非,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一旁的宋明思连忙上前替老夫人抚了抚胸口,“祖母,您千万别动气,仔细身子。” 说罢,转身,宋明思疑惑的看着宋泽夜:“泽夜,你且说说,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到二妹妹院子里来?” 宋泽夜得了话头,抽抽搭搭的指着宋以安:“她把原本该给大姐姐的青花瓷器抢了去,我想让她还给姐姐,谁知道她竟动手打我!” 他说得委屈极了,全然略去了自己挥剑先动的手。 宋以安一直安静的缩在顾氏怀里,只露出一双乌亮的眼睛看戏,她没料到,这小胖子竟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看来还是揍得不够。 宋明思蹙起秀眉,语带责备:“泽夜,祖父既已将瓷器赠与以安妹妹,那便是妹妹的了,你怎么能如此不懂事,还跑来吵闹,惹急了妹妹。” 她语气温和,说完还不忘转向宋以安,柔声道:“二妹妹莫怪,被我和母亲惯坏了,姐姐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宋明思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三言两语把宋以安塑造成先动手的人。 宋以安眯了眯眼睛,来到宋家这会才发现,她这个大姐姐,似乎不如表面上那般温顺乖巧,这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熟悉的茶味。 若是真让她这般息事宁人,那她这只脱臼的胳膊,岂不是白受了罪。 由于太久没哭,一时挤不出眼泪,宋以安心一横,右手悄悄探到大腿内侧最嫩的地方,狠狠一掐。 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 宋以安瞬间梨花带雨。 她哭得整个人都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惊惧与委屈:“泽夜哥哥好可怕,他闯进来,什么道理都不讲,举起木剑就朝我劈过来,娘,以安好害怕,胳膊好疼。” 众人目光随着她的哭诉,瞬间聚焦到宋泽夜手中那柄小木剑,木剑上赫然勾着一缕浅粉色布料,与宋以安身上衣裙的颜色一样。 证据确凿。 一边是身形壮实、足足大出两圈的小公子,一边是瘦瘦弱弱的小小姐。 其实谁欺负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以小公子那跋扈性子,十有八九是他主动动手。 只不过鉴于大夫人的面上不敢说。 两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宋老夫人看向那两小厮:“你们说,事实到底是如何?” 两个小厮面如土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这怎么说都要得罪一位主子。 见他们瑟缩不敢言,宋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今日你们若有一字虚言,让我查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宋家容不得背主欺心的奴才,直接发卖到北境矿上去,永不得回京。”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 北境是什么地方,那里常年朔风凛冽,冻土千里,被发卖去的奴仆,往往熬不过几个冬天。 两小厮扑通一声齐齐跪下,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徐氏一眼:“是……是小公子先动的手,拿木剑劈向二小姐。” 宋明思嘴唇微动,似乎还想温言转圜几句。 第28章 信物 宋老夫人目光锐利如刀,倏地刮向她:“怎么,你还要替你弟弟辩驳?” 宋明思身子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她自幼被夸赞懂事知礼,何曾受过祖母这般当众厉色训斥。 一时间竟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微微发凉,垂下眼低声道:“孙女不敢。” 见她这副受惊模样,宋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罢了。” 至于大孙子。 宋老夫人看着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宋泽夜,语气冷硬:“宋泽夜,禁足一月,往后,未经允许不得再踏入明月阁半步。” 宋泽夜瘪着嘴,满脸不服,还想争辩。 他无意间对上姐姐的眼睛,宋泽夜脊背一凉,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姐姐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婉含笑的眸子,此刻却阴沉沉,没有半点温度。 送走了一众人,宋以安被顾氏和宋以礼小心扶回房中。 宋以礼用帕子给妹妹擦了擦泪痕,声音里满是心疼:“二丫还疼吗?等会请的大夫就到了,你再忍一忍。” 这点疼痛对宋以安而言,其实咬咬牙还能忍受,不碰就没多疼。 若不是为了将戏做足,她方才自己就能“咔嚓”一声将胳膊接回去。 “还行。” 宋以安转了转眼珠,忽然问道:“哥,你平日里与大姐姐接触多吗?为人怎样?” 宋以礼不明她为何忽然问起宋明思,想了想答道:“尚可。” 他顿了顿,怕妹妹因今日之事对明思心生芥蒂,又补充道:“二丫,你别记恨明思,她性子向来温婉,人是不错的。” 宋以安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她还未曾说什么,哥哥倒先替对方说起话来了。 说话间,顾氏已领着一位老大夫匆匆进来。 大夫查看了片刻,手法娴熟地捏住宋以安的肩膀,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咯哒”,脱臼的胳膊便已复位。 整个过程,这小女娃竟连哼都未哼一声,反倒是一旁的顾氏与宋以礼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老大夫心下称奇,忍不住多看了这异常沉静的小女娃一眼。 不愧是宋相的孙女,胆识过人。 可心下又浮起一丝疑惑,宋相不是只有一位孙女么? 他数年前也曾入府为那位大小姐诊治过,年岁似乎不该是眼前这般小才对。 转念一想,高门深院里,总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他一个行医之人,只管如实诊治便是,何必深究。 顾氏急忙上前,语带焦急:“大夫,孩子这胳膊往后可会有妨碍?” 老大夫挎起药箱,宽慰道:“夫人放心,并无大碍,只是近期切记莫要提拉重物,好生养几日,便无碍了。” 顾氏悬着的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 送走大夫,宋以安一改先前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转眼间便恢复了精神,该吃吃,该喝喝。 而另一边的宋泽夜就不好过了。 末世前,宋以安的专业是医学,对人体构造与痛觉神经的分布了如指掌,下手专挑那些隐蔽又极痛的部位,力道拿捏得巧妙,外表几乎不见瘀伤,可只要稍稍一碰,宋泽夜便鬼哭狼嚎。 起初徐氏还当儿子是在装疼逃避责罚,气恼之下拍了他一巴掌。 宋泽夜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哭爹喊娘,她这才慌了神。 心道那野丫头下手是真黑,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却也无计可施,谁叫她这儿子太过于蠢笨,白长了这身肉,让那野丫头欺负了去。 宋老夫人当日便派周嬷嬷往明月阁送了不少滋补药材与治外伤的膏药,还特意嘱咐厨房,连做七日的猪蹄,说是以形补形。 徐氏唯恐此事闹到相爷跟前,虽满心不忿,也只得咬牙往明月阁送了些东西,算是赔礼。 入夜。 周嬷嬷给宋老夫人倒茶,脸上神情却有些犹豫。 宋老夫人瞥她一眼:“有话便说,在我面前还吞吞吐吐作甚。” 周嬷嬷放下茶盏,低声道:“明思大小姐似乎对您白日那句训斥,很是放在心上,听她院里的小丫头说,晚膳时大小姐神色抑郁,几乎没动筷子。” 宋老夫人喝茶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这大孙女,样样都好,容貌才情,言行举止皆是拔尖的,就是心思太过细腻,也太过看重旁人的看法。 宋老夫人搁下茶杯:“明月阁那边怎么样,以安丫头有哭闹吗?” 周嬷嬷脸上浮现一丝古怪:“二小姐吃得好,睡得好,听明月阁里的下人说,送去的两只酱猪蹄,她啃得干干净净,还多要了半碗米饭。” 宋老夫人:“……” 这倒是个心大的,这两个孙女的性子中和一下,倒真是恰到好处了。 酉时三刻,宋相才从宫中回府。 他来到兰馨院坐下。 宋老夫人见他眉宇间浓重的郁色,便挥退了周嬷嬷,亲手为他倒了杯清茶,温声问道:“可是在宫中遇着难事了?” 宋相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搁在桌上。 “你可还记得这枚玉佩?” 宋老夫人定睛看去,竟是一枚龙纹玉佩,玉质温润如脂,是极为罕见的羊脂白玉,祥龙盘旋其间,栩栩如生。 她心头一跳:“这是……” 宋相点点头:“正是先帝当年亲手所赐,定下婚约信物,今日朝上,陛下话里话外,又提起了这桩旧约。” 宋老夫人蹙眉:“怪事,皇上为何此时旧事重提?” 先帝在世时,为酬宋家辅佐之功,亲口许诺的婚约,日后必有一位皇子,娶宋家女。 宋老夫人心思急转:“老爷,莫非皇上想把明思指婚给大皇子?” 宋相摇头:“圣上之意,并不是为大皇子选妃,而是想给三殿下找靠山。” 三皇子乃圣上最为宠爱的小儿子,而他身为一朝宰相,又与皇后及外戚谢家素无瓜葛,自是最好的靠山。 圣上膝下三位皇子,无一是省油的灯。 大皇子傅云骁,性情暴戾,视人命如草芥,身后更有皇后与谢家撑腰。 第29章 信物2 二皇子傅霆川,生性豁达,却资质平庸,其母族乃镇守边关的秦家,将来注定走武将之路,远离京城。 三皇子傅羲和,天资颖悟,心智超群,早年遭暗算,中毒以致体弱多病,久养宫外,近日方被召回宫中。 年纪虽最小,心机城府却深不可测,与皇后及其身后的谢家更是势同水火。 圣上看似给了选择,但其实只有三皇子一个选项,然而,于明思而言,这三位皇子,皆非良配。 可又无法回绝这桩婚事,一旦应下,宋家等于入了局,再难在朝堂上保持中立位置。 宋相沉默不语,片刻后才道:“大皇子绝非良人,断不可选,若实在别无选择,二皇子或可考虑,他虽难免日后征战沙场,远离京城,但性情相对耿直,明思若随他镇守边疆,或许还能求个安稳。” 宋老夫人喃喃自语:“若真如此,往后想见明思丫头一面,怕是难如登天了。” 她知晓丈夫心意,万万不会让孙女嫁与大皇子和三皇子。 三皇子与皇后还有她身后的谢家仇怨太深,明思嫁过去怕是会被祸及。 大皇子品行残暴,更是火坑。 而以礼、以安归府之事并未张扬,外人只知宋相有一嫡孙女宋明思。 皇上看中的,自然也是她。 宋老夫人叹息,天命难违,皇命更难违。 翌日,宋相难得将一家人都召齐。 长子宋知禹方从瞿县办差归来,风尘未洗便被请了过来。 其妻徐氏携着长女宋明思一同过来,至于小儿子宋泽夜还在禁闭当中。 顾氏领着宋以安与宋以礼,安静入席。 宋知禹是头一回见到这对侄儿侄女,心下暗暗称奇。 宋以礼的眉眼实在是像他那叛逆的弟弟宋知问,而宋以安一瞧就是古灵精怪,鬼主意多的丫头。 宋知禹瞧小侄女粉雕玉琢,冰雪可爱,起了逗弄的心思,弯下腰笑眯眯的问:“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宋以安一抬头,就见一张大脸凑了过来,惊得她后退了半步。 宋以礼几乎同时上前,将妹妹护在身后,警惕的看着宋知禹:“你想做什么?” 顾氏十年前倒与这位大伯哥见过一面。 见大儿子这般反应,顿时有些尴尬,她先是对宋知禹抱歉地笑了笑,随即温声提醒道:“以礼、以安,不得无礼,这是你们的大伯父。” 两兄妹闻言,收敛了神色,齐声问好。 “大伯好,我叫宋以安。” “大伯好,我叫宋以礼。” 宋以安眨了眨眼睛,在祖父与宋知禹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看了几个来回。 祖父便是如今也自有一派儒雅风度,年轻时想必更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可大伯父这长相,怎么这般与众不同。 小侄女那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欲言又止的眼神,让宋知禹瞬间读懂了其中的深意,顿觉心口被扎了一箭,勾起了陈年伤心事。 宋家三兄妹,弟弟宋知问像父亲,清俊挺拔,妹妹宋知慕则像母亲,秀雅温婉,唯独他,自小就像极了先祖父,长着一张扁平的大脸。 刚出生时还闹过笑话,母亲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被产婆调了包,直至父亲拿出先祖父的画像,母亲才罢休。 幸好,长女明思随了妻子徐氏的容貌。 可轮到小儿子泽夜时,终究是没能躲过,那孩子活脱脱是他幼时的翻版。 刚回府还未见着小儿子,宋知禹在妻子身旁坐下,随口问道:“泽夜那小子呢,怎么不见他?” 徐氏正欲诉苦,却被上首的宋老夫人淡淡睨了一眼,只得将话咽了回去:“泽夜在房间里。” 宋知禹一听便心下明了,那小子准是犯了错又被关了禁闭。 该来的人都到齐了,宋相也不迂回,神色严肃。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一桩要事,早年先帝在位时,为酬宋家辅佐之功,曾亲口许诺,日后必有一位皇子,迎娶宋家女。” 他目光转向长子一家:“圣上膝下有三位皇子,明思是宋家孙辈长女,你们意下如何?” 宋知禹与徐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能与皇子结亲自是泼天的富贵与尊荣,先前父亲一向固执,严禁他们与皇室沾亲带故。 宋知禹斟酌着开口:“明思能为家族尽责,是她的福分,儿子听闻大皇子仁厚宽和,明思若能嫁与大皇子,自是极好的姻缘。” “仁厚宽和?” 宋相眼睛一瞪,手中杯盖重重一磕:“你这些年官场行走,是蒙着眼、堵着耳朵过的?我看你这官也不必当了,免得祸害百姓。” 宋知禹被父亲骂得缩了缩脖子,顿时噤声。 徐氏见状,忙陪着笑打圆场:“父亲息怒,知禹他也是为明思的终身大事着想。” 宋相目光转向大儿媳:“那你认为哪位皇子?” 徐氏心中所想与丈夫无异。 大皇子乃皇后嫡出,身份尊贵,若能嫁他,日后明思便是太子妃,乃至皇后。 以父亲在朝上的威望,还可助明思成为皇后,届时,那她自然就是皇后的母亲,何等风光。 但父亲一向不喜大皇子,更不喜他们背后的谢家势力,她必不能说大皇子。 “儿媳以为此事关乎明思一生,终究还是该听听明思的想法。” 宋相点了点头,看向宋明思。 徐氏在桌下,悄悄拉了拉女儿的衣袖,宋明思收到母亲的暗示并没有理会。 上一世,祖父便是替她选了看似最安稳的二皇子。 可太后宫宴那日,二皇子远在边关未来得及赶回京城,三皇子因病没有出席太后寿宴,唯有大皇子在场。 皇后早有算计,将她引至后宫的池塘,她失足落水,被恰巧路过的大皇子所救。 众目睽睽,衣衫尽湿,名节有损,虽然她年纪尚小,但是大曜极为看重女子清白,定亲一事,便由不得宋家做主。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嫁与大皇子。 她面上是一贯的温婉恭顺:“孙女年纪尚轻,见识浅薄,婚姻大事,关乎家族,孙女全凭祖父做主。” 第30章 准备出发 徐氏一听,险些背过气去,心中暗骂女儿糊涂,这么好的机会,怎不顺势念出大皇子。 宋相看着大孙女温顺的模样,心中并无欣慰,太过乖巧听话,有时并非幸事。 再瞧一旁的小孙女,宋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还没心没肺的在啃鸡腿,仿佛天大的事也不如眼前鸡腿重要。 顿时心里升起与妻子一样的想法,这两个孙女的性子中和一下该多好。 啃着鸡腿的宋以安听了个大概,按她从前看过的那些话本套路,这位大姐姐说不定会在成亲当天逃跑,上演一出逃婚记。 正想着,衣袖被人轻轻拽了拽,只见身旁的哥哥宋以礼脸色紧绷,满是担忧。 宋以安咽下嘴里的肉:“哥,你紧张什么,又不是让你去跟皇子定亲。” 宋以礼压低声音,急道:“万一祖父让你去呢?” 宋以安差点笑出声,油汪汪的爪子拍了拍哥哥的手臂,浑不在意:“这等好事不会落在我的头上的。” 她刚从乡下接回来,就算她想嫁,宫里的皇子又不傻,怎么可能选她。 宋以礼看妹妹一脸不在意的模样,叹了口气,二丫不知世道险恶。 然而,宋以礼一语成谶,变故未等到大婚之日,在太后寿宴当天便发生了。 宋明思病了,病势来得凶猛异常,高烧不退,连床都起不了。 宋以安起初不信,还特意去映月轩探病,是真病,那脸烧得通红,宋以安怀疑下一秒宋明思就会晕厥过去。 徐氏守在病榻旁边哭得肝肠寸断,也不知是为女儿忧心,还是为那触手可及的皇子妃之位痛惜。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得如此严重,你们是如何照料小姐的?” 宋相立在屋内,威严的语气把映月轩的下人吓得不敢说话。 贴身丫鬟春夏慌忙跪下,她声音发颤:“是奴婢失职,昨夜守夜时未曾留意,让小姐后半夜着了凉。” 她也很疑惑,小姐前半夜还好好的,怎会后半夜就突发高热。 宋明思虚弱的睁开眼,气若游丝:“咳咳咳,祖父,不怪春夏,是孙女身体太弱了,咳咳咳……” 宋相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语气缓了些:“既如此,你就好好歇息,别再思虑其他。” “可是……” 宋明思眼眶微红,挣扎着似要起身:“皇上特意嘱咐,要祖父在太后寿宴当日,带孙女进宫,如今孙女这般,岂非抗旨不遵,连累了祖父。” 宋相沉默片刻,瞥了一眼待在角落里的宋以安。 “皇上只说宋家女。” 宋相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以安,也是宋家的一员。” 一旁无辜被卷入风暴眼的宋以安:“?” “咳咳咳,二妹妹对不住,是姐姐不好。”宋明思躺在床上,面色潮红,眼里皆是愧疚。 宋知禹看得心疼,上前一步将长女按回枕上:“你病着,好好休息,少说些话。” 宋以安眯了眯眼睛,她可没从宋明思眼中看出多少愧疚,这病来得也太恰好。 不知此事为何忽然就落在了小女儿头上。 顾氏急急出声:“父亲,这怕是不妥,以安她年纪尚小,自小长在乡野,不识宫中规矩,万一冲撞了贵人。” 她家二丫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岂不是羊入虎口。 “有何不妥?” 宋相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她既入了宋家族谱,冠了宋姓,便是宋家的一员,圣上要的是宋家女,她便担得起这名分。” 顾氏无力反驳。 病榻上的宋明思,垂下眼眸,掩去眸中复杂翻涌的情绪。 不枉她夜半无人时,用那刺骨的井水,一遍遍将自己浇得浑身湿透。 如今她还得罪不起皇后,既然惹不起,那便只能躲开。 或许,重活一世,冥冥中早有安排,宋以安的出现正是助她躲过此劫。 翌日清早,天还未亮透,宋以安就被周嬷嬷从被窝里请了起来,帮手还有海棠。 今日是太后的寿宴,规矩不同平日,出门前须得仔细妆扮,半点马虎不得。 周嬷嬷带来了好几身新衣服来,那料子瞧着光泽细腻,色彩鲜艳,比祖母先前给她准备的还要华贵几分。 头一个被否决的就是月白色的衫裙,太后寿宴穿白,弄不好脑袋保不住。 周嬷嬷还在水蓝和樱粉中犹豫不决。 宋以安拿起一眼就相中的那件石榴红交领袄裙,她伸手拉了拉周嬷嬷的衣袖,将裙子往自己身上比了比,仰起小脸问。 “嬷嬷,这件如何?” 鲜亮却不过分夺目的红色配在宋以安身上,衬得肌肤愈发雪白,脸上露出甜甜的小酒窝,整个人像包裹在红棉里的小珍珠,十分讨人喜爱。 周嬷嬷看了一眼又一眼,不得不承认,二小姐容貌底子好,这颜色寻常孩子压不住,穿在她身上倒意外的讨喜。 “小姐既喜欢这件,便穿这件吧,海棠,来,仔细给小姐梳头。” 海棠的手很巧,没一会帮宋以安绾了个可爱的发髻,用红色的丝带装饰。 临出门前,顾氏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了许久,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 进了宫千万小心,多看少说,务必跟紧祖父,万万不可惹是生非。 从昨日得知进宫的消息起,顾氏这些话便在她耳边辗转了无数遍,宋以安几乎能倒背如流。 眼见时辰将至,宋以安忽然转过身,轻轻扑进顾氏温软的怀里,将小脸埋了埋,闷声道:“娘,我知道了,您放心,况且女儿又不是嫁人,只是去一趟皇宫,还会回来的。” 心里还默默补了一句,那宫里的皇子看不看得上她还是个未知数呢,最好看不上。 安慰好娘亲后,宋以安直接被周嬷嬷带到宋府大门外。 天正飘着小雪,宋家的马车已在外面候着,车辕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马车旁,宋相一身紫色圆领官袍,腰束金玉带,脚蹬乌皮靴。 紫袍金带,这是一朝宰相权力与地位的象征。 宋以安声音软软糯糯的唤道:“祖父。” 第31章 进宫 宋相微微颔首。 这还是宋以安头一回见到祖父身着官袍的模样,一时觉得新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般对比之下,立在祖父身旁穿着浅绯官袍的大伯,就显得格外不够看了。 祖父虽年事已高,但是身姿挺拔如松,身上的威严和气质是大伯远远比不上的。 见小侄女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眼里满是星星的望着父亲,对自己这身浅绯袍服却只是瞥过,宋知禹心下顿时有些说不出的郁闷。 他这侄女还分得清这紫袍和红袍的区别? 宋相将小孙女的眼里毫不掩饰的崇拜尽收眼底,心里颇为受用。 他面上仍是一派淡然,从李伯手中接过狐白裘,亲自为宋以安披上。 娇小的身形被毛茸茸的狐裘裹住,小脸莹白如玉,晶亮的眸子弯成一对可爱的月牙,宛如雪中仙童。 宋相看着,心头微软,面上却不显,仔细嘱咐道:“进了宫里,记得稳重些,莫要轻易对人笑。” 他顿了顿,又特意补充上一句:“尤其是那几位皇子。” 此刻宋相心里觉得,什么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都配不上他的孙女。 宋知禹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认同的点头,的确不能笑,这一笑,谁看了不想拐回家去。 随后,宋相直起身,望向门口的宋以礼与眼眶微红的顾氏:“好了,你们回府吧,我们该出发了。” 说完,他俯身,稳稳的将小孙女抱上马车。 在放下车帘前,他目光落在满脸忧色的顾氏身上,沉声道:“不必过于忧心,以安也是我孙女,我自会看顾好。” 外头风雪呼啸,车厢内车窗紧闭,帘幕厚实,加之车厢中央放着暖融融的脚炉,非但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反倒有些闷热。 热得宋以安唇干舌燥。 她从身侧的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葫芦,这布包是顾氏昨夜赶工为她做的,比原先的更大,样式也更精巧,外侧用银线细细绣了几枝梅花。 这葫芦看似不大,但在宋以安手里,有空间在手,里头蜜茶永远也喝不完。 她拔开塞子,一股清甜幽雅的桂花香气,混着蜂蜜的甜香,立刻在车厢内逸散开。 坐在对面的宋知禹,正觉得车内炭火气有些重,鼻尖忽然捕捉到这股香味,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小葫芦上,喉结不自觉的微动,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以安,你手里的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蜂蜜桂花茶。” 宋以安回答得干脆,说完又仰头“咕嘟咕嘟”连喝了好几口,神情满足,全然不顾对面眼巴巴的大伯父。 哦,原来是蜜茶。 宋知禹默默的收回视线,在心里告诫自己,身为长辈,不能跟小侄女争一口茶喝。 然而,没过多久,身旁一直闭目养神的宋相,竟也从身侧不紧不慢的摸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起来。 宋知禹鼻子最是灵敏,很明显,父亲手里的水壶盛着的也是蜜茶,这味道与小侄女葫芦里飘出的,一模一样。 不能跟小侄女抢食,但亲爹总不一样。 宋相喝了没几口,感觉身旁有一道异常炽热的目光,正紧紧盯着他手里的水囊。 “爹。”宋知禹清了清嗓子,目光炯炯,“您这水囊里盛的,可是跟以安一样的蜜茶?” 宋相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没说话,只将手中的水囊收起,转而从座位下又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水囊,随手递了过去。 宋知禹心头一喜,连忙接过,美滋滋的拔开塞子,仰头便倒了一大口。 下一瞬,他动作僵住,表情瞬间凝固。 清淡,无味,里面装的就是最普通不过的清水。 宋知禹:“?” 您老人家还护食? 他擦了擦嘴角,厚着脸皮道:“爹,这是清水。” 宋相目不斜视,只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宋知禹顿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 可他既不能指责亲爹不地道,也不好意思去蹭小侄女的蜜茶,只得抱着那装着清水的水囊,有些窝囊的抿了一小口,心里头觉得今年的冬日,格外的冷。 不知这香气特别的蜜茶从哪买的,等寿宴结束回府,他也让李伯搞来一大罐。 届时,他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知子莫若父,宋相一眼便瞧出大儿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将水囊收好,心下冷哼一声,这是他孙女孝敬他的,再如何买,也是买不着的。 不多时便抵达宫门, 宫门外,停着不少马车,见宋家的马车驶过来,各家马车纷纷让道。 刚下马车,人还未见,便先听得一个中气十足的笑声。 宋知禹立刻整理神色,躬身抱拳:“谢老将军安好。” 来人正是当朝平南大将军谢寒声,手握兵权,统领一方兵马,亦是皇后的父亲。 他身形魁梧,虽已年过五旬,须发微霜,但长年军中锻炼出来的筋骨依旧硬朗,步履生风,即便身着紫色官袍,也掩不住那股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悍勇之气。 他大笑着上前拍了拍宋知禹的肩膀,声若洪钟:“哈哈,知禹贤侄,瞿县的差事可还顺利。” 宋知禹:“一切顺利。” 寒暄罢,谢寒声目光一转,落在宋相身上,笑容里带上了几分锐气。 “宋相,前些日子不是听说您染了风寒,一直咳嗽,如今天寒地冻的,您可得多加保重,仔细身子,莫要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这话听着是关切,细品却有些刺耳。 宋相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无波,回道。 “有劳谢将军挂怀,老夫这把老骨头,尚能支撑,倒是将军自己,征战半生,旧伤不少,更该好生将养才是,免得看不到谢轩长大成人,结婚生子。” 谢轩是谢寒声的老来得子,乃姨娘所出,今年刚满八岁,现是谢家眼珠子般的宝贝。 两人言语机锋往来间,李伯已将宋以安抱下了马车。 小小的身影裹在雪白的狐裘里,甫一落地,便像只灵动的小白团子,“哒哒哒”跑到了宋相身侧,乖巧站定,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 第32章 进宫二 谢寒声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灵儿传来的消息果然没错,今日太后寿宴,宋承宇会带着自家孙女进宫,圣上届时要让三皇子与宋家定下亲事,为其寻个强有力的岳家。 “知禹,今日一见你家宝贝女儿,果真如传闻那般玉雪可爱。” 宋知禹看了一眼父亲,正待斟酌言辞开口解释,不料身侧的小人儿规规矩矩行了礼后,毫无顾忌的纠正道。 “不是哦,我爹是宋知问,我叫宋以安。”宋以安仰起脸,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她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宋明思,而是从罗镇回来的宋以安。 谢寒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面色变得极为怪异。 宋知问?他当然知道,那是宋承宇的小儿子,当年为了一名青楼女子与宋家决裂,闹得满城风雨。 若这丫头是宋知问的女儿,那她的生母岂非就是那位青楼女子。 宋承宇这老狐狸,好一招狸猫换太子,以次充好,竟然用一个出身有瑕的孙女来敷衍与先帝的承诺。 不行,他得赶紧入宫告知灵儿这个消息。 宋相面上依旧不冷不淡,只是眼神微沉,任谁也看不穿心思。 太后寿辰,普天同庆。 训练有素的宫女们有序的引领着各位大臣及家眷,穿过一道道朱门与长廊,前往庆典主殿万寿殿。 宋以安小手一路牢牢攥住宋相的官袍,她人规矩跟着,一双清澈灵动的眸子却忙得很,忙着四处打量。 来之前,她已经想好了计划,首要任务是保住脑袋,在此前提下,该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务必给皇上和那几位皇子留下一个糟糕的印象。 引路的宫女们个个谨守本分,却总是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宋相旁边的小团子。 好可爱。 宫女们心里不约而同生出这个念头,同时又好奇,素日里,不苟言笑的宋相怎么养出这般可爱的孙女。 再瞥过一旁被宋相气势全然盖过的宋侍郎,下意识就认为宋以安的灵动可爱跟宋侍郎没什么关系。 行至万寿殿,作为百官之首,宋相的席位被安排在太后御座西侧的首位,其下首,便是武官之首谢老将军的座席,文武对列,格局分明。 而宋知禹作为五品吏部侍郎,位置则安排在大殿的中后部。 三人来得不算早,刚进入万寿殿,宋以安便立刻感受到一波无声的目光洗礼。 饶是宋以安心里早有准备,被这满殿的权贵紧紧盯着,掌心也不由得微微沁出了汗。 依着内侍的指引,她和祖父来到席位上,内侍在他的席侧设了一个小巧的坐垫,算是她的座位。 她跪坐下来,趁着桌案的遮掩,小手锤了锤发酸的小腿。 可真是累坏她了。 从宫门口一路走到万寿殿,简直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对她这本就腿短的小身板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折磨。 旁人迈一步,她得紧赶着迈上两步才跟得上,幸好,走在前头的祖父似有察觉,放慢了脚步,才不至于被落下。 宴会还未开始。 他们刚坐下来没多一会,几名大臣便端着酒杯,神色恭敬的朝这边走来,要向宋相敬酒。 宋以安见状,立刻挺直了背脊,乖巧安静的端坐。 “相爷,下官敬您一杯,恭贺太后千秋,也祝相爷身体康泰。”为首的是户部尚书,言辞恳切。 宋相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举杯略沾了沾唇,态度既不显热络,也未失了礼节。 另一位大臣:“听闻今日宋相携孙女入宫,今日一看,令孙女瞧着聪慧可人,颇有相爷风范。” 宋相手执酒杯:“稚子顽劣,不过借太后福泽,入宫开开眼界罢了,当不得诸位谬赞。” 他宽厚的手掌落在宋以安的头顶,揉了揉,示意道:“以安,这是户部李尚书,李伯伯,这位是工部的王侍郎,王伯伯。” 宋以安抬起小脸,依着祖父的指引,先转向李尚书,福了福身:“李伯伯好。” 随即又转向王侍郎,同样乖巧行礼:“王伯伯好。” 以安? 一时间,两位大臣神色各异。 宋相不是只有一位十岁的大孙女,名唤宋明思,这小女娃又是从何而来,仔细一看这孩子的年岁,似乎也对不上,年纪看着更小。 难道宋侍郎还有一位小女儿? 宋以安行礼后就乖巧的坐回原位,努力降低自身存在感,忽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顺着感觉抬眼望去,只见对面东侧首位座席上,一位身着杏黄服饰、面容冷峻的少年,正目光沉沉的打量着她,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宋以安心中警铃大响,看席位的安排十有八九是大皇子。 她立刻错开目光,重新低下头,打定主意不再往那边看。 对面,大皇子傅云骁指尖摩挲着酒杯,心中暗忖,这丫头看容貌底子不错,日后定是个美人胚子,只是,生母身份过于低贱,配不上当他的太子妃。 不过,若是这丫头识趣,倒是可以将其纳入府中做个侧室或侍妾,也未尝不可,算是给宋相一个面子。 视线掠过那抹娇小的白色身影,又扫过隔壁三皇子的座席,眼中算计的光芒一闪而过。 宫宴,还未开始,宋以安开始有点坐不住,来的路上水喝多了。 她拉了拉祖父的衣袖,小声说:“祖父,孙女想如厕。”人有三急,确实憋不住。 宋相闻言,略一颔首,目光扫过身后候着的宫女。 一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宫女立刻会意,悄步上前,福身低语:“小主,请随奴婢来。” 宋以安看向祖父。 宋相点点头,示意宋以安跟着宫女走。 离开万寿殿,宫女带着她绕来绕去,穿了好几道回廊,才来到一处僻静的宫房前。 宫女停下脚步,“小主,到了。”又体贴的询问,“这狐裘厚重,行动不便,奴婢先替您拿着可好?” 宋以安正觉穿着狐裘碍事,不疑有他,便顺从的解下,交给了宫女。 “谢谢姐姐。” 第33章 又被关住 另一边。 皇家校场。 与万寿殿的热闹不同,校场一片肃静。 傅羲和拉满弓弦,立于箭靶百步之外,倏然松手,“咻”的一声破空声,箭矢牢牢钉入远处箭靶中心。 身后青朝:“殿下,时辰不早,太后的寿宴该开始了。” 傅羲和并未回头,信手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不去。” 弓弦再次绷紧,“你将我从江南带回的那套祖母绿头面送去,呈与太后,只说我头疾又犯了,不宜出席喧闹场合,祖母会理解我的。” 三皇子生母玄贵妃出身太后母族旁系,三位皇子中,太后自然最疼惜这位孙儿。 “是,殿下。”青朝领命。 一旁趴着的小白神色恹恹,最近几日,连往日最爱的肉骨头也提不起兴趣,饭量从雷打不动的三大盆锐减到两大盆。 傅羲和放下弓箭,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抚过小白粗硬的毛发,声音难得温和:“可是想你的小主人了?” 小白抬起眼皮,无精打采的“汪”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算是回应。 傅羲和眸色微深,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那小家伙,派出去的人将京城内外寻了一遍又一遍,那小家伙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毫无音讯。 他揉了揉小白毛茸茸的头顶,低声道:“若真寻不到你的主人,往后便安心跟着我吧。” 小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将头搭在另一边的爪子上,不予理会。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急匆匆的跑过来,“三殿下,太后请殿下移步至万寿殿。” 傅羲和皱眉,青朝是来不及告诉祖母吗? 现今万寿殿的寿宴理应已经开始,祖母为何会在这时特意召见他。 “知道了。” 今日太后寿宴,宫内贵胄云集,耳目繁杂,小白这般显眼的大黑犬自不能像往日一般在宫内随意行走。 他朝一旁的近侍吩咐道:“带它回重华宫。” 小白却有些不情愿,硕大的脑袋蹭了蹭傅羲和。 傅羲和命令:“小白,回去。” 小白这才耷拉着耳朵,跟着侍卫走。 宋以安如厕出来,洗净手,发现守在门口的宫女换了个人,她疑惑问道:“先前的宫女姐姐呢?” 新来的宫女垂首福身,回道:“回小主,之前那位姐姐忽有要事,被嬷嬷唤去了,于是换了奴婢来为小主引路。” 宋以安不疑有他,便跟着眼前的宫女走。 然而越走越偏僻,方才来时分明不曾路过此处,宋以安觉得不对劲,猛地停下了脚步。 小小的身影格外警惕,“你究竟想带我去哪里?这不是回万寿殿的路。” 带路的宫女身形微顿,没想到宋以安小小年纪,警惕心如此重,旋即堆起略显生硬的笑脸,耐心哄着道。 “小主莫急,再往前走一小段便是了,奴婢怕您赶不上时辰,才带您抄了条近路。” 宋以安当然不信这鬼话,直觉告诉她,眼前的宫女在说谎。 小脑袋飞快权衡,周围空无一人,硬跑可能更危险,不如先假意顺从,看看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她面上装作被说服,低低“哦”了一声,脚步却比之前慢了许多,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记下路线。 宫女一路引着她,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略显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前,大门上方的牌匾依稀可辩“明堂居”三个字。 宋以安瞅准时机,拔腿就跑,然而她低估了对方,对方是有些功夫底子,三两步就抓住她,拎了起来。 她恨腿短。 宫女不再伪装,嗤笑道:“这都到了,还跑什么。”单手推开大门,随手将宋以安往里一扔。 宋以安还未来得及爬起身,便听到身后大门被紧紧关上,隐约还传来落锁的声音。 “开门,放我出去。”宋以安扑到门上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又用力拍了拍,高声呼喊。 可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宫女似乎走了。 “哐当。”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宋以安吓得一个激灵,咽了咽口水,转身背靠着大门。 屋内门窗紧闭,眼前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细闻空气中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宋以安僵在门口,一动不敢动,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里面该不会有鬼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疯狂滋长,毕竟深宫之内,冤魂最多,特别是那些不得善终的妃嫔宫女。 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宋以安唯独怕一样东西,便是那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鬼。 她咽了咽口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哆哆嗦嗦的念念有词:“阿弥陀佛,佛祖、玉皇大帝保佑我,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小孩,无心打扰,千万别来找我。” 她不断絮絮叨叨,求遍了满天神佛,企图让女鬼放过她这个无辜的小可怜。 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一点点能看清屋内大致布局,这里似乎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宫室,满地狼藉,堆放着些桌椅、箱子等杂物。 对方究竟把她关进这里到底想干嘛? 总不能一直缩在门口坐以待毙,她壮着胆子往前摸索,试图找到另外一扇窗门。 黑暗中,角落里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亮起,从身后步步逼近宋以安。 …… 万寿殿。 殿外传来太监通禀。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殿内众人起身,跪伏于地齐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卿平身。” 成帝声音沉稳,与太后一同落座,皇后则坐于帝后之侧。 恰在此时,那位最初引宋以安出去的淡青色宫装宫女,神色惶急自侧门入殿,俯身在宋相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相听罢,素来沉静的脸色骤然一变,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微显。 御座上的成帝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这位老师素来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鲜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开口问道。 “宋老,朕见你神色有异,可是有何不妥?” 第34章 重逢 宋相起身离席,躬身一礼,声音紧绷:“回禀圣上,臣的孙女离席净手,至今未归,方才宫女来报,怕是在宫中走失了。” 成帝眉头一蹙:“怎么回事?宫中路径虽繁,但有宫女引路,何至于走失,方才引路的宫女何在?” 那名宫女连忙上前跪下,重重叩首:“陛下恕罪,奴婢该死,奴婢方才领着小主前往净手处,途中因内急,离开了一小会儿,待奴婢返回时,小主不知哪去了,奴婢已将周围寻过一遍,也没见到小主踪迹。”她伏在地上,身体因恐惧而发颤。 话音刚落下,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恐的低呼: “不好了,不好了。” 一名发髻散乱的宫女踉跄着冲入殿内,衣袖处有几滴刺眼的暗红血迹,顾不得礼仪,扑倒在地惊恐喊道。 “陛下,奴婢亲眼看见相爷家的小主被三、三殿下养的那头黑犬拖进了明堂居,奴婢想要上前阻拦,可那畜生凶猛异常,奴婢拦不下,恐怕小主她……” 御座之上,成帝猛地站起身来,身前案几上的白玉酒杯被带倒,倾洒一地,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太后千秋寿宴上,竟出了如此骇人之事。 太后闻言,眼前一阵发黑,一手紧紧抓住扶手,“快、快喊侍卫,万不能让那孩子出事。” 在众人追了出去,偌大的万寿殿顿时冷清了不少,皇后和底下的大皇子互视了一眼,遂又若无其事的喝了一口茶。 正欲赶往万寿殿的傅羲和,脚步一滞,一道黑影跪倒在身前,来人是他的暗卫首领玄影,玄影与青朝都是他的贴身侍卫,两人一明一暗,若非急事,玄影绝不轻易现身。 “殿下,小白并没有被带回重华宫,而是有人假传您的命令,将它引去明堂居,一同进入明堂居的还有宋相的孙女。” 傅羲和眉头紧锁,回想一番校场来通报的那名侍卫,本就略显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冷峻。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向明堂居方向疾掠而去,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玄影如影随形。 明堂居内。 宋以安忽觉一道沉重的呼吸声近在耳边,霎时间,她全身血液逆流,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极其缓慢的回过头。 预想中的獠牙鬼面并未出现。 下一秒,她被一身形巨大的猛兽扑倒在地,紧接着一条温热顺滑大舌头狂舔她的脸颊。 宋以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砸懵了,沉默了一瞬,不确定的叫道:“小白?” “汪!!!”回应她的,是一声响亮、欢快、几乎要冲破屋顶的吠叫。 她撑着坐起身,一把抱住那颗在她颈边乱蹭的毛茸茸大脑袋,又爱又恨的揉了揉,笑骂道:“你这笨狗,让你守着仙子,怎么还把自己守丢了。” 小白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亲昵声,像是委屈辩解,又像是撒娇。 随后兴奋的挣脱出来,在宋以安身旁又蹦又跳,欢快的打着转儿,粗大的尾巴摇得像旋风。 虽然小白几乎跟黑暗融为一体,只能看见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但手上传来的触感极为顺滑。 看来与她分开的这些日子,小白并未受苦,反而被养得极好。 远处,一声响彻天际狗吠声传来,傅羲和脸色顿时变得更差。 他赶到明堂居大门前,门上落了锁,他眼神微凝,周身气息骤冷,寒光一闪,“锵”的一声脆响,铁锁应声而断。 大门突然被打开,久处黑暗中,宋以安被涌入刺眼的光线晃得几乎睁不开眼,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光线中似乎站了一个人。 她眯着眼,努力适应光线,待那身影轮廓逐渐清晰,竟是仙子!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接连碰上好事。 宋以安一时惊喜,松开小白后“噔噔噔”的冲了过去。 傅羲和刚踏进明堂居,视线还未适应昏暗,便见一团红色的小炮仗从角落里猛地朝自己冲了过来。 一如当初在大街上那般横冲直撞。 手里握着的剑差点出鞘,幸亏他眼尖,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 “仙子,你是来救我和小白的吗?” 宋以安一头撞进傅羲和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他腰侧的衣料,小脸仰起,亮晶晶地望着他。 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 当然,泪汪汪的只有宋以安,一双眸子被光线刺激得泛着水光。 傅羲和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垂眸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感受着她毫无保留的依赖和重逢的喜悦,心头微软。 同时心里也很惊愕,小家伙竟是宋相的孙女,怪不得他派人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寻不到人,原来是藏在相府。 与主人重逢,小白在两人身旁开心得转圈圈,见两人抱在一起,不甘寂寞的也一头钻进两人的中间。 两人一狗其乐融融。 从万寿殿赶来的众人也听见了那一声骇人的狗叫声。 大臣们心里也害怕,脚下下意识放慢了些,三殿下养的那头怪物,他们是有所耳闻的,据说凶猛异常,宋老的孙女怕是凶多吉少了。 许多人脸上已露出同情之色。 宋相首当其冲冲进明堂居,喊道:“以安,宋以安。” 然而,预想中血腥狼藉的场面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让人意想不到、怪异的画面。 他的小孙女正安然无恙的被三殿下抱在怀里,中间还夹着一个狗头。 小丫头不仅没哭,还对着三殿下笑。 他明明出门前提醒过不能笑,尤其是对着三皇子! 宋相看见这一幕,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这三皇子在干嘛,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抱着他的孙女。 紧随其后的众人也赶了过来,成帝过来一看没有血腥的场面,先松了口气,再一看惊得不得了。 他那素来性子冷僻、不喜人近身的小儿子,此刻竟稳稳抱着个小女娃,不仅没将人扔出去,脸上竟透出一丝悦色。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35章 宫宴 大皇子傅云骁跟在成帝身后,目光扫过安然无恙的宋以安,没有见到预想的一幕,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 废物东西,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混在人群里的宫女后背冷汗涔涔。 怎么回事,她明明算准了时辰,将能致使兽类狂暴的迷烟从门缝吹了进去,连猎场中的黑熊吸入这迷烟都会凶性大发,这畜生怎么可能无事,甚至还与人亲昵嬉戏。 成帝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诡异又微妙的沉默:“宋老的孙女,今日一见,果然玉雪可爱,灵秀动人。” 宋以安从傅羲和怀里探出小脑袋,后知后觉的发现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其中一人身着明黄龙袍,气度威严,一看便知是皇帝。 她反应极快,立刻从傅羲和怀里滑下来,还不忘小手用力,将一时怔然的傅羲和也扯得一同跪下,脆生生道:“民女拜见皇上。” 傅羲和:“……”这丫头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宋以安余光瞥见身旁的傅羲和没什么反应,她又着急的扯了扯他的衣摆,示意他赶紧行礼。 傅羲和被她扯得无奈,又实在不忍拂开那只有力的小手,只能抬眸,瞪了一眼看戏看得正起劲的成帝。 这丫头,每回出场都非得这么一惊一乍,连带他也跟着丢脸。 成帝对于这一场面颇为满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手道:“平身吧,不必多礼” 他再不出声,只怕小儿子身上的锦袍,就要被这丫头扯出个洞来。 人既然无事,便是万幸,眼下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成帝微微弯身:“小丫头,你是如何来到这偏僻的明堂居。” 宋以安起身,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很快就锁定了目标,抬手指了过去。 “是她,就是那个宫女姐姐,她把我带到这里,然后就推我进去,还把门锁上了。” 她所指的,正是先前在殿内报信,此刻却脸色惨白,试图往后缩的那名宫女。 成帝眼神一厉。 无须多言,御前侍卫一拥而上,瞬间将那宫女反剪双手,牢牢制住。 那宫女竟未挣扎,脸上闪过决绝,狠狠瞪向宋以安,眼神怨毒,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未等审问,只见她面色骤然由白转青,双目圆瞪,嘴角溢出黑血,身体随即剧烈抽搐起来,不过几息之间,便软软的瘫倒在地,再无生息。 死寂。 画面过于骇人突然。 傅羲和反应极快,几乎在宫女嘴角溢血的瞬间,已往前移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这画面,直至侍卫迅速将尸身拖离现场。 事发突然,殿外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人群里的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这名宫女明显是受人指使,死无对证。 成帝面沉如水,片刻,他沉声开口:“此处既无事,众卿且回万寿殿,莫要耽误了太后的寿宴。” 宋知禹趁乱挤到父亲身边,压低了声音:“爹,以安跟三殿下可是认识?” 宋相本就心头火起,闻言瞪了这不省心的大儿子一眼,呛道:“你没长眼睛?”说罢,拂袖离开。 独留宋知禹一人站在原地:“……”他又哪里惹得父亲不高兴了? 路上回去万寿殿的路上。 宋以安与傅羲和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小白。 宋以安悄悄拽了拽傅羲和的衣袖,将憋了半天的疑问小声问了出来:“仙子,你是什么身份?” 傅羲和垂眸看她一眼,故意不答,挑眉反问道:“你觉得我是什么身份?” 宋以安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转,上下打量仙子。 只见傅羲和一身鎏金锦袍流云纹,墨发高束金冠压,眉眼间尽是矜贵。 黄色的服饰再加上,他方才见了皇上并未如旁人那般大礼,皇上也视若寻常。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中成形,“仙子,你该不会是皇子吧?” 傅羲和勾着唇:“我是皇子有问题吗?” 宋以安闻言,先是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傅羲和神色不悦:“摇头又点头,这是什么意思。” 宋以安小声嘀咕:“仙子是皇子自然是好的,仙子为人热心,善良还漂亮,日后定能泽被万民,是百姓之福。” 傅羲和:“……”很陌生的评价,还有最后一个漂亮是多余的。 不过从旁人嘴里说出漂亮两字他是心生厌恶,可从小家伙这嘴里吐出来,便觉得是真心在夸他。 随后宋以安又说:“可如果仙子是皇子,咱俩不就可能会定亲。” 按照规矩,定下婚约后,要等到双方都到了适婚年龄才会正式完婚,大曜朝律法明文规定,无论男子女子,皆须年满十八,方可婚嫁。 虽说她现在还小,离那日子远着,但与仙子定亲就多了一层皇子未婚妻的身份,往后言行举止都要受无数眼睛盯着。 加上祖父无法拒绝,否则就是违抗先帝遗愿,弄不好就是砍头。 想到那些繁琐的规矩和可能失去的自由,宋以安的眉头就忍不住拧成了结。 傅羲和微笑:“怎么,觉得我配不上你?” 宋以安:“……” 她怎么忽然觉得周身空气凉飕飕的。 宋以安赶紧安抚:“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仙子这等人物,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傅羲和被她这奇怪的逻辑和用词噎了一下,一时竟有些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绪。 不过,先前小家伙脏得像个小乞丐,如今洗净了,一看倒像个雪团子,日后有这小家伙陪着他,也并非难以忍受。 两人在这里小声嘀嘀咕咕,全然未觉,前方的宋相故意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 当听到自家孙女用“热心”、“善良”来形容那位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三皇子时,宋相老脸抽搐了一下。 热心、善良,这小狐狸崽子要是跟这两个词沾边,他宋承宇的名字倒过来写,小孙女怕不是被那张漂亮脸蛋给糊弄住了。 寿宴照常进行,丝竹再起,殿中舞姬翩跹。 宋以安乖乖跟着宋相来到席案后坐下,为免惊扰太后,小白被留在了殿外,由内侍看顾。 第36章 宫宴二 傅羲和则坐在对面,大皇子下首。 御座之上,太后饮了一口温酒,目光落在殿下那抹鲜亮的红色小身影上,她脸上露出慈蔼的笑容,开口赞道:“宋相,你这位大孙女,生得真是粉雕玉琢,着实招人喜欢。” 宋相应声起身,行了一礼:“回太后,这不是臣的大孙女宋明思,而是臣的小儿子宋知问的女儿,名唤以安。” 此言一出,殿内和乐气氛,凝滞了一瞬。 在场众人谁不知,当年宋相与爱子宋知问为了一名青楼女子决裂断亲。 宫宴上众人神情变得奇怪。 这小娃娃,竟是那青楼女子所出。 太后脸上惊讶,看向宋以安的眼神没了之前的热情,声音淡了些许:“原来是知问的小女儿,算算哀家也很久未见知问。” 宋相仿若未觉太后及众人神色的微妙变化,依旧维持着恭谨姿态,微微躬身:“劳太后挂念。” 心下却已冷嗤,一个个敢嫌弃老夫孙女,我还看不上你的孙子。 身侧的宋以安倒是浑不在意,甚至隐隐松了口气,她原先还在苦恼,该如何让众人知道她并非宋明思。 这下好了,祖父替她说了出来,倒省了事。 殿上成帝目光沉了沉,他这位老师当真是老谋深算,想借此打消他为羲儿找后盾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的想独善其身,做个纯臣,只怕有人不愿。 谢寒声放下手中的酒杯,忽而朗声笑道:“听闻宋相的大孙女宋明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华不凡,小孙女定然也是聪慧过人。” 他这话一出,几位素与谢家走得近的老臣,立刻纷纷附和。 京城谁人不知,相府宋明思三岁能识字,五岁通诗韵,七岁辩弦音。 宋相眉头微蹙,瞥了一眼身侧的小孙女。 小家伙算术倒是一把好手,捣鼓些稀奇古怪的吃食也算厨艺,可这些如何能在御前展示。 谢寒声那老匹夫,分明是故意将孩子架在火上烤。 对面席上,傅羲和本就因殿中嘈杂的声音而头疼烦躁,此刻听见小家伙被谢寒声不怀好意的点名,脸上冷意更甚。 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直接起身,以身体不适为由,将小家伙直接带离这令人作呕的喧嚣之地。 然,念头方起,对面小家伙竟兴奋的站了起来,神情跃跃欲试。 傅羲和眉头一跳,琴棋书画,这小家伙怕是一窍不通,可她这副神情分明是憋着什么坏主意。 另一边,正当宋相想着法子如何拒绝,眼角余光却瞥见自家小孙女小胸脯挺得笔直,脸上不见半分怯场。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殿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只见宋以安提起裙子走向前,站定,她先是规规矩矩的朝御座上的太后福身一礼。 “民女宋以安,恭祝太后福寿双全。” 随即,她扬起笑脸,笑容天真无邪:“今日太后寿辰,普天同庆,民女想为太后表演一个戏法,添些喜庆。” 进宫之前,宋以安可是做足了功课,古代都喜欢知书达理,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 那她,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但又不能真丢了祖父和相府的脸面,尺度需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本来她想要表演简单粗暴的胸口碎大石,,但念头一转便否决了,一来一个人操作不了,二来她还真不会。 戏法,太后被勾起了兴趣,从前她也见过来自西域的胡人表演戏法,里头都有些诀窍。 “哀家从前倒也见过西域胡人表演戏法,你说的戏法里头可有什么诀窍?” 宋以安眨了眨眼:“太后娘娘,戏法的妙处,就在于未知,说出来,可就没有惊喜了。”随后又故作困扰:“可是我需要一个物品,最好是玉佩。” 她看向一旁的看戏的谢寒声,笑眯眯道:“爷爷,你愿意给我玉佩吗?” 宋以安眼尖得很,一眼便瞧出谢寒声腰间悬挂的那枚羊脂白玉佩温润通透,绝非凡品。 谢寒声面皮微僵,推诿的话刚起了个头:“这玉佩……” “谢老。”御座之上,成帝适时的打断了他,“难得母后有兴致,玉佩若是因此有所损毁,朕自当赔你一枚更好的。” 天子金口一开,当臣的岂有拒绝的余地。 谢寒声喉头一哽,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得咬牙,将那枚玉佩解下,交由内侍递给了宋以安,脸上还得挤出几分心甘情愿的笑来。 这玉佩是他多年前从一名西域商人手中重金购得,足足花了数万两雪花银,乃是他心爱之物,日常从不离身。 就连他那幼子谢轩,平日里撒娇耍赖想讨去玩,他都未曾舍得给过。 宋以安接过玉佩,指尖感受着那细腻温润的质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看得谢寒声隐隐生出一种极不妙的预感,这玉佩,怕是有去无回了。 只见她握着玉佩,站在殿中,向太后再施一礼,小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庄重:“以安无才,只好借此枚玉佩,为太后寿辰,祈一场瑞雪。” 祈一场瑞雪?太后更是好奇的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小人儿说得跟真的一样,殿中温暖如春,怎么可能会下雪。 宋以安不再多言,先是扬起素白的小手,展示袖口并没有任何东西,手腕轻轻一翻,将玉佩置于掌中,双手合拢,随即不停的搓动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一两片莹白的雪花,从她的掌中悄然飘出,悠悠荡荡飘落,紧接着,雪势渐密,随着双手越搓越快,无数雪花从她身周凭空涌现。 随着雪花飘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住,眼中满是惊愕。 不过片刻,万寿殿雪花纷扬,殿内宛若下起了一场瑞雪,宋以安立于殿中,宛若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画面绝美得不似人间。 太后忍不住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眼中满是惊奇愉悦。 当漫天瑞雪缓缓消散,宋以安再次向太后行礼,声音清脆。 “瑞雪兆丰年,民女借这场瑞雪,恭祝太后娘娘万寿无疆,福如东海,吉祥如意,愿我大曜国泰民安,岁岁丰饶。” 第37章 拒绝联姻 一番表演过后,殿中一片寂静。 宋以安垂着眼,心中悄悄打鼓,难道她用力过猛了? “好,好,好!”御座之上,成帝率先抚掌打破了沉寂,他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目光赞许。 “瑞雪兆丰年,此戏法不仅奇巧,寓意更是极佳。” 太后更是喜上眉梢,连带着看宋以安的眼神都慈爱了许多。 “这丫头心思灵巧,讨喜得很,赏。” 话音刚落,便有侍女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绣小袋上前,恭敬的递给宋以安。 她接过来一掂,里面传来清脆悦耳的碰撞声,竟是满满一袋金叶子。 宋以安眼睛一亮,立刻谢恩:“民女谢陛下夸赞,谢太后赏赐。” 拎着一袋子金叶子,美滋滋的回到宋相身边坐下,将小钱袋宝贝似的拢在身前。 这可是她的第一桶金。 众人从惊叹中回过神来,纷纷出言赞叹。 便是连见多识广的宋相,眼中难掩惊异,他活了大半辈子,奇闻异事也算见识不少,可像这般凭空生雪的戏法,当真是头一回亲眼见得。 然而,在这一片赞赏声中,谢寒声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哪里在乎什么戏法精妙,他只想知道,自己那枚价值连城的玉佩去哪了,看那丫头两手空空地回来,莫非当真化成雪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滴血,却又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下脸跟一个黄毛丫头讨要。 殿上,皇后垂下眼帘,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酒,心中冷嗤。 鸡窝里始终飞不出凤凰,戏子生的便是戏子,骨子里只会耍这种哗众取宠的小把戏。 宋以安得了赏赐,心情极佳,一口一个小点心,吃得不亦乐乎。 傅羲和看小家伙因为一袋金叶子乐得眉眼弯弯,甚至隐隐透着点小得意,撕裂的头痛似乎也减轻了点。 寿宴进入尾声,成帝与太后低声交谈了几句,太后面露倦色,微微颔首。 成帝便抬了抬手,王公公高声道:“太后凤体倦乏,陛下有旨,今日寿宴,尽欢于此,诸位,可至御花园游赏。” 这便是允许在离宫前,有一段自由走动的余兴时间了,许多人暗暗松了口气,一直端坐着,确实筋骨疲乏。 由于祖父被皇上召去说话,仙子不知所踪,大伯父与其他大臣攀谈,一时难以脱身,无暇顾及她。 宋以安惦记着小白,用帕子包裹了几块精致点心,揣进袖子里,趁人不注意,溜出了万寿殿。 殿外,小白被一名侍卫看管在远离殿门的廊柱下,说是看管,那侍卫却离得足有两丈远,神情紧绷,手一直按在腰刀柄上,满是戒备。 本来一人一狗相处得倒也融洽,宫宴刚结束,一个穿着华贵,明显是贵人家的小主子跑过来,直冲那猛兽而去,侍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阻拦。 “小、小主留步,危险,切莫靠近。” 如今的小白早已今非昔比,它伏在那里,身形已极为硕大健壮,一身皮毛泛着乌黑油亮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它站起来时,能与一名成年男子比肩,静静不动则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猛气势。 宋以安停下脚步:“不会危险的,小白很听话的,它认识我。” 侍卫却觉得这小孩儿简直在说天方夜谭,谁不知道这是三殿下豢养的猛兽,旁人靠近不得。 一个月之前,有一名刺客不知死活地半夜潜入三殿下的寝宫,结果被这头猛兽当场发现,活活咬死,场面惨不忍睹。 这等凶兽,连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侍卫见了都心里发怵,怎么可能会听一个女娃的话。 “小主,这畜生野性未驯,您还是离远些。”他苦口婆心,试图劝退,这要是出了事,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不让靠近,宋以安自有法子,选择让小白过来。 侍卫只见眼前的小女孩忽然眉眼一弯,冷不丁对着那猛兽张开双臂,清脆地唤了一声: “小白。” 下一秒,让侍卫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连他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凶猛巨兽,耳朵一动,头颅立刻转了过来,尾巴摇成螺旋桨,主动朝着宋以安跑过来,到了面前,还亲昵地低下脑袋去蹭她。 侍卫僵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整个人都石化了,不是说除了三殿下旁人都不能靠近吗? 这温顺得不可思议的,像只正常的黑犬到底怎么回事。 不远处高阶廊檐下。 “老师,这黑犬可是与小家伙有什么渊源?” 成帝覆手而立,远远看着这一幕。 宋相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回陛下,臣亦不知,可能是以安与它合眼缘,一拍即合。” 虽说不知,联想小孙女此前流落在外,遭人牙子拐卖,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是幸得一位贵人相助,方才脱险,几经辗转,这才得以完好回到京城。 此番联系起来,他心底已有了答案,此前小孙女口中的贵人十有八九是三殿下。 成帝并未追问下去,话锋却悄然一转“此前朕的提议,老师思考得如何。” 该来的还是来了,宋相沉默了片刻,谨慎反问:“陛下,不知指的是臣的哪位孙女。” 这恰恰也是成帝此刻的困扰。 论出身教养,自然是长孙女宋明思更为合适,可他心知肚明,就凭小儿子那日与他对峙,铁定不同意。 倘若是宋以安,先前两人的互动和截然不同的态度,倒还有些可能让他那倔强得不行的小儿子应下。 然,宋以安的生母出身,着实是上不了台面,若指给皇子为正妃,只怕引来非议,也委屈了羲儿。 自玄家没落,皇后背后的谢家权势愈发膨胀,谢青在后宫几乎一手遮天,如今朝廷上,真正能与谢家抗衡的,唯有宋家。 然而,宋相不想将两个孙女的婚嫁,作为稳固朝局的筹码。 “陛下,臣有一话想说。” “老师请讲。” “臣在此向陛下承诺,无论三殿下与宋家有无联姻,只要三殿下持身以正,不做危害大曜社稷之事,将来有需要臣相助之时,只要不悖臣之原则,臣定当尽力保全三殿下周全。” 第38章 玉镯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既是表态,亦是偿还三皇子对小孙女的救命之恩,更是将宋家未来的立场向成帝表明。 成帝闻言,不敢置信,老师素来谨慎,恪守臣道,从来不会表态支持某位皇子,如今为了两位孙女,竟主动许下如此重诺。 看来,老师对这位刚接回府的小孙女,亦是非常看重。 说起宋以安,成帝忽而想起一人,说起来他亦许久未见宋知问,年少时,两人还一同闯祸被先帝罚抄一百篇经文。 他的女儿回来了,想必他也回京城了。 成帝:“知问可是也回来了?”语气中竟带着些许怀念。 宋相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逆子已不在人世。” 成帝一怔,随即叹息一声:“……老师节哀。”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提及先帝的承诺。 …… “这畜生也不知带着什么病,本宫劝你还是离远些好,免得沾染了晦气。” 宋以安正蹲在地上,挠着小白的下巴,玩得正开心,冷不丁一个女声从旁传来。 她抬起头。 只见来人一身正红色织金华服,袖口与领口皆镶着金边,裙摆上金线绣着凤凰祥云纹,尊贵逼人。 身后跟着数名宫女。 她手持锦帕轻掩口鼻,站在数步之外的回廊下,眼神自上而下地投来,充满了蔑视。 此人正是皇后。 对方来者不善。 宋以安立刻起身,下意识将小白往身后挡了挡,朝着皇后福了福身:“民女宋以安,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轻笑一声,“人人都说,三皇子豢养的畜生只予他一人靠近,这倒是与你有缘。” 宋以安低着头,小手一下下抚摸着小白顺滑的皮毛,心里却忍了又忍。 这皇后娘娘是有什么大病,上来就阴阳怪气。 她想着,既然惹不起,躲着还不行吗。 “皇后娘娘,民女这就带着小白离开,不打扰娘娘雅兴。”说罢,转身带着小白离开。 “慢着,本宫让你走了吗?”皇后的声音徒然转冷。 宋以安脚步一僵,停在了原地,怯生生的转过头,问:“皇后娘娘,找民女还有什么事吗?” 皇后款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宋以安。 忽地,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带着力道,捏住了宋以安的下巴,将她的脸左右扳动细看。 越看心里那股无名邪火越是旺盛,她最讨厌这张脸了,还有这楚楚可怜的模样。 “容貌倒是与你母亲肖像,都是贱蹄子。”她指尖用力,穿戴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小白能懂人语,立刻感受到小主人压抑的愤怒,喉咙里发出充满警告的低吼声,原本温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仿佛随时会扑上去。 皇后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手,往后踉跄了一步,脸上惊惧。 但随即,她意识到周围还有许多未散去的大臣,自己身为六宫之主,岂能在一头畜生面前露怯。 她立刻稳住身形,强撑着威严,喝道:“放肆,你这畜生,还敢对本宫龇牙,来人,给本宫将这只不知死活的畜生,当场杖毙。” 她早就看不惯这一人一狗了,动不了人,难道她还处置不了一头畜生? 宋以安万万没想到皇后开口竟是要小白死,她挡在小白身前,“不准你们伤害小白。” 周围的侍卫面面相觑,犹豫着不敢上前,这黑犬可是三殿下豢养的黑犬,还有救驾之功,三殿下极为护短,他们也不敢动啊。 侍卫没一人敢向前,皇后气急败坏,脸上红白交错:“怎么了,本宫的话,你们也敢不听?” 正当侍卫们进退维谷,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皇后,何事如此动怒?” 成帝与宋相已走了过来。成帝的目光淡淡扫过皇后那张因怒意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陛下,这头畜生……” 成帝眼神凌厉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让她未说完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好半晌,她才讪讪地改口: “臣妾也是一片好心。” “才不是。” 宋以安见成帝和祖父来了,有了后盾,胆子立马大了起来。 带着小白跑到祖父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指着自己脸颊上明显的红痕,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小白没有伤害我,相反是皇后娘娘捏疼了我。” 莹白的小脸上明显红了两块,显然是被人用力掐捏所致。 宋相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此刻却沉下了脸,转向皇后:“不知臣的孙女不知是何处言行不当,惹得娘娘如此动怒,甚至亲自动手。” 皇后再怎么想撕烂那张与顾嫣然相似的脸,也不敢在成帝面前放肆,只能强行压下怒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又勉强的笑容: “宋相言重,本宫只是瞧着小丫头皮肤极好,手上力道没掌握好,大了些。”心中更是憋屈到了极点。 朝廷上,宋承宇身为百官之首,天子之师,永远压了她父亲一头,现如今她竟还要给顾嫣然那个贱人生的女儿让步。 成帝本就对皇后无甚好感,若非她身后的谢家势力需要安抚,断不会立她为后。 此刻见她如此行事,心中更添厌烦。 “原来是一场误会,以安丫头生得冰雪可爱,招人喜欢也是常理。”成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皇后腕间的玉镯上。 忽然话锋一转,“朕看你手上这枚镯子成色不错,不如就赏了这孩子,也算你作为长辈的一番心意,替她压压惊。” 皇后脸一僵,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不仅不追究那畜生的冒犯,反而还要她摘下镯子赏给这丫头,这分明是当着众人打她的脸。 她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所言极是。” 她将玉镯递给身旁的宫女,那宫女连忙躬身,捧着玉镯送到了宋以安面前。 宋以安看着眼前碧绿通透的镯子,又抬头看看祖父。 宋相微微颔首。 她这才伸手接过,心里乐开了花:“民女谢皇后娘娘赏赐。”声音清脆,却让皇后觉得格外刺耳。 第39章 回府 成帝:“皇后若无事,便先退下吧,朕还有要事要跟宋相商讨。” 皇后袖中的手紧了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勉强:“是,臣妾先行告退。” 待皇后走远,宋相才再次躬身:“臣,替以安谢过陛下解围。” “老师不必多礼。” 成帝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甚至带了些玩笑的口吻:“今日倒是多亏了这小家伙,母后难得这般开怀,依朕看,日后老师上朝,不妨也将她带进宫来,让母后时常能见着,心情定然愉悦。” 自家学生心里打什么算盘,宋相一眼便瞧穿了。 他只笑着揉了揉小孙女柔软的发顶:“能入太后娘娘青眼,是以安的福气,只是她年岁尚小,心性未定,活泼有余,沉稳不足,老臣只怕她一个不留神,惊扰了太后娘娘,那就罪过了。” 一旁的宋以安听得胆战心惊,生怕祖父应了下来,天天寅时起床跟着上朝,光是想象每日天还未亮就起床,她就觉得生无可恋。 成帝不死心,微微俯下身诱惑道:“以安啊,你若是肯天天来宫里,朕让御膳房给你准备好多好多好吃的点心,蜜饯果子、水晶糕、玫瑰酥保证都是你没吃过的,怎么样?” 宋以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当她是三岁小孩呢,用吃的诱惑。 她坚定的摇了摇头,理由找得无比正经:“谢陛下厚爱,可是以安还要跟着祖父学习,不能为了贪嘴,就荒废了学业。”当然再给她一袋子金叶子,那就另说了。 宋相低头看着演戏演上瘾的小孙女,沉默了两秒,他清楚记得当初说不想上私塾的也是她。 成帝见诱拐失败,心下不免可惜,若是有这小家伙,宫内肯定热闹不少。 再想想自己宫中那三个儿子,没一个这般活泼讨喜的,唉,他也想要一个软软糯糯又会逗人开心的小公主。 “罢了。”成帝直起身,笑着摇了摇头,“是朕唐突了,老师,今日便到此吧,雪天路滑,早些回府。” 宫宴结束,宾客散去。 宋以安磨磨蹭蹭,总想着跟仙子打招呼再离宫,可左等右等,直到宫门外的官员车马都快走空了,也没再见仙子。 心里不免有些空落落。 雪越下越大,比来时更密。 “以安,快上车吧,雪大了。”宋知禹掀开车帘催促自家小侄女。 这丫头也不知在等谁,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肯走,父亲也不管,就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由着她去。 雪中,宋以安望了一眼宫门,这才慢吞吞地登上马车。 高处,宫墙一角。 “殿下,您不去送送以安小姐吗?”他看得出,殿下今日待那以安小姐,是不同的。 傅羲和静静望着宋府的马车在雪中缓缓驶离,神色淡淡,“送什么,狗不也还给她了,往后没什么机会碰面。” 青朝叹了口气,殿下的心思,有时连他也看不透。 回程的马车上,空间明显拥挤了许多。 宋知禹坐在车厢最靠外的位置,努力缩着身子,抖着声音问:“以安啊,这狗怎么跟着咱们回去了?” 小白正舒舒服服地趴在小主人脚边,闻言,不冷不淡的瞥了眼宋知禹。 宋知禹被这一眼看得一凛,心里欲哭无泪,他怎么觉得这狗听得懂人话。 宋以安撸了撸小白,头也不抬:“小白本来就是我从罗镇带来的呀,只是先前走散了,现在找到了,自然要跟我回家。” 宋知禹看向闭目养神的父亲,见后者毫无反应,显然是默许了。 父亲都同意了,他还能有什么意见,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没、没问题,就是它这体格有点吓人。” 宋以安笑眯眯安慰道:“大伯父不要害怕啦,小白只是长得大了点,其实性子很温顺的,从来不凶好人。”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特意现场示范起来,“小白,坐,握手,趴下,转圈。” 一套指令下来,小白精准无误地完成。 宋知禹看得目瞪口呆,顿时觉得小侄女好生威风,这大黑狗在她手里简直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既然小侄女能控制这大黑犬,宋知禹心里踏实了不少。 安抚好大伯父,宋以安才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沉甸甸的金叶子,解开系绳,将里面的金叶子倒在铺了软垫的座位上,一枚一枚仔细数起来。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枚,宋以安乐得眉开眼笑。 没有想到这进宫一趟,收获丰厚。 她正美滋滋地数金叶子,一抬头,却瞥见对面一直闭目养神的祖父,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用一种难以形容又带着点嫌弃的眼神看着她。 宋以安拢了拢金叶子,小心地问:“祖父,你也想要金叶子?” 宋相瞧她那副小财迷的模样,简直没眼看,不知这性子像了谁。 他没好气道:“那是太后赏你的,自己收着,莫要乱花。” 一旁的宋知禹倒是有些艳羡,小侄女这一袋子金叶子,价值不菲,抵得上他两年的俸禄。 他忍不住好奇,凑近了些问:“以安,你那戏法是如何成的?”日后学会了他也给太后变一个,说不定也赏他金叶子。 一旁的宋相也支起耳朵,显然也好奇那个戏法如何完成。 宋以安却狡黠一笑:“这是秘密,说出来,下次大伯父就不会觉得惊喜。” 她自然是不会说,那是她撕了半个时辰的白纸,存进了空间里,借助空间配合手法,营造出漫天飞雪。 小侄女神神秘秘不肯说出来,宋知禹只好歇了心思。 马车安静了下来。 从清早到现在,宋以安这具小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倦意如潮水涌来,小脑袋一点一点,身子歪倒靠在祖父身侧睡着了,怀里还不忘紧紧抱着金叶子。 马车在雪夜中平稳行驶,终于回到了相府。 车刚停稳,宋相便示意宋知禹先下去。 他动作极轻,用狐裘将睡得正香的宋以安连同她怀里的金叶子一起裹好,亲自抱进了府中,才交由等候多时的海棠,送回明月阁。 第40章 准备出门 映月轩。 “小姐、小姐。”春夏提着裙摆,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宋明思端坐在案桌前,手握着毛笔,正在抄写着诗词,面上看着与平时无异,心中早已乱麻一团。 见春夏回来,宋明思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打听得怎么样?” 春夏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奴婢打听到,二小姐没有跟任何一位皇子订下亲事,宫宴结束后,圣上没有提先帝一事。” 她越说越兴奋:“要奴婢说,圣上定是瞧不上二小姐的出身,原以为今日必定是大小姐您去的,谁成想竟是二小姐顶了名头,小姐,这是不是说明,咱们还有机会?” 一旁的春夏在叽叽喳喳,可宋明思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宋以安没与大皇子定亲…… 这个消息非但没让她感到丝毫欢喜,反而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心口。 日后皇后的算计,还是会落到自己头上,她还是躲不过大皇子,一想到前世在冷宫生不如死的日子,一股寒意爬满了脊背。 春夏不懂小姐为何还忧心忡忡,只当她是在为未能入宫而失落,便又想起一事,带着后怕说道:“对了小姐,奴婢回来时,还亲眼瞧见二小姐带了一凶兽回来。” 回忆起凶兽的模样,春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后背发凉。 “也不知二小姐怎么想的,竟把那样的凶兽带进府里,万一哪天发了狂,咬着人可怎么得了。”她当时只是远远瞧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宋明思从前世的回忆中被拉回一丝神智,蹙眉问道:“什么凶兽?” 春夏比划着:“小姐也见过,就是三殿下的那只黑犬,如今长得吓人,跟座小山似的,瞧着就让人腿软。” 宋明思这才想起当初救下三殿下的时候,身旁的确有一幼犬,三殿下为何把黑犬给了宋以安,二人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思及皇后还在对她虎视眈眈,宋明思就难受得坐立不安。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春夏,明日一早,你去小厨房备好一份炖雪梨,我要给祖父送去。”每年一到冬季,祖父的老毛病便会犯,咳嗽起来止不住,唯有喝些炖雪梨能好受些。 “是,小姐。”春夏应下。 太后寿辰,依例,百官休沐三日。 宋相清早起来,在庭院中打着李太医最近传授的养生拳法,称每日打两遍可可舒筋活络、延年益寿,确实有效果,练了些时日,以往每逢冬季必犯咳嗽的毛病都好了。 一套拳法行将收势,周身微微发热。 “相爷,大小姐来了,一早在院外候着呢,手里还拎着食盒。”李伯笑着进来禀报。 宋相打完最后一式,缓缓吐气,“让她进来吧,外头冷,带去东厢暖阁,那边暖和。” 李伯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宋明思进了东厢暖阁。 屋内,银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宋明思脱了外头的斗篷,里面是一身月白色的袄裙,手里拎着食盒,见祖父进来,上前福身行礼:“孙女给祖父请安。” 宋相在主位坐下,端起新沏的桂花蜜茶,抿了一口,看向宋明思:“这么冷的天,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事?” “并无要事。”宋明思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亲自打开盖子,一股清甜温润的雪梨香气便弥漫开来。 “孙女只是念着祖父冬日里容易咳嗽,昨夜便吩咐小厨房炖了些雪梨,想着今晨送来,让祖父润润喉。” 她一边说,一边用瓷碗盛了一碗,梨汤汤色清亮,梨肉剔透,双手捧着递到宋相面前。 宋相接过,碗壁温热不烫手,喝了一口,放下碗:“你有心了,坐吧。”最近喝习惯了蜜茶,再尝一口梨汤,有些淡然无味,回头再暗示那小丫头送几罐过来。 宋明思指尖无意识的蜷缩,以往祖父都是一口喝完,今日怎地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她依言坐下,神情忧虑:“昨日太后寿宴未能替祖父分忧,是孙女无用,病得不是时候,好在以安妹妹回来了,妹妹平日里瞧着是活泼些,在宫中没惹什么祸事吧?” 宋相不可置否,淡淡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以安那丫头机灵,在宫中还算讨得太后和圣上喜欢。” 宋明思闻言心头微紧,面上扯着笑:“二妹妹果然好福气,长得像叔母,讨人喜欢。”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孙女这几日想着,大哥哥和妹妹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却未曾出门游玩一番,恰巧今日私塾休沐,孙女听闻福安楼上了几道时新菜式,颇受赞誉,想着若祖父准许,孙女便做东,带大哥哥和妹妹一同去尝尝鲜,不知祖父意下如何?” 宋相略一思忖,宋以礼和宋以安回京后确实一直拘在府中,今日天气晴好,让他们年轻人出去走走也无妨,正好自己也图个清静。 他遂点了点头:“去吧,多带些人跟着。” “谢祖父成全,孙女这就去告诉大哥哥他们。”宋明思起身,恭敬行礼告退。 宫宴归来,宋以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误了去祖父院里学习的时辰,正想着如何向祖父请罪。 李伯却过来传话,说今日不必去书房了。 宋以安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开心。 李伯又微笑着说道:“大小姐说了,今日她做东,请大公子和小小姐一同去福安楼尝尝新菜,顺道游玩一番。” 宋以安冷静了下来,问道:“就请了我和哥哥去吗?” 李伯点头称是,他原以为小小姐会欢欢喜喜,不料却反常的冷淡。 “知道了,我这就准备。”说完,唤来海棠为她挑拣出门的衣裳。 海棠给宋以安挑了一件霜色锦裙,袖口及领缘缀着一圈细软的白绒,发饰用雪白绒毛缠成小花,隐于发间。 一眼望去像个小兔子一样可可爱爱。 海棠最近多了个新爱好,那便是给自家小姐梳妆打扮,小姐经她手里变得更好看,心底莫名生出成就感。 第41章 福安楼 装扮好后,宋以安便要领着小白一同出门。 海棠瞧着立在小姐身侧的小白,撑着脸忍不住劝道:“小姐,带着小白出门会不会不太好?” 宋以安还以为海棠是担心小白在外惊扰旁人,正欲解释,却听海棠紧接着道: “万一有坏人伤害小白,可怎么办?” 宋以安:“……” 海棠的脑回路,似乎跟旁人有点不一样。 宋以安瞧了眼小白,对方身形与她差不多高,四肢矫健,静静的待着时,威风凛凛。 这担心对吗? 小白见小主人看它,毛茸茸的脑袋一歪,“嘤嘤”卖萌,哪有半分威风的样子。 起初,海棠也是怕得脸色发白,可相处不到半日,发现小白可太乖了,在小姐还未起身时,就好奇的跟在她身后,若是东西太多抑或是太重就会主动上前帮她叼着,不仅会搭把手,还有眼力见。 不到几个时辰便俘获了海棠的心。 不多时,三人在府门外会合。 宋以礼一眼便瞧见妹妹身侧那道醒目的黑色身影,脸上惊喜交加,他本以为小家伙丢了,没想到妹妹进宫一趟,竟带着小白回来了。 小白见着宋以礼,立刻欢快地小跑过去。 跟在宋以礼身后的福贵冷不丁看见一大黑犬迎面跑过来,霎时两腿发软,在护主与逃命之间挣扎了一瞬,选择躲在了公子身后。 声音都打了飘:“公、公、公子,你当心些……” 海棠站在自家小姐身后,看见福贵那副没出息的样,撇了撇嘴,腹诽道,也不知道谁是主子。 宋以礼认出是小白,并不害怕,蹲下身子抱着小白。 “小白,好久不见。” “汪!” 小白亲昵蹭了蹭他的脸颊,虽不似见到宋以安时那般兴奋雀跃,尾巴也摇得欢实,显然也是高兴极了。 宋以礼抚了抚小白的颈毛,抬眼问道:“二丫,你是如何寻到小白的?” 宋以安并不想在这里提及仙子一事,浅浅带过:“这说来话长,日后再给哥哥细说,大姐姐还在马车上等着呢。” 小白上马车时,宋明思身体僵了一下,昨夜听春夏描述得骇人,终究不及亲眼所见,如今一瞧着实慑人。 上车后,小白自动蜷缩在宋以安脚边,安安分分。 宋以礼见状,温言安抚道:“明思不必害怕,小白只是瞧着矫健,性子其实很温驯。” 宋以安笑吟吟的附和:“哥哥说得对,大姐姐不用害怕。”说着还想牵着宋明思的手,让她摸摸小白。 小白一动不动,金色兽瞳静静望着宋明思,宋明思指尖一颤,倏地将手抽回拒绝:“不必了。” 见宋以安真的想带着这凶兽出门,宋明思忍不住再问: “二妹妹,当真要带着它去福安楼么?” “嗯,大姐姐觉得不方便吗?” 宋明思没有直说不方便,而是故作为难,“福安楼宾客如云,人来人往的,万一惊了旁人,总归不妥。” 宋明思自然是百般不愿,宋以安带着它出门,万一坏了她的计划如何是好。 前世太后寿宴次日,大皇子现身福安楼。 当天她与闺中姐妹约好在福安楼见面,却意外碰上大皇子,撞见他不为人知的怪癖。 自那之后,大皇子如附骨之蛆,纠缠不休,甚至屡屡出言威胁她。 这一世,她也可以让宋以安“不小心”撞见,这样一来大皇子的注意力便会转移到宋以安身上。 宋以安思考了一瞬,觉得宋明思言之有理,外头人多眼杂,带着小白确实不好。 “那大姐姐跟哥哥同去便好,我带着小白去人多之处确实不便,万一吓着他人,反而不美。”说完,她已顺势起身,示意小白跟上。 反正她也不太想去,加上嘴刁,左右觉得那什么福安楼的菜肯定没有她亲手做的好吃。 宋明思见她当真起身要走,连忙伸手抓住宋以安的手臂:“不是的,不会不方便,我订的是雅间,清静得很,不会惊扰旁人。”手上用力收紧,生怕一松手,人真走了。 宋以安被她攥得有些痛,这大姐姐面上弱不禁风,手上的劲咋那么大。 “汪。”小白冲着宋明思低低叫了一声。 宋明思惊得松了手,抱歉笑了笑:“二妹妹不必下车。” 见她如此挽留,宋以安只好带着小白重新坐稳。 马车一路朝东市福安楼驶去。 时近午初,东市正是一日里最热闹的时候,酒旗招展,行人如织。 宋明思久居京中自然见惯,宋以礼与宋以安回京城,还未出来玩过。 宋以礼还算克制,不让自己太过于失礼,宋以安就没想这么多,直接掀帘往外瞧。 自人牙子手里逃出到独自回京城,她还未曾仔细瞧过这天子脚下的京城究竟有多繁华。 一旁的宋明思见到宋以安这番不合规矩的举动,唇角轻扯了下,眼里带着明晃晃的轻视跟不屑。 福安楼是京城老字号,三层朱漆木楼临街而立,气派不凡,门前早有伙计在候着,见相府马车停下,忙迎上来。 三人先后下车,霎时引来了街上行人注目。 先下来的是宋明思,一袭月白衣裙,小小年纪却已透出几分清逸出尘的气质。 但三人都没有小白引人注目。 待到宋以安带着小白下来,街道静了一瞬。 他们倒不是没有见过黑犬,只是未曾见过这般身形矫健、毛色如墨,凛凛然似有狼王之威的大黑犬。 人群中有人咽了咽唾沫。 “这三位是哪家公子小姐?” “你傻啊,不会看马车上宋字,自然是相府。” “不愧是相府,豢养的宠物都如此威风。” …… 小二强抑着恐惧,战战兢兢的引着三人往三楼“月”字号雅间行去,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步。 三人登楼时,他们身后不远还跟着两名黑衣男子,中间夹着一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 那少女瑟瑟发抖,看见宋以安一行人,眸子不断看向他们这边,似是在求助。 其中一名男人察觉到少女频频转头,侧身挡住了她,嘴上呵斥:“快走。” 第42章 福安楼二 走在前头的宋以安听见呵斥声,回头望了一眼。 那男子见宋以安年纪尚小,但身上衣着非富即贵,不想惹起他们注意,挠头憨厚一笑:“惊扰小姐了,孩子走得慢。” 因那两名男子身形高大,将中间的少女遮得严实,宋以安未瞧见什么异样,便转回了头。 而走在最前头的宋明思似是察觉两名男子是何人,神色复杂,捏紧手中的帕子,暗忖,对方不过是一平民百姓,不必在乎。 两拨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宋以安一行进了“月”字号雅间,那两名男子则带着少女进了对面一间门扉紧闭的雅间。 雅间不大,海棠他们守在门外。 “月”字号雅间朝南,推开雕花长窗,大半繁华街景尽收眼底。 宋明思依着近日听来的口碑,点了三四道时新菜,蟹粉狮子头、荷叶蒸鸡、清蒸鲈鱼,还有福安楼最出名的百花糕。 她温声问道:“大哥哥,你们可有什么想吃的?” 宋以礼见妹妹摇头,便也道:“没有。” 等菜的间隙,廊外传来脚步声,两名与宋以礼年纪相仿的少年路过,其中一人余光瞥见窗边的身影,立时顿住,随即兴冲冲地进来,拍了拍宋以礼的肩膀: “这不是宋以礼吗?” 然而宋以礼见到同窗,并未露出多少喜色,相反整个人略显局促。 先前因屏风遮挡,那两名少年未看清全貌,此刻进得屋来,才发现宋明思竟也在座。 同一个私塾,不少学子都暗中倾慕这位相府大小姐,家世显赫,祖父是当朝宰相,父亲任吏部侍郎,本人更是温柔亲切,仪态端方。 那先进来的少年脸红了又红,支支吾吾道:“明思小姐也在啊。” 宋明思微笑一笑,颔首致意。 宋以安凑近哥哥,小声问:“哥,怎么不开心了?” 宋以礼抿了抿唇,只摇头不语。 宋以安这些日子忙于去祖父书房学习,后又入宫,归府后宋以安又常在自己院中,兄妹二人确实许久未曾好好说话,自然不知哥哥在私塾里的境况。 哥哥不愿说,宋以安也不便追问。 既是哥哥的同窗,她主动扬起笑脸,朝那两名少年打招呼:“你们好,我叫宋以安……” 话未说完,那两名少年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小白方才趴得久了,此刻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硕大的身形在宋以安身后舒展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两人脸色“唰”地白了,仓促拱手:“打、打扰了。”话音未落,竟头也不回地退了出去,脚步慌乱。 小白眼神无辜的看着两人落荒而逃。 宋以安:“……” 摸了摸自己滑嫩嫩的脸蛋,她长得很吓人么? 宋以礼看着妹妹一脸无语的模样,勾了勾唇,心情好了些。 点的菜都送了上来,宋明思还特意要了一壶茶。 宋明思将一碟晶莹剔透的百花糕推到宋以安面前,柔声道:“妹妹尝尝这个,福安楼的百花糕是最出名的,每日限量,若不是事先预定,今日怕是吃不着。” 宋以安捻起一块,糕体松软,透着淡淡的花蜜清香,咬了一小口,甜味适中,口感绵密,确实不错。 “好吃。” 她弯起眼睛,真心实意的夸了一句,是她太小看古人的手艺。 宋明思见状,唇角笑意温婉,起身拿起茶壶,欲为她添些热茶。 指尖不知怎地一滑,整壶新沏的热茶竟脱手倾出。 “二丫小心。”宋以礼低呼。 宋以安反应极快,往后一闪,躲过了一大片,饶是如此,仍未能全然避开,茶水迅速在浅色衣料上晕染开来。 幸好是冬日穿得厚实,否则这滚烫的茶水定要灼伤皮肉。 宋以礼“唰”地站起,脸色都变了:“二丫,烫着没?”话一出口便觉多余,又立马唤来福贵去请大夫。 小白也焦躁地围着她打转,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宋以安立马按住哥哥和小白,她还没怎么着的,就得晕了。 “没事,没事,我穿得厚,并不觉得烫,只是这污渍实在碍眼。” 偏她今日穿的又是白色,茶渍格外打眼。 宋明思红了眼眶,神情自责:“都怪我不好,手没抓稳。” 宋以礼心头掠过不满,这要是撒在二丫的脸上,后果不堪设想。 可对上宋明思通红的眼眶,那点责备又咽了回去,只沉声道:“无妨,人没事就好。” 宋明思含着泪:“我与这儿的掌柜相熟,这就让他们带二妹妹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她转头唤来候在门外的小二,低声吩咐了几句。 海棠本想跟着过来,被宋以安拒绝了,换身衣服多大的事,她一个人能行。 小二引着宋以安,来到对面尽头倒数第二间屋子。 这屋子似是专供客人更衣休憩之用,陈设简单,一床一椅,屏风后挂着几套素净的备用衣裙。 “小姐换完衣服就快点出来,莫要耽搁了。”小二临走前,眼神有些闪烁,还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宋以安听得莫名,这换身衣裳也要催? 换到一半,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极恭敬甚至透着几分惶恐的男子声音低低传来:“公子,东西带到了。” 接着是一个年轻略显慵懒的声音:“嗯,放那吧。”随后是门被重新关上的声音。 廊上恢复了寂静。 宋以安动作一顿,她记得清楚,走廊最尽头那间,正是先前在楼道里碰见那两名黑衣男子的雅间。 安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一个带着哭腔、极力压抑着的少女声音隐隐传来,隔着墙壁和门扉,听得不真切,但其中蕴含的恐惧与绝望: “求求您,放了我、我爹会还钱的,一定……” 方才那年轻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爷差的是钱吗?” 话音甫落,便是鞭子甩下的破空声,“啪!”,少女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接连的鞭子甩下,少女的声音逐渐变弱。 宋以安眉头拧成了疙瘩。 救,还是不救,该怎么救。 第43章 福安楼三 这福安楼的东家,显然在做见不得光的勾当,且无人敢管,而她只是一名七岁的小孩,如何管得了。 宋以安余光瞥见角落的杂物,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主意。 …… 回到“月”字号雅间时,宋明思正低头啜茶,闻声抬头,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妹妹,回来得可真快,可曾听见什么异样的声响?” 宋以安多看了两眼宋明思,甜甜的笑着反问道:“大姐姐觉得我应该听见什么?” 宋明思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她避开宋以安的眼睛,神色有些不自然: “没什么,只是方才楼下似有客人在争执,动静不小,我好奇妹妹路过时是否听见罢了。” “没有呢。” 宋以安走到桌边坐下,夹起盘中最后一块百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哥,赶紧吃,一会儿就要走了。” 他们不是刚来吗?宋以礼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妹妹的话。 走廊尽头雅间。 傅云骁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搔着一只金丝雀的下颌。 那金丝雀羽毛灿烂。 他侧过头对蜷缩在榻边,浑身鞭痕累累的少女说:“这羽色,像不像你身上的衣裳?”少女拼命点头,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他微微一笑,手指骤然收紧,雀儿连一声哀鸣都未及发出,便软了下去。 “美则美矣,终是易碎。” 他随手把金丝雀扔到地上,接过侍从递上的热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语气惋惜,眼底却是一片餍足。 只要在宫里积了郁气,他便要来此消遣,活物越小、越可爱,挣扎起来便越有趣。 福安楼的东家很识趣,每次他来,总能备上合他心意的小玩意儿。 傅云骁擦净手,将热巾丢回托盘。 正当想着如何折磨这刚到手的人儿,走廊传来福安楼掌柜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滚滚浓烟从门缝底下涌入,焦糊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名侍从猛地推门冲入,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殿下,隔壁房间走水了,火势凶猛,需立刻离开。” 傅云骁脸一黑,眼底的餍足被阴鸷取代,“怎么回事?” 侍从骇得不敢言语。 火势蔓延得很快,不过片刻,灼人的热浪已透墙而来。 傅云骁一把扯过侍从递上的黑斗篷披上,帽檐压下,遮住大半面容。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东西,角落里还摆着各种小动物的尸体,冷静吩咐: “全都扔进火里,烧干净,一片羽毛也不许留下。” 蜷缩在角落的少女,见他要走,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挣扎着爬过来,颤抖的手抓住他斗篷的一角:“求您也带我走……” 傅云骁脚步一顿,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抬起脚,重重地踩在了她手上。 “咔嚓。”骨裂声。 少女惨呼未出,已被他一脚踹回屋内,身体重重撞在桌上。 他收回脚,“把门关紧。” 眼看着门在眼前关上,少女心死。 不知过了多久,浓烟呛得她意识模糊,耳边却响起一道稚气的声音。 “小白,把她带去后门,海棠在那儿等着。” 她还未来得及分辨这是否幻觉,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福安楼外。 宋明思、宋以礼两人撤到安全处,本来跟着一同撤离的二丫中途却不知哪去了。 宋以礼额角渗出冷汗,急急在人群中寻找,正当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咬紧牙关准备冲回福安楼时。 冷不丁,一只小手从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口。 宋以礼猛地转身。 宋以安好端端的站在他身后,除了脸颊黑了点,看起来并无大碍。 后者呲着一口大白牙:“哥,你在找我?” 宋以礼眉头微蹙,下意识抬手用袖口去擦她脸上的污迹,不料那烟灰晕开,反而越擦越黑,他动作一滞,有些心虚地收回手,语气焦急:“二丫,你跑哪去了?” 宋以安无辜的眨眼,“人太多了,我被挤了一下,就走散了一小会儿。” “让开,都让开。”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粗暴的呼喝声。 人群中两名黑衣男子粗暴的推开挡路的百姓,中间护着一个从头到脚罩在黑斗篷里的人。 那人将帽檐压得极低。 直觉告诉她,中间那黑袍人定是隔壁那个年轻声音的主人。 人群被男子蛮力推开,恰好让出一条缝隙。 从宋以安所站的角度望去,那黑袍人微微抬了下头,似乎是在确认方向。 就这一瞬。 宋以安个头小,恰好与那双不耐烦的眼睛对上。 只一瞥。 宋以安仅凭眼睛就认出了黑袍人是谁。 心下吃惊,对方竟是大皇子傅云骁。 幸而宋以安的脸糊成一团,瞧不清样貌,对方只当她是寻常小孩。 福安楼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火,幸而疏散人群及时,并无人员伤亡,只是好好的一座朱楼烧得焦黑。 三人顿时也没了逛京城的兴致,决定打道回府。 回府途中,宋以安的贴身丫鬟海棠不知所踪。 一个丫鬟而已,宋明思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她心神俱乱,指尖无意识地送到唇边,一下下轻啃着。 心里疑惑不止。 怎么会突然起火,上一世福安楼根本没有这一出,还有宋以安怎么会平安无事的回来? 她本应该碰上大皇子被留在那里。 上一世,也是这般,她的衣裙湿了一大片,被福安楼小二带去更衣。 换衣期间,在隔壁,她听见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换完衣服后,推门而出恰好撞见从隔壁雅间出来的大皇子。 仅仅一个照面,一个眼神。 他便知道,她听见了,知道里面的秘密。 就是那时,万劫不复的开端。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宋明思目光死死胶着在对面宋以安身上,余光瞥到霜色衣裙的下摆,那片刺目的茶渍犹在。 “二、二妹妹,你没有换衣服?”她的声音绷紧。 宋以安低头扯了扯裙摆,并不在意:“本来打算换的,但是突然觉得麻烦,就不换了。” 第44章 逍遥散 怪不得这么快回来。 宋明思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想上前质问她为何不换。 …… 凤仪宫。 殿内熏香袅袅。 谢青倚在贵妃榻上,两宫女小心翼翼给她捏肩捶背,动作轻柔,生怕一丝不慎惹得榻上人不快。 “大皇子近日在做什么,可有遵照本宫的吩咐,用功读书?” 一旁的嬷嬷上前,回禀:“暗卫那边递来消息,说大殿下今日,偷溜出宫去了。” 谢青捻起葡萄的手一顿,神色不满,又将葡萄扔了回去: “云骁真是越来越不懂事,立储在即,宫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要是闹出什么幺蛾子,本宫绝饶不了他。” 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静默片刻,谢青复又问道:“三皇子现下如何了?” 嬷嬷深知主子心意,忙回道:“三皇子,自太后寿宴,头疾反复,现正疼得房门都出不了,听说陛下连着派了几拨太医过去,汤药针灸轮番上阵,都无济于事。” 可算是有点好消息。 她重新拈起那颗葡萄,放入口中,心情大好: “三皇子这么痛苦,本宫甚是心痛,逍遥散镇痛安神效果不错,传话给太医院,给三皇子多开点逍遥散。” 嬷嬷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皇后娘娘仁慈。” 重华宫内,人心惶惶。 “滚,把逍遥散都给孤扔出去!” 太医院新送来的几副药包被傅羲和扫落在地,褐色药粉撒了一地。 傅羲和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连续几日都睡不着觉,眼睛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如纸。 青朝默默上前,弯身拾起散落的药包,又朝屋内噤若寒蝉的宫女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寂静得能听见傅羲和压抑带着痛楚的呼吸声。 “殿下,不如……”青朝声音不忍。 傅羲和靠在软枕上,闻言,目光锐利地刺向他:“连你也要劝我吃下这玩意儿?” 青朝跪下恳求道:“殿下,您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合眼了,这般硬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傅羲和闭上眼,睫毛剧烈的颤抖着,半晌,笑得讥讽:“吃下这东西,往后成了谢青的傀儡,与死了又有何不同?” 逍遥散虽是宫中太医为他制作的方剂,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味主药,却牢牢握在谢家手中。 他宁可疼死,也不会求谢青。 更何况服下这等毒物,心智便不由己,与其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还不如干干净净的死得痛快。 青朝想要减轻主子的痛苦,可连宫中的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一介武夫,又能有何法子。 养心殿内,成帝靠在御案后的龙椅,一手揉着发胀的眉心,神情疲倦。 “如何?” 王公公奉上一碗养神汤,低声回禀:“回陛下,三殿下还是不肯服用逍遥散。” 成帝接过汤碗,却无心饮用,重重叹了口气:“朕的这个儿子,性子怎就这般倔强。” 王公公觑着皇帝脸色,小心道:“殿下素来与皇后娘娘不和,不肯服用那药也是人之常情。” “不和归不和。” 成帝眉心都能夹死一只苍蝇:“岂能拿自己的身子胡来。” 王公公眼珠子一转,“陛下,老奴倒是有一法子,但不知管不管用。” “说说看。” “陛下不如请宋相家那位小孙女入宫一趟,让小主子哄着三殿下服药。”王公公说完,也觉得这主意有些异想天开,垂首不敢看成帝脸色。 成帝闻言,脸色果然变得有些怪异,让一个更小的孩子哄着比自身还大的小孩喝药? 他那小儿子怕不是直接把人轰出宫外。 不对…… 或许还真能让他那儿子乖乖吃药,毕竟它那小儿子最是好面子,况且对宋家那小家伙态度也不一般。 成帝越想,越觉得王昭这主意虽听着荒唐,未必不可行。 他放下汤碗,二话不说,“拟旨,召宋家宋以安,即刻入宫。” …… 时隔一个月,宋泽夜终于被解了禁足,刚踏进聚和堂,便瞧见那个让他心惊胆战的身影。 宋以安乖巧的坐在顾氏身侧,一见到小胖子,立刻呲着一口小白牙,甜甜唤道: “小哥哥~”她自认这声招呼足够亲切友好。 然而对方并不领情。 宋泽夜看见宋以安那一口牙,便觉得浑身隐隐作痛,下意识往父亲宋知禹身后缩去。 宋知禹被儿子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低头看看打哆嗦的儿子,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又不可思议。 他这小儿子天不怕,地不怕,除了父亲,就没人能治得了他。 没想到还有人能治得住他。 对方是小侄女,宋知禹权当小孩子闹别扭,“泽夜,你躲什么,以安在跟你打招呼呢,要有兄长的样子。”说些还不忘还把儿子往前推了推。 一旁的徐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宋泽夜哭丧着脸,娘说爹缺心眼,果然没错。 宋相进来后,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宋老夫人见人齐了,便开口道:“上菜吧。” 半月一聚的晚饭,宋以安并未将小白带过来,而是安置在明月阁。 用膳期间,徐氏频频看向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皱眉问道:“清欢,你总瞧我做什么?” 徐氏放下筷子,语气真诚:“母亲,儿媳只是觉得您近来的面色红润光亮,皮肤瞧着也光滑了许多,不知用了什么好法子?” 徐清欢她并不是在恭维,而是真心实意的想知道宋老夫人用的什么。 毕竟,女人哪有不爱美的。 这话一出,小辈和丈夫都看了过来,宋老夫人纵然一把年纪,被当众这般打量,也是不好意思。 她轻咳了一声,佯怒道:“胡扯什么,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不单单是徐氏发现,宋老夫人也察觉了。 自从她用了小孙女送来的那叫什么香皂的物件,皮肤确实摸起来嫩滑了不少,连一些细小的干纹都淡了。 徐氏从宋老夫人这里得不到答案,心下有些不死心,却又不敢再追问。 第45章 晚膳 不仅老夫人皮肤变好,连从罗镇回来的顾嫣然,本来粗糙不已的皮肤也变得白皙细腻,细细看去,竟隐隐有了几分当年京城第一美人的影子。 难道母亲得了什么好东西,瞒着她,私下分给了顾嫣然? 徐氏心下不服气,母亲未免也太过偏心。 这边,宋知禹也遇到了坎。 从宫宴回来后,他托李伯帮他买蜜茶,可对方一听名字就告知他,那桂花蜜茶外头买不着,可又不告诉他从何得来,李伯搞得神神秘秘的,顿时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爹,您上回喝的那蜜茶,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儿子寻遍了京城也未见着。” 宋相看了一眼宋以安,慢悠悠道:“问你小侄女去。” 