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力至上主义的赤司》 1、【1】 当赤司征十郎顺着被拉开的门走下车时,他不得不承认,在自己看到那盏大门、以及旁边写明“入学式”的招牌时,自己是有一点恍惚的。 东京都高度育成高等学校,明面上隶属于官方,拥有99.9%的就职率和升学率。 当然,也少不了对于普通人来说,相对更加苛刻的入学门槛。 不过,最重要的讯息还不止这些。 赤司微不可察地轻叹,它是完全的封闭式管理,学生禁止携带电子设备入内,也不允许外出和外人联络。 ——看来父亲确实为你的变化而感到忧心。 脚步停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突然接收到这样的声音,赤司神色一凛,随后又马上意识到什么。他面上的神情重新变得柔和起来,内心安抚道:没有关系,这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不好。 无尽的昏暗里,“他”坐在白色的方块上。像是并不认同赤司的说法,“他”轻哼一声,却也不想反驳赤司,黑暗的内心世界重新归为寂静。 感知到“他”的不忿,赤司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察觉到对方没有回应的意思,最终也只是住了口。 父亲派遣自己来到这个地方,也不能说和对方全无干系,这估计也是“他”只开口一句,便匆匆隐下去的原因。赤司若有所思,毕竟,若是换成自己的话,那种歉意感总是难以避免。 虽然是自己分隔出去的一部分,想到这里,他揉了揉太阳穴,但有时候,就连自己也无法时时弄清“他”的想法,便也只能设身处地地假设推算,毫无捷径可走。 不过,“他”也是不会添乱的就是了。赤司走进校门,浅红的校服外套拥有光滑的面料,他没有修剪的尾发已经有些过长,从肩头滑下。 毕竟,“他”就是自己,同样拥有着自己的全部记忆,全身心地为自己考虑着。 被“他”,自己的第二人格,拿走身体主导权的时间并不算长,而赤司原本以为这种状态将持续很久。毕竟,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可没有人能想到,父亲竟然会有所察觉,如此,所有发展都被轰然打断。 说起父亲是如何发现情况不对的...赤司想,这真是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情节。 他有考虑过绿间、黄濑他们可能会察觉到自己的变化,毕竟,“他”和自己的不同更多地展现在篮球上。 也有猜测过,作为自己“胜利”欲望的具象化,“他”可能在一次失败中轰然消失。尽管赤司不认为后者会真的发生,但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性。 ...可这一切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毕竟,无论是同伴的劝诫,还是“失败的打击”,都需要时间来促成。最让赤司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和“他”的替换居然在不久之后就再次发生。 空旷的主宅中,难得回到家中安坐一次的父亲,在自己走上楼梯时抬起头,沉默地打量自己。作为晚辈,“他”自然也停下了脚步,恭敬地回望父亲。却只见对方几乎在同一时间移开目光,开口,声音略微低沉:“...晚饭的时间,空出来吧。” 而这顿几乎没有交流的晚餐中,父亲也是一直专注于自己眼前的餐食。 最起码,根据“他”的描述,理应是这样的场景才对,赤司想。 可结尾却发生转折。 晚餐时间在沉寂中流逝,父亲动作随意地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他”也顺理成章地放下刀叉。 然后,这位自幼便养尊处优的中年男人皱起眉头,一双眼睛冷漠地盯住自己,沉声道:“你不是征十郎,你是谁?” 在这之后,赤司的记忆就变得有些模糊。不知道是由于药物治疗的效用,还是“他”出于不甘的积极抵抗。一旦试图回想,脑海中的人物和场景就会呈现碎片化来回播放,却一直无法拼凑出一个清晰的模样。 直至一切结束,他睁开眼,微微偏过头,望向坐在沙发上的父亲。对方没有看他,目光的焦距落在了不知何处,可能是墙上壁画,也可能是更加上方的家庭合照。赤司猜测是后者,毕竟,上面有他已经逝去的母亲。 昏迷过去的记忆难以辨别,或许是为了照顾刚刚苏醒的赤司,佣人的解释并不复杂。 私人医生和医疗仪器的昂贵体现在方方面面,甚至能让他们的花费以分钟计算。因此,在身为家主的父亲催促下,检验报告的出炉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高速。 诊断的结果是个一言难尽的噩耗,只听说父亲当时发了很大火,书房的花瓶瓷器被砸了个干净。 ...抱歉,小少爷,具体情况只有家主一人知道。佣人这样叙述到,佐藤管家没有告诉过我们这部分。 整件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身为掌握实权的赤司家家主,赤司征臣第一次为自己的孩子推脱掉几乎所有的社交活动。 而唯一还能称得上“幸运”的地方,就是赤司刚刚完成整个国中的学业,以他总是拿到的全a成绩。 这让这件事得以在假期解决,而能成功被牢牢锁住风声。 即使是关心,他的父亲依然是那幅不容置疑的口吻:“我已经给你定好了高中。” 高度育成中学...赤司在花坛旁和人擦肩而过,他的目光放在中间激起的水流上,它被阳光完全穿透,最终在地面打下金色的璀璨光影。 关于这所学校,他所知的其实不多。每逢问起父亲的意思,总会被来看顾他的佣人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反正,家主总是不会害小少爷您的。” 所以,即使已经过去小半个月,赤司也只能从校纪校规的方向上去考虑,父亲是否认为之前的环境对他造成了不良的影响,以至于要将自己和过去完全分割开。 ...这样的想法,真是容易令人懊丧。 按照学校的安排,所有新生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到达礼堂,参加唯一一次的入学式。赤司面上的笑容温和,在封闭的礼堂里,他垂下眼帘,略微有些心不在焉地听完一整节演讲。 虽然是父亲临时做下的决策,时间上,已经完全超过了这所学校的报名期限,但赤司还是如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学生一般入学了。他平凡地参与了学校的各项体检和测试,最后以满分的成绩,拿到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以及a班的名额。 演讲后,便是班级内的集合。当然,学校也有体谅到新生或迷路,或可能抱有的好奇心理,很是为他们预留了一段时间出来。 这种考虑确实周全,开学仪式接近尾声的时候,赤司算是从场馆出来得最早那批。即使是这样,他一路上也都能发现不少学生,看上去和自己的年龄相差无几,都在毫无目的地乱转,时不时对着自己身旁的三两同伴发出一声惊叹。 赤司没有闲逛的想法,等到老师将今天的事务一切明了,他再去干这些也不迟。至于班级的位置,他也没有找多久。 教学楼的位置特殊,而a班的地点又在楼梯旁边,和教师办公室挨得最近。在地理的形势上,被称为“最便捷”也不为过。 原本顺畅的脚步在门口暂时地停了停,赤司眯了眯眼,他一眼望去,明明离正式开始的时间点还有好一段,教室里却也已经来得七七八八。想来,不少人的想法和自己是一致的。 并且,和更远处传来的喧哗声不一样,班中几乎没有嘈杂的吵闹声。无论是私下的交流,还是单方面的询问,音量都控制在一个适度的范围里。即使是对环境最敏感的人,放在这里,怕是也不会产生任何不适的状态。 这样的差距,真是明显到让人情不自禁地产生其他联想...思绪进行到这里,赤司不由失笑。 说起来,使用a、b、c、d这样常年用于分级的字母标注班级,确实容易让人生出其他的猜测来。可惜,即使再明显,空中阁楼依然是不值得人持续推敲的,他走进教室,想要继续下去,“验证”的环节不可避免。 不过,一切还尚未开始。赤司环视教室一圈,课桌之间尽是宽敞的走道,是没有同桌制度的独立摆放。他走到教室左上角的靠窗位置,同时漫不经心地否定自己的心急:再者,这种事情,不是一探便知吗?【】 2、【2】 表面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当然,这很正常,靠在椅背上的桥本正义想。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开学的第一天,就像野兽们第一次试图接触一样,许多势力的分配都是在这种开场埋下伏笔的,没有人会无聊到这种地步,去关注一个刚刚走进来的人。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停下了打哈欠的动作。 就像是属于绵羊的群体中闯进一只狮子、大象在休憩时发现一只老虎在散步,他一进来,就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目光。 坐在人群中间,桥本甚至能感受到教室的交流声都有一瞬间减小,随后才若无其事地变回原样。 ——但那绝不是刻意为止的,桥本如此笃定,不管是对方,还是自己的这些好同学。 应该说“自然而然”...还是“顺畅”......啊啊,桥本挠了挠头,他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感受,最终也无法将自己直觉感受的东西充分表达出来。 这或许也很正常,毕竟“学习”并不是他的突出项,国语自然也不算出众拔群,找不到描述词汇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桥本望向那个人,意思总是不会变的。狼群的特征和传统,会让它们再最短时间内找到那只头狼,对方就是能够做到那种事情的人。 ...直白地来说,这个结论甚至能让桥本生出一点欣喜的情绪。 相对于赤司,桥本到教室的时间更早些。能够在入学测试中得到一个中上的评价,他自然不会不善交友。a、b、c、d实在具有象征性,而自己又被“随机”分到了最好的a中...对于清楚自己入学成绩几何的桥本,这实在不得不让人产生联想。 环境给予了他契机,桥本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在短暂的交流中,他将自己的猜想很是证实了一番。 能最先发现未来的领导者是一件不错的事,桥本想,无论是攀附还是投诚,时间的选择都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桥本正义对于“领头羊”的位置并没有特殊的偏好,他对于为群体做出贡献并不热衷,也不认为自己有领导其他人的能力,却认为自己有必要拥有一个崇高的地位。 毕竟,桥本打量了一下四周,“泯然众人”并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特质,哪怕是最优秀的“众人”也一样。 赤司明白,自己是受到关注的。这个结果对他有利,所以,赤司不会旁若无人地去纠结过程,而是在旁边的同学探过身来时,拿出自己习以为常的亲切姿态和对方交谈。 音量很小,时间也不长,但这场交流依然是成功的——不管是对于对方,还是赤司来说。 邻桌满意地转过身去,他认为自己的的观点得到了肯定,也认为自己的看法没有谬误,赤司确实是一个能够交谈的人。 赤司明白了邻桌、也可以说旁人对现在的自己的看法,并且映证了自己的猜测:班级怕是和入学测试确实不无关系。 可能是因为种种迹象太过鲜明,赤司竟然没有生出多少意外来。他若有所思,根据成绩和表现分班,并不是多么稀罕的事情,而这所学校种种规定如此独特,自己得到的消息却依旧没有这一条...相比于巧合,赤司更愿意相信这其中还有其他门道。 赤司得到的关注只是短短一瞬,毕竟,作为所有人的初次见面,今天的时间是如此重要,即使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而在这种打量过去后,他最终也获得和其他人肆意交流,而不被时刻关注的自由。 或许是因为被“他”取代了好一段时间,赤司放下自己的手上的提包,这些自以为隐蔽的打量目光,即使只是一瞬间,亦让他感受到了些许的突兀和不自在。 这本应该是他最习惯的事情,赤司回想起国中的画面,恍若隔世的感觉不可避免地浮上心头。“他”视角下的情节,一向是有些影绰的。 而若是强行展开那些回忆...赤司发现,那种出于惧怕的不安感又一次涌上来。 这是“他”获得身体支配权前,自己最后拥有的情绪,当然,也有一定的愤怒,赤司安静地思考,但那终究曾经是自己的同伴,所以后者的含量很是稀少。 ——...... “他”没有出声。 这是正常的,赤司想。无论是因为药物,还是单纯他们的特殊性,对方都不会经常发声,就像当时的自己一样,沉默地在黑暗的世界里停留,没有感知,没有概念,直到被药物唤醒。 ...类似这种自言自语式的胡思乱想,在他醒来后就格外得多。或许是因为自己明白,有人能听到并理解这些的原因吗。 赤司并不清楚这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的举动,教室虚掩的门被推开,他望过去,看见a班的班主任走了进来,赤司安静地想,自己应该接触一些心理方面的书籍了。 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总要了解些才是。 ...... 作为够资历的老教师,真岛智也接任了a班班主任的职位。他已经年近中年,这样的安排,足以称得上一种体贴。 毕竟,a班绝对是最容易管好的班级了,甚至不用班主任插手,他们自己就能解决绝大多数问题。 当然,真岛强烈的老牌教师作风不会让他真的变成一个撒手掌柜。就像现在,即使接到了任命,真岛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放松要求。 拉开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在地板上猜出“咔、咔”的响声,真岛将手里的册子“啪”地一声甩在讲台上,激起一片微尘。他环视教室一圈,音量大得像是自动安上一个喇叭:“我是你们,也就是1年a班的班主任,真岛智也!接下来,发放学校手册!”【】 3、【3】 赤司坐在第一排,他率先伸手接过薄本。 《东京高度育成高等中学要项》,光看名字,倒是正常得很。他抬起头,听到真岛在台上激情昂扬的声音:“直到毕业的这三年里,我都会担任你们的班主任。” ...那么,也就是说,“班主任”的人选是和班级绑定,赤司用指腹摩擦了一下略显得有些粗糙的封皮。足以看得出这所学校资金充足,连这样人手必备的薄薄一册,封面都有设计特殊的纹路。 毕竟已经下发到个人,赤司并不急于一时。他重新抬起头,继续聆听真岛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介绍:“我们学校有一些比较特殊的规定,比如寄宿制度。在校期间,限制外出以及一切对外联络。” 说到这,这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扫视了一下他面前的高中生们。这点已经事先通知过,是可以在入学之前,就接收到的信息范畴:“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校内设有各种各样的设施,无论是生活必需品,还是娱乐设施,都不会让你们产生生活上的不便。” 这一点,在他来到教室的路上,赤司已经见识过了。班中也没有人出声,学校给予了那么长的时间,a班若是有人没有发现校内这些安排,那才叫一件怪事。 显然,真岛也对此不甚在意,他讲出这些,完全是为了下面的内容进行铺垫:“当然,即使是完全限制和外界练习,在学校内的生活,自然也和金钱无关。” 他的手边放着学校统一发放的手机,真岛敲了敲讲台:“学生证终端里持有点数,只需要用它来购买东西即可。” 赤司拿起自己的手机,想必是有相关的定时、或是触发机制,原本只有时间显示一个界面的手机,在真岛讲解后不久,就变得能够接收反应。赤司点进去,真岛的声音依然悬浮在a班的每个人耳畔:“...点数每月一号自动汇入,能够自主交易。校内的所有东西,都能使用点数来购买。” 这样明确的话语,无疑在学生中掀起了一番躁动。稀奇吗,确实稀奇,最起码,在他们从前的研学道路中,没有人接触过类似的事情。 然而,没有人想到,更加充满震撼的事情还在后面。真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上的严肃依然没有变化,声音的音量却拔高了些:“...1分等于1日元。而现在,你们的学生证里,想必已经打进了这个月的十万分。” 一片哗然。 不一定都和具体数额有关,而是以“‘点数’作为货币交易”...这个想法本身,就足够疯狂。 对于这些刚刚升上高中的学生来说,即使能够被分配到a班,已经能足以证明他们的优秀。但一个人的想象力终究是拥有限度的,这种行为,说是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也不为过。 这是如此的绝无仅有,而不在人意料之中。 因此,就算是赤司,也有一瞬间的震惊。他望向真岛那端正严肃的国字脸,明白对方开出这种玩笑的可能说是约等于为0也不为过。 如果学校的一切规则都是为这一条单独服务...赤司想,那么他所思考的一切都拥有了结果。 为什么建在岛屿上?为什么不允许学生和外界联络?为什么不同意学生将大量个人物品带入校园中? ——为了保证点数的稳定性,确保没有其他外界因素,干涉到点数的流通。 当然,赤司目光沉沉,真是大手笔的想法。即使是“隶属”于政府,有能力促进它建设的人恐怕也没见几个。 而这样兴师动众,只是为了“给国家培养出人才”?真是荒唐到不计后果的想法。 “进入到这所学校,已经足以说明你们的价值。”真岛扬起了手中的手机,他大大方方地向周围展示屏幕上的十万点:“这所学校以‘实力’来衡量学生,自然会给予你们反馈。” 即使已经在这里工作这么久,真岛依然觉得给新入学的孩子们讲解这些,说是“让人热血沸腾”也不为过。 和外面那些按部就班照本宣科的老师不一样,他告诉这些孩子社会的真实,打破他们美好的幻想,将他们从象牙塔里拯救出来,提前让他们过上积极、充沛、有意义的人生。 真岛如此确信,自己和其他同职业的人都不一样,如果他们是软弱的园丁,那么自己就是叛离天堂的普罗米修斯。对方为人类带来火种,他为孩子们带去希望。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话题的最后,真岛一巴掌拍在讲台上,他显得有些激情昂扬:“所以,尽情地展现自己的‘实力’和‘价值’吧!无论是学校还是社会,都不会亏待你!”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淌在震惊的尾音里,一片寂静中,真岛理了理领口,表情重新变得端正严肃,甚至能看出一丝刻薄来。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和教案,昂首阔步地离开了教室。 ...... 每个学生不被允许携带电子设备入校,在这样的局限下,身上的单肩包也不可能装有任何价值过于突出的东西,更多还是一些个人偏好的物品,比如日记本、具有特殊意义的挂饰之流,用以熬过漫长的寄宿生活。 而在这样的容量限制下,得到过赤司征呈嘱咐的佣人,自然更不可能往单肩包里塞大量生活用品,除了惯用的几样,他的包里都是各种各样的药物。 基本上都是家庭医生的安排,有些是出于身体可能的考量,而更多的,是用来稳定他那特殊精神问题的“有备无患”。 赤司没有仔细翻看,即使知道“他”不一定会接收到清晰的画面,他也不想对对方产生多余的刺激。在浅浅的打量之后,赤司便明了自己将要去做的事情——购置生活物品。 这并不困难,赤司想,想必是为了满足大部分学生的日常生活需求,教学楼附近就有好几家便利店。 当然,这想必也是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第一件去做的事情。a班算是放得最早的那批,地形的优待同样也体现在这里,等到其他班从安静重新变得躁动,赤司已经能听到同班同学的脚步声从更底下传来,直奔最近便利店的方位。 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赤司也没有太过意外。不过,想来自己是赶不到旁人之前到达了。他不太喜欢在人群中拥挤的感觉,因此脚步一转,向更僻静的一家走去。 虽然位置较那家远些,但或许是因为被二层投下的阴影遮挡,让它更多了一层伪装。 再加上拥有更近的选择,也不是所有人都厌烦人山人海的景象,所以,在以a班为先锋的队伍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犹豫中走向了它。 赤司是其中一个。【】 4、【4】 “多谢惠顾。” 结账完后,收银员欢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作为刚刚购置完生活用品的新生中的一员,绫小路清隆一手提着满载而归的购物袋,一手将刚刚完成付款的手机拿在手里。 他举起手机,上面扣除的点数和先前计算的一分不差。“滴”的提示音响起,手机接收到一条消息:“【便利店消费】”。这让绫小路发出了听不出情绪的感慨:“诶,这真的能当钱来用啊。” 一个班有25个人,各学年有四个班,那么整个学校,光是学生就有300人。绫小路看着自己手机的点数界面。按照这样计算,每人每月发10万的话,一年支出就是3亿6千万。 如此消耗,就算这所学校是国家运营...思考到一半,绫小路突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终止了思绪,半转过身。 对方明显也发现了他,拥有着精致编发的少女侧过头,声音一如前几次一般含有冷意:“又是个令人讨厌的偶然呢。” 绫小路面上看不出半点沮丧,他叹了口气:“别那么防着我啊,”对面的少女不置可否,“算了,我们也是同桌,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你叫什么?” 少女明显没有被触动的意思,只是稍稍递过一个眼神,就又将自己的注意力全盘放在面前的洗漱用品上。这让绫小路有些骑虎难下,当然,他也不是这种会在意他人看法的人:“告诉我个名字也无妨吧。” 而这一句获得的回应明显比前面的独角戏都要快,绫小路的话音还未落地,少女立马开口:“那我拒绝,也没有关系吧。” 这样否认的回答让绫小路闭了闭眼睛,他描述感受的话语听上去是如此的坦诚,以至于让人心中生出不忍来:“同桌却不知道对方名字,心理觉得有些不太舒坦。” 少女望向他。 他本不应该这么做,他有一双很独特的眼睛。 不过,这也许是个正确的举措。因为那双眼睛再美丽,也改变不了它什么都没有的事实。 ...... 作为夸下海口,“能够满足全部学生购物需求”的学校设施,便利店中售卖的洗漱用品,显然不可能只有稀少的一两个架子。 不论其他,此时此刻,赤司正在挑选漱口杯的铁架背后,同样是洗漱用品的陈列区。 长短有限、还设计有孔洞的铁架自然不存在“隔音”一说。这家店面又足以称得上空旷。作为先来者,赤司被迫将对岸这场谈论听完了全程。 不过,这种谈话也算不得稀奇。 赤司一边将看上的玻璃杯放进购物篮中,一边带有几分笑意地回想。 以前还在帝光的时候,他的伙伴从来都是被竞相追逐的对象,无论是谈话还是采访,都从不缺少。他们疲于应付,这样的你来我往倒也不在少数。 可惜,这种掺杂欣喜的回忆注定不能持续很久。少女的反应依旧不热烈,吐出的语句却足以给赤司带去稍许的惊讶:“我叫堀北铃音。” “堀北”...?赤司记得分明,学生会长也是同个姓氏。尽管对于入学式中对方整场演讲的聆听,他并没有时刻都聚精会神,但这种关键信息,确实是没有人会错过的。 在日本,“堀北”并不算异常大众的姓氏。更何况,能够在在和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挑选生活用品,结合她于男方的谈话,新生的身份母庸置疑。 这样相近的年龄差距...赤司若有所思。他并不认为,能在拥有这样校规的学院,学生会会长会是个善茬。 那么,在声音未曾耳闻的情况下,是b班吗? 想到这里,对面的谈话还在继续,赤司看了看手中的购物篮,必需品已经挑选得差不多了。 即使对那名女生有所猜测,赤司也不认为对方值得自己继续留下来,做出类似于“听墙角”的举动。 比起这个...他最后望了一眼铁架上的陈列品,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拿起了第二个玻璃杯,准备去收银台处结账。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当赤司拿起手机结完账后,他没有注意到,站在堀北身边的绫小路在自己走出铁架时,在和前者聊天之余,却也投来一束余光。 不过,即使绫小路注意到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铁架后面的红发少年,现在的他恐怕也无暇细想。门外的声音音量极高,甚至在室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像是有人暴跳如雷时吼出来的一样;“你别小看我啊,啊?!” ...啊,好像碰到了认识的人呢。 ...... 为购买东西付费的结账时,收营员会摆出一张笑脸,亲切地询问学生需不需要购物袋。而作为新生的第一场购物,无论单肩包是否鼓囊,总是没有人拒绝的。毕竟,如此多的必需品,想要赤手空拳地抱回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赤司在表示感谢后,一件件地将他为自己将要到来的崭新生活,所添置每一样东西,都仔细地放进购物袋里。 那一声叫唤,赤司自然也听到了。不过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也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了解详情的想法。 现在的他可不像帝光时的那样,拥有权力的同时也背负责任,没有事事都要他来收拾残局的必要,更没有这样“当牛做马”,还不一定能讨得好处的偏好。 可时间卡的是那样好,等到赤司顺着自动打开的感应门走出去的时候,耳畔的闹剧正好进行到高潮。 一头红色短发的男生怒目圆瞪,他双手紧握成拳,身高体格看上去胜过对面,稍稍填补了一下人数上的劣势。 可惜,对面的三人却不将这一幅随时要大打出手的姿态放在眼中,位居中间的人看了看愤怒神色中夹杂着戒备、似乎打算随时以一敌三的须藤健,嗤笑道:“你是一年级d班的吧?” 见到对面这幅不以为然的架势,须藤健更是怒火中烧。仿佛是为了给自己进一步增强气势一样,大声嚷嚷道:“是又怎样!” 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以宣泄自己被对面这些杂碎“狗眼看人低”的不爽。 当然,须藤的表现如此不加掩饰,对方明显看出了他的意图,也张了张嘴,预备开口,试图完全将须藤嚣张的气焰打压下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唰——”,便利店的感应门完全打开, 对于站在便利店门口对峙的两拨人来说,赤司的出现明显不在他们任何一人的预料之内。几个人都愣了愣,尤其以须藤健为甚。毕竟,他现在是完全缺少人数优势的那个人,无论是否有意识到,都会对突然出现的“有生力量”敏感非常。 而三人组也是摸不着头脑,作为拥有优势的一方,他们自然也不希望这场羞辱中多出多余的变数。 而且,这个小子...和其他的组合没有不同之处,位居中心的人在这个三人小团体里,一向是作为首领存在。他打量了一下赤司,目光从对方略长的红发一直移到他手中的购物袋上。 面对须藤健,他可以随意以待,毕竟,d班是绝对翻不出太大风浪的。但眼前这个人...是d班的吗? 便利店里,绫小路望向超市外,他背对着正在结账的堀北,声音平静无波:“那个...好像是我们班的人啊。”【】 5、【5】 赤司本不想掺和这件事。 当然,这样的说法未免不太客观。如果使用一种更加直接的说法,他甚至连看完全程的耐心都没有。 在自己没有义务要求的情况下,赤司一点也不知道,这场闹剧除了能浪费他的时间之外,还能给自己带去什么价值。 因此,在便利店门开之后,他步履不停,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绕过这场言语的“斗殴”,远离这处是非之地。 赤司没有遮掩的意思,原本有些纠结的高年级见状,也在心底松了口气。 校内也算得上人才辈出,在“点数自由交易”的大背景下,要是惹上什么厉害人物,他可能不会被退学,但日子多半不会好过。 不过,确实也是。这里虽然偏僻,但好歹也是便利店门口,在这里闹起争端的话,实在也不太像样。 想到这里,他更没有再纠缠须藤健的意思,一个冲动易怒的蠢货而已:“今天就放你一马,”中间人的目光从毫无停顿的赤司,重新转移回须藤身上:“再欺负你们这些悲惨的‘瑕疵品’,未免太过可悲了。” 听到背后的“战场”传来这句话,赤司的脚下顿了顿。这句话的思考空间实在多,而最浅显的地方,无疑就是他已经猜出、或者说,如果只考虑他观察的a班,赤司认为大部分人都能够猜出的分班制度。 那么,“悲惨”......? 明确地讲,赤司并不觉得这是现有的东西。 即使没有回过头仔细观察高年级那三个人的表情,完全情绪化的语气也将他们的得意暴露的一干二净。 这群人无比确定,他们眼前这个冲动易怒、头脑直接的人,一定会被这件事毫无保留地打击得痛苦万分。 并且,这件事不会是即定的事实。只有它不说出来,比说出来能给这个人带来更大的痛苦,他们才会放弃享受这个过程。 ——所以,这件事情的结果,绝大部分可能是现在仍然可能影响到。 而“分班制”,且不说已经定下、无法更改了,就后者之前说过的几句话来看,须藤比起自己伤心难过,更有可能做出的事情,说不定会是怒骂学校的管理层,认为他们目不识丁,竟然这样怠慢自己。 不过,赤司有片刻沉默,根据对方之前的反应估计,赤司并不觉得须藤能够提前依靠自己领悟到分班制度。 这并非轻视。即使是再显眼的东西,有时候也必须具备某些条件,才能将“一叶障目”的叶片从眼睛上取下。 而对方莽撞易怒,不客气地讲,赤司完全不认为他能够拥有这种可能。 果然,即使是听到了如此具有指向性的话语,须藤也没有半分思考的架势。他双拳握得更紧了些,甚至能听到关节的“咔咔”声:“你们打算夹着尾巴逃走吗?!” 这句话实在歹毒,自己都要佩服他激怒人的本事了。已然停下脚步的赤司半转过身,他望向这边,心知这场对话多半还会进行一个来回。 即使三人再怎么嚣张跋扈、以大欺小,也无法改变对方一众确实在学校里呆得更久的事实。 在这种学校处处隐瞒,规章制度还有部分违和感的情况下,知识和经验确实是力量的一部分。 而现在,在这些高年级学长们看不得须藤嚣张气焰的同时,想必会吐露出更多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的信息来打击他。 果不其然,位于中间的那个人甚至没有转过身:“你尽管乱吠吧,”他挥了挥手,做了个“再见”的姿势:“反正,你们很快就会见识到‘地狱’的。” ——地狱。 目光落在仍然怒火中烧,满心认为对方故意嘲讽的须藤身上,赤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拿出手机,点开时间界面后,上面显示的点数如此清晰。 ——十万。 赤司过惯了衣食无忧的优渥生活,这不代表他不清楚如今平均的物价水平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校内的便利店维持和外界相同的物价,而学校在提供住宿的情况下,却依然给每个人发放了十万点数,即十万日元。 原本的赤司暂时没有想到这一点上,可一旦将这一切联系起来,加上校规中“点数能自由转让”,超市里还算突兀的免费区,那代表着什么就呼之欲出。 所以,赤司少见地望向高年级离去的背影,他在心中有所质疑,每个月的点数分配,是和班级有关吗? ...不,应该不止这些。在想到这一点的同时,赤司就否定了自己这种过于单一的猜测。他眯了眯眼,即使有所关联,应该也不止一个“班级”。不然,点数的获取会飞速固化,a、b、c、d四个班级会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不可逆转地拉开巨大的点数差距。 毕竟,转班是拥有相关点数要求的。如果完全按照班级分配,并不有利于学生的成长,点数的流通也会只在一部分人中存在。 所以,即使分级存在,应该也还有其他评判标准从中辅佐。 而不远处的须藤在看见对面“跑”前,还留下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来嘲讽自己,本来就恨得咬牙切齿。 而他再扭头一看,原本以为已经走了人也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看自己笑话的模样,须藤不禁更是热血上头,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沉重的铁皮外壳在地上炸出巨大的响声:“什么啊,混账东西!” 话语的尾音带上了点不忿,盛怒之下,须藤甚至没管从店内出来、快步走到自己身边的绫小路。 他的目光在赤司身上一扫而过,发现后者略有几缕耷拉在肩上的发丝,不由发出一声冷哼。 就像是从这个举动中得到了某种优越感一样,表达了自己对于对方的恶意后,自觉找回场子的须藤双手插兜,一点东西没买就昂首挺胸地离开了便利店门口。 这话听起来...颇带着几分指桑骂槐的气势。赤司被垃圾桶砸向地面的巨大噪声打断了思绪,注意力刚回到现实,就发现须藤落在自己身上、含有几分恶意的目光。 这让赤司皱了皱眉。不从对方的话语里获得无法接触的信息,反而在自己身上找气撒...? 虽然赤司大致能从对方的体格身上,猜到须藤是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入校,但头脑如此简单,还是让赤司对d班产生了个不太有意思的估计。 至于那个被踹翻的垃圾桶...赤司望过去,无论是目前已知的校园规则,还是a班班主任口中激情澎湃的鼓励,都能够看出这个学校是在极力还原一个接近于“社会”的环境。 那么,如果这种情况在日常生活中真实发生,店员要求赔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毕竟,作为拥有“巨款”,在校内相当于钱的点数,学生是完全具有偿还能力的。 出于他自小的生活经历,赤司对摄像头还算得上敏感。他记得清楚,那个门口是有安装摄像头的。无论是尝试还是探索,这都是一个相当合格的情境。 绫小路看到那个人朝这边望过来。明明刚刚才被挑衅,他的表情却没有一点怒意,而是一幅沉着的模样,仿佛在思考什么一般。 对方的视线率先经过斜角的摄像头,然后,来到了自己的身上。 绫小路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愣了愣,他维持蹲下的姿势,将垃圾桶完全扶起,随后站起身来。 阳光炽烈,幸好高层投下的阴影将绫小路完全笼罩。他拍了拍手,对视半晌后,可能是觉得这样不够礼貌,绫小路像是刚刚在班级里那样自我介绍一般,缓慢地开口道:“...我叫绫小路清隆,请多指教。” 听到这句话,那个人笑了起来。场地空旷,没有东西遮挡,他面上的每一寸都沐浴在阳光下,显得他那样闪闪发亮。 很标准的笑容,绫小路想,没有恶意、没有狂妄...每一块肌肉都调动得很好,就连嘴角的上扬都像是经过周密运算一般的标准,是最能够表达友善的弧度,让人心生好感。 “绫小路君,”他咬字清晰,却自然透露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我是赤司征十郎,请多指教。” ——原来是d班。【】 6、【6】 天空被清透的湛蓝色完全渲染。薄得近乎透明的蓝色上,几乎看不到一点云彩。 在这样的纵容下,烈日毫无保留地倾洒,它的每一寸恩泽都不会无故消失。 今天确实是上佳的天气,赤司从被树荫遮蔽的阴凉处走上台阶,晴空万里,想必落日也能一览无余。 “快来快来,那边那边!” 或许是因为发现了新奇的事物,女生略带兴奋的嬉闹声传进他耳中,这让赤司短暂地投去一瞥,又重新看向前方。 此时此刻,赤司正行走在天桥上。不熟悉的店面布局在眼前一点点展开,他将可能用到的记在心中。 毕竟是为了熟悉校园,赤司的步伐并不算快。同样,和周围左顾右盼、四处闲逛的学生一般,除去手机放在身上,他没有再携带别的东西充作累赘。 原本的购物袋和单肩包都在刚刚的返程中,被赤司一并放进了单人宿舍里。 宿舍是刷卡制度,只有学生本人拥有唯一一张,当然,也可以另外配给。寝室中的座机能够根据“班级”和“姓名”直接指名拨打,不过会被宿管记录。 和料想的一样,占地面积如此之广的情况下,这所学校也没有在日常生活中亏待学生的意思。 最起码,作为将要常住三年的单人间,无论是大小还是环境,都能够称得上符合赤司预期。 而等这些事务都收拾完后,另一项行程就不可避免地提上日程来。是初来乍到必备的“参观”项目呢,赤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新生入学的第一天吗,虽然他不觉得拥挤,但许久未曾面临这样的人群密度,稍有不适也是理所应当。 想到“新生”,赤司脑海中最先跳出来的意象反倒和他所在的a班无关,而是便利店一程的三人。 这倒也正常,赤司揉了揉太阳穴,为自己的反应辩解。 作为距离教师办公室最近的班级,a班的地理位置让身为班主任的真岛反而最先到达班中,如此短暂的空档,先不说需要人主动站出来牵头组织的“自我介绍”,就是周围一圈的人,一般人也未必能认全。 两相比较下,记住特质更为鲜明的人,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 不过,居然是d班吗? 一个毫无思考能力、对一切信息视而不见,另一个看穿规则、却不出言提醒...赤司略微皱了皱眉,除了测试之外,这个学校的班级分配,到底还依靠着什么去进行?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赤司也不认为那个自称“绫小路清隆”的少年是纯粹的热心肠。 既然是铁皮的垃圾桶,本身的重量自然不会小到哪里去,更不用说,里面还有大量废物,在被人踹到在地上后,里面半满的垃圾很是落了一些出来。 而对方不仅事先提醒,试图叫住那名实质闯祸的人物。更是在失败之后,放下了自己手提的东西,亲自去将垃圾桶扶起立好,却看不出半分艰难来。 比起“心疼打扫工人”这样荒唐的解释,赤司更相信对方同样猜到了什么,才会去做这种一般人眼里,实属“多此一举”的事情。 而且,违和感也不止这些。单单上面两位,就已经不像是一个单靠成绩分班,能够同时跑出来的物种了。 若是用“体育特长生”这点来牵强附会,那名名叫“堀北铃音”的少女却又难以解释。 毕竟,按照他们的谈话推算,对方极有可能和当今的学生会会长,拥有极近的亲缘关系。 学生时代,一个人的成绩总是不能和家庭完全脱开关系。赤司是先来者,他们的谈话从一开始就被听入耳中。 在最初的询问里,那名少女对这个话题高度敏感。既然明白自己姓氏的含义,赤司便更倾向于直系亲属一类。 若是推算成立,这就更加令人费解:一个能培养出兄长的家庭,竟然会让妹妹落进末尾。 如果只有成绩系统,那么,无论使用怎样的背景来解释,“不合理”的存在都会大大超过这件事的合理性。 毕竟,作为白纸黑字的“数字”,成绩完全不存在造假的可能,即使是超出规格之外的手段,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达成。 所以,赤司更加倾向学校在个人测试的成绩之外,另有系统去评判学生的价值,它可能是弹性的、易更改的,或是主观性较大的、易被影响的。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猜测,后者的占比可能不低,甚至比个人的成绩还要重要才是。 不得不说,这样的结论虽然并不完全,但还算能够让赤司满意。他还拥有不算短暂的时间去探寻更多细节。 对于自己来说,所有的判断都并非一次性的,赤司想,它仍旧存在。 所以,自己只是需要一种想法,而非一定要在得出它的同时,就验证完全它的正确。 想到这里,赤司不禁有了些笑意。这种愉悦,让他面对自己被半道拦截的事情都能平和以对。只见赤司停下脚步,他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请问有什么事情吗,桥本君?” 和赤司完全规整的穿着不同,面前的少年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蔷薇红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奇异般地能显出一种干练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赤司,原本微笑的唇瓣因为震惊而略微张大,却也不让人觉得狼狈,反而让人觉得更加诚恳来。 赤司望向这个人的面容,剔透的浅蓝色眼睛因为被叫出名字,而仿佛火花般一瞬间亮起。浅金色的短发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露出光洁的额头——像是毛色更加浅淡的金毛呢,赤司移开打量头顶的目光,盯住桥本正义的眼睛,将自己的话又一遍地重复:“桥本君,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在第一个疑问处接上话的桥本还来不及沮丧,就听到了第二次重复。他连忙开口,调整后的笑容能让人联想到刚刚升起的日出:“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汉堡店。现在已经到午饭时间了吧,赤司...君,要不要一起去试试看?” ——他居然知道我。 桥本的惊讶根本无法掩饰。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甚至,对于抱有目的的自己来说,这甚至不一定能算作一件好事。 为什么,对方不仅认识自己,还能够直接叫出自己名字? 论时间,自己比赤司先到教室;论位置,自己和赤司不说隔开四万八千里,多少也是个互不相干的状态。 更重要的是,赤司的名姓是自己在放课后,询问和他有过闲聊的邻桌才得知。 他得到对方名姓的方式如此繁琐,因而如此,从一开始,桥本就如此确信,对方不应该知道他才对。 所以,他设计的这场“拦截”里,几乎一大半的内容都是如何表明自己的身份,又不被解读出冒犯或恶意来。 可事情并没有按照他原定的步骤进行,对方一开口便叫出了他的名字,分辨出他的身份。 这不应该。【】 7、【7】 那么,是自己有哪一部分出错了吗? 这样的想法在桥本的内心不断涌现。但在这种场合下,他天然失去问出来的资格。 赤司看着即使拼命克制自己表情、惊讶却还是从眼眶中流出的桥本,在温和的笑意下,他开口答应了对方的邀约:“好啊。” 这样的反应...实在是令人难以判断。如此,桥本更加确信——他不能问这种问题。 最起码,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里面的自己如此清晰,却也如此渺小。初见是最关键、也是美妙的时刻,最起码,在这种时候,他不能问这种问题。 被势先夺人已经不能算作足够优秀的开局,即使是打算让出主导地位的投诚,桥本也不希望自己的价值被人轻贱。 而这个时候,自己就需要“展示”。 他率先转过身,走在前方为这个人领路。确认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之后,桥本的话语重新充满最开始设计好的笑意和活力:“赤司君,真是做了一个很棒的决策呢。” 他手插在兜里,仿佛随口一说般:“赤司君一定不会后悔的,那家汉堡店的汉堡真的很好吃。” ...... 这顿中饭是桥本请的客,不得不说,味道确实没有挑剔的地方。 桥本应该有特意挑选过,赤司这样判断。当然,其中也体现出他一部分能力来,能在如此繁忙的第一天,就在下午做出如此精细的安排,确实将桥本自身的行动力彰显无遗。 不过,味道值得称赞的同时,点数的消费也是巨额的。 且不说餐厅周围几乎看不见新生,二人进去时,内部空旷的环境就可见一斑。 若是按照赤司从菜单上看到有限的菜品来推测,他们这顿餐食的消费不会小于2000点,如果和日元1:1互换,比之正常的快餐店2倍有余。 而如此不寻常的一切,和桥本的共同进餐比起来,似乎也只能算作锦上添花的一部分。 即使不谈论食物,和桥本吃饭依旧是一件能让大部分人都享受的事情。他看着就是一幅能下饭的相貌,说话又风趣幽默。而在尽可能迎合他人的时候,这一点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是一个几乎不会在人际交往中,让自己处于任何不利的人。赤司如此肯定到。 桥本的表现实在出色,或许他就是拥有一部分这样的天赋。 身处学校这个不能说难、却也不算简单的环境里,就像他不会在差生面前,大肆吹捧绩点的重要性或考试的难易,他也绝不会在优等生面前,将他们的成功尽数归功于环境或其他。 如果交往的朋友家境贫寒,他不会贸然同情,若是伸出援手,也会表现得异常爽快;如果对方非富即贵,他也不会显出贪婪之色,他的情感如此真挚,尽管直白到粗俗的地步。 一个如此懂得眼色的人,一个宁肯少说、也不愿意说错的人,想要惹人厌恶、不悦,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使以赤司见到的聊天者中,比桥本更懂得让人放下戒心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用餐结束后,桥本询问赤司是否还有行程的安排,赤司用“继续参观校园”的借口推脱了他。 而桥本也没有挽留的意思,他站在汉堡店门口,目送赤司的离去。 “...为什么不接受他?” 那个人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 明明也是自己的声音,可当它无端出现在脑海中时,赤司还是感到了一瞬间的陌生。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后才同样在内心世界里回答:“我不喜欢自己的一切被打探,你是知道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冷哼一声。 正常情况下,自己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表现的,赤司略有些无奈。或许是药物的原因,赤司想,这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加敏感,表达起来也更加冲动。 “这有什么不一样的,”“他”在一片漆黑的内心世界里开口:“反正,真太郎当时也不是一直跟在你身后吗?” 啊,为什么会扯到绿间身上...赤司感觉自己更加无奈了,他耐下心来解释道:“那也是我们同在篮球社之后的事情,我认可了他。” ...而他也选择了追随我。剩下一句,赤司没有完整地说出口。但它存在在脑海中,“他”是能够看到的。 “可你也将会认可他。”听到这样的解释,“他”反倒是轻笑起来,这让赤司有些始料未及。后面的“他”明显指的是“桥本正义”,“他”的声音那样温和,像是一条循循善诱的毒蛇:“不过,我早就料到这一点了。” ——“所以,我才在你走进教室的时候,告诉你,有这样一个人,他在看着你。” 不是言语,而是行动。“他”指引他发现那个人。 “他”是赤司因为对“胜利”的极致追求而分裂出来的人格,这一特质在“他”身上是如此纯粹。 而人对于自身价值的追求,又让他们对拥有和自己相似之处的人格外敏感。这一点,即使放在“他”的身上,也不例外。 当赤司感受到那道目光后,他便下意识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桥本身上。 桥本如此聪慧,他珍视“初见”,明白“第一印象”对于势力分配的重要性,自然不会让自己错过这一机会。 即使无聊到打哈欠的地步,桥本依然会不断去做。除去“挖掘”出赤司的那一小会儿,几乎没有任何时间被他浪费。 桥本不断和周围人交谈,试图建立良好的印象,为之后友善的关系埋下伏笔。 所以,在只和一个人产生过交流的情况下,赤司将桥本的姓氏听在耳中,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和我,”他的笑声越发沙哑:“当然,还有你,对胜利的追求都是那么纯粹,如此相同。所以,你难道会不接受他吗?” 啪。 赤司踩到了一个易拉罐,脚底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他抬起头,望向传出声音的斜前方。 一时不注意、导致可乐砸在地上的男生也刚刚回过头,嘴巴大大张开,同样惊讶地望向他。 发现赤司浅绿的裤脚被可乐罐挤压喷出的液体弄脏,他瞪大眼睛,一幅慌乱不已的模样。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男生有些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拿出纸巾蹲下腰,不断认错的同时,还想将脏污处擦净。 望见这一幕,周围的人群渐渐聚集起来。当然,也少不了窃窃私语。 或许是因为没有涉及学校确切的规则,他们也不觉得有多私密。还算正常的音量下,自然是被赤司听入耳底。 “是二年级d班的呢。没想到一上来就闯了祸,这下难熬了。” “惨喽惨咯,这才刚刚发放点数。身为d班的学生,要是被索赔,怕是大半个学期都要靠免费用品度日了。” “不止如此,怕是每日啃馒头也少不了呢。毕竟,就那么点点数了,哈哈。” “也是...我说,他真的不会觉得羞耻吗?要是我,早就主动退学了。” “哎呀,管他做什么,一个d班而已,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啦。刚刚发点数,你们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都行,难得开学,今晚倒是想去开个香槟塔。说起来,对面是生面孔呢...刚刚开学就在这种地方消费,是a班的新生吗?” 碳酸饮料的液体想要用餐巾纸就擦干净,无非是痴人说梦。赤司皱了皱眉,望着疯狂鞠躬,口中还在道歉不停的学长,他向后退一步:“我不介意,你走吧。” “...!”对方如蒙大赦。 这就是d班吗...原来如此,在这样的氛围中,作为笑料和谈资感到无地自容,几乎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d班,倒也合该如此。 思绪顺畅地想到这里,赤司却突然一滞。紧接着,仿佛为了掩饰刚刚的一抹不自然,他加快了脚步。 没有人发现他的朝向出现变化,自然也不会有人猜测,就在刚刚短短一瞬里,他已经更换了目的地。 更快的速度带起一阵风来,耷拉在肩头的几缕发丝扬起。 赤司紧紧地抿住唇,在风流的刺激下,他眨了眨眼。 ——如医嘱所说,我该服药了。 ...... “果然,还是能够发现吗...”黑暗中的少年坐在椅子上,他看上去很有些真情实意的疑惑:“不过,为什么‘我’总是会往身后看呢?” ——既然是追求胜利,不是一往无前就好了吗?【】 8、【8】 入学的一天就这样过去。而接下来的几天里,a班的学生也和其他班一样,别无二致地进行着“上学-回寝”这个重复性步骤。 虽然也能发现有些人在互相靠近,小团体有逐步形成的趋势。不过,或许是由于其本身,就已经属于“优中选优”的一部分。a班的团体聚集的速度,并不和其他班一样那么雷厉风行、迅速停止迭代,推出或者“被”推出自己班级最后的领导人。 比如b班的一之濑帆波,c班的龙园翔。无论是依靠性格还是暴力,他们的变革在短短几天内就完成得彻底,明确得让人失去旁观的兴致。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仍旧其乐融融、看不出有人领导的a班成为了整个一年级最后的焦点。 若是作为a班的一份子,便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这种外部环境,带给整个a班的冲击和影响。 a班看似平静紧密的氛围下,潜藏的暗流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汹涌,这是任谁都无法忽视的。毕竟,都是被判定成“最优秀”的一群人。就连底下都会有不服气的情况,他们怎么会是例外? 不过,无论是挑起争端还是获得认可,都是需要契机的。索性,刚刚开学,所有人的欲望都能挤压得更久些。 没有有志者选择率先爆发,都在沉默中旁观,等待中窥伺,盼望那个最合适的时间降临,将一切格局一扫而清。 第四天的课程已经完全结束,赤司将课程的用书收在手提包里,而他的邻桌,小平奏真也恋恋不舍地将自己的手机收起来。 人的虚荣心不可避免,他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将手机举给旁边的赤司道:“快看,我约到了一位二年级的学姐去咖啡厅。” 咖啡厅,赤司大概清楚那里。消费不算高,位置也相对便捷,仅仅开学几天,就已经在新生群体中传开。 不过,相比对方的私人交际,赤司更加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他含蓄地提醒道:“刚刚真岛老师的课程还未结束,对方已经开始给你发送信息了吗?” 要知道,二人可是坐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第一排。小平就这样毫无遮拦地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赤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即使真岛暂时没有做出反应,他也并不认为这是一件没有后果的事情。 听到赤司的话,小平笑了笑,表情看上去满不在意:“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担心真岛老师吧。” 他大刺刺地将手机放在一边:“虽然看着凶了些,但真岛老师应该不打算管这些的,我听后排的户冢说了,他上课的时候打游戏,被真岛老师发现,也没有多说什么。” 高度育成高中是放眼全国都称得上顶级的学校。小平奏真出身的国中虽然不差,但遇到他这样优秀到甚至能在a班排个中等的苗子,自然是震惊之余,还有些喜不自胜。 因此,在被老师校长一致的重视下,整个国中,小平都接受的是放任式教学。 当然,结果也没有出现差错。小平正式收到高度育成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时,他的校长和老师也切实地感到欣慰,认为自己的做法并没有错。 “想来,育成高中的老师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小平咂了咂嘴,他的目光又重新瞥向手机屏幕,对面已经回复了信息:“反正最后都是看成绩,这我可是不会落下的。” 赤司相信小平描述的情况,却并不认为他的总结是正确的。 既然拥有除去成绩之外的判别系统,而且具有主观性,就无法肯定这些行为是否真的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毕竟,如果将发放点数,即“发放工资”整个行为投射到真实社会里,作为工作岗位,诸如印象、考勤等等,造成的评价又能真切地影响职业的升降,以及薪资的涨跌。 既然已经分在了自己班中,赤司就不愿意冒被牵连的风险。说起来,他回想起便利店一程中,面色平静的少年扶起被自己同班同学踹翻的垃圾桶,想来对方也是出于同样的心思,才会自甘收尾。 既然如此,自己就更有必要对小平的举动做出反应了,望向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往咖啡厅走的小平,赤司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光。 而且,说不定,这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把你手中的游戏机放下!” 未等赤司来得及开口,后排就率先传出响声。听到这句话的一瞬,赤司就明白了它的分量。 和班上大部分被声音惊到的人一样,他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光头壮汉站在后排的一张课桌旁,正双手叉腰,大声斥责。 面对这声音量不低的怒吼,课桌的主人明显也被吓了一大跳,他畏畏缩缩地靠在椅子上,将原本光明正大拿在手上的游戏机,颤颤巍巍地放在课桌上:“...好、好的。” 赤司凝神望过去,他记得他的名字,不管是站在课桌旁的葛城康平,还是因为被突然吓到、所以小心翼翼的户冢弥彦。 前者一开始在a班就很有名气,先不说一眼就能发现的不俗体格,因为无毛症而没有任何毛发的头部也很显眼。 同时,还有那无论是上课还是做事,葛城都无处不在体现的“认真”态度。这种没有任何松懈的作风,让他在班中很是被一部分人关注。 当然,如果换算成桥本的说法来说,就是头狼的候选人之一。赤司想起自己的“追随者”来,这个说法将人比喻成野兽,却也让人会心一笑。 ——他最终还是接受了桥本,在第一天的晚上。 回到寝室的赤司按照医嘱,在服下药物后进行了适当的休息。再度醒来,天色已然黑全。 他坐在床沿,认真进行了思考——就像“他”说的一样,自己会接受他的,无论过程。所以,赤司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做下了这个决定,并确信它是有效的、自己愿意承担责任的。 当赤司通过房间的座机,打通电话,告诉桥本决议的时候,他拥有了新的邑从,而桥本也拥有了新的国王。 而现在,邑从要为他的国王解决问题了。桥本向斜前方望过去,赤司已然偏过身来,他正在观摩这个场景。 看到这样的动作,桥本明白了什么。他坐在教室的中部,此刻却突然站起,吸引了不少目光。 在无数视线的环绕下,桥本走向葛城:“葛城君,”他笑得蜻蜓点水,能被人轻而易举地看出不悦来:“现在已经下课。户冢怎么了,能叫葛城君这么生气?”【】 9、【9】 看见有人站出来,葛城首先将对方上下打量一番。他的目光向来锐利,仿若鹰隼扑食,但桥本却是一幅巍然不惧的模样。 这让葛城稍稍加重了语气:“桥本,你与其问我为什么生气,”他重新低下头,俯视坐在椅子上忐忑不安的户冢:“还不如早些劝他停止这种行为比较好。” “停止什么行为?”听到这句话,桥本正色道:“户冢的性子,大家有目共睹。不过是贪玩儿些,其他也没什么。倒是你,葛城...” 说到这里,他也不打算继续客套下去。桥本话锋一转:“户冢只不过打了个游戏而已,你就如此咄咄逼人。要是这样,岂不是以后我们买个东西、去趟餐厅,也得向你一一汇报了?” 这番话虽然听着便不成道理,就图一个胡搅蛮缠,但如此多的人聚集在这里,就图一个看看热闹,又怎么会特意去分析桥本的一言一行? 思及此处,赤司的余光瞥向身边的小平奏真。后者右手握住手机,此刻青筋更加明显了些。 力道加大了,赤司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内心却在对桥本的举措做出判断。很成功的方法,即使只就小平来说,接下来的言语交锋,他的第一反应都是站在桥本这边。 作为刚刚跟学姐联络好,打算去咖啡馆的人,桥本这番话明显是将小平这类休闲活动相对丰富的人,和葛城打成对立面。 而且,这种“言语挑拨”的手法能够经久不衰,恰恰有其高明之处。 不管这个“对立”是否有其道理,甚至连逻辑也不是那么必要,只要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将自己代入进去,那种反感和厌恶的产生可就只需要短短一瞬。 作为这番言论的矛头所指,葛城明显也发现了桥本这反驳漏洞百出的用意。 他倒没有怒极反笑的意思,整张脸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桥本,我不希望你跟我开这种玩笑。课下的事情,我不打算插手,但户冢在课上就已经打开游戏机,这是我绝对不能够容许的。我已经找二年级学长打听过...” “葛城同学想说,他已经找二年级同学打听过,课上的违规行为和我们下个月发放的点数有关。” 话语刚刚进行到一半,一道略显稚嫩的女声强行插在中央。对于因为个子矮小,所以不得不坐在前排的坂柳有栖来说,她走到教室的中后排时,还拄着一根手杖。 听到有人帮自己出声,葛城的冷脸非但没有所好转,反而还更加难看了。 他刚刚被为难的时候,坂柳没有开口。等到他决定将自己的结论公之于众的时候,坂柳却偏偏这个时候站出来。 这种情况,“抢功”都是委婉的说法,她是想要把自己努力造就的一切光辉印象,尽数揽到她自己身上。 那些同学抉择领导的时候,可不会去细细思考,谁出的力气最多,谁给的结果更好,他们只会想,啊,好像这个结论,是坂柳同学告诉我们的;局面这么混乱,也是坂柳同学出来稳定的。 即使仍旧有小部分人,会切实地记得,这是葛城努力总结的东西。但和那一瞬间的冲击相比,被无数细节组成的真相是能够被时间的洪流抹平的。 由于被占去了益处的大头,葛城冷下来了,坂柳却是一幅毫不在意的模样。她将简洁的黑色手杖放在身后女孩的手上,随后坐在旁边的座椅上——是那个女孩拉过来的椅子。 看到这一幕,桥本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对坂柳有一丝印象,不如说,班上就不会有人对坂柳没有印象。入学的时候,便有时刻佩戴一顶圆帽,齐肩的短发和称得上精致的容貌相衬得宜。 再加上因为有些跛脚的问题,而不得不时时拿着手杖,几乎受到男生女生的一致怜爱,说是a班无可置疑的明星人物也不为过。 感受到桥本持续的打量,坂柳没有表态的意思,倒是她身后的少女率先忍不住了。 赤司望过去。披散着头发的神室真澄将刘海夹到耳侧,她压低眉毛,眼睛略微张大:“坂柳都说清楚了。既然葛城是真的为班级考虑,桥本你站出来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有什么别的见的不成?” 仅仅三四天而已,赤司深深地看了眼神室。捋完刘海后,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口处,一幅防守警惕的姿态。 而在开学的那一天,对方还和被人瞩目的坂柳有栖素不相识,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位置里。 如此看来,作为身体有所缺陷、足以称得上“重大”的坂柳,敢于站出来争取的原因,还是足够说道一二的。 现在的话题焦点,还暂时地放在葛城身上,当然,也有他“提出”的说法——课上的违规行为会影响到下个月发放的点数。 在听到坂柳的叙述后,周围的同学便是一片讶异之色,而在葛城没有反对的情况下,这种说法无疑变得更加可信。 可目前的情况瞬息万变,他们还没来得及细细思考,由于神室的快言快语,桥本已经重新成为了新的焦点。 绝对不能让自己陷入自证的陷阱里,可目前的情况...对,也不是没有突破点的,桥本定了定神。 出乎旁人意料的是,面对神室的疑问,他没有直接回答一句,而是直接反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坂柳,神室,你们和葛城的关系都没那么好吧,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葛城和别人的对话内容的?” 桥本越说越自然,话语进行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嘴角也抬起一个戏谑的弧度来:“难不成...是葛城没话说了,你们见不得他被反驳,这才出来胡编乱造?” 桥本的话语干脆利落,表情又是一直信誓旦旦的模样,这让原本以为局面稳定的旁观人群又一次沸腾起来: “是哦。如果是葛城找学长问出来的,坂柳又怎么会知道呢。” 无论怎么看,葛城都不像跟坂柳商量好的意思。 窃窃私语络绎不绝,单单赤司身旁,就能听见两三种类似的句式:“可葛城也没反驳啊,总不能说坂柳的意思是错的吧。” “...诶,说不定,真的跟桥本说的一样,坂柳看不下去,这才站出来把自己的理论说成葛城的?” ...这下好了,赤司有些啼笑皆非。他勾了勾唇角,忍不住望向仍旧站立不动的葛城。即使坂柳自己说明了真相,如此一来,也不算顶用了。该说人的解读能力真是是丰富吗? 随后,赤司的目光转移到葛城对面的桥本身上。 不过,这样的情况下,桥本也能够切实地喘口气。 现下,唯一能打破这种局面的人就是坂柳。可现在的情境是有利于她的,葛城的功劳被尽数归于其一人之上。 只要坂柳放弃在此时多话,将这个结果默认下去,在今后稍作推手,她就能够完整地继承这份荣光。 但那就意味着放弃追究桥本,葛城成为最后的被瞩目者。而且,因为桥本和自己的关系,他也将重新获得主动权,和暗处旁窥的机会。 坂柳的时机选择如此明确,她的聪明才智从这得以彰显。赤司相信,她不会缺少看出这点的能力... 硬要说起来,赤司真的很好奇呢。他单手支撑下颚,紧紧盯住班级的中央。桥本环视周围的目光像是不经意扫到他身上,赤司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所以,她会因此选择放弃吗?【】 10、【10】(一更) 坂柳喜欢狗。 当然,她也善于养狗。 不然,在另一条世界线的未来上,坂柳就不会对执掌c班的龙园开口:“啊啦,那你也来乖乖被我饲养吧。” 可已经拥有主人的狗...坂柳望向身前的神室,她面上的笑容浅了些:“不碍事的,神室。既然桥本同学抱有疑惑,那就让我来告诉大家为什么吧。” ——这是选择。 就像被家养犬冒犯,没有人会揪住动物本身不放,而是基本会直接找到主人寻求赔偿一样。 对于习惯高位的坂柳来说,事情尤其如此。 她不会在犬类身上计较,因为对于身为“人”的她来说,对方并不拥有和她等同的价值。所以,找到“主人”,才是坂柳往往会去做的事。 虽然不清楚对方是谁,但“狗狗”不是在这儿? 坂柳的目光瞥向前方不远处的桥本来。这个时间段便选择投诚的“宠物”是如此珍贵,更何况,无论是台面上还是暗地里,a班的权力归属都没有被完全决定瓜分。 付出和收入不成比例,客观地来讲,坂柳完全不认为对方会选择放弃已经“驯化”的狗,选择更长久地隐藏在暗处。 “...当葛城同学和学长在餐厅里交流的时候,我和神室正好在离他们不远处就餐。” 她的声音如此甜美,仿佛提拉米斯上的巧克力雕花。而语气中的笃定恰如其中适当的可可含量,让人不知不觉间便接受了她的说法:“是这样的吧,神室...还有葛城同学,你选择在大厅讲述这样一个私密话题,未免也太不小心了些。” 对于坂柳的解释,神室自然不用多说。她的动作改为双手叉腰,冷哼一声:“就是这样。我当时坐在坂柳身旁,可是将他们两个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怎么样,桥本,这下你可没话说了吧?” 面对这样咄咄逼人的做派,桥本没有回应的意思,他的目光从坂柳身上挪开,最后紧紧锁定在葛城的面上。 作为坂柳话中提到的另一个人,葛城却面色不定。坂柳的解释传入耳中,他沉默着没有出声。 虽然听上去和事实无差,但坂柳没说的地方有很多:比如,那个位置虽然也在餐厅的大堂里,但是用屏风直接隔开;再比如,他和对方谈话的时间,根本不是正常的饭点。 ...因此,也绝不会出现因为“巧合”才得知的情况。 可葛城能否认吗? 赤司同样望向他,他轻叹一声。对方根本没有给予葛城选择的余地,葛城只会“承认”,因为这是唯一对他有利、能让他沾上一部分荣光的决定。 ——这是坂柳漏在指缝里给他的,容不得他拒绝。 所以,在坂柳开口的那一刻,赤司就对自己将要做的心知肚明。 仅仅是第一次相争,他不可能、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放弃桥本。 而若是要让对方一如既往地保有价值,自己还希望营造后来居上的局面话,他只能拿出更多东西。 索性,他已经准备好了。赤司微阖眼帘,将自己杂乱的情绪完全隐下去。和围观群众一样,他的目光同样落在葛城蠕动的唇瓣间,等待着暂时的落幕。 没有意外,葛城略微有些沉默,最后还是从鼻腔里逼出声来:“...嗯。” 话语的尾音处,赤司遥遥对上桥本投来的目光。他想,该他进场了。 ...... 赤司没有偏好。 可如果不将食物的厌憎拿到明面上来,他唯一讨厌的东西就显得那么突兀——“不听话的狗”。 而桥本是听话的。 赤司站起身来,他拉开椅子的动作幅度不算大,椅子在地面划过的声音倒也不算刺耳,可这依然惹得坂柳和葛城齐齐望来,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二人都不愚蠢。刚刚开学不过四天,桥本和户冢也称不上什么至交好友,他却偏偏在葛城借题发挥的时候,冲上来搭腔拿调。 如果不是为了打开局面,便没有第二种解释了。 那为什么桥本是“狗狗”呢...坂柳看着站起身的红发少年,面上的笑容重新扬起。 因为他目标过于明显啊,一心放在反驳葛城、打压葛城的气焰上,甚至将葛城逼迫得如此狼狈。 那样贵重的理论,居然差点是以一种完全被动的姿态,被人从嘴里“逼问”出来。 不如说,这个做法相当成功。坂柳瞥了桥本一眼,他虽然还是那幅无所畏惧的姿态,但那个人站起来后,桥本明显放松了许多。 在那样的情况下,即使葛城说出了这个理论,也不会显得多么有冲击力。而在这个时候,只要他的主人像现在这样...她笑得越发灿烂,“咔——”地拉开椅子,从前排站起,气势上便稳压一头吧。 这么思考,自己还算沾光了呢。坂柳看向那个人,她率先开口,笑容透出些狡黠来:“赤司同学,是有什么额外补充的地方吗?” 对于这种程度的势先夺人,赤司并不在意。 他和葛城不一样,后者之所以在被抢先开口后,就一直无法再起,是因为葛城恰好就知道这么多。 而在信息相同的基础上,坂柳拥有的追捧和支持便能让她稳压葛城一头。 胜者恒胜,坂柳手段不差,在这种情况下,夺取葛城的功劳也并非难事。 而赤司不一样,他本身便拥有比葛城和坂柳都多的信息。就像蚂蚁与巨象一般,如果实力的差距过于庞大,那么这种小手段能起到的作用就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最起码,对于现在的赤司来说,是这样。 他转过头来,不偏不倚地望向坂柳的眼睛:“嗯,想来坂柳同学的信息还不算明确,我确实拥有想要补充的地方。毕竟,作为一个班级,‘荣辱与共’的道理,大家都是明白的。” 坂柳吃了一惊,又很快冷静下来。“knowledgeispower”,生长在具有科研背景的家庭里,这个道理,她比其他人都更加明白。 坂柳紧盯着赤司,如果对方确实能拿出额外的、和葛城给出的一样重要的信息,那自己确实是竞争不过了。 毕竟,他们都清楚,“课上的违规行为和下个月发放的点数有关”,这是最浅层的东西。 即使有点数的收买,葛城询问的那个二年级学长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更多来了。到底只是d班的人物,浑浑噩噩混过了一年级——他就知道这么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赤司能拿出更多同样重量级的信息,只有两种可能——一,他打通了更具有价值、更值得询问的人物;二,他依靠某些东西推断出来它的存在。 无论指向哪种途径,坂柳都不认为自己有继续争夺班级内话语权的办法。 那么,现在最需要关注的事情,坂柳面上的笑容归于平静,她沉默地望向赤司,如同在等待铡刀的落下一般——对方的信息到底是一个怎样的重要性? 而这,将直接关系到她还需不需要将自己的“争取”持续下去。 赤司没有让她失望,当然,他是从来不会叫人失望的——他环视四周,口中的语句仿佛重锤,猛烈敲击在周围的每个人心上:“不仅仅在课上的表现,会被计入点数的计算,课下的部分行为也会被监控下来,同样对我们获得的点数造成影响。” 一片哗然。【】 11、【11】(二更) “这样的结果...倒也不算太亏,毕竟,他确实是知道的更多的。” “...只是可惜了葛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最开始,他还说什么,‘课下的事情,我不打算插手’。此时回看,岂不是将自己的无知更彻底地暴露出来了?” “真让人可怜啊,葛城同学。” 神室望着身旁的坂柳,她微微抬起精巧的下颚,皮肤被暖红的阳光染成橙色。 像是发泄自己的情绪一样,她闭上眼睛,这样感慨道。 她的声音那么柔软,仿佛刚刚盛开的花骨朵一般。神室想,谁能想到这样可亲的女孩儿将人驯化成忠犬,并非依靠抚摸或诱哄,而是利剑和皮鞭? 赤司的观察不会出错,神室原本确实和坂柳素不相识。 但就像他在偏僻的便利店遇见绫小路和堀北一样,坂柳能和神室撞见,进而将她收入麾下,也完全依托于便利店这个场合。 和桥本、甚至户冢都不一样,神室的家境最初甚至称不上一个“好”字。年幼的时候,神室有时就连吃饭都成问题。 “饥饿”对于人来说,是最难以忍受的酷刑,懵懂的小孩子尤甚。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拥有了顺手牵羊的习惯。滚落在地上的糖果、还未来得及打开的面包...更往后,就是超市的水果、零食,等等等等。 小时候年龄小,即使被发现,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如果按照老一辈的话来讲,虽然神室的成绩算不上可圈可点,但“点子多,人聪明”,倒也没被发现过几次。 而父母又常常忙碌,即使想要关心,也没时间了解小神室的一举一动,自然不用提“教育”、“警告”这些了。 如今升入高中,就连神室自己都已然忘记,第一次伸手是在什么时候。 虽然谈不上好,可在家庭的贫困时期,这种举动极大地改善了神室自己的生活。因此,这个习惯便得以保存下来。 即使后来父母重振旗鼓,生意蒸蒸日上,再也不愁吃穿用度,神室也没能改掉这个习惯。 唯一幸运的是,虽然家境算不上好,也因此疏于培养她的各方面能力,但神室仍能算得上的聪慧。这点在她偷窃的时候,便让她变得更加如鱼得水。若是用于正途,也能称一句“得天独厚”。 在家中富裕起来后,神室接触到更多的学习资源,成绩稳步上升,升入高度育成高中的时候,无论是家庭还是学校,都很是欢庆了一把,将神室越发吹捧成“大器晚成”、“后起之秀”。 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连带着神室也放松了下来,因为国三繁忙的课业而压抑许久的习惯再次支配了她。作为最先下楼的一批人,她自然选择了最近的店面。 彼时,店里还算得上空荡。神室故态复萌,结账后逛回货架,取下了一袋棒棒糖,若无其事地放在收银员给予的购物袋中。 ——“神室同学,我劝你还是放回去比较好。” 稚嫩甜美的女声落进自己耳中,神室被吓得浑身一颤,右手下意识一松,购物袋掉在地上。 虽然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惊慌,但神室还是害怕,她感觉到自己就连牙齿都在打颤,发出不明显的“咯吱”声;“...坂、坂柳同学,你为什么这么说?” 神室知道坂柳。甚至没有等到进入各自班级,对方在入学式上就引起了小范围的轰动。 入学式的位置是根据班级来排位,坂柳拄着手杖的体弱模样实在吸引人眼球。别人小声讨论她的时候,神室也浅浅地听了一耳朵。 可那个时候,自己根本不会想到她会和对方有交集,还是在这种情况!神室的内心有些抓狂,但她也不愿自暴自弃。 ——要是对方只是一时诈唬呢?要是对方并不确定呢?如果是这样,自己反倒害了怕、露了怯,岂不是再蠢不过了。 坂柳似乎猜到了神室的侥幸心理。她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我看没看见反而是次要的,神室同学。不过,我想要提醒你的是,”坂柳的视线往上抬了抬,神室下意识一并往上看去:“虽然不甚起眼,但这里的监控使用的是尖端科技,据说就连手机屏幕上的信息,也能一个字一个字解读出来。怎么样?神室同学,想要亲身实验一下这个传闻吗?” ...怪她不够谨慎,一时得意忘形,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神室忍气吞声,她心中清楚,坂柳跟她说这么多,肯定不是为了让自己跟着她去认错:“...你想要什么?” 那个女孩儿拄着手杖,她姿态优雅地站在原地。比起真实存在的人类,一身被精心打理的装扮恨不得从脚精致到发丝,让她更像一个巧夺天工的洋娃娃。 坂柳有栖歪了歪脑袋,她笑起来的时候,恍若浮世绘里的美人一样: ——“跟在我身边吧。” 漫天彩霞下,神室将余光默默地从坂柳身上移开,她不敢再看,担心被对方注意。而坂柳也拄着手杖,敲在地上的韵律节奏未变,一幅浑然未觉的架势。 二人的书包均被神室拎在手里,伴随着敲击声,坂柳深一步浅一步地向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宿舍楼的位置按照年纪划分,一年级的新生自然不和其他的学长或学姐挨在一起。 路上没看见多少人,为了掩饰自己的胆寒,神室装作好奇的模样往四周望了望。 道路两旁的树叶被落下的夕阳映得火红,而一条如此宽敞的街道上,竟然只有她们两个在慢吞吞地往宿舍楼挪动。 而坂柳似乎也看破了神室的这种疑问,她带着几分笑意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到几乎凝固的氛围:“刚刚放学,想必大家压抑了一整天,现在都去商业街或食品店里放松了吧。” 这种情况,神室摸不着头脑,坂柳却是心知肚明的很。 在没有家长规劝的情况下,自由发放给学生的点数又能代替金钱使用,大部分人的新鲜感还没有过去。即使已经过去,也会沉浸在这么一大笔财富随意支配的幸福感里。 就像贫民窟的人突然成为百万富翁一样,这些在前半生被当作“苦行僧”培养的学生,说不好他们之间有什么差别。 在这种情况下,“报复性消费”在绝大部分人身上,都会成为必须存在的事情。 想到这里,坂柳微微抬头。她看了看神室打理得颇为整齐的刘海,夹在上面的发卡还是入学第一天看到的那个:“当然,神室,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过去,不用管我。” 面对这样的提议,神室刚想要推辞,就被坂柳下一句轻飘飘地盖过:“说起来,今天放学的时候,赤司同学和桥本同学据说也一起去食堂了呢,我们也来凑凑这个热闹,如何?”【】 12、【12】 当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按时响起时,赤司已然收拾好东西。 作为学业紧张的高中,今天难得有半堂课的自习。思及今日已经完成的课业,赤司在内心把自己的安排默默划掉一项。 这节并非主课,台上的老师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课上到半程,他才发现今天班里的学生似乎各个心不在焉,除去诸如赤司这种平时就认真听课的模范生,其他几乎没有例外。 明明没有人做其他事情,上次授课,出现的零星打游戏、聊天,现在全都消失不见。 可当老师朝学生座位上看去,又明白大部分人都没有在听他讲课。看着坐得端正,脸上表情认真,躯壳里的三魂六魄早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样的状态实在不有利于授课,偏偏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师感到有些无奈,只能认为是半晌暂时出现什么事故,致使众人的状态都有所下滑。 作为a班,想来下一次课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他在内心这样自我安慰道,便放了下半节课给同学自习。 这样的情况下,赤司自然早早做完功课,顺便将书本和文具收进包内。 当下课铃声响起后,他首先是回应了老师临走前,对他满怀歉意的一笑——赤司如此认真,自己因为与他毫不相关的因素停止授课,这位尚且年轻的老师很有几分过意不去。 而且,这份工作的薪资又开得那么高...一种不负责任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赤司当然发现了对方这种别扭的心理,他笑意中满怀安抚,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情理之中,这样的举动明显让这位老师心中宽慰了许多,赤司望见他呼出一口浊气,最终重新扬起笑脸来。 对赤司点了点头后,年轻的老师停止“模仿蜗牛”的伟业,脚下的速度恢复正常。他抱着教案,转身离开了教室。 赤司目送这位年轻的老师离开,等到对方的背影完全消失后,他才提起手提包。 所有人都在闷声整理自己的课桌和背包,赤司的站起并不显得突兀。他回过头,已经收拾好东西的桥本靠在自己的课桌旁。此刻回过头来,双方的目光正正好好地直直对上。 见赤司望过来,桥本上前几步,他步履轻快地走到这个人身后。 金发的男孩笑容明朗,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今天的功课不算繁重,想来你也是有时间的吧。” 作为一个恰到好处的邀请,桥本并不担心赤司会拒绝。 虽然对方在刚刚的环节里,通过分享更多重要信息,来证明自己拥有超出其他二人的能力。 但人心向来从众,和神室跟随左右的坂柳相比,赤司看上去还是太突兀、也太孤军奋战了些。 而这个时候,就是自己出场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里,桥本的笑容没有变化,却微微眯了眯眼睛。 作为刚刚受过赤司“帮助”的他,率先站出来接触对方,也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此刻,赤司正在被难以想象的注视包围,只要自己在明面上选择靠近,所有人都会记下这个举动。 赤司看着桥本的眼睛。和对方有所接触过,他自然最能明白面前的人在想什么。 对他有所帮助当然是一部分,这也是自己不会拒绝的原因。 但桥本的心思也非常明显,只要“投靠自己”这件事情过了明路,赤司就不可能毫无缘由地舍弃他。 并且,作为再特殊不过的“第一个”,其他人也多多少少会明白桥本的位置。在自己已然成功的情况下,他的地位当然同样得到维持。 不过,出现一个双赢的决定,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赤司点了点头,他笑得温和,语调平静:“好。” 只是一顿简餐而已,桥本没有忌口,又是带有“宣传”的目的性。赤司思考半晌,最终还是决定选在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无论风格统一的装潢,还是样式丰富的菜品,都更像一家包罗万象的餐厅。只不过,因占地面积广,菜品又实在齐全,从供无点数者食用的免费餐,到上不封顶的昂贵料理应有尽有,所以是大部分学生惯来的地方。 久而久之,这处也传下了名声,无论是在高年级口中,还是老师的嘴里,都变成毫无二致的“食堂”两字。 当然,对赤司和桥本来说,除却巨大的人流量能保证相当同班同学看见之外,这里同时也是葛城和学长交易情报、却被坂柳“黄雀在后”的地方。 以葛城的脾性,不可能如此不小心。选在这里,也是赤司想看看,葛城到底是在哪张餐桌上打探,以致于被坂柳听个通透都毫无所觉。 他们去得还算早,刚刚擦洗完的餐桌被洒下的灯光映得雪白。二人坐在不算角落、却也称不上中心的地方,赤司将桌面上的菜单推给坐在对面的桥本:“你想点些什么?” 桥本笑起来,这样的举动,他大概也能理解赤司的意思。 也算自己没看错人,如今形式一片大好,桥本很有几分放松:“是因为上次我请客,所以,今天这餐,你想要来结账?” 说到这里,桥本刻意停了停,见面前的赤司没有反驳的意思,他夸大了语调,更加夸张地开起玩笑来:“不得了,看来我得好好选一选了。当然,不会有诈吧?” “哪里,怎么会。”桥本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本事如此纯熟,惹得赤司也不禁放松下来。 在自己认可的朋友面前,他向来是很好说话的:“你既然请我一次,我理当回请,如此才算得上礼数周全。”像是模仿桥本一样,桥本看到赤司也故意在此停顿了半晌:“而且,即使我有诈,你难道还会不吃吗?” “这可不成。”明白赤司不会因为这种行为而感到冒犯,桥本自然放松了些。虽然他有辅佐讲究者的心理准备,但既然未来相伴时间不短,这种状态无疑理想得多。 学校方面,对着装并没有严格的规制,桥本便一直没系领带,外套也散乱地披着。 此时此刻,他更是上半身完全瘫在椅背上,徒留一只手懒洋洋地翻过菜单,倒是与外表更加贴合:“不论是‘便宜’还是‘恩惠’,我总是不好不占的。”【】 13、【13】(双更) 空旷的大道上,两个人仍在缓慢地朝宿舍楼挪动着。 神室向前方看去,她默默地注视着坂柳的背影。 在提出“凑热闹”的说法后,对方就再没开过口,脚下的路径也没有更改。而刚刚那句话,就像是完全出于神室自己的错觉一样。 神室其实并不清楚,路已经走了一半,为什么坂柳会突发奇想去凑这个热闹。 如果是朋友,神室或许会刨根问底,并和普通的朋友一样,适当地给出自己的提议。但她和坂柳认识的时间太短,又具有强烈的主从关系。 于是,神室只是将握在手里的背包系带紧了紧,没有对此发表什么额外的见的。 最终,还是坂柳率先停下脚步。似乎是因为手机在外套的口袋里传来振动声,她拿起后将手机亮起。 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看完消息后,坂柳回头望了一眼神室,语气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轻快,这让神室不敢细想:“好了,如果从这里返回,想来时间也差不多了。神室,我们走吧。” ...... 刚刚放学的食堂正是人满为患的时候。毕竟,太阳已经开始落山。 商业街离几栋寝室楼都不算近,即使有路灯指引,也没有那么多人愿意踏着夜色独自回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唯一的选择就只有等到放学后,立即将晚餐解决。这样,还能剩出不少时间留给晚上的功课或娱乐。 从这上面来看,学校里的大部分人还是很有一番规划的。 桥本一边将舀满海鲜饭的木勺塞进嘴里,一边环顾左右,在心里点评道:“不走夜路”这种行为...——“咳!” 一心两用下,被突然噎到的桥本猝不及防地咳嗽出声来。听到这个声音,连对面一直安静用餐的赤司都抬起头。 又是虾壳...桥本很有几分纳闷,他用木勺戳了戳埋藏在米饭下面的半截软壳。 以前没吃过,食堂的海鲜饭有这么多虾仁吗,怎么这么多壳啊?桥本内心刚刚一阵腹诽,就察觉到了赤司的目光。他抬起头望去,坐在对面的赤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下了吃饭的动作,眼带几分笑意地看过来。 “怎么又卡着了,这盘西班牙海鲜饭是有放坚果吗?”笑完以后,赤司不禁也有几分好奇起来。 他是有察觉到这份食物...可能不是很符合桥本的口味,毕竟桥本一勺勺喂自己的时候,越往后精神越不在焉。 但即使是这样,也不至于一连噎住好几次吧。这可只是一盘海鲜饭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赤司或许会考虑,以后和桥本的用餐,无论是烤鱼还是鱼羹,都尽量避免了。 毕竟,普通的噎住还能抢救,要是把鱼刺之类卡进喉咙里…赤司可不希望两个人吃着吃着,最后的归途居然是学校医院。 “咕噜咕噜...咳。”给自己灌完水的桥本重新低下头。他有几分不信邪,用木勺再度扒了扒面前这盘海鲜饭,最后当然是什么都没找到,只能闷声闷气地回答道:“没有,只是虾壳有点多。” 赤司听着都要忍俊不禁了。因为虾壳多,所以被一连噎住好几次,这都是什么话。 到底是桥本亲口说出来的,他强行压抑住自己想要开玩笑的心思,忍笑安慰道:“没办法,菜单上的图片确实有不少龙虾进行点缀。你点菜的时候,不也认为它看上去鲜美异常吗?” 既然是赤司请客,桥本惦记起自己那第一次“见面礼”的汉堡,下手的时候,可没有半分替赤司节省的意思。 想到这里,赤司不禁更有几分好笑起来,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自食恶果”? 闻言,桥本立即反应过来赤司隔岸观火的本质。他并不是个乐于吃亏的人,立马想开口说些什么。即使不能完全反驳回去,也要好好地叫对方吃上一瘪才好。却在这时,被一道声音突然插入其中:“两位,打扰一下,我们坐这里可以吗?” 是要求拼桌的,桥本不甚在意地继续灌下一口水,他总有种错觉,觉得那半截虾壳还卡在自己喉咙里。 现在正是食堂人流量的高潮,大堂的空位几乎都被坐满,而上面的包厢又和外界普遍采用的规矩一样,具有一定消费限制。 因此,就在这短短的用餐期间,都不习惯和旁人共用一张桌子的两人,已经连续打发掉好几个来询问“要不要拼桌”的人了。 得亏赤司也不是会被动接受对方要求的人物。 感觉好受些后,桥本重新拿起木勺,打算将自己这盘海鲜饭翻个底朝天,将各种“隐患”通通绳之以法。 他还从未和陌生人拼过桌,也并不对这种感受产生向往。 在这一共同点上,桥本倒是毫不吝啬对赤司的吹捧,虽然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再者,他们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桥本望了望赤司面前的盘子,想来再过几分钟就要离开了,即使实在等待得急...... “...可以。” ——诶诶诶?没注意到周围情况的桥本终于抬起头来,他饱含诧异地望过去。 正好,微微弯下腰来的女孩子也偏过头,朝未来得及掩饰的桥本嫣然一笑。 “看来桥本同学没注意到我呢。”坂柳一手拿着手杖,顺便用空余的手撩了一下披散在背后的散发。 显而易见,她的餐盘被身后的神室拿在手中。坂柳笑意盈盈:“这样表情的桥本同学...还真是可爱啊。” 桥本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他拿着舀起虾壳的勺子,感觉放回盘中不是,直接扔下去也不是。 最后,桥本干脆将整个木勺都放在一旁:“坂柳和神室...没想到你们会直接来食堂。” 坂柳说是班中的焦点也不为过,关于她的各种传闻当然不会少。即使桥本不刻意去打探,他听过的消息也是一茬又一茬。 而关于“吃饭”这点,桥本记得清楚,或许是由于坂柳腿脚不便的缘故,她放学后,基本都是直接回寝室楼。 在外面用餐都是少之又少,更不用说在来到这种人流量非同一般的拥挤场合吃饭了。 要是从这个方向上来看,坂柳“撞见”葛城和学长进行交易,这个没有补充叙述的借口也实在找得漏洞百出。 提到这里,桥本想了想当时葛城一言难尽的憋屈表情。 果然,即使是将荣誉从自己的指缝里,漏给本该属于它的主人,坂柳的举动也并非是个好相与的。 “何必这么说?” 看上去,坂柳也对自己在班中的各路消息心知肚明,这让桥本瞟了一眼神室。 后者端着两个餐盘,依旧一幅面无表情的架势。她似乎是察觉到桥本的目光,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最终还是将两个餐盘平稳地放平在餐桌上。 得到允许之后,坂柳在正方形餐桌空余的一边坐下,神室坐在了另一边。 她望着神室将自己的餐盘摆好,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上挑的嘴角依然弧度分明。 坂柳将自己的手杖靠在椅边,她接着刚刚的话说到:“赤司同学和桥本同学,不也不怎么来食堂吗?” 对于坂柳的说法,赤司和桥本都不怎么意外。不仅是对这个消息本身,还是坂柳了解这个消息。 光是从桥本第一次请客的地点,赤司就能够看出,他平日的消费水平怕是不低。如今进了学院,这种东西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降下来的。 而桥本就更是如此了。要是有人问他,他甚至难以想象,坐在自己面前、正在展开餐巾的赤司,有朝一日节衣缩食,会是个什么样的境况,自然更不会对这样的消息感到意外。 四个人中,唯一因为这句话,脸上显露出一些诧异的,居然只有刚刚将自己和坂柳的餐盘都摆放完全的神室。 谁能想到,a班之中,对于规则打探最分明的几个人,都没有“节省”这种想法。 这让在听完葛城、坂柳、赤司三个人对规则的解读后,想要好好节省、积攒点数的神室一个冲击。 要知道,她可是担心了大半节课,要是每月发放的点数很少怎么办这种问题。甚至好几次,都在脑海里,快进到自己穷困潦倒啃窝窝头度日的模样。 而且,神室相信,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会和她想的一样。毕竟,最后一节课上,大家的心不在焉…可没有太多人试图掩饰。 不是这么说吗,“未雨绸缪”是一种良好的品质。可刚刚...神室略微张大了一点嘴巴,然后又意识到这样实在不妥,连忙将自己余韵未消的那点惊讶隐藏起来。 餐桌就这么大一张,赤司没有错过神室的表情。即使是听到桥本和坂柳的拌嘴,他脸上温和的笑容也没有发生变化。 赤司将擦拭好嘴角的餐巾叠起,放回餐桌上。这件事并不奇怪,不如说,身处a班的他们这么做,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无论是坂柳、桥本,还是他,赤司都相信,他们都对自己本身的卓然超群充满自信。 这意味着,他们完全确定,即使自己不使用点数交换,他们本身获得的成绩、还是资格什么,都会是最好的。 而在按照学生个人优劣进行分班的情况下,a班又是最为卓越的班级。 并且,他,葛城,已经提供了一个相对的范围,关于“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会因为个人行为和成绩而波动的月供点数,a班基本上会拿到最多的一部分。 同时,在学生手册中写明,其他有更多想法的班级需要筹措的巨额转班费,对于a班来说,也相当于完全不存在。 a、b、c、d完全在学校的安排下,呈现有如“金字塔”的构造。既然有给点数不足的人选择的免费用品,也肯定有更加高昂的消费配套给a班。 按照这样理解,那么,无论是桥本最开始选定的汉堡店,还是赤司在理清地形时,发现的部分商店、ktv,他们说是专门为表现最好的那部分学生单独建立的也没什么不对。 而这些场所都有人在消费,这也基本验证了学校的安排:正常情况下,总有部分人的点数都充盈到足以享受这些的。 坂柳和桥本都不认为自己会成为剩下那部分,赤司也是。在这样的推断下,按照自己的习惯来用餐,不至于委屈自己,总是好的。 不过...赤司回想了一下刚刚神室的诧异,他若有所思。对方的表情,看上去是完全不清楚关于他们膳食安排的消息。对此,一无所觉么...... 桥本不算高调,自己也没有刻意宣扬,而坂柳却能直接地吐露出两个人的习惯。 既然不是神室在事先打探,那么,按照这样的逻辑推断,坂柳身边理应还有其他人存在。 赤司已经吃完了,此刻正端正地坐在座位上,等到坂柳说明自己的来意。 他心如明镜,坂柳刻意选在这个点来,而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想必不止是为了和他同吃一桌饭这么简单,理应有其他目的才对。 毕竟,赤司扫了扫周围的同学。虽然其中的a班面孔,赤司有些印象,但数量并不算庞大。让他们传递自己和桥本原本打算的,“桥本跟随赤司”这条消息,倒还算得上方便。 可若是再复杂些,在这些表示人物的名词里再加上个“坂柳”,事情的性质就不那么简单了,一言两语也不是小道消息能说得清楚的。 如果坂柳还是打着“传闻”的主意,赤司倒认为,不如直接班级里谈比较方便——周围一圈都是a班,他们站在一起,甚至不一定需要开口,就能被关心的人平地起浪来。 最起码,按照对方现在的表现,赤司不认为坂柳会不清楚这一点。比起“传闻”的影响,赤司更相信,对方打的是“灯下黑”的主意。 人多,自己和桥本光明正大。而且,今天刚刚在班里进行过争辩。这个时候,无论坂柳说什么,都不会传得太过离谱,也不会太过偏门。 要是再稍稍引导风向,更大的可能就是被当做“解释”或“道歉”之流蒙混过去。 即使对坂柳的意图有所猜测,但真正的关键,还是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赤司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甚至还能抽出时间,在脑海里娱乐自己一下:当然,要是对方十分肯定自己风向宣传的能力,一定要在这种场合促成小道消息的诞生,然后再把它引导到自己需要的风向,那现在的自己也不能改变未来,对吧。 不过,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听到声音,赤司看向坂柳。女孩的餐盘摆在面前,却没有动筷的意思。 因为在微笑,她弯起了眼睛——“赤司同学,你觉得,我们结盟如何呢?”【】 14、【14】 ——理所当然。 “哦?” 在坂柳的视角下,坐在旁边的红发少年同样不紧不慢地扬起笑脸来。 他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嘴里吐出的发音似乎并不代表其他的含义,而只是单纯的疑惑。 出乎坂柳意料的是,赤司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这是她本来估计的选择。 毕竟,自己还未曾开口,现在的局势明面上来说,确实对对方要更有优势一些。 以己度人,如果换做坂柳自身,她可能连让自己坐下来共进晚餐、提出这条提议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当然,没有拒绝,也不代表着答应。坂柳想。 像是对这样的询问毫不意外般,赤司的笑容看起来仍然温和:“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你认为,今天的‘争斗’已经决出胜负了吗?” ——只是第一天而已。赤司想。第一天没有拿到明确的优势,就立马准备齐全地来找自己结盟,真是出色的局势判断力。 赤司还以为,坂柳这种骄傲到毫不掩饰的人,会再行试探几次,再做下这种相当于“主动认输”的耻辱决定。 他没有怀疑对方的意思是以自己为主导,坂柳也没有提及,但双方都对这点心照不宣。在这短短几句话里,二人就将主次关系确定下来。 应该不止和整个一年级局势的瞬息万变有关,对方不像是会因为这种外界舆论,而有所动摇的人。 那么,是因为有过类似的经历吗,还是因为有东西超出了坂柳的原定计划,让她有了追求稳定局势的迫切感? 恕赤司直言,坂柳看上去可不像个天生懂得谦让的人物。 “赤司提供的信息更有价值”这点,即使是坂柳也不会想着去否定。 a班的同学到底是人,而不是她凭心而定的傀儡。即使在一部分消息上有混淆的空间,如此明显的功劳也不会被众人忽略。 可以说,她主动来找赤司结盟,就已经是对他在班中地位的一种承认。 “分没分出胜负这点,”听到赤司的话语,坂柳敛起些许笑意来。哪怕她有心理准备,亲口阐述自己的技不如人这个举动,到底不会让人那么欢欣:“当然没有,但你需要我。” 像是对自己接下来出口的语句感到陌生,她的神色有一瞬间冷凝,这让坂柳看上去如同教堂里的天使雕像:“当然,我更需要你,赤司同学。” 这样的情绪变化实在动人,赤司起了几分兴致:“愿闻其详。” 对于胜者来说,倒下的对手履历越辉煌,能获得的荣誉感和快感就越强烈。 老实说,赤司是真的对“自己同样需要坂柳”这个说法,产生了几分好奇。 坂柳需要自己,这是理所当然,但自己需要坂柳...这就要看坂柳选择怎样去论证自己的观点了。 想到这里,赤司有几分漫不经心,当然,哪怕坂柳舌如灿花,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落入下风。 “你知道,即使你、我、葛城,都没有把话说全,”坂柳咬字清晰,她抬了抬下颚,指向对面的神室:“就像神室那样,班上的大家还是产生了不好的情绪。毕竟,‘固定发放’的梦想被戳破,有所不安是难免的事情。” 这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最后一节课上,即使赤司一如平日般认真,也不妨碍他发现,班上的大部分人都心有戚戚,胡思乱想或者害怕都很正常。 “在我和葛城离开教室后,你和桥本确实第一时间来了食堂。”或许是不知道怎么精准地叙述,坂柳难得有所停顿:“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在这种关头,点数或许不能让他们为我驱使,但一定可以让他们不妨碍我。” ——“有时候,比起事实,确实是人心的偏向更为重要。赤司同学,我觉得,我的人缘还不算太差,你觉得呢?” 坂柳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赤司的脸庞,这是威胁,她却没有在这个人脸上看到理应存在的情绪波动。 当然,这个说法不是没有漏洞存在,对方必然不会轻易相信。 不过,坂柳也不需要“信任”这么奢侈的东西。 她来找赤司的目的,“结盟”是更加示弱的说法,坂柳必须确保,即使是最差的情况,赤司也不至于针对她。 桥本在一侧也吃得差不多,正在一杯杯喝着白水,旁听着二人的谈话。 坂柳的话有所提及,他便望了望坐在自己旁边的神室。尽管她已经在竭力控制声响,狼吞虎咽的声音依然源源不断朝桥本这边传来。 神室是这张桌上唯一在吃东西的人,而坂柳,桥本的目光在仿佛刚刚出炉的餐盘上一扫而光——她还没有开始动筷。 至于坂柳的说法...桥本以一种隐蔽的方式瞅了瞅坂柳的神情。 如果只是以青少年男性的视角来看,坂柳有栖当然是可爱兼美丽的。而这样的女孩儿还聪慧有加,连她跛脚的缺陷,放在这种情况下,都只会让人的怜爱之心越发高涨。 其他的不敢断言,但就以桥本自己的想法来看,一个完好无损的坂柳有栖,未必能比现在、一个跛脚的坂柳有栖,获得更多的拥护和怜悯。 而如果放在将视角放在自己这边...桥本偏过头,隐晦地望向赤司。 即使对方确实达到了震惊朝野的效果,打探出的消息也更为稀罕难得,按理来讲,班中的认可确实要占去大头,但确实不是一点操作空间没有。 虽然其如同黑暗中米粒之光,但“指鹿为马”尚且存在,如果每个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困难说得简单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可关键问题就在于这里。赤司盯住面前女孩的眼睛。大家不过都刚刚入学四天,这么多资源:能指使的人力、自由支配的个人点数...坂柳是否拥有,还是个未知数。 若是夸大其词...若是空口白话呢?【】 15、【15】(双更) 不,关键不在这里。 坂柳发现,赤司盯住自己的眼神突然和缓下来,仿佛刚刚一瞬间的锋利只是错觉一般,对面再次露出会面不过寥寥几次、却已经让她略感熟悉的笑容。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坂柳的呼吸都下意识顿了顿,内心都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确实是迅速到令人惊讶的应对和措施,”那个人开口便是没有含糊的称赞,他望向坂柳的目光柔和又可亲,仿佛在看一只没有威胁的小动物一般:“可既然是结盟,我能得到什么呢。” 对,关键从不在坂柳有没有威胁赤司的能力,而在于她愿意为此献上什么样的诚意。 虽然因为此前的地位,赤司有不接受合作的权力。 但坂柳既然没有争夺主位的念头,选择主动退让,那赤司有什么理由,使得他一定要抗拒她呢? 而既然对自己本身的利益没有损害,那么赤司合作的意愿肯定会超过拒绝,这是母庸置疑的事情。 正常情况下来讲,为了加深这种想法,作为请求者的坂柳肯定要将自己的诚意一一摆出,尽最大可能加深从赤司希望合作的想法。 可现实情况中,她的实际做法却恰恰相反,赤司望向面前的少女,坂柳开口,竟然是对自己的一番威胁。 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样超出常理的举动下,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种。 ——坂柳并不想给赤司展示自己的“诚意”,比起“付出”,她更希望强迫赤司低头,让他来选择妥协。 思及此处,赤司甚至多了些笑意。 他少见地在和人谈话时想要真心实意地微笑,这可真是一件难得的事情。当然,赤司也的确这么做了。 所以,坂柳才能在赤司脸上重新看到温和来。 按照赤司的认知,他其实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的稀罕。毕竟坂柳的能力确实可圈可点,不想付出也情有可原。 她甚至猜测了自己一部分心理,认为他不是会意气用事、因为威胁便会恼怒的人。 因此,坂柳才放心大胆地将话语说得那么严重,她认为赤司不会逞一时之气,而是会在理性的思考后,真正选择和她同谋。 但坂柳没有想过一件事情,赤司摩擦了一下指尖,既然她认为自己会理性地思考,为什么不设想自己将她的伎俩一一看穿? 听到赤司的问询,坂柳先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然后感到有些超出计划之外的棘手。 明明自己已经愿意让赤司为主,他居然还有条件另行提出,真是...! 坂柳强行抑制住自己皱眉的冲动,内心情绪少见地有些忿忿:“...你的条件是什么?” 她到底从小顺风顺水。和身为家族继承人的赤司不一样,硬要说起来,生长在纯粹的科研背景下,坂柳受到追捧的纯粹程度,说不定比赤司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这样突然的情绪变化,她不能很好地掩饰下来也是自然,这点不忿被赤司尽收眼底。 察觉到坂柳的不情愿,赤司顿时明白,为什么她不会担心这个问题。 在坂柳看来,她让出主导地位,就已经是一种天大的让步。 即使赤司如今有优势在身,自己甚至需要赤司的应允,才能在和葛城的交锋中获得胜利。坂柳也初心不改地认为,“主导权”合该是她掌中之物,自己的“付出”,就是将它主动舍弃。 自己被小看了。意识到这一点,赤司一瞬间产生的不敢置信,甚至大于坂柳没有准备后续的步骤。 当然,他也很快地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重新用一种不变的神情和坂柳对话:“点数。” ...是个没什么争议的选择。 坂柳有些气闷,这个步骤完全不在她的筹谋范围里。 她本来以为,这一场结盟会在自己将“威胁”说尽后,就得到解决。毕竟,她没想要赤司付出什么,只要不横加插手就好,可是...! 坂柳咬了咬牙,面上露出一个痛惜的表情:“你打算要多少?” 这种不舍的情绪从话语里完全透出来,就连一直在埋头苦吃的神室都察觉到了。 她将一直低下的头抬起,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探向坂柳,将对方没有掩饰的表情看个正着。 毕竟是被威胁,坂柳也没有在短短几天就化敌为友的能力,神室自然无心关心她成功与否。 而眼下,听见坂柳的声音饱含如此丰富的陌生情绪,和自己以往相伴的大大不同。一时惊讶的冲击下,神室连吃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听罢坂柳的话,出乎她意料的是,赤司并没有自己开口。他沉思半晌,是完全安静的模样,连带着整张餐桌的氛围都冷凝下来。 不过,赤司最后也没说出准确的数字来。他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桥本:“桥本,你认为,该是多少?” ...... “...这样的结果,你还算满意吗?” 桥本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终于...在尾音落下的一瞬间,他感到一阵释然的轻松来,随后又提起了紧张的心态——赤司没有做出回应。 无法猜测到这个人在想什么,桥本只得提心吊胆地观察起对方的神情来。可看到这个人的面色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不禁感到有些泄气。 桥本和赤司作为一年级的同性,寝室自然被安排在一幢宿舍楼里,只不过上下差了几层而已。 而两个人饭后又都没有什么额外的安排,一同打道回府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从食堂出来以后,身旁的人就没有再露出惯常的笑容来,平常时候,可几乎从没见赤司将这幅笑脸下下来过,这种变化让桥本很是突兀地感到一阵不适应。 当然,桥本的精力没有丰富到一开始就胡思乱想的地步。原本,他还只是以为,赤司是在和坂柳交流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自己没有揣测到的东西,所以才沉下心来思考。 可只见二人脚步不停,对方却一直维持这种面无表情的寂静状态,这让桥本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不安起来。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啊。”被询问所惊醒、打破内心世界的赤司下意识回应道。 他刚刚回过神来,就发现桥本在自己身旁,长出一口气的动作,这顿时让赤司明白了什么。 桥本见赤司又挂上了那幅温文尔雅的神情,用自己已经完全熟悉的口吻安抚道:“你做的很好,没什么不妥的地方。” 这句话倒不是完全的敷衍,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桥本倒是注意得非常彻底。 在坂柳和赤司的谈话期间,他屡屡观察坂柳一口未动的菜品,借此估算出她对自己的生活要求,再在此基础上,推测坂柳能够承受的最大损失是多少,借以提出自己和赤司的需求。 最后,桥本给出的要求点数,和赤司在内心推算的十分相近。对此,赤司还是称得上满意的。 “桥本,”犹豫了一下,赤司还是选择询问道:“你觉得,坂柳是一个怎样的人。” 对,和桥本的担忧截然相反。让赤司如此沉默的,并非点数、表现这些已经过去的东西。他正在纠结一样更加深层的问题——坂柳是一个怎样的人。 来自他人的小看是如此的罕见,在这不敢置信的一瞬间里,赤司居然完全体会到坂柳的心情。 那种“居然会这样”“这是为什么”的心情,令赤司感到完全的陌生。 出于对自己当时状态的肯定,赤司并不认为问题会出在自己身上。“旁观者清”的名句流传至今,赤司当然不会想不到这点。于是,桥本得到这样一个笼统的问题。 很显然,桥本也对这个问题呈现出一种茫然来。当然,这种状态被一种试图回答的苦思冥想极快地取代。 桥本绞尽脑汁思考的模样如此新颖,以至于赤司甚至多看了两眼:“呃......” 在赤司目光的注视下,桥本罕见地词穷了。他并不是没有想要说出口的东西,可那些要么太繁杂,要么太片面,以至于桥本几番努力,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词句都吐不出。 这次的难以形容发或许和以往有那么不一样,不仅仅是词汇的匮乏,而有什么别的东西。 意识到这点后,桥本呆了呆。 不,是一样的,他想,但是,只和赤司那次一样。 ——这样的词穷。 他第一次见到赤司,就深信这个人和其他人的不同来。 他不知道如何描述赤司带给自己的感受,也不知道如何描述那样非刻意的气势。 最终,他只能用似是而非的比喻去模拟,用模糊而美的意象去形容。 坂柳或许也是这样的存在。 对于桥本来说,除去具象化的外貌之外,坂柳的一切表现都是如此陌生,是他在以前的生活中从未熟悉的存在,当然也做不到具体的形容出来。 当然,和赤司的相处也不会让桥本一点收获没有,最起码,他现在能将自己的灵光一闪清晰描述。 “骄傲,”拥有一头璀璨金发的少年偏过头,他神情里满是笃定,却又出现一些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词汇一样,桥本不自觉地将它再一次重复:“...骄傲。” ——骄傲。 啊,原来是这样。 赤司眨了眨眼睛,他仿佛能够感受到荒芜的内心世界里,一片黑暗中,坐在白凳上的“他”微微抬首,安静投来的满含笑意的目光。 “你们都一样骄傲,”“他”的声音很轻,非常柔和,和前段时间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赤司想,“他”变得更像自己了:“所以,你才能下意识理解她。” “可你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也有同样的特质。”或许是早已接受“他”的存在,即使是听到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轻笑,赤司也没有生出不适应来,反而有种理所应当之感:“所以,你才会奇怪,为什么她不会去思考后果。” ——因为我骄傲于自身,所以,我认为自己被轻视,会感到茫然。 ——因为我不知道我骄傲于自身,所以,我完全不明白,坂柳为什么不去考虑后果。 论及旁人,赤司的“设身处地”其实是一种完全理性的思考,只不过加入了由他的知识和经验共同模拟而成的参考模型。 而坂柳不去考虑后果,是被一种稀有的性格缺陷所控制。 这种性格缺陷如此稀少,赤司不会在别人身上看到,所以,他失去了参照。可他却同样拥有,以至于能体会到相差无几的情绪,稍稍一点便完全通透。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瞧不起”,也并非是出于对赤司的小看,而是单纯的——坂柳有栖太骄傲了,某种程度上来讲,她和赤司一样骄傲。 她天然地认为自己站在最高位,就连放弃这个位置,也表现得仿佛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一般。她真心认为自己已经付出极大的让步,所以就连结盟都表现得像施舍。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这次,它蒙蔽了她的双眼。赤司想。 不过,殊途同归,即使发生这么大的失误,坂柳也没有结果上的损失。 哪怕拥有一定程度上的失误,坂柳的猜测也是正确的,自己不会意气行事。而若是按照能力划分,坂柳收获的人心同样具有重量,相比于葛城,她确实是强过些许的。 赤司看得分明,即使坂柳不提出“结盟”,她和葛城也是六四开的格局。而这其中,坂柳的残疾又需要负到一定责任。 想来,这个概率,坂柳本人也并非一无所知。而她为了完全消除一切不稳定性,确保自己的成功,付出了不菲的点数作为代价。 ——理应是这样。 “多谢你了,桥本。” 海岛的天色总是黑得早,已经落山大半的夕阳如同火炉上的余烬,红发的少年偏过头,声线让人联想到唱诗班的清澈。 路灯已然亮起,白炽灯的灯光打在他的面上,将整张脸照的雪白。 桥本沉默地听着,或许是因为解决了疑惑,对方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桥本甚至能从中听到一点冷漠:“既然如此,就按照坂柳的意思,将班内的格局最快稳定下来吧。” “a班的格局...不能再被整个一年级关注了。” 话语的尾音,他的声音轻得恍如柳絮。 也许是因为天黑,桥本突然失去了插科打诨的勇气。他抓紧单肩包的背带,无声地点了点头。【】 16、【16】(三更) 在和坂柳合流后,a班的一切局势都变得明朗起来,接下来的事情是如此顺理成章,甚至无需赤司过多操心。 毕竟,班中本身就有类似“坂柳为了顾全葛城脸面、所以站出来说话”的传闻,若是没有坂柳亲自澄清,这个传闻说不定还会更加轰轰烈烈一些。 而“澄清”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当时的坂柳为了通过桥本逼迫赤司现身,不得不做下的举动。如今两人既然选择结盟,将这段经历弱化也不会产生任何负面影响。 不如这么描述,当时的坂柳选择将这份光荣漏出一点给葛城品尝,如今,得到赤司的帮助,将它重新拾起也并非异常困难。 而在这方面上,桥本的执行力至关重要。 这件事在本质上并不困难,但到底是“辅佐”坂柳,掌握好度的关键性非同一般。 赤司在确认桥本能够领会自己的意思后,就将选择权完全放任给他,确保桥本能完整地表现出自身的能力。 与此同时,赤司自己远离事态的中心,冷眼旁观对方的举措。可是说,这是一场二人都心照不宣的考验。 当然,桥本最后的表现也没有让他失望。 两天后的早晨,赤司照常来到教室上课的时候,发现一个平时在班级里还算默默无闻的少年憋得满脸通红,努力挺直脊背,直挺挺地站在葛城身旁。 而在他对面的葛城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坐在课桌后的椅子上。 这个场面看上去很有些吊诡,但这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少年明显失去了对氛围的判断力,当然,也可能是现在的他完全不在意。 等到少年声音颤抖,但仍然坚定地说出“将他人功劳据为己有是不对的!”这类听上去,似乎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语时,赤司就对桥本的执行能力产生了判断——确实和他慧眼识人的水平不相上下。 ——时机巧妙,人物合适。在这样的情况下,葛城甚至失去了为自己辩驳的能力。 有人站出来,而不得到抑制,就会有更多人陆陆续续行动。 月供点数关系到生存,而b班、c班目前的情况,可没有a班的学生敢于忽略。站队的正确性逐渐成为最先需要考虑的事情。 在发现葛城确实势弱后,即使是最能看清真相的人也陆陆续续走进坂柳的队伍里,因为他们同样能看清胜负。 不过短短几日,坂柳和葛城针锋相对的传闻就几乎已经完全消失,被一边倒的关于“坂柳”的呼声尽数取代。 确实是值得赞赏的执行能力,对此,赤司非常满意。而这种态度,他当然毫不忌讳地将其展示给桥本。 这无疑是一记定心丸,肉眼可见的是,桥本的反应变得放松了许多。 虽然桥本不会自我贬低,认为自己会无法通过赤司的单项筛选。但紧张是人之常情,用桥本的话来讲,历史上的国王按照军功,将勇武的兵卒封为将军,他没有理由不去渴望这种赞赏。 而经此一遭,在回去的路上,桥本甚至能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起坂柳和身为她的“随从”的神室之间的最新进展:“神室最近...和坂柳的关系也变好了呢。和之前明面上假装的心悦诚服可不同,坂柳的跛脚……” 桥本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思考了一下形容词,最终还是运用了一个繁琐、但更加具体的说法:“在细节上,神室注意的地方可比原来多多了。比起现在,神室之前的表现完全凝聚在表面上,完全看不出用心来。” 这是赤司没有得到的信息,他若有所思,顺便将这番言论完整地记在心里。 即使是“同盟”,赤司也不认为对方会永远满足这种主次分配。 坂柳看上去并非是那种愿意永远屈居人下的人,而作为那个“人上”,赤司当然要为这个目前看上去、唯一能为自己在内部造成阻碍的人一点余光。 和“背刺”这种行径无关,赤司更愿意将它视为一场“有备无患”。毕竟,现在的局势已然稳定下来。 离开学已然过去的大半个月,a班的领导人物终于诞生,无声的硝烟就此暂时消失在a班的上空。 和被人频繁关注的动荡期相比,它消失得实在过于迅速,怕是没有外班的学生能想到,a班的斗争会这样便落下帷幕。 但若是将它摆在台面上的“斗争期”和一年级的其他班级相比,无论是b班还是c班,这个速度又是那么中庸——比c班慢一些,比b班快一点。 而这种看似正常的表现,使得a班的一切看上去都正常极了,即使是最有心的人也会暂时失去观察它的兴趣。 当然,更重要的是,一次打分的测验即将来临。即使没有揣摩出规则,成绩依旧是学生眼里的第一要务。 更何况,这还是开学的第一次测试,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规则和处罚。 因而如此,虽然真岛老师的意思只是小测验,但整个a班几乎上上下下都在准备,没人敢于在这个时候懈怠。 毕竟,谁也不敢冒这个风险,主动去当那只出头鸟。 当然,就更没有人选在这个时间点,消耗自身本就不算充裕的精力和时间。 下课铃声响起,这堂英语课放在下午第二节,由作为班主任的真岛亲自教授。 “叮铃铃”的声音清脆悦耳,让人联想到圣诞老人所乘坐的麋鹿鹿角上,那小小的金制的铃铛。 真岛扫视教室一圈,见台下的这些自己班的学生都安分地坐在位置上,没有人因为下课铃的响起而躁动,出现什么不该有的小动作来。 这让他面上的笑容更加欢欣了些,眼角的细纹也更加紧密地堆叠起来:“那这节课就这样,先下课吧。” 直到听到这声宣布,台下才渐渐有人开始动身,将台面上的笔记或是书本陆陆续续地收起来,换上下一节课会用到的东西。 这种行为无疑比真岛的想象更加好些,在赤司的注视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这种更换用具造成的细密且琐碎的声响中,真岛合上教案,将它夹在腋下,步履轻松地走向办公室。 等到真岛走出教室,a班的教室里才渐渐有交流和说话声响起。 自打赤司和坂柳宣扬过规则后,即使课下还会有人粗心大意,课上无论是谁都谨慎乖觉了多。 这或许就是a班的优越之处。即使目前对于月供点数的发放标准,还没有出现来自校方的正式反应,这些超于平均线上的学生也会仔细规范自己的言行举止,而不会抱有无用的侥幸心理。 天下无不漏风的墙,更不用说,身为a班的班主任,真岛是“校方”和a班难得的交集,自然更没有人将这种变化瞒着他。 这也让大致了解情况的真岛更加满意了些,连带着上课都变得比从前和谐。 这种变化无疑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是对他们行为所拥有的正确性的证明。 而这让a班的学生在认真于课堂的同时,也对规则的正确性多了一份肯定。 赤司不清楚真岛对自己造成的引导是否心知肚明,但总的来说,这是对他和坂柳都有益的举动。 真岛多重复一次对他们改正后行为的满意,就会在接受他们口中“学校的规则”的学生里,多增加一份威望和可信度。 伴随着真岛脚步声的尾音完全消失不见,教室内紧张的氛围也是骤然一松。讨论的声音从单纯的学习相关,逐渐出现其他诸如八卦、闲聊之类。 而在一片嘈杂声中,赤司收起书本的动作停了停。 原本只是单纯的注意力随着真岛的动作而转移,他却不经意间看到,葛城正在一脸严肃地将自己做好的笔记合起,伸手递给一旁的户冢。 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发现,让赤司抿了抿唇。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他继续将自己的书本收进包内,在原位上布置下节课需要的用具。 老实来讲,这并不是个打眼的举动,即使是a班也不缺乏偏科的人存在,互相帮助是很正常的事情。 赤司的思绪一闪而过,对他来说,这件事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它的两位主人公,一位是葛城,而另一位竟然是最开始被他当面指责的户冢。 桥本的行动完成后,赤司有试探过葛城的意思,确信对方暂时没有再次掀起风浪的想法,而是将班内的主导权分配默认下来,就没再将自己宝贵的精力分配给他。 真有意思,赤司的表情里有几分玩味,没成想,竟然错过了这两人的交好。 公共场合被指责后,自己难以下台、沦为笑柄,却依然能做到在这种情况下,和身为罪魁祸首的葛城交好...这实在是一件稀罕事,不见多少仇敌冤家都由此产生? 不论是为“得利”,还是单纯被葛城的人格魅力感化,都能看出户冢拥有值得尊敬的容人之量来。 思及此处,赤司半闭了闭眼,户冢入学以来的表现在他的脑海里一划即过。 无论是用不菲的点数购买游戏机,还是在上课期间进行多次玩耍,赤司看不出哪怕是最基本的自制力来,自然也不对他的成绩还是其他,抱有过高期望。 不得不说上一声“可惜”,赤司想,这样的品性...若非本身目前的表现实在属于稳扎稳打的中下,说不定真是一个能够培养的好苗子。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赤司心知肚明,即使户冢真的具有培养价值,自己怕是也不会为他垂首折腰。 且不论葛城对他如此亲厚,在对方那边,户冢想必也是处于“桥本之于自己”“神室之于坂柳”这样、即使并非亲信,也相差无几的地位的。 毕竟,虽然他和坂柳占据大头,但葛城也没到众叛亲离、无人可用的地步,就像是赌马的时候,不是人人都会选择大热门一样,葛城身边总是有一些支持者在的。 其次...赤司的脑海中闪过诸多面孔,最后定格在桥本的脸上,他摩擦了一下指肚。高度育成高中本就是取国之精华的制度,更逞论a班,未经雕琢的璞玉...实在太多了,赤司没有时间,同样没有这个耐性进行一一培养。 思考到这里,赤司倒是发现了什么。葛城身边的那些人不算多,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硬要说起来,即使将品性的优秀算上,也不是没有跟户冢的总额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的人物。 赤司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是葛城对于品性格外看重吗?还是他难得走眼,虽然户冢自制力不够,但学习的能力确实一等一的存在,所以能让葛城细心教导、仔细培养? ——当然不会走眼。 5月1日当天,坐在第一排的赤司望向白板,他沉默半晌,最终在内心否定自己曾经的猜测。 他颇有些无语哽咽。对于赤司来说,这绝对是一个足够稀罕的情绪。 果然,他不该因为一个户冢,就轻易怀疑自己眼力的准确性。 巨大的纸张白纸黑字,将上面的名字,以及旁边的数字都印得清清楚楚,刚刚将它贴好的真岛长舒一口气。 他很有几分满意,一边上手将这张白纸上的褶皱抚平,一边笑眯眯地开口道:“就在这里了,这次小测的成绩。” 真岛的态度并不是无风起浪,只要看一眼白板上的纸张就能明白,a班这次的成绩绝对值得嘉奖,没有不及格,即使是最差的分数也在70以上。 哪怕已经在入学的分班时进行过分流,但对于全是崭新知识的高中来说,这依然是任何一位老师都能感到自己的职业生涯有所奉献的成绩。 但相比为自己或好或坏的成绩惊喜或惊吓,班上的大部分人表现出来的情绪却都相当一致——惊讶,纯粹的惊讶,然后,是一种庆幸,仿佛在世界的终焉之前,登上诺亚方舟那样的庆幸。 真岛仍旧保持着一种极尽和善的笑容,他笑眯眯地看向台下。经历过这么多届学生,这些孩子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真岛自认不猜个完全,也能猜个□□。 不过,不得不说,即使这样,真岛想,今年的这届也是他教过的那么多年里,表现最好的那一批:“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真岛笑容可掬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今天是5月的第一天,点数已经发放下来了,有什么不对吗?” 对,都发放下来了。和许多同学一样,在内心无声地回答真岛这明知故问的话题后,赤司不禁回想起今天早晨,他在洗漱穿戴好后,一身整齐地打开手机。 ——九万六千点。 如同便利店扣费,手机上会弹出提示耗费点数的窗口一样。赤司最先划开时间界面,他看到的就是这个转款弹窗。 比十万少了四千,赤司看着这串数字,他取消弹窗后,最新显示出来的点数余额显示略显夸张,即使换算成日元在京都进行消费,都是一笔不小的购买力。 果然是这样,赤司将手机黑屏。他淡淡地想,如果是在十万的标准上,进行违规行为的扣除,那么校内那些种类繁多的娱乐设施就能够理解了。只要注意言行,想必即使是c班也能够承担这些开支,更不用说更加往上的b班和a班了。 