问小侄女?这跟小侄女有何干系? 宋知禹愕然,看向宋以安,后者也望向他,与他视线对上。 宋以安眨了眨眼说道:“大伯,真是不巧,最后一罐蜜茶,前几日刚送了祖父,没有存货了。”她嘴上说着抱歉,可他看小侄女眼里都是幸灾乐祸。 宋知禹欲哭无泪,怎么想喝一口蜜茶就这么难呢。 一旁的徐氏听了,内心颇不以为然。 一个七岁小丫头鼓捣出来的东西,能有多好吃,父亲不过是因为新鲜,哄孩子开心罢了,哪比得上她的女儿。 明思今日,可是被京中赫赫有名的丹青妙手柳老先生亲自派人接去府上,专程请她品鉴新作。 能得柳老青眼相邀的京中闺秀,数不出几个来,这般体面,才是实打实的本事。 她正想着,忽觉今日上菜似乎比往常慢了许多,抬声道: “今日厨房是怎么回事?这都过了一刻钟了,菜怎么还没上?” 宋泽夜摸了摸瘪了的肚子,一个时辰没吃东西,他都要快饿死了。 周嬷嬷闻言,笑着应道:“快了,快了,只是今日的晚膳并非大厨房操办,而是小小姐一片孝心,为了犒劳大家做了几道菜。” 周嬷嬷是自宋老夫人出嫁时便跟在身边的老人,在府中地位超然,威望不亚于大管家,平日神情多是严肃端谨,鲜少这般眉开眼笑。 方才她去了一趟厨房催促,那大厨还在小心煨着排骨汤,眼睛亮得跟抹了油似的,嘴里不住地赞叹。 “绝了,真是绝了,这调味。” 大厨之前是在宫内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厨子,后来是相爷费了好大情面才请进了相府,手艺自然是没得说,能让他心悦诚服的夸赞厨艺,实在是少。 周嬷嬷细问之下才得知,今日这桌晚膳都是小小姐一手操办,从菜式到做法都是小小姐指点,厨子不过是在旁打打下手,按吩咐看顾火候。 站在厨房门口,周嬷嬷闻着那味道,实在是太香,她忙活了大半辈子,在相府珍馐美味见得也不少,可这般光闻着味道,就让人食欲大开,不怪大厨这么稀罕二小姐。 得知是女儿下厨,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氏倒是心生忧虑,众口难调,万一二丫做的菜式不合大家口味,可如何是好。 尝过小孙女的手艺,宋相和宋老夫人相视一眼,不自觉的端直了身子,眼里那叫一个期待。 宋以安早预料到这种情况,早起拉着海棠和厨子一同做了几道美食。 她看了一眼海棠,海棠心领神会,拍了拍手,下人鱼贯而入。 第一道菜,是莲藕煨排骨。 汤盅端上桌,掀开盅盖,汤色如乳,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轻松脱骨。 最绝的是那藕,藕块呈现出淡褐色,筷尖一戳,轻松戳进去,咬一口,莲藕粉糯拉丝,舀起一勺汤汁,入口是藕的清甜与肉汁的醇厚交织,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在这严寒的冬日里,身子顿时暖和了不少。 席间,只余碗盏轻碰的声响。 喝完饭前汤,接下来是上的是椒麻口水鸡、白菜豆腐煲、糖醋鱼。 两荤一素,搭配得中规中矩。 可摆在正中央的那道椒麻口水鸡,他们是头一次见。 红油与椒麻汁交融,浇在鸡肉上头,色泽红亮油润,尚未入口,一股鲜麻的香气已钻进鼻腔,不是呛人的辣,而是,勾得人舌底生津。 宋知禹率先挟起一筷鸡肉送入口中,他眼睛倏然睁大。 鸡肉嫩滑爽口,麻辣鲜香,不过三五筷,舌尖便泛起微微的酥麻感,咸、鲜、麻、辣、香,诸味在口中次第绽放,如此独特令人上头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 连素来矜持的宋老夫人也忍不住多动一筷子。 宋以礼鲜少吃辣,只吃了一块椒麻鸡,便被那股鲜麻劲儿冲得脸颊泛红,鼻尖渗出细汗。 他缓了缓,于是便将目光转向椒麻口水鸡旁边的糖醋鲤鱼,鲤鱼炸得金黄,周身淋着琥珀色得糖醋汁。 他夹起一片带着酥皮的鱼肉,蘸足糖醋汁放入口中,是他最爱的酸甜口,鲤鱼外皮酥脆,皮下肉质细嫩,完美地中和了椒麻鸡的麻辣。 越吃越为自家妹妹感到骄傲,谁家妹妹能有这般好手艺,偏还生得这般玉雪可爱。 另一边,小胖墩宋泽夜早已顾不上什么仪态,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对宋以安彻底改观,这哪是什么乡下野丫头,明明是他宋泽夜的亲妹妹,亲的! 最让他不可思议的是,连白菜和豆腐这种他平日碰都不碰的东西,竟也被妹妹做得如此好吃。 白菜豆腐煲,宋以安花了些小心思,豆腐是寻常的老豆腐,切成三角形,用鸡蛋液裹了一层,两面煎得金黄,砂锅内白菜铺底,上层放煎好的豆腐,再倒入熬好的鸡汤,一同咕嘟咕嘟。 宋泽夜一口接一口,白菜炖得清甜软烂,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咬,鲜甜的汁水便在齿间迸开,烫得他直哈气,却又不舍得吐。 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在相府此刻被遵循得淋漓尽致,每人都生怕说一句话少夹一筷子菜。 饭后饱足,每个人的肚子都吃得鼓了起来,靠在椅子上回味。 桌上盘子扫得干干净净,连那点子糖醋汁都被宋泽夜拌进了最后半碗米饭里。 第46章 圣旨 宋知禹靠在椅上,望着空落落的盘底,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痒得厉害。 这菜做得如此美味,那桂花蜜茶得多好喝,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酸溜溜地开了口:“以安啊,你那蜜茶真真真没有了吗?” 宋以安正要答话,宋老夫人瞪了一眼大儿子:“你这当伯父的都没有给侄子侄女见面礼,倒是好意思开口问拿东西?” 宋知禹被母亲当众点破,面皮顿时一热,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 母亲说得在理,三人归京时他恰在瞿县,确实不曾备礼,原想着后头补上,一忙竟拖到今日。 可这当口,手头又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宋泽夜见父亲卡了壳,眼珠一转,当即摘下脖子上那枚精巧的长命锁,高高举起:“爹,把我这个送给妹妹不就成了?” 徐氏额角一颤,险些没忍住去拧儿子的耳朵。 这臭小子,长命锁是能随便送人的么? 宋以安也愣了一顺,万万没想到一顿饭就把小胖墩给收买了。 她忙不迭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你的长命锁。”开玩笑,这要是收下了,得又被她那大伯母记上一笔。 被妹妹当面拒绝,宋泽夜委屈地瘪了嘴,妹妹拒绝了他的好意。 宋以礼防备的看了一眼宋泽夜,他怎么觉得对方不怀好意,想要抢走他的妹妹。 正当宋知禹搜肠刮肚地琢磨着送什么礼,才能顺理成章讨那蜜茶时。 门帘一掀,下人几乎是踉跄着奔了进来。 “老、老爷,老夫人……” 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紧。 “宫里来圣旨了。” 众人一时怔住了。 宋老夫人侧目瞧了一眼丈夫,后者摇了摇头,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所为何事。 起身前往前院接旨。 王昭左盼右盼总算看见那小人儿出来,清了清嗓子:“宋家宋以安,接旨……” 吃饱饭容易犯困,宋以安正半垂着眼帘,悄悄打了个哈欠。 她原本觉着圣旨这种东西,与她一个七岁小丫头大抵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左右不过是祖父、大伯他们的事。 是以王公公的声音念出自己的名字时,她足足愣了一秒。 冲她来的? 困意霎时散了七八分。 她随着众人一道跪下,小脑瓜疯狂转动,脑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莫非是皇上要替皇后讨回那只玉镯,要不,就是谢老将军那块玉佩? 可皇上日理万机,会为这个特意颁道圣旨? 王昭展开圣旨,声调悠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宋以安,聪慧敏达,纯善温良,朕之幼子羲和,近日寝食难安,性情郁郁,思得年岁相当,心性明净者入宫伴玩,以慰沉疴。 今特召宋以安入宫,居重华宫偏殿,为期一月,其间起居仪秩,比照郡主,一应所需,内府司供。 钦此。” 王昭念毕,合上圣旨,笑眯眯看向跪在最前头尚有些发懵的小人儿。 “宋二小姐,接旨。” 宋以安懵懵的接下圣旨,她听说过伴读,还有伴玩一说? 满院寂静。 “不行。” 听见妹妹要被传进宫里,宋泽夜第一个不同意,他的妹妹只能是他宋泽夜的妹妹,怎么能被召去陪傅羲和。 宋以礼倒与宋泽夜想到一块。 宋泽夜从徐氏身后窜出来,梗着脖子喊道:“妹妹不能去,她是我妹妹,凭什么要去陪那个唔唔唔!” 徐氏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自家儿子的嘴。 王昭闻言,略一挑眉,这是有人公然抗旨。 徐氏脸上堆起僵硬的赔笑:“公公听错了,他是说舍不得妹妹。”她使劲摁着儿子乱拱的脑袋,手指在底下掐了一把这不要命的家伙。 王昭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含笑望着宋以安:“既然没有任何问题,宋二小姐就随老奴一同进宫罢。” 宋以安心下诧异,这么急? 王昭转身,与宋相略略颔首,声音柔和了几分:“宋相莫要担心,陛下召宋二小姐进宫,只是想要宋二小姐陪着说说话罢了。” 不到一刻钟,宋以安就坐上了那顶特意为她准备的软骄。 轿身不大,却处处透着细致,骄内比她想象的更要宽敞些,右手边还备着一暖手炉。 轿身微微一沉,随即稳稳升起,她掀开轿帘,府门外的灯笼正一盏盏往后退去。 一个多时辰后,轿身轻轻一顿。 “小主,重华宫到了。” 骄帘被人从外头掀开,木棉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后低下头,福下身去。 “奴婢木棉,奉陛下之命,恭迎小主。” 宋以安扶着木棉的手下了软骄,抬起头。 重华宫的匾额悬在门楣之上,朱底金字,被檐下两盏灯笼灯映得沉静。 “小主,请随奴婢来。”木棉引路。 宋以安脚步微顿,重华宫内,安静得不像话,偶有宫女低头快步穿过回廊,但都是急匆匆,脚下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太静了。 正思忖间,已行至偏殿。 木棉推开其中一间大门,侧身让到一旁:“小主请,今日小主就在此歇息。” 宋以安原以为,此趟入宫会马上见到仙子。 木棉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解释道:“夜已深了,殿下那边已歇下,明日一早,奴婢便带小主去见三殿下。” 宋以安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向来奉行既来之则安之。 做了一桌子菜,又被圣旨这么一折腾,那点困意早已卷土重来,正趴在眼皮上往下坠。 洗漱过后,她爬到床上,一把抱住那床松软的锦被,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 头挨上枕头的瞬间,她打了个哈欠。 好困。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罢。 翌日。 天才刚蒙蒙亮,宋以安正睡得昏天黑地,便被一阵叩门声吵醒了。 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抱着被子慢吞吞坐起身,眼睛还糊着,声音也黏糊糊的:“进来吧。” 木棉捧着一盆温水进来。 她也不想这么早来扰小主清梦。 可方才重华宫正殿那边来人传话,三殿下昨夜还是不肯用药。 第47章 熏香 太医急得团团转,又不敢硬来,只得请她这边想想法子,别无他法,她只能一早来请小主。 宋以安坐在床沿,困得眼皮直打架。 不是说来伴玩吗,怎的一清早就要起来? 木棉捧过衣裳,她迷迷糊糊地配合,让伸手便伸手,让抬脚便抬脚,整个人听话得不得了。 直到温热的毛巾覆在面上,温柔的擦拭,宋以安才彻底醒了过来。 乍一看,木棉已麻利地替她梳洗装扮好。 “等下是要去见三殿下吗?” 木棉颔首:“小主先用过早膳,奴婢便带小主过去。” 宋以安随手抓起一个肉包子,三两下啃干净,又灌下一碗豆汁,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走吧。” 卯时刚过,天色还是有些暗。 宋以安跟在木棉后头,偶尔有宫女路过,一瞥见她们,立马退到一边,垂首福身。 她看在眼里,心下暗忖,宫内的规矩,比相府严多了。 重华宫的景致是极好的,回廊曲折,庭院深深,院内种着海棠花,虽是深冬,枝头已隐约可见绒绒的苞,可这一切都太静了。 静得听不见一声鸟鸣。 她原以为昨晚那般沉寂,是因为夜已深了,可此刻卯时已过,还是那般安静。 来到前院,门口的侍卫拦下了她们。 木棉亮出腰牌:“奉陛下口谕,带小主过来陪三殿下解闷。” 两侍卫面露难色,木棉是尚仪局的掌事宫女,他们不敢轻易得罪。 为首的侍卫解释道:“不是小的们有意拦您,殿下用药后刚睡着,木棉姑姑要不再晚些再来。” 这时,青朝从里面走了出来,眉目肃然,目光从两名侍卫脸上冷冷掠过,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吩咐过,不许出声,万一吵醒了……” 话音未落,余光瞥见木棉身后的小家伙,那副万年不动的冷脸上,竟破天荒浮起一丝松动。 他朝木棉略一颔首,“木棉姑姑这是?” 青朝是重华宫的侍卫总管,论品阶实比尚仪局的掌事女官高。 木棉矮身,将腰间的腰牌递了过去,“回青统领,奴婢奉陛下口谕,带宋二小姐来见三殿下。” 青朝闻言,略微吃惊,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圣上的口谕。 “跟我来吧,小点声,殿下刚睡着。” 木棉压低声音,“殿下肯服药了?” 青朝摇头,“是陈太医的祖传秘方,连夜送来熏香,昨晚刚熏上,殿下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没有说更多,在宫里都知道三殿下头疾久治不愈,时好时坏,发作起来最厉害的时候连续一个月睡不上整觉。 陛下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太医都无济于事,唯一有点用的,是皇后那边送来的逍遥散。 偏偏三殿下死活不肯用。 宋以安竖着耳朵听前头两人的低语,仙子好像病得还挺严重。 青朝带着她们来到会客厅。 “宋二小姐请在此处稍候,殿下醒来后,自然会通传。” 宋以安点了点头,乖乖在会客厅坐下。 青朝松了口气,他没有哄小孩子的经历,生怕宋以安会哭着闹脾气。 幸好宋二小姐乖巧。 木棉将人带到,略略交代了两句,便与青朝一同离去。 会客厅里只剩宋以安一人。 她并未安分坐着。 左右是等,她索性起身,在附近四下转了起来。 明月阁已是很宽敞的院落,可比起此处,竟还不及重华宫一个前院来得阔朗。 正逛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以安立在廊下,循声望去。 一名身着青袍的太医提着药箱,径直进了东侧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难道仙子醒来了? 宋以安提起裙摆,悄悄靠了过去。 屋内,熏香正浓,香炉里的青烟,袅袅而上。 傅羲和撑起身子。 他坐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 睡了足足三个时辰,头却未觉半分清爽,反倒像被那浓香闷住了,胸口发沉,胃里直泛恶心。 宫女端来了净水,伺候洗漱。 另一边,桌上摆好了早膳,几碟精巧点心,一盅温着的碧粳粥,还有几样他往日惯用的小菜。 傅羲和喉间那股恶心涌上来。 “都撤了,孤不想看见它们。” “笃笃、笃笃。” “进来。” 门被小心推开,陈太医提着药箱侧身而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殿下,昨夜睡得可安稳?” 傅羲和按着眉心,半晌才应了一声“嗯”。 他抬眼,偏偏对上陈太医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得谄媚,让他直泛恶心。 他移开视线,“你转过去。” 陈太医一愣,讪讪地应了,按吩咐背过身去。 “你那熏香,都有什么成分?” 陈太医身形一顿,好在说辞早已备好,“回殿下,这是臣的祖传秘方,方子不便明示” 傅羲和没有追问下去,“这香可是每日都要用?” 陈太医:“是的,殿下,每日睡前熏上,可保睡眠无忧。” 傅羲和:“醒来后觉得恶心胸闷,可正常?” 陈太医连忙接话:“自然正常,久用之后,便不会再这般。”他答得顺畅。 寻常熏香哪有这种效果,不过都是逍遥散。 三殿下誓死不吃逍遥散,迫不得已,他佐以沉香,掩过本身的味道,细细研磨,把逍遥散制成熏香,这才瞒过三殿下。 昨夜一试,殿下果然睡得沉了。 虽不及口服见效快,但日日熏着,总能慢慢调理头疾,只要能瞒过去,时日一久,殿下自会好转。 到那时,谁还会追究这香里藏了什么,说不定殿下还会赏他。 宋以安扒在门口,刚一探头,屋内的味道熏得她眉心发紧。 她屏住呼吸,细细分辨。 这个味道她认得,虽被沉香压了下去,混在其中她还是闻了出来。 她捂住鼻子,冲了进去,抓起那只香炉,狠狠掷出门外。 “哐当”一声,青烟四散。 然后,她又急匆匆的把屋内紧闭的窗门都打开,散去屋内的熏香。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让屋内的人都反应不过来。 还没喘过气来,宋以安跑到傅羲和面前,着急的问:“仙子,这熏香你用了多久?” 第48章 病发 傅羲和望着这突然出现的小家伙,她每次出现都要这么的…… 突兀? 宋以安见他呆呆的不吭声,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仙子已经被荼毒得不轻。 她正想再问,身后的陈太医却急了,那可是他为殿下精心配制的熏香,哪里容得这小娃乱搞。 “你这丫头怎敢胡来?” 陈太医怒不可遏,一把抓住宋以安的手臂,却被傅羲和一掌拍开陈太医的手腕。 他冷冷睨向陈太医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你想做什么,难道不知这是宋相的孙女?” 宋、宋、宋相? 陈太医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哪里知道这不及他一半高的黄毛丫头会是宋相的孙女。 他害怕的咽了咽口水:“是卑职有眼无珠。” 仙子还有反应,宋以安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一旁的陈太医,质问道:“你这熏香用什么做的?”小脸上冷冰冰的,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生气。 三殿下正盯着他。 陈太医不敢说实话,磕磕巴巴道:“这是臣的独门秘方,专治头疾。” 陈太医也想不通自己一把年纪,为何要向一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小女娃解释。 傅羲和垂眸,看着面前那只气鼓鼓的小团子。 “小家伙,这熏香可有什么问题?” 宋以安眉头拧成疙瘩:“问题大着呢,这熏香里有一味药,名叫朱颜醉,用过一两次便会上瘾,往后日日离不开它。” 朱颜醉? 傅羲和瞳孔微缩:“那花可是红色,中间蕊心有暗紫纹?” 宋以安点头。 那不就是谢家后院种植的花,逍遥散里那味至关重要的药引。 傅羲和脸色阴沉可怖,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眸若寒冰。 “陈太医,孤再问你一遍,你这熏香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陈太医膝头一软,跪在地上,冷汗从他的额角滴下:“用、用、用的是逍遥散。” 话音刚落,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宋以安的眼睛。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听见剑出鞘的长吟,听见某种沉重的落地声,“咕噜咕噜”滚了两滚。 然后静了。 “来人,把这里收拾干净。” 宋以安静静地立在原地,心里一片平静。 没过多久,那只手移开了。 “青朝。”傅羲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送宋二小姐去休息。” 宋以安离开之前,回望了一眼傅羲和,他的眉眼带着病态的倦色,唇色淡得近乎苍白,状态肉眼可见的岌岌可危。 被送回到偏殿后,宋以安接连几日不曾再见到傅羲和。 好不容易见到青朝,却是冷冰冰的一张臭脸。 她后来才听说。 那熏香是陈太医好不容易想了个法子,能缓解傅羲和头疾的痛苦,如今,被宋以安搅和了,连熏香也不肯再用。 青朝自是没有好脸色给她。 宋以安头一回被人这样冷待,那点压着的小脾气也浮了上来。 她索性也不管不顾。 不想见她,她还不稀罕见呢。 她扯了扯木棉的袖口,声音闷闷的:“木棉,我什么时候能离宫,你能不能去问问陛下?” 木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不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说陈太医被三殿下当场斩首。 木棉放轻了声音,“小主,期限一到自然能出宫。”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三殿下那性子,阴晴不定,连重华宫内的宫人都怕极了三殿下,竟把这样冰雪可爱的小人儿送了进来,也不怕吓着。 宋以安原以为,这一个月里大约不会再见到傅羲和了。 直到第七日。 半夜,她被门外异样的声响吵醒,出了房门才发现前院那边,反常的灯火通明。 她拉住一名匆匆路过的宫女:“姐姐,前院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宫女脚步一顿,借着廊下的灯瞧清了这张小脸,眼底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她四下扫了一眼,凑近些许,悄声的说: “小主,是三殿下头疾又犯了,听说今夜发作得厉害,半夜发了狂似的用头撞墙,几个人都按不住,您可千万别靠过……” 宫女话还没说完,宋以安便跑开了,离开的方向还是前院那边。 她跑到前院,院内跪了一地宫人。 成帝亲自守在门前,眉峰压得极沉,周身那股肃气让人不寒而栗。 宋以安想凑近些,却被青朝拦在门口。 “宋二小姐,太医正在为殿下诊治,请您离远些。”他声音冷硬。 若不是她,殿下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宋以安没工夫与他计较,扭头跑到成帝面前,“陛下,民女有法子救三殿下,求陛下容我进去。” 成帝正心烦意乱,也没心情哄着宋以安。 “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他抬了抬手:“来人,送宋二小姐回去。” 宋以安心里那个着急,头一回这般痛恨自己这副小小的身体。 眼看着两名宫女已上前来,她一咬牙,豁出去,双手牢牢抱住成帝的大腿。 两名宫女顿时僵在原地,她们是该上去拽呢还是拽呢。 “陛下,民女说的是实话。之前在罗镇,民女见过一位患头疾多年的老爷爷,也是用偏方治好的。”宋以安开口就编。 成帝低头,望着这颗死死巴在自己腿上的小家伙。 沉默良久。 “你真有法子救朕的儿子,放你进去也不是不可,只是,若没有效果,朕的儿子出了任何差池,朕便治你死罪,到那时,便是你祖父来了,也救不了你。” 宋以安:“……” 都是疯子。 这当皇上的这么恐吓一个七岁小孩,就不怕她真的怕了,扭头就撂下他儿子不管了。 倘若不是仙子救过她一命,她指定不管此事。 她松开抱着龙腿的手,站直了,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看着成帝。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不过还有一要求,里面除了三殿下,不许留下任何人,连太医都不许留下。” 青朝一听直觉不靠谱,脱口而出:“陛下,这如何使得。” 成帝抬起手。 青朝的话戛然堵在喉间。 成帝望着眼前这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或许真的有办法。 第49章 精油 太医进去了有半个时辰,也没有任何办法,倒不如让她来试试,万一真像太万寿殿宴上那般,发生奇迹。 死马当成活马医。 成帝沉默良久:“让里面的太医,都退出来。” 门开了,太医们鱼贯而出,个个面色灰败,不敢看向成帝。 宋以安立在门边,借着几盏微弱的光,终于看清了榻上的人。 那个初见时,姿仪清贵不可一世的仙子成了这副模样。 她鼻头忽然一酸,竟有点难受。 傅羲和的手脚被白绫牢牢缚住,绑在床柱上,动弹不得,眼下青黑,额头缠了一圈又一圈纱布,那血色还在往外渗,晕开成殷红一片。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声唤:“仙子?” 榻上的人微微一颤。 他偏过头,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曾清冷如月的眸子里,此刻爬满了血丝,声音疲惫:“你进来做什么?” 宋以安趴在床沿,望着他:“我来救你。” “……” 傅羲和无言地笑了一声。 这世上权势最大、最尊贵的人都救不了他,她如何救他。 宋以安原以为傅羲和是昏迷的状态,没想到是清醒着的。 她斟酌了一下,小声商量:“仙子,你能不能先闭上眼。” 他这样看着她,完全没法下手。 或许是失血过多,傅羲和恍惚间想着,她是来陪他走最后一程吗? 宋以安原本想先替他解开那些缚住手脚的白绫,可又害怕眼前人不受她控制。 偏偏仙子不肯闭眼。 她索性爬到床上去,身子跪坐在他身侧,伸出手,稳稳地覆在他的眼睑上。 那只手又软又暖,仿佛将痛苦,一并隔绝在外。 “等一下,就不疼了。”她的声音柔和,莫名的让他心安。 掌心底下,他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颤了颤。 宋以安趁机从空间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 这是她用高浓度的灵水,泡着今年最后一茬金桂,足足萃了两日两夜才成的桂花精油。 原本留着给自己用的,她足足用了一箩筐桂花,也就萃取出一小瓶精油。 往掌心倒出几滴,双手合拢,慢慢搓热,桂花的幽香霎时飘散开来。 傅羲和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这个味道,与小家伙身上的味道一样。 搓热了,宋以安将掌心按上他的太阳穴,那一小块皮肤薄薄的,掌心隐隐能感受到跳动,随后用手指不轻不重的打着圈。 他本想说,不必费这个力气。 宫内太医不知道给他按摩、针灸了多少次,没有一次是管用的。 可此刻,未曾消停的刺痛,竟真的缓了下来。 宋以安一直在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眉间慢慢松开,她悄悄松了口气,起效了。 若这精油不管用,她就只能给他灌灵水了。 可入口的东西,免不了要解释,她又不想引起猜疑,精油这东西还可以瞎掰一下。 她小声的问:“仙子,头还疼吗?” “好多了。” 宋以安低下头,继续将精油细细揉进皮肤里。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他阖着眼,放任自己沉进这来之不易的安宁里。 感受太阳穴旁指腹细细按摩的舒服,桂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他的呼吸逐渐绵长。 傅羲和再次睁开眼,满室天光,身上的白绫不知何时解开,最重要的是整个人神清气爽。 他缓缓坐起身,有些诧异,他竟熟睡到旁人搬动身体都没有醒来。 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庭前,雪光映目。 阶上一左一右,蹲着一大一小四坨圆滚滚的雪球,大的敦实,小的憨拙,侧面还插着两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勉强能看出是个“人”的模样。 傅羲和唇角微微上扬。 在重华宫内,这是谁的杰作,很明显。 青朝闻声赶来,仔细打量了一番殿下的脸色:“殿下,您醒了,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傅羲和细细感受了下,除了头还有些发胀,并没有像以往那般尖锐的刺疼:“无碍,小家伙呢?” 青朝垂首,腰背不自觉地矮下去半寸,“宋二小姐在偏殿那边。” 傅羲和望着他。 青朝自知瞒不过,声音又低了几分:“殿下那日,发作得太厉害,宋二小姐来问殿下的情形,属下没给好脸色,她正生着气呢。” 傅羲和没有应声。 小号雪人歪了,他走下台阶,伸出手,抚了抚正,将它稳稳立住,不再东倒西歪。 他垂手站着,看了一会儿,“她午膳用了没?” “回殿下,还没到时辰。” 他起身,往偏殿方向走去。 “殿下,您才刚醒……”青朝紧随其后。 “午膳送去偏殿。”傅羲和脚步没停。 还未走进偏殿,便听见里头热热闹闹。 “小白,接招。” 宋以安将手里的树枝高高扔了出去,一团黑色的影子腾空跃起,矫健的身形在半空舒展开来,稳稳衔住枯枝,四爪落地。 屁颠屁颠地送回小主人的手里。 “真棒!”她揉了揉毛茸茸的狗头,眼睛弯成月牙。 那日她将仙子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后。 宋以安出来后就跟成帝讨要小白。 在宫里住着,实在太无聊了,也不知仙子如何待得下去。 宋以安又将树枝扔了出去,小白正叼着树枝往小主人手里送,耳朵却忽然一动,转身扑向门口。 傅羲和刚踏进偏殿,被扑了个正着。 积雪够厚,倒下去也不疼。 只是有些狼狈。 他仰躺在雪地上,衣袍散乱,发梢沾了几片细碎的雪花,胸口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在到处乱钻,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小片扇形。 宋以安立在几步之外。 “小白。” 小白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却仍把脑袋搁在傅羲和胸口,不肯离开。 宋以安挑了挑眉。 小白鲜少不听她的话,能让它这般叛变的,也就只有仙子了,看来也是想念仙子,毕竟待在仙子身边的日子,比在她身边还久。 傅羲和躺在雪地上,没有急着起身,逗弄小白。 青朝觑着时机,往前挪了半步,讨好地唤道:“宋二小姐。” 第50章 童话故事 宋以安双手环胸,眼皮都没抬一下。 “哼。” 随即转身,头也不回的进了屋子。 青朝僵在原地,求救般地望向自家主子。 别再撸狗了,正事要紧,赶紧救救属下。 傅羲和收到那道哀怨的目光,终于不紧不慢地撑起身。 屋内,木棉正将午膳一一摆上桌。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宋二小姐气在上头,后头跟着不紧不慢的三殿下,再后头,是一脸讪讪的青统领。 木棉微微一愣,这是什么怪异的组合。 午膳摆好。 青朝将木棉挤到一边去,抢了布菜的活,几筷子下去。 宋以安面前的碗里,堆得高高的。 宋以安:“……”这架势,他是在喂猪吗。 她本不想搭理他的。 谁让他前些日子三番五次给她甩冷脸,一副她要把他家主子毒害了的模样。 她宋以安本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这仇记下了。 可眼下这情形,她再不吭声,这人要把菜堆到皇宫外头。 “够了,伺候你家殿下去。” 青朝的筷子僵在半空,他讪讪地收回手,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傅羲和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 “青朝。” “属下在。” “出去沿着重华宫跑五十圈。”傅羲和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的宋以安:“小以安你看如何?” 她看了看傅羲和,又看了看青朝那张瞬间垮下来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青朝如蒙大赦,宋二小姐这是原谅了他。 青朝把布菜的活还给了木棉,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木棉憋着笑接过布菜的活,动作轻巧地将宋以安碗里的菜拨出去一半,又把几样清淡的菜挪到她跟前。 “小主先用着,不够再添。” 宋以安点点头,拿起筷子。 小白不知何时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蹲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鞋面上,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桌上,准确地说,是那盘红烧排骨。 宋以安低头看它。 小白尾巴摇了摇,眼神无辜又渴望。 她没忍住,夹起一块排骨,递下去,再一抬头,碗里又多了块排骨。 宋以安看向对面:“殿下,您不饿吗?” 据她所知,他可是足足睡了两天两夜,粒米未进。 “不太饿。”他本身就不重口欲。 宋以安嚼着排骨,眉头微微蹙起。 民以食为天。 睡了这么长时间,醒来说不饿,指不定哪里还有问题。 她咽下那口排骨,斟酌着问: “殿下,可是头还疼?”毕竟那精油只用了一次,没那么快好彻底。 “还有些疼,不过比起之前,舒服多了。” 宋以安点点头,又夹起一筷菜,没急着往嘴里送。 她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再帮你揉一次,多揉几次,应该能好得快些。” 傅羲和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 他原以为她说的,是在白天进行。 可当夜幕降临,宋以安抱着她那床小棉被,吭哧吭哧走进寝殿,开始在地上打地铺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眉头微蹙:“小以安,你这是在做什么?” 宋以安头也不回地继续铺着床铺:“打地铺呀。” 傅羲和看着床下那颗圆滚滚的后脑勺:“……你为何要在这里打地铺?” 宋以安扭过头,一脸震惊地望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的人。 “难道你要我给你按完以后,再冒着大雪,回去那离得老远的偏殿睡觉?” 傅羲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竟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想想,好像真的很过分。 他垂眸,轻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可、可是……男女授受不亲。”说完这话,他后颈微红。 再一抬眼,宋以安不知何时已窜到床上来。 一副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傅羲和望着她。 他忽然觉得,还是不要问这小家伙此刻在想什么比较为妙。 他一边躺下一边想着,日后,定要好好告诉小家伙,不能轻易进入少男的房间。 不对,是绝对不能进入!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宋以安倒出几滴精油,在掌心细细搓热,手心敷在太阳穴旁。 桂花香幽幽漫开。 她照法炮制,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揉着。 可揉半天,这人眼睛像两大灯泡一样,亮晶晶地盯着她。 宋以安打了个哈欠:“殿下,还不困吗?” “不困。”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他不困,她困着呢。 她想了想,放软了声气,像哄小孩似的:“这样吧,我给你讲故事,你乖乖闭上眼。” 傅羲和闭上眼。 “从前有个公主,皮肤白得像雪,大家都叫她白雪公主,她有个恶毒后妈……” 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什么白雪公主,什么恶毒皇后,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镜子会说话?这不合常理。” 然,等了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再一睁眼。 小家伙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似的,睡着了。 傅羲和:“……” 心痒痒的,恨不得把人摇醒问个明白。 可望着她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到底没忍心。 他轻轻起身,小心将人放平,替她盖上被子,然后自己默默爬下床,躺到那床铺好的地铺上。 …… 睡到半夜,傅羲和忽然睁开眼睛。 他为何不去别的房间睡,要在这里打地铺。 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身影。 宋以安睡得正香,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在月色下莹莹发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白日笑起来的时候,那里会有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不知怎的,方才那个念头便悄悄散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 翌日清晨,傅羲和在院中练剑。 剑光如练,衣袂翻飞,惊落枝头残雪。 青朝候在廊下,见他收剑,连忙上前禀报。 “殿下,属下已将您头疾还未痊愈的消息散布出去了。” 傅羲和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记得跟父皇说一声,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他顿了顿,“重华宫上下,管好自己的嘴,尤其是昨夜之事。” 青朝心领神会,垂首领命。 第51章 癫狂之症 三皇子因不堪头疾之苦,患上了癫狂之症,这消息不知从何处走漏,短短一日便在宫内不胫而走。 不消两日,竟也传到了相府。 宋明思自那日从柳老先生家中回府,得知宋以安被召入宫当三殿下伴玩的消息后,便一直心不在焉,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魂勾走了似的。 这日午后,她待在兰馨院陪着宋老夫人说说话。 宋老夫人靠在软榻上,握着宋明思的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慈爱笑意。 “还是明思最贴心,闲着也不忘陪陪我这老婆子。” 宋明思回过神,温婉道:“祖母疼孙女,孙女陪着,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宋老夫人笑道:“泽夜那小子,我不疼他么?一个月也不见他来我这儿一次,至于以礼,那孩子太过内敛,成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话也不肯多说几句,像极了你祖父,也就以安丫头在的时候,能逗得他笑一笑。” 周嬷嬷端着茶壶上前,正要斟茶,宋明思自然接过,亲自为宋老夫人续上温茶。 “也不知以安妹妹在宫内过得怎样。”宋明思试探着开口。 听到这话,宋老夫人笑不出来了,三皇子患上癫狂之症的事,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可老头子那边既没多说什么,想来小孙女在宫里应当无甚大碍。 更何况,这宫里头的事,向来是云里雾里、真真假假,个中曲折,谁能道个明白。 “以安有皇上照拂,自是不必太过担忧。” 宋明思扯了扯笑:“说起来,也不知二妹妹是如何与三殿下结识,竟能得殿下青睐,还送妹妹那样威武的大黑犬。” 宋老夫人倒是不觉稀奇,她从丈夫那里听过原委,便笑着道: “那头黑犬的主人原就是以安,三殿下是她救命恩人,当初多亏了殿下,以安才能从那伙人牙子手里逃出生天。” 宋明思面上笑着应和,心却沉了下去。 待离开兰馨院,祖母那句“黑犬的主人原是以安”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拔不出来。 两人竟早早相识,她还亲手把宋以安送到三殿下眼皮子底下。 可转念一想,那又怎样,再怎么说,她才是三殿下的救命恩人,这是谁也抢不走的事实。 唯一让她心中存疑的,是宫内为何突然传出殿下患有癫狂之症。 前世,她曾见过三殿下几面,虽也曾听闻殿下陷于头疾之苦。 那时他周身总萦绕着一股浓郁的沉香,眉目清冷,姿态矜贵,与癫狂二字毫不相干。 许是这一世,宫内的安神香还未研制出来。 她记得,那香中有一味药出自谢家。 前世在皇后宫中,她曾远远见过那方子一眼,虽只是匆匆一瞥,但若有心,未必不能复原。 若能赶在太医院之前研制出来。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到那时,三殿下定会更加感激她。 …… 重华宫。 宋以安的睡前故事,从白雪公主讲到了灰姑娘,从灰姑娘讲到了睡美人,又从睡美人讲到了青蛙王子。 每晚一个,雷打不动。 其中,她有些故事情节,也记不太清楚,通常是胡乱瞎编,添油加醋。 傅羲和在一旁边听边挑刺,往往是“这故事不合理,情节有悖逻辑”。 宋以安往往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直接忽视傅羲和的挑刺。 今晚讲的是美人鱼公主。 傅羲和平躺在床上,阖着眼,像往常一样边听边挑刺: “为什么美人鱼公主不干脆一刀刺下去?”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太蠢笨了,以后不要给我讲这种气人的故事。” 紧接着又觉得不放心,继续说,“你也别看这种话本子,万一把脑子看坏了。” 宋以安坐在床沿,低头望着下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长眉秀目,薄唇似樱,连闭着眼挑剔的样子都好看得过分。 听说嘴唇薄的人,多半是负心人,他日后负心不负心,她不知晓。 她只知道,那张嘴里吐出来的话,实在让人手痒。 她盯着他的脸,拳头紧了又紧,认真地犹豫起来,要不要给他一拳呢? 哭起来肯定很好看。 傅羲和久久得不到回应,睁开眼,正好对上那双略带杀意的小眼神。 他挑了挑眉。 小家伙这是对他不服气。 他也不恼,从枕边摸出两片金叶子,往前一递。 宋以安眨了眨眼睛,下一秒,拳头松开,脸上堆起乖巧又谄媚的笑:“殿下言之有理。” 谁能跟金子过不去呢。 来重华宫半月,在傅羲和这里,她进账二十枚金叶子。 她默默算了算,加上仙子的二十枚金叶子,她手头共有四十枚。 她向木棉打听过,三十枚只够在京城次等的地段买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面,想要在东街那样的核心地段盘下一间像样的店面,至少需要五十枚。 照这个势头,再在重华宫待上十天半月,应当就够了。 傅羲和望着她那张瞬间变脸的小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他竟有些喜欢看她这副讨好自己的样子。 这日,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天色难得放晴。 一清早,王公公就来了重华宫,说是圣上有请,请宋二小姐去一趟御书房。 见圣上是大事,木棉不敢怠慢,当即给宋以安换了一身新衣裳,下身是水蓝色的百褶裙,外罩一件粉缎锦袍,袖口和领子镶着一层毛边,衬得她整个人粉粉嫩嫩的。 木棉替她系好最后一颗盘扣,端详了片刻,忍不住笑道: “小主这样一打扮,陛下见了也要夸一声玉雪可爱。” 宋以安心想,那可说不好,上次见面还说要治她死罪。 都说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我欺。 因为要去见圣上,她可不敢带着小白去,她仔细叮嘱了小白要乖乖听木棉的话,才将小白托给了木棉。 重华宫大门前,停着两顶步辇。 傅羲和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披着一件玄色大氅。 见她出来,他抬眸望过来。 “走吧。” 宋以安揣着手问:“殿下也是要去见圣上?” “怎么我还见不得圣上?” 宋以安眨了眨眼,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唇角,乖乖跟了上去。 第52章 扇子 有仙子陪着,安心了不少。 行了一程,前方王公公抬手示意,步辇稳稳落下。 王公公在前面引路,声音恭敬: “皇上已在殿中等候,殿下、宋二小姐请移步。” 殿内燃着龙涎香,袅袅青烟从香炉里升起。 御案上的奏折堆成了小山,成帝坐在案后,正批着折子。 王公公上前一步,禀报:“陛下,宋二小姐和三殿下到了。” 成帝搁下笔,从案后抬起头,看见自家儿子不请自来,竟是一顿冷嘲热讽。 “稀客,往常三催四请都请不来,今日倒是主动来了。” 宋以安不知两人恩怨,只当没听见,上前一步福身:“民女见过陛下。” 傅羲和立在她身侧,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倘若不是怕小家伙吃亏,他才不来。 成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以安,语气和缓了许多: “以安,你救了三皇子一命,作为报答,可有什么想要的?” 宋以安小心问:“什么都可以吗?” “只要朕能给的,都可以。” “民女斗胆想要一枚免死金牌。” 成帝一怔,遂,又想起那晚他说的话,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除此之外呢。” 看来吓着了孩子。 宋以安眼睛一亮,没想到成帝这么大方:“若是可以,民女还想要一间铺子。” “铺子?”成帝有些意外。 讨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他见得多了,开口要铺子的,这还是头一个。 宋以安点点头,一脸认真。 皇帝赏赐的铺子,地段肯定比她自己买的要好。 更重要的是,有御赐的名头在,日后谁也不敢来找她的麻烦。 成帝看向王公公,吩咐道:“你去挑一间好的铺子。” “东街那空置的松鹤楼就很不错。”傅羲和幽幽来了一句。 成帝额角一颤,他能不知道松鹤楼很不错吗,那可是一共三层,能抵得上四五间普通铺面的松鹤楼。 当初皇后向他讨要,他都没舍得给出去。 王公公停下脚步,等候差遣。 成帝沉默了片刻。 半晌,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按三皇子说的做。” 宋以安心下一喜,当即福下身去,声音里都透着欢喜:“民女谢过陛下、谢过三殿下。” 成帝心里暗暗腹诽,还想着这臭小子怎么有空来这,原来是怕朕给得不到位。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都要拐到小家伙跟前去了。 得了赏赐,两人还要说些要事,成帝命人带宋以安去后花园逛逛。 大雪初霁,后花园里白茫茫一片。 日光落在雪地上,晃得宋以安眯起眼睛,她四下望了望,这也没什么好看的。 让宫女带她去个能歇脚的地方。 行至一处湖心亭,远远便望见亭中有人。 宋以安脚步微顿,直觉不想过去。 对面人多势众,瞧着不好惹。 在宫里不比相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当即转身,打算悄无声息地绕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傅云骁远远就瞧见了她。 “站住。” 宋以安一听这声音,心里暗骂倒霉。 她转身看去,果真的是大皇子傅云骁。 想起他在福安楼干的好事,宋以安就对他没有一丁点好感,长得人模人样,干的都不是人事。 早知道就不歇了,还不如累着,没看见可以当不知情,被喊住了,就不能逃了。 宋以安挤出一个乖巧的笑,“民女见过殿下。” 傅云骁慵懒地斜靠在护栏上,目光落在宋以安那双圆圆像猫儿的眼睛。 他眯了眯眼睛,自从福安楼被烧毁了,心头那股邪火一直无处发泄。 这宋二小姐,他看着倒挺合胃口。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猎物不就亲自送上门了吗。 面上一副伪装的温和笑意:“我记得你,是宋老的孙女,寿宴上的戏法不错。” 宋以安垂下眼,尽量避开与他对视:“不过都是民间小把戏罢了,能入殿下眼里,是民女的福分。” 傅云骁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近,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发间的绒花。 宋以安后退一步,“殿下,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民女,民女先行告退。” 傅云骁的手顿在半空,脸色由晴转阴:“孤让你走了吗?” 话音落下,四周的内侍无声围了过来,宋以安逃无可逃,四周都是傅云骁的人,她跑不过这些成年男子。 傅云骁望着她,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兴味,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他朝身后的湖泊扬了扬下巴: “宋二小姐想要走,也不是不行,孤心爱的扇子掉进湖里了,只要你把它捡起来,孤就放你走。” 宋以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湖面结了一层冰,那柄扇子落在湖泊正中央,孤零零地躺在冰面上。 身后的其中一名内侍变了脸色。 大殿下这是要拿宋二小姐开刀了,这冰只结了薄薄一层,人踩上去必碎无疑,往年有好几个宫女,就是在这片湖里溺死的。 他在大皇子身边伺候多年,见过太多不该见的。 最近,宫里隔三岔五有宫女无声无息地消失,隔个一两天,冷宫那边就会出现一具尸体。 其中还夹杂着其他动物的尸首,手法极其残忍。 人人都以为是冷宫闹鬼,只有他知道,那些宫女,是被大殿下半夜拖进那间暗室,用刑具一点点折磨至死的。 殿下喜欢看人垂死挣扎,尤其是比他弱小的猎物。 宋以安又不傻,那冰薄薄一层,还能看见冰下游动的鲤鱼,她怎么可能会踩上去。 她收回目光,看向傅云骁,“殿下,民女若踩碎了冰,掉进湖里,扇子捞不上来不说,还得劳烦殿下派人救民女,多麻烦呀。” 傅云骁盯着她,“小丫头,跟孤耍嘴皮子?”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孤让你去,你就得去,至于掉进去之后是死是活,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宋以安垂下眼,眼里闪过一抹杀意,遂又抬头:“若民女真的把扇子捡回来了,殿下当真会放民女走?” 第53章 齐齐坠入湖中 傅云骁笑了,“孤一言九鼎。” 宋以安点点头,像是信了,她转身朝那片湖走去,冰面清透,能看见底下游动的锦鲤。 她蹲下身,目测冰面的厚度,这个厚度,以她的体重,不是不能站上去,只是须得小心。 收回手,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踏上去。 一步。 两步。 岸上的内侍齐齐垂下头,没有人敢抬眼去看。 只有傅云骁饶有兴味地看着。 他在等。 等那冰面突然裂开,小丫头掉进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拼命挣扎呼救。 那画面,一定很有趣。 可宋以安走得很稳。 一步,又一步。 直到宋以安行至湖中弯身捡起扇子,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傅云骁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骤冷,“怎么可能!” 没有看到预想的画面,他偏过头,抬脚踹向身侧的内侍,面无表情。 “你,去把岸上的那颗石头砸下去。” 那名内侍手颤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那石头砸下去,冰面必裂无疑,可若是不砸…… 联想到大殿下平日的所作所为,明明身处冬日,他的后背不停的冒汗。 终是敌不过,颤巍巍地往前走,拾起一拳头大小的石头。 “若是冰面不裂开,孤就把你扔进湖里。”傅云骁幽幽说道。 宋以安正松了口气,往回走,却见一人高举石块,狠狠砸了下去。 便听见“咔嚓”一声,一道裂纹蔓延开来,岸边的冰面裂成几块,漂浮着。 她心下一沉,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 岸边的傅云骁幸灾乐祸地笑着,好心提醒:“宋二小姐,回来需得小心哦。” 宋以安站至冰缘,双手捂着眼睛哭了起来,遮盖住的双眼透过指缝,看着傅云骁的一举一动,似乎在思考什么。 “呜,大殿下,救命,以安好害怕。”声音满是惊慌失措。 “殿下,圣上正往这边走。”身侧的内侍小声提醒。 傅云骁“啧”的一声,兴致正高,父皇来扫兴了。 “把她带上来。”语气不耐。 一名内侍小心翼翼踏上冰面,伸出手,想要把宋以安拉回来。 可他的手刚伸过去,那小丫头却往后缩了缩,不肯配合。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真的吓着了,连一步都不肯再迈。 内侍僵在原地,回头望向大殿下,一脸为难。 “大殿下,你来拉我,我害怕,不然以安不回去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糯糯的,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捂着眼睛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怎么看都是一个被吓坏了的七岁小孩。 若是寻常,傅云骁肯定不管不顾,可偏偏父皇正往这边走,让他知道自己对宋相的孙女干了这等事,少说也得挨三十大板。 他咬了咬牙,迈步走向岸边,朝她伸出手:“把你的手递给我。” 宋以安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冲着傅云骁甜甜一笑,“大哥哥最好了。” 乍一看,宋以安脸上哪有泪痕,眼眶连红都没红,他直觉不对,下意识想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但,为时已晚,她虽人小,手上的力道却不容小觑,小手牢牢抓住傅云骁的手,紧接着,一股酸麻从虎口直窜上来,她的手指不知按在他手上什么地方,半边手臂瞬间失了知觉。 “你!” 话音未落。 “扑通。” 两人一齐坠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眼耳口鼻。 傅云骁本能地挣扎着想要往上游,脚下却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 宋以安像一条灵活的鱼,在水中稳稳地悬着。 她憋着气,脚下一蹬,游到他上面,伸出手,按住他的肩,用力往下压。 傅云骁想要挣开,可半边手臂还在发麻,使不上力。 身上衣袍浸透了水,又沉又重,像无数只手拽着他往下坠。 就在他拼尽全力想要浮上去的时候,头顶忽然暗了一暗。 他下意识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一块巨大的石头,不知从何而来,在水中直直地朝他压下来,他根本来不及躲。 石头压在他身上,带着他往下坠。 岸上,乱成一团。 两人落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诡异的是,两人掉落湖里没有浮起来的迹象。 几十秒后,终于有人回过神来。 “快、快救人!”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窝蜂涌向岸边。 他们哪里顾得上什么宋二小姐,大殿下要是出了事,在场的人都得人头落地。 没有人注意到,湖边一小人儿从水里爬上岸边,浑身湿透,呛了几口水,碎发贴在额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看着众人心急如焚,场面乱成一团,良久,笑了起来。 “宋、宋二小姐……”领她来的那名宫女终于发现了她,声音颤得厉害,脸色煞白,显然也被吓得不轻。 宫女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常,赶紧拿过披风,手忙脚乱地给她裹上。 宋以安裹紧披风,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看戏要紧。 “这是怎么回事!” 远处,一声厉喝炸开。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成帝立在不远处,面色铁青,目光凌厉,扫过眼前这片乱局。 傅羲和跟在他身后半步,脸色也不好看。 紧接着,一个接着一个,岸边的人跪了一地。 湖下,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影在水下搜寻。 成帝脸色又沉了几分。 “发生了什么?”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回、回陛下。” 一个内侍颤着声,头几乎磕到地上,“大殿下他、他掉进湖里了,人还没找到……” 成帝没有再多问,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人,眉间的阴翳越来越深。 “给朕继续搜。”他的声音冷得像这冬日的湖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有小家伙的事,傅羲和悄悄松了口气,至于傅云骁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阿嚏!” 一个喷嚏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循声望去。 湖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披风蹲在那里,缩成一团。 傅羲和快步走过去。 宋以安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嘴唇冻得发紫,眼眶红红,像是刚哭过。 第54章 发烧 “仙子。” 傅羲和心头一紧,蹲下身,解下身上的大氅,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可即便如此,怀里的人还在发抖。 傅羲和将人往怀里拢了拢,周身散发着寒气,黑眸渐渐酝酿出一场风暴。 她扯了扯傅羲和,还不忘安慰:“别担心,我没事。” 说完,目光投向湖边,有事的是湖里的那人,真希望傅云骁就这样沉到湖底。 可老天爷偏不遂人愿。 “快!快喊太医,找到大殿下了。” …… 半夜,冬雨忽至,夹杂着几声闷雷。 殿内地龙烧得正热,殿外血流如注,皇后谢青大发雷霆,将后花园在场的内侍处死的处死,行刑的行刑,一个都没放过。 这么多人连一个人都看不住。 她立在殿中,面色阴郁得吓人,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瓷片,四周伏了一地的宫人,个个大气不敢出,额头几乎贴到砖上。 腊月寒天,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骁儿如何?” 嬷嬷上前,躬身禀报:“殿下还未醒来,不过在李太医的救治下,已无大碍,只是在冰水里泡了这么久,伤及肺腑,元气大伤,怕是不易调理。” 皇后眉头紧拧:“彻查清楚了吗,我儿究竟怎么掉落水中。” “根据在场的侍卫所言,大殿下是为救宋二小姐,失足掉落水中。” 皇后冷笑一声。 “宋二小姐好大的面子,竟让我儿差点为她丧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气。 “陛下,有说要如何处置她。” 嬷嬷垂下头:“王公公传信说,事发突然,且大殿下是出于好心,不予处置。” “不予处置?”皇后声音陡然拔高。 “不予处置,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怎的玄兰生的三皇子生病受伤,他就关心,骁儿就不是他儿子了,好一个不予处置!” 她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凭什么放过那个贱蹄子。 嬷嬷不敢接话, 她想起那些下水救大殿下的侍卫说的另一句话,找到殿下的时候,他身上正压着一巨大的石块。 莫不是湖中的水鬼缠上了大殿下。 越想越觉得合理,殿下深谙水性,怎么可能浮不起来,除非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但这些话,万万不能在皇后娘娘面前道出。 “我要去陛下寝宫。” 皇后转身,浩浩荡荡往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前,王公公远远望见那一行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上前一步,笑着福身行礼:“皇后娘娘吉祥,陛下已歇下,娘娘请回吧。” 谢青睨了他一眼,全然不放在眼里。 “我要见陛下,为骁儿讨回公道。” “让她进来。”殿内,成帝的声音沉沉传来。 殿内,成帝坐在床榻上,闭着眼,手中盘着一串檀木珠串。 灯火映在他脸上,看不清喜怒。 谢青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陛下,你为何放过宋以安那丫头,骁儿变成这样,全是因为她!” 成帝睁开眼。 “莫要再追究此事,皇后还是回去好好照顾好大皇子。” 谢青不肯罢休。 “陛下!” 成帝猛地起身,手中的珠串狠狠掷向谢青。 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若不是他是我儿子,”成帝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暴怒,“我早将他立马处斩!” 他死死盯着谢青,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教的好儿子,众目睽睽之下,逼一个七岁的小女娃去那冰面上捡扇子,那冰有多薄,死过多少人,傅云骁他不知道?” 谢青踉跄半步,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骁儿最是听话乖巧,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其中肯定有误会。”她脸色煞白。 成帝看着她。 “王昭,带那名宫女上来。” 白日领着宋以安的那名宫女战战兢兢地进殿,扑通跪下,将后花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如实招来。 谢青听得汗流浃背,她竟不知事情经过是如此。 可转念一想,她又挺直了脊背,傅云骁是她的儿子,他是皇子,是未来天下的主人,让宋家之女去捡把扇子,还使唤不了吗? 谢青跪在地上,眉眼间写满了不服。 成帝一步步走过去,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俯视着她,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既然你想讨个公道,大皇子现在还未醒,你这个当母亲的,便替他还债。” 他一字一句,判若雷霆: “当即去佛寺,吃斋念佛,半年内,不可踏出寺门一步,待云骁醒来后,身体好些,朕便送他去陪你。” 谢青猛地抬头:“陛下,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不可以这样对骁儿。” 这传出去,日后她如何在后宫立足,那些妃嫔、奴才又会怎么在背后议论她。 成帝冷冷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朕已对你宽容至极。” 谢青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陛下话里有话,难道他知道了当年那件事? 不可能的。 父亲做得天衣无缝,他不可能知晓。 不可能。 …… 重华宫里。 宋以安自穿越以来,有灵水的加持,还未生病过,这回游了冬泳,吹了会寒风,终于扛不住了。 烧得像个小火炉。 她缩在被窝里,明明浑身滚烫,却冷得直打寒战。 人昏昏沉沉的,露出的那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傅羲和守在床边,伸出手,轻轻贴在她脸颊上。 那凉凉的触感让她无意识地蹭了蹭。 窗外,一道黑影无声翻入。 玄影落地,压低声音:“殿下,皇后被送去佛寺了。” 傅羲和没有回头,只是替宋以安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 “父皇,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和稀泥。”勾起唇,笑意里的讥讽,冷得刺骨。 他低下头,望向榻上烧得通红的小家伙。 如果没有遇见你,他的人生将会变成什么样。 他忽然有些不敢想。 片刻后,他站起身。 “我要去一趟黑市。” 玄影与青朝相视一眼,主子这是要…… 第55章 不夜天 昨夜下了一场冬雨,翌日更冷了。 宋府。 丫鬟捧着熨得平整的官袍,轻手轻脚地穿过外间,行至内室,垂着头替宋相更衣。 全程不敢抬眼。 一时间,屋内静得只有衣料窸窣的声响。 “相爷。”李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几分急切。 宋相睁开眼。 “退下吧。” 伺候的丫鬟垂首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李伯推门而入,压低声音。 “相爷,不夜天影子传来消息,小小姐昨日在后花园,被大皇子戏弄,落了水,夜里起了高热。” 宋相面色一沉,“大皇子如何了?” 李伯淡淡笑道:“听影子描述,大皇子也落了水,至今还未醒来,其中也有小小姐的功劳。”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畅快。 宋相眉梢微动,“倒是没吃亏。”片刻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透着几分欣慰。 宋家的孩子,可以输,但不能怕,可以吃亏,但不能白吃,胆小懦弱的后辈,宋家不需要。 李伯又道:“皇后被罚去佛寺,人在半途,另有一事,三皇子昨夜离宫,似乎与玄家残党有了联系。” 宋相没有接话。 不夜天,直属于皇室的秘密情报机构,成员皆为死士精英,负责暗中收集敌国和国内的重要情报,本应只听命于皇帝,可先帝临终前,却将不夜天另外一半权力交给了他。 这些年,在朝廷上,他从不站队,不表态,暗中监视三位皇子的一举一动,只有有能力的皇子,才配拥有不夜天。 半晌,回道。 “三皇子那边不必理会,当年玄家一事,事出蹊跷,备好车马,我要进宫接回以安。” …… 不常生病的人,病起来往往一发不可收拾。 宋以安就是如此。 烧得意识模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恍惚间,似乎被一双大手轻轻抱起,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她趴在宋相肩头,整张小脸烧得红彤彤,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祖父?” 那声音又软又哑。 “嗯,睡吧,醒来后就到家了。” 宋以安却不肯闭眼,烧得迷糊,可有些事,反而记得更清楚了。 她揪住他的衣襟,昏昏沉沉间也不忘告状。 “不能睡,睡着了大皇子就会来欺负我。” 背后的手微微一僵。 宋相垂眸,望着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大皇子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当日,成帝收到了一份匿名状告。 可最让成帝在意的是落款处那三个字。 不夜天。 不夜天…… 他当然知道不夜天。 先帝病得糊涂时,提过这个名字,那是一支只属于天子,也只为天子所用。 不夜天的信物是一枚血玉扳指,谁拥有血玉扳指,谁就拥有不夜天,谁便是下一任天子。 可先帝驾崩时,他翻遍内廷,搜遍禁宫,却始终没有找到血玉扳指。 原以为是先帝临终糊涂,随口一说。 原来不是没有,只是不在他手里。 他翻开状告,越看脸色越沉,待看到最后,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来人。” 王公公应声而入。 “传旨,查封福安楼,相关人等押入大牢,严加审讯,大皇子醒来后,即刻送去佛寺。” 京城东市,那间刚被修缮好的福安楼,转眼便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福安楼东家被押出来时,两腿发软,面如死灰,嘴里还在喊着“冤枉”,可官兵哪里听他分辩。 一条条罪状念下来,围观百姓面面相觑,继而议论纷纷: “贩卖人口、窝藏逃犯……” “这福安楼,原来干的是这种勾当?” “听说还跟宫里的大人物有牵扯。” 官兵首领一挥手,“带走。” …… “唉……” 自从宫里回来,她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母亲不许她出房门半步,说什么“落了水的人最怕吹风”,连窗子都只许开一道缝。 说到这个,她心里更苦。 其实她喝了灵水,第三日便已生龙活虎,恨不得出去跑两圈,以证她痊愈了。 然而,哥哥宋以礼就认为,这是汤药的功劳,每日下了私塾,准时来报到,盯着她把那黑漆漆汤药喝得一滴不剩,才肯满意。 她有什么办法,只能苦着脸,一口闷了。 海棠更是夸张,给她穿了一层又一层,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粽子,连抬手都费劲。 她低头看看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脖子都快找不着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更离谱的是,连小胖子也来凑热闹。 宋泽夜不知从哪儿搜罗来一堆补药,人参鹿茸,满满当当塞了一木匣,雄赳赳地送到她床头,拍着胸脯说: “妹妹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再给哥做好吃的。” 宋以安望着那匣子补药,一时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害怕。 送来这么多品质上好的补药,也不知大伯母知道后,会不会拧断他的耳朵。 “唉。” 她捏了捏脸上肉乎乎的脸颊,这一趟下来,她非但没有消瘦半分,反而还胖一圈。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上方传来宋相的声音。 宋以安皱了皱小脸,生病也没能逃过来书房学习,祖父果然还是那个祖父。 心里吐槽着,嘴上却乖巧得很:“祖父对孙女太好了,孙女觉得日日来书房打搅祖父,是不是不太好。” 宋相放下书卷,一语道破:“可是不想在书房里学习?” 宋以安一听有戏,顿时扭捏起来,小心试探道:“孙女可以不来吗?” “可以。” 这么好说话? 她直觉里面有陷阱,不确定地追问:“祖父可是要把孙女送去私塾?” 宋相睨了她一眼,“你想去私塾?” 她脑袋瞬间摇成拨浪鼓,“孙女不想。” 没想到病了一场,还可以不用学习,之前喝汤药的苦,瞬间值了。 她拿起刚刚临摹完的宣纸,递到祖父面前。 宋相接过,垂眸细看。 虽说还不如他的字迹,但起码能入眼了。 宋以安这些日子下来,进步最大的,便是那一手狗爬体,日日临摹,总算不歪歪扭扭了,还有了几分模样。 第56章 受伤 乍一看,竟隐隐能看出他字迹的影子,骨架像了,笔锋也学了七八成。 年后,宫里就要开办开国子监,五品以上官员有一推荐名额。 宋家有两名额,目前来看,那名额只有宋泽夜能用上。 他抬眼,瞅了一眼小孙女那得意的小模样,他沉默了,反正年后才开办,不着急现在告诉她。 让她再乐上一乐。 宋以安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得知往后不用再来书房,心情大好,从身旁拎起一只食盒,狗腿地放到书案上。 “这是孙女今日新做的灌汤小笼包,特意拿给祖父尝尝。” 宋相不为所动,抿了一口清茶。 “嗯,放在那儿吧,无事就撤了。” 宋以安乐得眉开眼笑,还贴心地为祖父带上门。 待小孙女走了,他竖着耳朵听脚步声走远了,这才放下书卷,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 食盒一共有三层,第一、二层装着小笼包,每层十二个,个个皮薄肉透,看着就很有食欲。 最底下一层贴心放着一碟醋和一碟剁椒酱。 这是宋以安自制的剁椒酱,小笼包吃多了难免会腻味,可若是配上蘸料就可以再多吃一屉。 宋相夹起一个,“唔”一口爆汁,还不小心烫到了舌头。 饶是如此,他也舍不得吐出来,待缓了缓,细细咀嚼,这是猪肉馅的,肉馅鲜甜弹牙,味道极为鲜美。 第一个自然是吃原汁原味的。 第二个便开始蘸料,他轻轻提起一小笼包,放到醋碟里滚上一圈,入口便是另一种滋味,醋汁酸酸的,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的油腻。 至于那剁椒酱,又是另一番风味。 他又夹起一只,往那碟剁椒酱里探了探。 入口先是辣,却不是呛人的辣,而是透着椒香的滋味,辣意过后,鲜味又浮上来,与醋碟的清爽不同,这一剁椒酱浓烈霸道,吃得他额角微微冒汗,却愈发停不下筷。 二十个小笼包下肚,宋相搁下筷子,还意犹未尽地望了望空荡荡的食盒。 这丫头手艺真是不错。 比御厨做的还要美味几分,这灌汤小笼包,皮薄馅大,汁水丰盈,肉馅鲜香肥美。 二十个不够塞牙缝的,下次要提醒她多做点。 “笃笃、笃笃。” “进来。” 李伯拿着一叠文书进来,正要呈给宋相过目。 看见书案上的食盒有些诧异,相爷从不在书房里吃东西,今日倒是破了戒。 宋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咳了一声,把锅甩给自家小孙女,“以安那孩子闹着要吃包子。” 李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相爷怎么会在书房里吃东西呢,原来是小小姐饿了。 “小小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也正常,属下回头给小姐多备些点心。”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忍不住往那食盒飘。 这包子的味道好香,闻得他也有些馋了。 宋以安前脚离开书房,后脚便来到宋以礼的清风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福贵的声音。 福贵愁眉苦脸给大公子抹膏药,手臂上青紫一片。 “公子当真不告诉家主,可那陈家公子也太过分了,说是切磋,却对公子下死手。” 公子本就体弱,哪里打得过那些膘肥体壮的公子哥,那些人明里暗里的在私塾排斥公子,真是不要脸。 宋以礼皱着眉头,“这种小事,不要惊动祖父。” 福贵面上更苦了。 公子是个闷葫芦,在私塾里受气就一直忍着,二夫人在府里位置尴尬,没有实权,告诉她也无济于事。 公子又不让告诉家主。 “哥,你在吗?”门口传来二丫的声音。 宋以礼脸色一变,飞快扯下袖子,看了一眼福贵,示意他闭嘴。 福贵撇了撇嘴。 这也不让告诉,那也不让告诉。 宋以礼打开房门,挤出一个笑:“二丫,你怎么来了?” 宋以安一眼就瞅出两人不对劲,再结合屋里若隐若现的草药味道,这哪能逃得过她的灵敏的鼻子。 “哥,你受伤了?” 她说着,上下打量起宋以安,露出来的皮肤倒是完好,于是就开始上手。 宋以礼没想到妹妹这么大胆,直接就要上手撩他的袖子,急得脖子都红了。 “我没受伤,受伤的是福贵。” 宋以安舒了口气,“真的?” 宋以礼连忙点头。 不料,待他刚放松警惕,宋以安杀了个回马枪,一把撩起他的袖子。 印入眼帘,青紫一片,还有些破皮,一看就是被什么重物磕的。 她脸色倏地冷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宋以礼不想说,宋以安直接看向福贵,“你说。” 福贵缩了缩脑袋,他怎么觉得小小姐冷着脸的样子,跟家主那么像呢。 他张了张嘴,却被公子狠狠瞪了一眼,顿时委屈巴巴地闭上了。 “二丫,我没事,就是不小心磕到了。”妹妹生病了才刚好没多久,哪能让她再费心。 再说,他才是哥哥,哪有妹妹操心哥哥的道理。 宋以安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那片青紫,看了很久。 久到宋以礼心里发毛,伸手想把袖子拽下来,却被她一把按住。 “别动。” 宋以安朝一旁的福贵伸出手。 “膏药。” 福贵乖乖地递了过去。 她挖了厚厚的一层,二话不说,直接按在那片青紫上,下手故意重了几分。 她手指用力,只有将那淤青揉开,这样才好得快。 膏药刚涂上时,是凉丝丝的,可揉着揉着,那凉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辣辣的灼热,直直往里钻。 疼得他额角冒出细汗。 宋以礼闷哼一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可他就是咬着牙,一声“疼”也不肯说。 宋以安抬眼,瞥了他一眼,这也是个犟的。 “你是我哥,你被人欺负了,不告诉我,也不告诉娘,就知道自己忍着,还当我们是一家人吗?”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些失望。 宋以礼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刚到他胸口的妹妹。 她抿着唇,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分明烧着一团火。 “二丫……”宋以礼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怎么接。 第57章 受伤二 对于二丫,他一直心存愧疚。 在罗镇那些年,他的病像个无底洞,把家里的积蓄一点一点耗光。 妹妹从出生起,就跟着这个家吃苦,别人家的孩子有糖吃,有新衣裳穿,她却只能守着他这个病恹恹的哥哥,陪着一屋子汤药味儿。 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回京的路上,还遭了人贩子拐卖。 她是妹妹。 他是哥哥,却没能护住她。 “我并非想瞒着你和娘,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宋以礼声音闷闷的。 宋以安垂着眼,手上动作逐渐柔和下来。 “疼吗?”她忽然开口。 宋以礼一愣。 “我问你疼不疼。”她又问了一遍。 宋以礼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疼。” 她轻轻哼了一声,手上那片淤青也揉开了,便收回手,把药膏往旁边一搁。 “既然不想告诉,哥哥想告诉的时候再说,总之呢,你要记住,我和娘永远站在你身后。” 宋以礼笑弯了眼睛,揉了揉妹妹的头,“二丫长大了。” 宋以安偏头一躲,皱着小脸嘟囔:“哥,别老摸我头,万一长不高呢。” 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随口道: “哥,借福贵一用,海棠力气小,我那院子需要搬点东西。” “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出了清风院,宋以安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福贵,声音轻飘飘地问: “欺负哥哥的是谁?” 福贵心里咯噔一声,原来小小姐在这等着呢。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清风院飘去,“小小姐,您这是……” 宋以安转过身来,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着福贵。 府内,人人都夸小小姐长得可爱,可福贵被这双眼睛看着,后颈莫名有些发凉。 “我就问问,不会暴露的。”她轻描淡写道。 福贵苦着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小姐,你可千万别告诉公子。” 宋以安点头。 “那人叫陈明时,陈家嫡子,他爹是御史大夫,与公子同上一间私塾。” 宋以安一边听一边默默记下,“他怎么欺负哥哥的?” 御史大夫,她记得这个职位,监察百官,权力不小 说起这个,福贵满脸愤懑,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陈明时经常跟一群人混一起,那些人都是勋贵弟子,在私塾里拉帮结派,大公子不愿意加入他们,他们就记恨上了。” 他顿了顿,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前几日,陈明时,找了个由头,说是比武切磋,可公子斯斯文文,哪会什么武术,那陈明时拿着木棍,直往公子身上招呼,公子硬扛着,一声都没吭。” 福贵答完了,好半晌,宋以安都没有说话。 突然一阵冷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宋以安走在前面,福贵在后头跟着,瞧不见面前人的表情。 两人走到明月阁门口,宋以安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帮我跟哥说一声,不用搬东西了,我改天再借你。” 福贵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那身影又停了下来。 远远地,宋以安的声音飘过来: “对了,私塾几点下学?” 福贵下意识应道:“……酉时初。” 宋以安满意地点点走,抬步就走。 身后福贵欲言又止,小小姐这模样,怎么像是要去私塾门口堵陈明时呢。 宋以安回到主院,小白摇着尾巴,屁颠屁颠跑过来迎接她。 她蹲下身,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小声嘀咕:“也不知道私塾能不能带小白进去。” 小白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哥哥被欺负了,咱们一起去给他出气。” “汪汪汪!”小白尾巴一甩,瞬间来了精神。 宋以安托着腮,陷入沉思。 哥哥那些同窗,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半大孩子,既是孩子,也不好靠武力解决,总不能真让小白冲进私塾咬人。 对面还是御史大夫,正三品的大官,虽在祖父之下,但也不好把事情闹大。 她正发着愁,余光里忽然飘过一道人影。 海棠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牛乳茶从廊下经过,那奶香味悠悠飘来,钻进鼻子里。 宋以安眼睛一亮。 有了! 最馋嘴的年纪,也最好搞定。 翌日。 宋以安,起床就吩咐海棠准备牛乳、鸡蛋、糖、面粉和猪油。 海棠一看小姐这架势,心里便有数了,这是要下厨。 小姐下厨,意味着又有新花样。 她二话不说,直奔大厨房。 老厨子王叔一见是小小姐的贴身丫鬟海棠来,两眼瞬间一亮,“海棠,小小姐这是又要做什么好吃的?” 上次那一桌子菜,他至今记忆犹新。 做了一辈子御厨,自诩见多识广,可小小姐那四道菜,道道是他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偏偏还色香味俱全。 海棠笑着点头,王叔当即放下手里的活儿,亲自帮着备齐了食材。 这边厢,宋泽夜闲来无事,晃悠到厨房想寻些吃食。 逛了半圈,兴致缺缺,这些他都吃腻了。 本想找王叔随便做道点心,一问下人,人刚去了明月阁。 明月阁! 那不是以安妹妹的院子吗,他眼睛一亮,心里喜滋滋,莫不是妹妹又要做好吃的了。 宋老夫人先前那句“不准踏入明月阁”的警告,瞬间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他撒开腿,屁颠屁颠往明月阁跑。 今天,宋以安准备做蛋挞。 蛋挞,乃小朋友的捕获器,一捕一个准。 万事俱备,只欠食材。 她悠哉地坐在院里,等着海棠把东西带回来。 可没想到,海棠不仅带回了食材,还带回来了王叔。 王叔跟在海棠后头,两手不自然地搓着,像是头一回登门拜访的生客: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好吃的,属下也想帮上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以安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闻着味儿来偷师的。 不过话说回来,王叔来了也好。 她今天做的这蛋挞,要给哥哥送去,祖父和祖母那边也得各送一份。 日后二老想吃了,总不好每次都让她亲自下厨。 倒不如直接教会了王叔,省得日后想吃还得自己动手。 第58章 蛋挞 “王叔肯来帮忙,是以安的福气。” 王叔是祖父当年费了好大功夫从宫里挖来的御厨,手艺精湛,在府里身份地位都不低。 他肯主动过来帮忙,她求之不得。 烤炉有,牛乳也有,虽然没有黄油,但是猪油也能起酥,问题不大。 宋以安刚撸起袖子,准备开干,外头传来小白的一阵低吼。 随即是小胖子的呼救声,“呜,以安妹妹救命!” 宋以安与海棠相视一眼,快步出去查看。 院子中间,宋泽夜正手脚并用地抱着一棵树,狼狈地往上爬。 可惜爬树技术不过关,刚上去一点,又滑下来一点,整个人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树下,小白仰着头,明明立起身就能够着他,却偏偏不碰,只是围着他打转,假装碰不着,分明是在逗他玩。 宋以安呵斥:“小白。”带着警告的意味。 小白一听耳朵耷拉下来,立马收了玩心,颠颠儿跑到她身边。 仰着脸,用那双无辜的小眼神望着她,企图蒙混过关。 宋以安板着脸,不为所动:“不可以随便欺负人。” “嘤嘤。”小白委屈巴巴地叫了两声。 宋以安:“……” 嘤嘤怪。 小白跑走了,宋泽夜这才敢从树上下来,离得远远的:“二妹妹,这、这狗会咬人吗?” “不惹小白,一般不咬人。” 宋泽夜两眼泪汪汪,他也没惹它啊。 宋以安眯起眼:“你来明月阁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 宋泽夜嘿嘿一笑,往前凑了些,余光看见小白又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二妹妹,是不是又要做好吃的了?” 原来小胖墩是闻着味儿来的。 宋以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小哥哥,你跟京城的公子哥,处得如何?” 这问题正中宋泽夜下怀。他顿时挺起胸脯,下巴一抬,得意洋洋道: “小爷我在京城,无人不识!” 宋以安若有所思。 “想吃蛋挞也不是不行……” 她弯了弯嘴角,笑得像个小狐狸:“不过,小哥哥得帮我一个忙。” 宋泽夜眼睛一亮,有吃的什么都好说。 “什么忙?” “今天,你跟我跑一趟私塾。” 宋泽夜二话不说,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由于宋泽夜笨手笨脚,一看就是没进过厨房的,宋以安干脆把他打发到院子里,让他陪小白玩。 宋泽夜欲哭无泪。 偏偏小白还很乐意跟他玩,只是玩法有些特别。 平日里宋以安陪它玩,是她扔出树枝,小白跑去捡回来,一趟一趟,乐此不疲。 到了宋泽夜这儿,玩法就变了,宋泽夜还不敢有异议。 宋泽夜扔出去树枝,小白跑过去,然后,站在原地,叼着树枝,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汪!” 它冲他叫了一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宋泽夜只好跑过去,接过树枝,再扔。 小白再跑过去,再站着不动,再冲他叫。 一趟又一趟。 宋泽夜累得气喘吁吁,腿都软了,最后干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 好好的巡回游戏,愣是变成了一人一狗的巡回。 他怀疑小白在溜他…… 厨房里,王叔和海棠在一旁打下手。 宋以安挽起袖子,往面粉里加入猪油和少许水,揉成光滑的面团。 她将面团擀开,再对折,再反复擀开对折,这个步骤重复了好几遍。 最后,她将擀好的面皮小心翼翼地捏成一个个小碗状,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海棠,鸡蛋打好了吗?” “好了好了。”海棠连忙将打散的蛋液递过来。 宋以安接过,按比例倒入牛乳和白砂糖,用筷子搅匀,铺上两层纱布,将蛋液过滤去渣。 她特意过滤三四遍,到时候烤出来的蛋挞口感会更加细腻。 将调好的蛋液倒入蛋挞皮中,倒个八分满,一半蛋挞皮里放上几粒果肉,做成黄桃蛋挞,另一半则是什么都不加,原味蛋挞。 最后交给王叔放入烤炉,用炭火慢烤。 时间一到,一股从未闻过的甜香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王叔兴致冲冲地捧着一盘色泽金黄的糕点出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小姐,小姐,蛋挞成了。”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见到如此新奇的糕点。 路过明月阁的下人们忍不住驻足,伸长脖子往里瞧,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院子里,宋泽夜早就围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金灿灿的蛋挞,口水咽了又咽。 小白更是在桌子底下兴奋地直打转。 一人一狗,馋得如出一辙。 刚出炉的蛋挞金灿灿,中间蛋液鼓了起来,表面有一层焦糖色。。 “妹妹,可以吃了吗?”宋泽夜的声音都在发颤。 宋以安一共做了五盘,她小手一挥,大方道: “随便吃。” 话音未落,宋泽夜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烫烫烫!!!” 他被烫得龇牙咧嘴,赶紧摸了摸耳垂,却舍不得放下,稍等一会儿又咬了上去。 王叔也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 牛乳与鸡蛋的结合,竟能如此美妙!! 外壳酥脆,层层分明,轻轻一咬就簌簌往下掉渣,紧接着是绵软嫩滑的蛋液,软得像云朵一般,外酥里嫩,一脆一软。 蛋香与奶香融合在一起,甜度恰到好处,浓郁却不厚重,好吃得在舌尖上打架。 小小姐,简直就是天才! 宋以安看着王叔那副震惊到失语的表情,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这蛋挞,做成了。 第一盘烤的是原味,黄桃蛋挞还有两盘没入炉。 很快,五盘蛋挞全都出炉了,金灿灿地摆了一桌,香气扑鼻。 宋以安正要招呼大家尝尝黄桃味的,一回头。 愣住了。 小胖墩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手里还攥着两个,嘴角沾着蛋挞屑,眼睛还在往盘子里瞄。 她往他面前的盘子一看。 空了!! 整整一盘蛋挞,二十个,就这么没了。 宋以安:“……” 她一把按住他伸向第二盘的爪子,深吸一口气。 第59章 柳家学馆 “小哥哥,你再这么吃下去,等下不够分给祖父、祖母,等完事后,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是她太小看了小胖墩的食量,除了送去私塾,还要给祖父、祖母各送一盘,实在是不够他这么造的。 宋泽夜意犹未尽地咂巴咂巴嘴,眼睛还恋恋不舍地黏在盘子上。 “真的吗?” 宋以安竖起三指,一脸真诚:“真的。” 妹妹都这样说了,当哥哥的肯定必须得信啊。 在明月阁用过午饭后,宋以安在宋泽夜的带领下,两人坐上马车朝着柳家学馆驶去。 柳家学馆,是借了丹青妙手柳值,柳老先生的名头开办,学生只收高门贵族的子弟。 门第不够,便是捧着金山银山也进不去。 学馆分作两堂,男学生一间,女学生一间,所习功课也各不相同,男儿习经史子集,以备科考,女儿则重诗书礼乐,以修身养性。 两人到的时候,里头还上着课,一间学堂坐了二十位学生。 宋以安猫着身子蹲在学堂后门,探头往里瞧,宋泽夜也学着宋以安那般猫下去,奈何块头太大了,蹲在那里像座小山,显眼极了。 两人刚把脑袋探出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吓得两人一缩脖子,以为是被人发现了,却听那咳嗽声又响了两下,接着是一个年迈的声音: “谁来解释这句?” 堂下一片寂静。 宋以安透过门缝往里瞧。 那老先生约莫六十出头,身形清瘦,穿一袭青色长袍,鬓角霜白,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在堂内缓缓扫过。 “没人会?昨日才讲过的。”老先生面色沉了沉。 学堂上学生都垂着眼,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桌子底下去。 老先生的目光落在前排的少年身上:“以礼,你来。” 宋以礼站起身,不慌不忙:“回先生,圣人用钓不用网,是取之有度,不竭泽而渔,不射归巢之鸟,是怀仁心于万物,不伤其生育,圣人行事,处处合乎天道人心。” 老先生点了点头,面色稍霁:“嗯,坐吧,你们都要学着这般去想,读书不是读死书,要读出字里的道理来。” 陈明时撇了撇嘴。 先生眼里就只有宋以礼,有多了不起,不过就是仗着祖父是宰相,对他百般讨好。 他看了一眼坐在宋以礼身后的男生,扬了扬下巴。 对方收到暗示。 趁着老先生转身写字的工夫,男生悄悄伸出脚,朝宋以礼的凳腿狠踹了一下。 凳腿猛地一晃,宋以礼身子一歪,险些扑倒在书案上。 他眼疾手快撑住桌沿,稳住身形,没有闹出更大的动静。 身后传来几声极轻的嗤笑。 宋以礼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 老先生的耳朵极尖,头也不回地喝道:“后面怎么回事?” 满堂寂静。 宋以礼站起身来,垂首道:“回先生,是学生不小心,碰了凳子腿。” 老先生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宋以礼,是宋相从外头寻回的,来柳家学馆都快半年了,跟其他学生总是相处不好,陈家那小子明里暗里欺负他,也不是头一回,相府那边却也没见什么动静,想来,是不怎么得宋相重视的。 学习倒是不错,可惜了。 可他也不能为了一个不得重视的人,而得罪陈家公子。 “坐吧。”老先生开口。 宋以礼应声坐下,依旧背脊挺直。 宋以安趴在门缝外看得一清二楚,气得攥紧了小拳头,恨不得冲进去给那使绊子的家伙一拳。 “小哥哥,第二行最左边那人是陈明时吗?” “嗯,是他。”宋泽夜应道。 宋以安眉头微蹙,这人不就是在福安楼碰到的其中一人。 中途有半个时辰的歇息时间,大多数学生会趁这时候让小厮备些吃食茶水来。 宋以安瞅准了时辰,在门口拦下福贵。 福贵对于小小姐的出现并不惊讶,只是没想到泽夜公子也跟着一块来。 小小姐和小公子怎么凑到一块儿了,先前小公子不是被小小姐揍得嗷嗷叫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 待一下课,宋以安拎着食盒大大方方往里走。 她事先打听过了,学堂里一共二十人,她特意多做了盘原味的蛋挞,怕四十个不够分,又让海棠备了一壶牛乳茶。 “哥。” 稚嫩熟悉的声音。 宋以礼不敢置信地回头,站起身。 “二丫,你怎么来了。” 宋以安走到跟前,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笑得眼睛弯弯:“新鲜出炉的蛋挞,想着赶快让哥哥尝尝。” 蛋挞又是什么? 宋以礼在心里打了个转,妹妹素来喜欢捣鼓些新奇吃食,他早已见怪不怪。 横竖是她做的,总归是好的。 他笑着接过食盒:“你做的自然是好吃的。” 身旁的宋泽夜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从宋以安进门,原本闹闹哄哄的学堂里安静了不少,都在暗暗窥视这边。 不知这是哪家小姐,身旁竟还跟着宋泽夜这混世魔王。 待听见她唤宋以礼“哥哥”,这才知道,原来是相府的宋二小姐。 他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在这里都是世家子弟,家中长辈都提及过宋二小姐在太后寿宴上精彩绝伦的表演。 没想到,是宋以礼的妹妹。 “哥,快点尝尝。” 食盒一揭开,一股甜香悠悠然飘了出来。 宋以礼头一回见着这唤作蛋挞的点心,瞧着金灿灿的,倒是新奇。 他拿起一个放入嘴里,咬上一口。 外层脆脆的,中间的馅儿嫩生生,吃上一口,便忍不住再来一口。 旁边的几个学生,闻着那诱人的香味,再看看自家小厮带来的吃食,忽然觉得难以下咽。 宋以礼伸手还想再来一个,却感觉背后隐隐多了几道目光,旁边的宋泽夜也眼巴巴地瞅着他。 顿时压力山大。 可这都是二丫亲手为他准备的,他抿了抿唇,低下头小声问:“二丫,我能分些给他们吗?” 宋以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笑眯眯道:“这是给哥哥送来的,当然随你处置。” 第60章 问话 宋以礼这才回过头,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们要来尝尝我妹妹做的蛋挞吗?” 他来私塾已有半年,由于各种原因,交心的朋友是一个都没交上。 加上陈明时总在暗中作梗,旁人更是对他敬而远之,不敢亲近。 然而此刻,那诱人的香味实在叫人难以抵挡,几个学生对视一眼,终是没能忍住,纷纷围了过来。 好在宋以安做得足够多,一人拿上一个蛋挞,食盒里还有剩余。 她还贴心地让海棠给每人倒上一小碗牛乳茶。 头一个接过蛋挞的学生试探着咬了一口,下一瞬,眼睛倏地睁大。 “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里头的馅儿好神奇,还有桃子粒。” “我从未吃过这样的糕点……” 夸赞声此起彼伏。 宋以礼听着这些话,心里比夸自己还高兴,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一时间,其他学生也围了过来。 除了陈明时。 陈明时独自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那群蜂拥而上的同窗,脸一黑,一群有吃的就能收买的家伙。 宋以安拿起一块蛋挞,朝着角落里的陈明时走了过去。 “这位哥哥,你要尝尝我做的蛋挞吗?” 陈明时微微一怔。 那蛋挞递到眼前,金灿灿的,香甜诱人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既然宋以礼的妹妹这般示好,尝尝也无妨。 看在她妹妹的份上,往后或许可以对那小子宽厚些。 刚想伸手接过,蛋挞竟呈一道弧线,飞了出去,“啪”地落在宋泽夜脚边,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 众人看向角落。 宋以安捂着右手,手背红了一片,那双好看的眼睛噙着泪。 而对面,陈明时的手还伸在半空,没收回去。 学堂里,静了又静,众人自动脑补,投向陈明时的目光,多了几分责备。 陈明时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解释。 他什么都没做,那蛋挞明明是这丫头自己扔出去的。 宋泽夜第一个怒了。 他“嗷”了一嗓子,猛地扑了上去,两人扭打成一团。 他一直想吃都没吃上一口的蛋挞,竟然被这般糟蹋,士可忍,孰不可忍! “宋泽夜,你疯了吗,打我干什么!” “小爷揍的就是你。”宋泽夜一拳挥过去:“你竟敢扔我妹妹做的食物,你会遭天谴的。” 宋以安在一旁小声地劝着架,脚下却没闲着,暗暗补了两脚。 让你欺负我哥。 陈明时学过武术,跟宋泽夜打起架来占上风。 他一把推开宋泽夜,还不忘挑衅:“那是你亲妹妹吗,她跟宋以礼都是风尘女子所生,你只有宋明思一个姐姐。” 宋泽夜怒了:“狗屁,我说她是我妹妹就是我妹妹,你算老几,我打死你个龟孙。” “风尘女子生的。”陈明时躲过一拳,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你妹妹将来也是那般下场,装什么大家闺秀。” 宋以安不为所动,但身后的宋以礼黑着脸,听见这句话终是失了理智,抄起一旁的凳子,狠狠朝陈明时头上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陈明时愣住了,额角淌下血来。 宋泽夜也停了手,愣在原地,他没想把事情闹成这样。 宋以礼却不管这些,他红着眼睛,扔了凳子,抡起拳头,一拳一拳往陈明时脸上招呼。 那架势,像是要打死人。 宋以安在一旁看得想鼓掌,但她忍住了。 再这样打下去,陈明时可能真会死。 她冲过去抱住宋以礼的手臂,“哥,别打了。” 回头拼命朝宋泽夜使眼色,宋泽夜这才回过神来,两人一起连拉带拽,才把红了眼的宋以礼拦下。 学堂门口早已围了一圈人,隔壁的女学生也闻声而来,挤在门边探头张望。 宋明思站在人群中,没想到里头竟还有宋泽夜的事。 “怎么回事!!!”一声怒喝炸开。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老先生赶了过来。 待看清学堂里的情形,他两眼一黑。 里面满地狼藉,桌椅东倒西歪。 陈家小子倒在地上意识不清,头上还往外冒着血。 老先生扶着门框,险些没站稳,这让他如何向陈家交代! “快请大夫!” …… 相府。 书房。 宋相坐在上方,底下直挺挺跪着两人,分别是宋泽夜和宋以礼。 他瞥了一眼在一旁站着的宋以安。 “你不跪吗?” 宋泽夜抢着开口:“祖父,不关妹妹的事,都怪那陈明时,妹妹好心给他送吃的,他反倒动手打妹妹。” 宋以礼也忙着附和:“祖父,都怪我,二丫也是为了给我送吃的,才会遇上这事。” 宋相额角一颤,这两个傻孙子,连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都没弄明白,就知道帮她撇清。 他又看了一眼宋以安。 宋以安心里咯噔一下,祖父这眼神,怕是已经知道是她干的好事了。 于是她二话不说,挨着两个哥哥跪了下去。 态度十分良好。 “孙女知错。” 早认错,惩罚自然轻些。 宋泽夜:“祖父!” 宋以礼:“祖父!” 宋相被这两声喊得头疼,沉声道:“闭嘴。” 书房外,放心不下自家女儿、儿子的徐氏和顾氏被宋相这一声吓得一抖。 心里愈发七上八下。 李伯上前一步,劝道:“二位夫人还是回院子歇着吧,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 被李伯这么一说,顾氏更不想回去了,“以礼以安这般乖巧懂事,怎么可能会去揍人,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李伯:“……” 大公子乖巧懂事,这话倒是不假。 可小小姐,进宫一回就敢要大皇子的命。 二夫人怕是得重新认识一下小小姐才是。 书房。 宋相沉声问道:“你们谁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家小子怎么被打成那个样子。” 宋以礼率先开口:“回祖父,都是孙儿一人所为,跟弟弟妹妹毫无干系。” 宋泽夜一听就不干了:“哥,你在说什么,我明明先动的手,怎么都你揽了去。” 宋以安跪在一旁,低着头,不吱声。 少说少错。 第61章 问话二 他看向两个孙子:“柳家学馆那边传话,说你俩压着陈家小子揍,可是属实?” 宋泽夜脖子一梗:“没有一块揍,都是挨个上的。” 说罢,竟还觉得挺自豪,又补了一句:“就他,还专门请了老师学了武术,连大哥的一分都比不上。” 宋以礼神色平静,老实认下:“是孙儿压着陈明时揍。” 宋以安瞧哥哥太过于老实,适时插进一句,语气委屈巴巴: “那陈明时太坏了,他当众侮辱我和娘亲,说我以后也会被卖入青楼那种地方,他这不光是在骂我,分明是在说祖父您不好,可祖父明明这么好,怎么可能会把孙女卖去那种地方。”她顺带添油加醋。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书房内落针可闻。 上方,宋相指尖不疾不徐地一下又一下叩在书案上,叩得人心也跟着一下下地颤,久久才开口。 “下次还敢吗?” 宋泽夜和宋以礼对视了一眼,若是再碰到这种情况,他们还是会一样出手:“敢。” 上方宋相面无表情,目光转向中间的小人儿。 “你呢?” 宋以安抬眼,目光毫不避讳:“孙女下次会做得更好。” 宋相目光沉甸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扫过跪着的三人。 三人被那目光压着气焰不由自主地矮了一分,却仍顶着压力,直了直脊背。 “回去,各自写一份千字检讨,以礼,往后不必再去柳家学馆。” 三人俱是一愣,没想到惩罚来得这般轻。 宋以礼垂下眼,此事因他而起,只罚他一人,倒也能接受,只是不能再去柳家学馆也罢。 宋泽夜暗暗琢磨,检讨这东西他写得多了,熟门熟路,根据他以往闯祸的经验,祖父这回非但没真生气,反倒像是对他们的做法有几分满意。 宋以安倒无所谓,不就千字检讨,抄一抄哥的总会有的。 闹了一下午,三人都没用晚膳,出了书房,肚子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尤其是宋泽夜的,最为响亮。 宋泽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妹妹我饿了。” 宋以安心情好,大方道:“走,去我院里,我请你们吃火锅。” 宋泽夜、宋以礼对视了一眼。 “火锅”又是什么? 天色已晚,三位小主子离开后,李伯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掌灯。 家主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李伯跟着家主多年,无需看清面色也能察觉到,此刻家主的心情尤为不错。 …… 与此同时,陈府。 陈观言在厅中来回踱步。 儿子被打得头破血流抬回来,他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场冲去相府理论。 毕竟对方是宋相,那三个都是相府嫡孙。 可左等右等,等到了第二天正午,相府那边竟连个下人都没派来。 管家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老爷,要不派人去递个帖子?” “递什么帖子!”陈观言猛地停住脚步,脸色铁青,“他家孩子把我儿子打成那样,还要我先低头不成?” 管家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话音刚落,外头有小厮匆匆跑来禀报:“老、老爷,来人了。” 陈观言脚步一顿,面上怒色稍缓,冷哼一声:“总算还记得要上门赔罪,请进来吧。” 片刻后,来人进了厅堂,却是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面无表情道:“陈大人,这是给你的一封信。” 陈观言盯着那信,心头猛地一跳。 莫不是宋相亲笔的道歉信? 陈观言面上虽克制,可嘴角怎么也抑制不住。 若是有了这份信,他在朝上也能显上一回,能得宋相亲笔致歉,这是何等体面,往后在朝上饶是宋相,也得让他三分。 他强压着喜色,伸手接过信函,欲当众拆开。 年轻人冷不丁地冒了一句:“陈大人,最好是独自一人的时候看。” 说完,转身离开陈府,那人拐过巷角,不见了身影。 陈观言一想也是,这封信确实该一个人细细品尝,他当即揣着回了书房,掩上门,迫不及待地拆开。 展开信纸,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越看,抖得越厉害。 到最后,竟瘫坐在椅子上。 这哪里是道歉信,分明是催命符。 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化作灰烬才安下心。 可刚坐下,又觉得不妥。 他在书房里踱了两圈,越踱越慌,终于一咬牙:“备轿,我要亲自上门道歉。” 陈家轿子往相府去。 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陈观言正心烦意乱,察觉轿子落地,顿时不耐烦地喝道:“怎么不走了?” 半晌,外头没有回应,陈观言这才察觉不对劲,连忙撩开轿帘往外看去。 轿子停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那几个轿夫,不知所踪。 忽听一声破空声,一支羽箭擦着他耳畔掠过,不偏不倚,插在轿内正中间。 陈观言僵在原地,缓缓偏头去看,箭上竟挂着一只死老鼠,鲜血顺着箭头滴落,落在轿上。 他朝羽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巷口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观言抖着手拔下羽箭,心如死灰,宋相这是在变相警告他,不许登门道歉。 在骄中坐了许久,左思右想,他决定打道回府,人不许登门,礼总能送吧。 他立马派人送礼,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种类繁多,有绸缎十匹、首饰两盒,金玉相间,做工精巧另有字画数卷,皆是他珍藏之物。 送礼的小厮得了吩咐,话也说得好听:“我家老爷说了,前日里府上的公子小姐受了惊,备了些小小心意,给三位压压惊,还望莫要推辞。” 宋相看着堆了半屋子的绸缎首饰、名家字画,眉头隆起:“这是什么?” “是陈家送来的礼物。”李伯神色怪异。 宋相愣了一瞬,面色也变得微妙起来:“这陈观言是脑子有问题不成?他家小子被揍得头破血流,反倒巴巴地来送礼?” 看来被打破了脑袋的不是陈家小子,而是他老子。 明月阁。 宋以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吩咐海棠守在门口,谁来也不许打扰。 第62章 松鹤楼 床上摆着三样东西,从太后寿宴上得来的一块玉佩,一只玉镯,还有在罗镇得来的帝王绿籽料。 玉佩和手镯这两样是万万不能拿去卖的,一个是皇后的镯子,一个是谢老将军的玉佩,卖了估计会惹上麻烦。 她打定主意将这两玉炼了。 至于帝王绿籽料,她还是留着,回头找个工匠打成一套玉饰。 她一手抓过玉佩,一手握紧玉镯,屏息闭上眼睛,将玉中的能量一点点引导入丹田。 两个时辰过去,手中玉石皆失去了光泽,如同普通石头一般。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异能等级连升三级。 空间里新开辟出两小块田地,约莫两亩大小。 到时候可以买些种子,种上蔬菜水果。空间里长出来的东西,虽比不上灵乳那般效用显著,但胜在品质好,长期吃着,对身子有益无害。 最重要的是,空间出产的蔬菜水果,是真真好吃,她光是回想起来,就馋得有点流口水了。 距离离开皇宫,快有一个月了。 宋以安一清早,就在大门口候着,手里捧着一木匣。 宋相刚踏出府门,就瞧见自家孙女立在门外,不由微微一愣。 这小家伙平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今日竟早早地来欢送他,他心里泛起一丝欣慰。 “今儿个怎起得这般早?” 宋以安嘿嘿一笑,凑上前:“孙女这不是觉得祖父天天上朝辛苦嘛,所以特意来恭送祖父。” 说罢,将手里的木匣递了过去。 “祖父可以帮孙女把这个交给三殿下吗?” 宋相这下有什么还不明白,嘴上说着来送他,其实是让他跑腿送东西。 “你出宫后,三殿下可是一次都没来见过你,怎么还想着送他东西。”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试探。 其实三皇子递了好几次帖子,又送了补品过来,但都被他拒了。 两人有什么好见的。 宋以安倒没想那么深,在她看来,身为皇子忙些是常事,哪里还会记着她。 “三殿下对我有恩,自是不能忘恩。”她认真道。 瞧自家孙女没有别的心思,他这才肯接过木匣。 路上,宋相打开木匣看了一眼,里头装着两只青瓷瓶,瓶身温润如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新淡雅的暗香。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匣盖。 前段时间,宫内传出三皇子得了癫狂之症,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今日一见,三皇子脸色倒比先前好了许多,眼下那团青黑也散了大半。 其中缘由,怕是跟小孙女今日送的东西有关。 傅羲和接过木匣,只消一眼,便知是谁送的。 他眉眼舒展了些许:“多谢宋老,以安身体可好些了?” 宋相拱手道:“三皇子言重了,老臣不过是顺路送来,当不得谢。”后半句,他自动忽略了个干净,也故意不提木匣是自家小孙女送的。 待宋相走远,青朝忍不住问:“殿下,宋相不让您去见宋二小姐,您不恼吗?” 傅羲和手指摩挲着木匣,轻笑一声:“自会有见面的那天。” …… 自从宋以礼不用去柳家学馆,也如宋以安那般闲了下来。 闲着无事时,就来明月阁,跟小白一起玩。 顾氏也陪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一针一线地绣着。 宋以安凑过来,歪着脑袋瞧:“娘,你在绣的什么图案?” 顾氏自从回了宋府,再加上宋以安给她做的吃食里都用了灵水,人白净了不少,再也不是在罗镇时那副脸色蜡黄的模样。 皮肤细腻了,眉眼也舒展了,瞧着竟别有一番韵味。 顾氏放下针,抚了抚小女儿的脑袋,微笑着说:“这是鸳鸯。” 在宋府,她也没什么可做的。 身份使然,不能在外抛头露面,与别家夫人也不相识,旁人瞧不起她的出生,自是说不上话。 宋以安看在眼里,觉得娘亲这样闷在相府里也不好,整天里就只跟她和哥哥打交道,平日连明月阁都不出。 人总得有点事情做。 她趴在顾氏的腿上,试探着问:“娘,如果让你开一家铺子,你想要做什么生意?” 顾氏扯了扯嘴角:“哪有什么想做的生意,现在这样就很好,陪着你和以礼。” “就想想嘛。”宋以安晃了晃她的胳膊,“娘在罗镇的时候做绣活,后来到了京城又开饮子摊,娘会的东西可多了。” 顾氏手上断了顿,陷入了沉思。 自从知问不在了以后,她干过的活很多,可如果让她选择,她大抵会开一家成衣铺。 在被父亲卖去青楼前,她家本来就是京城有名的成衣铺,她跟着母亲学了一门好手艺,直到后来父亲欠了赌债…… “成衣铺。”顾氏喃喃自语。 成衣铺。 宋以安若有所思,成衣铺似乎也行,松鹤楼一共有三层,分出一层来做这个,倒也不是不行。 在她记忆中,她和哥哥的衣服都是顾氏亲手做的,穿起来舒服妥帖,手艺是真的好。 说干就干。 这日,宋以安带着海棠出门,去松鹤楼实地瞧瞧。 松鹤楼坐落在京城东街,一共三层,楼后是一条河,时见游人乘船而过,楼旁还带了一处不小的院子,瞧着宽敞得很。 倒是个热闹的地方。 “小姐,咱们进去瞧瞧?”海棠在一旁问道。 宋以安点点头。 一层大堂宽敞,光线也足,直通院子,她穿过大堂,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比她想的还要大些,约莫两三百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还有一口老井,院墙外头就是那条河,隐约能听见船娘的歌声。 她又上了二楼,二楼临窗能看见街景,三楼更清静些,推开窗,河面风光尽收眼底。 三层楼,分一层给娘亲做铺子,绰绰有余,只是剩下的做什么好呢,还得细细琢磨琢磨。 况且还得找个由头跟娘说,若是直接告诉她。 依娘那性子,肯定还要推拒半天,得想个法子,让她心甘情愿地接下来才行。 宋以安在窗前立了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海棠,咱们回去。” 海棠一愣:“这就走了?小姐不多瞧瞧。” “瞧够了。”宋以安转身下楼,“回去找我娘说话。” 第63章 小番外 脑子有点乱,今天请假一天。 给宝子们放一篇小番外,时间线往回倒。 …… 这日,重华宫。 傅羲和一袭白衣,站在梅花树下,手中剑光流转,矫若游龙,剑锋过处,枝头压雪簌簌落下。 宋以安在窗边托着腮,看得入神,眼中满是羡慕。 想当初,她斧头也使得虎虎生风。 忽然心生一计,她可以让仙子教她武功呀,那样她也可以上天入地,还可以像书中写的那般,轻功水上漂。 她从凳子滑下来,跑到院中,乖乖立在一旁,等着傅羲和收剑。 小家伙在旁边眼巴巴地盯着,盯得他心下微乱,干脆利落地收了剑。 “你那般看着我,是想说什么?”他接过宋以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宋以安眼睛亮晶晶的,凑上前扯了扯傅羲和的衣角:“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傅羲和手上动作一顿,面上不动声色:“你可是想要什么?” “殿下剑法出神入化,常听人说‘矫若游龙’,今日才算真真见识了。”她上来先是一顿彩虹屁,夸得天花乱坠,傅羲和听着唇角不自觉勾起。 夸够了,她露出狐狸尾巴:“殿下,能不能教教我?我也不求练到您这般境界,能学到殿下的一成,往后有人欺负我,也能自保了。”说完,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京中鲜少有女子学武,可回想起小家伙一路走来,不是被拐卖,就是被遇上暗杀。 回回置于危险之中,学武,倒也挺好。 “也不是不行,只是让我教苛刻得很,你确定要学?” 宋以安连连点头,“确定。” 学武第一件事,便是察看根骨资质,他记得,舅舅当年也是这般对他做的。 他一手托起宋以安的手腕,凝神探入一缕内力,缓缓朝她丹田而去。 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傅羲和眉头微蹙。 寻常人资质再差,丹田里多少也能留下一丝内力,可小家伙体内,竟像个无底洞,内力探进去,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半点不剩。 这种人,说得好听些,叫“天生与武道无缘”,说得不好听些便是废物根骨。 不用傅羲和开口,宋以安也察觉到不对劲,对方输送的内力,瞬间被空间吸收。 “殿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你的体质有些特殊,体内留不住内力,寻常人练武,内力会存于丹田,越积越厚,可你的丹田,像个破了底的缸,倒多少,漏多少。” 宋以安自是知道原因,内力全被空间吸了去。 顿时垂下脑袋,小脸上写满了失落 她还想轻功水上漂呢。 傅羲和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莫名软了一下,他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肉。 “怎么,这就泄气了?” 宋以安唉声叹气:“没有内力,那学了有什么用,打架还是打不过人家。” “谁说的?” 宋以安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吗?” “没有内力,可以学些外家功夫。” 宋以安的眼睛又慢慢亮了起来。 “教你也不是不行。”他慢悠悠道,“不过,你得叫我一声师父。” 宋以安立刻喊道:“师父!” 傅羲和:“……” 倒是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学武期间,傅羲和发现一个问题。 他先是教宋以安扎马步,下盘稳,才有力量。 每日,天还未亮,就把她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拎了出来。 宋以安咬着牙撑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早上,任凭傅羲和怎么喊,愣是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 宋以安抱着被子,一脸无辜:“师父,我觉得扎马步太慢了,咱们直接学招式吧。” 傅羲和没说话,把她拎到人形木桩前。 “对着这个打,什么时候把木桩打透了,就算入门。” 宋以安盯着木桩跃跃欲试,跟傅羲和要了一把匕首。 半个时辰后,傅羲和来检查功课。 待看清那木桩,他脚步微微一顿。 好消息木桩是扎透了,坏消息,扎透的地方是木桩脑袋。 上头密密麻麻扎了无数个洞,每一道刀口,不是落在脖子上,就是砍在脑袋上,刀刀奔着要害去,没有一刀是多余的。 宋以安小脸微红,眼中还残存着几分意犹未尽,显然正处在某种兴奋状态中。。 傅羲和静默了一瞬,回想当初处置陈太医,难道被小家伙看着了? 心下决定,不再教小家伙功夫,日后心性走偏了如何是好。 日后他护着她便是了。 仙子不教武功,宋以安倒也无所谓。 大不了在空间里多囤些大石头。 这是她从前世得来的经验,石头这玩意儿,越大越好,关键时刻,总能有奇效。 第64章 朱樱云锦 晚上,丫鬟端来晚饭,宋以安、宋以礼和顾氏三人坐下来吃晚饭。 刚拿起筷子,外头便来了人,是兰馨苑那边派来的,手里捧着五匹上好的布匹,还有三套首饰。 “老夫人说了,灯节快到了,这些料子给公子小姐和夫人做新衣裳用。” 宋以安看着堆了半桌子的布料,一时有些眼花。 先前祖母送来的衣裳,她还有好些没穿过呢。 她扭头看向顾氏,指着桌上的布料:“娘,我喜欢这个颜色,你给我做一套新衣裳呗。” 宋以安指的是朱樱红云锦,在大曜红色极为稀有,红色是正色,多是皇室常用的颜色,三品以下官员根本用不得,常作为礼服颜色。 宋老夫人能送来这样的料子,可见是上了心的。 顾氏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府里有专门的裁缝,娘做得不好看。” 宋以安不依,她就是想让娘给自己做新衣裳。 一来,衣裳要是做得好,花灯节那天她穿着出去走一圈,便是活招牌。 二来,娘亲总说自己做得不好看,明明有一手好手艺,却偏要藏着掖着,她得借这个机会,让娘亲眼看看,自己做得一点也不比京城的裁缝差。 宋以安抱着顾氏的手臂,软着声音撒娇: “娘,你就给我做嘛,不然花灯节那天,女儿就穿着旧衣裳出门,让人家笑话我好了。” 说着,又指了指旁边那匹蓝色的料子: “这匹给哥哥做,到时候我跟哥哥一红一蓝,在花灯节上走一圈,得多引人注目呀。” 小女儿敢想敢说,顾氏却不敢应,这么好的料子,万一被她做坏了,就糟蹋了两匹上好的料子。 宋以礼虽不知妹妹为何这般磨着娘亲做衣裳,但二丫这么做,总有她的道理,也加入劝说: “娘,你就依了二丫,之前在罗镇不是说好给二丫做一套新衣裳,这不是正好。”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互相打着配合,顾氏被他们磨得没了法子,不想应,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宋老夫人送来了这么多好东西,宋以安连带着娘亲和哥哥的份,也给老夫人备了一份小礼。 兰馨院。 徐氏正给宋老夫人捏着腿,一边捏一边说道: “母亲,今年皇上赏的东西可不少,比往年多了一倍呢,王公公亲自送上门来,那场面,可真够壮观的。” “嗯,的确赏了不少。”宋老夫人阖着眼,神色淡淡。 都是依着前些日子,小孙女进宫一趟,陛下心情好,便赏得比往年都要多。 上好的布料和首饰先送去了明月阁,剩下的才入了府里的仓库。 徐氏来的这一趟,宋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无非是看中了库里哪样东西,又不好直接取,便来她这儿探口风。 “说吧,想要什么。” 徐氏从周嬷嬷手里接过刚沏好的茶,递到跟前,“儿媳想要那匹朱樱云锦,给明思做一身新衣裳。” 红色布料罕见,不易染出来。 听知禹说,宫内正筹备开办国子监,明思自是要入学的,那朱樱云锦穿出来最是打眼,正适合她女儿。 府里虽都是她管着,换作平日,她早就从库里取了出来,可这回宫内赏的东西先是过了老夫人手里,再送进库里,唯独少了那匹她相中的那匹料子。 宋老夫人接过茶,试了试,觉得烫嘴,缓了缓才道:“换别的吧,那匹云锦送去明月阁了。” 徐氏脸上笑容一僵。 那野丫头,也配穿这么好的颜色。 罢了,没有朱樱云锦也行,另外一匹蓝色的蜀锦品质也不差,给明思做衣裳一样出挑。 “那匹云水蓝蜀锦……” 宋老夫人干脆茶也不喝了,把盏子往案上一搁: “清欢,你有什么想要,去库里拿便是了,不必事事来问我。” 徐氏哑口无言,问题是库里没有啊。 宋老夫人摆明送客,她也不能追着问,出了兰馨院,徐氏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这老夫人偏心偏到没边了,自从那两兄妹回来,事事都先紧着二房。 回到映月轩,徐氏把帕子往桌上一摔,气得咬牙。 宋明思见母亲这副模样,问道:“母亲,怎生这么大气?” 徐氏将兰馨院的事一五一十讲了,越讲越气,末了还补了一句:“那野丫头,也配穿朱樱色。” 宋明思听了也不生气,笑道:“母亲莫要生气。” 她给徐氏倒了杯茶,轻轻推了过去:“人不行,穿什么也不行。” 徐氏仍是意难平:“可那是朱樱云锦,京中想买都买不到一件。” 宋明思在徐氏身侧坐下,语气不疾不徐: “母亲细想,那朱樱云锦虽好,也得看穿在谁身上,她一个外头回来的野丫头,便是裹了金丝银线,骨子里那股小家子气还能藏住不成,灯节那日,满京城的贵女们都盯着呢,她越是穿得打眼,越叫人看出底子薄。” 徐氏接过茶,呷了一口,听女儿这么一说,心里的气消下去不少。 “还是明思你想得通透。” 宋明思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母亲,我听说国子监那边,五品以上官员有一推荐名额,其余入学是要考的,不看出身,只看才学” 徐氏一愣:“考?” 她是听说了国子监筹办的事,却不知入学条件这般苛刻。 心下欢喜,丈夫那个名额自是要给泽夜,女儿聪颖,凭才学考进去也不难,父亲那边只有一个名额,想来也是给宋以礼。 那丫头自幼在乡下长大,琴棋书画一样不通,到时候拿什么来考。 宋明思垂眸,唇边笑意浅浅:“陛下设国子监,是为天下英才,不拘门第,到时候,想进去,也得凭真本事。” 前世便是如此,祖父的名额给了她,而宋以礼考了好几回才考上,这一世,想来也不会例外。 经女儿这么一说,徐氏心里舒畅多了。 山鸡终究是成不了凤凰。 这头,宋以安做了两瓶养生药酒。 徐氏刚走没多久,宋以安便跟着母亲和哥哥一同往兰馨院去。 第65章 三思 门外的下人瞧见是小小姐,也不拦,直接放了进去。 “祖母。” 宋以安一路小跑进屋,抱着宋老夫人的胳膊,仰起脸甜甜笑着。 没人会不喜欢一个粉雕玉琢的团子冲着自己笑,更何况还是自家孙女。 宋老夫人被她这一抱,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打趣道:“哎哟,稀客呀,总算想起祖母了。” 紧跟着来的宋以礼上前一步:“孙儿向祖母请安。” 顾氏也福了福身:“儿媳向母亲请安。” 宋老夫人乐呵呵地摆摆手,“有心了有心了,都坐吧。” 宋以安坐在宋老夫人身旁,撒娇道:“祖母,孙女可想您了,都怪祖父天天拘着孙女在书房,不让出来。” 宋老夫人瞥了一眼,这没皮没脸的小孙女。 得亏是丈夫拘着,这不刚说不用去书房,第二天就在柳家学馆闹出事来了。 泽夜闹事她不稀奇,可连大孙子那般隐忍的性子,也跟着一块儿闹。 不过那柳家学馆,不上也罢。 宋老夫人眼里带着笑,面上却故意板着,点了点宋以安,“你这般说话,就不怕你祖父在背后听着。” 宋以安霎时觉得后背发凉,话也不说,往身后看了看。 嗯,后头没人。 这才松了口气,她是真怕被祖父听着,听着了,怕是又得天天去书房学习。 她这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惹得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顾氏起身,为宋老夫人斟了杯茶,轻声道:“母亲,前些日子送来的料子,是不是过于珍贵,以礼以安还小,穿不得这么贵重的。” 有人总嫌拿不够,有人却觉得自己拥有得太多。 宋老夫人接过茶,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你是知问明媒正娶的妻子,以礼以安是知问的儿女,便是相府的一员,怎么穿不起了?” 宋以安赞同地点了点头。 宋以礼也跟着点了点头,点得郑重其事。 顾氏听着这话,眼眶倏地红了。 宋老夫人见她红了眼眶,语气放软了些,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只这一句,顾氏的泪便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拿帕子去拭,却越拭越多。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宋以安拿出一酒葫芦,双手呈到宋老夫人面前。 “祖母,这是我和母亲哥哥一起做的枸杞桑葚药酒,喝了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酒是母亲酿造的,哥哥负责放药材,她也就加了十滴灵乳进去。 原本想做人参药酒,又怕二老承受不住大补,于是换成了上好的枸杞桑葚。 往后药酒效果太好了,只管推给药材便是。 小孙女把药酒吹得天花乱坠,宋老夫人却也没往心里去。 小孩子家,喜欢夸大其词,再正常不过。 她笑着吩咐周嬷嬷收起来。 宋以安见宋老夫人收下,怕她一次性喝太多,不忘叮嘱:“祖母,这酒虽好,一次只能喝一小口杯,切勿贪杯。” 宋老夫人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好好好,都依你的。” …… 成帝刚下旨,将大皇子傅云骁也一并送去佛寺。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 第二日早朝,大臣们大半出列,跪了一地,言辞恳切地请陛下三思。 宋相与谢老将军分列两班,俱看不出神情。 成帝高坐御座之上,垂眸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大臣,面色铁青。 “你们这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此话一出,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陛下,大皇子乃皇后所出,身份贵重,如今身体尚未痊愈便送往佛寺,恐于礼不合,于情不妥啊!” “陛下,请三思!” 一声声恳求此起彼伏。 “于礼不合?”成帝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朕记得,三皇子送去江南时,诸位爱卿可没有这般阻拦过。”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御史中丞硬着头皮道:“陛下,三皇子是去养病,大皇子他……” 成帝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朕让你们上书的时候你们不上,如今倒是一个个都站出来了。” 有几个大臣脸色微变,低了低头。 成帝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传朕旨意,大皇子傅云骁,即日起送往无相寺静养。” 话音刚落,谢老将军缓缓站了出来,躬身一礼,声如洪钟。 “陛下,请三思,若将大皇子也送去佛寺,有碍天家颜面,这让守在边关的三万将士,会如何作想呢?” 大殿内落针可闻。 成帝一手牢牢抓紧龙椅,指节泛白,后牙槽都要咬碎了。 谢寒声仿佛看不见上方成帝那张铁青的脸,又继续道: “灯节快到了,臣以为,应将皇后娘娘也接回宫中,请陛下三思。” 话音刚落,跪了一地的大臣齐声附和: “请陛下三思!!” 整个大殿中,静得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成帝松开紧攥着龙椅的手,“既然,诸位爱卿都这么说了,朕这个皇帝还能说什么。” 他看着谢寒声,忽然问:“谢卿,朕依你所言,你可满意?” 谢寒声垂首道:“陛下圣明,臣不敢言满意与否,只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成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让人听不出是嘲是叹。 “好一个无愧于心。” 他站起身,“退朝。” 底下跪着的臣子们齐齐松了口气,谢寒声却依旧躬着身子,纹丝不动。 直到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退朝!”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去。 出了大殿,宋相不紧不慢地走到谢寒声身侧,两人并肩同行: “谢老将军真是好手段,连陛下都不得不听谢老将军。”宋相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 谢寒声摸着胡子,笑了两声:“宋相说笑了,君怎会听臣,都是陛下的旨意罢了。” 京城已是连日放晴,而无相寺这边,雪越下越大。 后院禅房内,炭火烧得正旺,谢青倚在榻上,身后李嬷嬷正替她揉着额角。 第66章 黑市 忽听外头传来几声敲门声。 李嬷嬷推门去看,片刻后折返,手里多了一封信。 “娘娘,谢家那边送来的。” 谢青睁开眼,接过信。 信封上只字未写,封口处压着一枚熟悉的印记,是谢家的记号。 她眸光微凝,缓缓拆开,不过几息,谢青嘴角微微勾起,把信一扬,落在炭火上。 父亲果然有办法,她不过来了几日,事情便有了转机。 陛下处处为那小畜生谋生路,可玄家都没了,朝上还有谁什么会不自量力与谢家对抗。 宋家又不会为了那个畜生站出来。 谢青起身,理了理衣袖,“收拾东西,雪一停就立马回宫。” 谢家的一举一动,傅羲和看在眼里。 玄影闪身出现:“主子,谢青三日后抵达京城,谢家派了一队人马护着。” 傅羲和躺在院中的石椅上,遵着木匣主人的医嘱晒着太阳,阳光落在他眉眼间,却化不开眼底那抹寒意。 台阶下,那两个雪人早已化得没了形状,只剩下四根树枝,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那边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就等元夕。” 傅羲和起身进了内屋,玄影紧随其后。 一刻钟后,玄影自重华宫离开,傅羲和因头疾发作,在屋里躺下歇息。 花灯节将至,京城早已热闹起来,沿街扎好了灯架,只等日子一到,万灯齐亮。 宋以安来到京城之南。 临出门前,她对着铜镜好一番捣鼓,脸上抹了一层独家制作的黑粉底,眉毛描得又粗又浓,换了身小厮的衣裳,硬生生把自己扮成了半大小子。 留下海棠在明月阁替她做掩护,一人从后门悄悄溜出了相府。 京城之南,换个说法便是黑市,黑市入口这里没有半点节庆气氛,人影稀疏,连风都透着一股子阴冷。 进入黑市前,照规矩每人须戴上面具。 宋以安在入口处的小摊上挑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瞧着倒有几分唬人。 她按照海棠给的提示,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才算真正进了黑市。 里头又是一番风景。 昏黄的灯笼挂在檐下,光线昏昏沉沉,照不清路,每个人脸上都罩着一副面具,有鬼脸的,有佛像的,也有素面无饰的。 面具之下,谁也不认得谁,只看货,不问人。 宋以安左右环顾,路边摆着的小摊还挺多,摆的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东西。 在这里,买东西不能讲价,银子够就买,不够就别挡道。 她往巷子尽头走去,进了一家没有牌匾的铺子。 挑开门帘,里头只点着一根蜡烛,昏昏暗暗的,没有什么光亮,柜台后面伙计正打着盹。 宋以安走过去,拍了拍柜台,“来生意了。” 伙计从美梦中惊醒,左右看了看,没人,他咂了咂嘴,又闭上眼睛,准备接着睡。 “啪。”又是一声。 伙计这下彻底醒了。 起身,寻声低头看去,这才看见柜台下面站着一小矮子,看身形,对方明显是个小孩。 伙计眼珠子转了一圈,“小子,你有钱吗?” 宋以安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金子,往柜台上一拍。 伙计视线落在金子上,面上堆起笑:“您来是要买什么?” 只要有钱,不论身份,來者皆是客, 宋以安也不绕弯子,压着声音直言道:“我想买一个户籍。” 伙计听了也不意外,来他们铺子里,十个有九个是奔着这个来的,京里查得严,没有户籍寸步难行,用不了几天就得被遣返出京。 “等着。” 他转身掀开身后的布帘。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布帘再次掀开。 伙计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戴着面具,一身玄衣,身形有些发福。 “就是这小子要买户籍。”伙计往旁边让了让。 李老四踱步到柜台前,也不急着开口,先是将宋以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面具下那双眼睛眯了眯,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小子,多大了?” 宋以安压着嗓子:“八岁。” “哪里来的?” “南边” 李老四摸了摸下巴,口音的确像是从南边来的。 “要什么样的户籍?” 他慢悠悠地开口,“民籍五百两,商籍八百两,军籍一千两,军籍能分田,不过得上战场。” 宋以安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身上带的金子,买民籍绰绰有余。 “民籍。”她说。 李老四点点头,伸出一只手:“五百两银子。” 宋以安把金子往他手上一放。 他掂了掂,递给身后的伙计。 宋以安补了一句:“这民籍,我有要求,身份必须是二十岁左右的男子。” 李老四倒也没多问,这个头,这身量,一看就是替家里大人跑腿的。 他递过来一块木牌,上头刻着一个“七”字。 “七天后来取。” 宋以安接过木牌,往袖子里一揣,转身离开铺子。 得等七天。 这几天,她除了盯着松鹤楼,还在琢磨另一件事,就是再开一间铺子。 但这间铺子,不能用她的名义,也不能让相府里的人知道。 得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离开巷子,她没有马上离开黑市,既然出来了,肯定要好好逛上一逛。 宋以安沿着街一直往前走,走过一座桥头,眼前豁然开朗。 河的对面立着三座酒楼,中间用廊桥相连,灯火通明,在黑市这昏暗的地方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黑市倒也有趣。 她原以为这种地方,必定乱得很,可进来这么久,竟没遇上什么事,买卖有序,规矩森严,里头居然还开着这么大一家酒楼。 门口客人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戴着面具,看身上的衣衫,都价值不菲。 看来这酒楼是黑市里的地头蛇。 宋以安原以为会进不去,没想到门口没有人拦着。 里头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正中央一座大舞台,舞姬水袖翻飞,丝竹声绕梁不绝,四周杯盏交错,笑谈声此起彼伏,竟比外头的正经酒楼还要热闹三分。 这里集吃喝玩乐于一体。 宋以安暗暗咋舌,她原以为古人都中规中矩,没想到这黑市酒楼里头,玩得挺奔放。 第67章 国子监 来都来了,宋以安想着好好学习学习如何经营一家酒楼,点了两盘菜,在二楼寻了个靠栏杆的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往下瞧。 这一盘菜要十两银子,宋以安心里在滴血。 刚夹起一筷子,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一楼大堂。 宋以安手一顿,定睛看去。 宋明思? 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要问她对方戴着面具,怎么认出的,全凭她腰间挂着的玉佩和主仆两人还穿着在府里的衣服。 好奇心使然,宋以安撂下筷子,跟了上去。 一楼拐角处有一道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玄色衣衫的壮汉。 宋明思从袖中摸出一块黑漆漆的木牌,递给门卫。 门卫看了一眼,侧身放行。 宋以安跟上去,刚迈出一步,便被一条粗壮的手臂拦住。 “漆令呢?” 她抬头,对上门卫面无表情的脸。 宋以安眼珠一转,指着已经走进去的宋明思二人,理直气壮道:“前面那两人跟我是一伙,这不我走慢了一步。” 门卫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冰冰地吐出两字:“漆令。” 得,进不去。 漆令,宋以安自然没有。 她想套话,想知道里头究竟是什么地方,可无论她怎么软磨硬泡,那两个门卫就像尊石像,理都不理她。 宋以安磨了半天,愣是没从那张嘴里撬出半个字来。 正当她打算放弃离开时,旁边忽然掠过一道身影。 一黑衣男子,脸上戴着一副白狐面具,从她身侧走过。 那两个门卫竟一改方才冷漠的态度,齐齐躬身,侧身让道。 那人走过时,一股熟悉的香气飘入鼻子。 宋以安愣了愣。 这香气,暗香中带着点清洌的味道,不就是她用灵乳亲手调配的精油,整个大曜仅此一份,旁人想仿也仿不出来。 她回头看去,盯着那道修长的背影,“仙子”两字差点脱口而出。 怎么仙子也出现在这里,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话说回来,古代这个岁数就能出入酒楼了? 等她偷溜回相府,已是傍晚。 今日是半月一聚的家宴。 宋以安从后门钻进来,刚绕过回廊,就瞧见海棠守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 “小姐。”海棠瞧见她,一溜烟跑过来急道,“你可算回来了,大公子和二夫人已经往聚和堂去了,再晚可就露馅了。” 宋以安摆摆手,三两下把外头的小厮衣裳扒下来往海棠怀里一塞,边往屋里走边问:“我娘问起我没?” “问了,奴婢说您在屋里歇息,晚些再去。”海棠跟着她身后,拿过干净的衣裳,“可这话也就能挡一时。” 宋以安飞快地洗了把脸,把那些黑粉底擦干净,又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 片刻后,她对着铜镜照了照。 嗯,白白净净。 聚和堂。 宋以安迈进门时,桌上还未布菜。 她规规矩矩地给在座的长辈请安后,来到宋以礼身侧坐下。 刚落座,手便被人在桌下轻轻捏了捏。 宋以礼侧过头,担忧问道:“二丫,你不是肚子不舒服吗?怎么还来了?” 宋以安眨了眨眼睛,小声说:“躺了一小会儿,舒服多了。” 他没再说什么,二丫精神头十足,不像勉强自己,倒像是从外头跑回来。 宋以安还不是最晚来到聚和堂,还有比她更晚的宋明思。 宋明思迈进门时,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明思来了。”宋老夫人笑着招手,“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宋明思一一福身后,坐了下来,拿起手帕拭了拭额角的汗。 宋相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晚。” 宋明思垂眸,语气温婉:“孙女与柳老先生探讨诗画,一时入了迷,忘了时辰。” 对面的宋以安挑了挑眉。 这位姐姐说起谎来,倒也是一套一套的。 徐氏欣慰地拍了拍大女儿的手,笑着接口道:“明思深得柳老先生看重,说是日后要收她为关门弟子呢。” 说完,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宋以安这边瞥了一眼。 宋以安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不动声色,只当没看见。 吃完饭,宋相放下筷子。 众人见他一脸严肃,便知是有话要说,纷纷跟着搁了筷。 “柳家学馆,往后明思也不必去了。”他缓缓开口。 “宫内元夕后要开办国子监,家里有两个名额。”宋相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小辈,“但我的那一个名额,已经给了旁人,我的要求不高,你们三个都考上去。” 宋以安此时在神游天外,脑子里还在琢磨黑市酒楼那扇门后头到底是什么地方。 宋知禹怎么算,也不知道家里除了明思和以礼,第三个人是谁。 试探着问:“爹,除了明思和以礼,您该不会是指望泽夜考上去吧?” 倒不是他看不起自家儿子,实在是这小儿子,读书上一点天赋都没有。 闻言,宋泽夜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他除了吃啥也不会,祖父怎么突然对他有如此大的期望。 宋相睨了一眼大儿子,“谁说让泽夜考了?” 宋泽夜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 不是他就好。 屋内先是静了一会。 紧接着,众人反应过来,齐刷刷看向宋以安。 宋以安也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吗?” 她就说,祖父怎么忽然那么好说话,不让她继续去书房学习,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徐氏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揶揄:“父亲,您未免对以安抱有太大期望了,以安刚回京城没多久,又没有正经上过私塾,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哪是说考上就考上,您那名额给得太……” “咳。”宋老夫人瞥了一眼她一眼。 话糙理不糙,可当着小孙女的面,这话说出来总归不好听。 这孩子刚回府多久,脚跟都没站稳,就要往国子监里挤,丈夫是不是太过心急了。 她转向丈夫,语气委婉了些:“老爷,以安回京时间不长,是不是给她的压力太大了。” “压力?我宋家的孩子,要是连这点压力都受不住,往后也不必出门见人了。” 宋以安在心里默默反驳,您老说得轻巧,合着不是您去考。 顾氏还想再说什么,被宋老夫人一个眼神止住。 “再说了,”宋相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宋以安身上,语气慢悠悠道: “我教了你好几个月了,你还考不上?” 宋以安一时无言以对。 您老只是让我一天天的自己挑本书看,要不就是临摹您的字迹…… 这也没教什么啊。 宋明思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温声道:“以安妹妹聪慧乖巧,在祖父的教导下,定能考上国子监。” 宋以安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行了,”宋老夫人摆摆手,打圆场道:“老爷既然这么说了,自有他的道理,以安,你也别太有压力,尽力就是。” 宋以安乖巧地点头:“祖母放心,孙女一定尽力。”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考不上就考不上,考不上也不能逼着她上吧。 遂心安理得地摆烂。 然而,宋相起身离席时,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若是考不上也无妨,我会请先生过府,让你从早学到晚。” 宋以安:“……”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第68章 元夕 元夕,也称作花灯节。 大曜这日取消宵禁,放灯三夜,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外出赏灯,平日里,男女授受不亲,唯有这天,男女可以戴上精巧的面具结伴出游。 造就了无数良缘。 天色未暗,京城街道两侧便已扎满了灯架,待到暮色四合,千万盏花灯齐齐亮起。 街上人头攒动。 顾氏半蹲着,给小女儿整理发带。 出门时,海棠给宋以安梳了个双丫髻,各系一条朱红色发带,末端坠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走动时俏皮得很。 那匹朱樱云锦,顾氏上半身裁成短襦,下身则是齐胸襦裙,裙摆极宽,足足用料六幅,她想着二丫好动,跑动起来也不怕束着。 短襦上用金线绣着玉兔图案,藏在袖边,既不抢云锦的风头,又添了几分灵动。 一旁的宋以礼则是一袭水云蓝蜀锦交领长袍,腰束同色系宽腰带,袍身剪裁合体,不过分宽大,显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 长发用白玉发冠全部竖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愈发显得眉目清朗。 腰间佩戴一枚双鱼佩,玉质温润通透,下方坠着红穗。 那是父亲留给他们兄妹俩的玉佩,一枚双鱼佩,分成两半,另一半正乖乖挂在宋以安腰间。 兄妹两人一蓝一红,一静一动,一沉稳一灵动,在人群中甚是惹眼。 宋以安领着母亲和哥哥穿过人流,在松鹤楼门前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她伸手一推,门就开了。 海棠已在楼里候着,一楼点了灯。 顾氏站在门口,有些不明所以,这楼分明还未开业,女儿怎会带她进来? 大堂里空无一人。 小女儿却已经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笑:“娘,你猜这是哪儿。” 顾氏被拽着穿过大堂,又上到了三楼,眼前风光无限好,河面上,有无数盏荷花灯浮在水面,星星点点,宛如星河坠入人间。 “这是……” “这楼是陛下赏赐给我的。”小脸上满是得意。 顾氏和宋以礼皆不敢相信。 宋以安隐去了些不必细说的,只三言两语,将之前进宫发生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出来。 她跑到顾氏跟前,抱住她的腰,仰着脸笑:“娘,你之前不是说想开成衣铺,这楼的一二层则作为娘的成衣铺。” 顾氏看着小女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是……” “可是什么。” 宋以安掰着手指头给她算,“我跟哥哥还小,这楼我们肯定管不了,就这么放着不就浪费了吗?再说了,哥哥日后还得娶亲吧,那花费可多着呢。” 宋以礼耳根微微泛红,不知妹妹小小年纪从哪儿学来这些,“二丫,你在胡说什么。” 顾氏却笑了,顺着女儿的话接道:“你哥要娶亲,难道你就不嫁了?” 宋以安心想,好好的相府小姐不做,跑到别人家做媳妇,还得晨昏定省地伺候婆婆,她才不乐意。 母亲和大伯母,哪个不是日日去兰馨院请安,风雨无阻。 脸上嘻嘻一笑,抱着顾氏的胳膊撒娇:“女儿就一直陪着娘,不嫁啦。” 顾氏心里那点犹豫还是压不下去,迟疑着开口:“可开成衣铺,会不会太冒险了,京城里成衣这一块,竞争激烈,市场早已被瓜分殆尽。” 宋以安也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自有妙计。 “娘,你看我和哥哥,娘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刚才在街上多少人看着我和哥哥,都是仗着娘的好手艺。” 说着怕顾氏不信,还动上了手,拽着宋以礼的袖子硬是让他转了一圈。 在妹妹和母亲的注视下,宋以礼耳根红了又红,却也没挣开,只任由她拉着。 在宋以安的软磨硬泡之下,顾氏终是架不住,不得已应下了。 二丫说得对,日后要用银子的地方还多着,总不能一直朝相府伸手。 顾氏既然点了头,宋以安唤来海棠,让在二楼架起一桌小菜,三人在二楼欣赏起风景。 这里视野极好,凭栏远眺,花灯的光映红了半边天,可以将整条东街尽收眼底。 宋以安托着腮往下看,倏地噗嗤一笑。 “哥,往后你可别成为那般呆子。” 宋以礼不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街角一对戴着面具的少年少女,姑娘频频侧目,偷偷看了那公子三回,偏偏那少年目不斜视,傻乎乎地只顾往前走,呆子一个。 宋以礼默默喝茶,并不参与这个话题。 宋以安却不放过他,凑过去笑嘻嘻地问:“哥,你在柳家学馆就没有哪家小姐看上你吗?” 虽说大曜定下十八岁才能成亲,可在宋以礼这个年纪,该是情窦初开了,二十岁能有一箩筐的小孩。 宋以礼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耳根又红了:“……没有。” “真的假的?”宋以安一脸不信。 她哥论是家世,是相府孙辈,论相貌,眼下虽还未长成,却已能看出日后是个眉清目朗、温润如玉的小公子,这样的少年竟然没有小姑娘看上。 这不合理。 “二丫。”宋以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顾氏笑着打圆场:“二丫,别逗你哥了。” 这边欢声笑语,另一边将军府却在一片肃杀之中。 谢寒声身披玄甲,手握着长枪,枪尖滴血,脚下横七竖八倒了几具尸体,皆是将军府的护卫。 副将带着人匆匆赶来,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请将军恕罪。” 谢寒声将长枪扔给身侧亲卫,沉声道:“追上那人了吗?” 副将垂下头,额上冷汗涔涔,“卑职无能,正值灯节,外面人太多了,让他混入人群,逃了。” “哼。” 这一声冷哼,让副将脊背发寒。 他硬着头皮补充道:“那人受了将军一枪,定是活不久了,属下已派人沿着血迹追查。” 谢寒声没接话,只是眯起眼睛,望向院中被拖走的尸体,那人身法有些熟悉。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将军,到底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夜闯将军府。” 第69章 元夕二 谢寒声收回视线,眸色幽深:“你,派人去看看三皇子正在做什么。” 副将心头一凛,领命:“是。” 谢寒声转身进屋,褪下玄甲,胸口处传来一阵闷疼,玄甲上赫然印着一道剑痕,正对着心口,若不是他心神不宁临时起意穿上玄甲,此刻他怕已横尸当场。 他在书案后坐下,闭着眼靠在椅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书案。 院中,亲卫开始清理尸首,一桶桶水泼在青石板上,将血迹冲进暗渠,很快便冲刷得干干净净。 邀月楼,元夕之夜最热闹的去处。 每年这一夜,高门贵族都会齐聚于此,只因从此处可以俯瞰整座京城。 一辆马车停在暗处。 宋明思坐在车内,膝上放着一白玉瓶,时不时掀开帘子向外张望,神情焦灼又有些按捺不住。 一袭水蓝色长裙,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另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那马车在夜色中格外打眼,车身漆黑,却镶着金边。 马车停下,一只手撩开车帘。 傅羲和自车里出来,锦衣狐裘,神情冷淡,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疏离气息。 引得躲在马车里偷看的宋明思红了脸。 没人知道,他将来会是大曜的天。 她深吸一口气,又低头仔细整理了一番仪容,确认衣着没有问题后,这才掀开了车帘。 宋明思登上邀月楼,却被护卫拦在楼梯口。 “三殿下正在赏灯,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宋明思脚步一顿,攥紧了手里的白玉瓶,努力维持着面上的从容: “烦请通传一声,就说相府宋明思,求见三殿下。” 远处,青朝瞥见楼梯口那抹水蓝色身影,微微倾身,在傅羲和耳边低语了两句。 傅羲和转头看向宋明思,微微颔首。 宋明思心中一动,脸上绯红,幸而邀月楼够高,楼下花灯照不上来,无人瞧见她此刻的失态。 护卫得了准许,侧身放行:“宋姑娘,请。” 她敛下眼底悸动,拾级而上。 邀月楼最高处,凭栏可望尽京城万家灯火。 宋明思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不敢再近。 “民女宋明思,见过三殿下。” 傅羲和没有回头。 “宋大小姐是有什么事?” 宋明思拿着白玉瓶的手紧了紧,鼓起勇气上前半步:“元夕佳节,民女备了一份薄礼,还望殿下笑纳。” 傅羲和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她手中的白玉瓶,脸上神情颇为复杂。 “宋小姐有心了。”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无功不受禄,小姐请收回。” 宋明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殿下……”她咬了咬唇,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过是些小玩意儿,是民女亲手调制的香丸,有安神之效,听闻殿下常有头疾,便想着为殿下分忧。” 傅羲和与青朝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孤就此谢过宋小姐。”他侧头示意,青朝会意,向前一步接过了那白玉瓶。 宋明思强压着雀跃,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是民女的福分。” 礼毕,她却舍不得就此离开。 她寻着话头攀谈,从元夕满城的花灯,说到京城的繁华景致,又说到即将开办的国子监。 话一句接一句,生怕冷了场。 傅羲和只是淡淡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个字。 可就是这一两个字,也足够让宋明思心头悸动,他每应一声,她的眉眼便亮一分。 与此同时,京城东街的暗巷里。 一道黑影踉跄着撞在墙上,伸手扶住墙砖,腰侧一片黏腻,全是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伤口,深可见骨,若不是躲得快,那一枪足以贯穿肺腑。 谢寒声的枪,果然名不虚传,就算老了,出手还是那般狠辣。 剧痛让他的额头渗出冷汗,面具下的脸白得像纸,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从怀中摸出一枚药丸塞进嘴里,咬碎咽下。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 他咬了咬牙,拼着最后一点力气随意翻进一间院子。 院子里杂乱无章,黑灯瞎火,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他靠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天上,又一波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他正打算借着这波烟火的掩护放出信号弹,让暗卫来接应。 院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他瞬间警觉,手按上腰间的匕首。 马车行到一半,宋以安一摸腰间,空了。 那枚双鱼佩不知哪去了,忽而想起先前在松鹤楼时,曾解下来放在桌上,走得急,竟忘了拿。 “娘,你们先回府,我玉佩落松鹤楼了。”她连忙叫停马车。 顾氏刚要开口,宋以安已经跳下车,海棠连忙跟上。 “小姐,您何必亲自跑一趟,奴婢回去拿不就好了?”海棠小跑着跟在后面。 那枚玉佩是便宜爹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虽说让海棠去拿也不是不行,可心里总归放不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松鹤楼。 大堂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烟花时不时照亮一瞬。 宋以安正要上楼,忽然顿住脚步。 她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 外面烟花正盛,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不如先看一眼再上去。 “海棠,你上去拿,就在桌上。”她随口吩咐了一句,转身往后院走去。 一只手推开院门,一只脚刚跨进去。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腰间一凉,匕首抵了上来,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 宋以安整个人僵住了。 没事来看什么烟花,这下要把命赔进去了。 身后的歹人呼吸越来越粗重,似乎撑不久了。 宋以安想着撑到歹人晕了过去,或许就能获救。 大堂那边传来海棠的声音。 “小姐,小姐?” 宋以安:“……” 心里不住祈祷,海棠可千万别过来。 腰间的匕首又往里送了送,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衣服被刺破了,冰冷的刀尖贴着皮肤,再深一分就要见血。 她连忙指了指院子的一处角落,示意那边可以躲。 歹人看懂了他的意思,宋以安充当人形拐杖,两人极其缓慢地挪到了角落里,缩进杂物与墙壁的夹缝中。 海棠声音越来越近,“小姐,你在院子吗?” 万幸,海棠没有往角落里来。 “奇怪了,小姐自己先回了府吗?”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被带上。 第70章 黑衣人 宋以安后背已经湿透。 身后抵在腰间的匕首挪开了,半晌没有一点动静。 她内心挣扎着,终是回过头去,愣了一瞬。 黑衣人面上戴着一白狐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瞧着还有些眼熟。 宋以安还在想这人会不会是那人,黑衣人却忽地往前一栽,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她被压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手忙脚乱地把人从身上推开,那人便直挺挺地倒在杂物堆里,彻底没了动静。 死了? 她蹲下身,伸出手戳了戳他,没有回应,小心地揭开面具,借着月光看清那张脸,愣了几秒,又默默地戴回去。 暗叹一声,孽缘啊。 她低头看了看杂物堆上的人,终于认命地弯下腰,咬咬牙,把人驮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屋里挪。 从空间里拿出一套被褥,将人放倒在上面。 自从在回京的路上被掳了去,回相府后,她学乖了,空间里是样样俱全,但凡能想到的,都备了一份。 三两下将那人上半身剥了个干净,腰侧赫然露出一个大窟窿,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宋以安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捅这么狠。 她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她调配的伤药,加了灵乳,效果比寻常伤药好得多。 拔开塞子,将药粉尽数洒在伤口上,药粉刚一接触伤口,黑衣人的身体微微一颤,眉头蹙起,有了点反应。 宋以安又拿出纱布给他包扎起来,一边包扎,一边念叨:“咱俩也是有缘,每回见面,不死不伤都不正常了。” 包好伤口,盖上被子,她站起身,回到院子里。 地上、墙上,到处都是血迹,她从空间里引出清水,将血迹冲洗得看不出任何痕迹,她才收了手。 回到屋里,她盘坐在一旁,看着那白狐面具,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以安前脚刚把人藏进某个房间里,后脚海棠就找了回来。 海棠喘得不成样子,她相府松鹤楼两头跑,这回见到小姐,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小姐,你到底去哪了,奴婢是这也找不到,相府也找不到,都快急死了。” 宋以安摸了摸鼻子。 总不能告诉海棠,她那会被劫持了。 贴心地给海棠倒了杯茶,扯着谎:“就是突然想猜灯谜,忘了告诉你。” 待海棠喝完这杯茶,宋以安推着海棠往外走,“你先回相府,我这两天想在松鹤楼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做。” 海棠被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疑惑道:“回明月阁想,不行吗?” “那不行。”宋以安一脸正色,“待在松鹤楼才有思绪,你回去帮我挡着点,要是娘问起,你就说我在房间里构思。” 海棠被推到门口,还是有些不放心,回头张望。 “小姐,你一个人能行吗?这大晚上的,万一……” 宋以安打断她:“万一什么万一,你快回去,再磨蹭我娘该起疑了。” 送走了海棠,宋以安栓上门。 夜色深沉。 将军府的灯火比往日明亮了数倍,照得庭院如同白昼。 护卫队手持兵刃,来回巡逻,脚步声整齐。 书房内,谢寒声靠在椅背上,指尖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外头传来脚步声,副将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将军,三皇子那边有消息了。” 谢寒声手指一顿:“说。” “三皇子今夜出宫去了邀月楼。” 副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卑职还打听了,同行的还有相府大小姐宋明思。” 谢寒声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傅羲和、宋明思,这两人是什么时候走得这般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搁在案上的玄甲,剑痕刺目,提醒他方才那一剑有多险。 那小崽子的武功,他在宫内曾有意试探过,软绵无力,虚浮无根,根本不像是能挥出那一剑的人。 可若不是傅羲和,这京城里,还有谁有胆敢夜闯将军府。 “继续盯着。”他沉声道,“重华宫那边,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 “是。”副将领命起身,退出书房。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微明。 宋以安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那声响来自旁边。 她从椅子上坐起身,看见黑衣人正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腰侧的伤口渗出一片红色,伤口裂开了。 “你不要命了?”她三两步跨过去,一把按住他。 黑衣人抬头看她,先是呆了一瞬,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还在。 后又默不作声地躺了回去。 宋以安转身倒了杯温水,看了眼他面上的面具,“喝水吗?” 黑衣人迟疑地点了点头。 面具由骨瓷制成,表面光滑,只遮住鼻子以上的部分,露出下半张脸。 宋以安用调羹,一勺一勺地喂他。 喝完,黑衣人用手指蘸了蘸水,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宋以安看了之后,摇了摇头:“我没敢摘你的面具,我怕看了你的脸会被寻仇。” 黑衣人一噎。 难道救下不明不白的人,就不怕恩将仇报。 她没理会他的沉默,伸手扯开被子,想着给他重新包扎一下,顺便再上点药。 黑衣人身上一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上半身竟是光着的。 起初,还想挣扎一下,但一动,腰侧伤口疼得厉害,额头冷汗直冒。 遂,两眼一闭放弃挣扎,唇角紧抿,分明透着几分“我不干净了”的悲壮。 宋以安憋着笑,手上动作没停:“我只是想给你重新包扎一下,之前包得不够严实。” 她一边拆纱布,一边为他找补:“你是不是不能说话?我看话本子里,干你这行的都是被毒哑了,怕泄露秘密。” 闻言,黑衣人眼皮微微动了动。 日后定让她少看点话本子。 他蘸了蘸水,写下“嗯”。 宋以安挑了挑眉,包扎收尾时故意使了点劲。 让你骗我。 “行了,包好了。” 看看那人疼得紧咬嘴唇,一声不吭的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虚。 “那个,我刚才下手重了点?”她凑过去,小声问。 第71章 清远 黑衣人没有睁眼,只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模样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写下两字,“没事” 宋以安:“……” 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这伤得养几天,这几天别乱动,也别沾水。” 黑衣人微微点头。 宋以安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旁边。 “这里面是止疼的,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吃一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别多吃,一天最多两颗。” 宋以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叫宋以安,你呢?” 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写下两个字: 清远。 宋以安看了一眼,唇角弯起来:“那我便唤你阿远。”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黑衣人把头转向另一边,面具底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傅羲和,字清远。 宋以安来到厨房,仔细把门关上,从空间拿出些白米和鸡肉。 打算做个鸡肉粥。 她把米淘洗干净,加入灵水,烧柴煮开,等米熬得软烂了,再加入腌制好的鸡肉,煮上十分钟,最后撒一小把青菜进去。 鸡肉还没下锅,厨房里便已经飘满了香喷喷的米香味。 那香味连外头街上的路人都闻见了,路人问了好几家铺子,都不是自家熬的粥。 宋以安咽了咽口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粥。 不亏是她,这粥做得可真妙,色香味俱全。 不过,还得先紧着病人。 她盛出一碗粥,端着往房间走去。 屋里,傅羲和伤口疼得厉害,本来是没有食欲的,可当宋以安推门进来,那食物的香气飘散开,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作响。 想问那是什么,可他眼下是个哑巴,催不得,问不得,只能两眼望穿地盯着她手里的碗。 宋以安也不逗他了,借着巧劲将人扶了起来,身后垫上枕头,让他靠得舒服点,腰上不用使劲。 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阿远,好吃吧,这可是我精心熬制的鸡肉粥,喝了以后百病不侵。” 傅羲和想要反驳,什么粥喝了百病不侵,可他偏偏是个哑巴,说不得。 罢了,他大人有大量,看在粥这么好喝的份上,不跟她计较。 宋以安笑眯了眼,又送上一勺,“阿远,我救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最好是用金子砸她。 傅羲和写下,一穷二白,身无分文。 宋以安不笑了,也不揭穿,顺着他的话说道: “干你们这一行都这么惨?” 傅羲和点点头,又写下一行字,我可以当你护卫。 宋以安:“……” 皇子都这么闲的吗? “我又没仇家,不需要护卫,加上相府戒备森严,没人能欺负我。”她舀起又一勺粥,“先记着吧,日后再还。” 一碗粥,三两下消灭干净。 傅羲和靠在床头,看着她收拾碗筷的身影,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双鱼佩上。 宋以安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身上,又抬头看他:“看什么?” 傅羲和收回目光,写下,玉佩好看。 宋以安解下玉佩,海棠昨晚返回松鹤楼时,把玉佩给了她。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我和我哥一人一半。” 傅羲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宋以安把碗筷收好,站起身:“行了,你好好躺着,我出去一趟。” 傅羲和抬眼看她。 “我该回相府露个面,不然我娘该着急了,晚点再来看你。”她解释道。 说完,推门出去。 傅羲和撑着身子挪到窗边,透过窗缝目送她,直到那抹红色身影彻底隐没,才收回目光。 他抬手扯下面具,朝窗外放出一道信号。 不多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屋内。 “主子。” 玄影单膝跪地,抬头看见自家主子腰侧缠着纱布,面色比平日里苍白许多,不由得瞳孔一缩。 “主子,您受伤了?” “无妨,将军府那边如何?” 玄影垂首禀报:“谢寒声加派了人手,沿街搜查,还派了人盯着重华宫。” 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谢寒声昨夜派人查了邀月楼,知道您昨夜与宋家大小姐一同在邀月楼。” 傅羲和眉头隆起。 “宋明思?她怎会出现在那里?” 玄影心虚地低下头:“昨夜,宋大小姐也去了邀月楼。” 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双手呈上,“主子,这是宫中最好的金疮药。” 傅羲和看了一眼,没有接。 “放着吧,用不上。” 玄影欲言又止,外头的金疮药再好,哪里比得上宫里的,可主子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敢多言。 “你继续假扮我,待在重华宫,我要去见舅舅一趟。” “是。” …… 相府 宋以安刚踏进府门,迎面撞上正欲出门的宋明思。 她扫了一眼,面若春桃,眼含秋水,唇角那抹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少女怀春,用在宋明思身上,正合适不过。 “妹妹怎的这时候从外头回来?”宋明思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宋以安不答反问:“姐姐又怎的这时候出门?” 宋明思微微扬起下巴,答非所问:“昨夜我与三皇子在邀月楼共度元夕。” 宋以安惊诧。 宋明思瞧见她这副模样,唇角笑意更深,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不要以为皇上让你进宫陪三殿下,就自以为是了。” 宋以安没有理会她。 她脑子里有些乱。 昨夜她在松鹤楼救下的“清远”,明明就是傅羲和。 可宋明思却说,昨夜傅羲和在邀月楼。 她愣了愣,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莫非昨晚她遇到的是鬼魂? 又或者是双胞胎? 宋以安不接话。 宋明思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丝毫没有追问的意思。 无趣。 她提着裙摆上了马车,帘子一落。 “走吧。” 等宋以安匆匆返回松鹤楼,想要一探究竟时,已是人去楼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唯独枕边,多了一张纸条。 宋以安拿起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 恩情日后再还,清远留。 第72章 漆令 黑市。 李老四从后头走出来,照着柜台后方打瞌睡的伙计来了一巴掌,“整天就知道睡,工钱也不见你少拿。” 伙计委屈巴巴地捂住后脑勺,小声嘟囔:“这不是没来人。” 话音刚落,门帘被人掀开。 戴着青面獠牙的客人走了进来,把牌子往柜台上一拍:“我来取户籍。” 李老四拿过木牌验了验,确认是正品,朝后头一扬下巴,“跟我来。” 宋以安抬脚跟了上去,穿过柜台后方布帘。 布帘后别有洞天,是一间会客室,四周靠墙立着一排排木柜子,密密麻麻,每个抽屉上都标着编号。 李老四拉开七号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黄纸,捏在手里。 “此为民籍,有了它,便是京城登名在册的良民,记得跟你家大人说,此民籍不可做烧杀奸恶之事,否则一经查实,此户籍立即抹除,谁也保不了你。” 宋以安点点头,伸手接过。 户籍上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宋二”,她低头端详纸上的印章和画押,瞧着跟真的一样,不似作假。 李老四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这位小客人,半大小子,还能看出真假? 此行除了取民籍,宋以安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她压着嗓子问:“老板可知道漆令是如何得来吗?” 李老四半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小子,穿着普通也不似富贵人家子弟。 他摆了摆手,“冥楼的漆令,不是你能得的东西。” 冥楼,怎会起这么晦气的名字。 宋以安不甘心,“老板怎知我不能得。” 霍,这小子还挺大口气。 李老四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杆烟,吸了两口,徐徐吐出,反问道。 “你有一万两银子?” 那烟味呛人得很。 宋以安挥了挥面前的浓烟,咳了两声。 她还真没有,身上的金叶子都用在买户籍上,唯一值钱的只有那块帝王绿籽料。 可用帝王绿去换一不知什么用处的漆令,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瞧这小子呛得不行,李老四乐了,难得善心大发: “当然了,还有另外一个法子能得到漆令,你身上可有值万两的东西拿去卖?” 宋以安想了想,反问道:“我若是拿出一寻常东西,你怎知它能不能值万两?” 李老四又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我们这有专门估价的人,你只管拿出来,值不值,就看你的东西有多矜贵稀奇。” “那这个,你能看出它的价值?”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瓷瓶,瞧着像是某种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李老四打开盖子,里面装着的是粉末,剩得不多,他凑近闻了闻,是金疮药, 他在外混了十几年,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这药粉的气味确实与寻常金疮药不同。 他一时也形容不出来那差别。 “这是我家的独门配方制成的金疮药,一般的伤口洒上立马止血,不仅如此,还可去腐生肌。” 宋以安一脸笃定,说得神乎其神,李老四一时也拿不准这药粉的到底值不值。 李老四没接话,只是又吸了两口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小子。 口音偏南方那边,穿着普通,出手大方,年纪轻轻,说话却老练得很。 南方与沧澜国交界,这些年传进了不少好东西,兴许这金疮药真是如他所言那般。 一瓶金疮药不止一万两,可若是对方能长期给他们供应,这玩意在战场上价值千金。 “等着。”他把烟杆往桌子上一搁,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布帘再次掀开。 李老四提了只兔子进来,也不废话,匕首随意一划,大腿上血流如注,他将兔子往地上一扔。 “来,证明你这金疮药是不是真有那般神奇。” 宋以安还以为对方会带回来一位大夫验药,没想到竟是这般直接粗暴。 她也不含糊,蹲下身,直接往兔子伤口上倒上一层药粉。 不过几秒,血便止住了,兔子还活蹦乱跳。 李老四眉头一挑,看向宋以安的目光顿时变了。 “小子,你这药粉的配方卖不卖?若是卖,我这边出一万五百两买下。” 闻言,宋以安心道,这配方她若是真能卖,少说几十万两都有人抢着要。 一万零五百两?这奸商倒是会算账。 她早有准备,假装为难:“这是我家祖传秘方,父亲说了,这秘方不卖。” 李老四心道可惜,“这药粉,你还有多少?” “我手上只剩一瓶。” 话锋一转,宋以安又说道:“父亲说了若是有生意,家里可以长期供应,让我捎过来。” 李老四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一瓶药粉三百两银子。” 宋以安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银子一瓶,若是成了,每个月可以供应十瓶,再多也没有了。” 毕竟她后面要忙着开铺子,哪有功夫天天造这玩意。 李老四眯起眼睛。 这小子,还跟他讨价还价? 旋即又叹了口气,可他也不得不低头,要是让那人知道他错过这药,估计饶不了他。 “成交。”他咬着牙,头一回被人加价,心里堵得慌。 末了,宋以安又问了一句:“漆令会给我的吧?” 李老四一噎,能想象到面具之下,这小子嘴角怕是要咧到耳根了。 “会给你,前提是你得把这个月的十瓶金疮药给我。” 这不好办。 宋以安像变戏法般,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左边袖子摸出五瓶,右边袖子摸出五瓶,不多不少,正好十瓶金疮药,放到李老四跟前。 她笑眯眯道:“诚惠五千两银子,外加一枚漆令。” 李老四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小子摆了一道。 先前说的只剩一瓶是在耍他。 他不情不愿从柜子里摸出一枚漆令,拍在桌子上。 宋以安把漆令和五千两银票一并拢进袖子里。 这下好了,先前还愁着开铺子的本钱从哪儿来,现在赚到本钱了。 她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老板爽快,下回我若是缺钱了,还来找你。” 第73章 拍卖行 李老四:“……” 他盯着宋以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倒有几分佩服。 “行啊小子,你是个做生意的料。”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下个月记得来,要是敢放我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放心,我这人最讲信用。”宋以安打断他,“对了老板,冥楼里头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老四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有漆令,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问不出结果,宋以安掀开门帘走了。 出了铺子,她没有急着离开黑市,漆令拿到手,不可能就这么走了,怎么也得看看里面是什么地方。 门口,依旧是那两个门卫,面无表情地站着。 宋以安走过去,从袖中摸出那枚漆令,两个门卫看见那枚漆令,侧身让开。 “请。” 宋以安不动声色,抬脚跨了进去。 一位戴着黑色面具的侍从迎了上来,躬身道:“客人是头一回来吧,请随我来。” 宋以安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大堂,绕过一道屏风,眼前出现一道楼梯。 小厮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上走。 一直走到二楼。 二楼走廊幽深,两侧有无数扇门,每一扇都紧闭着,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侍从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推开,侧身让开。 “客人,请。” 屋内光线昏暗,桌上备好了各式各样的点心、一壶热茶,还有时令鲜果。 她还未来得及问这里是做什么的,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独留她一人在屋内。 宋以安站在原地静了片刻,前方隐隐传来声响,她循声走去,推开一扇小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栋楼内部是环形结构。 四周墙壁上嵌着数十盏青铜油灯,灯火摇曳,将整个大厅照得明明灭灭。 她此刻站在二楼的隔间里,面前是一道不高的楼栏,往外望去,能看见整座楼的内景。 她往上数了数,还有三层。 并非每个隔间都有人,有客人的隔间会在栏外悬挂一盏灯笼,二楼点亮的灯笼最多,人声隐隐传来,层数越高,灯笼越少,也越安静。 大厅中央,是一座圆形的高台。 围绕着圆台,是一圈圈呈阶梯状向上延伸的雅座。 最靠近圆台的是散座,越往上越私密,每人面上都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份。 圆台附近有护卫把守,腰间佩刀。 “铛。” 一声清脆的锣响,全场安静下来。 圆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戴着金色面具,一身玄衣,身形颀长,面具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开口道: “诸位,今夜第一件拍品……”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抬手示意,一个侍者捧着托盘走上台,托盘上盖着一方红绸。 “百年人参一株,重八两七钱,起拍价,三千两。” 红绸揭开,一株形似人形的百年人参呈现在众人眼前,根须完整。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三千五百两。”散座中有人举牌。 “四千两。”另一人跟上。 “五千两。” 楼上隔间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散座上的客人面面相觑,没人再加价。 “五千两,成交。” 金面人一锤定音,那株人参便被侍者端了下去,送到隔间。 宋以安摸了摸袖子里的五千两银票,本来还觉得挺多,现在一看,连个零头都不够。 这些人花钱如流水。 接下来的拍卖品,高的拍到十万两,低的也要一千两起,她站在楼栏边,看着那些数字一个接一个往上飙,渐渐没了兴致。 拍卖结束,客人陆续离场,宋以安跟着人群往外走。 她还是好好开她的铺子。 …… 冥楼最顶层。 白胡子给傅羲和换药包扎伤口,絮絮叨叨: “你说你,三天两头就受伤,这回还捅了个窟窿回来,非得那么心急去杀那老头,这下好了,人没杀着,将军府防备反倒更严了。” 傅羲和心思不在这,任由他折腾。 “不过救你的人包扎手法倒是挺好。” 白胡子低头看了看那伤口,“药用的也是上乘,你小子真是福大命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 来人一袭白衣,被下人推着进来,膝上盖着一方皮毛,细看右腿空落落,缺了一块。 他在傅羲和床前停住。 “清远,救你的人,可是认识?” “不认识。”傅羲和语气冷淡。 “若是认识,不要走得太近,以免日后祸及,不认识最好,给些银两打发了便是。” 傅羲和敛下眸子,遮住眼底的情绪,“不过是萍水相逢。” 白胡子瞧两人一副看淡世事的神情,忍不住撇了撇嘴,收了药箱离开。 玄烨看了一眼身后的下人,挥了挥手。 下人会意,退下。 屋内只剩下二人。 玄烨推着轮椅来到窗边,望着窗外人来人来的面具人,声音变得严厉: “为何这么鲁莽,你可知这一举动,让我们白费了多少功夫。” 傅羲和沉默不语。 “难道你忘了你娘是如何死的?忘了玄家是如何没了?” 傅羲和虽未亲眼见证十年前的惨状,却从旁人口中听得太多。 多到倒背如流。 十年前。 玄大将军,他的外祖父,与敌国私通,开城放敌,致一城百姓死伤无数。 谢家大军赶来,血战至天明,才将敌军击退,救下一城百姓。 而玄大将军被当场处决。 消息传至京城,玄兰贵妃得知父亲叛国,玄家满门抄斩,为保全自己的儿子,于寝宫中上吊自杀,以一命换一命。 才换得傅羲和苟活于世。 为避其锋芒,父皇将他送到江南。 五年前,舅舅找上门,才知这一切都是谢寒声的阴谋。 一场构陷,换来平南大将军的帅印,一纸诬告,将谢青送上皇后之位。 傅羲和垂下眼帘,声音低沉:“清远从未忘记,母亲是如何死的。” 玄烨看着他,侄子这张脸,与妹妹生得极为相似,眉眼低垂的弧度,竟与记忆中的少女重叠起来。 恍然间,他似乎又看见了玄兰。 良久,叹了口气:“谢寒声的枪法我领教过,你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那一剑,伤到他了?” 傅羲和颔首:“玄甲上留了印子,够他琢磨一阵子了。” 玄烨冷笑一声,“谢寒声生性多疑,有人闯进将军府威胁到他的性命,怕是要把京城翻个底朝天。” 傅羲和没说话。 玄烨看着他:“那个救你的人,当真只是萍水相逢?世上怎么会有不求回报的人。” 傅羲和抬眸看他,目光平静。 “舅舅不信?” “信,可你这条命,是你娘用命换来的,我不想你再涉险,也不想连累旁人。” 傅羲和没接话。 屋里静了片刻。 玄烨推着轮椅往门口走,不忘叮嘱。 “伤口养好之前,别乱动,将军府那边,我会让人盯着。” “多谢舅舅。” 第74章 盘铺子 京城西街。 清晨,一辆马车停在宝瓷行后门,一白衣女子戴着帷帽下了车驾。 “笃、笃、笃。”门环叩了三声。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十七、八岁的男子,皮肤黝黑、浓眉大眼,一看便是常年在外跑动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来人。 “是来买下瓷行?” 春夏一个跨步挡在自家小姐身前,隔绝男子的视线,“看什么看,我们是来买下你家瓷行,不请我们进去?” 张宝来愣了愣,连忙侧过身,讪讪道:“不好意思。” 说罢,快步进屋,拿布把院子里的石凳擦了又擦,又转身钻进厨房,不多时端出一杯茶来。 “小姐请坐。” 春夏捂着鼻子踏进院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这院子怎这般臭。” 张宝来也是头一回见到周身带着香气的世家小姐,愈发局促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满院子都是汤药的苦味儿。” 帷帽之下,宋明思秀气的眉头微微一蹙。 她没有落座,也不接那杯茶,直奔主题:“听说你们这间瓷行要卖,多少肯卖?” 张宝来一听对方当真是来买瓷行的,面上那股子憨厚的笑意渐渐褪去,神情变得沉重起来,他垂下眼,身侧的手紧了又紧,半晌才憋出一句: “小姐若是真要的话,八百两银子,连带行里剩下的瓷器,都给您。” “八百两?”春夏瞪大眼睛,声音都高了八度。 “你这是抢钱呐,我家小姐只想要这间铺子,那些不值钱的瓷器,你自个儿都带走得了。” “春夏,不可。”宋明思轻声制止。 春夏乖乖地闭上嘴。 张宝来欲要解释,宋明思被这满院的药味熏得有点受不住,她懒得再耗,直接打断他:“五百两银子,卖不卖?” 她手头统共也就六百两银子,还是前些日子跟母亲讨来的。 若是想继续给三殿下制香丸,还得买下那味药材,可一株药材,那商人开口就是一百两银子,制不了几颗香丸。 她的钱,迟早要花完。 到那时,也就再没有理由见三殿下了。 至于这家瓷行。 她抬眼扫了一眼这破落的院子,唇角微微抿紧。 前世,隔壁的酒楼,不日便要以一千五百两银子收购这里,她若能在中间赚上一笔,倒是桩不错的买卖。 张宝来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小姐可容我再想想?” “可,若是想通了,便来这里。”宋明思侧身示意春夏。 春夏会意,上前一步,递出一张纸条。 她记得前世,收了这家瓷行的人是以四百两银子拿下的,转手便以高价卖给了隔壁酒楼。 如今她出五百两,她相信,没人会出得比这更高。 张宝来接过,低头一看,瞳孔微震。 那上头写的,竟是相府的地址。 这日,前来表明想要购买瓷行的买家不少,出价最高的也不过四百两银子,再无人能及相府小姐的五百两。 张宝良有些泄气。 莫非他家世世代代祖传的瓷行,当真要以五百两银子卖出,可这点银子,连结清工人们的工钱都不够。 更别提,他爹日后看病的钱。 “笃、笃、笃。”外头又有人敲门。 张宝来不抱什么希望,拖着步子走过去,打开了门。 来人是个穿着普通的少年,肤色雪白,头发高高扎起,看着利落干净,正笑吟吟同身后的少年说着话。 “荼蘼,你别板着脸,一会吓到东家可如何是好?” 另一位少年,看着年纪十四岁左右,右边脸颊有大片烧伤的痕迹,神情异常冷静,目光沉沉,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扭头说话的那位少年,见门开了,笑眯眯道:“这里可是卖铺子?” 张宝来点了点头,侧身让道:“二位进来坐。” 说实话,瞧对方这年纪,张宝来心里更不抱什么希望了。 宋以安迈进院子,习惯性地左右打量了一圈。 院子倒挺宽敞,日后若是用来放酒,倒是合适,她又嗅了嗅空气中的药味,随口问道: “家中可是有人生病了?” 张宝来点点头,懒得隐瞒了。 这种事瞒也瞒不住,买家知道家里有病人,往往都会压价。 宋以安刚坐下来没一会儿,院门又被敲响了。 来人是一位中年妇女,手里挎着个菜篮子,一进门便往张宝来怀里塞进一把新鲜的蔬菜和肉。 “小宝,这些蔬菜和肉你就收下,都是邻里凑的。”她拍了拍张宝来的手,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怜惜。 “以前你爹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收下给你爹补补身子。” 张宝来接过蔬菜,眼眶一下子红了:“谢谢婶子。” 宋以安坐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婶子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挎着空篮子离开。 院门合上。 张宝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深呼吸一口气,才转过身子,扯出一抹笑:“让二位见笑了。” 宋以安摇了摇头,只问:“你这间铺子,多少银子卖?” 张宝来抿了抿唇,不抱希望:“八百两银子,行里的瓷器都归您。” 听完后,宋以安摸了摸下巴:“我能先看看瓷器吗?” 张宝来眼中闪动,“可以。” 他领着两人穿过院子,来到前头临街的三间门面,推开门,里头光线昏暗,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各式瓷器。 点上灯,张宝来一样一样地介绍起来,从盘子碗碟到花瓶瓷罐,说得仔细,也不管身后两人能不能听懂。 二人在身后也不打断,听得仔细。 介绍了一圈,张宝来口干舌燥,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肚,这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宋以安。 “您觉得如何?” 宋以安点了点头:“不错,可是……” 张宝来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要讨价还价。 “可是你这要价,八百两银子还带着这些瓷器,是不是卖得有点亏。” 张宝来愣住了。 他本以为对方要压价,没想到竟是嫌他要价太低? 宋以安看过了,这些瓷器的做工手艺,不输宫里的物件,且这间铺子位于京城西街,临街三间门面,后头还带着个两进的小院,连房带地,八百两银子要得不多。 张宝来一把抓住宋以安的手:“不多,八百两银子就好了。” 荼蘼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推开张宝来,把宋以安护在身后,冷声呵斥:“你干什么?” 第75章 盘下铺子 张宝来被荼蘼推得后退两步,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举起双手,满脸歉意:“对不住、对不住,我太激动了,一时没忍住。” 他搓着手,眼眶还是红的,却咧开嘴笑了,笑得有些傻气: “我是真没想到,您居然不压价,还嫌我要得少,我这、我这……” 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 宋以安从荼蘼身后探出脑袋,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哭。” 荼蘼嫌弃地瞪了张宝来一眼。 张宝来用力吸了吸鼻子,又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稳住情绪: “那您是当真要买?八百两,连房带地,瓷器也全归您?” 宋以安点头:“当真。” “那、那什么时候能成交?”张宝来急切地问,又像是怕吓着对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催您,就是心里不踏实。” 宋以安想了想:“现在就能成交。”她从袖中拿出八百两银票,放在桌上。 张宝来没想到对方年纪轻轻,出手这么阔绰。 两人当即立下字据,遂又从屋里拿出房契,交给了宋以安。 宋以安接过房契,看了一眼,折好放入袖中。 房契到手,踏实了。 宋以安这才抬眼问张宝来:“令尊可是得了什么病?看了大夫了吗?” 张宝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看了,我爹前些日子摔了一跤,又染上风寒,加上宝瓷行的生意愈来愈差,欠下的工钱也多,他一急就一病不起了。” 宋以安微微皱眉:“我瞧外面瓷器的工艺都不错,怎会生意差?” 张宝来苦笑一声:“对家故意低价压着卖,我们手里又没钱周转,所以……”说着说着,讪笑几声,低头不语。 无非是商战那点事。宋以安心里有数,没再追问。 她指尖轻叩几下桌面,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我这有一个建议,不知你觉得如何。” 不等张宝来反应,她继续说:“你可以继续做瓷器,但只能为我家的铺子供货,我会另外付你工钱,你和令尊也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替我看铺,如何?” 宋以安看父子俩品性不错,且让荼靡一女子看铺,到底不安全,张宝来血气方刚的一男正适合不过。 张宝来呆了呆。 他原先想着,卖了铺子后,便去码头找活干,没想到还能得一差事。 荼靡瞧这呆子不会说话,忍不住开口:“呆子,主子问你话,咋还愣住了。” 张宝来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愿意、愿意。” 有工钱,还可以继续住下去,他哪敢说不愿意。 谈妥之后,天色已不早,两人出了门。 荼蘼走在宋以安身侧:“主子倒是心善,这铺子价钱,明显还可以再压一压的。” 宋以安笑了笑:“心善吗?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荼靡没再说话,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疤。 主子就是心善。 若不是主子,她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而是葬身于火海之中。 主子还请人教她武功、教她识字。 那不是心善,是什么。 西街盘下了铺子。 比起西街,东街要热闹得多,来往的多是富贵人家。 宋以安的打算是,松鹤楼的一二层做成衣铺,三层则另开一间胭脂铺。 二者联动,相互引流。 成衣铺交给娘亲运作,没有问题的话,她是不准备插手的。 这几日东街、西街两头跑,把她忙得脚不沾地。 人一忙起来,便会忘记许多事。 而国子监考试的日子,也一天天逼近了。 相府。 明月阁。 晚上用膳时,顾氏还在铺里忙活,没回来,兄妹二人便先用了。 宋以礼看妹妹每天忙进忙出,问了一嘴:“二丫,国子监考试,你准备得如何?” 宋以安筷子一顿,懵圈了。 国子监,什么国子监? 她想起来了,一拍脑袋,“糟了,我忘得一干二净,国子监都考的什么来着?” 宋以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夹了只鸡腿放进她碗里,“考四书文和五言诗,男生再加一门骑射,女生则是乐器。” 宋以安一听“四书文”三个字脑袋都大了。 祖父到底为什么觉得她能考上国子监。 可考不上会被抓去书房从早学到晚,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太可怕了。 她一把抓住哥哥的手:“哥,你觉得能考上吗?” 宋以礼点点头,他看书过目不忘,考这个对他来说压力不大。 见妹妹愁眉苦脸,他温声安慰道:“二丫,不怕,若是你考不上,哥哥来陪你,我也不上国子监了。” “瞎说什么。”宋以安瞪他:“你该上上,陪我干嘛。” 宋以礼敛下眼眸,声音低了几分:“我觉得上不上国子监都无所谓,里面的学子,不交也罢。” 宋以安看着哥哥这副颓靡的模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她哥这是产生厌人心理了。 回想在罗镇,他一直躺在病榻上,没有同龄的朋友,唯一说得上话的只有她这个妹妹,后来进了柳家学馆,又被众人排挤,久而久之,便没了与人交往的欲望。 宋以安连忙纠正他:“哥,又不是所有人都像陈明时那般可恶。” 宋以礼沉默不语。 宋以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直犯嘀咕。 这可咋办,自家孩子心理不健康。 半晌,宋以安忽然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凑过去。 “哥,要不你来辅导我,你给我讲重点就行了。” 只要她考上了,哥哥也就没有逃避的理由。 “重点?”宋以礼抬眼。 “就是你觉得会考的,都帮我画出来。” 翌日。 宋以安看着面前堆得整整齐齐的几本书,陷入了沉思。 她伸手翻了翻,书页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标记,全是重点。 死去的记忆,在这一刻重新复燃。 第76章 还恩 不同于东街的富贵气派,西街的热闹更接地气,更有人间烟火的味道。 天刚蒙蒙亮。 挑担的小贩从巷子里涌出来,在街边抢占位置,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门前排着队。 等日头升起来,西街便彻底热闹开了,来往的多是寻常人家。 “瓷行倒了?又开了家什么铺子?” 跟在后头的人一拍他脑袋,笑骂道: “你瞎啊,上头不是挂着牌匾,一壶酒。” 那人揉了揉脑袋,“这名字倒是新奇,听着与酒有关,可这老板敢在醉仙楼旁开酒铺,可谓是胆大。” “按我说啊。”另一人接过话头,“这铺子,不用一个月就要倒闭咯,京城谁人不知醉仙楼的酒最是香。” 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第三人却嗤笑一声: “最是香醇?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这些年醉仙楼的酒是越来越不行,醉仙楼偷工减料,酒也没了当年那股子醇香。” 几人说说笑笑,渐行渐远。 醉仙楼门口,掌柜打着哈欠推开大门。 不经意间往隔壁瞥了一眼,牌匾明晃晃地挂在那里。 他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怪事,还有人敢与醉仙楼硬碰硬。 后门被人敲得哐哐作响。 张宝来放下手头的活,快步走过去。 “来了、来了,别敲了。”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正是前几日来过的春夏。 她抬着下巴,“你们考虑得如何?” 张宝来呆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笑了笑:“不好意思哈,这铺子已经被买下了。” 春夏眉头一皱:“怎么就卖了,也不问问我家小姐。” 张宝来平日里对女子素来是笑脸相迎,可此刻面对春夏,却怎么也挤不出半分笑意。 荼靡见张宝来迟迟未回,便走了过去:“呆子,外面是谁?” 春夏一眼看见荼蘼脸上那片烧伤的痕迹,吓得往后一跳,惊呼出声:“鬼啊,你别靠过来。” 荼靡脚步一顿,冷冷地看着春夏,正想张口。 张宝来脸色一沉,一步挡在荼蘼身前,收起先前那副客气模样: “我原以为相府的丫鬟会比旁人更知礼数,看来相府也不过如此,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我家铺子八百两卖了,请回吧。” 说完,“砰”的一声当着春夏的面关上门。 春夏此刻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站了片刻,脸腾地涨红。 她在相府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 朝大门啐了一口,狠狠道:“还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 门内,荼蘼双手抱臂,没头没尾地对着张宝来说了一句: “相府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至少她家小姐不是这样的人。 张宝来挠了挠头,有些委屈:“我这不是为了帮你说话。” 荼蘼冷哼一声。 张宝来:“……” 难不成帮着他,还有错了? 春夏回到相府,将打探到的消息,立马向宋明思禀报:“小姐,那家瓷行被一名叫宋二的男子以八百两银子买下了。” 宋明思抚琴的手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怎么会。” 她起身,下意识啃着指甲,在亭中来回踱步,喃喃自语:“难道我记错了?不是四百两而是八百两?” 春夏立在一旁,看着小姐这副焦躁的模样,心里不解。 她实在想不明白,小姐为何非要那什么药材不可。 每个月的月钱分明够花,大夫人还时不时补贴,可小姐偏要去买什么花,一株就要一百两银子,如今还为此想要买下铺子经商。 商女那么卑贱的身份,小姐当真是魔怔了。 宋明思行了几步,忽然停下,吩咐道:“你把我屋里那套玉饰拿去当了。” 春夏一惊:“小姐,这不妥,那可是老夫人送你的生辰寿礼。” “我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话,当了的钱,你去黑市把那药材买回来。” 春夏欲要劝拦,可被小姐那目光一次,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铺挑远点,别被发现了。” “是。”春夏福了福身,退下。 亭中只剩宋明思一人。 她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神情有些恍惚。 她明明记得很清楚,那间瓷行后来被隔壁酒楼以一千五百两买下,推倒扩建,成了京城最红火的酒楼。 若能抢在酒楼之前拿下,转手一卖,便是白赚几百两。 可如今,竟被人捷足先登了。 宋明思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莫非,重生后不会依着上一世的轨迹发展? 可若是再不搭上三皇子这艘船,不久之后,进宫觐见皇后,届时皇后必定会提出与大皇子定下婚约。 再不济也会促使宋谢两家联姻,而母亲断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 这边,宋以安埋头苦学了三天。 此刻两手垂下,将脸埋在书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一旁的小白凑过来,舔了舔主人的手背。 宋以安侧过头,看见小白乐呵呵的狗脸,捏了捏它的耳朵,幽幽叹了口气。 “当狗真好啊,不用学习,我也想躺平。” “汪汪。”小白叫得欢快。 宋以安坐直身子,盯着它:“你是不是也是这么觉得。” “汪。” 海棠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小姐歇会吧,喝点东西。” 宋以安眼睛一亮,银耳羹好啊,只要不学习什么都好。 接过碗,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海棠觉得小白在这里会扰着小姐学习,等喝完以后带着小白出去。 没有摸鱼的借口。 宋以安只好再次翻开书,她翻了一页,又默默地合上,有点眼晕。 干脆把书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呆。 说好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国子监怎女子也可进。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 一小石子扔中了她的脑袋。 宋以安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谁?” 转身一看,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立在身后。 “阿远,你怎么进来的?” 说着,还不忘他的哑巴人设,贴心地递过毛笔和纸。 “京城没有我进不来的地方。”傅羲和写下。 后又觉得不妥,又添了几个字,“我是来还恩情的。” 第77章 重点 宋以安盯着他看了片刻,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阿远,你当真要还呐?” 背后莫名一凉,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宋以安眼珠一转,“那你能帮我偷国子监的考题吗?” 面具之下,傅羲和一脸黑线,看了看桌上的那堆书。 抬眼看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认真的? “开玩笑的。”宋以安摆摆手,重新趴回桌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毫无精神。 身后伸出一只手,越过她拿过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 他之前听说要开办国子监,却没想到这小家伙也要去考,倒是有趣。 又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人。 这神情,倒像是被逼着去的。 宋以安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侧过头,正对上那双透过面具看过来的眼睛。 “看什么看?”她有气无力地嘟囔,“没看过被逼着读书的可怜人吗?” 傅羲和收回目光,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翻了几页,他忽然提起笔,在书上画了几个圈。 宋以安盯着他净白修长的手指,好奇地凑了过去:“你懂得这个?” “略懂一点。” 她眼睛一亮,差点忘了,眼前这人是皇子,说不定知道都考的什么。 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圈起来的都是重点?” 重点? 他只是依着对太傅的了解,圈了认为他可能会出的题。 “只是我的个人见解。” 宋以安自动解读为他画的就是重点,立刻来了精神,屁颠颠地搬来一把椅子:“坐坐坐,阿远老师,我需要你的解救。” 门外,小白守在门口,歪着脑袋听了片刻,又把头埋进爪子里,继续睡了。 本来全是重点的几本书,经傅羲和手一画,瞬间薄了一半。 “阿远,你真是厉害。” 宋以安夸赞道,扭头却发现,傅羲和靠在椅背上,嘴唇有些发白。 她这才想起,这人前段时间还有个大窟窿在身上。 “你身上的伤如何?要不我给你上点药,屋里备着一张贵妃椅,你去歇着。” 念及这人爱逞强,宋以安也不管答应不答应,直接把人按到贵妃椅上。 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板着脸道:“你在这等着,我去拿药。” 出门时,还不忘吩咐门口的小白:“守着门,谁也不让进。” 小白“汪”了一声,乖乖趴在门口。 不消片刻,宋以安拿着药回屋,再一看那人,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药放在他身侧,没有吵醒他。 转身回到案前,继续学习。 宋以安坐于案前,认真地背着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屋内轻轻响起。 学累了,她便抬头盯着白狐面具发呆。 她托着腮,盯着看了半晌,心道,这年头皇子也不好当,连觉都睡不好,其实她能感知到,他身上似乎背负着血海深仇,但她一点都不想了解。 越是了解,越会介入因果。 而她不想介入,重活一世,她只想好好活着,享受生活。 学了会,宋以安又怕这人着凉,起身寻了一张毯子给他盖上,让小白守着他。 她换了身装扮,扎起头发,从后门溜了出去。 来到西街。 好几日没来,她这个当老板的总得来视察一下。 还未进门,在不远处听见张老爹的咳嗽声。 张老爹病了多日,今日有了点起色,让儿子扶他出来放放风。 说来,铺子都卖了几日,他还未见着东家长什么样。 只看见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年一直在铺里忙活,话不多,干活却利索。 三人中午一同吃午饭。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荼靡抬眼:“我叫荼靡。” 张老爹识字不多,恰好见过荼蘼花,便问:“可是一朵白色的花?” 荼靡点头:“正是。” 张老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伤疤,乐呵呵一笑,“这名字,正适合你。” 荼蘼也这么觉得,这是主子给她起的名字。 一旁的张宝来却小声嘀咕:“怎么一男的还起个花名。” 张老爹瞥了一眼这没有眼力见的傻大儿,瞪他一眼:“小荼,你有什么重活就尽管吩咐小宝,他人傻力气大。” 张宝来正要反驳。 宋以安走了进来。 张老爹一眼便认出,这人定是儿子说的东家。 年龄对上了。 他连忙撑着椅子要起身。 宋以安赶紧上前,一把将他按了回去:“张叔,你腿伤了就别起身了。” “东家真是年轻有为,瞧着比我儿子小多了,就能盘下一间铺子。” 宋以安笑了笑,在桌边坐下:“张叔别叫我东家,喊我小宋就行了。” “那怎么行,规矩不能乱。”张老爹摆摆手。 荼蘼端了一副干净碗筷过来,正好宋以安也没吃午饭,也不客气。 几人围坐一桌,吃了起来。 宋以安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荼蘼,铺子这几日装修得如何?” 荼蘼停下筷子:“再过个三日,就可开张。” 宋以安点点头。 张老爹闻言,看了一眼宋以安的神色,试探着问:“东家,隔壁就是醉仙楼,咋们也开酒铺,这是不是……” 宋以安知道张老爹在担忧什么,换做是常人,定不会这般硬碰硬。 “我请了人算过了,半仙说就开酒馆,定能红红火火。” 张老爹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明白了几分。 这东家,年纪虽小,也是个有个性的人。 一顿饭吃完,宋以安起身到前面逛了一圈。 原先摆着木架和瓷器的屋子,如今已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十几张崭新的桌子。 二楼隔出四间雅间,分别以梅、兰、竹、菊为名,每间能容三五人小酌。 她站在大堂中央,环顾一圈,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酒品还需定下,细节也得再琢磨。 伙计得再请两个,到时荼蘼做掌柜,主管账目,她心细,人也靠得住。 至于张宝来…… 她想起中午那顿饭,那几道小菜炒得还不错。 若是让他去厨房,做点下酒小菜,或是跑跑腿,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张老爹那边,烧瓷的手艺更不能用浪费了。 往后铺子里用的酒具,可以让他专门烧制,做出独一无二的样式来。 还有胭脂铺那边,日后也少不得要用到瓷瓶,正好,一并交给张老爹。 一圈转下来,她心里已经有了谱。 临走前,她把荼蘼叫到一旁,压低声音:“若是有事,可以到相府后门去找我,或者找海棠。” 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小瓷瓶,塞进荼蘼手里,接着道: “这玩意儿你每天早晚抹一次,抹在脸上,替我试试,效果如何。” 荼蘼点头。 第78章 进宫考试 等宋以安回到明月阁,傅羲和早已离去。 夜里。 宋以安从沐间出来,浑身还带着温热的水汽,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 海棠拿着干毛巾上前,替她仔细擦干,视线落在头顶的发旋,忽而轻笑一声。 宋以安正对着铜镜,从镜中对上她的眼神,有些不解:“笑什么?”。 海棠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说:“初见时,那会小姐个头也不高,这来到相府才多久,个子一直往上窜。” 宋以安撑着下巴,用手指漫不经心地卷起胸前的一缕湿发,语气懒懒: “从前在罗镇,吃的都是清粥小菜,没有什么荤腥,自然是长不高,如今在相府吃好喝好住好,日子舒坦了,个子自然就长了。” 她抬眼,镜中的女孩眉眼舒展,比初来时确实长开了不少。 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跟娘亲两人各忙各的,连一面都见不上,也不知东街那边如何。 随口问一嘴:“红妆裁生意如何?” 松鹤楼她给改了个名字,唤作“红妆裁”。 取这名时,她是留了心思的,日后是成衣铺加胭脂铺,做的是双线的买卖,衣妆并济,故唤作“红妆裁”。 只是眼下她实在分身乏术。 酒铺那边要盯着,国子监也不敢落下,两样事已经耗去她大半心神。 三层的小楼,如今只开了两层的成衣铺子,三楼还空荡荡地闲置着,迟迟没下文。 海棠闻言,斟酌着回道:“前些日子,大夫人听说二夫人要开成衣铺,便好心派了位掌事过来,说是对成衣这一块熟悉,让她照看着,目前生意还行。” “大夫人,掌事?”宋以安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这两个词搁在一块儿,怎么听都不对劲。 海棠抿了抿唇:“就是那位掌事主意有些大,铺子里的事,多半是她说了算。”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主人在那儿杵着,铺子里的事,怎会是旁人说了算。 宋以安没接话,指尖湿发绕了又绕,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帮我盯着点那位新来的掌事。” 等过些日子,她倒要亲自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 国子监的招生报名,从元夕后第七日便开始了。 这所新立的学府,规矩定得格外分明,除却五品以上官员每三年可保送一个名额外,其余考生,年纪不能超过十二岁,皆要靠真本事考进来。 第一轮考试在三月初,考场设在城东的贡院,考的皆是常识,出自四书,不算刁钻,却足以筛掉那些没有真材实料的考生。 一场考罢,刷下去一半,只剩五十人。 真正的较量,在第二轮。 这一轮,要进宫考。 因是国子监头一年开办,皇上格外看重,第二轮考试由他亲自监察。 第二轮,于三月中旬开考,五十名考生进宫考试,由于是头一年开办,皇上特别重视国子监的考试,亲自监察。 虽说国子监明令男女皆可报考,可名单放眼望去,清一色都是男子,女子寥寥无几。 考试那日,宫门紧闭,外人不得入内,能进场的,只有朝中大臣与考生,大臣依品级列坐两旁。 三月中旬,春深日暖。 马车辘辘前行。 车内,宋相对面依次坐着三位考生。 “你们三人可有把握?” 宋明思扯出一抹笑:“孙女,不敢称有把握,只愿尽力而为,不辜负祖父平日教诲。” 宋相颔首,面上露出几分满意。 宋以礼紧随其后:“如明思妹妹所言,尽力而为。” 他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最里面的那一位。 他最想问的,本就是这个小孙女。 明思和以礼在柳家学馆功课一向不错,没什么好担忧的。 唯独这小丫头,底子薄,又不见她用功,他心里实在没底。 宋以安对上祖父的目光,立马呲着一口小白牙,抬手拍了拍胸脯:“孙女办事,祖父你就放心,指定不会是最后一名。” 话音落下,马车内静得针落可闻。 宋明思拿帕子掩住嘴,轻笑了一声。 宋以礼悄悄扯了扯妹妹的袖子,见对面祖父沉默不语,脸色隐隐发沉,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替妹妹找补几句。 然,宋相并没有生气,而是淡淡说道:“你就这点追求?” 宋以安认真想了想,试探着说道:“那争取不倒数第二名?” 宋相:“……”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像是在压制什么。 “罢了。”宋相摆摆手,“你别说话。” 他堂堂一朝宰相,竟会被自家孙辈气得头疼,说出去,怕是会被同僚笑话。 宋以安听话地闭上嘴。 不说就不说,她还乐得清静。 很快,马车在宫门口缓缓停下,依例,入宫后需步行。 宋相身为考官,自不能一路陪着她们。 他在宫门前止步,嘱咐了几句,便由宫女上前,领着三人往保明殿去。 宋明思跟在宫女身后,步履从容,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 可她的心,却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悄然沉了下去。 再一次进入皇宫。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 当上太子妃后,这条路她不知走过多少遍。 那时她凤冠霞帔,前呼后拥,满心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风光的女子,后来太子即位,她成了皇后,母仪天下,万人之上。 可好景不长。 祖父死后,宋家一夜之间墙倒众人推。 她被废后位,囚于冷宫。 冷宫的日子暗无天日,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那扇门也未曾为她打开过。 宋明思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一旁的宋以安也微蹙着眉,上次进宫,她戏耍了大皇子。 说来也怪,事后竟无人追责,大皇子那边悄无声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这事儿应该翻篇了,与她再无干系。 可此刻走在这宫道上,她莫名有些发怵。 