不过,足足有四千的缺口...想到这里,在自己床铺的边沿做下,赤司微微皱眉。 如果按照理想的情况来猜测,所有有关扣除点数的违规行为,都发生在葛城、坂柳和他三人没有开口之前。 可这段时间并不长,班中同学开始在课上放松的苗头离出现,再到被葛城借题发挥,规则被宣布,也不过二到三天而已。 如果因此便能产生四千的差额...赤司思考到,那只能说明,学校方面,对于点数扣除的态度比他想象得还要严厉。 这本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是在模拟社会的话。毕竟,公司因为绩效而扣除月薪,是一件非常常见的事情。不受控制的,赤司想到了桥本的譬喻。 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高度育成高中,到底是一所学校,而非开在真实世界里,完全以追求利益为先的公司。 以追逐利润为首要的公司拥有选择,它可以自由地辞退、招聘,随意纳入新鲜血液。 但学校不同,拥有三年学制的学校,不可能将身处别校的学生直接化为己用,辞退也不算现实......等等,赤司突兀地停下思绪,他眉心隆起,辞退、不、退学,真的不现实吗? 而现在,赤司将自己的意识从回忆中拉出来,他沉静地抬起头,望向站在讲台上的真岛。这种规章是否真实存在,赤司想,就看真岛是否提及了。 “退学”和“点数”并不一样,赤司这样判断。 用以生活的点数即使花光、无力延续,食堂、便利店,也都有提供给他们的免费食物和免费用品,寝室的单间也无需学生用点数支付。 “衣、食、住”,可以说,点数是完全具有容错的,即使不加以告知,一个高中生的基础生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顶多没有那么好过而已。 可退学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身为本身就是优中选优的高中,哪一个学生进来不是敲锣打鼓、国中引以为豪的? 一旦被退学,需要重新安排学籍的问题不提,如此巨大的落差,无论是家长还是学生本人,恐怕都难以接受。 而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校方还对于“退学”的条款瞒而不报,而是满足条件,直接让学生退学...赤司想,如此作为能引起的轩然大波,就不是“点数”能相比的了。 点数制度好歹能说是校内对于学生培养的手段,“退学”这种决策,如果不提前告知,只会百害无一利。 像是也认为自己继续卖关子没什么意思,真岛又推了推眼镜。他假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想必,你们已经发现了今日早晨发放的点数。” 很明显,这是一句真岛自己都心知肚明的废话,因此,他的语速很急促,像是豌豆射手一样词汇连发:“不过,恭喜你们,960的班级点数,即使放在整个a班历史上,都是首屈一指的。” 不同于前一句的迅速,真岛在后一句放缓了语速,情绪也很饱满,能毫无妨碍地听出这完全出于他的真情实感。 这让班上的大部分人都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置信。 除却刚刚开学那会儿的激情四射,平日里的真岛一直以难以接近的严肃形象示人。 就像生活中常常存在的那种刻薄长辈一样,你永远无法想象他和蔼可亲、体贴关心你的模样,即使是偶尔露出的微笑,也透露着一种中年男性特有的古板。 而真岛往往就是这样表现的,若是采用略微不客气的说法,如果不是月供点数如同一座大山一样,压在a班的各位同学身上,赤司相信,“获得绰号”这样的殊荣绝对不会漏掉真岛。 而真岛现在的表现,明显是颠覆了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像是为了确定自己的感受是否属实一般,大家都下意识互相看了看,直到发现对方脸上如出一辙的惊讶,这才肯定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更有甚者,还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赤司听见了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吸气声。他有几分好笑起来,想必对方用的力气绝对不小,这才能在已经有所忍耐的情况下,仍旧发出这样扭曲的声响。 或许同样因为自己难得出口的夸赞,而感到略微尴尬,真岛又是一声假咳:“你们对s系统的适应程度让人惊讶。而在这所学院里面,既然你们能够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够获得完全等价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拿起讲台上的马克笔,将笔盖轻放在台面上。只听“唰唰”声,不一会儿,简洁的字母和数字就出现在白板上:“也对,想来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是‘s系统’吧。这是个专有名词,是学校中特殊的考察项目。” 这个开头一出来,没有人不知道真岛接下来要讲述的是什么。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怕是世界上最乖巧的木偶也不过如此了。 似乎是为了方便理解,真岛一边在成绩单旁补完自己要写在白板上的内容,一边开口道:“嗯...你们可以理解成团体作业,以‘班级’为单位......” 板书的最后一点内容也被补全,真岛转过身来,背后的白板上,处在整个一年级的四个班级,旁边的数字显眼无比:“——这,就是你们目前的班级点数。” ——“960cp”。 赤司将这个点数收入眼底,他想,校方关于点数的扣除,真是放得比他想象中还要严格啊。【】 17、【17】 根据真岛的说法,完整地推断出整个月供点数的发放规则并不是一件难事。 旁人难以观察到的地方,赤司捻了一下手指。 毕竟,“960cp”表示的班级点数,和今日早晨发下的96000点月供点数之间能够存在的关联,实在显眼得令人无法忽视。 真岛没有因为台下这些学生的脸上,渐渐由惊讶、犹豫转为凝重、认真的表情变化,而停下自己的话语:“‘班级点数’,由班级的成绩、评价,既为班上的每一个人共同影响。每一点班级点数,都会在每个月开头为全班同学,分别带来100点私有点数。” “私有点数”,一个相比于a班已经习惯的“月供点数”,更加充满社会性质、市场性质的词汇。 赤司长久地注视真岛,自己名义上的老师。即使已经有所认知,他仍旧从这个词语上,更加明白“点数”被设置出来的本质。 ——不是玩闹,不是过家家,在几乎无法被外界力量触及的学院内,私有点数就是身为一名学生,所能够拥有的、最为重要的私有财产。 瞧见底下的学生各个坐得笔挺,如同已然固定形态的枯木,而自己的话语好似天降甘霖,被他们如饥似渴地吸收下去,真岛满意地点了点头:“入学的时候,所有班级都会得到1000班级点数,这是所有班级都能拥有的基础。” 这倒是没有什么意外,赤司将目光挪回白板上。在视觉效果上,d班的“0”显得无比刺眼。 这是确保平衡的手段,毕竟,在刻意隐瞒规则的情况下,违规的人总是会出现,只不过行为多少的区别。 在这样的情况下,给予一定程度的点数作为缓冲,这件事就很有其存在的必要性。 让学生名义上倾家荡产,不可能是任何一所学校的本意,即使是实行如此残酷制度的高度育成学校,也不会是这个意外。 哪怕点数制看上去再不可思议,它依然有其独特的价值和道理。 无论是地位的差距,还是娱乐的不普及,最终都是为了激发不满者向上奋进。 因此,“倾家荡产”作为一种手段,绝对不能取代目的。 更何况,如果差距的数额一旦拉开,人是很容易在踏过最初那道心理门槛之后,选择放任自流的。 ——既然我都差这么多了,那也别想着继续/努力了,反正将钱全部用于消费,还能不少好日子。 即使是已经迈入社会的成年人,拥有这种想法后选择自暴自弃,也绝对不在少数。 而且,赤司记得分明,高度育成学校的地位之特殊,拥有巨量国家补贴的它,绝对不可能倒行逆施到这种份上。 不过,赤司不禁想起那本略显单薄的学生手册里,对于各种政策的含糊解释,他有一瞬沉默。 能够耗尽1000班级点数的违规行为...这种程度,即使是学校规则的开发者,也未必能够想得到吧。 虽然听着十分离奇,不过,这种事情和现在正在教导a班的真岛,明显没有太多关系。对于他来讲,这是自己同事需要担忧的话题。 “而在不了解校规的情况下,四月份的审查后,你们还能剩下960点...”话语停在这里,真岛又是一笑,情绪中的得意和鼓励言溢于表:“我说过,这在历史上的所有a班中,都能够称之为首屈一指的。” “当然,我也希望你们能够继续保持。”似乎是认为鼓励已经完全足够,在一片安静的氛围中,真岛忽然话锋一转:“s系统的具体审察内容无可奉告,所以,依靠你们自己的时候到了。当然...” 自身的情绪已经得到了完全的发泄,他又恢复到最初笑眯眯的模样:“‘规则’这种东西...完全是一次性、为‘被探索’而服务的。你们能够在第一个学期就做到这种程度,我不认为是巧合,对吧。” “而且,虽然扣除点数的规则,你们能做到借此率先拉开一定差额,”真岛用笔圈了圈b班:“——足够大,对吧,但我可不希望,你们沉浸在沾沾自喜的海洋里。 要知道,这只是区区第一个月的成绩而已。从前的a班,三年级、甚至二年级时,就被其他班级后来居上地踢下舞台这种事情,绝对不算少见。” 作为本身就评价为“最优秀者”聚集而成的班级,大家接受同样的教育,过同样的校园生活,按照常理来讲,这样的排序应该永远维持下去。 但变化本身即是美的一种,人生的不可预测也同样在此体现。a班的失败确实匪夷所思,可这种可能性也确实客观存在。 是否属实暂且不论,最起码,真岛这句话让班上的大部分人更加振奋了一些。他敲了敲黑板:“班级点数是一个班级的生命,如果能够比前面的班级高,就可以取而代之,而不需要任何个人点数花费。”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诱人,赤司打量了一下真岛的神情,即使没有亲眼见证其他班级的场面,他也能大致猜测出那些学生的反应。 在学生手册中,虽然有一部分的规则写得囫囵吞枣,刻意模糊不清,但转班的月供点数需求,可是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标示出来——2000万。 2000万,即使按照每个月获取10万点数来看,也要足足省吃俭用20个月才能达成。 当然,这也是启发赤司思考月供点数相关规则的一根暗线——既然20个月的点数就能够任意转班,那衣食节省些,最后岂不是人人都能通过这个方法上达到a班去? 哪怕只是一种可能性,赤司也不认为校方会留下这种...让整个学院规则看上去仿若小丑一般的漏洞。 因此,当时的他便能够断言,月供点数是否增加不甚明晰,但理应会有和其减少相关的惩罚机制。 至于数额的大小...赤司早已明白班级之间的差距,因此不对这个巨额消耗感到意外——证明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当时的他同样认为,不应该只有这一种晋升方法。即使还算合理,也会使得很多人失去斗志,或者转向起内部的勾心斗角来。 ——毕竟,点数是可以自由进行转让的东西。 只是没有想到,赤司半阖眼帘,破解这种可能局面的方式,是对班级的凝聚力和主要人物的领导力具有要求。 沉浸在思考中,赤司的目光没有从d班硕大的零蛋上挪开。他的思考乍然停止,赤司再次被迫重新欣赏一遍那个他从未单独获得过的数字,其所拥有的独特的曼妙身姿。 赤司轻叹。不知为何,视线定格在“d”上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莫名闪过刚刚开学的时候,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绫小路的面容来。【】 18、【18】 或许是认为自己的鼓励起到成效,真岛的声音依旧洪亮激昂:“也为了让所有班级都有从底层爬起来的机会,学院会给予一些增加班级点数的契机。当然,这也相当于变相增加私有点数。” 这是完全不在意料之内的崭新信息,自然更加容易让人集中注意力。 回过神后,赤司眨了眨眼。他将自己脑海中的景象暂时压下,安静聆听真岛的话语:“就比如,不久之后的期中考试。 作为首月的第一次测试,即使拥有具体的分数,也没有奖惩措施,而接下来的期中考试却不一样。” “当然,‘低于平均分数的一半便会退学’的惩罚机制,我不认为和你们会有关系。” 真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兴奋的余韵中脱离的他,又重新恢复a班同学习惯的扑克脸。 “而奖励...只要保持和这次小测一样优秀的成绩,就能获得100班级点数。我相信,你们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吧。” ...确实如此。赤司扫了一眼白板上的数字。 就拿这次小测来打比方,如果期中考试里,班级的平均分数线最终为80分,那想要被退学的话,必须考到40分以下。 对于a班来说,这还是有些难度的。 不过,要是放在最底层的c班或是d班...想到这样的问题,赤司的目光不禁又飘忽到那个硕大的零蛋上。 他沉默半晌,这个分数实在具有震撼力。从这上面看,这个惩罚规则也不一定毫无价值,依然拥有它存在的原因。 当然,这一切,暂时都和a班无关,也不与赤司产生关系。 下课的铃声按时响起,真岛结束了早课的宣讲,胳膊下夹着从不离身的教案,施施然地离开a班教室。 教室内有一瞬沉寂,随后便轰然杂乱起来——疑惑的质询声、惊讶的发泄声,在短短一瞬充满了整个教室。 有人急忙向自己好友探过头去,宣泄自己的目瞪口呆和震撼之情。有人停下整整一节早课都在不断记录的笔记,反复与旁人核对上述内容的准确性。 所有人都显得那样忙碌,而各自为主,看不出一点共有的目标来。 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直到一道拍手声响起——“啪、啪”。 听到声音的人下意识向发声处望去,随后,他们会停下自己手头的动作,选择将自己发出声音的嘴巴乖巧闭合。 坐在原位的桥本亦是闻声抬头,他望向那个人,停下准备使劲站起的动作来。 今天的天气似乎不算好,外面是阴天。因此,即使是早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a班也将室内的灯光完全打开。 在人造光束的波及下,桥本清澈的瞳孔呈现出异常昏暗的海蓝色,但站起的红发少年映在他的眼眸中,却依然炽热而明亮,像是自带光源的发光体。 赤司开口,明明是瞬间发生的事情,却难以从他身上看出半分突兀来,好似由他来主导是理所当然一般:“想来大家也都知道了,关于规则和月供点数的关系。” 硬要算起来,足足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亲自进行这种事后总结了。发觉到这点,赤司停顿了一下,内心涌起一种似是而非的惆怅心理。 当然,这也不会影响他继续自己的讲话:“这个月份的96000点月供点数,和开学发放的100000点月供点数相比,我们已经扣除了40点班级点数,” 赤司环视室内一圈,目光如同蜻蜓点水般,在面无表情的坂柳、微微拧眉的葛城身上一一划过:“规则方面,我们确实并不算一开始就提供。没有人强求你们主动去探寻规则,因此,我并不希望大家对这丢失的40点耿耿于怀,任意猜度,但是......” “——我不希望下个月,还有人出现已经讲述过的谬误。” 说到这里的时候,赤司的声音反而有些压低下去,而不是上扬。这让他的表现,看上去并不能称之为“威胁”或“警告”,这种过于不近人情的词语。 可是,桥本想,或许是这样,才不会让人的内心,产生任何和“违抗”有关的词语。他的一切指令都是那么自然,仿佛“遵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赤司的话语由班内的种种赞成结尾,而葛城依然是沉默的姿态。在被坂柳打压后,他的沉默看上去总是格外的多,这让最早和他起冲突、后来成为他亲信的户冢,总是感到格外的不适应。 眼下,赤司的开口完全出在户冢意料之外,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主心骨,瞧见葛城没有半分想法的模样,不禁有些莫名的恨铁不成钢起来:“葛城,这么好的抢先时机,你怎么不也试一下。” 说道这里,户冢用余光瞧了瞧站在前排的赤司,小声嘟囔道:“多好的吸引人的机会啊。我看啊,经过这一遭,大家都完全默认这个小白脸的身份了。” 葛城原本只是单纯地沉默,当然,或许还有一些对于以后的考量。 毕竟,既然是赤司站起来发表自己的意见,而坂柳甚至没有得到开口的时间,他们二人之间的结盟条件就已经十分明朗,这让葛城不得不思考自己未来的走向。 可户冢的话语实在显得过于不经大脑,这让葛城不得不打断自己的思绪,提醒这位已经被看作自己亲信的少年:“不,因果关系错了。” 和赤司不一样,葛城本身的音色就偏向低沉,如今再压低一下音量,便更显得郑重:“不是因为赤司说出这番话,他的身份才会被默认。而是因为他已经被大家承认,赤司才能够说出这番话。” 和户冢不同,熟悉流程的葛城自然更早地想过,要是自己在混乱中发表一番见的会怎样。 当然,他也是率先否决的。 和坂柳还有赤司相比,聚集在自己身边的人实在太稀少了。 赤司能够无人反驳,自然是因为他本身的功绩可圈可点,又已经和坂柳达成一致。若是换成自己,葛城首先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坂柳出来搅合场子怎么办? 要知道,葛城并不认为,自己在班级里已经拥有以一敌多的威信,因此,他选择默不作声。实力是需要积累的,葛城不认为,自己该急于这一时片刻。 坂柳坐在位置上,即使有人在下课期间乱窜,也会默认避开她的附近。 她将葛城和户冢的反应收入眼底。对于坂柳来说,即使听不清声音,也不妨碍她将这两人的大致言行解读完全。 发现户冢心有不甘的模样,坂柳有些不屑地轻哼一声,甚至懒得对后者的不自量力做出点评:“葛城还算突出,更不是个鲁莽的性子,怎么偏偏会将这么个人视作亲信。要是指望他,可真是天方夜谭的玩笑话。” 且不说认为葛城和赤司一样,单是没把自己考虑在内,就让坂柳不得不产生些许不悦之情。 为了照顾坂柳,神室坐在坂柳的斜后方。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因此,神室也不凑上去接这个话头。 下课期间,使用电子产品并不算违规行为。神室掏出手机,她上下划了划聊天界面,里面的消息令人应接不暇:“坂柳,学校的社团招新要开始了。” 见坂柳注意,神室抬起头,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据说,学校的社团已经开始准备宣传和迎新了。” “为了贴合首月关于规则的考验,甚至故意减少新生和高年级的接触,将社团招新这种集体活动硬生生挪到现在吗...” 坂柳接过手机,她翻看了一下历史记录,随后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我暂时没有想法。神室,你观察一下班内的大致情况就好。”【】 19、【19】(双更) “嘀嗒”。 下课铃声的尾音刚刚过去,伴随着震动,桥本桌肚中的手机突然响起。 信息提示音使用的是钟表到达准点后的声响,作为手机自带的出厂提示音之一,它并不算特别。在整个教室一片嘈杂的情况下,更能被人轻而易举地忽略过去。 但这对桥本的手机来说并不一般,它意味着有特殊的联系人来信。这样的提示音,赤司也有一个。 桥本原本在收拾桌上的用具,此刻听到手机收信的提示,他略有些惊讶,“诶”了一声。 刚刚开学,学校的一切用“迷雾重重”来形容也不为过,桥本既然要在a班的领导人群中博出自己的一个位置,自然没有更多精力去当交际花。 因此,在这第一个月中,这个提示音只给了两个人。 一般来讲,都是赤司的消息。下意识的,桥本望了望前排的赤司,对方正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么,既然不是他,那就是另一位了。 桥本划开手机,并不是白底黑字的语言条。 学校赠予的手机在“收发信息”这个功能上,并没有多余的花哨功能。因此,桥本只是粗略一眼,便能确认这是两张聊天截图。 没有任何寒暄,对方发过来的两张截图清晰,左上角显示的截图时间和现在完全一致。 其中,最上端的联系人名称一行让桥本更加确定,明白这是什么。他大致浏览了一下,也不再将自己桌面上的残余收拾干净,而是选择站起身,走到前排的赤司身边。 “赤司。”桥本在赤司的斜后方停下,面前的人坐在座位上,正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看到这一幕,桥本安静地住了嘴,以免自己打扰到他。直到对方将水性笔放下,这位恭敬的“骑士”才再度开口到:“有消息。” 发现桥本在自己身后停下,赤司就清楚约莫是有事。桥本的话具有很明确的指向性,他“嗯”了一声,让桥本继续下去。 明白赤司的意思后,桥本将截图点开放大。这是学生会方面分派任务的消息,对方只截断了联络人发布的那一部分,自己的回应并没有发给桥本。 缺少回应是意料中事,索性,作为聊胜于无的分派任务,他的回应也不算太重要。 若是对方愚蠢到将能够彰显自己身份的回应都一并发过来,桥本才会担忧,自己和赤司会不会在什么时候被对方一并拖着翻了车。 赤司安排的线人会将学生会的任务截图传给桥本,这件事在桥本和对方商量的那一刻便完全定下,整个过程都是完全保密的。 虽然学校关于点数的解释便是“自由转让”,但这种事情无论是对桥本,还是对线人来说,都是低调些为好。 毕竟,作为整个学校内,学生能够获得最多权力的组织,学生会暂时没有对新生展开纳新。 而在这种“学生会长拥有全部权力”的大背景下,赤司暂时也没有主动进去当牛做马的想法。 可不得不说,里面的消息依旧是有其独特价值的。在赤司的首肯下,桥本会负责和他的线人进行联络,再将有用的消息整合给自己。 至于为什么是和桥本进行联络...当时的赤司本意是想由自己亲自控制,但在定下准备“贿赂”的学生会成员后,桥本自告奋勇地出来承担风险。 关于这一点,桥本想得也非常清楚。先不说在赤司和坂柳结盟,将葛城打压下去后,自己和赤司几乎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情境。 更何况,自己不像神室之于坂柳,在完成打压葛城的任务后,他总要保证自己对于赤司一直存在价值才好。 再说回这个行为本身,谁也不知道它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即使赤司有猜测,但危害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消失。 在这样的情况下,桥本的提议确实有其道理。赤司在思考半晌后,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 于是,出面的人成为桥本。那名学长虽然明白自己在为一年级a班的某个人服务,但他最终也只了解桥本一人。 真正遇到不对的情况,这种“亲信”的弃卒保帅似乎有些困难,但总是比赤司亲身面对好些的。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地位太低,还是学生会本就如此。 新生入学后的第一个月,那名线人没有接收到任何有关学生会的通知,更逞论和学校规则有关的事务。 这让赤司在和坂柳结盟后,原本只是单纯为了探听更多规则而做出的安排,竟然没有在第一个月内发挥分毫作用。 现在想来,这也是那名高二的b班学长答应得如此爽快的原因。 在他看来,先不说不会触及学校的首月考验,而且,自己也就是学生会里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小卒子。重要到需要封口的安排,他基本也都不知道。 这样算下来,他个人需要传递的消息寥寥无几,要冒的风险和没有也差不了多少,自然没什么好不答应的。 当然,也不能光吃光拿不办事啊,要是对方以后记仇怎么办。 作为点数并不那么稀缺的b班,这名学长如此轻易地答应赤司,当然还有另外的原因。 作为a班的一员,对方进入学生会后的上升途径肯定比自己多些,他甚至还隐隐指望对方在以后拉自己一把,自然不好得罪。 某种程度的恩威并施下,让他对待赤司的态度是完全慎重的。今天一获得新的消息,这位b班的学长就迫不及待地传到了桥本的信箱里。 第一张截图不长,桥本扫了一眼内容,最终还决定原样念出来。他心中清楚,第二张应该才是重头戏。 不过,桥本也没有敷衍的意思,依然发挥了自己出色的口才,将如此无趣的官方文件念得抑扬顿挫,发挥了这种音量不该存在的效果:“‘通知各个社团社长,四月份已过,想要招新的话,可以开始准备宣传材料了’......” ——社团。 当赤司从桥本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脑海中的思绪有一瞬的断裂,呈现出完全空白的姿态来。 而桥本浑然未觉,他念了一段后,不由觉得有些费时,便用大拇指滑动了一下手机屏幕,确定接下来都是正式文件应有的客套话后,决定用自己的语言总结收尾。 早课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桥本声音里依然饱有几分a班的成功而产生的笑意:“...学校的社团打算开始招新。目前看上去,和正常的学生活动没什么不一样。不会给予点数,但应该会有相关场地的使用权等其他优惠。” 按照自己过往经验,去推断这所高中会如何设置社团的桥本没有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已然不在自己身上了。 人真是种奇怪的东西,明明“他”没有出声,赤司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重新想起过去的结局。 ——最后的时光完全被“他”取代,曾经投入感情的一切,最后仍旧走向四分五裂的结局...那样的结局。 这样的经历完全违背赤司的意志。无论从何种角度去解释,对于赤司本身来说,或许都是完全致命性的。 可是,身为赤司的父亲,赤司征呈并不会认为这是多么痛苦的经历。不如这样说,即使是百千个社团分崩离析,在他眼里,也没有赤司本身出现问题来得重要。 第二人格的日常表现再正常,也不能和主人格一概而论。因此,赤司征呈要求身为家庭医生的川井,让赤司必须恢复过来。 当然,徐徐图之的方法不是没有,可赤司的优秀同样重要,他的“不正常”之处也绝对不能为人发觉。 因此,为了同时兼顾这两点,赤司征呈在川井隐晦的劝导下,选择了最保守的治疗方式:让赤司不经常回想,也不主动承担这样的责任。 手法并不高明,所以,药物的辅佐治疗就显得格外重要。 在赤司家管控的诸多医疗资源迁就下,只要赤司按照医嘱按时服药,即使他暂时不能完全摆脱双重人格的窘境,理智和日常状态也是可以保证的。 明明是心理状态造就的问题,却诞生出这样的方法来,算得上足够荒唐的结果。 赤司征呈并不是不知道这些,可对于他来说,这样的选择,能够让他的孩子,赤司家的继承人,赤司征十郎最快恢复正常生活,这就已经足够了。 既然家主选择了这样的治疗方式,它又关系着小少爷的康健。在医嘱的压力下,主宅的佣人自然人人噤声,任何可能触发赤司相关回忆的词汇都被禁止。 而原本定下的有关篮球的课程和训练,也被管家佐藤以“刚刚苏醒,身体虚弱”的理由取消。 ...这一部分的逃避或许并不是没有代价。 当猝不及防从桥本口中听到这个词汇时,赤司像是重新回到那片黑暗里一般。他完全茫然地坐在内心世界的白凳上,任何思绪和话语都不再具有重量,只有一种不在忧愁的轻松能被感知。 可当时的赤司并没有发现,那些没有被“他”扰乱的过往,他同样在慢慢失去感知。 可能是出于一种保护措施,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药物影响。 明明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段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最起码,时光没有漫长到足够一个几乎过目不忘的天才被迫“遗忘”的地步。但结果就是如此,赤司关于它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 如同无知无觉的溺水,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然沉入其中。即使拼命仰头也望不到陆地,即使用劲呼喊也难以传出音符。 直到侥幸获得救援的最后,才发现他的过去早就成为一盘散沙,被掩埋在海洋的深处。 就像是鱼和熊掌一样,他选择获救,所以他再也找不到它们了。 这样澄澈的少年只能将其归咎为药物的疗效,然后在发觉这一点后,感到一种近乎疲惫的空虚——多么惹人怜爱,多么令人痛苦的彷徨。 这样长久的沉默如此罕有,甚至让原本未曾发觉的桥本抬起头来。他将手机捏在掌心,眉眼间是没有掩饰的疑惑姿态。 这样完全陌生的目光将赤司拉回现实,像是被从水里捞起来一样,他的声线也失去以往的澄澈,如同重感冒一般,带有浓重的鼻音:“嗯,你接着说。” 桥本或许察觉到有什么发生在赤司身上。当然,赤司没有感情地想,他理应察觉到有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桥本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他的敏锐之处。 所以,他会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因为桥本如此敏锐,当然能察觉到赤司并不想让旁人关注自己现在的情况,哪怕是掩耳盗铃、惺惺作态也一样。 从这上面来讲,和聪明的人进行交往确实是值得庆贺的好事。 如他所想,桥本重新低下头,语气轻得像是在照顾一束花、安抚一棵草,生怕惊扰到什么一般。 他的语言更加简洁,用词也更加精炼:“第二条消息...是非正式的任务。听说是因此今年的一年级班级点数差距过大,学生会会长对一年级很关注,希望他们将自己得到的信息上呈。” 相对于第一张截图来说,第二张明显有价值的多,桥本的目光聚焦在上面的大段文字上。 他的本意是更想给赤司原句原样地念出全部的篇章,毕竟,作为一道非正式的私人命令,单词用语这样的细微之处同样能窥见真章。 可是...桥本不敢再想下去。作为并不算亲近的角色,他的理智阻止他去探寻这种更加隐秘的情绪。毕竟,“合作”和“依附”这种考虑价值的位置能够长久,可是掺杂了情绪的“朋友”却不一定。 ...要是可以的话,以后再问吧。内心这样想着,桥本安静地将手机平放在桌面,轻轻推给已然完全平静下来的赤司。 突然涌上来的情绪犹如水龙头,赤司以最快的速度调节好。不过两三分钟,他又恢复了以往平静温和的模样。 “唔...”屏幕上的信息让赤司有些意外,他将图片往下滑了滑,将所有内容都过完一遍后,才抬起头,对桥本说道:“看来我们的学生会长,对于一年级实在关注呢。” 甚至不能单单用“实在”,赤司想。在桥本看来,这条“口谕”里面,三番五次提到d班,是对一年级整个得分差距的看重。 但要是换做了解更多的赤司,他揉了揉太阳穴,再次想到便利店的场景里来。 所以,是担忧自己的妹妹吗。赤司这么想着,他抬起头,告诉桥本:“不用担心。比起a班,他的注意力应该更加放在d班身上才对。” 对于不知道堀北铃音的桥本来说,这句话同样没有什么问题,他点了点头。d班的0分,于情于理都更值得关注。 倒是赤司看到桥本这个动作,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不过,也说不定呢。” 按照真岛的话,作为有史以来保持最高的班级点数。赤司若有所思。在这所拥有如此冷漠规则的学院内,a班的价值明显比d班要大得多,不是吗? 像是为了映证他的话语般,教室外传来清脆的敲击声——是敲击木门的声响。 扎着丸子头的女生逆着光,她站在走廊上,面上看不出表情来,声线倒是异常软糯:“a班的负责人在吗?学生会有事邀请。” 闻言,坐在座位上的赤司和站在他斜后方的桥本对视一眼。【】 20、【20】(双更) “哗啦!” 白皙的手捧起清澈的池水,被金发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浇在旁边的女孩儿身上。后者没来得及防范,这捧水花将她从头到尾浇了个彻底,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本来大家就在水池里,被迫加入打水仗的同伴也不恼怒,只是佯装生气地指责:“好你个栉田,竟然和别人合起伙来,上这里捉弄我。” 被称作“栉田”的少女有一头齐肩的金发,她眉眼弯弯,看上去娇俏可爱。此刻听到好友看似凶恶的指责,也只是抿了抿唇瓣,露出一个充满活力的笑容来。 这个女孩儿的身上看不出攻击性,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露出两个酒窝,配合上眉目间少许的生涩,简直宛如夏日的青梅酒一样可人。 无怪乎,栉田能够成为班中名副其实的交际花。坐在岸上的绫小路收回自己的视线,他用余光扫了扫身边的长发少女。 单说栉田的话,作为最底层的d班,甚至能跟更往上的c班和b班的学生都打好关系,交际能力不可谓不突出。而像是自己身边这位...... 察觉到绫小路的视线,堀北连直视的目光都没有移动半分,她声音淡淡:“干什么?” 是的,没错,d班早课后的第一节游泳课是男女共同教学。在这个安排上,唯一能彰显学校财大气粗的地方,就是它有专门发放共同制式样的泳衣。 他本身是没想主动去招惹身边的堀北的,可眼下既然已经由对方开起了话头,绫小路也不介意说上两句。 在堀北听来,他的声音平常,像是只是因为没话找话,而随意提起一个话题一般:“他们玩儿得真开心。” 没有避着堀北,绫小路大大方方地扫了扫整个游泳馆。 打闹声不断,因为打水仗正进行得热火朝天,池面上不断溅起水花来。 没有人管束的学生在泳池的中央肆意玩闹嬉戏,早晨的阳光散乱地越过透明的玻璃幕墙,将她们活力四射的影子投射在池底。 堀北没有接话,绫小路像是也不对此感到意外,他同样没有给堀北留下应对的时间:“不过也是,初春开始的游泳课,再加上大半堂课都是自由时间。一般的高中一年级的学生,都会开开心心地玩儿吧。” 理解绫小路的意思并不是一件难事,毕竟对方也完全没有打哑谜的意思。 堀北本身也没有参与打水仗,身为局外人,她自然从一开始,就能够毫无障碍地将面前的全部局势收入眼底。 绫小路注意到,身旁的堀北闭了闭眼,刻意放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对眼前场景感到的不可思议:“和小学生一样。” 如果单单从这样的场景考量,已然完全看不出刚刚没过去多久,这些人还在气氛紧张的早课里难以喘息。绫小路想。甚至接下来一个月,其中的绝大多数人都要面临身无分文的窘境。 ——可现在他们依旧其乐融融,看上去无忧无虑,完全沉浸在喜悦的氛围中...应该这样说吗,人类的自我调节能力,真是一个足够奇妙的东西。绫小路的思维有一瞬间的发散。 不过很显然,正在考虑d班处境的堀北暂时没有将精力放在他身上。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倒没有轻易气馁:“不过,我并不认为差到不能再差。即使d班的人员安排、根据s系统来说...算是最差的残次品。” 听到后一句话,绫小路平静地指出堀北曾经不想认同的事实来:“你也是其中之一吧。” 要知道,堀北自己可还是d班的一员。能够坦然说出这番话来,想必是已经完全承认了这个事实。 “嗯。”即使并不认同它的正确性,堀北也没有避讳这一点。这个与之前截然相反的表现让绫小路暂时停止了自己的试探,刚刚早课的情境再一次在他脑中回映。 “嗯,对,s系统。”作为d班的班主任,茶柱佐枝拿着马克笔的手在白板上拍出钝响来,和她因为略微沙哑、而独具特色的声音,同时压在d班学生心头:“实时评价各个学生,并计算出点数。” 班上的环境十分压抑,空气中说是落针可闻也不为过。即使坐在最后一排,绫小路也清晰地听出茶柱语气里的嘲讽:“看吧,你们有力地证明了自身是最低级的、最差的残次品。” 这句话的杀伤力明显就不是前面能够比拟的。班中更加压抑的氛围不用多说,绫小路清晰地听到身边的位置传来咬牙的声音——堀北明显对这种嘲讽适应不良。 想来,无论是个人,还是自身处于的集体。他漫不经心地评估道。堀北都从未拥有过这样的经历才是。 可惜,茶柱显然并不觉得这就够了。当然,她也可能确实被这一届的d班所诧异,而有感而发地道:“不过,我反倒有些佩服你们。” 他们的班主任话锋一转,这名看上去雷厉风行的女人甚至勾了勾嘴角,清晰的鼓掌声传进d班每个人的耳朵里:“——能在一个月里,把所有点数都糟蹋掉,这在历代的d班中也是首例。” 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绫小路冷眼旁观。 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是原本最能够冷静的平田也坐不住了,他急忙站起身来,清朗的声音中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焦急:“老师,我想知道点数增减的具体理由。” 像是对此早有预料,茶柱脸上的笑容没有因为平田的突兀行径,而受到半分影响。她依旧笑语盈盈:“像真实社会,人事考核,具体审查内容无可奉告。” 解决了平田提出的问题后,茶柱重新打开马克笔:“这是各班目前所持有的班级点数。入学的时候,所有班级都得到了1000班级点数。” 说到这里,茶柱的神情又重更新变得冷漠起来,如同再讲述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情,也可能只是单纯地以一种新奇的目光看待班中众人。她的尾音有些上扬,好似若有若无的疑问:“而你们,把1000点都扣光了。” 听完茶柱的描述,绫小路重新打量白板上的数字。各班之间的点数差异相互当巨大,他望向最上方,即使暂时将d班的“0cp”抛在脑后,a班和b班的差距也大到足够令人咂舌。 ——950班级点数吗...和d班惨遭全部扣除的境遇不同,a班的失误之处甚至可以称得上没有。 在由交集、紧张这种种情绪构成的海洋中,绫小路安静地收回视线。 按照这样的情况计算,最顶端的a班每个人持有的个人点数,已经和d班的大部分人拉开不可逾越的鸿沟了。 而更加可怕的是,这种差距还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不断拉大。即使没有注视对方,绫小路也能察觉到作为d班班主任,茶柱打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 如果学校的政策没有仁慈到给予额外容错的话,在依靠点数进行大量校内活动的情况下,这种差距是无法弥补的。 所以,绫小路想,就看到学校为d班这些在食物链最底层挣扎的人们,准备了怎样的补救措施了 “请问,有没有增加点数的机会呢。” 人心纷乱时,身为班中的交际花,人缘好到不正常的栉田选择充当了这个问题的领头羊。毫无疑问,这也是目前大家最迫切、最希望得到答案的疑问。 “当然有,”望向栉田,茶柱重新微笑起来:“只要最终得到比c班更高的点数。你们就会升为c班,原c班则会降为d班。最近的机会,就是接下来的期中考。” 想起这些简洁又充满内容的话语,绫小路相信,身旁的堀北总结出来的信息也不在少数。 “咔擦。” 百叶窗的叶片重新恢复原位,发出清脆的响声。原本用手指撑开它的人抬起头,停下自己低头偷窥的举动,底下的人似乎也没有察觉:“d班啊。” 身为学生会会长,堀北学当然拥有一个独属于他的办公室。他转过身,望向坐在沙发上的红发少年,和站在沙发后方的金发少年。他的视线在二人周身划过,在后者身上顿了顿。随后想到了什么,露出了然的神情。 赤司征十郎,桥本正义。堀北学在心中默念出他们二人的名字来。后者...按照他原本的估计,应该是坂柳才对。 不过,考虑到对方身体状况特殊,想来也并非愿意委曲求全的性子,不来也并不让人意外。 ...对计划有影响,但并不算大。 同一时间,赤司也打量了一下堀北学。这位总是带着严肃表情的学生会长从外表上看,似乎已经完全褪去这个年龄段应有的青涩,整个人严肃得如同失了色的刻板画;却又仿佛被供奉在高台上的兵刃,带着一点藏在鞘中的一往无前。 确认完情况后,堀北学推了推眼镜:“一年级a班,赤司,桥本。恭喜你们,本月,你们班获得的点数是950。” 这确实是足够非同凡响的事情,堀北学清楚地看到,对面两人的嘴角都保持着能够称得上“微笑”的弧度。 想必是已经从早课的班主任口中得知了吧,他清楚地意识到。不过,正因如此,自己才要在早课后,立即将这两位叫到学生会办公室来:“关于s系统,你们究竟了解多少。” ——了解多少? 不是问他们有多少猜测探究,也不是问他们知道的东西是否已经全部传达,而是问他们,单单问他们两个人,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充满陷阱,但有一点毫无疑问...赤司清楚地意识到,身为学生会会长,堀北学的目光已经完全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 赤司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线给出的消息和自己原有的信息同时闪过。“回答”这个举动本身暂时不考虑,学生会职权特殊,这个问题有必要进行回答吗? 绑着丸子头的橘茜站在角落,刚刚a班的早课结束后,便是她来通知,将赤司和桥本传唤到会长办公室。 身为学生会书记,会长堀北学的谈话当然也有橘茜随侍在侧。她站在百叶窗旁的阴影里,抱紧胸前的橙色笔记本,随着堀北学的问话,安静地望向沙发上的二人。 出乎橘茜意料的是,面对会长的问话,领头那位红发少年竟然迟迟没有出声,这让她抱住笔记本的胳膊紧了紧,生出几分警惕和不满来。 橘茜一心崇拜堀北学,自然不允许任何人蔑视他的威严,赤司这样足以称得上“不尊敬”的行为,自然同样不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而在这种情况下,橘茜又并非隐藏情绪的好手,面上也自然而然带出来些,她瞪了瞪眼睛,刚准备开口斥责几句,就见那个人微微偏过头来,好像被发现一般,双眼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个坐在沙发上、没有及时回答会长的家伙看了过来。橘茜下意识地想。他意识到我要开口了吗,可是,他不是在因为会长的问题深深思考吗?思考时间这么长,甚至没有及时回答会长的疑问。 当然,这些纷纷扰扰地想法都无法阻止她望进那个人的眼底。 ——没有惊慌,没有威胁,没有痛苦。超出橘茜预想的是,她没有感受到任何能跟负面沾边的情绪。 和会长堀北学往往给人带来的压力并不一样,只是注视着那个人,就像是简单地被春风拂过一般。即使是最卑下的杂草,最凶恶的猛兽,享受到他的温柔也毫不费力。 那个人似乎察觉到她纷乱的心思,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微笑来。她只觉得全身一松,原本斥责的话堵在嗓子眼,竟然迟迟发不出声响。 堀北学收回注意橘茜的余光,他重新正视面前这个人。他依然端坐在沙发中央,在堀北学的认知里,看上去比他更加彬彬有礼、举止得体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红发的少年抿了抿唇,温文尔雅地开口道:“只扣除50班级点数的规则,想来,我们就了解这些。” 啊,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了。赤司想。说起来,还要感谢对方的提问。即使堀北学已经尽力精简自己的用词,可他产生这样的询问,本身就能够从中获得一定信息了。【】 21、【21】(一更) 这是个完全讨巧性质的回答,可以说,这是堀北学最不希望听到的那种。因此,并不满意的堀北学站在原地,他微微低下头,紧紧盯住对方的表情。 即使坐姿笔挺,赤司依然不可抗拒地陷在沙发柔软的坐垫里。和站在远处的橘茜不同,堀北学和沙发的距离并不远。因此,他只是随意一瞥,就能轻而易举地看清那个人眼中映出的一切。 即使是在天气晴朗的白天,没有开灯的室内也被一片昏暗笼罩。背靠游泳馆的玻璃墙面整块透明,却偏偏装上具有缝隙的百叶窗。每当关上室内灯,这种独特的设计就会让那点唯一的光亮出现在堀北学身后。 人的趋光性或许能够追溯到原始的猿猴时期,作为一种还不能称之为“心理暗示”的氛围渲染,这种安排不仅能让诸如此类的私下谈话变得隐秘,堀北学主观上认为,这也更加有助于他掌握谈话的节奏。 ——毕竟,光在自己身后。 可面对这个人不一样,堀北学这样想。他双手抱在胸前,摆出平日一贯冷冽的姿态。 即使只是这样站着,没有进一步进行交谈,堀北学也不认为赤司会被自己这种安排所影响。 生活中往往不会缺乏这样一种现象,当你足够认真地和一个人对视时,像是被沼泽地吸附住手脚,注意力的逐渐投入会让你觉得自己深陷其中。 那个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他首先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了自己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眼镜,看到了自己零碎的黑发,看到了自己衣履整齐的上半身。 最后,他发现了自己的神情。 ——那双因为探索求寻、而失去攻击性的眼睛。 ...他和那些徒有其表的废物不一样,他不是那种能够被外在表象迷惑的人。堀北学这样判断道。 坐在沙发上的红发的少年依旧那样温和,他面上的笑容没有半点凡尘浸染,仿佛永远端坐在高台上的神明。 因此,堀北学改变了主意...他不得不改变主意。 堀北学丰富的知识面当然能让他想到很多种继续谈话的方式,可面对这样的态度、不,单单是站在这个人面前,连拐弯抹角和直言令斥都那样没有底气。 ...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了,最起码对于现在来说,是这样。 名声赫赫的学生会会长收回视线,他敛了敛视线,眉目间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那,就希望下次的a班同样能够获得这么好的班级点数了。” 这是不打算继续下去的意思。听到他的话后,赤司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对于这名学生会长的决议的理解。 即使暂时不清楚为什么对方不打算追问下去,这对于自己来说也是一件没有影响的事情。赤司暂时没有和对方相争的打算,自然拿出了无用的赞成。 柔软的待客沙发骤然一空,他站起身,身后的桥本察觉到赤司的意愿,率先一步走上前,为他拉开了房门。 顺着渐渐大敞的门缝,外面走廊上的阳光争先恐后地钻进来,移动的璀璨光晕有几分晃眼,赤司下意识抬臂去遮。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堀北学的声音:“学校的社团招新将要开始了,我...”对方顿了顿,最终还是改了口:“学生会很期待你的表现。” 按照他目前的推测,学校的社团并不对学生有加分。 想到这里,赤司笑了下。那点笑意一闪而过,完全安静而无声。 那么,身为学生会会长的堀北学主动提醒他这件事情,是一种暗示他不要自作聪明的警告,还是...对于他过往有所耳闻的威胁? 要知道,他曾经所在的国中,社团项目因为他的存在,自然是全国级别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比自己大两届的堀北学有所了解,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赤司并不会害怕,他只是对对方骤然生出一种期待来。即使“被挑衅”这件事本身让人恼怒,可许久未曾体会过的陌生情绪依旧会让人难以抑制地产生其他情感。。 当赤司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桥本欲言又止的模样被他收入眼底,他叫住他:“桥本。” 桥本不知内情,听到自己的姓氏,连忙站住:“嗯?” “你有什么想要报名的社团吗?”他回过头去,望见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红发少年抬起头,笑着看向他。 微尘在空气中上下浮动,明亮的光束穿过透明的玻璃,在那个人洁白如新雪的面上柔和地刷上金漆。这是一幅足够美好的画卷,此刻被桥本收入眼底。 即使是无神论者,但在这一刻,桥本旷阔的知识面依然让他情不自禁想起古往今来种种寓言。他先是想到,这样的人物扔到奥林匹斯的圣山上,怕是也不会逊色分毫,又下意识嫉妒起上帝的不公来:若非刻意安排,怎么能让一个人挑不出瑕疵来? 更可恶的是,这样的人竟然不是自己。他既然不是自己,又为什么要出现在自己周边? 哪怕桥本从未做过弥撒,也打心底不认为神明真实存在。但奇特的是,此时此刻的他竟然真心实意地责怪起对方来。 这种情绪化的胡思乱想甚至有些接近孩子气的抱怨,对于桥本正义来说是如此稀少,说出来,甚至能让昔日好友大跌眼镜的程度。 只可惜,此时的他注定无法单纯地享受这短暂的想象力横飞,对方的疑问将桥本迅速赶到独属于思考的绞尽脑汁里。 “...暂时没有。”桥本不知道赤司想要怎样的答案,他纠结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会去篮球社。”或许是因为他的回答过于真诚,听到桥本的回答,赤司面上的神情更加柔和了些。他弯了弯眼睛,声音不算大,被仅仅离他几步的桥本清晰地听在耳中:“所以,如果你另有安排的话,不用顾及我。” 像是觉得这句完全以自己为中心的话听上去有几分自恋,拥有良好修养的少年抿唇轻笑了一下。他直视桥本,清澈的眼眸仿佛上好的玻璃珠,是多少孩童梦里都想够到的珍奇:“仅仅是高一而已,你的精神没必要紧绷到这种程度。” 紧绷吗...或许吧。桥本不知道如何评判这句话,或许“他竟然能够评判这句话”的事情本身就是错误的。 面对对方这样明显带有玩笑性质的语句,桥本也下意识地露出笑容回应过去。他的笑容同样亲切,充分彰显主人想要表达的满腔友善。当然,意料之中,除去有且仅有的“亲切”,很难看出他额外的回应来。 即使无人倾听,桥本也不得不在内心默默为自己辩驳几句:紧绷并非他的本意,而是为了追寻对方脚步的一种下意识行为。 ——他是如此的斗志昂扬,以至于和他待在一起共事的那段时间里,比我一生的任何时候来得都要辛苦。 这是曾经的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还只是民主党人的时候,他为纽约参议员的位置来回奔走,以至于引得他的同事抱怨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会这么做的。” 这样清晰地明白自己目标的人按住了自己内心种种情绪,他语气有力,这样认真地保证道。【】 22、【22】(万更,6更)(已捉) 作为d班的一员,因为获得“体育特长生”这个资格,所以,即使成绩堪忧,也能成功入学的须藤健在班内的风评并不算好。 除却他随时随地发作的暴脾气,从不过大脑的言行举止,也让须藤健令班上大部分人避之不及。 更不用说,须藤在察觉到其他人的这种态度之后,更是鼻孔出气、摆出了一份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自然更加让人不愿意和他接触。 不过,即使是这样,须藤健在班里也不是完全的独来独往。 他毕竟还没有犯下过什么巨大过错,并且因为长久地练体育,身体条件也算优秀,倒也被山内春树、池宽治两个人同时接纳,加入他们的友谊,一起组成了一个三人小团体。 “——‘笨蛋三人组’嘛。”刚刚借到钱、不、点数的d班少女看着自己拿住的手机,在心里腹诽道。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哀求声传进她的耳朵里,山内正双手合十,手掌的缝隙中夹着自己刚买不久的游戏机:“拜托了,用2000买下这个游戏机吧。” 噗,在这种时候,还在推销娱乐用品,可不就是笨蛋嘛。 至于自己...她在心中算了算未来可能的花销,然后放松地舒了一口气——还算能够承担。 不过,也幸好拥有惠这样一个朋友。不然,单靠自己的话,在不领取超市免费提供的种种救济品、不吃食堂的救济菜情况下,撑到下一个月还是有几分困难的。 可是,她必须要这么做。少女抓紧了手中的手机。要知道,她可受不了别人投来的各种眼神,无论是嘲笑、还是怜悯,都同样令人难受得很。 索性,她暂时不用苦恼自己会面临这种场景了。 盘算好一切的少女心中放下一个巨大的包袱。毕竟,在前几天的早课上,如此严厉的氛围,谁又能够不忧心呢。 如今的她十分庆幸,即使经常跟着惠她们一起进行活动,自己也没有过度消费。而惠虽然自身也所剩无几,但还是十分仗义地借给了她一部分。 这种情况顺下来,自己确实还不用为接下来的生活特别忧心了——无论是物质上,还是情绪上。 而山内和池宽面对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两个人常常混在一起,又是最缺乏自制力的那一类。 压抑许久的消费欲望,加上互相怂恿后的自我安慰,让这两人一笔加一笔的巨额消费,如今说是“家底空空”也不为过了。 他们的财政赤字,即使放在整个d班来看,都是绝对突出的。 也是因此,当山内吃了几天免费食物,不禁抱着自己刚刚磨破嘴皮才收到的一笔转账长吁短叹时,他无意瞥到正在朝门外走去的须藤,下意识开口叫住对方:“须藤,你干什么去?” 今天的课程已经全部结束,按理来说,现在回宿舍也没什么问题。就在山内出口的时候,班上也有人在陆陆续续收拾东西。 不过,让山内吃惊地明显不是这件事。 要知道,往日的须藤虽然也能将东西收拾得很迅速,毕竟他是惯来不怎么听讲的,收拾课本倒也简单,可他是从来不会这么早就单独走的。 和自己和池宽相比,须藤不算喜欢便利店,对游戏机这些也不感兴趣,是从来不和他们一块儿去消费的。 他脾气也大,就像前几天早上,在游泳馆和平田争吵一样,一言不合便转身就走,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可“笨蛋三人组”这个称呼,也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再怎么说,三个人也算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平时无论什么情况,放学后,他、池宽、须藤三个人,总是会选择一起回寝室的。 而在现在家底空空的情况下,山内就更关心这个放学后的“结伴而行”了。 要知道,须藤虽然鼻孔看人,却从来不斤斤计较。这两三天,他和池宽跟着须藤,嘴巴里尝点味道也是常有的事情。 “啊。”被叫住的须藤听到熟悉的声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漏掉了什么。他瞅了瞅自己右肩挎着的单肩包,伸手抓了抓自己那剪到已经看不出造型的短发:“你们不知道吗,社团招新今天正式开始。” 须藤举了举手,山内这才发现,对方自然垂在腿侧的左手并不和平日一样空闲,而是抓着一张白纸,上面填充了不少歪七扭八的黑字。 须藤没有注意山内的表情,他扬了扬手中的报名表,解释的同时还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兴奋:“看,报名表,我已经填得差不多了。祝我成功吧,山内、池宽。” “...等等。”和须藤的兴高采烈不同,山内将一席话完整地听下来,更多是不知所言的茫然。他愣在原地,仍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傻呆呆地抓着手机。 山内吞了一口唾沫,直至半晌后,才勉强捋清自己的思绪:“不是,社团活动是今天开始吗?我怎么不知道。还有,不是今天才开始吗,为什么须藤你现在就有报名表——” “你是笨蛋吗。” 山内话音未落,就被人中途打断。对方语气冷凝,透出一种深深的不耐烦来。 即使是在如同菜市场的d班,山内也第一时间明白,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下意识望向出声的源头,面上的呆愣中混杂了一丝讶异。 三宅明人,山内对他有模糊的印象。不过,这个“模糊”是还算客气的说法。硬要说起来,哪怕已经做了一个月的同班同学,山内也只能做到将他的脸和名字勉强对上。 这个人...为什么要插嘴自己的话?自己在说话过程中被打断,最先出现在山内心中的情绪不是苦恼,而是一种摸不着头脑的莫名其妙来。 硬要说起来,自己和三宅明人往日是从来没有过交集的——更不用说对方和须藤了。而且,三宅明人好像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毕竟,自己对他实在没什么印象。 猝不及防出声的三宅明人拧着眉头,他将自己手中的圆珠笔盖上,笔盖发出清脆的嵌合声。 和前后桌上高高堆起、甚至有些遮住视线的课本都不一样,三宅面前的蓝色课桌上一览无余,只有一张整洁的报名表安静得躺在桌面上,黑色的字迹还未干透,想必是已经收拾过一遍了。 哪怕是自己打断别人的话,并对对方加以嘲讽,三宅的面上也没有过多的神情。应该说,他是完全不会顾及旁人怎么想的性格。 “竟然问出这种问题来,看来你是完全没有关注过学校的公告栏呢。啊,也是,能够在第一个月,就将十万花个精光的人...是我高估了你们。” “...你!”这句话的杀伤力明显比前一句强多了。显而易见,现在的山内可没脑子产生什么“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搭话”的疑问了,他恨恨地咬起牙来。 偏偏三宅明人说得还都是事实。山内只觉得有口难言,若无其事的表象被戳破的愤恨,和被人目光打量的羞恼同时涌上心头来。 三宅明人却明显不在意他,由于已经完成了报名表的填写,他自顾自地收拾起台面上的东西来:“这个月开始后,新换上的公告写得很清楚:由于场地限制,运动社团会提前准备纸质的申请,有意向的人自己去提前领取。” 说话的过程中,三宅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歇。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刚刚填写完的报名表折起来,慎之又慎地塞在单肩包的夹层里。 这一切都完成后,三宅才抬起眼来,随意地瞟了一眼山内:“...正式招新的时候,就只有实地的考核了。至于那个时候,没有打申请的人想要参加考核,那可麻烦得不是一星半点。” 现在班里可还有不少人呢,被这样指名道姓地数落,山内有几分挂不住脸来,他强撑着嘴硬道:“那、那关我什么事,反正我不打算申请这什么劳子社团。” “啊,那就随便你吧,反正,我是不支持把‘无知’当做理所当然这个行为的。”不顾不远处暴跳如雷的山内,三宅随意的眼神转移到站在门口不远处的须藤上。他的视线在后者填写得满当当的报名表上转了几圈,三宅若有所思:“虽然是‘提前领取’,但其实也不过从今天中午开始而已。能在刚刚放学就填好,真是......” 话说到这里,三宅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说话总带点冷嘲热讽的意味,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三宅总是独来独往、甚至已经到了有些“孤僻”地步的原因:“——就当你是对篮球社神往已久吧,都第二个月了,还在开小差的须藤健。” 对于须藤来说,这句话明显已经达到冒犯的地步。他眉毛下压,面上露出一幅激动的凶恶表情。就连抓着报名表的手劲也不由自主地变大了些,将那张原本被小心叠得整齐的白纸捏得微微皱起。 须藤的脑袋中从未出现过“压抑自己”这个选项,他向来都是想什么说什么。这样的情况下,一连串质问便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你凭什么这么说?” 黄昏的天色稍黯,但夕阳的余晖从楼阁的透明处探出头来,和它们将云彩的边沿烧灼一样,并不算柔和的橘红光晕同样将一个人的轮廓结结实实地映出。 “你以为你是谁,竟然对我指手画脚。”须藤站在门口,他的视线越过三宅看上去并不算壮硕的身体,停留在对方身旁的单肩包:“还是说,你也要去篮球社,所以想在现在、就跟我先分出个高下来?” 听到须藤的话,三宅面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变化。他原本一直拧起的眉头短暂地松开,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虽然我对社团确实抱有很大兴趣,甚至愿意把公告栏上的资料了解得清清楚楚。”三宅冷嘲到:“但我可不希望,有人将自己狭隘的眼界框定到我身上。而且,比起我选择的弓道社...”像是为了吊胃口,三宅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须藤,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选择的篮球社比较好。 “你说什么!” 能让d班大部分人都认同的“易怒、暴脾气”并非有意夸大,自己的话语没有起到惯有的效用,反而被人加以讥笑一番,这个结果明显让须藤很有几分跳脚。 一时间,他连自己心心念念的社团招新都不顾了,右脚一抬,就要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三宅面前,看上去是想好好“纠正”三宅的言语谬误。 当然,还在班内的平田和栉田都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不说别的,他们的班级点数可再也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不过,还没轮到他们出手阻止。已经失去一个月点数了,比起有“余粮”的地/主家,同样有人不想承受更多损失。 这场热烈的嘴仗最终以更能看懂眼色、也跟须藤关系更好的池宽上前收尾。他原本就站在离须藤不远处,发现后者的动向后,池宽的嘴角抽了抽,却也明白不能这样下去,须藤这个傻/子一旦上头,可真的是不管不顾的性子。 于是,他选择首先拽住须藤的单肩包背带:“须藤,别计较这个了,”或许是真的担心须藤上头,连自己的话都听不进去,池宽的语速非常快:“别跟三宅计较,你知道的,他一直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性子。而且,你们篮球社的招新不是很快就开始了吗。你今天跟我唠叨了多少次,这不去露一手,叫他们看看我们d班的风采?” 这种软话无疑是符合须藤心意的,和其他围观这场闹剧的学生一样,绫小路站在最后排,清楚地看见须藤的脸色变好了一些。 面对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友,须藤还是愿意给几分面子的。他冷哼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将自己的单肩包背带从池宽手里拽走,大跨步地走出教室门,手里仍旧紧紧捏着那张报名表。 班级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中,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已经放学,没有人想要在教室里多待。不过一会儿,d班就走得七七八八,只留下零散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人。 作为没有别人邀约,自然没有“课后生活”的人之一,绫小路从来都是最后离开教室的那几个人之一。 如果高度育成高中和那些普通的学校一样,要求最后走的学生关灯关窗的话,绫小路说不定能为空无一人的班级,做出不少属于自己的贡献。 当然,同样在这个名单之内的人还有一个,就是坐在他身边的堀北。 她总是愿意及时处理自己接收到的信息,功课也不例外,绫小路想。 自然而然,总能在教室停留最久的两个人自然将这场闹剧从头看到尾,除去互相拌嘴的高潮,他们就连戛然而止的结局都不能挑剔,被迫一并收入眼底。 “你有什么想要参加的社团吗?”直到三宅都完全离开教室好一会儿,绫小路才稍稍偏过头,看向身旁仍旧坐在位置上的堀北。 对方刚刚做完功课,直到现在才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 像是对这个问题始料未及,堀北的动作停了停,有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讶异从她身上透出来,这让她的回答都迟了那么几秒:“...没有,学生会的成员没有参加其他社团的先例。” 听到堀北的回答,绫小路并不意外。不如这么说,对于堀北来讲,这样的想法才称得上“正常”才对。他点了点头,也没有想再多问些什么。 可堀北却没想着放过绫小路,她将自己的单肩包拉链拉好,收拾的工作正式宣告结束:“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反应过来后,堀北投向绫小路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打量。 就堀北这段时间的相处来讲,她可不认为她这个成绩平平、人缘也算不上好的邻桌,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如果是自己看走了眼...堀北面色有点难看,她是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败的。 这种问题...还真是符合堀北的性子啊。在堀北难以注意的角度,绫小路瞥了一眼堀北微微抿起的唇瓣。 他沉默半晌,像是每个因为不好意思、而选择磨磨唧唧后才开口的少年一样:“...不,我只是发现,大家都准备得很热闹而已。你看,就像须藤和三宅那样,对于自己的目标都非常清晰。” 如同绫小路预料的那样,堀北顺理成章地“领会”到他的意思:“哦,你说他们。要我来说,他们还不如回去多看一会儿书才好,茶柱口中的期中考试...那可是关系着我们所有人的点数。” 想到这里,堀北情不自禁地皱起眉来:“尤其是须藤。那个小测成绩...总之,不能让他再拖累我们班了......” 后面的几句,比起聊天,更像一种思考下的自言自语。绫小路并不关心堀北在想什么,他只需要知道她会去做什么就够了。 比起这个,绫小路思考了一下社团制度,学生会和普通社团...不兼容吗? ...... 虽然坂柳早就猜到,赤司不一定会选择在一年级就加入学生会。 毕竟,作为从一开始就追逐这种“天才”、而自身也同样属于这个行列的人,坂柳自认为对他们那种仿佛天生一样的傲慢和偏执,都拥有足够充分的了解。 可当她从桥本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山崩海啸般的惊讶。 “现在的学生会会长,以及下一任可能接任的学生会会长,都没有参加额外的社团。” 作为同盟,坂柳认为自己有必要提醒赤司这个消息。她坐在椅子上,手杖歪歪斜斜地靠在课桌旁。 带着贝雷帽的坂柳抬手压了压自己的帽檐,她抬起头来,自下而上地望向站在自己面前,恰好挡住夕阳大半余晖的桥本:“我得确认一下,赤司君是清楚这个事实的吧。” “自然。不过,先别急着质问我原因,这不也是对坂柳你们有益的事情吗。”面对坂柳的质疑,桥本的笑脸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对这种情绪未曾感知一般。 他身形挺拔,站在坂柳和窗户之间,轻而易举地挡去前者大半光线。原本熟悉的环境突然光亮暗淡,这样的变化总是会给人带来不安感。毕竟,“变化”这个词本身就代表着不稳定性。 当然,坂柳即使敏感到察觉这一点,她也不会愚蠢到表现出来。 面容精致的少女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当她安静坐在椅子上而不发一言的时候,人们会从她本身的优秀中突然惊觉,发现她的本身是多么的...弱小、可怜,以至于让人产生怜爱之情。 总是这样,坂柳的目光定格在桥本的脸上,但桥本的表情是没有变化的。自始自终,他都挂着那幅笑容。 真是令人惊叹,坂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这样判断,明明从前还是有几分变化的。 这张和开学时候有几分不同的笑脸,在桥本身上,粘得比以往更加牢靠了。不知道是不是和赤司接触久了,他原本那种带着几分不羁的皮笑肉不笑,也逐渐蜕变成一种看上去颇为真诚的鲜活来。 当然,在抱臂站在坂柳身边的神室眼里,他的笑容所能代表的含义,和最开始依旧没什么区别,都是那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不安好心。 这让神室原本就离坂柳不远的身体越发紧绷,甚至下意识挪了挪步子,尽量在不遮挡住坂柳视线的前提下、挡在后者身前,避免她那身体柔弱的“国王”直面桥本带来的压力。 若是赤司在这里,定要暗笑着感慨一句,在完全对坂柳心悦诚服后,神室真澄的看法,怕是已经和桥本本身不再有联系——她本身就是个固执到有几分接近偏执的人,将压制坂柳一头的自己的左膀右臂,矢志不渝地视为心腹大患,倒也算合情合理。 只是可惜桥本了,明明已经达成结盟,却依然要承受这种毫不掩饰的敌意。不过,想来,桥本也不会太过在意。正在前往篮球社招新的路上,赤司一边走着,一边思考桥本的传话进行到何种地步。 和往往猜测的并不一样,坂柳虽然多思多虑,却因为有意注重自己的一言一行,反而更加方便模拟探究。 就像经济学上的经济人一样,这个模拟概念还同时拥有一个“理性人”的叫法。因为对自己行为造成结果的注重,这些在概念创造的时候,就被设置为“完全由理性操纵的人”,比起现实中的种种人物,反而更加容易分析前者的反应。 同样,对于自己考量下的坂柳来讲,一样是这个道理。最起码,在面对和自己结盟的这件事上,坂柳总是表现得合乎自己意料——除去那被桥本形容的“骄傲”稍稍超出自己的认知之外,但这也并非赤司不能理解的。 因而如此,他本身就对桥本那边的情境有所猜测。哪怕错过了这幅场景的旁观,也不耽误赤司给替自己传话的桥本记上一功,却也对他毫不担心。 面对桥本的回答,坂柳迟迟没有出声。在后者身边待了这老些天,神室对于坂柳的意思已经相当了解了。如同守护公主的骑士那样,这个总是僵着脸的少女并不如她的表情那样刻板,尽管已经将桥本的举动判定为一种过界,神室也没有将这点不悦毫无遮挡地摆在明面上:“...你说得更加清楚些,坂、我们不希望听到哑谜。” ——啊,当然,只有神室自己会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了。桥本想。仿佛植物大战僵尸的火爆辣椒一样,她的嘴角往下压得更加厉害,让人不由担心,这样火/辣的情绪会在不知道何时爆开。 而更加紧绷的身体动作也将神室的愤怒一展无余,她抱在胸前的手甚至将胳膊上的衣服揪得微微皱起,时不时投向坂柳的余光更是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虽然一直都清楚,神室和坂柳的关系在慢慢变好,但直面这样的变化,依旧让桥本有些惊讶。他下意识和坂柳对视一眼。 该说后者确实拥有骄傲的资本吗,遥想第一次还是她刚商量合流的时候,神室还是个能毫无负担看坂柳热闹的状态。而现在,对于她的维护已经难以潜藏了。 这样鲜明的变化中间,只夹杂了区区大半个月,却遥远得仿佛上个世纪。该说坂柳实在聪慧,连收拢人心都那样迅速吗? 不过,这是之后要和赤司探讨的事情了。想到这里,桥本将自己的思绪重新拉回“传话”一事上。神室这个问题恰到好处,和赤司给他的说辞节奏别无二致。当然,桥本更倾向于是后者已经完全想到这一层来。 已经离放学好一会儿,又是社团活动的招新,因此,即使是在整个一年级中,用功相对更刻苦、也更沉浸在学业中的a班,也没有人继续留下来。所以,桥本并没有刻意压低自己的音量。在坂柳的注视下,他就像他代表的那个人一样,在足够鲜活的微笑中弯了弯眼睛:“这样的话,你们想要进学生会也会更容易一点,对吧?” 虽然话语中的人称使用的是“你们”,但桥本直勾勾地看向坂柳。至于对方身旁的神室,他甚至连余光都懒得给予。针对的是谁,在这样的行为下自然不言而喻。 “你!”这样的说辞,最先被触动的人是神室,她下意识上前一步,面色的焦虑和担忧不再掩饰,尽数露了出来。 神室有过一段时间的贫困经历,因此,对于这样仿若施舍的说话方式,她本身便拥有足够的敏锐性。 更不用说,这番话还是直接指向坂柳。神室的面色不大好看,下意识出现在嘴边的脏话不少,仿佛高压水枪一样,下一秒就要“唰唰唰”地全部喷出来。 和神室的激愤交加不同,桥本依旧是一派平静的姿态。他好整以暇地站立着,即使神室接下来要做出的事情清晰可见,桥本面上的笑容也没有分毫改变,就好似完全看不到神室这个人一样。对,坂柳深深收回自己的目光,桥本的姿态,是完全将神室当作空气,而只和自己对话的姿态。 ...按照他的位置,本不该如此。毕竟,桥本是赤司的左膀右臂,而神室是自己的助手,前者无论如何,也不该直愣愣地摆出这幅态度来。 可桥本不仅这样对待神室,还将这种姿态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是因为他本身便对自己的位置心存不满,还是他完完全全、尽数代表赤司的意思而来? 思考清楚后,坂柳也不打算再打哑谜。她正襟危坐,面上的神情一眼望上去依旧柔弱怜人,是再引人心疼不过的姿态,可目光却锐利了不少:“所以,赤司的意思是,他完全不打算插手学生会?” 老实说,在吐露出这一连串遣词造句的时候,坂柳自身都是带有几分不敢置信的。 毕竟,自打入校以来,学生会的种种痕迹哪怕算不上鲜明,却也不是人能忽略的。即使不谈这些,在开学仪式上的规划和筹措,也能看出这个校园组织不同于有些地方,并非单单作为一个台面展示而存在。在点数的加持下,它所掌握的权力和影响力,和外界其他学校相比,怕是只多不少。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赤司竟然不打算进军学生会,而是去屁颠屁颠参加一个甚至连进益都不知道有没有、只会平白拉低他身份的社团? 如果面前站着的人不是桥本正义,坂柳都要以为这是什么劣质到引人发笑的恶作剧、或是并不高明的圈套了。 果不其然,面对这个问题,桥本并没有正面回答。“那可就说不准了。”他语焉不详地望着坂柳:“只是,我觉得,你们可以尽快准备学生会而已。” 奇异的是,听到这样的回答,坂柳反而第一时间松了口气。虽然她渴望最高处的位置,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希望自己的对手一夜之间突然变成傻/蛋。这样毫无成就感,也失去了“对手”这个词本来的含义。 更何况,现在的他们尚处于同盟关系。接下来,对方的助力依旧是自己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前提下,桥本的话如同给坂柳打了一只强心针,让她放松了些许,只觉得情况还在自己的掌握之内。 桥本的意思也有道理,坂柳自发地对他的话语进行了解构,只是招新而已,不管赤司是一时兴起,还是想证明自己在运动上也有杰出的才能,只要还没入社,就不能代表他已经成为社团的一员。 当然,坂柳并非在怀疑赤司的运动能力,不如说,她完全相信,即使赤司已经加入那个什么劳子社团,以对方的手段,也足以让自己全身而退,而在之后的学生会纳新中成功进入,为自己、a班平添一份力量来。至于那个社团...... ——不管是突发奇想,还是别出心裁,最终也只是一时玩闹而已,不会让整件事情偏离原本的轨道。 想到这里,赤司忍不住笑了笑。他眨了眨眼,明亮的瞳孔里仿佛存在一片翻涌的星海。 受到身体先天条件的限制,坂柳并不理解这种额外的兴趣。因此,她并不会将桥本的传话全盘接收,而是会根据自己的猜测进行理解。 人是不能理解超出自己见识的东西的,放在坂柳身上也一样,更不用说,她还对自己关于赤司的形象构建非常自信,认为同为“天才”,自己的理解是完全独特、具有正确性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赤司一边排着递交纸质报名表的长队,一边漫不经心地思考,坂柳会将这次的“传话”当作一种隐晦的试探:试探自己是否有独自进军学生会的心思,试探自己是否有对赤司不满的意思。 毕竟,她是绝对不会相信,赤司,也就是自己,会因为一个看不见好处的社团,抛弃如日中天的学生会的。 坂柳是一个自我认知很明确的人,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影响她判断的。赤司想起他告诉桥本的说辞,让对方一比一地复制原句去告诉坂柳。 他眯了眯眼,面上的神情有些晦暗。一年级目前的力量并不突出,而学生会又混杂的是全校一、二、三年级的所有班级中那为数不多的佼佼者。 因此,即使一年级a班的战绩显赫,在整个学校内的底蕴依旧太过单薄,坂柳个人的力量也是。所以,如果a班单单只有坂柳一个人,她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立即主动寻求进入学生会的。 毕竟,和赤司一样,单单从外表就知道,坂柳可不是一个愿意为别人充当垫脚石的人。 既然拥有这样的限制,那么,只有在和赤司联手的情况下,再和对方一起进入学生会,她坂柳才算拥有一定照应,一年级a班对于学生会来说,才能在某种程度上不被小窥。 因此,无论是坂柳还是赤司,都心知肚明。在一年级这个时间,两人中但凡有一个选择“不加入学生会”,对另外一个来说,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另一个人也绝对没戏了。 当然,桥本说出的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假话。 诚如他所说,如果赤司选择社团,而不加入学生会,对于坂柳来说,益处当然是存在的,但那已经是一年级下半学期,甚至二年级的事情了。 学生会掌握的权力是实打实的,现在的坂柳暂居赤司之下,但假如她成为学生会书记,甚至学生会会长,那种巨大的权力能让所有人都转变自己的态度,这怎么能不算有益处呢? ——不过,那都是更远的事情了。想到这里,赤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加入社团”这个事情是必须会发生的,而有定时定点的社团活动在,风声也是瞒不住的。等到这个决定成为即定的事实,坂柳想要得知事情的始末也并非难事。 如果让事态正常发展下去,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进军学生会的坂柳,会以极快的速度意识到,尚处于一年级的自己实在太过势单力薄:别说同班同学,连同年级的学生都不一定有多少。 在一所贯彻“实力至上”主义的学校里,即使是最天真的人,也不会认为一个人所能掌握的权力,会和ta的辛劳程度成正比。 明白这一切的坂柳理清自身的境地并非难事,她会迅速放弃这个决定,然后在之后没有学生会事务打扰的时日里,迅速积蓄起力量来。 赤司十分清楚,他和坂柳顶多算互利互惠,是连朋友都算不上关系,因此,坑起对方来,自然也没有“手软”这一说。 哪怕是自己的选择,也断然没有将优势拱手让人的理由来。当时的赤司就确定了这件事。第一印象对人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抢占先机”就变得十分重要。因此,桥本的传话就变得关键至极。 作为自己的手下大将,赤司十分清楚桥本的长短处:执行力突出的条件下,他的肢体语言确实可圈可点,但在如何说话这方面...在学校里,竭力往“性转交际花”发展,但更多还是靠自身种种行为,而非突出的语言魅力的桥本,明显是做不到完全符合坂柳这个从小被精心保护起来的大小姐的口味的。首先,在取信于坂柳方面就难如登天。 而另一条有关情感共鸣的道路,即使不讨论坂柳面对桥本的防御心态,指望他们互相理解,也如同天方夜谭。 ——但自己不一样。 有那么一种说法是,同一座山上,如果你站得比另一个人高,你就会发现,你将ta看得清清楚楚。赤司能理解坂柳,他能理解她的想法,她的心态,他就是那个攀爬同一座山,却站得比坂柳更高的人。 因此,桥本对坂柳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赤司亲自操刀的。这并不困难,甚至丝毫不繁琐,赤司去完成它,就如同正常人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而现在,赤司眼里的笑意如同波纹一般荡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想必结果已经出来了。 不远处的教学楼陆陆续续有打扫职工走进,为数不多的二、三年级学生走出教学楼的大门,如同支流汇入大海一般,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中消失不见。 身为老师授课的场所,定时清洁的教学楼是有关闭时间。这是写在学生手册上的一部分,作为高度育成高中必须要遵守的规定之一。 赤司捻了捻手指,刚刚从手表上看到的时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个关闭教学楼的时间非但不晚,甚至还有些早,往往是夕阳的余晖还未散尽,就已经有打扫职工走进去,如同鸡妈妈一样,一个个将自己的鸡崽崽,那些沉浸在课业中不可自拔的学生啄醒,然后将他们一个个拎起,扔到教学楼外。 说起来,根据二年级b班那个学长的说法,赤司的思绪稍稍偏离了一些,这个规定是很早之前便已经存在。不过,和其他学校不同,因为高度育成高中拥有一个足够大、方便学生使用的图书馆,所以,还真没有人触犯到这一条规则。 按照坂柳的性子,她也不会对这个规则一无所知。赤司回忆起当时自己告诉桥本的话来。他非常确信,自己给出的说辞即使只有短短几句,也能稳定住坂柳的想法。当然,桥本也没有怀疑赤司的意思——他总是表现得比赤司自己还相信赤司。桥本担忧的是另一个方面。 拥有金色头发的少年站在课桌旁,他摸了摸自己扎在脑后的一撮碎发,和一般人摸了摸鼻尖一样,他表现出的不好意思是那样诚挚:“赤司,如果...我说如果,我在说完这些后,坂柳继续追问你的意思怎么办?” “嗯?”坐在位置上的赤司正在将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这张刚刚被拽下的便利贴已经失去黏性,所以,赤司也不用担心它黏在课桌上。 听到这句话,赤司顿时停了停笔。这种可能性并非毫不存在,赤司转念一想,获得确定的、可靠的答案和说辞,是他们这种不会对任何人的话语产生实感的人的惯性。 坂柳自小的众星捧月是可以被推测出来的,这样的情况下,她如果拥有这样的习惯,那倒也不算太稀奇。 桥本毕竟只是一个传声筒,要是坂柳一定要在听到的第一时间,便寻求确切的、来自自己的保障,或是反复询问桥本,追问更多所谓的“操作细节”...不用说逻辑问题,哪怕只是修饰用词的不一致,都是足够令人起疑的。 赤司不能容许失误,所以,这个瑕疵是必须要被处理的。他搜罗了一下脑海中能够排得上用场的信息:“如果她不想结束吗...”赤司一锤定音:“那就强制她不得不结束好了。” 所以,在赤司的配合下,桥本用虚假的借口拖延了和坂柳的见面时间。等到他们正式商谈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清洁时间就要到了。 本身就不相信赤司会放弃学生会的坂柳得到自己料想的答案,自然更加不会在意、也不会关注这种小瑕疵,赤司扫了扫,教学楼的灯光尽数熄灭,已然变得一片死寂,这就是桥本能够自由操作的空间。 可惜,即使算无遗策到这种地步,依旧有一件事超出了他的预料。 赤司的目光拂过这一长串队伍。篮球社的报名人数不算多,当然,也不算少。赤司认识的人并不多,一条足有三十多人的纳新队伍里,他只看到几个a班的学生。 赤司若有所思,在国内,篮球已经足够算作没有门槛的热门运动。想来,作为首屈一指的班级,并没有那么多人对于现在看不到好处的社团抱有什么兴趣的。 赤司的目光并没有恶意,自然不带有几分侵略性。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发现这道视线的主人是赤司后,露出一个惊讶的神情,随后是表示友好的微笑和微微低下的头,赤司同样向对方微微颔首。 不过,这也不是值得赤司专门去考量的事情。毕竟,各人的选择有所不同,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能让自己感到意外...赤司站在队伍的后半部分,虽然不算末端、但也绝对算不上前的位置。他的余光探到自己身后少许,在一群零零散散、在日薄西山后,夕阳拉斜拉长到足够细长的的人影中,有一道影子格外的淡。 ——鬼头隼。 赤司的目光停滞。 自己因为帮助桥本拖延,而损失了一部分时间。而这位平时默默无闻,今天却比自己还要晚到达社团纳新队伍的a班学生...... 他好像清楚对方是什么来头了。 ...... 须藤志得意满地排在队伍的前端,看着虽然现在还空无一人,但离自己足够近的考核人员坐席,他只觉得自己快乐得要升上天去了。 所以说,那群书呆子一直说学习学习学习有什么意思,如果不是担心太张扬,给篮球社的考核人员留下不好的印象,须藤恨不得叉腰哈哈大笑起来。学习有运动这样挥洒激情,足够让人快乐吗?后者甚至还能锻炼体魄。而学习...看平田他们几个,身体瘦弱得跟什么似的。 一想起平田,须藤就下意识联想到前几天早课后的那节游泳课上,对方义正言辞发表的那些话。 要他来说,学校方面不给出规则,就别做什么无用功。而且上课开小差,看漫画、打游戏这种事情,他平田有什么资格发表意见?须藤撇了撇嘴。他那个在女生中人缘特别好的女朋友,轻井泽...对,轻井泽惠!不也天天这么干?什么时候,“规劝大家”这种事情,竟然需要他来做了? 在兴高采烈时,不忘狠狠谴责讨厌的对象一番。做完这一切后,须藤才觉得越发扬眉吐气。他志得意满地想,特长生、特长生,等到自己展现出这份实力来,d班的大家不都对自己刮目相看?到时候,别说一个平田,就算两个、三个,在这所“实力至上”的学校里,不也要用到自己? 毕竟是作为“特长生”,才能在成绩距离标准尚有一定差距的条件下入校。须藤不对自己的学习成绩抱有期待,但却一直是以自己的身体素质、篮球技术为傲的,这毕竟是使他能够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东西。 更何况,在入学的这一个多月里,须藤的高中生活也并不如他之前设想的那般理想。在这样的外界因素推动下,须藤对社团招新抱有的巨大期待当然不必多谈——怕是溺水之稻草,悬崖之树干。 因而如此,当然考核席的座位被拉开时,望着学长那张可亲的笑脸,敢于在大庭广众下,直接和整个班级的主流声音呛声、然后头也不回,离开游泳馆的须藤,竟然感到紧紧贴合在大腿旁的双手有一丝颤抖。 须藤的眼睛明亮,如同草原里的孤狼见到能够餐食饱腹的绵羊,他的瞳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这种巨大的情绪冲击如同海浪一般席卷了他,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须藤甚至感觉自己的手都不再受到自己控制了,不能这样,他在内心这样生涩地安慰自己道,不能这样...篮球最注重手感,要是他考核出现差错怎么办? ——绝对不能这样。 赤司的目光从站在前端的须藤身上挪开,后者因为一直在探头探脑地观察考核人员的动向,连自己已经挪出队伍的一部分都没有发觉。 他淡淡地想,不是说不对,只是不应该,毕竟,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唯一一件事情上...甚至不为它做出专门行动的人,不该变成这样。 这位...d班的、曾经在便利店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赤司想,他甚至没有打探过,考核的教练和学长们,会在什么时候到达现场。【】 23-30 第23章 【23】 篮球社的考核并不繁琐, 最起码,赤司得到的消息是这样。 和坂柳的想法截然相反,赤司对于身为学生会一部分的好处和优惠,实际上了解得比她还有清楚一些。 毕竟, 即使得益于自己出色的观察能力, 坂柳可以顺理成章推算出学生会这个由学生管辖的组织, 在整个高度育成高中里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 这是她优秀的证明, 是值得坂柳骄傲的地方。 可这到底也比不过亲身接触过的赤司。哪怕他所掌握的只是学生会的边角人物, 赤司依然能从中以小窥大, 明白学生会所拥有的东西不止这些。 毕竟,正如学校的规则所说, “点数能够买到一切”。 和关于篮球社的消息一样, 这一切还得从头说起。 一号的早会让一年级A班收到了前所未有的赞誉,整个班级中的肯定客观存在, 也让赤司的地位也越发稳固。 而整件事情中唯一意外的地方, 就是和堀北学的谈话并不如想象中愉快。 被对方话语中可能的威胁所影响,这份压力让赤司当晚回到宿舍后, 当即选择联系了那名收受自己大量点数的B班学长。 即使平日彬彬有礼, 他依旧是不允许任何人压在自己头上的脾性。可到底为自己如今的身体条件所困扰,对于这种本身便有些偏向极端的想法,现在也放松了些。 可既然有可能对自己造成损害的话…赤司确信,自己重新开始考虑的举动, 就变得非常有必要。 作为按照年级划分的宿舍楼,宿舍单人间里的座机拥有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地方:你想要联系他人的时候, 必须要指出对方的年级、班级、以及名姓。这样, 由学校官方任聘的宿管才能帮你接通。 但你却并不需要对对方报上自己是谁——当然,大部分情况下, 人们依旧会托付宿管进行转告。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接受无名无姓的电话。 身为B班的一员,学生会的一份子,明明只是刚刚开学,神影直人最近却一直陷入一种郁郁的情绪中。 好不容易放学下课,他连出去吃点东西的心思都没有。回到寝室后,神室将随身携带的单肩包随手扔在床边,他长叹一声,放软身体,也不再用力,而是任由自己摔在柔软的床铺上。 “真是烦死了。”神影随手拽过一边的枕头,将自己整张脸蒙在里面。哪怕被柔软的棉花捂住嘴,使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沉闷,也不妨碍里面传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南云雅南云雅这个混/账。” 这种简单直接的词语明显不足以充分表达他的愤恨,神影越想越气,眼瞅着还要再骂几句,将最近的郁气都好好抒发出来才好,却突然听见桌板上的座机传来清脆的铃声。 这个声音让神影略微有些出乎意料,毕竟,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的人,大部分都拥有他的手机号。 比起限制颇多、不算方便的座机,大部分学生之间还是会选择使用手机通讯或者电话交流。 不过,哪怕再不合理,神影也不可能直接拒接。 谁知道是什么情况呢?学生会的工作可不少,他当年费了大劲进来,现在即使隐隐有被针对的迹象,神影也不会允许自己被南云雅逮住可能的借口,将他从学生会整个给踢出去。 宿管的声线并不算熟悉,最起码,对于神影来说是这样。他呐呐地将话筒放在耳侧,听到对方开口:“二年级B班的神影直人,有人找。” 有人找?谁? 即使没接过几次座机,神影对这个校园内线的流程也算清楚得很。因为是宿管活人中转直接打通,接不接电话是需要一个口头的拒绝或肯定的。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会报上自己的名姓。 ——最起码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是谁吧?要不然,电话被拒接的话,那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当对方无名无姓的时候,神影的第一反应并不特殊:这是谁给他打的电话?刚进学校吗,怎么连宿管不会通知身份、需要自己自报家门都不知道? 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个想法是出于原本认知的下意识反应,但神影很快从中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刚进学校”就意味着对方是一年级新生。而凑巧的是,神影正好知道一个会和自己交流的人,有且仅有对自己隐藏身份的必要。 毕竟,他没有见过他。在原本定好的包厢里,在神影对面榻榻米坐下的人是另一位学弟。 即使桥本的自我介绍完全符合讯息中列举的特征,也并没有说明自己并非最先和他电话交流的那个人。但神影从来都不愚蠢。 文字的讯息需要动手在键盘上打出,措辞可能是出于深思熟虑下的精心考量,习惯也可能被的当事人注意到,随后刻意地掩饰,但语言逻辑不会。 硬要说起来,当时的神影其实是有几分不满的。毕竟,在事先的文字交流里,对方并没有提及将要到来的并非他本人。 和这种隐瞒的行径恰恰相反,即使是隔着一个屏幕交流,神影也能毫无障碍地感受到对方的厚重坦荡、落落大方。 而且,不单单是言语,就连行为也超乎常人想象:在神影没有主动说明自己身份的情况下,对方就已经将大笔点数转移给了自己。 看上去是“完全相信”的态度,而丝毫不担心自己受骗的模样。这让当时屏幕这端的神影都为之一惊,思考半晌,才确认这是真实的点数协议,而非一些额外的戏码。 就如同无边的碧海一样,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会赞叹它的包容和宽广。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几乎只是一瞬间,神影就下意识地为这位学弟勾勒好了形象:一位对校园生活一无所知、经历种种巧合,最终走投无路、找到自己联系方式的A班学弟 真可怜,第一个月一点信息都没有,他一定会很惊慌吧。 当时的神影翘着腿,悠闲地靠在宿舍的椅子上。想到这里,他皱了皱眉,把翘起的腿放下。 神影叹了口气,没办法,垃/圾学校是这样的。他把一段文字删删改改,最终达到了它所能呈现的“最简形式”,这才给对面发过去。 只希望对方这届不要像自己那年一样,再出现些什么偏科的怪物吧。毕竟,哪怕是同一套标准,作为一场测试,完全刻板的S系统可没有“一科碾压”的说法。 作为曾经整个班级都从A班被挤落到B班的人,神影对S系统的靠谱程度实在没什么自信。 一个运气可能很好、人很实诚的学弟,找到自己的方式是因为病急乱投医,这就是神影在内心给赤司勾勒的初印象。当然,他想了想,可能还有学习成绩中上。 没办法,实诚到这种地步,总要有“成绩”整个因素来平衡整体数值,S系统才会将他分到A班。 毕竟,要是不这样解释,神影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为什么对方提都不提自证的情况下,就直接通过线上的点数转让协议给自己打款。这种好事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绝对是能被神影拽着嘲笑冤大头的程度。 所以,当发现对方和自己的假设南辕北辙的时候,神影真不知道自己是喜是忧。 如果在二人刚刚坐定,他就发现对面那个人不是和自己聊天的对象,神影应该会选择立刻掉头就走。 要知道,他现在在学生会里的日子可不算好过,如果这是南云雅那群拥簇的钓鱼计划,那自己岂不是完全被抓住了把柄? 而只要自己立即跑出去,不被抓个现行,再怎么说,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着南云雅一家独大。 可他发现得有点迟。神影五味陈杂。没办法,靠“语言逻辑”这种需要经历大量对话,相当于耗费大量时间的方式判断人,他不付出一定时间成本才不正常吧。 再然后,神影就发现,上帝到底还是眷顾他。这并不是最坏的情况。 作为来和神影探讨具体行事,简称“讨价还价”的人,桥本在赤司交给他的本职工作上绝不含糊,赤司也不会忘记将自己原本就和神影商讨好的一些细节告知他。 如此一来,神影惊喜地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虽然并非本尊,却也不是敌人。至于他是否真的高兴,而不认为自己被赤司欺骗了感情,这就只有当时的神影自己才知道了。 “接通吧。”反应过来对方可能是何许人的神影内心产生一丝惊讶,连面都不愿意露的人居然没有选择信息交流,而是直接给自己打电话。 当然,这点时间也容不得他有其他更多想法。要知道,宿管可不是会长时间等待的好脾气。 因此,尚有几分糊里糊涂的神影就这样和赤司开始交流。 “哦哦,你问篮球社啊。”赤司听到对方这样开口,将自己的话语囫囵吞枣般地重复一遍,和原本信息上讨价还价的精明毫不相衬。 是因为座机不能录音吗?赤司思考。才露出这幅毫无防备的样子。 电话那头,神影不像和桥本的信息交流上那般拘谨,随意的言语中透露着几丝茫然:“运动类社团的纳新啊,这一块儿不是由我来规划的啊。你等等,我想想哈” 这是难免的事情,篮球社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运动社团,赤司也未曾听说过,它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福利和特殊。不如学生会一般万众瞩目、受到无数双眼睛打探,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因此,在打算通过座机联系之前,赤司便早有准备。 即使电话筒的那方传来短暂的沉默,随后是悉悉索索翻找东西的声音,他也将电话筒持续贴在耳侧,耐心地听着对面传来的声响,没有任何挂断的意思。 神影将话筒放在原位,自己捡起地上的单肩包里乱翻一阵后回来。他拿起话筒,发现座机的那头竟然仍旧能听到沉默的呼吸声,不禁一阵心惊。 身为B班的一员,神影直人还算得上机灵。这样的态度不说其他,赤司对于那什么劳子篮球社的关心,跟自己的想象相比,想必是只多不少的。 放在其他时候,这种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趣闻,当然嫌少不嫌多。若是从其他人嘴里听到,神影还能以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刀子嘴,犀利地调侃两句: ——奇怪,什么时候,A班的人也会对运动社团那么感兴趣?他们不是一向只想要往学生会里扎堆吗? 这样的吐槽毫不留情,却总是能引来同为B班好友的喝彩,神影也总会摆出那幅被自己的言语所惊叹的模样,摇头晃脑地将他人的赞许照单全收。 可不是嘛,就像三年级拥有一个绝对高高在上的堀北学一样,他们这一学年也没有幸免于“沦为陪衬”的结果。 这届出现了个名叫“南云雅”的怪物,在一年级的时候,就凭借自己的手腕,以极快的速度将他所在的B班升为A班。 而这个速度有多快呢?快到甚至没有人对自己的班次有清晰的认知,就被南云雅从高处狠狠地拽了下来。 出于这种原因,神影就算直接提起“A班”、“B班”,他所在的班级也几乎没有人会产生那种被揭开伤疤之类的感受。 当年南云雅的下手速度实在太过迅速,大部分人都没对自己的身份产生认知和归属感,直至后来,才明白南云雅的行为足以称得上惊人。 若是单单如此,也不值得神影屡屡吐槽,顶多深夜腹诽一句:学校怎么离谱到把南云雅分到B班去。除此以外,也不做他想。哪知道,一年级临近尾声的时候,南云雅突然加入学生会,一切的格局瞬间产生变化。 具体的细节,神影并不清楚。虽然他的加入比南云雅早很多,但一直是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也接触不到什么中心决策。 但局势的变化却非常清晰。甫一加入,学生会以堀北学为首的单极格局就开始出现微小的裂缝。 随后,当时的一年级A班,如今的二年级A班,在短短一段时间内不断进入学生会。 作为B班的成员,神影最先对A班的变化是持“无所谓”态度的。毕竟,说到底也是南云雅在扶持自己的势力,跟他一个B班没什么关系。 而堀北学作为学长,就更加和他搭不上边界了。 神影心知肚明,他一个没有进入核心圈层,顶多在中流徘徊的人物,最好两不相帮,安静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可惜,当时的神影并不明白,整个学校的规则就出于一种“你死我亡”的概念,而他当时的想法实在太过于理想化了。 总不过是打打嘴炮而已。每当遇到类似话题的时候,神影总是这样颇为乐观地想。反正,这种话题也都是事实。即使是A班有人听到了,也没办法说他什么吧。 毕竟,南云雅后来都那么过分了,他苦中作乐一下,又不违反学校律法。 这样的安慰总是有效的,过不了多久,神影就会将自己刚才的举动抛之脑后,徒留足以称得上“愉悦”的心情去做其他事情。 可如今面对拥有类似行为的当事人,神影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学生会的资料和指令,一向是由手机发放。 不然,他当时给桥本的传讯,为什么以截图为主,而特意略去自己的名姓和头像。 至于赤司听到的杂音“翻找单肩包”这个举动,他的本意也只是想让赤司知难而退而已。 可看电话那头的态度,原本打算推脱道歉的神影一时有些沉默,这样传递出“重视”分量的举动情况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作为足以称得上“交易”的关系,神影是不认为他能像对待好友一样,和对方笑哈哈地打马虎眼,用一种“开玩笑”的方式蒙混过去的。更何况,赤司的态度看上去可不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作为如今直面他的人,神影可不敢将赤司的宽容放上赌桌。 神影咬了咬牙。他意识到,第一次和桥本的面对面,可能并不是因为一种“防患于未然”。 如同“醍醐灌顶“一般,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对方愿意直接他进行电话联系——露过面的神影已经被知晓身份,而座机并没有录音的功能。 即使是包厢,为了学生的安全、以及可能存在的纠纷考虑,餐厅的走廊依然不会不设置录像。而且,来来往往的学生忍住众多,难免不会被人记下。 但座机并不一样,神影骤然想起,在自己离开座机听筒的那段时间,对面只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那头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南云雅 二年级学生会成员。实教小说以及漫画出现的人物,动画的时间线上有在活动。 将自己的班级从B班带到A班。 (最后一次叠甲,我没看过小说和漫画,只是通过百度百科知道有这个人,剧情设定全是我瞎编的!为我的剧情服务,所以不建议在这里找原著对照!一些尽量参考,也是百度百科中存在的地方!) 重要的话重复三遍,所以有三个感叹号X0 然后是道歉。前天有点不舒服,原本以为只是大前天日万,头昏脑胀没缓过来,所以申请休息一下。结果昨天发高烧了,一个人住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临近傍晚才放弃侥幸心理,爬起来去医院拿药。因为我是不习惯存稿的,有多的基本就找点理由加更了(基本也不会有就是了)本来昨天也跟编编申请好入V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给大家说句抱歉,今天状态没完全缓过来,日万估计要分期付款了,等我好以后立即还上。 不过说起来,顺V第一天不更新感觉是晋江第一个这么做的(两眼一黑) 总之,非常感谢大家支持(鞠躬)今天是例外,按照9:30 2000字的标准,我将3000日更的每日时间定在10:30,入V后的更新时间就在这里,无则隔日双更。非常感谢大家。 第24章 【24】(已捉) 窗外的天空已经褪去橙红的色彩, 徒留一片空洞的黑暗。时间的流逝让它如同脱下一件披风,完□□露出自己支配万物的本质来 听说,在人类古老的祖先还没有进化出钻木取火的能力时,黑夜的来临比任何野兽的侵袭都要致命。 灯光柔和、布置得当的单人间里, 神影无意瞥到窗外, 他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来。 作为高中生, 人类的进化史只有这种地步的了解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 神影却乍然出了一身冷汗。 当然不是因为这枯燥乏味的历史, 而是他突然想到一个被自己无意忽视的问题——既然对方并不如自己想象那样坦诚, 没有防备,对自己信任有加那当时还只是在屏幕上联络的时候, 他为什么会直接将点数转给自己? 线上而已, 每个人的通讯号也并不记录在学生档案里。 据神影模糊的记忆里,这种通讯号甚至能够向学校私下申请, 获得“更改”的权力。虽然神影并没有这么做过, 但这种权益确实存在。 毫无疑问,通讯号是能够代表号主本人身份的。毕竟, 最起码, 在某个时间段,它是独一无二的。 但就如同俗世意义上的早期电话号码一样,通讯号本身缺乏官方的规范手段,不具有强硬的举证效力。 与此同时, 还有一点也和电话号码别无二致:因为学校不能和外界产生联系,为了满足学生的生活需求, 校内的局域网上同样创造了各种论坛、网站。 在需要使用通讯号私聊的情况下, 两个现实中互不相识的人加上通讯号,也并不是一件非常特殊的事情。 在神影一年级的时候, 他是放眼整个年级、都较早进入学生会的那批。因此,在里面待过的时间自然算不上短。 而神影言语犀利,从来都愿意开一些宣泄情绪、却又无伤大雅的玩笑,当然不是那种孤僻的脾性。 顺理成章的,这样的神影当然有在网上留下过通讯号,也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更何况,人才辈出的高度育成高中里,不是没有人仅仅通过几句评论、一张帖子,便能影影绰绰看出他学生会的背景。 有这样的前情存在,神影才不会对赤司的“找上门”产生很大的诧异。 毕竟,也就是一个觉得学生会成员无所不能,又凑巧翻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发给什么人的通讯号的人而已。 神影不是多么轻率的人。身为B班中能进入学生会的精英,他自然拥有一定防备心理。 通讯号没有举证力度的情况下,即使屏幕对面的人是南云雅的一方,只是聊聊天,也不会对神影本身造成多大损害。 因此,所有让他给屏幕对面的那个人定性的原因都在于:对方直接将点数转给了自己。 能让赤司都用出“大量”的定语来,对于其他人来说,更加不是一笔小的数目。而且,神影对二年级的格局心知肚明。整个A班的点数都在南云雅的控制下,作为一个已经被他打压到边角的小人物,和堀北会长正在你来我往“拔河”的南云雅,会匀出这部分来对付自己? 且不说这个假设本身就令人难以信服,若是自己拿到点数后不再贪图,直接跑路怎么办。 神影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对于南云雅来说,他并不是那种宁愿冒着一部分风险,也依然要捕捞的大鱼——对于那个金发的“怪物”来讲,这样的人只有身为会长的堀北学才对。 因此,怀抱这样的考虑,神影在接受大量点数转让的同时,也全盘接受了对方的说辞——传递消息,并且找个地方详细交流。 同一段时间里,当时的他还兴高采烈地给对方编织了一个新的形象,一个能让自己放心、普世意义上的积极形象。 而这样的形象,即使在桥本任由自己发觉他不是通讯的那个人时,神影也没有完全撤下。因此,当时的他只是将其中的“实诚”给否认掉了而已。 是的,神影想,如果那次会面,并非自己设想中、由自己出色的观察力,抓住了那名“桥本正义”并非和自己联讯之人,而是对方有意透露呢? 他如此相信自己给对方勾勒出的“走投无路”,以至于最先将自己蒙蔽。 可如果将一切通通推翻,神影想,将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合在一起,那对方的转让就成为最突兀不过的地方——既然他并不实诚,也并不忠厚,甚至宽广的容忍都不一定存在。 那么,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放心交予他一笔对于自身来讲、绝对算得上举足轻重的点数? 神影感觉咽喉处有些干涩,他仍然拿着话筒。即使自己不发一言,座机听筒的那头也没有开口催促。 他使劲咽下一口唾沫,鼻腔深处传出的粗糙的呼吸声进入自己耳中,甚至一举压过对面,神影却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紧紧抿起双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多久,赤司甚至感到了一丝无聊。对方已经把听筒附在耳侧,却迟迟不出声,只是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这让赤司感到些许的不悦。 明明只是翻个单肩包而已,神影的呼吸声却如同刚从运动场上下来一般,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丝毫没有缓过来的架势。 适当地思考可以,但若是无谓地浪费时间,这便不是赤司所能接受的了。他刚准备开口,提醒一下神影直人,自己和他进行通话的本来目的时,却乍然被对方抢走话头:“我这边确实有一些讯息,不过,可能需要整理一下。” 和刚刚还带着几分迷茫与随意的语气不同,神影的声音干巴到可怕的地步:“不然这样,等我这两天整理完后,发在桥本君的手机上。这样可以吗?” 很难说清神影现在的心情。 他既不怯弱也不愚蠢。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神影直人第一时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最先意识到一件事情:对方的所求、对方的目的可以之后在考虑,但对方现在想要的答案,作为已经被清楚身份的他,神影直人自己必须首先满足。 在明白这一点后,神影直人将自己先前的想法一并推翻。什么“敷衍”、什么“拒绝”,通通见鬼去吧。他的位置如此尴尬,既然不想要放弃现在拥有的东西,就只能先将对方安抚下来。 毕竟,神影紧紧握住座机的听筒,条件是可以慢慢谈的,但有想法若是化为现实,足以将他从前的努力变得一去不返。 对面沉默良久,最终突然开口,却只是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年级的宿舍楼里,同样住在单人间的赤司半倚在身后的墙壁上。他像是意识到什么,面对神影的话语,略微勾了勾唇,第一次开口纠正他:“不,不用发在桥本的手机上。” 暖黄的室内光让人感到一种静谧的温柔,仿佛母亲的怀抱,紧紧将自己的孩子庇护在怀中,免去他在黑暗里担惊受怕的命运。赤司眉眼弯弯,一如既往的温和毫不掩饰:“发给我就好。” 作者有话说: 差额都会补起来的(把头埋在鸽鸽的大白翅膀里) 第25章 【25】(一更) 有关“篮球社考核”的安排在第二天的下午被心急火燎的学生会成员得到, 在粗略地检查过一番后,这位夸下海口、以至于不得不在短时间内到处托付人情的“边缘人士”终于稍稍舒缓一口气,将它再度传给要求得到这份文件的人手里。 虽然课程数量的多寡并不固定,但下午的课程之间总是排得很紧张。最起码, 在还是一年级的赤司身上是这样。 白板上的投影还算清晰, 只是整体的颜色有些浅淡, 导致整幅画面的对比度都不高。 这是投影设备惯有的缺陷, 对于坐在前排的赤司来说, 这点还算无伤大雅。他就着老师的口若悬河将书本翻页, 在里面把自己认为有必要的内容铭记在心。 作为一堂国语课,抄录的环节不可避免。在经过半节课后, 老师一心讲解的时间已经完全过去, 对方下发的任务让A班的大部分学生不得不都重新提起笔来,赤司自然也不能免俗。 而就在这个时候, 调成静音的手机在桌肚里轻微地震动一下。幅度非常微小, 只有当时正在桌案上动笔书写、完成任务的赤司,能够拥有轻微的感知。 现在可还是上课期间。察觉到这点响动后, 赤司搁了下笔。他略微抬眼, 讲台上的老师仍然在翻看自己的教案。后者刚刚也这么做过,在通知班上所有同学完成随笔任务之前。 赤司若有所思。现在还只是下午第二节课,即使不看时间,只是依靠老师的反应来判断, 离下课看上去也遥遥无期。 可神影却在这种时候将文件传给自己。一年级的学业尚且如此繁重,赤司并不相信, 二年级的神影已经获得了休憩。 这样看来, 对方确实是在得到相关资料之后,便迫不及待地直接发给自己了。 甚至不顾惜扣分的准则吗这点实在让赤司有些诧异。要知道, 首月已经过去,得到肯定的他自然不会怀疑自己原先就有所预测的规定。 不知道是好运还是不幸,在D班那令人匪夷所思的“0cp”班级点数,在今年的一年级中引起轩然大波后,身为D班班主任的茶柱在早课上犀利的点评,也获得了从未有过的传播广度:“迟到、旷课,共98次;上课私自交谈、玩手机,共391次” 这一段句式,但凡有心打听,便能从手头空空、嘴巴松散,偏偏又亲历这幅场面、印象不可谓不深的一年级D班口中,听到一字不差的复述版。 这段话听上去只是老师对于学生的抱怨,可但凡机敏一些,对这位D班班主任有些印象,就不会单纯地认为这只是一种报复,是一种对于首月不被尊重、却又毫无根据的泄愤。 身为D班的班主任,茶柱佐枝不喜与人沟通,不少人都曾在天台看到过她吸/烟。她实在称不上张扬,但性格却是极其鲜明,冷峻得望而生畏。 而这种形象,和单纯因为一己之怒,就把自己手下的学生早退、上课开小差的次数记得清清楚楚的推测,实在算不上适配。 在这样的情况下,获得消息的有心人通过讲话和自己班级互相比对,信息的范围性和真实性都得到了充足的保证。 不过,赤司确实没有亲身见过茶柱。虽然不讨厌交际,但他也不是热爱孔雀开屏的性子,本身更加不是会在意八卦消息的人。 没有办法,想到这里,赤司竟然难得生出一种开玩笑的兴致来。即使是动物园里的大熊猫,也不会时时刻刻都希望自己被目光不断洗礼吧? 在这种情况下,桥本“善于结交他人”的长项就派上了用场。最起码,他能够在赤司需要的时候,自行总结他那些朋友、再加上自己的观感。就像是一个过滤器,让赤司尽可能排除一部分可能性,思考的速度提升些,他从来都是习惯这些。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习惯”这个词汇,牵扯到赤司本就略微敏感的神经。仿佛一片羽毛无声坠地,他突然想起,从前的时候,好像也有人这样跟在自己身后来着。 这样总结队内详情,安抚队内关系,告诉自己,并一起商讨那些,或是来自教练、或是来自老师的指令;充当秘书,充当副手,充当他的另一双眼睛—— ——真太郎。 赤司的脑海里终于出现他的名字。 当时的赤司有一瞬怔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想起对方来。可能只是突然记起吧,他闭了闭眼,将这份超出设想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开。 自己已经和绿间各奔东西,即将要处理的问题也和他毫不沾边。一味地惆怅和感怀,不是赤司会做的事情,还是先把眼前关于D班的信息处理解读好才是,总不能叫桥本误会他的意思。 于是,赤司开口:“坂柳和葛城提出的规则,就暂时按照这个讲话细化下来。不能迟到、旷课,课上时间,其他娱乐也不应该存在。 记住,为了所有人考虑,任何模棱两可的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大胆去做,将D班这节早课的教训,带到我们班的每个角落。” 此刻正值午后。刚刚结束的午餐时间,随之而来的是几乎没有老师在侧的休憩。 没有钳制的休息时光,在一天中满档的课程中是如此难得。如同沙漠中渴水的旅人一般,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地享受这段时间。 或是和朋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争论,也有人赶忙打开手机,抓紧这一时片刻刷刷帖子。 总之,无论都在做些什么,毫无疑问,目之所及处,几乎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在这段时间内,即使桥本站在赤司身旁稍后的位置,也全然不显得突兀。毕竟,桥本的座位确实在赤司后方。在没有邻桌的班中,一人坐、一人站的交流也不在少数。 而以赤司的角度,他看不到桥本这件事,也只有赤司自己知道。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没有偏过头。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桥本就总喜欢出现在这种地方,仿佛要完全融进赤司的影子内,才善罢甘休一样。 虽然原因不明,但这样的行为无伤大雅。赤司知道桥本在听,因此,即使对方选择不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也并不在意。只要对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这点“自由”完全会被容许。 而且,赤司思绪再一次有些跑偏,他少有不确定的事务:桥本已经跟自己接触一月有余了,按照他的能力,桥本持之以恒地选择这种位置真的只是因为他自己喜欢吗? 午后的日光有无法在色标上找出的特殊,将他的发梢霸道地渲染转换,勾勒出他眼睫翩翩欲飞的弧度。这样的变化强调了他的相貌本身,反而削弱了他本身的气质,桥本想,当然,这可能和他没有站起来有关。 不过,无伤大雅,每当这种时候,桥本垂首望向坐在座位上的人,他都会肯定,自己选择追随了一个多么受到上天厚爱的人。所以,哪怕只是为了达成“维持自身地位”这个最初的目标,他也要确定,自己是无可替代、不会被舍弃的。 仿佛是要和这内心中,已经满溢到无处安放的强调形成共鸣,那个人的命令也轻飘飘地传进耳朵。明明那么轻,听上去是比雪白、小巧的鹅绒还要柔和的存在,桥本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室内,对于整个A班的影响来说,或许比高耸的山峰来得还要沉重。 赤司很清楚自己的指令意味着什么,桥本也很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 在整个A班的问题上,坂柳会按照当时的交易,不得不无条件配合赤司。 而桥本那些为他打探消息的“朋友”,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更像一种“依附”关系。毕竟,这才只是第一个月而已,只存在“示好”和“同意”的友情,即使不存在切实的好处交换,也很难说和桥本如今代表的含义毫无关系。 只要他还在为赤司做事,就不会有阻碍产生。桥本想。A班的所有人很快就会发现,原本模糊的班内规则变得清晰了,上课的时间将被严格操控,“请假”也不再像首月那样,拥有模糊不定的擦边球。毕竟,首月仍旧是有扣除点数的,并且算不上一星半点。第一次这么做,推到没有公布规则的时候,还是能被理解的。若是第二个月再出现差错 即使脑海中一直在思考,现实里的桥本也没有一直保持着呆滞的状态。得到明确的指令后,站在赤司身后的他第一时间点了点头,在只有赤司能够听到的音量里附和道:“好的。” 虽然不喜欢一直坐着,上课的时间已经坐得够久了,但显而易见,桥本也不是勤奋到愿意一直站立的人。准确的来说,他对于“坐”还是“站”的态度,跟世上的绝大部分人都一样:坐久了就站会儿,站久了就坐会儿,谈不上有所偏好。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站在赤司身侧或身后,即使后者坐在位置上,这种举动也渐渐变成一种常态,当然不是因为喜欢。 即使并不那么善于言辞,桥本揣度人心的功夫依旧是无法否认的。在发现赤司习惯于这样的态度后,他很好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于是,就像接收绿间一样选择去接受他,考虑绿间一样决定去考虑他,信任绿间一样下意识去信任他。 桥本发现捷径,然后自甘逢迎,最终,他如愿以偿,成为新的秘书,新的副手,新的眼睛。 ** 将已经解读的八九不离十的课堂规则在脑海中过滤一遍后,赤司心头的诧异渐渐散去。他确信自己未曾遗漏,学校也不大可能在这上面再有规划, 因此,神影态度变化的原因就变得非常清晰。毕竟,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了。 想到这里,赤司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起来。他原本以为,神影直人只是天性有些懒散而已。如今看上去,“天性懒散”变成未知数,“后知后觉”的评价怕是跑不掉了。在此之上,说不定还可以加一个“粗心大意”之流。 要知道,现在可是上课时间,这个时候给自己发信息,也不怕自己没有关上静音,被逮个正着?赤司开玩笑般地想。也不知道,如果变成这样,学校方面可不可以不进行扣分。 当然,即使脑海中一直在考虑其他事情,赤司笔下的书写也没有完全停止过。教授国语的老师从厚实的教案中抬起头来,一眼便望见他端坐在教室前排、认真完成课堂任务的动作,不由点了点头。 整个A班也都是一幅心无旁骛的刻苦模样,无论这位老师的事先扫到哪里,都只能看见一个个埋头苦写的人,不由更是满意起来,心中暗自赞叹学校的分级制度:无论怎么说,能够轻松执行自己的教学任务,实在很难不是一件足够令人愉快的事。 一时之中,整个A班只剩下笔尖和纸张摩擦的声音,充斥着一寂静中带着些许紧张的氛围。在这样的环境下,声音清脆的下课铃声突然响起,仿佛雷霆突然划破黑暗。 在这点上,高度育成高中和其他学校也没什么不同,至少,他们的学生都是听到下课铃响,首先便是身体紧绷的状态下意识一松。 不过,在这方面,身为高度育成高中的学生,或许还要来得更加悲惨一些。 毕竟,其他学校可以在这个时候便风风火火地闹起来,该收文具的收文具,该换课本的换课本。 但在某种意义上,需要依仗着点数“吃饭”的高度育成高中却失去了这样的自由和乐趣。 ——谁知道,老师的印象分会不会是班级点数中的一环呢? 不仅如此,各班1号的早课上,D班的班主任那大阅兵一般地指出问题,A班知道的人可算不上少。没有人希望冒这个风险,去试探他们的班主任会不会也做出类似的行径。 不过,还算令人安心。其他班级不清楚具体状况,最起码,“拖堂”这种行为是不可能出现在A班了。 国语课的老师手机发给每个人的任务纸,没有同桌的宽敞过道为他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这位略有些大腹便便的男人一个个从课桌一侧走过,最后回到讲台上。他点了点数量,粗略地扫过每个人书写的字数,再次满意起A班的杰出来。 既然课堂上已经将任务解决,课下也没什么浪费时间的。带着这样如同大丰收过后一般的感慨,老师心满意足地收起众人已经完成的任务纸张,将它夹进自己本就厚实的教案里。 和往常一样,等到上一节课的老师完全走出教室,整个A班才重新拥有人声。 没有人发现的是,赤司面上,原本温和的笑意变得略微浅了些。没有人声也不意味着专注,有些人的胆量真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夸张。 和大部分人一样,赤司同样目视着这位国语老师迈着并不快速的步伐,直到他完全走出教室。 若是一定要分辨有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视角转得比别人快些,因此,总是能在望向老师的同时,将班上其他绝大部分人一同收入眼底。 赤司眸光淡淡,在一个人按捺不住的表情、伸进桌肚的胳膊肘上一闪而过,他的目光停了停,发现对方的视线同样拐弯抹角地溜进桌肚里,直到老师快走到他的排前,这个人才将胳膊肘从桌肚里拿回去,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恢复正襟危坐的架势。 看上去,可不只最后玩儿这一下啊。赤司冷眼旁观,在心中评判道。是因为距离上次的规则公布的,时间已经变得有些漫长了?竟然能够如此松懈。 当然,毕竟只看到了这一次。赤司也没有不近人情到这种地步, 不过,看上去,桥本的“传播”确实要做得更加彻底一些了。速度也要快,避免其他人抱有侥幸心理。 在这样的思考中,赤司按开了自己的手机。黑屏骤然亮起,联系人界面里,桥本和神影的对话框霍然霸占第一第二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一更,还有一更。 第26章 【26】(已捉) 无论是短信, 还是来自各种APP的私人信息,从来都是最近收到的排在最上方。 这种个人习惯从来根深蒂固,哪怕是高度育成高中,也没有在这点上做出无谓的分别来。 因此, 当看到这个收信界面的时候, 赤司是稍稍有些讶异的。 要知道, 神影的来信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桥本的话, 上节给他们上课的老师既是刚刚走出教室, 赤司也没有感受到接收消息的震动。 在这样的情况下, 只会有一种可能:在自己打开手机的同一时间,桥本刚好发出了这封短信。 这么想来, 还真是凑巧得紧。赤司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停, 最终还是先点进桥本的对话框里。 他微微皱了皱眉。要知道,这已经是下午第二节课了, 按照今天的课表排班, 桥本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急着,在老师刚刚走出教室, 就立即发送消息联系自己。 桥本的秉性无需多言, 对“合理性”的符合,是他高出常人执行力的一部分。赤司相信自己的眼光。所以,多半另有原因。 这条来自桥本的信息不算简洁,赤司眯了眯眼, 首先在消息发送的时间上一扫而过。 最起码,如果是他能掌握主动性的事情, 桥本不会选在这个时间点找到自己。因此, 想必是出现了一些桥本亟待解决、却又无法自行做主的事情。 而自己这段时间交给桥本唯一的事务应该也就是在前几天午后,他因为受到D班班主任的早课启发, 而留下的关于班内规则的补足工作。 一边思索着,赤司一边将桥本发过来的内容粗略地扫视一遍。 不过,在如今的A班格局下,桥本应该能代表自己大部分意思。到达需要自己出面的地步,这样的障碍实在寥寥无几。想来,也只和那几个人有关。 信息的长度实在称不上短,只是粗略一扫,便能看出,桥本已经在相对谨慎地斟酌语句了。或许是因为在桥本的言语中,难得看到这样礼貌的用词,赤司不禁多了些笑意。 不过,虽然难得一见,但比自己设想得要好得多。最起码,这样繁杂到小心翼翼的语气,能够让赤司明白,这不是他在刚刚下课后,便火急火燎地赶出来的东西。 他在屏幕上上下划了划。而且,这也意味着事态并不紧急,赤司想,还能让桥本有闲心,折腾出这么多无用的词汇来。 至于内容?他认真瞅了瞅。坐拥桥本难得一见的繁琐词汇,信息的内容却是如此简单,和赤司原先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因而如此,赤司甚至还多出余力,去将自己原先不解的地方,思考得水落石出。 不算紧急的态度,再加上恰到好处的时间点,两者一综合,“破案”便变得简单起来。 想来,是因为桥本不知道用何种态度面对他,又有些担心自己的意思,因此删删减减,一条信息编辑了一节课间也没纠结完。 想到这里,赤司有几分失笑。 而桥本本身,也不是会带头违反自己宣传规定的人。因此,他不得不等到第二节课下课,老师完全走出教室后,才将这条信息立马发给自己。 以至于,和同样借着课间、想要第一时间打开神影文件的自己,正正好好撞了个正着。 没有出乎赤司意料。难办到让桥本征询自己意见、甚至可能需要赤司亲自出面的地方,并非“宣传规则”这件事本身,而是人。 ——葛城康平。 作为当时最先宣扬班内规则、甚至一度独享这一荣誉的人,葛城虽然已经被稳固自己地位的坂柳,打压到完全处在她之下,可本身仍旧拥有一定地位在。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乐于去解读罗生门,“势先夺人”的余威仍旧拥有一战之力。 而且,这段时间里,葛城将原本和自己争辩户冢弥彦收入麾下、展现出惊人的肚量后,他的表现也确实配得上自己那些固执己见的追随者。 虽然无法推翻坂柳,更难以威胁到赤司,但葛城到底在A班保留了一份势力。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自知实力不足,从来低调谨慎,不主动到赤司面前冒头。 可如今这两天里,桥本在身后站着赤司的情况下,在班内大肆宣扬规则的具体方面,很难不让葛城本人产生一些异议。 坂柳因为和赤司的合作,自然全盘接纳桥本的行为。但葛城可是大大的不同。 坂柳能够接受,是因为她明白,赤司的说法确实是十分有必要的。 再者,自身已经和赤司结成同盟,班中的地位也因为后者的帮助十分稳固。 哪怕不从A班考虑,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坂柳也万分确信,自己没有违抗这种变化的理由。 要知道,她可从不认为,赤司的决定,是自己想要反抗,就能够成功、或是有所效果的事情。 当然,“顾全大局”可不只意味着从“成功”一方面去看。 虽然坂柳自己都认为可能性渺茫,但是,如果桥本宣扬的详细规则有所遗漏、甚至失败了呢? 要知道,当时的葛城和坂柳,之所以在争权夺利的时候,都将规则宣扬的这么模棱两可,前者甚至还有亲自花费点数找到学长咨询,怕得不就是个多说多错吗? 对其他人,坂柳从来都是认为自己看得清的。 全都正确还好,A班的班级点数提升,自己也有跟着一并受益。 若是桥本的话语确实出现了可以指摘的谬误不,甚至不用到达“谬误”的地步,哪怕只是精准度出现偏差,那同样会给赤司完美无瑕的冠冕上,填上一道新鲜的裂缝。 等到那个时候,就是自己的机会了。 因此,虽然坂柳没有提供帮助,却也不打算反对。在整个过程中,她都只是保持着随波逐流、冷眼旁观的态度。 就像她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最终答应赤司的那样,从头到尾,都保持在一个普通学生的立场。 可和坂柳相比,葛城却没有获得赤司的应允。即使后来的赤司放弃和坂柳一同围剿他,也没有给出切实的承诺。 不仅如此,“参与围剿”这个行为无疑在当时同样让葛城难过了许多,这让他对赤司的任何动作,都抱有深深的警惕。 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桥本的行动走进葛城的视野里。 毫无疑问,已经“兵强马壮”的坂柳能将开学那段时间的优势舍弃,但葛城不行。 用相对学术的词汇来形容,这是他仅有的“政治遗产”,是万万不能放弃的东西。 若是没有这份经历,后面一直没有得到表现地方的葛城,可以说是完全泯然众人,变得和A班的普通学生不再有什么两样,只能选择“依附”和“不依附”生存,与之前的“被依附”可是有相当差距。 葛城清楚,自己是做不到和赤司硬碰硬的。但在这样的情势威胁下,他还是才被迫找到桥本,对着后者发表了一番属于自己的见的——即使听上去无理,并且有几分不现实。 而接收到葛城见的的桥本呢? 要知道,和他所代表的赤司相比,葛城、以及他那些零零散散的追随者,实在不足为惧,大势是站在他这边的。 可桥本依然很纠结,纠结到一条消息构思了一整个课间,都没有在最后时间发出去。 要知道,他可还记得首月的围剿,在和坂柳合流进行到某个阶段后,赤司就不再让自己对坂柳提供助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桥本实在难以琢磨赤司对于葛城的态度——是视而不见,还是有意打压? 他可不想做错误的事情。因此,桥本虽然知道自己的纠结可能有些小题大做,甚至打扰到赤司,最终还是选择,将这件事小心翼翼地汇报给对方。 这个情况虽然没有提前设想过,赤司来回阅读了几番,确认就这些内容,他揉了揉太阳穴。不过,处理起来,倒也不算多么困难。 毕竟,说到底,葛城的举动犹豫、害怕,是因为自己的态度并不明朗,而桥本小心、辗转,同样是因为自己对葛城的态度并不明朗。 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为一切症结所在的当事人,赤司的举足轻重倒是让他无需有任何迟疑。毕竟,“揣测上意”总是出现在各个场合,金字塔那引人注目的尖端却从不是为考虑塔底的承重而设计。 看桥本的信息叙述,是只剩下这最后一根难啃骨头的意思。赤司思索到。既然是这样,那么,这点事情并不着急。 即使不认同,葛城暂时也不会有什么动作,相反,他还会尽量约束好自己那点人,防止被坂柳抓住把柄,借题发挥。 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件他更需要关注的事情。将简短的“已阅”发给桥本后,赤司迫不及待打开了那个来自神影的文件。他的眼神如此专注,死死地盯住文件上的加载图标;他的指腹如此用力,整只手甚至都在不自知地颤抖。 赤司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些,然后,他停下了动作。 当然不是因为紧张,这种情绪从前没有出现在赤司身上,往后也不会有。更何况,篮球社的纳新文件而已。即使不看任何有关文件,他获得新生名额的结局不可能有所动摇,而赤司自己,也确信他不会获得除去第一以外的任何名次。 可他表现得那么、那么那么他甚至在颤抖。哪怕是叫这样天资不凡、叫人称赞的赤司自己表述,他也难以说清。 刚刚还对自己的布置遭遇阻碍、感到满不在意的赤司,却对如今的自己感到惊奇。 多么稀罕的情绪。 即使是现在,站在篮球社的纳新队伍里,赤司依旧为此惊叹不已。 他眯了眯眼,朝不远处看去。在须藤按捺不住的激动中,在鬼头隼略到阴森的沉默中,赤司看到如同资料上显示的那般,那几位学长拉开塑料椅子,在排得整齐的队伍前坐下,他们拥有和证件照上如出一辙的面孔。 哪怕身处位置不同,放学时的夕阳却总是一样的色调。 黄昏。 和前几次都不一样,赤司的回忆突然清晰。 在还没有完全“开花”的时候,完成所有训练后的时光是那么惬意。即使是他,也会偶尔推掉父亲的安排,和他们共同走一段路。 离学校近处的地方有一个便利店,每当这个时候,紫原总是会要求停下来买冰淇淋。即使他的身材最为高大,队伍里的其他人也总会纵容他,自己也不例外。 如此清晰的场景仿佛潮水一般在脑海中更迭,随后更加疯狂地朝赤司涌来。 像是突然被点醒,赤司死死抿住唇瓣,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出声呼气。 啊,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了。 不仅仅是为考验神影的能力,也不仅仅是因为“万无一失”这样表面到虚伪的议题。 他明明、明明这么想要确定,自己将会又一次加入篮球社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3K(躺) 明天的10:30有昨天的二更和日更,我一定能办到(握拳) 第27章 【27】 黄昏。 刚刚放学, 桥本环视四周,或许是因为今天是第一天展开纳新的缘故,教学楼之间的过道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立马变得空荡起来。 要知道, 脱离了一天的苦海, 大部分学生都急着赶往商业区或生活区, 无论是吃喝还是玩乐, 都及时放松自己, 解除自己今天的一身疲乏。 而今天却恰恰相反, 取而代之的场景极其罕有,甚至引得桥本多看几眼, 多看看这日落时分, 即使不算密集、却依旧来往的人流。 不只有一年级,桥本在人群中随意打量, 随后粗略地估计了一下, 与之相反,二、三年级的人物还不少。他只是浮于表面地扫过几眼, 依旧能看到不少不属于一年级的生面孔。 而这些人中, 除去部分因为自己社团需要,而在放学后匆匆赶来、协助纳新的高年级相比,还有一些人动作不急不缓,面上的神情也是一派惬意。 前者在高年级的队伍中占去一部分, 但后者的数量比例也不小,足以形成分庭抗礼、各占半壁江山之势。 发觉这点时, 桥本面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难得腹诽:从这方面来讲,不得不说, “看热闹”确实是人类的天性。 而之所以只是在内心默默吐槽,没有任何表述在外的迹象,自然是因为桥本对自己的行为还有着充分的认知。 要知道,他可同样没有参加任何社团的准备,也没有相关意思。 想到这里,桥本向不远处的斜前方望去,发现由篮球社的招新席位前,一年级排成的长队仍然没有半分动弹的意思,更不用说削减分毫。还没开始吗,他微微皱了皱眉。 对于“五十步不笑百步”的道理,桥本内心还是门清的。即使自己即将要观摩的人物是赤司,也改变不了他其实同样在看热闹的事实。 “欺骗自己”会使自己的大脑生锈,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桥本向来能坦率承认自己的行为、面对自己的内心。 没办法,这也是难免的事。即使有赤司的话作为担保,桥本也打心底认为,社团活动这种看上去不会获得太多益处的事情,对已经忙到分身乏术、恨不得把身体劈成几瓣使用的自己,还有有什么参与的必要。 因此,哪怕有赤司的鼓励加持,桥本也没有过多思考,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将这个难得来自对方的提议默默否决掉。 可在想清楚这些的同时,桥本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些困惑心理。论起日程的紧张程度,了解过赤司作息的桥本完全能肯定,对方的忙碌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哪怕能够自我调节,这些也确实是在自己能力范围中的事情,桥本依旧会感到不可阻挡的倦怠感涌上心头。 而赤司,桥本疑惑又好奇的地方无疑在这里被占去一大部分。 日程比自己更加紧张,事务比自己更加繁忙,需要考虑的要素比自己更加多的赤司在这种情况下,不仅能在每天持之以恒地保持着一种“没事人”的表象,甚至能在婉拒学生会的同时,在这个不被大多数人看好的社团上伸出手来,一定要横插这一脚。 若说赤司刻意藏拙,或是有什么自己未曾发现的地方,桥本是做不到完全肯定这种可能性的不存在的。 但他确实不相信,面对现在完全能够被定义为“心腹”一词的自己,对方会选择这样做。 因此,纠结的最后,桥本还是将这场没有告知赤司的“观望”,在内心定性为一场随大流的“凑热闹”,而非对于赤司举动的怀疑 不过,眼下看去,赤司今天晚上的时间又要被进一步压缩了。 准点的钟声按时敲响,仿佛惊动水池旁悠闲晒太阳的白鸽一样,在官方定义中,代表着“纳新正式开始”的它同样让正在为社团搬运各种设备的志愿者动作一滞,随后更加迅速地跑起腿来:要知道,作为一个岗位,这些套着荧绿色马甲、看上去凄惨无比的苦力,其实是拥有点数作为薪水的。 毕竟,像是表演社这样庞大到恐怖的设备,根本不会有人愿意无偿付出这样大的精力来。被对方的举动提醒,桥本回想起论坛上的招聘要求来。 在自己进行点数交易的基础上,还有学校关于点数转让的协议可供自行填写摸索。 长期被这样的情况浸染,高度育成中学的学生深受启发,无师自通了成年人社会中甲方剥削的诀窍:绩效。 桥本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也怪不得他们紧张迫切,他回忆了一下今天才出现在论坛上、关于“招纳志愿者”的发帖,又将自己的手机按开,扫过电子时钟上显示的时间。 要知道,纳新在准点正式开始,按理来讲,社团的考核人员也应该各就各位了。这些人收受了别人点数,却没按时将东西送过去,可不得心急如焚? 说起来,考核人员思考到这里,桥本再一次望向篮球社的席位。作为提前规划、有所准备的运动社团,篮球社的招新是被直接拉到了室外的篮球场上。 一张巨大的太阳伞被撑起摆放在篮球场的沥青地面上,下面摆放着好几张塑料椅,以及放在它们前头、白色的桌面上堆叠起申请表的塑料桌。 准备的工作倒是很充分,桥本想。 不过,都这个时候了,篮球社的考核人员还没到吗啊。就在桥本的视线转移到同样洁白如新的塑料椅上时,它们被人陆陆续续地拉开。 即使隔开的距离略微有些远,桥本依然能发现,其中一人饱含笑意的目光在篮球社排成队列的新生中扫过,最后在位于中后排的赤司身上停留半晌,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各位,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他眼尾细长,此刻眯起眼睛,就如同吸食骨髓的狐狸一样:“不过,篮球可不会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失去乐趣。所以,让我们开始吧。” 尾音拖得有些狭长,不过,显而易见,没有人会站出来指责他,说出他“浪费时间”等等蠢话。他似乎同样意识到这点,眯起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直至他的话音完全落地,才有篮球社成员站出来主持纳新的开幕式。 身为篮球社的现任社长,他明显是具有相当威信的。赤司下意识思考到。 纳新的开幕式,这种东西,即使他完全将耳朵捂住,也不影响赤司倒背如流。无非是篮球社获得的奖状、战绩等等。 比起这些,还是这名略微有些超出他意料的社长,更能让赤司有足够的兴趣。 神影给出的文件里,每个考核人员的电子相片都是那么清晰。哪怕这并非赤司重点关注,对方独具风情的长相也被他记在脑海里。 可平面照片明显不能代替真人,最起码,现在还不行。赤司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申请的队伍里来回穿梭,他不动声色地想,面上是一派云淡风轻。 仅仅是照片上看,对方都足以称得上“美丽”。并非这个年龄惯有的英姿勃发,而是一种更为特殊的、雌雄莫辨的美丽。 可等到现实出现,你才会发现,这个人最突出、最引人关注的地方并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冷漠,完全源于他的本身。 单纯地放在这个年龄的少年上,还只能说是罕有;若是再加上“长于篮球”的限制条件,怕是稀罕至极。 “雌雄莫辨”赤司的思绪乍然一松,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硬要说起来,对方和自己曾经面对的,那些被称为“无冠的五将”的人里,实在颇具相似之处。仅仅是刚刚碰面,赤司就下意识联想起后者。 明明除去神影的资料,自己就没再打探过对方。可仅仅就是这有且仅有的碰面,赤司不得不承认,他简直像是“夜叉”和“恶童”的集合体。 二年级B班,目前的篮球社社长,桐山雅人。 作者有话说: ——果然办不到。(沉默) 就这样吧!(摆)等周末! 第28章 【28】(双更) 不得不说, “开幕式”这种东西确实琐碎而无趣。 仅仅是集中一小会儿精力,就已经让昨天晚上并没有获得充足休息的桐山雅人昏昏欲睡,他不愿证明自己就此对这种生理反应屈服,在内心激烈地谴责到。 刚坐回位置上没多久, 桐山雅人就感觉一些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倦怠感受涌上心头。 如同黄昏是白天与黑夜的交界一般, 他伸手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 颇有浪漫主义色彩地联想, 这种倦态应该也是独属于清醒和和沉睡之间的特殊。 不过, 即使给自己的行为找到足够风雅的借口, 桐山雅人也没有放弃指责外界因素。 哪怕自己亲手选择去主持开幕式的社员声音洪亮,清晰地在桐山雅人耳畔回响, 他却依旧能为自己轻而易举地找到更多理由。 桐山雅人理直气壮地想, 为什么还不开始让这些新生动作,他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坐在这里, 是为了听开幕式演讲的吗? ——啊, 好像真的是。 这种自我欺骗不知道有没有持续一分钟,就被正值青年、记忆力还没有衰退的桐山雅人亲手戳破。 他撑起自己半边脸庞的右手滑到下颚上, 得益于桐山雅人出色的皮相, 在他眼睫一闭一合间,都透露着一种令人心疼的倔强。 不过,桐山雅人内心的想法可就不这么美妙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熬夜的负面影响,比起平时, 他的性子变得更加喜怒无常:那些老东西可爱听这个了,后面的实战演练, 在篮球社人数越招越少后, 也变成单纯地展示上篮和过人技巧。 啊,早知道让他们改改规矩再走了。桐山雅人任由主持人的话从耳边穿梭而过, 他不负责任地想:自己现在也改不了规矩——最起码变化不太大。 本来二年级接手篮球社社长的位置,已经足够令人非议了。要是再在这关头闹出点什么动静来,桐山生叶那家伙,还不被南云雅逮着这个点攻讦到死? 想到这里,桐山雅人眼底闪过一丝郁气。像是面对敌人的黑豹,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端正起来。 这种表现实在不和桐山雅人相衬,若是叫人发现,定然会叫人怀疑他是不是一瞬间换了个人来,比如桐山雅人那个一母同胞的孪生哥哥,现在的学生会副会长,桐山生叶。 可这种表现不过维持几秒,又飞快地变换回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无论是神色还是举止,桐山雅人再次恢复之前那带有几分怠惰的模样。 这样的变化被不远处的赤司收入眼底,而桐山雅人并没有发现。他动作懒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眉宇间的无聊仿佛要透出来。 真是前任留下来的破烂规矩。桐山雅人懒得忍,在一片激情澎湃中径直打了个哈欠。 桐山雅人是目前的篮球社社长,嗯,这个学期刚升上来的。 没办法,他又打了个哈欠,这次倒是用手稍稍掩了掩唇。谁让三年级的那些老东西走得这么拖拖拉拉,对这份在学院里可有可无的职位那么恋恋不舍,以至于迟迟不肯培养继承人,生怕这种行为威胁到他们几个稳固的地位。 平庸的人就是喜欢瞻前顾后。这下好了,就像篮球社日薄西山的成绩一样,不管他们再怎么心有不甘,也只能在最后时刻中,看到整个篮球社落到自己手里。 为了能在最后关头,尽情享受他们的表情,桐山雅人甚至不惜去找自己那总是刻板守旧、如同老学究一样抗拒变化的哥哥,只为了将整个篮球社早一些攥在手心。 让那些贪婪的人、平庸的人,在本以为胜券在握、得以善终的时候,给予他们当头棒喝。告诉他们,生活不是童话故事,结局不是“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这所“实力至上”的中学尤其如此。 桐山雅人认为自己是在施恩。让他们看清世事的丑恶,让他们学会猝不及防的倒台,难道不算施恩吗? 当然,他也从不掩饰,自己对于欣赏这些学长丑态的兴趣。 哦,对,已经是“曾经的”了,想到这里,桐山雅人漫不经心地在内心为自己补充道。 不过,在他们给自己带来一场如此盛大的演出情况下,如果他们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自己再叫他们一声“学长”,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那么漂亮。 当所有的资本筹码消耗殆尽,却发现自己的失败硬如磐石时;当所有的尊严人情尽数托付,却发现局面依然走向无法挽回的地步时—— 真想再看一次啊,那种,那种瞳孔中的火花,全部陨灭的时候。 想到当时的场景,桐山雅人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的兴致缺缺又隐藏下去。 枯燥无味的讲话实在不对桐山雅人的偏好,比起这个,他甚至愿意选择自己原本不感兴趣的上篮展示。 瞧,做出这一抉择的桐山雅人在内心称赞自己,他的牺牲有多大? 在赤司的余光注意中,桐山雅人像是突然有了精神。他饶有兴味地看向自己面前这排成长队的学生:“今年的篮球社招新好像比我们去年多嘛。怎么,堀北学那家伙,没有直接告诉这些可爱的小学弟们,学生会和社团之间,只能选择一个吗?” 显而易见,桐山雅人的突然出声不在任何人意料之中,本身就隶属于篮球社的社员也一样。它突兀地打断纳新开幕式的讲话,使得原本被话语冲击得兴高采烈、摩拳擦掌的气氛骤然冷凝下来,和原本的跃跃欲试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过,仿佛即使心存不满,依旧没人敢无视他的问题一样。桐山身边坐着的少年有些紧张,却还是凑上前去,小声回答道:“是的,社长。” 如同场中大部分人一样,赤司同样转了转头,看向这位单手支撑在桌面上,正在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的社长。 一头深黑的短发没有给他带来明显的区分度,却让对方看上去更加清秀,简直可以用“面若好女”这个词语来形容。 当然,赤司仍旧身形挺拔地站在队伍中,如果单看他面上的表情,怕是没有露出半分端倪来,对方在整个篮球社的威信,跟这种清丽到甚至能称之为“柔弱”的外表,怕是大相径庭。 就比如现在,赤司的目光转移到那名原本在进行开幕式讲话的社员上,被桐山雅人打断,对方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反而诚惶诚恐地停下自己的说话声。 直到前者问完那充满讽刺意味的问题,这名社员都没有将自己原本的话语衔接上 不,这一步就有些古怪了。发现这点后,赤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如此小心翼翼的态度,绝不仅仅是“威信”那么简单的词语,就能够解释概括的事情。最起码,不会完全是。 在所有投向桐山雅人的目光里,赤司的视线同样隐藏其中。望见对方那好似突然想到什么,一瞬间变得兴致勃勃的神情,他就下意识地感觉到,对方不会提出什么令人开心的看法。 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带来的变化,在一片冷场中,桐山雅人的声音接踵而至。他纤细到看不出肉感、仿佛只挂了一层皮的指节叩了叩塑料桌:“嗯石黑君。” “石黑”,这是那名主持开幕式的社员的姓氏。即使在这种程度的冷凝中,桐山雅人的尾音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像是纯然地不在意一样。 桐山雅人懒洋洋地开口:“既然大家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一定要来这里,那我觉得,我们何必再讲什么话,浪费这个本就不必要的时间呢。” “既然大家都已经填好申请表了”话语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桐山雅人的声音有一些削微的甜腻。 像是已经用陷阱框住猎物一样,他言语中的那点突如其来的笑意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又是如此的自然:“那不如这样,我来做主,直接讲流程快进到考核,怎么样?” “而且,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上篮’、‘投篮’的展示,实在没什么新意。”桐山雅人一锤定音:“篮球到底和人相关,光是展现基础技术,也不意味着你能将篮球打得非同凡响。” “当然,我不会叫你们比赛,”说到这里,桐山雅人顿了顿。像是拂去空气中微不足道的灰尘,他轻蔑地扫过队列:“新生你们的比赛,太难看了,我可不想对自己的眼睛造成损害。——你们一对一好了。” 这一连串话语来得是如此突然,即使原本主持开幕式的学长停下声音,也并不意味着在场的一年级对桐山雅人的突发奇想,都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如今这番话砸下来,让人应接不暇暂且不论,话语中的内容也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作为场上情况的主导者,毫无疑问,桐山雅人是有再次改变氛围的能力的。不过,即使温和到赤司这个地步,也难得产生一点无言以对,以及不知道从何下手的挫败感。 他略带无奈,氛围是改变了,环境也“破冰”了,不过是一锥子砸下去,哦豁,碎冰下面变冰川了。 这样的倒行逆施,即使放在桐山雅人的角度,赤司也完全不能理解,对方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进行这寥寥几步的动作,使得整个场面往坏处狂奔,呈现一种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架势。 ——他本应该毫不理解的。 可就像是在解析坂柳那超出她算计、甚至超出常人的失误一样,内心有个声音略带笑意,温柔地告诉他,不,你该理解。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如同迷雾终于被勘破,那层屏障终于被打通,赤司发现,自己实在能理解他。 他不着痕迹地环视四周,将所有人既惊讶又莫名其妙的的表情收入眼底,赤司意识到,所有在场的人里,怕是再没有人比自己更加能够理解他了。 和坂柳有栖直到最后的示弱关头,都下意识认为自己放弃首位,就已经是放弃了大笔利益,理应得到赤司的鼎力支持本质上毫无差别。 桐山雅人表现出的跳脱,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兴致高昂,都只是将旁人当作道具取乐。 你玩过游戏吗?如果将视角放在NPC身上,你就会发现,玩家总是会做出一些你无法理解的事情。 为抢劫金币大肆随机杀人,可能只是为了偷窥被抓到后,有足够的金钱储备缴纳赎金;倾国之力征伐偏远地区,劳民伤财,可能只是为了地图的版面变得更加美。 而桐山雅人真正的特殊之处,赤司望向对方,只有自己能够理解的特殊之处就是他那夸张到无从言说的自视甚高,让他在现实里“玩游戏”。 随心所欲,又拥有一定的地位,更关键的是,这样的人甚至来自二年级B班仿佛将帅遇良才,赤司脑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灵光。他想,自己知道该怎么使用对方了。 ** “一对一”的考核就这样开始准备了。 当然,赤司的视线在周边大部分人身上划过,不论是原本的篮球社社员,还是已经交完申请表、此刻正安静保持列队的新生,所有人的神情中都不可避免地带有一分或几分尴尬。 不过,前者还只有尴尬和无措,后者甚至有人衍生出了几丝愤怒来即使并不算非常明显。赤司的视线飘忽到最前方的须藤身上,然后又再次移开。 相对于桐山雅人这种特殊物种,还是前者更好推算一些。哪怕不用太过大脑,赤司都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即使在“一对一”上并不弱势,须藤依旧如此愤怒的原因,是认为自己被政策朝令夕改的篮球社给小看了。 应该说些什么呢,须藤健就是这样,“激怒他”这个任务,难度约等于0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现了意外之喜的缘故,如今的赤司心情不错,甚至能跟自己开些并不刻意的小玩笑。 不如这么说,即使你不去招惹他,他也是会自己去找各种理由,让自己保持“生气”这种负面状态的人。 听上去好不好笑不说,最起码,赤司在内心调侃这些的时候,半个字都没有往外蹦。只是仿佛被自己这种拙劣的玩笑给逗乐一样,他面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而这让刚刚走到赤司身边、被负责考核的篮球社员分到和他一组的石崎有几分好奇,他大胆地望向自己等会儿的对手:“你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这样的行为有些超出赤司意料,最起码,他没有想到自己表现得如此隐晦的情绪,依旧能够被人所察觉,他微微偏过头,望向出声的少年。 作为男性,石崎的声音带有几分不自然的怯。赤司不着痕迹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却立即被对方察觉。 明明身量不算矮小,身材也应该放在中等的列表里,石崎却有几分不安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仿佛自己的话语冒犯到赤司一样:“我、我是一年级C班的石崎奏,刚刚那位学长说,我要和你进行一对一的比赛你你叫什么?” 在自己没有回到之后,他主动跳过了第一个话题。 这是赤司的第一反应,他的判断非常迅速,这是一个很“识时务”的人。 不过,赤司在内心皱了皱眉,这样一个词放在对方身上,可说不清楚是贬义还是褒义。 一年级C班的手段,赤司还算有所耳闻。要知道,不少研究都显示,在青春期经过某种霸/凌的人,会在某种地方变得比常人更加敏感,但那已经是他们当时的症状有所消退后的表现形式。因此,根植这一外在症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如果,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实存在的话赤司再次扫了一眼石崎,他在内心暂时否认。“新生”,归根究底,仍旧拥有一个“新”字。即使是最惨无人道的迫害,形成习惯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C班的龙园翔掌握他的班级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这短短同一时间,就在稳定班级的同时,将自己的“暴/政”铭刻于这样一个还算身强体壮,在大多数危险行为中,都不会别列为“瘦弱者”的运动少年。 不过,即使可能性稀疏,也不妨碍赤司将这种可能性记在心理。这样做的话,也算对C班的一点防备,以及对面前之人的一些保护。 望着石崎伸出的、因为迟迟没得到回应,而变得有些颤抖的手掌,赤司含笑握上去:“你好,”对于心有戚戚的石崎来说,他的声音仿若天降甘霖:“我是一年级A班的赤司征十郎,很高兴认识你。” 出乎赤司意料的是,在自己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对面的石崎浑身一僵。几乎只是一瞬间,他的手心就布满细密的汗珠,就连面色也变得惨白起来。 石崎试着将自己的手掌挣脱赤司的手心,却没想到后者的力气比自己更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原本还算流利的话语变得更加磕巴起来:“很、很高兴认识你,赤、赤司君” 作者有话说: 桐山生叶 二年级B班,学生会副会长,厌恶南云雅。 第29章 【29】 龙园翔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不过, 比起使用“可怕”这种已经被现代社会下,在飞速发展的网络上完全滥用的词语,石崎更愿意用另一个词去形容龙园,“恶魔”。 这样听上去, 是不是有些太过于主观? 不, 即使石崎的本性并不是这种, 愿意为虚无缥缈的定义, 而付出自己大量精力投入证明、以及解释的人, 他也绝对不会改变对于龙园翔的认知。 龙园翔是个恶魔, 不属于人类的恶魔,从头到尾、彻彻底底。 身为被他完全掌握下的C班中的一份子, 石崎确信, 没有人会比自己更加清楚这件事情——即使,将范围扩大到整个C班也一样。 可哪怕他如此确定自己的想法, 如此坚信C班众人对于龙园翔的不满, 石崎也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绝对做不到站起来反抗他。 不是“领头羊”也不行, 不是显眼人物也不行。 龙园翔那种恶魔, 是会记住所有仇敌、所有坑害过他的人的类型;是那种,只要别人捅过他一刀,即使完全不致命,他也绝对不会原谅的类型。 因此, 即使只是在内心深处思考,石崎依然毫不厌倦地检查过一次又一次, 确信自己的嘴巴仿佛系上绳索的口袋那样牢靠。 可是, 哪怕做到如此地步,石崎依旧长时间惴惴不安。 有时候, 他会怀疑,龙园翔是不是已经明白他压抑的憎恨,只是假装一无所知,继续将自己仿佛宠物一样逗弄。 有时候,又会沉迷于自己隐藏的天衣无缝,能够继续在龙园翔手下苟延残喘。 如同一名幼童赤脚行走在黑暗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森林中,时刻担心择人而食的野兽突然冲出来,将自己吞噬殆尽一般。只能如同卖火柴的小女孩,用无谓的幻想进行自我安慰,使得自己勉强度日。 而在黑夜之中,层出不穷的凶恶野兽,就像当时的龙园走过密集的人群,锐利的目光突然穿破重重阻碍,直直地望向心怀不满,刚刚啐了一口的他一样。 在石崎的脑海里,总是难以自抑地存在着这样的场景:自己心中的污秽在某个时候突然失去控制,从自己的嘴巴里蹦出一两个不满的词汇来。 这么现实,这么无处不在,却这么让石崎颤抖,最终成为他最为可怖的幻想、难以逃脱的梦魇。 因为,龙园会知道。 瞧啊,多简单的五个字—— 木质的桌角,被撞到淤青的腹部,刚刚发放、异常锋利的作业报表,散发着浓重油墨气味、宽广而被唾液逐渐沾湿的图画。 陶瓷的洗手台,从水龙头中不断喷涌的水花,垂在额前、以至于遮住眼睛的湿发,顺着手臂皮肤向上、一直不断攀爬的蚯蚓。 那是地狱吧,即使只是稍稍回忆,石崎依旧浑身颤抖,他如此确信,不,那绝对是地狱。 若是再次触犯对方的话即使只是稍稍想到这个可能性,石崎依然控制不住地害怕起来。他竭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去,却迟迟不能做到。 那场噩梦的持续时间并不长,却让人格外刻骨铭心。 在这场可怖的“杀鸡儆猴”中,充当“鸡”的人总是格外凄惨,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最后都沦为了行尸走肉,任由龙园怎么行动,也不会再反抗出声。 至于石崎能够生还的原因非常简单,最后,他自愿成为龙园的马前卒,龙园随意驱使的一部分。 石崎奏,是龙园一时仁慈,留下的、属于那只鸡的“尸/体”。 明明烈阳高居半空,天光惶惶如日中,石崎却觉得,就连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恐惧,都被毫不留情的光辉彻底映亮。 手上的汗珠已经细密到影响石崎的知觉了,他下意识用衣角的布料擦了擦,却无法将自己内心的恐惧一同抹去,最终,只留下一片越来越湿的衣角,以及连关节都在细密颤抖的手来。 索性,考核还没有轮到他。在这种思绪混乱的情况下,石崎却下意识感谢起那名社长的突发奇想来。自己这样糟糕的状态…… 若是石崎还有心思,他定会苦笑出声。“一对一”所耗费的时间,可是比单纯的个人展示要长得多。 自己这样的状态,若是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平复心绪,别说“上篮”和“投篮”这种极为注重手感的事情,怕是最基础的拍球,石崎都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令人满意的程度。 当然,等到石崎反应过来后,他只会狠狠拍自己脑袋。 若是就是最开始的个人展示项目,自己也不如此失态——毕竟,他可是突兀地接触到龙园命令的一角,以至于不得不将亲身面对后者,才会毫无准备,以至于如此失态。 想到这里,石崎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到自己被分到的对手上。只是那名主持篮球社开幕式学长的一句“就按照队伍前后,两两配对”,他便获得了这样一个对手一个能被龙园提起的对手。 在这场由社长突然改变的“一对一”赛制里,石崎即将面对、必须战胜的人,安静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比起身高177cm左右,甚至比龙园还高出半个头的石崎奏,对方明显要矮小得多。 这种硬件上的差距,在如此注重先天条件的篮球中,实在算不得有利。想到这里,石崎不禁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触怒龙园了。虽然不知道,能被龙园放在眼中的人物,怎么会来参与这个小小的篮球社选拔,但石崎模仿犯/罪电影里的那些主人公一样,用生涩到拙劣的手法,在胸口处画上一个十字。 ——如果自己能够拿下一场、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胜利的话龙园也许不会心生不满吧。 他的想法是如此简单直接,以至于若是传入旁人耳中,怕是绝对没人相信,这么直白的方案最后会落到A班的赤司身上。 没有缜密的规划,没有详细的战术,仿佛是为了给自己本就不充裕的信心些许安慰一样,石崎并没有继续深想下去。 由于是己方社长的临时变卦,因此,这场“一对一”的考核选拔也并没有多么复杂的赛制,只是单纯的淘汰制度,连败者组的返场都没有相应规划。 作为队伍中后半的人,快要轮到石崎和赤司的时候,这场淘汰赛的第一阶段已经过去大半了。 毕竟,以桐山雅人不愿意挪动作为的惫懒性子,他同样不愿意将观赛的视角拉到整个篮球场上那么大。 因此,在考核无法同时进行的情况下,当那名原本主持篮球社开幕式、被称为“石黑君”的社员手拿申请表,将接下来两张的名字叫出时,排在他们之前的队列都已经决出胜负。 理所当然的,须藤健同样身处其中。他位居前排,自然是最先完成“一对一”考核的几个人之一。 而在赤司和石崎即将要开始的前几场比赛中,桐山雅人满载赞赏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流连,这也大大加深了须藤健的瞩目程度。 “野兽一样,真是有意思的战斗方式,是不是?”好似一缕飘散的柳絮,桐山雅人的声音略带一丝笑意。 像是发现了一件令人新奇的玩具一样,他原本就有所拖长的尾音拥有了一个更加长久的余韵,仿佛刻意拉长的小提琴弦,在演奏尾声的时候,留下一个让人回味无穷的颤音。 面对接下来的“一对一”比赛,完全不认为自己需要准备的赤司察觉到这点,他随之望向须藤,脑海中迅速对此做出评价:看来,桐山雅人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他人影响的类型。 最起码,在这种时候,他是懂得恰当掩饰自己那种全然高高在上的心态的。 说到这里…赤司的余光瞟了瞟这件事的另一名主人公,正直挺挺站在不远处的须藤健。 他双手叉腰,似乎将桐山雅人的话语当作纯粹的夸奖,将那些身为社员的学长们投来的同情目光,当作彰显自己出色技术的勋章。 经过这一番自我美化,须藤健的心情明显喜上加喜,脸上露出的笑容放肆又野蛮。 “嗯?”像是察觉到赤司不带感情的评价性目光,须藤健向即将准备开始“一对一”比赛的两个人身上望来。 作者有话说: 龙园翔 学力:D 思考力:B 判断力:A 体育能力:B 团队合作能力:E- C班的领导者和暴力制裁者。 (P.S.绝对反对校园暴力,没有鼓吹的意思,本章部分内容为原著向构思衍生,为接下来剧情发展服务,不接受以此为理由的举报) 第30章 【30】(一更) 或许是因为到底相隔些许距离, 须藤对于说话的人并没有太大把握。 他的目光首先落到离他位置更近的赤司身上,在对方看不出明显情绪的脸上定格半晌,像是带着几分犹疑,最终还是挪到旁边的石崎身上。 和赤司面上的毫无波澜, 也没有表情变化比起来, 石崎的面色就要精彩得多。 他像是一直被犹豫和惧怕困住, 却刚刚好在这种时候, 转换成一个“为自己加油鼓气”, 下定决心一般的表情。 须藤的目光转移的速度不算快, 却能够刚刚好将这部分收入眼底。 不得不说,须藤的动作实在出乎赤司意料, 他有一丝讶异, 或许须藤确实拥有相对敏感的神经。 当然,即使这种讶异针对的对象是须藤本身, 赤司也不会允许自己的情绪变化在他人眼中露出端倪。 对于赤司来说, 一直保持沉着的表情显示,或许比不断变化的面色更加容易。 如同赤司所想的那样, 须藤的目光并没有在自己身上久留。可他那明晃晃的视线也未曾立即散去赤司一瞬间意识到什么。 果不其然, 发现须藤视线的转移并非一件困难的事情。这个时间点应该是看到了到石崎的神色变化,赤司冷静地分析到,最起码,须藤的脸色完全沉下来了。 虽然同样不理解, 石崎的脸色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发生这样的变化,就像自己还不完全清楚, 为什么对方会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 会如同发现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一样。 但这一切都不妨碍赤司做下对当前局势的判断。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他想, 如果从须藤的角度上望去,自己和石崎的位置确实有相对的重合。 可是,赤司的余光在身边的石崎身上一划而过,好似食草的动物为了避免自己沦为盘中餐,往往天然拥有着对食肉动物的敏锐性,对方正被须藤突如其来的注视惊醒,面上露出些许惊慌和茫然来。 即使愿意隐藏情绪,这也更像一种本能,一种下意识行为。 最起码,哪怕不加以评判,这种情况下的须藤依旧是不值得赤司去刻意掩饰自己的。 因此,除去“将情绪隐蔽”这样天然的防备行为,他并没有再多做什么。 在赤司看来,即使被对方发现自己的打量,也并非什么要紧的事情,说不定,还能借用这种机会,来确定D班最先引起自己注意的两个人。 只是让赤司没有想到,即使最先将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即使视线在自己的表情来回停留,须藤居然会因为视角问题,转而怀疑因为不明原因,脸色骤变的石崎。 理清整个事情步骤之后,赤司有一瞬间无言。如果刻意,他真想开口赞扬后者,夸奖对方的变脸实在恰到好处。 不过,这样也不是不行。远处的须藤将事情面上的惊慌收入眼底,他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一些。 赤司明了这看上去有些混乱、却又仿佛有其独特道理的场面,整个是如何形成的后,也不再去关注。 仿佛融入骨血的习惯,他下意识开始琢磨另一件事情:C班有年级中名声远扬、目前看上去独断事务的龙园翔,而D班里,自己想要试探的人物一个是学生会会长堀北学的亲属,一个是可能第一时间就发现部分规则的绫小路 “河蚌相争”这个议题由来已久,自己也不介意去当这个渔翁,所以,有办法去挑起这场争斗吗? 面前的基础条件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不难。作为关键人物,正在场上的主演之一,须藤的视角很好判断: 在自己志得意满的时候,有人和自己的意志相违背。而等到自己发现这点,回望过去,对方却一脸惊慌失措,会不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或是对自己有所不满? 放在其他人身上,这或许是个不大不小的事情,将此轻轻放下。 只是,赤司回忆了一下须藤曾经做下的事情,实在不认为他是一个宽宏大量,或者不在意别人看法的人物。 同时,赤司在内心补充到,行事也不算谨慎有礼,那个踹翻的垃圾桶在地面上砸出巨大的声响,这一幅画面一直在赤司的记忆中熠熠生辉。 让其他人将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长久地放在心上,或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如果将这个人换成须藤的话,赤司估量了一下,他是不认为会产生什么难度的。 毕竟,自己需要的只是“试探”,哪怕有其特定的人物,它的达成也会比直接的“争斗”或“宣战”,来得要容易得多。 当然,无论须藤确认的是自己,还是石崎,无论须藤目前的情绪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步。赤司隐隐有些皱眉,接下来都是自己和石崎的“一对一”了,他都不能在这个时候闹出差池来。 不怪赤司多想,先前须藤的表现实在不算高明,恕赤司直言,和高年级学长闹出骂战来,甚至首先一步,产生动手的打算,实在是他意料之外的一步棋. 而刚刚的目光转移、随后锁定在石崎身上,也让赤司不得不对须藤任何行为都产生下意识的警惕。 即使概率并不高,赤司也不希望在自己久违的篮球社考核上,受到任何并不美观的影响。他转头望向充当裁判、正在纸上书写着什么的石黑。 为保证比赛的相对公平,免得事后有愤愤不平的申请者找到篮球社,索要自己参与选举、却被“黑幕”的赔偿,记录参赛的部分数据这个任务,被正打着哈欠、表现出一些不耐烦的桐山雅人,一并交给了石黑。 而不能违抗社长的石黑,也不得不苦兮兮地接下这个重担,恭喜他,在完成并不被自己上司期待的开幕式后,还要将这种浪费时间的活计一并完成的尽善尽美。 毕竟,桐山雅人是一个完美主义者,这是篮球社内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当然,目前的还不属于篮球社的赤司,理所当然地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即使有人将这一点告诉他,此时此刻的赤司也未必拥有空余时间,产生无处安放的同情,去安慰这个凄惨的苦力,他只会雪上加霜. “石黑君,”赤司的笑容那样温和,将石黑正在书写的动作打断:“我等会可能有些事情,你是否能够”将我和石崎君的考核提前呢? 这个要求听上去实在平平无奇,而且,赤司对在自己和石崎之前进行的考核有印象,十分平庸的一场比赛,来自C班和B班。无论从何种角度去看,暂时不记录下来,也不会产生任何损失。 因此,他有十足的把握,这名被成为“石黑君”的学长会答应自己的要求。 可他的话却被突然打断,未出口的言语全部半途中止。对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并不礼貌。不远处的座位上,传来一道尾音拉长、显得那样漫不经心的声音:“石黑。” 赤司望过去,坐在位置上的桐山雅人勾起唇角,出口的声音那样突然。明明是打断的赤司,他却没有望过来,反而看向不远处的须藤:“这下时间有些空闲,我对你的技术发挥实在有些兴趣,你再将它展示一遍,给我看看,如何?” 仿佛面对宠物、玩闹一样的口吻。赤司听在耳中,他望向不远处的须藤。果然,对方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看来,不用自己来出手了。赤司收回视线。桐山雅人的动作实在及时,对方是那种对自己的社团极具掌控欲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凌晨4点,血压升高。 ……个鬼,寄。【】 30-40 第31章 【31】 计划被抢先一步, 这种事情放在赤司身上,发生得实在少之又少。 不过,虽然出身显贵,赤司却并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物。毕竟, 自己的目的以这种方式被达到, 而没有将自己显露在人前, 这样的事态也说不上糟糕不是? 而至于对方是不是有心算无心哪怕被半途打断话语, 赤司面上的笑容仿佛晕染在宣纸上的浅淡墨痕。身为后辈, 包容前辈的“过失”, 也是成长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赤司深深一眼向桐山雅人望去,却又在后者察觉之后收回视线。他的目光跟他的人一样, 总是表现得不那么尖锐, 更多的时候,都是带着几分纵容意味的。 如果是无意下的举动, 那就不值得他费心;若是有意为之的话自己的计划可能得有所更改了。 赤司望了望已然半数落在地平线之下的日头。深秋的气候, 操场周围并没有那么高耸的植物,枝繁叶茂到能够折损天空广阔的风采。 气候很好, 当然, 时间也是。 对于堀北学来说,自己的三年级才初初开始。既然他是在相对更近的二年级拿到学生会会长的位置,而不是相对更早的一年级赤司抿了抿唇.在局势不会发生太大变动的情况下,自己的筹措是不需要那么急切的。 毕竟, 他对学生会目前的格局尚未摸透。所以,如果桐山雅人暂时不对自己过分在意的话最起码, 赤司想, 最起码,他要收集到学生会的更多信息才行。 当然, 对于现在就的时间点来讲,这一切都是后话。被石黑学长的声音叫住,赤司停止自己发散的思维。他望向对方,微微颔首,面上的神情是没有变化的笑容,叫人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来:“嗯。” 身为篮球社中讨生活的一员,从背后传来的、来自自己顶头上司的目光实在灼人。因为不好打扰自己的社长对须藤的持续关注,一直没有开口的石黑略微有些坐立不安。 虽然不知道桐山社长出于何种心思,但好歹是被他亲手制止了围绕须藤的讨论。想到自己能够继续将一年级考核进行下去,石黑原本提起来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作为社长,所有社员的“顶头上司”,任性的权力被他所有。 可要是桐山雅人后续回想起来,肯定不会自己追究自己责任,那石黑成为这个背锅的人,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情况。 幸好,对方自己中止了这个行为。心理门清,却因为害怕触怒桐山,而迟迟不敢开口的石黑松了一口气,在内心好好安抚了一下自己大起大落的心情。 即使视线并未在石黑身上精细地停留,赤司感受到这名学长的情绪变化,也像是望见池水上漂浮的羽毛那样简单。 或许是认为最大的突发情况,已经被造成“意外”的本人解决,石黑肉眼可见地变得放松了些。 在这样的情绪影响下,他的开口显得那么自然,继续开展一年级的比赛,因此叫出队伍顺位的赤司和石崎的名字,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没有任何寒暄,众目睽睽之下,除去礼仪性地自报名姓,二人没有任何一句其他交流,最终站到规范的场内。 “多余的交流往往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赤司并不是这句话的簇拥者,却也认可其中传达出来的一部分道理。 而且,赤司并不对过于张扬的行事风格有所推崇。现在的境遇下,他本身已经足够显眼。 幸运的是,这种关注更多还是圈在一个范围内,一个班级,一个层面,想要关注他是拥有门槛的。 可这种门槛并不牢靠,如果用玩笑将它解构,大约就是吐司和唱片面包的区别——几乎没有人会在能够食用前者的情况下,无法将后者用来充饥。 最起码,赤司不希望自己变成完全的电灯泡。他已经足够引人瞩目,要是流露出更多能够被揣测的细节赤司觉得,现在这点好处可不能满足他,得叫其他人加钱才行。 ——所以,还是快点解决吧。 因此,在所有人的关注下,红发的少年都是那样放松,充满怯意。就连赛前惯有的自报家门,他在没有任何额外举动造势的情况下,依旧表现得那么那么引人注意,就像他天生就是那样彬彬有礼、充满友善那样 啊,看上去好像被揉搓得当、发酵良好的面团一样。意识到这一点的人,脑海中或多或少都会闪过这样一句话来。 该说没有棱角的东西终究有限吗?作为还在高中的学生,找出词汇去形容这样的独特,譬喻的形象都是那样的日常,却又叫人意外。 当然,这一切都不会打搅到场内开始的考核,最起码,对于赤司来讲,是这样的。 “ONE ON ONE.”虽然不算是赤司的长项,他到底还是更喜欢充当团队中的司令塔,却也和“缺陷”这个词毫无关联。 更何况,“缺陷”这个词本身就是相对的呢?在篮球被高高抛起,从最高处开始下坠的时间点来临后,赤司这样想到。 仿佛清晨的第一缕光束落下,绚烂的彩霞吝啬自己的光泽去普照这空无一人的大地,仅仅露出裹挟在它周身的金色光芒一角。赤橙的夕阳下,这样美丽而独具特色的少年高高扬起头颅,流线型的跃起让他看上去像是正在扑扇翅膀的白鹤。 标准到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动作站在旁边的石黑有一些吃惊,他原本记录着成绩的手下意识停下,面上的嘴巴无意间张大了些。 篮球作为一项热门运动,为它编纂出书的人自然不少。如同石黑这样的人,自然没有少去研读。 他现在都记得,翻过示例图册的时候,与自己队友那些交头接耳的吐槽:“画出来有什么用即使把角度都详细地标出来,也没有人能够做到吧。” 所有初学者都见过教科书上的示范动作但完成它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石黑攥紧了笔,可仅仅是那一瞬间,这个人的动作既然下意识跟自己脑海中的记忆重合——他居然还记得那张示范,他的记忆被这相同的既视感重新呼唤。 篮球进入篮筐,它的速度实在快。明明体积并不渺小,可它穿越旁人时留下的虚影,速度是那样稀罕,出乎旁人意料。 没能来得及做出反应,站在场内的石崎瞪大眼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球从自己身旁掠过。 格挡?——不。 触球?——不。 是因为速度太过于夸张吗? 这一瞬间,石崎那本就不算太过聪敏的大脑,甚至失去了“分析”的功能,他只能下意识判断:是因为超出自己的设想太多、以至于让自己完全失去思考的本能吗?他甚至、甚至完全不能自如操作自己的手脚? ——被支配了。 不是打架,现实世界里也不存在魔法,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支配”,而是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认知,全部被解构和重塑了。 ——那么,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吗? 如同初生的婴孩儿,石崎失去语言的功能。仅仅是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便挤满了凌乱的疑问:是因为自己没做好反应吗?是因为自己对对方有所轻视吗? 还是,因为对方? 没有任何阻碍的球体落进篮筐,在地面上砸出闷响“不会有意外,你应该知道这一点的。”那个人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像是蒙上一层轻纱,传进石崎的耳中,给他带来几分朦胧的刺痛感。 “不过,我可不希望对你造成额外的伤害。”似乎是因为发现到什么,石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瞥向不远处的人群:“你的同伴似乎已经在考虑其他方案,你不如去考虑配合他们?” 不远处的围观者紧密排列,鼎沸的人声甚至能让石崎听到他们话语的内容。他顺着赤司的目光望去,就像考核刚刚开始时候的站位一样,他一眼就看到所谓的“同伴”来。 ——他不该认为自己能够打败他的。石崎有点后知后觉的恍惚。 对上好友的眼睛,石崎回想起考核前,对方朝自己做出的口型来:保护好自己,以及,我们再想办法 能够被龙园那样郑重以待的人,既然自己来到这种地方,就不应该会出现可趁之机,他早该明白的。 石崎再次望向那个人,对方那双红色的眸子仿佛栩栩如生的红宝石那样,所以,他该庆幸,对方居然在为自己考虑吗? * 考核还未开始的时候,石崎其实原本不是很紧张。 毕竟,更加难以形容、他亲身经历过的、叫他感到痛苦的事情,刚刚都在他那因为恐惧而显得空乏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完成回放。 等到石崎强行将这些回忆压下去后,他实在没什么精力,再生出对面前之人,赤司,这名自己将要再篮球的“一对一”上面对的对手,产生多余的情绪来。 因此,当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石崎和赤司面对面站立到场上的时候,他的外表看上去还是完全镇定的。而由着龙园带来威胁的时时刻刻,他的内心也有一团熊熊烈火正在燃烧。 没办法,石崎张了张嘴,想对面前的少年说些什么。 可能是常见的谦虚,也可能是饱含着歉意的问候。毕竟,他这样和外表全然不符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有几分“羞怯”的性子,是绝不会说出什么狂言妄语的。 可惜,最终石崎也只是将拳头攥得更紧了几分,没有将任何话说出口。 他那么羞怯,那么敏感,当然会害怕自己的行为像欺压自己的龙园一样,对旁人造成多余的伤害。 显而易见,石崎是不觉得自己会输的。 毕竟双方的身体条件,实在是有些差距。 赤司不是不能领会到这种感情的人,可是面对这样已经完成某种程度上自洽的石崎,他想要劝阻的想法都变得轻巧起来。 因此,在比赛将要开始的时候,他同样只是微微颔首,而没有率先问候。 再怎么说,也是有社长和诸多前辈前来观摩的比赛。之前的几场比赛,即使互相之间看不上眼睛,甚至有几分恩怨,赛前的礼仪也不会缺乏到哪里去。毕竟,做做样子、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总是十分稳健的做法。 可此时此刻将要进行的这场比赛,却没有任何“友好交流”的征兆。 在越来越聚集的注视下,石崎越发紧绷的手掌也显得他那么凶恶。诸如此类的小细节不胜枚举。 毫无疑问,这样的情况将这场比赛的紧张程度拔高了一截,众人的窃窃私语也变得更加剧烈了些。 将要开始的比赛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火药味,这可是今天考核中罕有的事情,成功让一些等待自己考核成绩的人燃起兴致来。他们原本便在场内,现在既然有了“观摩”的想法,占去最好的观赏位置,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篮球场还算空旷,这些人和一些原本便在看热闹的人自发地围成一圈。被挤在中央的须藤再没有之前众星捧月的隐隐光荣,他接连几番被几个人推搡,很是生出几分恼火来。 对自己名义上的学长,都能做到出口威胁,更不用说面对和自己名义上无差的新生,须藤更不是能对这种行为产生容忍的人,当下就直接要张口开骂。可惜声音还未发出去,就听到挤在他前面的人开口:“要我说,石崎这对手是不是有点耳熟?” 眼熟不眼熟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须藤想要插嘴反驳,让这个人不要再在自己眼前动来动去。 可惜人群实在太过嘈杂,须藤话卡在嘴边,半天也没说出口。最终,他伸出手去,想要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身后的自己身上。 可就在这同一时间,仿佛篮球场中间出现一只哥斯拉,又仿佛场上的两个人变成两只王八,这个背对须藤的人目光突然钉死在场内,刻意压低的声音却很明显地透着几分惊疑不定:“这个姓氏是不是龙园说的,那个A班的赤司?” 出乎意料。须藤怔愣一下。他总觉得这句话里面的寥寥几个名词带给他一种稀罕的熟悉感,却又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赤司”可不是什么大众到自己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姓氏。 那么是因为A班感到熟悉吗?关于班级的重复和强调,让须藤下意识想到自己在便利店前,和对自己的班级表示不屑的学长们的争端,他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就是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挡在须藤面前的那个人似乎得到了来自同伴的回音。似乎是因为意识到什么,他的同伴的面色似乎变得比前者还要难看:“是他。” 似乎要肯定自己的判断,同伴的视线再次在场内的两个人身上重复一遍:“你知道的,龙园用来展示的照片最后交给了我去处理。我不会认错的,应该是他。”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C班的两个人一下子陷入无声的静默中——这也不知道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先看看石崎的表现吧,”平时和石崎的关系还算好,甚至能被算作石崎“朋友”的一员,同伴,山井的声音有些干涩:“毕竟是兴趣社团,也没说会影响点数什么龙园这么忙的人,应该也不可能连这都关注得那么密切,对吧?” “获胜”当然是理想的状态,但身为更加贴近龙园的人,山井并不如石崎那么乐观。能让龙园那种恶魔潜心对付的人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总之,依照龙园的手段,石崎还是不要再继续受到伤害比较好。 因此,当大多数人都因为石崎在二者对比中更加魁梧的身姿,而尽数向他投去赞赏、鼓励的目光时,和石崎同出C班的山井反而静默片刻,最终也没对自己的朋友喊出什么加油鼓劲的话来。 ** “看来是真心喜欢篮球了。”桐山雅人放松后背,将自己完全靠在椅子上。他意味不明地笑出声来,望去的目光和站在场内的红发少年刚好对上。 细节处见真章,桐山雅人挑剔地打量了一下赤司刚刚放下手腕处挽起袖子的手。良久,他才重新开口:“既然是真心加入篮球社,那就让他不要再比了。” “嗯?”坐在桐山雅人旁边,正在记录入选名单的白川抬起头来,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误听。 “不要再比了”,这种命令可不多见。 身为桐山雅人的左膀右臂,和石黑为防止纠纷、而着重记录的比赛过程相比,白川是真正做着记录着比赛结果、方便桐山雅人日后核对的工作。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无法理解桐山雅人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才说出这样一番话。 更关键的是,白川不确定这指向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中的哪一种。是直接淘汰,还是 “你觉得会有第二种结果?”闻言,桐山雅人嗤笑一声:“结果有目共睹。要是今天他能被淘汰,明天学生会会长就能叫我跟你去办公室,白川,你信不信?” 像是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桐山雅人的话语中明显听出几分恶意来,藏在他那种满溢的笑意里:“听说,崛北会长对今年的一年级新生,也是关注得紧啊。我和你,怎么能去触碰这个霉头呢。” 既然不是这一种,那就是另一种了。像是对那种恶意浑然未觉一样,白川握紧了笔,那种小心翼翼的气质又重新恢复到他身上:“我知道了。” 和石崎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羞怯不同,白川的怯懦是与他本身的外形相衬的。他的声音如同枝头的幼雀,在一声声轻啼中饮下初春的露水。 “很好。”得到肯定的答复,桐山雅人满意地称赞道:“不用担心其他人,”他的笑意中潜藏几分轻蔑,桐山雅人轻笑一声:“在这所实力至上的高中里,既然拥有这样的技术,那么得到这样特殊的对待也是理所应当。崛北不会对这个产生异议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桐山雅人甚至没有看向旁人,他依旧牢牢注视着赤司的眼睛,仿佛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一样。 在一切的文化语境中,“眼睛”所代表的含义都是如此绝无仅有,重要到令人咂舌。可和赤司对视的时间却并不算长,在桐山雅人的视角里,对方先一步收回视线,这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为什么会率先一步收回视线,是因为害怕吗? 心头有几分拿不准,桐山雅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对方身上,却不见已经完全扭过头去的赤司重新转过来。这让他愣了一下神,原本只是为了强调自己的气势,而在内心产生的想法居然在内心强烈起来 不会真是因为害怕吧? 当然不会。 说实话,不远处的赤司甚至不知道桐山雅人会产生如此多的内心戏,如果知道,他说不定不会不,他依然会偏过头去。 说实话,赤司实在不知道,在这种后面还有人等待、时间如此紧迫下的公共场合对视,有什么其他必要。他们又没有互相熟悉到只用短短对视,就能够明白对方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而他最开始看向桐山雅人,也只是因为感受到来自他的目光。说起来,赤司若有所思,这位社长是不是对于自己有些过于关注了? 已经不是“在意”的问题了。作为不和点数搭边的运动社团,哪怕因为是二年级B班、和神影同班的学生,而对自己独有价值,但在赤司原本的设想中,他也不应该有如此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才是。 A班年年都会有,赤司会想起神影当时的表现来,“出身于相同的班级”作为他们所有的共同点,似乎正是一个良好的参照指标。 所以,是另有渊源的意思吗? 不远处的塑料座椅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原本坐在桐山雅人身旁的少年小心站起。 即使动作幅度已经放得相当轻微,却因为桌椅之间那甚至称不上“缝隙”的缝隙过于狭窄,仍旧无可奈何地剐蹭出一些响声。 赤司望过去,他微微眯了眯眼,看着那个离场内尚有几分距离的少年拨开人群,仿佛全身上下都写满“无害”一般地向自己走来 是或不是,想来接下来就能够见分晓了。 说起来,赤司看着这如同枝头青雀一样的孩子在自己面前站定,像是猛虎见到天敌新生的幼崽一样,他心中突兀地生出一种恶意来。 该用“任性”来形容吗,还是其他什么词汇。即使社长的权力,能够让桐山雅人肆意到这种地步,赤司依然对这种行为感到十分的不适应啊。 ——还是尽快拿过来才好。 ** “啊?你问我对他什么感受?”临时搬来的塑料椅子上,坐在上面的白川停下记录成绩的手,他抬起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面前的石黑。 “是啊,当然是问你。”作为率先提出问题、又被反问的对象,石黑明显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看着大大咧咧,开口也非常自然:“你不是从来不会去干这种事情的吗?‘即使是传达消息,你们去说也比我亲自去好’,白川,我可是把你的原话记在心头诶。” 没有责怪的意思,石黑已经习惯白川这种他挠了挠头,该说“怯生生”的性子么?总是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无论是跟本就不好惹的社长交流,还是跟更老的前辈们。 不是说不好因为这种行事作风,石黑也有听到过关于白川的异议。 不过,PG(后卫)的位置一直是完成的不错啦,念及此处,石黑在内心默默补充道。说不定也是因为本职工作做得好,白川这样的性子,才能一直在副社长这个位置上呆着? 或许是因为自身的位置跟白川并不相冲,在一军中,即使被比较,也轮不到自己和白川,石黑对于白川并没有那么大的成见。 当然,或许也是因为如此,明明他跟白川是同年生,却一直将对方看作弟弟一样对待。“传话”这种事情,放在石黑身上,他也是适应得最自然的一个。 不然,石黑也不会对这份“属于自己的责任”心心念念,在此时一反常态的时候,甚至会跑过来询问白川。 听到石黑的话,白川有一瞬间讶异。不过,这点情绪实在无关紧要。白川放下笔,认真地回望石黑的眼睛:“啊,我没事的,只是突然想去看看桐山社长第一次提出这种决定,放在一个怎么样的人身上,所以才过去的。” 听到这样的解释,石黑有一瞬间放下心来——他可不想承认自己有什么没做好的地方。 随后,石黑又有几分哭笑不得:“虽然才半个学期,”他回想了一下白川加入一军的时间:“但桐山社长不就是这样的吗,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做什么。” 这种话明显是宽慰,白川也没有多意外。石黑的嗓门有些大了,他微微抿唇,瞥了瞥不远处的桐山雅人,见对方专心致志地看着眼下正在进行的考核,确实没有丝毫关注这边的趋势,这才接话道:“确实是这样,以后不会了。” 石黑没有第一时间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不过光看白川脸上的表情,他就觉得自己不用继续担心。 虽然自己只需要对整场比赛记录个大概,但到底也需要他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石黑刚想拍拍白川的肩膀,结束自己和他的这场对话,回到自己原本的岗位上,就听到白川开口:“至于我对他什么感受石黑,你难道没有感觉吗?” “什么?”这意料之外的反问明显让石黑一愣,动作也略微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他神色有些讪讪,下意识应声的同时,只得状似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 石黑大致能够猜到白川指的是什么,但他确实不觉得有什么强烈的感受:毕竟,石崎和赤司的考核结束得是如此之快。而在败倒的终局面前,前者也是如此的心悦诚服。 过于直接的结果使得这场考核根本没有产生什么纠纷,能够让石黑发挥自己并不出众的文采,反复论证这场比赛结果的必然,用来去安抚失去入社资格的一方。 因此,关于这场考核的记载,在石黑的笔记本上,最终以一个时间计数画下等号。要石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对局了,简短、有力,无需自己过多赘述,就能出现分明的结果,他对这场比赛很满意,连带着对如此雷厉风行的赤司印象也很好。 风格很直接嘛,技术也很标准。想起场上惊鸿一瞥的动作,石黑的脑海中又一次出现了参考书的图画。他咂了咂嘴,内心对于赤司的评分十分高。 可是感受?白川的话打了石黑一个措手不及,他一时有些拿不准。 自己该拥有这样的东西吗?在这样一场、结束得如此之快,实力差距大到令人咂舌的比赛里,他会产生这种东西吗? 白川没有对石黑的举动做出反应,或者说,他原本就不是特别在意。仿佛是对自己说的话一样,他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那样的观察能力,那样的技巧真是夺目到令人难忘啊” ——简直跟太阳一样。 身为一军中的后卫(PG),白川的篮球技术毫无疑问,绝对是可圈可点的。不然,这种表现出来、足以在正值青春的热血运动少年里,称得上“有几分缺陷”的性格,根本不能帮助他站稳如今这个位置。 可就是因为如此,白川才能够在观赏赤司,靠近他的时候,如此鲜明地意识到,他是一个和自己相同定位的角色。 与其说是观察能力的出色,不如说是惺惺相惜。可即使如此,停在赤司面前,白川望向他的时候,仍旧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ONE ON ONE”,一个没有定位、甚至可以说,完全不看位置、十分胡来的选人方式,最符合桐山雅人的任性不过的决策——前锋在这种位置上总是具有优势的。 但面前这个人,这个白川一眼,就能从他的触球角度、执球方式,发现他和自己相同位置的人,他做得那么好,那么漂亮。 “美”是人类对一个事物最先产生的感知,往后的所有,“第一印象”、“初见”种种种种,都是由此而来。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白川没有担忧自己在一军中的处境,更没有思考自己在篮球社中的地位,会不会因为面前这个人的加入受到影响,他只是单纯地感受到一种震撼,掺杂一种荒谬涌上心头——居然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仿佛积雪沉沉,漆黑的夜幕裂开一道缝隙,出现在所有人头顶的第一缕光芒;又像是千辛万苦攀爬到山顶上,探头向下看,却发现万家灯火和星子一起点亮白川看着赤司,他清凌凌的眼珠不止一次被人称赞鲜活得能说出话来,白川却觉得那双火烧一样的眸子,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吸进去一样:“您不用继续了,”他在不知不觉间带上谦辞:“桐山社长已经同意你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是这样的吗?”面前的少年一直在微笑,让白川下意识联想到月光一样的笑容,柔和而冷淡,高高盘踞在所有人的上方。 “啊——”似乎是认为这样的措辞实在配不上他,白川有些惊慌,他下意识想要补救,却不能第一时间组织语言,只能从喉咙管里发出没有意义的音节来:“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没有组织好的语言被人打断了,白川却不能如同以往一样,对对方产生任何一丝不满或谴责的情绪。他呆呆地看着赤司,看见对方抬手制止自己继续说下去:“我答应你们社长的邀请。” ——我容许他,我承认他,我答应他。 或许是桐山雅人平日的淫威在此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在意识到赤司在说什么后,白川立即觉得自己头皮要炸开:这、这分明是处于主导地位的语气!他一瞬间有些胡思乱想起来,只觉得桐山社长很快就要容不下面前的人了。 “真的吗?”像是能够看见白川在想写什么一样,赤司的声音被他收入耳中。 白川瞪大眼睛,略微有些惊惶地望向这个人。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他被吓了一大跳,只觉得自己往日的那些多思的能力,已然尽数失去了它们应有的作用。 面前的人那样放松,他微微弯了弯眼睛,整张标志到甚至已经达到端正的面容在一霎那间鲜活起来,显现出一点青少年特有的自信和活力。白川怔怔地望着赤司,听见对方开口:“你已经完成自己想要传达的东西了,那么,方便做一下自我介绍吗?” 明明是学长,明明是前辈,但白川的脑海中却像是被抹掉“拒绝”这个选项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知道,但最终仍旧忽略那种带有危险意味的暗示,只是单纯顺从自己的本心。白川嗫喏地开口,语气是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我、我叫白川瑞树。” 听到他的回答,赤司轻笑了一下,落日在他身后坠入地平面,徒留灼眼的光线。 ——在意识到自己对于“拿过来”的渴望时,他同时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助手。 “白川瑞树吗,”表现得这样平易近人、这样可亲的少年声线是显而易见的安抚,他像是打算将树梢上探头探脑的雀儿抓进笼子里一般,就连招呼它的举动,都这样不含有任何攻击性:“真是个好名字。白川学长,方便互相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似乎“另有渊源”的桐山雅人不应该止步于剧本上的用途,在为他编纂崭新的结局之前,赤司需要知道更多。 而此时此刻,被荣幸选作承担这一目标的羊羔就站在他的面前,赤司耐心地等待着它的回音,它的声音是如此稚嫩,它的价值是如此清晰。 “好的,当然可以。”白川终于冷静下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盯着赤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多谢夸奖,赤司君,我是二年级A班的白川瑞树。” ——A班。 如同蝴蝶翅膀的翩跹,赤司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 二年级 神影直人 二年级B班,学生会成员 桐山雅人 二年级B班,目前的篮球社社长 白川瑞树 二年级A班,目前的篮球社副社长 我回来啦(小心探头 今天后恢复更新>_< 第32章 【32】 考核仍旧进行, 坐在位置上的桐山雅人却没有再出过声。好像那道刚刚传达出去、让几乎所有参与申请的新生感到震惊的命令,不是出自他的意志一样 这件事的发生是如此的突然,没有任何人有心理准备。若非在场的所有新生,都刚刚经历过“实力至上”的洗礼, 抗议的人怕是能嚷嚷出一个菜市场来了。 可即使如此, 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件事接受良好。最起码, 它掀起的余波不仅尚未过去, 还十分有分量。 因此而备受瞩目的人, 除去坐在休憩区域上的赤司之外, 就属桐山雅人最为惹眼。 不过,后者现在面朝大地, 整个人都一动不动地趴在桌面上, 看上去仿佛翻炒得当、已经不剩几口气的死鱼,实在配不上这样隆重的注目礼来。 白川不知道该对这样的表现产生庆幸还是其他, 他沉默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坐在桐山雅人身旁,将篮球场上的成绩一一记录在白纸上。 或许能够算作好事, 白川手下的动作不停, 他试着给桐山雅人这种表现,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当然,对于白川来讲,这是一种对桐山雅人的冒犯, 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成功的。 最终,白川也没能成功给桐山雅人这种行为, 分出好与坏来 啊, 做不到的话,放弃也是很自然的事情。白川在心中宽慰自己道。 即使内心世界几经更迭, 现实中的白川依旧姿势不变,重复着“记录”这一无聊而漫长的过程。 篮球社里,白川的人缘并没有那么好,在石黑还在忙碌的情况下,也没有人上来找他搭话。白川本身就不是那么爱跟人闲聊的性子,从之前“将要传话的流程托付给别人”这个行为上,就可见一斑。因此,这样的环境,说不定还能让白川变得轻松些。 想起传话这件事,白川的注意力又在不知不觉间飘到不远处的人身上。 即使已经被免去“继续考核”的任务,那个人也没有立即离开。 就像普通的新生一般,他坐在众人因为休憩而聚集里的范围里。和周围人一样,将篮球社为新生准备好的矿泉水瓶盖打开,无声地灌进喉咙管里。 是因为曝光效应吗,明明这么多人围在一起,自己偏偏就能一眼望见人群中的赤司君。 看向对方的时候,白川手里的动作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慢下来,他意识到这点,又将自己的速度重新提起。 不,与其说是这样不如说单纯就是因为、对方更容易被人注意到呢?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白川头一次发现,他的心情可以复杂到难以言说。 该怎样去描述这样的心情呢?身为同一个位置,明明只有自己、才是最能体悟到赤司君特殊的人,可是对方却因为桐山社长的举动,被那么多人同时关注 老实地讲,这种局面对谁来说都不是坏事,白川也不认为赤司是那种像自己一样,在和旁人的交际中感到不自在,进而产生负面情绪的类型。 但毫无疑问的,白川抓紧了笔杆,他确实不感到那么高兴。 为什么要给予赤司君这样的资格呢? 极其少见的,白川在脑海中开始天马行空的假设和遐想。 拥有这样的技术,无论再进行多少次,无论和谁将考核继续下去,胜者都母庸置疑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桐山社长,不能让赤司君将考核流程走完呢? 拥有那样的技巧,在这这种大庭广众下多展示几次篮球社的新生考核也算在校内新闻上有了交差,传到外头去,不也能够算得上一件美谈吗? 或许是头回,白川抿了抿唇,他第一次对桐山雅人的决议生出些不满来。 而且,这种“免去考核”,对于赤司君来说,真的能够称之为一件好事吗? 白川不相信赤司会对他自己的水平,没有一个相对清晰的认知。 最起码,即使仅仅算上目前展现出来的这些,这届高度育成中学里的篮球社入选考核中,是绝对不会有人能够对赤司君有所阻碍的。 “失去展示自己的舞台”这种事情白川认为不是所有人都会毫无芥蒂。更何况,他想起赤司对他说过的话,更何况赤司君这样的人了。 从这方面来看,赤司君在自己跟前说的那些话,也称不上毫无缘由了。记忆被重新关联,白川想起赤司当时的态度来。 应该这样说吗,或许赤司就是有这样的魔力,白川罕见地在内心为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后辈辩护起来 明明表现出色,却还是蒙受了意料之外的损失,心中对桐山社长有些意见,以至于在言语中挑剔些,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平日里,桐山社长的表现,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他总是这样任性的。内心世界中,可能是因为旁人对此一无所知,白川总是显得格外大胆,他这样腹诽道。 坐在休憩区域的赤司显然想不到,他只是简单地喝口水,进行运动外的修整,就能够让人给他图谋社长位置的“居心叵测”,找出这样听上去怪、实际上也怪,但就是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达成自洽的理由来,倒是活生生地把他往一种“迫不得已”的情势下塑造了。 个人的差异或许就体现在这里。即使赤司脑洞再大开,他也不是会想到这些的性子。 不得不说,桐山雅人的决定确实让他多出了很多关注。刚刚才从人群的包围中挤出,终于有空闲,将手中的矿泉水打开,给自己灌上一口的赤司长出一口气,他重新望向篮球场。 刚刚围在他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了,思及此处,赤司略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他连一个一个回复应答都来不及,更不用说,对考核的情况实时关注了。 现在的篮球场上已经空无一人,第一轮的结束让所有人都开始休整,徒留记录情况的石黑站在篮球场中央。 不得不说,没有其他规则的限制,桐山雅人这种一拍脑袋下,想出来的“ONE ON ONE”是进行得很快的。 赤司盯着蓝球场内,将手中的矿泉水瓶盖在瓶口扭紧。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考核就已经快进行到第二轮了。 显而易见,对于整个学校中,有且仅有一个的篮球社来说,作为热门运动的它即使申请者的队伍减掉一半,也是绝对超出篮球社录取人数的。 赤司将矿泉水瓶拿在手上,他在刚刚的考核中并没有消耗多少力气,这从瓶中高得仿佛没有打开过的水面就可见一斑。 他在队伍刚刚集结的时候就发现了,即使已经做了提前发放填表的预防措施,申请者的队伍依旧长得令人咂舌。 这件事在当时是超出赤司意料之外的,想到这点,他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 是因为在其他方面感受到可能的挫折,所以急需擅长的事物,来让自己获得满足感吗? 还是单纯地需要娱乐,需要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些并不是特别重要,总之,一切的因素都导向了最终的结果。 申请者的夸张数量,导致即使身为篮球社社长的桐山雅人突发奇想,提出“ONE ON ONE”将人数减免一半,也避免不了第二轮考核,再次缩减申请者的人数。 因而如此,所有会出现的安排都变得清晰直观起来。 赤司的视线扫过已经自觉排好队伍、等待石黑下一次叫号的申请者。这些上一轮的“生还者”各不相同,有人耗费甚大,苍白的面色上不断滑落汗珠;有人左顾右盼,一派轻松写意的模样。 不过,他的目标暂时和他们无关,因此,赤司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牢牢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得到“考核赦免”的赤司继续呆在这里的理由,自然不是因为他闲到发慌。要知道,宿舍里还有大量消息等待他去处理。 从决定率先掌握住须藤开始,赤司就在思考拨动他的方式。赤司并不是喜欢机械降神的那种人,比起突兀的插入,他更喜欢看似自然的顺理成章。 赤司并不是办不到,所以,他才会停留在这里。如同古时一些乐器采用拨子演奏一样,自己总要选用合适的东西来从须藤身上切开入口才是。 ——就像现在那样。 排好的队伍如此清晰直观,赤司一眼望过去,目光定格在须藤身后的人身上,他轻笑一下。 该说就连上天都站在他这边吗?即将开始的第二轮考核里,须藤的对手正是C班的人。 当然,初初开学,赤司还没有点满“将全部一年级生都记下”的技能。即使在上面有过加点,被独/裁者统治的C班在今天察觉到有机可趁之前,也是最没有必要的区域范围。 他之所以能够认出须藤身后的申请者来自C班,还是因为自己刚刚的考核对手,同为C班的石崎的关系。 作为那名在他亲身经历的考核上,明明互相认识、身为好友的存在,对方却并没有选择给石崎加油,反而是对他进行了某种程度的安慰。 不得不说,这种可能略带几分讽刺意味的“先见之明”,很是让赤司将这个人记在心中。 不过,说不定也不只是运气的原因呢?像是发现什么,赤司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前一后两个人。 和原本被桐山雅人称赞的意气风发相比,现在的须藤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面上的表情很能看出几分阴晴不定来。 这样的臭脸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意味,是在什么时候看见过呢? 赤司翻了翻自己记忆中的画像。他恍然记起这种相似感的来源——在石崎的C班朋友宽慰他的时候,站在前者身后的须藤就是这么个表情。 果然,是原本的队伍站位就非常相近呢。摸透其中的关窍,赤司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说过,“ONE ON ONE”的进行是很迅速的,这两个人仿佛清风拂过水面,赤司的目光掺杂几分凉意,从二者身上一扫而过。 既然有这样好的先决条件,那么,无论是C班的那位,还是须藤最终胜出,都无所谓了。 ——他已经找到合适的拨子。 除去钢琴和小提琴还算精通,赤司对其他乐器只能称得上略通一二,跟“擅长”这个词语是搭不上边界的。 但没有关系,无论是简谱还是五线谱,世间的乐谱总是相通,他是足够合格的乐师,能够根据乐器的特点随时变通。 在已经望不见落日的漫天红霞中,须藤的面色依旧难看,身为他的对手,山井同样咬住下唇,久久未发一言,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而赤司,他弯了弯眼睛,赤红的瞳孔在光芒的反射下比最昂贵的红宝石还要绚烂,他向着篮球场内即将开始的第二轮考核遥遥望去。 作者有话说: 执着于ONE ON ONE,而不是直接用“一对一”的原因,是因为黑篮里的ONE ON ONE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最开始,高尾和赤司的ONE ON ONE在我的印象中太过深刻,音乐非常震撼,配上那个画面,实在是让人惊艳。 因为那个剧情,我脑海中的“一对一”完全被ONE ON ONE取代了。 第33章 【33】 和被二年级的学长、兼篮球社社长, 刚刚特别称赞完的须藤对垒,山井其实并不算紧张,更不用说“害怕”这种更进一步的情绪了。 不,比起害怕, 有更加值得他在意的事情。 想到这里, 山井望了望离自己不远, 正坐在休憩区域的两个朋友, 眼中浮现更多担忧来 要知道, 龙园的惩罚可比一场简单的考核严重多了。 可能是现在才初初反应过来, 自己在考核中失败的事情并不如目前看上去这么简单,可能也不会这么轻易结束——最起码, 龙园那一关还等着他去过。垂头丧气的石崎看不清表情, 周身却透露着一种了无生趣的绝望来,这让人不免有些担忧。 而同为C班、和山井关系不错, 连带着和石崎也能算作朋友的竹内, 正拿着两个人的矿泉水瓶,坐在石崎身边, 似乎在安慰他些什么。 “ONE ON ONE”是个非常看重对手的游戏, 竹内刚刚从第二轮的考核中下来,对面的人似乎在第一轮消耗了过多精力。 他水平不算低,因此,竹内赢得还算轻松, 此刻也有余力安抚情绪不高的石崎。 看到这个一言难尽的情况,山井又是下意识地叹了口气。他不想责怪赤司, 这个“ONE ON ONE”的考核本来就是临时变更后的结果, 不存在针对的可能。 而且,即使完全抛开性格和成绩不谈, 对方事先也并不认识他们。 在对自己一行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因为他们不为外人所道的特殊情况,就去指责赤司不刻意避开他们说实话,这个逻辑实在是匪夷所思,山井也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厚脸皮到这种地步。 反正,作为运动社团,篮球社也是没有点数获取的,龙园应该不会特别在意他们实际的录取情况。 梳理了一下目前的境况,山井稳了稳心神,他又看了一眼石崎:那么,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将石崎从“和赤司对战失败”的漩涡里拉出来,最起码,不能让龙园过分关注这件事情。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从这片岛屿上望去,它仿佛已经因为下落,而溶解在水中一样。山井没有刻意去关注,也能从学校中逐渐开始亮起的路灯里,察觉到时间的不断流逝。 天要黑了。 晚上的时候,黑沉沉的夜幕上悬挂的点点星子也会发亮。在乌黑一片的天空中,它也足够称得上显眼,但因为有明月高悬于半空,所以,这可怜可爱的星光总是缺乏常人注目。哪怕有人夜观星空,注意力也更多放在这更加亮眼的弯月身上。 哪怕被冠上“恶魔”的名号,但龙园到底还是肉体凡胎,他集中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虽然百般不情愿,山井依旧强迫自己回忆了一下龙园之前的行为。 而且,对方放在他们身上的精力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多。 想到这里,山井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赌龙园对赤司有多少心力,毕竟是后者特意叮嘱过的存在,却完全清楚龙园的自我究竟有多么恶劣。 既然是这样,山井再一次在内心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只要找到、或者创造出一个“月亮”,一个比石崎失败、更加能获得龙园注意的事情,让它的“光晕”遮盖住石崎的失误就好了。 这种任务肯定是不能交给石崎了。 再次看了眼石崎的状态,山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石崎的性子,他平时就看在眼中,作为龙园的马前卒之一,石崎能被选中,完全是因为相对C班所有人,都还算出众的体格。 即使不能和龙园与他的亲随相提并论,放在他们这些无名者的群体里,也绝对能称得上优秀的存在。 如果石崎的脑袋再好使些,成绩再出色些,甚至根本不用,只需要他看清局势,主动对龙园投靠的早些,说不定人在C班,也能在龙园身边,混一个类似于伊吹澪的位置。 ——这件事不能让石崎去做。 再次在内心强调这一点后,山井的决心越发肯定下来,他看向身前的须藤。 这个决定绝非出自一种“舍身取义”的精神,山井也并不是那么心肠柔软、愿意为“朋友”付出自己的类型。 而是他心知肚明:同为龙园的马前卒,他、竹内、石崎三个人本就显眼得很,现在又一起来篮球社。在考核中,若是真闹出什么让龙园不满的事情,他的怒火可不会只指着石崎一个人。 幸好,“ONE ON ONE”的速度非比寻常,正在宽慰石崎的竹内已然通过第二轮考核,进入篮球社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自己山井注视着须藤的目光未曾离开,而后者似乎是因为心中有些情绪,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确认到这一点后,山井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而自己,以须藤作为对手,获胜的概率本就不高,如果在其中闹出些事情来,被取消篮球社的考核资格,也不是那么亏的事情 对不起了,须藤。山井在心中默默地道了句歉,却没有后悔的意思。要用你转移一下龙园的注意力了。 任何人被龙园注意到,都会是一场可怖的灾难。因此,哪怕山井暂时没有想到怎么去制造这股光亮,也不认为自己会做太出格的事情,他依然不由自主地对须藤产生了一股歉意。 让这样粗枝大叶的人,被那种“恶魔”关注,并且还是由自己酿成即便山井可以用“迫不得已”的理由,来为自己脱罪,他依旧感到自己的良心正在被拷问。 可哪怕龙园会对此做出其他反应,哪怕他不只打算单纯的“注视”山井也不认为自己会取消这个决议——他并不像石崎那么容易心软,也算不得什么大好人 为了石崎,还有自己。 第二轮考核的人数本就已经减免,“ONE ON ONE”的迅速进行,又让位于队伍中部的须藤和山井更快走上篮球场。 上一轮的二人已然结束,山井已经从记录着比赛成绩的学长口中,听到自己和须藤的名字,他默不作声,走到了篮球场中央。 ——感谢你的付出,须藤。 “你知道吗,无论是狮群还是狼群,首领对于出格者的惩罚都是必须存在的。” 看着篮球场上的两人互报名姓,赤司将正在通话的手机贴得离右耳更近。他清楚电话那头的桥本会认真聆听,说话的音量并不算高,语气中还带着几分笑意。 “这可是你最喜欢的譬喻呢,桥本。篮球社的考核,还算得上好看吗?” 并没有怒气,可听到赤司饱含调侃意味的话语,站在树荫下的桥本刚准备出口的话语还是一滞,他感到短暂的大脑空白。 对于桥本来说,赤司的电话来得实在突然,开口也是难得的长句,甚至缺乏了他习惯性的礼貌用语。 这和赤司平日的时候,那种恨不得将礼仪刻进骨子里的样子实在太不同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桥本刚想开口询问赤司的情况,就听到赤司紧跟着的第二句话 他来看赤司的热闹,想当然的不会知会赤司,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以赤司一直以来的温和与宽厚,想必他也不是会在乎这些的人。 可即便对这些东西都心知肚明,被赤司点破自己行迹的时候,桥本还是感受到某种程度的紧张。 “汗如雨下”不再是一种夸张的修饰,桥本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声线有些颤抖,腿也有点软:“这不还行” 这种回应实在不成语句,几乎在这些零碎的词语出口的同时,桥本就立马反应过来。 可惜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桥本也只能恼恨起自己的不争气来,等待着赤司的回应。 即使只是相处了一月有余,桥本依旧清楚赤司的习惯。以他平时的作风,没有事情需要自己去办的话,是绝对不会主动给自己来电的。 先不说他们之间,能不能算作传统意义上的“朋友”,单说“闲聊”这件事情,放在赤司身上,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是想到这里,桥本抽空看了一眼篮球场的方向。 又是一场“ONE ON ONE”的考核,刚刚开始,队伍也在顺利推进,一切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需要自己立即去办的事情。 在这种时候打电话,赤司能有什么安排呢? 听到这种回应,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笑声,那种语气中掺杂的笑意变得更加浓郁。 原本看向篮球场内的赤司弯了弯眼睛,伴随着扭头,他的视野明显地偏移了一下,转到远处的苍天大树下:“你所在的角度,想必不会错过此刻正在进行的考核,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4】 恰如桥本所想的那样, 赤司确实希望他去处理一些事情。 当然,这和现在正在进行的比赛毫无关系。 赤司虽然没有未卜先知的异能,但走一步看三步的习惯却从未更改。 且不说这一切在面上看上去真是平稳得很,如果和自己参加的篮球社的入社考核有关, 正在现场的赤司怎么会不自己来处理呢? ——当然, 现在的他已经能够算作篮球社的一员, 入社考核也不再和赤司有直接的联系。 可作为对这些一无所知的外人, 桥本之后的判断也没有错——到底是能被赤司接纳的人。 他准确地预估了情势:能让赤司打电话给他的原因, 必然只有对于自己来说, 更加方便、也更加符合他高执行力的事情 “——现在去做吧。” 将已经挂断的电话从耳边拿开,赤司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他望向正在进行着考核的篮球场内, 两个人在一拉一挡间, 显现出不俗的、体育竞争中应有的风采——本应该是这样。 此时此刻,身为全国首屈一指的名门高校, 高度育成中学的篮球场上, 正发生着足以令人大跌眼镜的画面。 硕大的篮球场上,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群集结, 原本安静而友好的环境逐渐变得嘈杂起来。 塑胶的地面上, 激烈的争吵伴随着种种侮辱性的词汇,令人难以分辨事情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却又能让大部分看热闹的人看得津津有味、满载而归。 被围观的两个人一个坐在地上,像是无意跌倒, 随后就再没站起来。 与他截然相反,另一个人倒是嚣张跋扈, 大肆地叉着腰, 面上也是双目瞪圆,眉毛竖立, 配上说话的语气,完全是一派咄咄逼人之态:“我就这么说怎么了?倒是你” 望着跌坐在自己脚下的山井,站在原地的须藤大大咧咧地开口,言语中的讥讽满得仿佛要溢出来:“又不是说你,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怎么,现在连当狗、都分高低贵贱了?” ——实在不成体统。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不知道多少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人类并非野兽,对于礼仪的追求,伴随着受到的教育一并生长。 先不谈论如今的山井跌坐在地上,面上一派惊惶之色,和须藤叉着腰的居高临下的姿态太过分明。 再怎么说,这样的话也难听得实在有些过分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吸引了大半目光,大半个篮球场都因此挤满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少见没有在众人集结的时候,充当主角的赤司微不可察地环视四周,他最终微微低眉,敛下眼底的神色。 “实力至上”的道理,哪怕在学院中领悟得再深,到底也比不上父母自幼教导的“与人为善”。 在大部分时候,高度育成中学的学生还是和他们的同龄人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对朋友充满善意、对生活充满期许的。 这样还没有走出“学校”这个围墙之内的他们,到底做不到完全的无动于衷,更不会对恃强凌弱多出什么好感。 而且思索到这里,在脑海中,赤司漫不经心地将最后的迷雾拨开,即使是高度育成崇尚的“实力至上”,那也是拥有一定格调存在的。 哪怕没有之前的了解,赤司也万分确定,须藤做不到这一点。 理所当然地作恶拥有极为苛刻的条件,作为D班的一员,须藤既然在刚刚的入社考核中,表现出来出色的篮球实力,就足以让赤司肯定自己的判断——作为本就放低入学标准的体育特长生,须藤绝对无法酿造出那样的条件。 所以,即使猜到山井另有计划,他也没有插手的打算。 场内的质询声越发激烈,就连山井那仿佛难以承受的呜咽,最终也被须藤的冷嘲热讽所盖过。 ——C班的山井,明明体格比不上石崎出众、却跟石崎地位相同的山井想必也不会出现差错吧。 或许是因为整所学校都破天荒地建立在一座单独的海岛上,赤司总是觉得,属于高度育成中学的夜幕,总是来得比主宅早些。 亮起的路灯毫不吝啬地散发着白炽的光线,在他抬眼望向篮球场的时候,打在赤司面庞,让他的面色看起来恍若新雪。 赤司眼睁睁地看着篮球场内的两个人闹得似乎越发激烈,围观人群也有越变越多的架势。 他藏在人群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这场别开生面的考核,赤司没有感受到任何窥视的目光。 这样的情况还算友好,赤司看了看手上的腕表,又刻意关注了一下骚动起来、但还暂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篮球社官方,最终还是决定继续等待片刻。 虽然说是两个人各执一词,但进行到这种时候,看清现场局势简直不费吹灰之力,“闹得越发激烈”自然也不再适配“两个人”的主语。 篮球场中央,跌坐在地的山井颤颤巍巍,表情里的惊惧和害怕多得仿佛要溢出来,只靠自己,当然是站不起来的。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其中自然不乏高年级,眼见这幅可怜可爱的景象,不是没有人动过心思,想要把山井先扶起来再说。 可他对面的须藤叉腰站在原地,简短的寸头配上满眼阴翳,颇有种学校小巷子旁、讨要保护费的小混混之感,即使有人比他大个一岁两岁,也在稍稍蹉跎后,不敢轻举妄动 要是再发生什么事情,把自己牵扯进去,和须藤这个一看就不像是会脑子的人闹出龌龊不说,点数有所损失的话,可就更加得不偿失了。 赤司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又看了一眼腕表。 即使赤司有心借用这个场地,也不希望这场生事真的影响到篮球社。如果原定的计划出现差错赤司认为,自己还是有兜底的必要的。 到达准点的钟声终于响起,听到这个熟悉的铃声,原本还在因为一直没有得到桐山雅人指令,而好声好气地拉着架、安抚着须藤的石黑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小心翼翼的动作突然强硬起来,牢牢扣住须藤的双肩,叫他停止了那无状的言行。 而篮球社的官方布置席位上,迟迟没被桐山雅人理睬的白川也急切了起来,不自觉变得加快的语速还不够,就连声线也更加尖锐了起来。即使是离得不算近,赤司也能在嘈杂中分辨出来。 最终,白川似乎是放弃了和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桐山雅人沟通,他朝身后说了些什么。几名人高马大的高三生似乎也意识到情况的不对,少见地没有反驳白川,而是强硬地挤开人群,来到篮球场那纷杂的中央位置。 “学生会展开的社团纳新已经结束了,大家不要继续聚集在这里——” 戴在腕间的机械表看上去平平无奇,可仔细看去,却能发现皮革的表带上刻有“AKASHI”的字样。分针落在了崭新的一格,赤司眯了眯眼,率先微笑起来。 在白日的时候,被如同烟雾一般絮状的云朵所填满的天空原本呈现一种清澈的淡蓝,却因为漫天红霞,到底失去它纯洁的本色。 可时间在流逝,这种规矩暂时还没有被超出自然的伟力所停止。即使转换成火烧一般的色彩,也无法让这样美丽的纯洁,停止落向完全深沉的夜色。 学校发放的手机响起普通的铃声,却只是一瞬间便消失完全,让人无法分辨这未经更改的出厂铃声,到底是谁的手机发出。 赤司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因为疏散而越发杂乱的人群让他轻而易举地挤出一条道来。在这样的情况下,赤司按亮屏幕,看到桥本传给自己的信息:都弄好了,赤司。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作为“奖惩分明”的“奖”,夸奖的存在是完全必要的。 赤司面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却是微微一动。转瞬间,一条回复就这样到达忠实于他的士兵手里。 解决完这件事情,赤司翻了翻自己的其他讯息目录,发现事务暂时都不急的时候,他刚准备按灭手机,却发现握在手心的设备再次发出平凡的提示音,短促地如同刚刚碎裂的玻璃。 来信的人没有标注,Ta并不在赤司原本的通讯录里。赤司下意识皱了皱眉,他定睛望去,短短的句子难以分辨语气:是你做的? 作者有话说: 剩下二更一起发,估计得到凌晨了,早点睡吧宝们,凌晨4点前也是29号() 要是还没有的话就明天(() 第35章 【35】 作为这个星球的陆地上绝对的霸主, 自诩唯一拥有智慧的存在,无论是群体还是个人,人类总是将自己的善意看得过于珍贵和重要。 无论是给予其他族群,亦或是分给同为人类的其他个体, 他们总是因为不同原因下的犹豫, 而显得过于吝啬。 学院的社团纳新被学生会规划得很统一, 定时开始, 定时结束, 这是写在神影传给自己信息上的详情。 而刚刚被打开的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对方并不在通讯录里,赤司并没有看到发信人的名字。 不过, 也并不是完全无法得知对方的身份信息。 被夹在在因为没有热闹继续观赏、而失落散去的混杂人群里, 赤司有条不紊地理清自己的思绪。 毕竟,他想, 由于自己并没有添加过对方的名姓, 后者的号码取代了原本应该显示ID的位置。 ——当然,即使善意已然变成一件弥足珍贵的奢侈品, 也没有人会去责怪人类的谨慎小心。 因为, 发明语言、发明这样词汇的不是别人,正是人类本身 使用过后的纳新场地,当然需要有人来收拾,这个是交予各个社团自己进行收尾的。 和开场安置一样, 不是所有社团都有数之不清的劳力采用。在总能够找到人帮忙的论坛上,也不乏有规模并不大的社团发布类似的委托。 即使身在A班, 并不缺点数使用, 又从坂柳那里得到一大批“馈赠”,赤司依旧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亲自去仔细地看过那些帖子。 种种要求并没有写得特别清晰,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只是招募。可赤司也不会空手而归,“收尾工作拥有时效规定”的信息,依然不难从字里行间窥见。 既然有规定,那总会有人来监督——赤司并不觉得,能因为一点突出,就亲自来和自己面谈的堀北学,是一位完全相信各个社团的自主能力的领导,这听上去简直和西红柿炒护手霜一样荒谬。 所以,收尾的工作或许得社团自己完成,但学生会安排人看管,由现任学生会会长的性格去推测,这并不是非常难以考证的事情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这个考证没有成本。 思索到这里,握住手机的右手力道并没有松懈,赤司想起他刚刚交给桥本的命令。 不,不能算命令,并没有强制到这种程度,毕竟还是拥有一定的不确定性。 顶多能称之为一场试探,让桥本充分运用自己高超的执行力、以及“交际花”能力的试探他希望桥本去让学生会能够更快欣赏到这场发生在篮球社的闹剧。 瞧,这怎么不算一种体贴呢? 当时的赤司对着电话那头的桥本这样微笑着调侃。 提前集结、苦苦等待准点的到来,已经足够让人煎熬。 身为这届A班的学生,本就因为点数的丰沛而没有忧虑、因为四处闲逛,而已经对纳新感到无聊的学弟,发现有面露不耐、几分乏味的学长,因为好奇而主动凑上去,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哦,不空手过去同样重要,“吃人嘴短”的道理如此质朴,却能长久不衰,绝对拥有着不容小窥的道理。 可也不能显得过于别有用心,这所学校的大部分人还没有傻到那种程度——说是给同伴买的就好了。 可给同伴买的零嘴、饮料,为什么要给自己这素不相识的学长呢?他们一定会这么想吧,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很正常,你也应该知道怎么办吧,桥本。 非常简单,只要在对方表示谢意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吐露出送给他们的真实原因就好啦: 被围起来了,真是凡人,都在聚集在那里看热闹呢,已经好一会儿了,挤又挤不进去,出又出不来,总不能一直拿着吧? 堀北学这样的存在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即使是赤司认识的另一位,供他驱使的神影直人,也会多过几番思索,拒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他们一个是学生会会长,是A班的领袖;另一个,即使沦落边缘地位,依旧是学生会的正式成员,拥有得到通知、选择党派的资格,是B班的顶层。 可这帮为学生会监督社团的人他们可不一定都拥有这么好的条件。 毕竟,在使用点数换取一切的高度育成中学里,C班和D班总不是所有人都在领取免费的救济。 他们一定会接受桥本的理由,然后发自内心地感到好奇。即使是在同一个学院,即使是在同一个年级,他们所接触的环境也和神影直人这种角色毫不相似,更不用说堀北学 真没想到,赤司,你对这一切也是这么熟练啊。 怎么会?过奖。 作为自幼宣传的东西,哪怕已经沦为可供感怀、可供哭泣的奢侈品,依旧没人能拒绝这弥足珍贵的“善意”。 可令人惊讶的是,和“善意”对等的“恶意”后者的分配并不是那么谨慎,也并不小心。欺弱、欺小、欺善、欺不同好像任何方面的原因,都能够成为恶意酝酿的摇篮。 ——多么残忍。 作为已经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习惯多线程思考的、家族弥足珍贵的继承人,赤司脑海中突然出现的遐思,并没有阻碍他顺着如今的情况推导下去。 他的手掌下意识用力,握紧手机,骨节间皮肉的褶皱被拉直,赤司察觉到,却没有心情将这种细节微微抚平。 所以,对方为什么会给自己从传来这样的短信? 他什么都没做,桥本也没有做出任何过于异常的事情。他在看热闹,桥本也确实在等待他。 当然,有些事情,“自然”并不意味着毫无破绽,哪怕没有证据,人的直觉也是天赐的得天独厚的手段,赤司并不在意有人心生疑虑。 可是,对方为什么会直接联系上自己呢? 而这种“求证”一样的口气赤司下意识皱了皱眉,他是变成了“欺善”中的“善”,还是“欺不同”中的“不同”? ——稀奇又荒谬。 即使心中疑虑丛生,赤司依旧对一件事情心知肚明,万分确定。 ——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不应该被这样挑衅。 ** 篮球社的纳新结束得并不顺利,不过,后续也不跟赤司有直接的关系。 毕竟,入社的考核暂时还没有全部结束。 没有登记,从严格意义上来讲,现在的赤司还不算篮球社的一员。 再者,虽然桐山雅人表现出来的形象有些离谱,但再怎么说,也是接任了社长这个职位。 赤司并没有自大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就能够将对方完全打趴下——要是这样,篮球社的本身怕也是千疮百孔了,可赤司并不这么认为。 总之,无论是为自己那已经化身陀螺、连轴转的日程着想,还是用更加好听的信任去遮掩,赤司都没有替他们擦屁股的意思。 既然出于“公正”的口号,不得不在事情的最开始选择“放任”,那么,如今这个由他们现任社长亲手制造的矛盾,总要由对方亲自来收尾才好。 而自己?赤司现在出手的话,怕不是还有几分得罪人的意思。 得不到合适的报酬,就去插手原本不属于他的事情,这种行为已经足够不理智。 无论是从自己获得的教育,还是单纯计量得失,赤司都不是这么纯粹的烂好人。 所以,就像扑克游戏上的选手等待荷官清算筹码,他难得乖巧地等到篮球社的一切安排落幕。 ——反正,即使是不够满意的结果,等到自己进入篮球社之后,也能进行插手,何必在这种时候,吃力而不讨好呢。 因此,对于篮球社未完的考核课程,他并没有再进行过多的打探。可即使如此,赤司也不认为自己原本为它预选的道路会走上偏差。 第一次社团活动的展开是在一个下午,天气晴朗到有些过分的地步,碧蓝如洗的万里长空上,连白雾一般飘渺的云彩也看不见几朵。 这让赤司下意识将因为刚刚放学,而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显得有些过分活泼的同窗们看作鸟儿,或是刚刚获得自由的幼兔。 这种活力实在能够打动人,就算是赤司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 因而如此,当他注意到远步而来的须藤时,对方脸上的郁闷和紧绷,以及对方的存在本身,都是那么突兀,让赤司难得愣了愣,心中难免产生一种不悦来。 ——对方进入了篮球社。 赤司并不是那种,会因为事情与自己曾经的想法背道而驰、就度各种细节视若无睹的人。 自然也不会自欺欺人,发生将自己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场景,变成错误的信息反馈给自己的大脑皮层的事情。 毫无疑问,这是足够优秀的技能。“快人一步”是所有人的愿景,分秒就能决定成败的场合总是不会缺乏。 这种“敏感”甚至得到过父亲的称赞。毕竟,没有人会因为赤司的表现而失去恭敬,敏锐的思维却能够帮助事务的处理。 可即使能最快处理信息,情绪的变化却并不能简单控制,更何况,赤司原本的设想与如今发生的结果背道而驰,再加上氛围的渲染,这让赤司首先感到的不愉,难免有些泄露出来。 “篮球社的规矩就是这些。你们还有谁没听清?”似乎是发现了有人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因为那张过于板正的国字脸,而本就显得异常严肃的石山眉头一皱,浑厚的声音仿佛铜管:“不要走神,我希望所有人都明白尊重前辈的道理。” 感觉这句话意有所指,许久未曾得到这样对待的赤司有些不确定。他收回眼角散漫的余光,在专注地看回这名被派过来教导他们的学长时,赤司也扫了扫其他人。 果然,发现须藤的人不止自己一个,面色的难看不是反应过来就能调整好的。 那天的考核以须藤大受桐山雅人的赞赏而开幕,又因为他和C班的山井产生口角,而变得极为不体面。 在场的人都参加过篮球社的入社考核,因此,倒也没人不认识他的。 可现在一时之间,大家的表情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些古怪的神色。 山井没有出现在这里,有人好奇去找同为C班的另一名入选者打探,那名拥有“竹内”姓氏的少年,硬要说起来,倒还算和山井关系密切。 因此,他也只是苦着脸,连连摆手,说山井连后补的第二次考核都没有被邀请。 那天纳新的落幕可是伴随着山井和须藤的口角,不少人都在一旁看热闹,自然是清楚,他们没有分出胜负来的。 既然身为“肇事者”之一的山井甚至没有参加后面的考核,那和他争辩的须藤想必也被刷下去了吧。不少人都这样想。 而之后的闲聊中,有参与后补考核的人也透露,没有在现场看到须藤。这下更是没有异议了,无论怎么去思考,须藤似乎都不可能加入篮球社才对。 可他现在在朝这边走来。 伴随着须藤的逐步走进,即使是原本最不确定、信誓旦旦地开口,“这么不注重场合的人绝对会被前辈们讨厌的!”的少年,也不由地动摇了。 在众人眼前放了话,眼见要被打脸,这名来自B班的少年不由地紧张起来。他下意识抓住旁边同伴的袖口,语气有些磕巴:“不、不会吧这个人是也被篮球社录取了吗?!” 毫无疑问,这也是大多数人心中的疑问。心中的所思所想被人说出,疑问却是没有得到解答,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望向眼前的前辈,或者说,被派来“教导”他们的石山。 被少年的话牵引,石山终于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他转过头去,发现须藤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可自己刚刚放话,叫面前这些新生不要走神,现在怎么好自己违背自己:“那也不能看!再说,一个迟到有什么好看的!”石山瞟了瞟刚刚出声的少年:“别的不学好,倒是这些喜欢看。” “这——”石山开口前,是他在说话。作为这句指责的直接承受者,来自B班的少年一呆。 这话听着实在不对味儿,他也算被捧着长大,一听这话,第一反应就是有什么不对。 可还没等这少年琢磨过味儿来,他的话头就又一次被石山抢过:“我不想听理由。你们在这待着,”魁梧的高三生摆了摆手:“我去看看什么情况。记着,既然是社长让我来教导你们,你们就得听话。” 声音很是压低了几分,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威胁的架势。 赤司打量了一下那名少年,见他张开嘴,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听到后一句“你们”的人称代词,紧绷的身体肌肉才稍稍放松些。 ——所有人都被指责过,自己就不再显得特殊了。 对方一定是这么想的,赤司确信,只有这样的思绪,才会因为这个词汇而放松下来。 相比之下,其他人的面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刚刚就一直听石山这么开口,几乎是翻来覆去地强调。而眼下,他们又没出声,没想到这个大块头还要再强调一遍,真是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作为高三生,石山出现得不早不晚,正好是等新生到齐差不多一半,他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社团活动给出的集合地点,出现石山这样一个大两届的前辈,明显不是巧合事件。 说是“教导”,赤司评论了一下他的讲解内容,更多还是对于社团规矩的介绍,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语气很凶悍,听不出什么客气的意思。 但表现得还算公正,最起码,看上去一视同仁。就像刚刚,看似指桑骂槐的责问后,立即是一发对准在场所有人的地图炮。 此时此刻,赤司的目光定格在石山身上,望见对方走向独自走来的须藤,眉头很明显地压低,情绪也并不正面,却依旧按捺下自己喷薄欲出的怒气,克制地走到须藤面前,声音硬邦:“怎么迟到了?是因为有什么事情吗?” 啊,他可能要收回刚才的评价。赤司无奈。无论因为什么,这个作为都实在称不上明智。 暂时没有人给他们编队,这些集结好的新生只能零零散散地围成一团。 站在这个完全不成形的“队伍”中部,赤司环绕站在原地的新生一圈,心里想。 身为名义上被桐山雅人派来教导新生的学长,本应该公正刻板、铁面无私——即使做不到,也得像着这个方向努力些。 这名学长之前确实做得不错。无论时在外人眼中免试上升的赤司,还是和自己同为A班,据说第二轮考核大放异彩的鬼头隼,他都是恶声恶气,不假辞色的模样。 别的暂且不谈,一眼看上去,倒没有任何区别对待的含义。 最起码,赤司认为在场的大部分人,暂时都是服气这样一个看上去五大三粗,做事没有半分偏袒的学长来领导的。 说起这点,视线在他的面上打转几圈,赤司若有所思,他对对方的面容有几分印象。 作为自己计划中的一部分,过目不忘的赤司是不会错过跟在白川身边,在纳新的时候,被后者派去紧急收尾的几位高三学长的。 这样稳妥的行事,加上能够被白川驱使他本以为对方是白川的朋友,就像桥本是自己的朋友一样。 行事妥帖能够更好地接触篮球社的新鲜血液,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白川借用桐山雅人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插手,也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白川的目的达到了,无论是给自己的行为穿戴好一层名为“桐山雅人”的外衣,还是顺理成章地将新生收入麾下。 可现在的话,思索到这里,赤司的视线又回到身量魁梧的石山身上。对方主动开口向须藤问询的时候,他能够察觉到自己身边的一些骚动。 毕竟只是初初见面,没有人清楚这位宣称自己来“教导他们”的学长,平日是什么样,嘴硬心软还是真正的铁面无私。 可站在这里的人也不会有傻子,与此同时,“自己给自己的挨骂找理由”这种内耗性习惯,不太可能出现在将人才掐尖的高度育成中学里。 发现这名学长是真正的公正还好,现在的一丝犹豫即使不至于让人不满的程度,心中泛起一些嘀咕也少不了。 赤司虽然不至于这么早下定论,但须藤加入篮球社、这名学长对他的态度,已经足够品出一些东西了。 他沉吟了一下,倒没有为自己原本有些失误的猜测唉声叹气——这也毫无用处。而是根据这些,在脑海中进一步罗列出其他的可能性。 对自己态度平平,反而对须藤有些束手束脚吗这种特殊,让赤司无可避免地想到桐山雅人本人。 对方到底还是篮球社的现任社长,即使在赤司的观察中,他所展示的更多是手握这个社团的任性,而没有顾及这个职位应该承担的义务——这也是让赤司难得不满的地方。 但名头摆在这里,和篮球社的新鲜血液相关,只要桐山雅人想,选择带领新生的人选是越不过他去的。 所以,和自己的猜测并不一样,眼下这名来“教导新生”,即教导他们的高三学长,真的是完全出自桐山雅人自己的手笔? 不得不说,这个可能性的出现让赤司眉心一跳。 很多时候,令人劳累的责任也是权力的一部分。自己之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将桐山雅人看轻,便是因为对方看不出承担责任的架势来。 而最后的收尾工作,也变相肯定了赤司的这个猜测: 在其他社长早早雇佣人来进行提早收尾的时候,篮球社甚至因为桐山雅人那优质的睡眠质量,导致没有人敢代替他下达指令,去阻止正在发生口角、引来一大批围观群众的山井和须藤,这实在 总之,赤司原本是不认为桐山雅人对于篮球社的掌握,是不依托于他的副手的。 可眼前的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赤司再次将正在跟须藤搭话的石山打量一圈。 白川没有他想得那么野心勃勃,这个人可能并没有对方手笔。倒是桐山雅人个人不做出贡献,暂时也没有看出承担责任的说法。 这样的情况下,即使给桐山雅人加上“过于出众的篮球技术”的技能加点,赤司也不认为如此就能让桐山雅人这些名义上的学长和同窗,对这样的人言听计从。 包容任性暂且不论,对他任性的行为,没有丝毫加以阻止的意思,这才是一切的核心。 所以,一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身为被桐山社长派过来的教导学长,高三的石山正在对最后一个到达集合地点的须藤嘘寒问暖,最起码,在他眼中是这样。 见须藤对自己的问题迟迟不回答,石山不禁有些着急:“如果有什么事情耽搁的话,尽情告诉我就好。” 这样的态度实在不寻常。这下,即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猜到石山,不,是他身后的桐山雅人,对于须藤的态度并不一样。 这无疑是叫人不悦的,最起码,通过那些悉悉索索、悄然变大的嘀咕声,发现自己周围的一年级新生有所不满,对于赤司来讲,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即使面对这样的差异态度,须藤原本黑如锅底的面色也没有好上多少。或许他本身过于难以形容的性格,是比他那糟糕的成绩还要重大的缺憾。 一直留有寸头的少年紧了紧自己单手拎在肩上的背包肩带,他是从没有好好背过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生硬,像是还没有从刚刚对话的情绪中走出来一样,须藤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没有。” 似乎也发现自己这样站在人群外的行为实在显眼,即使脸皮不算薄,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须藤也难免产生几分不好意思。 他惯来是不会反省自己的,这样窘迫的情况下,须藤的声音反而更加强硬了几分:“怎么了?我看你们那个给我发消息的人是什么白川来着?我看他也没规定什么时候来啊?” 赤司没有选择和人搭话,掺和进那些不满的抱怨声,他安静地看着这幅场景。 作为管理着篮球社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事情的人物,承担着副社长责任的白川瑞树,确实没有对集合的时间做出明确的要求。 当然,这不是因为他的疏忽,白川还不至于在做事上出现这样的错误。更多的,是因为整个一年级的各个班级,因为课程的不同,放学的时间也并不一致。 不远处的两人依旧在僵持,赤司站在队伍的中部,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石山和须藤。错落的间隙中,他倒也能将这两人的表情收入眼底。 似乎是对须藤的回答意想不到,作为大了两届的学长,石山很是被噎住一下。半晌后,他才讷讷地应答:“那、那也不应该这种时候到啊,其他人可都到齐了呢。” 可话虽如此,这种“自由”依旧是拥有范围的,没有人喜欢等待他人。让所有人单单等待一个人,这种事情说出去也并不好听。 想到这里,赤司对眼前的场景不禁感到几分好笑起来。 因此,哪怕白川没有通知时间,出于对前辈的尊重,以及不想给自己未来的伙伴留下坏的印象,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放学后立即赶过来。 而现在,须藤成为了这极少数人。赤司遥遥望过去,一时甚至不知道还该感慨些什么才好。 不过,事情倒也没有因此变得毫无转圜的余地。