她倒不是怕他报复,是怕他再凑上来招惹她,到时候她万一忍不住,下了死手,可就不好收场了。 两人各怀心事,心里同时祈祷,千万不要遇上大皇子。 然,老天像是存心耍着她们玩一般。 第79章 进宫考试二 刚转过一道弯,前头便行来一乘辇,四周侍卫环伺。 宋以安抬眼一瞧,心里顿时暗骂一声,冤家路窄。 她连忙拉着身侧的宋以礼往宫墙边靠,低头垂眸,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乘辇辘辘前行,眼看着就要从她们身边经过。 宋以安悄悄松了口气,旁边的宋明思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屏住呼吸,生怕引起傅云骁的注意。 可下一瞬,那乘辇却停了。 “看看这是谁?” 一道慵懒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乘辇之上,傅云骁斜着身子,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他单手支着下颌,居高临下地望了下来。 宋以安心头一紧。 宋明思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往下流,指尖冰凉。 傅云骁下了乘辇。 往前走了两步,路过宋明思未作停留,路过宋以礼,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宋以安。 一道黑影在她面前站定,遮住了所有光。 “宋二小姐,好久不见。”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宋以安心知躲不过,深吸一口气,扬起脸来,弯起眉眼,笑得乖巧又无害,盈盈福身: “大殿下万安。” 傅云骁看着这张笑脸,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这个笑脸他太熟悉了,多少个夜里,他就是被这张看似人畜无害的笑脸给魇住。 下一秒,冰冷的湖水便会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水一口接一口灌进肺里,窒息感铺天盖地。 一次又一次。 夜夜如此。 宋以礼察觉到气氛不对,往前迈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妹妹挡在身后。 “草民宋以礼,见过殿下。” 傅云骁的视线从宋以安脸上移开,落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身上。 他微微眯眼,正要说话。 赶来的王公公,朝着傅云骁躬身一拜,他脸上堆着笑。 “老奴奉圣上口谕,前来接三位小主子往保明殿去,国子监的考试,眼瞅着就要开考了” 傅云骁偏头看了王公公一眼,似笑非笑,“王公公,来得正是时候。” 王公公像是没听见那话里的刺似的,脸上笑容纹丝不动: “可不是巧了么,这三位小主子都是要参加国子监考试的,时辰不等人,老奴这便带他们过去了。” 王公公的到来,宋以安这才逃过一劫。 直到走得远远了,宋明思才回过神来,她脸色还是白的,手心一片湿冷。 行至保明殿前,王公公停下脚步,侧身一让:“三位小主子,请吧。” 宋以安抬眼望去。 殿内座无虚席,几十名考生端坐案前,只等着开考的时辰,他们三人来得最晚。 宫女上前引路,各自前往指定的座位。 分开前,宋以安不放心,忽然拉过宋以礼的袖子,往旁边带了带,小声道:“哥,我会考上的,你也好好考,别放水。” 宋以礼点了点头。 第一场考试是四书文。 题目不多,一共十道。 宋以安展开考卷,目光从第一题扫到第九题,心跳漏了一拍,九道全是傅羲和圈中的题目。 可真是神了。 她定了定神,看向最后一道题,第十题是辩策题。 题目是,瘟疫肆虐,救,还是不救? 宋以安盯着这行字,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道题,她见过。 她曾在祖父的书房里,翻到过记载这件事的书籍,书籍里便记着这么一件事。 书上记载,某镇闹疫,县令怕疫情扩散到整个县城,下令封路堵镇,官兵把染疫的小镇围得水泄不通,不许进也不许出。 后来,那个镇子的人都死绝了。 可县城保住了。 知府大人批了九个字,“处置果断,护一城百姓”。 这道题就没人能答得漂亮,救,以古代的医药条件,大夫进去也是送死,可能搭进去更多人,甚至毁了一个县城,不救,眼睁睁看着人命如草芥,几千口人,活活困死在里头。 怎么选都是错。 怎么选都有理。 她抬眼环顾四周。 几十名考生,有人蹙眉苦思,有人已经开始奋笔疾书。 坐在前排的宋以礼,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显然也被这道题难住了。 这题没有标准答案。 宋以安提起笔,沉思了片刻,下笔。 第一场考试,限时一个时辰。 收卷半个时辰后,第二场开考。 这一场考的是五言诗,时限更紧只有半个时辰。 五言诗这东西,她既熟悉,又不熟悉。 说熟悉,是因为她脑子里装着整整一部《唐诗三百首》。 那些句子,前人磨了千百遍,字字珠玑,句句经典。 说不熟悉,是因为她本身就不会写诗,更别提五言诗。 提笔蘸墨,刚要下笔。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皇上驾到!” 殿内几十名考生齐刷刷起身,垂首行礼。 成帝迈步而入,身后跟着两位皇子。 宋以安垂着眼,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了一下。 傅羲和站在皇帝左侧后方,墨色锦袍,脸色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苍白。 像是感应到什么,他的目光往这边移了一瞬。 两人对上眼后,又各自移开视线。 两场考试结束,日头已近中天。 中间有一个时辰的休憩,殿内渐渐空了下来,考生们鱼贯而出。 而殿后偏阁之中,太傅与宋相相对而坐,面前正是那两摞答卷。 下方还有几名文官帮着改卷。 宋相伸手,随意抽出一份。 正巧拿到宋以安的那份考卷。 他一目十行,目光从第一题扫到第九题,神色淡淡。 这些题答得中规中矩,挑不出大错,也算不得出彩 翻到第十题的答案,指尖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提笔在上方画了个大大的叉,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画完,他将这份考卷抽出来,不动声色地压在了那摞卷子的最底下。 他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回甘。 他眯了眯眼,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神色甚是愉悦。 第一场考试,四书文共十题,前九题由太傅出,标准答案来自他。 而第十题由他出,标准答案来自太傅。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扣了扣,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第80章 第三场考核 春日正好,御花园里花开得正盛。 成帝念及考生远道而来,特降恩旨,午间休憩这一时辰,考生可往御花园闲逛赏景,不必拘在保明殿内等候。 三三两两考生结伴往御花园的方向去。 宋以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二丫,不去御花园逛一逛吗?”宋以礼唤她。 宋以安眉心一跳。 去御花园? 万一又遇上那瘟神,她可没地方哭去。 她摇头:“你和大姐姐去吧,我在这儿歇会。” 正说着,突然有人喊了她。 “宋二小姐。” 她转头看去,来人竟是青朝。 他先向宋以安行了礼,又转向一旁的宋明思和宋以礼,拱手道:“卑职见过明思小姐,宋公子。” 还未等宋以安说话,宋明思已向前一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原来是青统领。” 宋以安奇怪地看了宋明思一眼。 相处这些时日,她也算摸清了些这位大姐姐的脾性。 宋明思年纪与她相差三岁。 平日里说话,总带着客气疏离,说不上是假,却也让人听不出几分真,话里话外,时不时夹着些暗讽,不仔细听还以为在夸赞。 用她私下的话来讲,就是茶里茶气。 这般积极往上靠,准是看上了什么。 青朝再次开口:“三位小主,三殿下请你们往撷秀亭一叙。” 不等她开口拒绝,宋明思嘴角牵起一抹笑:“既是三殿下相邀,自当前往。” 全然无视了宋以安和宋以礼,抬步跟了上去。 青朝看宋以安站着不动,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宋以礼看了妹妹一眼,低声道:“走吧。” 宋以安暗暗叹了口气,只好跟上。 撷秀亭不远,但位置隐蔽,穿过月洞门,再绕过一片假山,七拐八绕走上片刻,不熟悉这里的人轻易找不着。 亭子不大,玲珑雅致,建在一汪浅池上,四周花木葱郁。 可亭中空无一人。 宋明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青统领这是?” 青朝笑着回话:“殿下临时有事,先行离开了,这亭中的吃食,皆是特意为三位备下的。” 几上摆着四五碟茶点,精致小巧,一看便是御膳房的手艺,显然是提前备下的。 宋明思快速往亭中一扫,如意糕、桂花酥、枣泥山药糕…… 几上摆着的都是她平时爱吃的点心。 她的心快速地跳动一下。 宋明思垂下眼,唇角微微翘起:“殿下费心了。” 青朝笑着拱手:“三位慢用,卑职先行告退。” 说罢,他转身离去。 亭中只余他们三人。 就在宋明思胡思乱想之际。 宋以安不客气地坐下,伸手就捏了一块如意糕,顺手拿了一块给宋以礼。 “哥,你尝尝,这个最好吃。” 这是她在重华宫经常让木棉给她带的糕点,甜而不腻,糯糯叽叽,她就爱这一口。 宋以礼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吃多了有些噎得慌,宋以安倒上一杯杏仁茶,呷了一口,细腻醇厚,舒适。 却见宋明思依旧站在那儿,眼含春水,手里绞着帕子,思绪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宋以安喝着杏仁茶,默默地看着。 再联想起元夕第二天,宋明思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心下明了。 她看上的是三殿下这人。 …… 第三场考试,如约而至。 地点设在皇家校场。 平日里是禁军操练之所,今日充作骑射考场。 校场开阔,靶位整齐排列在校场东侧,每个靶位相隔三丈,靶心中间涂着红色圆点。 西侧数十匹马静立其间,皮毛在油亮光滑,皆是调来的良驹,因考生年纪偏小,特意选性格温顺的马匹。 北侧搭了一座高台,作为考官席。 考生中男生占了绝大多数,女生只有寥寥几人,故先进行骑射考核。 随着一声锣响,骑射考核正式开始。 第一位上场的是个身材瘦小的少年,他走到马前,脚尖刚刚踩到马镫,整个人便晃了两晃,险些栽倒。 旁边的监场侍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少年涨红了脸,好不容易爬上马背,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射箭。”台上考官高喊。 少年慌乱中取弓搭箭,马儿只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子便朝一侧歪去,箭矢脱手飞出,不知落向何处,连靶子的边都没沾上。 队列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高台上,考官微微摇头,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低声道:“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七八个考生上去,能稳稳坐在马背上的不过三四人,能拉开弓的更是寥寥。 有一人倒是勉强射出了一箭,却偏得离谱,直直扎进了旁边的草垛里,引得那头的马匹一阵骚动。 考官席上的几位大人开始交头接耳,眉宇间俱是失望之色。 “下一批,第九至十六号。” 队列之中,一位身着青色锦袍的少年走了出来。 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取弓、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马蹄开始小跑,继而加快。 少年的身子随着马背起伏,如同长在马身上一般。 他目光锁定向五十步外的靶心,右手松开。 “嗖!” 箭矢破空,正中红心,箭尾白羽微微颤动。 少年并未停手,策马绕场一周,又是两箭连发,箭穿靶心,稳稳钉住。 六箭,中五。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喝彩声。 “此人叫什么?”高台上,一位穿着深绯色官服的考官侧过身子问。 身旁的吏员翻了翻名册,躬身答道:“回大人,第九号,姓宋,名以礼,年十一,来自相府。” “不亏是宋相,府中人才辈出。” 考官赞赏地点点头,目光落回场中,宋以礼已勒马停住,翻身下马,朝着高台方向遥遥一揖。 “后生可畏。”考官在名册上朱笔勾了个圈。 太阳高高挂起。 虽是春日,一直站在太阳底下,宋以安晒得两颊微红。 她盯着场中那道青色身影,见到这精彩的一幕忍不住为宋以礼使劲鼓掌,巴掌都拍红了。 哥哥什么时候去学了骑射,她竟一点都不知。 害她白白担心了。 第81章 考核结束 高台之上,傅羲和越过人群,落在宋以安身上。 他眯了眯眼睛。 冷哼一声。 区区五箭,也值得高兴成这样? 换他来,准是六箭中六。 成帝转过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宋相,这是知问的大公子?” 宋相收回落在场中的视线,微微欠身,回道:“回陛下,正是。” 成帝点点头:“不亏是知问的儿子,子随父,骑射也是如此出色。” 一轮下来,骑射刷下去了大部分考生,六箭中四为合格,全中为优。 然,合格人数并不多。 接下来,轮到女生的乐器考核。 宋以安是七号出场,倒数第二名。 论琴棋书画,她一窍不通。 但是谁年轻时没有为某件事而疯狂过,年少时,她苦练了一首曲子,练了不下千遍,闭着眼睛都能吹出来,当然也只会一曲。 乐器考核的考官,是礼部尚书魏擎天。 此人端坐高台正中。 宋以安拿着长笛,站在待考的人群里,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拧着眉头想了又想。 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到底是哪里,她翻遍记忆,脑子里空空如也。 大约是太后寿宴上远远见过一面,她这样想着,便把这事撂下了。 考核开始。 “下一个,宋明思。” 宋明思抱着古琴,款款走出人群。 她步态轻盈,走到校场中央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先将古琴放好,然后转身,朝着北侧高台施了一礼。 日光落在她身上,衬得那道身影愈发亭亭。 琴音奏起。 起初是潺潺细流,清越悠远,指尖轻拢慢捻,音符如泉水叮咚,从她指下流淌而出。 成帝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宋明思身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上一次见明思,还是在宋相你的寿宴上,没想到如今一见,长大了不少,越发出色。” 说完,他瞥了一眼身侧的小儿子。 可傅羲和的目光,落向的却不是台上那位刚刚抚完琴的佳人。 成帝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眸光微动,随即收回,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 宋相笑道:“陛下谬赞,明思那孩子,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宋相谦虚了。”成帝抿了一口,放下茶盏,“这琴艺,便是放到宫中乐坊,也是拔尖的。” 话音落下,宋明思抱着古琴,款款退场。 考核接近尾声。 终于轮到了宋以安出场。 宋以安握着长笛,走上了台子,比起先前那些姑娘的端庄拘谨,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她朝着高台方向行了一礼。 随后,举起长笛,凑到唇边。 笛音起。 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 曲调悠扬婉转,笛声清亮。 令人不禁忆起了故人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听着听着,有人恍惚了。 宛如身在一场大梦之中,梦里还是少年时,山高水长,未来可期。 梦醒时分,才发现人生不过大梦一场,皆是虚妄。 最后一个音落下。 余音袅袅,在校场上空久久回荡。 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掌声响起,久久不息。 宋以安放下长笛,似乎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 高台之上,哪怕稳重如宋相,也吃了一惊,他也没料到小孙女竟有这般本事。 平日里功课不上心,规矩也不甚讲究,他原以为她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可这一曲下来,倒是让他这个做祖父的,也开了眼。 这小丫头,总是会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成帝面露感叹:“这小家伙可真是令人惊喜,太后寿宴上也是。” 宋相说累了:“陛下谬赞。” 台下,宋明思抱着古琴,神色复杂。 她日日苦练琴艺,竟比不过这个半路接回来,功课不上心,规矩不懂的野丫头。 她望着台上,指尖微微收紧。 琴弦不堪重负,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 宋明思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面色维持平静。 可心里那团火,压不下去。 日头渐渐西斜。 最后一名考生退场时,晚霞已经染红了半边天,考核成绩于在三日后公布。 只有前二十名考生可以进入国子监。 …… 相府。 书房。 烛火摇曳。 宋相端坐案前,眉眼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唤了一声:“李伯。” 李伯应声而入。 “最近以安都在做什么?”宋相问道。 “回家主,小小姐,最近不是忙着温习功课,就是跑到西街去。” “西街?”宋相不解,这又哪门子的西街。 李伯细细道来。 宋以安近些日子都去了哪,见了哪些人,干了什么事,包括出入黑市,拿到漆令,买来户籍,一五一十地禀报。 宋相听完后,身子靠在椅背上,面色沉沉。 李伯似有察觉,觑了一眼家主的神色。 也觉得这小小姐行事太过于…… 不同于寻常,并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从小镇接回来没多久的小姑娘。 “小小姐,可是怎了?” 宋相没有答话,笑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卷子。 白日,他吩咐影子誊抄了一份,把第十题的答案改成别的错误答案。 而原卷,他拿了回来。 这第十题的答案,绝不能给别人看见。 太过离经叛道。 李伯接过,细细看去,看到最后,猛地抬起头来,目露惊色。 李伯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相爷,这……这是小小姐写的?” 宋相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烛火摇曳,映得他面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李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答案,不敢置信。 宋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觉得如何?” 李伯垂首,静了一瞬。 随即,他抬起头来,面上浮起笑意,拱手道:“恭喜家主。” “你继续让影子盯着她,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李伯应下后,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似有话要说。 宋相抬眸:“还有事?” 李伯斟酌着开口:“相爷,倒是有一件事,老奴觉得该禀报一声。” “说。” “大小姐,她的贴身丫鬟春夏近日一直在黑市进出,老奴派人查过了,大小姐似乎在买一种名为朱颜醉的草药。” 李伯顿了顿,继续道:“元夕那晚,大小姐有意与三皇子接近,老奴查证过,大小姐进入黑市也是为了三皇子。” 第82章 相求 三日后,国子监张榜公布名单。 榜首宋以礼,次名宋明思,第三名沈然。 而宋以安取得了第十七名。 算是兑现了那句“不考取倒数第二名”,她拿了个倒数第三,也是被国子监录取了。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国子监一事,让宋家三子大出风头。 这一闹,京城皆知,宋相接回了二房流落在外的嫡孙。 可这世上,抱有偏见的人从来不缺。 不少人认为,二子皆出于风尘,孤儿寡母流落在外,自是比不上自小养在相府的宋家大小姐金贵。 然而,又传来一则消息。 当天,相府要为三子大办庆功宴,邀请了不少世家赴宴,名单上赫然列着几家顶尖的门第。 说是庆功宴,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更像是相府在为宋以安、宋以礼兄妹二人精心准备的接风洗尘之宴。 这是要正式把兄妹二人推到人前。 一夜过后,京城口风又变了。 先前那些“二子出于风尘,比不上大房”的议论,渐渐没了声息。 不久之后,皇宫来了消息。 皇后懿旨,宣国子监前三名入宫觐见。 进宫的前一天。 醉仙楼隔壁的一壶酒,二楼雅间。 素净的墙面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寥寥数笔,意境悠远,地面铺着柔软的羊毛毯。 角落里,一座青铜小炉焚着香,紫烟袅袅而上。 自从福安楼被抄了后,这一壶酒莫名在京城火了起来,日日宾客满座,生生把隔壁的老字号醉仙楼比了下去。 掌柜是一名十四岁的小姑娘,眉清目秀,却总是神情冷冰冰的,待人接物从不假辞色。 一壶酒日日爆满,一席难求。 寻常散客,能挤进大堂喝上一杯已是万幸。 至于雅间,需得提前半个月预订。 宋明思花了些心思,又添了三倍的价钱,才勉强订到一间雅间。 雅间里,宋明思坐在窗边,揉了揉眉心。 这一壶酒的势头,怎么看都不像是日后会倒闭的样子。 莫非她记错了,其实是一壶酒收购了醉仙楼,日后沿用醉仙楼这个招牌? 她正出神。 门外传来春夏的声音。 “小姐,三殿下到了。” 宋明思倏地回神,起身理了理发髻,又低头抚平衣裙上的褶子,移步门前相迎:“殿下请进。” 宋明思垂着眼,只看见一角月白的衣袍从余光里掠过,带着淡淡的暗香。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傅羲和于窗边落座。 宋明思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斟了一杯酒,奉上。 “这是店里卖得最好的桃花酿,殿下尝尝。” 酒液泛着淡淡的绯红,像是春日桃花的颜色,在白瓷杯中微微晃动,若隐若无的花香飘散。 说起这桃花酿,宋明思心里在滴血,一壶桃花酿卖五十两银子。 据说喝过的人,都会想起这辈子最美的春光。 宋明思认为这是夸大其词,什么酒,能值五十两,如是天上的琼浆玉露也没有这么贵的道理。 可偏偏喝过的人,一个个流连忘返,赞不绝口。 竟没有一个人说不值。 更离谱的是,桃花酿一壶难求,店里一日只卖十瓶,多了没有。 想喝,要么赶早来抢,要么加价从别人手里买下,要么提前预订雅间,预订时点好想喝的酒和菜,店里自会提前留出来。 当然店里也有便宜的酒,可招待三殿下,那些酒怎可往殿下面前摆。 傅羲和接过,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 “你约我来,何事?”单刀直入,没有半分客套。 宋明思在他面上扫了一眼。 他就坐在那里,宛如一幅精美的画卷,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带着不可言喻的魅惑。 可偏偏,他身上又自带清贵之气。 两者合起来,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咬了咬唇,起身,缓缓走了出来,然后跪了下去。 额头触底,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求殿下,与我定下婚约。”她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日后宋家,必会助殿下登上皇位。” 傅羲和往后一靠,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跪着的人儿。 “这是宋相的意思?” 宋明思不敢抬头:“并不是,里面没有祖父的意思,全是明思所求。” 良久,他笑了一声,悠悠开口: “既不是宋相的意思,你用什么助孤,光凭你一句话?” 他站起身,垂眸看着她:“今日之事,便当你我二人从未见过。”说罢,他抬步欲走。 宋明思猛地抬头,她不愿放他走。 不知是不是那桃花酿香气醉人,她胆子也愈发大了。 她站起身,拦在他身前,声音急促。 “殿下,可还记得,我曾救过你一命。” 傅羲和脚步一顿。 宋明思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如鼓。 她自小在相府长大,相府家规与其他世家不同,不会因她是女子便要让她让着点弟弟,祖父、祖母、父亲,比起弟弟也更加偏爱她几分。 自重生以来,她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过。 上一世,傅羲和为了救他一命的先王妃,终身不娶。 她是他这世的救命恩人。 他不应该拒绝她。 她认为,她与他是平等的。 可她忘了一件事。 傅羲和在深情之外,前世更多人称他为“活阎王”,性子喜怒无常,做事随心所欲,无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傅羲和在她身旁停住了脚。 宋明思面上一喜。 不料下一瞬,被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轻松将她整个人制住。 “你不提,孤倒忘了这事。” 傅羲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飘飘的,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你说救命恩人?那里方圆十里,没有一户人家,只有一间荒寺,你一相府千金,平日里又要去私塾上课,当日怎会平白无故怎会去那处。”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说,你背后指使之人,到底是谁。” 宋明思两手不停拍打着他手臂,指甲在他手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可对方纹丝不动。 气息越来越稀薄,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之时。 门外,伙计敲了敲门。 第83章 领罚 “贵人,本店定了雅间的,都会送上一盘点心。” 傅羲和瞥了一眼门扉,缓缓松开手。 宋明思整个人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咳个不停,眼泪都呛了出来。 里面迟迟未应,青朝从伙计手里接过托盘,挥了挥手让人退下,亲自送了进去。 里面的场景让他微微一怔,宋大小姐跪伏在地,面色潮红,咳得撕心裂肺。 自家主子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青朝垂下眼,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守在门外。 傅羲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宋大小姐,对此你有何想说?” 宋明思僵在原地。 她能说什么? 她断不可能说出自己是重生,说自己知晓前世种种,可以助他登帝,这话说出去,只怕当场被当成妖孽烧死。 可也没有更好的理由解释她为何会如此凑巧出现在那,恰巧救下重伤的他。 她咬了咬牙,伏低身子: “明思只是想救殿下,绝无二心,若是有二心,又怎会一心为殿下寻找医治头疾的秘药。” “秘药,你可是说安神香?” 他弯身凑到宋明思耳边低语,声音让人脊背发寒:“你可知上个递给孤这玩意的人,落得何下场?” 宋明思不敢接话。 傅羲和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头颅当场被孤砍下。” 那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落在宋明思耳中,却像一记惊雷。 耳边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她眼前发黑,半晌缓不过神来。 怎么会如此,不是安神香没制作出来,而是制作安神香的人死在他手里。 她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怎么也不敢相信。 傅羲和往她面上扫了一眼。 “孤看在宋相的份上饶你一命,倘若日后,你再不知好歹凑上来,别怪孤对你不客气。” 说罢,转身离开。 …… 傅羲和并没有立即回宫。 他换了身衣服戴上面具,去了冥楼。 侍女引着他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后院。 远远的,他便看见玄烨手持剪子,正在精心修剪一株兰花。 那兰花洁白如玉,姿态优雅。 候在一旁的下人们见了他,悄无声息地退下。 傅羲和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定,“舅舅唤外甥,可是有重要之事?” 可玄烨却仿佛没听见似的,注意力依旧放在面前的兰花上。 剪子不紧不慢地修着枝叶,偶尔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他并未搭理傅羲和。 傅羲和也不催促,就在一旁静静站着。 等到修剪好最后一处枝叶,玄烨这才放下剪子,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方才,可是跟宋家大小姐见面了?” 傅羲和也不隐瞒,回道:“正是。” “宋家之女,找你可是商讨何事?” 傅羲和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宋明思有意与我定下婚约。” 玄烨抬起眼,往傅羲和面上审视,片刻后,淡淡说道:“你肯定拒绝了吧。” 知子莫若舅。 傅羲和沉默不语。 玄烨眼神一凝:“跪下。” 傅羲和依言跪下,没有半分迟疑。 玄烨于他是师傅、是亲人,亦是恩人。 当年那场变故,玄烨为了救他,生生废了一条右腿,从此再也无法站立,终日只能与轮椅为伴。 所以玄烨的话,他断断不能违背。 玄烨看着他,目光沉沉:“你可知我为何让你跪下。” “我不该拒绝宋明思,不应该放弃与宋家合作的机会。”傅羲和声音平静。 “按玄家军法,应如何处置?” 傅羲和没有犹豫,双手奉上长鞭。 “外甥自领二十鞭。”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傅羲和,心情是复杂的。 倘若不是他小时候调皮捣蛋,自己又何至于落得这般地步。 空有一身武功,却只能困在这轮椅上,连亲手手刃仇人,都成了奢望。 玄烨接过长鞭,在手中掂了掂,鞭身漆黑,分量不轻。 “啪!”第一鞭落下。 “你可知,谢青和谢寒声一直在盯着宋明思这一层身份。” 又是一鞭。 “就算你再不喜欢她,也可假意应下。” 第三鞭。 “你忘了你身上背负了什么?” 第四鞭。 第五鞭。 …… 第六鞭落下时,傅羲和终于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硬生生扛住,没有倒下。 玄烨虽是少了一条腿,可身上的武功还在。 习武之人下的鞭子,比旁人更要狠上几分,每一鞭落下,都像是要将骨头抽断。 他停了手,冷声道:“说话。” 傅羲和垂着头,汗水混着血水滴在地上。 良久,他才沙哑着开口: “外甥……知道。” 玄烨看着他,目光里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说不清的情绪。 每一鞭落下,傅羲和的身子便颤抖一下,可他始终跪着,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不肯说一句软话。 两人都不肯服软,玄烨对这小外甥,既恨又怨。 恨他当年顽劣,害自己失了这条腿,怨他这些年固执倔强,从不肯低头认错。 打到第十鞭时,玄烨忽然停了手。 他看着那道血肉模糊的背影,握着鞭子的手微微颤抖。 再打下去,这孩子怕是要折在他手里。 玄烨闭了闭眼。 良久,他将鞭子往地上一扔。 “滚。” 片刻后,傅羲和挣扎着撑起身子,踉跄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背上的血顺着衣袍往下淌,在地上留下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院外,青朝早已候在那里,见主子出来,他连忙上前扶住,手上一片湿黏,是血。 他心疼得眼眶发酸,却不敢多说,只小心翼翼地扶着傅羲和上了马车。 “殿下,你又何必呢,说两句好话,那人也不会这般生气。” 傅羲和没有接话。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任由青朝替他换下那身血衣,揭下脸上的面具。 “回重华宫。” 青朝不知该如何劝,两人都倔强得很。 玄家出来的,脾气一向倔强,从不低头认错,从前还有玄贵妃在中间劝着点。 可如今贵妃不在了,这两人只剩下硬碰硬,谁也不肯先软半分。 第84章 再度元夕 可若是这般回宫里,殿下身上的伤又不能请太医看。 青朝叹息。 车内,傅羲和半梦半醒间,似乎回到了玄家还未出事之时…… 昭华宫。 玄兰正与哥哥玄烨探讨此次玄家军与沧澜国一战。 “儿臣见过母妃。” 她抬眼望去,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名侍从。 “母妃,不是说好今日出宫吗?”小羲和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粉白的小脸上染着两团淡淡的红晕,像刚熟的桃子。 玄兰弯下腰,用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温柔道:“阿远,怎生出这么多汗,小心着凉了。” 小羲和满不在乎地用袖子胡乱一抹,眼睛亮晶晶的:“母妃,今日宫外头有花灯节,听说会有很多很多花灯。” 说话时,他双眸有神,唇色嫣红,一张白皙精致又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写满了执拗期待。 玄兰无奈地看了一眼儿子,忍不住打趣道:“你这心里眼里,就只有花灯节,没看见你舅舅在一旁站着?” 傅羲和这才注意到,玄烨背着手站在一旁。 他立刻端起了小大人的架子,对着玄烨规规矩矩地拱手:“侄儿见过舅舅。” 正经不到两秒,他凑上前去:“舅舅,也是要去看花灯节吗?” 玄烨没理他,只皱着眉看向妹妹:“这节骨眼,你不适合出宫,元夕人太多了,万一……”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玄兰见儿子期待不已,她确实承诺过今年要带他出宫看花灯。 她伸出手,抚了抚小儿子肉乎乎的脸颊,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柔声道:“母妃恐不能陪着你去,不如就让舅舅带着阿远去,可好?” 玄烨眉头皱得更紧:“不可,我这次进宫,本就是父亲放心不下你,才留我在京城陪着你。” 若非如此,他此时此刻,本应在玄甲城镇守,上场杀敌。 玄兰温婉一笑,“不碍事,只是出去玩几个时辰,快去快回便是,况且宫里有陛下护着我,谢青她的手伸不过来。” 玄烨还是不放心。 正欲开口,身下的衣摆忽然被轻轻扯了扯。 他垂眸看去,小外甥睁着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他,那眉眼,那神情,分明就是玄兰幼时的翻版。 玄烨扶额,他忽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拗不过这小的,那张脸,让他没法不心软。 小羲和见舅舅松动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他太明白了,父皇、舅舅和外祖父,只要他一撒娇都会乖乖听他的。 反正他想要的,从来就没有要不到的。 至于母妃陪不陪着去都可,只要能出宫,怎么都成。 二人换了一身便服,带了几名暗卫离了宫。 元夕佳节。 长街之上,灯火如昼,人声鼎沸,街上糖画、面人、花灯、猜谜…… 小羲和是头一回离开皇宫,满眼都是新奇玩意。 他睁大眼睛,兴奋得不得了。 路边有什么都想要上去瞧个究竟,眼睛根本不够用。 可舅舅什么都不让他瞧。 身边的暗卫紧紧跟着,把他护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小羲和撅起了嘴,他有些不开心。 这样子根本不尽兴。 又是一阵喧哗,锣鼓震天,他往前挤了挤,人群前面搭着一座彩绸扎就的戏台。 台高三尺,宽约两丈,四角悬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灯上绘着不同的图案,烛光映照下,栩栩如生。 每盏灯下都悬着一方红绸,绸上写着灯谜。 台下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 台上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面带笑容,手中拿着一柄折扇。 “诸位父老乡亲,今儿是元夕,按老规矩,咱来猜灯谜。”男子扬声开口,台下顿时静了下来。 他笑着展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红梅。 “灯谜共分三等,头等三盏,猜中者得赏银五两,二等五盏,赏银二两,三等十盏,赏银一两,若是有人能连中三元……” 男子折扇“唰”地合上,“我私人再添一盏宫灯。” 台下轰然叫好。 小羲和也跟着拍手叫好,小脸被灯笼的光映得通红。 他身后几步开外,玄烨皱着眉站在人群里。 暗卫已将小主子围得严严实实,可他仍不放心,这里人太多了 台上,男子抬头眯眼看了看,指着最近的一盏花灯:“既如此,咱们先从三等开始。” 他念道:“一家有四口,还要养条狗,打一字。” 小羲和脑子转得快,大声嚷道:“是‘器’字,四口一犬。” 台上男子哈哈大笑:“小公子聪慧,来人,赏银一两。” 锣声一响,早有伙计端着一只红漆托盘上前,将一锭碎银送到手中,暗卫拦着亲近接下递给傅羲和。 小羲和拿着银子,眼睛弯成月牙,这比上课回答出太傅的问题还要让人兴奋。 猜谜继续。 “二等第一盏,身穿白袍子,头戴红帽子,打一动物。” 有人应声:“鹅!” 又中一人。 渐渐地,三等二等都被猜得差不多,只剩下头等三盏灯,还在高悬着。 小羲和仰头望着那三盏灯,心里头痒痒。 就差头等了,要是能连中三元,就能赢得那盏宫灯,带给母妃。 台上男子环顾四周,扇子一合,笑眯眯道:“头等第一盏,谜面在此……”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蜜饯黄连,打一成语。”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四起。 那男子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了眼傅羲和,又快速移开视线,脸上笑容可掬。 正议论间,人群前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是‘同甘共苦’。”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一位幼童,身上衣料、气度与寻常孩童截然不同。 男子眼睛一亮,连连夸道:“小公子果然不同寻常,不过是几息的工夫,就猜出谜底。” 小羲和听罢,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毕竟,他可是大曜最尊贵的皇子。 “小公子,请往后台领取宫灯。”男子朝台下的伙计示意。 伙计走上前来,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第85章 元夕事变 玄烨微微颔首,示意一名暗卫跟着去。 小羲和跟着伙计绕过人群,来到后台。 一盏精致的宫灯已备好,灯罩上绘着一只玉兔,烛火映照下,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伸手接过,眼睛亮晶晶的。 心想,母妃一定会喜欢的。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名跟着来的暗卫,被一剑穿喉,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下一瞬,小羲和眼前一黑。 宫灯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 …… 中途小羲和醒过来,他被关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 他摸索着爬起身,摸到门边,用力地拍着门:“你们是谁,为何要抓我,可知我爹娘是谁!” 门外,守着门的黑衣人无声对视了一眼,嗤笑一声。 无人回应他。 小羲和拍了许久,拍到手掌发红发痛,终于放弃了。 他蜷起身子,缩在角落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妇人提着灯笼进来,给他送饭。 他眯起眼,追问:“你们究竟是谁?” 妇人连头都没回,放下饭菜,退了出去,门重新锁上。 小羲和盯着那碗饭,不敢动一口。 他开始计算着时间。 他们一天只送一顿饭,算算妇人来了两回,那么现在应该是第三天了。 母妃和父皇,什么时候来救他出去…… 门口传来声响。 “上头吩咐,今天要带着这小子离开此处,宫里的侍卫找到了附近,撑不久了,你俩换身衣服,一起走。” 门口黑衣人点头:“明白。” 两名黑衣人让开,让妇人进去。 门被推开,妇人走了进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里的小人儿,语气里满是警告: “一会儿乖乖跟着我出去,倘若你敢发出什么声响,莫怪我不客气。”傅羲和顺从地点了点头。 小羲和顺从地点了点头。 妇人扔给他一套粗布衣裳:“赶紧换上。” 他捧着那身粗糙的衣裳,有些不知所措,他生来就是皇子,从未自己穿过衣服。 等他好不容易把衣服套上,已经折腾出一脑门汗。 妇人再次推门进来,见他还没穿得乱七八糟,脸色一沉,以为他在故意拖延时间。 “你是故意的不是?”她重重踢了他一脚。 小羲和吃痛,蜷起身子。 妇人忽然想起眼前这孩子的身份,啐了一口:“真麻烦。” 她劈手夺过衣服,三两下给他套上,动作粗鲁得像在打包一件货物。 妇人牵着小羲和走出来,门口还站着一名汉子。 三人走在街上,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对寻常夫妇带着儿子出门,身后还跟着一个仆从。 小羲和垂着眼,乖顺地跟着走。 走过一个糖人摊时,他猛地挣脱妇人的手,跑到摊贩背后,死死抓住那摊主的衣摆,指着妇人大声喊道:“他们是坏人,快报官抓了他们!” 那汉子三两步便追了上来,一把将他抱起,对着愣住的摊贩笑了笑:“不好意思,儿子太过调皮,什么都敢说。” 妇人笑着迎上来,接过小羲和,牢牢抱紧,嗔怪地捏了捏他的脸:“你这孩子,怎地这么调皮捣蛋,想要糖人便说,怎么可以如此胡言乱语?” 说话间,她递了锭银子给摊贩,买下一支糖人,塞进小羲和手里。 摊贩看看三人,又看看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只当是小孩不懂事乱说话,笑呵呵地收下银子,也未把小孩的话当真。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信他的话。 小羲和被紧紧拽着,拖走了。 新换的地方,比先前那屋子更黑更冷。 他先前的所作所为,激怒了妇人。 他被绑了起来,眼睛蒙上黑布,手脚捆得动弹不得。 没有人再给他送饭,只有偶尔灌进来几口生水。 只能靠着耳朵听外面的声响。 一直没有进食,不知过了几日,饿得他手脚发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迷蒙间,他似乎听见门外有人在说,什么玄家覆灭,与玄家有牵连之人皆被示众斩首。 听不真切,连日来,他一直没哭,可此刻,终于害怕地留下眼泪。 再后来,恍惚间,有人进来了。 因他耳朵贴着地上,此人脚步声很是特别,和之前喂他喝水的人不同,更沉,更稳。 那人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讲他的头拎起来,往他嘴里灌下不明液体。 有点甜,甜后又泛起苦。 他挣扎着,可那人手劲极大,他挣脱不开。 甜水下肚,约莫过了一刻钟,腹中忽然剧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里绞动。 他蜷起身子,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疼……” 可无人搭理他。 晕过去之际,他听见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很远又很近,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主子,玄兰于昭华宫中……上吊自杀了” 七日后,小羲和在重华宫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下意识往床边看去,母妃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守着他。 床榻边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愣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穿上鞋子,走出寝殿。 宫道上,到处挂着红灯笼,看着喜庆极了。 有宫人从远处经过,说话声飘了过来,说什么, “谢将军立了大功,救下了一城百姓……” “听说还又夺回了先前失手的城池。” “谢家这回,可是风光了。” “谢青被朝中大臣一起举荐,立她为皇后。” 小羲和立在廊下,愣愣地听着,不明白喜从何来。 他醒来后,便被幽禁在重华宫中,不准踏出一步。 殿门日日紧锁,宫人来去无声。 他问过许多人,母妃去哪了,可没有人回答他。 父皇不见他,舅舅也不知所踪。 后来,他偷偷听宫人嚼舌根,元夕那日,舅舅为了救他,中了毒箭,箭毒入骨,无药可医,被截了一只腿。 再后来,他又听见,玄家满门抄斩,玄烨不知所踪。 谢青立后那天,父皇派人将他送出京城…… 马车颠簸了一下。 傅羲和眉心微蹙,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起。 第86章 火锅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牵动背上的伤,他闷哼一声,扶住车壁稳住身子。 车帘外传来青朝的声音:“殿下?您醒了?” “行到哪了?”声音有些哑。 “快到宫门了。” “就在这里停下。”傅羲和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听不出情绪:“这几日让玄影办作我。” 青朝一愣:“殿下……” 话未说完,车帘已被掀开,一道黑影掠出,离去的方向,竟是相府。 青朝半晌无言,只得老老实实地驾着辆空马车,驶回重华宫。 …… 宋以安难得舒坦了几日。 国子监还要过几天才开课,她这几日不是窝在屋里吃点心,便是去西街的铺子里转转,小日子过得惬意得很。 她刚从西街回来,进了明月阁,却觉得哪里不对。 小白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出来迎接她。 “小白?”她唤了两声。 小白急急地跑过来,不由分说地用嘴扯住她的裙摆,使劲往书房的方向拖去。 宋以安被拽得一个踉跄:“小白,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白不理会她的惊呼,只管闷头往前拖。 跑到书房门前,它终于松开嘴,转头看向她,两只前爪抬起,推开了门。 站在门口,回头望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催促。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书房门窗紧闭,光线透不进来,屋内有些昏暗。 宋以安走近,才发现贵妃榻上,蜷缩着一个人,只露出半张面具,身上盖着海棠给小白做的,盖肚皮的那条小毯子。 “阿远?” 她轻唤了一声。 面具之下,傅羲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眉心蹙起,没有醒过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沁着汗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听不真切。 像是被魇住了。 宋以安盯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一瞬。 “……” 回头得跟祖父说说,府内的护院得加强了。 仙子每回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的书房,来去无踪,这是把她这儿当重华宫了。 她默默腹诽了一句,转身出去,轻轻把房门关上。 并叮嘱海棠,从今儿起,书房不许任何人踏足。 天快黑的时候,宋以安钻进厨房忙活起来。 空间的两亩地种了不同品种的蔬菜水果。 灵土种植的周期比外面快得多,寻常水果从发芽到成熟,只需七天,还不需讲究季节,想种什么便种什么。 若是用灵水浇灌,结果就更快了。 结出的果子个个饱满圆润,个头比寻常大上一圈,咬一口,汁水鲜甜丰盈。 每日除了供应给酒铺所需,空间里攒了的蔬菜水果越来越多,为此还在空间里搭了间小仓库,专门堆放蔬菜水果。 她挑了些蔬菜出来,又摘了一篮子水灵灵的果子。 看着满满当当一篮子,她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干脆今晚吃火锅。 她从空间里挑出几个熟透的番茄,个个饱满多汁,红得透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用这个做锅底,最是酸甜开胃。 她唤来海棠,吩咐在院中架起圆桌,往中间摆上一口铜锅。 又让人切了羊肉、鸡肉、鱼肉,片片薄如蝉翼,码在白瓷盘里。 洗净的蔬菜也端了上来,一旁还摆着几碟水果拼盘,都是应季水果,切成小块,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她又根据各人口味,亲手调了几碟蘸料。 准备完毕。 宋以安让人去清风院请大公子。 下人才出院门,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小公子。 “这么晚了,去哪儿?”宋泽夜斜了他一眼。 下人忙躬身道:“回小公子,二姑娘让奴才去请大公子,说是今晚亲自下厨,请大公子过去用膳。” 一听是二妹妹今晚亲自下厨,宋泽夜故作矜持地问:“二妹妹,没让你来通知我?” 下人一愣。 这…… 小小姐还真没让。 可瞧着小公子那副“你敢说没有试试看”的神情,他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可能小小姐忘了,小公子不妨去明月阁问问。” 宋泽夜满意地点点头,也不等他再说什么,一撩袍角便往明月阁的方向走去。 下人站在原地,擦了擦额角的汗。 自从柳家学馆那一架,宋泽夜自认为他们三人是牢不可破的铁三角。 至于二妹妹为何没让人去请他,肯定是二妹妹贵人多忘事,他去露个面不就好了。 娘亲还在红妆裁那边忙着,捎了话来,让他们先吃,不必等她。 至于小胖墩不请自来,宋以安也懒得管他,反正准备的食材够他炫的。 宋以礼和宋泽夜落座,铜锅里的汤底已经开始翻滚,通红油亮的番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酸甜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二人坐下,准备开吃。 “等等,还有一个人。” 宋以安转身往书房走去。 宋以礼和宋泽夜面面相觑。 还有一人? 妹妹还请了谁。 书房里,贵妃榻上空荡荡的。 可宋以安闻见空气中还有金疮药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缕若隐若无的暗香。 她知道人还在书房里。 “阿远?” 下一刻,一道黑影落在身后,把她吓得心跳漏了一拍,差点叫出声,捂着胸口回头,看见傅羲和正垂眸看着她。 “要一起吃火锅吗?” 他写下,火锅是什么? 宋以安解释道:“就是把食物都丢在锅里,涮一涮就能吃了。” 傅羲和双眉拧紧。 这听起来不太好吃。 宋以安见他犹犹豫豫,懒得再等,直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走啦走啦,尝尝就知道,好吃得很。” 傅羲和被拽着往外走,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什么,任由她拉着。 院中,宋以礼、宋泽夜正等着,忽然看见宋以安拉着一个人从书房那边出来,二人齐齐一愣。 那人一身黑衣,面上覆着一张狐狸面具,这装扮,大晚上,怎么看都有问题。 宋以礼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他妹妹院子里,居然藏了外男。 宋以安倒是一脸坦然,郑重地介绍:“他是我的好朋友,阿远。” 又指了指身边的两位,“这两位是我的大哥宋以礼,二哥宋泽夜。” 第87章 红妆裁 介绍到宋泽夜时,他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宋以安懒得理他那点小心思,拉着人便落了座。 “开吃!” 宋以礼欲言又止,想问这人什么来头,可碍于礼貌,不好当面开口。 宋泽夜早就等不及了,抄起筷子就往锅里下肉,什么羊肉、鸡肉、鱼肉各式扔一点。 薄薄的肉片滑进锅里,在铜锅里打了个滚,瞬间变了颜色。 上回吃了一顿菌汤火锅,他一直惦记着,没想到这番茄汤底也这么绝。 傅羲和迟迟未动筷。 他不太习惯和人一起吃饭。 尤其是这种所有人围着一口锅,你下你的,我捞我的,筷子在同一个锅里进进出出。 瞧着就不卫生。 宋以安瞥了他一眼,以为他害羞,直接帮他下了一筷子肉,在锅里涮了涮,放进他碗里。 “尝尝,熟了。” 他沉默了一瞬。 碗里的肉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忽然觉得也不是不能吃。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送进嘴里。 “怎么样?”宋以安眼巴巴地看着他。 傅羲和嚼了嚼,眉心微微一动。 竟意外的好吃。 他点了点头,表示好吃。 宋以安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蔬菜,这是空间里种出来的,吃起来格外鲜甜。 “这个也尝尝,这蔬菜好吃着呢。” 傅羲和听话地尝了一口。 宋泽夜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二妹妹,你这朋友是哪儿认识的?怎么还戴着面具?” 宋以礼默默支起耳朵。 他觉得两人像是认识了很久。 宋以安实话实说:“我先前救了他一命,他现在给我当卫。” 说着话,宋以安又给傅羲和添了几样小菜。 宋泽夜上下打量了一眼傅羲和:“怪不得这副打扮,不过他为什么不说话。” 宋以安戳了块桃子,随口道:“他是哑巴。自然说不了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泽夜随即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多什么嘴。 “那个阿远,莫怪莫怪,你既然是二妹妹的朋友,以后小爷罩着你。” 傅羲和觉得有趣。 传闻相府家的小公子人见人厌,狗见了也要掉头走。 在纸上写了一句,推到宋泽夜面前。 承蒙泽夜公子关照。 目睹这一过程的宋以安:“……” 仙子还挺会演。 几人吃完,肚子都圆圆鼓鼓。 宋泽夜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盯着那锅汤底,恨不得打包带走。 宋以安只好承诺下次吃火锅一定喊上他,这才把他打发走。 傅羲和比平常吃得多了不少,宋以安给他夹什么,他吃什么。 送走了宋泽夜,宋以礼和傅羲和还待在院子里。 两人小眼瞪着大眼,都不肯离开。 宋以安忽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都这么晚了,你俩还不走吗?” 宋以礼闻言,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阿远兄,今日天色已晚,舍妹不便久留外客,不如我送阿远兄出去?”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暗示傅羲和该走了。 傅羲和没动,他写下一行字,递给宋以礼。 “伤重,不宜夜行。” 宋以礼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又抬头看向傅羲和,那人站在那儿,身形笔直,哪里像伤重的样子? 可偏偏那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看不出虚实。 宋以礼沉默了一瞬,换了个说法:“那我让人备车,送阿远兄一程。” 傅羲和又写:“颠簸,伤口易裂。” 宋以礼:“……” 他看向妹妹,那眼神分明在问,你到底从哪儿捡来这么个难缠的家伙? 宋以安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最后还是宋以礼先败下阵来。 “罢了。”他揉了揉眉心,“我去清风院给你收拾一间厢房。” 傅羲和闻言,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送走两人,宋以安这才回屋休息。 她没有急着睡觉,而是拿过海棠从红妆裁带回来的账本,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核。 起初没有觉得不对劲。 核到后面发现有几笔进货的数目,比市价高了些,有几笔卖出的银子,对不上日期。 越往后翻,她的眉头拧得越紧。 到最后一页,她搁下笔,轻轻笑了一声。 亏空。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算下来,整整挪走了一千两银子。 真是好大的胆子。 第二天醒来,她洗漱完,揣上账本,准备出门,发现傅羲和在门口等着。 “我要去一趟铺里,你去吗?” 傅羲和点头。 宋以安心道,这人还真打算当她护卫了? 她忽然问到这人身上有股药味,问道: “你身上不是带着伤吗?不如留在院中好好养伤。” 傅羲和摇摇头,在纸上写上:不碍事。 宋以安心里头嘀咕: 仙子自己都觉得不碍事,瞧他行动自如,想来伤得也不重。 况且多一人,还可以给她长长气势。 二人坐上马车,往红妆裁驶去。 红妆裁。 前名松鹤楼。 这铺子,她全权交给了娘亲打理,雇人的事也没经她的手。加上前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平时只让海棠隔三岔五过来盯着点。 昨晚海棠带来的账本,亏空做得十分隐秘,不仔细对根本看不出来。 不怪娘亲没有发现。 她原想着,铺子交给娘亲就好了,没想到她那位大伯母不知怎的非要插一脚,打着“帮忙照看”的名头往里头塞人。 面上说是派人照看着点,实际干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事。 等娘亲做不好了,她便顺理成章接手铺子。 打得一手好算盘。 偏偏娘亲还不能直接把人裁走。 马车停下。 宋以安下了车,抬脚迈进铺子,傅羲和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 一进门,她便微微蹙眉。 店里的伙计三三两两窝在后头,围成一圈打着牌,连个人影都没在前头守着。 有伙计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探出身子,正想开口招呼。 看清来人,他撇了撇嘴。 一个黄毛丫头。 身上能有几个钱。 伙计当即把脖子缩了回去,扭过头继续打牌,权当没看见。 宋以安当场气笑了。 她也不吱声,背着手在铺子里慢慢逛了一圈。 手指从布匹上滑过,摸一摸,眉头越拧越紧。 这进的什么货? 料子粗,颜色也不正。 拿到东街来卖,别说富贵人家,就是寻常百姓也未必瞧得上眼。 第88章 整理铺面 东街这地界,来来往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那些主儿,哪家不是养尊处优。 布匹若是差了档次,人家连进都不稀罕进来。 红妆裁,走的是高端路线。 可眼前这些布,连中档都够不上。 周金桂从后院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墨绿色春衫,料子是上好的绸缎,质地轻薄柔软,泛着光泽,头上的金簪子在日头地下明晃晃地眨眼。 伙计们一瞧见她,原本懒散的腰杆瞬间绷直,牌也收了起来,一个个低头哈腰。 “周掌事。” 周金桂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我娘呢?”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忽然响起。 平白无故地被一女娃拦了路,周金桂一头雾水,以为是哪家走失的女娃,正要开口调侃,找娘来红妆裁作甚,该是去衙门。 然,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又看了一眼。 这眉眼,怎生这么眼熟。 周金桂不着痕迹地打量去,还在疑惑对方的身份时,一道声音坐实了她的猜想。 “二丫,你怎么来了?” 顾氏从门外走了进来。 周金桂一愣,原来是宋二小姐,她一直没见上一面,脸上那点敷衍的神色收了回去,换上一副笑脸: “哎哟,原来是二小姐,老婆子眼拙,头一回见二小姐,竟没认出来,该打该打。” 宋以安直接略过周金桂,走向顾氏。 “娘,你去哪了,怎不在铺里,让女儿好找。” 周金桂站在原地,眼中快速划过一丝不满,不过很快,她又扬起笑脸,凑上前去: “二小姐,夫人是去给客人送货呢,才不在铺里。” 顾氏擦了擦额头的汗,拉着女儿的手往里走。 “二丫,渴不渴,娘给你倒杯水去。”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她这才发现,女儿身后还着一个人。 一名黑衣男子,面上覆着面具。 “二丫,这位是?” “这是我的护卫,叫阿远。” 傅羲和轻轻颔首,算是见礼。 周身气度沉静,往那儿一站,半点没有寻常护卫的拘谨,倒像是哪家的公子哥。 不过她没多想,拉着女儿来到里间坐下,倒了两杯茶。 周金桂也跟着进来,立在旁边,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看。 宋以安拉着顾氏坐到一旁。 周金桂瞅准位置,正要挨着坐下,凳子忽然往后移了半尺,她屁股落了空,险些一个趔趄。 回头一看,那个黑衣护卫一只脚抵在凳腿上。 周金桂脸色变了变,看向宋以安,挤出个笑:“二小姐这是?” 宋以安双手捧着茶盏,低头吹了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抬起眼:“我娘让你坐下了吗?” 顾氏有些尴尬,柔声道:“以安,这位是金掌事,是你大伯母派过来照看铺子的。” “哦——”宋以安拖长了调子,扫了周金桂一眼,语气淡淡地接了后半句:“原来是大伯母派来的下人。” 周金桂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般地跳了几下。 她自打着跟着大夫人,十几年了,在府里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喊一声“金姑姑”,就连大小姐也不例外,大夫人更是把她当心腹,什么事都交给她办,什么话都跟她说。 今个儿被个小丫头当众叫做下人。 “那正好,”宋以安把茶盏往桌上一放,“今儿个海棠不在,你去西街给我买份花生酥,要街尾那一家,别买错了。” 周金桂嘴角抽了抽,想笑,笑不出来,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二小姐,铺子里还有正经事要忙呢,老婆子一时走不开身。” 宋以安没接话。 她偏过头问一旁默立的傅羲和:“阿远,店外有客人吗?” 傅羲和摇头。 宋以安笑眯眯地看向周金桂:“阿远说了,外头没人呢,劳烦周掌事了。” 话说到这份上,周金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二小姐哪里是买什么花生酥,分明是替二夫人找场子来了。 周金桂眼珠一转,也不恼,反而扬声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伙计小跑进来。 周金桂吩咐道:“去,帮二小姐跑一趟,西街街尾那家花生酥,买一份回来。” 伙计应声去了。 周金桂回过头,冲着宋以安皮笑肉不笑:“二小姐,等会儿就有花生酥吃了。”说完,她走了出去。 顾氏看着这一幕,不明白女儿为什么突然为难周掌事。 宋以安叹了口气。 为了让等下娘亲不拦着她,她拉着娘亲进了里间。 关上门,细说一番,昨晚她查账一事。 顾氏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这才知道里面的猫腻。 在她眼皮子底下亏空了一千两银子,她竟没有丝毫察觉到。 “这,这怎么办?”顾氏攥着帕子,有些慌神:“要不,我回去让你大伯母把周掌事收回去?” 宋以安看了娘亲一眼,请神容易送神难。 周金桂是大伯母的人,大伯母把她塞进来,就是等着看笑话的。 若是随随便便就能把人退回去,大伯母当初也不会费这个心思。 况且周金桂在她铺子里,生生私吞了一千两银子。 就这样放她走,那日后岂不是谁都能往她这儿塞个阿猫阿狗,捞够了拍拍屁股走人? 宋以安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外面那些布料质地怎这么差?” 娘亲手里摸过的料子不少,不可能察觉不出问题。 顾氏回忆说道:“前些日子,有一外商过来,说这些料子都低价卖,金掌事觉得比市面上便宜就买下了。” 宋以安面色微沉。 “比市面上便宜?”她看着娘亲,“娘,您摸过那料子,觉得值多少?” 顾氏迟疑了一下:“那料子摸着粗,顶多值市价的三成。” “三成。”宋以安点点头,“那她报给您的账上,是多少?” 顾氏想了想:“是市价的三成,她跟我说进价便宜。” 宋以安轻笑一声,“她是向你报了三成,可在账上写的是八成的进价。” 她掰着手指算给她听,“这里头差的五成,进了谁的口袋?” 顾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宋以安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头看了一眼,周金桂正站在铺子门口,跟几个伙计说说笑笑,好不得意。 第89章 整理铺面二 那神态,那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铺子的主子。 这是料准了铺子里没有人会算这笔账,明目张胆做假账。 这事,得在她进国子监前解决了。 国子监一月只有四日休沐。 出来一趟什么都干不了,等下次再回来,周金桂早把账做平了,证据也毁干净了。 宋以安扭头,扯了扯傅羲和的袖子,示意他低头。 她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傅羲和听完,往她面上扫了一眼,唇角勾起,点头离去。 “金掌事。” 宋以安走到柜台前,笑眯眯地唤了一声。 周金桂眼皮都不抬一下,“二小姐这是要走了?那花生酥还没买回来呢,您再等等。” 宋以安拉了把椅子坐下:“不急,我坐着等会便是,趁着这会有空,咱们来对对账本。” 她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放。 周金桂看了一眼那账本,丝毫不慌,眼底全是不屑,对面就一黄毛丫头,还能看懂账本不成? 红妆裁自开门到现在,没请过一个管账先生,里里外外全是她一手打理,账怎么做,数怎么填,她闭着眼睛都能玩出花来,笑呵呵开口道: “小小姐,不是老婆子看不起你,这账本给您,您也看不懂,毕竟您年纪还小,账本这些东西啊,还是让二夫人来管就好。” 宋以安没接话。 她只是往后看了一眼,顾氏从里间走了出来。 方才在里间,女儿已经把账上哪里有问题,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丈夫活着的时候,也教过她一些。 后来丈夫走了,家里也是她自己撑着,虽没有女儿那般聪明,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这几日忙着进货裁衣,加上信任大嫂派来的人,这才没顾上前头的事。 她看着周金桂那副嘴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气。 “金掌事。”顾氏开口,声音比往常硬了几分,“二丫说的就是我想问的,我女儿问你什么,你答就是。” 周金桂目光在母女俩身上转了一圈,她倒要看看,这俩人能问出什么名堂来。 宋以安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这笔账,您给我讲讲。” 周金桂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淡定自若的问道:“这是上月进货的账,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宋以安把账本转过来,对着她,“您这上面写的是,进苏绸十匹,共计十两。” 周金桂点头:“对啊,没错。” “可我问过市价,”宋以安不紧不慢地说,“最好的苏绸,十匹市价也不过四两,你这十两是从哪儿进的货?” 周金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二小姐有所不知,这批货是上等货,比市面上的都好,自然贵些。” “上等货?”宋以安笑了,“那您带我去库房看看,这批上等货长什么样。” 周金桂没动。 宋以安也不等她,转身就往库房走,周金桂脸色一变,连忙跟上。 库房的门推开,那十匹苏绸堆得整整齐齐。 宋以安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匹,往周金桂面前一扔。 “金掌事,您摸摸,这叫上等货?” 周金桂嘴硬:“这是那批货没错啊,可能是老婆子记性不好,当时觉得合适,自然买下了。” 宋以安打断她,“您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不小。” 她翻开账本又指了一处。 “还有这笔卖了三匹布,收了五匹的钱,多出来的银子,去哪儿了?” “这可能是记错了,老婆子年纪大了……” 宋以安把账本合上,抬眼看着她。 “金掌事,还有这批货,您进货只花了三成的钱,账上却报了八成,这中间的差价,整整五成,进了谁的口袋?” 周金桂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二小姐,您年纪小,有些事不明白,这生意场上,有来有往,有赔有赚,不能死抠着账本看,况且二夫人也同意了。” “哦?”宋以安笑了,“那您给我讲讲,什么叫‘不能死抠着账本看’,是让您随便拿,随便贪,我娘还得笑着给您数钱?” 周金桂的脸彻底黑了。 “二小姐,您这话可就没意思了,老婆子伺候大夫人几十年,清清白白,从没拿过一文冤枉钱。” “清白,冤枉?” 宋以安把账本往她面前一推,“那您给我解释解释,这一千两的亏空,是怎么回事?” 周金桂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二小姐,您可不能血口喷人呐。” 这一千两银子,她死也不能认。 “血口喷人?”宋以安笑了,从袖中又抽出几张纸,“那这些是什么?这是您支银子的底单,这是进货的单据,这是卖出的记录。” 她把那几张纸往柜台上一拍。 周金桂的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她哪能想到这宋二小姐把这账算得如此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这账本便是大夫人亲自来查,也未必能看出问题,竟被她一点点揪出来。 还有这账单她不是销了吗,怎么在这丫头手里。 她捂着胸口,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嚎了起来:“我没有干那事,二小姐,你不能就这么冤枉我,老婆子好歹也是在相府勤勤恳恳伺候了大夫人十几年的人呐。”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 铺子里的伙计们纷纷探出头来,抻着脖子往外瞅。 门口路过的人听见动静,也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宋以安也不急,就这么看着她嚎,人越多越好。 周金桂抽抽噎噎地拿袖子擦眼角,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可那眼珠子却没闲着,滴溜溜地转,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店里有一伙计,瞧着情形不对从后门偷溜出去。 宋以安双手环臂,看着周金桂:“金掌事,你伺候了大夫人十几年,大夫人教没教过你,做假账是什么罪过?” “冤枉呐,我没做假账。”周金桂哭声一顿,又嚎起来。 第90章 送去府衙 徐氏带着那名伙计赶到时,红妆裁里里外外围着不少人。 里面传出一截老妇人刺耳的干嚎:“冤枉呐,冤枉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声调高得能掀翻屋顶。 徐氏推开人群往里走。 地上,周金桂瘫坐在那儿,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而宋以安面不改色地看着,那气定神闲的架势,让徐氏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这是怎么一回事?”一衣着华丽的贵妇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周金桂一抬头,看见来人,哭声戛然而止。 大夫人来了。 她心下顿时有了底气,也不哭了:“大夫人,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老婆子都要被人逼死了。” 这间铺子地段好,徐氏早就眼热。 可又不能直接张口跟顾氏要了去,与其让顾氏糟蹋了铺子,还不如落在她手里,于是派了周金桂过来,明着是帮忙照看,暗里是让这生意做不下去。 可没想到,明知道周金桂是她的人,对方也这么不给脸面,闹成这个地步。 徐氏对这个侄女本就没有好印象,眼下更加不喜,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能发火,压着怒气: “弟妹,这是怎么了,周姑姑可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弟妹如此生气,有话咱们回府再说,在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样,相府的门面……”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徐氏,低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虽不知顾氏和宋以安是何人,但认出了徐氏,这一说都知道顾氏是相府的二夫人,宋以安是相府的二小姐。 宋以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敢做,还想要面子? 她怕娘亲心软,挡在顾氏身前,将二人隔开,顺势捏了捏顾氏的手,暗示都交给她。 宋以安笑眯眯地看向徐氏,有商有量道:“我正准备把此人告到府衙呢,不知是大伯母亲自动手,还是我来?” 语毕。 徐氏和周金桂齐齐变了脸色。 送去府衙? 两人万万没想到宋以安年纪不大,心这么狠,不顾情面,直接说送府衙。 徐氏拍了拍周金桂的手,示意她别慌,转过头: “以安,是因何事要将周姑姑送去府衙?周姑姑是府里的老人,若是她让铺子亏了钱,我替她补上便是。” 宋以安心中狂笑,认真地点了点头:“大伯母既然这么说了,那便替她还两千两吧。” “多少?” 徐氏惊呼出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以安当着众人的面,给徐氏算了一番账,账本、账单,白纸黑字,那是算得清清楚楚。 众人听着听着,眼神就变了。 这周姑姑,实在可恶,换他们,也送去府衙。 徐氏茫然地站在原地,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这不是一千两银子吗,怎要我两千两?” 先不说是不是两千两,就算是一千两,她也绝不会给,她自己的铺子,半年盈利都没有一千两银子。 这周金桂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让她来搞黄生意,她倒好,贪了一千两进自己口袋。 宋以安:“大伯母说得对,确实是一千两,可若是不想送去府衙,那总得吃点苦头吧?总不能干了坏事,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那天下的坏人,都不用抓了。” 她看着徐氏,语气有商有量:“我看在大伯母的份上,打个五折,大伯母只需给我两千两银子即可。” 徐氏不懂什么是五折。 现在她是骑虎难下,走也不是,赔也不是,脸都快挂不住了,强行打圆场:“以安,有什么事咱们回府里说,回府里,我定会重重责罚她。” 宋以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冷声道: “那就送府衙吧,我怕大伯母日后也被小人教唆,万一不知不觉,也从府里挪了几千两银子,那可就不是两千两银子能解决的了” 这一番话,让徐氏动摇了,她也不能将人强行带走,继续在这儿耗着,她脸面往哪儿搁。 两难之间,她将手抽出来。 周金桂一愣,抬头看向徐氏。 眼下处境,她终于知道害怕了,苦苦哀求着徐氏: “大夫人,老奴知道错了,求您救救老奴,老奴伺候您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大曜律法,贪污五百两以上,处以绞刑。 这要是真被送去府衙,她只有死路一条。 徐氏不为所动:“周姑姑,你好自为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短短一句话,让周金桂浑身一僵,她的女儿还在徐氏手里,有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傅羲和带着几名官差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周金桂一抬头,对上那身官服,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这宋二小姐,由始至终就没打算放过她。 她倏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宋以安。 那眼神里满是怨毒,像要把人生吞活剥。 都怪她。 都怪这个死丫头。 周金桂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抓宋以安。 下一刻,一道黑影闪过。 傅羲和抬脚,重重踹在她腿弯上。 “扑通”一声闷响。 周金桂双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正好跪在宋以安身前。 那声音,听得在场的人都觉得膝盖疼。 宋以安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物件。 “周掌事,到了衙门好好交代,交代清楚了,该赔的赔,该认的认,或许还能活着出来。”她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金桂下意识往徐氏那边看去。 可徐氏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的心,彻底凉了。 官差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来。 “走吧。” 周金桂被拖着往外走,两条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人群散去,徐氏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咬了咬牙,转身钻进自己的马车。 “回府。” 这下子,人人都知道相府的二小姐厉害得很,手段了得。 徐氏回了映月轩,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茶盏碎了一地,映月轩的丫鬟大气不敢出。 连宋泽夜都不敢靠近映月轩,躲得远远的。 宋知禹下朝回来,听说徐氏心情不好,脚下一顿,转身便往书房走,避免被殃及。 第91章 生意爆火 晚上,他突然想起楚氏,往另一个方向去。 说来也怪,相府出情种。 无论是宋相,还是已故的宋知问,由始至终都只守着一个人,偏偏宋知禹是个例外。 楚绵绵原是徐氏的贴身丫鬟,生得一副好模样,眉眼温顺,性子也柔,跟在徐氏身边多年,从不生事。 某日宋知禹与同僚饮酒归来,醉得不省人事,也不知怎的,两人就搅在了一处。 事后,楚绵绵怀了身子,十月怀胎,生下一子,取名宋新。 宋知禹便将她抬了姨娘,另拨了个小院子给她住。 楚绵绵深居简出,平日里几乎不带着儿子在人前露面,但凡听说徐氏要来,她便早早避了开去。 “大爷,今日怎么有空来绵绵这儿?”楚绵绵给他倒了杯茶,轻轻放在手边。 宋知禹端起抿了一口:“新儿呢?” 楚绵绵嘴角扯出一抹笑:“在屋里读书呢,早上还念叨,好久没见着父亲了。” 宋知禹沉默了一瞬。 他起身,往东厢房走去。 楚绵绵跟在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屋里,宋新正趴在桌前写字,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宋知禹,眼睛一下子亮了。 “父亲。” 他放下笔,从椅子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宋知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写的字,一笔一划倒是工整。 “写得不错。” 宋新闻言,小脸上笑容灿烂。 宋知禹在屋里待了小半个时辰,问了问宋新的功课,叮嘱了几句,起身要走。 楚绵绵送到院门口。 “大爷慢走。”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宋知禹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她。 月光下,楚绵绵站在院门口,身形单薄,眉眼温顺。 她怀里抱着宋新,正探出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 父亲走了后,宋新小声问:“娘,父亲下次什么时候来?” 楚绵绵低下头,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新儿乖,父亲忙,有空就会来的,对了,最近娘不是教你了,让你多往明月阁跑跑,可曾遇见二姐姐?” 宋新摇了摇头。 另一边。 宋明思从宫里回来,母亲那边闹得再凶,她也无暇顾及。 她满脑子都是白日觐见皇后时听到的那些话。 皇后召她进宫,待她和气,拉着她的手问了些家常,又夸她琴艺好,为人知书达理,是个有福气的人。 可说着说着,话锋忽然一转。 “本宫听闻,你近日与三皇子走得近?” 宋明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眸道:“回娘娘,民女只是偶尔在街上遇见三殿下,并无往来。” 皇后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没有往来最好。”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宋明思脸上,不轻不重地说: “三皇子那孩子,心思深,不是寻常人能揣摩的,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当明白本宫的意思。” 宋明思低着头,应了声“是”。 皇后又笑了,语气柔和下来: “本宫也是为你好,你这般品貌,日后自然有大好的前程。” …… 铺子里终于清净下来。 宋以安坐在铺里,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心情好得很。 周金桂解决了,剩下的伙计她一个也没留,统统裁了。 至于那一千两的亏空? 她倒不心疼。 西街那边,最多两天就能赚回来,生意再好点,一天足矣。 她不心疼,可顾氏心里难受得很。 女儿把铺子交给她,她亲手经营成这样,一千两银子,说没就没了。 顾氏坐在那里,整个人蔫了,连话都不想说。 宋以安知道娘亲心里头难受,安慰道:“娘,日后经营得好,银子还会赚回来的。” 顾氏牵强地笑着点头。 处理完周金桂的事,宋以安便开始着手整顿红妆裁,趁着这股劲儿,她干脆把红妆裁的第二个业务也张罗了起来。 海棠跟在她身边久了,很多东西不用宋以安教,也学了七八分去。 最让宋以安满意的是,海棠有一手化妆的好手艺。 正好。 红妆裁第二个业务,就是胭脂水粉。 胭脂制作过程由海棠全程监督,用料、工序、成色,一样都不能马虎。 无论是酒铺用的水,还是胭脂里用的水,都出自空间的灵水。 只不过比平常她喝的灵水要稀得多,一缸清水,只滴入一滴灵乳。 一滴灵乳足矣将其他铺子的货,比了下去。 店员,宋以安重新物色了十名。 考虑到铺子里有些搬搬抬抬的重活,她挑了四名男子,六名女子,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着装也有要求。 她让娘亲设计四套服饰,分春夏秋冬四季,简约又不失特色。 往后红妆裁的员工统一服饰,一打眼就知道是红妆裁的伙计,每位员工每月还发放一套护肤品,用红妆裁自己做的脂膏,日日养着,一个个脸上水水润润的。 每位员工的衣着和脸,便是红妆裁的脸面。 渐渐地,铺子里外开始热闹起来。 不少人被他们身上独特统一的服饰吸引进来,一进门,又被店员水润润的皮肤勾住了目光。 宋以安趁热打铁,但凡有人来定制一套衣裳,便送上一小瓷瓶面膏。 瓷瓶不大,胜在精致小巧,出自张老爹的手艺,瓶身圆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光是摆着就讨人喜欢。 打开盖子,一股花香扑面而来。 小姐们拿到手,一个个爱不释手。 用上后,更是惊喜,这面膏比别家的滋润得多,若是当天长了红痘,涂上它,不过一个时辰便消了下去。 一传十,十传百。 红妆裁的名声,渐渐在京城的闺秀圈里传开了。 尤其是他家的胭脂水粉,不知从何时起,成了世家小姐们私下里争相打听的物件。 名声传开后,红妆裁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每日一早,铺子还没开门,门口便已候着长长的队伍,都是各家小姐派来的丫鬟,生怕来晚了抢不到货。 宋以安不得不定了新规矩,但凡新品每日限量五十瓶,每人限购一瓶,先到先得。 第92章 怪物 忙完两间铺子,进学国子监的日子也近了。 中间,宋以安还不忘派海棠给黑市李老四送上十瓶金疮药。 进国子监前一天。 一壶酒。 一楼大堂很是热闹,二楼第五间房,门扉紧闭,不对外开放。 这是宋以安来一壶酒时常坐的地方,从这里看不见街上,却能望见一楼大堂的动静,而楼下的人,抬头也望不见她。 荼蘼端来一壶桃子果酒放下,退了出去。 宋以安倒了一杯,推到对面。 “这是桃子酒,度数不高,尝尝。” 傅羲和接过酒杯,看着杯中倒映的面具,片刻后抬起眼,目光落在宋以安的侧脸上。 她肌肤如雪,不是那种寡淡的白,而是透着淡淡红粉的莹润,凑近了看,甚至可以看见脸颊上那层细细的绒毛,在光里软软地覆着。 她忽然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眸子含着笑意,被他这样看着,不躲不闪,就这么直直地望回来。 傅羲和来不及移开视线,仓皇间垂下眼睫,低头抿了一口酒,耳尖烫红。 酒液滑入喉间,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酒一点都不呛人,保留着桃子天然香气,喝起来能感受到桃子的鲜美,甜香瞬间充盈整个口腔。 酒,也可像饮子一样? 宋以安撑着下巴,把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笑盈盈地问:“好喝吧?” 傅羲和点点头,放下酒盏,才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今日,我该离开了。’ 宋以安低头看去,心里没有意外,这人本不该属于这里。 这些天,只要她出门,傅羲和必然跟在身后,真成了她的护卫一般。 从初见到现在,傅羲和给她的感觉就是紧绷,像张拉满的弓弦,随时处于警惕和战斗状态。 这世上,没有一处是他的落脚之地。 宋以安不问他去哪里,也没揭穿他的真实身份,只懒懒地开口: “若是你的上头又为难你,欢迎来我这儿藏着。” 房间里静了一静。 傅羲和望着她,眸光微动。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物,推到她面前。 是一枚金色的令牌。 令牌中间刻着龙纹。 ‘有事拿着这个到黑市,交给冥楼的负责人就能找到我。’ 宋以安低眉,手指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凉意从指尖漫上来。 她没有多问,只将令牌收入袖中。 而后起身,从身侧取出一个包袱,放到他面前。 “给你的。” 傅羲和打开。 十瓶金疮药,瓶子比之前的大了一圈。 “这是升级版的金疮药,按照你这动不动就受伤的体质,应该够用一段日子,至少能撑到下次见面。” 傅羲和笑了,现在倒担忧起他来了。 安排好红妆裁和一壶酒的事,宋以安晃悠悠地往明月阁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府里的灯笼一盏盏点起来 她心情不错,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步子轻快。 谁知,院子大门口,一个小人儿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宋以安悄声走到他身后,幽幽问道:“你在看什么呀?” 小人儿头也不回,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边,一本正经地“嘘”了一声,“我在看二姐姐还怎么还没有回来。” 宋以安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一眼,新面孔,不认识。 瞧着也就三四岁,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衫,白白净净的,像谁家的小公子。 过了几息。 小人儿忽然僵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 他慢慢地扭过头。 四目相对。 “哇”的一声,吓得摔了个屁股蹲。 宋以安被他这一反应逗笑了,蹲下身,撑着下巴看他。 “你找我?” 宋新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眼睛一亮。 “你是我二姐姐?” 宋以安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你认识我?” 宋新摇头。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小不点,眉眼之间有些眼熟。 就像是…… 大伯。 但是五官又比大伯精致了不少,眉眼更秀气,鼻梁更小巧,应该是随了母亲的缘故。 宋以安伸手将他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既不认识我,怎会来找我。” 宋新眨巴眨巴眼睛:“我娘让我来找二姐姐玩。” “你娘是谁?” “娘亲就是娘亲啊。” 宋以安:“……” 她忽然想起来,海棠似乎提过一嘴,大伯还有一妾室,住得偏,平日极少露面。 那眼前这小不点,应该就是那个庶子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吧,不是说来找我玩儿。” 宋新眼睛倏地亮了,可刚迈出半步,又缩了回去,他怯怯地望了望院门里头,“姐姐,里面有好大一只怪物。” 怪物? 宋以安冲着院子喊了一声“小白”。 话音刚落,一道半人高的黑影从里头蹿了出来,直直地朝他们跑过来。 宋新吓得躲在宋以安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裙摆,闭紧眼睛,浑身发抖。 完了完了,要被怪物吃掉了,再也见不到娘亲和爹爹了。 半晌。 咦? 好像没被吃掉?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那团黑影就蹲在几步之外,正歪着脑袋望着他。 黑漆漆的毛,琥珀色的眼睛,鼻子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他的鞋子。 宋新浑身僵住,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 宋以安一拍狗头:“离远点,别吓着小孩了。” 小白“嘤”的一声,委委屈屈地退后一步,趴在地上,尾巴还在摇。 宋以安带着一人一狗玩了会儿巡回。 小球扔出去,小白撒欢跑过去叼回来,宋新看得咯咯直笑。 玩了几轮,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也试着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脑袋。 毛软软的,热乎乎的。 小白舔了舔他的手心,他痒得缩回手,又忍不住咯咯笑。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小白不是怪物!” 随后,又扯了扯宋以安的衣摆,“姐姐,我以后也能来找小白玩儿吗?” 小白围着她团团转,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表示它也想跟宋新玩。 “可以,闲着没事你就来明月阁陪小白玩吧。” 正好,她过些日子要进国子监,没空遛狗,给小白找了个现成的陪玩。 第93章 面壁思过 送走了宋新,宋以安才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月只有四天休沐,剩下的日子都得窝在国子监里。 宋以安琢磨着,也不知里头饭食如何,万一清汤寡水,那日子可怎么熬。 常道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自打来了相府,这张嘴便被养刁了,如今再让她回到从前那种寡淡无味的日子,想想都浑身难受。 往空间装了一堆吃食,大多是点心,蔬菜水果倒是不用备着。 想了想,又装上几坛果子酒,读书累了,小酌两杯也不错。 还有一个问题,她喜欢每天洗澡。 在府里日日沐浴惯了,若是一天不洗,浑身都不自在。 她干脆把浴桶也收进空间,顺便还塞了几捆柴火,那边热水供应不上,自己烧一桶便是。 翌日清晨。 海棠送走了小姐,照例收拾院子,左翻翻右找找,越收拾越觉得不对劲。 她挠着头往里走,目光落在角落里,整个人愣住了。 小姐用了好些日子的浴桶,不见了。 不止浴桶,明月阁莫名少了一堆东西。 可奇了怪了,丢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要说遭了贼吧,那这贼也忒不讲究,偷点心偷酒就算了,偷个浴桶做什么? 国子监设在京城郊外,依山而建,四周清幽。 旁边不远便是一座寺庙,晨钟暮鼓,声声入耳,倒与这读书之地相得益彰。 宋以安不是第一个到的。 她刚迈进门槛,原本闹哄哄的学堂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倏地静了下来。 里头坐的,大多是世家小姐,不过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 她们从小在这京城的圈子里打转,彼此熟得很,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自成圈子,少数几个考上来的,要么早已寻着了靠山,要么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而宋以安来到京城这些日子,忙着赚钱,自然一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 她们都知道宋以安是何身份,纵使知道是相府二小姐,有宋明思那颗明珠在前,在她们眼里,宋以安不过是个沾了相府光的土包子,根本不配踏进国子监的大门。 宋以安站在门口,迎着那些审视的目光,忽然有些明白。 哥哥为什么不想来上学,换做她,也不想。 既来之,则安之。 对此,宋以安寻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坐下。 第一堂课,是位男夫子,年过半百,教的《女诫》。 那是讲得一个头头是道,唾沫星子恨不得喷她们一脸。 宋以安坐在角落里,因本身年纪最小,个头被前面的人挡住,她乐得清闲,女诫什么的根本听不进去,托着腮在纸上写写画画,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让红妆裁和一壶酒做大做强。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笔尖在纸上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经意间在纸上画了只小黑狗。 正打算再添条尾巴。 兀地,桌上投下一大片黑影。 宋以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想把宣纸毁尸灭迹。 下一秒,纸被抽走。 周围响起窃窃的低笑,一道道目光带着看热闹的兴奋投过来,有人捂着嘴,个个眼睛都亮得很。 柳值道:“宋以安。” 宋以安麻利地站起来,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低声唤道:“夫子。” 柳值一向欣赏宋明思,知书达理,端庄自持,收做了关门弟子,既是宋明思的妹妹,眼前这位宋二小姐,他自然也听说过。 传闻里,这位宋二小姐目无尊长,上不敬老,下不爱幼,刚进相府就闹出了不少麻烦,这些他原不当回事,毕竟耳听为虚。 可他还听说了一件事,事后还亲自看过那份卷子。 辩策题本是考验心性与见地的题目,可她答得离谱至极,错得一塌糊涂,这等关乎家国大义的题目,都能答成那样,只能说明这人心术不正。 柳值扬了扬手中的宣纸,脸色黑得像锅底:“你便是这般上课?” 宋以安自知理亏,态度诚恳:“学生错了。” 柳值冷哼了一声,“回去把女诫抄写一百遍,明天早晨交予我。” 宋以安一听,忍不住直言道:“夫子,学生恐怕做不到。” 柳值眼一瞪:“别人都做得到,为何你做不到?” “《女诫》一书,学生抄写一遍,便是再快也得半个时辰,抄写一百遍,学生不休不眠,也做不到明日交予夫子。”宋以安语气平和。 她并非想找借口逃脱责罚,只是这责罚,一看就知道完成不了,她若是乖乖应下,明天交不出来,又免不得一顿责罚。 如此下来,怕是没完没了。 柳值气得脸都涨红。 宋以安怕柳值不相信,递过毛笔,脸上一派真诚:“夫子若是不信,可亲自抄写一遍,算算时辰。” 柳值瞪着那只毛笔,怒意更盛,又不能与她较真,指着她骂道:“真是不知悔改,牙尖嘴利。”手指都在发抖。 满堂寂静,无人敢吭声。 此时,宋明思站起了身,对着柳值盈盈一福: “夫子息怒,以安年纪还小,见识不多,来京城日子也短,未正经上过学,许多规矩还不懂,还望夫子见谅,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话说得温婉得体,看似在帮她,可言里言外,都在说她没家教。 宋以安瞥了她一眼,接过话头: “姐姐见多识广,说得自然在理,那不如这样,姐姐替我抄这一百遍,若是姐姐能在不作弊的前提下,明日之前抄完,以安自请退学。” 说完,她还不忘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 个个一改先前看热闹的劲头,纷纷转过头去,生怕被她点名。 宋明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当然不可能应下。 柳值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门外,呵斥道:“你,滚出去,面壁思过两个时辰,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宋以安怕把老头气出个好歹,乖乖地走了出去。 外面日头正盛,廊下还算阴凉,她寻了个角落站定,原想安安分分把这两时辰熬过去。 对面,男子学堂的门也开了,一个人影被赶了出来。 两人遥遥相望。 对面圆滚滚的身材,一脸不服气,正是小胖墩宋泽夜。 宋以安:“……” 她竟落到与小胖墩一个待遇,真是越活越回去。 第94章 国子监一 宋泽夜看见宋以安,眼睛顿时亮了,像是找到了人生知己一般。 他屁颠颠地跑过去跟宋以安站一块,“妹妹好巧。” 宋以安道:“不巧。” 说来也怪,她都跟徐氏闹成那样了,小胖墩居然还跟她说话。 按前些日子的脾性,她不过是拿了一套青花瓷,他都要为了宋明思跟她打一架。 如今她在红妆裁把他母亲的脸面按在地上踩,他反倒没声儿了? 宋以安想不明白。 可在宋泽夜的世界里,事情简单得很。 宋以礼、宋以安,早就被纳入‘自己人’的范围,都是自家人,吵吵架挺正常。 母亲跟父亲三天两头要闹一场,不都隔了一两天就和好如初。 今儿为楚绵绵闹,明儿为了父亲晚回闹,后儿又不知为什么闹。 他从小看到大,早就习惯了。 母亲闹她的,他跟妹妹玩他的,两不耽误。 宋以安瞥了他一眼,问道:“你为何被赶了出来?” 宋泽夜挠了挠脑袋,一脸委屈:“夫子今日讲《论语》,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就问了一句,那孔圣人他娘也是女子,他是不是也觉得他娘难养?” 宋以安倒是吃惊,心道,这小胖墩看问题的角度倒是刁钻。 他问:“妹妹你又是为何被赶出来了?” 宋以安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有些丢脸。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后,从袖子里摸出两根水灵灵的黄瓜,递了一根给他,试图用吃的堵住他的嘴。 这招果然好使,宋泽夜有吃的便忘了先前问的什么。 天有些热,空间出品的黄瓜清甜多汁。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对面学堂,靠窗的座位上,沈然余光不经意往外一瞥。 他愕然。 怎会有人在面壁思过的时候,如此光明正大地吃起东西。 这与父亲从小教他的规矩,全然相反。 第一日上学,两人被罚面壁思过,出去后,屁股就再也没有沾到过凳子。 中午歇息。 学堂里三三两两聚作一团。 宋以安在女生中不受待见,自然无人招呼她,宋泽夜那边的情况也是相似,那些世家子弟嫌他说话没分寸,他也嫌那些人假清高。 倒是宋以礼,从一开始在柳家学堂被人嫌弃,到后来嫌弃旁人,如今也懒得往人堆里凑。 于是三人自然而然扎在一处,寻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午饭是水煮豆腐,鸡蛋羹和烫青菜。 宋以安怀疑这饭菜是隔壁寺庙的和尚做得,清汤寡水,没滋没味。 宋泽夜拿筷子拨了拨那豆腐,又看了看那青菜,再一想,一个月都要吃这些东西,他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宋以礼倒是皱着眉头吃了几口,没吭声。 又见一旁,宋以安从身后掏出了个罐子,罐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不起眼。 可一开罐,一股浓郁的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宋泽夜盯着那罐子,“这是?” 宋以安扬了扬下巴,得意得很:“下饭神器,香菇丁肉酱,尽管吃,管够。” 若不是一旁的宋以礼坐在中间,宋泽夜真想扑过去妹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三人一顿饭的工夫,那罐肉酱就见底了。 当然,主力是宋泽夜,吃得那是一个满嘴流油,连盘子里的素豆腐沾着肉酱的油星子吃得一干二净。 隔壁桌,都是世家子弟,自是吃不惯这等素菜,忽然闻到一股香味飘过来。 有人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那边桌上三个人吃得正香。 再看看自己碗里寡淡的豆腐青菜,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其中一人撇了撇嘴,“不就一肉酱,吃完了一罐,我不信接下来还能一直吃。” 国子监规矩严,不许随便出入,所有学子都得在食堂进食。 宋明思自然也不例外。 与她同桌的,都是家中长辈官职高的世家小姐。 这些人本就与宋明思相熟,自来看不惯宋以安,平日里没少为宋明思打抱不平。 此刻她们坐在一处,隔得远,看不见那罐子。 “瞧那边。”有人往角落努了努下巴,意有所指,“吃得可真香。” “可不是,也就她能吃得下去”用帕子掩着嘴角笑道。 话音刚落,几人会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轻笑声低低响起。 另一人用手肘怼了怼说话那人,眼神往那边瞟了瞟,示意别笑。 她们差点忘了,宋泽夜是明思的弟弟。 宋明思望向那边,脸色不太好。 她垂下眼,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 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泽夜他跟那两位倒是处得挺好的。” 她又吃了几筷子,便搁下了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泽夜还小,还不懂该与什么人交往。” 旁边几人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三天过后,宋以安才知道,一个老头心眼子有多小。 这三天来,每逢柳值的课,她就没正经坐上一刻钟。 屁股刚挨凳子,准会被点名站起来提问。 起初她也不放在心上,那些问题就算不看书,她也能答个七八分对。 可她答对了,柳值就继续问。 答对了,再问。 问到她答不上来为止。 更绝的是,他还给她找了个对照组,她的好姐姐宋明思。 宋明思每次答得跟标准答案似的,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柳值听完,必定要顺嘴捎上一句:“瞧瞧人家明思,再看看你。” 后来,宋以安学聪明了。 第一道题,她直接答错。 不等柳值开口赶人,她自己站起来,拍拍裙子,主动往外走。 面壁思过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次数多了,她反倒品出几分滋味来,四下无人时,可以打打太极,活动活动筋骨。 再不济寻个阴凉的角落坐下,闭眼冥思,意念钻进空间里浇浇花、除除草,权当修身养性了。 又是一个午休,三人小组,变成了五人小组。 宋泽夜那两个小弟,第二天才来国子监报道。 宋以安还要多管两人的饭食。 三人一脸期待地瞧着她,那眼珠子恨不得长她身上去。 第95章 国子监二 宋以礼其实也挺期待的,只是他含蓄,不轻易表露出来。 国子监生活纵然无趣,可是每到午休时分。 这群人就开始期待,因为,宋以安就像耍戏法般,总能掏出些好吃的玩意儿,饶是他们吃过再多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她手里的。 夜深了。 女子宿舍两人一间,宋以安洗漱完推门进去,脚步忽然顿住。 她的包袱被人翻得乱七八糟,里面的衣物散了一地,明日要穿的学服,被拎出来扔在最上面,被剪得稀巴烂。 同屋的姑娘从她身后探进头来,看了一眼,惊呼出声:“你的学服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明日可穿什么去上课呀?” 那语气,三分惊讶,七分看好戏。 国子监每人只发两套学服,今日她刚把身上那套洗了,晾在院子里,眼前这套,是唯一备用的。 宋以安走过去,拎起那件破破烂烂的学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直接扔出了门外。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孙若兰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转过身来。 “你剪的?” 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孙若兰心里莫名一紧。 可转念一想,她怕什么,要是宋以安敢跟她动手,她就禀报给夫子听。 国子监严禁打架、围殴,违反者退学。 她扬起下巴,“是我剪的,谁让你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宋以安上下打量了一眼孙若兰。 “要什么自知之明,你都能站在这里,我为何不能,就凭你只会耍这种下三滥手段?” 孙若兰的脸腾地红了,声音都尖了几分: “你在说谁下三滥!” “回我的那个人。” “你,你无耻。” 宋以安笑了,“你下三滥。” 孙若兰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怎么还嘴。 她从小到大没有遇着像宋以安这般的人,便是吵架,也是绵里藏针,含沙射影,拐着弯骂,哪有像宋以安这样直白的。 