思绪在这里暂停,仿佛录像带一般,石山的两句话在赤司的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作为被特别叮嘱过的人物,石山有给须藤留出话头,以能够让他说出那唯一的借口。 作为入选人数中并不多的D班,须藤的迟到完全可以推脱到自己班级的老师身上,将自己摘个干净。毕竟,即使关系再不好,同为D班同学也不会站出来戳穿他。 一年级D班不久前才经历过“0点数”事件,已经摇摇欲坠的船上,没人再能承担得起自作主张的代价了。 须藤大可利用这一点,给自己、给自己对面的石山,拿出一个足以应付大部分人的借口,老师挽留、同学邀请,怎么都是好的。 哪怕须藤想不到这一层,那也没有关系,石山足足问了他两遍理由,即使头脑并不清醒,趋利避害的习惯让人下意识憋出一个借口,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赤司看得分明,第二句“尽情告诉”一下来,无论须藤是有心还是无心,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应该都会拿出一个借口、不,应该说是理由给他。 不过,怕是就连石山自己都没想到,须藤的第一反应不是给自己找理由,而是去指责发群体通知的白川没有注明时间。要不然,第三句话的应答也不至于显得如此木讷。 想到这里,赤司的目光重新再石山身上转了一圈可即使这么解释,如此直白的第三句问话,也和前两句不断给须藤暗示大相径庭,充满割裂感,是巧合吗? 作者有话说: 咳咳。(不好意思地干咳)明天也是两更。 第36章 【36】 和“三年级生在整个一军中占比更大”相比, “被二年级生占据社长位置”这个事实,其实并没有让很多人满意。 当然,这句话并不算准确。 同为三年级生,石山对于这种情况的了解程度之深, 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 弥补他那差劲的语言表达能力。 ——与其说是“并没有让很多人满意”, 不如说, 整个篮球社的大部分人都不满意。 毕竟, 年龄和资历赤条条地摆在台面上, 是无论谁都能够做出判断的条件。 而且,能够有心情和时间来搞社团活动, 这意味着班中的地位, 以及自己的成绩,都相当稳定, 不会受到本就相对有限的“退学名额”威胁。 在这样无形的条件宽限下, 篮球社的人人都认为自己会有三年级的那天。 与之相反,并不是人人都相信自己的能力绝对出众, 能够在整个社团中胜出。 所以, 当时的境况展现出一种十分荒谬的简明: 在如此推崇“实力至上”的高度育成中学中,虽然不算繁华、却也绝对称不上势微的篮球社里,绝大多数人都是反对桐山雅人“继位”的。 不是因为他还没有开始展现的能力,而是因为当时还只有一年级的桐山雅人, 如果在下个学期拿走篮球社的社长之位,才二年级的他将会破坏篮球社以往论资排辈的规矩。 这本应该是属于自己的殊荣, 不少即将晋升成三年级的学生都会这么想。于是, 他们反对的嘶吼那样卖力。 随大流是生存的智慧,最起码, 对于石山来说是如此。 即便他对“社长”这个位置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想法,那些坚持到最后、而显得有些沙哑的嘶吼声,也有石山的一部分。 可即使这样,这些人也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那迟迟没有退出赛场的原社长似乎并不想推出继承人,即使他高中三年的时光即将步入尾声。 而面对越发肆无忌惮的桐山雅人,却做出这样的抉择石山不清楚,这是不是一种放任。 上一届社长没有选定继承人,副社长也没有相关意象。 可作为三年级生,在他们离开学校之后,篮球社肯定要选出新的领导层。 缺乏引导的篮球社没有保持纷乱格局的资本,仅仅新开学一个月不到,这份殊荣便被此时已经二年级的桐山雅人摘下。 当然,在他那得到现任学生会会长器重的哥哥的帮助下。 石山并不认为自己有多高的影响力,但作为已经晋升的三年级生,一军总是需要技术更加完善、身体也发育得更加完全的他的。 开学的第一个月刚刚过去,这些盘踞在篮球社的三年级人数不算少,石山却看不出他们有继续动摇桐山雅人的实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最终选择向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坐稳社长之位的桐山雅人低了头。 “因为获得门槛,就想着要更进一步吗” 坐在座位上的桐山雅人懒洋洋地撑着脸颊,不在意的神情在听完石山的描述后,变得略微有些犀利起来。 他像是觉得有些好笑,放下撑在脸侧的手,稍稍偏过头,望向坐在自己身边的白川:“白川,你怎么看?” 听到桐山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垂着脑袋站在他身前的石山不禁忐忑起来,心中七上八下。 那心跳声清晰可见,仿佛它下一秒就要从身体里蹦出来。 听到桐山雅人的话,石山不敢抬头,却又实在紧张,只得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探向坐在桐山雅人身边的少年来。 似乎并不习惯打理,头发凌乱的少年听到自己被喊住,有些惊惶地抬起头。 他的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个写满字的笔记本,石山知道,那是学生会下发的最新通知,关于“纳新”项目的时间和安排。在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对方念到尾声。 “我、我没什么看法,”白川怯懦地看了石山一眼,明明是评判石山的人,乍一看上去,他却像是比石山还要紧张一般:“桐山社长决定就好。” 和桐山雅人这个二年级生相比,他身边的白川瑞树实在不怎么显眼。 即使同为一军,石山也没有跟他聊过几句,更不用说有什么额外的关系了。 不过,白川跟谁好像都是这样的表现。石山听和自己一样,都在新学期晋升为三年级生的石黑说过,对方好像天生就不是喜欢说话的性子。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桐山雅人选择这样一个人做副社长。 发现听过白川这番话后,桐山雅人只是冷哼一声,石山下意识想。 难道真的是因为,白川是一军中除了桐山自己之外,唯一的二年级生?可他隐隐听过风声,二年级的A班和B班闹得并不好看啊。 桐山雅人一幅百无聊赖的样子,听到白川的回答后,他冷哼一声。 先不讨论白川是不是刻意为之,但这个在事情上,已经构成“踢皮球”的行为实在令他不悦。 本来还想看看A班到底什么情况的,没想到,这人竟然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来的闷葫芦。 没有好的差使人手这点,实在令桐山雅人难以忍受,原先考虑好、以“拒绝”为主旋律的言辞,在这一来一回间,也悄然发生变化。 “那就像你说的这样吧。”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桐山雅人已经趴在了桌面上,又是一个没有遮掩的哈欠从他嘴里吐出。 他总是一幅困倦的模样,这也算是桐山雅人被三年级讨伐的任性之一。毕竟,没有人会想要一个仅仅是被打扰白日的休憩、便下发提包滚\\蛋大礼包套餐的“上司”。 这样的行为太过荒唐,即使是和桐山雅人同为二年级的学生中,也有不少人提出疑议。 可是,开学的第一个月,学生会总是如此忙碌,再者,桐山雅人给出的理由也还算合理:“损害篮球社公物”。这就更加让外人难以做主了。 当然,私下还是有不少人因为这件事情,对桐山雅人口诛笔伐的。 可现在,直面桐山雅人的石山明显不会去触怒他。而且,这样的回答也算遂了前者心愿,石山惊喜还来不及,怎么会选在这种时候,对桐山雅人发表自己的意见呢? “那,暂时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吗?”短暂的兴奋过后,石山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即使他平日里并不算机敏,却也明白“空口无凭”的道理。不管怎么说,石山想,还是得到桐山雅人明确的嘱咐,才更加保险才是。 “嗯——”似乎是发现了石山的小心思,桐山雅人略带笑意地瞟了他一眼。不过,桐山雅人似乎也没有点破的意思。 石山不安地站立着,无法阻止那被拉长得如同丝绸一般的尾音传进耳中。 直到最后,桐山雅人也没有说清楚有什么事情要交给他,而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等到‘纳新’结束再说吧。那时,总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 不得不说,哪怕已经从石黑那里提前了解过须藤的人物个性,也有过与此相关的提前准备,石山依旧对他这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的话语,狠狠地吃了一惊。 惊讶之余,他说出的第三句并没有怎么过脑,几乎是完全不经思考、就下意识从嘴里冒出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石山并不认为、周围也从未有人称赞过,他拥有“随机应变”、或是语言交流方面的天赋。 石山从来都是寡淡而沉默的,却因为魁梧的身姿,就连这种交谈方面的缺点,都成为他充满“质朴”特点的人物形象的一部分。 因而如此,和白川被评价为“怯懦”相比,石山的人缘要好得多。 最终,他也只是会避免不必要的交谈,而不是如同前者那样,对“与人交流”这件事,完全呈现一个“拒绝”的消极态度。 整整两年的高度育成中学生涯中,石山都是在和不同人,但都属于高度育成中学的人,做着各式各样的交的。 作为高度育成中学的一份子,他也十分习惯这样的环境和会面。尽管频次少,但它的塑造作用却毋庸置疑。 所以,自己没有想到须藤,居然能够做出这样的回应。 石山反思了一下自己刚刚的口无遮拦,心中难免懊恼起来。 带几分示弱的语气不止不能将须藤平息,身后的新生跟着不满起来,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这样一个小崽子一个刚刚度过首月的一年级生给面前的须藤套好圈定他身份的名词,石山重新看向对方,本就少有的温和变成一种羞恼。 好不容易重新理清思绪,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石山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连话语的意思如此清晰,都听不出来的人,竟然得到了桐山社长的看重,而自己也被他害得出师不利 ——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能够做出这样的回应。 不远处的队伍中部里,赤司的目光一直没有从石山的身上移开。 所以,石山的第三句回应才会显得如此直率,和毫无准备。 这是他刚刚就做好的判断,此时此刻,顺理成章地再梳理一遍,也并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作为被桐山雅人指名,派遣来“教导新生”的三年级,石山并没有想到迟到的须藤,反而会做出这样的回应。 还是那个原因,作为一个已经正常在高度育成中学度过两年的三年级生,甚至有闲心参加社团活动,石山对于须藤的“迟钝”、也可以称为“愚蠢”,感到意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作为他一开始的逻辑,这并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想到这里,赤司略微沉吟。 可还是那个问题,即使按照这个逻辑尝试走下去,石山最开始的两句话也充满着一种突兀感。 直觉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武器,和语言的种类无关,和个人的习惯无关,它是细节观察的反馈,和多少塑造人类历史的灵光,并称只有人类存在、才能孕育而出的奇迹。 硬要说起来,赤司并不认为这是偶然。仿佛涓流汇入大海,他的思绪不断延展前两句话,目标实在太明确了。 ——啊。 视线的落点从未从背对着自己的石山身上挪开,赤司感觉自己的脑海中的丝线骤然断裂,他却并不恼怒,只觉得心中的思索从未有过的明晰起来。 这样的话术本不存在什么问题,或者说,即使存在问题,那也和赤司的怀疑毫无关联: 可能石山就是比表现出来得更会说话些,可能石山就是和他的外表截然不同,心思多到令人发指些 但这一切并不重要,赤司也并不关心。 而他那更加敏锐的反应同时体现在这里。最起码,赤司清楚,自己因为石山开口向须藤的问候,而内心产生的“不对劲”和“突兀”,并不是因为这种原因。 “目标明确”并没有什么问题,不如说,无论制定什么样的计划,这都绝对是可圈可点的优点。 想通其中的关窍之后,赤司的眸光有些低沉,仿若黯淡下来的明红茶汤。 但问题就在这里必须是“制定好的计划”才行。 所以,问话目标如此明确的石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了解到篮球社刚刚收入社团的新生,会在第一节集体活动课上迟到? 伴随着对石山的怀疑,曾经的疑问又一次浮上心头。没有拿东西,赤司捻了捻手指,指腹的摩擦让他感受到一种恍惚的熟悉。只是篮球社的一个普通社员的石山做不到的话还是,桐山雅人? 不承担责任,却能叫人包容任性;单享受虚名,却能叫人马首是瞻 赤司阖了阖眼帘,眼中的那点光芒被细密地隐藏起来,这样的他若是叫人看去,也只当是最普通不过的、观赏热闹的其中一员。 与这些痕迹相比,那种无人敢于打扰的威势,也得到了充足的解释。 “口角”发生得那样突然和严重,却没有人叫醒正在休憩的桐山雅人这实在不合常理,除非,他确实能够掌握他人的命运,也拥有能够收尾的本领。 赤司抿了抿唇。 作为特长生,须藤全身上下,都找不出几个独一无二的特殊地方来,成绩,习性除去这些无需考虑的因素,也只有还算出众的体格,以及足够脱颖而出的篮球技术。 可即使从这方面考虑,这种程度的特别关注,也显得如此小题大做。 哪怕只从报名考核的一年级中挑出人来,须藤的体格强横比不上石崎,更不用说自己。 而他的篮球技术,虽然确实可圈可点,但作为本就和桐山雅人自身位置重合的大前锋 不如这么说,赤司想,哪怕对篮球一心痴迷,才升上二年级的桐山雅人初初“继位”,也断然没有现在就开始寻找继承人的道理。 这样罗列下来,须藤值得那样关注,不,应该说,被这样的关注夹带的可能性,就变得寥寥无几。 须藤健出身于一年级D班。 篮球社的入社考核需要自报姓名和班级,赤司当然也这么做了。 所以,即使后半部分的比赛详情无法仔细关注,他也不会错过这部分信息。 第一轮考核中,须藤能够排到队伍首位,证明D班当天的放学时间并不晚。 按照这样的逻辑,赤司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那几个D班的申请者,都按照考核的要求完成了自己的一对一。 如果把整个一年级的范围缩小,只是放在这些人其中,须藤确实足以称得上醒目到刺眼的出类拔萃。 ——一年级D班。 思索到这里,赤司的视线从背对着自己的石山,挪到被后者挡住一部分身体的须藤身上。 或许是因为刚刚被石山的话语激到,此时此刻,须藤的面色相比来时,反而变得更加难看,说是黑如锅底也不为过。 可能是察觉到越来越多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被这些仿佛存在温度的视线烫到,须藤的智力终于回炉。 他的声音不算小,那种语气却足以称之为“埋怨”。D班的少年剪着寸头,又把搁在肩头的背包背带往上提了提。须藤嘟囔道:“就、就是有同学找我什么的哎呀,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所以,是“同学”? 须藤没有被如此细致关注的价值,这点实在没有什么质疑的余地。 但即使是同为D班,也不是所有人都一样。赤司可还没有忘记,在便利店门口并不算体面的首次遇见,给他带去了意想不到的信息。 所以,是桐山雅人和学生会,还是桐山雅人和堀北学? ** 对于新生来讲,他们经历的第一次社团活动根本不能叫做“活动”,也跟篮球毫无关系。 更多时候,这群可怜的一年级生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站在所有人面前的石山嘴巴一张一合。 即使不算情愿,也不能阻止那些用官方句式不断重复的絮叨,飘进自己已经饱受摧残的耳朵里。 不得不说,哪怕能够理解,这也和站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想得都不一样。一时之间,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变得痛苦起来。 哪怕石山为此喝骂了好几个人,也无法阻止这种现象成功蔓延下去。 这就是“不公正”带来的危害。望着石山因此变得难看的面色,赤司安静地评价道。 若是对方没有对须藤如此宽和,说不定还不会造成如此后果。 可谁叫他一开始表现得严肃苛刻,看上去也端得一幅“铁面无私”的做派,转头对待样样比不上在场其他人的须藤,却是给理由、递台阶样样不落,态度也比不上之前,自然容易叫人不满了。 这种不满还好,毕竟,也有不少人是将石山和须藤之间的对话,当作一个乐子看待,并没有深究到这种程度,自然也不了解石山的用心。 可他较之其他人面前,更加温和的态度却是一目了然的。 这下,即使想要站在这里的一年级生不生出侥幸心理,怕是也难以做到了:你对破坏规矩的其他人如此宽和,我躲个懒,更是不算什么错误,难道你会点出来吗? 这样来看,无论是从石山、篮球社的角度,还是从一年级生的视角去探寻,这件事情的安排都实在不是那么如人意。 伴随着终于响起的准点铃声,赤司能听见,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面色不变,内心这样评价道:也不知道,安排这一步的人,不管是石山,还是他背后的桐山雅人,能不能够料到这一方面。 不知道算不算私心,思绪触及自身,赤司生出了点笑意。虽然问题谜团良多,可能做不到在最近解决,但赤司还是希望,在自己接手的时候,篮球社内的新鲜血液,还是尽可能多得好 这算是一种自私吗? 第一次社团活动,难得没有桥本在旁边报告一些杂七杂八、却又不能说完全不重要的事情,空闲下来的赤司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在脑海里琢磨起自己的想法来。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天色已然全黑,赤司在走回寝室的路上慢悠悠地踱步。 无论是独自在街上的行走,还是因为无事可做、而对自己产生的剖析,好像都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无论是被人看管的国中时期,甚至更早,还是独自来到高度育成中学的期间里,他都再没有这样做。 没有办法。哪怕课程对于赤司并不存在“难度”这一说,可他的习惯,也不可能让赤司真的对学习的内容置之不理。 毕竟,长时间不使用的信息是会发霉生锈的。赤司清楚自己正值少年,即使身体条件还算处于鼎盛时期,懈怠也不能被自己和家族所容忍。 因而如此,等到赤司处理完学业和A班的事务时,已经邻近深夜了。洁白的被褥深深地陷下去,完成洗漱的赤司坐在上面,同往日一样,打算在核对完自己明日规划的日程后,就进行今夜的休憩。 不过,今天的变数实在有些多。可能是因为回寝路上,对于自身想法的剖析,确认完明天的日程没有谬误后,赤司又下意识地思索起篮球社相关的信息来。 他并不习惯屈居人下,他也想要篮球社,这都是能够被自己承认的事情。所以,他多少得做些规划来。 桐山雅人,神影传给自己的资料上,前者的各方面情况还算具体。赤司若有所思。如果资料没有出错的话,二年级B班,和被自己掌握的神影直人一个班级。 如果将对方定为将棋中的“王将”赤司相信,自己能在一定范围上掌握对方的动向,这是对他的有利的地方。 但更关键的是即使坐在柔软的床铺上,形体和仪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赤司眉眼微微阖上,桐山雅人扫过一年级的目光在他的回忆里一闪而过。 既然对方拥有这样的手段,又指不定和学生会,或是堀北学有些什么牵连 那么,作为学生会的边缘人士,谨慎到连发聊天截图、都要刻意隐去自己头像的人,神影在第二天就传给自己的、关于篮球社的资料,是不是有些过于全面了? 作者有话说: 啊——(灵魂出窍ing 第37章 【37】 漆黑的夜晚总会过去, 就像撕开脆弱的包装袋,从那个缺口露出的第一片薯片那样,太阳也逐渐逃脱地平线的分割,努力展现出它完满的身姿来。 高度育成中学中, 有不少对自己的作息非常有要求的人, 无论是做功课、还是梳理其他知识, 清晨的这段时间总显得格外宝贵。 在这样的情况下, “闻鸡起舞”似乎也并没有消失, 而只是仅仅变换了一种形式, 仍旧陪伴在人们左右。 而这样看去,这个位于走廊尽头的单人间就显得有些特殊。直到烈火般的太阳已然完全悬挂在半空中, 淡绿色的床头柜上, 一阵刺耳的闹铃才随之响起。 椎名日和的睡眠总是很浅,因此, 当使用《魔笛》那段享誉世界的花腔女高音刚刚唱出一个开头时, 她就已经清醒过来。 不过,清醒也不意味着对于床铺毫无眷恋之情。 椎名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那柔软的床单, 以及垫在它下面的席梦思, 却也明白自己不能赖太久,最终还是略带几分不情愿地从床上坐直起来。 “哈——” 即使起床的时间已经不算早了,椎名依旧下意识伸了个懒腰,任由那床薄被从上半身滑落, 这是她的习惯。 等到椎名做完这日常的步骤之后,她才伸直纤细的手臂, 将恰好完成一个高潮的女高音闹铃划走。 闹铃订得很极限, 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保不准已经要开始为迟到做准备了。 当然, 在学校的规矩被一步步猜测出来的现在,“迟到”这种可能会影响到全班人的行为,显然是不被允许的,这让几乎所有人,都会尽量把时间订得早一些。 不过,哪怕是这样,椎名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紧张感来。她轻巧地跳下床铺,如同一只刚刚抬腿的白鹿。 可惜的是,和自由自在的白鹿截然不同,现在的椎名并不处于森林中。 而且,不得不说,这和她以往的卧室相比、实在有些狭窄的单人间,明显还未能承受椎名自小养成的全部习惯。 仅仅是一个动作,那洁白如新雪的薄被就仿若鹅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看上去甚至还有些少女动漫中的意境——如果忽视随之而来的“砰”的一声闷响的话。 椎名没有错过这伴随着棉制品的巨大响声,可她下意识回过头,却也只看到了揉成一团、摊在地上的被子,这显然让椎名下意识有些懵。 不过,脚心贴着地面的瓷砖,那透心凉让椎名逐渐完全恢复意识。 “啊。”她下意识拍了拍脑袋,垂在身后、长度及腰的长发因为还未梳洗,很有些打结的趋势。 可惜,现在的椎名却没心思关注这些。 幸好地板还算干净,白色的薄被没有被任何被染色的痕迹。她弯下腰,将那揉得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被子翻开,一本厚度堪比砖头的书本被椎名拿起。 “我竟然忘了你。”椎名将这比主课课本还厚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抱在胸前,顺手掸了掸它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定最晚的闹钟?不过,真没想到,我昨晚竟然困到忘记放回书架上。” 这是昨天从图书馆刚刚取回来的《福尔摩斯》尾卷,椎名实在喜欢,便强撑着将它一晚上读完了。 虽然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将这“砖头”放回自己的书架上,椎名叹了口气,但现在已经和第一个月不一样了,自己还是搞快点吧。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到整个班级。 收拾自己对于椎名来说,并不是一件非常费时的事情,毕竟,她其实也不会做太多准备。拿起预先留好的吐司面包,椎名拉开窗帘。 即使昨晚就从天气预报中,得到今天会“天朗气清”的消息,可当她看到外面万里无云的天色时,椎名还是有些下意识的高兴——为今天的好天气,也为自己接下来的狂奔不受阻碍。 “——出发吧。”将单人间内唯一的光源,她摆在书桌上的台灯关上,椎名自言自语道:“虽然那个家伙不太会骂人,但还是不想听他说那些废话啊。” ** 注意到班内还有一个位置迟迟未有人落座,龙园翔的面色有些不好。 这种情绪表露在外,连带站在他身边的山井也有些战战兢兢,一个字都不敢出,生怕愤怒值越积越高的龙园注意到自己。 “山田,”这种无望的等待实在令人烦躁,双手插在裤兜里的龙园将自己坐下的凳子翘高,他呼唤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看看时间,还剩多久。” 山田听到这个姓氏的时候,山井依仗着自己还算隐晦的视线,落点从龙园变到了在他身后的人。 很难用“少年”还是“青年”来形容,站在龙园身后的男性壮硕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仿佛下一秒就能站上综合格斗的舞台。 山井没见过山田真实动手,但母庸置疑,对方那即使被最大号的校服框住、也毫不费力映出的肌肉轮廓,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彰明: ——山田若是打算提起山井他们,怕是跟提起小鸡崽相比,难度也相差不了多少 也不知道龙园怎么说服他的。 站立在龙源身侧,被迫垂下头的山井实在无法阻止自己的思绪。 如果没有这个完全不像一年级生的怪物,面对龙园,石崎的体格还是让他们有一定胜算的。 可谁又能知道,这样一个甚至用“成年人”来形容,都犹显不够的怪物,竟然死心塌地地站在龙园那边。而他们这些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违抗龙园的意志,似乎也成为了一纸空谈。 龙园的问题实在透露着几分不寻常,最起码,对于极少在这个时候待在龙园身旁的山井来说,他实在是闻所未闻。 不过,哪怕只是从对话的信息来推测,山井也不难猜到,龙园问的是还有多久,上课铃声才会响起。 不得不说,这可是关乎全班人的大事,即使低垂着头,山井还是忍不住看了眼空出的座位。 实话说,即使点数都掌握在龙园手里,他还是不太希望本就不富裕的班级点数,遭到再一次雪上加霜。 “Four minutes.” 似乎同样发现龙园的不悦,山田看了看腕表,他的回答很迅速。 作为一名并不生活在日本的黑人,即使来到高度育成中学读书,山田阿尔伯特更多时候还是习惯用英文交流。 幸好,龙园也并不在意这些,毕竟,山田平日也不怎么开口。不过,此时此刻,听到这串简洁的词组,龙园的怒火明显变得更上一层楼。 “只有4分钟了?!”龙园的声音变得有些咬牙切齿起来,他一脚踹翻面前的书桌,坐在前面的学生却不敢有分毫声响发出。 当然,这也并不能平息龙园的愤怒。在没有老师监管的时候,他一贯是不会压抑自己情绪的:“你去给椎名打个电话!问她还要多久!” ——椎名日和,山井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不如说,现在的C班,不知道对方存在的人才是少数。 在龙园男女无差的高压统治下,只有两个人得到了优待。 一个人是支持他、拥有出众格斗技巧的伊吹澪,短头发的她虽然性子倔强,平时也不怎么跟男性接触,却意外地成为龙园高压统治的一部分。 一些不好由山田动手的人,由伊吹来解决就方便得多。而即使在同一个班级里,山井也没怎么和伊吹见过面,她总是被女生围起来。 而和伊吹这种能找出理由的人相比,另一个人就显得特殊的多。 椎名日和,和看上去并没有在意外貌的伊吹相比,她则显得要精细得多。 最起码,山井想,那头柔顺浓密、如同绸缎一般光滑的及腰长发,哪怕是男生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养护不易来。 而且,和身边总是有人的伊吹不一样,座位并不偏僻的椎名却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 即使是闲暇的课间,她也总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课本、课外书都有。没有人主动找她,椎名也没有朝人搭话的意思。 听上去,椎名的人缘似乎并不算好。但她态度总是十分温柔,即使是脾气总是暴躁的伊吹,好像也没有拒绝过她。 可椎名依旧独来独往,关于她的讨论总是源源不断。不过,即使是这样,也不影响龙园总是纵容她。 在“高压统治”刚刚在C班实行的时候,椎名就完全不受影响。她可以正常地上课、放学,点数也不用尽数上交。 同时,一些关于班内的规则,龙园似乎也要找过椎名后,才会在班中进行公布。 而在山井的印象中,龙园也从未在这类话题中提及过椎名,似乎就是偏爱和她呆在一起一样。 说实话,山井实在想不通,龙园为什么会对后者如此宽和。不止是他,怕是班上大部分人都想不明白。 对于龙园的命令,山田肯定是立即执行的。他拿起手机,“【联系人】”中的“【1椎名日和】”无比显眼,和“【1龙园】”一并躺在列表前端。 “滴、滴。”比山井想象得要快,电话的铃声不过响起几秒就被接通。山田还未出声,电话的那头却像明白他要说些什么一样,最先响起的是少女气喘吁吁的声音:“很、很快就到!” 似乎发现自己的说法并不算有诚意,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女紧接着补充道:“最多2分钟!” 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龙园眼疾手快地拿到手上,贴近自己耳侧,可山井一直站在他身边未曾动弹,还是将这一连串话语收进耳中。 “快些。”龙园看了看讲台上方的钟表,语气中虽然还是透露着几分烦躁,却也比之前好上不少:“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你也知道的。” 话音未落,教室的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频次急促得如同暴雨侵袭。长发的少女推开门,面色苍白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就在她放下单肩包的一瞬间,上课的铃声猝然敲响。 ** 准时准点响起的下课铃声如此清脆,让人称赞一声“悦耳”也不为过。 一年级公共的走廊上,因为各班老师的离去而逐渐变得热闹起来。无论是去楼下的便利店,还是单纯地跨班找人闲聊,以消磨一天之中难得的休息时光,停留在走廊上的人群逐渐变得拥挤。 龙园没有限制C班课间的活动,可即使此刻的C班中本就有人窃窃私语,也无法阻止走廊上毫不掩饰的音量,将话语的内容传进C班的教室里。 “你听说了吗,关于社团纳新那天,篮球社那件事——” “这怎么会没有听说,都闹得那么厉害了,我听人说,那边只差一点就打起来了呢!” “嚯,这我可没想到,还以为只是吵架呢。真没想到,一年级竟然有人那么嚣张,我的朋友说,要不是学生会来了,那争端还停止不了呢!”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坐在位置上的龙园踩着靠脚,两只手搭在一起。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中却看不出半点笑意来。 而椎名少见地没有停留在自己的座位上阅读书籍,而是坐在龙园旁边的桌案上,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的对面。 没来得及在早自习开口的山井站在龙园面前,他掐了掐自己手心,身体有些瑟瑟发抖,却最终还是站稳了,连带着石崎一起。 作者有话说: 椎名日和 学力:A(86) 身体能力:D(28) 思考力:C-(42) 团队合作能力:B(74) 综合:C(55) 第38章 【38】 “你觉得, 听到这些话后,龙园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 作为一天上学时间中难得还算长的休憩时光,即使是A班的教室,午休也总是人声鼎沸。可桥本却没有关注其他人的意思, 他注意力高度集中, 放在身边的红发少年身上。 当赤司手指的骨节在木质的桌案上敲击出声, 即使桥本只能看见赤司没有表情的侧脸, 在察觉到在对方那白净得如同失去颜色的日光一般的面庞上、眼帘微微低垂后, 桥本也不认为, 赤司是在真心实意地询问自己。 桥本正坐在赤司的右手边。哪怕是明白对方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的身上,那双澄明如宝石一般的眸子也没有半点望向自己的意思, 这个向来能够摆清自己位置的少年依旧微微收紧了下颚, 这让他看上去如同在低头认错一样。 “如果从以往的情况来推算,没有任何一个班级的领导人, 会允许有损自己形象的流言广泛流传, 更不用说,龙园翔这样依靠武力来统治全班的人了。” “嗯。”听到和自己预想中相差无几的回答, 赤司点了点头。 “影响他人”是人类社会永恒的命题。作为绝对的独裁者, 龙园说是以超出常人的武力,来统治整个班级,甚至在年级中,都留下赫赫威名, 成为一年级生唯恐避之不及的对象 但他到底不是超人。 作为一名还在人类范畴、没有被抓去实验室研究的正常青少年,龙园是绝对不可能做到以一敌百的。 赤司非常清楚, 龙园本人绝对明白, 如果C班所有人,真的都铁了心决定, 联合起来反抗他,即使是两个龙园、三个龙园,也绝对不会对即将成型的结局造成什么影响——他那即将被推翻的结局。 所以,说是被“武力”统治的C班赤司脑海中,关于龙园的资料一闪而过,不如更多地说是被“恐惧”统治的C班。 担心被龙园报复的恐惧、担心遭到殴打的恐惧、对于身体疼痛的恐惧正是这些能够由龙园单独给人带来的东西,单独地在每个人身上造成影响,使得所有个体意志都决定对龙园,这个他们自己一人,绝对无法抗衡的存在低头。 ——这些C班的人,这些高中生,他们是被龙园造就的“恐怖形象”所统治。 所以,赤司想,对方绝对不会允许,有将自己的“恐怖形象”破坏的可能存在,尤其是“流言”这种近乎嬉笑的瓦解方式。这样只会让他的威严一分不剩。 作为流言的当事人,这一切的源头,龙园当然会出手,却不是因为他那可能高傲无匹的自尊,而是因为龙园不能放弃的整个C班的稳定性。 石崎一行人过于注重前者,不过没关系,作为暗中注意到这点的人,赤司的视线从未有移开,他会将这唯一的缺憾补上:不应该存在其他可能,龙园必须要加以干预。 原本还在计划是否会有缺漏,想到这里,赤司瞥了一眼桥本。不过,即使是比自己更加“旁观者清”的桥本都没有其他意思的话,想来更不会有什么错漏之处了。 思绪进行到这一步,赤司稍稍松了一口气 和桥本设想的一样,赤司并不是因为求知欲,从而希望从桥本口中取得解开谜题的钥匙,而是因为他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想,如果不介意使用一种更加幼稚的说法赤司漫不经心地想,这是他希望自己的猜想,获得肯定的象征。 人不应该羞于承认自己的缺点,赤司尤其不会这么做,毕竟,人的一生都在和自己的缺点搏斗。 想到这里,赤司手上有规律的敲击停了停。 不过,自己居然自信心匮乏到这种程度,放在平时,这是绝对不会有的事情是什么在短时间改变了他? 就像一般情况下,冰美式很少会过于甜腻——除非调制它的人放弃遵循常理,往其中添加的糖和奶超过分量。 但在生活中自有尺度的赤司,显然不会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也没有“厨师”神通广大插手这一切。 所以,是配料出现问题,还是奶和糖的称重不再明晰? 这并不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最起码,对于过目不忘的赤司来说。 在安排后手的过程中,“过滤自己的回忆”甚至不足以称得上完全的一心二用,没有耗费多少力气,赤司就再一次想起那个已经被自己注意到的问题,那个关于自己在学生会的线人、“神影直人”的问题。 过于详细的资料当然是一件好事,如果没有察觉到其中的违和之处的话,赤司说不定会把这足以呈上任何人桌案的电子文件,当作是神影直人一次自我彰显。 可如果一旦联想起来,这就不只是那么简单了。尤其是,赤司想,在他猜测那名任性如斯的篮球社社长,任性的资本或许不单单在于他自己,而同样来自于学生会一样。 不得不说,神影隐瞒得很好。即使得知对方可能并不有利于自己,赤司对他的赞赏依旧有所保留。 在自己询问的议题中,确实没有要求神影将每个人都阐述得事无巨细,但他偏偏做到了。这自然是一件好事。 可坏就坏在,在完成这些后,神影直人却漏掉了其中部分信息,选择只说“一部分真话”。按照常理来讲,旁人甚至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其中的缺漏。 就像他,或者他们认为的那样,在接收到信息的第一时间,赤司并没有发现其中的不妥。 赤司沉默不语,弯起的指节没有停下在桌案上敲击有节奏的韵律。如果自己没有想到要稳住桐山雅人,如果自己没有感受到桐山雅人隐晦的关注他现在也不会察觉。 ——“按照常理来讲”,赤司想。 或许有人会将这种可以利用的“间谍”当作手段的一部分,但其中并不包括赤司,他被当作一切核心的自我是如此珍贵。 就像最喜欢的动物中,赤司并没有亲手养育过的“狗”独占鳌头一样,他并不愿意接纳违背自己想法的人。 在察觉到神影直人可能另有计划后,赤司并没有再次找人,或是另外做局。他的时间过于宝贵,赤司也对神影的能力感到满意——哪怕他暂时还并不忠诚,赤司也认为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所以,他选择使用一种更加便捷的方式,来填补由神影暂时带来的空缺。 作为获得过赤司恩泽的人物,坂柳的用处并没有仅限于“稳定班中局势”这一件事情。赤司认定,如果不给这个人指定目标,那无疑是在抹杀她充盈的才华。 虽然,桥本有隐晦地表示过,坂柳恐怕乐于被无视掉,但这并不能改变赤司的想法。 “所以,是赤司要求你来问我?” 装横相对高级的咖啡厅拥有舒缓的音乐,分割得当的座位,当然,食物昂贵的售价也不可缺少,伴随它的,是大量空出的座位,以及寥寥无几的人。 从下课后,就跟随着坂柳来到咖啡厅的桥本环绕室内一圈,依旧难以想象如此好的地段,几乎在学校所有商业规划的中心,整个大厅里,被人定下的桌位却都不超过一只手之数。 这里离教学楼并不近,即使用餐,跟随赤司的桥本也极少到达这里。他从来都不能算在“耽于享乐”的那类,对这些消遣地点也知之甚少。 因此,当桥本发现所有年级都放学后,咖啡厅外人来人往,里面却骤然寂静、人和人的距离足以划下一条护城河的时候,他的情绪依然是带有少许震惊色彩的。 这边离教学楼并不近,却也不远,因此,坂柳才会在桥本告诉自己,有事情找她后,将放学后的聚会地点定在这里。 即使称不上长途跋涉,需要手杖的少女依旧在坐下后舒缓一口气,揉了揉自己不算那条灵敏的腿。 她微微抬眼,将目光投向刚刚从前台将菜单拿过来的神室真澄:“我还是和平时一样。神室,你将菜单递给桥本吧。” 环境确实足以称得上优秀,钢琴曲是桥本分辨不出的曲目,桥本非常确定,这并不算出名,足以体现出咖啡厅的布置具有一定造诣。 没有什么东西不需要代价,因此,桥本第一时间明白,这里的价格应该是超出他想象的高昂。 真是失策,桥本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借过菜单,没有焦距的目光下意识在上面滑动。桥本头一次对于赤司有这么迫切的想念——不知道这顿饭的花费,赤司会不会给报销。 果不其然,这本硬得如同木板一样的菜单没有“辜负”桥本的殷殷期待。当他看到离菜品名字不远处标明的点数时,桥本脑海中闪过自己的点数余额。 从来微笑的面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点晦暗,配上他被灯光映照得比阳光还要灿烂的金发,桥本整个人如同被蒙上阴影的向日葵那样缓慢枯萎。 ——早知道应该提前问好赤司了。越想越心痛,桥本有些懊恼起来。他本不会出现这样的疏忽,要知道,无论时什么样的事情和人物,经费都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可这是一般的情况,而这些天来,桥本习惯了被赤司指使,对方的指令当然不会出现谬误。 因此,最初还会自己在脑海中过滤一边步骤的桥本,在和赤司相处过一段时间后,自然也在对方面前放弃了这个举动。 哪里知道会出现现在这个情况桥本心中不轻不重地抱怨了一下。平时虽然也会有小花费,但无论是赤司还是桥本,都不会将那点几分放在眼里。 而眼下情况可不一样,面前的坂柳正襟危坐、虎视眈眈,桥本可不认为,这是一场自己不出血、就能够顺利获得成功的“战役” 只能先自己出了,其他之后再说。草率地翻阅了一下菜单,桥本最终还是做下这个决定来。 他们毕竟存在于刚刚发放大额点数的A班,作为学校所设置的金字塔,这家咖啡厅到底也只是一个消费的地方。 虽然坂柳原本赔付的大额点数全在赤司手里,但桥本也不是出不起这些钱,他只是只是有些心疼而已,看着服务员递上来的打卡机,桥本嘴角抽了抽动。 这种肉疼的表情没有办法遮掩,或者说,桥本也没有想去遮掩。坂柳拿起瓷盘上的勺子,将咖啡面上的拉花搅散。 发现桥本将账结完,她那原本虎视眈眈的眼神才微微散去,面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柔和起来,和那偶尔才能与班上同学交流时露出的笑容一样。 “桥本同学的表情并不怎么高兴啊,怎么,是这里的东西不够美味吗?”抿了一口,试了试温度,坂柳才施施然地放下瓷杯。 她双手搭在一起,面上的笑容越发扩大,整个人如同休憩在窗边阴影里的白猫。 桥本看了看自己空空荡荡的桌面,又看了看坂柳好整以暇的神情,少见地耸耸肩,露出一种满不在乎、但任谁都能发现,“强撑”意味过于明显的神情:“我可是要带走当作晚餐的,‘美味’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之后的我来回答吧。” 桥本说的确实是事实,可要求“打包”的原因,却不只是对面前这位大小姐说的,“拿回去当晚餐”这么简单。 要知道,咖啡厅是一种你待的越久、花钱就会越多的成长型消耗。 开头给坂柳这位大小姐宰一顿,虽然已经变成了既定的事实,但桥本可不想为对方接下来的想法继续付费。 因此,选择更加方便的“打包”,在商量结束后立即拎东西走人,这已经是桥本对于这家没有报销的“公派任务”最好的态度了。 没有办法,即使再厚脸皮,桥本也不认为,自己这方有事情要求坂柳,二者在商量时所用的花销,需要由坂柳来负责。 最起码,桥本是提不出这种事情来的。要知道,从小到大,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能够这样去做的。 吃一点亏就吃一点亏吧,桥本想,其他的东西等到之后再说,最起码,现在的他是不想要吃更多亏了。 可即使是这样安慰自己,桥本强撑出来的那种“满不在乎”也很有些摇摇欲坠,仿佛废旧多时的大楼下一秒就要倒塌一样。 发现桥本的不情不愿并不是一件难事,最起码,对于坂柳来说是这样。她面上的笑容不变,周身的氛围却都变得有些放松起来,这让离她不远的神室似乎有所察觉,放下手中的甜甜圈向坂柳望来。 神室自然难以察觉什么一样,即使发现坂柳周身的气氛出现改变,她也难以判断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更不用说准确地描述出来——坂柳总是这样微笑。 而帮助神室察觉不对的直觉,却没有办法将具体原因一并告诉她。 坂柳察觉到神室的目光,却也没有向她解释的想法,最起码,暂时没有。被神室察觉,是坂柳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她本就没有想去掩饰这种变化。 坂柳望向桥本,她扫了扫那因为桥本过于沮丧的神情、看上去甚至有些黯淡的金发。 神室能够发现自己的变化,那桥本就也能发觉。坂柳眼底的笑意更是加深了几分。 她本来就没有掩饰的想法。坂柳确信,自己就是要叫桥本知道,看到他吃瘪的自己,是有多么愉悦即使这种“吃瘪”,可能是桥本营造出来的假象。但只要十分之中有一二分真,坂柳就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 该说坂柳还真是记仇吗?发觉出这一点的桥本心下暗叹。他不无讽刺地想,此时看来,这和A班之中,众人对于坂柳“温柔、宽和”的种种称赞还真是虚假,应该称赞对方的形象转变实在成功吗 桥本对于班中现象的描述并非空穴来风,这确实是一直有的传闻。 在获得实际上的“副班长”职位后,或许是没有达到自己预先设想的地位,坂柳原本还算强硬的态度软化的越发厉害。 她旁观的态度转化为一种惊人的平易近人来,微笑依旧吝啬,却总能叫人觉得她是高兴的。 这个关于形象的策略使用得非常成功。即使是最擅长猜忌的人,也不会认为这样可怜的女孩儿是因为地位的不尊崇而妥协,只会觉得相处日久,坂柳终于开始对大家打开心房而已。 情感的导向总是波涛胸有,坂柳自然也不会在这上面出现误判。 原本只是由“身体不便”带来的那部分同情,很快被她转化成友谊。 人们确实会更加偏袒自己亲近的人,桥本心知肚明,如果不是有赤司在头上压制着,这个女孩能够凭借此支配更多人心也说不定。 “那么,说说你有什么事吧,桥本同学。” 将杯沿那层奶油泡沫刮去,得了趣的坂柳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了勺子。 桥本来找自己,到底是有事情需要自己去做。哪怕不让神室去打探,坂柳也清楚,这绝对是赤司的意思。 她可以作弄桥本,也可以向对方释放出自己不好惹的信号,但赤司吩咐的事情坂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该做还是要去做,毕竟,如今的赤司到底是压她一头的。 哪怕现在班内的风向有她在努力的因素,坂柳也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已经变得能够跟赤司相抗。 还是暂时不要惹怒对方为好,坂柳的指腹在瓷杯的把手上摩擦一下,内心的想法从迷雾中脱离出来。 眼见进入正题,桥本也放弃了心中对坂柳的腹诽。他坐直身体,上半身微微前倾,面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姿态:“赤司希望,你能代替我们打探个人。” “哦?”这是在坂柳意料之外的事情,她没有想到,桥本一开口,提出的竟然是这个。她放下手中的瓷杯,面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些,这让坂柳看上去更加认真:“为什么会需要我?” 坂柳并不相信赤司会没有情报网。连她都依靠神室,尝试去接近各个消息源头的中心。在坂柳看来,赤司的作为只会比她更甚才对。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让赤司需要自己? 桥本没有回答坂柳的问题,他也没有半点想要回答的意思。坂柳只能看见桥本的唇瓣动了动,吐出短促的词藻后又恢复紧贴的状态。 “他和学生会有关,你从学生会入手就行。赤司知道,你能够办到的,对吧,坂柳同学。” “所以她当时在听到之后,便是这种表情?” 听到桥本的描述,即使是赤司,也不由轻笑一声。不知道是桥本的表达能力在最近的努力学习中突飞猛进,还是坂柳当时的表情就是如此生动,赤司也少见地感到一丝意外的快乐来。 “这是自然。”桥本点头,他比划的双手还没放下,力图要让赤司感到百分之一百的还原;“她的脸色可真是丰富,除去我们和她们在食堂的第一次见面,我还没看过坂柳有这种表情。” 也或许是对赤司的质疑感到委屈,补充完这些后,桥本又小声地嘟囔道:“这可是我亲眼所见我怎么会在这种问题上欺瞒你?” 语言表述能力跟国语挂钩,在这门课的成绩上并不出色的桥本,为了充分描述出自己当时的所见所闻,说是费尽全身力气也不为过。 可眼下,却还被唯一的观看者赤司质疑,桥本觉得,他还是有资格表达自己的委屈的。 “好好。”听到桥本的话语,赤司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平时无足轻重的反问,放在当下,可能会折损桥本对于自己的国语本就不算特别高的自信心。 分数还不知道会不会在学校以后的安排中发挥出额外的用处,不然桥本也不会掏出紧凑的日程找人补习。 眼见自己可能会对桥本的情绪增加负面的影响,赤司连忙安抚道:“我听得很明白,桥本,我只是没有想到,这么生动的描述居然是从你的口中诞生。” 或许是因为知道赤司没有糊弄自己的必要,这番称赞立即让桥本的脸色好上不少。他的神色缓和下来,继续叙述当时的情况:“坂柳没有说些什么,不过,我并不觉得她会违抗你的意志。” 如果是其他人开口,这种带有主观因素的判断或许不会被赤司重视,但桥本特殊的优秀之处就在于此,他总能做出客观的判断。 赤司想,桥本优秀的执行力似乎也得益于此,毕竟,如果连实际情况都无法分清,他还怎么去完成一个被交给自己的任务呢? 因此,对于桥本的话语,赤司是信任的。他微微垂下眼帘,那点温和仿佛要从薄薄的眼皮中透出来。 赤司轻抚一下课本的封皮,他没有对旧书的偏好,这些初初使用过一个月的课本都被他保护得很好,除去内页的笔记,看上去如同崭新一般:“这样就好。” 无论是什么样的职位,什么样的关系,能够让神影直人独独漏过他,又能够帮助篮球社那瞧不出收敛的社长站稳脚跟,总归不会是简单人物的只要找到他,赤司相信,自己就能够掌握篮球社和神影直人自身。 似乎是确认事情不会超出自己的意料,连带着赤司的状态从也轻松下来。他将刚刚上课使用过的书本和笔记叠放好,放进自己的课桌桌肚里。 赤司主动终止了刚刚的话题,他眼底带笑,嘴角也有几分笑意。桥本看见赤司含笑瞥了一眼自己:“桥本,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到赤司“这样就好”的评价后,桥本的原本还算紧绷的身体顿时下意识放松起来。但这种状态的注定是短暂的,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原本留存的另一个想法:关于“报销”这件事要不要跟赤司说? 赤司的性子,桥本不说认为自己全部了解,最起码也是略知一二。他顿时又有些紧张起来。毕竟,经费这么大的事情,赤司却少有提起过。 前几次都不是大的数额,说是九牛一毛也不为过,而这次想到这里,桥本不得不承认,或许是因为羊毛出在自己身上,让他难得变得有些吝啬。 这次在咖啡厅的消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己肯定是能够负担过来的,只是相比于前几次,桥本难免还是觉得有些肉疼。 ——还是不说的好。桥本想。他实在拿捏不准赤司的态度。无过便是功,桥本可不想因为这种算不上重要的事情,害得他跟赤司之间凭白产生间隙。 不过,如果做出这样的选择话,那和坂柳共进晚餐的积分,看来也只能从自己口袋中掏了。 想到这里,即使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也给自己打过好几轮预防针,桥本内心依然有些哀叹。 对,这样的积分确实还没到大出血的地步,但对于刚刚入学,只拿过一个月分发积分的桥本来说,这也不是之前那些九牛一毛的消耗能比拟的。 虽然没有重要到向赤司哭穷的地步,但让桥本心无芥蒂地放过这些损失,当作这件事并不存在,显然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桥本已经开始琢磨,要在近日给坂柳找些事情、设些绊子了。桥本撇了撇嘴,他可不希望,给坂柳那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留下自己软弱、好欺负的印象。 赤司的注视在桥本身上回荡半晌。或许是因为午休的教室人声鼎沸,桥本没有多少防御的态势,赤司这样认为。他带有几分观察的目光还算隐晦,从对方无意皱起的眉头,滑到因为不甘而咬合一下的唇瓣。 像是没过去几分钟,又像是已经过去大半个午休。思考间,桥本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带一点清凌凌的音质,是从身边的赤司口中传出的。 桥本尚且没有从满脑子坑害坂柳的思绪中反应过来,反应到赤司在叫自己,他挣扎地眨了眨眼,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茫然:“嗯?” 桥本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赤司是个开明的领导者,最起码,他一直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作为一个目标足够明确的人,赤司和人的交流也无不体现出他这一特质,具体表现在他几乎从不让人猜测自己的心理活动,而是直接给出指令这样。 在有事说事,没有事情、赤司也不会凭白去叨扰他们的背景情况下,赤司单单叫住他,却没有给出任何指令来桥本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这种情况屈指可数,他可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但这种时候,也容不得他思考更多。桥本的目光对上赤司的眼睛,或许是因为紧张,他的语气下意识变得异常缓慢起来:“还有什么事情吗,赤司?” 赤司不记得他有没有反省过自己。 像是刚刚一样,他的目光再一次定格在桥本身上。可和刚刚沉浸于思考的桥本不同,现在的他被赤司从思绪中叫醒,感受到赤司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滞,桥本很是露出一点不明显的慌张来。 这样是不对的,桥本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赤司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一面沾满雾气的玻璃,他伸出手,将这面本该透明的幕墙擦亮。 就像桥本过于紧绷的状态一样,赤司暂且还不知道,是桥本被这步步紧逼的学校规则逐渐影响,还是他确实有什么额外的压力来源,但总归是不符合赤司期望的。 当然,硬要说起来,这样可能并没有坏处,但他想要去改变这个现象。 可现在的桥本却听见自己的身旁传来声音,这让桥本甚至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伪装能力。对比果然是伤害的一种,桥本不合时宜地想。 对方的声音同样缓慢,仿佛摄像机慢镜头下的露珠,砸在平静的湖面上,在人们有心的拍摄下,一切的涟漪都变得那样柔美。 和赤司相比,再动人的话语都失去了说服力,自己假装出来的平静显现出一种粗制滥造的质感来。 桥本望着他,看见他笑起来,温和得仿佛清晨绽放的花。他听见赤司开口,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和:“这次能够让坂柳同意,你做的非常好。桥本,你还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作者有话说: 堂堂回归*二度,明天还有。 第39章 【39】 其实猜出桥本在犹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最起码,对于赤司来讲,他觉得分辨清楚这些并不算困难。 就像《福尔摩斯探案集》里,柯南·道尔塑造的主角形象夏洛克拥有超凡的观察力和演绎法, 能够迅速推断出一个人的职业和生平, 赤司当然也读过这本书。 身为看书的人, 他自然不会拿自己去和存在于文学家笔下的形象相比, 却能在想到这个经典文学形象时笑一下, 觉得相比于看穿陌生人的一切, 明白桥本在想什么实在太简单不过了。 可即使是这样,赤司也不想亲自去点出来。 这并非单纯为了打一个哑谜、而无的放矢的行径, 而是赤司确信, 即使事情和他所设想的别无二致,也需要桥本自己说出来, 才更能消除芥蒂。 这是对桥本的尊重, 赤司希望对方能够明白,作为自己的朋友应该是这么说吧。 即使在更多的时候中, 赤司都是下达命令、交给桥本去执行的那个人, 但桥本对于他来讲,赤司想,却也不是简单就能由他人替代的执行者。 如果一定要逐一辩证,桥本愈发紧绷的精神状况或许不会对赤司的计划造成影响, 他总能将这些因素纳入自己的考虑范围。 而尝试去排除它们,也不会耗去赤司太多力气。 更何况, 赤司定下的种种计划中, 只有他自己本身是不可取代的。不参与讨论、只充当执行者的桥本退一万步讲,想要将他换掉也并非毫无可能。 “奇货可居”, 发现这一点的桥本当然是慧眼识人的典范。可若是明珠已然拂去尘埃,最先挖掘他的人就不一定有那么重要了。 赤司想,桥本还是没有考虑过这些。所以,哪怕有一天,赤司想要抛弃这个执行者、这个忠实的马前卒,也毫不费力。 毕竟,桥本原本还算掌握的东西,在神影直人那里充当保护罩的作用,也伴随着神影直人的“不忠”露出水面,而消耗殆尽。 可他还是想给桥本机会,赤司偏过头,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 他的金发比向日葵的花瓣还要美丽,混血的优势是如此明晰,桥本面容深刻,眼瞳清澈,就连此时犹疑不定的紧绷状态,也不可避免地显现出一种尖锐的利落来。 该说“友情”?还是桥本出色的能力?又一次,赤司下意识般地对自己内心的想法开始剖析。 他沉吟,作为A班的中上层,桥本的能力无疑是可圈可点的,几近点满的执行力也不是常人能够比拟,更不用说对事情的客观反映,以及出色的随机应变能力。 毫无疑问,赤司相信自己能够找到其他愿意为自己鞍前马后的人,在愿意听从自己的人中,挑出和自己共享胜利的人,这种事情对于赤司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可找到桥本这么承心如意的人选即使赤司已经来到新环境近一个月,他也不敢打下这种包票。 所以,还是把桥本身上的“污垢”清除更容易吧? 赤司抬眼,望向桥本,直直对上后者的眼睛。 在日光的折射下,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比起深邃的海洋,看上去更像泛起涟漪的水面,模糊地映出赤司自己扭曲的倒影。 赤司牵动了一下脸颊处的肌肉,仿佛也能够从桥本的眼中看到自己嘴角勾起的弧度一样。他不禁弯了弯眼睛。 综合各种情况来讲,赤司还是认为,“保有桥本”是最好的选项。谁叫他是最先找到自己的呢? 想到这里,赤司的笑意越发明显,就像、就像当时的绿间找到他一样。 他的国中是那样珍贵,那样值得珍惜,即使零落成碎片,他也总会去选择拾起。 过往的时光如同潮水一样涌起,让赤司短暂地陷入混沌不清的回忆里。 他当然不会过度沉溺于虚幻的往日里,可对自己最终决定的肯定,却难以避免地出现在赤司心里。 这样懂得克制的少年最终偏过头,他重新望向桥本,柔和的声调比冬日的阳光还要温暖:“桥本,我尊重你的个人意志。我们将亲密无间地合作,在往后的学院生活里共享胜利的果实。 所以,此时此刻,我必须指出你状态的缺漏之处。你也可以告诉我,你产生这种变化的原因,你觉得呢?” 如此谦和,如此宽容,即使是世上最难缠、最爱刁难人的捣乱分子,听到这番话,怕是也张不开口反驳来。 桥本想起自己对坂柳的评价,在她竞选班长失败后,坂柳形象设计上的“平易近人”转换得非常成功自己当时是这么认为的吧? 不应该有错,当时的自己就是这么去想的。 即使桥本对于坂柳坑害自己带有几分怨气,他也认为“非常成功”这个评价,已经足够客观了。这无疑体现出坂柳出色的手段,以及她认知清晰的心理。 可即使是这样,也能够和坂柳相抗衡,最终稳压坂柳一头的赤司呢? 坂柳的形象本身就具有超然的先天优势,这是桥本第一次见到坂柳,就毫不吝啬给出的评价。 毕竟,“一位容貌秀美的跛脚少女”,这样的缺陷,即使是说出来,也天然而然带有一种美感的。 “一个不跛脚的坂柳,未必能比一个跛脚的坂柳做得更好”,这是桥本当时的认知。 可若说形象转变前的坂柳单单因为自己的傲慢而失势,在改换门庭后,态度几乎崭新的她应该重新获得能够和赤司分庭抗礼的趋势。 那么,为什么不呢?桥本想,为什么这种事情没有发生? 无论是面对谁,A班内还是A班外,自己还是坂柳或葛城,友善、温和,赤司总是表现得如出一辙。 若说“平易近人”这个词汇,怕是还套不到坂柳身上。 如同孩童时坐滑滑梯一样,桥本觉得自己的思绪是如此顺理成章。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平易近人”这个词汇,赤司都是最能够承受这个评价的人才对。 或许他就是不适合去分析大局、分析某些东西,“缺少领导力”是一个很复杂的评价,它那万种释意都和“领导力”这个词汇本身有关系。 桥本不禁想,自己大致能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可桥本依旧还要承认,这方面,他确实不如赤司、甚至坂柳有敏锐性:赤司从来都对自己温和亲近,自己却总是习惯性的紧张,这难道会是简单的无的放矢吗? 不,当然不能是这样。 桥本不知道听谁说过,直觉是关于细节汇总的总和。 和赤司相处这么些时间,桥本认为自己比他所认为的都敏锐些。就比如现在,他确信赤司应该猜到了什么,但对方不发一言,而是静静地望着自己,如同仙人安静地望着自己座下的鹤。 赤司可能认为这是一种尊重,认为这是一种对他自由的彰显—— 可这明明就是一种才华横溢的任性。 想到这里,桥本深吸一口气。盯住赤司的眼睛,如同直视那抹烈日一样。 他在心里这样叙述道。 因为看穿自己,因为明白自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另择爱他人,因为明白——有选择权力的人,终究只有他赤司一个而已,所以,他才能表现得如此平静、宽和、毫不在意。 可即使这样去思考,这样去理解,桥本也无法升起哪怕一点点怒气。 平静、宽和这些美好的特质是罪过吗,不,绝对不是,它们自始自终都和“负面”没有一点关系。 这就是国语中“阳谋”的意思吗,桥本下意识联想到最近补习的新鲜词汇。 如同大片絮状的云朵堵在喉咙间,陌生的情绪飞飞洒洒,徒留被赤司目光定住的桥本自己留在原地。 他不是没有见过各种各样逃兵,也从来都听说过相关的故事,可桥本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竟然也有这么想当逃兵的一天。 像是如今的网络上时兴的那样,渴盼地上裂开条缝隙,让他钻进去什么的。桥本少见地停在原地,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是难以开口。 赤司像是也发现了他这种稀少的窘迫姿态,他虽然讶异,但也猜到此时的桥本约莫是不想出声的。 寂静的沉默在空气中回荡,二人僵持半晌,最终还是赤司先开口,他一如往日的体谅和安抚,听在此时的桥本耳中都是那么不寻常:“是身体突然有些不适吗?如果是的话,不要勉强自己。下午还有课,苦恼的事之后再说,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桥本。” 赤司或许察觉到自己的想法出现了一点偏差,但他还是没有直接点破的意思,也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指责桥本的扭扭捏捏,让他变得无地自容起来。 桥本甚至变得有些愧疚。他是这么的、这么的为别人考虑,如同日光一样无限倾洒的宽和毫无吝啬,可自己的关注点仍旧放在他可能的虚假上。 对,如果要提起“宽和”,桥本突然想到了谁。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葛城身上。 发现葛城彻底没有威胁到现有格局的可能之后,赤司也没有再关注他,连带着桥本都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将注意力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了 他似乎过得不错。人声鼎沸得如同蒸发的水汽,桥本无声的窥视看上去是那样隐晦。 和前段时间一样,不远处的葛城和户冢依旧呆在一起。桥本的目光停留在二人闲聊的动作上。 世事真是无常,这最开始跟葛城恶言相向的人,现在却变成了他最亲近的左右手,最坚定的支持者。 ——没有惩罚。 虽然感慨于葛城和户冢这令人意外的交往,但自己身上还是一身烂账,桥本可没有想管别人闲事的想法。他收回自己的目光,背过身去,想:这种“宽和”。 毫无保留给予的宽和如同日光,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它的光泽都普照在曾经贪婪的鹰隼身上。 狡猾的豺狼选择臣服,暂时不能分清的虚情假意却没有被日光略过,那道光束同样普照到它。 而现在,桥本想,自己这两头犹豫的天平也要因为这束日光而倾斜了。 桌肚里的通讯设备传来特殊的铃声,那种响动已经告诉了桥本来信的人是谁。他划开屏幕,顺便向前望了望,前排的赤司半低下头,是他温书惯用的姿势。 发现这点后,桥本顿时有些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内容,能让在同一个教室的赤司选择发讯息给他。更不用说,还是在桥本自己刚刚默认了身体不适的情况下。 这样的情况明显让桥本有些直犯嘀咕,他点开信息界面,却忽然瞪大眼睛。 ——一笔积分转账。 配文并不公式化,最起码,在桥本记忆中,这和他平日里,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开口闭口使用的那些惯用的礼貌用词明显不太一样。 那些繁琐到部分甚至有些绕口的词汇只是为了让赤司的语言毫无漏洞,它本身是不带有任何友善情绪的。 说实在的,桥本曾经这么去思考过,如果不是那些话从赤司嘴里抑扬顿挫地冒出来,节奏和语调都是最能让人舒服的听感,毫无指摘的地方。若是换一个人讲,其他听到的人可不一定会有多开心。 可这次的配文不一样,桥本低头,目光在手机屏幕上流连。 传来的讯息上,即使是拼写下来的文字,赤司的传讯也完全是相当随意的口语形式。只是单单望过去,桥本就能想象到赤司在旁边说这些话的模样: “坂柳那边,我已经知道情况了,你半天说不出来也正常。她也愿意道歉,毕竟,那样昂贵的场所,没有事先经你同意就拉你过去了。” 非常短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修饰,没有任何摸棱两可的语气用词,简洁地仿佛就是好友之间单纯地通讯。 这条信息承载的内容和含义实在超出了桥本的预料,他有一瞬的瞳孔地震,又听到了手机的一声铃响。一条新的讯息传到桥本的手机上,在桥本下意识的点击举动中,信息的界面乍然弹开: “桥本,你也算帮我负担了一份和坂柳共进晚餐的压力。你将这重任完成得非常不错,这样的情况下,积分还让你承担,未免太不像样了些。咖啡店就免了,下次再去汉堡店试试?” 作者有话说: 撒花花,把宝提溜起来抱抱。 【38】【39】的内容提要: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我征徂西,至于艽野。出自《诗经》中的《小雅·小明》,意思为:高高在上那朗朗青天,照耀大地又俯察人间。我为公事奔走往西行,所到的地域荒凉僻远。 这里指的就是可怜的桥本自掏腰包咯,当然赤司是不会让人白吃亏的,自己用从坂柳那里坑来的一部分积分补上了。 这段时间恢复10点50的日更,不过日更多少得看状态,日更肯定是恢复了,看我努力努力努力。 第40章 【40】 汉堡店的汉堡有美味到这种程度吗? 即使迷迷糊糊地接收下那笔转账, 可直到已经临近放学的现在,桥本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讯息,百思不得其解地回忆到。 不,不能说没有反应过来, 桥本想, 更多的, 应该说他还是无法处理这样的事情这一连串事情发展走向实在惊人, 完全超出了桥本脑容量能够处理的大小。 这才让他突然有种难以理清的混乱感, 只能盯着赤司传过来的信息发呆。发呆着发呆着, 目光就情不自禁地驻留在最后一句上,怎么也无法挪开。 汉堡店哪家汉堡店位置又在哪里? 最后那句话叫桥本目光停滞的同时, 也给他带来了崭新的、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头脑风暴。桥本痛苦万分, 一时间竟然恨不得以头怆地起来。 桥本的记忆能力只能够算普通人的水平。而且,他从没有觉得这种东西有任何记忆的必要。 毕竟, 汉堡这种东西, 口味能有什么巨大差别?相关餐厅售卖的更多是环境和服务而已。如果是其他人询问桥本这种问题,他保准会以为是不是对方脑子坏掉了。 当然, 现在的境况是截然不同了。 如果不是还在上课, 桥本甚至想要狠拍一下自己脑袋。 不记得上一次选择的口味和种类就算了,他怎么连那是哪家店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呢?既然这样,那等会放学,赤司要求他领路前往那家汉堡店, 他该怎么去做? 竭尽全力思考的心不在焉,以及放学时间步步紧逼的心急如焚, 同时席卷上了桥本的内心。二者同样炽热, 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明显不算容易。 即使桥本努力摆出平日一般专心的姿态,他周身洋溢的紧张和担忧, 明显也不是往日真正的全神贯注和专心能够比拟的。 这种不同虽然不显眼,但却也不是真正的存在感为0。 这让讲台上的老师似乎注意到了这名坐在教室中央的少年,原本只在黑板和前排来回挪动的目光,少见地往桥本座位所处的中部来回晃动了几次。 当然,他最后也没有发现不对,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又是一脸严肃地开口,参照着教案讲起东西来。 老师倒是一幅未曾发觉的模样,但讲台下,察觉到对方行为的桥本却首先吓了一大跳。他反应并不慢,情绪却绷得很紧张。老师的视线仅仅是来回巡逻几次,桥本的额间发都要濡湿了。 要知道,上个月的月供积分,即使A班名列第一,但还是有所扣除,连带着下发的积分都少了些许。 如果是别人的话,可能只知道赤司对A班整体的重视,进而体现在对月供积分的看重上。 但换做桥本,他可是万分清楚赤司对于这种“完美无缺”的偏执。 如果老师没有反馈,或者这种课堂上短暂的晃神不会算进班级表现还好,要是整个A班这个月就因为他桥本上课开小差,扣除了几点月供积分 桥本都不敢想象,到时赤司会做出什么反应。 仅仅是想了想,桥本就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要汗湿完了。侥幸逃脱一劫的他立即收敛心神,决定先不再考虑汉堡店的问题。 他本身就不是蠢材,做好取舍后,桥本的反应就更称不上慢。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握住水性笔的手指更加用力,看上去比原来还要专注。任谁扫过一眼,都会觉得这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课本里。 而当桥本察觉到讲台上的教师下一次瞥下来后,那种犹豫的表情终于散去,取而代之是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时,桥本这才将高悬的心揣回肚子里。 没有办法,桥本有些无奈。这也不能怪他不努力啊。午休就结束的聊天,赤司只是简单一句话,就让他从中午思索到现在,而且现在都还没有想出来。 毕竟是刚开学那会儿,随便挑选的汉堡店,他现在还有个印象就不错了,到底是哪家店这种东西,自己没有刻意去记,现在记不得不也算正常 实在想不起来的话,那就只能跟赤司实话实说了。 下课的铃声响起,所有人都将迎接今天崭新的放学生活。 老师准点下课,等到他走出教室后,桥本站起身来,将书桌上的笔袋放进包内。 没有老师巡视,桥本终于可以褪去伪装,明着摆出那种心烦意乱的模样。他胡乱地抓起桌面上摆放的各色水性笔,略有些粗暴的动作很不符合桥本平日的风格。 在这样的表现下,谁都能看出桥本现在的心情怕是不是很好。 这让平时往往会凑上来,询问桥本安排的左邻右桌看见,都选择了避其锋芒,少见地没有凑上去出声。 桥本当然发现了这点,不如说,这种现象就是他刻意促成的。毕竟是“拒绝”赤司,总要表现出自己确实经历过一番苦思冥想嘛。 最起码,把自己做出过的努力表现出来,肯定要比假装得若无其事要好。一边考虑等会开口要使用的词汇,桥本一边想到。 可这种思考并不长久。老师才刚走没多久,左邻右桌还都没有起身,而桥本面朝着座位上的背包,甚至还没有将桌面上的课本和用具收拾干净,他就听到几声敲击将自己从思绪中惊醒。 手指关节叩击在桌面上的声音,音量并不大,只是放在已经习惯这种举动的桥本身上,这让他觉得格外熟悉。 是赤司。 身体几乎和头脑同一时间反应,桥本转过身去。赤司站在他面前,一幅已经收拾好东西、原地等待的模样。 见桥本意识到他在这里,赤司弯了弯眼睛。 在他心情好的时候,那双赤红的眸子似乎也柔和了起来,给人一种没有棱角的、黝黑的错觉。 桥本看着这样的神情,不知道原因,总觉得有些别扭。但赤司像是没有注意到这点一样,他笑着收回手,态度比以往还要亲近:“还要多久,桥本?” 这种境遇实在没有给时间让桥本多想,那一瞬间的别扭很快被紧张盖过。 发现赤司居然在等自己,桥北的声调都变得不如往日平稳:“很快了!赤司。” 要知道,桥本嘴里有些发苦,他可从来没有让赤司等过他的。 以往这个时候,都是赤司坐在位置上收拾东西。而桥本不像赤司那样讲究课本和文具的摆放,因此总能先一步走到赤司身边。 要知道,虽然他确实不和赤司的习惯一样,但次次都能在赤司身边等他放学,这也不会是偶然,而是桥本规划好的安排。 当时的桥本怎么都不会想到,赤司竟然有一天会破天荒地先比他收完东西,并且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等他一起放学。 这种超出规划的意外,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偶然。手上动作不停,在这短暂的间隙里,桥本思绪飞转,势必找出赤司这样做的原因——事先定好时间的约会?还是老师有放学后的传唤? 可这些东西,上学时总是跟在赤司左右的桥本完全没有得到过任何消息。 容不得掩耳盗铃,他只得放弃了这种天花乱坠的联想,逼迫自己承认,赤司突然的反常行为或许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要去那家所谓的“汉堡店”。 真是的,好歹也是一个月前的事情,自己怎么就偏偏不记得店名了呢? 想到这里,桥本那种给自己脑门上来一巴掌的想法又涌现出来。不过,他当然不会在赤司面前这么失礼,最终也只能放弃了这种想法。 那自己该怎么跟赤司说呢羞愧于面对事实的桥本甚至不敢看赤司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一想到里面的如同星子在夜幕中闪耀的笑意,会在接下来因为自己的话语而逐渐变得黯淡,桥本就觉得自己简直罪孽深重。 自己误会赤司在先不说,竟然还让抱着期待的赤司白白失望 即使是把自己放在赤司这个位置上,桥本都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说出一些不算好听的话,或是无法再笑脸相迎了。 当然,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桥本都想不出赤司做出的样子,可这不妨碍他设想出这种情况,然后变得更加沮丧。 向日葵又一次枯萎了。 赤司望着收拾着东西桥本,心中评估道。 在自己刚刚过来的时候还好,可没过半晌,桥本收拾东西的速度简直是以几何曲线飞速下跌,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沉重。 等手上的动作全部结束,赤司瞅了瞅桥本的脸,只觉得他面上要开始冒黑气了。 真是难得。做下这样的评价后,赤司惊讶的同时,也少见地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是自己的传讯语气还不够温和?还是自己的态度有什么不对?要知道,桥本午休时还好好的,下午的课程也不算难,桥本怎么一幅要原地离世的模样? 无论再怎么拖延,东西也总会收拾完的。 等到最后关头,一脸郑重的桥本已然挂上一幅慷慨就义的表情,看上去仿佛初初参军的新人士兵,下一秒就要被拉上战场,然后就要面对横尸他乡的命运。 他狠狠地闭上眼,然后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感觉睁开:“赤司,我” “既然你已经收拾好了,那我们走吧。” 可出乎桥本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赤司打断了他的话语。 像是没有听到桥本的开口一样,在发现他整理完东西后,赤司转过身,背对着桥本向前走去,语调轻松地继续道:“午休的讨论有些激烈,桥本,你不觉得饥饿吗?” “我”桥本原本还算准备好的措辞立即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睁睁地看着向门口走去的赤司离自己越来越远,只能将话语和疑问一并咽下去。 虽然桥本暂时不知道赤司在想些什么,不过,这种情况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而无论什么样的情况,只要不用他引路就是好的。 想到这里,桥本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啊,好的。” 今天夕阳的落山比前些天都要晚些,因此,虽然是一个固定时间放学,但现在的阳光对比往日,似乎显得格外温暖。 赤司和桥本走在路上。夕阳的光晕还算柔和,澄明的黄中掺杂了一些红,变得越发陈旧起来,一眼望上去,如同液态的黄铜。 行走间,直射下来的光和眼瞳接触,这让赤司微微低垂了一下眼睫。 身边人群来来往往,一眼望去,基本都是一、二年级的学生。他的视线在身边走过的人身上一划而过。想必和自己这些人相比,高三的学业压力确实更加繁重一些。 当然,现在不是考虑这些时候。赤司想,既然一、二年级的“大部队”都已经放学,那些人的动作应该会更快吧。 毕竟,普通的学会,压力好歹也只有一个成绩而已。 赤司在前面走得不急不缓,桥本心中到底藏有几分担忧。他默默地跟在赤司后面,恐怕自己被叫住,紧张之下,把对汉堡店的不清楚一下全部抖搂出来。 因此,两个人倒是难得你也不开口,我也不讲话,就这么相对无言地走了一段路程。 不过,氛围倒也不算尴尬。 桥本望着走在前面的赤司,他想明白赤司温和的本质后,倒也谈不上怕他。却还是有种惯性一样的紧张感。可这也跟惧怕无关。 因此,虽然默默无言,桥本倒是没什么揪心的态势。他的视线伴随着赤司的脚步来回徘徊,试图分辨出对方要将他带进哪个地方。 难道赤司还记得那家汉堡店吗,他发现了我神情不对,因此才主动带路? 思绪进行到这里,桥本心中总有种不融洽的感觉。 虽然他是清楚赤司那惊人的、堪称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的。 对方自然不能和自己来比较。如果是赤司的话,记得一家1个月前去过的餐店,似乎也不足为奇。 可桥本依旧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那给他带来一种深深地不和谐感 他为什么会突然以为赤司喜欢那家汉堡店?桥本突然想拍一拍自己的脑袋。 不过,这倒是不难追根溯源,赤司在通讯的最后一句话还摆得清晰:下次再一起去汉堡店试试? 可汉堡店有很多家,桥本想,他为什么又会理所当然地以为,赤司就是想要去他们第一次去的那一家,以至于浪费上课时间,在自己的记忆深处苦苦挖掘那家店的位置呢? 这种推理倒也不难完成,桥本只是简单地反推了一下,很快就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赤司就是想去自己和他第一次前往的那家店面——毕竟,作为赤司的马前卒,一直跟随着赤司左右、上下学几乎全部集中在一起的人,桥本实在没有见过赤司光顾过其他快餐店。 不清楚其他店面的话,提起汉堡店,不是也只能有这一家吗? 想到这里,桥本刚刚松懈的一口气又很快提起来。赤司要是记得具体位置的话还好,要是他突发奇想,偏过头问自己一句,那自己可不是露陷露全了? 东想西想的桥本很快变得有些踹踹然,连带着走路的动作都不如之前稳定平均。 即使走在桥本前面,可赤司的耳朵还是能够捕捉到桥本动向的。发现对方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这倒把原本思考计划是否有所疏漏的赤司有些惊醒,随之便是仿佛看到小动物上蹿下跳一般,产生了几分笑意。 虽然不清楚具体又是什么情况,但赤司大约还是能够猜到,桥本是又七想八想、联系到其他地方上去了。 赤司抱着几分看戏的念头,倒没有现在就点醒桥本的打算。因此,他也只是继续在前面带路。 直到走进一家店门口,赤司才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扇透明玻璃材质的自动感应门。 透明玻璃赤司的目光投向店内,他扫了扫人不算多的店内,视线在几处有人的位置上停留,眼中原本浅薄的笑意变得更加浓郁。 像是已经确认完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一样,赤司的脚步往后退了些,给桥本让了一个身位。 “桥本,”赤司的声音轻飘,如同雏鸟在飞翔时落下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羽毛,听在桥本心中,倒是给还有些畏缩的他一惊:“你先进去。” 随着一步步走过熟悉的路径,桥本那些选择扔进垃圾桶的记忆也被一点点唤醒。 确实是他最先领着赤司去的那一家,桥本还记得那个岔路口,那处天桥,这种还算是标志性的位置,桥本还不至于一并忘记的。 也是,桥本稍稍松了一口气,赤司的记忆力怎么会出问题,自然也谈不上询问自己了,真是万幸。 不过,该有的反省,桥本也没有落下,“居安思危”的道理,桥本可是一直铭记于心。 当然,他想,以后还是稍稍记一下这种地方为好,保不准赤司什么时候就需要呢? 可就当桥本以为一切危机都结束了,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和赤司进去,解决一顿晚餐。甚至,桥本都开始准备事后复盘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赤司呼出一口气,虽然语气很轻,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如同一柄大锤往桥本心间狠狠砸上一记:“桥本,你先进去。” ——这下,桥本倒能肯定,赤司来这里,百分百不是因为吃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我是咕咕王(大哭)把日更时间删掉了,做不到,臣妾根本做不到,臣妾是打字苦手啊臣妾!【】 40-50 第41章 【41】 和这家汉堡店的大门一样, 它周围竖立起来隔开外界的墙壁同样是玻璃材质,这使得整个店面一眼望过去通透明亮。 非常便利店式样的装修。赤司将这些看在眼中。 若不是店面还算大,而塑料桌椅虽然数量不算多,但摆放得错落有致, 也能内部的空间并不紧张, 赤司或许会误以为, 这家汉堡店是由便利店改装的。 而在如今这已经放学的下午, 夕阳正值落山, 汉堡店的玻璃幕墙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 纵容它们尽数照进室内。 浓郁到灿烂的光晕穿透玻璃,洒在店内的每一位客人的身上, 将他们面上的神情、身上的动作, 尽数照得鲜明。 店内的人不算多,而透明的玻璃又无法起到任何阻碍作用, 仅仅是一个扫视, 赤司就将眼前这个汉堡店的绝大部分情况收入眼底。 汉堡店,快餐, 这种词汇摆在这里, 价格却是超出一般情况的高。 学校里不可能只有一家快餐店,最起码,赤司去过的便利店里,同样是提供速食物品的。 那么, 既然能够选在这里吃饭,那就说明这些学生手头的积分都还算充裕。 更客观地描述情况, 赤司想, 关于自己的花销,他们并没有像普通学生一样紧张。 因此, 相比于食堂的底层大堂中,绝大部分的桌位上,那都能够称之为“停滞”的氛围, 虽然这家汉堡店的客人十分零散,但无论是独自用餐,还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但看上去却更加放松,相对自如地享受着放学后的悠闲时光。 高昂的积分价格如同理所当然一般地阻隔了一群人。赤司度量到。哪怕只是一个快餐店,在拥有消费门槛的情况下,也仿佛上帝座下的伊甸园。 一个月的时间并不长,却能干出很多事情。最起码,赤司还算能认出里面那些一年级的学生,大部分都属于A班和B班。 手头的宽裕也让他们毫无压力。这些人的脸庞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惬意与自在完全变成肉眼可见的东西。 作为积分充裕的享受者,他们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畅快地讨论、大笑,看上去如同最普通不过的高中生,而不是身处高度育成中学这样的地方 非常美好的景象,完全是一个少年所能想象的校园生活。赤司想。 自然的光影给这些学生带来了一些温暖和舒适的同时,也给这本该轻松简单的学校多增添了一分惬意。 很多时候,这种表象虽然并不能做到表里如一,却也能带给人足够的安慰。 而只有玻璃阻隔的墙壁,当然不能阻止外面路过的人发现这氛围不同的乐土。 这家汉堡店店靠近学校商业区的中央,无论是打算随便吃点小吃,还是认真地找地方买衣服,它都是学生们前往不同店面的必经之路。 其地理位置优越,使得它成为了大部分人都有所耳闻的标志性地点。 这种地理位置上的信息,即使赤司和桥本很少前往学校的商业街区,也不妨碍他从班中同学的讨论里完成收集。 人流量大,如今商业城的不二法宝之一。地价带动物价,或许是这种原因,和学院其他速食比起来,这相对高昂的食物并没有特别差异化的口味。 当然,享用过其中美食的赤司当然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路过的学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些。 只是观望着这罕见的氛围,目光在笑闹的学生,以及他们拿起、喂到自己嘴边的汉堡、薯条上打转,不少人的眼里就露出垂诞的目光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不刻意去打听,赤司也能够想象这家店在大部分学生眼中的形象,尤其是刚刚来到新环境,对一切都万分好奇、手中却又没一点积蓄的一年级—— 初贫乍富。只要让人再圈画一下重点,他当然能知道他们怎么选他总能知道他们怎么选。 环视的目光触及熟悉的人,赤司勾了勾唇角。 他的过目不忘也体现在这里,即使没几句交谈,那三个人的面容也铭记于心。 尤其是、他们表现得那么不同。在赤司观察力如此出色的情况下,他们仿佛三个正在通电的灯泡一样闪闪发亮。 发现一切正在如期进行,赤司没有再去浪费精力。桥本听到了他刚刚的开口,即使不明白意思,却也乖巧地走在他前面。 发现这点后,赤司抬眼,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最左侧靠窗的那个位置,就去那吧,桥本。” 只是日常音量,他的声音也不算大,那和平时一般的瑰丽和轻飘自然也未曾收敛半分。 可甚至连这轻飘的羽毛还未落地,就有人开始发挥自己最被这天上的鸟儿欣赏的品质——忠厚。 “好。”这忠诚的犬类同样将声音压低,就连那一向耀眼的金色毛发,仿佛都因为想要配合鸟儿的想法,心甘情愿地暗淡下来。 桥本当然不会违背赤司的意思,尤其是他在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晚饭的现在。 他迈进一个身位,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在发现他的存在后自行打开。他走在前面,赤司紧跟进来。 或许是因为桥本已经习惯赤司脚步的节奏,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听不出第二种脚步声。从某种角度看过去,桥本像是完全把身后的赤司遮住一样。 因为不知道赤司的目的,桥本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特别的情绪,他的神态与店中其他顾客一样,看上去愉快的同时又十分放松。 自动感应门的移动当然不会有过于明显的声响,自然也不会引起关注。 即使有靠近门口的人察觉到有其他人进来,因为好奇投去一两眼目光,也会在触及桥本这玩笑一般随意笑容明白什么,然后不再感兴趣地折回。 走向座位的脚步声节奏均匀。与此同时,赤司的目光再度扫过店内的一切。 这次,他的关注点不再只放在自己要找的人身上,而是完整地打量了一整个场景。 赤司的态度平静中带着几分好奇,好似只是在观察这家店面的装横和挂饰。 即使真有人和这样的目光撞在一起,也没有人会觉得冒犯,那种悠然写意甚至晕染在目光里,不会让任何人感觉自己被冒犯。 桥本的步伐很稳,他不清楚赤司到底要做什么,也相信赤司不事先告诉他,肯定也会事先考虑到这一点。 索性,桥本也不再考虑更多。他同样自然地环视整个汉堡店,这个他和赤司第一天就来过、但当时的两个人都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充当二者交流平台的地方。 肉眼可见的,这里学生的状态都表现得很好,自然、轻松、肆意,说不上更好了。 当然,作为上次掏积分请客的人,桥本还算记得这里哪怕是和日元1:1互换,也绝对超过一般快餐店两倍有余的售价。他实在是想象不到,在这里用餐的人,哪里会有状态不好的? 不过,事无绝对。也有学生五官绷紧,正在或忙碌或紧张地将汉堡和薯条紧张地塞进嘴里。 可这样的人终究只占据店内的少数,最起码,桥本一眼望过去,也只有一两个人。 而其中一个桥本的目光收敛情绪,在对方身上轻拂而过,仿佛只是扫视店内的时候带过了他,没有任何一丝关注存在在在里面。 其中一个,就在赤司刚刚口中的位置,最左侧靠窗位置的旁边。你说,巧不巧? 桥本可不觉得是巧合,因此,那个和对方桌位相邻的座位,他没有落座,而是留给了少见站在他身后的赤司,自己坐在了赤司对面的座位上。 来到曾经来过的环境,记忆被唤醒后的桥本显出一种熟练来。发现赤司没有率先开口,桥本主动去前台取回一份菜单,平摊在两个人面前的桌位上:“赤你想吃些什么嘛?” 原本一直眼帘微垂的赤司听到这句话,精力重新放到桥本身上。他瞟了一眼桥本,发现后者像是自知失言一样闭紧嘴巴。 看到这幅架势,赤司瞬间明白了什么,想通后的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赤司倒是能够明白桥本为什么会这样。他先是自己要走在桥本后面,又一直没有出声,看上去确实偷偷摸摸的。 而桥本,怕是看出了自己的一些目的,担心喊出这少有的姓氏,会破坏赤司的计划。 不过,这点倒是无所谓。赤司耳中,来自后桌的狂欢还在不断进行——这种状态,肯定无暇顾及他人的。 他对桥本摇了摇头,依旧是正常音量,声线也没有改变半分:“你知道的,我的那些忌口。不过,既然上次是你点的菜品,这次也是你点吧。” 桥本本来就是个十分会揣摩心思、执行力也十分夸张的人,这点发挥在点菜、购买必需品上,就更加淋漓尽致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无时无刻注意别人一天的营养摄入、不那么爱吃的菜色,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看一眼洗手液后,准确地推算出它什么时候会用完——甚至不是自己宿舍里的洗手液。 赤司很难讲,桥本这无论如何、也对全局产生不了的敏感,是不是因为被他其他部分的加点掠走一些。 要再不厚道几分,赤司带着桥本吃饭的原因,或许就是他总能挤出本就紧张的精力,清晰地弄清哪里的食物比较新颖、美味,极大地避免了踩雷的风险。 很显然,这和桥本高超的社交能力脱不开关系。 而这让赤司在考虑自己自小养成的挑剔胃口的同时,也节省了不少时间。 赤司不是做不到这些,但他有限的精力十分不支持他消耗在这种听上去有些荒谬的地方。 思考进行到这里的时候,赤司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的爱马,洁白无暇、和自己同岁的雪丸。 他半开玩笑地想,即使把桥本拉去替自己看马,对方想必也能一人承包所有业务,做得事无巨细吧。 不过,这种开小差的时间还是短些为好。发现自己的思路跑得有点远,赤司轻咳一声。 他面带笑意,语调如常地对餐桌对面的桥本开口道:“不用太在意,就跟平时一样,正常用餐就好。” 随后,赤司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身后的二人身上。 虽然说是“一切如常”,但桥本敏感的神经还是让他的动作带上几分小心。 桥本一边轻手轻脚地翻着菜单,从里面挑出自己想吃、赤司也会感兴趣的菜品,一边回忆自己刚刚的打量到的细节。 作为店中少见有几分不那么放松的人,或许是本就有几分在意,桥本记起那几个人的餐桌来。 他拿着菜单,对照起来也还算方便。桥本看了看,确实也能得到一些信息:小食没几样,主食汉堡倒是有贵有便宜。 当然,毕竟是快餐,再贵也贵不出哪里。因此,这个价格浮动范围,倒也算正常。 不过,或许是身后的那桌客人似乎已经在店内呆了有段时间,又没有进行补菜,餐桌上还是吃掉大半的汉堡包装纸更多,套餐赠送的薯条也一幅吃了不少的样子。 而说话声和笑闹依然没有停止的趋势,可见他们还要再待上一些时间。 没有要走的意思,还要在餐厅停留一会,却没有补点任何其他的菜品,诸如饮料、额外的小食等。 桥本琢磨了一下,还是坚信自己的第一想法,认为这三个人可能不如面上看起来那样宽裕。 可如果手头没多少积分的话,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进行消费呢? 思绪转回这里,将脸埋在菜单里的桥本忍不住又要皱起眉头来。 要知道,班级积分才转换成月供积分发下来没多久,要花光也不会这么快啊? 暂时想不通这个地方,懂得取舍的桥本决定先放弃不想。他又将菜单翻动一页,将它从“主食分类”翻到“甜品分类”上。 而桥本的心思也像菜单一样从一个缺口跳到另一个缺口,他忍不住思考起赤司对自身的隐藏来。 能被赤司关注,又可能认识赤司,桥本认为还是一年级的可能性更大。 可虽然不像赤司那样几乎对人过目不忘,桥本自认为,也还算记得B班中的大部分人的,更不用说自己就所处的A班了。 而这三个人,他却几乎毫无印象。想必是不仅没说过话,面对面的情况也少的思考到这里,桥本的疑惑简直要满溢出来,他有些疑惑地自己打断自己:不对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赤司费心筹谋? 可哪怕一直参不透,桥本也不能去打扰赤司。他瞥了一眼赤司微微合上的眼帘,将自己最终选定的几个菜品在菜单上圈画出来,打算把菜单推到赤司面前。 在这种事情上,赤司总是采取一个放任态度的。瞧见桥本似乎有将选好的东西递给他看的意图后,桥本不出所料地发现,赤司甚至没有等菜单完全摆在他面前,就已经表示同意般的微微颔首。 这让桥本有些哭笑不得。没有来到高度育成中学前,他也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下倒像是一个伺候人的了,而对方甚至不是很在意。 不过,硬要说起来,他也算习惯了赤司这种态度,桥本合上已经圈画完成的菜单,站起身,打算往前台那里走。 作为靠墙最左侧的桌位,想要走到靠墙最中心的前台,肯定要路过一些人的。 经过赤司身后的时候,桥本又是一个注意力集中地目光打量。这次的他关注点格外分明,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对方的面容上。 确实是不认识的人,脸也不、桥本面容严肃了半分,脸好像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难得有了点线索,这可不容易。尽管脚下步子不停,桥本却已经开始在脑海中绞尽脑汁地挖掘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桥本灵光一现,终于想起是在哪里对对方产生的印象——这不是上次篮球社竞选,赤司曾经面对过的两个对手吗! 他站得远,却也注意到了他们的班级和名字,好像是什么 “山井,石崎”坐在两人对面的竹内擦了擦嘴,抹去嘴角的油后,他叹了口气:“龙园明确开口了,总是要讨论的,一直逃避也不是法子关于须藤,你们有什么好办法了吗?” ** 清脆的铃声如常响起,这让原本沉浸在课堂中的学生终于放松下来。 但离解脱还远着,很快,C班的教室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短暂的休息后,不少人背过身去,准备将下节课的用具从背包中拿出来。 第一节课的课间不能和午休相比,本来就要提前摆好下节课的书本和资料。 再加上又是班主任的课,算上他离开教室前所做的准备,所能拥有的、自由支配的时间,自然更加短了,C班的同学自然得竭尽所能、雷厉风行。 老师一走就开始做准备,这并不算少见,椎名日和转着笔,有些百无聊赖地想。 自从她和龙园商量过后,“提前准备上课物品”就成为C班学生在课间首先要做的事情。 晚上有些没睡好,椎名单手掩住口鼻,打了个哈欠,指尖转成残影的圆珠笔不停。 武力还真是个好东西,C班没有人想承受疼痛,于是龙园的话语就代表了最高的旨意。 部分同学动作迅速,很快就整理好了他们那早有分门别类的背包。椎名一个个打量过去,将这些人记在心里。 而更多的同学则显得稍微有些手忙脚乱,看上去没那么灵敏。椎名仔细看了看。 或许是因为前一晚上没有提前收拾过,也不记得下节课需要的课本和资料到底放在了哪里。 他们其中绝大部分,都在急哄哄地翻动着背包的内里,赶忙寻找着这些物品摆上桌案。 正常同班同学应有的课间交流和互动,放在C班,那是连影子都见不着一点。 所有人都仿佛头上高悬达摩克利斯之剑,椎名耸了耸肩,轻松愉悦别说氛围,即使分散到每个人身上,也是看不着一点来。 她虽然不认为高度育成中学里,能有班级和正常学校的同班关系表现得一模一样——毕竟,高度育成中学伴生的学校规定就不正常。 可即使是这样,椎名还是认为,被龙园压迫的C班怕是最不正常的那个了。 想想最近在书中看到的描写:“学生们也在互相聊天和交流着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们分享着自己的趣事和见闻,彼此之间的友谊也在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得到了加深。” 椎名停下转笔的手,她忍不住咬了咬下唇。虽然自己没有在这方面干涉龙园的心思,但C班的氛围也确实太紧绷了些。 教育类书籍上也写得明明白白,“过于紧张的氛围不利于知识的接收”。 椎名清楚,期中考试的退学规则暂且不论,班级里,众人的成绩还是重要的,分数这种东西也强求不来不管从哪方面去想,还是叫龙园给他们点空间比较好。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暂时的,如果当成提案的话,椎名敲了敲笔尖,还有不少细节需要她去完善还是等等好了。 莫名诞生的灵光在短暂的思索后被抛在脑后,椎名突然想起第一节课间,龙园似乎还有事情叫她一起去处理。 是在昨晚的通话中提及的事情,椎名敲击笔尖的动作慢下来,当时的龙园少见地压低了口气,似乎一幅十分烦躁的模样,却也没明说是什么,只是告诉椎名,明天一早、也就是今天早晨,给她详细解释。 龙园虽然总是一幅“武力狂”的模样,但并不是真正的缺心眼、脑袋中只有肌肉。他这种不得志的烦闷表现,完全称得上是万分罕见。 只可惜,当时临近自己的睡觉时间,那个时候挂断电话的椎名没有细想,现在的她思索到这里,倒是多了几分若有所思:怕是又有什么难缠的紧急事情了能叫龙园露出这幅表现,事情恐怕有些棘手。 龙园这个人,椎名认为自己看得还算清楚。说是谨慎小心,但却也十分自大,能够自己解决的事情,龙园从不告诉她。 只有关系到整个班级的时候,为了防止自己的行为出现疏漏,龙园才会十分有选择性地叫上椎名一同商议。 所以,怎么说“武力”真是十分贵重呢?椎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龙园所在的后排走去。 若论起学习来,龙园拍马都比不上自己,可他就是手段独特、加上武力独树一帜,倒也能压住身体较弱的自己一头。 当然,当“副班长”也没什么不好。和人相比,椎名还是对书本更感兴趣。她只是有些感慨而已,这也不耽误椎名去帮龙园处理难题——可能是因为一些紧急的事情需要她尽快解决,或者是一些重要的事项需要她主动履行。 当然,无论是哪种情况,椎名认为,她都应该尽快处理完这些事情,以便能够继续享受自己的休息时间。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坐在位置上的龙园踩着靠脚,双手搭在一起。他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尾音上扬的话语是略带几分疑问的语气。 椎名的目光如同清风一般在龙园的脸上拂过,他眉头有轻微的皱起,显然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这在他们C班的“暴君”、“独裁者”身上可谓罕见,椎名的脚步顿了顿,一贯浅笑的面色露出些讶异。 恰逢此时,龙园察觉到椎名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和她的眼神对上。 发现椎名走到自己旁边的桌案上坐下,龙园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严肃和疑虑的神情,显然在等待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二人解释和回应。 而椎名也没有贸然打破龙园的问询,她理了理裙摆,坐在了龙源身旁的桌案上。 刚刚起身走动的时候,椎名就发现,教室外的走廊上,关于龙园的讨论实在分明。人数、声量都不小,龙园简直有一跃成为流言中的热点人物的趋势。 若不是C班还有龙园的威严压着,这种嬉闹的氛围顺着打开的门窗直直蔓延进C班里,也尚未可知。 椎名虽然在心中吐槽过龙园过于严苛,但作为领导者,他确实是C班所能拥有的最上选。 如果龙园的威严被瓦解椎名顿了顿,D班的情形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在高度育成中学里,好有好的不同,譬如A班和B班;烂却烂到一起,譬如C班和D班。 能进高度育成中学,就说明他们最起码有一门专长,无论是学习,还是体育、特长、平时表现等等。但能被扔到C班和D班,就意味着他们偏科。 椎名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如果C班和D班都是一盘散沙的话,二者的分别就不会有这么明显了。 “月供点数”这样体现出“连坐制”精髓的制度要知道,D班的鸭蛋当天便震惊了整个年级,现在想起来,也称得上记忆犹新。 不管怎么想,“0”月供点数都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哪怕椎名在被分到C班的时候,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她也不想自己在一个月内付出了很多努力,结果却没有得到任何切实的个人回报,最后反而因为连坐变得入不敷出。 思考完这些,椎名才停下自己整理裙摆的动作。她抬起头,望向站在龙园身前的两个人。 龙园到底没有在电话中向她解释清楚,椎名打算先观察一下情况,然后再决定是否要插话。 站在龙园面前的那两个人身体略微紧绷,神情也在紧张的同时,带着一丝胆怯。 椎名对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不是那么熟悉,尤其是眼前的这两位。 她仔细打量了半天,才认出他们是曾经受到过龙园管束的同学,后来倒也在龙园身边出现过几次。 这种“管束”明显带有着更为隐晦的意味,然而椎名却无意深究。她心如明镜,知道有些事情不用过分追根究底,以免徒增烦恼。 再者,既然能够被称为“暴君”和“独裁者”,龙园的武力肯定不会只是明放着的摆设,有些阴私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比起反复纠结龙园到底对面前两个人做了什么,现在的椎名还是更加好奇,对方到底干出了些什么事情,能够让龙园露出少见的冷凝表情来? “仔细讲讲吧,石崎君,山井君。” 想到这里,椎名开口道。她见两个人在龙园的逼问后越发紧张,简直到了椎名担心他们会不会下一秒就休克昏倒的地步,若是这样,可就不美了。 “不必太过担忧。若真是与你们无关,‘冤有头债有主’,龙园不会迁怒你们的,嗯?” 作者有话说: 要在主线一路狂奔了(跑步ing)看看,7000字,这就是朕为你们打下的江山!(拂袖) 具体flag我就不立了,不过,虽然在简介把更新的具体时间取消了,但更新应该会相对稳定下来,不会再有失联情况。 说句题外话,这篇文本来是当时反复温习第一季动漫冒出的灵感,想着动漫估计有生之年了,自己写点开心一下。原本的目标也只是写到第一季完结,所以才强调以动漫为主,因为只认真看了动漫。 结果本文进展还没跑到一半,已经看到大数据推送的第三季预告了,它它它,PV甚至有将棋,这下不得不继续写了。我算了下进度,如果写到第三季的话,整个2024年都只能靠着这本过活了(挠头)还是有点恐怖了,再考虑考虑。 话说,真的有人想看这个看一年吗?好担心到时小天使们刷刷飞走,全跑光了,只留我一个人留下来填这个坑,那也太可怕了。 第42章 【42】 “不必太过担忧。若真是与你们无关, ‘冤有头债有主’,龙园不会迁怒你们的,嗯?” 在压力不断叠加的情况下,让人开口其实并不是并不一件很难的事情。有时候, 只需要给这些人提供一个释放的出口, 就能让他们乖乖张嘴。 好歹也能称一句“博览群书”, 椎名自然不能更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 和“对面二人死撑着不开口”的可能相比, 椎名还是更担忧事情的走向会变成同班同学被龙园吓晕, 然后大家不得不一起前往医务室。 ——还不知道看病的话,会不会需要自己出积分呢。椎名颇带几分不负责任地想。 硬要说起来, 这样的状况甚至还能称得上好, 确实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厕所、寝室,这些没有监控的地方, 她可以不管, 当然,椎名自认为也管不着。 可若是在教室内、这大庭广众下, 先不说监控不监控的, 光目击者就不知道有多少椎名实在不乐意因为龙园不分场合的不节制,反而要浪费自己时间给他去售后。 倒还不如现在就预防这种情况。椎名这样想,眼睛微微眯起,却又有一点弯曲的弧度, 衬托得她神态温柔,如同柳絮低垂的, 重新望向面前的人。 “一张一驰”是早就有的说法。和事后奔波相比, 椎名还是倾向于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将情况控制住。 说起来, 整个C班中还能称得上“领导层”层级的几个人,龙园只爱唱白脸,山田只会唱白脸,伊吹站在那里就是白脸真是40个人凑不出一个唱红脸的,椎名半点也想不明白,说软话会叫人这么难受吗? 想到这里,椎名的指尖动了动,她手头向来闲不住,又有些技痒,放下圆珠笔才没过多久,就又开始想转笔了。 但现在的情况,很显然是不能进行这么突兀的走动的,椎名只得放弃。 这点事情都不能独自解决吗她颇带几分无奈地想,单细胞生物多得实在有些过分,没有办法,只能由自己亲自出马了。 见石崎和山井还是没有人开口,椎名再接再厉:“外面的流言传得那么凶,如果细细去问,总能了解到具体情况的,但大家既然都是同班同学,也不想太麻烦别的班级所以还是讲给我听吧,嗯?” 听到这句话,石崎和山井还没做出反应,原本半躺在椅子上的龙园倒是偏过头,轻飘飘地瞥了椎名一眼。 视线在椎名身上转了转,没有落点。龙园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仿佛在试图解读前者说出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当然,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那好似不经意的一瞥,却能够让人感受到龙园思绪的波动。 椎名这话倒是意思简单,为了能让处于紧张状态下的山井和石崎一听就懂,她也没有在话里弄一些机锋。 但句末的“我”作为一个单数人称,传到龙园耳中不可谓不刺耳。是“我”,不是“我们”即使椎名是为整个C班做出贡献,话语里把龙园排除在外,他也没有大度到会因此高兴的地步。 当然,现在也不是和椎名提意见的时候,龙园重新看向石崎和山井。 和不算了解二人的椎名,选择将注意平均地分给两个人不太一样,作为更清楚双方性格的一方,龙园更多地将目光放在站在石崎身前的山井身上。 石崎空有一身还算杰出的武力,若是智商能够与之相匹配,也不会像是现在这个境遇。 因此,相比于石崎的发言,龙园还是更想听听,挡在石崎面前的山井会选择怎么说。 虽然也是“领导层”的一份子,可站在龙园身后的山田一直没吭声,伊吹也从不参与除却“武力”之外的讨论。 而作为两名主事人此时目光的焦点,山井感到有些犹豫和不知所措。沉默的氛围僵持半晌后,他颤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可山井犹豫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这种和预想出现偏差的情况。难免让椎名有点走神,原本的猜测也有一些细微的动摇:不会吧,这两人一直不开口难道真的跟C班自己人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些不得了了。 即使椎名一直以来都是逆来顺受的温婉形象,想到这里也不禁皱了皱眉。 虽然她可以和龙园合作,以此获得更多的自由,和更大的权利,但如果龙园已经迟钝到这种,倒台也不过就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而如果真的是C班自己人在幕后搞鬼,龙园甚至没有告诉过自己,他有接到过类似信息 椎名想,这无疑会让人怀疑到龙园是否知情,或者已经全然被蒙蔽。 在高度育成中学这样高压的环境下,椎名当然能接受自己因为对环境的不适应,临时跳上一艘破旧的船。 但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在这艘破船即将沉没,海水不断涌入船舱、船身已经开始倾斜的时候,居然还呆在船上。 只是这么一假设,椎名立即觉得现在的局势变得紧张起来。 她再一次盯住山井和石崎,这次的眼神却比刚刚的要锐利得多,乍一看,仿佛要在他们身上盯出一个洞来将他们二人完全看穿一样。 可以说,配合椎名那张惯于笑不露齿的温婉表情,那一瞬的违和感甚至冲出直觉感知,完全具象化地展现在这两人面前。 被山井半拦在身后的石崎本来就算不上太聪明,被龙园扫过几眼后,更是直接沦为半懵的状态。 眼下,别看同时被椎名目光锁定的有两个人,其实还存在基本反应能力和逻辑能力、能够处理场上情况的人,也就只剩下山井一个。 和石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发懵并不一样,山井还是对班中局势有几分了解的。 椎名的目光实在无法忽略,被她的视线持续性灼烧,他也不禁在心中捏了把汗,大脑下意识地运转起来。 硬要说起来,椎名日和在班级中的存在感其实一直不算太高,山井想。 当然,在龙园的规矩刚刚颁布下来、而单单她得到优待的时候,还不是这种情况,那时一片哗然,群情格外激愤。 和龙园一样,原本默默无闻的椎名直接跃升为整个C班最受瞩目的人之一。 毕竟,多特殊,在有限的收缴下,多出椎名这个异类来。 所有人的衣食都是龙园控制好的份额,居然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不说其他情绪,单是人的求知欲就够椎名喝一壶了。 所以,山井回想,这件事情是以什么结束的呢? 当时的C班中,大部分学生的反抗意志,都刚刚被龙园的雷霆手段压垮。这种事情,当然是没有人敢去打扰龙园的,当然只能去问另一位当事人——椎名日和。 她看上去美丽,也很少拒绝别人,成绩又是C班中独树一帜的出色。一眼望过去,“温婉”这个词汇,仿佛是椎名日和量身定做的一样。 比起龙园,大家当然都更愿意和这样的椎名打交道,哪怕,除去简单的搭腔以外,根本没有人和椎名真正地同进同出、深入交往。 很正常,刚刚开学时候的椎名日和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出场,自然也没有给人留下特殊的印象,当然不会有人会刻意去结交她。 山井没有注意到椎名是否会向旁人主动搭话,可如果别人上去搭讪,椎名又表现得那么大方温婉,完全看不出是能得到龙园另眼相待的模样。 毕竟,当时的伊吹已经成为了班中板上钉钉的“龙园党”。 作为被龙园直接差使的下属,她在女生群体中的影响力,以及伊吹那超出一般女生阈值的武力,都足以和椎名形成鲜明的对比。 没有人敢去直面龙园,更不用说向他大胆地提出自己的疑问。谁也不知道,遭来会是龙园的冷眼,还是下一场欺压。 不过,人的疑问和好奇心却并不会凭空消失,反而会因为时间的滋养变得愈发坚韧。 理所当然的,在C班这样,大多数人都对龙园唯恐避之不及、却又充满不解的大环境下,那些疑问被一窝蜂地全部堆在椎名身上。 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山井将这个月从头开始回想,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不记得这件事情的结尾是什么。 该说是匪夷所思吗,还是谴责自己太过大意? 如同水滴融入湖里那样彻底,山井已经全然回想不起来,当时的自己为什么没有对这件事继续关注。 是因为班上已经没有类似的讨论?还是他们本就不算旺盛的精力,被其他的琐碎转移? 直到最后,山井也不记得自己给椎名有什么具体的定性。 在他眼里,在其他所有人眼里,“椎名获得龙园优待”的原因成为一个谜团,以这样的姿态最终凝固在记忆里。 可现在椎名日和坐在龙园身旁,山井无声地对自己重复道,这样美丽、友善、温婉的女孩儿,现在正和龙园一样,带着一股“审讯”的意味,牢牢地盯住他们。 比起石崎,山井服从龙园的过程并没有那么的血腥,充满野兽一样未开化的野蛮味道。比起石崎来说,他的处境要稍微好上一些。 哪怕并没有太多,但总归也是一些的。 所以,是这样的原因吗? 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当椎名露出和她平时形象截然不同的目光时,自己才会在她身上感受到那么严重的不适吗? ——和龙园带来的威胁感全然不同,如同被X扫射、一切都变得裸/露,那样的不适感。 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山井心中一颤。 发现山井一直没有开口,像是因为什么原因怔住、或也只是单纯地发呆一样,龙园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一些不耐烦来。他皱了皱眉,原本平滑的表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再。 龙园本来就称得上足够不悦,只不过到底是在教室里,又发现椎名也少见地上心起来,不想把整个场面闹得太过难看,这才半压抑住了自己的冲动,没有立刻发作起来。 可龙园对自己班级这些人的耐心到底是有限的,或者说,他对所有不如他的人,耐心都非常有限。 见山井迟迟不开口,龙园已经有几分动真火气的架势了。他张了张口,吐出自椎名坐下的第一句话:“山井。” 山井听到自己的名字,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究竟犯下一个多么严重的失误。 龙园彻底压低的眉头如此明显,使他的面容变得更加阴森。 仿佛毒蛇捕食之前,那竖立的瞳孔、率先吐出的蛇信一般,龙园抿起的唇瓣,紧紧下压的眉毛同样让他看上去那么凶恶,如同一言不合、就要将猎物肢解的猛兽。 这点倒是和赤司设想的不太一样。虽然龙园以“个人的威权”将整个C班牢牢掌握在手心,但在自己班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却总是面带笑意。 即使并不友善,被一些有过不好经历的人看到,甚至会有遍体生寒之感,可这总归是一个微笑的。 作为C班之中的一员,山井自然没能少见过几次这种笑意。 那种充满傲气、饱含蔑视意味的笑容仿佛黏在龙园脸上,叫山井平日偶尔不经意间看去,心中总是突兀地升起一股寒意来。 可他今天鼓起勇气,挡在自己还称得上“朋友”的石崎面前,山井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却还是被龙园这仿佛看虫子的目光钉在原地。 明明只是嘴角的弧度不再弯起,可触及他抿起的唇瓣时,山井依然明白了什么叫做“不寒而栗”。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山井。” 龙园方才还称得上缓和的表情已然生变,目光中的轻蔑和不耐简直要满溢出来。 在那样注视的锤炼下,山井甚至觉得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只能依靠早就打好的腹稿,机械地叙述自己编造好的一切:“是这样的,在篮球社的考核里” 作为一种机械的行为,背出原本设想的内容,实在比原地思考要简单得多。 等依照打好的腹稿,将这一切词句从嘴里吐出,山井忍不住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要不是太过狼狈的姿态,会显得心里有鬼,他恨不得趴倒在地。 在这点上,山井倒是不用担心龙园会恒加指责。 或许是轻蔑,也或许只是单纯的不在意,作为C班的领导者,即使已经到被成为“暴君”的严苛程度,龙园也在这种不踩到自己雷区的细节上,对他们的举动指手画脚过。 从这点上来看,龙园似乎还是比较的不拘小节的。山井拉起袖口,擦了擦自己额头上溢出的汗珠。 他面上虽然还是一派惊魂未定,可内心已经逐渐平稳下来,慢慢恢复山井平时的状态来。 谈起“状态”这个词似乎让山井想到了什么。到底是思维灵敏,在本就纷杂的回忆中,他凭借直觉抓住了那点灵光。 只可惜,直觉并不能解决一切。 想要将这点灵光,转化成可供使用的线索,还需要个人做出努力。 “整理思绪”是试图抽丝剥茧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明白这一点的山井尝试整理清楚自己的感受。 他睁着眼睛想,自己刚刚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 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在被龙园注视的这段时间里,山井甚至认为自己已经用尽了全身精力。 可一点用处都没有,无论是关注对方表情的变化,还是思考关于意料之外的椎名,山井已经掏不出任何多余的力气 “紧张”如同翻涌的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只是回答,就已经竭尽所能 记忆之中,似乎存在类似的叙述。山井抿了抿唇。 他状似不经意地用余光瞅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龙园,对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而原本给自己带来稍许威胁的椎名,此刻也姿态如旧地坐在桌案上,垂首低眉,似乎同样在思考山井的话语。 对方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没有放在自己身上,这个状况的发现无疑让山井的精神状态放松了许多。 他松了口气,却也记住不能吵到龙园,就连呼吸声都强行压低到微不可闻的地步。 只有把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山井才重新投入那点灵光的琢磨中。他默不作声,仔细回想当时的端倪。、 这种“执着”或许让山井的大脑感受到他对于那点灵光的迫切,山井没有花太大功夫,就再次抓住了那一丝端倪。 ——似曾相识的感受。 无论是紧张,还是因为压力而无法做出其他举动都是那么、那么的熟悉。 熟悉到即使不是山井自己面对过这一切,熟悉到即使他只作为一个旁观者,将当时的场景收入眼底,也留下了不同于一般情况的痕迹。 像是已经思索好的龙园抬起头来,正好跟有些恍然的山井对上视线。 或许是脑海中对于事情的专注保护了他,山井没有第一时间被龙园的注视砸得头昏眼花。 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山井难得没有和往常一样,在撞上龙园的视线之前提前避开,而是不得不和他双目相对。 龙园有一双还算剔透的眼睛,在清晨阳光的直射下,和龙园同样发色的它们一眼敲上去,简直比玻璃球还要美丽。 毕竟不是专业人员,山井很难形容那种具体的颜色到底是什么。 但这种相似的色系,还是让他的思绪如同被巫师的魔法棒敲击,一切迷惘都变得通畅起来。 他记起来了,山井想,他记起,自己是在哪里总结过类似的叙述了。 并不遥远,也和小说中的机缘巧合截然不同,相反,这和他、石崎,有深深的联系。 毕竟山井就是从石崎口中,听到过类似的反应,在他参与完篮球社的初选后。 ——赤司。 ** 没有通知过桥本的计划并不复杂,赤司在手机上点了点,一份点数转让的协议发送过去。 随后,他将处在通讯界面的手机屏幕熄灭,连对方随之而来的大段狂喜的道谢都一点没看,便将这个联系人的对话框删除得彻底。 宿舍的单人间面积并不算广,配备的窗户却足够称得上宽敞。 做完这一切后,赤司将手机屏幕熄灭,视线也投向室外。 刚刚放学,不少学生在解决餐食问题,也有人会率先选择和朋友四处逛逛、放松放松。因而如此,赤司看向的店面汇集处还算热闹,往宿舍走的人也只是零零散散。 还没到一般学生往宿舍大规模迁移的时候。想到这里,赤司再次看了一眼腕表,确认了一下目前的时间。 难怪会在这个时间点提醒自己转账,想来,是希望趁着这点时间,将积分抓在手里,在今天再多放松放松。 听说B班正是在今天,由他们名义上的领导者公布了新的规则。赤司若有所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抓紧时间放松一下、消化一下现有的信息,倒也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不过,真没想到,自己在学校内网上找到的一年级生,竟然会是B班的学生。 想到这里,赤司略微失笑。 这点是超出赤司意料的。毕竟,他开出的价位实在不算高。 比起一年级中,表现还算位于前列,领导者也相对开明的B班,赤司还以为,会是现在都一团乱麻、班中局势混乱不清的D班学生,会对这点积分更感兴趣一些。 那实在只是一点,却并非赤司吝啬,而只是和他所做出的举动、他所捏造的身份贴合。 要知道,自己为了不使得“散播流言”这个行为看上去有多么奇怪,或者说,让人不去往阴谋论里深思,赤司给出的理由相当情绪化——被龙园的暴行欺压已久,心中不平,所以掏出一点积分恶心对方。 这当然不是原文,只是赤司作为局外人,对那篇极具情绪色彩的帖子的一个概括。 可即使只是这样,书写出能够让自己信服、也能够让他人信服的帖子,赤司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他实在不太擅长过于情绪化的东西,更不用说,自己亲手描写下来了。赤司眨了眨眼睛。 如果不是已经给桥本委派了“要求坂柳帮忙”的差事,赤司是决计不肯自己动手的。 “不擅长”的代价,虽然不至于到错漏百出的地步,可也总是要麻烦一些的。 当然,这种“不擅长”是对于赤司本身来说的。 要换最近颇有闲心的葛城来评价,这帖子绝对是出自C班同学,只是没想到,龙园的名声在C班已经变得那么臭不可闻了。 为了避免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赤司没有在那所谓的“悬赏”上写明班级。但这种充满情绪意味的说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多半是出自C班本土。 毕竟,前一个月里,无论是斗争还是管制,各班完全都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里转悠。如果不是C班的人,怎么会对龙园抱有这样的怨气? 哪怕不觉得自己会出现什么错漏,可还是担心自己是否有没有想到的地方,赤司从头推敲了一下自己的行为,他可不希望自己露出意料之外的破绽。 虽然和龙园硬来也不是不行,但还是做那隔岸观火的渔翁对A班更加有利一些。 赤司漫不经心地想。为了使得这个理由看上去合理,他给出的积分当然不会多。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大半个C班的积分都控制在龙园一个人手上,即使对他恨之入骨、愿意倾尽身家,作为C班的一员,拿出大笔积分,也不是一件现实的事情。 在这上面,赤司是有经过一番思考的。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虽然学校的食堂有免费的救济餐,但显而易见的是,不是所有C班成员都愿意忍受众人情感各色的目光的。 “丢脸”是一件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难以忍受的事情,更不用说这些正值青春期的青少年了。 因此,在社团公开日这样放松的日子里,也并不是没有C班的学生,因为渴望吃上一顿好的、手里多些积分,去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服务那些缺人、且发出帖子的社团,为他们布置卖力。 为了使得自己设置的积分金额不显得太过缺乏吸引力,却依旧符合自己想要扮演的C班学生,赤司甚至还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翻阅了一下社团公开日时,那些社团开出的积分份额和条件。 他仔细地核查了一下,最终摆出来的条件并不高。在赤司原本的设想中,只有刚刚获得一个“0”、学校生活濒临崩溃的D班,最有可能感兴趣才是。 