你骂她一句,她回你一句,你骂她无耻,她还是逮着说你下三滥。 孙若兰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她的家教不允许她与人对骂,更不允许她像泼妇一样,跟人你来我往地对喷。 宋以安拿起床铺上的剪子,步步逼近。 孙若兰退无可退,一屁股坐在床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要做什么?” 宋以安举起剪子,回她一个微笑。 清晨。 第一堂课还是柳老头的课,宋以安还没进门,就已经在心里盘算,要不今天直接出去站着得了,省得他费劲点名。 果不其然。 柳值一进门,第一步,目光精准地锁住她,第二步,皱眉开口: “宋以安,你穿的什么,穿的什么花花绿绿,学服去哪了,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位夫子了?” 宋以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特意挑了一套与学服颜色相近的白色春衫,素净雅致,干干净净,哪儿来的花花绿绿?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头,不但心眼小,眼神还不好使。 她站起身,没急着解释自己为何没穿学服。 而是手一伸,指向另一边。 那边,孙若兰竖起书本,试图藏起。 然而,终是躲不过。 “夫子,孙若兰也没穿学服。” 柳值愣了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还真是。 孙若兰身上那套,也不是学服,且比宋以安的还要花上几分。 柳值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孙若兰,你又是怎么回事?” 孙若兰站起身来,眼睛红肿,被众人这般瞅着,更是觉得丢脸。 再一想起昨夜。 两套学服,被剪得稀巴烂,还有那几条她最心爱的裙子,也没能逃过一劫。 悲从中来。 泪水滴滴答答地滴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柳值先前一直在与宋以安斗,斗习惯了,全然忘了这个年纪的姑娘最是要脸,也忘了哭才是常态。 顿时头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软了几分,却也只能按规矩来:“行了,行了,你俩都出去站着。” 这些日子,沈然养成了一个习惯,对面每逢柳夫子的课,他便忍不住往窗外看。 因为对面学堂的门外,准能看见宋以安。 今天也不例外,不过从一人变成了两人。 另外一位姑娘似乎哭得很伤心,而她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站在廊下,脸上看不出半点羞愧。 老实说,沈然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姑娘。 尤其是,这般被三番四次地被赶了出来,换了旁人,早就羞得不敢见人了,她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可过了几天,他又觉得不对。 柳夫子做得太过分了,每回都要把她赶出去,一次两次就罢了,天天如此。 沈然皱起眉头。 回头他可以跟父亲提一提,让父亲点点柳夫子。 沈然这番想着,宋相也这番想着。 宋以安正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写写画画。 还差一笔,弓弩的图纸就大功告成。 她画得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直到头顶的光被人挡住了。 她愣住了,从未觉得祖父长得如此高大。 那张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咽了咽口水,站起身,害怕的同时,还不忘用脚尖悄悄蹭了蹭地,把那刚画好的图纸蹭了个干净。 “你在这做什么?”宋相不怒自威。 宋以安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被抓包和被请家长的双重感觉。 宋相看她这副心虚的表情,忽然不想听从她口中说出来的答案。 看了她一眼,只道:“跟我来。” 另一边,孙若兰孤零零地站在廊下,眼睁睁看着宋以安被带走,心里更是委屈。 可她又不敢跟着走,只能继续站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宋以安原本以为是要挨骂,没想到祖父直接带她来到一处屋子。 推门进去,瞧里面的布置,应该是某位夫子的休息处。 宋相倒了两杯温水,递了一杯给她,示意她坐下。 看到她呆愣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今日奉陛下之命,来国子监看看开设得如何。刚从男子学堂那边出来,便远远瞧见自家小孙女在太阳底下曝晒。 第96章 国子监三 其实宋以安被赶出来,想着晒会儿太阳也无妨,春日的太阳又不比夏日毒辣,晒起来还挺舒服的。 可落在旁人眼里,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宋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了压火气。 “课上得如何?” 宋以安捧着杯子,老老实实答道:“挺好的。” 每天对着这群活力四射和个别猫嫌狗厌的小朋友,宋以安都觉得自己心态年轻了许多。 相比之前,东西街两头跑,铺子里外一把抓,还得抽空学习四书,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现在铺子都上了正轨,有人专门盯着,她只管坐着收钱。 这日子,可不要太美了。 除了柳老头。 左右她也不想听他讲课,他的课翻来覆去就是《女诫》、《女训》,也不知他一老头,怎么讲得这般起劲。 宋相听她这般回答,只当她是被罚怕了,不敢说实话。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哼一声。 “你坐到屏风后头去。” 宋以安依言照做。 柳值推门而入,走进了直庐,前一刻还在回味自己方才讲得真好,后一刻看清了室内坐着何人。 脚步一顿,脸上那点自得僵住,颇有些想要调头走。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弯腰作揖:“下官不知相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相爷恕罪。” 宋相置若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不急不慢地取过桌上的茶盏,先用热水细细烫了一遍。 对面不发话,柳值也不敢直起身,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就这么僵着,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明明是在和风熙日的春日,柳值却满头大汗,顺着鬓角滴了下来。 宋相用茶则挑了些茶叶投入盏中,提起水壶,高高冲下,沸水落入盏中,茶叶翻滚舒展,一股清香立时飘散开来。 片刻后,他将茶汤滤入另一只盏中,推到对面。 “坐。” 柳值如蒙大赦,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在对面坐了下来。 面前那盏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可他半点品茶的心思都没有。 茶盏烫手,他放下也不是,端着也不是。 换做平时,能喝到宋相亲手沏的茶,不知能让多少人羡煞,与他说上一句话,能,够在外头吹上三年。 他能在这国子监教书,也是全凭宋明思这一层关系,否则凭他那点资历,哪轮得到他。 可此刻柳值只有一个想法,赶紧把这尊大佛送出去,与他多待一刻,寿命都得短上几年。 “柳夫子,为人师者该当如何?” 柳值觑了一眼,小心道:“为师者应当传道授业解惑。” 宋相点了点头,又道:“你自诩为人师表,传的是何道,解的是何惑,女诫?女学子在府中学得已够多,还需你天天揪着这个教?” 茶盏里,热气袅袅升起。 柳值的魂,也如同那缕热气一般,被这一番话训得飘忽不定,不知该往哪儿去。 这一句话,字字直戳他的心窝子,从里到外将他这个夫子否定了个干净。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可女子不都该学这些东西……” 难不成还能教四书五经,经世治国之道? 那不合乎礼制,也不合乎规矩。 由始至终,他就觉得陛下不该让女子进入国子监,女子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后院。 柳值没把话说完,但屋内二人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宋相往他面上看了眼。 颧骨高,两腮无肉,嘴角下垂,柳值这人从面相到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子迂腐的味道。 他本就不满意大孙女拜他为师。 所谓的“丹青妙手”,不过是借着当年为先帝的某位妃子画过一幅画像的名头,在京城混了个脸熟罢了。 宋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柳夫子相必也是年纪大,很多事情力不从心,明日会有一人来接替,夫子还是回家好生歇息。” 柳值犹如当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这一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着,转得他眼前发黑。 柳值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似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宋相起身,目光转向屏风另一边,“出来。” 柳值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屏风后,一道身影慢慢挪了出来。 正是被他罚了出去的宋以安。 宋以安对着柳值呲着一口小白牙,笑得那叫一个无辜。 柳值的脸瞬间青白交加。 所有的疑惑、愤懑,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原来是她。 怪不得宋相会亲自找上门来,是她搞的鬼。 他死死盯着宋以安,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外面日头正盛。 二人离去之前,宋相睨了他一眼,道:“柳夫子走前,顺带把学堂门前那边杂草去了,我看长得有些高。” 柳值不敢不从,他弯下腰,作了一揖:“是……” 第二日,国子监来了位女夫子。 她专教五经和大曜建国史,那些从前只许男子研读的学问,与此同时,柳夫子被赶走一事,不消片刻,传遍国子监上下。 人人皆知,罪魁祸首是宋以安。 那些先前一直在阴阳怪气她的姑娘,忽然就安静了,课间无人再对着她指指点点,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挤兑。 宋泽夜跑过来报喜,趴在窗沿,对着宋以安竖起大拇指,这是从妹妹那里学来的手势,意思是真棒,他觉着挺好用。 “以安,你也太厉害了,怎么敢跟祖父告状,那柳夫子可太烦人了,天天揪着我念叨。”他嗓门不小,半个学堂的人都听见了。 对于柳值,宋泽夜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语毕,一道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宋泽夜一缩脖子,立马闭上嘴。 他给忘了,姐姐是柳值的关门弟子。 宋明思走了过来,立在宋以安案前: “妹妹真是好手段,连柳夫子都被你赶走。” 她看不懂祖父,为何对宋以安这般上心,就因为她被责罚几回,便不惜将柳夫子赶出国子监。 还为此让她与柳夫子断绝关系。 宋以安心里好一阵无语。 若是解释说,她没有告状,恐怕也没人信,索性笑了笑,只道:“那是祖父深明大义,眼光独到。” 第97章 围猎 周围众人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都以为,宋以安在夸自己,觉得此女,好大的口气。 四月,春深日暖。 国子监设在郊外,依山而建,后山幽静,林木葱郁。 后山也是国子监的一部分,林中深处,林中深处,用红绳围起一个范围,立着警示木牌,红绳之外,猛兽出没。 每逢四月,必有踏春,但今年的踏春不同往日,夫子们将踏春与箭术合在一处,设了一场围猎。 为避免不公,男女两两一组,所猎的动物越多,点数越高,获胜者能多一日休沐,猎到的动物还可自行处置。 此话一出,学子们的眼睛都亮了。 吃了半个月的斋饭,此刻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有肉吃了。 个个摩拳擦掌,都换上劲装。 宋泽夜一听要男女分组,头一个就想往宋以安身边凑,跟二妹妹一组,那就意味着有源源不断的美味,这是他来国子监后,经验总结出来的真理。 可他刚迈出半步,就对上了他姐的眼神。 那目光冷冷地剐过来,念头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宋泽夜有些委屈。 自从祖父不允她再拜柳值为师,他只要一靠近二妹妹,就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似的。 宋以礼倒是理所当然地往妹妹那边走,他是哥哥,跟妹妹一组,天经地义。 然而,夫子们为避免某些人落单,商讨过后,决定采取抽签的形式,抽到同一号签子的,为一组。 宋以安伸手入箱,摸出一支签,抽到的是五号。 她举着签子四处张望,想看看谁是那个有缘人。 不远处,一个少年也正举着签子,低头看着,眉间微微蹙起。 五号。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宋以安的目光。 四目相对。 少年愣了愣,随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宋以安这才看清他的模样,长相斯文,眉眼清俊,是一名看着很干净的少年。 若论国子监世家子弟中最受欢迎的,男子首当其冲是沈然,女子则是宋明思。 沈然家世好,父亲是当朝太傅,母亲出身书香世家,为人亲切温和,待人如沐春风,从不摆世家公子的架子。 得知沈然是五号签子,不少姑娘四处张望,急着找出那个与沈然同组的幸运儿。 然后,她们看见了宋以安手里那根签子。 姑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去,带着几分羡慕,届时想上前夺去,可又不敢得罪宋以安。 宋以安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正想问一嘴。 “你好。”沈然走了过来。 “我叫沈然,我跟你好像是一组。”他举起手里的签子,上面赫然写着五号。 宋以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签,又看了看他的,点头:“宋以安。” 两人领了弓箭和箭矢,不多做停留,径直往后山去。 虽说在国子监的日子不算难熬,可能多一日休沐,谁不想要。 宋以安想得很实在,能歇则歇,多出来的那一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也是好的。 沈然握着弓,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女。 女子多数不会箭术,他本以为这场围猎是要靠自己了。 正想着,前方草丛里一道白影掠过。 是野兔。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咻”的一声,一支箭矢已经飞了出去。 宋以安快步上前,从草丛里提起那只兔子,顺手扔进箩筐。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身后有些安静。 回头一看,沈然还站在原地,握着弓,人像是定住了。 他目光在她脸上和箩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你先前学过箭术?” 宋以安想了想,点点头。 “算是吧。” 只不过是为了活命,不得不练出来的准头。 两人继续往里走。 一路行去,只要是宋以安看上的猎物,就没有射不中的,野兔、山鸡、飞鸟,箭矢所向,必有收获。 沈然也射中了几只,可跟宋以安比起来,全然是小巫见大巫。 另一边。 宋明思也走到了深处,前方立着一块警示牌,上面写着,红绳之外,猛兽出没,任何人不得踏入。 再往前几步便是那道红绳。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一路跟着宋以安的踪迹,她早已确定了二人的方向,如今她走在前头,宋以安和沈然就在后头,正往这边来。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支开同行的学子后,她从袖中摸出匕首,一刀割断了红绳,又抱起那块警示牌,连同断绳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坑洞里。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离开。 她不过是为沈然的死添一把柴。 上一世,沈然就死在今日这场围猎里。 与他同行的那人受了重伤,虽捡回一条命,却也落得终身残疾。 沈太傅痛失爱子,心灰意冷之下,选择告老还乡,从此再未踏足京城。 这一世,宋以安跟他待在一起。 怕是凶多吉少。 箩筐装得满满当当,再这样走下去也塞不下了。 沈然背着沉甸甸的箩筐,忍不住道:“要不我们往回走,箩筐要装不下了。” 宋以安走在前头,正要回头应声,目光越过沈然身后,忽然凝住。 一条艳色的毒蛇悬在半空,正对着他,蓄势待发。 她的声音陡然沉下来:“沈然,看我,不准动。” 沈然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她,却见她已经搭弓上箭,箭尖直直对准了自己。 他还来不及反应,耳边“咻”的一声,箭矢擦着他的脸颊掠过。 风声擦过皮肤,带着一丝凉意。 沈然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僵在原地,慢慢地回过头去。 身后的树干上,一条毒蛇被牢牢钉在那里,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那箭不偏不倚,正从蛇嘴穿过。 由此可见,方才的情形有多凶险。 沈然定了定神,郑重地拱手一揖:“沈某欠你一命,日后,以安姑娘若有所求,沈某必会相助。” 宋以安看着他一副正经的模样,莫名被戳中了笑点,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春日的光落在她脸上,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整个人像是发着光。 对面的少年,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回不是因为性命攸关。 第98章 围猎二 宋以安走过去把箭矢拔了下来,毒蛇死得不能再死,她拎起来掂了掂,扔进箩筐里。 “走吧。”她拍了拍手,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放心我不会逼你以身相许。” 沈然唇角微微动了动。 其实,以身相许,也未尝不可。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宋以安倏地皱起眉,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周围树木高耸,树冠相互交织在一起,连鸟叫声也变得稀少,她们已然行到山中深处。 出发之前,夫子反复提醒不能越过红绳范围,可她与沈然,一路直走,别说红绳了,连块警示的木牌都没有见到。 她瞥了眼沈然。 贸然告诉他这个事实,只会让他心生恐惧。 于是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宋以安想法是好的,但是架不住深山老林,路径交错,走着走着,她停下脚步,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们迷路了。 沈然也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他们已经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了三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阵阵钟声,钟声浑厚低沉,听着是从山脚下那座寺庙传来。 酉时初,围猎结束的时间。 二人相视一眼。 宋以安道:“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只要生起火,山下看见浓烟,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沈然点头,这的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盲目走下去只会越走越深。 山脚下,围猎的学子陆续回来,清点猎物。 直到日落,负责登记的夫子,发现人数怎么点,都少了两个人。 他心头一紧,连忙逐一排查。 少的竟是宋二小姐和沈大公子,此时天色已暗下去,深感不妙。 联想此前柳值的下场,如今这位祖宗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第一时间不是先联系人进山搜寻,也没有告知沈家和宋家,而是将其他学子先送回国子监,将此事瞒了下来。 再细想如何解决。 唯一知道实情的宋明思,对夫子瞒下这件事再满意不过。 山中。 宋以安和沈然天黑之前寻了一处背风的石壁,捡来枯枝,升起火。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二人坐在火堆旁,手里各握着一根树枝,上头叉着猎物。 火光映在宋以安的脸庞,没有丝毫惊慌失措,她比他淡定多了。 沈然忍不住开口:“以安姑娘,你不怕吗?” 烤肉的香味渐渐飘散开来。 宋以安眼睛不舍得离开烤肉,此时,她饿极了。 闻言,她看了一眼沈然,对方神情恹恹的。 也是,沈然不过是十一二岁,从小娇生惯养长大,怕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害怕,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兔肉,安慰道:“不怕,咱们吃喝不缺,明日天一亮自会有人来寻。”除非他们是倒霉蛋,半夜遇到野兽。 这句话她没敢说出来,怕一语成谶。 沈然没有接话。 悄悄地红了红脸,对方年纪比他小,还是女子。 他身为男子,竟还没有她这般镇定。 半夜。 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伴随着闪电雷鸣。 火堆被浇灭,二人不得不摸着黑寻找落脚地。 林中漆黑一片,脚下泥泞湿滑,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宋以安抿了抿嘴,默默祈祷不要遇到野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前方,传来猛兽的嘶吼,听这声音似乎是老虎。 二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当即掉头就走。 可已经来不及了。 黑暗中,一双金色的兽瞳幽幽发光,紧紧地盯着他们。 沈然牢牢牵住宋以安的手,一步一步往后退,他的手在发抖,手心早已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水。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借着那一瞬间的光亮,宋以安看清了对面那头猛兽。 是一头幼虎。 体型约有七八个月大,还没长成真正的庞然大物。 沈然小声道:“以安姑娘,我留下,你先跑。”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 他心中暗嘲,没想到,报恩的机会来得如此早。 宋以安没有听他说胡话,双眸一直盯着那头幼虎,借着每一次闪电的光亮,飞快地打量着四周。 她心里飞快盘算着,幼虎七八个月大,已经具备捕食能力,但通常不会离母虎太远。 母虎很可能就在附近,只是此刻不知为何没有现身。 宋以安紧紧拉着沈然,以防他一时想不开,投喂老虎。 两人一步步后退,可身后是一处陡坡,再退就要滑下去了。 宋以安往下瞥了一眼,斜坡深不见底,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可隐约间,她听见下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金色的眸子一直紧盯着他们,步步逼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宋以安压低声音:“待会我数到三,就跳。” 沈然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三!”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沈然反应过来,宋以安已经扯着他滑下去。 身后,那头幼虎也同时扑了过来,可惜扑了个空。 它在上面徘徊,只听见“扑通”两声,到嘴的猎物跑了,低吼一声走了。 宋以安赌对了。 下面是一条小溪,可由于下了大雨,溪水暴涨,水流湍急,她被卷入水中,呛了好几口,好一会才爬上岸边。 她躺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打在脸上,她闭着眼,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喘了好一会儿,她渐渐发觉不对劲。 她猛地坐起身,左右张望。 岸边除了她,没有第二人。 沈然呢? 宋以安的心猛地一沉。 沈然该不会不会游泳! 宋以安顺着水流方向往下追去,走得越久,心也一点一点往下沉。 直到远远看见岸边躺了个人,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 她跑了过去,把人拖上岸。 沈然脸色苍白,后脑勺渗着血,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她双指探向他的颈侧,脉搏若有若无,几乎摸不到跳动。 宋以安立马将他放平,头侧向另一边,两手交叠按在他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没按几下,沈然猛地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以安这才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 第99章 围猎三 这一夜可真够惊险。 得找个地方躲雨。 可她背不动他。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往前几步,竟有一处山洞。 洞口不大,往里走几步便是尽头,但遮风挡雨足够了。 她拖着沈然,往洞里挪。 此时,沈然还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宋以安从空间取出木柴,生起火,又换了身款式差不多干爽的衣服,灌下一瓶果酒暖了暖身子,这才有力气来处理沈然。 她用灵水冲洗他后脑勺的伤口,敷上金疮药,裹上厚厚一层纱布。 身上那些擦伤倒不严重,简单处理一下就行。 忙完这些,她靠在洞壁上,闭眼歇息。 翌日。 沈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山洞里。 洞里生着火,火上还架着一口锅,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他盯着那口锅,呆了好几秒。 宋以安拎着一只刚猎来的兔子从洞口进来,见他醒了,笑道:“醒啦?” 她走到火堆旁坐下,随口解释道:“那锅是我从别处捡来的,看着挺好用,可以煮热水喝。” 沈然想坐起身,一动才发现胸口疼得厉害,右腿更是完全使不上力。 他低头一看,右腿裹着厚厚的纱布,里面还夹着板子。 宋以安头也不抬地处理着兔子,“你别乱动,右腿骨折了。” 沈然赧然,手脚不知往哪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惨状,心道,怎么二人一同从上面滑下来,她一点事都没有,他……倒像个弱女子般,哪哪都受伤。 而在宋以安心里,早就给沈然安了个脆皮书生的称号。 “谢谢以安姑娘的救命之恩,沈某……” 宋以安打住:“停,别谢了,你比我大,喊我以安就好了,以安姑娘听着别扭。” 沈然只好听她的。 沈然右腿骨折,自然是下不了山,两人只能待在原地等待救援。 可这火生了一天一夜,也没见有人来寻。 二人皆觉得不对劲。 宋以安心想,若是再无人来,那她得给沈然做个拐杖,二人一起走下去,亦或是,她自己下去,再寻人来将他背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枯柴加了一把又一把。 似乎出现了幻听,她喃喃自语道:“我有这么想念小白吗?怎听见了狗叫声。” 不料,洞口猛然出现一只黑色身影,猛地朝宋以安扑去。 “小心!” 沈然脸色骤变,挣扎着想起身阻止。 可那道黑影已经扑到了宋以安面前。 “小白?!”宋以安一把抱住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惊喜道。 小白拼命摇着尾巴,脑袋往她怀里拱。 “二丫!”洞口又涌进来一行人,皆是宋府护卫。 宋以礼气喘吁吁地冲在最前头,看见妹妹安然无恙,脚步猛地一顿,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小白实在是跑得太猛了,他们差点跟不上。 原来昨夜,孙若兰见宋以安迟迟未归,心里越来越慌。 她越想越怕,万一宋以安真出了什么事,她们家会不会受牵连,她爹只是三品的太常卿。 半夜,孙若兰咬牙爬起身,偷偷找到了宋以礼。 宋以礼一听,当即去找负责的夫子。 可那夫子支支吾吾,只说“已经派人去找了,不必惊慌”,三言两语就想把他打发走。 宋以礼自然不信。 他在宋泽夜和孙若兰的掩护下,从狗洞悄悄溜出国子监,连夜赶回相府,将此事禀报给了祖父。 出门前,他觉得国子监后山那么大,要从深山中寻找一人,要找到何时,又想起夫子曾说过,狗的鼻子最是灵敏。 这才带着上小白。 也多亏了小白,他们才可以没有走什么弯路。 “二丫,你没事吧?”宋以礼快步上前,看见妹妹脸上、身上都是擦伤,眉头拧得死紧。 “我没什么事,不过沈然似乎不太妙。”宋以安指了指洞里的沈然。 宋以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默了默。 对方的确比二丫还惨,头跟腿都裹着一圈纱布。 他默默收回目光,安排了一名健壮的护卫去背沈然。 宋以礼转身看向妹妹,刚想开口说“我背你”,就被宋以安看穿了想法,连连摆手拒绝了。 “不用不用,我歇了一夜,又吃了点东西,体力早恢复好了。” 她看了看自家哥哥那单薄的小身板,又看了看地上湿滑的山路,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这身板跟沈然也差不了多少,万一咱俩一起滑倒,那头病号还没好,又新增一名脆皮书生。” 宋以礼:“……” 莫名中枪的沈然:“……” 沈然,自是送回沈府。 沈太傅看着自家宝贝儿子伤成这副模样,命都差点丢了,听完前因后果,当即派人将那名隐瞒不报的夫子抓了去。 顾氏这才知道女儿昨夜经历了什么,当场软了腿,险些站不住。 还得宋以安好一番安慰,又是递茶又是撒娇,哄了好一会儿才把人哄好。 宋相坐在书房里,脸色黑得像锅底。 沈太傅把人抓了去,他这口气自然没处发。 众人都以为,两人只是意外误入了禁区。 只有宋以安知道,并不是这样。 她当时趁着沈然没醒,在附近逛了一圈,竟在一处坑洞找到了红绳和警示牌,红绳断口平整利落,不是被野兽扯断的,是被人用利器割断的。 只是她不知道,这人是针对沈然,还是针对她。 如果是针对她,那范围可就大着了,国子监里,就没几个对她有好脸色的。 可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谁会想要置她于死地。 莫名的,她脑子里冒出一个人。 宋明思。 可眼下没有证据,她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第二天。 沈太傅亲自登门道谢。 一车又一车的谢礼,流水似的往相府里抬。 他从儿子口中得知,沈然能活着回来,全凭宋二小姐出手相救。 若非她,沈然恐怕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会客厅里,二人相对而坐。 宋相并没有把宋以安喊出来,只言道,“小孙女还有些担惊受怕,在养病中。” 沈太傅有些可惜,他是真想见见宋二小姐。 除了道谢,他还有一事。 第100章 围猎四 沈太傅抿了一口酒,斟酌着开口:“相爷,下官有一事想问。” 宋相瞥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沈太傅目光殷切,搓着手问道:“宋二小姐是否有婚约在身?” 宋相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沈太傅自顾自地说下去:“沈然小时候,有位半仙给他算过一卦,说这孩子命中有一劫,若能遇到贵人,自可逢凶化吉,不然,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他顿了顿,眼中的光芒更盛了几分:“如今看来,这贵人,不就指的宋二小姐。” 宋相点了点头,面色如常:“沈太傅爱子心切,宋某明白,只是——” 他微微眯起眼,话锋一转:“沈太傅,你这是来登门道谢还是来……图谋不轨?” 沈太傅脸色变了变,连忙起身:“相爷,下官绝无此……” 话说到一半,沈太傅顿时哑口无言,他可不就是图谋不轨。 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宋相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我那小孙女年纪尚小,婚事不急,况且她性子野,又是个有主意的,这种事,得她自己点头才行。” 沈太傅沉默了一瞬。 他原以为,以宋相的地位,孙辈的婚事全由他做主,没想到,宋相竟如此开明。 这倒是有趣了。 沈太傅坐下,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宋相两朝元老,虽已年过半百,两鬓染霜,却精神矍铄,气色比往年还要好上几分,眼神清明,不见半分老态。 沈太傅心中暗暗称奇,由衷问道:“相爷近来可是得了什么养生秘方?下官瞧着您这气色,倒比三五年前还要好上几分。” 宋相淡然道:“哪有得什么秘方,不过是小孙女接回来后,那丫头整日捣鼓些吃的喝的,我这个做祖父的,也跟着沾了光。” 说完,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你现在喝的这酒,也是她酿的。” 沈太傅闻言一愣,低头看向手中的酒盏。 先前他只觉这酒入口醇厚,回味甘甜,还以为是宋相珍藏多年的佳酿,没想到竟是宋二小姐亲手酿的。 “真是好手艺……”他喃喃道。 宋相点了点头,话也跟着多了起来:“那丫头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本事,酿的酒比市面上卖的还要好。” 沈太傅听着听着,怎么觉得这一番话像是在炫耀。 两人又喝了几杯,沈太傅这才告辞离去。 宋以安休养的几天也没闲着。 荼蘼和海棠轮番来汇报,西街那边,一个月进账万两,东街地段好,深得各家小姐喜爱,那些姑娘们个个都出手阔绰,时常有人一掷千金,一个月下来,高达十万两。 算下来,她宋以安在京城也算是个小富婆。 她也不忘给一壶酒和红妆裁的伙计们提了提月俸,银子花出去,人心收回来。 处理好铺子里的事,她将自己关进书房,一连三日没露面。 第三日,从院中传来异响。 海棠走了出来,只见四个空酒坛一字排开,连着被射穿,箭头深深陷进墙里。 而小姐站在五十米开外,手里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弓却又不是弓,结构看着更加复杂精细。 小白跑过去,凑到墙根嗅了嗅,帮忙把箭矢拔了下来,叼着跑回主人身边。 宋以安接过箭,顺手摸了摸狗头。 “小姐,这是?” 宋以安并没有跟海棠解释,只笑道:“这是好东西。” 她用三天时间做出一把复合弩,既然不能习武,身上放件杀伤力强的武器总是好的,总不至于某日再落入虎口,手无寸铁。 翌日。 回到国子监,宋以安发现气氛不对。 她走在路上,迎面而来的人纷纷侧身避让,目光躲闪,活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宋以安一把揪住路过的孙若兰,“他们躲我做什么?” 孙若兰被她揪住领子,两眼泪汪汪,磕磕巴巴地说:“你都能打跑老虎,他们可不就都躲着你。” 宋以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她很快弄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几天前,府衙极其重视此事,派官差上去调查,结果在二人滑落的地方,发现一串老虎脚印,官差看了称,二人真是命大。 消息传到国子监,不知怎的,就变了味儿,成了,“相府宋二小姐徒手赶跑了一头猛虎,从虎口下救下沈大公子。” 然而,沈然骨折,需在家休养三个月,等他养好伤回来,最佳的解释时机早已过去。 自此,京中传开,相府宋二小姐,比老虎还猛。 后头进来的师弟师妹们也深知一个道理,在国子监,唯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宋以安。 不单单因为她家世硬,更因为她敢跟老虎干架。 宋以安听着听着,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她还真敢跟老虎干架。 遂,就由着这些传言传来传去。 …… 三年后。 相府。 李伯捧着一本账册进来,进门便叹了一口气。 宋相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李伯,跟了他几十年了,办事稳妥,鲜有唉声叹气的时候。 “可是怎么了?” 李伯幽幽地看了主子一眼,默默地递上手中的账本。 宋相接过,翻了翻,眉头渐渐拧紧,“怎么都入不敷出?” 李伯的语气带着几分幽怨:“可不就是入不敷出,小小姐的铺子开在醉仙楼隔壁,客源都被她吸走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不止醉仙楼,全京城的酒铺客源都被一壶酒吸走了,幸亏小小姐后来觉得这样不妥,从此只卖贵价酒,不然京城的酒铺都要被她干倒闭。” 宋相手一顿,李伯还在继续说: “民间如今都传,‘此生不喝一壶酒,等于白来人间一趟’,宫廷的用酒,也大多被小小姐包了,有不少人想要找出一壶酒的东家,幸好店里的伙计都闭口不谈,加上暗地里有不夜天和黑市的势力挡着,只能打听到只知道东家是一名名叫宋二的青年男子。” 宋相:“……” 他看着账本上刺眼的赤字,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忧。 自家小孙女酿的酒好喝,他是知道的,可没想到会把不夜天的醉仙楼给搞垮了。 第101章 账本 不夜天虽是一支直属于皇室的秘密情报组织,但因为是秘密组织,加上一直由他掌管,所以从不走国库的账。 上上下下所有人,都靠不夜天自身的产业养着。 本来醉仙楼开得好好的,日进斗金,足够养活一整个不夜天。 李伯又呈上一账本,直言道:“百草堂,一直都是亏钱的状态,加上此前给边关支援了一大批草药,撑不了几天。” 他觑了一眼主子,又拿出一账本,“这是不夜天人员的月银,已经有两月没发出。” 宋相看着面前的三本账册,忽然之间,头疼得厉害。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问道:“今日不是国子监休沐吗,下学后,你让她过来。” 宋以安刚踏入明月阁,跟宋新和小白玩了会,就被喊去祖父那边。 她脱下学服,换了身舒服的衣裳。 路上碰到徐氏和宋知禹,一个怒气冲冲,一个默不作声,两人各走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宋以安落落大方地给他们福了福身:“大伯父、大伯母,怎脸色不太好。” 徐氏剐了一眼宋以安,猫哭耗子,没安好心。 瞅着她身上那身浮光锦,一看就是出自红妆裁,心里酸极了。 想起宋新一个姨娘生的庶子,因着这丫头,有机会在父亲面前露面,也能一同上桌吃饭,又想到自家儿子被她哄骗得好好的国子监也不上了,跑去军营受苦,去学那舞刀弄枪的粗鄙玩意儿。 更是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着牙道:“担当不起你一句大伯母。”徐氏说完,一拂袖就走。 宋以安站在原地,面不改色。 宋新隔三岔五就会来她院子玩,时间长了,祖父也注意到了这个孙子。 他虽不喜他母亲楚绵绵,但见宋新性子纯真,也便就由着他。 至于宋泽夜。 那是她看他学得实在郁闷,每次考学都垫底,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后来她偶然发现,他能轻松拉开一把大弓,便随口说了一句,学武应该挺适合你的。 谁料第二天,他就真报名进了军营。 至今还在里头待着。 徐氏走了,宋知禹还在原地,他尴尬地笑了笑:“以安别放在心上,你大伯母是因着明思的婚事而生气,不是冲你。” “婚事?”宋以安有些吃惊。 宋明思还未到十八岁吧。 宋知禹解释了一番。 原来大曜在女子虚岁十五岁时便会开始物色夫家,订下婚约。 不用问对方是谁,宋以安已经猜到了,徐氏看中的,是大皇子傅云骁。 最近她频频被皇后召进宫,京城里都传遍了,说宋明思是内定的皇子妃。 真有意思。 宋明思喜欢的是三皇子傅羲和,徐氏却一心要把她嫁给大皇子。 两人互相客气了一番,便准备告辞。 余光里,她看见大伯父离开的方向不是映月轩,而是另一个方向,楚绵绵的院子。 宋以安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想起那个女人。 她知道楚绵绵在利用她。 可宋以安观察了这么久,楚绵绵从不曾在她面前露面,在府中也极少出现。 楚绵绵所求的,不过是让宋新日后能有个好出路,而不是像她一样,困在后院里,终日见不得光。 宋以安见她没有别的动作,便也由着宋新继续来明月阁玩。 除了玩,宋以礼还会教他识字,顾氏瞧他可爱,每回给以安、以礼做新衣裳时,总不忘给他也做一件。 宋以安快到祖父院子,忽然想到,方才大伯父说,女子要趁早寻找门当户对的夫家,男子是否也是如此。 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她是不是也该给哥哥物色嫂子。 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冷颤。 随即失笑,终是在古代待久了,不知不觉也开始想这些事。 宋以安摇摇头,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而入。 宋相闭着眼背靠着椅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祖父可是有何事?” 宋相睁开眼,看见她,幽幽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叹得宋以安右眼皮猛地一跳。 常言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她悄悄抬手,按住那不安分的眼皮,不准跳。 三年时光,足以让一个黄毛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的眉眼长开,愈发灵动明媚,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自信,那是许多男子身上都没有的东西。 光芒太盛。 宋相心里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几年前,他还觉得这丫头最不让人省心,没料到一路看下来,她是这一辈中最懂得生存之道的那一个。 该心软时心软,该狠时狠。 他手指摩挲着那枚血玉扳指,良久才开口道:“我对你有很大的期望。” 这话乍一听,宋以安就觉得事情不太妙。 宋相指了指案上的三本账册,“你看看这个。” 宋以安犹豫着,小声问:“我可以不看吗?” 宋相瞪了她一眼,“你捣的乱,能不看吗!” “……” 宋以安心里嘀咕,她能捣什么乱,天天不是待在国子监,就是在一壶酒、红妆裁和相府之间打转。 四点一线,老实得很。 宋以安拿起最上头那本,翻了翻。 她平时也核账,一眼就看出这是某家铺子的账本,正处于亏损状态,不,应该说正处于倒闭倒计时。 她又翻了翻另外两本,全是赤字。 宋以安心里有了数,这肯定不是相府的账本,相府中馈由徐氏掌管,铺子大多是茶叶和皮毛生意,跟这些都对不上。 这三本账册记录的都不是寻常生意,还有一本,密密麻麻全是人名。 她合上账本,小心问道:“这是让我算账?” 宋相瞥了她一眼,“你就这点出息?” 宋以安委屈,盯着那三本账册,开玩笑道:“祖父,总不能让孙女去经营,让它们起死回生吧。” 半晌。 得不到回答。 宋以安微微瞪大了眼睛,不会真是她想的那样吧? 第102章 不夜天一 宋以安干笑两声:“祖父,孙女还小,哪里懂得经营铺子。” 宋相不跟她绕圈,直切话题:“醉仙楼,你知道吧?” 她当然知道。 一壶酒计划着今年收购醉仙楼,扩大经营范围。 可惜的是,无论是一壶酒还是红妆裁,胭脂和酒都是靠空间里的灵乳和灵土,成衣则靠的是娘亲的手艺,两间铺子都没法开分铺。 若是开分铺,只能开在京城以外,这里交通不发达,离得太远,食材和灵水不能及时供应,开了也是砸招牌。 宋以安迟疑地点了点头:“知道,这不快倒闭了。” 小孙女还不忘补了一刀。 宋相没好气地抽出其中一本账本,往她面前一推:“这是醉仙楼的账本。” 她愣了愣:“醉仙楼是相府的铺子?” 宋相冷哼一声,“不是。” 宋以安道:“那是祖父的私产?” 宋相道:“也不是。” 宋以安:“……” 她脑子飞快地转起来,三本中有一本只有人名的账册,人数可不少,约有千人。 再思及,祖父位极人臣。 霍地,心一惊,她捂着嘴巴小声道:“祖父,你该不会要谋反吧?” 在大曜,豢养私兵可是“谋大逆”,一旦坐实,可是诛九族。 脑中瞬间生出了好几条逃离京城的路线,包括怎么变卖铺子,带着娘亲和哥哥跑路。 隔壁的沧澜国似乎不错,靠近大海,她可以试着发展海上旅游业。 宋相脸黑极了,瞧她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咬牙切齿地吐出两字:“不,是!” 宋以安眨了眨眼。 宋相怕她再冒什么惊人的话语,及时打住:“是不夜天的账册。” 宋以安道:“不夜天是什么?” 宋相道:“皇室秘密情报组织。” 闻言,宋以安识趣地闭上嘴,不再往下问。 可宋相偏不如她愿,继续说道:“那是先帝生前与我一同创立的组织,目前只归我一人管。” 宋以安低下头,默默绞着手指。 瞧她这副龟缩的模样,宋相直接戳掀了她的龟壳: “我知道一壶酒的东家是你,给你两个月的时间,把醉仙楼经营起来。” 宋以安:“……” 醉仙楼也是酒铺,那不是让她打自己铺子? 听听这老头子说的话,这合理吗? 由不得宋以安拒绝。 宋相唤了一声:“王一。”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王一跪地低头:“主子有何吩咐。” 宋相道:“往后你的主子是她,醉仙楼日后的经营,都听她的。” 王一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宋以安笑得意味深长:“真是眼熟啊。” 王一一阵心虚,干笑几声:“小小姐,许久未见。” 不等二人叙旧,宋相将两人赶了出去。 门外,两人干瞪眼。 宋以安走在前,王一跟在身后,两人差了三步。 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当时,你们有去找我吗?” 王一抬眼看了一眼前头的小小姐,垂首老实回道: “有的,主子派了不夜天的人马去寻,刚有了小小姐的踪迹,您就回来了。” 宋以安摸了摸下巴,点评了一句:“你们这寻人的速度也太慢了吧。” 那会她都自己跑回京城了。 王一欲言又止。 不夜天的情报网,主要遍布京城和边关,小小姐出事时在京城之外,那人贩子带着她辗转了好几个地方。 能找到一丝踪迹,已经很不错了。 可这话,事关不夜天,他没法说。 王一刚踏进明月阁主院,眼神一凛,腰间佩刀“锵”的一声出鞘,直指屋檐。 “何人?竟敢闯进相府。” 一侧,宋以安幽幽说了句,“那晚上,你怎么听不见有人闯进客栈。” 王一:“……” 他这是被小小姐给记恨上了。 说起来,那也是他的奇耻大辱。 那天晚上,他与王二都吃坏了肚子,蹲了一夜的茅房,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看着王一吃瘪的样子,宋以安也不逗他了,朝着空中唤道: “阿远。” 明月阁主院,下人通常只有早上进来打扫一番,其余时间,除了海棠,宋以安都不许任何人进入。 一是,她的院子里种了太多从空间里培育出来的蔬菜,个头都比外面大上许多,二是她时常捣鼓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三是,傅羲和总会趁着她休沐的时候,来这里吃上几顿饭才肯离开,要不就是带着伤来此处养伤。 她还特意把书房空出来,里面放着不同的伤药,专供他一人使用。 一道黑影无声地掠了下来。 王一瞳孔微缩。 暗道,好身法,此人武功恐在他之上,不,应该说,他与此人打起来,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既然王一跟着她,两人迟早会碰面。 宋以安不想自己不在的时候闹出什么麻烦,索性让两人见上一面,好认识认识。 她夹在两人中间,介绍道:“这是王一,祖父新派给我的护卫,这是阿远。” 对方带着面具,看不清相貌。 王一略一拱手:“此前不知兄台是小姐认识的人,还请原谅。” 傅羲和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 二人解开了误会。 宋以安转身往书房走去,傅羲和亦步亦趋,旁若无人地跟了进去。 王一不放心,也抬脚跟了上去。 刚进书房,王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哪是什么书房,分明是藏宝阁。 他飞快地扫了一圈,心里暗暗惊叹,这书房处处暗藏玄机,书架上摆满大大小小的瓷瓶,上面都标着名字,什么祛疤膏、玉露润肤霜、桂花精油、痒痒粉…… 还有很多他都没见过的新奇玩意。 王一的目光忽然定住,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瓷瓶,凑到鼻下闻了闻。 这个味道,与黑市里流传出来的高价金疮药,一模一样。 黑市那款金疮药,药效极好,关键时刻能救他们一命,再深的伤口,敷上它都能止住血,硬生生把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撑到大夫赶来。 他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人,私底下都管它叫护身符。 可惜的是黑市的量不多,一个月只卖五瓶,千金难求一瓶。 第103章 不夜天二 而小小姐这里,放着不下十瓶,还都是很大一瓶。 王一愣神的功夫,那两人已经走到窗边坐下。 傅羲和宛如在自己家一般,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罐蜜茶,冲泡起来。 宋以安坐在虎皮上,双手捧着茶杯,慢慢喝了几口。 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她忽然皱了皱眉:“你侧脸怎么有道疤?” 傅羲和写下,前些日子受了点小伤,无妨。 宋以安一脸不赞同。 傅羲和盛颜仙姿,那张脸足以当国宝,怎可被毁了。 她放下茶杯下地,来到架子上前,取下一瓶祛疤膏,不由分说就往他脸上涂去。 一边涂,一边语重心长:“阿远,你虽是男子,但是脸也是很重要的。” 傅羲和微微一怔,你喜欢好看的脸? 宋以安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是喜欢。” 世上,谁不喜欢美丽的事物。 涂完,她把药膏塞进他手里,叮嘱了一句:“这个你拿着,记得涂上几天,那疤很快就消失了。” 傅羲和原本想要拒绝的手,听到“喜欢”二字,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面不改色地揣进怀里。 一旁的王一,心里眼里只有这几瓶金疮药,双手捧着,视若珍宝。 “小姐,你怎有这么多金疮药?” 宋以安目光落在他手上,轻描淡写道:“那都是给阿远备着的。” 一句话,让王一好生羡慕。 心里忍不住嘀咕,这阿远是小小姐的什么人,居然能在明月阁来去自如,还让小小姐专门给他备着药。 话说回来。 怪不得相爷让小小姐接手醉仙楼,原来小姐的铺子竟如此赚钱,这金疮药说买就买,还都是给旁人备着的。 此时,王一还没意识到,这一架子的瓶瓶罐罐,全是自家小姐自制出来的。 忽闻,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嬉笑声。 一眨眼,屋内的两人瞬间没了踪影。 宋以安:“……” 是了,两人都见不得光。 “姐姐!” 宋新一路咯咯笑地跑到门前,身后跟着撒欢的小白,他跑到门前喊道:“姐姐,我听海棠说,你从国子监回来了。” 宋以安收起杯子,起身开门。 门一打开,一小人儿就扑进怀里,撞得她往后趔趄了一步。 紧接着小白也跟了上来,瞧那兴奋的神态竟也想扑上来。 宋以安一个警告的眼神递过去。 小白“嘤”的一声刹住,尾巴委屈地摇了摇,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心软不了一点,小白这体格,要是扑上来,不得把两人都压倒在地上。 低下头看宋新,她故意板着脸,伸手捏了捏宋新肉乎乎的脸蛋:“天天跟小白玩儿,先前大哥哥留给你的功课做完了吗?” 宋新仰起脸,得意洋洋道:“都做完了,还给哥哥批改完啦。” 宋以安夸道:“真棒,不用多久你也能上国子监了。” 宋新听到姐姐夸他,小脸乐开了花,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姐姐,明儿你会待在府里陪我玩儿吗?” 宋以安想了想:“恐怕不行,明儿我要出门。” 祖父把醉仙楼甩给她,她总得去看看是怎一回事。 宋新有些难过,姐姐一个月难得回来几天。 宋以安揉了揉他脑袋道:“我会早点回来,你晚上还是可以过来吃顿晚饭。” 宋新欢呼一声:“那太好了,姐姐做的饭最是好吃。” 哄好了宋新,陪着玩了一会,天色也不早了,她让海棠把小家伙送回去。 夜深人静。 宋以安将神识探进空间里,该浇水的浇水,该喂食的喂食。 三年下来,她淘了不少的籽料,空间等级升到了十五级,灵土多了几亩,能种的东西也更多了,除此之外,空间原本凝滞不动的灵气,开始流动起来。 这意味着,原本如同一潭死水的空间,有了活源,可以开始养活物了。 她特意圈出一块地,养上了鸡鸭鹅,平日里就喂空间里种的蔬菜,那些菜灵气足,养出来的禽肉也不会差。 喂完最后一只鹅,她用神识在空间里随意逛了一圈。 灵土上,各色果蔬长得正好。 几株草莓尤其喜人,结出的果子红艳艳的,个头又大,看着就馋人。 她心里盘算着,这批能吃了,到时候新鲜的草莓吃足了瘾,剩下的都做成草莓酱。 退出空间时,已是亥时末。 她揉了揉眉心。 明天得去一趟醉仙楼,看看怎么收拾醉仙楼这烂摊子。 西街。 天刚蒙蒙亮。 醉仙楼门外,一辆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王一抬手拍了拍大门,低声说了句暗号,片刻后,门缝里探出一张脸,是醉仙楼的掌柜。 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连忙拉开门:“头儿?” 王一颔首:“进去说。” 说完,侧身让开。 掌柜这才看见头儿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他迅速扫了一眼,又垂下眼。 是个姑娘,瞧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素净,气度却与寻常人家的姑娘不太一样。 他心里有些不解。 昨日接到指示,说会派一人来解决醉仙楼的盈亏问题。 结果,就派了个小姑娘来。 进去后,王一立马搬了张凳子,恭恭敬敬地请宋以安坐下。 宋以安也不客气,落座后,开门见山:“把醉仙楼卖给一壶酒。” 这是她想了一晚的法子,与其起死回生,不如重开一间铺子。 掌柜一愣,扭头看向王一。 不是说来解决盈亏吗? 一旁的王一也很惊讶,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垂着眼,故作镇定。 主子下的命令是,不管小小姐做何决定,都要无条件执行。 得不到头儿的解释,掌柜只能硬着头皮问道:“此、此话怎讲?” 宋以安看着他,问道:“醉仙楼跟一壶酒比,除了开得早,还有别的优势吗?” 对方明明只是一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气势上却足足压了他一头。 醉仙楼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自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可被她这样盯着,竟有种无处遁形的压迫感。 掌柜挣扎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也并非全无优势,至少,醉仙楼在京城是老字号,从先帝还在世就开起来。” 第104章 醉仙楼 宋以安看着掌柜,给出了解决方案: “你们可以把醉仙楼卖给一壶酒,我会用比市价高两倍的价格收购醉仙楼,届时你们可以用六千两填补亏空,也能把欠下的月俸都发下去,剩下的银子,足够再开一间铺子。” 她已经很大方了,原本只想着用两千五百两收购醉仙楼,现在看在祖父的份上给到了六千两。 六千两足以让不夜天度过眼前的难关。 掌柜听着听着,渐渐觉得不对劲。 这怎么听着像隔壁东家来收购醉仙楼。 他抬手打断:“慢、慢着,您不是主子派来解决醉仙楼的盈亏吗?” 宋以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祖父没告诉她是谁吗? 王一适时站出来,咳了一声。 “小七,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相府的宋二小姐,同时也是一壶酒的东家。” 掌柜王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看看宋以安,又看看王一,那眼神分明在问,你们在开玩笑吗? 可二人一个比一个淡定,丝毫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王齐一时不知该从何吐槽,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心酸。 这三年来,为了对抗一壶酒,他花费了多少精力,掉了多少根头发,可对方犹如天神下凡,轻轻松松就把醉仙楼比了下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客人都往隔壁跑,喊都喊不回来。 若非后来对方只售卖贵价酒,京城的酒铺都要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可现在,竟告诉他,一壶酒的东家,是相府的宋二小姐,主子的小孙女。 王齐心里五味杂陈。 合着祖孙俩是在玩他呢。 宋以安也很无辜。 她要是早知道醉仙楼是祖父名下的产业,打死也不会把一壶酒开在隔壁。 王齐抹了一把辛酸泪,“二小姐,醉仙楼不能卖。” “为何?” 王齐看了一眼王一,对方点头,他这才解释道:“醉仙楼是不夜天的据点之一。” 闻言,宋以安隐隐有些头疼,祖父真是会给她出难题。 醉仙楼不能倒闭,难不成她日进斗金的铺子关了? 没这样的道理。 她一时也想不到法子,索性起身,在醉仙楼逛了起来。 王一和王齐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醉仙楼是西街最大的一间酒楼,上下四层,楼下散座,柜台后方的架子,摆着大大小小的酒坛,大多数是米酒,像是桑洛酒和兰陵酒。 楼上雅间,最大的一间可容下十人。 后面还有一处院子,宽敞,中间种着一颗枣树,枝繁叶茂。 逛了一圈,脑子里还是空空的。 她只好让王齐给她讲讲醉仙楼的由来,兴许能从中找到些启发。 自打知道眼前这姑娘是一壶酒的东家,王齐莫名地紧张起来,磕磕巴巴地介绍起醉仙楼。 “醉仙楼,说起来话长,沧澜国和大曜原本是一家,那时候还未一分为二。” “前沧澜国国师、先帝还有宋相,三人原是至交好友,国师与先帝最爱吃一道菜温鼎水煮肉片,而相爷喜欢配着米酒,三人时常吃得兴起。” “大曜建国后,先帝为纪念三人的友谊,特意在京城开了醉仙楼,每当先帝微服出巡时,常与宋相二人来此处,点上那道温鼎水煮肉片,再配上米酒,两人一坐就是半日。” “温鼎?” 王齐来到柜台下方,取出一圆形小鼎,上层是一圆形小鼎,可用来盛放食材,下层是三足设计,放置炭火。 鼎身不大,只够一人食。 王齐道:“先帝与相爷当年,就是一人一鼎,边煮边吃,配着米酒。” 宋以安心里一动。 这不就是火锅,还是单人小锅。 她若有所思,拿起菜单翻了翻。 “怎不见菜单上有这道菜?按理来说,它应该是道招牌菜。” 王齐叹息:“这道菜原是有的,但是没什么人爱吃,一个月下来,点这道菜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后来,先帝不在,宋相也不来,就把它从菜单上撤了。” 宋以安也觉得蛮可惜。 老字号的招牌,本身就是一笔资产,若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关了,实在可惜。 可一壶酒就开在旁边,醉仙楼若是还将重点放在酒上,实在是很难翻身。 这一番话听下来,她已然有了主意。 宋以安问王一:“醉仙楼当真全听我的?” 王一垂首:“全凭小姐处置。” 她点了点头,这就好办了。 “备笔墨。” 宋以安接过毛笔,当即落笔。 写完后,她将纸递给王齐:“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王齐接过,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份字契。 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各种规矩,包括店内人员的要求、人员的分工合作,到上菜的流程、后厨的管理等。 他翻到最后一条,愣住。 醉仙楼一个月盈利超过五百两后,需分宋以安一成。 王齐抬起头。 宋以安朝他咧了咧嘴,自认为很是大方了,只抽取一成盈利,毕竟,醉仙楼在她的计划里,是要开连锁分店,遍布大曜。 王齐道:“最后一条,恐怕要问过主子。” 宋以安不想去面对祖父,把这苦差事交给了王一。 相府。 王一将字契呈上。 宋相接过来字契,一条条往下看,看到最后,眉头一挑。 上头已经事先按好了指纹。 这么笃定他会答应? “小家伙那两家铺子,每个月赚多少?” 李伯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地回道:“据属下调查,红妆裁最高记录十二万两。” 宋相、王一:“……” “怎会如此之多?” 李伯一脸淡定,仿佛早就料到主子会是这个反应: “红妆裁和一壶酒不单单在京城火爆,许多外地商人抢着采购,东西一转手,价格翻着倍往上涨。” 说罢,他幽幽催促道:“相爷就别再犹豫,赶紧按了吧。” 宋相垂眸看着那份字契,沉默片刻。 片刻后,他取出不夜天玉章,盖了上去。 李伯接过字契,只觉得周身顺畅,他昂首阔步出了书房,有了小小姐,终于不用天天被人催着发月银了。 因着要重整醉仙楼,王一正式成了她的护卫。 第105章 醉仙楼二 她每天带着王一和王齐跑上跑下,采购食材,挑选香料,并亲自示范每一道菜都该怎么处理。 她还写下火锅底料的配比,还有必不可少的蘸料配方。 宋以安叮嘱道:“若想醉仙楼开得长久,这些火锅底料和蘸料的配方,只许信得过的人来调配。” 她又从袖中抽出几张图纸,递给王齐。 “还有,记得定做这个锅。” 图纸上,画着鸳鸯锅和四宫格的样式。 王齐一一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开业前的一天。 宋相、李伯、王一、王齐,还有宋以安齐聚醉仙楼。 醉仙楼里,摆上了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口崭新的铜锅,被分隔成四格,左上是红彤彤的牛油锅底,辣椒花椒浮于汤面,看着就辣,左下飘着几根大葱、香菇、红枣和姜片,清汤白底,素净得很,右上番茄锅底,红得透亮,右下则是金汤花胶锅底,色泽金黄。 铜锅旁边摆满了处理好的肉片、蔬菜、水果,还有饮子,菜品丰富,应有尽有。 宋相看见了这铜锅,面露惊讶,这器型,既像温鼎,又不太一样。 宋以安挽袖,亲自给祖父布菜,“祖父先尝尝清汤口味?” 宋相点了点头。 她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片下了锅,涮了涮,默数几秒,捞起放到姜葱酱油料碟,蘸了蘸,放入碗中。 宋相夹起送入口中。 鱼肉脆爽清甜,一点都不柴,鲜美极了。 宋以安又从番茄锅底捞起一块老豆腐。 豆腐吸满了汤汁,咬一口,番茄汤汁在口中迸开,烫得人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一旁的三人看得眼热,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最后,宋以安夹起一筷子鸭肠,扔进牛油锅里。 宋相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宋以安道:“鸭肠。” 宋相脸色微变,目光转向王一:“你来吃。” 王一:“……” 怎么好事轮不到他,坏事就想起他。 这鸭肠可是他亲手洗的,洗的时候,他差点吐了三回,如今要让他吃。 他脸色发白,可主子下了命令不得不从。 王一闭上眼,一脸视死如归,把烫好的鸭肠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惊喜地睁开眼睛,脆脆的,还挺好吃,并没有那股恶心的味道。 “好吃的。” 几人不信,觉得王一在睁眼说瞎话。 宋相摆了摆手:“都坐下,一起吃。” 一顿火锅下来,所有人吃得满头大汗,心服口服。 尤其是那道鸭肠,脆爽弹牙,连宋相都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 王齐心道,怪不得一壶酒把醉仙楼压得死死,有小姐这等神人,谁能斗得过。 宋相擦了擦嘴,淡淡道:“不错。” 他看向王齐:“往后醉仙楼经营上有什么疑问,都问二小姐即可。” 王齐连忙起身,恭敬应道:“是。” 宋相看着正埋头吃得正欢的宋以安,“这些你都是从何学来的?” 宋以安面色一僵,抬起头,对上祖父的目光,“就、就自己瞎琢磨的。” 她低下头,继续往碗里夹菜,试图用吃东西掩饰心虚。 心里清楚,祖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可有些事,她不能说,也说不清。 宋相没再追问下去,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梅汤。 …… 国子监。 午休时间。 孙若兰凑过来,与她挤在一处,咬耳朵:“以安,你看那师弟,长得好生俊俏。” 宋以安懒懒抬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正巧看见孙若兰口中“俊俏的师弟”,痴痴地望着路过的宋明思,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那跟你有何关系?” 孙若兰此时也看见了,撇了撇嘴,无趣道:“你们宋家三兄妹,可真欺负人。” 宋以安挑眉:“跟我有何关系?” 孙若兰托着腮,苦叹一声,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国子监里,男生大多心属宋明思,女生呢,一半心属宋以礼,一半心属沈然。” 宋以安不为所动:“那也与我无关。” 孙若兰瞥了一眼宋以安,打趣道:“而沈大公子,唯独心属于你。” 宋以安抬手打断她:“打住,不过是吊桥效应。” 孙若兰不懂什么是吊桥效应,但她知道宋以安在推脱。 宋以安懒得跟她掰扯,起身伸了个懒腰,朝食堂走去:“别天天就知道看师弟,想想明天你的乐艺考试怎么办吧。” 孙若兰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宋以安这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起来,两人能处成这样,也是稀奇。 三年来,宋以安在国子监,只与孙若兰走得近,至于为何是她。 完全是孙若兰硬贴上来。 小姑娘自被柳值罚了出去,其他小姐就觉得跟孙若兰交朋友太丢人了,再加上她的父亲犯了错,被降了官职,那些人便越发疏远她、孤立她。 孙若兰也是傲气的,她们不搭理她,她也不屑于与她们来往。 唯独宋以安,从来没对她落井下石。 小姑娘也不知怎么的,有一阵子对宋以安又爱又恨,看她的眼神复杂,两人同一屋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慢慢地竟然越看她越顺眼, 后来干脆天天跟在宋以安屁股后头,甩都甩不掉。 宋以安见她改过自新,又被磨得没法子,也就由着她去了。 但有一事,孙若兰一直想不明白。 她吃着蛋挞,腮帮子一鼓一鼓,忽然冒出了一句:“以礼哥,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宋以礼抬眼:“什么奇怪?” 孙若兰伸手,把隔壁宋以安的脑袋掰正,正对着宋以礼:“以安长得这么好看,为何那些男生都不喜欢她?” 在宋以礼看来,自家妹妹是最好看的,一双黑白分明的杏子眼,脸型圆润可爱,笑时,颊边有两浅浅的梨涡。 他眨了眨眼:“我喜欢。” 孙若兰白了他一眼:“不是亲情的喜欢,是异性的那种。” 宋以礼面无表情地回道:“那是他们有眼不识明珠。” 宋以安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拍开孙若兰的手:“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孙若兰可怜巴巴地揉了揉被拍红的手掌。 然后,她很快就知道为何了。 第106章 立太子 卯时初。 大曜皇宫,奉天殿。 天还未亮透,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站好。 殿外,内侍高唱:“皇上驾到——” 成帝身着龙袍,登上御座,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成帝抬手,百官起身,各自归位。 内侍再次扬声:“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几人从队列中迈步而出。 为首的是谢寒声,身后跟着数人,御史大夫陈观言、工部尚书以及几名侍郎。 他手持朝板,躬身走出队列,行了一礼,声若洪钟: “臣等有本合奏。” 成帝眯起眼:“何事?” 谢寒声抬起头:“国本不可久虚,臣等恳请陛下,早立皇太子,以定天下之心。” 话音刚落,身后几名大臣齐齐上前一步,齐声应和:“早立皇太子,以定天下之心。” 成帝眼神微沉,食指无意识地轻点扶手。 殿内久久无声,落针可闻。 此时,百官队列前方,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迟缓响起,宋相手持朝板,向前一步站定: “谢将军所言甚是,国本未建,人心易遥,但臣以为——” 满朝百官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暗道一声,来了来了,宋谢两人开始正面交锋。 谢寒声身为皇后的父亲,自是拥护立大皇子傅云骁为太子。 如今,大皇子还有一年便要行“冠礼”,紧接着是纳妃。 立储一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宋相,一向不喜大皇子,不,应该说,他三位皇子都不喜,只拥护大曜皇朝。 成帝依旧没有开口。 谢寒声面色不变,只是握着朝板的手收紧一分。 宋相接着道:“臣以为,立储乃择君,亦不可不慎。” 成帝眼神微动,终于开口:“谢卿以为,当立哪位皇子?” 谢寒声上前一步:“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臣以为,当立大皇子。” 成帝没有表态,目光转向宋相:“宋卿以为呢?” 宋相并没有言明立哪位皇子,只道: “大皇子尚未行冠礼,性情未定,才德未显,此时仓促立储,只怕人心未必能定,反倒易摇。”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此言一出,其余大臣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四下而起。 宋相这话,绵里藏针。 明着是说“大皇子还小”,暗里却是在质疑,大皇子这个储君,德行配不配。 谢寒声腮帮子紧咬,这老狐狸,处处与他作对。 “宋相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压过了殿内的议论,掷地有声: “大皇子乃皇后所出,嫡长之位,名正言顺,且大皇子其骑射俱佳,三年前随驾秋猎,一箭射中双雁,此事陛下亲见,满朝皆知。” 宋相转过身,面无表情,似乎懒得反驳谢寒声,阐述道:“二皇子年幼,自请去北境镇守边关,至今未归,十五岁便随秦将军上阵杀敌,屡立战功。” 顿了顿,又继续道:“三皇子未到五岁,便能背诵四书五经,论才论德,谢将军以为,当如何比?” 谢寒声微现怒容,咬了咬牙,声音沉了几分: “宋相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二皇子有功,三皇子有才,臣从未否认,但立储之事,首重嫡长,此乃先王旧章,历代遵循!” 他转过身,朝御座拱手: “若今日因二皇子有功、三皇子有才,便废嫡立贤,那明日是否有人功高,便又要废今日之储?国本动荡,社稷不安这个责任,宋相担得起吗?”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在大殿中回荡。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寒声这番话,把“立嫡”拔到了“先王旧章”的高度,把“立贤”说成了“动摇国本”。 谁也反驳不了。 宋相依旧面色不改:“谢将军说得对,立嫡,确实是古往今来的做法。” 他话锋一转:“可先帝曾言,择贤而继,以安社稷,若无才无德,嫡长亦不可立。” 他看向谢寒声:“谢将军方才说,若因功废嫡,日后有人功更高,便要再废,那臣倒想问一问,若立了嫡,日后他无才无德,祸国殃民,那又该如何?” “到那时,废还是不废?” “废,国本动荡,不废,苍生受苦。” 他直视谢寒声: “这个责任,谢将军担得起吗?” 殿内落针可闻。 谢寒声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半晌。 “够了。” 成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他扫了一眼宋相,又看了一眼谢寒声,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一个立嫡,一个立贤,各有各的道理。” 他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可朕还没死呢,你们就急着争储君了?” 这话说得极重。 满殿跪倒。 “臣等不敢!” 成帝没有叫起,坐在御座上,俯视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立储之事,容后再议。” 说罢,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后。 宋相起身,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寒声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浊气。 每次提起立储,圣上总用各种借口延后,这次,宋承宇更是提出大皇子德不配位。 这话,是冲着撕破脸去的。 他略一思索,并未直接离宫,而是抬脚往凤仪宫走去。 看来,需与青儿从长计议,立储一事,必须在二皇子回京之前定下。 至于三皇子,一病秧子日日关在重华宫,加上玄家一事,太后也不能出面维护他,身后没有任何势力,造不成任何威胁。 唯一的变化是二皇子。 秦家守在北境,屡次立功,百姓呼声越来越高。 三日后,边关传来捷报。 二皇子亲率一支百人骑兵,于侧翼突袭敌军后方,斩断粮道,火烧营寨。 这一战,大曜大获全胜,敌军全线溃败,连夜撤出北境。 半月后,二皇子回京。 谢青收到这个消息后,第二日便以“牡丹花开”为由,宴请世家小姐入宫赏花。 明面上说是赏花,可大家心里都明白,皇后真正想见的只有宋明思,她们这些人,不过都是陪衬罢了。 第107章 重生之人 这是为相看大皇子妃而办的赏花宴。 各家只需去一位小姐即可。 宋以安原以为这事与自己无关,谁知太后的懿旨紧跟着就到了。 言下之意,想见她一面。 无法,宋以安只好与宋明思一同进宫。 进宫前,宋相特意唤来宋明思。 “明日皇后可能会提及你与大皇子的婚事。” 他看着这个孙女,目光沉沉:“若是躲不过,你只管拒绝,剩下的,我来处理。” 宋明思眼神微动。 这一番话,前世祖父也与她说过,可后来呢,祖父死了,宋家倒了,她亦死在冷宫里。 躲得了这次,谢青还是不会放过她。 她垂下眼眸,声音平静:“孙女谨记在心。” 为了活命,她只好另寻生机。 宋相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看着宋明思离去的身影,他眉头微微皱起。 常言道,女大十八变,可他这大孙女的心思,藏得太深了,深到他这个做祖父的,也看不清了。 翌日。 宋以安与宋明思共乘一辆马车。 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开口。 二人像是说好一般,都穿得极为素净。 若不是念及入宫不能太素,指不定连头上的首饰也一并拆了下来。 围猎红绳断裂一事,宋以安事后调查过,可惜,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 她看向对面的宋明思,人虽穿得素净,发间插着一支白玉簪,眉眼低垂时温婉,抬眼时清冷,像一株开在僻静处的白海棠。 三年来,两人的关系,不好也不坏,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 但宋以安心中一直有个疑虑。 调查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件怪事,宋明思没病没灾,却一直在暗中大量囤积一种草药。 这不单单是个例。 还有许多异常的行为,比如宋明思提前囤米,不久之后,南边某个县发了洪水,米价暴涨,她高价售出,赚得盆满钵满。 再比如一壶酒。 张宝来不经意间提起过,宋明思在她之前,也曾想要买下铺子。 他只当这是相府小姐寻常的生意眼光,没往深处想。 可宋以安推算过,如果那间铺子不是她抢先一步购入,以醉仙楼后来的势头,迟早会扩张。 届时,醉仙楼会以高价买下铺子。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 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种种迹象拼在一起,宋明思仿佛能预见未来。 查到这一步时,宋以安倒不惊讶。 她还能活着,本身就是一桩奇事,世上再多一个能预见未来的穿越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宋以安撩开侧帘,撑着下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姐姐,你知道宫廷玉液酒多少一杯吗?” 余光落在宋明思面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宋明思拧紧眉头:“皇宫里有这道酒?” 宋以安没有回答,又冒出一句:“床前明月光,下一句。” 宋明思抬眸看向她,语气淡淡:“妹妹今日怎么尽问些怪话?” 宋以安笑了笑,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没什么,只是好奇姐姐能不能对上。” 暗暗心道,不是穿越者,那便是重生的了。 宋明思嗤笑一声:“难得妹妹今日对诗词感兴趣。” 宋以安对于她的讥讽也不恼,懒洋洋地应了一声:“闲着无聊,随便问问。” 宋明思看着她,忽而疑心起,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方才那‘宫廷玉液酒’又是什么?” 宋以安弯了弯嘴角:“梦里听来的。” “梦里?” “嗯,一个奇怪的梦。”宋以安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梦里自己变成了蝴蝶,路上遇到了很多人,飞着飞着,醒来后竟分不清,我到底是蝴蝶,还是蝴蝶是我。” 宋明思没有接话。 心道,这人今日莫名其妙,做的梦也莫名其妙。 两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 马车在宫门停下,车帘掀开。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宫门前早有宫女候在门口,见她们下来,躬身行礼。 “二位小姐,请随奴婢来。” 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几道月门,渐渐能听见前方传来的笑语声。 “到了。”内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眼前是一座开阔的花园,牡丹开得正好,花色泽丽,富丽堂皇,层层叠叠挤满了花圃,微风过处,花枝轻颤,满园都是若有若无的幽香。 园中三三两两站着十几位世家小姐,个个妆容名言,衣香鬓影,正围着花圃说笑,团扇轻摇,衬着那一簇簇怒放的牡丹,一时竟分不清谁是花,谁是人。 宋以安一眼望去,忽然懂了诗中那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两人一出现,说笑声忽然停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落在她身上的多是审视与不屑,落在她身边的宋明思身上,明显热络了几分。 “明思。” 有人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宋明思的手臂。 宋明思与那人寒暄起来。 宋以安站在原地,没人过来招呼她。 她也不甚在意,自顾自地寻个僻静的亭子坐下。 亭子里凉风习习,比在那里挤来挤去赏花舒坦多了,她靠在栏杆上,懒洋洋地望着满园春色,倒像是来纳凉的,不是来赴宴的。 “宋二小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宋以安回头,看见木棉站在不远处,面带微笑。 “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宋以安起身:“劳烦木棉姑姑带路。” 木棉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去。 宋以安跟在后面,穿过花圃,绕过几道回廊,渐渐远离了那片欢声笑语。 四周安静下来。 木棉忽而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三年未见,小主长高了不少,模样也更出众了。” 宋以安嘴角上扬:“姑姑倒是没变,还是这么会夸人。” 木棉掩唇轻笑,没再接话,只在前头引路。 穿过一道月门,是一处僻静的偏殿,不像花园那般热闹,只有几个宫女垂手立在廊下,安静得像画里的人。 “小主请稍候,容奴婢进去通传。” 第108章 并无想法 不多时,木棉出来,“小主,请。”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黄梨木宝座床靠墙而设,铺着坐褥。 梢间辟了一处暖阁,是礼佛的地方,佛龛由檀香木雕成,里头供着一尊白玉观音,眉眼慈悲。 佛前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余烟袅袅。 太后坐在榻上,以手抵额,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与此前寿宴上,她鬓发间的银白又掺得多了些。 宋以安上前,双手交叠于胸前,端端正正地躬身行礼:“民女宋以安,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袭天青色缎裙,发间只浅浅别着一支玉簪,再无多余珠翠,素净雅致。 她微微蹙眉:“今日不是赏花宴吗,怎穿得如此素净?” 这一身,倒也不是不能看,只是她对宋以安的印象,还停留在寿宴上宛若雪地里突然展开的一枝红梅,灵动鲜活的小姑娘。 人老了,总喜欢看些鲜活的人与事。 闻言,宋以安垂眸,语气乖巧:“以安想着今日是来陪太后说话,想着素净些好,不扰了太后的清净。” 太后听着,轻轻笑了一声,抬手将她拉到身边:“倒是还是那般会说话,三年前,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倒是出落得越发好了。” 宋以安眉眼弯弯地看向太后,应和:“是祖父、祖母将孙女教养得好。” 太后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相府出来的晚辈都不差。” 两人正说着,木棉走了进来,躬身请示:“太后娘娘,三殿下来了。” 太后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倒是来得巧。” 她看了宋以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让他进来吧,你们二人亦是很久没有见面了。” 宋以安乖巧地坐在一旁。 与三殿下确实三年没见上一面,但与阿远一个月能见好几回。 门帘轻动,傅羲和迈步走了进来。 墨发以玉冠高束,锦衣玉带,整个人清贵绝尘。 他面容俊逸,肤白似玉,唇色淡绯,比画中人多了几分疏离的清冷。 宋以安的目光不自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两人虽是一个月见上几回,但她回回都见不着此人真容。 一时竟有些看呆了,遂,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傅羲和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对着太后行了一礼: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笑着抬手:“坐下吧。” 傅羲和直起身,在下首的椅子落座。 太后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目光担忧:“头疾最近可还好?” 傅羲和道:“没什么大碍。” 太后只当他在哄她,轻叹一声。 若是好,又怎会好端端发疯,玄家满门,如今只剩这一根独苗,偏又是个病秧子。 “你如今也满十六岁了,可有相中的世家小姐,皇祖母帮你讨来。” 正常人家,男子十五岁便有通房,可这小孙子倒好,重华宫里连个女人都没有,身边就跟着青朝一人。 整日一副看淡尘世的模样,她都怀疑这孙儿要皈依佛门。 太后想得明白,趁着羲和身子还行,赶快诞下子嗣,好延续玄家血脉。 越快越好。 无论对方身份高低,只要进了这孙儿的眼,即可。 想到此,她看了宋以安一眼。 可能入得了他眼的,也就只有这小丫头,虽年岁小,但,也能等等,况且,这丫头机灵懂事,与羲和倒是相配。 一旁的宋以安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乖巧安静的样子。 至此,她才明白太后为何召她来。 叙旧是假,相看是真。 不由感叹,古人真早熟。 可她半分不想与皇亲国戚扯上关系,她只想平平淡淡过完一生,至于夫家,不求有多显贵,只求安宁。 还有一条,她受不了一夫多妻,以她的身家,招个赘婿未尝不可。 傅羲和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神情淡,声音也淡:“孙儿并无想法。” 两人至此,连目光都没对上过一秒,更别谈看上眼了。 太后眉头微凝,心道,难道此前她误会了? 她往榻上靠了靠,掩唇咳了一声,不死心:“哀家累了,听闻皇后那边牡丹花开得正好,羲和,你带以安去御花园走走,别辜负了这春光。” 傅羲和站起身,不置可否:“孙儿遵命。” 宋以安也连忙起身行礼。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太后靠在榻上,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待二人离去。 全程候立一旁的嬷嬷不解,轻声问道:“娘娘怎的心情反倒更好了?” 太后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羲和那孩子并非没有想法。” 嬷嬷默了一瞬。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太后娘娘究竟是从哪里看出三殿下对宋二姑娘有意,方才那二人不过是在殿前说了几句话,规规矩矩,连眼神都没交汇一次。 心下虽不解,手上却未停,嬷嬷添了一盏新茶,双手递上。 太后接过茶盏,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叶。 忽而思及一人,她又有些头疼,那老古板肯定不会让以安嫁进皇室。 她得想个法子,让二人早早定下婚约。 …… 二人出了偏殿,一前一后地走着。 宋以安在前,傅羲和在后,如同此前在宫外一般。 可这般,并不对,应是他在前,她在后。 宋以安停住脚步,颇有些无奈,侧过身:“殿下,民女不识路。” 傅羲和闻言,脚下步子未停,越过她,走在前头,宋以安落后他半步。 发现他带的路并非来时那条,倒是愈发幽静起来,两旁花木掩映,不见人影,只偶尔有几声鸟鸣。 宋以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道,这人演得还怪好嘞。 在太后面前装作与她不熟,她面前又装作三年未见。 这人一日不挑明自己是清远,她便一日不揭穿他,等到揭穿那日,他定是恼羞成怒。 宋以安脑补一番那场面,竟觉得有趣极了。 正想着,两人越过花木,走上一条长廊,长廊狭仄。 前方不远处,宫女端着托盘迎面走来,托盘上摆着精致的糕点和茶壶,看样子是往花园那边送的。 见到三殿下,走在最前头的宫女心里骤然一紧,她入宫不久,只有半年。 早听人传,三殿下喜怒无常,最是难伺候,她不敢抬眼,只死死低着头,脚步越发急促,只想快些从这位殿下身边绕过去。 第109章 魏菁菁 然而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 然而不知怎的脚下一绊,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冲。 “啊。” 托盘脱手,茶壶直直泼向后方的宋以安。 事发突然。 下一瞬,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往旁边一带。 她整个人被拽进一个带着淡淡暗香的怀抱,身前一只手抬了起来,用衣袖隔开。 茶壶“啪”的一声溅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热茶四溅。 “殿下恕罪,奴婢该死!”宫女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宋以安愣了愣,抬起头。 傅羲和垂眸看着她,眉心微蹙。 “可有溅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以安摇摇头,她被护得极好,一滴水都没溅到。 傅羲和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女,淡淡道:“下去吧。” 宫女如蒙大赦,连连叩首,慌忙收拾了碎片退下。 宋以安看见他的衣袖被溅了茶水,指了指:“殿下,你的衣袖。” 傅羲和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紧蹙,面上嫌弃极了:“前面就是牡丹花园,你先过去。” 宋以安点头,心知这人有洁癖,那一身雪白的衣裳浸染了茶渍,怕是片刻也忍不了。 她转身往花园走去。 不远处,姑娘们围了一圈,不知在看什么,人群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宋以安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她蹙了蹙眉,抬脚靠了过去。 人群中间,一姑娘头顶着一颗苹果,脸上眼泪正簌簌地往下掉。 她脸上肉乎乎,身形有些微胖,身上挂满金饰,瞧着与她年纪差不多大。 大皇子傅云骁站在二十步开外,手中弓弦绷紧,箭头直指对面的姑娘。 他唇边噙着一抹笑意,目光落在那张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面容上,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玩味: “魏小姐,何须如此紧张,孤秋猎时一箭双雕,你莫非还怕孤失手伤了你不成?” 周围的姑娘们无一人敢言,亦不敢对上傅云骁的眼睛,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是她。 宋明思亦立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人群外,宋以安觉得那姑娘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对面的孙若兰远远地瞧见宋以安,提起裙子往宋以安这边走。 “我寻你许久了,怎么来得这样晚?” 宋以安收回视线:“刚从从太后那边过来,这是怎么了?” 孙若兰瞥了一眼大皇子,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大殿下,忽然想给宋明思露一手他的箭术,就成了这样。” 宋以安皱起眉,这人当真是死性不改。 她问:“这是哪家姑娘?” 孙若兰惊讶:“你不认得?” 宋以安道:“我为何要认得?” 孙若兰道:“魏尚书的千金,魏菁菁啊。” 魏菁菁与宋以安在京中一样出名,之所以出名全靠她那一身艳俗的打扮,这姑娘偏爱穿金戴银,怎么金闪闪怎么来,生怕旁人不知道魏家家财万贯。 宋以安微微一怔,旋即想了起来。 是那小话痨。 傅云骁松开了弓弦,利箭破空而去。 宋以安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却已来不及阻止。 “啊啊啊!!” 周围尖叫声四起。 那支箭擦着魏菁菁的发梢穿过,精准地射中她头顶的苹果。 魏菁菁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面如金纸,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傅云骁将弓递给身侧的侍从:“如何,孤这一箭。”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恭维话此起彼伏,仿佛方才那不是一场惊吓,而是一场精彩的献艺。 “大殿下箭法如神。” “便是二皇子在场,怕也是要甘拜下风。” 傅云骁面上笑意更盛,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宋明思身上。 “可入得宋大小姐的眼里?” 宋明思轻抿了下唇,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她垂下眼睑,假装镇定自若:“殿下箭术果然精湛。” 这话说得敷衍,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傅云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阴鸷。 若不是母后一再叮嘱,要他多与宋明思亲近,他何须耐着性子站在这里,听她这般敷衍。 宋明思这人瞧着就无趣,娶来做太子妃,怕是更无趣了。 不过她的家世可扶他登上皇位,忍一忍,也无妨。 待他登上那九五之位,三宫六院,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至于宋明思,搁在东宫便是,权当供着一尊佛。 婢女上前搀扶瘫坐在地上的魏菁菁,可魏菁菁腿软得厉害,怎么都站不起来。 她的金首饰在方才的惊吓中歪了大半,一只金步摇斜斜挂在发髻边,狼狈至极。 周围不少世家小姐已经开始掩唇窃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她怎的还不动?” “吓傻了吧?” “你看地上!” 魏菁菁身下,一滩水渍正悄然洇开,浸湿了裙摆。 一身惊呼,周围的目光都落在那片水渍上。 傅云骁眉宇间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啧。” 他轻嗤一声,理了理袖口,转身离去,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婢女不知所措,她们是该扶还是不扶。 宋以安穿过人群,走到魏菁菁身边,挡住周围视线,递出一方帕子。 孙若兰也快步上前,扯过一张帷布,轻轻盖在她身上,遮住了那片狼藉。 魏菁菁怔怔抬头,泪眼模糊中看清来人,整个人愣住了。 “你们……” “别说话。”宋以安打断她:“先把眼泪擦了,妆花了,更难看。” 魏菁菁嘴唇一抖,眼泪反而落得更凶了。 但她还是接过了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宋以安伸手,替她把歪斜的金步摇扶正,又理了理她凌乱的衣襟,而后站起身,看向仍围在四周的那些人。 众人都听闻过宋以安的传闻,心中虽未必看得上她,却也没人敢当面招惹,三三两两地散去。 第110章 花宴 众人散去。 待魏菁菁缓过神,婢女扶着她下去换身衣裳,走时泪汪汪地看着宋以安,既心喜又难堪。 心喜宋以安还活着,难堪好不容易重逢,竟是这种场面。 她一步三回头,嘴唇蠕动半晌,小声道:“……若你们不嫌弃,事后我定在京城最好的酒楼设宴,好好请你们吃上一顿。” 宋以安与孙若兰对视一眼。 “好。”宋以安应道,“我记下了。” 魏菁菁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许诺,连连点头,这才由着婢女搀扶,一步一挪地走远了。 孙若兰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嗤笑出声:“你倒是不挑,什么人都答应。” 宋以安收回目光,回了一句:“方才拿布盖上去的不是你?” 孙若兰一噎,别过脸去,嘴硬道:“我那不是看你冲了上去,顺手罢了。” 宋以安唇角弯了弯,将语调拉长:“哦——原来孙大小姐是顺手呀。” 孙若兰恼了,耳根烫红,伸手去掐她的腰。 宋以安笑着侧身躲开。 孙若兰瞪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哼哼两声,把脸扭向一边。 送走了魏菁菁,赏花宴还未结束。 花赏完了,接下来是宴食,皇后精心准备的花宴,这才刚刚开场。 傅云骁实在膈应人,两人已然没了赏花的兴致,只是想走又走不了,二人寻了个离上首远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花宴设在花园的牡丹亭畔,微风吹拂,偶有花瓣飘落。 宫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食盒,将一碟碟精巧的点心摆上桌,牡丹形状的糖糕、酥饼,还有各色糕点,皆用花汁染就,色泽清雅,玲珑剔透,甜香混着花香,满室生花。 遂又呈上酒酿,宋以安一看粉彩直颈瓶,瓶身上绘着折枝桃花,便认出是自家的桃花酒。 暗道,皇后这是真花了心思。 寻常的桃花酒,铺子里卖五十两一坛。 而眼前这种瓷瓶装的,是张叔新近烧制的,她当时觉得瓶子实在太好看,便特意让张叔烧制五十瓶,装酒后摆上一瓶在架上供人观赏,权当个摆设,随手标了一百两银子,压根没想着有人买。 结果,一夜之间售罄。 她还寻思是哪个冤大头一口气包了圆,原来是皇后。 那股被大皇子搅出来的恶心情绪,被抚平了一点。 宋以安斟了一杯,浅抿一口,微微眯起眼睛。 酒液滑入喉间,带着三月桃花特有的香气,尾调又藏着去岁雪水的清冽。 这一批的桃花不错,滋味醇美,与这春日最是相配。 孙若兰也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咂了咂嘴,谁知一喝便是停不下来,酒液微甜,不知不觉间,已连饮三杯,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 她意犹未尽,又伸手去够酒瓶,紧着又倒上一杯。 宋以安按住她的手腕,拦下:“这酒虽度数不高,像你这般喝,用不了多久便醉了。” 孙若兰只得悻悻作罢,舔了舔唇边残留的酒渍,她嘟囔着:“这酒怪好喝的,听说是一壶酒的桃花酒,怪不得我爹饭不吃也要……” 她话未说完, “皇后娘娘驾到——” 满座皆惊,众人纷纷起身,整衣肃容,垂首恭候。 宋以安低头,余光望去,只见一队宫人执仪仗先行开道,一顶八人抬的凤辇缓缓行来。 辇上端坐一人,头戴凤冠,身着大红织金凤袍。 正是谢青。 凤辇在牡丹亭前停下,两名宫女上前搀扶,皇后缓步走下。 “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谢青含笑抬手:“今儿是花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 谢青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宋明思身上,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明思。”她招了招手,“到本宫这儿来。” 满座目光聚向宋明思。 不少世家小姐,眼中难掩嫉妒之色,就因她有一个好祖父,有一个好出身,处处被宋明思比了下去,如今连皇后娘娘也是看重她。 这世间的好事,倒像是全让她一个人占全了。 宋明思心下微动,垂首上前,恭敬行礼。 “臣女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拉起她的手,细细端详一番,端庄知理,眉宇间自有一派沉静气度。 越看,越是满意,她笑道:“你祖母可好?” 宋明思恭声答道:“承蒙娘娘挂念,祖母身子康健。” “那就好。”皇后拍拍她的手,语气亲昵,“你就坐在本宫身边,来人赐座。” 宫女应声上前,在下首设了一座席。 皇后娘娘的心思,众人皆知。 宋明思心绪纷乱,强忍着不适,敛眸福身:“明思谢过娘娘。” 再忍一忍,很快,她就能摆脱谢青与傅云骁这两条阴魂不散的毒蛇。 宴席正式开始。 宋以安坐在末尾,又有意将身形挡住,谢青自是没能瞧见她。 一宫女悄然上前,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宋以安点了点头,趁众人不备,从旁边小门偷溜了出去。 不远处,假山下立着一人。 傅羲和已换下那身白衣,着了一袭玄色锦袍。 恍然间,宋以安险些将“阿远”二字喊出口。 她生生咽了回去。 “殿下——”走得有些急,脚下忽然一绊,向前倒去。 傅羲和立刻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拉了回来,待她站稳后,才松开手,微微蹙眉:“怎生这般着急。” 宋以安站定,干笑两声。 她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心里总像悬着什么事,静不下来。 宴席上。 宋明思借着更衣的名头出来透口气,沿着小径慢慢走着,只想寻一处僻静地方。 转过拐角,她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隐入一旁树后的阴影里。 不远处,一玄一青两道身影相对而立,看不清神情,两人站在一起,姿态透着说不出的亲近。 远处傅羲和微微倾身,听着比他矮了许多的宋以安在说什么,她双眸顾盼生辉,不知说了什么趣事,眉眼间尽是灵动。 傅羲和此刻竟敛去了周身寒意,与平日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第111章 花宴二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指甲不自觉掐进肉里。 凭什么? 凭什么,她步步为营,事事周全,换不了傅羲和半分真心,而宋以安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站在他身侧,被他这样温柔以待,得到她求而不得的人。 嫉妒如藤蔓疯长,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转身,悄然离去。 回到宴席上时,她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傅云骁拎着一壶酒走了过来,往她杯中续满。 “听闻明思姑娘才情过人,不知可否赏脸,陪孤饮上几杯。” 宋明思接过,一饮而尽,抬眸笑道:“方才殿下箭术高超,不知明思还有机会再瞻仰一回?” 傅云骁挑眉:“自是可以。” 宋明思微微倾身,附在他耳边低语:“殿下,我有一人选……” 傅云骁一听那名字,眼底骤然亮起,像是嗅到血腥的狼。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原来她也来了。” 遂,又打量了一眼宋明思,原来宋大小姐并不是一朵纯白的小花,相府之中,也这般勾心斗角,倒是有趣。 宋明思垂下眼眸,不紧不慢地斟上一杯,她抬起广袖仰头一饮而尽。 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恶劣。 宋以安,我倒要看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 傅羲和本欲送宋以安回府。 她倒是想走,可来时与宋明思共乘一辆马车,若是这般不管不顾独自回去,落在旁人眼里,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闲话。 只好回到花宴,消磨些时辰。 刚坐下,便发现孙若兰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正想问她身上有何不妥。 一名宫女走了过来,“宋二姑娘,殿下有请。” 宋以安抬眼望去,皇后不知何时离场,前方空出了一大片场地。 场中,傅云骁手执长弓,眸中全是戏谑。 除了孙若兰,其余人,都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宋明思面上倒是平静,眼中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她在等宋以安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等傅云骁替她出了心头那口恶气。 然而,宋以安对着傅云骁,呲牙一笑。 傅云骁看见那张笑脸,背脊蓦地一凉,脑海浮现出溺水时窒息的感觉。 宋以安惊讶地道:“殿下这是又想展示高超的箭术了?” 傅云骁按下心中的恐惧,镇定道:“明思想看,孤只好劳烦宋二姑娘帮孤顶着苹果。” 原以为,宋以安会像魏菁菁那般惊慌失措,哭着求饶,丢尽了脸。 不料宋以安淡定地拿起苹果,径直走到傅云骁二十步开外。 她望着傅云骁的眼睛,扬声道:“殿下,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傅云骁道:“你想赌什么?” 宋以安道:“我赌殿下三箭绝不会让民女受到任何伤害,赌注一万两银子,殿下敢下注吗?” 话音落下,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若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也太狂了。 她们都知道宋以安的母亲经营着红妆裁,却没想到宋母对子女这般大方,一万两银票,说掏就掏。 傅云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张银票,又盯着宋以安那张笑脸,怒火蹭地窜上来。 这臭丫头,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他骑虎难下,若是不敢应下这个赌,丢的是皇家的脸面,若是应下…… 好一个宋以安。 宋以安再次高声催促,生怕旁人听不清楚:“殿下要赌吗,若是拿不出来,就算了。” 傅云骁咬牙切齿笑,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赌就赌,来人,放上一万两。” 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踩上去。 侍从应声放上一沓银票。 赌注既出,宋以安拿起苹果,稳稳置于头顶。 傅云骁拉满弓弦,对准了她。 第一箭,不偏不倚正中苹果。 宋以安面不改色,又放上一个苹果。 第二箭,再中。 宋以安再次放上苹果,还不忘夸道:“殿下箭术真真是高超,无人能及。” 一旁的宋明思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把帕子攥破,她死死盯着宋以安。 不应该是这样,她怎能笑得出来,怎么可以! 傅云骁心里也怄得很。 他再次拉满弓弦,微微眯起眼睛。 这一次,他对准的不是她头上的苹果,而是她的脑袋。 真想看看脑浆迸出的狼狈模样,届时,她还会笑得出来吗? 宋以安定定看着傅云骁,一动不动。 她亦在赌。 赌傅云骁不敢伤她,赌他对太子之位的执着,赌他对宋家权势的渴望。 只要她今日受了一丁点伤害,他与宋明思的亲事,休想再成。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 直直射向苹果。 苹果应声裂成两半。 宋以安鼓掌,笑意盈盈:“殿下果真厉害,民女这番,谢过殿下的成人之美。” 说罢,她拿起桌上的两万两银票,收了起来,还不忘冲宋明思笑了笑。 白白送上的银票,谁能不爱。 傅云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离场之前,他狠狠剜了宋明思一眼,路过她身侧时,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宋大小姐,真是好手段。故意让孤以为你们二人不和,孤记住了。” 宋明思霎时白了脸,半截身子凉透:“不,不是这样的……” 然而,傅云骁早已走远。 宋以安走到她身前,冷冷道:“姐姐怕是失望极了,没有看见好戏,妹妹竟不知道,姐姐喜欢看这种表演。” 