D班的学生须藤,D班传出的流言这些本应该恰到好处才是。 只是没想到,虽然设定好的措施如常、流言会顺利传进龙园耳朵里,执行的人却从D班变成了B班。 不是说不可以,只是计划出现一点小意外当然,也未必不能借此祸水东引。赤司思索。毕竟,一年级格局瞬息万变,龙园也绝非只会一根线思考的单细胞生物。 可话说回来,偏偏是点数更有余蕴的B班接了是纯粹的巧合,还是B班真的打算有什么动作? 虽然说是不能完全称之为“瑕疵”,可赤司还是揉了揉太阳穴。 再留意一下情况吧,他想,虽然不会影响目前的计划,但如果想要将B班一并加上,总是要再耗费些心力的。 而且,这可和他一直以来听到的消息,都不太一样。 想到这里,赤司琢磨了一下B班的情况。 作为独独在A班之下的班级,B班当然获得了不少A班学生的关注。 即使这些天,赤司的注意力暂时更加集中地放在C班身上,也免不了不断接收属于B班的信息。 与C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B班的领导者一之濑在整个一年级中以一种令人憧憬的形象广为流传。 她和“大方友善”、“平易近人”这类词汇紧紧关联,这些赞誉之词仿佛被502胶水牢牢地黏在一之濑身上,令人无法忽视。 当然,如果只是这些的话,赤司也未必做不到。 凭心而论,在赤司不带有个人情感、而是以班级为先的约束下,A班学生的日子并不差。 只要他们不去违反可能会扣除积分的那些规则,无论是桥本还是赤司,都不会在其余不足为道的地方,任意指手画脚、严格规制。 可相较于A班,不,整个年级,B班的管理措施显得格外不同,说是“宽松到令人诧异”也不足为过。 首月里,B班的月供积分并不算特别出色。 但赤司却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说B班的一之濑,有对此做出什么严厉的表态。 要知道,在这件事上,即使赤司无比清楚自己“亲和”的形象定位,也还是发表了一番言论的。 太宽松了,这未必是一件好事。可如果考虑到B班独特的生态,就连领导者都是平和地推举出来,未必拥有整顿全班的威严,赤司又觉得说得通。 总之,目前的情况看上去就是这样,B班在它那完全依靠班级同学支持的领导者一之濑,似乎并不打算使用严格的处罚措施、不,任何处罚措施,去进一步维持班级的秩序和积分。 先不讨论好坏,这种行为,使得B班在整个一年级的所有班级中,都显得那么别具一格。 而毫无疑问的是,这个“所有班级中”,尤以龙园统治下的C班尤甚。 就连点数如此丰厚、地位如此突出的A班,班级内部都免不了有对B班氛围的憧憬之声赤司确信,C班班中的情况,只会是“头上着头,雪上加霜”。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或后天还有一更,狠狠地泄洪。 开段评了,但不太清楚有没有开成功,可以尝试看看(挠头)把天使宝的翅膀扒下来,啃得羽毛乱飞(我啃啃啃) 第43章 【43】 “山井, 石崎”和两人相隔一个餐桌、相当于坐在他们对面的竹内擦了擦嘴角。 和他还算利落的动作相比,竹内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颓唐和叹息:“龙园明确开口了,总是要讨论的,一直逃避也不是法子关于须藤, 你们有什么好办法了吗?” 如同一颗冰块投进鸡尾酒里, 位于商业街区中心的快餐店里, 三人之间原本一直欢声笑语的气氛, 随着竹内的这句话彻底冷凝。 而这其中, 山井对于这种改变尤为清晰。 毕竟, 虽然竹内说的是“你们”,但他的目光却直直地望向自己。 很显然, 无论是山井还是竹内, 都不对石崎的脑容量抱有什么期望。 虽然是问的自己,山井却并不是特别慌张。或者说, 经过几天的思索, 他原有的担忧和迟疑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山井拨开瓷白色的餐桌上几个吃完的包装盒, 把那包所剩无几的薯条拿到自己面前来。 因为离出锅已经有些时间, 不仅如同麦穗一样明亮的金黄,变成略微有些灰扑扑的土黄色,坚硬的表皮也逐渐软趴。 不过,山井却没有任何一点嫌弃的意思。他把这已经失去温度的薯条整个放进番茄酱里, 在白底的塑料小盒中将半凝固的番茄酱搅拌出小小的漩涡。 毕竟不是平时能吃到的东西,想要挑剔也轮不到这种时候。 等到山井将这已经不能再称之为“薯条”的“番茄条”放进嘴后, 他才重新看向竹内。 山井没有直接回答竹内的问题, 而是语气平静地反问道:“既然是龙园明确开口、提出要求,那么, 竹内,你还记得他当时具体要求了什么吗?”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应,竹内面上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复。 如果问记不记得,那竹内理所当然地不会忘记。可应该如何去叙述? 重复的话,他做不到将龙园使用的每一个词汇,都毫无阻碍地背诵下来。 但如果自行选择重点竹内又得承认,他选不出。龙园的心思,竹内认为自己的解读或许会有失偏颇。 山井并不在意竹内的反应,或者说,他就不认为对方会有什么反应值得自己去关注。 山井擦了擦手,双眼直视竹内,他开口道:“当然,经过这几天,我心中已经有预案了不过,这次的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要严重,你们还记得龙园当时的表情吗?” ** C班。 与教室外,走廊上的欢声笑语不同,C班的教室内鸦雀无声、半点响动没有。 此时此刻,怕是连一根针落在地面上,都能让整个教室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惊讶,这种情绪并不算十足特殊,却在此时此刻,以一种仿佛水波的形式,在整个C班蔓延开来。 惊讶,不只是因为素日默默无闻的椎名走到后排而惊讶,不只是因为山井和石崎被龙园这样对待而惊讶,也有更多,因为山井口中叙述的“须藤”而感到惊讶。 ——D班、D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居然是这么看待C班、这么看待C班的龙园? 要知道,在首月的考核中获得零蛋,创下整个高度育成中学的最低纪录这件事情,可还没过去几天。 一年级中,除去D班的人,怕是没有人不把这件事情当成笑料对待。 这么短的时间里,即使是接收消息更加活跃、消息种类也更加丰富的岛外世界,这种自己亲身生活中,难得的笑话都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更不用说,接受消息面更加狭隘、也实在没什么乐趣的岛上世界里。 作为难得的谈资,哪怕不知道这一届的一年级D班往后会如何发展,但首月的这个“0”,怕是等到他们毕业之后,都时不时会在后几届的学生口中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C班本身并没有多么优秀——毕竟只是年级中的第三名,但大部分人都是十分庆幸,且懂得知足的: 好歹不是如同D班那样,只有一个光秃秃的鸭蛋不说,还得被整个年级的人取笑不是?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作为D班的一员,有人竟然没有自怨自艾、挣扎在整个年级的嘲弄中度日,而是反过来当着C班同学的面,取笑他们、甚至取笑龙园? ——怎么会? ——他是谁啊,一个D班,做出这种事情,怕不是脑子不太清楚吧? ——这下,龙园肯定不会轻饶过他咯。也是没脑子,在山井和石崎面前说这种话,还把整个事情闹得那么大,搞得人人都在走廊上讨论结果被龙园知道了,那肯定是不行了。 ——不管怎么看,龙园都肯定受不了这种屈辱吧。D班的话手段还是跟对石崎他们一样吗?拉进洗手间打一顿?以龙园和山田的武力,这个叫“须藤健”的肯定惨了。 诚实地说,“取笑”和“龙园”两个词汇,竟然能够挨在一起。 尤其还是D班的角色,这更是让不少人都瞪大了眼睛,一脸诧异的表情。 不说嘴巴张开得能够吞下一个鸡蛋,看上去,更多的是,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校医院,强拉着医生,检查自己有没有幻听了。 不过,即使已经这么惊讶,却也没有人真正地发出声音。存在更多的是在内心不断回荡的吐槽,以及沉进肚子里的腹诽。 明眼人都知道,现在的龙园心情怕是不怎么好。虽然是被那个须藤健挑起的怒火,但对方一个D班的学生,龙园想出气,也不可能立即找到他头上。 而他们这些C班的,一直生长在龙园眼皮子底下,还不知道要煎熬到什么时候。若是贸然出声,被龙园给惦记上了,那就十分惨痛了——当然,指的是自己。 可即使已经强行让自己住了嘴,每个人本身,那颗充满惊讶和想要交流、渴望吐槽的心灵却是难以拔除的。 哪怕不开口,却已经有些坐在前排的人按捺不住,开始频繁的眼神交流,或是展开一些自以为隐蔽的肢体动作。 ——说实在话,他们实在是太低估正常人的视力了。 坐在桌案上的椎名转过头,望向教室正前方。 她原本只是打算看一看讲台上方的时钟。第一节的课间,而不是午休,还是注意一下时间为好。 可谁曾想,椎名却被迫将这场无声的动作片收入眼底。 椎名感到无话可说的同时,又自然而然地多出几分猜测:难道是因为龙园以一个“半躺”的姿势呆在后排,这些人就认为龙园的身高越不过后座同学的身高阻碍。 不管这个猜测有没有道理,椎名是先一步被自己给逗笑了。 她嘴角弯了弯,下意识去看不远处的龙园,却出人意料地发现,比起刚刚山井迟迟没有开口的时候,龙园的表情反而越发凝重起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难得带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眉头也皱得更加厉害:“现在是课间,我不想说太多。D班的须藤健是吧,他必须要付出代价。而你们,山井、石崎还有竹内是吧?放学后来找我。” ** 作为当事人,即使是坐在位置上的竹内,也对当时的场景印象深刻。眼下,又被山井的描述拉着复习一遍,脸色别提有多糟糕了。 话语讲到一半,他终于受不了,抗拒地打断道:“停停停,不就是生气吗——我说,龙园这种情况我见多了。山井,你可别废话了要是一弄不好,我们三个人都得完蛋。” 或许是因为山井的絮叨,竹内少见地产生了一点和他那逆来顺受的外表、毫不相同的负面情绪。只是这些抱怨还没完。 “真不知道,为什么龙园要我也掺和这件事情。明明就跟我没有多大关系嘛?”像是刚刚的怨气还没有撒尽,竹内接着小声嘟囔道,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话语中满是不忿。 当然,也不能说很小声。 坐在他们邻桌的赤司抿了一口水,在内心评价道。 毕竟,连跟他们相隔一个格挡的自己都能听见,可想而知,竹内这声“嘟囔”在他们自己的餐桌上,会是一个什么表现了。 听到这明显是刻意说给自己两人听的抱怨,山井也没有露出额外的表情。 他扫了扫餐桌上这些残余的食品包装袋,竹内的汉堡已经被他全部吞进肚子里去了。 山井用目光示意道:“竹内,话也不能这么说不是。你看看这家餐厅,搁平时,你、我、石崎,哪有机会来?不也是因为这件事,龙园才会给我们一笔积分?大家已经聚完了餐,发泄情绪的话,也太不讲道理了些。” 山井的语气听不出几分谴责来,竹内却明白,这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太过不知好歹。 他神色讪讪,却也拉不下脸来道歉,只得冷哼一声,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上:“你不是说‘已经准备好预案’吗?现在说说吧。” 见竹内没有再闹,山井也不介意给他一些脸面。他顺着自己未完的话讲下去:“须藤是D班的,龙园这么生气,恐怕是因为D班作为笑料,竟然敢踩了他脸。所以,我们这次事情,必须得闹大一点不能只是什么,将须藤打一顿这种,绝对不行。” 听到这里,竹内有几分犹豫:“这么搞的话,龙园不会迁怒我们吗?” “不会。”在赤司的听感中,如同早早聊到了竹内的问题,山井一口否定下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肯定:“具体的方法,等会回宿舍再说。我只能先告诉你,我们不会那么过分而且,椎名也说过,到底都是一个班,龙园会站在我们身边的。” 隔壁桌的谈话进行到这里,似乎就达到“终止状态”了。最起码,赤司只能听到一片包装袋悉悉索索的声音,没有一个人再开口。 没过半晌,山井三个人就站起身来,拿着一些打包好的零碎走向门口,赤司听见玻璃门滑动的声音,伴随着几个人的座椅同时拉开。 或许是时间确实不早了,在山井三人离开后,又有一两个人起身离开了这家汉堡店。应该说是玻璃门的原因?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设置的滑面,确实会有一些声音。 “我们还要继续呆下去吗?”赤司用餐叉拨弄瓷盘上的生菜叶时,听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桥本这么开口道。 桥本内心是有些忐忑的。毕竟,赤司面前的桌上,还有一些食物没有吃完。“食不言寝不语”,桥本实在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插一嘴。 可刚刚的对话信息量实在不小,别说吃,桥本恨不得直接飞回寝室,将刚刚庞杂的内容梳理好。因此,即使他心中有些七上八下,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这个问题来。 瞧见桥本一幅迫不及待的神情,赤司笑了笑。他放下餐叉,将双手抱在胸前:“不用太着急,桥本。如果是对D班出手的话,不会太快的。” “嗯?”虽然知道赤司能准时准点坐在这里,听隔壁的C班学生聊出这么多东西,一定是知道更多自己不知道的。可听到赤司的话语如此轻描淡写,桥本还是多了些疑惑来。 他是知道,赤司不是会说大话的人。因此,桥本也没有表示出任何质疑来,顺从地安静下来,不再提“回寝”的安排,而是问赤司道:“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44】 “为什么?” 这句疑问传入耳中, 赤司毫不掩饰地弯了弯眼睛。 明明都是表达自己的疑惑,桥本的疑惑却表达得十分坦荡。他坐在餐桌前,听到赤司的话语之后,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和赤司一样, 虽然同样没有将原本点好的餐品一扫而光, 但桥本也没有选择在交流的时候, 继续吃下去。他的双手搭在一起, 专注地望向对面的赤司。 二人之间的用餐并不是非常严肃的氛围。因此, 即使桥本的态度乍然变得郑重起来, 餐桌上的气氛也更偏向放松。 落日的余晖映照在桥本的脸上,使他的神情看上去更加求贤若渴, 仿佛正在等待肉骨头的狗狗。 “为什么”明明都是干脆简洁的疑问, 缺乏修饰词的词句简单得让人说不出话。可从桥本的嘴里冒出来,仿佛就是更能让人接受一样。 该说确实是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学校里磨炼出来了吗? 赤司下意识在颅内分析道。 几乎不存在外界因素干涉的情况下, 哪怕只是一个月, 桥本也显而易见地表现的比之前更好。 如果换做之前的桥本,比如初见的时候, 他多半会迫不及待地询问更多。 而不是现在这样, 在听到赤司的话语后,桥本没有选择过于强烈地强调自己的观点,而是转而用听上去十分好奇,几乎可以说是“求知”的语气寻求自己的解答。 前者并没有太多不好的地方, 只是,有时候就是不讨人喜欢而已。而后者更加隐晦, 效果相差无几, 常人的接受度却更高。 细节总是体现在这种地方。可能桥本并非刻意为之,但这样的表达方式确实能让人感到舒适, 更愿意与他分享自己的见解。 赤司思考了一下,又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在高度育成中学这样“封闭”而“高压”的环境下,桥本有所成长,实在是太正常、也太必要了。 显然,即使是处于这样“封闭”而“高压”的环境中,桥本依然在人际交往中如此受欢迎他的社交才能确实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还是当时选择“不放弃他”的自己赤司默默在心中给自己记上一功——才是正确的吧? 见赤司一直没有开口,桥本眨了眨眼睛,心中多少产生了一些猜测。 这段时间,赤司走神的次数变得越发频繁。原本还只是简单的一心二用,以赤司对自身的控制,也影响不到他自己平时做事的效率。 可桥本万万没想到,赤司会在这种关头、这种要给自己解答疑问的关头,突然跑神。 虽然并不认为发散个人的思维是一个坏处,但桥本看见赤司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已经不知道走神到哪个天南海北去了,心中还是下意识担心起来。 不能再拖了,他下定决心,得赶紧让赤司纠正这个习惯才是。 桥本不太清楚赤司是否是在有意放纵,还是单纯地不知情,可他确实少见地想要劝一劝赤司。 要知道,最开始的几天里,还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赤司的思绪会不知道突然跑到哪里去可这也很正常,毕竟“走路”是个相当简单的活动,以赤司的心智,想些其他问题也不没有出人意料的地方。 不过,还没过几天,这种情况就发展到赤司偶尔会在吃东西走神。 午休的用餐时间确实繁杂,可桥本是总会关注赤司的,他也发现了几次类似的情况。 而现在想到这里,桥本将视线从赤司脸上,挪到摆在他面前的餐盘上,他目光闪了闪。 眼下,这种情况变得似乎更加严重了。最起码,赤司可是在跟自己交谈的时候,注意力因为不知道的缘由跑得一干二净 不管怎么样,问问也好。桥本下定决心。即使赤司知道这件事情,自己从他那里得到个准信,提着的心也好早早放下来不是? ——如果这种情况还在持续的话,找个时间提醒一下吧。 虽然思绪无意识地跑掉一阵,但赤司还是在很短时间内,就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的不妥。 毕竟,在和人交流的时间里注意力溜走,确实是无论从哪一方面去考虑、都能够称得上“无礼”的行径。 反应过来后,赤司如同被针扎一般,极快地回过神来。他不清楚桥本的想法,只是因为自己罕见的失误,对桥本略带歉意地微笑了一下。 可即使明白这样不对,赤司也没有解释,自己出神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而是将话题继续下去:“龙园不会选择最近的时间。这点,从刚刚的对话中就能得到。” 听到赤司开了口,桥本也暂时停止了自己原本的思考。 他上本身前倾,专心地将赤司的话纳入耳中。这种充满联想空间的表现,让后者略微有些失笑。 而赤司原本因为交流时走神、而变得有些歉意的姿态,也因为桥本恍若未觉的表现,渐渐恢复平常的模样:“刚刚邻桌的交谈上,他们的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晰。 整个C班都听到了须藤对于龙园的冒犯,因此,他就必不可能大事化小。可既然是要将事情闹大,肯定地经过一些安排的,而刚刚的三个人中,明显不是都心甘情愿。” “说起来,桥本,” 讲到这里,赤司像是突然起了兴致。他微微歪了歪脑袋,眼里的笑意如同炙烤后的金子一样缓慢流淌: “你既然在我参加篮球社考核的时候,有在一旁围观,自然清楚,那三个人的共同点是什么吧?” 这句话实在指向明确,虽然是疑问的尾调,却也没有真切考验桥本的意思。 赤司当然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可他就是想再确认一下,桥本在这段时间所进化出来的说话艺术,会让他做出怎样的评价。 顶着赤司难得的看好戏的目光,桥本轻咳了两声:“都是参加篮球社竞选的C班学生,这我倒是清楚。不过” 思绪进行到这里,桥本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回忆起了什么:“应该是只有两个人进去,刚刚一直开口的那名C班的山井,好像是输给了D班的须藤? 作为淘汰赛,既然有输,就没有正式进入篮球社。反而是颇有怨言的那名‘竹内’,却是正式入社的人之一。” 当然,无论怎么算,这三个人都跟篮球社息息相关。 而且,就桥本的记忆来看,他是记得,当时参加考核的C班学生中,就这三个人而已。 “对,没有错的。想必,龙园是想扯到篮球社上的。” 桥本能记得这些,还算在赤司意料之内。不过,在赤司这里,“褒奖”并非极其的罕有。他点了点头,肯定桥本道。 这样的人选范围,绝对不可能是无意为之。只是,还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有关,或者说,和篮球社背后的学生会派系有关。 当然,若说龙园只图唯独这三人跟须藤接触,行动变得更加方便,也并非毫无可能。 看完了想看的笑话,赤司也不在保持旁观的姿态:“当然,无论是对于龙园、还是人数占比更多的山井一行来说,如果只是教训一下D班的须藤,那当然容易得很。 尤其是对于龙园自身来说,叫须藤毫无由来地受苦,也不比叫自己班上的一个学生受苦,要困难多少。” 话语进行到这里的时候,赤司微微低下头来。 夕阳已经快完全坠入地表,却在他柔和的脸部轮廓上,进一步用光影描摹。让这样耐心、准备给同伴讲解的少年,看上去柔软得仿佛融化的橘子味雪葩。 这种看上去仿佛冰淇淋一般的甜点,口感却更加顺滑,融化也更快。或者说,融化状态就是它特有的一部分。 赤司拿起餐叉,本来想要用这银色的餐具,在瓷白的餐桌上比划比划龙园的意图。 却无意间发现,摆在自己面前还未开动的汉堡里,第三层的白色酱汁夹心里,赫然露出裙带菜深绿的一角。 刚刚一直在吃开胃的前菜和汤,所以汉堡的包装袋也只是被桥本拿回揭开的状态。所以,这个发现实在不在赤司意料之中。 他盯着那点深绿半晌,重新抬起头后,眼里的笑意淡了点,开口也不如刚刚自然: “问题在于,关于他龙园被D班须藤嘲讽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一年级。无论是为了年级上C班的名声,还是C班中自己的威势,龙园都得保证,须藤承受的惩罚不同以往。” 虽然赤司神情上的变化并不大,但桥本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顺着赤司刚才的目光,一并向摆在赤司面前的汉堡看去。 确实是这家店新研究的汉堡,饱受好评,没错啊,桥本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汉堡,和赤司的是同一种。 不过,和赤司半口没吃不同,桥本的已经被他自己啃了好几口了。 可就是这样,桥本才更加不解,虽然是新款,但赤司不爱吃生姜的习性,他是知道的。 先不说汉堡一般不会出现这种猎奇食材,就自己吃的这几口,也确实没有半点生姜味道还是哪里犯了赤司的忌讳吗? 赤司将桥本这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收入眼底,他心下无奈,却被裙带菜败了些心情,丝毫没有继续拉长谈话的兴致。 于是,赤司将手中的餐叉放下,尽量长话短说地总结到:“总之,期中考试会退学一人。 而以C班的排名和龙园的野望,他在保证计划的同时,肯定也要监管他们整个班的成绩。 想必期中考试之前,那三个人即使有计划,也会被龙园延期到期中考试后。” 讲完这些,他理了理自己的校服外套袖口,左右看了看,一幅动身要走的模样。桥本眼尖地发现了赤司的举动,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到赤司略带无奈的声音:“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先回寝室。至于这个汉堡” 他顿了顿:“桥本,即使是保有好名声的创新,我也不希望看到菜品里再出现裙带菜了。” ——这可不是惊喜。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期中考试后了,A班的期中考,实在没什么好写的。 顺便一提,雪葩化得是真快啊,但个人觉得,果味雪葩比同味道冰淇淋更好吃。 第45章 【45】 “叮铃铃。”用完午餐后, 午休的铃声一如往常地响起。 不过,今天的走廊上却少见地没有出现闲聊和笑闹声。连A班的教室中,也听不到什么打趣玩笑。即使有人开口,更多地也是小声地询问学业上的问题。 前几天虽然不多, 却也能听到些响动, 今天倒是一个人都没有了。赤司放下手中的笔, 想, 这倒是难得的事情, 不过, 倒也正常,毕竟, 离期中考试只有三天了。 午休是属于所有人的休憩时间。无论是单纯的偷偷懒, 还是想得更多些,希望借这个时间休息休息, 给下午的课程养精蓄锐。面对繁重的课程, 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放松放松。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临离期中考试的期限越发近了。 要知道, 入学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 即使放在正常学校里,也是压在学生身份上的一座大山。 更不用说,在高度育成中学,它还同时伴有还有老师明确开口的“退学”机制。无论怎么想, 都不是能够轻易放弃、敷衍过去的东西。 赤司半靠在椅背上,他环视四周。即使是无论综合能力、还是个人成绩都样样出众的A班, 大部分人此刻也没有心情插科打诨。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 整个教室不说氛围沉重,却也是半点声响都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 原本一直习惯在这个时间,和赤司说上两句的桥本,也失去了选择的权力,不得不略显憋屈地坐在座位上来回翻动自己的课本。 【我再进一步论证雇佣兵的不可靠性。】 整理完笔记并不能帮助赤司度过整个午休。完成这些后,难得获得悠闲时光的他眨了眨眼,脑海中随之浮现出这句话来。 并不是自己陌生的语句,可班上同学都在温书,自己此时想起它来,也不算太过莫名。 毕竟,是自己最早接触的大部头之一。 ——《君主论》。 赤司弯了弯嘴角。 他对这本书有多熟悉?哪怕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赤司的耳畔仿佛也能浮现出自己对这句话的朗颂声。 【当然,雇佣兵的首领分为有能力和没有能力的两类。】 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离午餐过去有一段时间。赤司抬头,讲台上方悬挂的钟表映入眼帘——快要上课了。 原本就对功课过分熟悉,在胸有成竹的情况下,赤司不认为自己再在夹缝中多翻几遍,能额外产生太大效益。 想到这里,赤司揉了揉太阳穴。整齐的桌面已经在忙完后重新拾过,坐在前排的他少见地没什么事情再要忙,只是眯了眯眼,朝左侧的窗外望去—— 【如果他们是有能力的,你就无法信任他们。】 位置略微偏僻的拐角处,一家便利店的自动玻璃门正在向中间合上。临近期中考,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的情况下,午休时的便利店不如平时拥挤热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赤司半拖腮,眼睛眨了眨,心中有声音补充道。更何况,这家店比其他便利店的位置曲折些,大部分学生走下来楼来,第一选择也不会是它。 “欢迎光临。”就在这一思一息间,便利店的自动玻璃门再次向两侧移开。长发的女孩看不清面上的神色,她双手抱在胸前,扫了扫面前的自动玻璃门,跨步走了进去。 从赤司的角度望去,长发及腰的女孩只露出了一个后背。可这样却也足够。赤司勾了勾唇,目光在她脑袋右侧扎起的小啾上一扫而过。 【因为他们总是这样抱有野心。】 这样的寂静的教室里,就算有人偷偷溜出去,一般也不会被人轻易发现。反而,在人多的时候,做出这种事情,甚至会产生一种“灯下黑”的隐藏作用来。 但赤司就是这样“难得”的有时间。他微不可察地环视四周,不良于行的坂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下头看书的姿态如此娴静美好,让人联想起带有晨露的百合花。连垂在脸颊侧的几缕发丝,都让她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娇小柔弱的可爱来。 看上去,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在心中,赤司甚至忍不住要笑了。可这样不良于行的女孩儿,这样柔弱的公主、可怜的野心家,往往会呆在她身边的骑士呢? 【最后,不是胁迫你,就是违背你的意愿胁迫别人。】 神室真澄。 刚刚走进便利店的就是她。言听计从、照顾周全没有什么意外,是坂柳叫她去的。 是和自己派桥本去达成的交易有关?还是她别作心思、另有安排? 当然,即使发现,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 赤司的脑海里闪过山井的脸。 【不过,如果他们是无能的人他们就会把自己的主人带进毁灭。】 ——自己可不是他们的主人。 而一个人,一个原本就被分进C班的人,因为能力不足,出现些许差错,也太正常不过了,对吧? 那家汉堡店价格昂贵,多是A班、B班用作消遣。以赤司的记忆力,他当然能对上那些人的面容。 青春期的少年成长得那样快,即使只是一、两岁的年龄差,也能从大部分人的外貌身材一窥一二。 只是这些当然不足以完全确定,却也是八九不离十。 更何况,在山井一行三人离开不过短短几分钟后,又有一两道自动门挪开的声音。 它价格高昂、占地金贵,这可并不一个大到能有足够多巧合的餐厅。 仅仅是示意自己要插手还不够,赤司想,龙园的野望是一道门槛,哪怕不算麻烦,却也总是硌脚。 他需要新的证据,新的火焰,新的士兵和狗。 ** “哈啊——” 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称得上难得的好天气。而作为今日展开活动的运动社团之一,女子网球社的运动场地自然也定在了室外。 哪怕知道这只是简单的语气词,绫小路还是下意识透过菱形铁窗向内望去。 暂时没有听说到有积分或者其他加成,此时加入运动社团的人普遍只是单纯地热爱这项运动——或许也有其他因素,但最起码,“热爱”肯定是占据一定比重的。 因此,期中考试并没有影响到社团活动的组织。毕竟,复习的时间总是有,但能和好友一起运动的时间就这点不是? 当然,这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眼前的这幅景象充满活力和激情,可即使是在注视她们,绫小路的目光里也没有任何感情,仿佛只是看向毫无价值的死物。 他本身或许擅长很多东西,但在这所学校里,绫小路不认为自己有接触的必要——他暂时没有加入任何一个社团。 当然,D班的积分并不充裕,因而如此,学园生活并没有简单到能够享受这种毫无收益的活动的程度。绫小路的“不加入”,在D班和C班中也算普遍现象,没什么人会因为这种选择,就对他指手画脚。 所以,加入篮球社的须藤,对篮球社训练如此看重的须藤,才那么突兀。 想到这里,绫小路从裤口袋中拿出手机,被他按亮的屏幕上显露出现在的时间来:“所以,要去篮球社找须藤了吗” 真是奇特啊,成绩几乎已经沦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却不对自己可能迎接的“退学”命运,产生任何应有的担忧。若不是平时的观察告诉绫小路,须藤就是这样表里如一的人,他会推测对方有超出一般人的手段也说不定。 作为“事不关己主义者”,绫小路本来不想掺和这种事情的。可奈何绫小路把手机屏幕熄灭,总之,他现在要就栉田的命令,将须藤带进D班的“学习会”里。 不过,虽然心中说着“奈何”,绫小路面上却没有半点情绪的变化,慢悠悠的步伐也没有改变——直到他听到须藤的声音。 “正好,有胆子你上啊!” 气愤、不服,丰富的情绪被隐藏在简洁的短句中,如同已然饱和的氢气球,只待“砰”的一声,就会完全爆炸开来。 正在调整自己护腕的赤司停下脚步,日落的辉光如同赤红的薄纱,轻柔地笼罩在他的脸上。赤司的眼睛一眨不眨,这层薄纱更衬得他的瞳色如同宝石般剔透。 实在是很激动的情绪,这个评价下意识产生。和开学第一天的便利店一样吗,须藤那惊人的惹祸能力又一次发挥了作用? “哈,你是哪个时代的小混混啊,土鳖。” 真是充满恶意的嘲讽啊,小混混、土鳖少见地接触到这些词汇,赤司甚至愣了一下,随后才略觉得好笑似的,稍稍弯了弯眼睛。 哪怕和须藤只有几面之缘,赤司也能想象到这人现下的神情——怒气冲冲、满脸涨红的。 他实在太不会控制情绪了。没有画面,开学那天、便利店门口的场景又一次浮现在赤司眼前。他一边试了试护腕的松紧带,一边思索道:按照对方的性格,会在这里动起手来吗? “你的丑陋叫人同情。” 唔,看来不一样啊。最起码,面对的人不一样。刚刚的攻击性词汇并不是结束,紧接的话语明显更加让人感觉自己被侮辱。 高昂的语调从胸腔里发出,临场的反应都如同在准备歌剧,赤司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对方说不定可以去进修一下相关专业呢? “哈啊?你们在说些什么!” 须藤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不过,伴随它的是□□的碰撞声。 原本想要上前的赤司硬生生止住脚步,他皱了皱眉。 如果只是口头纠缠,篮球社的自由运动临近结束时间。 以须藤对篮球的痴迷,自己叫他过去做准备,也不会有什么阻碍,更称得上合情合理。 可若是真打了起来,那就不和自己想要控制矛盾激化的初衷相符了。 再说,以和加害者联系的身份过去,会被受害者惦记上吧,不是吗? 不过,相邻一个拐角的场景不会因为赤司的思索而停下。狼狈的叫喊声和吃力的挣扎声一并传来:“呃啊你们在搞什么放开我!” ——须藤的声音。赤司挑了挑眉。不想着插手,一种看热闹的情绪便自然而然涌上心头:看来不是须藤出手? 刚刚足以去唱歌剧的男声再次响起,浑厚的傲慢称不上华丽,却显眼到让人生出恶意的地步:“我很期待,这一次期中考试里,你们会有几个人被退学。” 这句话的信息量并不算丰富,到底只是一次羞辱。可即使是这样,也足以让赤司确定对方的身份。 不属于D班,身边有旁人帮衬,脾性傲慢,对自己武力的自信也不低对方到底是谁,简直是呼之欲出的事情。 须藤被打篮球社等会可还有集合的点到呢,难道要叫自己看着吗?想到这里,赤司有些无奈地失笑。 不过,这么一看,山井的拱火能力还是出众的。要不然,也不会出现已经为他做完一套规划,龙园还要特意选期中考试前的时间,带人来搅搅这个冒犯自己的人的心态了。 不远处,龙园微微垂下头,望向被人钳制着双臂、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须藤。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重新高兴起来,略带笑意的嘴角使得那双狭长的眼看上去简直熠熠生辉。 龙园停顿了一下,须藤跪在地上拼命挣扎的模样如此狼狈,几乎叫他感到满足。 须藤的瞳孔因为紧张不断放大缩小,这点变化映入龙园的眼帘。恶意带来的兴奋在他身上不断发酵,这也叫龙园确定,面前人对自己的挑衅,纯粹是因为他不算灵敏的大脑、而并非拥有后手的陷阱。 ——这样的人,也配引起我的注意? 产生不断的同时,无力感也从须藤身上不间断地溢出。对方因为能力不足般的示弱,简直叫龙园的饱腹感不断膨胀,甚至让龙园难以收住自己的行为——他伸出食指来,以一种缓慢却毫无犹豫的姿态戳向须藤的瞳孔处:“而第一个死去的人——” “先暂停一下,如何?” 拐角处传来了新的声音,张弛有度的语调令人联想起神圣的诵诗。 幼小的孩童总是被选中干这件事,因为人们相信,单纯的孩童能叫他们的上帝更加满意。 单薄的音色因为距离而有些失真,在龙园没有信仰的脑海中,他最先想到的是炎炎夏日中被放进柠檬水的冰块。却也觉得,那好似教堂里重新响起的钟声。 逆着光的人影从拐角处走出来,他的脚步并不快,却如同经过丈量般标准,停在不远处的交叉口。落日的余晖尽皆处在他身后,这让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龙园眯着眼睛望过去,可他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紧贴对方手腕上的一双正红色护腕。 作者有话说: 【】中来自《君主论》,感觉无论是英译版还是中译版,都是一部很重的书(。 我用的内容肯定有个人理解,跟原版肯定是做不了一比一对照的。 顺带一提,我一直没有找到君主论的意大利语原版,如果有宝知道哪家出版社有,可以发发评论。 忘了是黑篮哪里出现的设定,赤司是国一就已经看完《君主论》原本了,这也算我一直坚信他绝不会是傻白甜的缘由之一吧。《君主论》这本书,要多厚黑学其实没有,但看完还能是傻白甜的话,我实在想象不出来用点家前段时间的梗,那是不是能够称之为“先天傻白甜圣体”?(挠头) 第46章 【46】 正红色的护腕正红色。 落日的光线失去一贯的侵略性, 让这个角落的阴影灰压压地、胆怯地粘连在那个人垂在两侧的发丝上。 红色。 龙园再度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人。 从敞亮的室外走到两面竖墙之间,龙园在视觉上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光影变化,只觉得那墙间笼罩下来的阴影, 把那个人的脸色衬托得愈发苍白。 和照片上的不一样, 最先从他内心这捧肮脏的土壤中, 静悄悄地钻出来的是这个想法。 没有办法, 真是和他从伊吹那里收到的照片, 一点都不一样。龙园想。 果然, 单薄的纸片能承载的东西,还是有些太少了。 篮球社的第一轮考核中, 不幸遇上赤司的人是石崎。 呆在“观众席”上, 讨论着石崎情况、判断出赤司身份的人是山井。 竹内的询问叫他坐立不安,可在仔细打量过赤司外貌之后, 给出肯定答复的人也是他。 当时的山井是怎样开口的呢? “你知道的, 龙园用来展示的照片最后都交给了我去处理。我不会认错的,应该是他。” ——那些无处安放的、被处理掉、有关赤司的照片, 是属于龙园的。 最开始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原因呢? 拥有最长平静时光的A最后才开始变革, 彼时的C班却已经被龙园治理得服服帖帖——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作为最先在整个一年级中确立霸主地位的人,龙园似乎有得天独厚的理由,盘踞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 去俯视其他班级的管理者。 啊,他也十分想这么做。太正常不过了, 他表里如一地不是什么谦逊性子。 ——如果龙园没有发现, A、B、C班的分组并不是全然的巧合话。 如同藤曼一般的恶意顺着血液向上生长,紧紧地攀附在那流动的红色上。 当时的A班还平静无波, 看不出半点斗争的征兆来。 没事,他不着急。龙园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那校方眼中判定为最优胜者的班级,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决出最后的头狼。 就如同“一山容不得二虎”一样,龙园是那么迫切、那么迫切地希望,击败这所学校一切层面上的最强者,告诉排布班级的学校,告诉其他考量的眼光,自己、自己统领下的班级,比其他人都要优秀。 “脱颖而出”的需求迅速支配了他,叫龙园,这样自视崇高的野兽,也悄悄藏起自己威武的身躯,干起了毒蛇的勾当。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巡视着,只待最快辨认出那即将戴上冠冕的狼王,然后找到对方的弱点,喷出一击致命的毒液。 谁能想到呢? 被谴责成“暴君”的龙园,C班的龙园这样一个把“自命不凡”四个字写到脸上的人,这样一个几乎明晃晃地告诉旁人,“我不是看不起你,是看不起在场所有人”的人,对情报的探寻竟然是自己亲自着手,隐藏在草丛里的动作也并不生疏。 没有声张,“交易”是手段的一部分,龙园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哪怕是首月,和高年级交往也不在学校的潜规则所限制的范畴里。 龙园很有交往的价值,作为点数流逝的报酬,他拿到了葛城的资料。 将交易的地点选在人来人往的开阔食堂里,就是会有这样的麻烦。龙园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蔑地吹去课桌上不存在的灰尘。 对方出示的照片并不算特别清晰,像是从录像中截下来的一角,人物的侧脸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重影。但对于目标不是“证明”的龙园来说,已然足够使用。 更何况,对面那个二年级学生的嘴还不算特别严。龙园的脑海中回想起那段对话来。他抓紧了自己的手机。 和自己交易的人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不多加注意的艳阳天里,将那头金灿灿的短发看作洒下的日光,也不会太叫人太过意外。 “哪怕是A班,一年级的点数储备又怎么能比得上我?”坐在龙园对面的人语气轻缓,笑起来的模样带着几分邪气,仿佛所有故事里都会有的反派。 他没有看龙园,几乎轻慢地开口:“更何况,二年级总是我的。” 这话说得实在倨傲,龙园少见地有些想要皱眉,他望了望对方弯起的嘴角,最终还是问出那折磨自己半晌的疑问来:“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会主动来找我?” 老实地讲,虽然不太想承认,他依旧不太认为,放出那样话语的人会出现失误。 像素不高的照片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龙园最后看了一眼,将手机屏幕熄灭。 “A班的话,先注意一下这个人吧。”C班的课间失去吵嚷的权力,在一片寂静中,他这样说道,高昂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这个叫做‘葛城康平’的人。” “哦,对。”龙园顿了顿,却还是又加上一句话来:“还有那个跛脚的瘸子——体质差成那样,却能进A。看看她什么情况。” 独独葛城一个人实在不得他喜欢,总有种小题大做的挫败感。 龙园想了想,还是决定加上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带上的另一个对象,柔弱到近乎可怜的坂柳。 就像他选在食堂进行交易、甚至没有仔细考量过选择对象来说,葛城的手段实在过于粗陋,性格也简单易懂。这是龙园给出的评价。 脚踏实地、脾性敦厚这些被普世价值称赞的品质,放在龙园眼里,实在称不上什么优秀之处。 他明白自己的不循常规,也乐于承认这点。所以,那些抱怨才油然而生: ——真是的,如果只是这样的对手话,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A班既然是最优秀的班级,难道只有这种自己都能想到的东西,就能够登顶成功? 放学后的宿舍单间里,他开着灯,躺在铺好的床铺上,望着天花板。 不过,这样也不错。 察觉到自己激情的懈怠,龙园勉强换了个思考方式。 无论是看上去过于实诚的葛城康平,还是体质缺陷重大的坂柳有栖如果只有这样的人的话,自己必然能更快成为一年级中唯一的胜利者了 只是这个游戏会显得有些无聊啊。 龙园将灯按灭,拉上窗帘的房间重新归于一片漆黑。 他闭上眼睛,沉重的眼皮包裹住人体上下最脆弱的位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到挑战完一年级后,再去寻找其他乐子吧。 可世事就是这样无常,就在他已经接受这样既定的事实后,A班的情况却向着他从未想到的轨道一路狂奔。 或许是因为整件事情的演变毫无征兆,龙园连现场都完全错过,更不用说它的细节和始末了。 最终,能够被呈现在龙园桌案上、能够被呈现在一年级所有人面前的,就只有一份结案,那代表着A班最终出现的领导者。 不是他不太喜欢、几乎嗤之以鼻的葛城,也不是和他的暴力完全相对、体质差到身边总是有人的坂柳,是另一个人,一个他本没有关注的人。 虽然对葛城嗤之以鼻,龙园也认为,以他的性格能想到这种几乎越矩的方法,去探听情报,话里话外也显示出他对规则的一部分摸索这个能被那位学生会成员告诉自己的人,还是有一定能力的。 而坂柳更不必说。他自己尚且沦落到C班,如果有人告诉龙园,这位拄着手杖,开学没过两天、就有人心甘情愿地上下跟着的A班少女没一些本事,他是绝不相信的。 即使他们各有各的不完美之处,但龙园也不过是认为游戏会变得有些无聊,他从未否定过这种挑战并不存在,也不认为以自己的观察力,和那位二年级学生会成员的情报网,会同时产生共同的疏漏之处 莫不是河蚌相争、被另外的渔翁得了利?这种猜测在龙园的胸腔里反复回荡,几乎叫他抓耳挠腮。 直到手机传来“嘀嗒”的声响,文件的传输进度完成,然后他收回发散的思绪,点开文档,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 《君主论》的第六章 “依靠自己的能力获得的新君主国”的第一段里,有一句话是这样的。 “一个明智的人,总是会沿着伟大人物所走过的道路去走,向那些已经被公认为‘最卓越的人’学习。” 侧面,拥有蔷薇红发色的少年占满照片的大半。偷拍的时候,他似乎是在走动,耷拉在肩头的发丝有几根扬起,让人联想起鸟类动物绚丽的尾羽。 不能太过看清的眉目似乎是更刺眼的红,在太阳毫不吝啬地普照下,雪白的面颊和眼睛显现出一种淡淡的橘色调。 他似乎是在微笑,当然,龙园看得不算太清晰。 毕竟只是抓拍的照片,模糊一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拍照的伊吹明显也不认为龙园是会在意这种的人,她的文字和她的人一样大大咧咧:“这下不用考虑对付葛城还是坂柳其中哪个了,就这个小子了。” 女生的细心同样体现在这种地方,没有告诉椎名,单单伊吹就将年级中流传的信息整合得很好:“现在女生中流传的各种消息就在这里咯,你自己看吧,我可没这个闲心再给你总结。” ——确实是出色的手段,和他现在选择的时机一样精致。结束回忆的龙园同样回过神,再次将目光挪到不远处的那个人身上。 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自己有所动作的时候出来,龙园可不相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如同火苗掉入柴薪里,他胸口的激动多得简直要满溢出来。声音听不出来太大情绪变化,龙园咬紧牙关,被阴影笼罩得笑容看上去跟威胁无二:“你是?” ** “君子不立危墙”,龙园和他身后的两个人映入眼帘,赤司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你是?”这句话说是疑问,在龙园的音色独特的演绎,和现在这幅场景的衬托下,赤司扫了扫眼前,听上去更像是一场质询:你是谁?凭什么管我?这样。 一瞬间,就连赤司也不太清楚龙园是个什么意思了。 如果龙园清楚自己是谁,那敢情好。 毕竟现在是社团活动时间,虽然这里没有摄像头,但面前的三对一赤司望了望还跪在地上挣扎的须藤。说严重点,甚至可以当作暴力事件处理。 而须藤一个D班,自己一个A班,按照道理来讲,有自己去作证,怎么也能将事情闹大的。 在这样的威胁下,无论龙园想或不想,都必须在这里给自己一个面子。 说到底,赤司就是打着用自己的身份来威胁龙园的主意。 反正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想要收服对方为自己所用的方式,也是依靠拿到C班任意动手的证据威胁,而不是依靠情感的凭依。他甚至完全不需要情绪的付出和获得,他只需要“强制性”。 所以,赤司说是给出的“如何”结尾的问句,却也只给出了一个选项——对于龙园来讲。 赤司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他人就站在这里,还是主动开口,也给龙园递出了台阶,只说“先暂停一下”。 即使有部分强制因素,他不是也足够为龙园着想了嘛? 可现在,龙园见到自己,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是谁”。 你看,“剑走偏锋”也不是全都没用。赤司完全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他不知道,到底是龙园宁愿冒着闹大的风险,都不想给自己一个面子,还是对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 要叫赤司来说,他肯定是不相信龙园不清楚自己是谁的。 在C班、B班相继确立完主事人没多久,C班的那几个女生有事没事就往A班这边晃。但凡龙园上点心,就不会不认得自己。 赤司难得有些无可奈何,要是龙园真的一点都不上心要将他在设想中的智力值下调,武力值上调吗? 虽然不太清楚龙园这明知故问的意义何在,但事情总是要解决的,好歹把龙园的态度明确地试探出来。 赤司定了定神,他头一次有些拿捏不准对方的意思,这可真是件稀罕事。赤司没有接龙园的茬儿:“龙园君,现在是篮球社的社团活动时间,我觉得,你还是把他先借给我比较好。” ——没有反应。 龙园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带来的两个C班学生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一时间,这条狭窄的小巷子里只有须藤无能狂怒的挣扎声。 空气中静默半晌,看着龙园那笑得诡异的脸色,赤司顿了顿,突然明白,委婉对眼前这个人来说,或许是完全行不通:“我们同一个社团,我不想破坏社团活动,你不会想惹我不高兴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龙园翔 学力:D(59) 身体能力:A(71) 思考力:B(70) 团队合作能力:E-(18) 综合:C(60) 这绝对是我码过最折磨的一章了,昨天本来有一版,然后写着写着觉得味不太对,情感太激烈了,然后只能又推翻重写,零零散散写了好几次才觉得还行。 第三季感觉作画太粗糙了,有点看不下,不过前两季里,龙园的片段我是都包浆了,也没有找到任何他的成长背景之类。那就跟桥本一起,纯纯为我的剧情服务了。要是有小说党发现一些细节设置不一样,也不要骂我瞎搞之类(阴暗地爬行)。 总之,龙园在我眼里就是个阴暗批,第二季和绫小路打架那一话,整个阴暗味都快溢出来了,总之就是很符合我现在的精神状态^o^一想到要写这么个废我一堆稿子的阴暗批,我整个人都要燃起来啦——(尖叫) 第47章 【47】 “哈。”听到这句话, 出乎赤司意料的是,龙园反而一反常态地大笑了起来。 纸面上的身高差异尽数显现在这种地方,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眼中就完全失去了赤司的身影。但龙园丝毫不害怕, 他知道那个人不会离开。 稍稍擦拭了一下眼角落出的泪, 龙园的声音低沉下来, 就算是不怀好意的腔调, 听上去也多了几分笑意:“——原来是威胁啊, 那你早说啊。” 他回过头, 看了看身后看上去已经挣扎得失去力气、一动不动的须藤:“这次算你运气好——有他在,看来‘社团’这种东西, 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嘛。” 有些话说得太直白, 反而显得不美。在社交上,赤司还是更习惯友善而隐晦的表达, 而龙园的习惯赤司实在喜欢不起来。 坦白地讲, 赤司有些无奈,直白就直白吧, 可他又看不出面前这个人有任何“按照常理出牌”的意思, 完全是凭心所好在行动,不讲究台阶,不讲究底线。 想一出是一出的刺头总是不那么好管束,就和那个时候的青峰一样, 赤司想。 可龙园对自己班级的管理方式又是那么精细,这又不能说他是一个完全不知道规则的人。 必须要接触, 但自己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而且, 说是和青峰一样,其实还是有不少差别的。 那个时候的青峰心思单纯, 并且还有绿间在身边现在的他难道要培养桥本,去和这家伙接触吗?想到这里,赤司不禁有些怀疑起来。 当然,即使心中思绪不停,赤司嘴上的应答也没有落下。他定了定神,还是打算当作没听见——反正这里也没有摄像头,几句话而已,听得见听不见都不是很大问题:“那就麻烦你了,龙园。” 这句话平静无波的感谢传进龙园的耳中,他用舌尖顶了顶敏感的上颚,难得生出了几分不耐来。 跟龙园交涉完之后,赤司随之望向还被押着双肩、半跪在地上的须藤。既然是做好人,就得上上下下,全部做锝周全。声音被放缓,赤司柔和地安抚道:“好了,须藤,不用紧张,篮球社还在等我们回去,待会儿就跟我走吧。” 果然,不管怎么想,都觉得眼前这个人都实在虚伪。 这点实在令他不悦,想到这里,龙园的嘴角微微下压了一些。 不过,赤司的意思却已经已经表达得非常明确,他也不想彻底地撕破脸来。龙园背过身去,看向身后的三个人,待要开口,却见原本一直停下不动的须藤突然挣脱开来,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狠狠撞向龙园:“给我滚开!” 龙园一直背对着须藤,自然没有料到他的行为,眼中下意识显现出一点惊异之色。 只是眨眼间,攥着拳头的须藤就冲了上来,他神情略微扭曲,露出了一点不管不顾的凶狠。 这让发现有人上前,后退一步、退到拐角处的绫小路看见,原本没有表情的神色中,多出了一点若有所思来。 须藤几乎是摆出一幅不管不顾、要同归于尽的架势,而龙园甚至还未能完全转过身。 可为他担忧?这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 离他不远的赤司站在原地不动,眼前的场景映在他的眼中还算分明。 即使是遇到了可能会让自己受伤的情况,这个完全不懂得委婉的人也没有露出半点害怕的表情,反而是嘴角上扬,如同为着眼前的场景感到有意思一样。 “——无痛症吗?还是单纯地不畏惧暴力?” 走廊的拐角处四下无人,回想起当时的情况,赤司喃喃自语道。 “什么?”站在他旁边的桥本没有听清,他反应慢了半拍,赶忙追问道。 “唔,没什么。”赤司的思绪从那个狭窄的两面墙间抽离出来,他眨了眨眼睛,重新将目光定格在走廊上的墙面上,上面公示了期中考试后的班级点数:“和最开始相比,B班和C班的差距变大了呢。” 首月之后,B班的班级积分是650,C班的班级积分是490;而在期中考试之后的公示,经过两个月的平时纪律,和一次期中考试的加分,B班的班级积分有13分的上升,而C班则只多了2分。 本来的差距就已经足够大了,在这种情况下,两个班的班级积分差距只会越拉越远。 顺着赤司的目光看去,桥本自以为猜到了赤司在想什么。他看了看公示板上的班级积分:“看起来,哪怕B班的策略值得人质疑,但确实还是比C班更出色一些。” 说到这里,桥本顿了顿:“按照这个分班来讲,不论D班,C班的积分还能有所上升,已经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了。” 加上上次的小测试,已经进行完两轮考试了。即使是最不敏锐的人,也能看出这开学时候就分好的班级另有文章。在个人质量参差不齐的情况下,C班还能有所进益,他们的领导者确实不容小觑。 至于这次班级积分点数变成87,足足有87分巨大提升的D班桥本看了一眼告示板。只能判断出,学校没有严苛到0分以下,仍旧运行扣分机制。 “D班有人退学吗?”听到桥本的话,沉默半晌的赤司冷不丁开口问道。 “期中考试吗?”这次的桥本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他摇了摇头,脑后扎起来小辫子随之晃了晃:“暂时没有听到这样的消息,说不准是老师那边还没有处理完,还是D班全员过线。” 高度育成中学的考试及格线并不是圈定的分数,而是班级的平均分除以2,这是在小测试时就公布的消息。赤司记得,桥本当然也不会忘记。 “呵。”赤司少见地笑出了一点声音。桥本偏过头,凝望他。无论什么时候,对方的音色听上去都是那么轻快:“如果没有人退学的话,桥本,接下来你就有得忙了,麻烦你了。” 如果须藤没有退学,龙园就会动手——当然,即使须藤退学,他原本准备好的手段,说不定也不会收回。赤司在心里补充,只是还是须藤在,这一切才会变成肯定发生的。 就像舞台剧,只有拉开红色的天鹅绒帷幕,主角才好粉墨登场。 作为一年级的龙头老大,一早定下的无冕之王,赤司当然愿意无所事事地盘踞在王座上。可C班既然有和A班叫板的野心,也要防止它的成长对不对? “有得忙”这种话,对于桥本来说,从来都称不上难办或惩罚。他双手撑在脑后,将自己的小辫子压在手心,含笑地跟在走回教室的赤司身后:“嗯,我会留出时间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在走廊能够讨论的了。桥本想。班级内也不太行坂柳还不一定完全安分下来——估计是信息或寝室吧。 桥本心知肚明,无论是D班还是B班都只是顺带。D班的资质实在太差,而B班的策略就不是能备战相争的状态。 但龙园,老实说,桥本就不太明白,这样一个人是怎么被分到C班的。 哪怕是凭借野蛮粗俗的武力,能够以自己的意志支配所有人,这也是一件堪称恐怖的事情。 不过,也幸好如此。他想。不然,以对方明晃晃“统治一年级”的野心,分到B班,还要耗去更多精力。 早就说了,“暴力”造就的统治,总是摇摇欲坠的东西。桥本不屑地想。 C班现在的士气确实是无人能挡,可只要龙园稍稍栽倒一个跟头,自己和赤司就不必再为他费心。 毕竟,只是C班的话,班级点数的差距就有些太大了。 【一年级班级点数:A班 1014cp B班 663cp C班 492cp D班 87cp】 ** “嘀——” 手机定下的闹钟按时响起,赤司睁开眼睛。 和身体生物钟的时钟完全契合,因此,赤司的起床并没有多困难。 早晨的洗漱不算繁杂,赤司几乎能够精准的计算出自己需要多长时间。 当他从单人宿舍中的洗手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赤司将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明晃晃的时间和自己预料得分毫不差。 而在实时时间巨大的黑体字下方,日期和星期也显示得一应俱全。 今天是周日。 哪怕是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离的高度育成中学,周六、周日两天也是和日本的普通高中一样,不需要进行“上学”这种日程的。 赤司确认时间之后,又将手机放下,转身去了书桌旁的衣柜。 他准备出门,当然,不是为了单纯的放松或玩闹。 先不去讨论赤司有没有那份精力,他的日程和需要他去做的事情总是排得那样满。 单说高度育成中学虽然号称“自成一体”,可毕竟只是一个略小的海岛而已。 无论是作为休闲娱乐的KTV和咖啡厅,还是放松游赏的小公园和绿化,对于赤司来说,都不是那么尽善尽美,哪怕是放松,也不算是太好的去处。 所以,能让他在周六、周日这难得的休息日中,找到适用于运动的服装换上的原因,只会有那一种活动。 ** 聘请专人设计的室内场馆拥有良好的采光,使得旁人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宽敞的场地纳入眼底。 哪怕只是靠近敞开的场馆大门,赤司也能听见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拍球声此起彼伏,如同小巧的鼓点在空气中回荡。 和总在室外进行社团活动的网球社相比,更多的时候,篮球社的日常活动是在一个新修筑的室内篮球馆中展开。 上课的时间明显是不能冲撞的,因此,长时间的社团活动更多还是选择放在了周末。 毕竟,每每放学,时间都总是接近夕阳落山了。 一年级还好,不是所有二年级和三年级都能接受这种时间分配的。 所以,虽然期末考试前的一段时间里,周一到周五中有几次集结,却也是社团刚刚完成纳新的时候。 就如同纳新的时候,作为篮球社社长的桐山雅人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一样,这种放学后的集结也不是实战,而只是简单的热身和讲话。 高年级向他们可爱的一年级新成员,这些刚刚迈入身躯的急速成长期、在他们看来还十分幼嫩的雏鸟们,讲解一下篮球本身的规则,以及作为特殊的学校,高度育成中学对篮球社团的安排。 说实在话,赤司若有所思,若不是这番讲解,他还不知道,作为运动社团的成员,是可以短暂地脱离高度育成中学对外界的这种隔离的: 如果表现足够优秀,被选入一军,是能够暂时地离开学校所处的海岛,因为要和其他学校比赛而前往外界。 虽然也少不了规制,但这一点确实足够让人欣喜。离开学校就免不了能和外人联络。让人久违的和家人见面、和朋友聚会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 有闲心来参加运动社团的人大部分都能想到这一点,最起码,赤司听到学校方面竟然有这种鼓励措施后,他发现这些一年级的新社员中,好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可无论语言怎样动人,那些集合的热身课都不包含任何实战。 ——直到今天。 清晨已然过去,10点左右的阳光并不能算多柔和。一眼望过去,它显现出的金芒近乎化为实体。 这样璀璨的光束透过室内篮球馆高处的玻璃窗后,又被零散的人影遮去一部分,最后斑驳地洒在地面上。 日头实在烈得很,每一道光线仿佛都在充满激情地活跃着。这让人感慨光影交错所具有的美丽同时,也不由让一些还未适应的一年级生感慨万分: 相比于陆地,岛上的阳光本就更热烈几分。也幸好篮球馆的活动是在室内,没有晒伤的风险,不然他们还得抹些防晒霜备上。 定在上午的社团活动时间只有三个小时,大部分篮球社的成员都很珍惜这一部分时间。 赤司环视四周。和前几次的社团活动一样,选择早到一些的人并不少。 而或许是因为心有成算,有些面孔在他的眼中看过去,总是格外突出。 作者有话说: 出校这个倒不是我自设(摸下巴)在查资料时翻到的,感觉说不定能写番外就拉进来咯。 第48章 【48】 对于新入学的一年级生来讲,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到实战课,因此,大部分人都表现得得专注和兴奋。 认真的情态让这些人的脸庞熠熠生辉,他们动作上偶尔的瑕疵都变得那么无足轻重。 作为篮球社的副社长, 白川瑞树一个个看过去, 几乎和那些被通知上实战课的一年级表情一样认真。每对上一个名字, 他就在手上的签到表旁画上一个勾。 或许是因为不太喜欢惹人注目, 哪怕明亮到刺眼的阳光从高窗上透进, 路过观众席上大片的空白位置, 白川也没有选择坐在其中。 最终,他停留在一个靠近后台的角落里, 全然不在意笼罩在半边面颊上的阴影, 以及只有略暗的光线打在白底的签到表上。 “在忙些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剩下的半边面颊也被阴影全然覆盖。 白川不再低头, 他略微抬起眼来, 看向自己的左手边。 或许有人会因为桐山雅人往往摊在座位上,或者坐得七扭八斜, 而产生了他并不是那么高大的错觉。但作为篮球社的副社长, 一军中总是一同训练的PG,白川自然不可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毕竟是第一次更换地点,社长,我在统计这次一年级生到达的人数。” 发现桐山雅人来后, 白川眨了眨眼睛,嘴角下意识勾勒出一个弧度不大、却足够礼貌的笑容来。 他过于浅淡的瞳色总能够让人想起休憩在林间的小鹿, 是篮球社中总是被人诟病的没有“男子汉气概”。 换做社团中其他人站在这里, 白川少不得被一顿说。 不过,或许是因为被自己的兄长娇惯得近乎毫无忌惮, 桐山雅人是完全不会去在乎别人的性格。 听到白川的回答后,他也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然后开口继续问道:“这次的安排,你有做好吗?” 按理来说,这种大事应该是掌管整个社团的社长脱不开关系。可即使第一反应就意识到桐山雅人的询问代表着什么,白川看上去也并不意外。 应该说,就和熟悉对方展现在外的身高一样,白川同样对桐山爱当甩手掌柜这件事心知肚明。 他翻了翻手上的签到表,不需要展示的背面整齐地贴着几张便签:“嗯按照惯例来讲,一年级生是要和预选实战一场的。我的建议是在常规的准备之后,先让他们自行热身半小时,毕竟在前几次社团活动上,连最基础的对抗都没有。” 即使没有实地看过前几次社团活动,白川也能大致想象出来是什么模样。 作为间隙时间的产物,本来就只是暂时附送给一年级生的适应和缓冲。 在这种安排下,原本就没有多少能够运动的时间。再加上这个学期桐山雅人的上位,作为社长,他对于“观赏低年级对抗”的惫懒成功传染到整个篮球社。 二三年级私下的对抗频率都变少了些,更不用说一年级会是个什么样子。 没办法,白川暗暗叹了口气。往前推几届,在第一次正式社团活动的时候,挑出能够进入一军的苗子,是篮球社总会做的事。 毕竟,按照高度育成中学这样,与一般学校不同,还需要“积分”来完成生活的制度,最先入社的新生基本上就意味着那一届的新鲜血液了。 无论是好是坏,总要从中挑出几个能用的、先培养起来才是。 白川的话还没到尾声,桐山的思绪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察觉到这点之后,白川隐隐瞥过去。 实在太过明显,对方没有半分掩饰的意思。 一直站在白川旁边,桐山的身体虽然还保持着倾听的姿势,但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来,仿佛白川的声音如烟雾般尽数散去了。 发呆的时候,人的眼睛会显得异常空洞。白川毫不怀疑,桐山现在没有着力点的眼睛,就是对“空洞”这个词汇最好的诠释。 而在那一动不动的深色瞳孔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弧度却并不大,仿佛只是单纯地开始思考,或者陷入回忆。 不过,白川想,即使出现了“皱眉”的神情,也绝不是不喜或厌烦的表达按照桐山的性子,应该会选择更直接的方式。 可他又确实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冻结住了。 不应该,对方虽然行事风格足够称得上一句“乱七八糟”,也不是会在汇报工作的时走神的性子。 更何况,是在自己说完一半话语之后,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白川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言论 有什么能够让桐山走神的契机吗?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白川顺着桐山已经失去着力点,却仍有些偏离的视线方向看去。 寸头的少年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即使是拿着篮球单练,也不能在自言自语中停止骂骂咧咧。 视线路过对方的时候,白川顿了顿。光是看到他不断翻飞的唇瓣,就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词汇。 这样的角色,哪怕在人影重重中也足够明显。白川不太确定桐山是不是在看对方,可回想到先前入社考核时,桐山对须藤的特殊对待,还是将视线径直停留下来。 须藤没有意识到有目光环绕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如同挑剔尸/体的豺狗一样,不满却又带着几分喜悦。 不过,表情和言语似乎都不占用他对篮球的掌握,白川定睛望去,只是准备期间的单练的话,须藤手上的动作还称得上一句“熟练”。 如果这就是对方在比赛时候的表现的话,那确实称得上“可圈可点”。白川心中难得有些犯嘀咕。最主要的是,这个人还只是一年级过不了两年,说不定只要一学期左右,就能变得拿得出手些。 难道入社考核的时候,桐山是真的意识到对方具有这样的潜力? 白川又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开门考,然后在内心摇了摇头。 恕他直言,就那么一两个球,在这个人身上,自己实在看不出来什么。 当时的白川完全把这当作桐山又一次的一时兴起。这不是桐山雅人的第一次,自然也不会是他胡作非为的最后一次,白川很能适应这种状况。 想到这里,白川再次看向那边的须藤。 话又说回来了,虽然这种熟练度在二、三年级中不算少见,但放在一年级中确实可以,完全具有培养的资质。白川在心中的秤上度量到。 这位一年级的须藤似乎也对篮球很感兴趣,自己这边再花费些心力,总是能够成功的啊,只要他能不被退学就好。 想到一年级,就想到了这届D班首月传说一样的“0”点数,真可谓称得上前无古人,后也不一定有来者了。一时间,白川竟然有些苦恼起来。 “白川。” 突然,身边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暂时的沉寂。被喊出的名字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将白川的注意力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白川稍稍偏过头,发现桐山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语气再次兴奋了起来:“你说上学年的一军走了好几个三年级,而那些老家伙完全不懂后路和传承,我们现在的一军也还没定下来。 现在的名单上,有些人我不是很喜欢一年级也不是坏事,不如直接让他加入一军?” 桐山微微抬起下颚,示意的方向正是须藤所在的位置。 信息量实在太多,白川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只感觉桐山说得每一个字他都识得,加起来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张开嘴想要开口。 要知道,既然说是“一军的苗子”,那就只会是“苗子”,往年都是这样的惯例。 即使白川已经习惯了桐山雅人的任性,也明白他身后有人撑腰,还是认为这样阻力重重。 而且,虽然是桐山头脑一热做决定,可作为他所统领的篮球社的副社长,具体还有不少要自己去落实。白川没有给自己找麻烦的爱好,劝阻的话语如同烈日下的冰块化水一样,迅速从脑海中涌出。 可就在这个时候,室内篮球馆敞开的大门又有人走近,透亮的光线再次被短暂地遮蔽,在地上勾勒出一道斜向的身影。 脚步声本就不响,进入室内后,更是被篮球馆内的拍球声遮得一干二净。 来人下意识环视四周。似乎是发现了站在阴影中的白川和桐山,他流畅的目光出现微小的停留。 无人发现的角落,白川抓住白纸、附在纸面上的指尖无声地动了动。 不过,目光停留的时间并不算长。很快,对方就意识到他们站在阴影中的用意,挪开的目光也显得那么柔和平常。 豆丁整理那个人被太阳长久地眷顾,就连最纤细的发尾也染上了烈日的光辉。 白川突然觉得有些话语卡在咽喉,自己想要对桐山开口的问话和劝说尽数变成苦涩的糖浆,让他一直一直保持静默。 ** “不是毫无理由,也不是突然的插手。” 太阳的光辉通过明净的窗户直射进办公室里,办公桌整齐排列,沾染到明亮的日光后,它独特的金属边框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来。 办公桌旁边的书架上,除却批好的文件被人整齐地归类放置,更多的书籍则是歪歪斜斜地摆放着,似乎并不经常被翻阅。 “你知道的,这一届一年级生实在人才辈出。既然连堀北都有所关注,我尝试着接触一下,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金发的少年双手交叉,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语带笑意的回答道。 他面上的表情带着几分邪气,即使是真笑,看上去也颇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在。 不过,此时此刻,从侧面洒进来的阳光倒是很好地冲淡了这种阴阳感,再配上那金灿灿得甚至要和阳光融为一体的头发,显得他简直和向日葵一样单纯可人了。 “这种话——雅,你以为我会相信?” 室内的窗台上,被光普照的多肉肆意伸展,并不单薄的叶片上有细密的水珠。下方泥土呈现出一种深褐色来,明显刚刚被浇灌过。 头上戴着向日葵发卡的少女半倚着墙,她拿着已经没有水的透明水杯,没好气地开口:“什么堀北学,别以为我不知道,早在刚刚得到这届入学的成绩单时,你就有所打算了。那个时候,堀北学插手的消息,你都还没得到呢。” “算了算了,你反正不会听我的。” 可没过半晌,头戴向日葵发卡的女生又很快泄气。她随手把手上的透明水杯放在窗台边上,顶着南云雅带笑的目光开口:“我就是好奇,即使只从成绩单来看,A班表现比那个葛城突出的也不是没有,雅,你为什么偏偏把他的资料给C班那个呢?” 所谓的“成绩单”,当然不是指的单纯的试卷成绩。 学生会的权力实在是超乎想象,哪怕只是跟南云雅关系亲近,朝比奈荠也清楚,那个是S系统下的全部评级,甚至包括一部分具体分数。 而被南云雅拿出资料、展示给一年级C班的那个葛城,别说第一,第二他都排不上,朝比就眼睁睁地看着南云雅单拿了他一份出来。 那句话怎么说?“不想资助可以不资助”。想到这里,朝比撇了撇嘴。这种情况下,对方会被怎么误解暂且不说,注意力肯定被分走一部分了。 “只给一份的话,其中一个原因是,优秀者本就足够明显了。”南云雅回答道。他今天似乎是心情很好,被吐槽、追问,话语中的笑意也未曾散去。 金光洒在南云弯曲的眼睫上,坂柳拄着手杖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南云笑道:“如果这都没察觉到,那C班实在没有多大价值。” “那另一个原因呢?” 朝比懒得猜谜,直率地张嘴道。她询问的同时,也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头上的向日葵发卡随着朝比坐下的动作晃了晃。 “另一个原因是嗯,这个就暂时不能告诉你了。” 似乎是想到什么,南云嘴角的弧度更加扩大了几分:“毕竟,‘一山容不得二虎’是这么说的,对吧。” 既然龙园有在一年级称王称霸的打算,那不如被他拿来“投石问路”一用,如何? 出色到一定地步的成绩总能强迫人去思考,他跟堀北学两只老虎,就已经在学生会这座山里打得足够焦灼了。 若说年级和年级之间,在没有经过整合的情况下,只有资源充沛的A班拥有插手的一席之地。 南云是完全的“个人能力至上”主义的信奉者,因此,他将目光稍稍投向龙园,却也不认为他能改变堀北和自己之间的局势。 若说资源充沛的A班只是有一个坂柳还好,身体的弱势到底客观存在。 作为自认“满中满”的人,南云能够理所当然地承认自己拥有“护花”的美德。 若是只有坂柳一个人□□在A班,他是不会去插手的。正在逐步掌握整个2年级的自己,若是插手去欺负这样一个女生南云可不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可A班不止有她。南云想起那所谓的“成绩单”来。高度育成中学又来了个这样的人物。 无论如何,已经努力这么久,南云都不能接受天平朝堀北倾斜。 早做准备总是好的,即使试探不出对方的底线和意象,南云雅也希望,稍稍把局面看得更清楚一些才好。 ** “小前锋!” 在几乎同岁,相互之间接触也更多的情况下,一年级暂时组建的篮球队伍看不出什么和谐的氛围来。 赤司正在整理自己的护腕,听到场前的争吵声越发激烈,他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干涉的意思。 作为最被人关注的位置,又是青春期的少年,“小前锋”有好几个人在争夺,几乎要到脸红脖子粗的地步。 赤司的目光一扫而过,其中,就包括了D班的须藤,以及C班的竹内。 几个人吵得难解难分,看上去,若不是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就算当场大打出手也不令人意外。 赤司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出这几个人在吵完“小前锋”位置的归属后,接下来还能若无其事地做队友打比赛的可能。 不过赤司的视线在C班的竹内和D班的须藤身上一划而过,那一眼的寒芒如同玻璃的碎片那样折射出许多思绪来。既然做出这种事情,怕是也没有打算和人合作吧。 其他东西无关紧要,他并不在意这种随意组建、几乎一次性的队伍里,小前锋究竟能不能和队友搭配妥当。 只希望,拿到这个位置的人,不要浪费他的时间才好。 赤司的眼睫颤了颤,他放下调整好衣服褶皱的手。 只要能承担这么做的后果,只要表现出自己无需队友协助、也能够获胜的能力,他可以不在意这种细节。 “说了啦,小前锋是我的啊!”嗓门比所有人都大,几乎传遍整个室内的篮球场。 须藤高大的身躯让他毫无顾忌地拍掉其他人的手,面上的表情是一种让人不适的大大咧咧:“你们难道还想要跟我抢吗,尤其是你,竹内!” 刚刚还只是言语有些冲突,一转眼,须藤就动起了手来,这无疑让几个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大家都在气头上,又多是B、C班,只是几个眼神表情的交流,最先动手的须藤就被围在中间。 这个年龄的人气极了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打架又是不被学校允许的大忌。尤其是在室内篮球馆这样的地方,保不准会有摄像头录下来。不远处,赤司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一切。 不过,现在这些争吵的人中并没有A班的学生,想到这里,赤司的脑海中浮现出鬼头隼的身影来。 有自己在场上,A班的人都老实得很,而最有可能出现意外的、隶属于坂柳的鬼头隼,现在看上去也没有淌这趟混水的意思。 想到这次,赤司温和地笑了笑。不得不说,这让他很满意。 察觉到氛围变得更加凝重,眼见就要像干柴烈火一样一触即发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阻止了这场闹剧。 “停、停!”C班的竹内挡在被半围起来的须藤面前,他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里有一点不明显的慌张来:“本来就是一个位置的争夺,大家吵嚷讨论两句,实在不行就算了,别动起手来啊。”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语音量有些高,竹内停顿了一下,将慌忙的声音压下来一些:“这可是室内,保不准什么行为就算越界了大家难道有人想被扣班级点数吗?” 一提到“点数”,原本争吵的人大多如梦初醒般停下动作,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竹内说的班级点数当然很有道理,月供点数是每个人不可或缺的东西。而且,对于C班来说,要是因为他们的原因扣除全班的点数,龙园必不会轻饶他们。 当然,一提到“点数”,另一种谈资也出现在脑海。 不过,要是从这方面来看,倒是经历过0点数的须藤有不可言说的优势。毕竟,反正0点数都挺过来了不是? 想到这里,这些人的表情又放松下来,看向须藤的目光带着几分优越感。关于“小前锋”的位置也没那么执着了。毕竟,一个只能窝居在D班的、0点数的垃圾,谦让他一下也没什么。 看到场上大部分人都冷静下来,竹内暗暗叹了口气,这当然原因之一,山内可还叮嘱过他们,在正式动手之前不要节外生枝,给予青蛙的必须是温水。 反正,龙园的愤怒,山内的计划,都足以让面前这个人万劫不复,自己再等等也没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阴冷的目光如同泥地中滑行的毒蛇。可当竹内转身,又是一幅笑脸:“须藤君,大家都是同学,你想当小前锋的话,也没必要那么紧张,还动起手来啊。” 竹内的挺身而出明显出乎了须藤的意料,他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竹内笑着抬手,拍了拍须藤肩膀:“没事,大家都不会介意的。看须藤君体格也知道,还是你最适合,接下来加油吧!” 和须藤那种违恐天下都听不到的大嗓门相比,竹内的音量明显要小很多。 听不到具体的话语内容,赤司站在原地,打量了一下竹内的动作。那种阴冷的眼神被他收入眼底,却见对方又是一番变脸,而须藤毫无所觉的模样。 “看来确定是要动手了。”赤司的目光轻飘飘地划过“小前锋”位置被确定、哼着小曲的须藤,以及抬脚向后场走去、面上却并没多少不悦的竹内:“计划应该已经被分发给执行的人了吧。” 在须藤一众吵完之后,篮球馆内的声音逐渐变小,和一年级关于“小前锋”的争论相比,已经分配好位置的一军显然没有这种苦恼。 赤司抬眼望去,篮球场对面的一军已经呆在原地站好。 另外半边篮球场上。 作为一军的小前锋,桐山雅人左手搭在右手的胳膊上,他看上去一丝紧张也没有,尽是对抗赛要开始的兴奋。 为了保持灵活度而活动手腕的时候,桐山甚至还抽出空,对着身旁的白川调侃道:“一个假期,我们都没有再一同上场过。白川,哪怕只是和一年级生的对抗赛,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发挥啊。” 白川正在活动膝盖,闻言,他的动作顿了顿,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好在,桐山已经习惯白川的沉默,自然也不指望他能够回答出声。 但没人接话的闲聊便也到此结束,桐山望向对面的篮球场,打量的同时带有一丝嗤笑的意味。 人类在青春期的生长速度实在非同凡响,不用说凭借年份来算,即使只是几个月的间隔,也总能看出身高、肢体上的不同,更不用说锻炼密度上的差距。 作为一军中无可置疑的单人最强,即使没被上届社长指定、也有不少人揣测的接班人,桐山雅人的篮球水平当然不容小觑——几乎和他那想一出是一出的傲慢一样。 对抗赛临近开始,对面一年级已然分布好的位置。 不过,似乎不是所有人都满意。在桐山眼中,还几个人憋着嘴,脸皱在一起,一幅十分不满的模样。 当然,这些不满的人中绝对不包括须藤。他双手叉腰站在前面的位置,短寸下的表情是一派的志得意满,想来若不是对抗即将开始,少不得要大笑出声。 “果然也是小前锋啊。”打量了一下须藤所站的位置,停在原地的桐山喃喃自语道:“就是这样,我才打算让你加入一军啊。” 不只是因为一军中有不支持自己的人,不只是因为队伍里有自己不喜欢的人。 桐山雅人眯起狭长的眼睛。 明明是为“生存”都感到苦恼的D班,却执意要加入对点数毫无影响的社团,只是因为喜欢篮球? 第一眼就对这样志得意满的姿态感到厌恶,第一眼就对这样盲目的自信满怀恶意。 自己是前锋,而他要这样的、这样毫无顾忌的臭虫,这样固执己见的蠢货,不得不辅佐自己,不得不被压在自己的光环下—— 一直。 升上二年级之前的假期并不算长,和兄长的对话再次响彻在桐山雅人的脑海。 坐在办公椅上的哥哥皱着眉头,他放下手中的水杯,看向摊在沙发上的自己。 “篮球社?我似乎并不知道,你对篮球这么感兴趣。” “哥,你怎么说出这种话,社团又没有积分加成,我可是一直呆在篮球社里啊。” “是吗?可我听即将退任的三年级篮球社社长讲,普通的训练暂且不论,就算是对战课,你也有过好几次缺席。” “啊呀。”当时的桐山雅人眨了眨眼,看向自己那已经决定好学生会站队的哥哥:“即使是这样,我不是也打败他了?不去是我的自由。他也得接受,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即使我不训练,也会很强嘛。” “随你。”坐在办公椅上的哥哥站起身,他瞥了一眼摊在沙发上的自己:“不过,如果只是因为这种原因的话,不做什么就很强的人,永远不止你一个。雅人,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可不会明白。”桐山雅人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他拿过白川递来的篮球,试了试手感,然后扔向旁边的裁判,眼带笑意:“即使是哥哥,也不是说什么都对,对吧。” 作者有话说: 纠错:大前锋和小前锋两个位置记反了,遂把名字替换了一遍。 过完年了,本来打算18号更新的,结果最喜欢的角色快死了,哀悼了两天。 但后面这个角色实在是OOC的不成样子,这么想,还是死了好( 不知道算不算双更,宝们将就看吧。 第49章 【49】 裁判是三年级生, 可以说是专门做这个的人。因此,在拿到球后,他也没过多废话,一声口哨就将篮球高高抛起。 没有提前适应, 白川瑞树做不到像平时那样自然。他猛地偏过头, 和预料中的一样, 球权被一军的中锋率先拿到。 中锋本来就是个硬碰硬的活计, 身体的差距在这里体现得更加分明。虽然一年级也没人指望能在这上面获得优势, 但看到球权被轻而易举地拿走, 还是忍不住有些气闷。 “做得不错。”一军中传出熟悉的声音来,更一步助长了他们的气势:“真让我开心, 看来我的社员都没有退步啊。” 赤司望向对面半场, 场地右侧的桐山又露出了那样充满兴味的笑,满含笑意的狭长眼睛让他看上去更像刚刚吃完鸡的狐狸。 当然, 即使嘴上一直在说话, 桐山也没有停下脚下的动作。一两句话的功夫,原本就离中锋不远的他就更贴近了些。 一开始他就发现了, 赤司眯起眼。对方所站的位置是SF——小前锋。 是个很受关注、很耀眼的位置。大部分篮球队伍里, 明星球员都会盘踞在“小前锋”这个位置上。 就像国中时被关注度首屈一指的黄濑凉太,即使是在帝光中,后来居上的他也挟带着一股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可惜,他现在已经不再有这样的队友了。 想到这里, 赤司望向不远处的须藤。刚刚抢下“小前锋”位置的他此刻正紧咬着唇,虽然一直在跑动、却看不出有一点抢到篮球的先兆。 发现他的无能为力后, 和中锋一个错位、顺势要走篮球的桐山对着须藤弯了弯眼睛。篮球场上, 那种浑然天成的恶意不再掩饰,如同瀑布一样倾倒而下。 须藤没有做好准备, 即使他已经冲上去,可球已经被身为一军小前锋的桐山要走。哪怕须藤和一军的中锋擦肩而过,他也只能吃一嘴的灰。 上来就“无功而返”明显是一种对士气的巨大打击,哪怕赤司不用天帝之眼,也能看出来须藤现在的紧张和激愤来。 重回篮球场,这种情况让赤司不是很适应。不只是空窗期,还有队友未经磨合的陌生,同样让他感到有些无奈。 在篮球比赛这样的计分游戏中,作为整支队伍里最受瞩目的角色,理所当然一般,小前锋最重要、且唯一重要的要求,就是能够得分。 哪怕不会抓篮板也没关系,哪怕不会传球也没关系,哪怕防守一团糟也没关系,他只要会把篮球往篮筐中塞进去就行。 ——这就是SG,小前锋需要做的事情。 只是,赤司收回望向须藤的目光,这些都能做到的队友,和完全指望着别人去做这些的队友,明显是巨大的不同。 “该死!” 看着带球冲向篮筐的桐山,竹内咬牙的力气甚至让他自己感到一丝疼痛。 他作为大前锋留守后方,本来是打算伺机而动的,可谁能想到前半场防御太薄弱,开场还没几分钟,自己就要展开防守了! 好在,自己也不是刚刚接触篮球没多久的新手。 虽然心中对几乎没有起到作用的须藤充满鄙夷,但竹内也没有懈怠比赛的意思。牙龈的疼痛反而刺激了他的好胜心,准确的判断如同涓涓细流一样在脑海里流淌。 盯住桐山方向的情况下,竹内的补位还算及时。赤司判断了一下桐山持球的路径,确认他会在半途被竹内挡下。 作为控球后卫,须藤和一军的中锋相冲时正好卡住了赤司,这无疑方便桐山把他们一起绕过。 当然,现在不是要求须藤反思的时机,赤司回过头,确认桐山行进的路上还会有障碍。 发现竹内的时候,桐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狭长的如同狐狸一样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总是格外明显。并不算矮的身高赋予他更多选择,只是手腕一动,篮球就朝白川飞去:“白川!” 作为控球后卫,白川的运球能力当然不容小觑。哪怕这一声喊声的提示已经足够明显,足以让须藤向这个明确的目标提速奔去,也无法阻止白川一个轻巧的运球绕过他。 可作为控球后卫,他总是要传球的。而且,必须要把球传到最容易得分的地方。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白川所处的位置其实并不算好,左右不远处都有一年级在跑动,如同三角一样被人钳制着。 “抓住他!” 即使没能阻止桐山把球传出去,竹内也没有气馁。他的视线从夹缝中穿过,眼尖地发现了白川位置的尴尬。看到机会的他一时间激动起来,脸抽搐的同时,声音也变得无比尖锐:“把球抢回来!” 似乎也发现了现在情势的不对,白川抬手,浑圆的球体在手掌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他正前方的中锋传去。 跑动的桐山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几分。别人没有退步或许是场面话,但白川不一样,他出手的时机很完美,这个球将会在阻隔最密集的时候,到达最高度—— “啪。” 球被打下来了。 蔷薇一般的红色发尾在空气中扬起,坠下的动作干脆利落,几乎看不出任何迟滞缓和的意味来。只是一眨眼间,球权就落到了赤司手中。 空气中的尘埃在阳光面前毫无藏身之所,对于篮球场上的人来讲,灿金色的光束简直是无孔不入。在这样的情况下,挡住光亮的人简直如同在发光一般。 所以,是阳光太刺眼了吗? 面对着高处透进阳光的窗户,白川下意识眨了眨眼。 是因为阳光太刺眼,所以没有看清那个人的动作吗? “看不清。” 只是为了远离虎视眈眈的竹内,没有跑离篮筐多远的桐山同样眯起了眼睛,本来就狭长的眼睛更加狭长起来。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紧紧盯住双手持球的赤司。 “这小子是控球后卫!” 看到赤司的动作,一军中也有很快反应过来。二、三年级毕竟对一年级还不是很熟悉,这种简单直接的话语交流以最直接的方式惊醒了大部分人。 而在这其中,一军又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如同一口咬掉半边辣椒,任由自己的味蕾被麻痹一般,刺耳的声音清晰无误地被送进每一个人耳朵:“看准他的动作!” 不过,到底是正大光明的喊话,也不只有一军反映过来。只见须藤开口的音量同样拔高,他的大嗓门甚至一度把众人的呼吸声都盖过:“把球传给我!” 须藤的嗓门实在响亮,即使是赤司,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吓了一跳。 当然,他手中的动作却不会因此停下。没有犹豫,旋转的篮球发挥了它最大的速度,如同一颗炮弹一样,砸进须藤手里。 虽然喊了一声,但须藤并没有特别指望赤司会真的将篮球给自己。他也称不上傻瓜,无论怎么去看待,自己和赤司的关系都算不上亲近。 而且,在篮球场上这种人人都想要表达的地方,队伍又不是正式分配的情况下,哪怕赤司选择尝试自己运球突破,须藤也不会太过惊讶。 ——可对方却把球传给他了。 须藤瞪大眼睛,他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只能依靠下意识地动作将球控制在手中 是自己太过小心眼了吗? 就在指尖触球的一瞬间,须藤的瞳孔骤然紧缩。被一军隔开的自己和赤司,后者传出的球却没有受到旁人阻碍,顺畅地从几乎难以捕捉的间隙送到自己手里他来不及细想,一个咬牙,立马在重心下压后突破了刚刚才反应过来、几乎称得上如梦初醒的盯防。 “进了!” 不知道是一年级中的谁先喊出声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下的激动和兴奋。 透过送到自己身上的欢欣和喜悦,须藤眼神复杂,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遥遥向赤司望来。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今天一口气写完的,结果没写完,就放明天发吧。 第50章 【50】 黄昏的阳光温暖而柔和, 它轻巧地透过教室的窗户,歪歪斜斜地洒在讲台泛着银色金属光泽的表面上,显现出刚刚出炉、被烤得通体金黄的面包一样的质感。 一天的最后一节课已经结束,空荡荡的讲台上自然不会看到老师的身影。 一坐在位置上就是一整天, 一年级生屁股都几乎要牢牢黏在座位上, 在确认老师走得影都见不着后, 大多数人终于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或是伸懒腰、或是扭过头去一样的放松下来。 柔和的光晕没有吝啬投撒在这些终于开始舒展身躯的少男少女们身上, 动态的、斑驳的影子在光影的交错中跳跃闪回, 让人情不自禁地开始期待放学后的时光。 “咔。” 离窗户不远的金发少女顶着一幅“死里逃生”的庆幸模样,她几步走过去, 将手搭在玻璃白色的边框上, 使劲将窗户拉开。 那种“迫不及待”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少女不顾直视太阳的不适, 直率地将头探出窗外, 深吸一口气,仿佛不断往阳光处攀附的枝条一样。 “惠轻井泽惠!” 不远处传来好友的呼唤声, 少女被吓了一跳, 慌里慌张地回过头,却又几乎下意识露出那种足以称得上“蛮横”的笑容:“啊,知道了啦!” 听到好友叫住自己名字,腰间系着校服外套的轻井泽赶忙背过身, 向对方的座位处走去。 大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将她束起的高马尾稍稍吹起。本就已经足够多的发丝看上去更加蓬松, 顿时又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作为班长平田洋介的女朋友, 长相漂亮的轻井泽走到D班哪里都称得上焦点。 更何况,她性格直爽, 大部分时间都很好说话。 虽然有时会直率到能够称之为“无理”的地步,却也十分受欢迎。 在这样的情况下,和轻井泽擦肩而过、却看都没看过一眼对方,反而一心冲着教室门外走的须藤,就变得十分显眼起来。 “又要去篮球社啊。”教室里,须藤的同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由衷地感叹道。 即使已经放学,老师也走得不见踪影。可刚刚熬过一整天高强度的课程,还有方方面面都要注意的紧张,使得班上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呆在位置上先放松放松。 无论是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收拾背包,还是转过头去和朋友吐槽吐槽,一眼望过去,都是不算少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须藤的急不可耐几乎就是写在脸上了。 更何况,对方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参与社团这种消息,在这样的情况下,须藤是因为什么才这样火急火燎,简直就是呼之欲出的事情。 “真不明白,被分在D班,本来就已经穷得要揭不开锅了。” 刚刚推了推眼镜的幸村辉彦将右手放下,摇了摇头:“没听说过社团有什么特殊优惠吧?能让你这么执着,须藤,你还真是喜欢篮球啊。” ——喜欢。 在外界并不特殊、在这里却足以称得上“奢侈”的词。 高度育成中学,这样人为培养出来的角斗场。里面互相撕扯的不是未开化的野兽,而是活生生的、拥有个人情感,有血有肉的人。 没有人是完全的愚蠢,即使再习惯自我放逐的人,经历过第一个月的试炼也会清醒。 可是须藤在身无分文之后,仍旧报名参与了篮球社团,掏出本就不算太过富余的时间,掐着点去参加一年级的社团活动。 一个连期中考前拿到题目、最终成绩都能够和“及格”擦肩而过的人,做到这一步上,倒真是应了他那句话——想要成为职业的篮球运动员。 当然,做出了决定,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须藤很清楚,没有人会支持他。 D班中,大部分人都看不起他差劲的成绩和桀骜的态度,两三个好友也不过是“抱团”的意味更多。 而篮球社中,一年级生的构成本就以B班和C班为主,而A班的意味不同暂且不说,即使是A班,也有两三个人在,可属于D班的又只有他一个。 到底是还没成年的少年,怎么可能对旁人的排斥无动于衷? “孤立无援”以及“受人排挤”是多少篮球明星都经历过的道路。足够生活的单人间在这一刻却好似变成了囚笼,多少个夜晚,须藤都这样安慰自己。 不融入群体的感觉无论在何时都能把一个人逼疯,在这样的情况下,“退学”看上去都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如果不是被人拯救的话。 即使拿到栉田分发下来的试卷和题库,依然棋差一招的失手。可就在这样,承受千夫所指、心甘情愿接受结局的时候,发现从前不近人情的女生竟然为了自己和老师争辩。 没有预料到的发展轨迹将他带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对为了自己、展现出和平时不一样一面的堀北产生巨大的好感,又忍不住开始思考,是我错怪了她吗她竟然是那么善良、那么友好的人? 发展相似的事情总会触发人的惯性思维,所以 ——是我错怪了他吗他非但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看不起我、排斥我,反而真的接纳了我站在“小前锋”的位置上,所以才在那么多人中,独独给我传球? 须藤的目光定格在赤司身上,就连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直盯防的白川靠近,也没有反应过来。 可自己明明没有怎么跟赤司说过话,也没对他示好过。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方依然这样信任自己那句话怎么说?叫什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果然,还是自己太以自己的想法去考虑对方了吗? 打在地上又弹起的篮球带着一阵风,须藤下意识望过去,好不容易捕捉到白川的手部动作,却又想到什么一般,动作硬生生停在原地。 当时接到赤司传球的那一瞬间,须藤感受到手感前所未有的顺畅。只是刚刚碰到而已,却觉得,那就是最好的角度,最舒服的姿势 那种如臂使指的美妙简直让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仿佛只要能接到那个球,无论被多少人围困,无论被多少人阻挡,都能够得到那一分。 想到这里,须藤不知道第几次偏过头,目光遥遥黏在赤司身上。 “?”和须藤擦肩而过的时候,对方那幅神游天外的表情再次出现被白川纳入眼底,他疑惑的同时又有些无言。 是像桐山那样,因为挡住自己太过无趣吗?这都第几次走神了? 如果不是因为还在比赛中,白川倒想好好问问须藤了。可惜问不得,他便也只能一声不吭地带球绕过须藤,如同绕过一根木桩。 发现白川完全过掉挡在路上的须藤后,原本还在跑动的桐山稍稍停了下脚步。有汗珠从额头上滑落,他顺手擦了擦,喃喃自语道:“又开始发呆了啊,注意力跑到哪里去了呢?” 为了防止身为控球后卫的白川把球传给别人,竹内卡在他传球的必经轨道上。 毕竟还要人去看着桐山,只是今天随便分配的一年级队伍,明显没有那种“一切尽在无言中”的默契。 第二节后的15分钟休息时间里,在分配任务上,有关白川的盯防就被交给了好歹在第一节展现出一点实力的须藤。 可谁能知道,须藤竟然让白川这么白白过去了! 就这么过去,白川又是和队友配合熟练的二年级生,就是给竹内7只手,他都不一定能挡得住白川的传球啊。一瞬间,竹内简直是目眦尽裂。 这也不是第三节开始后第一次了,总不能大伙都给须藤的注意力跑神买单吧。竹内才不想管须藤想不想输,反正他不想输,他们又不真是一个队伍:“须藤,你清醒点!” “啊?” 终于明白自己还在干什么的须藤赶忙回过头,一瞬间被惊醒的情况下,他甚至来不及慌张。 硬要说,须藤条件反射的速度不算慢,惊人的反射弧似乎也是他篮球技术称得上好的原因之一。可白川肯定是不会给须藤弥补失误的机会的,只是手一抬,篮球已经不在白川手上。 怎么办?这该怎么弄?对面已经把球传出去了啊? 眼睁睁看着球又一次从白川手中抛出去,须藤又被球场上那种紧张的氛围拉回了现实。 可即使他被拉回现实也改变不了什么了,须藤的目光朝球被抛去的方向看过去,没有一年级生,而离它不远的桐山突然加速,穿过围困自己的人朝落点跑去。 不行、不行。 倏忽间,须藤加倍地恐慌起来。 他双拳握紧,紧张到迈开的脚步都在颤抖。须藤咬着牙,甚至能察觉到牙龈的疼痛。 他偏过头的时候,无意瞟到一军和一年级队伍的分数,不高不低、完全相等的两个数字。 刚才那段一直在发呆,所以须藤没有放在心上,可回到球场上后,这完全相同的比分似乎让须藤刚刚的失误变得无限大起来 不行,自己似乎赶不过去! 眼看着桐山离开始下落的篮球越来越近,而围困他的两个一年级生因为没能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甩开一段距离。 须藤哪怕还在奔跑,也不由心生一股绝望起来。 为了隔开他和其他队友,桐山离篮筐这么近就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白川的球要被桐山接到了吗? ——发展相似的事情总会触发人的惯性思维。 如同下意识那样,须藤不自主地开始在场内寻觅赤司的身影。 白川传出的第一个球是被赤司拦截的,在那之前,没有人做到,在那之后,也没有人想去这么做。 明眼人都知道,被选为“副社长”的白川确实拥有相当出色的技术,传出的球饱满地如同无暇的满月,是一般打球的时候都希冀的队友。 没有人能够信誓旦旦地开口,认为自己一定能拦下他的动作。 中场休息的15分钟里,赤司半合上双眸,比起入学的时候,更长了几分的发尾耷拉在肩头。 他靠在休息室的墙壁上,当然也没有开口。 可或许就是因为他成功过,所以,再一次面对这种无解境地的时候,须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赤司。 “哈。” 篮球到了桐山手里,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盯住须藤露出几分渴望的模样。 “我说是在发呆些什么呢?原来是指望有人帮忙啊。” 12分钟一节的比赛时间已经开始倒数,桐山却看不出半分慌乱来:“第一节到第二节都是持平的比分你们表现得确实不错嘛——你们全部人都是哦。” 球落到地面上的声音。 倒计时嘀嗒的声音。 满含笑意的声音:“当然,接下来我们可要认真起来了。三节都是持平的话,也太谦让了些。你说是吧,白川?” 球从地面上弹起的声音。 球鞋踩在地面上、急促跑动的声音。 桐山察觉靠近自己、想挡住自己的竹内,却没有看向对方,反而将视线挪到不远处的须藤身上。 他笑眯眯地开口:“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诶。哪怕因为自己的原因,第一反应也只是觉得有人会来帮你,是这样的嘛?” 不被桐山放在眼中,此时的竹内却没有谴责这一点的心思。他咬紧牙关,脚下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 而面对这样的攻势,桐山也没有收回视线。 他如同一个旋转的陀螺一样侧过身,只是转眼间,运球的右手就换成了左手。 在做出这样动作的情况下,桐山调侃的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即使这种情况下,唯一会做也只是祈祷别人会填补上这种失误嘛——当然,你看,别人也失败咯?” 忍不住笑的声音。 竹内发现了桐山的动作,可他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 刚刚的全力冲刺造成的后果,就是让竹内整个人附带上巨大的惯性,无可避免地和侧过身的桐山擦肩而过。 哪怕竹内想要停下来,也附带好几个踉跄,甚至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余光发现这一幕,桐山狭长的眼睛弯弯,嘴角也完全牵起,笑意和恶意一样倾洒而下,几乎要将人刺穿:“不考虑后果的‘毫无顾忌’,没有本事却还要这么做的‘固执己见’果然,我的判断是不会有错的,你就是这样的垃圾。” 解决了竹内这个阻碍,三分线内的桐山轻松地跳起,三步上篮的动作挑不出任何瑕疵来。 不远处的白川停下脚步,第三节接近结束,跑动已经没有意义,熟悉的传球得分让他少见地微笑起来。 ——结束了! 桐山脑海中同样显现出这几个字来。 可下一瞬间,已经从空中下坠到地面的桐山却愣在原地 球呢?! 第三节结束的哨声随着最后一声倒计时的结束响起,然后才是球体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有人从高处坠下,他落在地上。 力量控制得很好,几乎如同猫儿的踏步一般,听不出特别重的声音。 灿烂的阳光从高处的窗子透进来,洒在他身上。 看不清楚表情,就连这太阳裹带的金茫都像对他有特别的偏爱一样。 超出预料之外的情况给桐山带来了极大的震撼,甚至让他无法思考。 哪怕这个人走近,桐山也只能直愣愣地望过去,用自己的目光描摹、近乎亵渎一般地一寸寸观察他的神情。 因为浓烈的阳光过于偏爱的勾勒,他的皮肤显得有一些苍白,让人联想起白雪皑皑,却又不是那样的易碎和无力。 五官并不厚重,甚至有些消瘦的脸颊突显了那双只能用“美丽”来称呼的眼睛,眼瞳和头发一样,都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红,令人想起花来,色彩几乎要称得上艳丽了。 因为在微笑,那种温和中透着一种孩子气来。叫刚刚被他破坏进球的桐山来看,却怎么都觉得带着一种轻蔑的傲慢。 “其他的事情,我暂时不想多说什么。”捡起球后,赤司很好脾气地停在原地:“不过,‘前面两节比分持平,是因为你们没有认真’这种论调你们是真心这么认为吗?” 作者有话说: 手感好起来了,可能除了这场球赛之外,主线还会有一场吧。【】 50-60 第51章 【51】 桐山雅人有些不敢置信, 满腔的自得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乱糟糟”的情绪。 球呢?怎么会没进? 他的目光定格在赤司双手持球的姿态上。 上篮是对方截断的,这点毋庸置疑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为了打破持平的僵局,告诉在场所有人, 情况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桐山并没有打算在这关键的一分上玩什么花俏, 不然, 也不会选择并不能称得上“华丽”的三步上篮。 可即使使用这么基础、这么简洁, 完全依靠自己出众速度的东西, 篮球还是被截断了。 更关键的是,桐山隆起眉头, 眉眼间凸出的一块如同崎岖的山丘,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没有脚步擦过地面的声音,没有高速跑动带起的风的声音, 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靠近自己的感觉。 是自己太过大意?还是对方的速度快到离奇? “‘前面两节比分持平, 是因为你们没有认真’这种论调你们是真心这么认为吗?” 没有回应,第三节比赛上原有的一切声音都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一如往日的尾音听不出任何欺骗的意味, 拂过人们耳畔的时候,简直是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快的轻盈尾调,无害得如同春日早晨叶脉间淌过的露珠。 可和这句好似完全失去重量的语调不同,它代表着太多东西。 更何况, 这还是由赤司,这个刚刚截断他们社长的上篮的人口中说出哪怕只是单纯用作挑衅的废话, 这句话所拥有的分量, 也和其他人都不同。 而且不少人隐晦地将视线投向赤司。即使是说出这样不明意味的词句,他面上的神情也没有半分阴霾, 反而像是在叙述“太阳东升西落”这样的真理。 一时间,就连充当裁判的三年级都忘记出声,作为离比赛场地最近的旁观者,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截断桐山雅人的上篮的时候,赤司无比耀眼,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这可是桐山雅人,是篮球社年轻的二年级社长,独特的任性和他所具有的资本一样熠熠生辉,如同永不熄灭的明灯。 而身为打败桐山雅人的一年级,赤司在那一瞬间当然会得到几乎全场的注目礼。 三年级的裁判眉头微微隆起,他放在赤司身上的视线没有挪动,闭眼后又睁开。 可哪怕刻意去回想,自己也对这个已经参与完三节比赛的一年级毫无印象 别说整整三节,就是让赤司大放异彩的第三节,如果不是最后上篮那一下子,裁判都不会认为他有登过场。就像是、就像是对方从未在篮球场上出现一般。 正因为站得比所有人都近,关于场上情况与赤司话语的关联,才比任何人都更快、更彻底。 自打一年级进入篮球社后,自己便是被以前的前辈培养着,来干“裁判”这个活儿的。大半场比赛都把一个人漏掉,这种事情,哪怕他再不自信,也不会认为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是有意为之吗? 似乎是也被自己的猜想吓到,裁判吞咽了一口唾沫,没有选择出声。 他落点在赤司身上的目光尤其灼热,先前三年级对一年级的俯视心态已经全然褪去。在裁判惊惧交加的姿态下,几乎是恨不得将这个人盯出一个血洞来。 “哈哈哈——”最先忍不住出声的人是桐山雅人,即使是开怀大笑,听上去也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一年级A班的赤司征十郎即使是你,开这种玩笑,我也是不会高兴的。” 赤司站在原地,第三节到第四节之间的休息时间几近于无,双手持球的情况下,他没有随意走动。 即使桐山的话传入耳中,赤司的表情也没有出现任何变化,他直视着对方,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 似乎是为了提醒什么,桐山在“A班”这个词汇上咬了重音。他环视四周一圈,视线在面露担忧的白川身上耽搁半晌,最终还是回到直视自己的赤司身上。 赤司的视线并没有太过锋锐的存在感,可桐山依旧察觉到它的存在。这个向来被娇惯、已经习惯事情随着自己设想去走的少年笑了下,原本牵起的嘴角没有放下,反而将弧度提得更加夸张。 在赤司没有变化的注视下,桐山如同蓄势以待、准备狩猎的猛兽一样,张开嘴巴,露出利齿,口水嘀嗒地落下:“所以,身为学弟,还是不要说这种话,嗯?” 就像血液无时无刻不在流动一样,伴随着它的恶意也径直转移了对象。内心的不悦因为自己的被挑衅不断扩大,作为阴暗处的植物,象征着情绪波涛的藤曼也如同疯魔一般生长。 到底是积威已久,听到桐山雅人这番表态,场上的大部分人也逐渐清醒过来。望向赤司的目光不再充满惊疑,反而多了几分恍然大悟和不怀好意。 “哈哈,桐山社长果然不应该担心啊。不过,小子,即使是A班,一年级生也不能乱说啊。” “是啊是啊,虽然一年级就是A班确实很优秀了呵呵。不过,面对前辈,还是不要事事都逞强才好啊。” “对,一年级生还是不要把自己想得太无敌才好,‘自大’不是什么好习惯,这应该不用我们提醒吧。” 七嘴八舌的讨论传入耳中,白川面上担忧的神色终于浅浅下去了一些。可也没有完全消失,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错漏过去,满含忧色的目光最终还是停留在桐山身上。 “那小子这么挑衅,桐山社长也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社长这么放松,刚刚想必也还没尽全力吧。” “怎么看都是那样吧。刚刚的不回应,感觉只是想给对方一个自己认错的机会而已。” “说的也是,能让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子把上篮截断只能是桐山社长刚刚还在玩吧。” “是啊,不管训练怎么说,参与比赛的时候,桐山社长的水平都是脱颖而出的出众啊。 而且,上一任社长即使不喜欢桐山,却也没留下别人继承下一任社长,不也是对他水平的一种承认吗?” 说出这句话的三年级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却几乎人人都能明白。 即使不被喜欢,也被承认的才能;即使不被预留,也会自己拿去的位置 二年级的桐山能做到这一步,即使不想去推测,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在篮球上具有无可指摘的天赋。 有的时候,“臣服”或许并不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部分三年级看向球场中央。 或许绝大多数探听过篮球社情况的人,或多或少地都会认为,此时已经毕业的上一任篮球社社长,没有在下面的一军中遴选出自己的接班人,是因为对于自己位于顶点姿态的贪恋。 可只有他们这些亲身处在篮球社中的三年级才明白,那是因为他并不喜欢脱颖而出的桐山雅人,却又明白自己的选择无关紧要。 对“训练”一事毫不掩饰的不认真,不是所有人都会不在意。与姿态无关,上一任社长就是会分外纠结这些的人。 对桐山雅人的不喜,让他没有指定这个孩子。 可是,“给予人希望,然后夺走”这种事情是残忍的。 在清楚无论选择谁,“社长”的位置都只会回到桐山雅人身上后,上一任社长并没有指定接班人。 作为为数不多了解实际情况的人,三年级匍匐的姿态或许怀揣另一种畏惧。 这样的桐山雅人,这样一年级就显露出惊人天赋的桐山雅人,又怎么会被一个刚刚从国中升上来的一年级所击倒? 似乎对这样的景象一无所知,桐山雅人放松了握紧的双拳。他眉头下压,整张脸都藏匿在阳光无法普照的阴影中,却也没有再开口,而是紧紧抿住嘴唇。 场上唯一的篮球被赤司放下,作为第一节成功跳球的队伍,一军再次获得球权。 感受到桐山雅人的视线,一军的队伍似乎又重新紧张了起来。赤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场的人,身体肌肉更加紧绷的同时,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起来。 这算是上buff吗?赤司暗叹。正常情况下,自己倒是不会发怵。毕竟,比他们更加出众的对手,他也算见过不少。 可今时不同往日,不管怎么说,自己这方的基础数值还是太差了些。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失败”的理由,还是先把这场赢下来再说吧。 想到这里,赤司上前几步,拍了拍须藤的肩膀。他原地不动地站在篮球场上,望向桐山的目光如同怒气勃发的幼狮,却在被赤司拍动肩膀后偏过头,眼中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来。 篮球场上,桐山雅人作为几乎是篮球社中公认的天才,即使不被放在嘴边讨论,他也一直都是一军中的定海神针。 然而,偏偏在这种两两持平的关键时候,桐山在放完大话后的第三节末尾被人截断了上篮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对于士气的削弱。 而这种情况,只在桐山开口之后,才稍稍有所好转。 可简单的表态,显然不足以消除所有疑虑。桐山的唇瓣抿得更紧了些。无论如何,他都要在对方手下找补回来。 “把球给我!” 这种风雨欲来的气氛没有让第四节的众人露出半点疲态,反而使得节奏更加迅速了起来。 第一节赢得跳球的一军一拿到球权,桐山就大声地传达自己的命令出来。 这次的一军没有轻易冒进,完美承担“中转站”职责的白川接过球,下一秒,便头也不动地将球向桐山抛去。 第四节刚刚开始,一年级还来不及调整位置,就发现桐山如同一阵龙卷风,带着惊人的速度逼近。 不是速度吗?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不是速度? 没有人包夹的情况下,桐山自然不可能出现失误。只是手一伸,球就落到他的掌握之中。 接到球后,桐山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他丝毫不顾挡在自己面前的须藤,直直向前冲去。 因为是桐山保持了一个直线的行进路线,没有来得及调整位置的须藤就这么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见桐山直直朝自己冲来,须藤顿时感觉机会大好,一瞬间注意力高度集中,视线锁定在球上,一瞪大眼睛就想要抢断。 见须藤做出这样的选择,桐山面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一眨眼间,他运球的手就换成了另一只,重心还更加压低了几分,眼瞅着就要从须藤胳膊的间隙中穿过去。 桐山挟带巨大的声势,因为高速形成的烈烈风声几乎要将须藤的听觉淹没,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打的主意是钻过去,顿时动作一滞。 可谁都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须藤一咬牙,居然也重心下压,将姿态下放得更低些。 显然,他并不熟练这种行为,僵硬的动作看不出美观。却很有效,更宽阔的臂展一下子将桐山的计划打破。 察觉到须藤的动作并不是那么困难,但反应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桐山明显没有料到须藤的举动,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就要一个急刹,免得自己重心不稳,被拦后翻倒在地上。 能让桐山不得不停下脚步,这对于让桐山一人突进的一军来说,似乎已经奠定了他们首次进攻的失败。 赤司的视线不远不近地放在桐山身上,须藤一个人就对桐山进行了压制,他却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欣喜来。 问题就出在这里,即使须藤如同他预料中的那样做出了应对,要桐山被这样僵硬的动作弄得束手无策,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啧。”即使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桐山还是任由自己的不满从语气中透露出来。 他没有改变自己独自向前的趋势,而是硬生生抬高重心位置,一改之前想要钻过去一样的姿势,抬起的左肩几乎抵在须藤的右肩处。 “嘶!”桐山没有直接进行身体碰撞,须藤自然也不能说他犯规。 难办的是为了挡住几乎在俯冲的桐山,须藤自己本身就在重心下压,如今桐山突然抬高重心,须藤自己就跟他撞上了。 右利手的肩膀处被影响,须藤的动作自然就慢了一拍。原本设想的抢断姿势,自然也因为这一瞬间的感受付之东流。 “拦住他!”发现自己要被桐山突破,须藤下意识来了这么一嗓子,没有收敛的声音几乎要在整个场馆里形成回音。 作为离须藤最近的人,桐山当然被这“声波武器”首当其冲地攻击。当然,想出解法的喜悦覆盖了一切,他眼中已经没有那种潜藏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喜。 拦住我?拦不住我! 运球是由自己主导,即使短暂被挡,须藤也没有获得半分优势。 刚刚抬高的重心让桐山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姿势,自开场一直绷紧的肌肉在同一时间发力。狠狠向前迈开的脚步如同对地面感到厌恶一般,蹬出的力道仿佛兔子蹬鹰,几乎跃起的力道让原本就已经相当惊人的速度,再一次完成提升。 速度,更快的速度! 这种加速几乎让桐山感到满足。哪怕缺席训练,也不会产生动摇的地位,超出常人的速度和爆发力就是他引以为傲的天赋。 桐山对此非常满足。 可只是一个抬眸,那双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柔和的眼睛,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比火烧云还要热烈,比夕阳光还要夺目,迫使桐山从那双赤红的眼睛中,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的身影。 本该被白川盯住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正好补在了自己逃离须藤的缺漏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是10点35分。 第52章 【52】 全速的前进下, 哪怕被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缠上,桐山也没有心思思考更多。 若是旁人,他说不定就抱着侥幸心态放纵过去,可赤司跟上来的总是具有威胁性的。 想到此处, 桐山的轴心脚又是一次停顿。只是一瞬间, 先前还放在右手的运球便换到了左手。 虽然能看出因为速度太快, 这次的交互并没有前几次熟练, 老天也终于站在了他这边——简而言之, 这次略显局促的换手成功了, 这让原本靠近他右手处的赤司一下失去了目标。 当然,这显然不会是结束。认为对方的突击可能暂时无法得逞, 桐山用余光瞟了一眼斜前方。 他的动作显然不会是无的放矢, 下一秒,桐山的脚步突然一个急停, 如同被弹簧牵引一般, 他双脚猛地蹬地,如同发射的炮弹一样往天上炸开。 桐山的速度本就不慢, 又在经过须藤的时候多了一次提速, 自然更加夸张。而赤司能够牢牢跟紧在桐山身后,自然和他的速度相差无几。双方几乎是你追我赶,没过几下就已经是靠近篮筐、能够出手的位置了。 跳起的桐山没有犹豫,他心中似乎早有判断, 瞅准出手的时机,还没有跳到最高点的时候, 他原本紧攥在手心中的篮球就已经脱手而出。 哪怕桐山确实是爆发了自己全部的弹跳力, 他在空中滞留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前预估好位置, 就显得非常重要。 不过,最主要的桐山不动声色地想,若是换做平时,他是不会在这个距离出手的。 自己出手太急了。篮球一脱手,桐山就皱了皱眉。哪怕提前掐好了位置,他对于这个跳投也不如平时有把握。 可那是平时,桐山想。 赤司就在他身边虎视眈眈,若是在这里被对方从自己手中夺走球权,那一军的士气怕不是会跌落谷底,再也挽救不回来了。 又一次下坠,他虽然并没有专门练习过跳跃,却在这种情况上并不陌生。 肢体蕴含的强大爆发力,赋予桐山不多加练习、也明白自己能够做到的能力。 似乎是重温旧梦一般的熟悉体验,给桐山重新带来了信心,他微笑起来,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所以,哪怕你跟上了我的速度,也嗯?! 啪! 已经飞到篮筐上方的篮球,再一次被打了下来。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只不过这一次,那个人所处的高度足以将照拂在他面上的阳光尽数遮蔽。他昂起头,正好从下方将那道身影收入眼底。 球场上一片哗然。 赤司那令人惊叹的反应速度还只是其次,这是过于专注的人才能够捕捉到的细节。 与之相比,另一个点就显得那么明显——他跳得太高了。 作为一年级生,也没有突出的身高优势,身为控球后卫的赤司几乎是理所当然一般,在身高上无法和作为小前锋的桐山雅人相比。 因为这种差距过于明显,最开始桐山那毫无花哨被截断的时候,他最怀疑的事情也只是赤司拥有超越常人的速度。 助跑更远、速度更快,才能在旁侧将自己的上篮截断无论怎么去打量身为控球后卫的赤司,这似乎都是唯一一个正确的答案。 至于跳跃?拜托,身为拥有爆发力天赋的桐山本人,自己难道还不清楚单纯的跳跃能做到什么程度吗? ——他不清楚。 桐山高高地扬起头颅。 是璀璨纷呈的太阳光太过不留情面吗? 是天花板反射的光线太过激烈直接吗? 那种姿态过于出人意料,被自上而下的光辉勾勒出的身形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几乎让桐山打心底感到威胁。 明明是一样的路径,明明是一样的距离,却完全盖过自己的跳跃能力“哑口无言”成为了最好的写照,作为对手,桐山甚至失言到无言以对。 不是只有我拥有这种天赋吗他的脑袋乱哄哄成一片,大量繁杂的思绪搅合到一起:为什么,还有人能做到、甚至比我做得还好呢? 【不过,如果只是因为这种原因的话,不做什么就很强的人,永远不止你一个。】 不。 【雅人,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不! 那一瞬间的被碾压感前所未有,几乎叫桐山感到窒息,他停在原地,因为对抗赛而有些脱水的嘴唇几乎叫桐山咬出铁锈味来。 回忆里,哥哥的视线遥遥望来,坐在沙发上的自己却没有表情。 “不要任性。” 站起身来的桐山生叶见到桐山雅人这“一问三不愿”的反抗态度,终于上了手。 桐山雅人带着点疑惑抬起头,发现一只手覆盖住自己头顶。 “不要什么都反对,雅人。”桐山生叶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对于对方叛逆的性子又多了几分容忍:“有时也要相信一下哥哥吧,嗯?” “所以,”桐山雅人垂下头,看不清的表情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意味。他喃喃自语:“难道真是我错了吗?” ——不该是这样。 白川站在原地,手指抓住的袖口已经被汗液濡湿。原本隐下去的担忧如同浮在可乐面上的冰块一样,重新浮现在脸上。 一直以来的担心落到了实处,就像是雨点砸在湖面上之后,水花四溅那样的景象。 作为技术上几乎没有争议的篮球社社长,桐山雅人那因为他自身强大爆发力、而特有的急停起跳,包括他在这之后抛球出手的时机 毫不夸张地说,那种莫测的突然性已经达到了巅峰,绝对没人能猜到桐山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甚至在他做出这些动作的前一瞬,就连和桐山经常搭档的自己,白川确信,他都没有提前洞察出桐山的计划来。 如果这一球成功了,白川当然可以称赞它是精彩的、无与伦比的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这无比精妙、简直堪称完美的一球,居然失败了! 作为综合了桐山天赋、技巧、运气的集大成者,这一球几乎没有任何失败的理由,可它就是失败了 ——在只有一年级的赤司手里。 目光触及垂头丧气、几乎完全失去斗志的桐山,白川有一瞬恍惚。 他终于想起,第四节开始的时候,自己担忧不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错漏过去。 当时整个一军的气氛都因为赤司的话有所凝结,就连旁观这场比赛的普通社员,在第三节比赛结束后,也都或多或少地噤了声音。 在那个时候,是桐山站出来,强调了赤司一年级的身份,以及点破他被分在A班的事情。 当桐山这么做之后,一军的气氛才重新回暖,甚至因为桐山表现出来的不悦态度,每个人的注意力都有或多或少的集中。 太阳光过于刺眼,让白川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早该察觉到的。 士气的跌落是任何队长都要竭力避免的事情,白川无言,所以,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发觉,当时的桐山作出那样的态势,是不得不为之呢? 点出“一年级”,让二三年级生天然明白自己的阵营;点出“A班”,告诉犹疑不定的人,对方只是单纯的自大,而非拥有现实的凭依?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想到这里,白川的目光向不远处的桐山遥遥望去。 就连桐山雅人都开始怀疑自己,他们已经毫无希望了。 因为是身为社长的桐山失利,整个篮球场馆都处于一片震惊余留的寂静中,就连充当裁判的三年级也完全忘记自己的职责,膛目结舌地望向原地呆站着的桐山。 而桐山一直站在原地,低下的脑袋看不清表情。因此,其他也没有人动弹或主动出声,害怕吸引到桐山的注意力。 “不打算继续吗?” 沮丧的垂首并没有影响到声音的聆听,桐山听到赤司走到自己跟前的脚步声,随后的话语声一如既往的平静。 沉默。 没有回答,桐山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些什么。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对自己的质问,以及哥哥平时教导他的话语。 桐山甚至完全不想抬头,哪怕知道赤司就站在自己对面。 训练的缺席如同家常便饭一样,他几乎就是完全依靠这罕有的天赋、得天独厚的才能立足于世的。 可就像命运对他不好好发挥这上天馈赠的惩罚一样他遇见了更高的山。 像是明白桐山在听一样,赤司并没有因为他的不做声,停下自己说话的声音。 他的声线清凌凌,在这人人沉默的篮球馆内,仿佛棱角尖锐的冰,自由地反射着美轮美奂的光辉的同时,也把一些人扎得疼痛不已:“我在你擅长的领域击败了你一次,你的反应竟然是放弃?” 沉默。 桐山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开口。 和运动上的天赋相反,他并不是那么善于讲话,尤其是在自己的思绪还一团乱麻的时候。 “听好了,”这种反应几乎叫赤司感到失望,他声音柔和,却有一种如同讲述箴言一般的坚定:“作为篮球社的社长,所有人都在等你表态,而你却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说到这里的时候,赤司顿了一下,似乎想要寻找一些委婉的词汇,但最终还是对于篮球的看重,随之而来,对于如此糟蹋它的桐山雅人产生的厌恶占据了上风:“——你不配当篮球社社长。” 听到这句话,桐山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他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赤司。 没有光线的影响,没有动态的干扰,桐山第一次和赤司正常地面对面,如同再平凡不过的一次面对面一样。 面对面桐山突然晃了一下神。他想,早在社团纳新那天里,新生排队面试、上交表格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照面。 早在社团纳新的前几天里,打开同班生神影直人传给自己文件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场景。 在那份对方传过来的文件里,赤司的电子照片,是那么、那么清晰——只是注视着它,就像是和他完成了一个照面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原文:即使隔开的距离略微有些远,桥本依然能发现,其中一人饱含笑意的目光在篮球社排成队列的新生中扫过,最后在位于中后排的赤司身上停留半晌,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各位,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 神影给出的文件里,每个考核人员的电子相片都是那么清晰。哪怕这并非赤司重点关注,对方独具风情的长相也被他记在脑海里。 明天也是10点35分。 第54章 【53】 学生会, 办公室里。 南云雅刚刚用完午餐,他将手中的筷子搁置在餐盘上。虽然嘴角没有沾上油渍,但他依然从办公桌的右上角抽起一张餐巾纸,随手擦了擦自己嘴角。 午餐时间就是这样, 虽然高度育成中学的课程排得很紧, 但到底没有明文规定。 而对于一些拥有自己办公室的学生会成员来说, 这其中可以操作的空间实在太大了, 南云雅不会是第一个, 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用完午餐, 补充好一上午缺失的能量,南云雅终于有心情思考其他事情。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 面朝正对着操场的窗户, 安静地朝窗外看去。 作为一座单独的岛屿,学校中的气候总是晴天居多。 最起码, 南云雅升上高中的这一年小半里, 他总是能看见那一轮边界模糊的金盘,高高挂在空中, 不断向外散发着光辉, 几乎少有停歇的时候。 而在阳光的照拂下,天空也总是呈现出一片澄澈的蔚蓝,云朵则如同白色烟雾组成的绸缎,自由地漂浮在天空中, 与太阳交相辉映。 南云雅把手掌放平,没有间隙地紧紧贴在透明的玻璃上。 在阳光的照射下, 没有打开的玻璃窗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就像镶嵌在墙壁上的一块无色宝石。 而今天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即使将范围放到他所记得的所有天气中,今天的舒适也是少有的。 午后的阳光慵懒而柔和, 如同绣娘织出的最好的那段金色丝绸一般,轻轻洒落在玻璃窗。 斑驳的光影落进室内的每一个角落,是印象派油画中才能见到的景象。 当然,即使无人能够干涉的自然界使得这一瞬简直美得惊人,现实的一切也不会因此停下运转。 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南云偏过头。 ——时间那么任性,它是从来不肯等人的。 来人明显不是一般的急切,敲门声甚至还未结束,她就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冲了进来。 “B班又有人不乐意你不去管管?” 戛然而止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敢置信,情绪明显到南云甚至不用思考,就能尽数分辨出来的地步。 一进门,就将南云看向窗外、甚至把手贴在上面的场景收入眼底,着急的朝比奈荠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我去管做什么。” 听到朝比奈的质询,南云慢悠悠地放下贴在玻璃窗上的右手。 “你也是知道的,荠,目前的b班和二年级的其他班并不那么一样,不是一直有桐山生叶在处理吗?” “桐山生叶?!” 听到这句话,朝比奈荠一脸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我居然能从你口中听出这样的话雅,你是看窗户看呆了不清醒,还是真被‘堀北学力排众议、给桐山生叶拉到副会长位置上’这件事,给打击到了?” “都没有。你的想象力总是那么独特,荠。” 听到这样的荒唐话,南云雅终于正过脸来,认真地望向朝比奈荠。 “‘新官上任三把火’,虽然桐山生叶也不算新了,但这学期第一个月,他确实是没什么动作的。” 顶着朝比奈荠毫不掩饰的惊疑目光,南云雅慢条斯理地道。 “而且,桐山生叶本来就是b班的班长,目前又是堀北学亲自提拔的学生会副会长。他要做什么,总比我名正言顺的多。” 说到这里,他没有给朝比奈插话的机会,反而又是一笑,嘴角微微翘起:“当然,到底是‘目前’只会是‘目前’。”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暂时不管这事儿了。” 这番解释在朝比奈荠的脑海中过上一遍,她颇有几分半信半疑。 不过,瞧着南云雅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她还是决定暂时不去计较:“反正,图谋学生会会长之位的人又不是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听到这颇带几分负气的话,南云雅的笑容带上了几分无奈:“你也不要急,荠,这种事情急不得的。就算不说桐山生叶,他不是还有个孪生弟弟吗?如果我记的没错,他是一个运动社团的社长吧。” 朝比奈荠“嗯”了一声,算是肯定了南云雅的话:“是的,你的记忆没有出错。” “不过,雅——”她突然上下打量了一下坐在位置上的南云雅:“你怕不是真糊涂了?突然提他干嘛。我记得运动社团类的项目,似乎是没有多少权力啊?” “是没有多少权力。”面对朝比奈荠的疑问,南云雅轻哼一声:“不过,你也知道那个‘运动类项目会和其他学校比赛,进而出校’的传闻吧?” 看到朝比奈荠乖乖点头,南云雅摸了摸座椅上的扶手:“这当然不只是传闻。不过,一年级的时候,我们班一直在跟当时的a班、也就是现在的b班较劲,也没多少人参加运动类社团,我自然没有刻意去关注。” “但关键就在这里。”南云雅顿了一下:“这个学期,桐山生叶的弟弟,和他同在B班的孪生子,成为了一个多人运动项目社团的社长。” 话语讲到这里,朝比奈荠也多少明白些什么了。她迟疑地开口:“雅,你是说有人能控制出校,而桐山生叶的弟弟正好就是其中之一?” 这可是相当了不得的事情,即使不刻意去想,渴望离开学校、呼吸一下外界新鲜空气的人名,都能在朝比奈荠中排成一大串。 更不用说,这还是在有南云雅带领、稳地不能更稳的a班,完全能够被视为高度育成中学“人生胜利组”的一群人。 若是把范围拉广到其他四个班级,甚至上下三个年级,朝比奈荠都不敢想象有多少人,会为这几乎渺茫的可能性动心。 没有直接回答,南云雅没有太大情绪波动的声音也没有停下:“只有了解后才知道,即使是因为这种理由离校,也并不会获得很大的自由——可这是学生会才知道的事情。” 又是一次停顿,但这个时候,就连朝比奈荠都不是那么想插嘴,她聚精会神地盯着南云雅,等他把话说完。 “鱼饵过于肥美,即使是传闻,也总是会有人相信的。更不用说,桐山生叶还很是为他的弟弟,为此,付出了一番精力。” 南云雅垂下眼帘,他任由自己的上半身向后倒去,金灿灿的短发压在靠背上:“如果现在过于急躁,我担心他们会有人将这些事联系在一起,进而真的打起依附堀北学的主意。” “不过,这么缩着,似乎也确实不是一回事。”想到这里,南云雅喃喃自语道:“社团的社长吗谁能帮我处理呢?” “须藤。” 顶着白川瑞树不敢置信的目光,被人惦记的桐山雅人打了个喷嚏。 可他现在却顾不得那么多,桐山雅人咬牙切齿地把手按在办公桌上,手下压着这届新生入社的申请表:“——须藤健。你没听错,我要让他进一军。” “?!” 即使是白川,此刻也顾不得自己羞怯的脾性,下意识瞪大了眼睛。 他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站在办公桌后的桐山雅人对面,脸上的不敢置信多得要满溢出来:“你不是,须藤健?” “对、没错。” 发现白川的吃惊已经无从掩饰,桐山雅人反而放弃了解释的意思。 他咂了咂嘴坐下,然后随意地瘫倒在办公桌后的沙发上:“我就是这个意思,白川,你去办吧。” “哈?” 白川这两天内经受了太多惊吓,此刻几乎已经要五体投地地拜服了,再考虑不到什么胆小懦弱的设定。 “理由呢?理由怎么说?昨天不才是一年级生的第一场对抗赛吗?” 看着桐山雅人一脸无所谓的躺在沙发上,白川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抱着东西过来,不然也好上去将桐山雅人摇精神,把他脑袋里的水都晃出来。 【拜托,前辈们的第一场对抗赛是‘找好苗子,然后培养’,不是直接‘找好苗子,然后收割’!】 “须藤君,确实有值得培养的潜力。但现在就直接让他进一军,是不是还是有点太早了” 见桐山雅人一脸不为所动,白川只得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再说,须藤君不也是‘小前锋’的位置吗?” 【你跟人家商量了吗,就直接给人家按到一军?他不愿意转职,难不成你打算自己转职啊?】 当然,如果桐山雅人还跟以往一样,那自然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天才的任性总需要人包容,白川不觉得这是非常出格的事情。 可更关键的是,他刚刚输了啊!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输得如此难看、如此一败涂地。 这时候选择任性一把,简直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烤也不为过。 白川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心疼坚持要执行这个决策的桐山雅人,是在昨天的对抗赛中获得多大打击——还是先心疼心疼自己吧。 目光触及桐山雅人懒洋洋的姿态,他定了定神。 要知道,桐山雅人从来都是只管下达,不管执行的。 无论如何,白川都要把这个决定给取消掉。 “你啊,只管去做就好——”瘫在沙发上的桐山雅人一手捂着眼睛,免得午后的阳光刺到平躺的自己。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本就懒洋洋的口吻听上去更加漫不经心,却没有半分中和掉语言的锋锐:“还是说,白川,你不想去做?”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状态有点一团糟,所以迟到了一小时。 这章剧情倒不是故意这么弄,而是我确实没写完(沉默)明天,明天一定。 明天还是10:35(钓鱼)让我看看有没有小天使愿者上钩。 第55章 【54】 有些时候, 命运可能不是由自己掌控的东西。 这句话被白川珍惜地放在记忆里,几乎成为他的座右铭。 虽然,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这个句子, 但这不妨碍他还是觉得这句话很有哲理, 然后时不时想起。 可现在, 顶着桐山雅人一下子变得锐利的目光, 白川第一次想否认他的这句座右铭。 ——大部分时候, 命运可能都不是由自己掌控的东西。 毕竟, 他完全无法自己掌控,桐山雅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对他产生异议。 离操盘的人所留念的对象太过接近, 就是会有这种坏处。 或许是过于骄傲, 所以,桐山雅人几乎可以说是直率到可爱的地步。 但作为他的哥哥, 处处为他考虑的桐山生叶, 却不是那么容易放下戒心的人物。 而在这种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这些人精反复琢磨的环境下, 选择在篮球社发挥所长的白川瑞树, 似乎就是有天生原罪的。 ——出身不同。 察觉到桐山雅人没有一丁点软化的意思,白川上下两排牙碰了碰。 自己处在二年级A班,即一年级时候的B班:运用学校规则,将原本A班挤下去的B班。 而桐山生叶、桐山雅人, 则是现在的二年级B班,即一年级时候的A班被B班挤下宝座的A班。 高度育成中学这种几乎是“你死我活”的制度, 就注定了相近班级之间无法互相信任, 也不会有人发散出什么太过真挚的感情——除非,真的是在班级中透明到了极点, 以至于完全无法融入自己的班集体。 但白川也不是这样的人,他在A班并没有过得那么糟心。 而这种配置,偏偏就在桐山生叶身旁成了绿叶,默默无闻地给他处理大部分事情,没有邀功、也没有半分要转班的意思。 且不说升入二年级后,控制A班的南云雅让整个二年级都变得暗潮汹涌,单说B班把原A班赶走,自己踏上宝座,B班的人就天然不会对A班的白川产生好感。 可就在这种舆情下,桐山雅人依旧我行我素地使用着白川不肉麻的说,白川是感动过一阵的。 ——这么努力的我,也是能够被人摒弃班级差别、一心一意地信任的。他想。 而现在,发现桐山雅人没有半分想要听他解释的意思,白川抱着笔记本,心中难免变得失望起来 他本以为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是有几分信任他的。 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对方一有什么想法,他就眼巴巴地跑过来商量,然后主动承担和处理。 助手、实践者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角色。白川想。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在发现b班的人成为社长后,他就决心承担这些东西。 在几乎人人都知道二年级a、b班不合的情况下,作为那个期望着掌握自己命运的人,白川清楚: 如果他默默无闻,别说加入一军,掌握PG这个位置,就是半途被篮球社驱逐出社团,都不是那么让人意外的事情。 白川喜欢篮球,不然,他也不会在第一个学期就加入篮球社团,他当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白川对桐山雅人的讨好是如此明显,他被称作能够“容纳对方一切情绪的垃圾桶”,也绝非浪得虚名。 可白川并不傻,他清楚,做得太过,动摇到桐山雅人的社长位置话,自己一样无法在篮球社呆下去。 只有技术、没有学生会成员撑腰的自己,和拥有技术、还有一个学生会副会长哥哥的桐山雅人,明眼人都知道选择哪个。 所以,他当然不需要篮球社其他社员的支持,他不能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白川想。 甚少自己讲话、被篮球社不少人在背后腹诽,他都清楚啊,他实在太清楚了。 所以,是他做得还不够好吗? 白川垂下眼帘,这句怀疑在唇边若隐若现。 明明只是一个班级而已,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怀疑他的理由吗? 自己已经这么这么尽心尽力了,即使桐山雅人不信任他,也应该多少会对他辛苦展现出来的形象,多上那么一两分宽容吧。 ——可对方却是这样的态度。 再怎么说篮球社社长的桐山雅人背景强大,在他这种完全“甩手掌柜”的形象下,白川需要处理的事情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而原本的白川不说甘之如饴,却也由几分“千里马遇伯乐”的喜悦。 毕竟,自己出身原b班,而对方是原a班的中心人物之一。 不说很多,绝对有人提醒过桐山雅人,“小心自己”、“换一个副社长”这些都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可在这样的情况下,桐山雅人依旧重用了自己—— 白川当然会失望,他怎么会不失望? 设想中的“知己”,变成把自己当作“骡子”的主人 可怕的心理落差,可怕的恨意。 白川抱紧自己怀中的笔记本,他不再追问,沉闷的声音不再有往日惯常的羞怯:“好,我会亲自去通知社团中的所有人,须藤成为一军。” ** 餐厅里。 “期中考试的判决早已下来,而须藤有空闲参加社团的同时,甚至混成了正选。”赤司放下刀叉,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这样的情况下,龙园应该会动手了吧。” 和赤司优雅迅速地解决完不同,左手拿着叉子的桥本还在吃。听到赤司的话,他用餐刀割下一块肉,向前者投去疑惑的目光。 顶着桥本不解中混杂着一些求知欲的视线,赤司语焉不详地笑笑:“须藤过得那么滋润,总该动手了。再不动手,就没人会记得须藤冒犯龙园的事情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都讲究时效性,而“找回场子”这种事情尤其如此。 发现赤司开始聊正事,桥本赶紧把嘴里的肉吞咽下去:“既然龙园要开始动手,那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吗?” 作为赤司一直以来的副手,他的问题非常明确:“抢占先机”总是那么重要,既然龙园都要开始动手了,那他们少不得也要做些准备措施什么的吧? “要不,我先让人看着点C班那几个篮球社员的动向?”桥本皱了皱眉:“赤司,我记得你好像说过,龙园似乎是打算在‘篮球社’这个概念上做文章?” 而且,上次他们那所谓的“偷听”,不也证实了龙园有任务交给他们吗? “我再看看,能不能找人套出点话来”想到这里,桥本也顾不上吃肉了,他放下刀叉,想要摸一摸下巴。 只可惜,到底还是饿,摆了下姿势,桥本就重新把餐具拿起来:“如果他们就是最一线的动手人,那龙园估计也不会告诉他们太多。这种情况对我们是很有利的,我这边有几个B班的人——” “不用。” 赤司喝了口葡萄汁,有些酸,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我们不用管龙园,随他怎么做。” “哈?” 和刚刚吃到一半突然开始讨论正事不同,桥本这下是真的瞪大眼睛。 “不用管龙园”、“随他怎么做”是什么意思他没记错的话,赤司最先想要动手干涉一年级,不就是因为龙园的势头太过一往无前,想要打压一下吗? 没有直接回答桥本的话,赤司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桥本,你还记得神影直人吗?” 学生会的线人,这当然会记得,这怎么会不记得。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桥本甚至下意识扫了扫四周——老天,这可不是包厢!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赤司不可能做出有疏漏的事情,而既然他这么做,就一定有什么理由。 “他是桐山雅人那边的人。” 赤司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如同在桥本心中扔下一个巨大的炸弹。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些大,桥本一下子感到CPU有些过载,他连餐刀都不割肉了,呆愣愣地停留在原地。 但很快,桥本就理清了思绪:“那个篮球社的社长和须藤有关?” 迎着桥本急于求知的目光,赤司倒没有在选择在这种时候卖关子,影响对方的好胃口,他直接地点了点头。 桥本恍然大悟,心中了然的同时,再想起须藤,脑海中便多了几分同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倒是明白为什么,赤司会选择暂时对龙园的作为袖手旁观了。 比起打压很有上升势头、也很有上升空间的未来对手,还是近在眼前、威胁不明的庞然大物,更加吸引眼球。 更何况桥本的视线挪到赤司身上。哪怕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也完全能够想象得到,赤司对于“被人背叛”,以及“被人掌控”这种事情,是多么的不适应与厌恶。 而这样的赤司,把自己那保养得足够良好的木仓口对准背叛者,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我们要去帮助C班,最起码,在他逼出幕后者之前,都不。” 外面的夕阳已经接近完全落山,赤司抬起腕表,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 桥本发现赤司的举动,他了然地放下刀叉。 “神影直人再过脆弱,也是学生会的一份子。他既然看重了我的奇货可居,那能够再驱使他的人,地位就一定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夕阳的红光打在外套的边沿上,赤司站起身,他拉开椅子。 “‘出头鸟’暂时让给龙园当,我想要先确定,隐藏在他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昨天设备坏了!哇哇哇哇!(心疼地把愿者上钩的鱼饵从小天使嘴里取下) 今天也没完全好就是了(痛苦诶)等新设备来了,更新时间就重新准回来了,看快递信息,它现在还在路上!(更加哇哇哇哇) 第56章 【55】 赤司当然不是最近才怀疑起神影直人, 以及桐山雅人的关系。 床榻很是柔软,望着灯光消失的天花板,赤司冷静地梳理最近发生的事情来。 在神影投靠自己的过程中,虽然无论是赤司还是桥本, 都时不时会向他询问打探一些信息, 但毕竟是刚刚开学没多久, 到底也没有把神影逼得太紧, 无论给不给准确答复, 都是这么过了的。 这样一盘算下来, 第二个月开始,赤司要求神影给自己寻找篮球社入社考核的相关资料, 竟然成为了唯一一项还能称之为“命令”的命令。 而他拿到的资料那么详细。 本身足够敏锐的直觉, 让赤司哪怕是在那种看似平常的情况下,也能够发觉出哪里不对来。 虽然当时的赤司并没有对桥本提及, 但他却没有忘记这件事情。 赤司并不认为直觉就能够作为证据, 确切地说,哪怕自己的猜测是合乎逻辑、几乎完全合理的, 他也是会进一步去验证的那种类型。 直到一军和一年级生的对抗赛。 第三节结束的比赛, 赤司的言论让全场的气氛几近凝固。可他却表现得那么认真,诚挚的态度仿佛真的只是在单纯地求证一样。 因此,虽然场上的大部分都哑口无言,认为赤司实在有些狂妄, 却也真的开始迎合他话语的方向去思考:不会吧,“截断社长球的小子是真的有本事”这种事情不会是真的这样吧 其他人能够胡思乱想, 可作为篮球社的社长, 被赤司截断上篮的当事人,桐山雅人当然无法忍受这种挑衅。 为了告诉其他人, 赤司只是妄自尊大、自视甚高而已,也为了增强自己作为“后来者”的话语的可信性、彰显自己对赤司的了解,桐山雅人念出赤司全名的同时,也带出了后者的班级。 从那一刻起,赤司就完完全全确定,桐山雅人一定跟神影直人有联系。 瞧瞧,他们本就同样出身于二年级B班,日常接触上,就首先处于“最频繁”的那类。 而且,同班同学,随时可以见面。这就意味着,无论是自己,还是其他人,但凡常用的联系方式是通过电子设备进行,那就首先矮了一个头。 而且,赤司记得分明,桐山雅人没有任何一次强调过自己的全名和班级。 作为社长,篮球社的人并不少到哪里去。 而自己暂时只是个一年级的普通社员,和桐山雅人唯一还称得上“见过”的碰面,是在第二个月开头的社团迎新上。 而在一年级和一军的对抗赛之前,那些供给于一年级生的预备课,桐山雅人的身影也从未出现过。 并且,即使是现在,赤司也对迎新当天,桐山雅人瘫在塑料椅上,一幅“甩手掌柜”的样子记忆犹新。 极少处理社团事务的同时,桐山雅人表现得又那么高傲,这也几乎断绝了他私下了解其他人的可能性。 一切的线索同时串联,几乎完全可以定性的推理,使得脑海中的最后一块乌云终于被彻底抹去,赤司的思绪终于变得清晰确凿起来。 ——那么,在那种紧张、尴尬混杂的气氛下,桐山雅人是怎么、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地念出赤司的班级和姓名? 但最终的幕后主使肯定不会是桐山雅人。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赤司也忍不住想要皱一皱眉。 作为二年级的篮球社社长,他展现出的素质,没有一点能帮助神影直人在学生会里高升。 伴随着“须藤进入一军”的命令被桐山雅人下达,赤司将这原本就微不足道的可能性彻底排除了。 信息的不足让推导都变得有些困难,“排除”此刻也不能作为通往正确道路上的利器。 沉思半晌,赤司最终还是决定从人物方面入手。 毕竟,在高度育成中学这样具有“等级差”的规则设定里,“信息的闭锁”本就是不可缺少的一环,属于人人都不得不或多或少得品尝一口的东西。 他对二年级和学生会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单人宿舍的灯光早已被赤司拉灭,躺在床上的他双手搭在一起,最终合上眼睛。 * 作为创下高度育成中学月供点数历史——“鸭蛋”的一年级D班,这段时间的休养生息终于让班上大部分人都稍微松了口气。 毕竟,凡事都需要对比。 虽然现在的月供点数还是很寒碜,但总比第二个月一开始,不仅身无分文,走在一年级的走廊上,还要被人指指点点来得好。 “要知道,当时的我可是去‘食堂’,都能看见有人在用那种鄙视的眼神盯着我啊!” 池宽治双手撑在桌面上,他表情夸张,没有经过控制的音量让周围的人听见,纷纷抬起头看他。 可池是完全没有在乎的意思,或者说,他完全没有发现这点,反而还在声色俱佳地诉着苦:“哎呦,我当时还找好几个人借了呢——眼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倒是。” 虽然总是对池不看场合的性子敬谢不敏,但听到他这番话,坐在座位上的须藤想了一下,还是赞同了他:“不管怎么说,能够自己选择想吃的东西,总是件好事。” “谁说不是呢?” 见须藤加入了话题,站在旁边的山内春树咂了咂嘴,也开口接话道:“而且,这么多天过去,也没有人会再主动提起,我们班第一个月就那了个‘0’的事情了。要我看啊,这种事情,还是不提的好——” “对对,”池宽治赶紧对山内的话表示认同,他点了点头,恨不得把脑袋晃出残影:“不提、都不提,谁没事儿提这个啊,真是无聊透顶!” “要我说,这种过时的新闻,倒还不如‘须藤在加入篮球社之后,第一次社团课就成为了篮球社一军’得劲呢!” 似乎是想起第一个月里,那些迟到、上课打游戏之类的减分事件,有自己相当一部分的“贡献”,想要立即换一个新话题的池宽治,忍不住更加大声起来。 要知道,原本池宽治的音量就足够扰民了,眼下更是惊人。 而课间的时光本就难得,原本还在默默做着自己事情的三宅明人再也忍不了,他“唰”地拉开椅子,椅子的脚跟在光洁的地面上划出“刺啦”的声音来。 作为弓道社团的成员,三宅明人本就在身高上比池宽治更胜一筹。 更不用说,他确实是被池宽治这几乎没有上限的音量给气到了,整个脸黑得如同刚刚煎糊鸡蛋的平底锅锅底一样。 一下子,池宽治仿佛被卡住嗓子一样,嘴里再没有抛出一个音符来。 看上去,甚至叫人怀疑他池宽治做了什么亏心事,看上去被雷给劈了一般。 等到三宅明人看过来的时候,池宽治甚至还下意识缩了缩。 “我说!你们——你们实在是!” 可以看出,秉着一股气势站起来的三宅明人气得脑袋都快烧掉了,无论是有条理的、还是没有条理的,尽数化为了他眼中怒火的柴薪。 一时间,他“你你我我”的,居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可以小点声吗,现在还在教室里。虽然现在是课间,但下节课就是班主任的课了。” 最终打破这场僵局的,既不是看到三宅明人怒发冲冠、赶忙站到一边的山内春树。 也不是因为池宽治那句“加入篮球社之后,第一次社团课就成为了篮球社一军”、突然开始跑神的须藤。 而是刚刚走进D班教室,手里还抱着几本课本的平田洋介。 作为D班的男领导人,也是几乎最受欢迎的人之一,平田一开口,现场的情况立即就变得有所不同起来。 就像熊熊燃烧的大火突然被雨露尚存的青草地取代,随时爆开的炸药变成面朝太阳、随风摇摆的向日葵。 池宽治几句话就弄砸的整个班的氛围,被平田用一句话给救了回来,毫无疑问,后者要困难得多。 可即使是这样大的氛围变化,池宽治有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等他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的时候,毫无疑问,此刻的池宽治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 明眼人都知道,坐在池宽治三人身边的三宅明人是实在气不过,才决定出这个头的。 因此,哪怕平田的话没有任何的偏向性,也没人为难他,甚至还有人觉得,三宅明人实在是帮大家,大出了一口好的恶气。 倒是池宽治,平田的话还未落地,就有源源不断的指责向他涌来。 如果不是还隔着些距离,怕是那些唾沫星子,就能够把愣在原地、甚至连情况都没搞清楚的池宽治,连身体带脑袋一块儿淹没。 “好了好了。” 发现情况有往另一个极端靠拢的趋势,平田赶紧上来阻止。待他还要说些什么,却听见教室右上角的广播处传来奏响的上课铃。 作为D班的班主任,无论是日常还是课上,都表现得相当冷漠的茶柱佐枝是极具威慑力的。 只是一个上课铃响,各归其位的D班便安静得悄无声息,仿佛就连必不可少的呼吸都溶解到空气里。 D班离教师办公室最远,半晌后,才有人听到茶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总是这么尖锐。 只露出一条缝隙的门被左手推开,茶柱右手拿着教案,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不过,这次的情况和以往有所不同。 还未完全走上讲台,茶柱的目光便已经像扫描仪一样扫遍D班每一张面容,仿佛在寻找什么一般。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仍旧神游天外的须藤身上。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快递显示还在东浣啊这都几天了(拜服) 第57章 【56】 即使通知过桥本, 暂时不用插手这件事情,赤司也没有完全放弃对D班的关注。 毕竟,“暂时不用”并不意味着“永远不用”。 更不用说,赤司心中还有几分怀疑, 认为龙园的谋划并不一定会那么顺利地进行下来。 当然, 到底是可以隔岸观火的局势, 在这样充满自由度的情况下, 赤司倒也不着急求证自己的想法。 得天独厚的优势那么出众, 作为潜藏在后的黄雀, 他总是拥有许多选择权的。 因此,赤司没有提前去探知有关这件事的信息。 在没有得到神影直人的忠诚前, 来自学生会的信息稀缺到需要他动用名为“人情”的珍贵筹码。 在这一点上, 模拟过终点景象的赤司当然不会愿意。 就像时节到达、便会自然绽放的花朵,这次的赤司是放纵的农夫, 并没有试图施肥催熟它。 或许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等到赤司了解到事态的时候,整件事已经尽数展露于人前了。 ** “听说了吗?” 走廊上的瓷砖铺满细碎的阳光, 出于好奇的讨论声在正处于青春年华的女孩子口中那么娇俏, 让她们看起来如同叽叽喳喳的小鸟: “D班的那个须藤听说是打了我们班的人,还是一打三呢。” 赤司路过走廊,桥本跟在他身后。 听到这句话,赤司原本直视前方的目光出现了一点偏移, 在两个人身上一扫而过。 或许是难得从C班那种压抑的气氛中解脱,两个人一个把头伸出走廊的玻璃窗外大口呼气, 一个放松地靠在墙上, 垂着头梳理打结的发丝,没人有心思注意到赤司的目光。 “打架?洗手间吗?” 不得不说, “打架”这种事情还是离正常高中生的学习生活太远了。 作为龙园支持者中唯一具有武力值的女性,伊吹本来就在女生群体中颇受欢迎。 在这样优渥的基础环境下,伊吹本来就很少对同性动粗。 一来二去之下,反而是C班其他的不支持者更多尝到伊吹的拳头。 因此,哪怕作为高度育成中学的学生,又是一年级C班的一员,两个人也只是对“打架”这种事略有耳闻而已,听说过龙园会将违抗他的人压到洗手间去教训。 没有和好友的思绪达成一致,把头伸出窗外的少女“哎呀”一声:“不是这样啦。” 她回过头,略有几分不满,伸手用食指指了指被角落处的阴影遮盖的摄像头:“洗手间里怎么会闹得我们都知道呢,有这个啦、这个啦。” “啊?” 这明显就是让人脑袋掉在地上,都难以想象到的情况,原本靠在墙上、垂头打理自己发丝的好友惊讶地站直身体,面上的表情活像看见培根掉在了巧克力岩浆里:“学校监控吗?” 这可太让人意外了。 能够考上高度育成中学,怎么想都不应该有白痴才对。好友难免发散了一下思绪,却也想不出这样做的理由。 这可是隔绝一切的孤岛,有什么比自己的学业还重要嘛? 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猜测的人似乎总喜欢把自己的猜想往艰深处去推敲。 那些经久不息的脑部、自我攻略也得益于此,仿佛这世界上人人都是一身目的和智慧的反派大boss。 作为下课能够黏在一起的好朋友,女孩当然能够猜出自己的好友在想些什么,她目光中带着几丝怜悯,像是在替好友感慨,后者设想的剧本又要失效了:“是的。” 望见好友停下的、打理头发的动作,女孩不禁笑了下,心头原本的没有思绪达成一致的不满也弱了些。 “你说你,怎么尽是想着这些花活呢。你瞅瞅,我们哪有买摄像头的积分,不只能是学校的嘛。” 二人相互打闹了一下,也再没继续这个话题。毕竟,“打架”这种事情,无论怎么想,放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都显得有些沉重了。 赤司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走廊并不拥挤,速度放缓已经算是一种他对于C班这半个“当事人”位置的尊重。 半敞开的门一拐,走进A班教室的赤司最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急切”这种选择或许是对的,总之,在桥本发现赤司面对崭新的消息波澜不惊后,还是无可抑制地露出一点足以称得上“诧异”的神情。 当然,他很快就会知道赤司这么做的缘由。 就在C班两个女生在走廊上讨论的如火如荼的同时,D班已经被迫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了,作为另一个“当事人”。 “你的猜想没错,赤司,是他们的班主任在课上直接进行公布的。” 刚刚放学后的食堂还没有太多人,把一次性筷子的外包装拆下来放在一旁,桥本看了看震动的手机,抬起头对赤司开口道。 简餐的规矩就少很多,更何况,两个人还没开始吃。 听到桥本的话,赤司“嗯”了一声,示意桥本继续说下去。塑料勺是顺手从食堂的窗口边拿的,他搅了搅面前的海鲜粥,看到有更多葱花从底下浮上来。 这消息和以往不同,已经不算半点隐秘了。最起码,从桥本即使亮起屏幕,依然震动不断的手机就能看出这次事情的传播范围之广。 信息太多,桥本上下滑了滑屏幕:“须藤伤人的地方有监控,按照C班的说法,他的行凶过程被学校摄像头从头拍到尾,铁证如山、抵赖不掉。” 话语在这里停了停,桥本简短地概括道:“好了,如果D班拿不出C班先动手的证据,就等着有人退学吧。” 其他经历还可能视情况而定,毕竟,这年头,贼喊捉贼的情况也不算太少。 可若是被学校监控拍下来那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明眼人都知道,监控通过掌握学生的一举一动,在举足轻重的班级点数上作加法减法。 作为学校的眼睛,它们代表的威严非比寻常。 可如今的情况是,有人在监控底下打架斗殴,而没有收敛的意思。 哪怕这看上去就像是个被引导才能出现的局面,学校成为一些人计划中的一部分,桥本也找不到任何轻判须藤的理由。 如果不是赤司的态度模糊,他甚至想把话再说绝对些:哪怕D班能够出示C班先动手的证据,怕是也就从须藤健一个人退学,变成他带着C班3个人一起退学罢了。 无论怎么去考虑这个局面,似乎都在表明:在须藤当着摄像机动手的那一瞬,D班就必须得退学一个。 死局。 “还没到这么绝对的时候,桥本。” 搅了半天海鲜粥,虽然没有裙带菜,但赤司也不是那么有胃口。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勺子搁置在一侧。 像是发现桥本的确凿,赤司声音淡淡地开口:“虽然摄像头意味着学校官方的监督,但如果双方执意和解的话,这种丑闻也没有留下书面记录的必要吧。” “赤司,你是说,和解?”听到这句话,桥本下意识瞪大眼睛。这是个完全超出人想象的事情,最起码,超出了桥本自身的想象。 如果换做其他人,桥本或许会认为对方过于异想天开。可是这个方向是赤司指给自己的,桥本下意识沿着这条道路思索起来。 “并没有那么容易吧。”迟疑了一会,桥本犹豫地开口道:“龙园做出这样的准备,就是想一举抹杀掉D班前进的可能性,顺便告诉所有人侵害他威严的代价。” 班级中有被退学的人,将不能再上升等级,这是期中考后广为流传的声音,占据了所有野心家餐后本就不多的闲聊时光。 “先不说D班能不能够拿出让龙园都为之动心的点数,让他答应和解;即使龙园会被财帛打动,D班能够有这样的凝聚力吗?” 这才开学半个学期,D班身上的鸭蛋可还没被人遗忘,这个数字所遗留下的影响更不容易被抹杀掉了。 而龙园本身就手握大量点数,即使他接受和解,能够动摇对方的数字也非同小可,绝不是D班一个人、或者一小部分人就能拿出来的,哪怕是领导层也一样。 “不用这么麻烦。”又抿了几口,赤司彻底对眼前的海鲜粥丧失了兴致。他以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兴致缺缺推开碗:“既然D班难以接受被退学的结局,就只需要将C班同样拉到这样的局面上就好。” 无论是他还是桥本,都十分清楚,对于D班来说,被作为“惩罚”的“退学”其实是更多作用在须藤健本人身上,毕竟,现在的D班暂时是看不到什么向上冲刺的指望的。 因此,桥本才对D班是否有这样的凝聚力感到质疑:虽然有决策层,但更多还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不然,也不会产生建校以来首个“0”的惨状了。 更何况,桥本若有所思,他从D班那全年级都算有名的交际花栉田那里,可是听到过类似的消息:在她们自己班级中,须藤的风评也称不上好。 照着这样的情况来看,须藤可能面临“被退学”的结局,说不定,他们班级却会首先经历一次自己左脚绊右脚呢。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确定了目标,D班中的个人也不可能损害自己的利益。 无论怎么看,这由龙园操控的毒计似乎都是无法逃离的陷阱:没有同伴的野兽缺乏智慧,自然无法挣开踩中捕兽夹的窘境。 可想到这里,桥本的思绪被赤司的声音打断。话语传进耳朵,他骤然一惊:“‘将C班同样拉到这样的局面上’?” 对海鲜粥已经失去兴趣的赤司将碗推到餐桌中央,是不抬眼就看不到的距离。 推开碗就是吃完了,“食不言”的规矩自然不再具有效力。 想到这里,赤司若无其事地抿了口水,难得开口给桥本解释,而没有让对方自己琢磨:“龙园强势管束的C班,几乎是整个一年级最能称之为‘统一’的班级,几乎完全按照龙园的个人意志在进行运转,这毋庸置疑。” 桥本尚沉浸在赤司刚刚提出来的提案里,一时间有些不太明白赤司跟自己重复这些的原因。 但桥本不会插话,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在这个人的眼前,“反驳”似乎是一种完全多余的东西。 “而虽然有决策层,D班的表现却依旧不尽如人意。很明显,”赤司放下水杯,声音波澜不惊,完全不像是刚刚才因为喜好做出决定的人:“无论是有心无力,还是单纯没有充足时间打理,D班的听话程度都没有那么高,完全无法和C班的‘上下一心’相比。” 这样想来,也算是有趣,最有“团结性”的班级对上了最缺乏合作意识的班级,龙园还真是利用自己的优势下了一步好棋。 “所以,这样零散、而没有一致性的D班要想破局,那不能从自己这本就千疮百孔的D班想办法,而应该主动去卡住C班的脚跟。” 赤司没有停顿地开口:“像D班这样的情况,与其想尽办法团结本就游离在外的人心,还不如寻找敌人的破绽——好歹,后者是只有几个人也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D班那几位决策层,有这样的觉悟的话。” 见赤司站起身,只是拆开筷子包装、还没开动的桥本也连忙站起:“那赤司,我们要插手吗?” 按照赤司的意思,D班唯一能够选择的脱困途径已经变得十分明晰。 一时间,桥本脑海中闪过好几个身影,有些只是说过几句话,有一些交情,但更多人却只是有一面之缘。当然,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是D班的学生,或者能对D班施加一些影响力。 “那,我们需要提前开始准备吗?” 虽然赤司说是两不相帮,但桥本见赤司关注得如同透彻,还是忍不住再问上一遍。 “暂时不需要。”坐下的时候,没有太过注意,压在身下的衣服出现了一点褶皱,赤司顺手拉直了衣摆。 听到桥本的话,他没有什么犹豫:“如果D班发现不了这种方法,那我们就是白白准备;即使他们发现了这种方式,并找到途径,我们也不一定需要去帮龙园。” “桥本,你要明白,哪怕对‘背叛’怀有憎恶,不在明面上的它也只是一种情绪,求知欲理应排在上风。 我只希望,D班的集体中,确实有能够计划好这些的人,将龙园身后支持者告诉我。” “须藤被纳入一军”,而且,是身为社长的桐山雅人亲自下达的命令,这确实是个足够惊人的消息。 赤司参与了那场对抗赛,须藤绝没有出色到那种程度。 但他十分清楚,在须藤本身,就已经和桐山雅人位置相冲的情况下,技术水平并不重要,甚至就连桐山雅人本身的任性都没那么重要了。 赤司垂下眼睫,在他思索的时候,眼瞳的那抹赤红仿佛正在流淌的血液。 没有人会喜欢威胁自己的东西,尤其是在桐山雅人本身就任性的性格下,他绝不会考虑到所谓的“传承”,或是生出惺惺相惜的情谊。 更不用说,桐山雅人本身只有二年级。 三年级提拔一年级可以说为社团的以后铺路,二年级如此急切地提拔一年级,甚至还怕不够显眼一样,直接提到几乎前无古人的位置上,这种“不同寻常”几乎可以从纸面上看出来。 “对了,桥本,麻烦帮我打探一下,二年级B班,在刚刚过去的期中测试上,是怎样的情况。” ** “我最近在二年级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荠,”南云雅将手中的咖啡杯放下,白瓷在瓷盘上碰出声音:“‘学生会,就代表了一定学校的意志’。” “啊?”朝比奈荠把埋在饭碗里的头抬起,面上有些惊讶:“这么夸张的言论,谁传出去的?没被你给禁止吗?” 刚刚放学没过去太久,夕阳的橙红色柔和地渲染在天空上。在这所海岛的天空上,余晖仿佛新鲜酿制的果酱。 夕阳的余晖透过透明的玻璃窗,洒在朝比奈的脸颊上,映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使她看起来更加充满生命力。 惊讶的抬头算得上朝比奈难得的大幅度动作,随着她望向南云,朝比奈原本藏在发丝间的向日葵发卡也完完全全地显露出来。 余晖覆盖了原本的嫩黄,向日葵的边沿呈现出淡淡的金色,仿佛吸收了夕阳落山的最后一抹光芒,闪烁着宝石一样的光彩。 南云收回自己的目光,随意地回答道:“这两天才流行的言论,源头应该是B班,我暂时可管不着。” “B班?”听到这个词,朝比奈皱了皱眉:“B班突然传这种话做什么,桐生他们要有大动作吗?” “有动作的怕不是桐生,而是我们的学生会会长吧。” 虽然这样说,南云的语气也不算着急。咖啡有些苦涩,他从旁边拣了一块方糖进去:“当然,说‘没有动作’也不太准确我们副会长的弟弟不已经在自己的一言堂里,提拔了一个一年级的新人上去吗?” 这就是朝比奈完全不了解的领域,她撇了撇嘴,毫无插话的想法,只是听南云雅继续他那懒洋洋的语调。 “D班的新人还是所有新人中唯一的D班”说道这里,南云都忍不住要笑了:“是因为没有选择,所以格外爽快吗?” 说道这种程度,朝比奈就不算是那么两眼一抹黑了。要知道,上次她还和南云讨论,学校中会为社团出校权力的动心的人不少。 “所以,这届一年级D班是堀北的嫡系?” 现在是彻底吃不下东西了,朝比奈放下筷子,暂时不去想为什么南云总能为她的减肥添砖加瓦。 她瞪大眼睛:“现在才过去半个学期,堀北就打算选D班为己用,还这么放心地让桐山雅人把人拉到一军?疯了吧,桐山雅人不也才二年级吗?” 桐山雅人是二年级,不是争分夺秒、需要抓紧“安排后事”的三年级。 实话实说,朝比奈完全想不到堀北这么急切的缘由。 “唔,这就要看我们的学生会长是怎么想的了。” 没有直接回答朝比奈,南云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最近,我可是乖得很,没有丝毫妨碍桐山生叶的意思,更没有影响学校的地方。” 拖长的尾音配上懒洋洋的姿态,即使朝比奈,也不由地产生出一种无言以对来。 南云这种无辜的嘴脸,哪怕是她,都难免产生了一点戳穿的欲望。 “是这样吗?我可是听说,一年级C班的三人被打事件,可是被最近新装修教学楼的监控拍下来了哦,最新款摄像头,一清二楚、童叟无欺。” 朝比奈好整以暇地盯住南云的眼睛,在“最近”两个字上狠狠咬了重音。 “呵,”南云低笑出声:“一年级的学弟不知道哪里才是好地方,我只不过是重新为他挑了一个地点而已。” “至于B班这两天的流言”似乎是想到什么,他悠然地眨了眨眼睛:“真是不讲道理,现在的学生会会长,不也不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57】 “都说了不是那样!还要我说几次啊!” 粗犷的男声提高上去颇为激动, 令人联想到俯冲的云霄飞车。 须藤攥紧拳头,皱眉的表情完全无法掩饰:“他们那边可是有三个人啊!三个人!”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作为事情的当事人,怎么说须藤也只有自己一个人。一打三?不论怎么想, 这听上去都过于离谱了些。 “可是”垂肩短发的少女皱着眉, 满脸的不敢置信。她用那种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须藤, 看似没有说完话, 其实已经“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而站在她身边的轻井泽惠也立即明白了自己好友的意思, 她同样打量了一下须藤周身, 目光尤其在对方攥紧的拳头、爆出的青筋上停留了一下:“是啊。” 虽然放在常理中,“一打三”这种事情确实不可思议、不太可能, 更别说眼前的须藤看上去还毫发无损, 一点也不符合常理。 可还是那句话,做出这一切事情的人是须藤诶。对于他, 班上大部分人都是没什么好印象的。 拥有一个被对方怼了几次的男朋友, 轻井泽对须藤的不信任尤甚:能够毫不听从平田指挥、也不为大家考虑的须藤,一时冲动下打了其他班级学生, 这看上去似乎也合情合理。 见状, 须藤不由更加气恼起来:“我们可是一个班、一个班的诶!怎么你们尽是向着C班那三个人说话的啊!” 这句话说得短发少女有些哑口无言,但站在她身旁的轻井泽很快就反应过来。 顶着须藤激动的目光,轻井泽叉起腰来,面上的不依不饶没有丝毫掩饰:“诶, 我说,是我们不信任你吗, 这不是茶柱老师的意思吗?而且, 学校监控还拍到了,你这叫我们怎么信任你!” “我——”须藤一时间更加激动了几分, 在旁人眼中,几乎接近恼羞成怒的地步了:“我都说了啊,我这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 没办法,轻井泽说的话确实都是事实。 作为拥有学校监控作为佐证的事件,这个事情的报告书直接被呈上了学生会会长的案头。 而且,因为涉及“暴力”“退学”等因素,在第一时间被通知到当事人的班主任,也就是他们D班的茶柱茶柱佐枝,而茶柱就选在了刚刚一节课直接进行宣布。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作为被举报的当事人,须藤居然也是刚刚才知道。 当然,其他人也没有给他缓和的时间。这不,才刚刚下课,如同针扎一样的目光便源源不断朝须藤涌来。 而其中最先向他发难的,就是平田洋介的女朋友,班中颇有簇拥的轻井泽惠,和坐在她旁边的好友。 如果是口才了得还好,还能为自己辩白几句,可偏偏须藤又不是这块料,顿时哑口无言了起来。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须藤又坚持不是自己先动手,那我们暂且先尝试相信他吧。” 眼见须藤越发激动,面上的表情甚至能够称之为“崩坏”的地步,坐在位置上的平田洋介再次充当了一回和事佬:“须藤,也不是我们大家不信任你啊,实在是学校监控这个” 平田看着须藤黑如锅底的面色,赶忙截断了自己的话,生怕进一步刺激到须藤:“总之,茶柱老师不是说,‘一周后在学生会监督下,和C班进行辩证’吗?大家趁着这周找找线索,也看看有没有目击证人吧。” 很明显,这句话只能算起到了个聊胜于无的作用。D班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嗤之以鼻,有些还轻哼了一两声。 很明显,须藤的人缘已经不能说“差”,怕是用“无可救药”来形容,也算不得多么夸张了。 平田暗暗叹了口气,却也没再说什么。轻井泽自然不会不给平田面子,轻哼一声就拉着短发少女出了教室。 绫小路将这些看在眼中,他没有说话,脑中再次回想起当时茶柱宣布这件事的场景。 “正当防卫啊,我这可是正当防卫!” 因为过于愤怒,须藤甚至没有顾及上课时的规则,他一拳砸在课桌上,盯着讲台上的茶柱老师道:“因为我加入了一军,他们嫉妒我,才会找人把我约到那栋楼打一架的!” “找人把你约到那栋楼?”听到这句话,茶柱难得冷笑了一下:“那你认识那个人吗,能让那个人当庭作证吗?” “那个人——”话语一下卡在喉咙管里,须藤才想起自己根本不认识那个来传话的人,就连面貌也因为时间的原因变得有些模糊。 想到这里,须藤顿时支支吾吾了起来。 见须藤露出一幅犹豫蹉跎的神态,茶柱自然明白了什么。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容易上套的人,想到这里,茶柱冷哼一声:“如果有目击证人,这件事确实是另当别论。但班级扣分、以及须藤的处分,还是要在学生会监督下进行,你们且加油吧。” 回忆的画卷收起,绫小路微微偏过头:他看得分明,在茶柱说出“目击证人”四个字的时候,原本畏缩地窝在须藤旁边座位上的女孩,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身体。 * 今天的KTV迎来了罕见的大笔订单,香槟塔如同不需要点数一样往包厢送去。 和外界相比,校内的包厢当然不算大,却也能够容纳下大半个班级。因此,龙园还算满意,他坐在沙发上,晃了晃手中浅口的高脚杯。 “D班的猿猴们,应该已经乱了阵脚吧。” 灯光如流水般在空间中穿梭,闪烁着斑斓的色彩。 玫紫色的光晕在空气中弥漫,如同一层神秘的薄纱,轻柔地覆盖在屋内每一个角落,将整个包厢都笼罩在一种迷离的氛围中。 而半透明的酒液在包厢迷幻的灯光中看不出具体的色泽来,好似聚集迷幻色彩的大海。 龙园想起他跟南云的见面,对方坐在办公椅上,金灿灿的头发仿佛湖中月亮的倒影。 他用一种很轻地声音复述,重复对方玩笑般的话语:“‘你们走过了从虫到人的道路,你们的内心却仍有许多还是虫子;从前你们是猿猴,就算放到现在,你们也比任何猿猴还更加是猿猴。’” 话语的尾音还没落地,龙园就勾起唇角,他将酒液一饮而尽,唇瓣被酒液完全沾湿。 包厢的大屏幕前,有意唱歌的人拥挤起来。调笑、打闹的声音不绝于耳,氛围的活跃让人完全放松下来。 一束束明亮的光线是龙园定下的白色,照下来的时候如同冬日的新雪,随着音乐的节奏跳跃,忽明忽暗,忽快忽慢。 包厢内的唱歌声越发响亮起来,因为是龙园允许的事情,大部分人进入状态之后,包厢内的氛围也变得越发热烈。 可就在这时,突然响起、急促的推门声打破了一室迷幻,突兀地力道惊扰到原本坐在门边的女生,让她下意识发出短促的惊叫。 可推开门的人却无暇顾及,他扶着自己肩膀,一幅强撑的模样,声音也沙哑得惊人:“龙、龙园!” 被叫住的龙园面无表情,甚至连望向大屏幕的视线都没有丝毫偏移,完全无动于衷地坐在椅子上。 半闯进来的石崎有些结巴,想起山井告诉他的话,还是强自镇定下来:“这件事可能被人看到了!” 见龙园还是没有表情变化,石崎心里发怵,却还是不得不说下去:“和须藤打架的时候,我感觉附近有人!” 没有回应,而比语音更先被石崎感受到的,是携带着大股力道的拳头。 “Bad boy.” 拳头和□□碰撞的声音在包厢中响起,原本欢畅的歌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停下,徒留拳拳到肉的响声。 仿佛才过去一瞬,又仿佛已经半个世纪过去,一个身影无力地倒在龙园面前的桌案上,他痛苦地呻吟着,声音微弱而颤抖。 作为龙园当之无愧的武力拥护者,在没有龙园嘱咐的情况下,山田阿尔伯特没有半分留手。 在仅供消遣的包厢并没有安装摄像头的情况下,山田强悍的身体能力制造了可怕的罪恶场景。 龙园俯身,自石崎推开门进来后,他的目光第一次停留在对方身上。 石崎的脸上布满了鲜血,伤口处还有新鲜的血珠不断渗出,显然是遭受了猛烈的打击。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哪怕看到山田出手的时候,C班的大部分人都猜测到会发生什么。 可等到山田停手后,他们依旧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不轻,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完全消融在半空中。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哪怕是厕所中的教训,龙园也会尽力不在外表上露出端倪来。 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石崎本就是“三人被打”事件的受害者,山田完全放开了动作。 大部分人都没有直面过这么血腥的场景,面上露出惊恐和担忧的神情,有的捂住了嘴巴,有的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面对龙园挪过来的目光,山田把石崎的脑袋紧紧压在桌案上。冰凉的大理石触碰到伤口,石崎无可抑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来,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 “对,这才像是个受害者的样子不是吗?” 刚刚被斟满的酒液顺着石崎的脑袋倒下去,龙园面上的冷漠毫无掩饰的意思。 面对石崎的嘴唇颤抖、最终蠕动出的“多谢您了”,他的目光仿佛在看绝非人类的生物,蚂蚁、老鼠“还是跟原定计划一样,给我好好演,石崎。” 说完这句话后,龙园站起身,没有半分关注石崎的回应。毕竟,无论内心是什么样的想法,对方也只能做出“同意”的决定。 在满场寂静中,他轻哼出声,轻慢的声音几乎如同梦呓:“‘你们当中的最聪明者,也不过是植物和鬼怪的分裂体难道是我叫你们变成植物或鬼怪么?’” * 赤司接到桥本发来的信息时,他正在寝室里看书。 白炽灯下,躺在桌案上的崭新的书页,比起新雪还要更加洁白些:猿猴在人眼中是什么?乃是让我们感到好笑的对象,一种痛苦的耻辱。 听到桥本的信息声,他放下书本,打开手机的屏幕。 邮件上的表格看上去如此清晰,而桐山雅人的成绩更是被着重标注出来,橙色的底色那么明显,以至于赤司第一眼就锁定了目标。 看到详细数字的时候,赤司稍稍有些讶异。 出乎他的意料,不算桐山雅人的成绩并不算很差,虽然也称不上拔尖,但最起码有中上的水平。 原本的思考方向错了赤司沉默不语。最起码,目前看来是这样。 桐山雅人强行把须藤拉入一军里,这可以说是完全罔顾篮球社传统,以及其他人想法意愿的行为。 经此一役,就算桐山雅人的声望如旧,对他有意见的人也会多得多。 若是桐山雅人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那这种意见当然也不会影响他什么。毕竟,“独自攀登到最高峰”的威望是实打实的。 可惜,赤司知道,桐山雅人拿到的并不是这样的剧本。 那么,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打破规矩、不循常理,执意要将须藤按到一军里? 还是那句话,任性不意味着痴傻,桐山雅人付出了这么多,明的、暗的,都这样令人疲惫不堪,他总有这么做的原因。 所以,赤司最开始设想的剧本是迫不得已。他做过社长,管理过篮球社,自然知道那需要耗费的精力不少。 即使桐山雅人可能做惯了甩手掌柜,这个位置到底也没“一身轻”来的时间富余。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桐山雅人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比如他成绩极差,以至于有因为测试退学的风险了,因此在这二年级开始的关头,需要大量时间去填补缺漏。 那么,须藤作为一年级中唯一属于D班的人,桐山雅人为了延续自己对于篮球社的掌控力,刻意不去选择二年级,而是选择毫无根基、又符合自己学生会势力的须藤,也不是完全解释不通。 赤司曾经亲眼见过身处D班的堀北铃音,也见过邀请他谈话的学生会会长堀北学,D班一旦跟学生会确凿地联系起来,两个人在他心中就完全对应。 再怎么谈判和插手,到底是不如原本自带的、超出学院规格的关系更加紧密。 可是,桥本打探回来的消息,却是告诉赤司,桐山雅人的成绩并没有差到危险线、差到他不得不出让“社团社长”一职的地步。 А╟╖аиЗ╖а想到这里,赤司皱了皱眉,眼睛微微眯起。 既然不是因为个人情况的“迫不得已”,那桐山雅人的决定,是出自一道命令、还是另一种道路的主张? 他依稀还记得一种规则,虽然并不算太过重要,却依旧不可忽略。 ——想要加入学生会的人,不能够参与社团。 这是坂柳未曾设想到赤司会跟篮球社扯上关系,对他的决定产生讶异的地方。 当时的神影直人虽然知道自己需要篮球社的资料,却也没有劝导,就连浮于表面的过问都没有一句。 可在他眼中,自己明明应该是参与学生会、图谋学生会,以至于可能拉他一把的人物。 因此,哪怕是某种程度的“背叛”,神影也没有直接撕破脸皮,仍旧给出了大部分资料。 退出参与的社团,然后加入学生会这是可选操作之一吗。 月光从关好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屋内,斑驳的光影静谧地停留在地面上,没有多余的跳跃,只是温和地眷顾着他的影像。 没有被关掉的白炽灯依然照射在书页上,印刷清晰的黑体字将文字的意象灌输进脑海:在超人眼中,人也应该是这样,一种感到好笑的对象,或是痛苦的耻辱。 作者有话说: 关于“猿猴”的几句话改编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顺便说一下接下来的规划(探头)这本因为断更太久(悲)进永久小黑屋了,这意味着这本书接下来除了自来水,不会再有任何曝光,所以权衡之下,打算开另一本西幻双更。 西幻和这本,在西幻入V前会以这本优先。不过我其实估摸着,按照现在的晋江情况,西幻入V属于一个遥遥无期的事情。就是有这么个事情和决定吧,永久小黑屋虽然是自作孽,但确实太伤了(悲)(把头埋进土里) 总之,就是先完结这本吧,要是有宝对西幻感兴趣,也可以点进专栏瞅瞅。这下真是一直在冷坑扑腾了。 第59章 【58】 虽然作为班主任, 茶柱的话让D班的大部分人都觉得希望渺茫,毕竟是对方拥有着监控录像的局势,但放弃却也不能就这么放弃。 “说不定学校会设置隐藏的加分减分呢。”绫小路这么说道,劝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该在期中考试放弃须藤的堀北。 毕竟, 期中考试前的D班的班级点数还是一个“0”, 刚刚过去的7月头, 班级点数终于回到两位数。 “像是0以上的加减分不显示这样, ”绫小路没有看堀北, 而是轻描淡写地说:“但敢进行扣除的点数, 还是会进行扣除这样。” 这种论断明显让堀北为之一惊,她回过头, 看向身后的绫小路。 “如果当时就有这类扣分, 不是当场就扣,而是留到以后结算。”察觉到堀北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绫小路也没有停下话语:“这样似乎也合情合理吧。” 这句话让堀北若有所思, 说实话,她倒没有思考过这样的可能。但按照这所学校的规定以及理念来说, 似乎也称得上合情合理。 “而且, ”绫小路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要是像现在年级里广为流传的言论一样怎么办,即‘有人退学就不可能上升等级’这样。堀北,你不是一直想要升到A班吗?” “嘶。” 这句话就戳中了堀北的死穴,要知道, “升到A班”可一直是她希望的事情。 可问题是,现在须藤的罪可不好脱。想到这里, 堀北咬了咬牙, 紧紧盯住面前的绫小路:“这是什么时候流传的,我怎么不清楚?” 现在, 堀北的目光不可谓不犀利。作为被盯住的当事人,绫小路终于望向堀北。 和堀北那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的瞳孔相比,绫小路的眼中只能用空无一物来形容:“就在这次期中考试后的时间里,堀北,你一直没听说过吗?” “”她要是听说过,还会去问绫小路?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堀北抱臂在怀,没好气地开口:“你来说。” “好、好。”看到堀北这种执拗的眼神,绫小路就知道蒙混不过去了。 他把撑在脸侧的手放下,语气仍旧带有几分波澜不惊:“就是说‘有被退学同学的班级不可能升上A班’这样,最近传起来的,源头不知道,就是突然出现的一种说法。” “哼。”听到绫小路解释,堀北原本透着执拗的视线终于从他身上挪开。 在绫小路好整以暇的等待中,听到解释的堀北沉吟片刻,最终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出来。 见状,绫小路动了动嘴巴,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一下课就在班中四处走动的栉田快到他们座位前。 发现这点后,绫小路心中不由微叹,看来只能够等待下一次机会了。 果不其然,顺着绫小路的目光,堀北也看见了栉田活泼的身影。她原本就不太好看的面色更是一变,拎起放在座位上的单肩包:“我先走了。” “诶——”发现堀北的动作,栉田走来的动作加快了几分,却也没能在堀北离开教室之前,将她拦截下来。 发现这点后,栉田不由一脸失落,念念不舍地看着堀北走出门外的背影。 不过,这种状态也没有停留太久,栉田很快便恢复往日那幅元气满满的状态。她趴在桌上,信任地盯着绫小路:“绫小路,你也会帮助须藤的对吧。” “诶。”栉田离得太近,绫小路一下子有些意外起来。 见到绫小路的反应,栉田颇为愉悦地眯起眼来:“绫小路刚刚的话,我可都听到了哦。既然是这样的表现,我就当作你已经同意啦——谢谢你哦。” 栉田靠近的时候,她刚刚过脸的金发微微倾斜,是浓郁得仿佛金色郁金香一样的黄,而不是那种璀璨到完全透明的金。 不得不说,这很衬她的个人气质:甜美、娇柔,和曾经价值一座城池的郁金香一样,值得人精心呵护。 绫小路的视线打量了一番栉田的表情,最终收回了目光。 * 放学后的黄昏总是那么吵嚷,但以坂柳的手段,得到一块静谧的地方,这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昂贵的咖啡馆有一部分室外区域,周围环绕着刻意栽植的绿叶与鲜花,其中有不少打理得很好的郁金香。 不同以往对气候时节的强烈要求,在现在科技的发达情况下,即使它们娇贵如旧,也能在种种手段下保持一定时间的绽放。 坂柳放下瓷杯,里面的巧克力刚刚被她喝去一半。她划开震动的手机,瞥了一眼显示的信息又按灭屏幕,放回素白的印花桌布上。 ——她要等的不是这条信息。 自己并不是当事人,而从这个计划里,无论成败,也几乎看不到对自己的威胁之处,只不过是D班多受些苦、少受些苦的差别。 因此,在和自己以后的计划乃至安危完全无关的情况下,坂柳并不着急。 哪怕事情已经进行到一半,她的筹措马上就要粉墨登场,坂柳也没有太多担忧的意味。 说实话,自从赤司压过自己一头,她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想到这里,坂柳垂下眼帘,又抿了一口巧克力。 夕阳暖黄的光晕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纯白的桌椅各处地方,自然而然地形成一幅几乎可以入画的景象。 说实话,坂柳并不认为“使手段”有什么可耻之处,尤其是对方先行一步的情况下。 更何况,龙园表现的势头那么紧追不舍,几乎让人为他高昂的姿态感到厌恶 所以,她对龙园有所不喜,应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 思绪推导到这里,坂柳笑了笑,她若有所思:虽然有些牵强,但按照龙园的个性,多半是会这么顺延下去的。 顺延下去就好,只要按照自己的个人秉性思考下去,龙园就更不会想到自己帮助D班的原因—— “这是最后一道甜品了,坂柳小姐。” 服务的人员是成年人,她将那一小碟水果派放在桌布上后,便双手交叉在腹前,在这整片空无一人室外区域,对坂柳半躬下身。 “麻烦你了。” 对这种态度不算意外,坂柳微微倾身,伸手拿过瓷碟上的叉子。 作为咖啡馆的附属区域,室外的咖啡桌当然不算宽敞,可它此刻却好似一座小型甜品展览馆,琳琅满目的各式甜品摆满了整个桌面:巴黎泡芙圈,歌剧蛋糕,巧克力可颂 黄昏时分,夕阳的光芒总是那么柔和。它洒下的姿态毫无攻击性,犹如金色的薄纱披在这些造型各异的精美甜点上。 * 刚刚放学,图书馆中还没有太多人。除了已经刻意收敛过的脚步声,整片空间寂静得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巨大的落地窗让夕阳为木质书架镀上一层金辉,斑驳的光影在其中穿梭,映亮一排排书脊上清晰的字迹。 “唔,应该是在这里的吧。” 左顾右盼的椎名日和最终在一个标着字母“E”的书架前停下脚步,她看了看手机。 按照上面显示的分类,她想要找的书、不,是龙园想要找的书就在上方。 “真是的,那个家伙,难得来图书馆一趟,居然还是要自己给他跑腿。”想到这里,椎名瘪了瘪嘴,少见地腹诽了龙园几句。 要知道,龙园也不是忙得腾不开手——他现在就坐在图书馆的座位上,等着椎名给他拿书过来。 不过,腹诽归腹诽,事情还是要办。想到这里,椎名叹了一口气。 龙园不派别人,而是独独遣她来找的原因,椎名大约也能猜到:无非就是天天看她往图书馆跑,觉得她更加熟悉一些罢了。 不过,虽然这种理由能够被推敲,作为当事人的椎名却并不是那么满意。虽然没有到称之为不满的程度,但总归没有那么高兴。 自己看得多是小说,而其中又是以“推理”类最多。 所以,即使来图书馆,椎名一般也就在那几个区域晃荡。 而龙园既然产生这种想法,怎么不再顺理成章地思考一下,他自己需要的是什么类别的书呢? 因为高度的原因,披散着长发的椎名踮起脚尖。很明显,她并不是很擅长做这样的事情,即使指尖触碰到侧放的书本,椎名也尝试了半天,才勉强够下来。 这本书的封面采用的是硬纸板的样式,鎏金印刷的字体让它们在越发微弱的夕阳光中熠熠生辉。 椎名垂眼看去,比起书名,最先吸引她目光的是作者一行。 果然,思想界的泥潭总是具有鲜活的土壤。哪怕更偏好小说,更了解推理,她也对这种享誉国际的思想家怀有印象。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 龙园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当然,比起“坐”这个字来讲,他的姿势更像半躺在两张椅子上一样。 若非图书馆实在安静得落针可闻,摄像头却一个不少,让龙园担心图书馆中,是否也有需要遵守的规矩。 不然,龙园就连他这种懒散到极致的坐姿,都不一定会维持下去。 等到那个时候,回来的椎名怕是只能见到一个躺在两张邻近的椅面上的龙园,直截了当、毫无仪态可言。 “找到了吗?” 即使没有回头,以龙园的敏锐,分辨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属于椎名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并没有选择出声回答,龙园看得出,即使椎名心有不满,她依旧动作温柔,纤弱的手捧着这本算不得厚重的书,仿佛捧着珍宝一样,轻轻放在桌面上。 “” 即使知道椎名平时的表现也是这样,她就是这种无论什么样的举动,都能体现出个人的温柔和涵养的人,龙园还是有一瞬无言,以及难以理解。 当然,既然是自己差使对方,他就不会再将这种想法说出口。 在椎名坐下之前,龙园开口:“你有看过这本书吗,椎名?” 这句话传入耳中,椎名望向龙园的目光出现一时无语:“如果我看过的话,就不至于在你报出内容的时候,说要先‘查一查’了。” 当然,当时的她还比较倾向于客套,是不希望龙园继续用这件事来打扰自己的意思。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对这种哲学范畴的东西,拥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的。 可谁能想到,当时的龙园就这么点了点头,真让她去查了。光是查到书名还不够,接着又需要她多跑一趟腿。 老天,在刚刚接触龙园的时候,她可是没有想到,自己还会被派来干这种事。 想到这里,椎名又多了几分好奇。就像原先的设想一样,她同样没有想到,龙园是会对这种书感兴趣的人:“所以,能告诉我吗,你需要这种书的原因,龙园君?” 又是一片寂静。上次是椎名面对龙园的询问保持寂静,这次的他同样没有回答椎名的问题。 顶着椎名即使克制却仍旧疑惑的目光,龙园的瞳孔闪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回忆的模样。 “是吗,你们现在定下的地点,你们居然连点都没有踩过”男声没有遮掩,吃吃地笑出声来:“龙园,这是你给我的答复吗?” 学生会的办公室惊人的宽敞,就连招待客人的座椅也是不拘规格的舒适。 听到这句话,靠在椅背上的龙园端正了坐姿。他神情庄重,严肃地望向对方,表情虽然仍有几分惯常的凶恶,却已经有所收敛了:“这点确实是超出我的意料,等我回去,我会纠正过来,不会再有关键遗漏。” “啊。”听到龙园的答复,靠在窗边的南云雅勾了勾唇角,望向龙园的目光里尽是包容,如同海纳百川的汪洋。 南云似乎没有拉上窗帘的习惯,在灿烂的阳光下,那头金色的短发如同绸缎般柔顺,轻而易举地紧贴在窗口的玻璃上。 “不用解释,我相信你,龙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夜莺还要婉转,几乎如同蜜糖:“至于地点的事情,不用担心,我有一个更好的选项。” 老实说,龙园并不擅长面对这种场景,他顿了顿,似乎终于在脑海中演练好剧目,却被南云旁若无人地打断:“那是栋新修的教学楼,似乎是来自旁人的赞助,最近两个月才完工。” 这是龙园完全不知道的消息,他顿时安静了下来,等待南云继续开口。 而南云也没有在意龙园的沉默,他又短暂地笑了下:“赞助了很多呢这个学期才开始动工,竟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几乎完备了。 连摄像头都装得差不多了,最新式的,只剩下楼道里,还差了几个。当然,大部分人都不会清楚的啦。” 很有指向性的话,联系起龙园的计划来,他顿时就明白了南云的意思:“把人从楼道里,带上去?” 作为猎物,须藤当然不会知道有这样的缺憾。而如果规划得好,“须藤‘单方面’打伤三人”的事情就会变得板上钉钉。 “呀,是这样的,你理解得很好嘛。”没有打马虎眼,南云直接肯定了龙园的想法。 正值晌午,绚烂的日光下,龙园察觉到南云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你不用那么紧张。既然拥有出色的个人能力,那么,你在我这里经受的对待,将会比其他都要公正。” “出色的个人能力?”龙园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他重复了一下南云的话。 作为C班的人,哪怕本身倚靠强权掌握C班,龙园也很少听到这种评价。更多还是对于他武力的称赞,以及对于他能让山田阿尔伯特听命的艳羡。 “是啊。”没有掩饰,南云轻巧地承认下来:“听说过‘超人’的概念吗,你、我,就是这样的角色。没有同类是很孤独的,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对方。” 察觉到龙园呆滞的目光,南云没有解释的意图,他轻笑道:“我不否认学校的分配或许有它独到之处,但那种不全面,还是让我们都被混淆在猿猴中。 这是可耻的,相信我,龙园,我会在日后改变这点。” 一年级的时候,他被分到B班,成为B班中的一员。可现在呢,他已经把曾经的A班踩到脚底下,整个二年级,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们走过了从虫到人的道路,你们的内心却仍有许多还是虫子;从前你们是猿猴,就算放到现在,你们也比任何猿猴还更加是猿猴。’” 南云站起来,从身后的书架中抽出一份文件:“可哪怕是虫子,哪怕是猿猴,你想要瓦解他们,这也没什么不好。 那栋楼,我已经安排好人,他会带须藤到那里去。龙园,‘帮你解决后顾之忧’,这就是我诚意的一部分。” 仿佛是对那种场面感到期待,他用龙园听不懂的语言念出声来,又用日语重复一遍:“‘你们当中的最聪明者,也不过是植物和鬼怪的分裂体难道是我叫你们变成植物或鬼怪么?’” “所以,是这样的情况吗?” 温柔的女声打断龙园的回忆,椎名双手交叉,搭在书的封面上。 察觉到龙园的目光终于聚焦,她微笑起来,是那种不露齿的笑容,这让椎名看上去仿佛含苞欲放的花。 “‘走过去是危险的,在半途中是危险的,回头看是危险的,战栗便停步是危险的。’” “那么,龙园君,我便不打扰了。” 作者有话说: 南云雅这个人设已经完全进入原创领域,是我综合他的事迹和理念推导塑造的人物,可以说跟实教小说没什么确切关系了。 我知道4、5卷他有大量出现,但我尝试了几遍,还是不太能读得进去轻小说,所以如果有看过小说的宝,可以完全甩掉原剧情来看本文的南云雅。 以下: 之所以给南云雅这么安排剧情,是因为我好像在哪看过关于他的科普,说是只认同个人价值的人,而且上位后更严苛地改进了“实力至上”的制度,所以觉得这样很合适。 “超人”言论:在上一章末尾出现过一次,在这一章南云雅口中又出现了一次,是尼采的一种主张。 如果宝不太了解的话也没关系,在南云这里暂时理解成一切都比其他人强的人就行了,原意的话,感兴趣的宝可以自行搜索。 书:上一章,赤司翻开的书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次龙园找的也是,带单引号的句子基本都改编自此书。 这次主要衔接上剧情安排,倒不是故意忽略赤司(哦,宝宝)设想中,下面应该就是赤司主场了。想了想,还是把大致情况在这章写完,免得以后的剧情看上去云里雾里。 第60章 【59】 和龙园无所事事地呆在图书馆、甚至专门差使椎名帮他找书不同, 栉田好不容易才在放学后集结的几个人,已经因为不断寻找所谓的“线索”和“证人”,而累得气喘吁吁。 “我说,须藤莫不是真撒谎了吧。” 和身后的池宽治背靠着背, 山内春树闭上眼, 坐在小花园中心的喷泉旁, 大口地喘着粗气。 要知道, 他们之所以打算帮助须藤“脱罪”, 免除他即将被退学的命运, 可全是建立在对方平时跟他们关系还不错,说得又都是真话的份上。 可眼下, 已经忙碌了两三个小时, 却连一点能够佐证须藤说法的影子都看不到。 而作为班主任,茶柱那“已经被学校监控拍下”的话仿若达摩克里斯之剑, 时时刻刻压在他们心头。 若是能够找到线索, 那山内说不定还会坚持自己的看法。可现在如此劳累,却仍旧一无所获, 终于叫山内怀疑起须藤说法的真假来了。 听到山内的话, 累到几乎虚脱的池宽也一幅完全丧失信心的模样:“哎,我也开始怀疑了呐” 和山内相比,池宽是更不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那一个。 没有人发表这种突兀的观点还好,一旦发现有人抢先当了这个出头羊, 池宽就会立马不顾场合地跟上。 他们几个人中,唯一思绪还算清醒的栉田桔梗也累得不轻。她的双手撑在膝盖上, 这位年级中都称得上有名的交际花, 在此时此刻甚至顾不上形象。 “啊,真是, ”栉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什么证人证物都没有找到呢。” 在场四个人中,唯一还保持着行动能力的人,怕是也只有站在一旁的绫小路。他半叉着腰,听到山内三人接连起伏的喘气,朝着四周打量了一下。 小花园的喷泉就修筑在几栋教学楼的中心枢纽处,总有些学生,喜欢在午休那段较长的休息时间里,躲在这里消磨掉时光。 不间断的循环水流使得周围的空气变得湿润,或许是因为旁边就是精心修缮的花草,绫小路甚至能够闻到一丝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在这里暂时地调整状态,确实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 想到这里,绫小路收回四散的目光,重新看向刚刚坐下来的栉田:“平田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在一天的课程都结束后,教学楼附近的人影就已经少去不少。而在自己几人忙碌的两个半小时左右,教学楼即使还有人停留,也已经找得差不多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平田那边也一无所获的话,他们今天怕是就要空手而归了。 听到绫小路这句话,呼吸声逐渐平静下来的栉田又皱起眉来,她掏出手机,按亮的屏幕上并没有显示有新消息:“我问过了,他们那边好像也没什么收获。” 栉田的话音还未落地,就被一道清脆的嗓音冲散:“哈——绫小路,栉田!” 和椎名日和选择在长发两边系上蝴蝶结不一样,披着及腰长发的少女并没有佩戴头饰,而是任由蓬松的直发披散。 她一边挥舞着右手,一边向栉田和绫小路跑来,宛如一只拥有粉红皮毛的松鼠。 和绫小路没有变化的目光截然不同,栉田的嘴角勾勒出一个笑容来:“啊,一之濑。” 作为一年级B班领导人,一之濑帆波跑到二人面前,最终停下脚步:“我听我们班的人说,你们在调查什么吗?” * 早晨的太阳并不刺眼,仿佛蛋清一般的色泽让它即使一如往常地镶嵌在碧蓝的天空上,看上去也没有往日般突兀。 和旁人相比,赤司走进教室的步伐并不算急促。毕竟,已经在这所高中度过这么长一段时间,对于“时间把控”这种事情,赤司自然不会做不到。 可今天还是有些早了,赤司想,不管是他到教室的时间,或是起床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昨天下午的时候,自己婉拒了那碗本来属于晚餐之一的海鲜粥,和以往的进食量产生了一定变化,这才让自己今早的起床时间也稍稍偏早了一些。 当然,赤司从没有研究过这种东西,也不知道这个猜测是否有科学依据。毕竟,家里总会有人关注这些的,即使是父亲,也不会要求他全能到这种程度。 所以猜想,只是猜想。 到教室的时间早了些,门也不同于以往大敞的模样,而是稍稍掩起来一些。赤司抬手推开门,环视周围一圈。 刚刚从寝室楼出来的时候,赤司就发现,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而这一点,即使在他走进A班的教室后,也依旧能从细微处瞥见。这是难免的事情,没有人不会发现这是个格外温柔的晴天。 并不炽烈的阳光比任何诗句中的描绘都要含蓄,它小心透过教室的窗户,如同水墨晕染的边角一般,浅淡地洒在木质地板上,落下一片片斑驳的光亮。 昨天临走的时候,窗帘并没有束得很规整,在微风的操纵下,那些斑驳得如同蝉翼一般的光亮轻轻摇曳。 而在这样几乎毫无杂质的、完全自然的美之下,趴在课桌上、一直没有抬头的桥本就十分的显眼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吗,桥本。”虽然多出了几分疑惑,但赤司也没有多想。他径直走到桥本身旁,压低了声音问道。 “”没有说话,但桥本听到声音后,仿佛一个小刺猬把肚皮翻出来一样,一直埋着头的他无声地抬起脸面来,苍白的面颊把赤司都吓了一跳。 要知道,昨天放学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食堂用餐,桥本还称得上颇有元气地对着赤司提出自己的各种看法。 怎么才过去一个晚上,桥本就面白如纸,看上去几乎简直奄奄一息? “赤司”桥本察觉到是赤司靠过来后,他抬起脸来,有气无力地开口道:“非常抱歉,我昨晚吃东西晚了,忘记时间,致使胃酸倒流。具体倒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这两天可能会挑些清淡的地方。” 即使言语还算流畅,但哪怕赤司不去思考,也能明显地察觉出桥本并没有以往的利落。 怕是从未预料到的不适将桥本折磨得够呛,才会露出这种疲态来。 不过吃东西晚了? 这是让赤司最没有想到的地方,毕竟,昨天的时候,他们不还是一起吃晚饭的不是吗? 而且,桥本的性子,赤司也还算清楚。他是绝不会因为贪嘴去找东西吃的孩子。 不是说桥本不会突发奇想,而是一直以来的魇足感,让他如果没有身体确实的需要,自己根本不会产生这方面的想法。 就像猴子捞月的故事一样,如果从未接触过无波如镜的水面,真的主动意识到,那并非第二颗明月,而是月色的倒影吗? “是昨天的食物不合你胃口?”思来想去,赤司觉得似乎只有这种原因,能够让桥本这种性子贪嘴。 “这”桥本眉头皱起,难得吞吞吐吐起来。顶着赤司染上些疑惑的目光,他终于不得不开口:“嗯,上次走得急了些,没有吃饱。” 何止是没有吃饱,简直就是一口没吃。想到这里,桥本有些无言。 离开食堂后,他就将“晚餐”这件事抛之脑后,完全忘记自己还没太动筷,直到接近休息时间,才感受到一种陌生的饥饿感来。 若只是饥饿,那倒也没太大关系。但桥本当时实在是困得有些糊涂了,填饱肚子没过半晌,就已经平躺到床上。 且不说餐厅的速食能不能符合桥本的胃口,就说这个状态进入睡眠时间桥本这次可是实实在在地栽了个跟头。 毕竟是青少年的生长期,从未经受过刺激的脾胃,当然无法抵挡这种突如其来的一见钟情,“啪”一下就栽倒在这个大坑中。 听到桥本的话,赤司也想到当时的情况。自己对食堂的海鲜粥实在喜欢不起来,草草搅了几下就起了身。可之前一直是桥本在说话,他是没吃什么的。 这么一想,自己没注意到这点确实也不大好。到底还在跟桥本交谈,赤司将思绪掐断,面上显现出几分歉意来:“是我没注意,就按照你说的做吧。” 桥本感受到赤司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对方停顿了一瞬,语气更加软和了几分:“至于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放心,不会出现我们讨论之外的事情。” 过于肯定的话语总是容易让人不安,毕竟哪怕是“东升西落”这样浮现于水面上的真理,也没有一开始就被人总结归纳。而除此之外的一切一切,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都是无法被确认、无法被探究的。 可赤司是那么肯定,他视线温和,如同初春三月的花苞摇晃在微风中,话语却笃定得如同将“东升西落”复述给桥本一样。 即使知道赤司一贯胸有成竹,桥本依然忍不住抬起头,强撑着精神朝他看去。 “滴。” 几乎同一时间,桥本心神动荡,他听到对方的手机传来一声短促的铃声。 分辨这道铃声并不算难,桥本当然了解,那是赤司设置的信息提示。 与此同时,坐在室外的坂柳也抬起了垂下的眼帘,那一瞬的目光锐利地如同刀剑,她看向原本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作者有话说:【】 60-70 第61章 【60】 有一种说法是, 越会咬人的狗,反而越不容易吠叫。 更何况,龙园是从来不会放松警惕的那种类型。即使事情看上去顺理成章、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也一样。 龙园靠在椅背上,原本点在脑后的右手被他抽出, 状似随意的搭在面前的山井身上, 表情是少见的和颜悦色:“不与我详细说说吗, 你充当‘叛徒’的全过程?” 龙园这种状似温和的表现, 是即使称得上一直支持他、站在他身边的伊吹都未曾见过的。 她原本只是抱着胳膊, 权当自己是一根久经风霜的大理石石柱。 可龙园的声音传入耳中之后, 伊吹却是下意识搓了搓胳膊,仿佛担心上面的鸡皮疙瘩掉下来一样。 既然她未曾见过龙园有这样的表现, 自然也不会想象对方会做出这样的行为。肉食动物会有一天想要吃草吗?那怕不是只是未曾走心的伪装罢了。 而作为龙园支持者的伊吹都这种表现, 直面龙园这一行为的山吹自然更不必说。当龙园的手掌搭在自己身上后,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却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妥, 身体顿时变得僵硬,颤颤巍巍地望向龙园。 山吹的畏惧过于明显, 让伊吹的注意力又被拉回现实中。 只看这种表现, 完全看不出山吹会把消息泄露出去他看上去根本不像有这种胆子的人。 虽然并没有参与过龙园对男生的教训过程,但毫无疑问,伊吹还是听到过些风声。所以,在短暂的寒颤和恶寒后, 她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山吹: 若是真的误会还好,龙园可不是那种会恼羞成怒的人;可如果龙园所说的一切, 都是真实的话 那么, 就只能祝他好运了。 站在龙园身边不远处,伊吹抱住自己的胳膊, 面无表情地想。 毕竟,龙园就是那样、没有丝毫宽和以及同理心,宛如人形野兽般的人。 伊吹知道的事情,作为当事人的山井自然不会一无所知。而且,他同样明白,死咬不松口,或许是他在这件事中最好的办法。 可有些时候,知道也不意味着能够做到。 见山井攥紧双拳、垂下头颅、一幅不打算开口的模样,龙园也没有立即把手抽回去。 他是不心急的,所以即使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龙园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完全下去,只是变得平缓了一些。 可在山井的余光中,龙园望过来的目光如同阴云中漏下来的闪电。而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在短暂的窥视中定格成凝固的石像。 在一言不发的寂静氛围里,山井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像是被狂风吹动的皮鼓鼓面,在胸膛里疯狂地敲击。而它的每一次跳动,都如同重锤击打在心湖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 “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开口吗?”或许是因为并不心急,龙园又重新抽回手,将它垫在脑后:“真是意外,山井,你一向机灵,可现在居然是你去做这种事情啊。” 依旧是状似温和的口气,忽略双方的表情,说这是闲话家常,怕是也不会有太多人反对,山井想,可龙园那种盛气凌人的自大却是毫无掩饰、也无法掩饰的,而更加不幸的是,他面对过真正的温柔和平和。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负面的特质,简直如同水面上的浮冰一样明显。 见山井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咬住下唇的表情也没有变化,龙园嗤笑一声。 在调整好自己半卧在椅子上的姿势后,他好整以暇地开口:“虽然开学已经过去半个学期了,但山井,你的记忆力应该也没有差到这种程度吧。” 过于明显的威胁,山井攥紧的手掌湿漉漉的,湿粘的汗液如同潜藏的幼蛇,无声无息地从肌理中渗出,将他的肢体变得僵硬。 “等、等等。”顶着龙园眯起眼睛的视线,他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开口。声音有些虚,但没有关系,他毕竟是开口了:“不是我主动、我是被威胁的真的!” 似乎是发现龙园的眼睛中透露出明晃晃的不信任,山井不由加大了嗓门,引得此刻C班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强打起精神看他。 不过,此时的山井却没有那么多注意力去关注这些。像是希望自己的话变得更加可信一般,他急匆匆地强调起来:“是、是A班的人找的我!” “哦?”听到山井的话,龙园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他没有立即发表自己的见的,而是用意味不明的目光扫了扫山井全身上下:“继续说。” 似乎是心中对龙园的恐惧重新占据上风,山井的语速相比原先加快了不少。或许有没有事先组织好语言的原因,他的语言有些磕磕绊绊:“她、她告诉我,须藤是肯定要退学的,至于他临死前会不会拉上一个垫背的,就要看我的表现了。” “‘退学’?”听到这个词汇,龙园饶有兴致地重新念了一遍:“你知道的,现在年级中,关于‘有人退学、班级排名就无法上升’的流言传播那么广。那么,她凭什么在我的阻拦下,让你退学?” 龙园进军A班的目的是明晃晃的,为他做过事情,就不可能不明白这些。想到这里,山井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察觉到龙园目光中的怀疑越发加剧起来,他脑海中的回忆重叠,恐慌的情绪越发高涨起来。 山井已经完全顾不得再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他情不自禁地叫屈道:“不是这样!那条流言是假的这是A班、A班的坂柳告诉我的!” “坂柳、告诉你?” 又是简短的词汇重复,不过,和刚刚不同,龙园原本放松的肢体又重新紧绷起来。他挺直后背,目不转睛地盯住面前的山井:“她可是A班的头号人物之一,就凭你吗?” “真的、我没说谎!电话、她用电话联系我的!” * “坂柳自己去接洽?当然不,她怎么会亲历亲为到这种程度?” 在食堂谈事情收获的教训过于惨痛,赤司盘腿坐在包厢内的榻榻米上,他和桥本的面前只有两杯热茶。 轻手轻脚的服务生将送餐的盘子夹在腋下,小心地将包厢的滑动门拉上。 赤司合上原本摊开的书籍,将它放在一旁的同时,随口接上刚刚的话题:“即使是这么隐秘的事情,依照坂柳的习惯,她也只会交给最亲近的人,但不会自己去做。” “也是,毕竟不是光明正大、值得称道的事情。”桥本接话道。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洁白染上污垢,即使是不被光照拂的阴影,似乎也成为了一件能避则避的事情。 “只是神室执行的话,即使有所不慎,也能想办法止损,”赤司淡淡地开口:“毕竟,也才刚过去半个学期。而以坂柳的口才,她总是能够扭转他人想法的。” 即使那个人是龙园,说不定也一样。所以,他得尽量避免这种事情。 “坂柳性格谨慎,就算她用的是神室的手机,在龙园的心中,这是能够成立的举动。” 龙园的自大和傲慢是有他自身的谨慎作为支撑的,哪怕是那些看上去过于标新立异的挑衅举动,说不定也有被他充分地思考过。 过于鲜明的外界目标,能够带动班级的志向,给予支持龙园的人一份可以被标榜、认可的理念。 毕竟,哪怕“武力”能够坚持半个学期、一个学期,甚至一年它依然是不可能长久的,即使无敌到无法抗衡、令人绝望也一样。 所以,在强劲的武力保障下开始转化一般人的想法,也是一个不得不进行的步骤。 不过,从这方面来看,坂柳试图插手龙园规划的事情,说不定会比她原本设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而且,龙园的压力给得太充足了。以他对山井的判断,是不会认为对方能在这种情况下,临时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来。” 山井到底在龙园手下做过一些事情,“过于机灵”、“有些小聪明”这些,也不是特别难去发现的性格特点。而这样的人往往都识时务,赤司不认为龙园会不明白这些。 “所以,”赤司垂下眼帘,包厢里有些暗淡的灯光洒在他面上,将他整个人都衬托得仿佛浮世绘上的美人:“只要山井直截了当地告诉龙园,他听到的就是坂柳的声音,见到的就是坂柳的人,龙园就会信任他。” 哪怕他听到的声音是神室、见到的人也只是神室,也完全一样。 “这也是我告诉山井,让他提前把那几句话提前背下来的原因,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61】 “背下来这倒是我想不到的东西。” 桥本思考了一下, 最终还是决定举白旗:“不过,但凡事情,总是要有个契机吧我是说,就算龙园是那种天天怀疑‘有叛徒’的角色, 把‘叛徒’和山井联系起来” “桥本,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出乎意料的是, 赤司少有地打断了桥本。 很难形容的表情, 桥本望过去。 用他粗浅的理解, 那像是吃肉包咀嚼到里面汁水丰沛的肉馅, 又仿佛听歌唱到自己最喜欢的那段,看上去, 非常、非常期待的表情。 “会被龙园发现的, 而这只是开始,紧接着, 又会有新的路径供他挑选。” 赤司的眼瞳简直在闪闪发光, 甚至仿佛将要爆发的火山那样,热烈地燃烧起来。 “‘宽门通向地狱, 窄门才引向永生’。当然, 无论是哪一种,都会有配得上他的后续。” ——不会出现赤司预料之外的情况。 所受到的一切教育、所进行的一切思考,都是从这一点上去出发。 如同海浪一样翻涌的时代中,越来越多人直至潮水褪去才明白, 他们或许并不生活在一片乐土,唯一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东西, 也和从前以为的大相径庭。 因此, 哪怕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政党的宣传、总统的演讲中, 也越来越多的出现一个词汇、一种句式:“我们只做聪明的决定。” 正确与否尚有多种标准评判,聪明这个词汇却巧妙地解决了人们的担忧。 作为受到教育、主动进行思考的人,赤司当然不能更加明白。 重要的并不是预料之外的状况,而是无论什么样的状况下,后果都能够承受,危险都能够被化解。 坂柳当然有联系山井,虽然她理所当然地是透过神室,可那又怎么样,山井难道会不知道,神室是完全听从她坂柳有栖吗? 所以自己才找到山井,无中生有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倒不如只是在事实的基础上稍稍改动,这样来得方便些。 “山井,”谈话进行到这里,龙园已经看不出原先慵懒的模样,他直起上半身:“我知道你不会说谎,所以,告诉我,除去传达消息,她还要求你做了些什么吗?” 龙园并不认为坂柳既然插手,会选择什么都不做。 虽然按照山井现在的说法,有人退学并不会影响到班级的上升,可这依然是对他脸面的一次打压,对他个人形象的一次重创。 至于山井说法的真实性现在的龙园还是比较相信山井的。 毕竟,但就“退学不影响班级”这个说法的流传度,如果不是山井确实得到消息,以他的性格,万万不可能说出“假的”这种话。 “这”听到龙园这句话,山井难得犹豫起来。他吞吞吐吐,面上的神色有些挣扎,倒是又露出了那种被逼问的情态。 “嗯?”看到山井隐约有着不识时务的样子,龙园扫了扫他全身上下,从喉咙处挤出一声冷哼来。 “其实也没什么”顶着龙园想要杀人的目光,山井眼一闭一睁,像是放弃挣扎一样,把话全说了出来:“坂柳她、她就是让我们和须藤去的那天,让我引一个D班的女生一起去其他就没了!” “哦?D班的女生?”听到这里,龙园像想到什么一样,径直思考起什么来。 坂柳利用山井这个一线的执行者,安插了属于自己的一步棋,这是在龙园意料之中事情。 可这本就是C班和D班的争论,就算D班有人站出来,说自己真正看到了实情,是最正当不过的旁观者,在“D班”这个身份的大背景下,Ta的话也不会被其他人信赖。 所以,这几乎是毫无效果的一步了坂柳为什么下这样一步棋? “身为D班的人,她的证言毫无效果吧。”这点似乎没有太多可以争辩的地方,龙园没有犹豫多久,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嘿嘿,是啊。”似乎是在短暂的自暴自弃后,终于完全恢复了理智,山井面色惨白地附和道。 “而且,到底是我们班的事情,我也没有提前通知她。只是在当天,随便找了个理由,引走在街上的她跟着我去而已。” 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山井的眼睛亮了亮,原本惨白的面色终于回暖了一些,话也说得更清楚了几分: “我这不是想着,一个临时被我引着去、还是D班的女生,也不会对我们C班的计划造成多大阻碍吗这才答应了坂柳的。” “这你可就别推脱了,山井。”原本站在龙园不远处,一直默不作声、充当面无表情的大理石雕塑的伊吹突然开口。 她双手抱胸,面上的表情如同打翻的颜料盘,鄙夷和厌弃混合:“你不奇怪自己和坂柳通信是怎么被发现的?一直都不提问,怕是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了吧?” “对,就是我告诉的龙园,在你低头回复信息、却迎面撞上我的时候。” 放学后的便利店总是称不上空闲,而离寝室比较近的也只有那几家。 虽然还算是领导层,但点数的大头还是在龙园那里,伊吹也并不是多么挑剔的人。 便利店的冰柜还算大,里面的速食却已经被买走不少。伊吹面对着冰柜,随便扫了扫,剩余的这些中,卖相尚可的实在不多。 不过,毕竟也被很多人挑拣过,这种情况也是可以想象的,谁叫她这几天忙碌得很呢? 想到这里,伊吹叹了口气,倒也没太大怨言。 索性,还有一些看着饱满的三明治呆在冰柜的最高那层。伊吹平时锻炼不少,这点高度自然难不倒她。只是跳了跳,伊吹便找到了自己今天晚餐的解决渠道。 “嗯,还可以嘛。”将三明治放在手里掂了掂,伊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种速食产品都是标价,那当然是拿到的那份越大越好。 虽然来迟了,但依然能有所收获的伊吹心情大好。就在她转过身,想要去服务台结账的时候,伊吹只感觉一个人挡在自己面前。 对方似乎是在编辑信息,满脸大汗,连路也来不及看,就这么和刚刚转过身的伊吹撞上。 “哎呦。”伊吹的身高并不突出,甚至足以称得上娇小。 可也不知道对面手机怎么拿的,正好和伊吹的额头撞了个结实。 手机到底是硬的,哪怕是有一些刘海的缓冲,伊吹依然感觉额头火辣辣的疼,像是鼓了个大包。 当然,祸不单行,力又是相互的。手机和伊吹的额头撞了下,对面似乎又因为过于紧张而没有拿稳,只听“啪”的一声,和伊吹鼻梁又撞了一下的手机孤零零地摔在了地上。 “嘶,你!”“受击”后没过几秒,伊吹就下意识用空闲的手捂住额头。 哪知道还不够,鼻梁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猝不及防下,她差点飙出泪来。 只是来便利店买个东西,谁能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情啊!愤恨不已的伊吹抬头向肇事者看去,就发现了山井满脸大汗的面容。 “啊,是山井你啊。”见对面是认识的人,而且最近确实也被龙园那所谓的计划折腾得不轻,伊吹心中的恼意去了不少。 她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本着好歹有些同班情谊,伊吹主动放下捂住额头的手,蹲下去帮山井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你说你,你买东西怎么不看路啊。这下好了,撞到人了吧,下次注意点” 话音未落,就被山井紧张的动作打断。见手机掉下去了,他膛目结舌,丝毫没有往日的机灵与胆小。 伊吹的话音还未落地,山井就全然不顾自己满手的手汗,近乎挣扎一样,从伊吹刚刚捡起的手中抢回自己的手机。 这举动可打了伊吹一个猝不及防,她面上顿时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C班中,山井一向是谨小慎微、审时度势的,对身为掌权派的伊吹,平时自然也是恭敬得很,哪里会有这种行为? 而且,“抢”这个动作身为当事人的伊吹,自然能从力道中感受到山井的决心。 在龙园的高压统治下,C班所有人的手机几乎都成为他个人的所有物,“私人”这个词汇成为好笑的装饰。 而在这种情况下,伊吹自然也是替龙园翻看过一些人手机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内容,会让山井如此紧张、甚至对自己的举动产生如此高的戒备呢? 即使手机是背面朝上,蹲下去的伊吹实质上并没有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在短暂的犹豫后,伊吹还是半信半疑地将这件事告诉了龙园。 当然,她其实并没有太怀疑山井,毕竟,对方实在太谨小慎微、机灵和胆小了。在和龙园报告的时候,伊吹还特意强调了这一点来着。 “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个。”拦住感觉自己被愚弄、有些情绪上头的伊吹,龙园重新望向山井。 在山井的口中拼凑出事情的始末后,龙园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一点温和都不再能从他身上看到,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是桀骜不驯的代名词。 “你不用再管这件事了,如果坂柳有信息,你就再传给我,明白吗?” 如同发号施令一样的口吻,让山井清楚地明白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他脖子弯曲,后背也有一点不明显的躬起,让人联想起毕恭毕敬的虾米:“好的,我知道了。” “如果这确实对最后的结果没有影响,那么,山井,你会得到宽恕。可若是另一种情况” 说话的时候,龙园带着几分评判意味地上下打量山井。 似乎是被龙园的目光刺痛,也似乎是随着龙园的话语、联想到自己惨痛的未来,山井躬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一样。 “算了,到时再说吧。” 似乎是对这种反应感到无趣,龙园挥了挥手。他扫了扫旁边怒火冲天、脸都被憋得通红的伊吹:“你先走吧,我想,伊吹怕是也不想看见你了。” “好、好。”如蒙大赦,山井绷起的身体乍然一松,他脚下不停,几乎被恶鬼穷追一样地快步向门口挪去。 时至正午,温暖的阳光通过走廊的玻璃窗户流淌进室内,落在瓷砖地板上,让人联想起金色的河流。 反着光的白色瓷砖,几乎如同白刃的尖端,无数柄古今传唱的利剑都有这样的锋刃,它们被人手持,或是刺进敌人的胸膛,或是饮尽叛徒的血液。 而在山井一只脚踏进走廊,感受到自己周身被温暖的春日阳光包裹的时候,他听到了龙园好似漫不经心一样的声音。 “我其实很好奇,山井。伊吹之所以那么晚去便利店,是因为我在那天留下他商量事情,那么,你呢?” “A班还没轮到坂柳掌权,所以,她的时间是充裕的,就算约在便利店,由于身体情况,她也不会这么晚找你交谈” “啊,怎么停下脚步了?所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山井?”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啊大家。 第63章 【62】 正午的太阳总是毫无保留, 它倾洒下的光亮如此刺眼,甚至只是地砖的反射,也不是人的肉眼能够承受。 可若是放弃去直视它,那灿烂、未经遮挡的光亮便会顺着透明的玻璃窗沿流淌下来, 令人联想到明亮的向日葵、初初绽放的花朵, 这海岛上无限延长的春日中的一切—— 我知道你能做什么,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可你却对我一无所知。 而连相对平等都做不到的合作, 更没有“信任”一说。所以, 我会展现出远超坂柳的诚意,你觉得怎么样, 山井?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人先到。 他坐在窗边,一边等待着山井, 一边用手拨动咖啡杯中的搅拌棒。未经修剪的发丝有些长, 却因为过于柔软,只是安静地耷拉在肩头。 山井望过去的时候,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 用食指勾起几缕,最后别在脑后。 你的意思是,如果被龙园发现会怎么样? 事情的探讨还算顺利,他认识对方, 自然也不会对对方的能力产生任何的怀疑。可对于龙园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那足以让山井憋不住、终于发问。 是的!当然, 我也知道, 您的这部分计划一定天衣无缝!可、可您好歹给我交个底啊。 胆小是山井所有性格的底色。胆小加多思,所以会审时度势;胆小加聪明, 所以是机灵、谨小慎微。 忍不住发问的时候,山井将手撑在桌面上,心中紧张和期待混杂,如同童话里女巫的药锅一样,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啊,被龙园发现又有什么关系? 可像是对山井的情绪无动于衷,对方连动作都没有迟缓。 听到这句问话,那个人稍稍昂起头,望向山井。 他眼神明亮,清透的色眼瞳令人联想起火烈鸟的羽毛,这种生物因为外形形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美得不可思议。 即使龙园明白情况,明白有我掺和一脚,那又怎么样? 将山井被震撼后的一言不发收入眼底,那个人眼睛弯了弯。他有些漫不经心,话语却依旧温和,让人联想起春日的微风,夏天的浪花。 放心好了,即使是这样,龙园也不会责罚你的,我保证。 这句话狠狠撞在山井心门上,在他听来,这句话简直掷地有声。 本来到这里就够了,可山井望向对方,忽然鬼使神差般地开口:那你呢,会对你有影响吗? 这句话倒是出乎了那个人意料,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一改原本的漫不经心,停下搅拌咖啡的动作,忽然直视山井道: 当然不会,我可是在帮他,帮你们C班的“君王”,认清有人插手他计划的行为——他怎么会对我,一个好心人,产生敌意呢? 明明说起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仍旧是温和亲善的微笑,那种与生俱来的善意,似乎是山井无论多少次模仿,都难以再现的神态。 可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的日头太盛,山井的意志也被这晃眼的光晕模糊了去。 他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在意自己,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好这件事,甚至连龙园都不是那么在意不、不如说,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所以过程就不再那么需要在乎。 可即使是这样,山井想,哪怕他已经产生这样几乎可以说是偏见的想法。 但他依然觉得那个人,是自己的救命稻草是伸出手,将他从龙园和坂柳这两座泥潭之中,打捞上来的、天使一样的存在。 回忆是滴落的蜂蜜,只是一点点甜味,就能重新赋予山井将这出戏码表演下去的勇气 身后的教室里,发现山井停下脚步的龙园仰躺在椅子上,他放肆地大笑出声。 听上去像是令人作呕的蜥蜴一般的生物。山井知道这是纯粹的偏见,可他并不会放弃这种想法。 没有正面回复,就像那个人叮嘱的一样,山井的语气带着几分信誓旦旦的确凿:“龙园,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没有说谎。” 像是想到什么,他张了张嘴,强迫自己发出声音:“我的手机,已经在伊吹那里了。” * 即使有人会选在午休时间交流,中午的A班教室也称不上嘈杂。 毕竟少有人走动,前后、左右桌的交流也会刻意放低声音、避免打扰到其他人。 赤司将手中的书本合上,这是早上的课程,课后进行复习,能够帮助记忆更加牢固。 不过,对于赤司来讲,这些本来就没有多少崭新的知识。所以,赤司在饭后过了几遍,也就不再打算再看下去。 可赤司到底不想将这宝贵的中午时间白白浪费,就在他准备预习一下下午的课程时,手机传来“滴”的提示音。 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赤司按亮手机屏幕,信息窗口弹出。 若是有旁人看到,一定会惊讶,怎么是一大段乱码,仿佛键盘上随便扔一把米、让鸡啄上去一样。 可赤司却只是一声轻笑,余光在刚刚走回教室的神室身上停留半晌,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仿佛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 神室和山井接触的时间早吗? 那当然是早的,早在龙园还没有安排这个计划开始实施,早在山井三人还只是处于讨论阶段,她、或者说坂柳,就已经开始着手和山井接触了。 神室和山井接触的次数多吗? 那也算不上少,单就赤司发现的便利店就有一次,而以坂柳的性子,定下的地点只会更加隐蔽。 可坂柳错就错在,她总是让神室去承担这些会面。 堆叠的书籍整理起来还算简单,赤司按照书本的首字母排放,校验后一齐塞进桌肚里。 即使神室知道,山井知道,任何了解他们联系、会面的人都知道,里面绝大部分可能是由坂柳授意的。 可这种东西不知道还好,真知道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即使山井性格再大条,在这不短的联系时间里,在这不少的会面次数里,他总会一次又一次怀疑,坂柳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用完就丢、还是对他负责到底。 毕竟是在龙园头上动土,再愚钝的人都会被可能面对的黯淡未来,逼迫着去思考自己的以后。 更不用说,山井是这样一个机灵胆小的人了。 当然,这也是坂柳的无奈之处。“腿脚不便”到底是事实,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余地。 想到这里,赤司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说也是同班同学,无谓的举动太多容易让自以为是的渔翁得了利果然,还是尽早打消坂柳的想法比较好吧? * C班。 龙园坐在教室后排的椅子上,他双手扣在一起,目光阴沉地盯着被放在面前课桌上的手机:“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 虽然没有加姓氏,但伊吹清楚这是在问自己。她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回答道:“——就今早,是他主动给我的!” 也是这个举动,让伊吹坚信,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而且,“坂柳主动威胁山井”这种可能也不是并不存在,甚至,在伊吹看来,这是非常可能发生的事情——毕竟,做事的石崎三人中,就山井如此胆小,岂不是威胁的上好人选? 而山井乖乖交出手机,似乎也在证实他没有被坂柳威胁、一心向着C班这难免让伊吹对山井产生几分好感和怜悯。 种种因素的叠加下,伊吹在收下手机的同时,也确实对山井多出一份耐心。再加上早上的时间确实紧张,她也没时间翻动其中的内容,更不用说告诉龙园了。 而午休的时候,伊吹本来是想找龙园讨论这个事情的,哪知道龙园先发制人,“山井真的背叛了”这个事实就这么被明晃晃地扯出来,更没有伊吹说这话的余地。 当然,先不说余地不余地,现在的伊吹也没心思帮山井说话了。 她面上负气,将手机扔到龙园面前后又是双手抱胸:“诺,我还没翻,你自己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63】 这个世界上, 理所当然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发生。 “算无遗策”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有限的安排并不是困难的举措。 自己的意思已经全部传达,赤司放下手机,不打算再联系对面的号码。 时机过于敏感, 而且, 他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 确信山井会理解自己的意思, 也能在渡过难关后随机应变。 这么去想的话, 赤司眨了眨眼睛, 他稍微地放松缰绳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毕竟,哪怕是完全打中七寸的威胁, 也不可能完全将一个人变成提线木偶。 赤司并没有切实的信仰, 他暂时也对充当“牧羊者”毫无兴趣。 或许,让一个为自己改变志向、思想, 完完全全地听从自己是一件值得欣喜的壮举, 但在现在的日常总是满当当的情况下,赤司也没有这种心思。 而且, 反正结果不也是一样的吗? 被揭穿的坂柳不会联想到自己已经暴露, 得到消息的龙园则会因为担心A班和D班的联合、导致自己腹部受敌,哪怕心有不甘,也只能和自己合作来支持自己。 并且,按照他眼中容不下沙子, 更不可能容忍威胁的性子,龙园会代替自己探查坂柳和D班的关系。 “恩情”、“卖一个好”无论是什么说法, 都是可有可无、不一定必要的东西。 作为C班的领导者, 目光不仅仅停留在自己目前这个位置、甚至不只停留在B班的龙园,是不会允许自己腹部受敌的。 因此, 不管怎么样的方式,怎么样的选择,他最终都会倒向自己一边。 ——连带龙园翔背后的人一起。 “插手”是控制欲极强的方式,赤司十分确定,能控制龙园的对方,能逼迫龙园的自己,会通过这件事情,再一次认识对方。 唔,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话,还是留下个好印象更好吧? 毕竟,两个人就能形成一种统治。即使是并肩而行的朋友,也有主导、上下之分。 可以把这当作能力的展示,也可以把这当作算无遗策的炫耀赤司若有所思。如果这些也不够,那么,让他通过山井,再帮龙园收一次尾好了。 ** “接下来,要进行审议的是上周周四所发生的暴力事件。” 声音从最上首的堀北学身边传出,抱着文件夹的少女只是站着,并没有坐下。 从外表看去,她身材娇小,扎着两个可爱的丸子头,面上的表情却是说不出的严肃,就连甜美的音色都冷了下来。 当然,效果并不算显著,那种仿佛踩上棉花糖一样的嗓音即使强行往“刻板”方向一路狂奔,依然显现不出多少压力来, 可在这种时候,就连平时最不着调、甚至屡屡对自己班班长平田出言不逊的须藤,此时也是满脸紧张,半分调侃的意思都没有。 “本次会议由我,学生会书记橘来主持。” 关于自己的身份,扎着两个丸子头的橘只用了这一句话结束,其他并没有再说什么,似乎这个头衔就给她的所有举动都附上了不可忽略的价码和重量,而无需任何解释。 而作为赋予她头衔的这个人,堀北学姿态威严地坐在上首,交叉的十指挡住了他本就变化有限的面部表情。 “没想到这种小打小闹还要劳烦学生会会长大驾光临,真是稀奇啊。” 不过,虽然作为当事人的须藤战战兢兢,紧张到毫无开口的意图,但身为D班的班主任,茶柱佐枝倒是看上去十分放松,丝毫看不出作为被举报者一方的紧张来。 “小打小闹吗?” 占据毫无争议的主导位置,堀北学率先重复了一下茶柱的话语,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浮于表面的敷衍:“哪怕真是如此,抽出空闲的我也会来旁听的。” 即使只是隐隐听到风声,堀北学也不认为这件事真的如茶柱口中所说,只是“小打小闹”——那样倒还好。 可麻烦的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会如人所料。 想到这里,堀北学的目光扫了扫C班的几人。作为“受害者”一方,除去还只是略微放松的C班班主任,其余人都仿佛吃下什么定心丸一样,面上的表情无比亢奋。 那种表现甚至不用费心归纳,几乎就是“胸有成竹”的活生生的写照。 这种状态堀北学在心中稍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开口,只是收回了目光。 本就对他的行为十分敏锐的橘等到堀北学的举动完全结束,才开口继续接下来的流程:“双方证言究竟哪方为实,将由我方判定。” 她顿了顿,视线在场上的堀北铃音身上一扫而过:“可以开始了吗,会长。” 观察完的堀北学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他闭上眼睛,从外表看上去完全是一幅“不关注此事”的状态:“开始吧。” 得到堀北学的允许,橘打开了文件夹,声音也不再有开场白时那份略显刻板的严肃。 可即使如此,她的话也仿若重锤,重重敲击在D班每个人心头:“石崎三人声称,须藤将他们叫到新装修的教学楼里,随后实施恶行。不过,须藤对此进行否定。”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既然已经到了对薄公堂这一步,那么,无论是做还是没做,都会予以否定。 橘扫了扫文件夹上的字迹,继续往下念到:“并且,须藤声称,‘是C班的人叫他去那里的’。” 这里存在明显的分歧,因此,早在这场会议开始之前,橘就已经准备好话语:“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须藤对C班三人施暴,并造成受伤。” 这点是没什么辩驳余地,铁板钉钉的事实,在橘得到的消息中,即使是一直抵赖的须藤在这点上都保持肯定。因此,她言语流畅,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将接下来的语句顺延了下来。 “如果双方再无新的证言和证据的话,我方将会就以上信息,开始审理此案。可以开始审理了吗?” C班当然不会产生疑议,现有的证据都对他们有利。而D班不知道原因,除去须有些火急跳墙的味道,居然没有任何人开口。 即使对D班的情况有些猜测,橘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偏袒,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从三人伤情来看,可以确认是须藤单方面施暴。我认为应该以此为基准,裁定对施暴方须藤的处罚。” 听到这里,原本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的堀北学再次回过神来。没有听到双方开口,他闭上眼睛,一幅置身事外的模样:“按照这样来看,此案应该没有再讨论的必要了吧。” 这句话似乎让D班几人心里一颤,尤其是堀北铃音,原本就僵硬的四肢更是如同受冷一般颤抖起来。 而站在堀北学身边的橘听到这句话,她继续开口道:“并且,在此基础上,因为须藤完好无损,所以,我认为D班提出的‘正当防卫’并不成立。” 不得不说,这卷胡给底下的情形造成了一点骚动。在D班短暂的骚乱后,橘看到披着一头长发、有些慌乱的堀北铃音站起来:“抱歉,能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这当然是不会被禁止的举动,但橘依然要走完流程。她望向身侧的堀北学,小了一些的声音依然咬字清晰:“会长?” 堀北学搭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允许。” 得到允许,堀北铃音深吸了一口气,在短暂地平复情绪过后,她提出了第一个问题:“须藤是怎么把你们约出来?” 这是一个逼着对面胡编乱造的问题,毕竟,堀北铃音从须藤口中得知,他是被不认识的人叫到那幢新修的教学楼里的。 第一个问题而已,无论是堀北铃音,还是绫小路,都没有借着这个问题“一力证道”的想法,只是想给对方自信满满的状态打开个缺口罢了。 可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开口的山井面色毫无变化,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味道。 更关键的是,他沿用了本该出现在须藤口中的回答:“就那么约出来的啊我想想,有人找我和石崎,说须藤要找我们。嘿,他可是新上任的正选,篮球社社长眼中的红人,我们怎么敢不去呢?” 不得不说,这倒打一耙的功力实在强悍。而且,明明看上去胆小慎微,此刻的言语听上去却心直口快得紧。 话语自然的同时,对方甚至不忘嘲讽一番须藤,丝毫看不出撒谎的痕迹来。 想到这里,绫小路瞥了瞥隔着一个位置的须藤,后者已经攥紧拳头、面色通红了。 若不是自己确信须藤没那个本事撒谎,就对方这种唱念俱佳的风范,他们这些D班的怕不是也忍不住要怀疑须藤了。 同样对山井的回答感到意外,堀北铃音不由一滞。 C班几个人看上去都自信满满,一幅“坏人好似”一样拍手称快的姿态,只有坐在中间的山井看上去谨慎胆小些,她急着找些漏洞出来,自然将注意力主要放在对方身上。 哪里知道人不可貌相,这下将堀北铃音打了个措手不及来。 可眼下也不是停下来的时候,堀北铃音定了定神,如同预想的那样,第二个问题就这么甩了出来:“既然你说,须藤只叫了你和石崎两个人,那为什么,你们三个都出现在了那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堀北铃音见山井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接话的模样。她当然不想给出这个打补丁的机会,几乎是立刻抢话道:“我记得,只有你,山井和石崎是篮球社的成员吧按照你的说法,另一个既没进篮球社,也没被须藤叫,他为什么去?” “啊。”听到这个问题,山井顿了顿。不过,他也没有给到堀北铃音趁胜追击的时间:“是我,我放不下心,叫他陪我去的。” 说到这里,山井刻意看了看已然怒发冲冠的须藤,目光中带着几分鄙夷:“说起来,虽然他没进篮球社,但也是参加过选拔的。 会长和书记,你们不知道,我们三平时就在一起活动,这次本来也是在一块玩的。