宋明思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以安妹妹在说什么,我只是跟殿下说了句想看箭术,没料到殿下竟然看中了妹妹……” 她说着,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宋以安眯了眯眼睛,轻笑一声,她凑近了些,声音只有两人听见:“姐姐,若我告知祖父,祖父亦会觉得你是无辜的吗?” 宋明思僵住。 下一瞬,她紧紧抓住宋以安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抬眼,眼中再没了方才的温婉,只剩阴鸷怨毒: “你凭什么告诉祖父,祖父最疼爱的是我,你一个外来者,有什么资格踏入宋家,有什么资格享受宋家的资源。” 第112章 通敌 宋以安默然。 平日那个待人亲和、温婉知礼的宋大小姐,原来底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副面孔。 她紧盯着宋明思脸上的神情,忽然冒出一句:“红绳,是你切断的吧。” 宋明思脸上掠过一丝愕然,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宋以安看得真切,宋明思不但厌恶她,还想取她性命。 两人既已撕破了脸,宋明思也懒得再装。 她忽然笑了,恢复了素日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宋以安,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三年前围猎你与沈然失踪是我做的,还是你要去告状,告诉祖父,我害的你?” 可她的心,远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祖父一向公正严厉,三年前围猎之事尚可辩解,可若宋以安真把今日这事捅到他面前,以祖父的性格,定会彻查到底。 到时候,她苦心经营的一切,满盘皆输。 宋明思面上笑着,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恨不得将宋以安挫骨扬灰。 宋以安对上那双淬了毒的眼睛,她确实没有证据,但是她也不想这般轻易放过宋明思。 她弯了弯嘴角,专往宋明思心窝子上戳:“姐姐果然好手段,不过,今日大皇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吧。” 宋明思的脸骤然扭曲了一瞬,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显然怕极了。 宋以安目光闪了闪,不再多言。 此处不是算账的好地方,周围耳目众多,一个个恨不得看二人的笑话。 宴席散场。 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 回到相府,宋以安、宋明思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各回各院。 翌日,宋以安还在纠结该不该将昨日一事告知祖父。 海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小姐,不好了,都察院的人闯了进来。” 都察院一众人带着令牌,直闯相府。 前院已被吏卒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监察御史手持令牌,面容冷峻。 两名吏卒从书房搜出一木盒,当众打开,信封上赫然写着“沧澜国”三字,证据确凿,监察御史厉声道:“宋承宇,涉嫌通敌,押往都察院听候审讯。” 宋相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任由吏卒上前解去他的冠带。 这一阵仗惊动了后院,宋老夫人被顾氏搀扶着出来,望见这一幕,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爷忠心耿耿,怎会与沧澜国通敌,绝不可能。” 宋知禹见这一阵仗,手往袖子伸,想摸些银两让都察院通融一下,不料被父亲眼一瞪,只得讪讪歇了心思。 可眼看着父亲被带走,他堆起笑脸,凑上前讨好道: “这位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家父一向忠君爱国,这定是有人陷害!” 监察御史瞥了一眼宋知禹,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信封:“宋侍郎,何来陷害一说。” 语毕,监察御史不再说话,挥手:“带走。” 宋相被押着往外走,经过宋知禹的时候,脚下一顿,沉声道:“好好照顾你母亲。” 宋知禹连连点头。 宋以安赶到前院时,刚好看见监察御史举起那一封信,心里无比沉重,她知道先帝、祖父与前沧澜国师是旧识。 可眼下这情况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祖父真的通敌? 她瞥了一眼在后方的宋明思,那张脸上平静如水,不像紧张的模样,仿佛眼前这一切在她意料之中。 宋以安稍稍放宽了心,宋明思这般镇定,只怕此事另有隐情。 一直以来,宋相是相府的天,如今这天塌了,相府上下人心惶惶。 宋相被押解到都察院大牢,那里常年阴冷潮湿,不见天日,历来关押着朝廷命官。 而相府因涉及通敌大案,被官兵团团包围,许进不许出。 前院。 宋老夫人被顾氏扶着坐在凳上,一言不发,顾氏见宋老夫人神情不对,替她揉着心口,温声安抚:“母亲,父亲定会无事。” 宋以礼亦立在一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宽慰着,生怕老夫人忧虑过度,伤了身子。 可宋老夫人哪里安心得下,心中茫然,当年玄家亦是因此罪,被满门抄斩,她倒还好,年过半百,活够了,可明思、以礼他们还年轻。 她环顾四周,感觉少了一人,她数了数在座的人,没看见小孙女:“以安呢?” 一旁的宋明思轻声答道:“妹妹应该是害怕了,在自己院里吧。”话落,她垂下眼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还以为宋以安有多大胆,这就怕了。 那日傅羲和对她那般难堪,她思来想去,定是宋以安在中间使了手段,否则傅羲和何至于如此待她。 让她的自尊碎了一地,而这一切,都归咎于宋以安。 宋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倒没有责怪:“以安年纪还小,害怕也是正常的。” 映月轩。 徐氏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将金银珠宝、银票一股脑往包袱里塞。 若是通敌一罪坐实了,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株连九族。 想到这里,她手上一顿,心中一阵发寒。 都怪父亲,死活要与皇后、谢家对着干,这下好了,自己被关进大牢,连他们这些儿孙也逃不过。 她嫁进宋家十几年,不过享了十几年福,难道到头来要陪着一块儿送死? 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恨不得把整个柜子都搬空。 外间。 宋知禹身为长子,本该在这时候扛起宋府。 可他愣愣地坐在那儿,脸上尽是茫然,相府的主心骨一向是父亲,朝中的人脉是父亲的,现在父亲出了事,他竟不知如何是好。 一时之间,偌大的宋府宛如一盘散沙。 另一边。 宋以安特意屏退下人,只留了李伯一人:“这是朝中政敌诬陷的?” 李伯表情复杂,摇了摇头。 宋以安道:“那是谁干的?” 李伯道:“与秦家有关。” 宋以安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京城世家,唯独对秦家没有印象,她问:“京城秦家是谁?” 李伯道:“并不是京城,而是北境秦家,老奴亦以为是大皇子一党所为,却不料不夜天调查下来的结果,竟指向秦家。 宋以安听得一头雾水。 她对皇室中那些暗流汹涌的争斗,向来知之甚少,李伯见她茫然,细细给她讲解。 第113章 监狱 从北境秦家的来历,到朝中几方势力的纠葛,再到三位皇子身后的势力。 一番话下来,宋以安总算理清了头绪。 她消化着这个消息,眉头却越皱越紧,疑惑道: “秦家这么做,图什么,若是想拥立二皇子为太子,不应该讨好祖父才是上策,怎么反倒陷害上了?” 她顿了顿,又想起另一桩怪事:“还有那封信,到底是怎么放进祖父书房里?” 李伯亦觉得此事蹊跷,相府四周日夜有护卫巡逻,书房重地更是严防死守,不至于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 宋以安忽然脑中闪过一个人影,若说谁能不动声色地将信放入书房,他倒不是不可能。 但,此事不可能是他所为,眼下最要紧的是见祖父一面,只有见到他,才知该如何把人救出来。 可相府四周重兵把守,她出不去。 回到明月阁。 宋以安忽然开口: “王一。” “属下在。” 宋以安问道:“你有法子带我出去吗?” 王一迟疑了一瞬,点了一下头,心里直打鼓,小小姐该不会想逃走吧? 宋以安转身进屋,换了一身装扮,又戴上一张面具。 夜色正浓,王一趁着府外换守的空隙,抓住宋以安的手腕,低声道:“走。” 两人身形一闪,没入黑暗之中。 宋以安很少来黑市,往常来,也只是给李老四送金疮药,从不在黑市多作停留。 她出示傅羲和给的那枚令牌,门口侍从看见这枚令牌,神色微变,当即躬身侧让,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进了冥楼。 跟在她身后的王一,暗暗心惊,黑市这边鱼龙混杂,连不夜天也摸不清底细,多年来冥楼的主人究竟是谁,始终是个谜。 二人被带到冥楼的最高处,侍从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您在此稍候,少主一会儿便到。” 宋以安立在房中,解下面具,目光扫过四周。 屋内陈设极简,一几一榻,案上只搁着一只青铜香炉,连本书都没有,不像有人常住的模样。 王一守在她身侧,手按着佩刀,目光警惕,却不敢多言,这冥楼的每一寸地方都让他浑身不自在,此处人人穿着一样的黑色服饰,戴着一样白面具,怪得很。 他忍不住偷偷瞥了宋以安一眼,也不知小小姐,是如何与这冥楼少主结识的。 王一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每一步沉稳有力,来人武功深不可测。 门被推开。 傅羲和着一袭玄色长袍,显然刚从别处赶来,整个人仍是一贯的清冷模样。 王一瞳孔一震,那个跟在小姐身边的阿远,竟是冥楼的主人。 他还来不及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宋以安已经开了口。 她走向前,仰头直视傅羲和的眼睛,没有半分迂回,单刀直入:“阿远,此前你还欠我恩情,今日,我想见祖父一面,你可有办法带我进去?” 傅羲和静静看着她,目光幽深,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走到案边,写下: “都察院大牢,如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没有问她为何要进大牢,也没有问她要见谁,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对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宋以安心下一沉,却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必然有办法。 果然,傅羲和顿了顿,又写下:“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宋以安抬眸看他。 “今夜,都察院会换防,里面有我的人,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都察院大牢。 宋以安披着黑袍从巷子暗处钻了出来,眼前是一道狭窄的侧门,门后是长长的甬道,两壁点着油灯,火光幽暗,照不出三尺开外。 她让王一在这里候着。 傅羲和带着她,两人闪身没入甬道。 越往里走,越阴冷。 气味先扑面而来,潮湿、霉烂、铁锈,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混在一起,恶心至极。 墙壁上渗出水珠,触手冰凉,脚下青石板滑腻腻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甬道尽头,一扇铁门半掩。 推门进去,是一条更宽的廊道,两侧是一间间囚室。 囚室不大,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墙角放着个破瓦罐,用来盛污物,铁栏上锈迹斑斑。 每一间囚室里,都蜷着一个人影,披头散发,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着青紫。 大多躺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有的缩在墙角,听见脚步声,只是木然地抬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仿佛进来的是人是鬼,都与他们无关。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一个狱卒迎面走来,宋以安低下头,扯了扯帽檐,傅羲和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她,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 狱卒在两人面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压低声音道:“这边。” 他引着他们穿过廊道,拐了两个弯,在一间囚室前停下。 “就是这间。” 宋以安站在铁栏外,望向里面。 大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宋相只着一身里衣,闭着眼坐在草席上,角落里,几只硕大的老鼠窸窸窣窣地爬动,他对此视若无睹。 “祖父。” 宋相身形猛地一僵。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宋以安的声音。 他挣开双眼,先是一愣,继而眉头紧皱:“你怎么来的?胡闹!” 这会相府该是重兵把守,她是怎么出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宋以安,落在她身后的黑衣人身上,目光晦暗不明。 宋以安没时间跟他解释:“祖父,此事是秦家做的。” 宋相目光一凝,他也觉得此事蹊跷,按理来说,二皇子快回京城了,谢寒声不应这么快动手,起码要等到合适的时机。 宋以安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心中已有计较。 “祖父,您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什么?” 宋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眼,看向铁栏外的黑衣人,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落在宋以安脸上。 “你回去吧,秦家费这么大周章把我关进来,不是为了要我的命。” 第114章 监狱二 宋以安心道,若就这样空手而归,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还浪费了一次人情,未免太亏了,起码要问个明白。 小孙女迟迟不肯离开,不知在琢磨什么。 宋相看在眼里,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的同时又有些不是滋味。 府内众人,第一个赶来见他的,竟是这个小孙女,不是他的长子,亦不是他悉心教养的大孙女。 偏偏是这个平日里最让人操心的丫头。 宋以安忽然向他招了招手,一脸神秘,宋相谅在她一片孝心,挪步走了过去。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得直白:“祖父,您真没有通敌?” 宋相一噎,到了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这丫头,平时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宋以安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铁栏,继续道: “您得跟我说实话,若真是通敌了,我好早些收拾东西跑路,没必要在这儿耗着,天大地大,哪儿不是去处?” 她在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等安排好去处,再回来接祖父也来得及,实在不行,她还有别的法子。 宋以安目光一转,落在牢房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若有所思,做个炸药,把天牢炸个窟窿,上演一出劫狱,也不是不行。 宋相:“……” 胸中那一点欣慰,此刻消失得荡然无存。 他斜了宋以安一眼,没好气道:“好好回府内安分待着,别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宋以安委屈地扁了扁嘴,小声嘟囔:“我这不也是在想办法嘛。” 远处传来脚步声,杂乱无章,不止一人,听那动静,至少有四五个。 其中一人高声道:“御史大人,这边请。” 这是先前接头的狱卒,催促他们离开。 傅羲和不再耽搁,一把将宋以安抗上肩头,朝宋相恭敬地行了一礼,宋相微微颔首,眼神深邃难辨。 下一瞬,两人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宋相坐回草席上,重新闭上眼,眉头微微皱起,那人不简单,能让都察院的狱卒听命行事。 再想到方才两人说话时,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家小孙女,他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爽。 罢了,那丫头,吃不了亏。 另一边,傅羲和扛着宋以安在甬道中疾行。 宋以安被他扛着,脸朝下,只能看见他后背的衣料在眼前晃动。 老实说,被这样扛着胃有点难受。 王一从暗处迎上来,看见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三人迅速撤到安全的地方。 宋以安一路被扛着,胃被硌得翻江倒海,连忙拍了拍傅羲和的背,示意把她放下来。 双脚一碰地,她立刻扶着墙干呕两下,缓过气来还不忘商量: “阿远,下次咱们换个姿势成不成,这姿势脑袋充血,还硌得慌。” 傅羲和垂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默默记下。 跑了一趟大牢,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知道祖父没有通敌,并不会被诛九族,没有生命危险。 宋以安心里踏实了些,回府后便让王一给荼蘼捎了封信,让她不必担忧,铺子照常开业。 翌日,一家人聚在正堂用饭。 饭桌上气氛凝重。 宋老夫人忧心忡忡,筷子拿起又放下,面前那碗饭几乎没动。 徐氏亦是心烦意乱,这府门一关,便如铜墙铁壁,外头的消息也进不来,相府头顶悬着的那把大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这饭,她自然也吃不下。 她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对面,宋以安正拿着一只鸡腿,啃得认真。 徐氏当即冷嘲热讽道:“二小姐食欲倒好,出了这么大的事,饭量不减,当真是没心没肺。” 坐在一旁的宋泽夜闻言,抬起头来。 他昨日刚从军营被吏卒押回府里,此刻也正吃得欢,嘴上还油光油光的,听见母亲这话,他含糊不清地反驳: “娘,你别说妹妹了,趁着现在还能吃,赶紧多吃点,万一明日真要砍头,可就是最后一顿饭了。” 徐氏气煞,狠狠瞪了一眼宋泽夜,这臭小子,天天气她。 顾氏在一旁亦是愁眉不展,可眼见女儿被人这般说嘴,还是忍不住开口维护: “孩子都还在长身体,饿了自然要吃,况且以安只是心大了些,大嫂何必说话这么难听。” 宋以礼自己食不下咽,却不忘给妹妹夹菜。 徐氏看着这一幕,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二小姐心大,能吃是福,不像我们这些没福气的,愁都愁饱了。” 宋以礼听得直皱眉,难得开口顶撞:“祖父向来忠君爱国,行事端正,大伯母这般发愁,是真觉得祖父通敌叛国?” 宋以安嚼了嚼嘴里的肉,咽了下去,弯了弯眼睛,桌下悄悄给哥哥比了个大拇指。 徐氏一噎,没料到宋以礼这般软性子也敢反驳她,真是反了天了。 “你……” 话刚出口,宋老夫人便重重放下筷子,沉声道:“够了,吃个饭也不得安生,都给我闭嘴。” 徐氏霎时噤声,不敢再多言,可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在桌底下重重踹了一脚宋知禹。 谁知这人没有一点反应,她扭头一看,宋知禹魂不守舍,筷子举在半空,半天也没夹起一根菜。 徐氏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当初若不是宋知禹是宋相的长子,她定不会嫁给他。 靠不住,还窝囊。 从始至终,宋明思一言不发,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 过了几日。 相府隐秘的一角,春夏手中攥着刚从信鸽身上取下的字条,急匆匆地往映月轩赶去。 脸上神情心虚极了。 小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做出这等事来。 亭中,宋明思正拨弄着琴弦,一曲不成调,断断续续,像极她此刻不安的心绪。 春夏疾步走近,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才呈上字条:“小姐,那边回信了。” 宋明思展开,字条上只写了两字:十日。 她将字条撕得粉碎,扬手撒进鱼塘,塘中锦鲤争相啄食,吃得正欢,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心情好极了。 第115章 天作之合 终于可以甩掉傅云骁,接下来,只要她好好表现,傅羲和看见她的价值,他定会回心转意。 徐徐图之,万不能着急。 春夏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脸上的笑容,汗毛根根竖起,小姐何时变成这副模样。 竟连……连相爷都敢谋害。 宋明思余光瞥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笑意敛去,眉头微蹙:“你在抖什么?” 春夏浑身一颤,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冷。” 宋明思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用手指挑起春夏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对上自己的眼睛。 她声音很轻,听在春夏耳里却像淬了毒。 “春夏,你自小伺候我,是不是也觉得我恶毒?连祖父都要害?” 春夏拼命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上止不住颤抖,她有预感,若她说出半个违背小姐的字眼,等待她的只有一个下场。 宋明思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愈发轻柔:“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会死,死得很惨,你明白吗?” 春夏连连点头,泪流满脸,却仍不敢出声。 宋明思看着她这副没出息的模样,眼中闪过森寒的光芒。 她又不是真的让祖父出事,不过是让他在大牢里待个几日罢了,等事成了,祖父自然会被释放。 宋明思松开手,直起身,俯视跪在地上的春夏,阴声道:“倘若此事让旁人知道,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宋相入狱的第十日,二皇子自北境回来。 京城大街两侧,人山人海,百姓纷纷出来相迎,前方一队骑兵开道,二皇子傅霆川端坐于战马之上。 少年将军,银甲玄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可那沉静的目光,已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不到一日,京城便流传起一则佳话。 少年将军不爱功名,爱美人。 据说,傅霆川回京的第一日,便亲自入宫向圣上请求指婚,求娶宋侍郎之女宋明思。 两人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 圣上当场便允了。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与此同时,都察院内。 二皇子此番回京,带回一名俘虏,此人身上,藏有沧澜国国主的密信。 将俘虏随身携带的国书与从相府搜出的那封信并排铺开,仔细勘验,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上的国章,与真正的沧澜国章,截然不同。 第二日,相府解除封禁,宋相出狱。 出狱当天,宋知禹原本想为父亲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不料,宋相回了相府,看了一眼宋明思,那一眼极沉,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整整两日闭门不出。 当时,宋明思被祖父那一眼看得心头狂跳,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 她强撑着侍奉在祖母身侧,可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不可能。 她靠着前世的记忆,得知北境这一仗会被敌军偷袭,早早写下一封信告知二皇子。 又伪造了一封敌国的密信,悄悄放进书房,事后,她冒充政敌举报,只等二皇子回来,救出祖父,赢得他的好感。 每一步,她都算得精准。 不可能有人知道。 …… 明月阁。 宋以安坐在铜镜前,懒洋洋地由着海棠为她梳妆。 海棠一边梳,一边絮叨着最近的京中传闻,末了还感叹一句: “想不到二皇子对明思大小姐用情至深,多年未见,竟用战功换一桩姻缘,外头都在说,两人真是天作之合。” 宋以安把玩首饰的手微微一顿。 天作之合? 什么天作之合,不过都是算计下的产物罢了。 二皇子要娶宋明思,她一听便明白,那封信究竟是怎么混进相府的。 连她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祖父怎么可能不知道。 思及祖父出狱后闭门不出,宋以安心道,祖父估摸是被宋明思寒了心。 不过,这也轮不到她操心。 她放下手中的簪子,另拿起一套首饰,对着铜镜比了比:“今日用这套吧,再给我画个妆。” 今日是相府解禁第一天。 魏菁菁一早就递了帖子进来,上头写着宴请的地方,醉仙楼。 宋以安看见那三个字,好一阵无语。 不过转念一想,醉仙楼开业至今,她一次都没去看过,趁此机会,正好去巡查一番,看看哪里需要整改。 海棠手上一顿,直觉不对劲。 平日里,小姐仗着天生丽质都不肯让她画妆,莫不是小姐有了心上人? 海棠托着脸,有些发愁,小姐还这么小,万一被骗了去可如何是好。 不知是哪家公子,竟得了小姐的青睐。 她小心翼翼地探道:“小姐,今日可是有约?” 宋以安懒懒地“嗯”了一声,“把我装扮得好看些,不然要被某人嘲笑。”孙若兰那家伙在国子监天天念叨她,说什么“一张脸生得花容月貌,偏偏长在某人脸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海棠一听自家小姐被嘲笑,顿时来了精神:“那得好好打扮,小姐平日里只是懒得收拾,真要装扮起来,满京城的贵女都得靠边站。” 宋以安被她这话逗乐了,弯了弯眼睛。 醉仙楼。 一辆挂着相府旗帜的马车停在门前,引得不少路人注目。 此前宋相通敌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在揣测相府这回怕是要倒了,谁料峰回路转,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竟是伪造,宋相当即无罪释放。 此事余波未平,又传来二皇子与宋大小姐定下婚约的喜讯。 此刻见相府的马车大摇大摆停在醉仙楼门前,众人神色各异,暗暗揣测,车帘之后坐着的,是否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宋大小姐。 都想一睹芳颜。 车帘撩开,一袭红衣似火,跃入众人眼中,少女肤光胜雪,唇不点而朱,如一朵灼灼盛放的红莲,明艳逼人。 众人一时移不开眼,暗暗心道,传言不是说宋大小姐温婉端庄,宛若仙女,眼前这位虽也是天人之姿,可那眉眼间的恣意慵懒,分明与“温婉”二字搭不上边。 王齐站在柜台,一番忙活,忽听门外传来阵阵惊叹,抬眼望去,竟是那日日夜夜都想供着的小祖宗。 第116章 醉仙楼宴请 醉仙楼自打按小小姐的吩咐经营后,起初客人只是图个新鲜,来尝上一回,尝过之后,十有八九都会带上家人,包个雅间,搓上一顿。 如今醉仙楼日日座无虚席,想来吃饭的,都得提前三五日预定,进账翻了不止一倍。 心里对宋以安佩服得五体投地。 外头,一袭红衣映入眼帘,王齐眼睛一亮,换上一张笑脸,手里的账本都忘了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 “宋二小姐,醉仙阁给您留着呢。” 宋以安扶着海棠的手下车,看见醉仙楼门庭若市,客似云来的盛况,心中暗暗盘算,这势头,倒是可以把开分店的计划提上日程。 “我与人有约,雅间芙蓉阁。” 王齐一点就通,在前面引路。 醉仙楼作为京城的老字号,其历史几乎与大曜国年史一样悠久。 其中掌柜换了几任,大都端着架子,就算来的是皇亲国戚,亦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鲜有这般殷勤。 一楼大堂,不少人投来目光,大多是艳羡和好奇,唯有一桌,面露不屑,暗暗撇嘴。 她们都是宋以安在国子监的同窗。 宋以安路过时,一声冷哼不大不小,却刚好在这嘈杂的大堂落进她耳里: “商贾人家的女儿摆什么架子,还真以为自己跟宋明思一般。” 是了,士农工商,商人最是低贱。 红妆裁是宋以安母亲开的铺子,便是再红火,在这些世家小姐眼里,也不过是铜臭熏天的买卖。 尽管她们私底下,用的正是红妆裁的胭脂水粉。 宋以安停下脚步,转过身,还未等她说什么。 一旁的王齐沉下脸,挥手招来一名伙计,朝着说话的女子高声道: “这位姑娘,醉仙楼往后不会再做您的生意,小二,把她的账结了。” 话音落下,大堂里的客人纷纷投来目光,窃窃私语。 王齐这是明晃晃地赶人,半分颜面都不肯给。 桌上几人脸色霎时变得难堪,那女子涨红了脸,霍地站起来: “你、你生意是不想做了?敢这样对我,你可知我爹是谁?” 一旁的宋以安双手抱在胸前,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爹是谁?” 桌上的人慌忙扯了扯那女子的衣袖,投去责备的目光,提什么不好,偏要在宋以安面前提这个。 满朝上下,除了龙椅上的那位,论权位,谁能越过宋相,更何况,其中几人的爹还是在宋相手下当差的。 女子支支吾吾,嘴唇翕动几下,到底没敢真说出口。 几人丢不起这脸,灰溜溜地起身,落荒而逃。 二楼雅间,水云间。 室内正中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桌椅皆是上好木料。 壁上悬着一幅泼墨山水,最妙的是山水画下,引了活水入室,清泉从假山石间潺潺流下,沿着竹槽而下,水声泠泠,如环佩相击。 少年手执酒杯,穿了件朱红圆领燕纹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刀,身姿如松,仪表非凡。 他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兴致盎然地望着大堂这一幕,唇角噙着笑意。 “三弟,这是哪家小姐,倒是有趣。” 里间,一名白衣少年执起酒壶,慢里斯条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这才垂眸望向楼下。 少女一袭红衣,明艳得灼眼,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光微闪,静静看了会,才收回视线,面无表情道: “不知。” 傅霆川想也是,三弟年岁与他相仿,却因头疾日日困在重华宫,又不近女色,能知道才怪。 此番出宫,还是他磨了好久才肯与他同行。 他忍不住叹道:“真想与她结识,此女张扬耀眼,定是位有趣的人儿。” 傅羲和眉头微皱,声音冷了下来:“你已与宋家大小姐定下婚约。”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对面的雅间,傅霆川才收回目光,盘腿坐到桌旁,苦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心道,那算什么婚约,宋大小姐压根看不上他,不过都是幌子罢了,两人立下字契,等傅云骁纳了王妃后,便寻个由头解除婚约。 傅霆川一脸愁苦,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傅羲和坐在一旁,若有所思。 门外轻叩三下。 “公子,汤锅开了,可否送进去?” “进来吧。” 伙计端来两个温鼎。 醉仙楼不单有供几人同食的大锅、鸳鸯锅和四宫格,还特意保留了一人食的温鼎,小巧精致,正适合孤身前来的食客亦或是傅羲和这种有洁癖的人。 随后,伙计又陆续端来几盘新鲜蔬菜、肉食和料碟,细细讲解了一番吃法,连每道菜该涮多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傅霆川端着碗,看着面前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红油汤底,迫不及待地提起筷子,夹了几筷子羊肉下锅,涮上一涮,又在料碟滚上一圈,送入口中,大口吃肉。 “唔,还是京城好。”他满足地叹道:“不但有美人,还有美食美酒,实在是妙!” 傅霆川久居北境军营,习惯了风餐露宿,难得这般自在。 他三两下把肉全下了锅,吃得浑身冒汗,却愈发酣畅。 对面的傅羲和则优雅多了,他吃不得辣,点的是清汤底,细嚼慢咽,动作不紧不慢。 一顿吃下来,鼻尖微微冒汗。 热的。 此时,对面雅间,芙蓉阁。 宋以安是最后一个到的,魏菁菁和孙若兰比她快了一步。 她刚踏进门,便被一道金光闪闪的身影扑了个满怀。 吓得宋以安一激灵。 “呜,以安你还活着。” 魏菁菁这小姑娘说哭就哭,脸上的妆容没多久就花了。 她一觉醒来,发现新交的朋友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听孙伯说,是被坏人掳走,找了好久也没有踪影,回到京城后,她都不敢打听她的消息,生怕传来噩耗。 没想到某一天,她竟活了过来。 宋以安给孙若兰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来哄哄。 孙若兰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无法,宋以安只好伸出一根手指头,抵着魏菁菁的额头把人推开,面上嫌弃极了。 第117章 醉仙楼宴请二 娘亲给她做的新衣裳,可不能沾上鼻涕。 她无语道:“我肯定还活着。” 魏菁菁抽噎着抬起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宋以安瞄了一眼魏菁菁身上首饰,件件都是金子打的,小富婆一枚。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夸大事实,把当时如何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讲得惊心动魄。 两位小姑娘都是家中娇养的千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晓得人间险恶,此刻,听得眼睛微微瞪大,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说完,宋以安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魏菁菁一脸愧疚,声音闷闷的:“原来他们要抓走的是我。” 宋以安点点头。 孙若兰坐在一旁,听完这段故事,又想起皇宫一事,不由得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当初她怎么敢惹这祖宗。 三人出来都没吃午饭,这会早就饿了。 正好汤锅送了上来。 魏菁菁看着满桌的食材,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咱们赶紧吃吧,醉仙楼的火锅老好吃了,可难订到位置。” 她为了这一口,不知馋了多久。 三人围桌坐定,伙计将铜锅摆好,红汤清汤各据一方,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魏菁菁涮了涮鸭肠,送进嘴里,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好吃。” 三人吃得浑身冒汗,宋以安觉得有些热,起身将竹帘拉了起来。 帘子卷起的一瞬,四目相对。 恰好与对面的傅羲和对上了眼。 宋以安心想,若是此时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会不会太明显了。 她索性冲他弯了弯眼睛,算是打了个招呼。 不料这一笑,正巧被傅霆川看在眼里。 只见对面那红衣少女笑意盈盈,明眸皓齿,可不就是方才大堂里那位。 当即一愣,这是冲着他笑的? 此时,他完全没往傅羲和身上想,当即起身理了理衣袍,拎起酒壶便要过去。 傅羲和察觉到不对劲,抬手拦下了他:“你这是要去哪?” 傅霆川笑得春风得意:“方才那名女子对我笑了,我理应要过去打声招呼,互相认识认识。” 傅羲和:“……” 傅霆川挣了挣,半天没挣开,心里暗暗纳闷,三弟不是个病秧子吗?怎的手劲这般大? “三弟,你莫要抓着我。” 傅羲和默了一瞬,“我同你过去。” 这下轮到傅霆川震惊了。 宋以安眼睁睁看着对面两人走了过来。 孙若兰和魏菁菁本来吃得挺欢的,忽然瞥见两名男子走来,一名清冷出尘,白衣胜雪,一名剑眉星目,英姿勃发。 两人顿时手忙脚乱,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宋以安虽没见过傅霆川,但这般年纪能站在傅羲和身边的,也就只有那位了。 她站起身,福了福身:“见过二殿下、三殿下。” 此话一出,孙若兰和魏菁菁俱是一惊,顾不得矜持,连忙起身行礼,但被傅霆川止住: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他看向宋以安,目光里带着几分兴味:“你认识我?”以为宋以安是在回京那天在街上远远见过他。 宋以安微微一笑:“传闻二殿下骁勇善战,英姿飒爽,爱美人不爱功名,这气度也就只有殿下配得上了。” 傅霆川听着听着,莫名觉得这话不像是在夸他,可细想又挑不出毛病。 宋以安紧接着又道:“说起来,我应当要唤二殿下一声姐夫。” 至此,傅霆川亦知晓面前少女是何人了。 在北境时,他常与明思互通书信,信里,宋明思曾多次提及这个妹妹,言辞之间,尽是无奈与隐忍,此女仗着祖父祖母疼爱,惯会在长辈面前装乖卖巧,实则城府极深。 傅霆川心里那点好感骤然直下。 他原以为是位有趣的女子,不料竟是这般工于心计之人,声音冷了下来:“原来是宋二小姐,我有听明思提过。” 宋以安将他神情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她对这位二殿下,亦是毫无好感。 二人之间的气氛,莫名紧张了起来。 满京城都在传颂二皇子的恩义,说宋相能沉冤得雪,多亏了他。 宋以安却只觉得可笑,一个与宋明思合谋设局的人,摇身一变成了相府救命恩人,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宋以安笑得和气:“二殿下远道归来,又救祖父于囹圄,宋家上下感激不尽,大姐姐能与殿下订婚,真是再好不过。”最好一辈子死死绑在一起,别出来祸害旁人。 傅霆川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宋以安一直话里有话,可他又不能挑明了问,只能将那股别扭压下去。 傅羲和站在一旁,闻言抬眸看了宋以安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 傅霆川终究还是维持着皇子的体面,淡淡道:“改日再叙,不打扰宋二小姐用膳了。” 他转身要走,又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宋二小姐,明思她性子温婉,不擅与人争执,若有什么误会,还望宋二小姐多担待。” 这话说得,倒像是她欺负了宋明思似的。 宋以安笑意不减:“二殿下多虑了,我与大姐姐,一向相处融洽。” 她刻意咬重了“融洽”二字。 傅霆川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 傅羲和淡淡开口:“二哥,走吧,汤锅要凉了。” 傅霆川这才作罢,转身离去。 回来后,他才后知后觉,这汤锅底下一直燃着木炭,怎么可能会凉。 傅霆川看了一眼傅羲和,心里暗暗琢磨,三弟不常与女子打交道,玄贵妃又走得早,日后选王妃没人把关,怕是容易被骗了去。 他身为兄长,自然要多操心些,特意叮嘱道: “三弟,喜欢一个人不能只看表面,定要仔细看她德行如何,不然容易后宅不宁。” 傅羲和夹了一片鱼肉,正要往锅里涮,闻言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了傅霆川一眼:“二哥自是说得对,娶妻当娶贤,德行最是要紧。” 傅羲和语气平静,说得一本正经。 三弟明明是在附和他的话,傅霆川总有点不得劲。 这语气、眼神像极了方才的宋二小姐。 傅霆川被自己这个念头噎了一下,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干巴巴地道:“那就好,你心里有数就成。” 第118章 接任 好好的一顿饭,被搅了心情。 宋以安回到明月阁,抱住小白狠狠撸了一通,才压下心头那股恶心的感觉。 李伯前来禀报:“小姐,相爷有请。” 身上沾染了烟火气,宋以安回屋换了身衣服,行至主院。 路上。 “祖父还没有出门?”宋以安问。 “相爷……”李伯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叹了一声。 “连着几日,相爷都没有踏出书房一步,衣食都在里头,连宋老夫人也不肯见,上次这般情形,还是二爷死讯传来的时候。” 宋以安心道,祖父这是被宋明思伤透了心。 她行至书房门前,抬手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只窗边斜斜投进一束光,尘埃在光里浮动。 偌大的书房,寂静孤廖。 “祖父。” 宋相独坐案前,手指摩挲着一枚血玉,闻声稍一抬眼:“坐吧。”声音听起来疲惫沙哑。 宋以安依言坐下,余光瞟了一眼,祖父眼下青黑浓郁,神情冷肃,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几岁。 “李伯。” 李伯向前一步:“属下在。” “此前吩咐的事,查得怎样?” 李伯觑了一眼宋以安,心中诧异,低头如实禀报:“大小姐两年前开始,常寄信往北境。” 宋以安在一旁默默听着,宋明思竟这么早就开始谋划。 李伯又道:“一个月前,大小姐曾派丫鬟春夏来书房给您送梨汤。”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过了一会,宋相目光定在她身上:“你有什么看法?” 宋以安眨了眨眼,她能有什么看法,当然是狼心狗肺,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白眼狼。 以上的话,她可不敢说出口。 她斟酌了半晌,装作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兴许姐姐有什么苦衷?” 宋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声道:“说实话。” 宋以安一口气道出:“狼心狗肺,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白眼狼。” 宋相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了淡淡的笑意。 又当着李伯的面给她细细分析如今大曜的各方势力,大皇子一党,二皇子一党、三皇子的身世以及不夜天的渊源。 宋以安听罢,联想起最近一连串的事,秀眉皱起:“玄家当真通敌叛国了?” “玄家的事,比你想象得复杂得多。” 宋相的声音沉了下来。 “当年先帝在时,玄家满门忠烈,玄将军镇守北境二十载,从未有过败绩,可先帝驾崩后,一夜之间,玄家便成了通敌叛国的罪臣。” 宋以安垂眸,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想,但她并不敢如实道出。 “那三殿下?” “当时三殿下被掳走,对方要挟玄贵妃,玄贵妃以死明志,用自己的命替三殿下换了一条活路。” 宋以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竟不知,傅羲和从小就遭受这般劫难,怪不得当初他肯对她施以援手,原来他也曾身处深渊,无人可依。 然,她与他过程相似,结局却天差地别。 宋以安将思绪拉回来,后知后觉,祖父为何要将这些事说给她听? 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只见宋相缓缓站起,行至她面前,手掌蓦然摊开,掌中躺着一枚扳指。 扳指色如凝血,润若凝脂,光线穿过玉身,竟透出一层幽幽的赤光,像是有鲜血在里头缓缓流淌。 他俯视着宋以安:“这枚血玉扳指交给你,往后,你便是不夜天的主人。” 满室寂静。 她干笑了两声,神情肃然:“祖父,你定能长命百岁,是不是……” 如此大任,她不想接下。 宋相冷哼一声:“要怪只能怪你爹,原本他是不夜天下一任的主人,可是你爹跑了,父债子偿。” 宋以安默然,心道,我还子债父偿嘞。 她不肯接下。 须臾,宋相再道:“现今不及彼时,以往我不站任何一位皇子,能拖则拖,宋家还能安然无恙些时日,如今局势已破,朝中只会有更多的人想取我性命,说不定哪日宋家会落得玄家那般下场。” 语毕,见小孙女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眉头一挑:“你不接,那便是以礼来做下一任不夜天主人。” 宋以安蓦地瞪大了双眸,这不是明摆着霍霍她兄妹俩吗。 …… 翌日清晨。 海棠捧着面盆进屋,轻声唤道。 “小姐,今日要与老夫人一同去佛寺上香,得早起。” 宋以安闷在被窝里,气鼓鼓地探出头。 她郁闷得一夜没睡。 祖父就会逮着她一人霍霍,霍霍不了她,就逮着她哥。 海棠瞧见小姐白皙的小脸上挂着两团显眼的青黑,心疼道:“小姐,你昨夜没睡吗?” 宋以安顶着一头乱发坐起来,任由海棠给她擦脸,幽幽叹了口气:“可不就是一夜没睡。” 海棠拿过一只浸泡过井水的瓷勺,轻轻给她敷了敷眼下。 她以为小姐是忧心相爷,才一夜没睡。 殊不知宋以安愁的是,她那安稳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 梳洗完,海棠端来早饭。 宋以安咬了一口包子,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才微微亮,她含糊不清地问:“这么早起来做甚?” 小白趴在她的脚旁,宋以安递了个肉包子过去,它竟扭头避开了,神色恹恹的,连尾巴都不肯摇一下。 宋以安揉了揉狗头,心里有些愧疚,最近她一直在忙,已经好些日子没带它出去撒欢了。 海棠正愁给小姐穿哪套衣裳,去佛寺上香定不能太过招摇。 “老夫人想去佛寺为相府和相爷祈福,家中女眷都要去。” “哪的佛寺,地方大吗?” “青相寺,建在半山腰。” 最后,海棠挑了一套鹅黄色纱裙。 相府大门前,停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稍大一些,马车通体用上等楠木打造,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毡毯,座椅上放着坐垫,里头塞了不少棉花,坐上去软和稳当,宋老夫人、徐氏和顾氏坐这一辆。 后头那辆虽小些,也不含糊,车身用上好的木料打造,供两位小辈共乘。 宋以安姗姗来迟。 她赶到时,宋老夫人她们都已上了马车,她刚探身进马车,便瞧见宋明思今日穿的,竟也是一袭鹅黄。 第119章 “又被绑架” 款式虽不同,可从远处看去,但从远看去大体还是很相似。 宋以安心道一声晦气。 宋明思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想到今日这般巧,竟和妹妹撞了衣裳,旁人见了,还以为妹妹在刻意模仿我呢。” 宋以安坐定,并不接她话头:“说来,我还没有恭喜姐姐,与二皇子喜结良缘。” 说罢,她又话锋一转,直戳肺管子:“说起来,我最近有听到些传闻,太后正给三殿下相看未来王妃,不知哪家女子,能入得了太后的青眼。” 这话并非毫无根据。三位皇子年岁相差无几,二皇子已与宋家大小姐定下婚约,皇后娘娘亦在替傅云骁物色人选,玄贵妃走得早,三殿下的婚事,自然只能由太后操持。 宋明思眸色一暗,手指搅紧了衣角:“三殿下天人之姿,世间哪有女子能配得上他。” 宋以安挑了挑眉。 据她所知,傅羲和与宋明思不过见过寥寥数面,而傅羲和在三位皇子中,是处于风评最不好的,病秧子、性情不定,身后无任何势力。 宋明思一向心比天高,生性高傲,满京城的世家子弟,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唯独傅羲和高看一眼。 莫非日后登上皇位的是傅羲和?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不错,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减轻不少。 宋以安一哂:“三殿下纵是天人之姿,也得吃饭喝水,娶妻生子,过上常人该过的日子。” 宋明思懒懒靠回车壁,柔柔一笑,并不吭声。 她死之前,亦未曾听闻那位立过皇后,更别提子嗣。 宋以安见她不反驳,眉头微微一皱,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难道傅羲和不行? 不行,回头她得好好给他把把脉,趁早调理好身体。 两人说话的这会,马车已驶至山下。 正值四月,清明时分。 青相寺乃大曜第一国寺,殿宇巍峨,香火鼎盛,山道上香客络绎不绝,时值清晨,刚下过一场毛毛细雨,地上青砖微微湿润。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檀香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沁人心脾。 顾氏与徐氏一左一右扶着宋老夫人下了马车,住持早已候在山门前,见宋家女眷到了,双手合十,迎上前来。 住持微微欠身:“宋老夫人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 宋老夫人回了一礼,声音温和:“大师客气了,此番前来,是为家中祈福,劳烦大师安排。” “老夫人有心了,请随贫僧入内。”住持引路。 一行人穿过山门,往里走。 宋以安走在队伍后头,一路东张西望。 这佛寺建在半山腰倒是开阔,寻个机会把小白放出去,让它去山里跑跑,发泄精力。 她们行至宝殿。 殿内佛像高坐莲台,慈眉善目,俯视芸芸众生,空气中檀香浓郁,熏得宋以安头脑都清明了些。 宋老夫人接过住持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祈愿。 身后女眷亦跟着跪了下去。 宋以安手里捏着三炷香,一拜祖父、祖母、母亲、哥哥长命百岁,二拜事业蒸蒸日上,三拜傅羲和身体康健。 她闭眼默念了三遍。 上完香后,住持安排了一间禅房供宋老夫人歇息,又吩咐小沙弥领着其余人四处转转。 转了一圈,小沙弥年纪不大,说话老成: “青相寺后山有片梅林,虽过了花期,风景倒也不错,几位施主若是有兴致,不妨去走走。” 徐氏和宋明思嫌路远,扶着宋老夫人去禅房歇着,顾氏本想跟去,却被一位老妇人拦住了去路,是红妆裁的客人,两人便站在廊下寒暄起来。 见状,宋以安特意支开海棠,自己往后山走。 后山梅林幽静,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在林间浮荡。 宋以安本想寻一无人的角落,把小白放出来放放风,小白连着几个月闷在府里,再不放出来,怕是要把明月阁拆了。 走了一段,忽然觉得不对劲。 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一直跟着。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身后雾气浓郁,梅枝交错,只有风穿过林间,沙沙作响。 宋以安瞥了一眼地上,除了她自己的脚印,还有一行比她的宽大了许多的足印,一路跟了过来。 对方只有一人,还是名男子。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拿出一药丸塞进口中,照常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一处僻静的角落。 心里默默倒数,还未数到一,一只大手从后探来,猛地捂住她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药味涌上来,宋以安身子一软,悠悠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狭小的马车里,双手被麻绳紧紧缚在身后。 宋以安悄悄从空间中摸出匕首,不紧不慢地割起绳子来,刀刃贴着腕骨,一下,两下,麻绳就松了。 车厢外,陡然传来一阵笑声。 “这一万两银子,赚得可真轻松,那宋大小姐傻乎乎的,自己往没人的地方钻。” “可不是嘛,哈哈,莫不是想跟哪个情郎幽会?” 车厢内,宋以安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这些人到底能不能专业点,她这张脸跟宋明思八竿子打不着,身高更是差了快一个头,这些绑匪的眼睛都是摆设吗? 她三两下割断绳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从空间中摸出那架复合弩,从车门镂空看去,车外只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正聊得兴起。 她打算把一人杀了,留一活口,问清楚到底是谁雇的他们。 她装好弓弩,端起来,对准其中一人的后脑勺,正要扣动扳机,忽听两人又道。 “说起来,大当家前阵子截了一批武器,好家伙,足有上千把,不知是哪家养了私兵。” “上千把?”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有人想谋反?” 宋以安手一顿。 她默默将弓弩收回空间,又把割断的绳子浅浅绕回手腕上,装作从来没醒过来的样子,两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第120章 黑风寨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上了官道,又拐进一处隘口。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身形高大的男子一手将宋以安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我将她关进地窖,三日后绑去领赏金,记得别说漏嘴了,要是让大当家发现咱们接了悬赏,吃不了兜着走。” “知道,我去给大当家送酒。”另外一人扛起两坛酒,往另一边走了。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板被掀开。 男子将宋以安像包袱一样扔到地上,低头看了眼她手上的麻绳,确认还绑着,这才转身离开。 木板重新盖上,地窖陷入一片漆黑。 过了许久。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顷刻,一道微弱的火光亮起。 宋以安举着火折子,四处照了照。 视线中,角落里只有几个破坛子,上头缠着蛛网,地上积了一层薄灰。 这地方废弃已久,怕是许久没人来过了。 宋以安伸手推了推头顶的木板,严丝合缝,她微微蹙眉。 外头锁上了。 她心里思索,男子肯定还会再来,在此之前,得保存好体力。 随即,灭了火折子。 地窖重新回归于黑暗,只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微的咀嚼声。 夜深人静时。 高大男子怕人憋死在地窖里,领不到那一万两银子,半夜悄悄避开巡逻的兄弟,提着食水摸到后山。 “吱呀。” 木板掀开,月光斜斜照进去。 他探头往角落里一瞧,心里咯噔一下。 人呢? 他的一万两银子去哪了? 男子心下焦急,纵身跃下地窖,他匆忙摸出火折子点亮。 火光燃起的刹那,一支箭矢迎面而来。 “扑哧” 一声沉闷的钝响,箭矢没入眉心。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向后倒去。 天旋地转间,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少女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 宋以安走过去,将箭矢回收。 复合弩的箭,都是她特制的,箭头经过反复淬炼,比寻常箭矢更加锋利,穿透性和破坏力说是穿云箭一点都不夸张。 她蹲下身,借着月光端详男子的面容,随即冷哼一声,竟是黑风寨的三当家,京兆府衙前榜上有名的罪犯,干的尽是奸淫掳掠的勾当。 死有余辜。 黑风寨里,多为穷凶极恶之徒。 宋以安起身,将男子尸体收进空间,利落地从地窖爬了上去。 山寨不是很大,但所处的位置极为隐蔽精妙,两侧是陡峭山崖,中间只容寥寥数人并排通过。 下面有一条官道,这处隘口恰好扼住咽喉,往来行人商旅无从绕行,只得乖乖从寨前经过,任凭山贼收取“买路财”。 宋以安闪身躲进草丛,换上一身黑衣,面上蒙上黑巾,只露出一双眸子。 月黑风高夜,最适合干点大事。 此刻寨中大多数人已睡下,防备最是薄弱。 宋以安先在远处解决了瞭望台上的盯梢,随即登上高台,将尸体收进空间。 她立于高处,借着月光将山寨的布局和巡逻队的路线,一一记在脑子里。 此行她的主要目标,是那两人白日里提到的上千把兵器。 宋以安猫着身子,躲过巡逻队,潜到仓库外的草丛里。 仓库外,两名山贼守在门外,一人在打盹,另一个抱着酒瓶醉得不省人事。 她无声无息地将两人放倒。 仓库门上挂着一把铁锁,宋以安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插入锁孔拨弄了几下,随着几声声轻微的“咔嗒”,铁锁应声而开。 她闪身进去,一股浓郁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借着门缝透进的一丝月光,她看见成排的刀枪架在木架上,角落里还堆着几十副皮甲。 数量确实不少,但与她预想的相差甚远,这些兵器锈迹斑斑,好些刀口已经卷刃,只有百把,不像是两人口中所说的上千把兵器。 宋以安皱了皱眉,正要细看,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隐入黑暗之中。 门外来了两个人影,为首那人身形粗壮,脸上横着一道从眼角劈到下颌的刀疤,正是黑风寨大当家。 他往门口一瞧,脸色沉了下来:“值夜的两人都死去哪了?” 二当家没搭腔,目光扫过地面,几滴血迹飞溅在门缝间,他蹲下身一摸,还没干透。 他心头一紧,手探向门上的锁,只轻轻一碰,锁扣便无声地滑开了。 他面色倏地僵住,看向大当家。 大当家脸色一黑:“好大的胆子,竟敢有人夜闯黑风寨,去,把弟兄们喊起来,定不能让这贼人逃了。” 二当家应声而去。 大当家抄起大刀,一脚踹开大门,踏进仓库,鼻子嗤嗤两声。 “贼人,往哪躲,我劝你识相点自己出来,老子饶你全尸。” 说完,他反手将门带上,断了贼人的退路。 宋以安躲在木架后面,手里端着弓弩,对准目标射出弩箭。 不料,对方竟大刀一挥,竟将弩箭挡开了。 可他心中不由得一凛,这一箭震得他虎口发麻。 “尔等是谁?” 对方有武功在身,宋以安心知不宜拖延时间,再过一会儿,对方定会喊来一堆人,到时双拳难敌四手。 她端着复合弩,从木架后缓缓走了出来。 大当家一愣。 此人虽看不清相貌,看身形明显是一名女子,还是个年纪不大的丫头,手上那东西他从未见过,瞧着像是弓箭,可又复杂得多。 大当家道:“丫头,你手上的是什么?” 宋以安道:“这是我自己制作的复合弩。” “复合弩?方才射向我的是这玩意?” 宋以安点头。 大当家死死盯着宋以安手中的复合弩,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狂热。 方才那一箭的威力犹在眼前,若能将这等神兵据为己有,届时他还需再怕官兵? 怕是官差来了,也得让他三分。 “你还能再做出来?” 宋以安点头:“只要肯饶我一命,我定帮您做更多。” 大当家嗤笑一声,并不上当,到时候让她画出图纸,便将人卖去花楼,留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在寨里做什么。 第121章 收获满满 “你将弓弩放在地上,踢过来。” 宋以安照做。 没了武器,不过是个赤手空拳的黄毛丫头,任她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浪来。 大当家弯身捡起地上的弓弩。 就在这时,一道浓郁的黑影从身后笼罩了下来。 耳旁传来粗重的喘息,湿热的,一下一下喷在后颈上,他僵在原地。 活了大半辈子,砍过的人头比吃过的盐还多,这一刻他本能的恐惧。 身后这个“东西”,根本不是人。 二当家带着弟兄们赶到时,仓库大门敞开着。 门口众人面面相觑。 大当家躺在正中央,双眼瞪得浑圆,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脖子上少了一块皮肉,血肉模糊,瞧着像是被野兽生生咬下来的。 此时,宋以安走在密道里,身后跟着小白,嘴上还糊着血。 说起来也是幸运,杀死了那人后,她想起先前在瞭望塔上俯瞰,觉得这仓库不该只有眼前这点地方。 果不其然,在她转了一圈后,在兵器架后摸到一处不起眼的暗格,轻轻一按,兵器架便无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走到了尽头,小白冲着石壁叫了两声,用爪子刨了刨。 宋以安会意,摸索着石壁,按下机关,石门缓缓上行,露出一室金光。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山贼这行当,简直是暴利。 金砖玉石散落一地,琳琅满目,晃得人眼花。 侧面还堆放着几十箱木箱,她撬开一箱,全是崭新的长刀,刀刃泛着寒光,都是未开刃的兵器。 宋以安手一挥,全部装进空间里。 搬空了这一地财宝,地上露出一块木板,她掀开木板,又是一条地道。 她眸光微闪,随即扔下火折子一试,火光不灭,还有微风拂来,地道应是通向某处。 她举着火折子,一人一狗沿着地道一路向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出口,小白撒欢冲了出去。 地道另一边竟是通向青相寺的后山。 宋以安站在高处往下看,青相寺亮如白昼,官差们举着火把,漫山遍野地搜。 看情形应该是在找她。 她换下黑衣,重新穿上白日那身纱裙,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把头发抓乱些。 临走前,她搬了两块大石,将地道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确保山贼们挪不开这石头,她才往下走。 …… 此时,山下有一队黑衣人朝黑风寨赶来。 他们都是谢家培养的死士。 七日前,为掩人耳目,他们将兵器混进草料堆里,雇了几名普通百姓送进城,不料竟被不长眼的山贼劫了去。 偏还不能报官,谢寒声查了多日,才查清是黑风寨所为。 黑风寨内。 大当家死得不明不白,寨内人心惶惶。 二当家还未安抚好弟兄们,外头忽然来报,山下有一队人马直闯隘口,来势汹汹。 二当家心头一沉,知道是之前那批兵器招来的祸。 他心一狠,咬牙扬声道:“大当家死不瞑目,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杀出去!”众人应声。 人群中,有个人左右张望了一圈,没瞧见三当家身影。 他悄悄溜出人群,摸到地窖,探头一看,里头空空如也。 心里暗骂,三当家竟敢独吞那一万两银子,日后遇着了,定饶不了他。 山贼们到了兵器库,都愣住了,寨内的兵器,不翼而飞 二当家当即惊出一身冷汗,慌忙打开密道,发现里面的金砖玉石和几十箱兵器,全都不见了。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撞、撞鬼了?” 外面杀了进来。 二当家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钻进密道。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地道另一头是青相寺后山,只要逃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一路狂奔,终于到了出口,可地道的另一边,竟被堵住了。 “不可能。”他疯了似地推了两下,纹丝不动,又去摸边缘,连个指尖都插不进去。 这块石头是从青相寺那头堵上的。 “谁干的!”他怒道。 身后地道的另一端,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刀刃碰撞声,谢家的死士追了过来。 二当家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黑风寨一夜之间,不费吹灰之力便被连根拔起。 …… 宋以安从青相寺后山梅林走失,相府的护卫联合官差找了一天一夜,直至第二日天亮,才在后山找到人。 原是欣赏梅林时迷了路,虚惊一场。 身上除了脏了些,毫发无损。 回到相府。 宋以安立马吩咐海棠给她烧两桶热水,洗澡前,先给小白搓了个澡。 嘴旁的毛都是血痂。 洗完小白,让它去太阳底下晒着,偷摸从空间里拿出两只鸡,让海棠做成烤鸡,算作奖赏。 干完这些,宋以安才安心泡进澡桶里。 热水漫过肩头,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趟收获满满,对方就算想算账,也只会以为是宋明思干的。 她将自己沉入水中,唇角在水下弯了弯,心情好极了。 颇有一种一夜暴富的感觉,唯一可惜的是,无人能分享。 她哗啦一声冲出水面,趴在木桶边缘,手指不自觉地缠着一缕青丝,细细琢磨起来。 祖父将不夜天交给了她,又跟她说了大曜的局势。 无非是宋家如今就像一块蛋糕,谁都想分一杯羹。 大皇子一党认为,这蛋糕若不能全吃了,则将它毁了,也不让旁人吃了去。 因为宋明思,宋府目前不得不站二皇子,甚至要与大皇子为敌。 可她不可能站二皇子,大皇子更不可能。 唯有助傅羲和一力,可她亦不知他心中的想法。 其中还有一环,成帝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偏爱三殿下的皇帝? 可是听了三殿下的身世,她压根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偏爱。 甚至感到不寒而栗。 她幽幽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木桶边缘,喃喃自语:“真是个小可怜。” 泡完澡,宋以安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懒洋洋地在院中晒太阳。 小白趴在脚边,肚子圆滚滚的,舌头时不时舔着嘴边,还在回味那两只烤鸡。 海棠端着姜茶过来,絮絮叨叨:“小姐,你可把奴婢吓坏了,好好的怎么就迷了路,那后山也不大呀。” 宋以安接过姜茶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当时雾太大了,转着转着就找不着北了。” 海棠将信将疑,到底没敢多问,只嘟囔着:“以后去寺里上香可得跟着小姐。” 第122章 接任不夜天 谢家地牢。 一血肉模糊的男人被吊在半空,他艰难地睁了睁眼,气若游丝道:“我不知道……” 鞭子浸了盐水。 “啪”连抽三鞭,皮开肉绽。 谢寒声抬手。 属下立刻停下行刑。 谢寒声走向前,眼神阴鸷,蓦地伸出手,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死死掐着男人的脖颈: “你劫了我谢家的东西,还跟老夫说不知道,上千把兵器,那是说消失就能消失?” 二当家被掐得眼珠突出,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嘴唇发紫,眼看就要断了气。 谢寒声松了手。 二当家拼命往肺里灌空气,耳朵嗡嗡作响,半死不活地吊在那儿。 他也想知道,那一仓库的东西都去哪了。 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一身影。 “是他,是三当家。”他浑浊的眼里迸出一丝光亮,嘶声喊道:“定是他,这个畜生蓄谋已久了,一直想要取代大当家。” 说完,他开始神志不清,翻来覆去地咒骂着。 谢寒声虽年过五旬,可目光犀利如猎鹰,在昏暗的地牢里泛着幽光。 角落里的山贼吓得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谢寒声置若罔闻:“继续审,审到他们说实话为止,不说实话,就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喂狗。”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地牢里哭喊声四起。 这时,一名瘦小的男子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扑了出来:“将、将军,我知道三当家去了哪儿。” 谢寒声目光沉沉:“说。” 男子不敢有半分隐瞒,当即如倒豆子一般,全抖了出来:“我、我与三当家劫了相府的宋大小姐,三日后会在城外的荒寺接头,三当家肯定会去了那。” 谢寒声眯了眯眼睛,示意一旁的暗卫去查。 接头当日。 谢寒声坐在书房里,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将军。”一名暗卫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荒寺那边,三当家没有露面,宋家那边,查到了些眉目,那日走失的不是宋大小姐,是二小姐,第二天清晨便在后山找到,说是迷了路。” 谢寒声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中戾气横生,那批武器至今不知所踪。 暗卫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你,去把地牢的山贼都处理了。” …… 从青相寺回来后,宋相一直将宋以安带在身旁,让她学着怎么处理不夜天的各种事务。 经过几个月,他觉得宋以安完全可以正式接手不夜天,于是择了一日,带着她来到醉仙楼后院,将她正式介绍给众人。 王齐之前有提过醉仙楼是不夜天的据点之一。 宋以安原以为不夜天的成员会是那种,整天穿着黑衣,冷着脸的情报员,再不济好歹是发展了一堆小流浪,遍布京城各个角落。 可这挤在醉仙楼后院的老头老太太怎么一回事,人数还不少,这是什么养老组织吗? 她目前看见成员里,最年轻的竟是王一、王二和王齐。 怪不得当初找不到她,这要是能找着,就有鬼了。 她扭头看向祖父,沉默振聋发聩。 宋相目不斜视,背着手走到中间站定。 身后跟着李伯,对着她微微一笑。 新少主,需得好好讨好。 宋以安无力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两个小梨涡,算是回应了。 宋相清了清嗓子:“这是不夜天的新少主,从今往后,不夜天上下,听凭少主调遣。” 一声令下,众人齐齐望了过来,皆带着慈爱的目光投向她,跟打量自家孙女儿似的。 宋以安受宠若惊,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一名穿着粗布衣的老者率先走向前来,手里拿着一本账本,以袖拭泪:“少主,你可得救救百草堂……” 话音未落,另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也挤了上来,手里同样攥着账本。 其他人见状,也不藏了,纷纷掏出账本,一拥而上,直往小少主面前怼。 他们都听说了醉仙楼在少主的整治之下,妙手回春般起死回生,日进斗金,还准备在大曜各个角落开分铺。 “少主,先看看我的药铺。” “少主,茶楼的账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钱了。” “少主,我那绸庄再亏下去,就要倒闭了。” “少主……” 宋以安被围在中间,账本纷纷往她手里塞。 笑容僵在嘴角,她缓缓扭头看向祖父。 后者依旧目不斜视。 宋相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可在这行商一事上,却是实打实的外行。 先帝留下的不夜天,在他手里,从一方情报暗桩,硬生生开成了散财童子。 翌日。 醉仙楼最顶层的醉仙阁。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几只麻雀在枝头蹦来蹦去,自在得很。 屏风后,案上堆叠着一摞账本,大到京城最有名的百草堂,小到一间无人问津的小食店。 宋以安侧着脸伏在案上,一双眼睛无精打采,眼眶发黑,望着窗外自由自在的麻雀,幽幽叹了口气。 她哪是什么少主,明明是活在古代的牛马。 原来,不夜天这三年亏损得厉害,为了赚钱,什么行当都掺一脚,遍地开花,哪哪都是窟窿。 说到底还得怪她,谁让她开了一壶酒。 宋以安花了三天三夜,总算把账本理清了。 理清后,当即拍板,除了醉仙楼、百草堂和客栈,其余的全部关停。 醉仙楼目前足以撑起不夜天的所有开支,客栈平平无奇,但作为情报的收集和中转的据点,有必要一直开着,现在问题最大的是百草堂。 百草堂作为药铺,常年不盈利,很大一个原因是每年都会运十几箱草药到边关。 宋以安撑着下巴,随手翻了翻百草堂的账本,草药送得最多的地方,是北境。 她蹙了蹙眉。 做好事不留名,她是佩服的。 可一想到二皇子那边还反过来咬祖父一口,她就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 “叩叩。” “进来。” 荼靡捧着早膳进来,摆到桌上:“小姐,该用早膳了。” 宋以安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一壶酒那边,都交接好了?” 第123章 探病 荼靡点头:“都处理妥当了,还招了个新伙计。” 宋以安颔首,荼蘼性子沉稳,办事向来靠谱。 单枪匹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当天便决定,把海棠和荼蘼收进不夜天,做她的左右臂。 海棠管明面上的事,红妆裁和相府那边由她盯着。 荼蘼跟着她处理不夜天的事务,至于一壶酒,有阿宝和张叔顶上,问题不大。 宋以安从不夜天的账上抽出五万两银票,递过去: “你拿着这些银票,去附近挑个土地肥沃的村子,把地都买下来,记在宋二的名下,银票不够再找我拿。” 荼靡应声收下。 账本都处理完,剩下的就是人员安排。 不夜天的一部分成员年纪大了,宋以安也不折腾他们,只留下几名懂医术的,在百草堂坐诊。 其余的,她给每人发了一大笔养老金,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养老。 她打算让王齐先培训五名得力人手,以京城为起点,一路往南,先在五个都城开醉仙楼分号。 等分号站稳了脚跟,再在附近开客栈和药铺,一直铺到最南边。 据点有了,银子也赚了。 两全其美。 不夜天那边该理的账都理清了,该安排的人也安排下去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因着这一摊子事,祖父大气地替她请了一个月的休沐。 趁着还有几日闲工夫,她搬了张躺椅到树下,懒洋洋地窝进去,手边搁着一壶花茶,时不时浅酌一口,惬意得很。 喟叹一声,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小白趴在躺椅旁,肚皮朝上,四仰八叉地打着呼噜。 宋以安半眯着眼睛,脱了鞋袜,一只脚丫搭在椅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露在外面脚趾圆润可爱,泛着淡淡的粉,在阳光底下莹白如玉。 慢慢地睡了过去。 傅羲和翻进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树荫下少女睡得正酣,金光洒在她身上,宛若画中人。 小白耳朵倏地一动,抬起头,看见来人,叫了一声。 宋以安被这一声吵醒,迷蒙着睁开眼睛,坐起身。 “阿远?” 她赤着脚跑了过去,围着他转了一圈。 这可是她要投资的祖宗,万不能受伤。 反正不夜天迟早要扶持一位皇子,让她选择,必然是傅羲和。 确认他没有受伤才道:“你怎么来啦?” 身旁没有写字的工具,她自觉地伸出手,掌心朝上,当他的纸。 傅羲和以指为笔,在她手心浅浅写下。 “刚好路过” 宋以安点头,他说是路过那便是路过。 忽然想起什么,她拉着他的手腕便往书房走。 没走几步,双脚忽然腾空。 傅羲和将她夹在臂弯里,轻轻放到一旁的石凳上,又折回树荫下,替她把鞋子提了过来。 宋以安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伸手想要接过,不料对方竟单膝跪地,用手轻轻帮她拍去脚底的灰尘,套上白袜,再穿好鞋子。 她微微一怔。 低头看着傅羲和单膝跪地的模样,一时间竟忘了缩脚。 忽然觉得脚踝有些发烫。 平日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此刻竟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恰好,这时海棠跑了进来:“小姐,沈公子来探病。” 宋以安再一回头,傅羲和已不见身影。 好羡慕,她也好想学这种来去自如轻功。 宋以安问道:“探什么病?” 她什么时候生病了? 海棠垂眸道:“相爷替你请休沐的理由是,风寒入体,病倒了。” 宋以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明晃晃的烈日。 半晌。 宋以安道:“现在不是夏日吗?” 海棠默默道:“是夏日,小姐。” 宋以安:“……” 大伏天,风寒入体,祖父也真是敢说。 别无他法,为了装得像些,宋以安只好让海棠给她画个妆。 两颊涂了淡淡的腮红,嘴唇抹白了几分,病恹恹的样子倒也像那么回事。 只是不知海棠下手是不是重了点。 宋以安来到前院,沈然看见她这副模样,面上愕然。 “以安姑娘,你这是……” 宋以安咳了两声,声音有气无力:“多谢沈公子来看我,不过是染了风寒,养几日便好了。” 孙若兰从沈然身后探出。 盯着她那惨白的嘴唇和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嗤笑道:“风寒?” 戏一旦开演,就不能半途而废,宋以安面不改色道:“夜里贪凉,开了窗。” 沈然:“……” 孙若兰:“……” 她警告地睨了一眼孙若兰,看破不说破,他日好相见。 孙若兰憋着笑,识趣地闭了嘴。 三人坐下。 沈然从袖中拿出一木盒:“我昨日听说以安姑娘病了多日,这是特意给你带来,说是对风寒管用。” 宋以安接过打开,眉头一跳。 好家伙,竟是支百年人参。 孙若兰凑过来一看,见他嘴笨,当即打趣道:“宋大公子不是每天都在打听以安身体情况吗?” 沈然被她说中心事,脸腾地一下红了。 宋以安又不是真的病了,哪能收下这么珍贵的人参,当即推了回去,实话实说: “我没有生病,只是想偷懒,才没去国子监,这人参太贵重了,沈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沈然愣了一下,脸上的红还没褪去,又把木盒推回来: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说,平时也可以用来补补身子。” 孙若兰翘着二郎腿,嘴里嗑着瓜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半点没有帮忙解围的意思。 沈然固执,孙若兰还在一旁捣乱,宋以安被逼着收下了人参。 三人喝着茶,孙若兰中途去净手,前院就只有宋以安和沈然两人。 她一走,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然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 宋以安见他有些紧张,她放下茶杯:“沈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沈然一愣,抬头看她,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以安姑娘,我……” 他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脸涨得通红。 宋以安耐心地等着。 第124章 吐血 沈然腼腆着脸,支支吾吾了半天,他想问她,下个月的重九节有没有兴趣一同登山。 宋以安歪了歪头,不解沈然为何欲言又止,难道是想要回人参,却不好意思开口? 她懂,这个年纪的少年,脸皮薄,都羞于启齿。 沈然不知如何开口,偷偷抬眸,去看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又长又卷,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眼睛生得极漂亮,望向他人时,眼含笑意,那一刻,世间因她的笑容而明亮。 也许是感受到注视,宋以安侧过头与他的目光对上。 沈然极快速地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重九节,你……” 正在这时,一名身着黑金锦衣,戴着一副狐狸面具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径直从沈然面前走过,停在宋以安跟前,微微俯首。 “小姐,相爷有请。” 宋以安脑子一瞬间宕机,不明白傅羲和在唱哪出。 可眼下,又不得不顺着他的话。 她抱歉地看了眼沈然,“抱歉,祖父找我有事,要不你再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沈然直觉这人不可能是府内的护卫,虽看不清相貌,可身上那份清贵的气质,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看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沈然站起身来,下意识唤了一声。 傅羲和脚步一顿,利用身形,挡住宋以安的视线,回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冰冷,威胁,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那人气场太强,沈然心生寒意,脚步竟生生顿在原地。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前院。 四下无人,宋以安转身,“阿远,你喊我出来是有什么……” 话未说完,身后傅羲和扶着墙,唇色越发苍白,终是忍不住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宋以安惊得连忙上前扶住他,她一手撑着他,另一手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沉涩,血行不畅,瘀滞有阻,分明是内伤未愈,又添了怒火攻心。 “你受了内伤?” 傅羲和无力地点了点头。 宋以安心里又急又气,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老喜欢上跳下窜,也不好好养伤,是深怕自己活得太久。 顾不得多说,扶着他来到书房躺下。 从架上拿出一药瓶,倒出一颗黑色大药丸,塞进他嘴里。 药丸成分大多是化瘀补气血的,服下后能慢慢化开体内瘀滞。 傅羲和乖乖吃下。 “你这是又被舅舅揍了?”宋以安皱着眉头看他。 这几年,傅羲和受伤多半是因为忤逆舅舅,身上多是鞭伤。 傅羲和摇头。 前几个月总有谢家的暗卫来探明月阁,他杀了好几拨人,中间被几名暗卫围攻,挨了一掌,一直没好好治。 今日才算发出来。 宋以安坐在塌边,苦口婆心:“阿远,你就顺着点舅舅他老人家,别老是挨鞭子,老了容易落下病根。” 当然,她都给治好了,连一道鞭痕都没留下,背部光滑一片。 她继续嘟囔:“虽然我都能给你治好,但也经不住这么糟蹋自己,我又不是神仙,可治不活死人。” 傅羲和闭上眼,不搭理她。 宋以安:“……”也不知这孩子像谁,这么死犟。 她看他嘴唇有些干,刚想起身去倒杯茶,右手忽然被攥住了。 傅羲和睁开眼,在她手心写道,你要去哪。 眼睛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木盒,眉头皱了皱,不肯撒手。 每回傅羲和受伤,就会变得特别黏人。 宋以安安抚道:“我去倒杯茶,你嘴上干得起皮了。” 得到保证,他才松开手指,目光不忘跟着她,直到她转身才收回视线。 宋以安不放心傅羲和,特意让海棠传话,说自己有事走不开,又吩咐下人好好招待沈然和孙若兰。 海棠对于这位神秘男子的到来,早已见怪不怪。 应声退下。 因着傅羲和受伤总不好好养伤,而她恰好还剩五日休沐,趁机将他扣下养伤,直到她去国子监上学。 每日还不忘塞一颗补血大药丸。 清晨,明月阁传来几声异响。 细听是铁铲翻土的声音。 主院,傅羲和卷起袖子被宋以安使唤去翻土。 他有武功在身,三两下就把土壤翻得疏松透气。 宋以安则蹲在一旁,将从空间里培育出来的苗种上。 明月阁大多数种的大多是草莓,但她最近想要开一个草药园,专门给百草堂提供草药。 空间里长出的作物品质都比外头好,苗也壮实,时不时浇些灵水,长势更是不用愁。 宋以安对上他的目光,笑着道:“这是当归苗,先在明月阁试试种得如何,往后,我想要开一草药园。” 傅羲和没有说话,默默替她翻了半个院子的土。 宋以安站在他身后看着,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阿远,如果让你当皇帝,你乐意吗?” 傅羲和手一顿,平静地摇头。 宋以安陷入沉思。 究竟是清远不愿意,还是三殿下不愿意。 可她又不能往深了问,早知当初就该直说,看见了他的真面目。 一时陷入了两难。 …… 黑市,冥楼。 玄烨从暗格取出一画匣子,打开,解了细绳,将画卷缓缓推开。 画上一女子,云鬓高挽,眉似远山黛,眼角有一美人痣,宛若一朵绝色牡丹,雍容华贵。 玄烨小心翼翼地抚上画卷,眸光微动。 察觉到门外有细微声响,他快速地把画卷收了起来,放回原位。 傅羲和推开门。 “舅舅。” 玄烨微一点头,对傅羲和道:“谢家那批消失的武器,找到了吗?” 傅羲和落座:“并无任何踪迹。” 玄烨沉默一瞬:“真是奇了怪了,上千把武器,难不成真长了翅膀?” 他目光落在傅羲和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之前让你考虑的事,考虑得如何,魏家千金,家世清白,性子憨厚,娶作正妃最是适合,你若是跟太后开口,她定会替你操持。” 傅羲和平静道:“舅舅与我,迟早都是要与谢家拼个你死我活的,何必拖一位无辜女子下水,陪我们赌这一局。” 第125章 消失 玄烨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正要发作,又生生压了下去,讥笑道: “说什么胡话,你这条命,是你母亲换来的,好歹死之前也要给玄家留个后。” 傅羲和抬眸,目光清冷:“舅舅怎么不找一女子留后。” 玄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冷哼一声: “就我这腿,谁能看得上我,况且你能推到何时?待你行过冠礼,太后和圣上定不会让你的正妃之位空太久。” 沉默片刻,傅羲和道:“不用舅舅忧心。” 玄烨看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将人赶了出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日。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太后并没有大办寿宴,只往相府递了帖子,特意点了两位千金的名。 两侧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宋以安走在回廊里,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缓缓呼出一口薄雾。 木棉在前方带路。 宋明思如今与二皇子同进同出,早已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一清早就被二皇子派的人接走,并没有一同入宫。 行到大殿门前,远处立着一人。 木棉行礼:“见过三殿下。” 傅羲和颔首,“后面我带她进去便可。” 木棉会意,识趣地退下。 傅羲和在前面走着,宋以安在后面跟着。 恍然间发现,两人好像总是这般,一前一后走着,有时会换换位置。 殿内人不多,宋明思与傅霆川一左一右坐在太后身侧,傅霆川在讲在北境的事,如何上阵杀敌,逼退敌方大军,太后听得胆战心惊,眉头时紧时松。 二人走进来时,殿内安静了一瞬。 “民女拜见太后娘娘。” “孙儿见过祖母。” 太后一瞧殿前那抹红便心里欢喜,两人这样站在一起更是说不出的相配,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快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她朝宋以安招了招手,又看向傅羲和,“你也别站那么远,过来坐。” 宋明思和傅霆川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位置。 太后拉着宋以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满意,笑道:“还是这身红色好看,年轻人就该穿得鲜亮些,整日素着做什么?” 一旁的宋明思脸色僵了一下,她今日穿的,正是素净淡雅的青色长裙。 宋以安弯了弯眼睛,乖巧地应道:“民女今日进宫,特意挑了这身最鲜亮的来讨太后欢喜。” 太后被她这话逗得直乐:“你这丫头,倒是有心。” 傅霆川看不过去,忍不住插嘴道:“女子穿这般艳色,未免太过招摇。”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后瞥了一眼傅霆川一眼。 她这二皇孙,常日混在军营,说得好听点就是直爽爽朗,说白了就是一根筋,她生辰旁人都拣些吉祥话说,他倒好,一坐下来便讲北境战事,她这一颗老心跟着七上八下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是我先前让以安穿的,怎么,你有意见?” 傅霆川讪讪闭了嘴,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闷声不吭。 心里嘀咕,他哪能想到是皇祖母让穿的。 太后懒得理他,又拉着宋以安的手,笑眯眯地打量了一番:“往后多穿穿。” 宋以安乖巧地应下:“太后说得是,以安记下了。”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端坐的傅羲和,依旧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因太后今年只想安静地度过,中午这一顿并没有喊太多人,只喊上两个孙子还有宋家姐妹。 太后特意将宋以安安排在了傅羲和身侧。 宋以安坐下时,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不对来。 纵使她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太后的用意,殿内除了宋明思,就她一个外人。 心里暗暗叫苦。 太后这架势,分明是在撮合她与三殿下。 她瞥了一眼傅羲和,这人倒是淡定。 既然他这般淡定,定是有什么法子,宋以安索性不再多想,放宽了心,认真吃饭。 对面的宋明思亦看得分明。 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面上端着温婉的笑,只是那笑意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傅霆川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宋明思摇了摇头,柔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鱼做得不错。”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傅霆川碗里,笑意盈盈:“殿下尝尝。” 傅霆川欣喜若狂,明思少有给他好脸色。 饭吃到一半,一名侍女上前斟酒。 不知是手滑还是脚下一绊,酒壶一歪,酒液尽数泼洒在宋明思衣裙上。 还有一半撒在宋以安身上。 侍女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宋明思垂眼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没有感到丝毫意外,语气温和:“不过是一件衣裳的事。” 她面露歉然,回头看向太后:“太后娘娘,可否容臣女和妹妹去偏殿更衣。” 太后睨了一眼跪下的侍女,吩咐宫女引她们二人去偏殿更衣。 得了允许。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宋以安跟在宋明思身后,眸底寒光一闪而过。 昨日,百草堂传来一消息,说是大皇子私下派人出宫,买了几包春药。 而今日又整这一出,很难让她不怀疑,这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二人行至偏殿。 半个时辰后。 一名宫女来报,进宫的两位宋小姐于偏殿不见了。 太后目光沉了几分,不怒自威:“什么叫不见了?” 宫女跪在地上:“奴婢守在偏殿外,一直没见人出来,方才进去送衣裳,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窗子是开着的,窗下还有脚印,看着像是男子的脚印。” 傅霆川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太后道:“赶紧派人去找。” 傅羲和站了起来,声音听不出情绪:“皇祖母,我去找。” 太后看了他一眼,点头:“去吧。” 傅霆川也站起来:“皇祖母,我也……” “你坐下,你的未婚妻不见了,你去找,是想让皇宫的人都知道?” 傅霆川拳头攥得死死,闷声坐了回去。 第126章 消失二 宋以安与宋明思被迷晕后,同时被黑衣人掳走,扔到了一间荒废的宫房里。 “就这样走吗?”其中一名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 “大皇子不是说扔到这里就行了吗,后面自有人来接手,少管闲事,走。” 脚步声渐远,门被从外面带上。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昏暗中,宋明思睁开了眼睛,平静地坐起身来,她低头看着身旁尚在昏迷中的宋以安。 她俯身凑近,仔细盯了一会那张肤若凝脂的脸,伸手抚上,眼神嫉恨,缓缓道: “前世我栽过的坑,这一世,总得有人替我填上。”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她嘴角微微弯起,语气愉悦:“妹妹可要等我,姐姐定会带着人来救你。” 宋明思起身,理了理衣袖,抬脚走出宫房。 她闪身躲进角落的阴影里,亲眼看见一名肌肉虬结的男子推门进了屋子,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下一刻,她抬手撕破自己的衣袖,转眼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眶通红,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做戏做全套。 宋明思一路跑回太后宫殿,脚步踉跄,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冲进殿门的那一刻,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 “太后娘娘,以安妹妹她被人掳走了……” 她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哽咽道:“她为了救我,恐怕……”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太后心猛地一沉,隐隐不安。 傅霆川心疼地扶起宋明思,轻声安慰:“明思你慢慢说,以安怎么了,她在哪儿?” 她泪如雨下,语无伦次:“在、在宫内西面的荒废宫房,那人身材魁梧,我打不过他,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可妹妹她……” 话未说完,她跪在太后跟前,手紧紧攥着太后的衣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太后娘娘,您一定要救救以安。” 太后脸色微沉,当即对身边的嬷嬷吩咐道:“你赶紧带着人过去,切记找嘴严的,勿要声张,还有立刻传信给相府,让宋相进宫。” 倘若真出了那档子事,她回头定会给以安寻一户好人家。 宋明思带着人赶到时,宫房的门依旧紧闭。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兴奋,脚不由地走快几步,一心只想快快推开门,亲眼瞧见宋以安污浊不堪的面容。 一旁的嬷嬷不由得看了一眼宋明思,她怎觉得明思小姐,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嬷嬷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你们二人去门外守着,任何人都不准踏进大门一步。” 语毕,她上前推开大门,门并没有关严实,轻轻一推便开了,嬷嬷探头往里一看,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 宋明思看见嬷嬷的神色,知道好戏多半成了。 她依偎在傅霆川怀里,假装不敢往前探去,声音里带着哭腔:“以安可是……” 傅霆川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都软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哄道:“没事的,别怕。” 明思就是胆子太小了。 木棉扶着太后缓缓走来,见嬷嬷愣在门口,沉声问道:“找到以安丫头了吗?” 嬷嬷回过神来,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宋明思,回禀道:“屋里……没有人。” 闻言,宋明思一愣,眼泪还挂在脸颊上,脱口而出:“不可能!” 她猛地从傅霆川怀里挣脱出来,推开挡在面前的嬷嬷。 屋内,一览无余。 除了落了蛛网的架子床、桌子和椅子,其余什么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宋明思脑子瞬间乱成一团浆糊。 人呢? 宋以安那么大一个人呢? 她可是亲眼看着那男子进去的,对方一看就是练家子,宋以安怎么可能逃得掉。 定是那男子发现来的人不是她,将宋以安毁尸灭迹,藏到别处去了。 宋明思像发了疯一般,在院子里一间一间地推开门,翻箱倒柜地搜,连院子的那口枯井也不放过,口中念着“不可能、不可能的” 太后将宋明思这番作态尽收眼底,她在深宫待了几十年,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一眼便明了。 深叹一声,闭上眼,不愿再看,佛珠在她手中一颗一颗地捻过。 剩下的,等那人来了,自己处理这家务事吧。 大皇子这时恰好路过,看见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圈人,心里已有了几分把握。 外祖父和母后天天抱怨,这不,搅黄了宋明思和傅霆川的婚事不就成了,有什么可烦的。 他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里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守在门外的侍卫面面相觑,回禀殿下:“是宋家二小姐走失了。” 傅云骁眉头紧皱,“宋二小姐?”他下意识以为侍卫喊错了名。 说着,抬脚便要往院子里走,却被侍卫拦住了去路。 “殿下,太后娘娘在里面……” 傅云骁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院门内已传来太后的声音:“让他进来。” 侍卫连忙让开。 傅云骁迈步走进院中,却看见宋明思待在院中毫发无伤。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回头,剜了一眼身后的手下。 手下脸色煞白,头垂得极低。 宋明思将院里的屋子都找遍了,没有宋以安。 她的思绪陷入一团混沌,杂乱无章,像被浓雾裹住,怎么也看不清方向。 为什么? 为什么宋以安回回都这般幸运,上一世她栽得头破血流。 偏偏到了她,就全乱了。 宋明思被傅霆川扶着,再一抬眸,她看见了院门外站着一人。 来人披着一袭墨色大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头发发白,脚步沉稳。 他穿过人群,行至她面前。 抬手,一巴掌扇下去:“你可知今日做错了什么?”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刺耳。 宋明思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傅霆川脸色一变,下意识上前拦阻。 “川儿。”太后低低唤了声,语气不容置疑:“那是宋家的家事,容不得你插手。” 傅霆川脚步一顿,急道:“可……” 第127章 死鸭子嘴硬 太后眼皮一抬,傅霆川再不敢多言。 宋明思捂着脸,眼里含着泪,直直对上祖父的目光: “明明我也被陷害,为什么祖父你开口就问我,做错了什么?” 宋相望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失望,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太后拱手一礼: “望太后见谅,请容臣带这不成器的孙女回去。” 太后微微颔首,允了。 宋相带走宋明思。 还未行至马车,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见到令她心中发狂的两个人。 远远的,宋以安披着狐裘,坐在车辕上,身旁站着傅羲和,冰天雪地中,两人说不出的刺眼。 宋明思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手指攥紧了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像是感受到了那道怨毒的视线,宋以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 宋明思仿佛没察觉到她的视线,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径自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 宋相向前一步拱手道:“多谢三殿下出手相救。” 傅羲和冷着面道:“顺手罢了。” 宋相看了一眼傅羲和肩上厚厚的一层雪,敛下心中讶异。 一旁的宋以安认真地点头,的确是顺手帮她处理了尸体,她刚把人射杀,傅羲和就神情慌张地闯了进来。 幸好她第一时间把复合弩收进空间,只留了一具尸体在外面,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与傅羲和道别后,三人乘着马车回了相府。 此时,宋明思还是一副高傲的样子。 她恨极了宋以安,定是她在背后跟祖父说了什么,祖父才会在众人面前那般对她,一切错在宋以安。 车厢内一片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相府,宋明思被带到主院。 宋相端坐于上首,宋以安站在一旁。 宋相目光沉沉,开口还是那一句话:“你可知错?” 宋明思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宋以安,抬着下巴,声音不卑不亢: “孙女何错之有?孙女侥幸逃脱了贼人之手,自身难保,顾不得妹妹,事后孙女亦带着人去救妹妹,我有何错?” 宋以安听了这话,简直感动得险些落泪,倘若她事先没有知道大皇子的阴谋,亦没有亲耳听见宋明思离开之前说的那一番话。 宋相沉声道:“自身难保?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人知道吗?” 宋明思脊背一僵,仍不肯低头,她觉得她做的事一点都没有问题,仍理直气壮道: “孙女不知祖父在说什么。” “你仍不知悔改!”宋相一掌拍在案上,厉声喝道。 宋明思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向前一步,直视上首之人: “我该做的都做了,我为何要悔改?反倒是祖父,自从宋以安回来,您事事偏心于她,我也是您的亲孙女,为何您眼里只有她?” 宋相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望着堂下这张倔强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 宋以安看祖父气得手都抖了,怕他老人家真被气出个好歹,连忙斟了一杯茶递过去,轻声安抚道: “祖父,不如剩下就交给我,您在一旁看着便好了。” 宋相看了宋明思一眼,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半晌,他接过茶盏,算是默许了。 宋以安转过身,笑意敛尽,眉眼间只余淡漠。 她一向不喜欢讲什么大道理,她对宋明思亦无半分亲情,更不需要给她任何悔改的机会,对此处理起来简单多了。 她抬手直接将十几封信,摔在宋明思身前。 “宋明思,对此想说什么?” 宋明思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信封,捡起一封,拆开来看。 是傅霆川给她的回信。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如何助他当上太子,其中一条,便是伪造密信,陷害祖父,以此博得宋家的好感与信任。 她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些信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让春夏都烧了吗? 宋明思颤着手,看了一封又一封,全是傅霆川寄给她的,脸上血色褪尽。 “我没有,我没有。”她抬头对上宋以安的眼睛,眼神阴鸷:“这都是你一手伪造的,就为了陷害我。” 宋以安见她还死鸭子嘴硬,扭头吩咐道:“王一,带春夏上来。” 王一带着春夏进来。 宋以安问道:“春夏,这些信你从何得来?” 春夏面对着上首宋相压迫性的目光,当下腿一软,跪了下去,头也不敢抬,更不敢看向一旁的小姐。 她垂着头一五一十交代:“都、都是殿下未归京城时,与小姐互通的书信。” 这下人证物证俱在。 宋以安道:“宋明思,你还有话要说吗?” 宋明思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春夏,那眼神阴毒得像要生吞活剥了她。 春夏一下人,竟敢背叛她。 她当即冲了上去,伸手便要去掐春夏的脖子,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春夏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犹如索命的厉鬼向她扑了过来,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宋以安冷冷开口:“按住。” 王一一把将宋明思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宋以安缓缓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还是那一句话:“宋明思,你还有什么想说?” 宋明思抬头看她,眼底满是愤恨,倔强地别过脸:“我无话可说。” 宋以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将主动权交还给祖父。 一直沉默不语的宋相,出声道:“看来你毫无悔改之意,做错了就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 宋明思低着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她以为,最多不过是像宋泽夜那般,被幽禁在佛堂,抄上一两个月的佛经,熬一熬就过去了。 宋相道:“今晚收拾一下,明日启程去浮县,直到成亲之日,方可回京。” 宋明思霎时睁大了眼睛,浮县,那是宋家的本家,偏僻的蛮荒之地,多是流民。 离她与傅霆川成亲,还有整整四年,她要在那种地上待上四年? 第128章 送去浮县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我不去,祖父你不能这么对我。” 宋相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堂,他给过她多次机会,可这孩子,终究没有半分悔改之心。 宋明思想追上去,却被王一死死按住。 她挣扎了几下,挣不开,猛地转头看向宋以安,眼底像是要喷出火来:“放开我,宋以安你什么意思?” 宋以安走上前,让王一松开。 王一退到一边。 宋明思揉着肩膀,眼见宋以安正朝她走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宋以安在她面前站定:“姐姐,你当初不是说要带着人来找我吗?我可是等了好久。” 宋明思身形一僵,死死盯着宋以安:“你当时是醒着的?” 宋以安一脸无辜道:“怎么,只许姐姐步步为营,不许妹妹醒着看戏?” 