听到须藤叫我们,还是去一幢新修的教学楼。我当时就感觉不对,索性三人一块去了。” 说到最后,山井甚至看向上首的堀北学和橘,一幅剖白自己的真诚模样。他姿态畏缩,此刻却多出了几分大胆,因此看上去真诚直白,是无法叫人不信的姿态。 这话说得更是自然流畅,即使明知道山井口中都是些假话、胡编乱造的东西,绫小路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而堀北铃音更是有几分当场尬住的迹象。若不是手里还捏着提前准备好的纸张,她怕是当场失语也不无可能。 只听了这么两回一问一答,绫小路心中就明了了不少:怕是这些都是提前商量好的稿子,这么自然流畅,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又背了多久? 眼见情势糟糕起来,堀北铃音感觉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对方的回答确实自然真诚,连自己都发现不了什么疏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她也确实不能在这里停下: “石崎在中学时代就很会打架,而且,须藤只是一个人而已。即使这样,你们也不放心两个人去” “我不是说了吗——” 出乎意料的是,一直看上去真诚顺从的山井却在此时打断,他面上少见地露出几分厌恶来:“我们本就在一起诶,一起去赴约怎么了?” “我说,我们可是受害者诶、受害者,我们受伤了,须藤完好无损。就算你急着想给须藤脱罪,也照顾一下我们的意愿吧!” 这话说得可就重多了,要知道,即使再怎么开口,C班三人身上的伤可是实打实的——须藤也承认了,这件事毫无辩驳的余地。 只要就这伤情说下去,有伤害行为的须藤是怎么都不能善了的。 再加上山井用词精确,“急着脱罪”“受害者”言语间,几乎毫不费力就把替须藤辩驳的堀北铃音放在“恶人”的位置上,给原本就埋得差不多的须藤又踩了一脚实在是精湛的语言艺术。 ——这绝对不是C班的人、一时半会就能想出来的。 思索明白这些,绫小路朝山井望去,见对方一幅对须藤深恶痛绝的模样,丝毫看不出破绽来。他更加确定,无论是言语还是动作,都是被对方计划之中的事情。 见堀北被噎得无言以对,即使已经预料到这种局面,山井的眼中还是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点笑意来。 暴君也是君主,龙园不是蠢货,决定最终结果、决定一切的会议,他当然为他们准备好了草稿。 但山井不需要这些,而他从赤司那里探出不那么需要隐藏的口风之后,他也将这种“不需要”带给了其他两位同伴。 反正,龙园似乎也意识到了,不是吗? 可即使如此,山井依然为对方的神机妙算折服。 “如果你觉得,D班的问题会让学生会对他们增加理解、增加好感,你就打断他们。” 绚烂的红色比夜空中的烟花还要耀眼,山井不得不承认,他的视野或许就是那样狭隘,对上赤司几乎可以称之为“艳丽”的瞳孔后,就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比如?嗯”听到他的疑问,像是对山井后悔到想咬掉舌头的表情闻所未闻,对方依旧是温和的,令人联想起山上初化的春水:“你们的伤口很疼吧,真可怜,大胆地表现出来就好。” ——只是这样就好。 山井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做的。如同没有思维的傀儡,如同目光短浅的愚人,全身心地信任他,坚定不移地按照他的话做,确信他的一切是正确的、毫无错漏的。 这个世界上,理所当然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发生。所以,不那么出色的自己,对金字塔顶端的身影俯首称臣,也是完全正确、且理所应当的。 发现堀北铃音手足无措的喜悦在下一刻达到巅峰,她的“传证人!”如此铿锵有力,那没有动静的走廊以及依旧紧闭的办公室门,就是最好的嘲讽。 山井的身体甚至颤抖起来,这个一直被玩弄、被欺压的生命,此刻却因为看到了别人尴尬、被自己欺压而变得愉悦、充满生机。 学生会的办公室里,南云雅和龙园相对而坐,他们面前的办公桌上,显示“通话中”的手机将寂静的会议室展现无余。 南云雅靠在椅背上,依然是那种充满邪气的笑容,却被他灿烂的金发冲淡几分恶意。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声音毫不掩饰:“我确信了,那是比我还要恶劣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5.25——“我爱我”日!(超大声) 所以,我赶出来这篇咯。 有阿征动手,原本的会议肯定也被蝴蝶掉一大半了。宝看看就好,不用找动漫对应。 第65章 【64】 “该事件有学生目击到了全过程, 请传目击证人!” 清亮的女声如同出笼的夜莺在阳光下自由地舒展身体,带着一些坚韧和俏丽。 ——没有回音。 会议室的气氛有一瞬间凝结,原本的火药味尽数消弭在空气中,徒留堀北铃音一个人的尴尬。 堀北铃音的瞳孔剧烈地深缩起来, 本就被强行压下去的紧张情绪重新缭绕在心头, 那种从见到兄长起, 内心就隐隐出现的不安再次壮大, 几乎要将她淹没。 有什么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在发生, 而让堀北铃音下意识感到不妙的是, 她对此一无所知。 于是,她也无能为力。 人或许就有这样的预感, 最起码, 在此刻的堀北铃音心中,充斥的正是这样浓郁的不安。 祈祷的时候, 寺庙里的线香会慢慢燃作烟雾, 缭绕在金身塑造的佛像前,带给信徒短暂的安宁。 可这一切都离此刻的堀北铃音太远太远, 使得她千疮百孔的内心毫无慰藉, 徒留野兽出笼般的焦躁感。 准备不充分、思路不清晰这是世俗上对产生“焦躁”这种情绪的定义。 但这其实很难用来衡量堀北铃音现在的、犹如一团乱麻一样的心思,她满脑子都充斥着一个问题,而这几乎要叫她停止呼吸—— 为什么,原定的佐仓爱里却在这时候缺席了? 作为围观了须藤和C班三人打架全过程的目击证人, 佐仓手里甚至还有照片佐证。 而这对于已经被逼入绝境的D班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一样的存在。 原本就是消耗自己的课余时间, 来帮助只有一面之词的须藤寻找证据。 须藤的人缘不是很好, 因此,真正出于感情帮助他的人也没有几个, 更多人则是C、D两个不同班级的对立下、对C班的不忿,以及在栉田鼓动下,一时的上头脑热。 虽然堀北并不喜欢她,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在人际交往上确实无往不利,简直像是天生能掌握人心的潘多拉。 不过,即使是迷情剂也有时效,更别说帮须藤找“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这种其实没有那么联系自己、也无法从中得到正反馈的事情。 如果不是佐仓爱里出现,拿出了一部分可以用以佐证须藤观点的证据,让这些摇摆不定的稻草明白他们名义上的同伴或许并没有说谎,将一份定心丸碾碎喂到他们嘴里。 这些看上去因为龙园举动、而团结起来的D班,分崩离析的速度怕是能和下陷的流沙相比。 “所以,他们甚至要感谢我。无论现在的D班是谁在领导,都要在内心感谢我,感谢我使得他能更顺畅地组织自己的班级。” 将自己手机的屏幕熄灭,龙园靠在椅背上,他将脚交叠在一起,声音中透露着和当时完成计划、身处包厢时一样的欢欣: “所以我说,数码相机这种东西,不仔细保存的话,还是没有手机那样方便啊伊吹,你说呢?” 在D班那么多人中,坂柳独独选中了佐仓爱里,很难不显现出她情报能力的强大。即使自身不良于行,也知道佐仓爱里因为经常自拍,甚至单独拥有一台数码相机。 毕竟是学生会直接做出判决,过于生硬的地方会给人造成不好的观感。而数码相机往往会有日期显示,这点对佐仓的证词来说很有帮助。 当然,佐仓确实还有个缺点,她是D班的人。虽然她过于充满缺陷的性格降低了说谎的概率,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可C班不会站出来作证,B班虽然有一之濑,但也不会允许自己班级直接卷进这种没有好处的事情,这意味着即使坂柳将目光转向其他班级,他们也不一定出来作证。 而A班就更不用说了,坂柳连自身的存在都在极力掩饰。龙园可以知道有人在背后做小动作,但不能联系到A班,不能联系到自己身上。 更何况,姓氏是没法遮掩的东西。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做出判断的学生会和D班血浓于水,只要有适当的台阶,在情感的动摇下,D班根本无需太过用力。 和坐在近乎躺在椅子上的龙园不同,伊吹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对龙园的姿态感到厌烦。 但她依然回答了龙园的问题:“不知道,我基本不自拍。而且,就算是这种空当,坂柳最先不也安排了手段?” 以龙园的聪慧,坂柳很清楚,怕是事情一结束、甚至不用等到结束,他就能察觉内部出现了问题。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坂柳根本没有打算履行对山井的承诺——如果堀北兄妹确实如他们表现得那样水火不容,以至于哪怕这种情况下,须藤都会被退学。 而龙园的目的得到履行,D班的士气下跌、掌权者无法获得更多力量,更不用说威胁到D班 既然已经动手,这种情况就不能为坂柳所接受。 在那个时候,山井会“主动”站出来,告诉所有人:自己受到良心的谴责,再也无法将这场欺骗进行下去。 然后,坂柳会让山井掉到D班。 山井的关键反水会给他在D班带来极大好感,有自己的帮助,龙园暂时也无法将山井直接淘汰,也算勉强完成她那“让山井免于退学命运”的结局。 ——哪怕这个命运的构想,是她最先传达给山井的也一样。 有限度的自由就是这样,坂柳既是加害者,又在充当受害人的律师。 可龙园安排的三个人中,山井真要说做了什么,其实也没有。只是坂柳需要有这么一个人,他恰好比较聪明,能够理解坂柳的意思,他又比较胆小,风险比较低。 他最合适。 能够称之为“恶劣”的行为,但坂柳并不在乎。 或许是认为自己已经将山井完全拿捏在手中,也或许是单纯为了洗脱自己插手的嫌疑,坂柳依然让山井参与了很多事情。 若是一切按照坂柳的意愿进行,这当然都没有大碍。 毕竟,龙园确实不是个会保人的性子,哪怕知道坂柳就是让自己干脏活,山井因为清楚龙园同样会把自己抛弃掉,所以,他也不得不去干。 客观来讲,龙园认为这个计划是很完美的,尤其是在山井长时间被自己压迫、心中本就对自己常有怨怼和恐惧,而自己也对实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但这场决斗中出现了第三个人,他既了解坂柳的想法,也确信龙园会在知道真实情况后改变或者说,逼着龙园在知道真实情况后,不得不去改变。 更可贵的是,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还天然就和坂柳是不同的两边。 思索到这里,龙园难以抑制地笑了笑。 棋逢对手的兴奋不止于此,看到对手被自己领土上的皇帝刺了一刀、以至于铠甲下都渗出血液来,更叫龙园这种结果论者兴奋。 作为A班现在的掌控者,无论坂柳想要拉拢D班的理由是什么,赤司似乎都完全没有给她壮大自己势力的机会。 因此,在这场本来足够让龙园吃些苦头的拔河比赛里,赤司选择将绳子从坂柳手中抽出,然后直接宣布龙园胜利。 哦,龙园当然没那么喜欢赤司,他相信对方也一样——怎么会有想当皇帝的人喜欢现在的皇帝?怎么会有皇帝喜欢野心勃勃的谋逆者?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率先解决更近在眼前的敌人,并且为此帮助对方、接受对方的帮助坦白地讲,发现这点的时候,龙园甚至少见地产生了怀疑一般的诧异,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毕竟,即使是身为“百兽之王”老虎,也不会把刚刚紧握在手里的猎物分给敌人,但人类就能做到。这就是人之所以能够标榜自己为高等动物的原因。 “说起来,山井既然得到了赤司的承诺,那我就不能让他退学了吧?这就有点伤脑筋了,我还想惩罚他的背叛呢。” 也许是知道大局已定,龙园的语气有些过于明显的、做作一般的幽怨,仿佛只是单纯地烦闷和抱怨。 但伊吹知道,这个男人从不抱怨,因为他会先让使得自己产生烦闷的人受到痛苦的折磨。 可即使如此,听到类似的语气,她依然觉得有些牙酸:“那你去做不就好了?只是不会退学而已,其他的事情,那个人又不是山井妈妈,怎么会关注这么多呢?” 作者有话说: 可能是因为实教中的女性角色确实少,我对坂柳的好感度还是天然就高一些的。 听过这么一个说辞,男性从小就被灌输,有钱了想要什么女孩都有;而女性曾经得到的教育则是,XX做得好也不如嫁得好。 从大部分角度来讲,男性得到的教育理念确实更加先进:毕竟,他们真按照这种理念去做,就算理念的后半部分是假的,他们好歹还有了钱。 而女孩就比较惨了,同样是按照长辈的教诲,但不管她们成没成功,都不一定如意。 我在这里说这个,是想说,无论后期原作者会不会把绫小路塑造成坂柳的动力,给我来“我完全是为了你才变得这么优秀”这一出,我都认为只要最终确实有所成效,为什么而努力也不一定是那么重要。 当然,要是最后坂柳完全变成恋爱脑,我就要狠狠开骂了。因为这确实影响到她的成功。 最后,大家六一快乐。 第66章 【65】 在有龙园过往行为作为衡量的情况下, 伊吹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能更加明显。 再怎么说,赤司也是有不仅一墙之隔的隔壁班级。先不说他会不会这么好心,在“拯救”山井之后,将山井之后的生活也一手操办。就说A班之不平静, 称不上“日理万机”, 却也绝对不会有闲暇放在山井这种, 就算伊吹举着放大镜, 都发现不了他有除了班级以外、更多价值的人身上。 既然结果已经注定, 无法满足龙园却也不能更改, 那么,在没有限制的过程上写协调好龙园的想法, 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换做平日, 伊吹当然不会这么给龙园支招。她虽然承认龙园的高压手段有些作用,但到底也不是能坦然接受班级暴力行为的人。 即使自身是因为出众的武力被龙园看重提拔, 伊吹也没有对自己所谓“份内”的女生动过手她相信, 这些事情,龙园都是知道的。 当然, 伊吹更相信, 此刻的龙园会接受她这个提议。 该说被愚弄了不满好,还是选用一个听上去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做出形同“背叛”行为的山井本人,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伊吹都清楚, 龙园不会是会为这种无干大局的事情,而限制自己的人。 或许在他看来, “背叛”本身就是不可赦免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处境,无论是什么样的方式, 就连原因也不会考虑在内,因为山井这种人根本就不重要,他们只是龙园规划好的一部分,只用待在他划下的限制里,做他吩咐的事情。 伊吹非常确定,自始至终,自己对龙园这种过于自大的心性都充满厌恶,但她又能做什么呢?她跟龙园有一样的目标,龙园是能为这个目标做出贡献的人,比她还能做出贡献,因此,她的听从是不会质疑的,她的思绪也是跟随着龙园前往的。 而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平复龙园的情绪放弃山井,是可以、甚至有必要的。即使没有山井的糊弄,没有自己那份怨怼,龙园要惩罚山井,伊吹也不会出言阻止。 因为,和龙园的威严、C班的团结相比,做出“背叛”行为的山井个人,实在无关紧要。 “所以,C班的领导层会彻底放弃山井。”赤司将牛排切开。为了照顾桥本的肠胃,厨师没有加太多调料,三分熟的火候让牛排在这个过程中还流下了不明显的血水,这让赤司轻微地皱了皱眉。 但他注意到面前因为饥饿已经开动的桥本,顿了顿,并没有开口点明这一点。而是继续原本的话题道:“我们散播出去的流言,龙园无论作何想法,都必须寻找到一个妥善解决的方式。D班的须藤作为‘外人’被解决掉了,C班内部也必须得找人出来才行。” 似乎是对尾句有些意外,桥本的喉咙传出了不明显的吞咽声,他的语气略带几分不明显的好奇,轻微的颤音如同在晨露下抖动的绿叶:“是因为地点是龙园规划的?” 在坂柳的一步步攻陷下,山井可是透露了不少信息,几乎将龙园的底都掀了个分明。 在赤司掌握山井之后,这些信息当然一并归赤司所有,他没有瞒着桥本,因此,桥本也能得知一部分。而在这其中,就有“设计须藤的地点是龙园直接告诉他们的”这个信息。 要知道,这场自导自演的诬陷差点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从头看到底不说,甚至还有单反相机作为见证。如果没有赤司提醒,龙园拦不下准备去作证的佐仓,这场设计直接变成一个从头到脚的笑话。 到时候,先不说打压D班、打压须藤的计划成不成功,怕是连C班内部都会犯嘀咕。意识到管理他们的人也会犯下这么大的疏漏,再随便找几个人挑唆、扶持一下,C班内部战火重燃,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因此,龙园拦下佐仓,从她手里搞来单反相机还不算完了。因为自己经手了地点的规划,为了自己的威望着想,龙园还必须要找个所谓的“叛徒”出来,证明不是自己选点有问题,完全是因为有内鬼俗称,找个“背锅的”。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山井简直是当仁不让的人选。首先,他确实有背叛,证据都是实打实的。不管串联的是坂柳,还是赤司,放在C班的立场上,都是一种背叛的行径。 其次,赤司是知道他把自己的手机上交了的。这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举动,山井自己或许会认为自己是问心无愧,但放在旁人眼里,这是挑衅也说不定,在龙园这种敏感又自傲的人心中尤其如此。 内心有个疙瘩,可还不得好好发泄?在这样的情况下,赤司简直想不出,龙园还能因为什么理由,不去处理山井。 “是的。”对桥本的疑问持肯定态度,赤司点了点头:“毫无疑问,要是计划从头到尾都是山井他们制定,那哪怕失败,龙园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就说他们自作主张,然后能力不够就好。” “可问题就出在,这偏偏是龙园也亲自参与了的事情。那么,整件事就像警告须藤当时那样,只准成功,而不能失败。”迎着桥本的目光,赤司淡淡地道:“为了解决自己从前的缺陷,而将自己陷得更深,如果没有其他因素,那我只能认为,龙园这一步走了昏棋。” 下属的失败,和正主本人的失败,还是有较大的差距的。 “但我们暂且不用去管龙园这步棋是不是昏了头,或者究竟有多昏,结尾已经是这样了。即使D班中,有人能依靠自己得天独厚的条件去庇佑其他人,而她也乐意那么去做,这件事的失败依旧会是个不小的打击。” 无论是已经在过程中付出了那么多精力,还是恰恰卡在结尾的功亏一筹,都足以令人叹息,以及,足以让原本就因为劳累而动摇的人们挣扎地怀疑起带领他们的人的能力。 失败就是这样,你只是简单地接受它还不够,必须要承担它所带来的一系列痛苦和残留。赤司盯着眼前的食物,轻声的叹息似乎从未存在,又似乎一直若有若无。 “那坂柳呢?” 桥本见赤司似乎有跑神的迹象,连忙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一截。毕竟二人都身处A班,说白了,这些手段,“帮助C班以限制D班”这些…最大的原因不还是不想让坂柳如愿、多出个外援来吗? 没有让他失望,赤司从不会为了饭后甜点浪费正餐。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下,随后将笑容重新挂回脸上:“计划失败,坂柳不一定能察觉到有我们的推波助澜。不过,即使她察觉到也没关系——我会优先处理她的。” 从头到尾,他都只透露了消息给龙原。虽然“消息”本身也是“资源”的一种,但坂柳不一定能摸清这个消息是龙原通过什么渠道得到的,自然也没那么轻松地在答案一栏填上“赤司”的名字。 动荡的内部是比紧随其后的敌人更加可怖的东西,更何况,赤司也不是那种会为了所谓的“大局”,而刻意委屈自己的人——他并不觉得自己比其他人差,自然也不会认为有谁能做的比他更好。 或许有的时候,大局确实可以用这种手段进行稳固,但那是建立在目前的主宰者能力不足的情况下无论是前半生受到的教育,还是常胜不败的经验,都这么告诉他。 能力促进时局,“妥协”对他来说从不必要,赤司对这个词汇的陌生程度就像他从书中看到的那些玉米叶和麻布一样,只要知道,就已经是“博学多才”的证明,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部是锦上添花,并不值得关心。 “长久的动荡并不利于统治”,秉持着这样的想法,赤司决定将反抗的火焰彻底扑灭 坂柳的手段固然让人钦佩,只是短短半个学期,便已经将未能上位的痛苦消化得差不多,甚至有空闲和想法插手起其他班的事情来。 原因和过程并不重要,或者说,对于A班这个整体来说,即使坂柳有特殊的个人原因,对于需要考虑方方面面影响的赤司来说,这也实在无足轻重。 因此,只从结果推论,为了承她这份情,赤司也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回礼才是。 礼尚往来,理应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66】 海上的风一如既往的咸腥, 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从室内出来的缘故,这种感官上的对比格外强烈。 即使已经在邮轮上待了两天,桥本依然难以适应。他从来都是在浅海区的码头活动,还没有过这种深入的经历。 只是站在甲板上被动地嗅闻了一会, 桥本就有些难以忍受地站远了些:“度假游轮这个安排毫无提前通知的意思, 也不知道学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赤司站在一旁, 没有接话的意思。他不笑的时候, 嘴角是微微下压的, 看上去总是很严肃: “拥有众多一流娱乐设施的豪华游轮, 不仅全部不需要点数地开放使用,就连泳装这类消遣用途的非必要衣物都可以免费租借。这确实不符合校方一贯、精打细算的态度。” “精打细算”是好听的说法, 更加直接的用词是“抠门”, 说不定这个词汇用在这里会更加妥帖一些。赤司面上神色不变,心里想。 但这未免太不给学校面子, 赤司也不确定这看似全为娱乐休闲的邮轮上, 是否有数不清的摄像头在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最终还是选择了更隐晦的说法。 桥本当然也听出了赤司那一瞬的停顿, 他望了赤司一眼。 虽说已经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事情, 但桥本依旧会为对方无时无刻的谨慎,和总是细微末节到琐碎的考虑所惊讶。 当然,也不能说是完全的惊讶,感慨可能是更多的部分, 毕竟他实在也算看得够多了。 可习惯是不可能的,桥本甚至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习惯, 因为他理解不了赤司这样堪称“检索编码”一样的无微不至, 也完全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的环境塑造了赤司这样的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理解、归纳,毕竟, 他已经算是最能和赤司贴近的人了,理解、执行对方的命令,吸收、思索对方的做法周而复始,他以为自己总能做到的。 可桥本现在终于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浅薄的探寻只会让人怅然。 在教育的高贵名义下,知识作为权力重新划分了人群,桥本知道自己和脚下的人有恍若天堑之差,可他依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人仿佛是同一个世界的两种生物——当然没有人和狗的差距这么大,但月亮永远不会掉下来,人也无法时时刻刻望见它。 所以,听到赤司的声音的时候,桥本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安静地垂首应答。 “时间差不多了,葛城他们想必也已经歇了下来正好,我们也去用午饭吧。” 除却坂柳以“腿脚不便”作为理由待在房内,无论是她的副手,神室真澄,还是考完后又有些蠢蠢欲动的葛城康平,都在上船后以玩乐的名义开始了各方面的踩点。 毕竟,谁也说不清学校的“课后甜点”会以怎样的形式安排在何处。 老实说,赤司并不认为这份甜点会安排在船上,毕竟,邮轮虽然不小,但任何被观众期待的表演,场地都应该足够宽广。 可先不论防患于未然,他总是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的。毕竟,自己可没有坂柳那样好用的借口柔弱美丽的、跛脚的女孩儿,总能得到大家的怜惜的。而在这种怜惜下,就连怀疑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聪明人总是懂得将全部东西换成自己的优势。 “嗯。” 硬要说起来,赤司其实并不在意桥本的回答,毕竟,他也只能这么回答他。 * 毕竟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无论以何种目光来看,餐厅里的人数都不算少。更不用说其中还穿插着来回走动的服务生,面带微笑、谦逊地将菜单递给抬手招呼他们的人。 那种步伐当然是轻的,可在这桌椅密布的大厅里,竟然也形成了一种不可忽视的响动。 可哪怕在这种情况下,餐厅中的人声都不大,细微的咀嚼声,微不足道的说话声,以及越来越少的脚步声,共同构成了这个场合的主旋律。 这种和谐是潜移默化、默认旁人都能理解的,在在场所有人都遵守认同的情况下,这种和谐变成了一种默认的规则。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大步走近的脚步声、大大咧咧的说话声,才会显得那么刺耳、那么嘈杂。 “喂…这也是免费的吗?” “…该不会事后算账吧。” 一点点不和谐的旋律并不足以让人侧目,毕竟,和旁人划分界限最好的方式,并不是贬低或辱骂,这很粗俗,而且没有必要。 一般来说,只要表现得对他毫不关注,关注你的人就会自动明白这个意思。这是个体面、且更聪明的做法。 就像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人总是在维护自己这方面学习得很快。 不是所有人都有人教,但走到一个地步,他们似乎总会不自觉地学会这种方式:人和狗纠缠并不会让人变得更高尚。 于是,这种“不纠缠”从不照顾发展到不靠近,再从不靠近发展到不去看…最后像那个提问一样:“女友牛排点了八分熟,我该…” 自上而下的潜规则被普及,落在亲近之人上也变得毫不犹豫、理所应当。 不得不承认,人实在是很有进步天赋的生物。 因此,在这样刺耳、嘈杂的声音下,回应他们的只有服务生笑意不变的轻声问询:“欢迎光临,四位吗?” 绫小路走在最后,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望了站在前面变得有些紧张的两个人一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刚刚门口的表现过于明显,绫小路没有猜错,就像他预料中的那样,原本该用于休息的吃饭时间,反而让除了他之外的三个人变得更加为难。 红发寸头的须藤健一改刚刚泳池旁的斗志昂扬,拧起的眉头、滑落的冷汗都在彰显他实在是紧张得过分:“这都是些什么菜…” 而回应他的人也断断续续,池宽面上的为难一样就能看得出来:“猪…头…冻配香草汁……”他的疑问是摆在明面上的,这是什么菜? 可不了解菜单的尴尬却让人无法解释,最终,也只得到坐在池宽对面的山内一句回应:“…听起来、呃、不错啊——随便点几个吧!来人,点餐!” 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的尾声提高了许多:“有人吗!来人!” 过于大声的呼喊终于引得绫小路也不得不看向他:“不然我们去别——” “我说,你们几个人…是D班的吧。” 刚刚还只是耳聪目明的人观察到了一行人的手足无措,此刻听到如此大的呼喊声,几乎大半餐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而率先出声打断他们的人甚至还在咀嚼牛排,面上毫无表情,如同只是随口一问一样。 这种语境下的问候,不带有任何友善的含义。更不用说,户塚的话中还带上了班级——那就更不可能友好了。 即使是在待人接物上最迟钝的须藤都反应了过来,他皱着眉,半个身子转过来,粗声质问道:“啊?那又怎样?” 户塚当然不在意须藤的表现,他甚至没有看后者一眼:“听好,这可不是你们这些垃圾该来的地方。” 对于坂柳、赤司来说,他能被放在眼中,占去那么一点余光,当然是因为他和葛城的关系,户塚本身是微不足道的,不用被放在眼里。 可对于一年级的其他人来讲,甚至A班的人来讲,户塚都是相当有权力、不可被驳斥的。 毕竟,他身为葛城最亲近的副手,在赤司和坂柳最近气氛不对的大背景下,葛城就是最靠拢赤司的人之一。 那毫无疑问,户塚也被划分到了这个权力范畴里——他是优异的、有话语权的、能影响到当权派意愿的。 靠近权力,能让一些人误以为自己拥有权力。因此,最近的户塚都放松了很多,在旁人的恭维下,他竟也有了些高高在上的姿态来。 “垃圾,就该去吃垃圾食品嘛。” 察觉到须藤因为自己的嘲讽气得站起,户塚终于改变了刚刚连余光都不屑过去的神态,他抬眼,嘴角勾起的笑容最是令人反感:“吃你的汉堡去吧。” 这句话一瞬间激怒了须藤,他本就不是一个好性的人,此刻更是怒气冲冠,一下抓住户塚的领带将他拉起:“…你这家伙,居然还敢歧视汉堡!” “弥彦…” 葛城放下刀叉。 “二位,欢迎光临。” 一直等在门口的服务生弯下腰,双手搭扣在一起,面上的微笑毫无瑕疵,露出的牙齿精准到整颗。 率先被打断的户冢面上紧紧盯住面前将自己半拎起来的须藤,双手刚刚紧握成拳,就听见葛城的声音。他心知葛城必然是站在自己身边,刚松了口气,葛城的话又好巧不巧地被门口的服务生打断。 这个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最起码,来用西餐的人不会那么多,毕竟需要一些准备时间。而且今天也没什么重要的项目,想要用餐的人基本都早早到了。因此,这个时间点,就显得突兀起来。 同样被打断的葛城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他住了口,往门口望去。 和这整艘过于奢华的游轮一样,全景落地窗的西餐厅就连地板都是浅淡的金色,如同贴上“艺术”这片金箔的维也纳音乐厅。 这种修筑方式在最初的时候,总是为了不知道何时举办的舞会而设计。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一旦来人不加盛装,它似乎就怎样都不算妥当。 当然,男性的讲究还是相对轻松的,就比如葛城自己。 他只不过在衬衫外穿了个浅灰色的马甲,就已经显得格外体面了。学校统一发布的皮鞋踩在光可鉴尘的地板上,也看不出太多不和谐来。 葛城似乎已经是最能衬托出这修建奢靡的餐厅的人。 可那个正在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个人不一样。 当然不是衣着是否得当的问题,这种问题也不应该被放在他身上。 可能是因为刚刚逛完,他没套其他衣服,也没打领带。 扣到最上面的白色衬衫当然纤尘不染,但半袖却不是一个足够体面的长度。踩在脚下的鞋子虽然不是运动鞋或拖鞋,但也和皮鞋的材质相去甚远。 论起装扮的“体面”来,莫说打好领带、披上马甲的葛城,他甚至连跟在他身后的人都比不上:对方怎么说也打了领带,一片寂静下,皮鞋在地板上踩得“嘎吱”响声。 不得不说,这个时机过于凑巧了。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赤司走到占好的座位面前。 是在全景落地窗的旁边,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阳光并不刺眼,却已经足够将人烤得暖洋洋。 一桌四个人的位置上只有一个学生,看见赤司过来后,他紧张地擦了擦汗,小声开口:“就是这一桌,没有服务生也没有引其他人…也没有人过来问。至于菜品,我按照桥本的意思说了,刚刚服务生才将菜单取走,菜品等会就送过来。” 赤司点了点头,对方如蒙大赦般松口气。 跟在赤司后面的桥本将这个行为收入眼底,他扫了眼已经拉开的椅子,脸上勾勒出一抹笑容来,亲厚的语气如同好友打趣一样:“行啊你小子,这次麻烦你咯。走吧,到时再联系。” 赤司落座后,才重新望向刚刚还你一言我一语的须藤和户塚。 户塚已经将自己的领带从须藤手里拯救了出来,他“切”了一声,不善地瞟了瞟站在自己面前的须藤,似乎随时会冒出一句“野蛮人”之类的辱骂。 而他面前的须藤也不逞多让,紧咬牙关的凶恶神情以及面容令人联想到电影里凶神恶煞的古惑仔,只不过眼神投向了赤司,流露出一点意料之外的惊讶和茫然来。 赤司打量了一下望过来的葛城,朝他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不变,看上去像是不打算开口。 葛城看着走进来的赤司,等到赤司完全落座、注意到他的视线后,葛城才将头重新转了回去,将自己的话补完: “…不要刻意挑衅,弥彦。度假也不意味着完全的随心所欲,你要明白这一点。” 而户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一丝不妥,他顺着葛城望向赤司的视线又收回,最终还是压低声音,不情不愿地开口:“明白了……” 似乎发现自己的声音实在低过头了,户塚停顿了半天,最终还是从喉咙里挤出生涩的词汇来:“抱歉。” 听到户塚的话,葛城看起来不算太意外。他点了点头,斜着眼睛瞥向依旧站在原地的须藤,厚重的声音听不出友善来:“你们也注意下自己的礼仪,别给周围添麻烦。” 原本刚刚户塚不情不愿的道歉已经熄灭须藤半数怒火,此刻听到葛城的话,须藤的神情又狰狞起来:“啊,我哪有添——” 可随着葛城的话,细碎的讨论声重新出现在须藤耳边:“他就是前段时间打人的那个吧…说是须藤?” “啊——好过分啊,眼神也怪吓人的。” “诶我说,你看他这样……” 没有人帮他说话,这几乎四面楚歌一样的境地再次让须藤爆发:“别胡说八道了!” 可葛城是不会给对手喘息时间的人:“你又想犯下同样的错误吗?” 要知道,本质上来说,须藤的嫌疑其实是没有被完全洗清的——虽然他并没有被退学。 这句话实在是过于有杀伤力,须藤原本如火山喷发的愤怒被浇下一盆冷水。而原本坐在他旁边的池宽明显也受不了这些话来。 他站起身,搭住须藤的肩膀,被众人目光注视下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陪你去别处吃吧。” 这种议论纷纷的盛况夹杂着害怕的目光和白眼,实在让人如坐针毡。别说吃东西,不挖一个坑跳下去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池宽扫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同伴,山内明显被此刻的场景弄得有些发懵,他是最先大声叫服务生的人,却也在成为众人目光的焦距后,明白自己的行为确实有所疏忽。 此时正忐忑不安地看着须藤和池宽,手里琢磨了半天的菜单不知道是该拿起还是放下。 而绫小路自然也发现了山内的动作,即使面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也不妨碍绫小路心中生出一点乏味。 当日和C班辩论的时候,据说有关键证据出示的佐仓爱里迟迟没到,C班、D班加上学生会,都等她一个人等了十五分钟有余,却连个影子都没等到,最后只得无奈结束了这场由学生会监督的会面。 这件事一传出去,就立即被传成是D班耍的手段。 虽然学生会会长公开表示其中怕是多有蹊跷,但佐仓最后也没出现毕竟是事实,由不得辩驳。 不管怎么看,双方都是各执一词。C班龙园声名在外,说不出自己班上几个人是不是真被打了;D班将声势闹的这么大,最后所谓的证人证据也没出来。 因此,作为监督的学生会倒也让二者各退一步,闹得再难看些就不美了。 在各有心思的话题里,学生会会长的举动被定性为“给个面子”。 而须藤一事被和了稀泥,虽然没退学,但流言更是纷纷,甚至因为有了学生会金口玉言的沉堂木,被定了性的事情反而可以随意议论起来。 当然,即使这流言翻涌,绫小路也不是纯为流言感到乏味的性子。 且不说这议论不是落到自己身上,就算真把当事人换成绫小路自己,他也只会先一步计较起得失来。 可如今这事儿烂就烂在既不是落到自己头上,不好伸手解决,却又干扰到原本算是有些凝聚力的班级氛围,以及自己的用餐。这么想来,确实是一件扫兴的事。 但现在并不是能做什么的时机。 想到这里,绫小路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犹犹豫豫的山内,如同自己的预料中那样,他仍旧一幅迟疑、没能下决断的模样。 刺啦。 座椅划过地面,出现刺耳的噪音。 绫小路的声音没有变化,平静的声线替不知道该不该叫上山内一起走的池宽做了决定,他的音色清冽,破开交头接耳的流言:“我们一起——” “等一等。” 有人打断了他。 插嘴从不是个好习惯,快言快语用来形容人的个性,却怎么看都带点贬低的含义。而蓄意打断别人的话语,似乎更是不礼貌的行为,与体面沾不上半分干系。 可他的声音那么慢,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坐在落地窗边的那个人还没等到上菜的双手扣在一起,他勾起嘴角,抬眸望来。 熔金一样的光亮透过整块透明的玻璃,细细描摹赤司背过身的轮廓。 几乎在他出声的一瞬间,周围大半目光就落在他的身上。 但赤司全然不怵的模样,就像绫小路过于清冽的声音能从纷纷流言中破开,他声线柔和,和强势之类的词毫不搭界,却能让那些原本还沉浸在讨论流言当事人的旁观者都安静下来: “怎么说,也差不多过了饭点了。既然还没点餐,不如来坐我们这桌如何?” 此话一出,就连原本目不斜视的葛城都乍然一惊,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赤司。 桥本选的位置自然是极好的,灿金色的阳光在赤司身后跳跃,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却唯独难以看清他望过来的视线、面上的表情。 而坐在赤司对面的桥本也忍不住看他,他的目光是惊疑不定,却又光明正大的。即使桥本自认为已经算了解赤司,他也不清楚赤司为什么会突然开口,对须藤他们进行邀约。 如果想替须藤解围,走进来的时候,就可以在服务生无意打断葛城的话后,顺理成章地接上两句。葛城明白了赤司的立场,自然是不会再开口的。 但当时的赤司并没有插话,甚至可以说,当时的他表现得完全没有一点关心这件事的意思,一幅全权交给葛城处事的姿态。 可既然如此,赤司又为什么,在给葛城结束自己的一连串行为后,邀请刚刚才因为葛城大受颜面挫折的须藤和池宽来到自己这桌呢? 要知道,同为A班,赤司做出这种行为,葛城威严有损还是小问题,若是被人判断成A班内部不和,这些行为可供解读的空间就大了。 但桥本又不相信,赤司会做出百害无利的事情。即使不加思考,他也下意识地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之处,才能让赤司做出这种事情来。 可更多的人却没那么靠近赤司,因此,在听完赤司话的一瞬间,望过来的目光中不乏惊讶、奇异,以及在一瞬间的思考后,自以为恍然大悟的神情。 甚至不用刻意收集,赤司只是用余光随便扫来扫,都能看见不少类似的神情。他面上表情不变,却一眼将这些人的态度神色记下。 这些事情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只是一个抬眼,赤司又恢复成原本的状态来。 而在愣住的须藤等人看来,似乎是不知道自己抛下了怎样一个大雷,赤司的眼中仍旧闪烁着笑意,如同夜幕上的星子那样细碎地撒下。 他的邀请看上去比枝叶上的晨露还要清澈,透着一望到底的真诚:“我们这边,正好还剩两个位置呢。” 在听到赤司的话后,山内原本要抬起的屁股又重新紧紧黏回凳子上。 他确实是有几分好奇,而且在琢磨了半天菜单后,也不舍得自己刚刚的心血成果,因此也磕磕巴巴地开口:“咳、这毕竟都这个点了,不如先将就吃点吧。” 作为和须藤一同来的人,山内开口说这话的时候,不少人都将视线重新挪到他身上。这也让山内越来越紧张,声音都情不自禁地变小了些。 但赤司却是赞扬这一行为的,他温和的、含笑的目光在山内身上轻轻停留,如同身无杂色的白鸽在对方肩头收起翅膀、梳理毛发一样。 这种温和的表态是不可忽视的,不是只有强势的规则和秩序才能称之为力量。 而桥本虽然不解赤司行为的含义,但他如此善于交际,自然是无论什么场面都能把话接下去: “是啊,须藤君和赤司君同为篮球社的成员,倒也好久没有坐到一块了。既然那你们还没点,坐我们这边不是个正好的选择?” ——同出篮球社。 和赤司设想的分毫不差,那些崭新的、恍然大悟的神情覆盖在脸上,将他们原本的神色掩盖了下去,像是烟花炸出来的那一瞬间的光彩,看上去五光十色、绚丽难分,其实照到每个人脸上都一样迷幻。 没有人是傻瓜,自行提炼出的重点推着他们向前。 无论桥本这番话能否代表赤司本人的观点,后者的形象都是温和、宽容、充满同情心的。 所以,就连须藤都松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和赤司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却也不想自己的形象完全变成一个受别人接济的可怜虫。 虽然须藤现在很有被人视作洪水猛兽的架势,但他还是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可怜。当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赤司饶有兴致地抿了口水。 他并非不能理解,强装的声势总会让一些原本弱小的动物得到尊重,甚至幸免于难,因此,它们虽然不明白道理,却会一直下意识这么去做。 但这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等到发现它的强势只是表面上的一层硬壳,脆弱程度和新鲜烤制的玻璃不相上下,等到那时候,被愚弄的旁观者的愤怒是不可掩饰的,眼瞳中映出的怒火就足以将一个人浇灭。 ——“所以,赤司帮了他一把。” 指尖捻起“国王”,坂柳坐在国际象棋的棋盘前,不紧不慢地对着手机那头的神室说道。 “如果D班的那位真的就此走出去,第二天,‘A班与D班不合’的消息就能漫天飞虽然就连我也不知道,赤司什么时候是会关注这种玩意的人了,但他在上位,不管做什么,下位的人都只有受着的份。” 这句话的语气虽然带着几分笑意,神室都能想象到电话那边,正在自弈的坂柳的表情了,但其中的内容还是让她心中一紧,捂着手机开口的音量更小了些:“那、我们我要做些什么吗?” “不、不需要。” 似乎是对神室的话感到意外,坂柳摩擦了一下黑色的“国王”:“除非我开口,不然你什么都不用做。” 似乎是想到什么,她话语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现在辗转反侧的人,应该是葛城才对。” 被上位的赤司驳了面子,往好了想,或许只是赤司想照顾一下D班那名学生,不想跟D班完全闹得颜面不开,往坏了考虑,就是赤司对葛城心有不满,故意在这个时间,等他说完亲自表态。 “总之,都是跟我们无关的事情。‘坐山观虎斗’的资格相当难得,除非他们两败俱伤,不然,按兵不动就是最好的选择。” 而被坂柳确认为“两虎相争”的赤司敲了敲葛城的房门,他收敛了表情,伫立在房门的门口。 下午的走廊没有人,厚重的地毯将地面牢牢包裹,所有声音都变得隐秘。刚刚确认过这点的桥本站在赤司身后,一并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吱呀。 门被拉开的声音在隔音的环境下无限缩小,开门的户冢愣了一下,说话的声音也下意识慢了半拍:“赤、赤司——”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面无表情的少年就大步走进去,停在坐在床上的葛城面前。 “和龙园谈了什么交易,”他半俯下身,几乎平视的眼睛里的笑意冷得像冰:“以至于你要在大庭广众下,拿A班的立场做出这种侮辱性的事情?” “登上邮轮不过两天。坂柳身体有损,一直待在房内,这让你比学校更加自由可你忘了,这是你的A班吗?”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 第68章 【67】 “你的”被赤司咬得很重。 这听上去或许有些独断的意味, 但他的姿态却看不出盛怒的意味,只是纯粹的冷淡。 看上去,好像只是在表达“你的决定不应该牵连A班的所有人”,比起葛城隐瞒他的不悦, 更像是葛城强行把A班所有人绑在一条摇晃船只的不满。 但葛城唯一能理解的内容, 就是赤司已经知道自己暗地里的各种动作。 而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 赤司作为A班方方面面都要插手的人, 这些暗地里的举措都是不可被原谅、辩解的。 客观上来讲, 这当然是赤司冷淡的一部分, 但葛城的视野确实有些狭隘了些。 要知道,作为按照人物能力分配的班级, A班每个人的个人能力都在年级中处于中上。而葛城在未和自己商量、也没有在班中得到广泛支持的情况下, 直接强令旁人做出选择甚至可以说借了一部分赤司的势。 而这才是赤司绝对不能允许的。 出众的个人才能和判断力被出于个人需要的目标抹杀,而这甚至被冠以自己的名头。即使尚未得逞, 这也是十分令赤司厌恶的行为。 但这一切并不需要明说给葛城听, 后者只用知道,自己对于这件事的不满是货真价实、不可被辩驳的, 这就足够了。 窗户大敞, 白色的窗纱被海风吹得飘起、然后下落,令人联想起慢悠悠下坠的白色花瓣,柔软到让人怀疑它会不会一用力就坏掉。 瓷白色的花瓶被固定在暖黄色的窗台上,作为无法被拿走的装饰肆意展现自己独特的曼妙, 里面的花枝似乎是早上才从温室里取出,正正好的花蕊里躺着被喷上去的细密水珠。 在这所一切以“实力”划分的学院里, 就连渡轮上的等级差距也没能完全消失。和其他班级相比, A班每个人的房间在更高层,套房的设施要完善得多, 面积也更大。 因此,就算是四个人都停留在床榻边这一块区域,看上去也不怎么拥挤。 只是,原本还在只有葛城和户冢的房间内,在户冢拉开门后,一下被赤司和桥本两个人隔开户冢实在是反应不过来。 只是一瞬间就被甩在身后的户冢目瞪口呆,赤司半弯下腰和葛城平视的动作实在突然,就连话语的本身都那么语出惊人。 他脑中的思绪一下浑浊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想要上前,却被赤司身后的桥本拉住。 桥本面上依旧是挂着笑容的,和不久前在餐厅的时候一样。即使自己的手还紧紧地锢在对方手腕上,他也笑眯眯得仿佛二人只是碰面打个招呼:“别急啊。” 桥本的声音慢悠悠的,小声开口的同时,甚至还能用左手在嘴上比划一个拉拉链的模样:“他们俩在商量事情呢,我觉得我们还是不打扰比较好吧,嗯?” 赤司没有在意身后突然响起、却又急促停下的脚步,他之所以把桥本一起带过来,就是为了预防这种事的发生,“人多势众”从不是个虚构的名词。 打量了一下葛城变得有几分游弋的目光,赤司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想否认吗?”他嘴角微微下撇,瞳孔中漂亮的如同火烧一样的红色仿佛燃烧得更盛了些,两人联想起地狱三头犬头颅后的烈焰。 而在葛城的视野里,赤司打量的视线那么锋锐、没有一丝隐藏的意思。而此刻的赤司似乎并不在意被他发现自己的不悦和冷淡,那层微笑的假面少有的不贴合在前者脸上的时候。 这一点的发现令人心惊,葛城咽了口口水,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就算是刚刚被赤司抓住当面对峙,他也没想到对方会愤怒至此不应该只有被冒犯的不悦,以及手中权力被威胁的冷淡吗? 想到这里,葛城本就低沉的声音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更有几分迟滞:“不是赤司,我这是有理由的你听我说——” 他发挥的实在不好,拦住户冢的桥本想。 客观来讲,原本的葛城能和多智近妖的坂柳拼个上下,除去身强体壮,压了正好身体有所缺陷的坂柳一头,他依旧有些别的长处。 葛城的性格稳扎稳打,习惯脚踏实地的同时,他也很少意气用事,也很少有出言不逊的时候,因为一时冲动而多生事端之类的事情也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就和葛城喜欢先计划好再做一样,他说话也从不无的放矢,总是先组织好语言,再慢慢开口。 这也让葛城的话总是那么有条理,和他粗犷的外表完全不搭。 可刚刚的葛城却并没有完成如常的发挥,他发挥的分外糟糕。 桥本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户冢,后者瞪圆了眼睛,嘴巴大的能放下一枚鸭蛋,像是也第一次听闻一样。 这下也算明了了,葛城做这事儿的时候,怕不是连自己人都没告诉。 想到这里,桥本在心中叹了口气,既然都选好了人,最忌讳的当然是不被对方信任。 不管葛城是出于不相信户冢能力才不告诉,还是纯粹是担心他多嘴,这都显得户冢格外可悲。 但这种“可悲”放在这里也有其他含义:葛城刚刚的表演已经差到就连最应该盲目信任他的户冢,此刻也无法相信他的“别有缘由”了。 而葛城也不是会自欺欺人的人。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这种连自己都瞒不过去的状态,赤司的盘问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可出乎葛城意料的是,听完这句话,赤司反而直挺挺地站起身来,原本的平视立马变成了更尖锐的俯视姿态,可他原本下撇的嘴角却重新恢复成平日的模样,那点眼瞳中燃烧的火焰也重新温和地摇曳起来。 而赤司的口吻那么平和,仿佛他从没有说出葛城和龙园私通的消息一样:“那么,说说看吧,告诉我你的理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赤司发现葛城愣了一下,他板正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霜,就连表情都在那么一瞬间被冻住了,流露出一种因为意料之外而产生的懵懂来。 这让赤司不得不嗤笑一声,原本一向能够维持温文尔雅似乎有什么东西控制不住地倾泻出来。 这种情绪放在赤司身上并不寻常,他嘲弄一般地确信葛城误以为他能瞒天过海。 赤司不用想都知道,葛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被发现或者根本就不认为自己会被发现。 但是赤司冲过来的动作实在太过犀利且直接,没有犹豫的姿态让葛城下意识地以为他已经抓住了自己的证据,只等着把证据甩自己脸上了! 可谁又能想到,赤司如此气势汹汹,却还能施施然地让他自己讲个理由出来。 证据? 赤司当然没有那种东西。 其实葛城用脑袋想一想就知道,他连自己身边的户冢都没告诉,又哪里来的物理意义上的强有力的证据落到赤司手上? 但或许与虎谋皮就是有这样的风险,哪怕龙园是葛城自己接受的合作对象,他也总是下意识防备对方。 赤司并不清楚葛城的一板一眼有多少真实,他的“讲义气”又是否连龙园这样的人都能够照拂。但在这个时候,这些反而都不重要,唯一更重要的只是在葛城眼里,龙园会不会背叛他。 而这个东西本质上和葛城并没有太多关系,这是龙园需要答的题,“论信任在合作中的影响”,但他本人却并不知情。 更何况,赤司想,恕他直言,龙园的风评可是完全没好过。 排除掉葛城坚决不认的可能性,接下来就是如何判断出他如何背叛A班的方式了。 户冢最近确实被捧得头脑昏昏,但葛城却完全不是会出风头的人。 在餐厅里替被揪住的户冢说话还算正常,但后续对须藤的打压,以及话语中的引导,让原本关于须藤的那场争议和监督再次被众人回想起,这就不算是他惯有的“三思而后行”的行为了。 除非,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三思而后行”的一部分。 虽然在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赤司间接帮上了龙园一把,但他并不打算对整个年级承认自己的功劳,而葛城之流,更不可能知道赤司在其中出了力。 既然是打压D班,那就是龙园的手笔。葛城没有露消息给自己,那么,他的行为,必定是有且只有他自己的关系——葛城在完全出于自己的利益行动。 得出了这个结论,又排除了葛城和龙园合作坚不可破、自己无功而返的可能,那接下来,就只要行动就够了。 确凿的证据? 赤司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握住A班,又盛名在外,从葛城嘴里问出来了,是老谋深算、料事如神,没问出来,是从旁人口中听了风言风语,葛城尽可找别人去。 问出来、但葛城的态度浑浊不清,是赤司慧眼识珠;哪怕葛城真是一时发昏出了这个头,他真的清白无辜,那也能说一句体贴旁人、关心近态。 因为赤司征十郎本就声名赫赫,风评上佳,所以无论他如何行动,都是素有贤明、自有安排,外人不会说出半分不好来。 不过,现在的葛城却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去分析赤司的一举一动。 在意识到赤司居然任由自己辩驳后,他那种意料之外的惊讶并不能很好地掩饰。 在这种表现下,刚刚给自己脱罪的借口就不再那么能够站得住脚。 而葛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这一瞬间,他板正的表情上浮现出一道裂缝,双肩有些耷拉下来,整个人都松垮地坐在床边。 “赤司,我没什么理由,就是龙园主动找到了我——但你也知道,我确实想为A班做些事情,而且龙园的提议对我们也没坏处你想听吗?我解释给你听好吗?” 难得的真诚,诚惶诚恐的语调也足够小心翼翼。 葛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他之前的反应实在差劲,如今抵死不认也没什么动机。 而且,硬要说起来,龙园给出的条件其实也不算差,最起码,葛城认为A班是可以从中得利不少的。 更何况,还有前车之鉴在前面。 坂柳从前和赤司也算闹得僵,葛城小心地打量了一下赤司的表情,但事后低了头,赤司不也没怎么样?如果这么看,他也不算一点机会也没有。 意识到葛城已经放弃挣扎,赤司笑了下。 葛城既然敢开这样的口,那就说明他和龙园“合作”的这件事或许并没有赤司想象中那么糟糕,众人皆有所得保不准也是真的。这符合葛城一贯的性格,因此,赤司倒也不算太意外。 但即使只是纯粹的好事,由谁来做也有不同的意味。而且,“葛城隐瞒他”这件事本身,其实比“葛城筹划做什么”更加重要。 当然,更重要的是,挑选葛城合作的人是龙园。 没有立即表态,赤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那好,你就详细跟我讲讲吧。” 整个年级的生态如同螺旋形状的高塔,而龙园是不会允许自己稳步上升的人。 如果一件事的双赢出自葛城口中,赤司倒还相信十之七八,但如果是龙园先提出,那么,就只能容许他遗憾地宣布,谁相信谁傻瓜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68】 昏暗的房间内部如同被封闭起来的暗室, 在房间厚重的灰色窗帘的掩护下,太阳在没有得到关注的情况下偷偷升起了。 “各位学生,早上好。” 虽然只是早晨的问安,但猝不及防的广播声明显没有通知任何人。 连续几天的平安无事让所有人都很放松, 不少人在柔软的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误以为自己仍旧沉浸在梦境的幻听中。 而在洗手台前, 赤司将口中的漱口水吐出,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不远处室内的扩音设备。 棱角圆滑的长方形, 它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家用音响。 虽然宾馆大多不会配备, 但大部分有音乐爱好的家庭都会有上一个。 而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难得音响和房间中的花瓶一样, 从装修之初的设计就完全固定在桌面上。 学校果然不会无的放矢。 没有在意自己的出声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有多么突兀, 缓慢的女声流畅地按照原本的计划开口:“我们马上就能看见岛屿了,相信大家都能看到有意义的景色!” 过于甜美温和的声线在传输设备的加持下有些失真, 仿佛电子合成的AI音色, 但和她话语的内容相比,这一点明显就没有那么重要了了。 几乎只是一瞬间, 赤司就抓住了这句话的关键。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重复女声话中的词汇:“‘岛屿’?” 没有思量多久,赤司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滴、滴”地响了起来。 他走上前,按亮屏幕的同时顺手把窗帘拉开,刺目的阳光如同流淌的黄金一般涌入室内, 将原本被阴影覆盖的脸庞一瞬间面若积雪。 即使自己的视线也在一瞬间被阳光刺了一下,赤司也毫不在意, 他将屏幕上的信息收入眼底后, 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无边海洋——已经可以隐约看到海岛的轮廓了。 * 甲板上的栏杆是干净的白色,由它连接透明玻璃的设计, 让人一低头,便能欣赏到船下翻涌的浪花。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这种平时见不到的景色都有不同的殊丽。 也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是单纯地喝些饮料,还是聊天打发时间,总是有不少人会选择这里。 但此刻的人却比平时还要多,即使暂时称不上拥挤,但也可以说是星罗棋布了。 而这一次,大部人并没有望向脚下的浪花,而是几乎如出一辙地望向某个不断扩大的轮廓。 循着周边的视线,赤司也跟着打量了一眼。 恕他直言,那个轮廓现在还只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轮廓——它还小得很。 就这么望过去,甚至还没有赤司一根手指头大,但几乎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盯着它,时不时传出和旁边人细碎却有意模糊的窃窃私语声。 这样看来,这场早上未经通知就擅自开始的广播还是很有冲击性的。 这么想了一下,赤司朝不远处正在招手的桥本走去。 既然是群体性广播,并且安排在了早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会在一惊后,完全有精力在头脑清醒后开始分析的时间,就意味着校方的目的是希望所有同学立即开始参与。 换句话说,这场所有一年级所要面对的考试的性质,从一开始就给他们圈定好了。 桥本并不是那种独自坐在卧室里、就能在苦思冥想后恍然大悟的人,他自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于是,平时关系尚可的同学纷纷被联系起来,桥本的问候那么亲切,叫人不得不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其实也就是最开始摆个沮丧的脸色,哀叹几声,感慨这广播的时间实在不合适,硬要在大早晨扰人清梦而已。” 对于勾起别人的话头,桥本自认为还算有经验:“然后对方便会感同身受,顺便跟着感慨几声。等开口几句一出来,剩下的交流不就顺理成章么?” 有A班的人,但其他班的也不少。当然,后者之中选择打马虎眼的人也很多或者是真的毫无想法、大脑一团混沌。 不过,这也属于桥本事先预估好的范围。 这是正常情况,不需要说出来被赤司怀疑自己能力,因此,他只是笑吟吟的陈述着自己获得的信息,绝口不谈自己是否碰壁。 赤司无意评价桥本的话术是不是最好的那一类,却也明白即使是世界上最能言善辩的巧言者,也无法打动心存戒备的人,无论多少,桥本都必然得到过拒绝。 不过,桥本参照的数据过于庞大,即使有人语焉不详,也并不影响他在思索后得出结论:“所以,我还是觉得,这次的测试极大可能跟‘合作’有关,说不定就是考验一年级集体在陌生岛屿上的野外生存能力和身体素质。” 虽然“校方让他们在豪华的轮渡上放松那么多天而毫无限制,直到航线将尽,才通知他们驶往孤岛”这种行为,已经能够展现出校方的意图,但即使如此,桥本的结论依旧称得上“无可挑剔”了。 不过,即使明白这是依靠桥本能力本应做到的事情,赤司也没有吝啬自己的夸赞:“这是正确的思路。入学的时候便考验过个人的全方位能力,学期进行到这里,却也只进行了学习以及社交之类的考察。” 说到这里,赤司打量了一下桥本面上的神情。哪怕刚刚被自己称赞,桥本也没有得意忘形的意思,反而依旧聚精会神地准备听自己接下来的话: “而野外活动,相对于一般举办方最担心参与者的身体素质、承受极限这些,我们学校反而是最不担心这个的——学生体检数据档案以及备份,地区医疗资源倾斜,无论怎么样都能做到万无一失。” 这句话乍一听有些琐碎,但总结起来倒也很简单:学校有必要这么做,而又没有阻碍阻止它这么做——那会发生什么就已经很明显了。 桥本听懂了赤司的意思,对于这种补充原因式的肯定作出的回复是扩大了笑容。 当然,他也明白赤司不可能无缘无故接这么长一串话来:“所以,是我还有哪里缺漏的地方吗?” 很难说这句话是不是带着一点挑衅的含义,毕竟,桥本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深入了,结论的跨度当然也不小。 就像从他人的语言中若有若无地前去提取最大的可能性一样,分辨一个人人是桥本与生俱来的天赋,他当然不指望着赤司能为这个震惊。 可当对面真的毫无惊讶的意思,就连夸赞也不比平时强烈多少的时候,桥本依然感受到一种不甘心来。 不应该,他想,即使是赤司,也不应该对这样程度的结论毫不震惊。 于是,就像小孩子希望看见大人出丑一样,放松下来的桥本几乎赌气一样地逼问赤司道,是我的结论还有缺漏吗,你能证明自己真的有所预见、而不是单纯地糊弄我吗? 这是一种威严的解构,桥本在屡屡被自己使唤过后、完全尝试性质的颠覆,而赤司对于其中的门道了如指掌。 “当然,”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过于清晰的咬字一耳朵听去毫不费力,能被录下直接拿去当初学者的教学:“你忘了,桥本,比‘合作’更容易缔造的关系,是‘统治’。” 说道这里,赤司神情不明地笑了下,赤红剔透如同晶石一般的眼眸在碧海蓝天的衬应下,映出一种浅浅的橘来:“当然,我们在这所学院里,也可以使用更加符合环境的词汇——‘竞争’。更准确地来说,是通向‘统治’的竞争。” “合作”很美好,无论是均分,还是按劳分配,乍一听都很美好,就像分面包,你一块我一块,每个人都能吃饱。 但问题是,谁来分这个面包呢? 而所谓的“统治”,就是来解决这种问题的。 合作去做事的人们都想要获得更多的面包,他们也绝对不相信同样参与合作的对方能不希望获得更多面包,于是,专门分面包的人便应运而生。 【大部分人都能毫不费力地发现,统治者只是把他们生产出来的面包分好,再重新发放给他们,但这些人感恩戴德,因为他们不会分面包,他们终其一生都学不会如何去分面包。】 “所以,校方一定会再在其中安排一个‘竞争’,可能是个人与个人,考验我们的社交能力以及领导能力,再给予个人的加分;但也可能是班和班,暂时不具体到个人,先给予一个缓冲期。” 说道这里,赤司缓了一下声音:“说实话,我还是对前者更感兴趣一些,优秀的人会在这样的形式中变得更加突兀,让我们仅有的注意力更加聚焦。” 更不用说,A班还有坂柳这个变数。一座孤岛,一个极有可能考验身体能力和野外生存能力的测试,谁也不知道身体虚弱的坂柳能对A班造成多大变数。 最起码,赤司是看不出神室真澄有任何离了坂柳还能独当一面的潜力的。 “但无论究竟是哪种形式,都只会出现一个结果——赢家通吃,输家离场。而我们,就要做那个分面包的,不仅拿走胜利的果实,并且还要决定谁离场。” “实力至上”主义的残酷被少年们“世界围绕着我转”的幻想掩盖过了去,成绩和积分或许已经给了他们重重一击,但总有人自恃还没有考验到长处,依旧矜傲的。 赤司不评价其中优劣,但他乐于见到旁人改变,或者说,他乐于见到所有人改变。 毕竟,棋子越多,这盘棋才越好继续下下去。 赤司左手手腕抬起,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击,规律、重复的动作不难让认真观察的人看出这或许是一段乐谱。 赤司的英才教育给予了他很多技能,提起音乐,无论是小提琴还是钢琴都不在话下。 桥本对此有过一点耳闻,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毫无存在感,而不刺激到赤司的动作:“是什么曲子?” 而赤司似乎也不意外桥本直接问出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唇角并不明显地上抬:“你听过的,贝多芬的《c小调第五交响曲》。” ——《命运交响曲》。 桥本当然听过这首曲子,不如说,这首交响曲如此闻名遐迩,他没有听过才是怪事,但“不是钢琴的指法吧,没想到你在小提琴也有如此造诣。” 和钢琴的两只手同时按在琴键上相比,赤司的右手还好端端地自然垂下,而那只依旧在重复主旋律的左手这么自得其乐,每一次指尖的抬起和落下都是融洽的。 他的技法是完美的,但他的指尖那么轻柔,几乎看不出这首交响曲原本的激烈来。 是,桥本抬眼,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对上那双过于美丽剔透的赤色眼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赤司怎么会有和命运抗争的一天呢?他所走的每一步,他所想要的一切,不都已经在他的命运里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69】 德国籍的作曲家,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在他那闻名于世的交响曲的第一乐章开头写下那句话:“命运在敲门。” 【假使我什么音乐都没有创作,便要离开这世界,这是不可想象的】 ——假使我什么权力都没有掌握, 便要离开这世界, 这是不可想象的。 赤司回想起那些年幼时, 被父亲一遍遍灌输的、来自无数赤司家重要人物的光辉事迹, 他唇瓣动了动, 却没有发出声音。 数不清的个人命运交汇在一个点上, 哪怕只是木制的门槛,在无数道荣誉的光辉下, 也被洒满无法抹去的金粉。 “餐厅的早餐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赤司。” 敏锐地发现面前人左手的节奏逐渐慢下来,桥本抓住时间开口:“已经商量了这么半会, 再晚些, 怕是就会难消化了。” 而赤司当然能理解桥本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走吧。” 餐厅里, 孤岛的缓慢靠近已然成为既定事实, 消化完这场突如其来的广播,已经有人开始逐渐落座。 神室真澄是最早到餐厅的人之一。毕竟,她原本就对凑这场热闹不是很感兴趣。 到底是自己的人,坂柳已经跟神室透过底, 也没有叫她做什么的意思,只是告诉神室, 自己不在的时候, 直接把赤司当作自己、有事情告诉他就是了。 而神室也并不觉得自己比赤司更能思考出这种事的真章,索性放空大脑, 先来饱餐一顿。 “这个这个、这个,嗯,就先来这些吧——欸,这是什么意思?” 顶着侍应生的注目,神室将自己的目光第一次挪到对方手上合起的菜单封面上。 “嗯,客人,这是我们餐厅的标志,由法国设计师”似乎是见惯了这种问题,侍应生毫不惊讶,语带笑意地解释道。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懒得听那些标准到神室自己都能现套模板的介绍,神室打断他的话,再一起强调自己的疑问。 她总觉得这个图样格外熟悉,但神室清楚,如果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品牌设计,以自己入学前甚至还要小偷小摸的家庭环境,绝对不可能有途径接触到的。 这一定还有其他含义,而神室不是那种会糊弄过去的人。 “看来客人您十分博学多才呢。”即使被强行打断,侍应生面上的笑意也未曾有所变化:“这是设计师依据大阿卡那的第十一张所设计,希望好运常常降临于诸位客人身上。” “那么,是哪一张?” “啊想来客人听过的是它那许多别称之一,但它最常出现在我们这边的称呼果然还是‘命运之轮’吧。” 【命运的轮盘始终轮转,象征着人类命运的变化无常 而作为‘命运’的象征,它与魔术师(I)和太阳(XIX)紧紧相连】 本就璀璨的阳光在早晨的柔和过去后,更加不加收敛地覆盖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金色的光芒与海水的蔚蓝交织,太阳的碎片即使被海面独有的蔚蓝柔和,也能轻而易举刺到观赏者的眼睛,叫他们下意识闭上,却又只能眨了眨便重新睁开。 但此刻却没有人有心情欣赏这幅景致,宽广而平整的圆形操场上,规整地站满了一年级生。所有人都穿着运动款式的校服,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面上的表情俱是严肃认真的。 但有两个人是例外。 一个是因为身体抱恙休息的坂柳。 赤司估计的不错,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怕是都看不到这个多智近妖、却身有缺憾的女孩儿了。 至于另一个—— 收回直视前方的目光,赤司侧头,不着痕迹地扫了扫离自己不远的龙园。 即使被身后的短发女生时不时怒目而视,他勾起唇角的自满和目空一切也毫无掩饰。 这是在赤司哪怕最志得意满的时候,也未曾拥有过的状态。 他从懂事开始就被施加英才教育,家族沉甸甸的荣誉尽数转化为肩头上的重量,国中之前,赤司几乎从未有过自由的时候。 可哪怕升入国中,那种自由也很快被另一种欲望裹挟。 他当然能享受些许不被家族困扰的时光,可就像父亲对他的控制欲一样,赤司理所当然一般被这个拥有伟岸身影的血源亲属传染,无师自通地开始摆弄其他人的命运。 传染是无意识的,他的行为可能也并不出于主观、并且毫无恶意。 即使是现在,通过药物挣扎地清醒过来,赤司也无法描述当时的感觉: 那可能像是溺水的时候,想要抓住浮起的稻草来上岸;又像他已经沉浸在溺水的咳嗽中变得习惯,于是想将这种感受一并带给他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归根到底,都是不自由的。 即使还未度过看似完美的少年时光,作为这段人生经历的主人,赤司也能决定性地做下定论——他不是被父辈操纵,就是被外界裹挟,这两种都或多或少地影响了他,让他在错误的判断下,做出了绝对称不上“最好”的选择。 但这并不是说,他有什么不正确的地方。 想到这里,赤司重新目视前方。 “正确”和“错误”并不绝对,但都需要实践才能得出结论。 面对龙园这样的人,这样依仗物理上的“暴力”立足的人,一个拥有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自由”的人,在这样一个完全依赖身体条件的孤岛上,没有什么地方能更好地去试探这样一个人了。 对于短处的打压无法让自我认知清晰的强者受挫,但如果从他引以为傲的地方碾过去,那便不会有人不动容。 而赤司想看的正是这个。 最初的目的仍旧没有变化,“孤岛”这个环境使得任何其他因素的考虑都要延后,而他要做的只有一点,看看龙园能在失去幕后之人的情况下,展现出怎样的能力。 在足以让普通学生产生厌烦的长久等待中,陆续赶来的班主任们终于到齐,今天的开胃重头菜,总算将要开始。 四位气质各有不同的班主任里,最先开口的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 她着装正式,表情也很郑重,鞋跟在地面上敲击出尖细的声音,倒是让说话声更显出几分严肃来:“在正式登岛之前,还有一些注意事项要给你们说明,请各位在这里等待。” D班的班主任,茶柱佐枝。赤司和她统共也没见过几次,只记得对方常穿西装,偶尔抽烟,打量人的时候目光锐利而毫无顾忌,总是凌厉干练的姿态。 不过,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站在毫无遮蔽的蓝天下,而一些人早在这几天被毫无约束的邮轮生活惯得有些不满,茶柱这句话砸下来,倒是很是引起了一些骚动。 “啊?”明明四位班主任还站在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但赤司却已经听到有人不满地出声:“还要多久?好热,能不能快点啊。” 他难道以为,讲完之后登上那座语焉不详毫无介绍的孤岛,能比现在站在甲板上的日子更好过吗? 这种情形的发生让赤司小小地意外了一下,他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周围。 果然,这种骚动更多地还是发生在D班那边。 而让赤司满意的是,虽然A班也有人难耐地动弹了几下,但更多人还是专心致志地望着站在前方的老师,试图记住他们面上的表情,以及接下来的语句,如同一块准备吸收水分的海绵。 自己既然享受着A班大部分人的支持,就应该对他们负责。而和引起骚动的D班相比,A班每个人的个人状态真是好上许多。 很难不承认,这种过于鲜明的对比让赤司心理上的情绪舒服了一些,原本关于“茶柱作为D班班主任,却率先站出来讲解”的思索也短暂地停了停。 “学生证都要没收,”即使自己班级的学生有些骚动,茶柱的表情也没有半分变化,她左手举起一个如同运动手环一样的东西,接着开口:“但我们会发这个手表给你们戴。” 说是“给你们戴”,但茶柱的严肃表情很明显宣告了这件事容不得儿戏:“当然,未经允许、就擅自取下的人会受到惩罚。” 这句话的强调过于鲜明,以至于就连原本骚动的D班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A班一些人也产生了一些讶异的情绪,毕竟这句话过于郑重了,如果是和豪华邮轮的休假连在一起,是完全没有强调这种事的必要的。 很快,就有人联想起了不久前,广播刚刚结束,桥本就一个电话打过来的姿态。 一时间,A班内部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桥本身上。 但在这其中更多的人,还是下意识望向站在最前方的赤司。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桥本是赤司的人,他的行为就代表了赤司的旨意。 而桥本如果知道了些什么,赤司知道的就只可能多、不可能少。 于是,就像过冬的时候,迁徙的燕群会下意识跟在最有经验的头燕身上一样,他们被未知的迷茫侵扰时,第一反应也只是寻找赤司的身影。 当看见对方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时,便会下意识松一口气,认为自己绝对不至于跌落到无计可施的谷底。 ——哪怕自己完全没有思绪,但只要看赤司做了什么,自己便也依葫芦画瓢不就好吗? 即使在和身边的堀北交流,绫小路也敏锐地察觉了A班这种下意识上的统一。 把思考的义务交给别人,便是把思考的力量也一并交给别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带感情地想。 可关键就在这里,一个集体之中,盲目追寻个人优秀意志的行尸走肉,可比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难对付的多。 “咳、咳。”在底下的一年级生还在惊讶的情况下,一个中年男人重新站上了高。他轻拍了两下喇叭,后者传出短促刺耳的噪音,场上立即安静下来大半。 这种情况出现后,赤司看见真岛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是A班的班主任真岛。首先,我要为大家平安无事地到达这里感到高兴。” 这句话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有些突兀,毕竟,大家都好端端地在游艇上毫无顾忌地享乐,实在看不出“不平安”能体现在什么地方。 但作为A班的班主任,手下有这么一位点数全加在脑子上的坂柳,真岛开口的话实在再合理不过了。 果不其然,真岛接下来的话就是正式的通知:“而这也让我为仅有一位的、因为身体缺憾无法参加接下来活动的同学感到惋惜。” 说这话的时候,一年级大多数有心的人基本上都能猜到这位“无法参加的同学”就是坂柳。有不少目光向A班的队伍扫来,有些路过赤司身上,而赤司也毫不避讳地回看回去。 作为A班实际的领导者,他和坂柳相争至今的流言依旧在年级中拥有市场,大多数人在察觉到赤司行为的时候会有些诧异。 这种情况下的对视是一个颇具挑衅意味的举动,不少人都试图避过赤司的目光。 譬如B班的神崎隆二。他站在一之濑帆波的斜后方,察觉到赤司回看的动作后,默默往一之濑身后躲了躲,半垂下自己的眼帘,假装未曾察觉赤司的举动。 发现这个举动后,赤司眯了眯眼,但也没有太多探究的欲望。 而身为C班的名副其实的领导者,龙园的表现在这一群装聋作哑的人中就变得突兀起来。 和一年级口口相传的纷纷流言不同,龙园似乎知道坂柳如今已是赤司的坚定支持者之一。 发现赤司环视左右的动作后,龙园非但没有收敛脸上的笑意,反而还将弧度扩大了些。他嘴型微动,即使未曾出声,赤司也仿佛能听到龙园那过于张扬的笑声: ——‘王后消失咯?’ 这里的“王后”,当然不是指坂柳在班中和谁有私情。 赤司十分清楚龙园的意思: 对方是在借国际象棋中,“王后”一子难以想象的强力,以及超出所有其他棋子的移动能力,暗讽坂柳在A班也算赤司之下最重要的角色,却因为天时地利,使得赤司在接下来的考验中的不得不自断一臂。 可惜的是,坂柳或许是残缺的王后,赤司却不认为自己是限制颇多、在整个棋盘上都深受保护的国王。 硬要说起来,他们二者之间,或许只有“一旦身死,整局棋便决出胜败”才是一致的。 “龙园君真是个毫不友善的人啊。” 开口的是站在B班首位的一之濑,她的话音量很低,几近自言自语。 但因为A班与B班直接相邻,赤司能意识到对方是在担心自己被龙园的态势影响,开口宽慰他。 和其斜后方的神崎不同,一之濑可能是早就猜到了坂柳不会参加,即使听到了真岛的话,她也没有偏头来看上一眼。此时开口,倒也体现出几分友好来。 B班引人艳羡的美好氛围俱是这个少女造就,既然对方率先友好地表了态,那赤司也不介意回应一二:“没办法,C班的氛围摆在那里龙园君,不一直都是这样么?” 没有为底下几个班的眉眼官司暂做停留,讲完特殊情况,真岛目光郑重,比刚刚的茶柱有之过而无不及:“那么,从现在开始,进行本年度第一次特殊测试!” 作者有话说:【】 70-75 第71章 【70】 “考试时间为一周, 希望各位在无人岛上互帮互助、集体生活以共同度过。 从此刻开始,所有的事情都要由你们自己来判断。 那么生存测试,现在开始——” 炸开了锅一般的一年级生下意识的惊叹如同水沸,但没有人能够阻止真岛继续讲下去, 于是, 那种事情超出预料的无助和抱怨成为一年级队伍中反复播放的主旋律, 直至各个班班主任来到自己班的队伍前。 在讲话正式结束后, 四个班本来就不和刚刚一般聚拢。 等到各自的班主任过来后, 大家又拥起自家的班主任, 自发性地聚拢起来。 “紧张吗?” 或许是因为面对的是自己手下的学生,真岛的面色相比刚刚在台上和缓了很多, 开口的话也带着那么点“关切”的意味。 可没等人回答, 他自己就先缓解气氛一般地自嘲道:“不过,不愧是这一届A班。看上去, 倒是我比你们要紧张得多啊。” 听到这句话, A班不少人都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老师”和“学生”的身份差异本就客观存在,更不用说, 在这所以“实力”为名义, 却几乎划分出强烈等级差距的学校里。 更何况,平时的真岛也不是会有这种表现的人。此时开这种颇显亲近的玩笑,确实能惊讶到人,让对方还没有思考, 就下意识地喜悦起来。 果不其然,赤司捻了一下手指, 在短暂的受宠若惊后, 更多人寻觅到的是真岛话中的特定词汇“这一届A班”,那种被称赞的喜悦变成如同烈火一样猛烈燃烧的斗志: “怎么会, 我可看不出老师你有半点紧张的意思啊。” “是啊,刚刚的发言都很准确嘛,我们也被老师的郑重神情给唬到了呢。” “话说,老师还有什么想说但刚刚没说的吗?” 但即使是被真岛平易近人的姿态变相鼓励、情绪状态变得激动起来,也有人没有放弃获取更多信息。 女孩子俏生生的声音在一汪宽慰真岛的人海中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可当赤司回望过去的时候,发现她脸上的表情那么冷淡,几乎可以称之为一种无所谓的淡漠了。 啊,这是神室真澄做出来的事情。 赤司饶有兴致地想。作为一开学就被坂柳折服、却能沿用至今的人,神室身上果然不会一点特殊之处都没有。 在这样的情感裹挟中,不是所有人都能想起还要获取信息。 而即使有人想到了,在这种被情感支配的群体意志下,也不方便讲出来。 但神室就是能这么毫无顾忌,怡然自得一般开口问出。 “哈哈,这个嘛” 而刚刚还一脸欣慰的真岛此刻打了个哈哈,径直转移了话题: “距离正式登岛还有一小会,虽然将自己的东西带上岛屿,但多吃些东西、多养精蓄锐一下,总是没错的——那我就不耽搁你们了,好好休息、等上岛再见吧。” 很明显,这句话让不少人有些失望,却也没忘记对真岛的回应。 一时间,A班中零零散散地响起了稀稀拉拉、念念不舍的道别声。 而赤司回看了一下刚刚提出问题的神室一眼。即使跟着坂柳,她也是少有像对方那样收敛自己的表情的,此刻皱起眉头,倒颇显出几分鲜活来。 只是姿态看上去很有几分惊疑不定,神室甚至偏了偏头,似乎想瞅一眼斜前方的赤司或桥本,但又硬生生忍住的模样。 ——看来坂柳果然还是费了一番功夫的。赤司脑海中映出坂柳勾起唇角的模样来。 作为她个人的亲信,当坂柳自己无法参与一项集体活动的时候,神室的安排就显得尤为重要。 “她可是背负着我的名头,”电话的那头,坂柳的声音懒洋洋的,似乎有些提不起精神气来:“我总不能放着她乱转吧。” “再说了,”似乎对电话这边的赤司毫不出声的静默感到惊讶,坂柳停顿了一下,细弱的尾音在广阔而静谧的背景甚至能隐约听到回音: “听说葛城惹了一些乱子?你想必也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吧。” “别急着否认哦,赤司。你能解决,我知道的,但多点人更好不是吗? 外界的流言传了这么久,我也难免需要一次又一次表态——身为‘国王’,就是要接受臣下的献礼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放轻放缓,以至于赤司能听到被击败的国际象棋“啪”的一声倒在木制的棋盘上。 出于对坂柳的熟悉,他不难能想象出在将死另一方后,自弈的坂柳会因为放松、露出怎样的笑容来。 那一定略带欣喜,以及明白自己言语不会出错的笃定,其中包含坂柳对局势洞察透彻的自得。 赤司不负责废物回收,他相信坂柳也明白这一点。 即使神室的忠诚值得嘉奖,那也只是对坂柳的忠诚,而和赤司个人毫无关系。 但是,赤司更相信,坂柳一定会事先叮嘱神室。 后者带来的不仅是坂柳的诚意以及又一次示好,能保证她“足够听话”也是可见的筹码之一。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神室真澄就是可用的。 赤司回想起神室以前自觉挡在坂柳身前的场景。 只要明白自己的立场,那他就总能让对方派上用场,这并没有什么争议。 而坂柳明显也对这点毫无置疑。 “个人的锻炼”是培养人才时永恒的命题。 只要神室真澄被赤司派遣,她的个人能力就必然有所增长。既然自己暂时没有需要神室的地方,那为她谋一个更好的机会,这总是没有错的。 反正,风筝的线头,还是掌握在自己身上。 但赤司是即使知道这点,也不会放弃培养神室的人。 坂柳和赤司自己都清楚,他既然已经完全掌握了A班,就不会忌惮其他有才能的人,即使对方并不属于自己个人的派系也一样。 因此,这名义上说是赤司帮坂柳“带孩子”,但也能算是各有得利的事。 不过,在电话里接受坂柳的提议的时候,出于对神室忠心护主印象的深刻,赤司更多还只是打算把对方当作一个执行意志的工具来使用。 但如今看来,神室倒是比想象中的要出色得多。 想到这里,赤司又看了一眼神室。 她似乎依旧在纠结什么,十指交叉得紧绷起来,眉头也有些皱起,很明显还是在为刚刚真岛的话而情绪焦灼。 “注意着她,桥本,”赤司眯了眯眼睛:“如果她过来又有什么话想说,就让她直接说。我上楼看看,等会集合的时候再下来。” 桥本一直追着赤司的视线,自然明白这个“她”是指神室,当即点了点头:“好,如果她有紧要的事情,我会用通讯设备和你联系。” “不用那么着急,”出乎桥本意料的是,听到他这么开口,赤司反而语焉不详地笑了笑: “很快,我们的设备就要被上交,下发的手环还不一定有通讯功能,还是早适应来的好。 至于神室,她说了什么,你直接自己判断就好,那不会是多紧张的事情,你不用过问我。” 这番话明显让桥本愣了愣,但就像往常一样,他不会驳斥赤司,也不会否认赤司的任何决断,于是,赤司最终也只得到了一句半晌静默后的“嗯”。 * 对于真岛的讲话,户冢弥彦实在有些兴趣缺缺。 因为成绩放在A班实在平平无奇,他很少得到各科老师什么关注,自然也对身为班主任的真岛没那么多好感。 “葛城,你不去看看真岛老师吗?” 但即使自己不愿意去接触,户冢也是清楚葛城的脾性的。他转了转头,看向身边的葛城,开口问道。 可能是因为正在思考的缘故,对面因为无毛症而过于干净的头脸上,显出一种和真岛如出一辙的严肃来。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面部发胖而趋同起来,户冢在内心腹诽道。 但不可否认的是,葛城为人板正严肃,成绩也不差,是真岛这种做老师的中年男人最喜欢的一类学生。 和自己不同,葛城平时尊师重道,这种活动即使不挤上去凑热闹,也要多多少少说上说上两句,和真岛交流一下的。 “你在想我为什么不过去?” 葛城被户冢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率先点出他的想法作答道:“——没必要。已经这么多人在那边了,少不了我一个。更何况,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作为自己的亲信,葛城还算明白户冢的情况: à?¤¨?i¤-?à§???学习能力并不突出,在优中选优的A班,这点倒是不难理解。 但户冢少见的是他实在没什么优点,有时候还偶尔犯浑、有些主次不分。 虽然这种特质并不是十分少见,但葛城偶尔还是会产生些疑惑,好奇户冢这样的状态,是怎么平稳度过开学这么多测试,然后被考核分到A班来的。 不过,“没什么突出的优点”从某种方面上来讲,也可以说他没什么缺点。 想到这里,葛城也多看了户冢两眼。 相比“毫无特殊之处”这种对高中生毫不宽容的说法,不如说户冢各方面都平均得很,或许他能被分到A班,也是出于这种各方面能力的协调性。 “哦,这样。” 对葛城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已然习以为常,户冢毫无所察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骤然响起的铃声打断:“谁?” 户冢张了张嘴,想要说的东西还没出口就卡在口腔,急促的铃声将原本的想法变成下意识的词汇。 他正想要重新组织语言,就发现刚刚把屏幕按亮的葛城面色一瞬间凝重起来。 而察觉到户冢似乎有喋喋不休的意思,葛城举起右手,掌心朝下压了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看到葛城的表现,户冢就猜到了这个电话的不寻常。 他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原本还预备着重新开口的嘴立马闭拢起来。 一时之间,二人之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可即使身边完全安静了下来,葛城也没有立即把这个电话接通。 他面色惊疑不定地盯着屏幕,随着来电的铃声一段又一段地响起,葛城的表情也剧烈地变化起来。 就连户冢都快担心,这么下去,电话会不会自动挂断的时候,葛城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咬了咬牙,在点下“接通”的下一秒把手机附在耳边。 并不让人意外,电话的那头,对方笑声张扬,即使面对的是A班的自己,也未有丝毫掩饰的意思: “这个接电话的速度真出乎我意料啊,葛城——‘机会来了就要抓住’,你难道没有听过这句话吗?” * “啊,有人过来了吗。” 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波光粼粼,一日的时光已经略过了早晨,更加璀璨的阳光仿佛没有上限,赤司伸出手去,都觉得自己露在阳光下的肌肤被映得发亮。 即使听到了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赤司也没有回头。 他矗立在第三层略显狭窄的阳台上,另一只手搭在漆上白色的栏杆上,目光仍然定在远处仍旧显得渺小、却在缓慢放大的孤岛上。 即使不考虑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平常的时候,第三层的小阳台也没多少人会上来。 赤司想,任由温柔到失去触感的海风轻轻掠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咸湿。 这里因为层数的限制看不到海浪,又因为和A班个人的房间直接相邻,所以,哪怕只是单纯地看看风景,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过来。 再加上这个略显急促的脚步那么,来的人是谁,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海风的清新不能一味地尽数消受下来。 结束短暂的思索,赤司拢了拢自己的校服外套。 这种偏橘红的暖色调和他渐长的发尾十分相衬,几乎到了一种不分你我的地步。他转过身,和冲进来的葛城正好打了个照面。 “坐吧。” 相比气喘吁吁、甚至有些满头大汗的葛城,赤司的反应要自然得多,看上去甚至不像那个被突然打扰的人一样。 他伸手帮情绪激动的葛城拉开栏杆旁的白色藤编椅,顺便也自己坐下:“龙园跟你说些什么了?” “他告诉我不对!” 顺着赤司的话,葛城刚想下意识回答下去,就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 情急之下,他的想法径直脱出口中:“你怎么知道是龙园跟我说了什么?” 如果不是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葛城自己都认为,凭借龙园展现出来的骄傲和目中无人,必然不会先联系他。 在这样的认知下,龙园突然打来的电话才会让葛城错愕不已、如临大敌,因为他半点准备也没有,心头最先涌上来的情绪就是防备。 而在这种自己是当事人、都没料到龙园会先一步联系自己的情况下,赤司开口,就是有关自己和龙园商讨的结果 面前的人表情温和,但葛城却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这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赤司和龙园又有什么排除自己的私下通气。 “别这么看着我呀,”那双眸子的情绪过于满溢,即使是赤司也先感慨了一声:“学生会将你刷下去了,葛城,你觉得这和龙园毫无关系吗?” “什么?!” “所以说,你该明白的呀,葛城。直到现在,你还认为龙园只是武力惊人,加上笼络住了山田阿尔伯特,这才得以控制住整个C班吗?” 作者有话说: 不要惊讶,重燃爱火是这样的。在记忆逐渐遗忘后重温一遍番剧,我感觉现在的我强得可怕。 第72章 【71】 “姿态放纵”、“行为粗鲁”、“做事不计后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些形容人外强中干、粗鄙无脑的词,构成了葛城对于龙园的全部印象。 赤司清楚自己被学生会刷下来这件事,葛城并没有半分意外。 这毕竟是一手掌握住A班的赤司,即使在他和龙园谈合作的时候, 也没任何敢于颠覆这个人的想法。 只不过是在那种毫无缝隙的统治下, 想要博得更多自由罢了。 当然, 这些是没有必要解释给龙园听的。 而被他发现自己对赤司过于恐惧的态度, 葛城也是打心底地不愿意。 非常明显, 葛城甚至懒得掩饰:他从一开始, 就不认为双方处在同一地位上,自然不愿意示弱于人。 就连面对龙园打来电话时的紧张, 葛城更多也只认为, 这是因为自己未曾预料到,所以防备心理在疯狂作祟。 如果还有的话, 那就是担心自己没有提前跟赤司报备过“龙园之后还有联系意向”, 被赤司怀疑,自己之前的话一应作废而产生的恐惧。 总之, 葛城虽然从一开始就对龙园的提议多有心动, 甚至可以说已经动摇了,但他内心的想法却相当清楚: 自己的目的并没有龙园吹嘘的那么雄伟,甚至可以说是软弱得多——而这种“软弱”和龙园本人毫无关联,只是出于被赤司所影响的恐惧。 但这是不能叫龙园知道的, 一是只是C班的龙园在葛城心里不配,二是葛城也不愿意自己示弱于人。 或许是受这样的情绪影响, 葛城不得不将一部分精力, 放在隐藏自己和对方本质上并不同的目的、也可以说是“终点”上。 而龙园本身? 葛城甚至懒得分去多少心思去关心。在他眼里,龙园除了作为“C班的领导者”有些价值, 称得上有跟他谈合作的资本。 至于个人? 葛城对龙园的认知,就是怕是连A班随便拉出来一个,龙园的综合能力都不一定比得上——毕竟,这所学校有关班级的分配方式如此特殊,不是吗? 这种轻视带来的后果是毁灭性的,能让一个人在现实面前无法思考。 以至于葛城哪怕和龙园打完了照面,亲□□谈过,他也没有心思关注对方和传言里或多或少的不同。 可现在的赤司却将这点径直指出。 即使坐在面前的人瞳孔赤红,几乎如同永远无法燃尽的火焰,但他下压的眼睫,微皱的眉宇,抿起的唇瓣,都显得那么柔和。 以至于他的话更像完全的关切,仿佛出在好友之间的安慰:“学生会将你刷下去了,葛城,你觉得这和龙园毫无关系吗?” “什么?!” 略带愤怒的惊讶使得话语下意识从口中弹出。 然后,就如同某种无形的屏障被打碎一般,仿佛被这句话的某些词语触动警觉的神经,葛城整个人都跟被无形的相机定格一样,他看向赤司的目光突然间变得凝固。 “所以说,你该明白的呀,葛城。” 而赤司不会放弃趁热打铁的机会。 在葛城看来,对方的话语和平时一样语速得当,不快也不慢的节奏方便所有人将其中的内容吸收殆尽,即使是这个时候也一样: “直到现在,你还认为龙园只是武力惊人,加上笼络住了山田阿尔伯特,这才得以控制住整个C班吗?” “!” 葛城双目瞪大,平时总是用于冷静观察他人的双目中,此刻少有地充斥着不敢置信的震惊。 就连他原本半靠在藤椅椅背上气喘吁吁的动作,这个时候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种状况外的震惊,叫葛城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可怜了。 真是凄惨啊他会需要一杯水吗。 明明是自己抛下的景天炸弹,但赤司的内心仍旧是一幅百无聊赖的模样。这种和预估中毫无差别的场景,难免叫赤司生出些无聊来。 但葛城毕竟是A班名列前茅的角色,即使是着这种因为完全状况外,带着几分可怜的震惊,也很快被葛城自己如同囫囵吞枣一般、极速地消化掉。 狠狠地吞咽几口口水,可能是被这消息砸得头晕眼花,葛城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凝固了。 但即使是这样,也不耽误他重新开始困难地呼吸起来: 【学生会将你刷下去了,葛城,你觉得这和龙园毫无关系吗?】 如同被触犯领地的野兽,葛城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将其中引起他警觉的词句捕捉,然后拿出来反复咀嚼。 “学生会把自己刷下去”这件事居然是和龙园有关的吗? 只是在内心将这件事用自己的话语重复一遍,葛城都感到一种荒谬涌上心头 怎么会,不过是一个C班而已怎么可能? 刚刚入耳的话语如同晴天霹雳,而他心中那座由“班级之间的差异”形成的优越所铸就的坚固堡垒,则在葛城思考的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但赤司是不会出错的。 如同走马灯,葛城绝望地发现,从前那么多事情,那么多话语,赤司都是那么正确。 所以,这句话,必然也是正确的。 但即使如此,没有“自己得出结论”的葛城依旧将信将疑。他意志坚定,这种形式的动摇并不是那么容易。 仅凭他龙园翔就让我的学生会申请落空这个人有隐藏得有那么深、有那么大能量吗 而赤司当然清楚葛城在想些什么,啊,他实在不能更清楚了。 强迫对方听从总会有这三个步骤:“对你的怀疑”、“对自己的怀疑”、“对你的肯定”。 所以,无论是表情还是姿态,他都没有丝毫变动的意思,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葛城走完第一个步骤,从自我挣扎的漩涡中伸出一只手来。 而葛城一抬头,就看到了这样的赤司。 葛城知道,自己应该质问赤司,应该将自己的疑惑尽数倾吐,让眼前的人再拿出点证据给自己来,这才算是最好。 可顶着赤司温和的目光,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几次尝试开口,却终究未能吐出一个字来。 仿佛能听到葛城未曾出口的呐喊声,赤司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想: 该说“轻视”要不得吗?哪怕放在A班之中,葛城也算是优秀了。但面对龙园的时候,他的眼光竟然能退化到这种程度。 但葛城还有救,或者说,即使眼光退化,他也没有被表象冲昏头脑。 哪怕内心否认到这种程度,葛城也没有试图怀疑赤司话语的真实性,更没有出声反驳赤司,试图动摇后者的想法。 一般来讲,“否定先得到的信息”对一个人的态度影响是颠覆性的。 无论得到了怎样合理的解释,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去质疑后来者话语的真假: 人们首先认可了先入为主的信息,所以,被后来者否定信息正确、甚至纠正细节的时候,人们便会首先感到自己的意志同样被否定。 而在这种情况下,“反驳”也变成了一种激烈慷慨的、维护自身尊严的行为。 幸好,葛城还没有因为自傲,沦落到这种地步。赤司扫了一眼葛城。 如果情况真的变成了那样,对方就可以收拾收拾洗洗睡了,他可没有精力,耗在这种完全沦为傲慢奴隶的人身上: “葛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再好好想想,这真的是我在空口白话吗?” 赤司的语气是温和的,或许普天之下,都找不到一个能在这种境地下,比他言行更加温柔的人了。 但他话语的内容那么有魔力,即使葛城的大脑已经混乱成一片,也不妨碍赤司的声音如同水银一般从他的耳中灌注进去。 是、是这样的吗? 我?要我自己去思考吗? 赤司的这种姿态本身就很有象征性了。 听完这句话,葛城原本还在挣扎的不信任顿时去了个十之八九。 如果赤司是在蒙骗我,他怎么会叫我好好想想呢不过,我也确实该好好想想,龙园到底在哪些地方将自己的问题表达了出来 如同被火车头牵引向前的车厢,葛城不自觉地开始回忆起龙园的一言一行起来。 那种面对自己时的倨傲态度,那种料定自己合作时的笃定口吻,在这种时候都变成了有迹可循。 而龙园在面对葛城失势于学生会竞选时,为了维护自己以往一贯高傲的嗤笑表现,也成为了“他让葛城学生会竞选失败”证据的一环。 想到这里,葛城瞬间福至心灵:“所以,是有人在帮他吗有学生会的人支持龙园来联合我,为此,把我申请学生会的资格刷下去了?” 似乎想要急切地确认些什么,葛城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面部表情变得分外狞狰起来:“——不是我不够格,只是因为龙园想要逼我合作,所以才刻意打压我?” 对于自身能力肯定的需要的迫切,以至于让葛城甚至忘记顾忌自身的仪态:那种狞狰造就的丑陋无法言喻。 而这种“丑陋”不仅仅是指他的外表,也是对他控制自身能力的一种否定。 ——要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屡屡想反抗自己的葛城,应该还是把自己看作某种需要翻过的大山,注定打败的对手才对。 看着葛城的握成拳头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的模样,赤司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轻声叹了口气。 但显而易见的是,这声未开口说话的叹气最终被葛城当作赤司的默认: “真让人没想到,龙园居然能手伸长到这种地步!” 说这话的时候,葛城深吸气起来,每一次呼吸的吐纳都像是胸腔中积压的怒火。 而这样的表现甚至让赤司怀疑,如果龙园此刻站在他的面前,葛城是否还能按捺住青筋暴起的双手? 不过,有一样东西毫无疑问,此刻的葛城内心翻涌的波涛与不甘,但凡不是瞎子都能看个一清二楚。 如果有不熟悉葛城的人在这时候见到了他,怕是决计不会相信,对方平时是个刻板讲理的人的。 “看来龙园、和他身后的人,对这个合约志在必得了。” 想到自己居然是因为被暗算,才失去申请学生会的机会,葛城嘴角紧抿,腮帮子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我为申请学生会做了多少努力他们为了让我屈服,竟然能疯狂到这种地步!” 第三层的小阳台位置实在不算宽敞,四周又寂静无人。 不说葛城已经失去了压抑自己情绪的能力,在毫无杂音打扰的情况下,赤司甚至能很轻易地听到葛城牙齿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愤怒。 几乎可以用“欣赏”这个词语来形容,赤司双眸微眯,不偏不倚地望向被“愤怒”这种情绪完全侵染的葛城。 “我本应该有,但因为XX失去了”这种想法带来的痛苦是不可估量的。 感到脖颈后的发尾有些毛躁得扎人,赤司不着痕迹地理了理外套,将发丝甩在衣物的阻隔之后。 “本应该”这个词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局,没有得到的东西就是没有得到。 但这个词又是一切不甘的来源、愤恨嫉妒的催生者,最能让人感受到折磨、痛苦、落差的词汇。 因为,这不仅代表先前为此做出的一切努力、一切艰难的改变全都付诸东流,更多的时候,这种“本应该”后,都跟着其他的人物或要素插手。 而代表着这件事的结果跟自己毫无关联,自己的意志、努力全部化为飞灰,完全无关紧要,没有人能忍受这种“不自由”。 如果你想叫一个人痛苦,叫他厌恶、嫉恨另一个人,那么,就告诉他,那个人享有的东西,你也本应该拥有、赏玩;那个人享有的对待,你也本应该被这样尊重、爱护。 ——葛城再不可能和龙园合作了。 赤司的目光乍一看依旧柔和,但却一直锁定在葛城的脸上,捕捉着他干净面庞上的每一处细腻的情绪变化与肌肉律动,最终在内心里作下定论。 ——最起码,在这个误会解除之前,都不可能了。 确认这点后,赤司毫无掩饰的打算,他轻慢、愉快地笑了,整个人从白色的藤编椅上重新站直身体。 “下一次,龙园约你见面的时候,务必告诉我,葛城。” 根据葛城的说法是,他还没签龙园给出的合同,只是又打了一个哈哈。 按照“上岛不能随身携带私人用品”的说法,如果要履行那张所谓“互帮互助”的合约,怕不是要等到这次特殊测试结束后。 但同样是葛城的总结: 或许因为合同的内容是“帮助自己从赤司手中夺权”一类,龙园对暂时没签上并不是特别在意。 相反,在这场明摆着是“上岛前的最后一次通讯”,龙园也表现得很放松。 赤司不相信龙园不懂得“趁热打铁”的道理,毕竟,在餐厅撞见D班的时候,葛城的态度已经很能说明一些他的想法了。 如果赤司自己是龙园,虽然不知道葛城为什么迟迟不签,但作为A班,谨慎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管怎么说,还得趁着他态度软化的时候,白纸黑字定下来才好。 因此,赤司万分确定,无论是为了逼迫葛城只能接受要跟自己合作的事实,还是展现自己的力量、让葛城明白自己的“帮助”并非空口白话,善于武力的龙园都一定会在这一场集体性的特殊测试上,再联系他。 “那当然,赤司,我这就去告诉他龙园,别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我一定会狠狠地拒绝,让他知道我们A班是不可分割的,我也不会擅自背叛——” “我当然相信你。” 眼看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葛城说得唾沫横飞,颇有种越说越激动的架势,赤司不得不打断对方。 他的声音少有地带着点无奈,话语温和地如同教导年幼的孩子:“放心好了,我只是,想亲眼看看龙园是怎么表现的。” “啊?啊,哦哦。”虽然这话让葛城有点一脸懵,但他是做不出除了“答应”之外的任何选项的。 而且,现在的葛城正是对赤司防备心最低、对龙园最是反感的时候:“好的赤司,反正上岛后多半也要集体活动。他再来找我的话,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样就可以了。” 没有在意葛城急于投诚的姿态,赤司眺目远望,原本还在视野里模糊不清的渺小孤岛,现在正随着邮轮的航线稳定而又不可逆的靠近:“收拾一下自己吧,葛城,我们快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72】 “嘎吱。” 从邮轮放下的充气扶梯上走到沙滩, 长发束成高马尾的女孩皱了皱眉。 似乎是脚下的感觉有些怪异,她停在一旁抬了抬脚。 和自己心中下意识涌现出来的想法没有多大区别。 脚下是细碎而尖锐的珊瑚碎片与干枯的海藻交织成的地面,从充气扶梯重新踩到陆地上的每一步,都能传出践踏碎石的声响 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地换了双鞋, 原本那双小皮鞋先不说, 就算后来挑的沙滩凉鞋, 也难顶这个环境。 想到这里, 女孩有些感慨。 即使是一个班级, 在被校方按照实力分出来的那一刻起, “个人的价值”几乎就宣判了一切。她很难想象,如果自己因为个人原因拖累了班级, 她的社交价值会下跌多少。 不是所有人都是坂柳有栖的。即使因为身体原因导致班级扣分, 也没有人敢把怨言表露在脸上。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传来朋友略有迟缓的声音:“啊、就是这里吗?” 内容当然只能算正常的询问和感慨, 但语气中的抱怨确实一听就能辨别出来。果不其然, 身边的人半俯下身体,被脱下的新运动鞋抖了抖, 细密的鞋底纹路里藏进了些石粒。 果然是这样, 暂时放下自己的感慨,女孩在心中叹了口气。 虽然只是些毫无伤害性的小石子,实在介意的话,扣下来就好, 但为此感到烦躁和失落也是难免的事情。 毕竟,和邮轮上光可鉴人的平滑地面比起来, 这样微小的细节实在很能加大人的落差感。 “看上去是这样, 确实荒凉。”为了消解朋友不悦的情绪,女孩自发接话道:“没想到, 我们就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了。” 听到这场测试的时候,当时的自己就有些担心: 学习社交这些总是有法子的,熟悉的路径也不会一下失效,但“荒岛求生”?不只是自己,怕是大部分正常的人都不会有接触吧。 而在这种所有人都不熟悉的情况下,领头的作用就变得无与伦比起来。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在人群中寻觅了一瞬赤司的人影。 对方是A班最早下来的人之一。 在扶梯还在陆续下人的情况下,也和她们一样,寻了个不挡道的方向站着。 此时,赤司正左右打量着这个岛屿的环境。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这束目光,也可能只是单纯习惯了他人注视,总之,他没有回看过来。 但这也叫人满足了。 只是一眼,感知到那个人的存在,就像空乏抽搐的胃终于重新涌进一股暖流,她奇异般地平静下来。 内心的焦灼都被缓解,女孩甚至有心情去想些别的东西,径直去扯开朋友那聊下去只会更加焦虑和烦躁的话题。 “幸好在真岛老师讲话之后,校方还多留了一些时间给我们。我还趁着这个机会,往肚子里多塞了几口呢。” 哪怕只是刚刚构思好的话语,女孩的语气依旧那么自然,身边的朋友当然发现不了她那只是一瞬间的情绪转换。 她还假意皱了皱眉头,摸了摸自己被撑得圆滚滚的肚子,在衣服的笼罩下不明显地鼓出来,最后在朋友假做的嘲笑中打了一个饱嗝。 “哈哈,你、这不就是那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嘛,看你吃撑成这样,接下来还怎么跋山涉水。” 嘲笑的姿态当然不是话语的全部,笑完之后,朋友又顺手补上一两句附和,证明自己还是对好友一心一意:“不过,谁不是呢?我还多灌了两瓶饮料呢。” “嘛,‘多吃两口’、‘多喝两杯’算什么。要知道,谁也不清楚这个特殊测试究竟是个什么样,自然要抓紧最后这段还能享受的时间啊。” 她们人缘不差,聊的话题又不冷门,自然有人半途插进来分享自己的想法。 插话的人打量了一下女孩故作愁苦的面色,她亲昵地笑了一下,顺便也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不过,要我看,这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这么糟糕嘛。” 话语牵扯住视线,女孩转了转脑袋,环绕了一下周围。 能反着谈话氛围开口,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作为蓝绿交织的隔离带,这座被学校拿来考试的岛屿有一圈足够漂亮的沙滩。在阳光未经遮挡地直射下,它们几乎如同颗粒分明的细碎金粉。 只要往前走几步,这些仿佛在闪闪发光的东西就能被轻易地踩在脚下。 低头一看,就能发现,那种光泽耀眼而毫不刺目,是平时只能在专门规划隔离的旅游区才能见到的景象。 而赤司也很快发现了这点,他若有所思:这次的“特殊测试”,怕是学校的固定项目了。 如果是突发性测试,或者说,只针对他们一届的特殊测试。 即使学校为了保障学生安全,有对岛屿进行过一些条评选和修缮。没有长时间的精心维护,这座岛屿的环境也不可能是这种样子。 ——这种下一秒、就能被列为“国家规划景区”项目的样子。 “是欸。”晃了晃自己的高马尾,女孩状似惊喜地开口道。 她蹲下身,捧起一手金黄的细沙,然后张开手指,任由它们从空当中流下:“确实不错。我平时都没看到过这样的沙滩。只可惜设备被收走了,不然拍张照留恋也是好的。” “总有机会的啦。”像是被对方一惊一乍的样子逗笑,身边的朋友将自己原本的烦躁忘了个一干二净。 她本就不是会反复纠结的性子,现在更是忍不住打趣起来:“放心好了,即使没拍下来,我也会一直记得你哐哐吃撑、结果想来拍照的模样的。” 这句话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让几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原本的焦虑和烦躁被尽数化解,女孩情不自禁在心底松了口气。 似乎是被逐渐聚拢的几个人吸引,赤司下意识望过来。 想象总是恐惧的第一来源。 或许是因为下船之后,大家发现这次测试的环境比预想中的好了些许,赤司发觉身边的人大多放松下来。 而这样细节不尽相似、内容却大致相同的轻松调侃,也开始以不同形式弥漫在A班的人群中。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四个班级是一同走下邮轮的。作为测试,群体的统一行动能给人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当安全感一旦充足起来,人便会有意识排解让自己不适的焦虑、不适等陌生情绪。 这些情绪在恐慌的时候会成为动力,可一旦放松下来,便会被人有意识地放弃。 总而言之,现在的A班之中,确实是一点紧张的氛围都没有。 想到这里的时候,赤司沉吟了一下。 这其实不是件坏事,甚至可以说足够好。 毕竟,负面情绪会传染,而群体性恐慌的威胁性实在不可估量。但全是这种仿佛要去春游一样的气氛,也实在过于放松了些。 不过,这倒也不是很着急,毕竟,学校的安排肯定还未完全公布。 不管是些什么,只要后续还有信息,提醒他们这还是在测试。那么,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此刻的这种轻快和放松都会被终结。 思考在这里停顿,赤司扫了一眼不远处的B班和D班。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团团围起,仿佛小学生丢手绢活动围成的那一个圈一样。 而聚拢在一起的人影中,能影影绰绰地看出一些放在地上的、以“箱”为单位的物资。 “船上的扶梯还没有收回去,应该还没到时候。” 顺着赤司的目光望去,即使桥本确信不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情况没有完全被掌握的不安,也让他忍不住想要多嘴两句:“所以,我们的物资应该还没有下来。” 不然,不应该其他班级有,而他们没有,不是吗? 重复自己的猜测,这本质上是一种向自己祈求肯定的行为。 想到这里,赤司毫无掩饰地偏过头看了一眼桥本,然后不太意外地桥本略带紧张的面色上看出些殷切来。 桥本当然担心,细节的面面俱到也意味着他本身一贯多思多想。 而在这种时候,所谓的“多思”则不可避免地会让人联想到最坏的结果:指“其他班有而A班没有”的困境。 万一呢?这毕竟是“突击测试”,万一校方想给其他班级一个追赶的机会呢? 各班人群有意无意的围拢,都让其他班级对除了自己之外的班级获得的物资一无所知。 本来就无法通过观察,来确定其他班级物资多少。 万一就是“名次越高的班级物资越少”这种手段呢? 这种担忧看似毫无来由,却也有迹可循。 就像“鲇鱼效应”的故事里,负责远洋运货的船长会在装满沙丁鱼的箱子里放一条鲇鱼,让沙丁鱼们纷纷感受到生存的危机。 这个故事当然并没有得到真实性方面的证实,其管理学知识却是公认的。 而以校方这种培养学生的手段来看,很显然,他们并不介意类似的手段。 所以,等到龙园来见葛城的时候,要试探一下前者吗? 回忆在葛城和自己对话时面上的软弱停下,赤司把这个问题先行搁置在了一边。 如果是真的,校方应该会给出信息。 现在就思索这个问题,时间还是有些太早了。 不过,看来桥本倒是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信任自己。 毫无疑问,这个发现本身是令赤司感到愉悦的。没有人想要存有二心的下属,依赖、信任这种附着性极强的情绪,无疑会大大降低背叛的可能性。 ——尽管桥本本身的情绪已经接近蹉跎不安的程度,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向自己寻求安全感。 不过,在自己看来,桥本倒不用那么紧张。 既然是“特殊测试”,那即使不给出评分标准,也会给出基础设施。 要知道,即使是A班,他们也只是被“优中选优”出来的高中生,又不真的是能完全依靠个人能力、需要在孤岛上生存的原始人。 所以,即使是少,也总会有东西运送到他们跟前,不至于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抱着这样的想法,赤司看见真岛从扶梯上面带微笑地走下来。 后者似乎已经对这个沙滩足够熟悉,即使细碎的沙砾已经在他的脚下嘎吱地响起,真岛也没有多看一眼,而是自顾自地和旁边说着话,面上的表情半分不变。 他果然没有猜错,赤司想,这就是学校的定向项目。 以这所学校的盛名和悠久历史,说不定这项测试传承之久,能比在座所有学生接受的教育时间都要长。 * “吱——呀。” 伴随着学生的下船,无论是老师,还是单纯的工作人员,也都动了起来:一箱箱物资从仓库里取出来,随着放下的扶梯运送下去。 而这种提供给各班学生“白手起家”的资本当然会有穷尽的时候。 在短暂繁忙的脚步声后,留在图书馆的坂柳听到了仓库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初始资金吗。坂柳摩擦了一下手上的棋子,没有时间限制的自弈能让她在这种时候抽出空隙思考。 想到这里,坂柳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运送的时间,估算了一下物资的多少。 如果赤司在这里,他一定能发现,仓库的关闭确实离其他几个班都拿到物资后有一段时间。 桥本的担忧最终也没有成真,A班的物资只是因为仓库摆放的顺序,被图方便的工人最后搬运下来,学校的恶意还没有突出到这种程度。 当然,独自一人待在图书馆的坂柳自然不可能连这些事情都知道。 神室真澄的通讯设备在下船的时候就被禁止了,坂柳自然缺了最新的来信渠道。 不过,这也是她现在待在图书馆的理由。 缺了能盘算思考的信息,坂柳自然也变得无所事事。 没有人在旁边,她倒也不是会觉得孤单就沮丧的那种性格,但无聊却是货真价实的,坂柳自然要给自己寻些消遣来。 而本就在游轮上被她宠幸的国际象棋再次首当其冲。 反正这场特殊测试,在她宣布退出的时候,对于坂柳来说,就已经终结了。再说,A班有赤司在,她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坂柳对这一切心知肚明,索性和之前一样,为了消磨时间径直自弈起来。 在她的手下,黑子和白子的交锋并不漫长。没有刻意拖延节奏,局势的失败如同山崩,痛快地降临在其中一方身上。 空荡无人的图书馆里,【王后】倒在木制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地如同石子滚落在地,只可惜它们的主人并不欣赏。 “‘我想,那不是他的错。如果论罪,那全都是我的罪。’” 腿脚有碍的女孩坐在软垫上,白色的【马】在她白嫩的之间显出一种和谐来。 这枚棋子刚刚嵌入阵营,和【象】配合将黑色的【王后】斩于马下。 “‘那是没想到人生有多漫长之罪,奢望过分精神需求之罪,幻想不切实际之罪。没认识到自己极限之罪。’” “‘——还有憎恶他之罪,从内心深处对他施虐之罪。’” 国际象棋中,【王后】的死亡是严重的战术失误。因为它拥有无与伦比的功能,通常也被认为是不可被替代、价值远高于其他子力的棋子。 理所当然一般,失去王后往往意味着棋局即将告一段落,而无人辅佐的【国王】自然要面临自己的死亡。 “Checkmate.” 坂柳笑了一下,这笑意不达眼底,却能让黑色的【国王】倒在棋盘上,而它圆润的弧度,则让自己的棋身在翻滚几圈后掉落在地。 对绫小路儿时的印象还在她脑海中她当然能认出绫小路来。 可这个人出现在这所面向外界开放的学校里,无疑是一种十分令人惊讶的事情,几乎称得上不可思议了。更不用说,他还被分在了D班。 这个发现让坂柳少见地蹉跎起来,自己都难以理清的思绪,使得她对于这个情况的态度变得极端暧昧。 幸运的是,开学的事情不断,无论是开始和葛城的争斗,还是被赤司收入麾下后的委以重任,都消耗了坂柳的不少精力,也让她半推半就地不再去想这件事情。 就算中途有过一些关注,和某种意义上的施以援手,那也多带着些其他目的。 但在游轮上停留的这几天并不一样。 被葛城暗示性拉拢过的她更早一步接近事实的真相。她当然没有答应,却也没有直接告诉赤司一方。 她能看出葛城的意图,也能猜出龙园的想法,但葛城要推翻的不是她,龙园的计划在赤司眼底下,这些东西,自己都没有参与的必要。 她明白自己的退出对特殊测试的成果怕是有一些影响,但自己的身体条件摆在这里,退出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并且,自己所拥有的价值和其他的人并不一样,就算A班有人产生意见,最终也只会接受她这种事出有因的行为。 因此,坂柳的态度很是坦荡,对于神室的安排,也有不少出于对后者的成长角度去考虑。而最终的安排并不复杂,自然也不算难。 在这种几乎全部处理妥当的情况下,坂柳终于放下心,好好地去思考了一番D班的事情。 D班和C班的纷争? 她的插手看似微小,但却是足以奠定胜局的存在。 可有意思的是,D班、哦、绫小路失败了,还是在她的帮助下依旧失败了,而造就这些的人,是理应对此一无所知的赤司。 坂柳最开始以为,赤司是想要扶持C班,来对B班形成包夹的姿态。 所以,他关注C班,了解、清楚、甚至亲身参与的C班的信息和布置,因此才能突破D班,突破绫小路的布置。 坂柳亲身体会过赤司的手段,她毫不怀疑赤司有这样的能力。如果绫小路是这样败下来的,她认为这是完全正常的。 ——D班在明,赤司在暗如果这样,D班都能获胜,那赤司算什么,A班的顶点算什么她曾经败下阵来,这又算什么? 这种想法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龙园对葛城的拉拢,坂柳终于确定了并非这个原因。 赤司没有控制C班,没有提前参与这场谋划。即使是帮助,那也是突然性的举动,而不带有任何“准备好”的含义。 那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既然不是刻意策划,那赤司的“一无所知”就对坂柳之前的判断形成了极大杀伤力。 是独属于天才的魔咒吗? 童年时才华横溢的男孩,此刻甚至无法在一次战前的鸣鼓中获得威望。 对于曾经仰望的人,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坂柳依旧感到一种无言的失望。 定下心后看清局势,对坂柳来说,并不算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龙园的幻想会如同泡沫一样消散,而收拾完葛城的赤司会成为A班无人能够质疑的掌权者。 她的忠诚是王冠上的附带品,于是,被借给赤司的神室将会向外界宣扬,坂柳有多么忠心不二。 在赤司的控制下,以龙园为首的C班或许会东山再起,也或许缺了那么股后力。 但毫无疑问的是,在赤司的关注下,他、他们的出局最终会成为既定的事实。 C班会在赤司的注视下失去竞争力,那可能有动作的就是B班和D班。 和A班主流的担忧并不相同。坂柳并不把B班这看似“其乐融融”的氛围放在眼中。 B班的氛围、凝聚起来的原因和导向,就注定了他们的“守成”。 而这种“守成”不会威胁到A班。“安居原地”的风格只能把这些人都变成王座下的侍卫,替A班预防任何可能向上的攀登者。 那么,就只剩下了D班。 败在C班手下的D班不应该获得向上攀登的资格,坂柳非常确信这一点,即使赤司可能因为消除C班的威胁,而短时间内无法顾忌到D班可能的动作,这种空子也不应该被钻。 她既然知道绫小路的存在,就应该好好为自己班级出谋划策,不是吗? 沙滩上,D班正因为“用不用简易马桶”激烈地争吵着,哪怕扶梯方向再一次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也少有人去在意,只有一个人扭了扭头,小心翼翼地扫过去。 看见装在大纸箱里的物资被放在A班周围,他咽了咽口水,重新将自己的目光投在自己班中那还未组装起来的简易马桶——那几块破纸板上。 水往低处流,人啊,却是高了还想高啊。 坂柳笑了下,带着点讥讽。 顶点这种东西,即使明白承诺有不被履行的可能性,也会抛下一同努力的好友,正在变好的班级,一往无前得奔过来是这样的吧? * “我知道你们会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校方把规则写的清晰明了,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不是吗?” 扬了扬手中的小册子,真岛笑眯眯的,仿佛不是要宣读什么考试规则,而是开一场喜闻乐见的patty一样。 而和他这幅表情相反的是,A班的人大多表情郑重,延续了之前船上的严肃和紧张。 “啊,都是这幅表情。既然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吊着你们胃口了。” 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没人给自己捧场,真岛的表情也淡了些:“事先说了,扣分的规则比较多,基本都写在了发给你们那本册子里,这里我就不提了。” 说到这里,真岛挑了挑眉:“我在这里,主要讲解一下,更重要的、也是你们更关心的加分的规则。” “岛上存在一些据点,只要你们每占领一次据点,就能够获得1个奖励点。” “不过,遗憾的是,奖励点无法在考试过程中使用——你们等会就会知道什么能在考试过程中使用了,不用着急。而我要说的奖励点,它只会在考试结束后加入班级评分。” “说回据点,据点每次占用时间为8小时,可惜,只有leader能宣布占领——还是一样的,等会你们自己来选。 当然,这种东西要是随便就能够更换,那就没得玩了,是吧。” 真岛讲解的还算清楚,这种“占点”一样的玩法理解起来也毫不费力,大家面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疑问来,更多都呈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状态。 Leader这个词是很具有敏感性的。赤司的威望在这种场合依旧发挥了它应有的效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A班中一半以上的人都下意识朝被半围在中心的赤司望去。 被众人的目光炙烤,赤司却下意识皱了皱眉。如果只是刷卡的话,那真岛完全没必要强调“不能随意更换”。 