宋明思这才知道,从头到尾,她就没有赢过,宋以安一直把她当做小丑般戏弄。 不行,她不能去浮县,对了,还有祖母,若是祖母替她求情,祖父一定会心软的。 宋以安一眼看穿了她那点心思:“宋明思,但凡你方才露出半点悔意,祖父也不至于狠下这个心。” 宋明思神色疯癫:“你知道什么,我不那样做,我会死!” 宋以安嗤笑一声:“你会死?所以你就让别人替你死?天底下有千万条路,你可以求人,可以远离京城,可偏偏选了最蠢最坏的那条,连唯一能帮你的人都要害,宋明思,你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事已至此,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宋以安吩咐王一看紧宋明思,明日天一亮送走。 另一边,徐氏听到自己的女儿要被送到乡下,急急忙忙打听缘由,竟是干了那般大逆不道之事。 徐氏觉得自己听错了,明思她怎么可能会存有这般心思,她的女儿一向温婉知礼,怎么可能心思如此歹毒。 定是哪里误会了。 她转头看向丈夫,急声道:“知禹,明思万万不能送去浮县,那种地方怎么住人。” 宋知禹坐在屋内,一言不发。 良久,才闷声说了一句:“明思是该好好管教,父亲自有他的想法,你也别想太多了,不是说了还会接回来。” 在宋知禹心里,父亲做的决策,从来不会出错。 徐氏急得团团转:“女儿被送去那里,传出去,其他世家夫人会怎么看我。” 宋知禹道:“那便不出去。” 徐氏不死心,当即闹到宋相面前。 然,还未踏进主院,李伯将人拦在院门外。 “大夫人还是回去吧,相爷谁也不见。” 李伯稍一停顿,又添了一句:“相爷还说,大小姐被送去浮县一事,不会更改,求到老夫人跟前也没用,谁敢求情,便一同送去浮县。” 徐氏一只脚刚迈进主院门槛,闻言生生收了回来,对着李伯尴尬地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 她忽然想起二皇子傅霆川,殿下肯定能救明思。 可惜,相府大门守着两名护卫,拦住了她,告知:“相爷有令,今日大夫人不准出相府。” 徐氏这才彻底歇了心思。 父亲这是铁了心,要将明思送去浮县。 兰馨院。 此事亦传到宋老夫人耳里。 宋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已经一个时辰了。 她平日里礼佛,最多半个时辰便会起身歇歇,今日却格外长久。 周嬷嬷站在身后,轻声道:“老夫人,映月轩那边来了一丫鬟,说是明思小姐想见您。” 佛堂内,沉默而又安静。 宋老夫人久久才睁开眼,眼底藏着一丝无奈:“你告诉她,安心在浮县待着,收收心,把这一千两银票给她,起码能在那边过得舒适些。” 周嬷嬷退下。 映月轩。 丫鬟站在门外,把老夫人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转告了。 宋明思听了后,倚着门跌坐下去,抱着脑袋,不停地反复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倏地,她转身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门:“让我出去,我要去见祖父。” 她知错了,她真的知错了…… 小丫鬟听到这歇斯底里的声音,吓得赶紧把银票从门缝里塞进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没想到平时看着温婉亲和的大小姐,竟是个疯子。 翌日,寅时初,马车载着宋明思准时出发。 这边,宋以安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来,醒来时,得知宋明思的马车已经出了京城。 海棠捧来热水,将帕子浸湿拧干,仔细给她擦脸,不忘禀报。 “小姐,荼蘼那边来信,已经将药园子围了起来,就等开春下苗了,红妆裁前些日子有人上门来闹事,不过都被夫人妥当处理了。” 宋以安眯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娘亲如今越来越上道了,红妆裁不算她个人产业,银子跟娘亲四六分,她四娘亲六,这样也好,还能给哥哥攒下彩礼钱。 她的嫂子,定是要八抬大轿,百抬聘礼,风风光光迎进来。 用过午膳,宋以安换了一身石榴红裙,让海棠给她画个淡妆,对着铜镜照了照,才来到红妆裁。 马车停在红妆裁门前。 宋以安下了车,抬眼望去,铺子门口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台上摆着新出的胭脂水粉,几名女客正低声说笑着挑选货品,气氛和乐融融。 顾氏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像是在算什么账。 在一众贵女面前,竟丝毫不落下风。 顾氏虽已年过三旬,在宋以安的督促下,保养得当。 只见她肌肤胜雪,红妆翠眉,腰身凹凸有致,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不少世家夫人见了她的妆容、衣裳和皮肤状态,都会暗地里跟伙计打听,东家用的都是哪些胭脂水粉,穿的又是什么料子。 宋以安看在眼里,心道,果然让娘亲开铺子是正确的,人一忙起来,日子便有了盼头,如今娘亲每日都会守在铺子里,忙里忙外,为没空想别的,精神头比刚来京城好了不知多少。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名伙计瞧见她,连忙凑到顾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第129章 截肢 顾氏抬头,一眼看见宋以安,脸上瞬间绽开了笑,放下账册走过去。 “以安,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宋以安抱着顾氏的手臂,弯了弯眼睛:“娘亲真美,女儿都舍不得移开视线了。” 顾氏嗔了她一眼:“小嘴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娘我都多少岁了。” 宋以安一副“你不懂”的神情:“娘亲,美不分年龄,您这样的美少妇,别有一番韵味呢。” 怪不得她爹当年为了娘亲,宁愿跟祖父断绝关系也要娶进门。 英雄难过美人关,她爹怕是一见娘亲便是一见倾心。 顾氏听得脸红,连忙捂住小女儿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羞人的话。 此时,铺子里的客人正多,母女俩一同出现,瞬间夺走众人的目光。 一旁的伙计暗暗记下小小姐和东家今日穿的衣裳和用的胭脂水粉,待会儿准又有一堆人来打听。 两人来到里间坐下,顾氏从柜子上拿出一瓷瓶,从里面拿出茶包,亲自泡了一壶玫瑰花茶。 宋以安总爱捣鼓一些旁人从未见过的吃食,里头她最爱的便是这玫瑰花茶。 一年前,小女儿从西域商人那重金买下一盆栽,花瓣墨红色,枝上带刺。 嫌她的院子墙角空落落的,便种在了那里,日日跑来浇水,谁知一种便收不住,满院子都是这花了。 待小女儿看腻了,全摘了下来晒干,配了几味药材,制成一茶包。 茶汤冲泡出来,呈紫红色,顾氏往里加了两勺蜂蜜。 宋以安接过,先是闻了闻,再细细尝了一口,笑盈盈道:“美人泡的茶,都是香的甜的。” 顾氏:“……” 小女儿这般油嘴滑舌,到底跟谁学的。 她看着宋以安日渐长开的眉眼,伸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感慨: “一眨眼,你跟以礼就长这么大了,我都没有好好抱过你们。”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她回想起女儿刚出生时,才那么丁点大,皱巴巴的,长得可丑了。 知问怕小女儿像哥哥那样恶疾缠身,特意起了个好养活的小名,祈求她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宋以安眨了眨眼,软软地抱住顾氏: “娘亲这不是想什么时候抱就什么时候抱吗,女儿又不会跑了,倒是哥哥可能有点难,他太害羞了。” 顾氏被她逗笑了。 以礼的确太害羞了,也不知日后怎么找媳妇。 母子俩正在你侬我侬时。 一伙计走了进来,“东家,外面有一熟客找您。” 顾氏应了一声,理了理鬓发,起身往外走。 宋以安没有跟出去,在里间端起花茶又喝了几口,正想要不要上三楼逛逛。 海棠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神情紧张:“小姐,王一他们出事了。” 宋以安匆匆跟顾氏道了别,带着海棠离开。 上马车前,她余光一扫,瞥见红妆裁对面有个鬼鬼祟祟的男子一直盯着红妆裁。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还没等她看清面容,便立刻低下头,转身往巷子里走。 宋以安迟迟没有上马车。 “小姐?”海棠疑惑地唤了一声。 宋以安收回视线,上了马车:“去醉仙楼。” 马车停在醉仙楼后门,她刚下车,看见王一正站在门口,肩膀微微耸动。 听见声响,王一抬起头,声音哽咽:“少主。” 宋以安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王一双目通红:“王二前些日子受了伤,伤口一直反复溃烂,李太医说,恐怕要截肢。” 宋以安脸色微变,抬脚往里走:“人在哪儿?” 不夜天里,王姓一共七人,从王一往下排到王七。 王一排行老大,王齐是末尾的老幺,王二平日里负责跑外差,刺探消息。 三人走到后院,王齐正蹲在门口守着,双手痛苦地抱着脑袋,亦是双眼通红。 宋以安没有停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李太医是百草堂的坐诊大夫,不夜天的一员,同时亦是宫中享有盛名的太医。 此刻他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床上的王二,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是宋以安,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老夫无能为力了,只能截肢。” 宋以安走向前,只看了一眼,便知道王二情况不妙。 小腿以下肿胀发黑,皮肤泛着可怖的紫红色,几处溃烂流脓,散发着腐臭。 她探了探伤处的温度,触手滚烫,又往上按了按,眼睛看着王二的反应,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 按古代的医疗条件,确实只能截肢保命。 宋以安问道:“李太医可备了麻沸散和银针?” 李太医以为少主是让他马上动手截肢,点了点头:“少主放心,都备齐了。” 不料,宋以安伸手接过医箱,理所当然道:“你们出去吧,剩下的交给我。” 王一和李太医一听,齐齐愣住:“少主?” 李太医率先反应过来,急声道:“少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少主这个年纪怎么可能会行截肢之术,更别提她从未行过医。 宋以安知道光靠嘴是说服不了他们,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递过去: “这药是我自己研制的,我有秘药可以治他,但是不喜旁人看着。” 李太医接过,低头闻了闻,脸色骤然一变,这金疮药原来是出自少主之手。 如果真是少主研制的,说不定真的有法子救王二。 王一亦想起明月阁书房架子上那一堆稀奇古怪的药瓶。 他攥紧了拳头,看看床上面色灰败的王二,又看看宋以安那张平静的脸,咬了咬牙,沉声道:“我信少主。” 他转身拉起李太医:“李太医,咱们先出去。” 李太医还想说什么,被王一拽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念叨着: “少主,若是下不去手,千万唤老夫进来,截肢的刀法老夫还是拿手的。” 门在身后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王二粗重的呼吸声。 宋以安把门从里面拴上。 王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宋以安,声音沙哑:“少、少主……” 第130章 救治 宋以安面容平静。 她看了一眼王二,脸色灰白,嘴唇发乌,以古代的医疗条件,就算截肢,术后还有几道鬼门关要闯,撑不撑得过去,还不好说。 宋以安走到床前,轻轻揉了揉王二的头。 王二排行老二,是因为进不夜天的时间早,其实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别害怕,你睡一觉,醒来后你的腿还会在的。”宋以安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王二只当少主是在哄他。 干这一行,他见得太多因伤口腐烂而死的人,他这种程度,连李太医都束手无策,少主才多大,怎么可能能保住他的腿。 能保住性命已是不错。 可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话语间平静无比,明明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女,却让他莫名地想要相信。 或许,少主她真的有办法。 人在病痛面前是脆弱的,总想抓住虚无缥缈的希望,哪怕明知只是妄想。 宋以安扶着他的脑袋,喂下麻沸散。 待王二沉沉睡去。 宋以安从空间取出专门在黑市定制的手术刀、高浓度灵水、烈酒、一大瓶金疮药、纱布,又从李太医的药箱中取出银针。 东西一一排开。 她将自己的手用烈酒反复冲洗,净手之后,才开始一系列操作。 先是用灵水冲洗王二的伤口处,灵水能消炎减毒,减少感染的可能,也能减少出血。 她用银针封住大腿上几处要穴,先行阻断血脉,以防大出血,接着取出一把手术刀,用烈酒淋过,又在火上烤了烤,这才动手。 宋以安拿起手术刀,聚精会神,刀锋划开皮肤,切开坏死的组织,她屏住呼吸,一刀一刀,有条不紊地将腐肉剔除干净,直到露出鲜红的肉芽,才停下手来。 血涌出来,她立刻用灵水冲洗伤口,灵水沾上去,血片刻就止住了,她再次用灵水将伤口周围冲洗了一遍。 最后撒上一层金疮药粉,用纱布仔细包扎好。 大功告成。 除了李太医的药箱,其余东西都收回空间。 宋以安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打开门。 门外乌泱泱守着一堆人,吓了她一跳。 王字姓的成员,听到王二要截肢的消息,都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齐齐守在门口。 宋以安瞥了一眼年纪最小的王肆,不过十岁左右,小脸绷得紧紧的,眼尾微红,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让她莫名想逗弄一下。 但眼下王二的事情要紧。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众人鱼贯而入,李太医第一个冲到床边。 王二还在梦中,面色虽苍白,比方才好了几分,那条本该截去的腿,此刻完好无损地留在身上。 李太医搭上他的脉,脉象安稳,眼底的惊骇都要掩盖不住了。 “神奇、神奇。”李太医喃喃自语。 众人虽不懂医,但看着王二安稳的面容和李太医那副神情,都知道王二的腿保住了。 “腿是保住了,但接下来的护理也很重要,伤口不能沾水,药每隔六个时辰换一次,这些李太医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宋以安拿出一大瓶金疮药,递给李太医:“每次换药的时候,撒上这个,不用省着用,回头我会让王一再送几瓶过来。” 屋内几人对视一眼,倏地齐齐单膝跪下,“感谢少主的救命之恩。” 原本,他们都不理解为何相爷要推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上来当少主,亦不明白王齐为何对一个小丫头片子这般信服。 可今日,他们服了。 宋以安被这阵仗弄得一愣,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板起脸,故作严肃道:“都起来,在我这不兴跪来跪去,这么一跪,倒把我岁数跪大了几岁。” 众人一怔,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不是嘛,少主那张脸分明还带着稚气,被他们这么齐刷刷一跪,辈分蹭蹭上了好几档,倒像个小大人被一群老小围着拜寿似的。 王一带头站起来,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有了笑意,拱手道:“少主说得是。”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最小的王肆最后一个爬起来。 他是王二的亲弟弟,兄弟俩从小相依为命,此刻小脸上满是崇拜,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宋以安。 宋以安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将他们都赶出屋子。 “人都看完了,王二平安无事,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围着病人。” 屋里瞬间空出一大半,只留下一人照顾王二。 宋以安回到醉仙阁,王一和海棠跟在身后。 海棠人虽在,可魂还在后头飘着,心里直呼太神了,自家小姐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会做饭还会赚钱,现在连医术都会了。 “海棠,你回明月阁把书房的金疮药都拿过来吧。”宋以安吩咐道。 然而,海棠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海棠?”宋以安又唤了一声。 海棠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转身便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宋以安问道:“王二是被什么所伤的?”她觉得那伤口不同寻常,有些像是被什么特殊的利器所伤。 王一道:“王二在跟踪大皇子时,被谢寒声发现踪迹,撤退时中了谢家特制的毒箭,谢家暗卫素来喜用毒和暗器,手段阴险狡诈,李太医虽解得了毒,那伤口却始终反复溃烂,怎么也收不了口。” 宋以安心道,怪不得,那伤口虽不大,却烂成那副模样,原来是有毒素残留。 “王二还打听到一件事,一个月后的元夕节,谢家准备出手暗杀二皇子。” 王齐端来一份点心,是她最爱的百花糕。 宋以安拈起一块百花糕,吃得津津有味,对于王一的话不甚在意,管他要暗杀二皇子还是大皇子,她都不关心。 然,王一又道:“谢寒声准备将此事伪造成三皇子所为。” 宋以安瞬间觉得嘴里的百花糕不香了。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不夜天虽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宋以安,但是,在重大决策面前,仍需向宋相禀报。 第131章 暗杀 宋相也收到了谢家要在元夕节那天暗杀二皇子傅霆川。 按照以往,他是作为旁观者冷眼观摩,太子之争,素来如此,谁能在棋局里下到最后,全靠各自的本事。 等棋子落定,再收拾残局,这是宋家一向的态度。 宋以安一进书房,就看见祖父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品茶。 还是她新制的茉莉花茶,一大半都被他薅走了。 她眼神幽怨,原本她这个年纪,该是无忧无虑躺平,当小富婆。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逗逗小白,晒晒太阳,喝喝花茶,数数银子,再琢磨琢磨新吃食,这才是她理想中的躺平日子。 可如今呢,每日忙着不夜天的事务,还要盘算日后如何发展,连皇位之争也得掺和一脚,十一岁的身子,操着三十岁的心。 宋相无视孙女控诉的眼神,慢悠悠道:“你过来干什么?” 宋以安小脾气上来了,毫无铺垫,直接扔了个炸弹:“我要暗杀大皇子。” 宋相端茶的手一抖,茶水险些溅出来。 好奇怪。 国子监到底都教了他孙女什么知识。 竟让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小姑娘,如此平静地说出要暗杀当朝皇子这种话。 李伯本要将空了的茶壶端出去,闻言脚步一顿,转而拿起抹布,慢吞吞地蹭到书架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耳朵却支棱得老高。 宋相放下茶盏,看了一眼小孙女。 原以为她不过是孩子心性随口一说,可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这丫头,是动真格的。 他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顷刻,才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以安点头,重复一遍:“暗杀大皇子。” 宋相额头青筋颤了颤,猛地一拍桌:“那是你说杀就能杀的吗?你有计划吗?你杀过人吗?” 他说完最后一句,忽然感觉哪里不对,这丫头似乎真的对傅云骁动过手。 只不过那小子命大,活了下来。 宋以安听罢,脸上毫无惧色,反而一双眸子跃跃欲试,将自己还未完善的计划跟祖父说了个大概。 计划有头有尾。 书房内静了下来。 宋相起身踱了两步,竟隐隐有些心动。 在他的预想中,傅云骁是最不能登上皇位,就算立他为太子登上皇位,日后,他也会将他扯下来。 但,时候未到,谢家军驻守边关,动他太早,会乱了军心。 可小孙女这招将计就计,却把他说服了,此时,杀了傅云骁,谢寒声拿不出任何证据,亦无理由撤下谢家军。 “你需要我做什么?” 宋以安道:“元夕那夜,祖父只需帮我拖住谢寒声片刻即可。” 不夜天从来不是暗杀组织,一直个情报窝子。 搜集消息、传递密信、安插暗桩,这才是他们的老本行,杀人越货那一套,不在业务范围内,暗杀这种精细活都不够专业。 所以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亲自下场。 不过,这个打算,她一个字都没跟祖父提。 王二出了这事,宋以安立马给他们安排了金疮药,身居险职的每人每月发一瓶,若是要出外差还可以再申请一瓶。 …… 距离元夕还有半个月。 黑市,冥楼。 玄烨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毛毯,他手里握着长枪,枪尖泛着冷光。 从枪杆到枪尖,他擦得很慢,手一寸寸地抚过去,像是在回忆过往。 擦着擦着,手不自觉紧紧握住长枪,闭上眼,想象自己还能站起来,一个起身,长枪横扫,将面前的一切扫个干净。 可他不能。 他少了一条腿,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舞枪。 白胡子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不用猜就知道,又在那儿伤春悲秋了。 玄烨听见动静,将长枪搁回架上。 “白老,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白胡子是当年救他于危难之中的恩人,没有白胡子,就没有今日的玄烨。 白胡子也不客气,随便寻了个地方坐下,拔开酒葫芦灌了一口,斜眼看他:“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玄烨道:“谢寒声不死,我哪敢死。” 白胡子哼了一声:“你哪里不敢死,我给你开的药,你都断了多少天,你中了寒毒,不好好吃药,是打算寒毒攻心,死了一了百了?” 玄烨不吭声。 白胡子“啧”了一声:“你还天天说清远犟,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他越想越气,心里嘀咕,这舅甥俩,脾气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权当没听见,闷声不吭。 玄烨沉默片刻,才道:“元夕节过了再喝,喝了您的药,内力会被压制,帮不了清远。” 白胡子又灌了一口酒:“我救了你一命,是让你好好活下去,不是让你一直活在仇恨里,都过了多少年了,你们俩就不能放下?” 玄烨不吭声,转动轮椅,来到案前,取出一瓶药:“换做你,你会放下吗?” 白胡子叹了口气,没接话。 玄烨将药递到他跟前:“这药,你能调配出来吗?” 白胡子接过来,拔开瓶塞嗅了嗅,一缕淡淡的清香逸出来,清冽得很,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他行医几十年,什么药材没见过? 可这一味,他竟辨不出来,眉头紧缩,半晌才道:“这药我调配不出来,其中一味药,我没见过。” 白胡子倒出一点药粉,用手指仔细捻了捻:“这药从哪来的?” 玄烨道:“这是李老四收的,每个月会有人送十瓶来,多也没有。” 白胡子沉吟道:“这药里头的成分,有几味我倒是能辨出来,三七、白及、血竭,都是上好的止血生肌之品,可那味不认识的……” 他顿了顿,又拔开瓶塞嗅了嗅,“闻着像是某种花草,又带着几分药香,可又有水的味道,古怪得很。” 玄烨道:“这药比宫里的金疮药强十倍不止,若是能大量制作,可以减少人员伤亡。” 白胡子将那瓷瓶小心收进袖中:“这药我拿回去慢慢研究,若是能找出那味药材,日后咱们自己也能配。” 第132章 花船 白胡子道:“你将送药的人扣下问问不就成了,或是高价收他的方子。” 玄烨正有此意。 只不过想先看看白胡子能不能做出来,若能,便省了这一步。 若是不能,等下次那人来送药,他再请过来。 …… 元夕节当日,红妆裁早早闭了店。 红妆裁临河而建,底下那条河宽约二十丈,是京城内最大的水道,河面水波粼粼,两岸灯火倒映其中,碎金一般。 每逢节庆,花船画舫便从上游缓缓而下,此刻泊在河心,花船两层楼阁,雕梁画栋,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到岸上。 王一与王二换了一身黑衣,蒙着面,隐在河道上一艘不起眼的游船里,船舱角落里横着两名身形跟他们差不多的男子,浑身被剥得精光,昏迷不醒。 右臂上都纹着龙形刺青,是谢家暗卫。 两人蹲在船头,等待对方发动暗杀。 蹲了没多久,王一从怀里掏了一颗粉色丸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甜的。 又递了一颗给王二,道:“小姐给的解毒丸,待会中了他们的毒也不怕。” 王二接过,塞进嘴里,眉头皱了起来,桃子味的解毒丸,问道:“小姐的药怎么像糖豆似的?” 话虽这么说,他又觉得还能再吃几颗。 王二的伤在宋以安吩咐下,不要钱似的敷金疮药,七天就好得七七八八,李太医见了直呼神药,就是每回换药时都心疼得直抽抽,这药一瓶值千金,按少主的用法,一瓶只够用三次就无了。 幸好,少主够壕。 河道上,除了河心那艘最大的花船,周围还散着几艘小船,有意无意地往花船方向靠,不多时便将花船夹在了中间。 花船上传来乐器的弹奏声,伴着女子的歌声袅袅而起。 这花船是傅云骁重金包下的,舱内铺着厚厚的皮毛,软榻上堆着锦缎靠垫。 数十名歌姬舞女环肥燕瘦,轻纱曼舞。 傅云骁还特意从城外运来几大坛十年陈酿,酒坛一开,满河飘香。 这是他特意为傅霆川定做的棺材,只要他一死,太子之位,必然是他的,至于傅羲和则是他的替罪羊羔。 傅云骁搂着傅霆川的肩膀,拎起酒壶往他杯中倒满,笑吟吟道: “二弟,这酒你可得尝尝,这是江南最有盛名的三白酒,配此情此景,最是合适。” 傅霆川久居北境,军营里无酒不欢,此刻自然来者不拒,几杯下肚,已是昏昏然。 他痴痴笑着,转头看向傅羲和,道:“羲和,你怎么不喝,此酒鲜美醇厚。” 傅羲和听闻,神色平静地看了一眼傅霆川,纵然身边围绕着一堆美人,依旧泰然自若,道:“我出宫前刚服下汤药,不宜喝酒。” 傅霆川可惜道:“你这身体,真是无福消受。” 话音落下,一名舞姬依偎在他怀里,笑意盈盈抬手喂了他一杯,傅霆川也不推拒,低头顺着她的手饮了下去,醉意渐浓。 另一名刚入行的舞姬,目光落在了傅羲和身上,妈妈再三吩咐过,切勿招惹三殿下,可他那张脸实在太过招人。 面若冰山,偏又生得那般姿色。 她舔了舔红唇,心口跳得厉害,一时色胆包天,竟探身过去,伸手抚上他俊美的面容。 下一秒,血液溅了她一脸。 她低头一看,一把匕首贯穿了她的手掌,鲜血顺着刀尖往下淌。 傅羲和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浸了寒意:“下次便是少一只手。” 那名舞姬还未来得及尖叫出声,便被捂着嘴拖了下去。 舱内安静了一瞬。 傅云骁怀里抱着一名瑟瑟发抖的舞姬,瞥了一眼傅羲和的下身,讥笑道:“三弟真是一片佛心。” 傅羲和不语。 有了这一前例,船上其余舞姬都自觉离他一丈远,再不敢靠近半分。 西街,醉仙楼。 十几名谢家护卫将整座楼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街上的行人远远瞧见这阵仗,都绕道走了。 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宋相与谢寒声各执一子,正杀得难解难分。 宋相执白,谢寒声执黑,棋盘上,黑子已将白子团团围住,白字退无可退。 谢寒声下了一子,抬眼看向对面,语气里带着试探:“罕见啊,以往我怎么请宋相都不肯赏脸,今日倒主动邀我来了?” 宋相没有看他,他拈起一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白子“啪”的一声落下,原本被围死的局面,竟隐隐有了反转之势。 他端详着棋盘,面露愉悦之色,道:“先帝驾崩之后,咱们这帮老家伙,隐退的隐退,死的死,如今还站在朝堂上的,就剩你跟我了,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谢寒声可不吃这套。 宋承宇这老狐狸,最是奸诈,年少时不知坑了他多少回,如今忽然示好,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他戒备地瞥了宋相一眼,不冷不热道:“你若肯与我联手,咱俩都能活得更久。” 日后这天下,必是宋谢两家的。 宋相置若罔闻,又落下一子,“再过几年,我也该隐退了,含饴弄孙,享几天清福。” 棋盘之上,局势已悄然逆转,白子正无声无息地将黑子包围。 谢寒声不得不凝神应对,拈起一枚黑子,悬在半空,又收回,再拈起,再收回,迟迟落不下去。 倏尔,一盛大的烟花在京城上空炸开,紧接着,一簇簇烟花腾空而起,在黑幕中似繁花绽开。 时辰到了。 谢寒声手中的黑子终究没有落下。 他站起身,披上大氅,抬脚便要走:“老夫还有事,告辞。” 王齐上前续了一壶酒。 宋相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在谢寒声即将踏出醉仙楼大门时,幽幽开口:“我近日收到一消息,玄将军之子玄烨,似乎在京中出没。” 谢寒声脚步一顿,心底倏地泛起一股寒意,脱口而出:“不可能!” 当年玄烨中了谢家的秘药,寒毒早已侵入心脉,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宋相与谢寒声相识多年,最清楚他怕什么。 第133章 花船二 当年那桩事,必是他一手促成,玄烨若还活着,绝不会放过他,必定躲在京城某个角落里,伺机而动。 谢寒声这人,虽在沙场上征战多年,杀伐果断,却也是最惜命的。 越是杀过人的人,越怕被人杀。 宋相淡淡道:“或许是老夫老眼昏花,那孩子怎么可能还活着。” 谢寒声站在原地,面色晦暗不明:“你在哪看见玄烨?” 宋相端起茶杯,笑而不语。 又来了,这老狐狸又在故弄玄虚。 谢寒声咬牙切齿道:“你赶紧说条件,我还有事要忙。” 宋相低头抚了抚袖,道:“陛下最近不是赏了你一方紫玉云烟砚台,我看着挺喜欢的。” 谢寒声冷哼一声:“只要你消息是真的,紫玉云烟砚台少不了你的。” 宋相随意报了个地点,玄烨他自然没见到,不过是拖延谢寒声的手段罢了。 谢寒声记下地点,大步出了醉仙楼,身后,护卫跟上。 另一边。 护城河中央,花船被重重包围,烟花绽开的瞬间,十名黑衣人提剑冲上花船。 他们蒙着脸,一路上见神杀神,见佛杀佛,一个不留,顷刻,甲板上横七竖八倒着护卫的尸体,花船上血流成河。 十人杀上花船二层,二话不说,拔剑刺向傅霆川。 傅霆川方才还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搂着舞姬有说有笑,此刻骤然醒神,他一把推开怀里的舞姬,反手拔出腰间长剑,眼中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傅羲和在黑衣人冲上来的那一刻,早已闪身躲到船尾,寻了个隐蔽的角落藏好,以免被殃及。 黑衣人团团围住傅霆川。 主子吩咐过,要把这桩事嫁祸给三皇子,所以并没有人分神去管傅羲和。 一个手无寸铁的病秧子,能做什么? 他们时不时装作砍向傅云骁,但由于傅云骁身法实在是太烂了,黑衣人还需得注意不能下手太狠。 他们时不时装作砍向傅云骁,可傅云骁身法实在太差,黑衣人还得小心拿捏分寸,不能下手太狠。 几人装模作样地比划着,让躲在二层的舞姬们都看在眼里,只当这些刺客是冲着大皇子和二皇子来的。 忽而,其中一名唤作“十一”的黑衣人高高举起剑,狠狠劈向傅云骁。 傅云骁吓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只听身后“咔嚓”一声,他原先坐的那张案几,已被劈成两半,茶盏酒壶碎了一地。 傅云骁兀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演戏吗?怎会如此逼真,那架势,像是真要取他性命。 这时,又一名唤作“十二”的黑衣人从侧面刺向傅云骁。 傅云骁堪堪躲开,还是被刺中了手臂。他捂着伤口,倒地狂嚎。 其余几名黑衣人与傅霆川打得难舍难分,分身乏术,都顾不上傅云骁这边。 实在是傅云骁的鬼哭狼嚎太过刺耳,为首的黑衣人瞥了一眼,惊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十一”正高举长剑,劈向傅云骁,黑衣人头头飞身过去挡下这一剑,他目露凶光,瞪了“十一”一眼。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是在演戏,哪来的愣头青,竟敢对殿下下如此狠手。 刚替傅云骁挡下一剑,“十二”不管不顾地绕到后方,举剑刺向傅云骁的后心。 黑衣人头目只得再次挡下。 周而复始。 他终于忍无可忍,也顾不上会不会暴露身份,压低声音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十一”嘻嘻道:“不是老大您让我们演得真一点吗?” “十二”在一旁点头附和。 黑衣人头目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沉声道:“殿下这边不用你们管,你们去应付二皇子。” “十一、十二”对视了一眼,齐齐举剑,挥向傅云骁。 黑衣人头头这才意识到,他们之中,混进了内奸,可他不能声张,一喊出来,整个计划就暴露了。 另一边,傅霆川一人对上七名黑衣人,纵然他在战场上杀敌千万,也架不住七名训练有素的刺客齐齐攻来。 剑影如网,将他困在中间 正当一名黑衣人抓住破绽,刺向他的要害,那人的膝盖却忽然一软,剑锋偏了方向,只划破了傅霆川的手臂。 傅霆川闷哼一声,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他来不及多想,反手一剑逼退另一名刺客。 此后,每当傅霆川有性命之危,那些刺向他的剑总会莫名其妙地偏了。 这种情形,不止一次两次。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便不对劲了。 花船上的气氛诡异至极。 躲在角落里的舞姬们,起初吓得瑟瑟发抖,看着看着却发现,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怎么都死不掉? 一来二去,她们甚至看得有些麻木了,心里嘀咕,这些刺客到底行不行,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至于三殿下,那位爷躲得比她们还快。 局势陷入焦灼。黑衣人攻不进去,傅霆川也冲不出来。 倏地,岸上绽开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响,格外刺目。 “十一”和“十二”收到指令,不再纠缠傅云骁。 他们对视一眼,身形一转,直奔船尾,找到躲在角落里的傅羲和,两人一左一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剑刃抵在颈侧,高声喝道: “都别动!不然我杀了三皇子!” 这一声还真让船上的黑衣人停了手。 他们纷纷看向头目,黑衣人头目只觉得脑袋都大了,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此刻,他也想问将军,眼下这情形,到底要不要救三殿下? 傅霆川捂着受伤的手臂,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黑衣人声东击西,目标是羲和。 他厉声道:“你们放开羲和,要抓就抓我。” “十一”和“十二”看了他一眼,一言难尽,少主才不管你是死是活。 此时,东南方向一支火箭精准地射中了花船角落里的油桶。 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便烧上了二层。 “十一”和“十二”挟持着傅羲和,一步步退到船边,纵身一跃,跳入河中。 船上众人慌了神,纷纷跳河逃生。 第134章 失败 傅云骁抱着黑衣人头目的大腿死活不肯撒手,脸色惨白:“我不会游泳!我不会游泳!” 一名黑衣人划着小船过来,高声喊道:“殿下快跳下来。” 黑衣人头目直觉有诈,不肯上船。 可火已烧到眼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傅云骁又不会游泳,不跳就是死路一条。 他咬了咬牙,拎着傅云骁后领跃下船去。 刚一跳下船,躲在船舱里的黑衣人霎时涌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黑衣人头目死死护着傅云骁,与几人打作一团。 傅云骁蜷缩在船角,浑身发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们不是谢家的暗卫吗,为什么要打自己人? 早早跳下河里的三人,此时游到了岸边,浑身湿透。 傅羲和手微微抬起,内力已在掌心凝聚。 却见其中一名黑衣人扯下面巾,拧干了水又蒙上。 他掌心的内力瞬间收了回去。 “十一”就是王一。 王一不明白少主为何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上岸后一定要第一时间扯下面巾,让三殿下看一眼。 还说什么“这是为了你的小命好”。 王一重新蒙好面,一把扣住傅羲和的手腕:“得罪了,三殿下。” 二人挟持着他,一路飞奔而去。 河中央,烈火浓烟冲天而上,花船烧得只能看见大体骨架,歪歪斜斜地浮在水面上。 谢寒声带着护卫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把揪住刚从河里游回来的黑衣人,厉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黑衣人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地禀报:“大皇子与二皇子掉进河里,三皇子被人挟持带走了。” 谢寒声闻言,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局面? 他一把甩开黑衣人,转身望向河中。 水面上还漂着不少人,正扑腾着往岸边游,大多都是衣衫不整的舞姬,哭喊着救命。 谢寒声咬了咬牙,沉声喝道:“众人听令,下水找大皇子,找不到,谁也不准上岸。” 眼见黑衣人头目护不住他,傅云骁探出身子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河面,嘴唇哆嗦,愣是不敢跳下去。 他不是真的不会游泳,只是有了溺水的心理阴影,傅云骁还没想明白,船身猛地一晃,“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了河里。 冰凉的河水灌进口鼻,他四肢乱刨,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救命。 黑衣人头目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纵身跃入水中,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拖着他往岸边游去。 两人好不容易游到岸边,像两条落水狗似的趴在石阶上,忽然,一轮椅推到他跟前,来人一袭白衣,脸上戴着一副白色面色,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一左一右。 因元夕佳节,街上许多人都戴着千奇百怪的面具,傅云骁并没有察觉到异常。 他欣喜若狂,伸手便要抓住来人的腿,不料,手上一空。 来人竟少了一只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 傅云骁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缩回手,但这点小插曲很快被他抛到脑后:“救救我,只要你肯救我,日后定赏你黄金万两。” 玄烨居高临下地望着傅云骁,面具后的眼睛翻涌着恨意与杀意,手指紧紧扣住轮椅扶手,才不至于一掌拍死他。 黑衣人头目警惕地盯着来人,手已抽出匕首。 傅云骁浑然不觉,还沉浸在获救的喜悦中。 宋以安一直在红妆裁三楼,将河面上的混战尽收眼底。 那艘船上的黑衣人,是不夜天的人。 但她没想到,那名黑衣人头目武功竟如此之高,以一敌五,硬生生护着傅云骁杀出一条血路,让他逃过一劫。 她看着傅云骁被拖着游的方向,心中飞快地估算了一下两人上岸的地方,当下抄起复合弩,追上去补刀。 然而,她还是来晚了一步,从远处,亲眼看着傅云骁被一名坐着轮椅的白衣男子带走。 宋以安:“……” 这傅云骁,当真是命长,这般都死不了,真验证了那一句,祸害遗千年。 暗杀傅云骁的计划,宣告失败。 宋以安收起复弓弩,转身前去与王一王二汇合。 另一边,傅羲和被带到郊外的一处荒寺。 宋以安赶到时,傅羲和双手被绑在身后,三人正围着一堆火烤着衣服,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已经半干。 此时,她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超不经意地绕到傅羲和面前晃了一圈,露出腰间那枚双鱼玉佩。 绑架总要走个流程。 宋以安板着脸,杏眸瞪得溜圆,故作凶狠:“三殿下,只要你乖乖配合,天一亮,一万两银票到手了,我们就放你回去。” 傅羲和:“……” 说罢,她一屁股坐在傅羲和旁边,从包袱里拿出一些吃的和喝的,漫漫长夜,这么冷,不吃点东西怕是要冻僵。 王一、王二眼睁睁看着少主从包袱里掏出一堆东西,连铁锅都有。 两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少主莫不是忘了,他们这是在绑架。 宋以安不管两人怎么想,把锅丢给王一,让他去荒寺附近的小溪打点水回来。自己则将提前处理好的羊肉串架到火上烤起来。 肉是前一天晚上串好的,宋以安行云流水,拿着十串羊肉,翻面、撒料,辣椒面和孜然撒上去时,肉串滋滋作响,香味一下子爆开,在寒冷的冬夜格外诱人。 王二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不一会,十串羊肉串新鲜出炉。 宋以安分了两串给王二,留了两串给王一,自己三串。 傅羲和盯着她手里的羊肉串。 宋以安会意。 可问题来了,傅羲和双手被反手绑着,怎么吃呢? 总不能把绳子解开吧,这绑架也太不讲究了。 她秉持着自己的一套原则,将羊肉串递给王二,让他去喂。 王二觑了一眼傅羲和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 对方冷冷扫了他一眼,虽未开口,王二却觉得那一眼极其冰冷,直觉他要是真按了少主吩咐,恐怕自己小命不保。 第135章 荒寺 他干笑两声:“我去看看王一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还不忘带走了王一的烤串。 他才不要被眼神杀死呢。 宋以安来不及阻拦,半晌,扭头看傅羲和:“三殿下想吃吗?” 傅羲和点头。 别无他法,她只好蹲到他面前,把串横着递过去。 傅羲和低头咬下一块。 羊肉外焦里嫩,在孜然和辣椒面的包裹下,没有那股让他作呕的羊肉腥膻味。 宋以安没控制好方向,再一看,这人脸上沾了好几处孜然粉和辣椒粉。 心道,居然如此糟蹋这张脸,实在是罪过。 宋以安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傅羲和低头乖乖配合。 戴着面具吃实在麻烦,左右傅羲和也认出了她。 宋以安索性将面具推到额头上,也吃起串来。 傅羲和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没有任何诧异。 宋以安见他这副淡定模样,觉得有趣,笑嘻嘻道:“殿下怎么不问我为何绑了你。” 傅羲和道:“你不会害我。” 宋以安一怔,没想到傅羲和对她如此信任。 搞了这么大动静,当然不是单纯在帮傅羲和,不夜天要择一位明君,她作为不夜天的掌权人,选的就是傅羲和。 傅云骁有谢家,傅霆川有北境秦家,傅羲和有不夜天。 再给她一些时间,不夜天未必比谢秦两家差。 等大曜局势稳定,她再培养一个不夜天的继承人,把不夜天交出去,她就要带着小白游历大好河山。 至于,为何不自己当执权者,她只想当一时的牛马,而不是一辈子的牛马。 对于傅羲和对她的信任,宋以安有些心虚。 她将面具戴回去,倏地,一道劲风直冲向宋以安,傅羲和眼神一凛,双手挣断绳索,将宋以安拦腰抱起闪身躲开。 宋以安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殿中那尊本就残破的佛像,被生生劈成两半,碎石飞溅,轰然倒地。 她从傅羲和怀中探出了脑袋,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倘若不是傅羲和,那尊佛像就是她的下场。 傅羲和道:“玄影住手。” 玄影一路跟着殿下的踪迹,找了过来,以为对方是敌,没想到竟是友。 他现身单膝跪下,道:“请殿下降罚。” 傅羲和道:“回去领罚十鞭。” 王一王二端着锅回来时,玄影已经不在殿中,看见少主被三殿下抱着,这一幕两人看着就不对劲,脚步略微迟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傅羲和将宋以安轻轻放下,弯身捡起绳子,伸出双手:“还绑吗?” 宋以安:“……” 她尴尬地将绳子扔到一边,小声嘀咕:“不绑了,待会还要吃东西,等天亮了再绑。” 王一装了一锅水回来,宋以安将它架到火上烧开。 水烧开后,加入红豆和红枣,小火焖煮两刻钟,待豆子软烂、枣香漫出时,倒入牛乳和红糖,搅和搅和,一锅暖融融的红豆牛乳茶便成了。 她盛了一碗,递给傅羲和。 在冬夜里,喝上一碗牛乳茶,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不少。 元夕夜,花船被烧,大皇子落水至今下落不明,二皇子被渔民救起,三皇子遭人挟持。 消息连夜传入宫中,但听到对方只索要一万两银票时,成帝觉得有点荒唐。 堂堂皇子,就值一万两? 王公公按约定将银票送至指定地点,足足备了十万两。 银票放下不久,一只信鸽飞下来,脚上绑着字条。 城外荒寺。 他当即带了一队精兵赶往荒寺。 寺中空荡荡的,贼人不知所踪,只有三殿下被五花大绑,捆得像个粽子一样,扔在墙角。 王公公看着三殿下,莫名觉得有些可怜,殿下就一病秧子,何至于捆成这副模样。 至于大皇子,谢寒声带着人在河里捞了整整两夜,从上游搜到下游,从护城河搜到运河口,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侍卫们冻得嘴唇发紫。 谢寒声站在河边,阴沉着一张脸。 事是他一手谋划的,可中间这一连串变故,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花船上的舞姬审讯时将事情经过都说了出来,谢寒声才知道当中混入了内奸。 从结果上看,只有傅霆川安然无恙。 他咬了咬牙,眼神阴鸷,秦家,真是好大的胆子,手都敢伸到京城来了。 而搅乱了这盘棋的宋以安,听到傅云骁还未被找着,心里暗暗吃惊。 她原以为那人会把傅云骁送回去,没想到是同道中人。 成帝派精兵大范围搜查京城,整整十日,没有傅云骁一丁点消息。 谢寒声坐立不安,派出去的人,带回来全是无用的消息,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不少大臣暗中揣测,大皇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一个月后,天还未亮。 谢府管家听见门外有响动,打开大门一看,傅云骁被人打晕,扔在石阶上,衣衫褴褛,人还活着,右腿却伤得不轻,整条腿乌黑红肿,像是中了毒似的。 管家赶紧往里报信,谢寒声披衣赶来,蹲下身查看傅云骁的伤势,他脸色骤然大变,心中翻江倒海。 中了寒毒。 还有右腿这伤势,跟当年玄烨受的伤一模一样。 玄烨,当真还活着。 谢寒声拳头紧握,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街巷空荡荡的,只有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把人抬进去,赶紧请太医来。”他沉声道。 谢青闻讯匆匆出宫,赶到谢府时,病榻前已围了一圈太医。 众人交头接耳,面色凝重。 她拨开人群往里看,只见傅云骁脸色灰白,半条腿肿得发黑。 太医们商议良久,最终得出结论,截肢。 至于身上的寒毒,因毒已入五脏六腑,无药可解,只能用汤药吊着。 活个五六年不是问题。 谢青听完,像被一道雷劈中全身,眼前一黑又一黑,身子晃了晃,晕了过去。 …… 相府。 宋以安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苹果啃,眼睛一直追着院子里的顾氏。 她总觉得娘亲最近心神不宁,可问起来,她又说没什么,但那神情,怎么看也不像无事发生的样子。 第136章 大姑奶奶 她扯了扯宋以礼的袖子:“哥,你知道娘亲最近怎么了?” 宋以礼正捧着一本书,闻言抬眼看了看母亲。 顾氏这会儿又拿起了水壶,对着那盆开得正好的盆栽浇了下去,那盆花已经浇过三遍了,盆底下积了一摊水,花叶子都开始往下耷拉。 他抿唇摇了摇头。 宋以安又咬了一口,心道,娘亲这哪里是在浇花,分明是在交愁。 晚上,宋老太太特意吩咐他们来聚和堂一起用膳。 海棠似乎听到了消息,跟在身后,凑近小声说:“是大姑奶奶回来了。” 大姑奶奶? 宋以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想起祖母还有一位大女儿,名为宋知慕,早年嫁给了探花许庭风。 众人行至聚和堂。 宋老太太身旁坐着一面容严肃的妇人,发髻盘得一丝不苟,宋以安只一眼就认出此人是她的姑姑。 宋知慕虽相貌肖母,可身上气质跟祖父太像了,清正、端肃。 宋以安与宋以礼上前,给祖母行了礼。 宋老太太笑着拉住两人的手,将他们带到跟前,转向宋知慕:“知慕,这是知问的儿女,以礼、以安。” 宋知慕目光落在两人脸上,稍一怔忡,神色便柔和下来,递上早已备好的礼物。 给宋以安的是用月白色素绫制作的香囊,素净雅致,给宋以礼的则是一方砚台,石质温润。 宋以安眉眼一弯,接过香囊,道:“谢谢姑姑。” 宋以礼拱手道:“谢谢姑姑。” 兄妹俩性子一静一动,尤其是宋以安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像极了弟弟。 宋知慕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我给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能喜欢就好。” 宋老夫人见到大女儿,自是满眼欢喜,前些年许家老太太卧病在床,知慕一人回了安县,连着几年亲力亲为照顾老太太,脱不开身,母女俩有数年没有见上一面。 可一看女儿身上的穿戴,心里头明白,她手头上怕是有些拮据。 “我这有些私房钱,不如……”宋老夫人试探着开口。 宋知慕直接打断宋老夫人:“母亲,我此次回来,只是想看看您和父亲。” 宋老太太心里愁啊,大女儿性子太像丈夫,银子想送还送不出去。 她叹声:“庭风对你好吗?” 宋知慕微微一笑:“母亲放心,庭风对我很好,他这次是走不开,才没陪我回来看您。” 宋老夫人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以女儿性子,就算许庭风待她不好,也断不会说出来。 说起许庭风,宋老夫人对他本人是不怎么满意的,他在翰林院任职,俸禄虽不算丰厚,养活一个小家绰绰有余。 奈何他家里那些亲戚,一个个都像水蛭似的,扒着许家吸血,而许庭风作为一家之主,非但不拦着,反倒任由索取,连宋知慕带过去的嫁妆,也被败得七七八八。 可相府不能为此发声。 宋知慕自幼身子弱,落下了病根,无法生育,只这一桩,她在婆家只能忍气吞声,纵有万般委屈,也只得咽在肚里。 宋老夫人每想到这,满心发愁,说到底,是她没给女儿一副康健的身子,才叫她在夫家受这般委屈。 晚膳过后,宋老夫人执意留下宋知慕在兰馨院住上一晚,母子俩许久不见,有说不完的话。 宋以安回到明月阁,拿出香囊嗅了嗅,闻着跟别的香囊味道不一样,有一股奇特的味道。 她还挺喜欢这香囊的味道,连着几日出门都戴在身上。 …… 顾氏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 她总觉得每日回府的路上,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可每每回头,身后不过是来往的行人,并无不妥。 有时即便待在红妆裁,也能感受到那道异样的目光。 问青荷,青荷只说没瞧见什么。 顾氏也只好当是自己多心了。 恰逢国子监明日休沐,兄妹二人一同下学。 宋以安让车夫绕道到红妆裁,接上母亲一同回府。 马车还未停稳,远处传来一阵女子骂声,骂得极其难听。 “狐狸精。” “不要脸的东西。” “整日搔首弄姿,专勾引别人家的男人,什么下作东西。” 宋以安听得心里一阵不适,伸手掀起车帘,红妆裁门口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宋以礼神色一变,马车停了下来后,立刻跳下马车,拨开人群往里挤,福贵在身后紧护着自家公子。 门前一妇人提着一箩筐鸡蛋,一个个往里头砸,蛋液四溅,糊在红妆裁铺陈出来的成衣上。 顾氏脸色难堪,强撑着镇定道:“这位嫂子,有话好好说,你这般糟蹋我铺里的东西,休怪我报官。” 妇人把箩筐往地上一搁,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讥笑道:“你去报官啊,我倒要看看官老爷如何处置你,你勾引我的男人,我倒要告你。” 话音刚落,她又抓起一枚鸡蛋,狠狠朝顾氏脸上掷去,眼看就要砸中,宋以礼冲了出来,一把将母亲护在身后,那枚鸡蛋结结实实砸在他的手臂上,溅了满身。 宋以礼下颌绷紧,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眼中已有怒色,还是先低声问了句:“母亲,你没事吧?” 顾氏摇了摇头。 宋以礼转身挡在顾氏身前,沉声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母亲勾引你丈夫,你可有什么证据?” 他万万不信母亲会干出这等事来,凡事需得讲究个证据。 妇人嗤笑一声,眼睛上下扫了一眼顾氏,眼底藏着嫉妒,道:“证据可不就是这狐狸精身上的衣服,天天穿得花枝招展,想要勾引谁?” 顾氏被那目光看得又羞又恼,偏生嘴笨,不知如何反驳。 宋以礼冷冷开口:“我母亲穿戴得体,一不暴露,二不逾制,何来勾引之说?” 顾氏今日穿的是一身蓝色缎面衣衫,外罩一件领口与袖口皆缀着一圈兔毛的披风,华贵素雅,端庄大方。 妇人死死咬着说:“听闻宋家二夫人,出生青楼,她每日都往门前一站,这不是招客是什么!” 第137章 这种人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青楼?难怪……” “相府,怎会让风尘女子进了门?” “原来是家风不正……” 窃窃私语如蝇蚁嗡鸣,嗡嗡作响,每一句都往顾氏心口上戳。 顾氏脸色刷地白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妇人一看众人对着顾氏指指点点,底气十足,心里十分舒畅。 让她整日抛头露面,勾三搭四。 宋以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看热闹的人,最后落在妇人身上,一字一句道:“我母亲出身何处,与这件事有何关联?” 妇人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怵,嘴上却不饶人:“怎的不相干?她勾引我男人,干的可不就是青楼的活。” “你说我母亲勾引你丈夫,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宋以礼往前逼近一步,“还是说,你亲眼看见了?” 妇人被问得一愣,支支吾吾道:“我男人日日往这铺子门口过,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了,这还不是勾引是什么?” 宋以礼冷笑一声:“原来是自己管不住自己丈夫的眼睛,便来诬陷我母亲,我母亲在此开店,凭手艺吃饭,一不偷二不抢,你若拿得出真凭实据,尽管去官府告状。” 顾氏闻言,抬头望向护在身前的大儿子,恍惚间竟发现,他已长到与她一般高了。 妇人被这话噎得满脸涨红。 她确实拿不出什么证据,不过是偶然瞧见丈夫路过那铺子时多看了两眼,又听了几句闲言碎语,便认定了是那“狐狸精”勾引了去。 人群中,又钻出一名青衫男子。 他羞得满脸通红,伸手去拉那妇人,只想赶紧把人拖走。 “你在做什么,快跟我回家。” 前年暑天,他口渴难耐,险些中暑,是红妆裁的东家好心递了一碗茶,才替他解了暑气。 后来,他日日从红妆裁门前过,有时还跟在后面送东家回府,不过是想多看她一眼,没成想竟被自家婆娘发现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误会。” 青衫男子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拽着妇人的胳膊就往外拖:“还嫌不够丢人吗,走,跟我回去。” 妇人被拽得踉跄,却仍不肯服软:“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你整日从那门前过……” “够了!” 男子厉声打断,目光躲闪,不敢看向东家。 “慢着。” 宋以安带着海棠走了出来,挡在两人身前:“谁说你们可以走的?” 男子一怔,不明所以,妇人眉头一皱,斜睨她一眼,道:“你一小姑娘,出来挡什么路。” 宋以安道:“今日这鸡蛋砸了多少,铺子里的衣裳毁了多少,都得赔。” 妇人一听要赔,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叉腰道:“赔?我不过是砸了几个鸡蛋,那衣服洗洗就干净,赔什么赔。” 宋以安看了看铺子里那几件被蛋液糊得不成样子的成衣:“你砸了我衣服,我找你要赔,天经地义。” 她不给妇人开口的机会: “你若赔不起,那休怪我真的送你见官,凭空污人清白,按大曜律法,诬告者反坐,你今日砸了多少东西,当众辱骂我母亲多少句,咱们一样一样算清楚,你是想私了,还是想见官?” 一番话下来,妇人这才明白眼前这一小姑娘是那“狐狸精”的女儿。 男子见势不对,连忙掏出几块碎银,双手奉上,满脸堆笑: “姑娘,是我不对,是我没管好自家婆娘,这些银子就当赔您的衣裳钱,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宋以安看都没看那银子,只道:“衣裳的料子、工钱,海棠,你算一算。” 海棠应声上前,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月白云锦衫,料子八两,绣工三两,那件藕荷色蜀锦褙子,料子十二两,盘扣用的是珍珠,共二十三两银子。” 青衫男子的脸色煞白,等海棠报完,他手里的碎银连零头都不够。 男子额头沁出细汗,又翻遍全身,只凑出二两碎银,尴尬地站在原地。 妇人面如死灰,家里哪有那么多银子,当下哭嚎起来: “小姐,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我不过是猪油蒙了心,才这般不知好歹,一家子全指着我男人那点工钱过活,哪里拿得出二十三两银子啊。” 周围的人亦开始帮着她说话,七嘴八舌地劝着。 “小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差不多得了,何必把人往绝路上逼。” 宋以安不为所动,亦不管周围都在说什么,冷着脸:“既然赔不起,那便送官吧。” 这种人,她见得多,嘴上说着求饶的话,背地里不知还要作什么恶。 妇人一听“送官”二字,腿先软了三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 “小姐,不能送官啊,求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顾氏走上前,低声道:“以安。” 她只唤了声,没有多少说什么,心知女儿是为了护她,如此这般怕是会落得个得理不饶人的名声,日后在京城,如何相看人家。 娘亲的语气里的意思,宋以安听得明白。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送官也行。” 妇人猛地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今日这账,得算清楚,两件成衣,料子加绣工,一共二十三两银子,你方才掏出的二两碎银,算是赔了一部分,剩下的二十一两。” 她目光落在男子脸上:“我给你七个月时间,每月还清三两,还不完,咱们再见官。” 男子连连点头,弓着腰道:“还,一定还,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妇人跪在一旁,心里老大不情愿,可一抬眼瞧见宋以安那张冷冰冰的脸,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到底还是怕真被送官,只得跟着磕了两个头,不情愿地道了声谢。 宋以安将妇人的神色看在眼中,她就知道,这种人心里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今日若不是搬出“送官”二字压着,她哪里肯服软。 第138章 黑市一 怕是今日离开了,转头又要与人嚼舌根,说相府仗势欺人。 回到相府,宋以安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娘亲到底还是太过心软了。 宋以礼看出妹妹还在生气。 宋以礼道:“其实,母亲并不是想放过那人,只是不想二丫你的名声受损。” 宋以安气鼓鼓地别过脸去:“若是这般,名声受损也无妨,免得日后有什么妖魔鬼怪在母亲面前晃来晃去。” 闻言,宋以礼竟觉得妹妹说得挺有道理。 一味的隐忍和顾全名声,往往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人。 自从,三位皇子齐齐出事,京中巡逻的精卫比往日多了一倍。 谢府每日都有暗卫前来禀报。 谢寒声虽未亲眼见到玄烨,可他笃定,那人还活着。 傅云骁的伤势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派出所有暗卫,为的就是找出玄烨。 一日不杀了他,谢寒声睡觉也不踏实。 “主子,京城搜完了,都没有找到玄烨的踪迹,除了……” 谢寒声问道:“除了什么?” “除了黑市。” 谢寒声往后一靠,眸光微沉。 黑市每年都要向国库及京中有名的世家上贡一大笔银子。 他此番陡然对黑市下手,断了各世家的财路,谢家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可他不在乎。 玄烨的命,他非取不可。 那人以为躲在黑市,他就找不到了吗? …… 相府。 宋以安换了身男子常服,将头发拢起,戴上面具,趁着休沐,她打算跑一趟黑市。 她每月都会来黑市一趟,给李老四送药。 金疮药的价格,由五百两银子抬高到一千两银子一瓶,她也不算黑心,每瓶药的分量,都足足多了三分之一。 这般一来,每去一趟,便有一万两银子到手。 不知为何,宋以安刚踏进铺子,心头略过一丝不安。 李老四见到这鬼面獠牙面具,即刻迎了上来。 心道,这祖宗可算来了,上头天天来他这堵人,他日日见着,心里怕得狠。 连外头守着铺子的伙计,也不敢摸鱼。 李老四将宋以安请到里间。 她刚一掀开帘子进去,屋内昏暗,一坐着轮椅戴着面具的白衣男子在屋内候着。 宋以安心头猛地一沉,此人正是元夕节那日把傅云骁带走的那名男子。 她回头,李老四堵在门口,心道,此行怕是要被扣下,强装镇定,问道:“李老四,这是什么意思?” 李老四低头,语气恭敬道:“这位是冥楼的主事之一,想见您一面。” 玄烨抬手示意,李老四立刻退了出去。 他推着轮椅转了过来,声音温和,说道:“这位小公子,我有意买下你的配方,你不妨开个价。” 果然,这人看中了金疮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她就不该太贪心。 宋以安直言道:“我就算给了你配方,你也做不出来,其中一味药已经灭绝了。” 金疮药的最关键成分是灵乳,世上,除了她的空间,去哪里搞来灵乳。 玄烨只当这是拒绝的话术。 对方每月都可以按时送来十瓶,那一味药材肯定还有。 既然对方坚决不肯卖,玄烨也不再多费口舌,直接命人将宋以安“请”到了冥楼,关进了一间屋子。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说罢,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宋以安一时无语,这还强买强卖了。 不知出示傅羲和给她的令牌,对方会不会放人。 她目光扫过屋里那张贵妃椅,索性也不纠结了,直接往上一躺,将神识投入空间。 空间等级升了一级,瞧着没什么变化,也就容量大了些。 之前沈然送她的人参,被她随手扔在灵土上,如今根系已扎进土里,正慢慢生长着。 角落里还堆着上次从黑风寨弄来的金砖和武器,武器她暂时还没想好怎么用,不过这么多东西堆在空间里,她看着就欢喜,都是囤积欲作怪。 宋以安整理完后,将神识从空间抽出来,再一睁眼,一个白胡子、白眉、白头发的脑袋,正怼在她面前。 她吓得往后一躲,后脑勺直直撞上后方的椅背。 “哐”的一声。 听得白胡子后脑勺也隐隐作痛,啧啧称道:“年轻人心态就是好,被关了,两眼一闭就是睡。” 宋以安捂着脑袋爬起来,摸了摸面上的面具,还在。 她防备地盯着这个怪人,问道:“你是谁,你来做什么?” 白胡子笑嘻嘻道:“我只是想看看做出金疮药的是何方神圣,没想到竟是一小娃娃。” 宋以安毫不客气地回敬:“小娃娃你们不也抓了起来。” 白胡子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屈腿一坐,仰头喝了一口,好心劝道:“你最好把金疮药的配方告诉他,抓你那人的脾气,可是固执得很,不达到目的不罢休。” 他瞄了宋以安一眼,见她不为所动,便坏心眼地吓唬道:“说不定他会对你用刑逼供,砍断你的手手脚脚。” 听他这语气,那名轮椅男子显然有虐待人的倾向。 宋以安再一联想近日京中的流言,傅云骁被找到时,少了一条腿。 届时,宋以安信以为真,她觉得还是把傅羲和给的令牌拿出来为好,万一撑不到傅羲和来救她出去,对方先对她用上刑。 “其实我是……” 宋以安刚想把令牌拿出来,外面忽然闯进一名护卫,神情慌张,身上手上都是血:“白老,您快去救命。” 白胡子酒也不喝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急匆匆跟着护卫走。 离开时,大门竟然就那样敞开着。 宋以安心道,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她当即跟了出去。 怪异的是,一路上竟没有人拦着她,走廊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的手上还沾满了血。 出了冥楼。 忽闻一阵哀嚎,冥楼大堂围着一圈人,宋以安心知此地不宜久留。 可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她迟疑了一瞬,换了个方向,钻进了人群。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人,衣衫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其中一人断了一条腿,歪在一旁,白骨露了出来,触目惊心。 第139章 黑市二 白胡子撕下身上的衣服,死死按住那人大腿上的伤口,试图止血,嘴里还不忘指挥旁人如何处理。 可伤者太多,侍卫拿过来的金疮药根本不够用,他一个人也顾不过来,只能酌情先救那些能救的。 伤势太重、回天乏术的,便直接放弃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想离开。 忽而,宋以安与一人对上了眼。 看身形和穿着是一名侍女,面具后那双眼睛满含绝望,她死死为身下之人按着肚子,指缝间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怎么也止不住。 这人分不上金疮药,因为即便用上一瓶,也未必救得回来。 终是于心不忍。 宋以安走向前,蹲下身,取出银针,三两下扎进穴位,帮助止血,沉声道:“放手。” 侍女摇头,声音发颤:“我要是放手,他就死了。” 宋以安道:“你不放手,他死得更快。” 侍女一怔,手上的力道却未减半分。 宋以安没有再多言,指尖捻起第二根银针,在侍女腕间快速一刺。 侍女手臂一麻,本能地松了劲,宋以安顺势将她的手拨开,露出下方那个血肉模糊的创口。 宋以安立马拿出两瓶金疮药,全倒在上面,老实说,这个出血量,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下来,看命吧。 侍女跪在一旁,屏住呼吸。 血止住了。 身下那人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尚在微微起伏,但还是进的气比出的气少,宋以安掰开他的嘴,往嘴里塞进一颗黑色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 总算是稳定住了伤情,宋以安道:“帮他包扎好伤口再挪。” 侍女怔怔看着她,伏身叩首:“多谢恩人……” 宋以安起身,又投入下一个伤员,伤得最重的那位已被她救下,余者伤势尚可,性命无虞。 她手法利落,包扎极快,三两下便处理好一名伤员。 白胡子忙中瞥见这一幕,不由得面露诧异。 暗处,玄烨亦将这一幕看在眼中。 待伤员悉数处理完毕,宋以安刚盘腿坐在地上想歇口气,立马被人架回原先的房间里,端上点心和茶。 宋以安:“……” 玄烨推着轮椅进来,拱手道:“多谢小友出手相救。” 宋以安幽幽瞥他一眼:“若是真谢我,不如放我走。” 玄烨道:“恐怕不行。” 宋以安道:“你恩将仇报。” 玄烨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率,遂解释道:“黑市已被围住,此时出不去,若贸然出去,只怕会被抓起来。” 宋以安一脸狐疑:“我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况且黑市不是不受朝廷管制吗?谁敢围起来。 黑市的确不受朝廷管制,但玄烨放回傅云骁,刺激到了某人。 谢寒声疯了一样,不能光明正大地派守卫,便派出暗卫暗中搜查,一连几日都在找玄烨。 京城里只有黑市尚未搜过,今日两方势力终于动了手。 大堂那番惨状,便是因此而起。 玄烨微微一笑:“恐怕要委屈小友,同我们避一避风头。” 他亦藏有私心,此人既能做出金疮药,医术又如此了得,若能收入麾下,日后必有大用。 玄烨目光微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小公子。 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正满含戒备地盯着他,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他开始画大饼:“小友不必紧张,我说了,只是避避风头。等外面风平浪静,自会送你回去。” 宋以安才不信他的鬼话,可对方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锁上大门,离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不过是照常来送药,不到半日,竟被带出了京城。 冥楼有一条密道,通向城门外。 此刻,马车上,宋以安的面具被摘了下来,白胡子惊呆了,调侃道:“原来你是女娃啊。” 玄烨亦没想到,小友竟是一姑娘。 宋以安一头青丝束在脑后,面若白瓷,一双杏眼圆润清澈。 一袭锦袍,面具戴上时,端的是位清俊小公子,待面具摘下,才叫人恍然,原来是个小姑娘。 她举起被绑起的双手,委屈道:“你们放我走吧,我有一样东西给你们看,你们看了自会懂的。”她指的是傅羲和的令牌。 然。 白胡子连连摇头,一脸过来人的表情:“不可信,不可信,漂亮的女子最会骗人,你虽还小,但也不例外,玄烨我们去另外一辆马车。” 这是白胡子行走江湖多年,一路被骗出来的经验心得。 玄烨亦有换马车的打算,对方若是个小公子,同坐一辆马车倒也无妨,若是姑娘,不合礼节。 两人二话不说,下了马车,留下宋以安在马车内,一脸无语。 怎么想亮出令牌也这么难。 她不死心,站起来撩开车帘,对外面骑马的护卫道:“护卫哥哥,你可以帮我递一样东西给你家主子吗?” 对方目不斜视,充耳不闻。 对方不理她,宋以安换上一副笑脸,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位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护卫哥哥,可以帮个忙吗?” 那护卫平日哪被人这般夸过,被宋以安这么一通天花乱坠地捧,耳根子先红了半边,他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别过脸去。 心里暗暗嘀咕,白老果然说得没错,长得漂亮的女子,最会骗人。 宋以安:“……” 她悻悻坐回马车,又掀开另一边的帘子。 另一边的护卫显然也听到了方才那番话,面带歉意道:“白老有令,不许听你说话,姑娘请回吧,这般探出头来,危险。” 说完,还怪好心地将她按了回去。 宋以安缩回马车,帘子重重落下。 她靠在车壁上,盯着车顶发了会儿呆。 途中,她不是没想过割开绳索,可马车外一左一右跟着两名护卫,即便割开了,也逃不掉。 只能暂时压下此念头。 另一头,黑市。 谢寒声率暗卫冲进黑市时,冥楼已是人去楼空。 黑市道路两旁,几家铺子尚在,黑灯瞎火,不见半个人影。 第140章 离开 暗卫已先一步进入楼内探查,片刻后闪身而出,抱拳道:“主子,人去得干净。” 谢寒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入冥楼,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面沉如水。 看此情形,是主动撤走的,他们事先知晓他的动向。 “主子,要不要追?” 谢寒声气笑了,整张脸满是阴郁:“追什么?拿什么追,你知道人往哪儿逃了?” 暗卫噤若寒蝉。 杀意自眼底蔓延开来,谢寒声道:“不急,他还会回来的,我倒要看看,是他老子厉害,还是他厉害。” 玄元当初死在他的手下,他玄烨亦不例外。 此后数日。 谢寒声加派人手监视傅羲和,传来的消息始终如一,傅羲和不曾踏出宫门一步。 一如往日,闭门不出,自被挟持那日后,病了好些日子,身体愈发孱弱。 莫非,玄烨并未与傅羲和相认? 玄烨就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拔不出来。 一日不除,他一日不得安宁。 谢寒声道:“盯紧点三皇子,每日都来汇报一次。” 暗卫抱拳:“是。” 这几年,成帝一直将立储之事一拖再拖,为的是想拖住谢家,他不想让谢家一家独大,因此从未真正动过立傅云骁为太子的念头。 傅云骁出了这等事,太子是当不成了。 立储一事,可提上议程。 正当他在傅霆川与傅羲和之间犹豫不决时,王公公来报: “陛下,三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成帝看着傅羲和一步一步走过来,傅羲和今年十七岁,还差一年即可行冠礼。 他越长大,容貌与玄兰越发相似。 他看着那张与玄兰无二的脸,恍然间,似乎看见玄兰向他走来。 只是傅羲和身为男子,轮廓更加英气。 成帝下意识眼神闪躲。 傅羲和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虽已入春,他身上仍披着一件白狐裘。 成帝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狐裘,问道:“这么晚了,你不在重华宫养病,来朕这做什么?” 傅羲和道:“今日来,儿臣有一事相求。” 傅羲和极少跟成帝讨要什么,这还是第一回。 成帝心情稍霁,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然而,傅羲和说道:“恳请父皇放儿臣回江南养病。” 成帝嘴角笑容一僵,沉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傅羲和面色平静:“儿臣知道。” 成帝怒意渐起,道:“知道什么,你此时回了江南,就等于退出立储,从此与皇位无缘。” 傅羲和道:“儿臣知道。” 成帝看着殿中的傅羲和,生得一副清冷无情的模样,望向他的那双眼睛,始终是疏离淡漠。 成帝扶额,道:“你病糊涂了,来人,送三皇子回重华宫。” 傅羲和道:“儿臣此生不会纳王妃,父皇若是立儿臣为储,恐怕这江山终要易主。” 此言一出,成帝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间,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一旁的王公公惊得拂尘都掉在地上。 心道,三殿下这也太敢说了。 成帝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掷了过去,砸在傅羲和身上,泼了一身墨。 他抬手,直指殿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你这么不屑皇位,那就给朕滚,有多远滚多远,永远不要出现在朕面前。” 傅羲和垂眸,不辩一言,转身退下。 身后。 成帝看着傅羲和当真退下,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猛地一把扫落案上的奏折,奏折散了一地。 “你最好一辈子待在江南,朕不想再看见你。”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都落了灰。 成帝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逆子,当真是逆子! 王公公吓得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翌日,傅羲和坐上马车。 车外,青朝问道:“殿下,当真不与宋二小姐道别吗?” 傅羲和睁开眼,“不了。” 青朝替殿下难过,此番离京,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殿下分明是心悦宋二小姐的,如今连句话都不留,万一宋二小姐早早与别家公子定下了婚约。 以殿下那倔强的性子,莫非真要孤独终老? 好歹,送封信也可。 青朝叹气。 马车里,宋以安也叹了口气。 回去是不可能了,为了躲避追击,队伍一路避开了官道,专挑偏僻小路走,也不知被带到了哪个深山老林里。 只盼着后面能让她写封信回去,报个平安。 宋以安撩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行人停在了荒郊野外,就地生火,附近连个驿站都没有。 一路行来,戴着面具难免引人侧目,加上荒郊野外再戴着也慎得慌,众人都卸了下来。 一名侍女走了过来,鼻头微微有些肉,肤色是日头晒出来的小麦色。 她看向宋以安,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小姐我来给你解绑。” 说完,侍女手指灵活地解着绳索,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麻绳刚解开时,手腕上都是一道道红色的勒痕,宋以安活动了一下手腕,道:“多谢了。” 侍女连忙摆手:“您救了我弟弟的命,我做这点算什么。” 说完,她视线落在宋以安身上的血迹,突然转身跑开。 不一会儿。 “小姐,我这里有一套不常穿的衣衫,您若不嫌弃的话……” 侍女小满捧着一套衣衫小跑回来,样式与她身上的衣衫如出一辙。 她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宋以安觉得她这是在冒犯。 此前,宋以安在黑市救下了她弟弟一命,心里一直感激不尽,总想着找机会报答一二。 宋以安低头看了看,方才救人时,衣袍上已沾染了大片血迹,腥臭难闻,看着确实有些狼狈。 衣服看着很干净,还有一股淡淡的皂香。 她弯了弯眼睛,伸手接过道:“谢谢姐姐。”转身回马车里换下。 空间里其实也备着衣裳,可出来时两手空空,不好凭空变出来,只得作罢。 第141章 村子 小满年龄约有十七八岁,身形比她大了许多,宋以安穿上之后,活像偷穿了大人衣服,袖子长出一截,衣摆也拖沓下来,看起来有些滑稽。 她将袖子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双手,随后,下了马车。 林子里升起了一堆火,白胡子在后方为伤员换药。 宋以安刚路过,几名伤员认出了她,纷纷撑起身子,拱手道谢。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伤员,伤势皆不算重,那些伤得重的,似乎中途已被转移到别处去了。 宋以安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们的谢意,寻了一处人少的火堆,靠着树干坐下。 火光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整日闷在马车里,身子骨都快颠散架了。 远处,玄烨将小满唤到跟前,对着她说了两句,随后,小满看向她,点点头,似乎应下了什么事。 小满端着一碗热汤过来,蹲在她面前,小声道:“小姐,喝口汤暖暖身子吧,夜里林子冷,您穿得单薄,别冻着了。” 宋以安接过碗,低头一看,是一碗鸡汤,她喝了一口,问道:“你们的目的地是哪?” 小满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此行应是回江南。” 江南? 宋以安有些吃惊。 毕竟京城离江南还挺远的。 小满想起主子交代她的事,她觑了一眼宋以安,嗫嚅道: “其实主子人挺好的,小姐您别看他强行带走您,他对下属都很好。” 宋以安心里翻了个白眼,她不直接拒绝,反而牵起小满的手,笑眯眯道: “你家主子有什么好,小满,不如你跟我一起逃吧,我每月给你开比你主子高十倍的月银。” 小满大惊失色,急忙捂住宋以安的嘴,压着嗓子急道:“小姐,慎言。” 随行的人,对主子忠心耿耿,不能轻易妄言。 宋以安撇了撇嘴,冷哼一声,她怎么可能会觉得玄烨好,也不看看他都是干的什么事。 反正玄烨不放她走,刚下马车,她走到哪儿都有两人在远处紧紧盯着。 她拿起一根树枝,无聊地在地上画了个王八,王八底下画上轮椅,头也不抬说道: “你别喊我小姐了,在这儿我可当不了小姐,我叫宋二丫,你喊我二丫就好了。” 小满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宋以安,心道,小姐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起了个这般土气的名字。 夜深露重,小满抱着一条毛毯走过来:“小姐,这是主子托我为您准备的,晚上可以盖着睡觉。” 宋以安接过毛毯,披在身上,余光瞥向玄烨,那人坐在火堆前,正在与白胡子低声商议着什么。 这人是真不打算放她走,见她对小满态度不同,直接派了小满来牵制她。 翌日,清晨。 队伍再次启行,出了京城范围,速度才开始慢了下来。 中途路过一小城镇,整队休行。 宋以安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说什么也要跟着小满一同去镇上采买。 小满拗不过她,只好去请示玄烨,玄烨看了宋以安一眼,竟答应了。 只不过身后跟着两名护卫。 由于宋以安只会扎马尾,小满看不过去,亲自动手,替她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又拿针线把衣衫改小了些,至少下摆不会再拖到地上。 看上去合身了不少。 城镇不大,只有一条长街。 四张陌生面孔出现在镇子里,引来了不少镇民注目。 宋以安四下张望,忽而眼睛一亮,长夜客栈。 不夜天的第三产业,长夜客栈。 她得想个法子进去,托人送信回京城,只是眼下不能贸然进去。 采买的东西大多是容易储存的吃食,红薯、山芋之类。不消片刻,四人手里便抱得满满当当。 宋以安累得不行,往台阶上一坐,抱怨道:“小满姐姐,我想喝水。” 小满立马道:“我去买饮子。” 宋以安摆摆手,指了指身后,“我去跟老板讨碗水。” 小满犹豫道:“小、二丫,我身上有银子,不必……” 话还未说完,三人看着宋以安笑盈盈地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不大,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 她走进去,瞧见柜台后头站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算盘。 宋以安靠近柜台,食指敲了两下,笑眯眯道:“掌柜,可否讨碗水喝。” 掌柜抬起头,见是个面容白净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朴素衣裳,倒也没怠慢,转身去舀了碗水,递过去:“姑娘从哪儿来?看着面生。” 她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把嘴,笑道:“路过此地,不久就要启程。” 说话间,她将碗递还回去,指尖一松,一枚金色的硬币悄无声息地滑入碗底。 那是宋以安特制的信物,上头刻着一弯月牙,凡不夜天的人见了,就知是有紧要密信要传回京城。 掌柜接碗的手微微一滞,目光扫过碗中水里那抹金色,心头暗暗吃惊,面上不动声色。 两名护卫见她在里面逗留得久了些,正抬脚要往里走。 时间急迫,宋以安只道:“江南,一切安好。” 话音刚落,护卫已走到跟前,掌柜把碗收了回去,神色无异。 “二位可是要住宿?” “不住。” 护卫冷冷丢下两字,目光在掌柜脸上扫了一圈,又看向宋以安。 “姑娘,该走了。” 宋以安乖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客栈,小满迎上来,手里还抱着两个油纸包:“二丫姑娘,可是喝上水了?” 宋以安点头,瞥了一眼她怀里的油纸包:“这是?” “红糖糕,镇上最有名的小吃。”小满拿了一块给她。 宋以安接过,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还不赖。 四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其中两名护卫一前一后,将宋以安和小满夹在中间。 宋以安也不在意,反正消息已经传回京城,接下来,她只需耐心等待。 接下来的路程,走走停停,只有缺了粮时才会在城镇边上停一停,采买完食物继续赶路。 说起来也奇怪,小满明明说是去江南,可这一路上越走越偏,倒像是要去哪个犄角旮旯地。 第142章 江南边边的小山村 路是越来越难走,地上坑坑洼洼,颠得宋以安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胃里一阵翻涌。 小满替她拍拍背,安慰道:“二丫,快到了,你再忍忍。” 庆幸的是,日落之前,马车停在一小山村前。 宋以安立马跳下马车,蹲在路边,吐了出来,小满赶紧递过水壶,让她漱漱嘴。 这时,村头一老人高喊道:“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宋以安漱了口,直起身来,循声望去。 只见村口,站着一老人,拄着拐杖,一瘸一瘸地朝这边走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身后,又有几个村民探出头来,纷纷放下手里的伙计,都跑了出来。 玄烨被侍卫推着下了马车,腿上盖着毯子,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眼神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村民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小玄大人,这一路辛苦了。” “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玄烨坐在轮椅上,微微点头:“辛苦你们守着村子了。” 老人连连摆手:“不辛苦,大人给了我们一个新的家,日子好过多了,就盼着你们回来。” 一旁,小满被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抱了个满怀:“小满,你可算回来了。” 宋以安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村子。 村子不大,甚至有些穷。 村民不是老人就是妇孺,几乎看不到年轻人。 小满被那妇人拉着手,亲亲热热地说着话,眼眶都红了。 宋以安也不打扰,走到跟她一样融不进去的白胡子身旁。 每回见白胡子,他都在喝酒,活脱脱一个酒蒙子。 “这村子的年轻人呢?”宋以安随口问了一句。 白胡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默不吭声,又灌了一口酒,才回了三个字:“都死了。” 宋以安一怔。 这里既不靠近边关,也不临海,近来更没什么战事。 大曜这些年战事屡战屡胜,再怎么说,也不该整个村子的年轻人都死了。 还未等她细问。 “姑娘是头一回来吧?”老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以安转过头,那老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嗯,头一回。”宋以安应道。 老人点点头,浑浊的眼里透着几分和善:“姑娘看着像个有福气的,一看就是京城来的。” 老人说到京城,一丝悲哀略过眼底,随即又笑道:“小玄大人头一回带外人来,姑娘怕是位贵客。” 宋以安笑了笑,没接话,她算哪门子贵客,分明是被绑来的。 宋以安顺着老人的话问:“这里是江南吗?” “这里是江南附近的小山村,不算江南。” 得,也不知不夜天能不能找着她。 “二丫。” 小满在那边喊她,挥着手:“快来,我带你去歇着。” 宋以安应了一声,跟老人道了别,朝小满走过去。 小满引着她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晒谷场,那边是祠堂,后头那片地种了菜。” 宋以安跟着她走,目光落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 房子虽旧,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满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这村里的年轻人都上战场了?” 小满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闪了闪,只低声应了声“嗯”。 宋以安等了好一会,没了下文,心道,小满不想告诉她,这里面怕是另有隐情。 “到了。” 小满在一间小院前停下,推开木门:“屋里收拾好的,虽然简陋,但干净,你先歇着,我去给你打水。” 宋以安走进去,院子不大,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屋子虽小,桌椅床铺一应俱全,被褥也是新的。 她坐在床边,盯着小满打水,问道:“我们要在村里住下?” 这时,玄烨推着轮椅进来,闻言回道:“等时机到了,自会转移,所以二丫姑娘再耐心等等。” 宋以安挑眉:“玄大人这是不打算放我离开了?” 玄烨微微一笑:“只要姑娘肯交出金疮药的配方,玄某定会派人将姑娘安然无恙地送回京城。” 宋以安:“……”这是个死循环。 玄烨不肯放她,但也不会过于拘着她,只派了两人跟着,任由她在村里走动。 宋以安是个闲不住的,反正无事可做,索性当起了村溜子。 第一天,她见一位老人在田里弯腰插秧,动作迟缓。 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和裤腿就下了田,身后两护卫也被她一声招呼拽了下去。 晚上,老人拉着她去家里吃饭,吃得喷香。 第二天,她路过一间屋子,见一位老奶奶坐在门口剥豆子,她搬了个小板凳往旁边一坐,三言两语就聊开了。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听奶奶说她的儿子。 第三天,她见一位老人坐在大树下咳个不停,便上前把了脉,扎了几针,又开了个食疗的方子,让老人回去试试。 连着几日上门给老人扎针,老人的咳嗽好了,提着鸡蛋来感谢她。 周而复始,她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村子里。 宋以安这张脸,天生就招老人喜欢,圆圆的眼睛,笑起来嘴边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嘴甜又会哄人,一来二去,从村头到村尾,混了个脸熟,见了她的人都喊一声“二丫”,那亲热劲儿,倒像是看着她长大似的。 一个月后,玄烨从城里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小姑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扎了起来,手里举着不知谁给的糖人,蹲在几个老人中间,聊得热火朝天。 突然又站起来,教他们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细听,是什么八段锦,老人们跟着比划,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倒也练得挺开心。 二丫看起来没有半分不适应,还乐在其中。 玄烨问其中一名护卫:“这些天,她都在做什么?” 护卫如实禀报,末了还不忘替宋以安美言几句。 玄烨听完,沉默了一瞬。 一旁的白胡子听了开怀大笑:“这丫头倒真是心大,被人绑了,关在深山老林里,倒过得比谁都滋润。” 玄烨的目的是拿到金疮药的配方,自然不能让宋以安过得这般滋润。 第143章 当丫鬟 当天,他决定把宋以安送离村子。 逃跑这念头,宋以安不是没动过,药倒两个护卫容易,可荒山野岭的,靠两条腿走出去,怕是还没到山脚就先去了半条命。 这念头一出来,她立马就按了回去。 更何况,在这儿待着不用去国子监,也不用处理不夜天的诸多事务,她觉得挺好,权当出来散散心。 自然也就不急着把令牌亮给玄烨看。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过于自大,这不就来打她脸了。 翌日,玄烨将她带离了村子。 临别时,村里的老人们依依不舍,一个个拉着她的手,像送自家孙女远行似的。 玄烨在一旁,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这丫头实在太讨村里人喜欢了。 宋以安好心情地坐上马车,怀里抱着个包袱,里头都是老头老太太送她的吃食,她笑眯眯地问:“玄大人这是要将我带去哪呀?” 玄烨眯了迷眼睛,这丫头跟他杠上了,笑道:“二丫姑娘,好本事。” 宋以安眨了眨眼睛,呲了口小白牙:“过奖过奖。”那模样,好不得意。 小满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角,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玄烨突觉额角隐隐作痛。 他就不信邪了。 心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把着丫头丢到他那天天板着个脸的外甥跟前,只怕当场就得吓哭吧。 江南一处宅子。 宅内。 李管家背着手,在一排新招的下人面前踱来踱去。 “都给我听好了。”他走到谁跟前,谁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咱们的主子可是三皇子,哪个活儿做得不好,那可是要砍头的。” 此言一出,下人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他们私底下早打听过,三皇子性子不好伺候,曾因太医治不好他的头疾,一言不合让那太医人头落了地。 心里都在祈祷,万万别把自己分到那位主子跟前。 李管家把人分派妥当,正要再说几句,忽见玄烨推着轮椅进来,急忙迎上前去,“大人。” 玄烨道:“我给你带了两名侍女,两人就交给你了。” 李管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前头那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圆脸,鼻头微微有些肉,瞧着是个老实本分的。 后头那个,李管家眼睛微微一眯。 那小姑娘生得倒是好看,圆圆的眼睛,嘴边两个小酒窝,可细皮嫩肉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做侍女的料子,倒像是哪家娇养的小姐。 李管家心里犯了嘀咕,一时拿不准主意。 那边,玄烨淡淡来了一句:“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李管家应下,把人领到后院,安排住下。 他瞥了一眼,后头远远跟着的两名护卫,心里头更加觉得小姑娘不同寻常。 “你们叫什么?”李管家问。 “小满。” “二丫。” 李管家嘴角抽了抽,这名字,倒是配不上这张脸。 “都会做什么?” 小满回道:“我什么都会做。” 宋以安认真地想了想:“我会做饭。” 李管家瞅了她一眼,这回答倒是有些意外。 正好厨房还缺人手,三皇子还没有到江南,先让这丫头做几顿,要是不行就分她去打杂。 给两人都分到厨房,李管家交代了几句府里的规矩,便匆匆走了。 宋以安和小满换上了府里的衣服,来到厨房报道。 张婶一看管家分给她两小姑娘,其中一个瞧着也就十一二岁,心里不满,说好了分些能干粗活的。 不说大的那个,小的那个,细胳膊细腿的,一看什么活都干不了。 当她这是什么地方。 “你去把锅刷了。”张婶故意把最脏的活儿派给宋以安,小姑娘那手一看就嫩,干不了最好,她正好有借口找李管家换人。 小满不放心,刚要跟过去,张婶下巴一抬:“你要去哪儿?去,井里挑水去。” 厨房角落里堆着一堆碗筷和一大铁锅,看着油腻腻的,锅底还糊着一层烧焦的锅巴,泡在冷水里。 宋以安蹲下来,拿丝瓜瓤沾了草木灰,开始用力刷。 旁边几个帮厨的妇人悄悄交换了个眼色。 宋以安闷头刷了大半个时辰,把那口黑锅刷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张婶在背后看着,心道,这丫头倒是会干活。 一旁有个心善的妇人小声提醒:“丫头,你的手。” 宋以安低头一看,手指被碱水泡得发白,虎口处磨破了一块皮,正往外渗血珠子。 “哦,没事。”她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不以为意。 张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口锃亮的锅,脸色有些复杂。 这丫头,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行了,帮那丫头挑水吧。”张婶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但依然端着架子。 夜晚。 小满累得倒头就睡,宋以安将自己收拾干净,换上干净的寝衣,靠在床头,看小满睡得沉了,从空间里拿出护手霜,给手上涂上厚厚一层。 门外,其中一名护卫还在守着。 宋以安扯了扯嘴角。 这还有轮岗,玄烨可真是将她看得死死。 她扯过被子,盖住脑袋睡了过去。 多日观察,张婶瞧二人都听话乖巧,没有再故意为难。 今日,分了个轻松的活,让宋以安出去采买些食材回来。 宋以安来了这么多天,还是头一回出门。 江南地处大曜南面。 此时外头正飘着小雨,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街两旁店铺林立,蒸笼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灰蒙蒙的天,混着雨丝,别有一番水墨画般的美意。 宋以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满眼都是新鲜,这江南地界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温柔极了,她头一回见这样的光景。 听说今日是府里的主子回了江南,厨房刚好用完了面粉,张婶派她来采买。 来到了面行,她跟老板要了一袋面粉。 付了银子后,宋以安吸了吸鼻子,她循着香气望过去,巷口一小摊前围着几个人。 她凑上前去,摊主恰好揭开盖子,热气腾腾中,露出一朵朵梅花形状的糕点。 第144章 祭祀 难得出来一趟,不可能空手而归。 “来五块。”宋以安掏出银子递给摊主,接过来梅花糕,分了两块给护卫,还有两块留给小满和张婶。 她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里头是绵软的豆沙馅。 宋以安满足地眯起眼睛。 往前走了没几步,又见一家铺子门口排着长队,凑过去一看,竟是醉仙楼分号。 她脚下顿了顿,寻思要不要进去看看。 身后两护卫,见她盯着醉仙楼迟迟不肯挪脚,以为是想进去吃上一顿。 其中一名护卫清了清嗓子,好心提醒道:“二丫姑娘,您再不回去,怕是要挨骂。” 从京城一路跟到江南,两人早摸清了她的脾性,旁的还好,一见着好吃的就挪不动道。 宋以安应了一声,这才肯离开。 若问宋以安为何不趁机离开。 前些日子,她刚起了这念头,忽见,其中一名护卫,脚下轻点,竟能腾空跃上一丈高的围墙。 念头遂消,还是安心等着不夜天过来救她好了。 回到厨房,张婶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接过她手上的面粉:“你这丫头,是不是又去哪儿偷奸耍滑了。” 宋以安一脸无辜,从油纸包里摸出一块梅花糕,塞到张婶手里,笑嘻嘻道:“我哪有,不过是看见好吃的,想着婶子您,这才慢了点儿。” 张婶接过,鼻子哼了两声,倒也没再念叨她。 “快点去帮忙,今日主子回来了,定要做上一顿丰盛的晚膳。” 宋以安点头,走到一旁帮忙备菜,手起刀落,一份匀称细长的葱丝,摆在案板上。 一旁的妇人见了,忍不住夸了两句。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张婶在一旁指挥着,灶上的火已经烧旺了,大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李管家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几大筐食材。 “张婶,今晚菜色得讲究些。”李管家擦着汗,“这些是刚送来的,您看着安排。” 张婶翻了翻筐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鱼倒是新鲜,可这菜有点蔫了。” “将就用吧,这个时节能买到就不错了。” 张婶嘀咕了两句,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分派活儿。 宋以安被安排去处理那筐青菜,蹲在角落里,一根一根地择。 日头渐渐西斜。 厨房里的活都忙完了,上菜自有主院那边的侍女接手。 宋以安刚洗完澡回到屋里,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小满见了,主动迎上去,拿干布帮她一点一点擦干。 “二丫,你这头发可真好。”小满由衷地赞了一句。 宋以安闭上眼睛,任由她摆弄。 她还能在这儿忍受着没逃跑,很大的原因是小满。 习惯了海棠伺候她,若是没有小满,就光是她这一头头发,都够她烦了。 心里暗暗想着,等回京城,她一定要把小满的卖身契要过来,跟在玄烨身边指不定哪天就被仇家追了上来。 她若愿意跟着,便留在身边,若不想,就安排在红妆裁或一壶酒,左右她有的是地方安置。 …… 江南钱府。 钱梦玲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头上簪了支赤金衔珠步摇,脖子上挂着一串浑圆透亮的南珠,腕上镯子戴着上好的翡翠,叮当响。 她带着三名侍女一路来到大厅,摇着钱老爷的手臂,撒娇道:“爹,咱们赶紧去迎接羲和哥哥。” 钱老爷眉头紧皱,沉声道:“梦玲,三皇子今日刚到江南,一路舟车劳顿,明日再迎也不迟。” 钱梦玲嘟着嘴,不依不饶:“就是这样,羲和哥哥才能感受到咱们钱府对他的热情,爹,您不是想让女儿攀上京城世家吗,羲和哥哥比京城世家的公子都矜贵。” 钱家乃江南首富,钱老爷一心想攀上京城一门亲事,银子往京城送了不少,可京城没有一家世家看得上钱家。 无他,商人地位低下,商人的女儿自然入不了他们的眼,别说京城,就连当地的书香门第,也未必肯与他们结亲。 早年间,三皇子曾受过钱家老太太的恩惠。 初到江南,傅羲和因玄家一事,身子骨弱,加上身份特殊,到了江南整日闷在府里,一句话也不说。 最长的时候,一整年都不曾开口。 一日,他独自在院中看书,忽然一阵晕眩,眼前发黑,直直栽倒在地。 是钱家老太太路过巷口,听见院中有动静,遣人进去查看,才发现他烧得人事不省。 高热来势汹汹,身边又没有仆人,若非钱老太太及时发现,怕是要把脑子烧坏。 一来二去,两家结下了不解之缘。 听了女儿的话,钱老爷心里犹豫不决。 他想起三殿下对钱家的态度,自打钱老太太过世后,就一直不冷不淡,偏生女儿一心扑在上面,怎么劝都听不进去。 他抬眼看向自家宝贝女儿,虽称不上人间绝色,却也姿色不俗,身材玲珑,除了被他惯得性子有些娇纵,旁的都是一顶一的好。 三殿下离开时才十二岁,梦玲十一岁,算算今年梦玲十六岁,三殿下也十七了,正是毛头小子的年纪。 说不定见了梦玲,少年心性一起,这事就成了呢。 钱老爷心里这么一琢磨,那点犹豫又淡了几分,当即备下一车的见面礼,不过他没有像女儿那般性急,而是先递上拜帖,等那边回了话,再领着女儿登门拜访。 另一边。 主院。 傅羲和与玄烨相对而坐,两人完美地贯彻了“食不言”的规矩。 候在一旁布菜的侍女,不免有些紧张。 傅羲和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放下筷子。 见状,玄烨也搁了筷,抬手挥退屋里的侍女。 “多年没回来了,明日没什么事,就去见见你外公。”玄烨道。 傅羲和不置可否。 寅时初。 宋以安睡得正香,被一阵拍门声吵醒。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对面小满已经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张婶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二话不说,一把扯走被子:“别睡了,快起来帮忙准备祭祀的东西,还要给主子准备早膳。” 第145章 爱美人 宋以安抬眼看窗外的天色,天还黑得像墨,心里一阵哀嚎,怎么这么折磨人。 她坐起身,困得东倒西歪,她摸黑拿过床头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衣带系错了,小满在一旁看得捂嘴笑,偷偷帮她重新系上。 穿好衣服,两人出了门。 此时还是四月中旬,夜里依旧带着未散尽的春寒,宋以安缩了缩脖子,困意被寒意逼退了几分。 行到厨房,里面已经忙成一锅粥。 几个妇人在灶台前头也不抬地忙活。 一妇人瞧见宋以安就笑了:“哎哟,怎么还把二丫薅起来了,张婶你也真下得去手。” 张婶瞥了一眼那张困得皱皱巴巴的小脸,朝宋以安扬了扬下巴: “人手不够,可不得薅她起来,二丫去那边把纸钱、元宝叠了,手脚麻利些,辰时前要用的。” 宋以安乖乖走到角落坐下,拿起一张金箔纸折了两下,三两下就叠出一个胖乎乎的金元宝。 说起来,她还未见过府里的主子,不免有些好奇,凑到正在整理香烛的小满身边,小声问道:“咱们府里的主子是什么人?” 小满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此前一直待在村子里,是玄大人将她带到京城,从未见过少主的真面目,只在冥楼远远地见过几面,但都不是什么好印象。 每回见到他,手上都沾满了血,那双眼睛红得骇人,浑身上下透着地狱阎罗般的煞气,她只看一眼就吓得腿软。 小满垂下眼,悄声道:“是个极其不好惹的人,见了他,躲远些。” 听人劝,吃饱饭。 宋以安点点头,左右她也是要离开,这段时日还是安分些好。 金元宝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她和小满足足叠了两个时辰,张婶才松口让她们停手 宋以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忍不住嘀咕,哪位祖宗,用得完这么多金元宝吗? 正想着,李管家走进厨房,点人一同去祭祀。 宋以安悄摸摸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前头的婶子正好挡住自己,这驴子也不能这么连轴转,凌晨三点就被薅起来干活,现在还要去祭祀。 心下更加肯定了小满的话,这主子极其不好惹,还苛刻下人。 所幸,李管家只是点了两名身体强健的妇人跟上,压根没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宋以安。 等李管家领着人走远了,宋以安才从婶子身后探出头来。 忙活了这么久,她总算能歇上半个时辰,当下也不含糊,回房补觉去。 然而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迷迷糊糊间,总感觉有一道尖锐的女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像只赶不走的苍蝇。 宋以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声音还是见缝插针地往耳朵里钻。 她索性不睡了,睁眼一看,还未到晌午,小满也不在屋里。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呵斥声,正是梦里那道声音。 宋以安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循着声走到厨房门口。 门口站着几位面生的侍女,个个生得眉清目秀,再差的那个,也是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让人看了舒心。 “你们做的吃食这么难吃,怎么能上桌,重做。” 厨房里,张婶、小满和其他妇人站成一排,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一名头上簪满珠钗的女子站在灶台前,正叉着腰,手指点点地训斥张婶她们。 宋以安瞅着那道身影,总觉得像极了某人,当然除了那身金光闪闪的做派,性子倒是一点都不像。 钱梦玲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当即转身想要继续训斥。 兀地,她眼睛一亮。 叮当响地跑了过去,手指毫不留情地掐住宋以安的脸蛋,捏了捏。 这手感,这光滑度。 钱梦玲急声道:“你这皮肤是怎么保养的,怎么一点瑕疵都没有。”听她语气,显是对宋以安的皮肤极为羡慕。 宋以安被捏得生疼,“啪”地一下拍开她的手。 钱梦玲也不恼,又凑近了些看,随后发现,宋以安竟是下人的装扮。 她当即皱起眉头,“你是这府里的下人?” 宋以安好一阵无言,这是哪里跑来的大户人家的小姐。 张婶对她递了个眼神给她,让她安分一点。 宋以安道:“奴婢是正是府里的下人。” 钱梦玲跟她爹一个癖好,喜爱收集美丽的东西,尤其爱看美人,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大多都是容貌出众的,再差也至少能入眼。 钱老爷光是姨娘,就占了江南美人的一大半,钱梦玲耳濡目染,从小就学会了“鉴赏”美人。 她摸了摸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宋以安:“你在厨房里窝着多可惜,干脆来钱府跟着我吧。” 不等宋以安说话,又叮当响地拉着人一路小跑。 李管家忙碌了一上午,正捧着茶歇口气,一抬头看见钱梦玲那张金光闪闪的脸,下意识就想遁走,奈何钱梦玲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 这祖宗一大清早就跑到府里,偏偏主子和玄大人天不亮就去祭祀了,留下他一个人应付这位姑奶奶。 李管家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脸,搓着手道:“钱小姐可是有何吩咐?” 钱梦玲下巴一抬,拉着宋以安的手将她往前推了推,语气理所当然:“这人我看上了,让给我吧。” 李管家对上宋以安那双无辜的眼睛,笑容僵在嘴角。 二丫是玄大人塞进府里的人,他哪能做主。 可这位钱小姐也不是好得罪,他曾听说,钱老太太生前对三殿下有恩,这份恩情摆在那儿,他哪敢当面驳回去。 李管家左右为难。 身后的两名护卫比李管家更急,二丫姑娘可不是寻常的仆人,哪能被带走。 他们想拦,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总不能当着钱梦玲的面暴露二丫姑娘的身份。 宋以安站在一旁,心里巴不得钱梦玲赶紧把她带走,只要离开这两名护卫的视线,她就可以寻个机会逃跑。 钱梦玲本来等了大半天傅羲和,心情就有些不耐烦,这下李管家还不顺她心意,心里更是窝火。 第146章 打扮 她眉头一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客气,说道:“怎么,我祖母对你家主子有恩,只是想要个下人也不行吗?” 李管家连连躬身:“钱小姐喜怒,不是老奴不答应,实在是,老奴做不了主。” 钱梦玲皱了皱眉,退了一步:“那借来陪我去逛逛,总可以吧?等你家主子回来,你跟他说一声就是了。” 李管家心想,只是陪着钱大小姐游玩,又不是把人送出去,玄大人应该不会说什么,硬着头皮应下了。 钱梦玲冷哼一声,当即牵着宋以安出府。 反正羲和哥哥也没那么快回府。 两名护卫面面相觑,暗地里跟了上去。 钱梦玲先是带着宋以安来到成衣铺。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宋以安身上的衣裳,嫌弃地撇了撇嘴,这张脸配这身打扮,简直是糟蹋了。 成衣铺老板一见到钱大小姐,就像看见了财神爷,当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钱姑娘可是要定做新衣裳,铺里刚进了些新料子,您瞧瞧。” 钱梦玲将宋以安往前一推:“给她来几身合身的衣服,要快。” 老板瞥了一眼宋以安,见怪不怪地点点头。 钱大小姐不是头一回领着侍女来买衣服了,他早摸清了规矩。 老板手脚麻利地翻出几身成衣,在柜台上铺开,都是小姑娘家穿的颜色。 “这几身都是新做的,最适合小姑娘这个年纪。” 钱梦玲一眼相中了其中一身桃夭色的成衣,拿起来放在宋以安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就这套吧,其他也包起来。” 宋以安瞅了一眼,这料子看着不便宜。 连着跑了几家铺子,她就像个木偶一般,任由钱梦玲摆布。 最后成果一出来,钱梦玲看得眼睛都绿了,围着宋以安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我府里那些侍女,就没一个比得上你的。” 当下更加坚定了要把宋以安的身契要过来的念头。 无他,哪怕把人弄回钱府里供着,天天看着,她也乐意。 宋以安体验了一把被包养的滋味,正当准备离开首饰铺,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王一和王二。 三人同时对上了眼。 念及那两名护卫还在跟着她,宋以安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王一王二也意识到小小姐身后有人跟着。 可再一瞧小小姐的装扮,沉默了一瞬,小小姐看起来过得一点都不差。 暮色四合。 宋以安陪着钱梦玲逛了整整一个下午,腿都酸透了。 若不是晚上要去见府里主人,钱梦玲此时还不一定会放她回来。 她要了些热水泡脚。 对面,小满两眼放光地盯着她看,目光像黏在了她身上似的,挪都挪不开。 宋以安道:“好看吗?” 小满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在她心里,二丫本该就是这副模样的。 宋以安笑了一声,伸手去拆头上的珠翠。 钱梦玲往她头上簪了一头,她一个个拆下来,顿时觉得头上轻了不少。 宋以安道:“你弟弟怎么样了?” 小满弯了弯眼睛,语气感激:“多亏了小姐,他才能保住了性命,现已无大碍,正往江南赶呢。” 宋以安试探道:“你们姐弟俩有想过离开这儿吗?” 小满想也不想,当即摇头:“玄大人在哪,我们姐弟俩就在哪。” 宋以安沉默了一瞬,看小满的态度,是带不走了。 …… 正厅。 厅前有一半开放式长廊,临着一方小池,池水碧绿,几尾锦鲤游着,廊下挂着灯笼,在风里晃动几下。 一扇屏风将内厅空间隔开,屏风后是一案几,地上铺着柔软的毛毯。 此处还通着另一处院子,院子里小桥流水,假山叠翠,曲径通幽,隐隐能听见流水潺潺的声音。 青朝候在身后,垂手而立。 厅内,钱老爷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大气都不敢出。 钱梦玲自打傅羲和踏进厅来,她的眼睛就跟长在了人家身上似的,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早把宋以安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钱老爷余光瞥见自家女儿那副目不转睛的模样,偷偷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这丫头也不知是像谁,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移不开眼睛,可她也要看看情况。 对面坐着的可是活阎王。 来之前他特意打探过,三殿下绝非良人,可拜帖已交,他这才硬着头皮登门。 对面傅羲和稍一抬眸,钱老爷身上的肥肉颤了一下。 他赔着笑,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三殿下,许久不见。” 傅羲和目光扫了一眼正盯着自己出神的钱梦玲,冷冷道:“清早有事出门,未能及时招待钱老爷,失礼了。” 一旁的钱梦玲眼睛还在盯着傅羲和的脸,浑然不觉气氛不对。 身子还往前探了探,嘴里小声嘀咕:“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唇,比离别前又好看了几分。” 钱老爷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恨不得把女儿的嘴缝上。 他清了清嗓子,赶紧开口圆场:“老夫今日前来,是邀请殿下,下月十五,是内子的生辰,想请殿下赏光,赴个宴。” 钱老爷从袖中摸出一张烫金帖子,双手递上。 傅羲和没有接过帖子,青朝会意,上前一步,接过帖子,退到一旁。 钱老爷手心已经出汗,他不知道这位三殿下到底是应下了还是拒绝了,可又不敢开口问。 他识趣地换了话题,拣些不痛不痒的闲事聊着。 多数时候是他一个人在说,傅羲和偶尔“嗯”一声,算是在听。 钱老爷说得口干舌燥,连喝了几杯茶。 心道,也不知这样的人,到底哪家姑娘能受得了。 三殿下那张脸冷得像腊月里的石头,半天连个眼神都没给玲儿,真要把闺女嫁过去,怕是连口热乎气都捞不着。 钱梦玲坐在一旁,还等着她爹开口提亲事呢。可茶都喝了好几盏,她爹愣是一个字没提。 她以为爹忘了,刚想张嘴,被钱老爷一眼瞪了回来,只得讪讪闭了嘴。 第147章 送汤 出了府门,钱梦玲终于憋不住了:“爹,您怎么不提?” 闻言,钱老爷两眼一瞪,一甩袖子:“提什么提,姑娘家家的,成何体统,提亲这事得男方来提,再说了,你看三殿下对你有那意思吗?” 不止没有半点想法,还厌恶。 钱梦玲看不明白,爹明明先前还兴致勃勃的,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 她心里不服气,爹不肯提,她自己挣去。 另一边。 后院。 宋以安原以为,钱梦玲能在府里溅起点水花来,一天过去了,也不见来领她走。 想来是黄了。 半夜,她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上衣服,悄悄摸了出去。 门口抱着剑打盹的护卫听见动静,睁眼一看那鬼鬼祟祟的背影。 心下明了,二丫姑娘肯定是去找吃的了。 宋以安溜进厨房,像只耗子似的东翻西找,翻出一把面条和几根洋葱,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她瞥了一眼门外,护卫没跟上来,趁机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羊肉。 生火烧柴,一气呵成。 羊肉切成薄片,先把大葱、洋葱、辣椒丢进锅里,炒到微微焦黄,香味一下炝出来。 再把羊肉倒进去,快速翻炒,撒入调料,浇上一瓢热水,白汽腾起,汤底瞬间变得浓白鲜亮。 面条下锅,滚了几滚,一锅香喷喷的炝锅面就成了。 宋以安盛出两碗,端了一碗给门口守夜的护卫。 护卫起初还不好意思接,可那面实在太香了,半夜三更的,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红着脸接过碗。 两人蹲在厨房门口,吸溜起面条。 远处,埋伏了几日的王一,目睹了这一幕。 “……” 他真心觉得,小小姐去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根本用不着他俩救。 他打听过了,此处宅子是三殿下的,王一有一点想不明白,三殿下不是跟小姐认识吗?怎么还把小姐抓了起来,让她当下人。 难道是三殿下想要借着小姐,威胁相爷? 王一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不错。 当即传信回去,禀报相爷,等着下一步指示。 然而,宋以安并不知这府里的主人是傅羲和。 她只当玄烨想逼她说出配方,随意把她扔到一处宅子,变着法儿地折磨她。 虽然在她看来,这也算不上什么折磨,这手段,实在是温柔得过了头。 宋以安估摸着,玄烨是看在她先前在黑市救了他的人的份上,才出此下策,想让她知难而退。 …… 钱梦玲虽被钱老爷狠狠警告了一番,可她还是瞒着爹,再次登了门。 李管家领着钱梦玲来到大厅,躬身道:“钱小姐请在此稍候,殿下尚有事要忙,烦请等等。” 钱梦玲点头应下,可这茶换了一壶又一壶,也不见傅羲和出来见她。 她朝候立在厅内的侍女道:“我想吃些点心。” 侍女迟疑了一瞬,李管家吩咐过,要她在这看着钱小姐,不许她乱跑。 钱梦玲板起脸:“怎么,本小姐连吃点心的资格都没有了?” 侍女生怕被责备,急忙跑去吩咐厨房。 可等她端着点心回来时,钱梦玲不见了。 钱梦玲小时候常跟着钱老太太来此处,对府里的路熟得很。 她知道傅羲和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总是不愿见她,祖母一不在跟前,他就冷落她、无视她。 哼,她偏不如他愿,从祖母带她见到傅羲和的第一眼起,她就非他不嫁。 钱梦玲熟门熟路,一路摸到傅羲和的院子。 还未到院门口,便听见几声铮鸣,紧接着是剑刃破空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凌厉。 钱梦玲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瞧了一眼,只见傅羲和一身白衣,长剑在手,剑锋过处,带着“咻咻”的风声,地上的落叶被剑气卷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 她看得入了神,咽了口唾沫,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却不小心踩中一片树叶。 声音极轻。 下一瞬,一声铮鸣,钱梦玲还没反应过来,一把长剑已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插在她身后的围墙。 她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谁让你过来?”傅羲和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钱梦玲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眸子倒映着她慌张无措地神情,而他面上,却无一丝波澜。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与她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羲和哥哥,判若两人。 “我只是想来见见羲和哥哥。”她嗫嚅道。 傅羲和从她身边走过,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冷冽的香气,像是冬日梅花绽开冷冽的香气,清冷,疏离,如其人一般,冷漠无情。 钱梦玲转过身,咬了咬唇,不甘心地追上去:“羲和哥哥,就不曾惦记着江南发生过的事?” 傅羲和单手拔下剑,径直进了院门。 钱梦玲紧跟其后,“小时候,祖母总带着我来找你,那段时光不也很美好。” 傅羲和依旧不理她。 钱梦玲大着胆子,伸手扯他衣角。 傅羲和眼神一凝,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 见到王一、王二的第七日。 宋以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里添柴生火。 她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王一和王二还不救她出去? 这都多少天了,这两人到底行不行,该不会还要她亲自动手吧? 宋以安心里骂骂咧咧。 那头,张婶愁眉苦脸,跟旁边的妇人抱怨道:“这主子可真难伺候,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妇人点头,亦是一脸愁苦,小声道:“前些日子,我做的雪梨汤也被送了回来。” 几名妇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 宋以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张婶余光一瞥,发现本应端去主院的养神汤还搁在灶台上,当即吩咐道:“二丫,你去把这汤送去主院。” 宋以安:“……” 她抬头,皱了皱眉头,送去主院,岂不是要见到那位主子。 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张婶也不想去主院。 其他人也不想去主院。 几人对视了一眼,张婶板着道:“你这丫头,不就送个汤,你咋胆子那么小?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张婶我都敢自己上山砍柴了。” 宋以安小声嘀咕:“那你咋不去嘞。” 第148章 送汤二 张婶充耳不闻,将炖汤往宋以安手里一塞,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去快回。” 宋以安就这么被推出了厨房。 去主院的路上,几乎见不到几个下人。 她心想,这主子是长了三头六臂吗? 一个两个都这么怕。 行至主院。 距离一墙之隔,宋以安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她当即停下了脚步,这主子,好像真的有点可怕,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等一个有缘人路过,把养神汤捎进去。 可惜,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活是躲不过了,宋以安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然后,一进门便看到令她震惊的一幕。 钱梦玲正蹲在院中哭泣,右边的袖子不知被什么削去了大半,露出雪白的手臂。 然而,这并不令她惊讶。 她诧异的是,青朝正在安慰钱梦玲。 他不是傅羲和的贴身侍卫吗,怎么会在这儿? 宋以安脑子瞬间飘过了许多想法。 她欲言又止。 最终目着脸看着这一切。 青朝也看见了她,一脸惊讶。 “宋、宋二小姐?” 宋以安端着汤盅,语气平静:“你家殿下,是这府里的主人?” 青朝点了点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宋二小姐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这副丫鬟装扮。 宋以安微笑道:“三殿下呢?我去送汤给他。” 钱梦玲被吓得不轻,脸色煞白,这会儿见了宋以安,她想要上前求安慰,不料青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胳膊。 “钱小姐,殿下吩咐我送您回钱府。”青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宋以安端着炖汤,来到正寝门外,正抬起手准备敲门。 里头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可是白老的门徒?” 她一愣,白老,指的白胡子吗? 宋以安眼珠一转,玩心顿起,干脆将错就错,捏着嗓子应道:“正是白老让我过来的。” 门内,傅羲和眉头微皱,怎么是个女医。 “进。” 宋以安推开门,屋内光线十足,左右张望了一圈,外间不见傅羲和的身影。 她把汤放在桌上,瞥了一眼内间,床上帐幔低垂,朦朦胧胧的,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忽而,传来一阵衣服窸窸窣窣的声响,帐幔晃动了一下。 “不必细看。” 宋以安脑瓜子高速运转,看,看什么?看病吗? 她捏着嗓子试探道:“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沉默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一个字。 “胃。” 她想起厨房里的饭菜连着几日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胃能舒服才怪。 宋以安跪坐在床边,低声道一声“得罪了”,隔着帐幔,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凝神把脉。 是涩脉之象,往简单的说,就是相思病。 她收回手,语气委婉:“公子近来是不是心里有事,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嗯。” 宋以安接着道:“思虑伤脾,脾虚则食少,心血暗耗,神不守舍则失眠,你这病,药石只能治标,解铃还须系铃人。” 相思病,她可治不好。 似乎被她说中了,帐幔里一阵沉默。 “公子可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头。” 头? 没道理啊,她不是每个月都送了一瓶精油给他吗,按理来说,用了这些时日,头疾应该好了。 应是相思病所扰。 “我按跷手法还不错,公子要试试吗?”她问。 “嗯。” 得了允许,宋以安壮着胆子,将账幔撩起,用铜勾挂住。 床上,傅羲和阖着眼,脸色有些苍白,眉心微微蹙着。 她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目光不自觉地描摹起他的五官,秋水为神,玉为骨,怪不得钱梦玲爱看美人,换她也爱看。 “公子常犯头疾吗?”她问。 傅羲和道:“不该问的别问。” 宋以安:“……” 她识趣地闭了嘴,老老实实地揉着,她一边揉,一边琢磨,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她? 她换了手法,指腹沿着他的眉骨缓缓推按,指尖下,他的眉头渐渐松开。 宋以安专心致志地按着,揉到手都酸了,这人由始至终没有睁开眼。 呼吸平稳,眉心舒展,像是真的睡着了。 “……” 手法太专业也不好,把人按睡着了。 她索性恢复本来的声音:“公子,舒服吗,可还需要我给你讲个故事?” 话音刚落,傅羲和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一双清澈的眸子近在咫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怔,眉心随即拧了起来。 抬手去触碰她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蓦地,他瞪大眼睛,坐起身。 宋以安觉得这反应好笑,正要说话。 “吱呀”一声。 玄烨推门进来,看见床边的两人,手一顿,眉头拧成一团:“二丫姑娘,你怎么在这?” 大厅。 三人对立而坐,准确地说,是宋以安和傅羲和并肩坐在一侧,玄烨独自坐在对面。 二对一的阵势,让玄烨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他的外甥跟一个外人坐在一起。 玄烨道:“你们两人认识?” 宋以安道:“认识,几年前,三殿下曾救过我一命。” 傅羲和亦微微颔首:“头疾乃宋二小姐所医。” 玄烨:“……”他没想到,两人渊源竟如此之深。 宋以安敏锐地捕捉到玄烨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她顿时觉得腰杆子硬了,扯着傅羲和的袖子,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玄烨对她做过的恶行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 傅羲和:“……” 两人都不吭声,宋以安后知后觉,问道:“你俩是什么关系?” 宋以安脑子转得飞快,她记得,傅羲和总是有个舅舅用鞭子抽他,而他又姓玄。 三殿下的生母叫玄兰。 所以玄烨,就是那个三天两头抽阿远的舅舅。 这么一想,傅羲和似乎也帮不了她。 宋以安顿时收了声。 玄烨很敏感,眼神凌厉,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宋以安摇头。 傅羲和皱了皱眉头,看向玄烨:“送她回京城。” 玄烨断然拒绝:“不可能,她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傅羲和道:“她不知道。” 第149章 会轻功了不起 玄烨道:“这丫头机灵得很。她认识你,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出来。你放她回京城,是想让计划功亏一篑吗?” 傅羲和道:“她不会说出去的。” 玄烨看着傅羲和那副笃定的模样,忽然想起当年他执意要出宫看花灯的情景,一股戾气涌上心头,他口不择言: “你为什么觉得她不会说出去?当年你执意要出宫看花灯,不听我的话,害我断了腿,害死了你母亲,现在,你又要不听我的话了?” 桌下,傅羲和手指紧紧攥住衣摆,抿唇不语。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异常坚定:“舅舅,她不是我,以安不会害人。” 玄烨气笑了,眼中难掩愤怒,傅羲和从小就不敢反驳他,如今竟为了一个外人违抗他。 他猛地抽出腰侧的鞭子,用足了十成内力,狠狠甩了出去。 宋以安先前还在想傅羲和为什么三天两头挨鞭子,现在看来,纯粹是这舅舅有病。 鞭子来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躲,只能本能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傅羲和一手攥住了鞭子,掌心渗出血珠,顺着鞭梢往下滴。 “舅舅,莫要殃及无辜。”傅羲和声音有些哑。 宋以安赶紧躲到他身后,生怕对面那人又发疯。 刚才那一番话,听得宋以安身心不适,余光瞥见傅羲和的滴血的手,神色渐冷。 她听祖父提过当年玄贵妃一事,玄烨这是将所有过错和怨气都撒在傅羲和身上。 想到他从小到大都是听着这番话长大的,宋以安心疼之余,心里忽然腾起一股火气,她从傅羲和身后探出脑袋: “玄大人是觉得,当年阿远不去看花灯,你不会断腿?玄贵妃就不会死?玄家亦不会覆灭吗?” 傅羲和身体猛地一颤。 玄烨阴沉着脸道:“玄家一事,你一外人知道什么。” 宋以安抓住傅羲和背后的衣服,确定玄烨这个角度给不了她一鞭子,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才继续说道: “我曾听祖父提过玄家一事,依我看,是阿远救了舅舅一命,倘若当年舅舅也留在宫中,恐怕不止是断腿,连命都没了,而玄贵妃一心要保住阿远,却被你用这件事责怪他,恐怕她泉下有知,也会对舅舅感到失望,至于玄家覆灭,我不知实情,但我知道不是阿远做的,为什么要全怪在他身上?” 玄烨沉默了许久。 这些道理,他都明白。 可他日日夜夜活在仇恨中,连梦里都是玄甲军的哀嚎声,可他始终找不到证据,证明玄家没有通敌叛国。 他无能,于是忍不住,把一切都怪罪在清远身上。 离开之前,玄烨问了一句:“你祖父是谁?” 宋以安如实相告。 从她说出那番话开始,玄烨一直没有与傅羲和对上视线。 事后,玄烨到底还是没有放她走,不过,也没再打金疮药的主意。 她与傅羲和坐在院中。 宋以安扯过他接鞭子的手,将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一阵后怕,这鞭子要是抽到她身上,岂不是能要她半条命。 她抿了抿唇,将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上,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那不是你的错。” 之前不理解,为何阿远不躲开鞭子,回回都硬生生扛着,原来是心里有愧,想用这样的方式减轻愧疚。 这是一种病。 傅羲和垂眸看着宋以安的毛茸茸的头顶,忽然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知道清远是我?” 宋以安抹药的手一顿,抬眸,对着傅羲和友好地眨了眨眼睛,“由始至终。” 傅羲和无地自容,别开视线,想要抽回手,奈何宋以安抓得死死:“还没有抹完药呢。” “我自己涂。” 宋以安信了,将药瓶递给他,刚松开手,下一秒,人就原地消失了。 宋以安:“……” 会轻功了不起。 虽然玄烨没有放她走,但是行事自由多了,当即书信一封到京城报平安。 接连几日,傅羲和一直在躲着她不见,对方轻功好,她连人影都堵不到。 遂,转头去见王一王二。 醉仙楼,某个雅间。 宋以安冷着脸坐在主位。 王一王二坐在对面,两个大男人安静得像两只鹌鹑,大气都不敢出。 “为何没有第一时间救走我。” 王一王二对视了一眼,王二悄悄捅了捅王一的腰,示意他说。 王一硬着头皮辩解道:“属下原以为是三殿下的阴谋,所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宋以安面色怪异,敢情就她一个人不知道这宅子是傅羲和的。 她揉了揉眉心,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娘亲知道我失踪了吗?” 王一道:“相爷没有告知,只道送小姐去礼佛,锻炼心性。” 闻言,宋以安心道,这般也好,省得娘亲过于担忧,这样一来,她也不用急着回京城。 离开醉仙楼,宋以安心情愉悦,一路带着两护卫,东逛西逛,放开了手买。 买的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大多是街边的小吃。 看见什么买什么,身后的护卫怀里很快就堆得大包小包。 回到府里,宋以安先是让护卫分了一半吃食送去后院,给张婶她们。 剩下的自己提着,来到主院。 院子里依旧不见傅羲和的身影,青朝倒是在。 宋以安道:“你家殿下还是在害羞吗?” 青朝听到害羞两字,脸皮抽了抽,也就只有宋二小姐敢用“害羞”这两个字来形容殿下了,抱剑行礼:“殿下外出,尚未归来。” 宋以安也不在意,笑道:“这是我在街上买来的小吃,等你家殿下回来时,替我交给他。” 她故意咬重“回来”二字。 青朝会意。 …… 钱梦玲被青朝强行送回钱府,一路上心里还惦记着傅羲和的仙姿。 可那人实在太可怕了,她不过碰了一下他的衣角,便毫不犹豫地拔剑相向,视她如洪水猛兽。 第150章 烟霞紫锦 既然得不到他人,得到他的丫鬟总归可以吧。 钱梦玲当即从榻上爬起来,精神一振,匆匆吩咐道:“我今日要穿那件新做烟霞料子的衣裳。” 底下的侍女对视了一眼,昨日小姐才被灰头土脸地送了回来,这下不知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她们不敢有违,当即取来衣裳,伺候钱梦玲穿上。 二丫一跃成为了殿下的座上宾,李管家还未搞清楚她的身份,钱大小姐又登门拜访。 大厅。 李管家端上茶,委婉道:“钱小姐,殿下不在府中。” 钱梦玲摆了摆手,不甚在意:“我不是来见你家殿下。” 闻言,李管家微微一怔,不是来见殿下,钱小姐还能见谁? 钱梦玲道:“我是来讨要二丫。” 李管家好一阵无语,无奈道:“钱小姐,二丫姑娘不是……” 钱梦玲以为是银子的问题,她道:“我一千两买下她的卖身契。” 李管家道:“不是……” 钱梦玲直接加价,道:“五千两。” 李管家道:“钱小姐……” 钱梦玲下巴一抬,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一万两。” 钱管家心里默默腹诽,不如您把我买回去得了。 正僵持着,宋以安刚好从门外进来。钱梦玲眼睛一亮,当即推开李管家,提着裙摆跑了过去。 “二丫,你收拾收拾,准备跟我回钱府吧。” 宋以安一头雾水:“我去钱府做什么?” 倏地,她的目光忽然被钱梦玲身上的料子吸引住了,那料子极薄,随着光线的变化,流光溢彩,像拢了一袖烟霞在腕间,问道:“这料子是出自哪家手艺?” 红妆裁一直想要做一件镇店之宝,可样式定下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料子。 钱梦玲抬起袖子,让那烟霞色的浮光锦在光下流转,她骄傲地说道: “这是钱家祖传的手艺,烟霞紫锦,这料子不多,我身上这一件,目前大曜仅此一件。” 钱家靠织染坊发家的,钱老爷从一间小作坊做起,到如今,江南十有九间成衣铺,用的都是钱家锦坊织造的料子,整个江南的织造业,钱家说一句话,没人敢说第二句。 宋以安伸手摸了摸,触感滑腻,心里暗暗惊叹。 她抬头看向钱梦玲:“我想包下这料子,钱家可还有货?” 钱梦玲愣了一瞬,上下打量了宋以安一眼,今日二丫穿的虽不是丫鬟装束,料子也极好,但乍一看是出自江南的手艺。 不是她瞧不起二丫,实在是这料子关系重大,她爹打算靠它进入京城的市场。 宋以安继续道:“我娘亲在京城开了一家成衣铺,想要做一件镇店之宝,眼下就差合适的料子。” 京城? 钱梦玲小心问道:“你娘亲的成衣铺有名吗?” 宋以安想了想,红妆裁最出名的是胭脂,成衣还是差了点气候。 她道:“还算有名。” 钱梦玲心念一转,若是京城小有名气的成衣铺,倒不是不能谈,“不如你跟我回钱府,亲自跟我爹商议,这事我做不了主。” 李管家眼见二人的对话越来越诡异,自己实在是拦不住,只好使了个眼色,让人赶紧去通报殿下。 两人携手正要出府。 宋以安还没迈出门槛,手腕被人猛地扣住,她回头看去,竟是消失多日的傅羲和。 他额上渗着薄汗,呼吸微乱,声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要去哪?” 宋以安诧异地看着他:“我要去钱府一趟。” 傅羲和眉心一沉,目光扫向旁边的钱梦玲,后者脊背一凉,心里直嘀咕,我又没惹他,瞪我做什么? 钱府最爱收集美人,这在江南一带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眸光闪了闪,脸不红心不跳道:“前些日子,钱老爷也邀请了我,正好我们一同前去。” 钱梦玲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一触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顿时卡了壳,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只敢在心里悄悄腹诽,她爹邀请的日子明明是下个月。 钱府。 钱老爷正发着愁。 钱氏锦坊在江南扎根多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他心里清楚,这摊子再大,也大不出江南。 想要打进京城的市场,光靠好料子还不够,还得有带路人。 眼下想靠玲儿结亲是走不通。 前几日京城倒是来了信,有一家世家看上了玲儿。 一打开红娘递过来的画像,钱老爷当即嫌弃得不得,那小子獐头鼠目、尖嘴猴腮,当真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想娶他家玲儿。 他赶紧跑去后院看了看他那几个美姨娘,洗了洗眼睛。 钱老爷顿时那个愁啊。 “老爷,老爷,三殿下到了。”一小厮急忙跑进来。 钱老爷霍地站起来,脸上肥肉一抖:“他、他来做什么?不是下个月才来吗?” 莫非殿下看上了玲儿? 他赶紧整了整衣冠,小跑着迎了出去。 快到前厅,乍一看,不止傅羲和一人,身旁还坐着一小姑娘,看年岁,不过豆蔻年华。 而他的女儿,独坐一角乖得像只鹌鹑。 钱老爷挤出笑脸:“殿下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傅羲和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颔首:“钱老爷,叨扰了。” 钱老爷大吃一惊。 三殿下何时给过他这般好脸色,以往都是看在钱老太太的份上,看他都是冷冰冰的。 如今这般,莫非,真的是看上玲儿了? 可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又不像。 “不叨扰不叨扰,殿下能来,是钱某的福分。”钱老爷在主位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是有何贵干?” 傅羲和没说话,看了一眼旁边的宋以安。 钱老爷循着视线看了过去,疑惑道:“这位是?” 他一边疑惑,一边偷偷瞪了女儿一眼。 该不会又看上了哪个姑娘,把殿下的侍女强行带了回来,结果殿下亲自上门要人。 钱梦玲表示很无辜,这回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宋以安站起来,向钱老爷福了福身。 “我姓宋,来自京城,家里开了家成衣铺,想寻一匹极品料子做镇店之宝,听闻钱家的烟霞紫锦乃江南一绝,特来相商。” 第151章 谈拢生意 钱老爷一听“烟霞紫锦”四个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瞥了一眼女儿身上的衣裳,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死丫头,又出去显摆了。 钱老爷这才正眼看向面前的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 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他是想分京城的一杯羹,烟霞紫锦是他压箱底的杀手锏,断不能随随便便找一家铺子合作。 可问题是,之前他跑遍了京城,没有一家有名的成衣铺肯用钱氏锦坊的料子,小铺子他又看不上。 那边的龙头份额,早被几家老字号把持得死死的,外人根本挤不进去。 他斟酌着措辞,看在是三殿下的面上,语气委婉了许多: “这烟霞紫锦,实不相瞒,产量极少,一年也出不了几匹,钱某本打算用它打开京城的市场。” 宋以安一听,心里明了,钱老爷这是不放心,怕她家成衣铺配不上烟霞紫锦。 她浅浅一笑:“钱老爷是觉得,我家的成衣铺,接不住这料子?” 三殿下在侧,小姑娘敢说实话,他可不敢真应下这话。 钱老爷觑了一眼傅羲和,后者那张脸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咬咬牙,就算是三殿下在,他也万万不可能接下这亏本的生意。 宋以安知钱老爷心中所虑,建议道:“钱老爷可以派一人到京城视察,到时候再拒绝也不迟。” 钱老爷看小姑娘胸有成竹,开口问道:“敢问成衣铺名字?” 宋以安道:“红妆裁。” “哐当。” 茶杯落地,发生一声脆响。 钱梦玲裙摆上顿时洇湿了一片,幸好茶水已经放凉了。 她顾不得失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红妆裁?!” 钱老爷也不淡定了,猛地站起来:“红妆裁?!” 父女俩同时喊出声,宋以安感觉耳膜都要被刺出血了。 钱梦玲想上前抓住宋以安的手,傅羲和抬手一挡,将她隔开。 傅羲和道:“坐回去。” 钱梦玲悻悻然缩回手,转身摇着钱老爷的胳膊:“爹,你快答应。” 红妆裁不仅在京城赫赫有名,连在江南也颇有盛名,她家的胭脂水粉更是一瓶难求。 每回钱梦玲想买,都得托人又托关系,重金砸下去,才勉强得来一瓶。 用过一次之后,别家的胭脂水粉再也入不了她的眼了。 钱老爷亦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不用视察,必须得合作。”他连连摆手,生怕这好事飞了似的,急忙道。 两人当即立下契约,又细细商讨了诸多注意事项。 聊得越深,钱老爷看向宋以安的眼神越是欣赏。 这小姑娘别看年纪小,脑子却灵光得很,在商业上一套一套的,简直是天生的商业鬼才。 更让他惊喜的是,宋以安还顺带解决了他一直头疼的难题,三言两语就给他指了条明路。 若不是三殿下在一旁虎视眈眈,他都想把人留下,彻夜长谈。 签完契约,钱老爷捧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咧到耳根,活像捡了座金山。 期间,钱梦玲一直被傅羲和盯得死死的。 心里盘算着找个机会凑过去说几句话,好不容易等到宋以安不跟她爹说话了。 傅羲和恰好转头与宋以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钱梦玲觉得时机正好,再次起身,傅羲和不偏不倚地挡了回去。 她坐回角落,气得直揪手帕,偷偷瞪了傅羲和一眼,对方连看都没看她。 直到两人离开,钱梦玲也没能跟宋以安说上一句话。 她站在大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气得跺了跺脚。 钱梦玲转头看向钱老爷,“爹,三殿下是不是跟我有仇?” 钱老爷心道,你跟三殿下抢人,三殿下没把你怎样就不错了,嘴上却道:“别胡说,三殿下怎会与你有仇。” 出了钱府,二人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 谈拢了一笔生意,宋以安面上难掩欢喜,一双眸子星光点点。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傅羲和,对方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亦在看她。 只是两人视线刚一相触,他迅速移开了目光,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殿下为何来江南?”宋以安问。 过了会,傅羲和生硬道:“来江南养病。” 宋以安神色古怪,她替他把过脉,这人除了相思病,别的比常人还要身强体健,能生什么病? 忽而,想起京城的传言,都说三皇子是个病秧子,可为何要装病离京? 左右她也猜不透。 晚间。 桌上三人共食。 玄烨极少出入府中,今日不知怎地,破天荒地一同用晚膳。 舅甥俩一个比一个话少。 气氛凝重。 换了旁人,只怕早已如坐针毡,连筷子都不敢多伸一下,但,宋以安丝毫不受这气氛影响,该吃吃,该喝喝。 末了还有心情添堵。 玄烨伸出筷子,想要夹走鸡翅。 宋以安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夹进自己碗里。 玄烨微微皱眉。 他筷子遂转向另一鸡翅,宋以安再次出手截胡,不过这次不是给自己夹,而是放到傅羲和碗中。 她阴阳怪气道:“殿下手受伤了,吃个鸡翅,以形补形。” 傅羲和:“……” 一只鸡只有两个翅膀,全让她夹走了。 玄烨眉头拧紧,不好跟一小姑娘计较,筷子一转,夹走了一只鸡腿。 这次,宋以安没能抢到,她微微瞪大了眼睛,这人竟用上了内力,好生不要脸。 玄烨冷哼一声。 宋以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真幼稚,也不看看自己几岁。 饭桌上战火四起。 多是宋以安挑衅玄烨,无他,她就是看不惯玄烨。 平时她不敢惹玄烨,对方虽少了一条腿,可武功又没废,就他甩一鞭子,能要她半条命。 但今日不同,傅羲和在旁边,肯定会帮着她,于是肆无忌惮,夹菜抢菜。 玄烨胜三,败五,宋以安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幼稚。” 第152章 离开江南 玄烨嫌宋以安幼稚。 宋以安将刚从玄烨筷子底下抢来的红烧排骨放到傅羲和碗里,下巴一抬:“那也是我赢了。” 傅羲和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菜,全是宋以安抢来塞给他的,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默默地吃了。 玄烨瞥了一眼一直不作为的外甥,心里冷哼,他倒是欢喜得很。 三人吃完饭,丫鬟上来收拾碗筷。 宋以安捧着茶杯,忽然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京城?” 她被绑来江南将近两月,再不回去,娘亲他们该担忧了。 闻言,玄烨看了一眼傅羲和,将决定权交给他:“清远,你觉得呢?” 傅羲和眸光微敛,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他只应了两个字。 “随时。” 玄烨看破不说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 一个月前。 浮县。 某处宅子。 宋明思一袭月白色长裙,手里提着水壶,不紧不慢地浇在跪在地上的丫鬟头上。 水流顺着发丝往下淌,丫鬟浑身哆嗦,却不敢躲。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宋明思声音轻柔,像是在哄孩子。 丫鬟泪流满面,疯狂摇着头,她双手红肿溃烂,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还在往外渗血,整只手肿得像馒头。 宋明思一把薅住她的头发,猛地往上一提,丫鬟吃痛,发出压抑的呜咽,宋明思眼中难掩恶毒,嘴角还挂着笑: “你们不是喜欢在背地里嘲笑我吗?笑啊,怎么不笑了?” 兀地,她恍然大悟:“哦,是不是少了一人,我忘了告诉你,你的好姐妹被我埋在那边的土里。” 宋明思扔下水壶,双手掰着丫鬟的头,强行让她转向左边墙角的花坛。 那一角落的花,开得格外艳丽,长势比别处的花都要好。 黑衣人在屋檐下立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宋明思那张平静中透着癫狂的脸,心里暗暗皱眉。 不明白主子为何要千里迢迢带这疯女人回京。 “够了,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宋明思松开手,直起身,看向黑衣人,她的脸上没有方才的癫狂,平静得近乎诡异,说道: “急什么,你们主子想知道的,我都知道,只要带我回京,我定如实相告。” 黑衣人冷哼一声:“要是你敢欺骗主子,回京那日,就是你人头落地之日。” 宋明思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 她递出一张纸条,作为投名状。 “你把这张纸条拿给你家主子,他自会知道我有没有在说谎。” 黑衣人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神色骤然凝重,他抬起头,疑惑地打量了宋明思一眼,她怎么会知道这个。 他没有多问,将纸条收好,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 临走的前一日,宋以安找到小满,认真地问道: “小满,你当真不跟着我去京城吗?我可以把你的身契要过来,若是不愿跟着我,也可以给你弄个平民身份,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小满握着宋以安的手,心中亦有所动,可她的母亲在玄家村,而且她的身份若是暴露了,恐为小姐招祸。 她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小姐,玄大人对小满有恩,况且,母亲还在村子里,小满不能丢下她。” 宋以安见她态度这般坚决,也不再执着,哼哼道: “跟着玄烨有啥好的,我那有好吃的好玩的,月银还高,待遇还好。” 这真不是宋以安吹牛,先不说红妆裁和一壶酒的待遇,连在明月阁的仆从,她都会另加月银,逢年过节还有额外打赏。 小满退后一步,对着宋以安行了一礼:“小姐的好意,小满无以为报。” “哪日你反悔了,记得来京城找我。”宋以安道。 隔日。 宋以安上了马车,王一王二随行,还带了五箱江南特产。 全是钱梦玲为她备下的,若不是宋以安一再强调带不了那么多,钱梦玲能给她整上十几箱。 大门前,只有钱老爷和钱梦玲父女俩相送。 至于傅羲和,昨晚与玄烨出了门,至今未归。 钱梦玲牵着宋以安的手,一边摸着她的手一边絮絮叨叨: “以安,你一定要记得给我留着红妆裁的胭脂水粉,万万不能忘了。” 宋以安连连应下,哭笑不得: “这番话你都念叨了好几遍了,往后出了新品,定会派人第一时间给你送来。”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钱梦玲盯着她的眼睛,一脸认真。 “算话算话。” 得了宋以安的再三保证,钱梦玲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宋以安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 这一趟江南之行,虽说开头不太愉快,临了倒有些不舍。 两个时辰后,马车一路驶出江南。 宋以安坐得有些乏了,便让王一停下,下了马车活动一下筋骨。 道旁有一家简陋的茶摊,棚子是用竹竿和茅草搭的,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几条长凳。 有几个客人坐在那里喝茶歇脚。 宋以安三人也坐了过去,给王一王二要了两碗粗茶 “前日,我在那边树林,看见有二十几个外地人,看着凶神恶煞的。” 隔壁桌,一老汉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个个带着家伙,走路没声儿,不像普通商客。” “别是冲哪家来的吧?”旁边有人接话,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谁知道呢。”老汉嘬了口茶,摇了摇头。 “这年头,不太平,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宋以安微微侧了侧耳,听了两句,也没放在心上,这年头哪里都不太平。 她朝王一王二说道:“走吧,歇得差不多了。” 三人起身,继续赶路。 江南的绿意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的路向北延伸,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天色也有些沉了,像是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闷得人心头发慌。 宋以安撩开车帘:“这附近有驿站吗?” 王一道:“再走个两时辰,前面有一客栈,今晚可以在那里落脚。” 宋以安点了点头。 第153章 灭村 这一趟回京她并不着急,有客栈住下,好过在野外过一夜。 马车内只她一人,王一架着马车,王二骑着马跟随。 她待得有些闷,干脆钻了出来,坐在车辕上,跟王一王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着聊着,天上零零落落有灰烬飘了下来。 宋以安伸手接下,放在指尖捻了捻,小时候,清明节祭拜,总会有山灰飘下。 可这几日江南连日下着毛毛细雨,太阳不曾出来,不应有山火才对。 “这一路都有这玩意儿飘过来。”王一随口说道。 “一路?” 她四下张望,附近没有山火的迹象。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心悸,说不清道不明。 她下意识地朝村子的方向看去,恰好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村子那边的一座山。 山上,冒着浓烟。 “停下。”她道。 王一勒住缰绳,回头看她:“小姐可是哪儿不舒服?” 宋以安忽然想起茶摊老汉的话,神色凝重:“我们返回江南。” 夜色降临。 夜里,马车山路难走,三人下了马车,王一王二跟在宋以安身侧,举着火把。 她凭着记忆,一路找到村子的入口。 越是靠近村子,烧焦的味道越浓郁,像有什么东西被活活烤熟了,那气味钻进鼻腔,让人想吐。 王一察觉事有蹊跷,伸手拦住宋以安:“小姐,我们还是离开吧,这里不对劲。” 宋以安道:“里面有我认识的人。” 她拨开王一的手,直直往山上走。 王一与王二交换了一个眼神,双双沉默了下来 三人爬到高处,往下望去,村子出现在视野里,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 路边的树木被烧得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黑黢黢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只只僵死的手。 王一王二跟在后面,脸色都变了,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宋以安猛地停住了脚步,她记忆中的那个村子已经不存在了。 土坯房烧得只剩断壁残垣,有些还在冒着黑烟,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些什么,远远看去黑乎乎的一团一团。 她不需要走近就知道那是什么。 是尸体。 三人走了下去,火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路边的惨状 目之所及,皆是老弱妇孺。 王一王二面露不忍,别过脸去。 宋以安一直在看,她一个个看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忽而,她停下了脚步。 王一望过去,前面一具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子趴在另一妇女身上,两人身上同插着一把剑,从后背贯穿。 宋以安蹲下身,将上面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是小满 她的手颤了一下,探了探女子的颈侧,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 她沉默了片刻,将小满轻轻放回原处,站起身,冷静得不像一十二岁的少女,吩咐道: “看看村里还有没有活口。” 王一王二应声,分头去了。 两人离开后,宋以安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小满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喃喃自语:“还不如跟我离开。” 村子里很静。 她继续往前走,路过祠堂时,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黑衣人的尸首,她脚步一顿,还是走了进去。 里面的牌位散落一地,狼藉不堪,供桌被掀翻了,香灰洒了一地。 宋以安捡起一块牌位,上面写着玄昊辰,又捡了几个,无一不是玄姓。 这村子里,都是玄家人,亦或者说,都是玄甲军的家属。 当年玄家因通敌叛国之罪被判满门抄斩,而这些老弱妇孺侥幸逃过一劫,却再也无法在京城立足,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处处遭人愤恨,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她继续往里走。 忽而,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从身后袭来。 宋以安本能地侧身一闪,长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她堪堪躲过这一剑,脚下踉跄了一步,随即稳住身形。 眼神一凝。 她没有犹豫,身形一转,反手将匕首朝着来人的要害狠狠刺去。 “噗”的一声,匕首没入血肉。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青朝?” 宋以安收住力道,但匕首已经刺了进去。 她定睛一看,面前的青朝浑身浴血,身上都是血窟窿。 青朝也认出了她。 不顾身上的伤,他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一把抓住宋以安的肩膀,力道大得出奇。 “宋二姑娘,快救殿下,还有玄大人……”他的声音沙哑急促,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消耗最后的力气,说到最后,身体不住往下滑。 宋以安迅速将他放平在地,她飞快地摸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喂他吃下,问道:“说清楚,殿下和玄大人在哪?” 原来,昨夜他们刚踏进村口,四面八方忽然涌出二十名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手段阴毒,将他们团团围住。 而他们随行的人本就不多,其中一半都是不会武功的侍从。 防不胜防。 他护着殿下突围,身上接连中了好几剑,最后撑不住倒在了祠堂里。 昏迷之前,他看见殿下和玄大人被那群黑衣人逼着往山后的方向退去,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宋以安听罢,一言不发,手下动作不停,假意从袖中拿出金疮药,将药粉撒在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 白色的药粉一触到血,迅速止住了血势,三两下用纱布将他的伤口紧紧缠住,动作利落。 青朝服下那颗黑色药丸后,气息渐渐稳了一些,他喘着粗气:“后山,殿下和玄大人逃往后山去了。” 宋以安将青朝藏到一处隐秘的地窖中,带着王一王二往后山去。 王二拦住她道:“小姐,这里交给我俩就好了,你还是藏起来好。” 小姐不会武功,去了也帮不上忙,万一还受了伤,如何跟相爷交代。 宋以安知他所虑,只道:“放心,我不会拖你俩后腿。” 王二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哨声,尖锐刺耳,像是召集的意思。 三人循着哨声追了过去。一路上躺着几具黑衣人的尸首,两侧的树干上布满剑痕,有些树枝被齐刷刷斩断。 第154章 灭村二 他们追了上去。 林中,傅羲和与玄烨被七名黑衣人团团围着。 黑衣人头目面色发青,他带了二十余人前来,如今只剩七人,来时浩浩荡荡,原以为不过是围剿一群病残老弱,没想到竟啃上了两块硬骨头。 好在两人身受重伤,不过是强弩之末。 他咬着牙,目光阴鸷地盯着场中那两道身影。 原以为这村里只有病残老弱,都是玄甲军的家属,没想到竟撞上了玄烨本人。若能将他的人头带回去,定是大功一件。 他嘲讽道:“不愧是玄小将军,断了一条腿,气势倒不减当年,倒是我小瞧了你。” 傅羲和懒得听他废话,剑光一闪,直取对方面门。 首领脸色骤变,急忙举刀格挡。 “铛”的一声,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他被这一剑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柄。 “你!”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傅羲和,传闻不是说三皇子是个病秧子吗? 这人身上明明多处负伤,还有如此强悍的内力,哪门子的病秧子。 狗屁传闻。 此时傅羲和面色苍白,方才那一剑已用了他大半力气,伤口崩裂,血顺着衣袖往下滴。 右手死死握着长剑,不肯露出半分颓势。 玄烨察觉到他气息不稳,不动声色地推着轮椅往前半步,将他挡在身后,长鞭紧握在手。 黑衣人首领看在眼里,再强劲的内力又如何,还不是要死在这里。 “一起上。”首领躲过玄烨的长鞭,低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七名黑衣人应声而动,刀光齐闪,从不同方向朝两人劈来。 傅羲和剑尖点地,借力腾空,避开三把同时砍来的刀,在空中翻转半圈,长剑横扫,两名黑衣人惨叫一声。 与此同时,另一名黑衣人从侧面偷袭,刀尖直取傅羲和后心。 忽地,一支箭羽从远处破空而来,“叮”的一声,精准地将那刀尖撞开。 傅羲和眸光一凛,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喉咙。 王一王二从后方跃出,加入战局。 转眼间,七名黑衣人只剩一人,其中两人被暗箭一箭射穿心口,倒地不起。 首领面色铁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着傅羲和,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这人身上至少有五六处伤口,血流了一身,竟这般能抗。 他吐了一口血水,恨声道:“可惜,若是你的人来得再晚点,你俩必死在我手上。” 玄烨长鞭一卷,牢牢缠住他的咽喉,冷冷道:“你们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首领对上玄烨的眼睛,阴冷一笑。 忽然,他眼睛瞪大,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咬毒自尽。 玄烨收起长鞭,面色阴沉。 身后傅羲和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清远。”玄烨推着轮椅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查看伤势,他眉头紧皱,伤势不妙。 他扶住傅羲和,看向王一王二,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二位出手相救。” 王一道:“要谢,谢我家小姐。” 玄烨面露疑惑,这时,一名少女从林中走了出来,手上握着一把长弓。 傅羲和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宋以安将手上的复合弩换成黑衣人在路上掉落的长弓,才敢走到人前。 她可不敢让玄烨看见她的复合弩,指不定又要把她抓起来。 她快步走到傅羲和身边,低头察看他的伤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上的血窟窿,只比青朝少一两个。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挑眉问道:“你到底怎么撑到现在的?” “你的药,我一直带在身上。”说这话时,这人脸色苍白得跟死人有得一拼,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全靠意志力撑住。 她赶紧给他喂了一颗黑色药丸,这药丸是她用各种补药加上灵乳制成的,药性极强,关键时刻能吊命用。 看来下次得再多做点药了,库存都快见底了。 宋以安扶着傅羲和坐下,二话不说给他上药。 傅羲和身体一僵,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先看舅舅。” 她看了一眼玄烨,那人虽伤得不轻,但是比起傅羲和伤势要好多了。 玄烨靠在轮椅上,摆了摆手:“逞什么强,先处理他的伤口,再不处理,怕是下一秒就死了。” 嘴依然还是那么毒。 她扔了一瓶金疮药给王一,让他来负责给玄烨上药。 “这些黑衣人都是谁?”她一边给傅羲和包扎,一边问。 王二提剑划开其中一人的右侧袖子,一龙型刺青露了出来。 答案不言而喻,谢家的暗卫。 简单处理好伤口,王二扶着傅羲和,几人回到村子。 宋以安让王一把青朝从地窖里背出来。 自从回到村子,玄烨一言不发。 王一王二合力将村民的尸体一具一具抬到村后的空地上,挖坑,掩埋。 每座坟前都立了一块简陋的木牌,是玄烨用匕首刻上死者的名字。 宋以安摘了一些野花,五颜六色,在小满坟前种上,又偷偷浇了些灵水,不用几日,这坟上必定长满鲜花。 对于离别,在前世她经历得太多了,生离死别,聚散无常,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 今天忽然发现,习惯这种事,从来不会让离别变得容易。 宋以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转身离开。 离开之前,玄烨还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停在村口,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些新垒起的坟包。 像一尊石像。 夜里,祠堂升起了火。 火光映在宋以安的脸上,明明灭灭。 青朝还在昏迷当中,躺在一角落上,傅羲和身上的伤不比青朝轻,此刻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玄烨还在坟前,没有回来,王一王二在外头巡逻。 宋以安来到傅羲和身边坐下,她知道他没有睡着。 “村子里的人都是玄家军的家属吗?”她问。 傅羲和睁开眼,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嗯。” 果然,她先前猜测得不错。 宋以安捡起一根树枝,扔进火里,噼啪作响,突然问道:“当年玄将军真的有通敌叛国吗?” 第155章 急报 傅羲和默了默,道:“不知道,但是记忆中的外祖父,他绝不会这样做。” 宋以安抱膝沉默,没有再问。 半夜。 宋以安被热醒。 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傅羲和身上睡着了。 她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对方还是病患,被她靠着当枕头,怕是不舒服得很。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傅羲和的脸色有些红,不是那种正常的红,是病态的潮红,她伸手摸上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阿远,阿远,醒醒。”她拍了拍他的脸。 傅羲和气息虚弱,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声音沙哑:“我没事。” 还说没事,她感觉下一秒人都要归西了,怎么会有这么会逞强的人,难受也不喊醒她。 “我去给你找些水,你可别睡着了。” 她起身出了祠堂,躲到角落里,从空间拿出一葫芦,里面盛着高浓度灵水。 这东西她平时都舍不得用。 她快步回到祠堂,跪坐在傅羲和身旁,将葫芦递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倒给他喝。 水入口清甜,带着一丝凉意。 傅羲和烧得浑身都疼,骨头缝里像有火在烧,喝了几口下去,那股灼热感竟渐渐退了下去,身上也轻快了不少。 宋以安见他气息稳了些,还是不放心,伸手想去掀他的衣襟,检查有没有伤口裂开渗血。 傅羲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嘴唇紧抿:“先前不是都上过药了吗?” 宋以安道:“都过了三个时辰了,不得看看伤口,换药。” 傅羲和神色别扭:“你可以让王一王二来给我换药。” 宋以安挑眉,感觉自己被质疑了专业性:“他俩哪有我弄得好,你没看你多少次在我手中活过来?” 说罢,一把拂开他的手。 若是平时,她肯定挣脱不开,但此刻傅羲和虚弱得很,手上没什么力气,被她轻轻一拨就松开了。 宋以安掀开他的衣襟,火光下,其中胸口处纱布渗出血,暗红色的血渍洇开一片。 她皱了皱眉,三两下拆开纱布,重新上药,全然没注意身体主人本就烧得通红的脸,此刻更是从耳根烧到脖颈。 像一只煮熟的虾。 傅羲和别着脸,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墙壁,气息不稳。 另一旁,本来处于昏迷的青朝幽幽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好看见这一幕,宋二小姐跪在殿下身边,正在解他的衣襟,而殿下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青朝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 他赶紧闭上眼,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被殿下发现自己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毁尸灭迹这种事,殿下不是干不出来。 清晨,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雾气还没散尽。 王二下了山,将藏在林子里的马车驶了上来,载着伤员下山,到了镇上,几人找了一处客栈歇脚。 客栈不大,只有两层,楼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看见这一行人的模样。 两个重伤、一个坐轮椅、还有个小姑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麻利地开了几间客房,没敢多问。 江南是不能回了,指不定一群黑衣人守在暗处,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宋以安道:“不如你们跟着我回京城。” 傅羲和道:“不可,同行,恐会招祸。” 宋以安一拍桌子,挑眉,“你的命都是我救回来的,伤患没有话语权。” 傅羲和、玄烨、青朝:“……” 王一王二默默地闭了嘴。 那可不就您一人决定。 屋里众人齐齐看向她,没有一个敢吭声,宋以安忽然觉得,她是不是太不民主了。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放柔了声音:“至少,你们得有个安全的落脚点吧?” 她刚把人从阎王爷手里夺过来,总不能又回去送命。 玄烨沉默了片刻,道:“我自有去处,清远不能跟我一起走,也不能留在江南,身上还有伤,只能劳烦宋二姑娘收留清远。” 玄烨在大曜的身份是罪人,本该处斩之人,平时不能露面。 原本的计划是在江南隐藏实力,坐山观虎斗,让谢寒声和二皇子两败俱伤。 但玄家村藏在深山老林,多年来一直安然无恙,不知怎么就被谢寒声找到,惨遭屠村。 如今村子没了,人也没了,落脚点也要另寻他处。 …… 京城。 一封急报从江南快马送入宫中。 三皇子外出,半道遭遇埋伏,随行护卫死伤殆尽,三皇子本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朝堂之上,成帝面色阴沉如墨,握着奏报的手青筋暴起。 底下大臣,皆不敢吭声,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龙鳞。 如今大皇子断了腿,三皇子生死不知。 纷纷暗道,二皇子果然好手段,归京不过数月,搅得京城风云变色。 谢寒声与宋相分列两侧,面上神色不变。 下了朝,谢寒声没有回府,往凤仪宫行去。 凤仪宫门口,侍女们纷纷低头躬身。 还未进门,谢寒声听见一阵砸东西的声音,殿外宫女低眉垂首,面色如常,似是早已习惯。 谢寒声进到殿内,抬手示意候在殿中的宫女退出去。 谢青坐在榻边,衣襟微乱,发髻松散,碎发垂在脸侧,面色颓然。 她看见那身熟悉的紫袍,眼眶一红,低低唤了声:“父亲。”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谢寒声板着脸走到她面前,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你身为一国之母,怎如此失态。” 谢青低下头,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自嘲: “什么一国之母,如今骁儿身中剧毒,只能活五六年,太子之位,迟早会是傅霆川的,我这个皇后,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谢寒声眸光微沉,沉默片刻,忽道:“依你之身,又不是不能再怀龙种。” 谢青面色一怔,随即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中了最不堪的痛处,她咬了咬唇,别过脸去,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他已经有几年没有碰我了。” 殿内陷入一阵窒息的沉默。 第156章 不服气 谢寒声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转而又问:“你给骁儿相看的王妃如何?” 谢青抬头看向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父亲的意思是……” 谢寒声看着她,眼神幽深:“只要能登上皇位,是骁儿还是别人,都不重要。” 谢青怔住了。 她望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那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指尖,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家要的,从来不是一位皇子,而是一个能名正言顺登上皇位的傀儡。 至于那个傀儡是谁,不重要。 谢青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是了,只要骁儿还活着的时候,诞下皇孙,皇位便还是谢家的。 几日后,大皇子傅云骁大婚,娶的是御史大夫陈观言之女,陈家嫡长女,生得端庄秀丽。 大婚当日,花轿从陈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拜堂的时辰,新郎官始终没有露面,一人抱来一只公鸡,披红挂彩,替新郎傅云骁完成了拜堂之礼。 大婚没过多久,皇后往王府里塞了十名妾室。 放言,谁先怀上子嗣,重重有赏。 …… 两个月后。 宋相背着手面无表情地从国子监走了出来,身后宋以安亦步亦趋,不敢吱声。 她扯了扯宋以礼的袖子,小声道:“哥,等会记得救我。” 宋以礼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相府。 宋以安低着头站在宋相书房内,乖得像只鹌鹑。 宋相坐在案后,以手扶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今日被叫去国子监那一趟,简直是把他的老脸丢尽了。 他一朝宰相,因为自家小孙女,考核门门挂红,竟被个夫子冷嘲热讽。 “宋以安,你天天在做什么!” 宋以安抬头,欲言又止地看着祖父,一脸无辜。 她做什么祖父不都知道吗? 宋相当然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此时才不知该怎么说她,想训还无从下口,憋得额角的青筋又多跳了两下。 一旁,皮肤晒得黝黑,瘦了不少的宋泽夜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脸幸灾乐祸。 宋以礼在一旁捅了捅他的胳膊,示意别笑得太过了,待会要挨骂。 果不其然。 宋相余光一扫,猛地一拍桌子。 “宋泽夜,你笑什么?军营里都传遍了,你老跟别的士兵打架!你打就打,你就不能打得光明正大一点,你张什么嘴。” 咬就咬了,还慌不择口,咬人家屁股蛋子。 宋泽夜瞬间把呲着的大牙收了回去,不乐了。 心里嘀咕,不是在训妹妹吗,怎么训起他了。 这下轮到宋以安乐了,这傻小子,学她咬人。 宋相瞥了一眼她,宋以安立刻低头,继续乖乖做鹌鹑状。 宋以礼适时走了出来,与宋以安站在一起,拱手一礼:“祖父,以安其实已经很认真学了。” 宋相看向门门出色的大孙子:“她哪里认真了?” 宋以安也偷偷看向哥哥,她怎么不知道。 宋以礼搜尽脑汁,试图替妹妹美言几句。 宋相一摆手:“行了,你别说话。”不听也罢,这大孙子眼里,他妹妹就没有不好的。 半个时辰后,三人终于出了书房。 宋泽夜一拍宋以礼的肩膀,呲着大牙:“多亏了大哥在一旁说好话,少挨了半个时辰的骂。” 宋以礼往旁边一闪,躲开宋泽夜的手,心道,他这都是为了二丫。 宋以安看了眼还在傻乐的宋泽夜,“哥,你这功夫这么差,怎么不请个师傅过来学学,日后上战场可怎么活下来。” 宋泽夜被妹妹当面质疑,一听就不服了。 “我功夫好着呢,哪里差,你挑一人跟我单挑,看我不打得那人满地找牙,你不知道你哥我在军中,人称宋小霸王。” 宋以安好一阵无语,怕是连她都打不过,还小霸王,怕是小王八。 她双手抱臂,眉头一挑,“若是我喊来的人,三招之内把你打败了,你就听我的,找个练家子好好学。” 宋泽夜拍了拍胸脯,放言道:“尽管放马过来。” 明月阁。 院中。 宋泽夜对面站着一名护卫。 听闻,此人是妹妹两个月前从佛寺山脚下救下的一名流民,名为阿苑。 他面容可怖,半边脸覆着面具,露出的另一边脸上,几道丑陋的疤痕从额角一直蜿蜒至面具之下。 这是宋以安给他找的对手。 宋泽夜看着对方冷冰冰的眼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比武万万不能输了气势,他硬着头皮挺直了腰板,试图找回一点气场。 比武开始之前,宋以安扯了扯阿苑的衣袖,附在耳旁嘀咕了几句。 阿苑瞥了眼宋泽夜,微微点头。 宋以安退到一旁。 希望宋泽夜不要输得太丢脸。 原本她是想让王一上的,稍微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可一瞧见他那副嘚瑟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就让阿苑来,一次治服。 院中,两人赤拳空手,各站一方。 宋泽夜率先发起攻击,足下发力,猛地冲了过去,照着阿苑的面门就是一拳。 对方身形未动,只是微微侧头,轻松躲过宋泽夜这一拳。 宋泽夜一拳落空,未来得及收势,阿苑已经出手了,他一只手扣住宋泽夜的手臂,脚下抵住他的膝盖,轻轻一带。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宋泽夜整个人已经躺在了地上。 宋泽夜不服气地爬了起来,嚷嚷道:“再来。” 这次他学了聪明,虚晃一拳,实则抬腿踢向阿苑的膝盖。 阿苑看都没看,脚下轻移,轻松地躲过这一脚。 随即,宋泽夜又被抓住胳膊,天旋地转间,再次躺在了地上。 宋泽夜不信邪,再接再厉。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第七次,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呆呆望着上方的天空。 同样的招式,他竟被摔了整整七次,还都是一招制服。 宋泽夜心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 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小白也过来凑热闹,吐着舌头,那张黑黢黢的狗脸似乎也在嘲笑他技不如人。 “小哥哥,还要再比试吗?” “……” 第157章 一百两请了不吃亏 “不比了,不比了。”再怎么白目,他也看得出来对方是高手中的高手。 也不知道妹妹从哪儿招来这么厉害的府卫。 宋以安朝他伸出手,宋泽夜拉着她的手,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 “妹妹,你这是从哪找的护卫,好生厉害。” 宋以安拍了拍宋泽夜的肩膀,语重心长:“记得信守诺言,找个正经的练家子好好学拳脚功夫。” 阿苑,也就是傅羲和。 宋以安懒得再想名字,便取了个与“远”相似音的“苑”字,至于他面上的伤疤,都是玄影的手笔,做了一块人面皮,贴了上去。 宋泽夜对阿苑的身手羡慕极了,蓦地,灵光一闪:“妹妹,你直接让阿苑教我得了。” 阿苑这身手,比军中号称“战神”的傅霆川还要厉害。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了。 宋以安听到这话时,她抬起头,看着宋泽夜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堂堂皇子,来她身边当护卫已经是屈尊降贵了,还要给人当武师傅,他倒想得挺美。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傅羲和,半张面具遮住了脸,露出的那半张脸神色淡淡,不为所动。 “别打我家阿苑的主意。”宋以安干脆利落地拒绝。 宋泽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嘟囔道:“怎么不行,只是教个武而已,又不是让你把他让给我。” 宋以安挑眉,掌心朝上,霸道发言:“阿苑平时可忙了,又要陪我出门,又要护我周全,你若是想请他教你,行啊,先拿银子来。” 宋泽夜瞪大眼睛:“还要银子?” “怎么不要?” 宋以安振振有词:“阿苑又不是你的护卫,凭什么白教你?你请外面的武师不也得花钱吗?况且阿苑这么厉害,一百两银子请了不吃亏,不上当。” 宋以安心里门清,宋泽夜每个零花钱只有二十两,徐氏刚给了他,用不了几天便花得精光。 宋泽夜差点跳起来:“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他转头看向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的阿苑,试图寻求支援:“阿苑哥,你说句话啊,你就这么看着你家主子敲诈我?” 傅羲和只微抬了眸,道:“阿苑只听小姐吩咐。” 宋泽夜:“……” 他彻底服了。 这银子,宋泽夜再馋阿苑,也只能悻悻作罢。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虽得不到阿苑,隔日,他还是请了位练家子,正儿八经地开始学武。 送走了宋泽夜,宋以安准备去药园子看看,先前,她让荼靡收了一片地,可后面发生了许多事,导致至今她都不知道药园子在哪里,长什么样。 今日难得得闲,她打算亲自去走一趟。 远处驶来一辆马车,瞧着不像是相府的座驾,车壁斑驳,帘布陈旧,看着有些寒酸。 马车在相府大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一着青衫,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的中年男子下了马车,他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书生气。 他站稳后,转过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车内的妇人下来。 那妇人一身素色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木簪,眉眼精致,无半分媚态,周身气质清正端肃。 男子扶她下车时,另一只手还虚护在她身侧,像是怕她踩空了 妇人站稳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男子也回了她一个笑,眼底满是宠溺。 两人一举一动,浑然天成,一看便知是对恩爱夫妻。 宋以安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倒也不急离开,笑着迎了上去:“姑姑。” 身后的傅羲和看见宋知慕的面容,若有所思。 妇人闻声看去,声音温和,带着些意外:“以安。” 那中年男子转过头,宋以安朝着两人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姑姑、姑父。” 来人,正是她的姑姑宋知慕,和姑父许庭风。 许庭风是翰林院的编修,官位不高,是那一届的探花郎。 宋知慕牵着宋以安的手,向丈夫介绍道: “这是以安,知问的小女儿,上次来时,她刚好去了佛寺,所以你没能见着。” 许庭风朝她微微颔首,并未言语,余光瞥见一人,立在宋以安身后,面容可怖。 宋知慕也注意到了他,目光在他脸上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多问。 “姑姑是来见祖父的?”宋以安问。 宋知慕点了点头,与丈夫对视一眼,神色间似有几分凝重。 “是有些事,要与你祖父商议。”宋知慕温声道。 寒暄了几句,宋以安目送两人进了府门,才提着裙子上了马车,傅羲和紧跟身后。 宋知慕夫妇进了相府,宋知慕并未与丈夫一起,而是先行去了兰馨苑见宋老夫人,许庭风则独自前往会客厅。 侍女一路引着许庭风穿过回廊,来到会客厅前。 在准备进门时,许庭风脚步一顿,低头整了整衣冠,又捋了捋袖口,确认没有一丝不妥,才抬步进去。 每回见岳丈,他都不由得心跳加速。 在翰林院面对上司,他能从容应对,进退有度,可一踏进相府的门,他还是毛头小子一样,紧张得手心冒汗。 当年科考他虽取得了第三名,可在这遍地权贵的京城,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探花郎,什么都算不上。 若不是娶了宋知慕,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踏进相府,更没有机会与宋相说上一句话。 会客厅内,宋相早已落座。 许庭风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小婿见过岳丈。” 宋相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二人相对而坐,李伯为二人备好一壶温茶,在一旁垂手候着。 宋相端起抿了一口,往许庭风面上看了一眼,放下茶盏。 “说吧,什么事。” 许庭风双手搁在膝上,掌心开始出汗,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小婿,在翰林院遇到一些难处。” 宋相没有说话,看着他,等他继续。 许庭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原来,翰林院近日要推选一位侍读学士,按资历、学识,他都应该是顺位第一。 第158章 药园 可不知怎的,上头的提名名单里,他的名字被抹去了,换成了一个比他晚入翰林院三年的同僚 许庭风犹豫着道:“小婿私下打听过,是陈家的旁系。” 他说这话时,头微微低着,不敢看宋相的眼睛。 朝中姓陈的不少,可能一句话就抹掉一个侍读学士提名的陈家,只有一个,就是最近搭上了皇后,风头正盛的御史大夫陈观言的陈家。 会客厅安静了片刻。 宋相问道:“你在翰林院几年了?” “回岳丈,七年了。”许庭风答。 忽而,话锋一转,宋相道:“听说,你的那些亲戚都搬来了京城。” 许庭风额头开始渗出汗珠,沿着鬓角滑落下来,他连忙道:“小婿会将他们都安顿在京城外的一个县城,绝不会让他们在京城惹事。” 宋相“嗯”了一声,淡淡道:“此事我知道了,今晚留下一起用膳,知慕难得回来一趟,让她陪老夫人多说说话。” 许庭风如蒙大赦,起身行了一礼:“是,小婿告退。” 。 宋以安来到药园,放眼望去,荼蘼打理得井井有条,草药都已种上了。 其中有一部分,是她从空间里移植出来的苗子,比旁的草药长势要好得多,叶片肥厚,颜色鲜亮,精神抖擞地立在地里。 宋以安沿着田埂一垄一垄地看过去,走到最后,发现还有两亩地没有种上。 她托着下巴思考了一瞬,忽然,道了个草药名。 荼蘼听了,微微吃惊:“小姐,这草药用得极少,用两亩地专门种它,会不会太过于浪费了?” 宋以安笑道:“浪费就浪费吧,左右也不知道种什么,这两亩地就一直种这种草药。” 她口中所说的那味草药,正是宋明思之前大量收购的那一种。 宋以安不知道她收来做什么用,但直觉告诉她,宋明思不会无缘无故地收这么多,必定有她的目的。 既然对方在收,那她种,总归没错。 百草园建好之后,便开始往百草堂供应草药。 百草堂的亏损渐渐降了下来,账簿上的赤字一日比一日少。 更难得的是,这些草药由自家种植、自家管理,从育苗到采收,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监工,煎熬出来的汤药,效果比别家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病患口口相传,加上李太医时不时出诊,百草堂的名声在京中也一日比一日响亮。 回到相府,天色已暗。 府门前两盏红灯笼已经点上了。 宋以安正准备下马车,车旁傅羲和向她伸手。 她微微一怔,这是不是有点太入戏了,虽说让他当护卫,可也无需这般对她。加上这里也没有什么人看着,实在不必如此。 她抬眸看向傅羲和,暮色里,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 鬼使神差地,她将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微微收拢,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 宋以安借力跳下马车,站稳后,飞快地抽回手,假装低头整理袖口,嘟囔了一句:“谢了。” 莫名其妙的有些不好意思。 面具之下,傅羲和唇角微微扯了扯。 这时,海棠从府里迎了出来。 夜里光线暗,她一眼瞧见傅羲和那张覆着面具,疤痕狰狞的脸,不由得脚步一顿,神色间闪过一丝悚然,但很快敛了下去。 海棠垂下眼,不再多看,“小姐,晚上去聚和堂用膳。” 宋以安点头,想必是知慕姑姑今日留下来了,才让在聚和堂摆膳。 她看向傅羲和,“阿苑,你回去用膳吧,不必跟着了。” 傅羲和微微颔首,身形一纵,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海棠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小姐。 宋以安穿过回廊,往聚和堂方向走。 还未到聚和堂,远远便看见两个人影站在回廊拐角处,聊得正欢。 走近了才看清,是大伯父宋知禹和姑父许庭风。 宋知禹脚边还站着一稚儿,生得玉雪可爱。 许庭风弯下腰,将孩子抱了起来,手法娴熟,他捏了捏他的脸蛋,笑着逗他:“你叫什么名字?” 宋新看了一眼父亲,后者对他点了点头,他才回答:“我叫宋新,是新春的新。” 宋以安走向前,对着二人行礼:“大伯父,姑父。” 许庭风笑容收敛了些,朝她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怀里的宋新见了宋以安,顿时待不住了,挣扎着要下地,许庭风连忙将他放下来,宋新小脸漾着笑:“姐姐。” 宋以安摸了摸他的脑袋,抬眸看向许庭风,笑着说了句:“姑丈似乎很喜欢小孩呢。” 这话一出口,宋知禹便咳了一声,瞥了她一眼。 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姐身体有恙,不能生育,成婚多年,膝下一直空空。 许庭风当年成婚时,信誓旦旦说不在意,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可话是那么说,心里未必真不在意。 不过,若不是因为这个,大姐也不会嫁给他。 堂堂宰相之女,嫁给一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郎,单论这门第,已是低嫁,若非当年发生那事,父亲怎会点头。 宋知禹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说着,率先往聚和堂方向走。 许庭风对着宋以安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宋以安牵着宋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道,希望是她多疑了。 刚一进到聚和堂,宋以安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刺了过来。 不过目标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宋新。 徐氏皱眉,语气不善:“谁让你过来的?” 宋新害怕地躲到宋以安身后,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他想说是父亲带他过来的,可扭头一看,父亲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宋以安无语,大伯父关键时候又隐身了。 “我让他过来的。” 宋知慕扶着宋老夫人走了进来,路过宋知禹时,宋老夫人瞪了一眼,宋知禹低下头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个字都不敢吭。 老夫人发话了,徐氏也不敢再多嘴,只是剜了宋知禹一眼,闭上了嘴。 第159章 请求 用膳时,宋新坐在她身旁,另外一边是宋以礼。 宋以礼算是宋新的半个老师。 闲时,宋新常被送到清风院,由宋以礼教导读书识字,宋以礼教得认真,宋新学得也快,年纪虽小,已经能背不少诗文了。 “多吃点,长身体。” 她瞧小孩一直扒拉着白米饭,都不敢伸筷子去夹菜,连夹了好几道荤菜放到宋新碗里。 宋新咧嘴笑:“谢谢姐姐。” 用膳期间,许庭风亦时不时给宋知慕夹菜,夹的都是她爱吃的。 宋知慕脸一红,在桌下悄悄拧了一把丈夫的腿,示意他收着点,这么多人看着呢。 宋老夫人看见这一幕,面上笑容深了些。 徐氏看了一眼许庭风,再看一眼自家这位,只会埋头苦干,筷子专挑好吃的往自己碗里夹,头都不抬一下。 她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徐氏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宋知禹,递了个眼神过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知道干正事。 宋知禹吃痛,捂着大腿,一脸无辜地看向妻子。 来之前,徐氏让他今晚在席间提一嘴,让大女儿宋明思回来,过不了几日就是父亲的大寿,刚好拿这个当借口,父亲这会估计气也消了。 可到了真要说的时候,宋知禹张不开嘴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给自己壮胆。 酒壮怂人胆。 “父、父亲……”席间众人停下筷子,朝他看过来。 宋知禹硬着头皮,心一横:“父亲,下个月就是您的大寿了,儿子想着能不能接明思回来。” 聚和堂鸦雀无声。 宋相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徐氏见丈夫开了口,紧跟着道: “父亲,明思已经知错了,这些日子她在浮县吃了不少苦头,该罚也罚了。” 宋老夫人看了一眼丈夫,她沉下眉眼,开口: “她在浮县住的宅子,身边还有丫鬟伺候,吃什么苦头了。” 徐氏被噎了一下,还是不甘心: “虽是这样,可那地方就不是人待的,穷乡僻壤的,明思从小娇生惯养,哪受得了那个罪。” 宋相面色沉了下来:“受不了也得受,当初她做的事,就该想到有今天。” 徐氏眼眶一红:“父亲,明思再怎么错,也是您的亲孙女啊,您大寿都不让她回来,外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宋知禹在桌下拼命扯徐氏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果不其然。 宋相没有看向徐氏,而是看向宋知禹,把压力给到他:“你也是这个意思?” 宋知禹被那目光一扫,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崩出来。 宋相道:“你们要是想她,我可以喊李伯给你们备好马车,今晚就走。” 徐氏脸色一白,还想再说什么,被宋知禹死死按住了手。 宋老夫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都少说两句,吃饭。” 一旁,宋新偷偷扯了扯宋以安的袖子,小声问:“姐姐,大姐姐为什么不能回来?” 宋以安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他碗里,轻声道:“小孩子乖乖吃饭,别说话。” 宋新乖乖闭了嘴,埋头扒饭。 本来好好的一顿饭,被搅得食不知味。 宋以安看剩的菜有些多,让人打包了两只猪肘子,带回去给小白加餐。 回了明月阁,她先把肘子给小白安排上,才去洗漱。 洗完澡,宋以安散着发,披着一外衣,懒懒地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书本,困得直打盹。 外出了两个月,门门挂红,自然还得努力学习,不然下一次考核再不过,祖父又该日日喊她去书房“进修”了。 一想到祖父那张严肃的脸,她就打了个激灵,强撑着睁开眼,盯着书上的字看了几行,字又糊成了一团。 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把毛茸茸的狗头搁在她的腿上。 宋以安被小白惊醒后,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狗头,手指在狗毛间穿梭,困意更浓了。 小白舒服得直哼哼,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实在是太困了。 她放弃挣扎,索性往旁边的贵妃榻一躺,闭了眼,不过几息的功夫,呼吸变得绵长。 小白见她不动了,也安静下来,趴在贵妃榻下,眯着眼。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书房里睡着了。 清晨。 宋以安是被小白吵醒的,睁开眼,一个黢黑的狗头正正怼在面前。 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的脸,她往后缩了缩,发现身上盖着被子,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地看了看身上的被子。 奇怪,昨晚她有盖被子吗? 她下了贵妃榻,往门口走去,身后,小白屁颠屁颠地跟着。 推开书房的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清爽。 院中,一人正在练剑,剑光如雪,凌厉逼人。 宋以安站在书房门口,拢了拢外衣,凝眸欣赏。 那人一袭玄衣,身形如松,长剑翻飞,衣袂猎猎,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她羡慕极了,但凡她有这身手,也不至于屡次被人绑走。 本应还有一式,傅羲和一反常态地匆匆收了剑。 其中,有几式分明只练到一半,硬生生收了回来,剑势断得突兀。 他垂剑而立,气息微乱,衣衫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宋以安作为一外行,自然看不出来,只觉得不能继续欣赏有些可惜。 傅羲和收了剑,望了过来,二人无声对视,微风拂过,带起衣角,宋以安率先朝他笑了笑。 “阿苑,要一起用早膳吗?” “好。” 宋以安鲜有起得这般早,今日不知怎的,醒里就不想再睡了,于是,进了小厨房亲自动手做小馄饨。 大部分食材都是空间里的。 不过小半个时辰,两碗鸡汤小馄饨新鲜出炉,她还特意撒上一把葱花。 碗中,馄饨皮薄,透着肉馅的粉嫩,鸡汤橙黄,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葱花,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宋以安自然也没忘小白那一份。 第160章 小馄饨 她用剩下的面皮和肉馅,给小白也包了三十个小馄饨。 个头比人吃的稍大一些,没放葱花,小白早就闻着味儿了,蹲在厨房门口,口水流了一地。 “别急别急,等凉了再吃。”宋以安把小白的那份倒进它的食盆里,放到它面前。 小白一头扎进去,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连头都没抬。 宋以安端起两碗馄饨,往院中大树下的石桌走去。 “坐下吃。”她将一碗馄饨放到他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傅羲和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汤色金黄,馄饨皮薄如蝉翼,隐约可见里面饱满的肉馅,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让一向没什么食欲的他,隐隐有些意动。 宋以安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见傅羲和还未动勺,以为他不想吃。 “赶紧吃,不然小白吃完了,又得跑过来跟你讨要,而且不是我吹,我的手艺可好了,你到外头都吃不上这般鲜香的小馄饨。” 傅羲和没有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吹了吹,慢慢吃了。 宋以安见他乖乖地吃了,这才没继续唠叨,低头吃自己碗里的。 两人就这么坐在树下,安安静静地吃着馄饨。 小白吃完自己那份,果然颠颠儿地跑过来,蹲在两人脚边,眼巴巴望着他们。 恰好两人都吃完了,碗里一干二净,连汤都没剩一口。 小白凑上去闻了闻空碗,又退了回去,一脸幽怨地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宋以安还没来得及安慰它,海棠匆匆走进了院子:“小姐,江南那边来人了,是钱老爷派来跟您对接的伙计,正在红妆裁等着。” “来得倒快。”她道。 回屋换了身衣裳。 宋以安来到红妆裁,铺里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刚迈进门槛,便有伙计迎上来:“小姐,那人在里间候着,来了有一会儿了。” 宋以安点头,带着人往里间走去。 进到里间,里面候着一位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色长袍,面前摆了几碟糕点和一壶温茶。 男子暗戳戳地打量四周。 这成衣铺,连待客的地方都这么宽敞,布置雅致,墙上挂着的竟是当朝宰相的字画。 架子上摆满了珍贵的瓷器,其中还有青花瓷,桌上的点心都比江南的精致几分,茶也是上等的好茶,入口回甘,余味悠长,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男子心里暗暗咋舌。 能在京城开这么大门面的成衣铺,还能弄到宰相的字画,贡品的茶叶,难怪钱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到了京城千万要恭敬,宁可吃亏,也不能得罪了宋姑娘。 正想着,帘子被人从外挑开。 男子不由得微微一怔,打头进来的,不过是一十二三岁的姑娘,双眸灵动有神,身后跟着一半边脸覆着面具,面容可怖的侍从,神色冰冷,只一眼就不敢再对上那双眼睛。 他急忙站起身,躬身作揖:“宋二姑娘。” 宋以安道:“我娘亲有事不在,让你久等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下。 男子连连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 “这是老爷让小的带来的布匹清单,宋姑娘过目,老爷说了,价格好商量,只要宋姑娘满意,一切都好说。” 宋以安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她看得仔细,每一条都要过目,偶尔问上一两句,问的都是关键之处。 男子一一作答,心里暗暗吃惊,这姑娘年纪虽小,做起生意来老练得很,比钱老爷也不遑多让。 宋以安合上册子,抬眸看他。 “行了,按照之前说好的,红妆裁以后进的料子,全是钱氏锦绣庄的,但烟霞紫锦,以后只能供给红妆裁,别家不许出,价格就按钱老爷信上说的来,不必再商量。” “另外,我这边新出的胭脂水粉,你带一批回去给钱小姐,就说是我的回礼。” 男子连连应声,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宋以安又问了问江南那边的行情,聊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送客。 男子出了红妆裁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难怪钱老爷那么精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此时。 红妆裁二楼,傅云骁坐在轮椅上,带着王妃陈书瑶挑胭脂,余光漫不经心地往楼下一扫。 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入眼底。 傅云骁微微眯起眼,目光从宋以安身上扫过,目光阴冷如蛇。 陈书瑶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她小心地问了一句:“王爷,怎么了?” 傅云骁看向陈书瑶,眼底闪过一抹戾气,抬手将手侧的胭脂狠狠砸向她:“孤要做什么,还需要你过问?” 胭脂砸在陈书瑶身上,红色的粉末洒了她一身,裙摆、衣袖、发髻上都是星星点点的红,狼狈不堪。 陈书瑶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脸上火辣辣的。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她知道他们在看她,看她这个端王妃,像一条狗一样被傅云骁当众羞辱。 傅云骁冷冷地看着她,自从断了腿,他对旁人的目光也变得格外在意。 他坐在轮椅上,神情阴鸷地扫了一眼四周,“看什么,信不信把你们眼睛剜了。” 那些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纷纷收了回去。 “滚出去。” 陈书瑶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铺子。 。 谈拢了生意,宋以安没有急着走,而是在红妆裁的柜台前待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铺里的生意。 今日她特意换上娘亲最新做的衣裳,想在铺里走动走动,也算给自家铺子做个活招牌。 不过旁人看见她身后的傅羲和,先被他那张脸吓退了三分,效果大打折扣。 楼上,一阵吵杂,紧接着一个女子低着头匆匆跑了下来。 宋以安往楼上一看,心里暗骂一声,真是晦气。 多日没来红妆裁,这一出门就能碰见傅云骁,若不是这是她的铺子,她肯定扭头就走。 第161章 晦气 傅云骁坐在轮椅上,被侍卫抬着下楼,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与最后一次在宫中相比。 傅云骁消瘦了许多,面色灰败,眼底青黑深重,嘴唇发紫,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宋以安往傅羲和身后挪了半步,借着他挺拔身材挡住自己。 然。 傅云骁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宋二小姐,好大的胆子,见到本王也不行礼。” 宋以安翻了个白眼,面上笑着走了出来,行了一礼:“拜见瑞王。” 傅云骁听不得“瑞”这一字。 成婚当日,父皇封他为亲王,赐封号“瑞”,而傅霆川,则被立为太子。 瑞王,听起来体面,可瑞这一字,代表吉祥如意,福泽绵长,无时无刻在嘲讽他是一个将死的废人。 连外祖父和母后都放弃他,往王府里塞了十名妾室。 傅云骁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想让王府诞下一个皇孙,作为翻盘的筹码。 他的人生全毁了。 思及此,傅云骁看着宋以安那张鲜活生动的脸,心底便涌起一股按捺不住的恶念,恨不得亲手将它毁掉。 “宋二小姐好本事。” 傅云骁靠在轮椅上,声音里带着戏谑: “宋大小姐被赶出了京城,宋二小姐,抛头露面做起了生意,相府的门风,当真是让本王开了眼界。” 宋以安笑容不变: “我不过是想要自食其力,不想万事都靠着长辈,不像有些人,连走路都需旁人推着、抬着。” 她状似无意看了一眼傅云骁的轮椅和腿,又迅速收回目光,一副“说错话了”的模样。 “哎呀,我失言了,瑞王莫怪。” 傅云骁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恨不得将宋以安生吞活剥。 宋以安说完,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不像有些人,连走路都需旁人推着、抬着.” 这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四周的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腿上,无处可躲。 傅云骁那张灰败的脸上,青白交错,胸口越来越闷,忽而,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了出来,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王、王爷。”侍卫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宋以安听见动静,扭头一看,吓了一跳。 这人不会被她的三言两语气死了吧? 真是晦气,要死也不挑个地方,偏死在别人的铺子里。 侍卫不敢耽搁,连忙将人抬上马车,匆匆往王府赶去请太医。 傅云骁被抬走后,宋以安站在铺子里,看着地上那摊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皱了皱眉。 吩咐伙计打扫干净。 她正要离开,伙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小姐,方才那位,摔坏了一盒限量版的胭脂,还没付银子呢。” 宋以安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眉头拧得更紧了。 “多少银子?” “五十两银子。” 宋以安好一阵无语,傅云骁果然晦气极了,碰上他,准没好事。 事后,皇后听闻此事,想找宋以安的麻烦,都被宋相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 。 相府,兰馨院。 宋老夫人愁眉不展,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周嬷嬷走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小声询问:“老夫人,可是在担忧明思小姐?” 宋老夫人叹了口气,放下佛珠:“老爷,肯定是劝不动了,明思实在是糊涂,她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心道,谁能想到一向温婉乖巧的明思大小姐,存有这种心思。 宋老夫人摁了摁眉心,声音里满是疲惫:“这路到底是她自己走出来,怨不得旁人,只求在浮县静下心来,想明白,改正过来也算不迟。” 周嬷嬷宽慰道:“明思小姐聪慧,定能想通。” 宋老夫人眼底忧虑更深,她害怕大孙女重蹈覆辙,又像知问那般,与老爷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还有三日,宋相大寿,徐氏正指挥着下人挂红灯笼,府门前、回廊下、庭院中,到处挂上了红灯笼和红丝绸,远远望去,一片喜庆的红。 她站在廊下,嘴里一刻不停地指挥着,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一下人匆匆跑了过来:“大夫人,有人找。” 徐氏眼底蹿过一阵不悦,她一向不喜有人不递拜帖就上门,太没规矩了。 “是谁?” “下人不知。” 不知? 她正要挥手让人打发了,那下人却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双手递了上来:“那人递了这玉佩,说是夫人见了自会知道。” 徐氏接过,看清后一阵心惊,声音微颤:“那人在哪?” “在后门。” 徐氏放下手中的活,急匆匆来到后门。 相府后门。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丫鬟,见徐氏来了,撩开车帘,示意徐氏上去。 徐氏提着裙子上了马车。 待看清马车内来人,她低声惊呼:“明思,你怎么回来了?” 她压低声音,满脸焦急:“你私自回京,你祖父要是知道了,后果有多严重你知道吗?” 宋明思靠在车壁上,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整个人清清冷冷。 看见母亲这般不欢迎的神情,她脸色冷了下来,“母亲这是不想见到女儿?女儿还以为母亲是站在女儿这边。” 徐氏听得稀里糊涂,什么站不站的,她急道:“我跟你父亲一直想让你回京,可你不能这样……” “女儿这不就回来了。”宋明思打断她,声音温柔软和。 徐氏坐下来,牵过女儿的手:“可你祖父不是让你在浮县待到你与二皇子,不,太子成婚之日才能回来吗?” 宋明思听见母亲话里话外都是不想让她回来,万事以祖父为准,心头顿时涌起一股火气。 “母亲,为何事事都要听祖父的话,难道我们离了相府,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徐氏一噎。 离了相府,他们还真是什么都不是,宋知禹虽是吏部侍郎,但能走到此,都是靠的父亲。 宋知禹平时又是个靠不住的,在大事面前没有一点担当,遇事就躲,躲不过就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