在羊群中,被承认是毋庸置疑的领头羊肯定是一件好事,但就目前的话看来,这“领头羊”的位置似乎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可如果不选自己的话,谁应该拿走这张用于占领据点的领导卡片呢? 想到这里,赤司的余光打量了一下周围。 桥本正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此刻对上目光,他微微愣了一下,却又重新笑了起来。 这种过于笑容过于璀璨,加上桥本那在阳光下几乎可以称之为赫赫生辉的金发,令赤司下意识想起迎风舒展的向日葵。 不远处,神室似乎也从真岛的言语中察觉到一点不对,对语言的敏感让她和在游轮上一样微微皱起眉头,却又在赤司看过来时放缓。 而葛城也在观察四周,众人汇聚在赤司身上的目光,让他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在葛城身边,户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于是,他往前靠了靠,贴近了葛城的耳朵。 真岛环绕一圈,当然也将这种情形收入眼底,他笑了下,不知道是在笑这届学生放松的太早,还是笑校方到底不会让大家都这么轻松度过:“你们要是认为仅仅只是这样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七天如果有人能在最后一天点名的时候,说出别的班的领导是谁的话” 为了吊胃口一般,真岛顿了顿,才开口道:“说中一班就能加50分,如果说不中,那就等着倒扣50吧。” 没有给大家缓和的时间,真岛猝不及防地抛出一个惊天大雷。 “当然,即使选择不猜,你们也可能在这个环节被惩罚—— 惩罚你们的轻敌,你们的不谨慎:如果被别的班猜中leader,奖励点会全部无效,并且,同样倒扣50分。” “‘赢家通吃’,你们这些A班的孩子,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吧。”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73】 “‘作为考试物资, 校方免费提供两把手电筒,一副火柴。同时,发放每人一个双肩包’。” 因为待在赤司身边的缘故,桥本同样位于A班半围拢的人群中央。 他像是拿着一袋才出冰箱的酸奶一样, 拿着那本真岛临走前甩下来的薄册子, 将上面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硬要说起来, 其实桥本的声音不算特别响亮, 说话速度也在阵阵海风的侵袭下显得有些急促。 但在所有人都安静的情况下, 赤司依旧能非常清晰地将桥本讲述的内容逐一捕捉。 ——甚至有些大了, 赤司想。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和其他人相比, 自己确实站的离桥本更近些。 毕竟是“测试”,为了确保班上的其他同学也不会漏掉什么信息, 桥本的声音还是大一些为好。 虽然作为老师, 但真岛宣读的规则却并不是全部。 而他就像其他班的班主任一样,在抛下最重要、最能让人震撼的那颗惊天大雷后, 就施施然地拍了拍屁股走上了扶梯。 不难想象, 真岛之后要在游轮上继续怎样的舒适生活。 而作为学生,A班的所有人却只能想方设法地在这座岛上折腾,唯一的好处大概是吃沙子管够。 想到这里,赤司心中难得生出些略带孩子气的不忿。 也不知道是单纯为了自己, 还是也有些连带上A班的其他人。 反正,生出这点情绪的时候, 他又莫名有些想笑起来,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于是,站在赤司斜后方的桥本只能听见赤司轻咳了一声:“背包的话, 等会每个人再过来领吧。 至于手电筒和火柴,先放在一块保管起来,等找到驻扎的地方,再讨论分配。 桥本,你继续念。” “嗯。” 听到赤司的话,桥本赶紧应了一声。 很久没有这样大声地念些什么,他咽了口口水,只觉得本就迎面吹来的海风,现在加倍执拗地往喉咙里灌。 但桥本是不会将这些表述出来的,只要赤司需要,他就会变成喇叭、传声筒、复读内容的播音员。 他实在是清楚,这些人,这些被分到A班的学生,这些即使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关系也没比陌生人好上多少的同窗们—— 他们之所以能容忍自己并不动听的话语、也不美妙如唱歌一般的嗓音,并不是因为自己多么重要,只是因为让他这么去做的人是赤司而已。 赤司希望这些人听话,他们就听话。 赤司希望所有人都将规则听得清楚,以至于之后不产生疏漏。 于是,他们就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出声。 他们成为活着的木雕,在赤司将自己的意愿表达后,自愿被其雕刻。 “天经地义”,桥本想,这就是赤司半个学期管理下来的结果。 大部分人都习惯了去这么做,于是甚至不再思考“为什么”。 即使是身处孤岛完成“特殊测试”的现在,因为“Leader”的特殊机制,那张代表身份的钥匙卡还没有被录入任何人的名字。 可对于赤司举动,他叫桥本播报簿册上的文字,他站出来下达命令一样地总结任务,都不会有任何人产生疑义。 就算是有,他们也不敢讲出。 就像富有四海的国王不会因为没有戴上王冠,就不再手掌大权一样。 桥本非常确定,赤司在A班的权力和地位来自于他本身,而不是那张几乎可以称之为“任务道具”的卡。 可惜,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就连这张卡也是弥足珍贵的。 他必须去争取才行。 “‘饮食:学校不提供食物,也不提供相关器械’” 读到这里,桥本皱了皱眉头。 但身边的人没有出声,他也不便停下自己的声音:“‘参加测试的学生可以支付积分购买(从考试300s点数中扣取),或者自行解决’。” 这条规则一出,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大部分人的脸色立马难看了不少。 其他加分减分项目,诸如“环境污染”这类,一听就遥远得很。 但现在这条? “不提供食物”。 这可太近了,近得几乎所有人都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而赤司是明显不会错过这些的。 他打量了一下人群中央团团围起的纸箱,又将旁边大部分下意识的难看表情收入眼底。 却也没开口打断桥本的话,只是稍微眨了眨眼,任由桥本继续说了下去。 而桥本当然是不会去关注旁人看法的。皱眉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没有再停顿,流畅地读了下去。 “这就是倒数第二条。最后一条的话,真岛老师刚刚也详细地讲了:七天后的正午,会进行最后一次点名,同时统计各班的成果。” 最后这条规则,已经被才离开不久的真岛添油加醋一般地描述过了,桥本认为自己也没有再重复的必要。 怎么说也没过多久,这里面的内容其实不算多。 如果这都能把真岛之前抛下的惊天大雷忘的一干二净,那自己再强调一遍,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想到这里,桥本将把手中的薄册子合上,拎在手中,仿佛拎着那袋喝完的酸奶袋子随时准备看到个垃圾桶就丢掉一样。 他重新望向斜前方的人,声音平展舒缓,略微降低了音量:“暂时就这些了,赤司。” 听到桥本的话,赤司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出声回答他。 这样不同寻常的动作,桥本当然是敏锐的。 他的目光随着赤司视线的方向一同看去,恍惚了一下,但又很快反应过来: “哦,还有帐篷需要我们自己搭。我记得、我记得是8人一个的大帐篷好像。” 还是被海风、以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影响了啊,桥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之前待在赤司身边的时间并不是白白度过,这种苦涩被他极快地抛到脑后去了。 这不是什么大的失误,而出于对赤司的了解,他也不觉得赤司会特别在意。 或许这也是一直跟在对方身边的特权,他得以被宽容,不必用这种失误去反复惩罚自己。 “两顶帐篷啊。” 就像桥本想到的那样,赤司并没有很在意。 已经了解的人不需要连细枝末节的事情都抓住不放,这些人需要喘息的空间,而赤司自己也不喜欢将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没有提起桥本的失误,他的目光专注地停在纸箱旁边卷成圆筒的布料上:“啊说是8人份的帐篷。但如果不想要委屈自己可怜的身体部位的话,那最多也只能容纳6个人吧。” 虽然料到了赤司不会责备自己,可这个话语转向也是始料未及。 8个人的帐篷容纳6个人? 听到赤司的话,桥本下意识张了张嘴,眼里露出一点疑惑来。 不过,他最终也没有问出来,只是重新闭上了嘴巴。 虽然同样站在人群之中,但神室却享有一道很宽敞的间隙。毫不意外的,她将桥本的表情变化尽数收入眼底。 神室嗤笑了一声,她能猜到原因,自然也对这种表现毫不意外。 桥本啊,一看就跟自己这种突然被撒上金粉的土鸡不一样,是货真价实、从小就在凤凰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她家里还未发达的时候,父母有时候放松,会带她们去公园野营。 虽然那其实并不算糟糕,再怎么说都是有经过精心规划的景区。 但住在只和杂草地隔了一层薄布的帐篷里,一起身一屈腿,都能蹭到那层凉的像蛇皮一样的薄布,体验是不怎么好的。 一般野营的帐篷,宣传5个人的只能躺3个人、宣传7个人的只能躺4个人这些都是常事。 似乎为了凸显那个“野”字,每个人的空间都被事先规划的异常拮据,仿佛所有人都能在里面一直缩成一团一样。 回忆在这里停止,神室抿起嘴角,面上的漫不经心透出一些冷漠来 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为了骗更多人来买而已。 毕竟,空间越大,才能理所当然地把价标越高嘛。 ——可这些东西,长在凤凰窝里的桥本当然是不会知道的。 神室因为回忆而垂下的目光重新移到桥本身上,他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微笑,再看不出一丝不解和惊讶。 就像这个人在阳光下璀璨到发亮的金发一样,这样和坂柳一样,从小被人呵护长大的金凤凰,即使头脑过关,又怎么会了解这种事情呢? 可想到这里,神室又有些疑惑起来。 她的判断不会出错,桥本的表现同样佐证了这一点。 那赤司呢?他们这种天之骄子行走坐卧,无不有人精心安排准备是常有的事而赤司又是一眼即知的其中翘楚。 他是怎么了解到这种偏门知识的? “衣食住行既然‘住’是这两顶需要我们自行搭建的6人帐篷,那排泄的话,校方的意思估计就是要我们使用那个了吧。” 没有在意其他人对自己刚刚话语的看法,赤司思索了一阵,冷不丁用手指向一个放在纸箱角落的包装盒道。 不得不说,这个动作放在赤司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新鲜感——他从来都是能动口就不动手,大部分时间,仪态都端正地仿佛能拿去当范本。 所以,无论是注意到还是没注意到的,都下意识望向赤司手指的方向,然后便是骤然一惊。 “‘简易坐便器’?” “呃,那是什么啊。” “这、这是让我们用的吗。” 刚刚桥本讲话都称得上寂静无声的人群像是突然炸开锅一样,窃窃私语层出不穷,几乎所有人的表情管理都在一瞬间失效了,碎裂的痕迹覆盖在大量曾经遍布严肃和郑重的脸上。 简易坐便器。 和它的字面意思一样,更顺口、形象的叫法应该是一次性马桶: 用纸板把做马桶的坐垫和内壁搭起来,然后通过套上塑料口袋,来实现循环使用。 但对于这些堪堪高中的少年来讲,这这实在太过罕有,几乎能称得上猎奇了。 从现代奢华的豪华游轮上,被流放到荒无人烟的孤岛不说,物资的简陋本就能带给人不小的心理落差。 而这种心理落差,对A班不少本就家境良好的人来说尤其大。 先前还能在群体主义的裹挟下一忍再忍、自我欺骗,而这个所谓的“简易坐便器”,无疑是直接将这种藏起来的不满和恐慌扎爆了。 没有人能不在乎自己的体验。 对于他们来说,这实在是从未见过、并且难以想象。 无论难以言喻的简易坐便器,还是仿佛只要一下雨、就会整个湿透的薄布帐篷,或者,就是这个眼前看不到任何现代设施、接下来却要生活7天的孤岛。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每个人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开起口来,叽喳地如同春天的麻雀,惊疑不定终于成为大面积的阴云,暂时统治了这个一年级最为出色的班级。 “啊赤司我们要用这个、排泄吗?” 兀自震撼了一会,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少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像是刚刚的赤司一样,重新指了一下那个包装盒。 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应,赤司向那个人望过去。 作为从不缺少类似地点度假经验的人,赤司当然清楚,这座岛屿虽然经过学校的精心养护,但却没有插手原本的生态环境。 这片漂亮的沙滩上见不到不符合气候的椰子树,自然能看见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而那个人就那么停在那里,熔金般的阳光将他的发丝和动作都染上金边,把赤司的目光从他平凡的脸庞上扯开的同时,也将他毫不特殊的动作与仪态隐晦地塑造雕琢。 乍一眼望过去,几乎像是什么代表性群体的雕像了。 触及赤司的目光,他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动作,只是稍稍低下了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一般。 啊。 赤司垂下了一点眼帘,又重新睁开眼睛。 他当然清楚他们怎么想的他实在太清楚了。 赤司张了张嘴,感觉已经自调整得宜的音色从自己的喉咙管道里流出。 “虽然和奖励点不同,考试的专用300s点可以直接使用。” 他能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同样温和地停留在对方身上,几乎如同细细涓流。 这么形容自己,实在是有些不知羞耻的行为,但赤司确实就是这么感觉的。 他感觉自己在看一个化掉的蛋筒。 店员图省事,只在外边草率地围起一圈,于是,就连这只蛋筒化掉的时候,只会露出空空荡荡的内核来。 就像现在有些声音不断的A班一样。 发泄的目的只是因为坐便器这个东西实在不如人意,而不是对他有什么想法,赤司想,是自己多虑了 环境的作用真是不可估量。 只是短短一个学期,自己就被引入了一种习惯性的路径依赖之中。 发现有人率先站出来对自己开口,第一反应居然是他的意图竟然第一时间对眼下这种境况感到陌生了。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过于浅显的意图总是能得到解决的,他实在是精于此道。 “但你们也知道,等考试结束的时候,未使用的奖励点同样会以1:100的比例进入班级点数。” “是、是这样的” 到底是一直受到“班级点数大于一切”的影响,赤司看他很快地垂下头来,语气也变得心虚了一些,仿佛才离开病房不久的病人了:“可这实在是” 意料之中的反应,赤司想。 于是,他轻笑了一下,面上的表情更加柔和,那抹笑容几乎像是被一袭纱雾蒙上了:“没关系的,我理解你。” ——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这句话。 没有一个人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 安慰他人的时候,说出的那些“我理解你”“我懂你的感受”“我以前也像你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都不过是成功者的勋章展示,对于自己过往的自怜自哀,高高在上的情绪卖弄。 可这次是真话。 赤司想。 不只是面前这个人,不只是他开口提出的话,那一瞬间的错觉几乎拥有蒙上双眼的作用,让赤司在恍惚间觉得自己被那些庞大的情绪淹没 那种庞大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 下意识的一般,赤司摸了摸口袋。 外套在外力的压迫下和衬衫紧紧贴近,校服根据□□量身定做,自然没有留出任何不和谐的空隙。 理所当然,赤司什么也没有摸到。 啊,他想起来了,下船的时候是不能携带自己东西的。 思绪的过度发散,和情绪的异常敏感,都在提醒赤司是时候用药了。但在有些时候,时偏偏就晚这么一步,让赤司变得无能为力。 话说起来,自己明明已经很少需要这类药物了。那些曾经被家庭医生反复叮嘱症状已经很久没再发生。 这类知识到底不在赤司所受的教育的采纳范围之中,赤司甚至一度以为,他这种不被认为“健康”的心理状态,已经在自我修复下好转起来了 原来依旧存在啊。 不过,现在可不是思考这些的时间。 即使是发现并确认了这一点,此刻的自己也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没有再理会那个人,赤司环绕四周,稍稍提高了一下自己的音量:“我知道大家都不愿意接受这个学校发放的排泄设备,毕竟是生活7天要用的设备,你们的惊讶、为难和恐慌,我都能理解。” 他笑起来,面上的表情是一贯的温和与稳定:“——我也跟你们有一样的感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赤司感觉周身的抱怨、讨论和窃窃私语都一瞬间小了不少,场面甚至一度安静下来。 而赤司感觉自己在被目光灼烧。 那些火焰熊熊燃烧,不断靠近,把庞大情绪构成的海洋全部蒸发成水汽,最终把自己包裹在火焰蓝色的内层里。 而赤司表情不变,嘴角的笑容连弧度都完全固定:“可毕竟是班级点数。作为这场集体考试中的第一个消费,我还是希望你们将自己的意见都表达出来,哪怕只是单调地赞同,也要告诉我,好吗?” 团体合作性质的测试,最起码,赤司要保证人心在明面上是一致的。 千里之城,溃于蚁穴。毕竟刚刚才从舒服的豪华游轮上下来,用“提醒”来强化印象是改变氛围中不可缺少的一环,赤司要帮助他们适应才行。 也或许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当神室站在人群中,听到身边的人激动地大喊:“当然好了!我就知道,赤司君不是那种瞻前顾后、而完全不考虑我们感受的人!”的时候,感觉自己脑门都凉了下来。 A班的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神室其实并不意外。 怎么说,也算跟在坂柳身边这么久。 模仿一下坂柳惯有的思考模式,神室也能猜出来: 无非就是没过过缺点数的日子,再加上A班一直以来的优越感,让每个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设施。 吃过苦的人会更能吃苦。 而其中的大部分人在家里也是锦衣玉食地供着,家庭条件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更不用说,A班从入学开始,几乎就一直处于整个一年级的食物链顶端。 “实力至上”主义的学校将这一切呈现得更加分明。 这种“无非是大赢、中赢、小赢”的环境将人的思维固定,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即使自己花了大把点数又怎么样?其他班级还不是只能仰望自己? 而这就导致了他们绝对无法接受这个简易坐便器,甚至连帐篷都是委屈。如果之后食材或厨具要另外支出大笔考试点数,神室大概也不会意外。 可即使料到了这一切,现在的情况依旧让她感到了几分不解 赤司做了什么吗? 他只不过是同意别人,同意他们去拿出考试点数,购买一个所有人都需要用的排泄设备。 可考试所用的点数本来就是整个A班的,而班里面,大部分人的意见也很统一:绝对不会用这个坐便器的。 持有这个意见的人绝对是多数,甚至说不定还是压倒性的数字。 甚至赤司自己都开口直说了,“我也跟你们有一样的感受”。 这是看赤司的样子都能猜到的事情,神室对此毫不意外。 就算只为了自己的感受,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不去顺遂班中的意见。 但这些人那么激动、那么开心,仿佛赤司做出了天大的改变,恨不得冲上去给赤司一个拥抱了。 而赤司依旧笑得那么温柔可亲,仿佛对这些解脱一般的情绪置若罔闻。 但这又丝毫不能影响A班学生的热情,就连站在赤司身边的桥本,面上都出现了一些莫名其妙来。 情绪居然高涨到这种地步了吗可是他明明什么也没做啊。 点数是所有人的,决定是所有人的,“Leader”的那张卡也没有录上他的名字为什么大家都如此兴奋,甚至感恩戴德呢? “考试点数属于所有人,我只是尽到了分发的义务而已。” 在那种如同火焰炙烤一般的狂热的欣喜中,赤司微微偏头,对身后的桥本轻声开口。 “但这些人感恩戴德。 因为没有我,其中的大部分人即使等到这场测试结束,也不会站出来说,我们需要为一个新的排泄设备付费。” “除了我们,他们都有明面上的敌人。 女孩站出来,会得到一句,‘女生就是矫情’;男孩站出来,也会被他的对头趁机嘲讽,‘大家都是男的,还要弄得这么精细’。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申请下来,反对派也会照常使用。但有些事情,注定对人不对事。” “啊,你说反对的依据?” “‘不在乎班级未来发展’就是个无往不利的借口:足够正确、和所有人都利益相关,只要愿意不顾脸面地拿出来,就是能让对面哑口无言的必杀技。 但他们不会对我们这么做这并非出于他们的慈悲,只是出于对我们的畏惧。” “你看,明明是所有人的意愿,但除了我,根本不会有人能做到这种事情。” 【但这些人感恩戴德,因为他们不会分面包,他们终其一生都学不会如何去分面包。】 “没关系,就算不明白也没关系我信任你,你迟早会学到这些东西的,桥本。” 桥本的表情有些恍惚,即使听到赤司最后这句话,也没有开口回应。 他只是徒劳地扯了扯嘴角,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哪怕只是干涩的声音。 这种事情,放在桥本身上可不常见。赤司百无聊赖地打量他的表情。 很难说是不是因为没有服用药物,导致他对情绪更加敏感了些。 此刻,赤司甚至觉得自己能猜到桥本在想什么——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单纯地愣住了。 思索到这里,赤司有些下意识地想笑。 他扯了扯嘴角,却发现一直摆出的、就连弧度都完美无瑕的笑容,仿佛已经凝固在脸上,只是稍微一动,又重新反弹了回去。 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赤司垂下眼帘,如同蝴蝶纷飞一般的睫羽将赤红的瞳孔尽数覆盖。 【没关系的,歇息一下吧。】 他突然从内心生出一种疲惫来。 “我有些累了,先歇息一下。至于新的排泄设备桥本,你去挑吧。” 作者有话说: 海岛估计就是这本文最后一个大型副本了,说实话,第一季里,能够影响到一年级的大事件,其实也只有须藤和海岛两件事。 虽然一度谈过自己想写第二季,但又反复看了几遍,感觉我的能力还是不太支持,准确地来说,考虑了几种情况,都不是很满意,索性决定就在第一季结束,可能会再考虑吧。 把海岛副本填完,应该会把之前在作话里承诺的第二次社团篮球赛填上,同时把学生会带出来,然后把之前的坑都填完。我应该也算有坑管埋,不算纯鸽子,对吧? 另,天气转冷,记得多加衣服,圣诞要到了,天天开心。 第75章 【74】 【我们的思绪被未来所占领, 我们几乎从不想到现在。】 当脑海中响起这句话的时候,赤司是有一些陌生的。 这样的句式似乎是取自哪本书的引用,但想来不是什么需要背的功课。 最起码,赤司已经记不得具体是哪一本书上的了。 可“他”的声音是不能忽略的。 到底还是习惯了先安抚下来, 赤司沉默半晌, 最终还是在脑海中附和道: 未来从命运三女神起, 就是人类永恒的命题。 作为历史悠久的神话形象, “命运三女神”流传最广的共有两个版本。 和北欧神话体系下的“过去”、“现在”、“未来”不同, 帕特农神庙上的那组传世名作:公元前400多年, 由菲狄亚斯主持制作的大理石雕塑,其来源于希腊神话所传扬的“生命”、“死亡”、“未来”。 很明显, 无论谁先谁后, 都不可否认一点: “未来”如此重要,无论是生还是死, 过去还是现在, 都没有人去质疑“未来”的重量,是否足够它一直待在天秤上。 【他已经被你描述的宏伟愿景完全吸引, 而这将与他触手可及的愿望一争高下。 真有意思, 什么时候,我们也开始这样隐晦地去引导起别人了?】 即使使用的是自己的声音,那种说话语调也是不可能完全相同的。 离“他”开口交流似乎已经过去足够久,这种重新变得陌生的违和感让赤司心中凭白生出几分怪异来。 但即使是这样, 他也会回应对方:桥本的话,他是适合这种方式的人。 毫不意外, 赤司听见脑海里的“他”笑了起来。 【‘我信任你’多么美妙的承诺。 还记得那句话吗, Adhaerens Deo unus spiritus est.(凡是依附于上帝的,必将与上帝合二为一)】 Deo, 拉丁语语义下的“上帝”。 不是现在常用的句式,但赤司依旧能理解这句话想要表达的含义。 Deo,“Deus”的某种变形,在宗教、哲学和法律文献中都有广泛使用,尤其在罗马天主教和基督教的经文中频繁出现。 作为一个能影响世界上绝大部分发达国家的宗教,哪怕只是出于了解的意图,赞颂神明的话在他的脑海里也从不缺少。 ——“他”在借此评价赤司的行为,点明后者对旁人难得的解释和安慰,都是想要将桥本更进一步化为己用。 毕竟,是几乎完全无法借助外力、又让大部分人都十分陌生的孤岛。 这种情况下,“Leader”的烫手山芋又还没有分出去。 在确认桥本是否可靠的情况下,进一步拉近关系、尝试拉拢他,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 而桥本接下来的态度和表现,都会决定赤司到底将不将这张道具卡分给他。 但现在不是立即得出结果的时候。 目光在不远处登记排泄设备的桥本身上一扫而光,赤司没有在心中压抑自己的想法: 但你应该也能猜到,抛开书籍里的引用,我还是更喜欢它的另一种意译。 ——Una sola anima ad Deum pert.(唯有一个灵魂归于上帝) * 处理完前面所有可能导致歧义的程序,最后这一步,赤司直接选择扔给桥本。 他实在清楚,“登记排泄设备”这种事情实在是小,又是桥本亲力亲为地去办,自然不可能出什么错。 于是,赤司干脆就理所当然地在这件事上当了个甩手掌柜,让桥本代自己决定挑选。 这样,才好将自己的精力放在接下来要规划的事情上。 没有人来不识趣地打扰,赤司得以靠在与沙滩相连的绿植的阴影下。 因为思索,他的眉宇间微微皱起。斑驳的光亮被绿叶和枝干隔绝了大半,在赤司的脸上柔和地勾勒出明暗的交界来。 “Leader”的确定并没有给出时间限制,但无限制地拖下去,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占领据点还需要“Leader”那张道具卡和本人一起出席。 而在那寥寥无几的人选之中,桥本的态度当然是不会拒绝的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愿意了。 可惜的是,有些时候,问题偏偏就出在这种“十分愿意”上。 想到这里,赤司的目光越过眼前那片郁郁葱葱的绿意,重新投向了那片广阔无垠的大海。 待在沙滩上,看到的东西自然也和在船上的时候不同: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单调的声音虽然没有清晰的节奏感,却也不算太过扰人。 而赤司的思绪随着海浪一起起伏,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曾经站在游轮的甲板上,安静欣赏的那层白色浪花还有桥本。 船上的环境相对轻松和安逸,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自己的要求和指令,桥本也没有表现得有丝毫松懈,或者只是简单的不以为意这些常见的缺憾都没有出现在他身上。 或许因为这种原因,赤司感觉自己对桥本多了几分耐心。 他当然不介意桥本有野心,但对方得懂得抑制才行。 ——最起码,不能被一张期限仅仅一周的道具卡,就原形毕露、心中的渴望能轻易被人一眼望穿才行。 这是基础。 不然的话,一个被轻易看穿的道具卡使用者,即使开头能够服众,让班级里的人托付信任,得到交口称赞—— 但要是在最后的舞台上被直接揭露,那种一周白忙活的愤怒,也会将这种信任转换为恶意。 “掩饰自己”,桥本出色的人际关系,或许能代表他在这上面有不弱的能力。 但人的野心就是这么招致祸患的东西。既然道具卡由自己分发出去,赤司就不能允许这种失败发生。 不过,赤司想,再怎么说,沙滩上也不是决定这种事的好地方。 所有班级都聚集在这里,很难保证没有“隔墙有耳”。 毕竟,是只要确定对象,就能够在自己得利的情况下、也能重创对方的巨大杀器。 只要一找到,无论是留到最后关头使用,还是抢先一步和对面班级谈条件,都是不可多得的利器。 而赤司万万不可能让自己的班级冒这样的风险。 就算定下了桥本,那也得先一步找到据点才行。 如果桥本的表现是合格的,那么,等找到据点暂时安定下来之后,赤司会让人拿着道具卡去登记上桥本的名字。 只可惜,赤司瞥了一眼刚刚去申请完一体式洗漱间的桥本,他正来回翻看那本薄册子,面上很有几分跃跃欲试,情绪也起的很高昂 应该感慨自己的眼光没有退步吗?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啊。 而桥本对赤司的目光毫无所觉。 即使只看图册,桥本也能在没有过问任何人意见的情况下,伸手挑出能让最多人满意的一款。 然后,在宣布自己决定时,得到这部分人的好感和欢呼,还有一个“心有灵犀”的好名声。 而和这种处事时少见的细心一样,那种敏感就像是一种天赋,让桥本不用去深刻剖析自己,也能在听完真岛老师的话后的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的渴望。 ——对于承担所有责任的渴望,对于被目光注视的渴望,对于自身重量压过所有人的渴望。 而这一切的期盼,都被寄托在那一张小小的、属于“Leader”的身份卡上。 这当然不是对赤司的背叛,桥本非常确定。 就像刚刚赤司跟他说的那句“我信任你”一样,桥本不认为这会有任何损害到赤司的地方。 赤司是拿不了这张卡的。他不会去上面刻上属于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去老师那里登记上自己。 赤司对A班过于强盛的掌控能力、以及他个人的出色程度,都在源源不断地给“赤司征十郎”这个名字增光添彩。 这本是一件好事,毕竟,这种情况的出现,代表着赤司对整个年级都有不可忽视的影响。 作为赤司拥簇者的一员,桥本当然对这种现象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也是常有的事情:“啊,你说这次的满分?确实有赤司。干嘛这么惊讶,这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可在这场名义上是“班级领导”,却近乎躲猫猫一样的比赛中,他这样难得的光环加身,竟然变成完全的负面buff。 赤司更有名气,所以理所当然地会受到更多人关注。 在一些简单的博弈中,这当然无关紧要。 甚至能通过屡试不爽的聚光灯效应,成为一种得以选择的优势。 但在这种拉长时间线到一周有余、直到最后才需要提供结论的博弈中,这种会得到数十甚至上百的关注的光环加身,其劣势却是难以言喻的。 即使所有人都认为,A班不可能将身份卡放在赤司身上,毕竟,这承载了A班一周全部的劳动成果,以及多余的50积分。 但这些人依旧会在目光掠过赤司的时候,多看他两眼。在考虑“Leader”身份卡候选人的情况下,率先想到他。 想必,如果实在没找到更有可能的人的话,桥本想,像是D班这种没听说过稳定领导,或者被龙园以个人意志完全统帅的C班,是不介意只付出50积分的代价,去赌那一个可能性的。 所以,桥本万分确信,赤司是绝对不会冒这种风险,将未来一周的努力成果赌在其他人的脑袋是否清醒之上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只会将所有的牌都抓在手里。 那么,在赤司自身无法身体力行的情况下,谁变成了最好的人选呢? ——自己。 可以称赞地说这是这是自信,也可以讥讽地开口,笑这是当狗的自我修养。 但最关键的是,这是桥本不需要思索,就能确定的东西。 整个A班都是年级中被分出来的翘楚,可即使到了这个高度,人的价值之间也是有等级的。 只不过,不再是一批一批地分,而是一个一个地分。 能力、人脉、离关键人物的远近,都能变成个人价值的一部分。 他的能力当然没那么出众。即使将赤司排除在外,坂柳和葛城压过他似乎也毫不费力。 他的人脉也没那么有效。所谓的“交友甚广”,不过意味着他认识更多人罢了。他无法指挥那些人为自己任何事情。 他办不到和葛城一样,依靠自身性格魅力来吸引别人,更不用说像赤司和坂柳那样去控制别人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桥本毫不在意。 坂柳是能力出色,A班地位稳固不说,对其他班级也不知道留有多少后手,可她在这里吗? 葛城是性格负责,可他刚在背后做了些小动作,哪怕到了现在,赤司都还没完全料理,又怎么可能把这种以“Leader”为名,颇具代表性的身份牌交给他呢。 而自己呢? 虽然能力比不上坂柳和葛城能够服众,但自己的忠心、为赤司办过的事情可都一件一件的赤司被笼罩在聚光灯下,那么,又有什么不选择自己的理由呢? 所以,在听完真岛宣布规则的那一瞬起,桥本就陷入了莫大的惶恐和欣喜。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好事情。 如果不是以“Leader”为名,赤司说不定会考虑葛城的态度,以此来作为饵料、设下陷阱;或是随机送给班里某个不甚出众的小角色,来达到“大隐隐于市”的目的。 如果不是会废除全部的奖励点,赤司就会把它攥在手心,或者当做可以拿到牌桌上的筹码,在不断地置换和平衡中抉择出更高的利益。 可规则就摆在这里,结果就摆在这里: ——再没有比“保住这个身份牌”更高利益的事情了。 赤司无法把它拿上牌桌置换,也无法容忍它的暗示性意味给自己带来可能的威胁,便只能将它安稳妥帖地放在自己人手里。 所以桥本才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 【Dei donum.(上帝的礼物)】 收回自己望向桥本的目光,赤司在心中回答:不用提醒,我知道的,他就是会那么觉得的人。 而脑海中的声音笑意那么明显,就连上扬的尾音都像是一种明知故问。 【那么,他的Deus(上帝),他的Dominus(神的主人)他会得到想要的吗?】 但赤司只是垂下眼帘,内心的情绪依旧平和。他答非所问:真有意思。现在,你不用“我们”了? 【我们都知道,他的上帝,只有此刻占据身体的你而已。】 不好揣测这句话是否带有恶意,于是,他不再去回应脑海里的那点声音。 空旷而毫无遮蔽的沙滩上,走回人群中央的赤司拍拍手,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那么,大家都知道,在收拾好自己的背包后,我们就要去寻找据点了。” 开口的时候,他嘴角的弧度上扬,眼睛也微微弯起,仿佛平静的水面漾起了一抹温柔的涟漪。 而那语调不急不缓,没有提及身份卡的登记,也没有提及考试竞争的严肃,仿佛所有人真的只是来野炊的一样:“那么,大家都有什么想法吗?” 原本正在和户冢说些什么的葛城听到拍手集结的声音,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转过脸来,然后愣了一下。 赤司的温和,那当然是常见的。 如果叫桥本来,他能毫不犹豫地举出无数个例子:教导班上同学时的温和,提醒班级规则时的温和 身为A班无可置疑的领导人物,日常的时间里,赤司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微笑,仿佛默默奉献、温柔以待世间的春之神 赤司那点相对一般人来说,过于温柔的笑意实在太常见了,大部分时间都被服服帖帖地挂在他的脸上,让所有关注赤司的人都感受到一种如沐春风来。 可前不久才被赤司抓了个现行的葛城当然明白,那当然不是赤司的全部,默默奉献、温柔以待世间的春之神也和他本身毫无牵连。 抓住自己行为、拷问自己的时候,即使是在笑,赤司的目光也是冷的。 那种全然的冷漠几乎让葛城感到一种冰冷的隔阂、一种望而叹息的墙壁之类,让他只是抬起头,迎上那样的目光,都感觉自己从骨髓深处开始被冻结,自上而下的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够将他凭空绞杀。 “背叛我?”反复循环的噩梦中,他的潜意识甚至能想象出赤司缓慢的咬字。 那个人眯起眼睛,赤红的瞳孔无限接近于冷血的蛇类,婉转的语气一如既然地使他的说话仿佛唱诗:“是这样的吗?” ——是的,在被赤司抓住的当天晚上,葛城终于恍然大悟,发现即使再怎么试图去解释自己的行为,也没有人会觉得这不是一场背叛。 很难说这么简单的换位思考,为什么他直到被抓住才能得到答案。 葛城并没有试图去询问任何人,以得到能够相信的回答,其实他大致也能猜到: ——无非就是侥幸心理的疯狂作祟,让他无限制地欺骗自己,最后走入牢笼 牢笼,因“伤害集体”之罪而形成的牢笼,也是被赤司亲自抓住关押的牢笼。 而赤司一向对背叛者毫不留情。 于是,他的恐慌成为噩梦崭新的素材。 场景不断变换、最终只会让人头晕眼花的梦境里,那个人毫不掩饰的傲慢和冷漠过于让人心惊,全身上下无不透露着“你怎么配”。 很难描述那种精神上的摧残,但显而易见的是,葛城情绪压抑了好几天。 心中无法获得安定的情况下,他甚至一度将赤司和龙园相提并论,怀疑A班的所有人都被赤司温和的表象蒙蔽了——那全是假的,就连一直跟在对方身边的桥本也未能从中逃脱。 所以,他才想不到啊。 发现葛城的注意力离开自己的话语,户冢瞪大眼睛,原本垂下的目光重新停在葛城身上:“怎么了,葛城?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明明户冢是自己坚定的支持者,就连自己隐瞒他、让两个人一起被抓了个现行,户冢也毫无怨言。 葛城却感到有些语塞,仿佛真被什么塞住了喉咙一样。 赤司在看他。 那上次还冷淡得仿佛冰棱一般的目光,此刻却温暖地如同春日和煦的阳光,穿透了纷扰的人群,独独照射在他一人身上。 里面不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满溢出来的温柔与耐心,仿佛葛城是他看好的后辈、选择的接班人一样。 葛城愣住了。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桥本这类人会将赤司形容为春之神。 周围的声音虽然依旧嘈杂,但被围在中心的那个人却独独望向自己。 和任何原本的情感都毫无关系,那种满溢出来的温柔和耐心让葛城仿佛被一层柔和的屏障包裹,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里面鼓囊囊的不知所措多得仿佛要泄出来。 说不定赤司决定放过我? 几乎一瞬间,葛城就感觉自己的脑袋激动得要烧了起来。 “将功补过”不是少见的事情,而以赤司的睿智,他明显是不会刻意针对手下败将的人他的态度似乎也很好。 说不定、如果我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他就既往不咎了呢? 这种想法让葛城感到兴奋,原本行尸走肉一样试图寻找出路的思考,也重新被赋予激情和感恩。 【他看上去真是幸福,兴奋已经多到无法掩饰了吗。】 很正常。为我的信任感动、为我的宽恕感动所有人不都在这么告诉我吗。 【父亲真是教给了你好东西。】 现在不是有些基因方面的研究吗?人的性格说不定从基因的排列就开始固定。我,我们,作为他的孩子,可能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差别。 【你会说出这样的话,还真让人意外。 不过,作为被他用药物去除、不承认的那一方,探讨这个话题注定不能让我们都感到愉快。还是先解决脸上的事情吧。】 我知道的,放心。 分寸捏在我的手里,即使他不选择将自己知道的吐露出来,他也不会对我不满意。 【为什么要多在内心叙述一遍?真让人意外,桥本的小心思让你感到孤独了吗。】 你又没有使用“我们”,明明这是我、无论之前还是现在,都不能轻易接受的事情才对。 【当然,国三的记忆被药物掩埋,而你的弃之如履居然会让你受到重复的伤害。 ——如果还是这样的话,不如直接想起来吧,征十郎。】 在耳蜗的回音中,赤司又听见葛城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他的睫毛下意识躲了躲,仿佛无法承受阳光下坠的重量。 “赤司,”在整个A班的人面前,葛城的声音依旧稳重坚定,仿佛那一切的出格行为都没有发生,他依旧是当时和坂柳竞争时、一心为整个A班揭露规则的人:“我知道一个据点。” ——和预想中的一样。 毫不意外,那种能被称赞为“神的眼睛”的观察能力再次为他指明了方向。 几乎如同事先排列好的戏剧,他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夸张:“很好,葛城,我知道你会运用你出色的注意力捕捉到这些端倪。想要上前来吗?” 作者有话说: Adhaerens Deo unus spiritus est.和Una sola anima ad Deum pert.均为拉丁文,前者为引用,括号里的翻译为译文(但我把具体哪本书给忘了) 嗯,就像前一章描述的那样,其他人都只是无法带通信设备,而我们的小队长直接无法带药上岛,所以仆赤的戏份会在这座岛上变多起来。当然,最后肯定还是大团圆结局啦,我是坚定的“他们就是一个人”党。【】 75-80 第76章 【75】 【人的伟大之所以伟大, 就在于认识到了自己的可悲】 站在被挖空的山洞里,赤司正注视着眼前的人。 而对方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赤司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张代表“Leader”的道具卡, 贴在用于占领据点的机器上“滴”了一下。 反正是“向里凹”的结构, 赤司也不担心被人看见的问题。 因此, 山洞里除了他们二人, 其他人都在山洞外围扎营安寨。 听到不属于自己的说话声, 赤司顿了顿, 第一反应就是以为是对方开了口,但又很快反应过。 不过, 即使意识到这个声音的来处, 赤司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他”知道的东西,赤司当然不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他偏偏只有一点印象, 如同摔在地上的碎玻璃, 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准确地黏合起来 这样的感觉几乎令赤司感到不悦。 可惜, 脑海里的人少有地没有顾及他的想法, 放缓的语调如同柔和的乐章一样流淌,拗口晦涩的语言在这样的演绎下反而多出了一些哲学性质的美: 【如果只是一棵树,那它就不会认识到自己的可悲。】 这句话同样让赤司感到熟悉,但他却无法从以及中翻出一星半点的细节来。 而“他”不一样, 即使赤司对这句话的出处毫无印象,也不影响他猜测这又是哪个边角的节选。 这么看来, 赤司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 药物模糊的记忆到底是造成了一些影响的。 最终,赤司也只是静默, 就连脑海中也不再试图搜索,只想看“他”到底想要说出来些什么。 而“他”和自己一样,是不会吊人胃口的人。 【因此,“认识自己的可悲”乃是可悲的,而认识到我们之所以可悲——其本身却是伟大的。】 “他”似乎并不意外赤司安静而不发一言的表现,语调不断上扬,尾音高悬,仿佛要在赤司的脑海中刮起飓风,又或是单纯地向上攀延。 就像使用筷子吃饭时,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选择将食物轻轻夹起,送入口中,而非粗鲁地一筷子插到嘴边。 那就是习惯。 在那一瞬间,赤司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冲动。 如同开闸的洪水奔流不息、劈头盖脸地拍打过来,仿佛有什么语言堵塞在咽喉里,终于冲到嘴边。 他的唇瓣动了动。 —— 将道具卡贴在机器上的人愣了一下,手指蜷缩起来。 似乎是因为隐隐约约听到赤司有些沙哑的声音,对方用余光试探性地探过来。 但又因为那声音实在如同梦呓,完全无法确定,对方最终还是没有直接转过头。 可赤司却无暇顾及,人体的感官一下变得敏茹,他感觉自己唇上的表皮因为干涩凝固在嘴上。 他记起孩童的时候,曾经隔着毛玻璃去抚摸一头白鲸,记起第一次触碰篮球时的感受,记起母亲葬礼上成堆的、经过精心挑选的花卉。 破碎的、摔落在地的玻璃竟然能奇迹般地黏合起来,贴在教堂设计好的窗户上,重新变得绚丽与崇高。 ——只有人才会可悲。 伴随着细不可闻的复述声,原本对模糊记忆的感慨得到回应。那种原本毫无印象的细节仿佛在一瞬间涌流出来,几乎让赤司感到眩晕 我们没有感觉就不会可悲:一栋破房子就不会可悲只有人才会可悲。 抄写的动作在纸张上摩擦出声,稀薄的白纸像是写毛笔时才会用到的材料,此刻却被水性笔滚圆的笔头叛逆地覆盖,然后划破出“刺——啦”声响,而当事人却满不在意。 【对极了,你还记得。】赤司听见自己的笑声在脑海里响起:【果然。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应该吃药的。】 * 观察到葛城知道据点实在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他在船上的表现当然是紧绷的:在自己原本的想法被发现后,葛城被迫成为双面间谍、被赤司和龙园二者夹在中间的。 如果这是一场以木偶戏为主题的演出,那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葛城所演绎的下半段几乎毫无行动目标、完全成为被肆意操纵的木偶。 无论这个操纵着他的人,到底是最先被他背叛的赤司,还是终于在一定程度上策反他,却明显不会如愿以偿的龙园。葛城都是被牵着走的那个,并且毫无挣脱的痕迹。 如同蛛网上的虫子,无论怎样地尝试挣扎,都最终只会化为母蛛的身体养料。 作为被双方夹在中间的缓冲地带,他本应该同时祈求双方的宽恕才行。 为了承担自己犯下的错误,葛城不仅得对着了解程度更深的赤司伏低做小,面对龙园,也绝不可以露出丝毫破绽来。 这种情况下,一步走错,几乎可以称之为“万劫不复”。 按照一般的情况推算,出于节能的考虑,坂柳已经纳入麾下,赤司不会在未来的A班之中给他留位置。 而龙园的性格睚眦必报,这也不会让失去地位的葛城得到好的结局。 在这样两难的境地下,无条件地服从赤司几乎成为葛城唯一的选择。 但有意思的是,下船之后的葛城什么也没有做。 有的时候,“没有做”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一种行为。葛城不是如此愚蠢的人,而赤司当然不会嗅不到其中的不对之处。 ——对方重新掌握了筹码。 几乎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赤司就意识到了葛城手里一定握有据点的信息。 因此,他叫住葛城,要对方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部贡献出来。 能在所有人面前开口是值得欣喜的恩赐,这种展现能力的机会绝无仅有,只要葛城还没有和龙园达成交易,就绝对不可能拒绝他。 而葛城一切的行为都印证了赤司的猜测无比正确。 望着葛城因为被点到而下意识喜不自胜的表情,赤司弯了弯眼睛。 随着赤司的开口,葛城讲解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和阳光一同落在他身上的,还有同班同学关注的目光。 毫无疑问,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葛城从身体的内部感觉灼热,喉咙干渴。 他的瞳孔微微睁大,硬朗的面部甚至笼罩上一层红光。 而赤司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和一般人担心的都不一样,他反而轻声笑了一下。 被人尊重、认同,本身就是人所保有的最根本的需求。而葛城自身对于责任的追求,将他引导上了一个从根本上、就无法与龙园同行的目标。 龙园不在乎手段、他人的看法,是个彻头彻尾的目标主义者。 但葛城不一样,他对于A班同学的概念是具象化的,而和龙园在用暴力手段确保自己的同学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后、就对此置之不理完全不一样。 “同伴”这个概念在葛城的心中,是有位置的,赤司想。而在龙园的认知里,这些大概都只是能够被他认可的、便捷的手下吧。 ——所以,只要在葛城倒向龙园的路上稍稍拉上那么一把,他就不会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 在众多同学的围拢下,神室将隐晦的目光从赤司身上挪开。 她嘴角下垂,眼睛也半睁不睁的模样。一张写满漫不经心的脸,几乎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来。 所以,也没有人能猜到,神室此刻内心的想法。 她长舒一口气,将胸腔的躁意缓缓吐出,但这依旧缓解不了神室心中突然升起的不值感,为葛城的不值,为自己的不值。 对赤司的厌恶油然而生。 ——没什么变化。 就像当初自己维护坂柳,却因为这个少年站出来而失败一样。 哪怕现在的坂柳已经和赤司结盟,哪怕自己已经算是赤司一方、更可能是赤司接下来要维护的对象 察觉到赤司手段伎俩的一瞬间,神室惊讶地发现,即使已经在坂柳身边熏陶如此之久,即使已经具有相同的立场—— 她依旧感到厌恶。 在老师宣布完大量规则之后,对此并没有太多喜悦情绪的神室自然而然观察起了所有人的动向。 桥本不在赤司身旁,而葛城也少见地没有出现在人群中。 而桥本对此竟然一点也不意外,他吹着口哨站在栏杆旁,既没有去找赤司的意思,也没有尝试去打探葛城的动向。 任何巧合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神室当时就猜到了赤司和葛城想必有什么私下的联络。 而二人之中的主位根本不用怀疑。 既然葛城和赤司原本就长时间地待在一起,那葛城能够发现的据点,赤司真的会一无所知、一点端倪都看不到吗? 没有任何犹疑的情绪,神室在这点上完全持“反对”意见。 所以,赤司主动让葛城来讲述,那一定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或者说,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神室是能察觉到的,和往常的表现不一样,葛城的状态有些过于激动了。 像是被同伴抛弃在草原里的孤狼,当头狼展现出再次接纳的意愿的时候,它就连原本彰显威势的长啸都仿佛哀恸的恳切。 而对此,神室的态度很明显,她并不非常喜欢。 神室知道自己情绪的产生并不正确,或者说,并不正常。 但比起探究原因,此刻更重要的事情是将这种带有伤害性的情感压下去。 她不能将这种事情的概率赌在赤司无法发现上,更不能将其赌在赤司可能存在的宽宏大量上。 但神室并没有发现,就在她收回目光的同一时间,赤司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就像羚羊和白鲸,他百无聊赖地想,就算同样以种群行动、社会性较强,但无论是生活环境,还是狩猎与被狩猎,都是彻头彻尾、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要采用的方式当然也不会一样。 * 被葛城发现的据点地处一个半山腰上。 当赤司顺着葛城指出的方向,迈过大片凌乱的石子以及小土坡后,在昏暗的山洞中,赤司毫不意外地看见颇具现代化色彩的刷卡仪器。 在掌纹检测器下方,方方正正的小型凹槽被刷上刺眼的银色。 即使是在众人到达后略显不透光的山洞里,这处特殊也显得尤为醒目。 发现它的时候,赤司想起来那张需要在登记后刻上“leader”名字的小卡。 据点需要反复占领,而这就意味着,“leader”以及卡片需要稳定地待在此地。 这还不算。作为第一个据点,如果之后还有发现,想必那位“Leader”还需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频繁地来回跑才行。 而作为决定班级积分、即本场考试成绩的唯一有效条件来说,“Leader”的任何多余行动,都会增加其暴露的百分点。 想到这里,赤司不得不称赞其意图歹毒。 当然,放在这种为“平衡”而生的规则上,就连对参赛者的恶意也成为主持者手段高明的一部分。 很明显,对“leader”这个身份的限制就在于此:这是权力也是枷锁,是控制也是被控制。 “啊,看来我们要选出那个‘领导者’来激活这台机器了。” 回过头,赤司望向身后。 从背后照过来的阳光将所有人面上的神情都被勾勒得模糊不清,而赤司却勾了勾唇,径直扫过去:“这可真是个地势宽敞的好位置,我来看看人都到齐了吧。” 他的疏离那么明显,却反而将自身更加彻底与旁的存在隔绝开来,而那些人也没有察觉半分不对似的,只有神室沉浸在刚刚的思索里,怎么看现在的赤司都觉得心里发寒。 但赤司却毫不在意,他声音清凌凌的,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来:“那么,大家都有什么想说的吗?” 赤司并不担心这种问题的提出会导致冷场,不如说,他甚至能猜到接下来自己得到的最广泛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既然与‘leader’有关,那肯定还是赤司你选啊。” “是啊,这种决策性的事情,大家商量也商量不出个什么来,还是赤司你来更稳妥嘛。” “对对对,这种事情让我们说干什么。我们不都相信着赤司你,坚定地站在你身后吗。”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音量,不同的人但最终交汇为一个声音,一种表情。 昏暗无光的山洞里,赤司站在最深处。和停在洞口、在桥本的示意下止步的人都不同,他站在据点的最深处,愈发搭起来的阳光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进,如同薄纱一般落在他的脸上。 或许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阳光的亮度反而有不减反增的趋势。 而赤司眨了眨眼睛。 昏暗的山洞给其中的大部分色彩都覆上了一层阴影,但他赤红的眸子依旧那么明显。 而在这片满目绿意的岛屿里,这让人下意识联想起生长在土壤之间、闻风自动的红色花苞,也显得毫不费力。 可没有人会将这种略显轻浮的比喻拿到赤司跟前,恰恰相反,一切描述性的话语都止步在那个人扫过来的眸光下。 即使是此时此刻,这些吹捧性质的话语也毫不意外。 最先闭嘴的人当然只有一部分,但作为这一部分中的一份子,桥本的反应当然是被很多人所效仿的。 于是,有心人开始停下自己的声音。 一边是七嘴八舌的喧闹,一边是一言不发的安静,这种略显诡异的场景,即使让最粗心眼的人来,也无法再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开口下去。 最终,寂静扩散了整个山洞,而赤司终于开了口。 “无谓的称赞就先停一停,作为一场未曾经历过的户外考试,我希望大家都拿出些勇气才行。” 这句话无疑是在鼓励人毛遂自荐,站在赤司斜后方的葛城和人群中的户冢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对于其他人的反应,他们都不意外。 赤司的威望有目共睹,为此无论产生怎样的服从形式都算正常。 如果说C班的龙园依靠的是物理意义上的暴力,那对赤司的不服从只会得到精神上的凌迟。 这种凌迟当然不来自于赤司本身,但赤司的“正确”,使得所有站在他对立面的人、甚至只是没有遵从他的人,都变得“不正确”起来。 而在被赤司领导的A班中,这种“不正确”逐渐成为一种货真价实的背叛,一种“不聪明”,一种愚蠢。 在这样的情况下,学校的“实力至上”又正好和这种对愚昧的厌恶两相契合,群体拥有了理所当然抛弃、孤立个人的借口。 这就是赤司的“正确”所带来的威胁。他事事成功、事事完美的表现下,带来的影响是巨大而又潜移默化、不容拒绝的。 即使看到了也无法挣脱,即使意识到也无法改变。 那种“正确”变成一种崭新的思想钢印,将任何敢于拒绝它的人施以精神上的压力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赤司不产生“失败”,无论怎样去歌颂、迎合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葛城沉默地在心中对自己强调道:——都是正常的。 因此,才不会有人想到,在这样毫无失败的赤司手下,他居然没有直接指明最为适合的、持有“Leader”卡片的人,而是出乎意料地让人毛遂自荐起来。 这样的赤司难道找不到适合的人选吗? ——怎么可能。 只是随便想想,葛城自己都能想出好几个还算合适的人选。 这些人可能不一定做的多么出彩,需要其他人帮忙多做遮掩的地步。 但按照规则的定义,“leader”本就应该是举班之力去倾尽全力保护的资源。 对于葛城来说,把这判定为“理应承受的代价”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连自己都尚且知道几个还算可以的人选,葛城不相信,赤司竟然会一个人都找不出来,竟然将这完全能由自己决定的权力半拱手,叫人自发地报名起来。 所以,他一定有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眼神和户冢一触即分,葛城紧紧盯住平视前方的赤司。 他少见地没有掩饰,目光中的不解和疑惑多得仿佛要溢出来。 按理来讲,无论如何,这种毫无遮掩的姿态都不应该出现在刚刚没多久、才被赤司抓了个现行的葛城身上。 站在正前方的桥本观察到这一点,来回打量葛城无果之后,也将自己因此略带几分疑惑的目光放到赤司身上。 他可看不出葛城是那么缺心眼的人,自己原本的计划被破坏、自己被头狼当做“叛徒”一样揪出来,也能满不介意地被叫出来出谋划策。 甚至,葛城还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计划、情绪全部倾诉给原本的潜在对手是赤司做了什么吗? ——不,是已经做完了什么。 如果赤司知道桥本的疑惑,想必会这么回答他。 从赤司手下重新获得在所有人面前展现自我的机会,获得被自己归结为“同伴”的同班同学依赖、钦佩、重视的目光 这让葛城感到安慰,感到满足,感到自我价值的实现。 而这些久旱逢甘霖一般的正面情绪又让葛城认为自己纠正了错误,重新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所以,葛城一切潜意识以及惰性,都在强令他回到赤司给他设计好的轨道上因为这实在不需要费太多脑力,能获得的东西也价值不菲、一眼可见。 即使葛城知道有这种想法有惰性的一部分出力,赤司良好的声誉也会让他认为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可选项。 这没什么难的,具有香味的漂亮花苞总会吸引来蜜蜂的,就算是熏上花粉的假花也一样。 但可惜的是,此时此刻,赤司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桥本身上——有更突如其来的人需要他的关注。 “既然都可以自荐了,那我说一句,我想要试一试,没关系的吧,赤司君?” 夹杂在洞口处有些拥挤的人群中,和葛城目光一触即分的户冢同样直直地望向赤司。 在或多或少的惊讶注视中,户冢举起一只手来,仿佛在课堂上举手回答老师问题,但语气又是那么玩笑,好像只是单纯地想来出个风头一般:“我对这种事情可是超感兴趣的呀。” ——第一个举手的是户冢弥彦。 意识到这点后,原本还在思考的神室顿时一愣。顾不上原本对葛城一党的同情,她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这下糟糕了。 权限的放宽不意味着赤司放弃对这件事的掌握,不如说,这反而判定着他对这件事的尽在掌握。 可这种尽在掌握里,绝对不包括不属于自己一派第一个挺身而出。 甚至不是葛城本人,神室想,而是户冢。 不管赤司和葛城之间发生了再多事,葛城对A班的贡献也是显而易见。 在这种公开场合,既然赤司都已经选择说出“拿出些勇气来”这句话。那么,按照神室对赤司的理解,他最起码还是能保证公正的。 再说,以葛城在A班的地位,他响应赤司的话站出来,也同样是一种表态。 而不是户冢,目前展现出来的能力以及对A班的人品,没有一点是能那么值得人信服的神室的意思其实是,即使葛城真心想要这个机会,也不应该由户冢站出来。 ——这实在太糟糕了,也不知道葛城怎么会出这种昏招? 这样的想法明显不局限于神室身上。 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桥本听到身后传来户冢的说话声,他明显有些意外,目光径直挪到不远处的葛城身上。 然后,桥本愣了一下,他惊讶地发现,在户冢出来之后,面前的葛城居然也露出一点莫名其妙的神色来。 这样的表情明显很具有象征意义。最起码,这样表现的解读成果成功让桥本又是一愣——葛城对户冢的表现毫不知情?这怎么可能? 可看葛城下意识的表情,户冢开口后频频朝葛城望去、带着几分得意的示意,都让桥本意识到,这可能并非不可能。 赤司嘴角的弧度浅了几分,他甚至不用偏过头去看葛城,只是瞧了户冢一眼,就能大致明白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心理。 而这无疑会让赤司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作主张”这个词汇能演变到如此地步。 葛城接受了自己的恩惠,那么,不再和自己产生间隙的他当然不至于倒向龙园那边,更不至于再跟自己作对。 可户冢的思考还停留在葛城有些摇摆不定的状态上,竟然在这种时候,明知自己单人无法服众的情况下,逼着赤司承认葛城一党的重要性、以及对他的不可或缺。 如果是放在其他时候,赤司说不定会表达赞许,然后对户冢多上那么几分评价的高分。 但放在这个关头,葛城刚刚和自己达成某种下意识上的默契,户冢就出来搅局很难评价这到底是一种时机的恰到好处,还是毫无判断能力的代表。 当然,赤司看了眼已经收敛表情、面上却还是有几分讶异情绪残留的葛城,或许这种判断能力的缺失,本就是被选择的一部分? 但伤到自己,可不是应有的选择。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对以后的影响,现在的场合还是要赤司亲自去处理。 望着近在眼前的户冢,即使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赤司也默默把这笔账算在葛城身上。 没办法,这种情绪或许就是人永远也无法逃脱的局限。 抱着这种带着几分调侃性质的想法,赤司朝桥本看去。并没有在意对方脸上的表情,他微微点头,对桥本进行示意。 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桥本一定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赤司对此毫不怀疑。 意料之中的,他看见桥本先是一惊,然后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 即使是最让他为难的处境,桥本对赤司的俯首也让他变得不会拒绝。 更何况,这还是桥本理想中的事情,如今得到赤司的允许,自然更是如心称意、百分百执行。 ——可他不会想到,赤司让他这做,却不代表会达成他想要的目标。 望着桥本径直站出来的姿态,赤司想。 桥本面向所有人自荐的话语当然比户冢成熟,而在“猜中领导者”便会满盘皆输的情况下,也有不少人猜到了桥本这样的举动,甚至认为赤司的话语,是给桥本站出来铺路也说不定。 但没有关系,赤司想,无论户冢、桥本,还是其他人做出怎样的举动,无论其他人怎么认为、如何判断,既定的流程都不会改变。 神室猜的没错,状似放手的举动、看似宽和的话语,只能意味着赤司对这件事的掌控程度相当自信。 如果结局已经注定,那么过程便有机会安排得更讨人喜欢、更加开明。 除去所有人都走了一遍不自知的过场,获得了一种形式上的参与感,可以说,这是一件对赤司、以及获得机会的人都有利的事情。 这是恩惠。 而有幸得到这种恩惠的人,只有不久前才向赤司投诚、还未得到相配奖赏的坂柳或者说,她所托付的神室。 在所有人都望向坂柳的时候,神室感觉一道不可忽略的视线长久地驻留在自己身上。 她心下疑惑,稍稍偏过头,余光回望过去,却对上了一双赤红的眸子。 那双眸子的主人意识到她望过来,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而是微微弯了弯眼睛,令人联想起夜半时分残缺的月亮。 神室恍惚了一下,想起自己长久地跟在跛脚的女孩身后,海上远离城市产出的灰尘和雾霾,那保养得宜的发丝也总曾在月色下泛出淡淡的光亮来。 而当时的坂柳也是这样微微偏过头来,微笑地注视自己:“你知道吗?不管是什么样的机会,来了就要抓住,这才是我们应有的品质。” “无论接下来的情况变成什么样,赤司都会关照你我做过的一切都会普照追随我的你。 所以,不要迷惘,神室。” 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神室依旧能感受到赤司在看她,并且毫无变化的意思。 她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落到自己身上,神室不得不承认,她思考过桥本,思考过葛城,甚至思考过赤司自己,也没有将这份差事联系到自己身上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而赤司对此深以为然。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满意地看见神室自己站出来了。 她的姿态那么坚定,丝毫看不出是临时起意,仿佛坂柳还在她身边,而她又已经跟坂柳商量好一样。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朝中无人莫做官’。” 在略带惊讶的急促呼吸间,葛城听见了斜前方赤司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但有的时候,你不仅得切实地被人支持,还要有这个觉悟才行。” “知道自己能够争取的觉悟,知道自己能被认可的觉悟,知道自己会被选择的觉悟。” 结局的最后一环补上了,赤司满意地看着神室站了出来,语气姿态都那么郑重,就像曾经在葛城开口的时候,替跛脚的坂柳率先出头一样。 这就是对坂柳托付的回答,或者说,这就是坂柳投诚,赤司送给她的奖励。 “奖励?” 度假游轮里,坐在榻榻米上的坂柳不以为然。她捧着一蛊热茶,和面前的神室间隔着一盘棋局面面相觑。 “以赤司的性格,能给出的奖励只会在对他有利的选项中从中挑选。不然,我为什么会要求他来栽培你,神室?” 但更准确的来说,这盘棋局只是神室一个人的手足无措。 她是实实在在的初学者,也只在游轮上的这几天,朝坂柳了解了一些初步入门的知识。而现在又是和充当老师和前辈的坂柳对弈,游戏体验自然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眼见此刻的坂柳有把话题拉出棋盘的意思,神室有些松了一口,她不禁追问道:“既然是培养我,那桥本” “当然不重要。”没等神室把自己的意思阐述完整,坂柳就少见地打断了她的话。 坂柳的语气有些满不在乎,伴随着棋子在棋盘上敲击出声:“桥本已经跟在赤司身后够久了,就算是赤司,也需要人来平衡‘一人之下,旁人之上’带来的优越和膨胀感啊。” “是这样的吗。”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但神室犹豫半晌,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硬要说起来,桥本之于赤司,其实就是自己之于坂柳。无论是怎样的情况,她都不想惹坂柳不高兴。 “你不用担心这种事情,神室。”似乎是看穿神室的不解,坂柳摩擦了一下手中的棋子。 她低下头寻找棋子的落点,语气也淡了几分:“提出要求的我已经这么识趣了。无论是桥本,还是葛城,在这场考试中,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要夜郎自大。而以赤司的能力,无论接下来发生怎样的情况,桥本都会体会到这一点的。” “那如果桥本因为这一点感到愤怒呢?” “那他尽管愤怒好了,我们只不过会换个‘第二人’而已.啊,说起来,我都快要忘记我们的初见了。说不定那个人会变成你呢,神室?”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77章 【76】 “我希望, 我能成为拿着这张卡的人。” 或许是因为紧张,即使已经竭力保证姿态的郑重,神室的声音依旧有一种紧凑的不自然感。 仿佛电流从血脉穿梭,极速聚集在指尖上, 激得她紧紧抓住自己的袖口。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点不自然, 包括户冢和桥本,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出人意料的话语内容给吸引了。 浑然不顾神室如同嘴里包裹着水果核一样怪异的发音和断句, 最先沉不住气的人居然是桥本。 他有些愣住, 甚至不能很好地维持好自己的表情:“——你说你?” 一听到这句话, 原本因为户冢站出来、面色上有些难看的葛城表情又是一变。和刚刚的担忧与紧张不同,现在的他甚至能长舒一口气来 可不是嘛, 有人露出了比自己手下的户冢更大的破绽, 而他甚至离赤司更加接近。 想到这里,葛城板正的脸色有些放松下来。 既然是这样, 那赤司想必也不会将户冢的动作长久地挂怀。 而桥本面前的神室也面色一变, 她甚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地瞟了桥本一眼,不知道对方怎么会说出这种昏话来。 ——神室站出来其实还没什么, 但桥本这句话的歧义和问题可就大了。 要知道, 不管大家暗地里都是什么猜测,明面上,赤司是实打实地说了“大家都拿出些勇气来”这样、表述“机会均等”意思的话来的。 但桥本一直作为赤司的喉舌、赤司的耳目、赤司的意志,在整个班级中行走, 如今却憋出这样一番话来? 一时间,整个A班都有些沸腾起来。 即使大部人人都顾忌着站在大部分人前面的桥本, 那种窃窃私语也不绝于耳, 让桥本的脸色一瞬间有些发青。 在不少自以为隐晦的目光洗礼中,赤司依旧面色和缓, 只是嘴角的弧度淡下来一些。 而这点这在A班的其他人看来,就是被桥本当众驳回自己话语的不悦。 可惜的是,桥本无法为自己辩解。 他无法解释自以为和赤司达成的默契,无法解释自认为临门一脚的遗憾,甚至没法为自己众多情绪压抑下,下意识的质问找出个合理的说法。 ——桥本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可在他的设想中,这一切本不该如此。 “你有些失态了,桥本。” 在一段过于沉寂的尴尬之后,赤司稍有垂下的眼帘重新抬起。 他的话语依旧那么平静,和桥本皱起眉咬着牙的姿态对比那么鲜明:“我觉得,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对吧,桥本。” ——完蛋了。 比起桥本极力想要平复下来的情绪,更先平复下来的是身后那些灼热的目光。 在听到赤司话语的那一刻,他感觉心跳都接近暂停,只能听到自己终于忍不住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如同深秋被风刮过的枫林,有种说不出来的孤寂和凄凉。 不能、不可以这样!——这样的话,他会被放弃的! 那种过于撕心裂肺的呐喊从内心重新生长,几乎让桥本激烈地叫桥本感到吵闹。 但这些话全部堵塞在喉咙里,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眼下,自己刚刚犯下大错,根本不是出声的好时机。桥本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任由指甲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强化那份错误语言的记忆。最好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说,让别人代替自己开口,去替自己向赤司辩解。 辩解自己没有冒犯赤司的意思,辩解自己没有不认可赤司话语的意思,辩解自己只是一时糊涂、或者语言不当,什么什么都好—— 可赤司的话语还未落地,桥本就听到了数不清的附和声。 “可能是因为刚刚下船有些累了吧,桥本君看起来确实不是很适应这样的环境呢。” 睁眼说瞎话!他明明好的很! “是啊,桥本君事事亲力亲为,有些疲惫也可以理解啊。‘Leader’这么重的担子,就不要麻烦他了吧?” 这怎么叫麻烦!作为赤司手下的“第二人”,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才对啊! “再怎么说,一直帮赤司君做事的桥本君也太显眼了要我看,户冢和神室也挺好的嘛。” 好个屁!如果不是赤司主动否定了我,再过一百年,你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站在赤司斜后方的葛城脱离大部队,能毫无妨碍地看到桥本有些抽搐到扭曲的神情。 他心下暗叹,不知道该先感慨桥本居然也会神志不清到这种地步,还是该先感慨赤司居然连桥本都没事先通过气。 如果是后者,葛城抱臂在怀,隔岸观火一般地想,那赤司怕不是也已经尝到这苦涩的果实了: 被忠厚的仆人发现,自己并没有切实获得主人的信任和帮扶,那仆人以后还能维持这样的矢志不渝吗? 没有想到,赤司的心腹,他信赖的左膀右臂,竟然是被自己以这种方式斩下的葛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 桥本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吗? 可还是那句话,自己能想到的事情,赤司又怎么会想不到? 想到这里,葛城硬生生忍住自己想朝赤司望过去的动作。 这种问题放在斜前方的这个人身上,大概是永远需要纠结的命题吧。 他有些静默,但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重新向人群中望去。 只不过,这一次,葛城的目光越过了桥本,停留在不远处的户冢身上。 而人群中的户冢还因为这一连串的变故,有些惊讶地合不拢嘴。等到反应过来桥本已经不再会造成威胁,他有些欣喜地眯起眼来,仿佛“Leader”这个位置已经非自己莫属了一般。 户冢能目光短浅地为眼前的局势而喜悦,这是因为他毫无信息、自作主张得愚蠢,但葛城并非如此。 他略带惋惜的目光划过内心惊涛骇浪的桥本,只留下审视停在背对着自己的神室身上。 然后,赤司听到了斜后方传来的葛城的声音:“赤司。” 接下来的话语让户冢瞪大眼睛,但葛城的语气中却全无委屈和苦涩:“我还需要户冢在身边。所以,这件事,户冢就不参与了。” 控制了白鲸的首领,自己就会得到一整个白鲸的族群。 并不意外葛城的话,赤司面上神情不变,语气却温柔下来,在众人刻意被放缓的话语间隙之间,短促地“嗯”了一声。 因为要向面前的大部分A班群众陈述自己的想法,神室正好背对着赤司和葛城。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看不见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的表情,神室也对这种情况毫不意外。 葛城没有做错,她想,赤司就是这样的人。 把人心变成武器,在这点上,他和坂柳毫无差别 果然,在这点上,她与其说厌恶着赤司,不如说厌恶着一直卑微服从坂柳的自己。 * “那他尽管愤怒好了,我们只不过会换个‘第二人’而已。啊,说起来,我都快要忘记我们的初见了。说不定那个人会变成你呢,神室?” “怎么会当然不会,坂柳,你瞎说什么呢!” 在神室激动地驳斥这句话之前,更激烈的是她的动作。 在意识到坂柳这句话意思的一瞬间,神室“唰”地一下站起来,毫无意识克制的动作几乎要将面前的整个棋盘掀翻。 必须激动,没有办法不激动。 神室当然记得,自己当初之所以为坂柳效力,就是因为自己被她抓住了偷东西的把柄。 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除去最开始那段时间,自己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后面不也算尽心尽力吗? 但坂柳却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却在说完桥本如果遭到赤司厌弃,赤司可能再遴选他人的时候,把自己向坂柳投诚这个过程说出来。 这是怀疑自己了吗?还是只是单纯的试探? 神室有些难以置信。不止是对这句话本身的含义,还是对坂柳居然能直勾勾问出这句话的动作来: “坂柳,虽然我们的初见并不愉快,但我们相处也算这么久了吧 我早就对你心悦诚服了吧,一定要这样说吗?” 不能被怀疑,因为绝对不能被抛弃。 为坂柳做了这么多事情,神室实在清楚对方的手段。 她当然不会直接害人,但她就是有本事找到所有临门一脚的关节,然后等到对方甚至开始开庆功宴的时候,再把自己需要解决的人或事踹进错误的深渊里。 招惹一个记忆很好的聪明人实在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尤其是当她还睚眦必报的时候。 即使不讨论做事,怎么说也算被坂柳胁迫了这么久,神室一点也不想自己沦落到更加凄惨的境地里,那就是地狱。 “不用这么紧张。” 像是对神室激动的动作和话语充耳不闻一样,坂柳连头都没抬,径直把因为神室动作而被撞歪的棋盘扶正: “我当然知道神室你不会这么做,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毕竟,赤司实在是个可怕的人,对吧。” 随口一说?听到这个词的神室瞪大眼睛,那种抑制不住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浮在面上。 叫她相信坂柳会在这种时候随口一说,不如告诉她,自己青天白日见了鬼一样。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坂柳压自己一头,所以,就算明着敷衍自己,自己也不能因此产生任何情绪。 最终,即使满腹狐疑,神室也不得不强逼着自己咽下这口气。 她到底不是桥本那样擅长变脸的角色,即使说服自己把疑问压下去,生硬的语气也情不自禁地带出来些:“那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话刚一出口,神室就立即意识到这话过于生冷,几乎要把人冻上了。 既然已经认识到不能产生任何情绪这一点,她自然不会放着这种生冷不管。 对语言的敏感也能作用在这种地方,只是脑筋一转,神室就立即救火一般道:“坂柳,这段时间里我多么听话,你应该也能看到。 这种会伤到我的话坂柳,我不会接受的,也请坂柳你以后不要再说了。” 似乎是为被羞辱、却反而要先一步道歉感到不堪,她低下头来,双拳紧攥,嘴唇因为身体的颤抖被咬得发白。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神室才看不到正前方,坐在榻榻米上的坂柳非但没有一点歉意,反而还稍稍勾起了唇角。 柔顺的发丝亲密地贴近她的面庞,将这个洁白无瑕的天才映衬得更加光彩照人。 多么低声下气的人,多么俯首称臣的人。 坂柳摩擦了一下光滑如玉的棋子表面,然后将它放到一边。没有看神室,她只是又笑了一下。 因为微笑,柔软白皙的面颊如同被吹起的棉花糖一样膨胀起来。 忠诚,信仰这些东西,甫一开始,从不存在。 可就像犬科动物一样,如果构建好严格的等级制度,再在其中的主从关系里撒上蜜糖,给违背主人的故事填满砒霜,那忠诚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 “不要误会我,好不好坂柳。” 面前的少女低着头开口,平时大多数时间里,都挂着漫不经心表情的脸上,情绪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我从没有违抗过你,你知道的。” 她紧握的双拳,她身体的颤抖,几乎都叫坂柳获得一种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而这种安全感很好地填补了她因为不良于行,所以无法参与野外测试的不安。 于是,在这按照班级分配的宽敞房间里,神室听到面前传来坂柳温柔的安抚:“当然好啊,神室。” * “为什么要这么做” 走到面前的少年低下头,赤司看见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摇曳的怒火里,少年似乎还有些不自知的畏惧。 但似乎是因为拳头攥紧而出现痛觉,这痛觉很好地加大了他的怒火,这让他甚至敢走到赤司面前,展现出这样质问一般的情态:“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做,桥本?”看到这幅场景的时候,赤司有一点意外,但不是很多。 不如说,这样反而更加合他心意了。 出于这样的想法,赤司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桥本面上的表情。 赤司有意降低了一些的音量,这让他看起来仿佛在说一些温柔的知心话一样:“我很高兴你在这里向我倾诉,桥本。 而不是选择自己瞎想,最后憋出个什么好歹来但你既然都这样了,不直白地说出来的话,不会觉得可惜吗?” 情绪如同烧好的热水一样鼓起气泡来,桥本只觉得一口气被堵在胸口,半点缓和不过来。 望着赤司波澜不惊的笑脸,他深吸一口气,组织了半天语言才最终开口:“是你安排好的?” ——不会有超出赤司考量的事情存在,就算有,他也不会让它发生。 所以,桥本默不作声地想,出现这种事情的原因只有一个,神室的存在就是赤司计划好的。 可想到这里的时候,桥本又骤然升起一种不解来。 那赤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神室一直是坂柳的人,这是毫无争议的。 为什么,与其给她掌握这个颇具暗示性的身份,也不愿给自己呢? 这种奇异的纯真升腾在他的面上,将那种隐晦的怒火和惧怕一下子盖过,徒徒留出一点因为无知产生的可怜可爱来。 所以,当这样的表情映入赤司眼底的时候,他毫不吝啬地轻笑了一下。 “是觉得可惜吗,还是为这么具有象征意味的身份,我居然允许它落到旁人手里,而感到意外呢?” 桥本看到赤司面上的笑容,感觉他不会在接下来说出什么中听的话,但他没有拒绝、堵住赤司开口的权力,便只能这么眼睁睁地听他说下去。 “可是,桥本,你要想想,在你手中,跟在她手中,被发现的概率真的一样吗?” 可出乎桥本意料的是,赤司甫一开口,最先提起的竟然是和这张卡有关的规则。 这让桥本有一瞬不在状况之内的恍惚,然后才在短暂的思考后反应过来。 “确实不一样,但是” 这种超出预料之外的问题,让桥本想答案显得有些绞尽脑汁:“但这个身份的暗示性可不同。而且,接下来,我们都得帮助神室掩饰她的身份” 话语在这里停了停,在赤司的注视下,面前的桥本似乎是想到什么,睁大的眼睛伴随着提高的音量一般亮起: “赤司,我不是怀疑你。就算我们能确保她的身份被遮的淋漓尽致,那她做的能有我好吗? 能有我这样多的朋友、经验,使得掩饰身份浪费的人力最小吗?” “但她就是比你更在暗里,桥本。” 没有顺着他的话一个词一个词地去辩驳,赤司直截了当地做了结论:“在这样一个被找到就前功尽弃的规则里,我们需要的就是更能服众、但更加隐晦的人。 ——你身上有多少目光? 即使不提因为我而看向你的,桥本,你本身广撒网一样的人脉,也不可能在这个岛上突然就不联系了吧,你能承受被识破的代价吗?” 赤司的话语平静无波,但桥本依旧是咬紧牙关,面上浮现出一些不服气来。 不过,短时间内,他也想不到该如何辩驳回去。 于是,赤司便看到桥本面色不虞地开口:“那为什么要选择她呢,赤司。不管怎么说,神室都是坂柳那边的人。只是更加默默无闻的选择的话,你那边应该有很多吧?” 这话很是带着几分情绪,赤司乍一听,感觉跟小孩子赌气一样,他又有些笑意了。 不过,就像刚刚在众人面前失言一样,桥本很快反应过自己的话来。 没有在乎赤司的视线,他喃喃道:“不对、不对不是默默无闻,不只是默默无闻——神室是坂柳的人你就是因为这点才给她的” 发现这其中的关窍了呀看来还没有完全被刚刚那波给弄傻。 赤司少见地挑了挑眉,心中产生了一些倦怠。 因为对预料情况顺利推进的轻视,却也产生了一些兴味,想看桥本是否还能说出什么让他意料之外的话来。 即使自己的意图被戳穿,赤司也没有表现出哪怕一星半点的惊慌失措来。 这让桥本心中五味杂陈,事情尽数脱离掌控的不安几乎要叫他的表情变得凶狠了:“既然是要为坂柳铺路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见到赤司的表情依旧无动于衷,是那种一以贯之的温和,那种失控感叫桥本更加窒息起来,难堪的表情也趋向于狼狈。他攥紧拳头,低吼道:“——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很难评价这一时间的赤司在想些什么。 桥本的怒火并不常见,但若是他再清醒理智一些,就能发现,面前的少年不仅不为所动,甚至还隐隐约约有些走神的意味。 赤司很清楚自己在走神,他甚至能精准地捕捉到自己目光的跳跃,但就是不想去听桥本的话,任由那些怨怼和愤恨碾过自己周身,然后不留一丝痕迹地被风吹去。 听说过猎犬的养育吗? 赤司少见地在与人交谈时分散了注意力,他有些漫不经心地想。 与一般人想的都不同,顾名思义,作为打猎所用的功能性犬科,猎犬反而需要比一般犬类精细得多: 它们饮食要求更高、运动量需求也更大、耳朵也要定期做护理 总之,和不知道打哪流传出来的“好养活”、可以自己打猎养活自己可谓是南辕北辙、毫不相关。 可即使付出了这么多这么多,部分种类的猎犬依旧服从性差得可怜,诸如阿富汗猎犬,或是巴吉度猎犬。 对主人的命令爱答不理时有发生,冲撞其他毫不相干的小型动物更是家常便饭。 但赤司不需要这种残次品。 就像那匹身无杂色,甚至连出生日期、都经过精心筛选的白马雪丸一样,赤司从来都只会获得最好的。 想到这里,赤司从出神的状态挣脱出来,他重新对上桥本望过来的目光。 而后者只是看见他的眼睛,抱怨和愤慨便开始下意识减弱,面上的表情也重新开始组织起来。 发现这点的时候,赤司笑了起来。 他眼睛弯弯,略微抬起的下颚让逐渐变长的红发垂在肩头,那种相互呼应的红即使被阴影覆盖,也让他有种难以想象的姣丽。 可这样的景象却让眼前的桥本有些畏缩,不明所以的恐慌被他从身体的动作里透露出来,就连手指都下意识的蜷缩起来。 而赤司的目光扫过他的动作。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笑意略微加深了一些。 多么敏感的人,多么自觉的人,多么、多么有服从意识的人。 不会丢掉它,不会放弃它。这就是他所培育的“猎犬”,会为他一次又一次带来胜利。 但任何不乖都是不能被容忍的。 所以,他要重新给桀骜的猎犬带去挫折,并告诉对方:你之所以受挫,全都、是因为你对我的不服从导致的。 然后,学会反省、学会反思吧。 像咀嚼食物一样咀嚼自己的失败,像失去机会一样忏悔自己的选择。 在一切故事的结局,赤司都常确信,自己会重新得到合格的猎犬。它毛色鲜亮,在太阳下会闪着璀璨的金光,更重要的是,它不会再违背自己了。 “桥本,我清楚你对我的了解。” 赤司的声音令人联想起清晨留在叶片上的露珠,缥缈地仿佛伸手碰一碰,就会快速地滑落下去:“这张卡,确实可以给你。被“众人目光瞩目”这个缺点,完全可以被‘Leader’这个颇具暗示性的身份落在我们手里而抵消。” “那为什么还” “嘘,听我说——我选择神室,固然有一部分坂柳的原因。 但你知道的,我从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你也知道,你一定做了些错事桥本,在这点上,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 没关系,不用担心。只要改正回来,该是你的,依旧不会被他人夺走,好吗?” 【真是符合我们的风格,】脑海中的声音轻笑道:【不过,是岛上的原始环境让你变得粗俗了?这种例子,可不是我们惯用的起手啊。】 没有理会“他”的话,赤司任由桥本愣在原地。 他略过对方,向因为已经选出“Leader”、而聚集的人群中走去。 发现赤司的动作时,葛城从人群中站起,主动向他走来。 他们已经约好了,葛城在等他 不如这么说,龙园在等他。 这正好,赤司想,他正好也在等龙园。 作者有话说: 明天除夕啦,提前除夕快乐哦。 第78章 【77】 “终于来了呢, 葛城、” 将运动外套披在肩上的少年蹲在地上,他侧过头,望向走过来的葛城笑起来,浑然不顾外套的边缘粘上泥土。 不得不说, 龙园翔有着一头垂到肩头的漂亮直发。 从背面看去, 这甚至会让不熟悉的人隐约误认他的性别。 但葛城明显不在这些人之列。 在人肉导航的带领下, 他不管退到一边的妹妹头男生, 径直走到蹲在原地不动、只是懒洋洋出了个声的龙园跟前。 葛城的语气有些冷:“如果想要表达你的尊重, 那还是站起来迎接我比较好, 龙园。” 看见葛城执拗的性子发作,龙园倒也没有那么固执地一动不动。 反正只是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而已, 他站起身, 顺便拍了拍手,像是要将上面的脏污拂去一般:“啊, 终于打算跟我谈了吗。” 龙园这个动作毫无掩饰的意思, 拂去衣摆的动作轻得近乎挑衅。 不讨论任何主观的、附加的情绪猜测和变化,这个动作无疑会将旁人的注意力引向手肘。 或许是因为对龙园的厌憎, 已经超过葛城对前者的防范本身。 直到这个时候, 葛城才发现不止有耷拉在地的衣角脏乱,龙园不知道刚刚干了些什么,手上也沾染了一些污泥。 并不算体面的外表,也没有显示出对自己哪怕一点的看重来。 这让葛城皱了皱眉, 但龙园看上去却满不在意:“葛城,习惯装腔作势的话, 可是得不到好结局的呢。被学生会刷下去的消息可没有局限在A班呀。” 和上面那些没有实际内容的感慨完全不同, 这句话的内容似乎能够解读出几分恶意。 而龙园笑容依旧,似乎完全出于无意。 哪怕葛城早在事先知道这种环节一定会有, 哪怕他已经尽力克制着、克制自己不去细想龙园这句话,但那些猜测还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在脑海中冒起头来。 “竞选学生会的落选”对于葛城来说,虽然有些丢人,但还远远没到需要隐瞒的地步。 不过,或许是出于对葛城的尊敬,少数知道这件事的A班学生都是朝葛城再三保证,口口声声“绝不会外传”的。 而在这种情况下,尽管葛城没有有意隐瞒,知道这点的人也确实没多少,更不用说其他班级了。 可龙园却在这里提出,甚至用了“局限在A班”这样的描述性词语,去修饰这段被口口保证的信息本身。 不得不说,即使站在面前的人是自己需要百般提防、最好一个词汇都不要相信的龙园,葛城也下意识生出一些疑虑来: ——莫不是A班真的有人觉得自己余威不再,才会将这种事主动出卖给龙园? 这个情不自禁的猜测几乎让葛城立即开始迟疑起来。 而龙园当然不会错过这一幕。 眼前这个总是板正、负责任的人稍微拧起一点眉来。 只是一点细微的神情变化,即使是放在葛城一向粗犷的动作里,也显得那么轻微。 但在龙园细心的打量下,这一切都变得无处遁形起来。 因此,他弯了弯嘴角。 龙园当然要笑,他一如既往地通过自己出色的口才支配了其他人,替他们做出了自己想要的选择,他当然没有不笑的理由。 这条消息当然不是从A班的人中得到的。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龙园却知道自己没必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有南云雅在,学生会的消息自然不会缺了他的一份。 但葛城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龙园非常确定,对方因此犹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如说,只是犹疑甚至还有些轻了。 毕竟,在龙园原本的设想里,葛城应该更迅速地怀疑自己的同学、班级,更直接地投入自己的怀抱。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龙园想,百般谨慎下做出的决定,即使跟一时冲动下的选择别无二致,也会更加坚定葛城仅剩的决心。 思索的纠结和时间会被计算为沉没成本,而损失带来的痛苦要远远大于盈利带来的喜悦。 因此,在没有亲眼看见巨轮沉没之前,就算是A班中的佼佼者葛城,也不会轻易从船上跳下去。 龙园对此满怀期待,笃定自己爆出的这些先入为主的误导信息,能够如预料般占据葛城的大脑。 可惜的是,他或许注意到了葛城略带怀疑的动作,或许注意对方惊疑不定的神情。 却没有发现,在短暂的情绪冲击过后,葛城的情绪已经重新稳定下来,那种情绪上的纠结,也变成更为冷静的思考。 他本来是做不到这点的,葛城暗叹。 即使在邮轮上,赤司已经告诉过自己,自己在学生会的落选很可能是由面前的龙园一手操办。 说到底,“一年级生就能影响举足轻重的学生会”这种事情,即使是出自赤司之口,也显得过于匪夷所思。 哪怕被信任的赤司提供了这种可能性用于猜想,葛城也无法抹去龙园并不知情、而自己被A班其他同学出卖,这种看起来更加实际的一种可能。 而龙园也在驱使他相信后一类,来自他口中的那一类。 可赤司已经代替他做了决定。 想到这里,葛城回忆起山洞里的场景来。 那个拥有着红色发丝的少年站在自己的斜前方,而自己注视着他,像是永远会这样注视着他一样。 这种想法让葛城一怔,然后强行压下,让自己的精力回到面前的龙园身上。 葛城知道龙园的意图,龙园想要做什么。 而几乎不用思考,他也明白,在自己面前的龙园看来,他的计划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成功的。 没有办法,名义上要谈论“背叛班级”这种事情的葛城自然是单刀赴会。 位置是由龙园选的不说,领路的妹妹头男生在葛城到达之后,也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站在一旁,不近不远地出现在葛城的视线范围内。 这一切都加重了葛城的孤僻感,这种单独存在的孤僻感又进一步加深了他无人可信的孤独。 不愧是明明武力在山田阿尔伯之下,却让山田阿尔伯听命于自己后,持续控制住整个班级意志的人,龙园在的心理暗示上的造诣居然也有一些。 可就在即将踩进那量身定做的语言陷阱之前,葛城惊觉后颈有些发痒,像是被什么轻轻扫过。 他下意识一惊,立马从那种沉静压抑的氛围中挣脱出来。 枝繁叶茂的森林遮住直射的阳光,将岛上的土壤全部覆盖上阴影。 身后是龙园差使妹妹头男生引领自己过来的小路,而在提前商量好的计划中,也确实会有人出现在那里。 想到这时,葛城强忍住回头的冲动。 龙园站在自己正前方,可那种来自身后被注射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有一道目光穿过僻的泥泞和枝干,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葛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葛城,你非常清楚,A班从未放弃过任何有才能的人。即使你已经犯下‘出卖班级’这种滔天大错,我们也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当那个人从桥本身边走近他的时候,固有的身高差距甚至能让葛城看见他头顶的发漩。 不过,这种客观上的俯视角度,很快就因为那个人停在自己面前而消失。 [龙园那边已经答应的话,等会你就先跟来的人走吧。放心,你留下的线索会被抓住。无论龙园有没有怀疑,我都不会缺席你和他的对话。] 他总是在微笑,那种笑意仿佛永远不会停止流淌的溪水,这和他掺杂着轻柔叹息的说话声混合在一起,是葛城永远也做不到的宽和。 [好的,赤司。] 对方的发丝似乎因为一段时间的未经修剪,已经变得有些长了。 想到这里,葛城又下意识想起自己因为无毛症而空荡的头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的理发店推荐。 但这过长的发丝并没有对那个人产生什么阻碍。 葛城看见他把额前的发丝夹在耳后,那双曾经让葛城听过无数风言风语、私底下称赞的美丽眼睛,此刻正满怀笑意地望着葛城。 而葛城表情严肃,是他一贯挂在脸上的板正神情。只是放在腿侧的手掌有些蜷缩起来,让他周身的氛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或许是注意到后者的姿态,也或许是毫不在意。站在毫无阴翳的洞穴出口,那个人的声音如同浅滩上温柔的浪花: [在世人中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 他望过来,目光如同一只沾着露水的鲜花,在轻慢的摇曳中花瓣轻颤,却永远不会下坠。 等到葛城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回望过去,只能看到他抬起来眼睫和露出的那双瞳孔。 不知道是因为身处岛上的缘故,葛城甚至觉得那点红是潮湿的、带着一点近海的腥味。这让葛城下意识抽了一下鼻子,面上的表情也很好地怔愣了一下。 而他用视线摸索着葛城的面容,却对这点表情变化视而不见。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失焦的贪婪,如同在一心二用时下意识确认自己熟悉的事物一般: [葛城康平,这是我曾经为了了解龙园,读到的书籍中存有的话。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康平,我知道,我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仿佛感冒时的梗塞。而这让葛城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在“自己的猜测有误”和“难不成是真的?”之间来回跳跃。 但无论如何,回答都不会出现其他情况。葛城沉默了片刻,最后垂下脑袋,认真地回答道:[好的,赤司。] 不管对方的状态有没有出现问题,他都相信赤司。 就像相信着太阳东升西落、相信流水从高到低一样,如此、如此笃信对方,绝对不会放任龙园。 成为剑、成为刀像坂柳那样,成为一切对眼前这个人来说趁手的武器。 他就会获救,像被坂柳托付的、得到“Leader”位置的神室一样。 所以,抱着胳膊、志得意满的龙园只能听见一声压抑的、和最初相差无几的声音。 葛城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一样,面色冷硬地开口:“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种小把戏就不要玩了,龙园。” 话语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不过葛城似乎并没有给龙园反应时间的意思。 剩下的话很快被接上,他板正的脸上看不出认真之外的情绪,纯粹得几乎让人讶异:“既然你都邀请我出来了,我们就赶紧进入正题,谈谈实际的条件吧。” * “就把帐篷搭在这里吗?” 扎着马尾的织田纱开口,顺便合力摊开手上拽住一边的帐篷的尼龙布。 手上陌生的质感让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织田纱也并不觉得奇怪,她到底没怎么搭过帐篷。 因此,此刻的她也只是瞥着地面上颜色不均的杂草和土壤,和身边同样被分派到这里的好友,藤本杏月闲聊道。 “是的哦。根据赤司君的说法,既然据点要间隔一段时间占领,那不如就先在这里安营扎寨。 既方便‘Leader’及时占领获得积分,也可以在这个高度不错的山坡观察其他班级动向。” 即使同样在费力地展开面积不小的尼龙布,藤本杏月也没有无视织田纱话语的意思。她有些气喘吁吁地回答织田纱,语气比起往日的甜美轻快,多了一些疲倦和筋疲力尽。 据点的洞穴口地势还算平坦,在班级大部分人的赞成下,这里的大片区域都被赤司暂定为休憩区域之一。 既然是休憩,那扎好学校发下来的帐篷当然是必要的。 在这种时候,分工合作当然变得不可避免起来。 赤司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只是简单划分了一下群体的工作就开始推脱。 而作为刚刚选好的“Leader”,神室理所当然地承担了这一部分职责——没有人比她更名正言顺了。 这种情况当然在赤司的意料之内啊,应该这么说,这种“名正言顺”才是原来桥本笃定赤司不会将这个“Leader”的名头送给别人的原因。 按照常理来讲,送给不属于自己派系的人这种权力,跟给别人递刀没什么两样。 但他没想到,赤司真的有勇气这么做了。 这份常人眼中的威胁被当作投诚的礼物送给了坂柳,以及象征着她的神室。 所以,正在这里忙碌着帐篷一事的织田纱和藤本杏月严格来讲,还是神室分配过来的。 “哦——对,说起占领据点获取积分,神室——呃,Leader的名字已经被交到老师那里刻上了吗?”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被神室分配过来的缘故,比起平时的陌生,织田纱少见地先一步提起了和神室有关的话题。 但才开了个头,她就硬生生止住嘴,逼迫自己换成一个更加不熟悉的称呼。 毕竟,从现在起,Leader的身份就是就班级的机密了。 决定所有人考试成绩的名字,肯定不会在这样有明确指向的话题下被宣之于口。 即使这块地已经被A班盘踞下来,织田纱依旧下意识感到威胁。 “你呀,就是口快。” 听到织田纱及时改了口,藤本杏月也没多说她什么,只是笑眯眯地打趣了一下对方:“应该是已经交过去了吧——毕竟,赤司君也已经开了口呀。” 明明“拿出些勇气”这种话最开始也是赤司说出口的,但藤本杏月和织田纱都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这点。 即使是切切实实地自荐,是否能让那个人认可,也是有决定性不同的。 这就是作为A班的一员,在度过短暂的动荡期最先学会的事情。 有些人的意志天生无法得到扭曲,如同拴在脖子上的缰绳。但只要有蜜供给,没有人会产生意见。 虽然早上才从豪华游轮上下来,神室不觉得会有多少人想要在这荒郊野岭开始用午餐,但总要先备着的。 火柴作为必需品,考试专用300S点数也不会从这里省。 而作为“Leader”,这种消耗型的积分道具自然不得不由她来使用。 乍一听似乎是多么大的权力,但硬要说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要知道,在企业里面,“采购”这种事情都要专门设立一个岗位的。 可现在倒好,真由她一字一句,亲自计算和负责了。 再加上刚刚在赤司的决议基础上分配好其他人的任务,这些耗费精力的劳动都让毫无经验的神室有些疲惫,她眨了眨眼,将火柴盒抽出又合上。 A班的学生大多自小养尊处优,直接叫他们熟练地使用火柴生火,无疑是天方夜谭。 即使是神室这种,原本的家境已经算A班中不佳的了,野外也不是没有呆过,但直接拿火柴生火也是头一回。 就比如现在,她已经失败了三次,开始锲而不舍地尝试第四次了。 她第三次抱着怀疑的精神一次抓了一把,此刻,原先的失败已经物理意义上的“堆积成山”。 因此,神室不得不将焦黑的树皮残骸踢进溪流,用指甲的尖锐处又重新划开新火柴盒的密封蜡。 真庆幸,当时自己勾选物资的时候就担心出什么差错,每个必需品都多勾了几份。 反正,赤司也没在这上面对她提出过要求。 更何况,神室眨了眨眼睛,如果一味地精打细算,然后出现问题,那这种过于直观的差错可是会给她带来不小的印象分减分。 她还没有伟大到这种程度。 思考在这里稍稍停顿,神室撇了撇嘴。 她抬起手,摆好姿势。火柴梗蹭过砂纸边缘,朱红的圆头在枝干的阴影下里拖出惨白光痕。 几簇火苗接连死在松针堆里,神室自认为也算吃到了教训。 当这一次的火柴亮起蓝色的火焰时,她屈指拢住那点蓝芯,避免它被风吹散。 膝盖压住腿下的杂草,神室总感觉有些细微的扎人。这种身体的感触让她有些陌生的不适,但神室却克制住分散自己注意力去关心的冲动。 她维持着自己的动作,拢住蓝芯,将火柴小心翼翼地倾泻,埋进堆积好的落叶,那火焰终于变得雀跃了起来。 见到这个场景,神室终于松了一口气。 本就准备好的干燥的枯枝插进那点火光中,神室的动作小心得像在往试管架安置玻璃器皿。 ——终于解决了。 意识到这点,神室长舒一口气。 这里并不处于营地的中心,甚至可以说是她可以选取的僻静位置。 一感觉自己没有将事情弄糟,神室半摊在原地,任由火星子混着松针燃烧的清香升腾而起。 当然累,怎么可能不累。想到这里,神室将遍布冷汗的手指更深地掐进掌心。 和桥本相对而立的洞穴里,当赤司话语的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夜风里时,她看见A班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蛛丝般缠绕过来。 而那种无孔不入的被注视感,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叫神室有些难言的逃避心理。 即使神室知道,无论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最终也只能支持她一样。 当然,这并不来源于她自身的努力。 甚至可以说,造成这个自己被所有人鼎力支持局面的,甚至就连桥本都比她付出的更多些——即使是反方向的。 在这种过于清晰的认知下,神室不得不反复提醒自己,自己在这件事中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一切、一切成功的原因都来源于那个人身上。 而毫无疑问的是,这样的行为在让神室保持住冷静的时候,那种挫败感也如同顽强的荆棘一样无法斩断地升腾起来 不管怎么,结果好就好。 于是,在停止有些任性的思考后,神室又一次停止了这种反复打压自己自信心的联想,她的克制和沮丧已经足够了。 “咔擦。” 即使偷了一会闲,事情依旧还有不少,再纠结下去也没有意义。 神室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正要站起身,却听到了周边地上随处可见的落叶被碾碎,发出婴儿摇铃般细碎的呜咽。 这个声音让神室的动作愣了一下,她并不算迟钝,意识到“多半是有人来拜访”并没有消耗掉神室多少时间。 知道自己呆在哪里的人其实并不多,而且,这些人中,又基本都能判断出自己现在的心情并不算好。 在这样的情况下,愿意触起这样霉头的人就更少了,少的她能直接一个个数出名字来。 可即使是这样,在目光接触到那个人的身影时,神室也表现得万分惊讶。 “桥本同学?“她站起来,将尾音扬起了一些,面上的不解简直要叫人恼火了。 少年璀璨的金发从树叶的缝隙中隐隐约约透出来些,他从树影里现身的姿态甚至像头身体绷紧的豹子。 脚下碾碎枯枝的脆响混着风声,连不算规整的穿着都成为少年不受拘束的风格中的一部分。 而神室看见对方在接触到自己目光后停下步伐,面上的神情毫无在那个人身边的恭谨,只剩下纯粹的漠然与嘲弄: “尽管我无数次劝说自己不想去提问,担心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担心让他知道后感到不悦,但果然还是无法忍耐啊” 他变得几乎不像神室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如同猛兽被脱去缰绳,如同炸药被点燃线头。 在强大的压力下,神室几乎感觉额头有些濡湿。 体格的差距是天生的——即使神室清晰地知道,桥本不可能打她,她也难以第一时间停下身体下意识的颤栗。 可眼前的金发少年看上去对此并不在意,他甚至还在保持微笑,那种笑容有几分类似赤司的弧度,可却只剩下纯粹的冷漠。 而这让惯于保持着冷漠姿态的神室,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些恐惧起来。 “——那么,请你告诉我,神室。他提前通知了坂柳或你,要你参与这场竞选吗?” * 葛城的表现似乎不和龙园的想象相符合,这点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面上露出一点惊讶,虽然很快就被掩饰下去,但总归也短暂地浮现在面上。 而站在树林中的赤司自然不会错过这点细节。 严格来讲,他现在算是站在葛城身后不远处的两棵树干的缝隙间。 毕竟是所有人都第一次登陆的小岛,只要注意不踩树叶,在错综复杂的地形里被发现,并没有那么容易。 而且,妹妹头男生似乎也只是作为单纯的引路员,并没有得到其他警示。 在带领葛城的过程中,他一次都没有往后看。 不管这到底是C班的疏忽,还是妹妹头男生个人的不足,赤司想,这无疑都给自己提供了便利。 最起码,是目前的便利。 虽然环境的直线距离算起来并不算远,但或许是因为身处丛林的原因,葛城和龙园的声音传到赤司耳中并不那么清晰。 不过,在这种背景下,连蒙带猜搞清楚内容也没什么难的。 赤司琢磨了一下之前的对话,最终放弃了在这种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中、寻找更加实际的内容的想法。 至于葛城的意志是否能支撑他不在这种氛围中落败? 坦白地讲,从一开始,赤司就不担心这类事情。 而他的判断从不会失误。 想到这里,赤司的眸光落到斜对着他的龙园的脸上,对方面色有一瞬间的讶异,他将这点捕捉进了自己的视野里。 不过,龙园不愧是龙园。 即使被葛城当机立断、不按常理出牌的态度震惊,他也没有任由自己被惊讶的情绪主宰太久,而是重新笑着开口: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再寒暄,我们开门见山:葛城,你想当王吗?”? 这种超出想象的词汇运用让葛城睁大了眼睛,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但龙园没有给他准备时间的意思,就像他会在大雨瓢泼的阴天堵住坂柳一样,此刻的龙园也自顾自地开口: “——我也想,我们就是秉持着这样的理念努力下来的。” C班,就是依靠着这种超越其他班级、践踏其他班级的思想,变相团结起来,接受龙园独\裁的。 高大的枝干上叶片细密,在太阳高悬的午后流淌起琥珀色的阳光碎屑。 宽大的叶片仿佛竖琴的簧片,被不知何时刮来的风拨出浑厚的低鸣。 赤司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的意思。龙园的野心从没有掩饰过的,他能说出这番话并不稀奇,但奇怪的点就在这里。 赤司垂下眼帘,即使不去看葛城二人,也能想象出现在的氛围。 有且仅有的问题是,龙园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对葛城说出这些事? 要知道,以葛城的态度,刚刚他还用言语狠狠驳了龙园一番面子。 即使是私下的会谈,龙园可能对“睚眦必报”这个社交tag并没有那么在意,但立马跟葛城剖心交谈,是不是还是有点太过迅速? 龙园甚至用了“开门见山”这个词,很明显,这已经是他原本筹谋中的一部分,归属于“正式谈话”的范畴里了。 虽然不至于感觉不妙,但赤司还是平白生出一种糟心来,这可不在他意料之内。 而不远处,被龙园靠近的葛城愣在原地,这莫名其妙的话题转变让他的心中顿时被不解充盈。 但在理解其意思的那一瞬间,葛城感到一阵惶恐,甚至觉得自己原本并不存在的冷汗都滑落下来。 ——赤司可还在他身后。 刺目的阳光被树叶遮蔽,略带腥味的风在此刻的这片地区占尽上风,他的后背却黏着衬衫洇出湿痕。 微微蜷缩的掌心渗出冷汗,葛城难以抑制地担忧起身后不远处的赤司的表情。 更何况,哪怕不讨论赤司是否听到的可能性,即按照龙园提出的那样,一场只有他和龙园、C班的会面,葛城也完全找不到龙园提出这个的原因。 先不说自己在A班的地位,即使葛城并不是那么乐于承认,但他的表现和影响力甚至比不上坂柳,更不用说与赤司匹敌,葛城不信龙园会不知道。 假使龙园并不清楚自己和赤司已经通过气,没有挑拨的嫌疑,那么在此刻问出这句话就显得过于意味深长。 与此同时,赤司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A班又不是葛城的一言堂,是否称王能依靠葛城的个人意志来决定。赤司并不认为龙园会无知到这种程度。 而在勾起他人的欲\望却无法满足的情况下,反而只会加大要求被拒绝的可能。 即使龙园只是想要扩大自己的野心,在没有补丁的情况下,这依旧是有风险的行为。 想到这里,赤司重新望向不远处的葛城和龙园。 那按照这种情况,龙园接下来要开口讲述的话,想必就是他要打下的“补丁”了。 而龙园是从不会叫赤司失望的。 “不用担心我花言巧语地哄骗你,葛城。” 龙园朝着葛城走近了几步,完全睁开的眼睛如同X光扫描一般,无孔不入的目光在来回地打量中将葛城笼罩在内。 “既然老师已经宣布了规则,那么,你最先能看到的,就是我的诚意。 葛城,我会给你提供B班和D班的‘Leader’情报。” 最后一句明显是龙园提前设想好的,音量被提高,咬字也更加独立。 原本还因为距离有些混沌不清的声音,此刻却字字清晰地传进赤司的耳朵里。 但比起考虑龙园准备这样的条件,到底出于什么想法,此刻的赤司脑海直接被感叹号刷了屏。 他有些惊疑不定,在听到话语内容的首先想法,就是感慨龙园不愧是能算计到D班、得到学生会青眼的人,思维确实有不同于常人之处。 这场野外考试的规则公布得非常明白,只要找到“Leader”,一切过程所获的奖励点全部作废,只能依靠猜测领导人得分。 而这所年级内部也纠纷不休的学校里,这意味着,只要知道其他班级的领导人,就掌握了一个班级、甚至与相连班级的命运。 且不说规则才公布多久,这场野外考试连一天都没过,龙园就有信心拿这种条件来做交易。就说他一心上位,居然愿意主动把B、D班的领导人交易给A班 如果龙园能做到在这个条件上真心实意、毫无欺瞒,那赤司只能说龙园确实打算在葛城身上下重注。 “什么?” 如同预料中的那样,龙园看见葛城下意识出声。 他甚至控制不住变化的表情,那种“万万没想到”的惊讶几乎完全浮现在明面上。 虽然就像龙园当时抑制住自己的表情一样,葛城的失态也没持续太长时间。 但也跟刚刚赤司捕捉到龙园的讶异一样,龙园也没有错过葛城的表情变化,并且因为后者的失态,感觉局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毫无疑问,这种重新掌握住局势的感觉让龙园感到欣喜。他又朝葛城走近了几步,原本仿佛扫描一般的视线不再来回晃动,而是直直对上了葛城的目光。 而伴随着龙园的靠近,葛城也看见面前的龙园勾起唇角,在枝叶无意漏下的细密阳光里,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令人联想起通体透亮的黑色水晶。 葛城不好描述,但龙园向来是有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的。 眼下,他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加加重了面部那种充满攻击性的锋锐感。 这种感受甚至让葛城无暇去思考龙园话里的内容,而是直接升起内心的防范,闭上嘴巴、调整好面部神情,一幅等待龙园将剩下的话说完的样子。 这么爆炸性的内容,肯定还会有后续补充。 无论龙园是打算诓骗自己,还是真心想谈合作。 此刻的葛城都闭紧了嘴,打算等龙园一口气全部说完,再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发现了葛城对自己的防范,龙园不再掩饰自己的笑容。 他咧开嘴,或许是因为重新回到自己预想好的轨道上,声音的音量也有些不自知地提高: “想想吧,葛城。在这样一场所有人都历尽万苦的野外考试中,你落下决定性的一锤,那会为你的支持者增添多少光辉。” 听到这里,赤司也是目光一紧,试图在更隐晦的角度去更清晰地看到龙园的表情。 光是龙园刚刚提出的条件,这简直就代表着难以想象、不可限量的收益。 即使龙园可能并不那么真心,赤司也必须得等他将一切说完,再慎重地做下判断。 龙园又一次没有辜负这种期待。 “葛城,”望向他的时候,葛城发现龙园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尖锐地探过来:“那么,你愿意开出什么价码呢?” 没有主动提出条件,而是等待我提吗? 葛城抽了抽嘴角,觉得龙园这样必定不安好心,却又下意识琢磨起来,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一时之间。整个森林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时不时吹过的风声。 见葛城一直没说话,龙园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来。 但他嘴角的笑意一直维持得很好。葛城专心思索,倒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 过了半晌,龙园都对自己的不耐失去了一些掩饰的兴趣、开始将自己脚下的树叶踩着嘎吱响了。葛城终于开了口。 他表情沉静,上半张脸毫无表情变化,只有嘴巴一张一合地询问: “不,应该是我先问你,龙园——你想要现在就收取报酬吗。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我连二把手都算不上的位置上,你要收取这个所谓的报酬?” 龙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种单薄的沉默凝固在他的脸上。 葛城说的没错甚至可以说,太对了。 对到什么地步呢,对到他一直是这样想的,一直是这样打算、一直是想要这么做的。 甚至在前不久的思考里,龙园还把这列为了自己必须要劝说葛城达到的:三把手毫无价值,即使是在荒岛上也一样。 不对,当时的龙园想,不能这么说, 或许曾经有不一样的可能,但只要第二顺位的坂柳不是什么都没做,那不和她交好、也没有得到赤司信任的三把手葛城什么都做不了。 空下来的机会轮不到他,赤司忙碌时落下的权柄也到不了他手上除去一点余威还值得利用,龙园甚至想不到葛城康平和一般的A班学生有什么不同。 不过,既然由自己来掌握这枚棋子,那即使只是一点余威,龙园也要用它擦出火星来。 只要这么想,摆在眼前的道路就很明晰了——在ABCD这个大背景下,他想要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握的A班。 而在那之前,他首先要推翻赤司,让受自己摆弄的葛城上位。 当然,龙园清楚地明白,哪怕让葛城在这场野外考试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话,想要推翻赤司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连能不能碰到那个人的脚后跟,都是一个未知数。 因此,龙园将目光放得很长远,预想的计划里也没有增添时间上的限制: 只要葛城在这场被收去一切场外设备、孤立无援的野外考试里,留下永远也无法摆脱的筹码,他就会倾尽C班的全力去扶持葛城。 那个时候,B、D班的领导人信息就不算什么了,那只是送给葛城的礼物,帮助他在摇摇欲坠的权力边缘站稳脚跟。 之后才能以此为基础,再去筹谋其他。 一切都规划得那么好、那么长远和精妙。 但让龙园没有想到,这个计划在开头就出现了一个小瑕疵。 如果用上形容来修饰,那就是车在刚刚启程就绕了一个不偏不倚的小道。 不是他劝说葛城接受这种“先用后付”,而是葛城自己意识到的。 他不仅意识到还有这一点,葛城还直接在面对自己的情况下说了出来。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瑕疵,甚至可以说离龙园原本的目的更近了一步、还省去了他一番口舌。 但最先涌上龙园心头的,还是那种微妙的不悦。 这让他在葛城开口后突然沉默,而沉默会让气氛变得尴尬。 在这样寂静的空气中国,葛城不解其意,只能猜测是不是自己的想法有些大胆,冒犯到了刚刚尝试对自己抛出橄榄枝的龙园。 可站在不远处的赤司却万分清楚,龙园并非因为葛城的想法,而感到自己的诚意被冒犯。 ——他只是单纯地因为葛城将这个想法说出来,所以感到一种冒犯。 龙园是不屑于隐藏自己性子的性格。 因此,即使跟他对话的人并不是自己,依靠那几次为数不多的见面以及交谈,赤司也能精确地推断出龙园此刻的心情。 ——对自己能力被质疑的冒犯,对自己认知被挑战的冒犯,对自己地位没得到尊崇的冒犯。 虽然一直猜测A、B、C、D四个班级的学生本来就是有等级的,而这种想法也在见过南云雅后,得到了某些暗示用以佐证。 但龙园的骄傲一直没有让他打心底接受这些事情。 更准确地说,是被分到C班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如此,他在接管C班之后,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让自己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A班,这个一年级中的老大身上,对B、D班的态度简直是不屑一顾。 在龙园看来,学校官方的分配或许是对的,或许也是有它独特的道理,但这些是不可以拿来衡量他龙园翔的。 即使是被分在了中下等,也无损他的傲慢,骄傲地认为只有最强者才能和他匹敌的这就是龙园翔。 赤司眯起眼睛。 所以,这样的龙园,表面上主动来接近葛城,甚至亲自劝说他,内心深处果然还是不高兴、不乐意、不情愿的吧。 眼下,却被自己没那么瞧得上的葛城揭穿了老底,心里会好受吗? 他的傲慢被无意冒犯,他的骄傲被轻易碾压哪怕此刻没有自己干涉,葛城和龙园顺利联合,赤司也非常断定,葛城一定会为自己此刻的话付出代价。 哪怕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推算开了口,哪怕这其实并没有实际上伤害到龙园,哪怕前面这些龙园都清楚,龙园也一定会伤害他。 龙园的骄傲就是如此浅薄,建立在一种莫名的自卑又自大上。 但无论好受不好受,此时此刻,这些都不会影响龙园原定的计划。 因此,葛城看见眼前的龙园在一时的沉默后又笑了笑。 仿佛是为了缓解刚刚的尴尬,他甚至笑出了声:“当然不,葛城。” 龙园拍了拍手,利落的掌声将停在枝头上的飞鸟惊到天空中。 这似乎是某种提前约定好的暗号,葛城斜方向的妹妹头男生听到击掌声后,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一张满是字的纸来。 赤司看着对方将这张纸摊开,并着另一只裤兜中拿出来的钢笔一起,双手递给葛城。 “这就是我的条件,葛城。” 尽管看不到那张纸的内容,也不妨碍赤司从龙园突然明亮起来的声音中,推断出现在的葛城面色不会有多好看。 想必有很多霸王条款,让即使已经向自己靠拢的葛城看见,都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觉得过于苛刻。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赤司想,总得让葛城彻底死心,彻底放弃龙园这条路,才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斩草除根。 他可不想,什么时候一时疏忽,自己的班级就不再是自己的班级了。 而龙园也确实志得意满。 葛城面上难看的神色极大地取悦了他,让他陷入“往后也将控制住对方、一并控制住A班”的幻想中不可自拔。 有这种想法作为基础,葛城的迟迟不肯下笔签字,也被龙园一并误解为一时的震撼停住了他。 那他自然要劝葛城。 龙园万分确信,在他一连串的铺垫下,最终,欲望的火焰将会把葛城的理智烧个粉碎。 更不必说,龙园觉得葛城其实并没有实质上吃亏。 ——一个A班的掌权者,即使要损失现在和未来的大量点数、暂时背叛掉自己班级,不还是比一个不得赤司信任、还跟自己的有串通前科的三把手? “可惜了,葛城。” 赤司听到龙园理所当然一般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如果你能像赤司那样,控制住所有人即使只是暂时的,这个条款也会宽松不少。 那种情况下,不仅不需要你提供A班的‘Leader’。 C班,我,甚至能把这场考试专用的300S点数给你一部分也说不定。 但现在现在,现在的你只值这么多价码。 不要怪我说话难听,葛城。我是在邀请你,邀请你走到值得这么多价码的位置——那个曾经、现在都属于赤司的位置、但将来会属于你的位置上。” 这句话明显很具有诱惑力,龙园满意地看到葛城的额上滑下一滴汗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张盖有学生会印章的合同,两只手一起用劲,将纸捏得皱巴巴。 刚刚走到葛城身边的妹妹头男生甚至无法将钢笔递过去,因为葛城看起来完全被这张合同吸引了心神,找不到一点闲暇。 而就像刚刚被葛城的抢话,导致自己无话可说一样,此刻的龙园心情很好,自然也不介意摊手拿过妹妹头男生手中的钢笔。 他握在手中打量了一下钢笔的笔身,随后将笔帽拔开,一齐放到葛城摊开的合同上:“犹豫是败笔。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已经无法反悔了,葛城。” 钢笔和笔帽在洁白的纸张间滚了滚,而葛城的喉结也随之上下滚动。 头顶繁密的枝叶正在吞噬每一缕阳光,此刻,龙园和妹妹头男生都站在他正对面。 有科学的研究数据证明,当一个人背对着空地时,他的呼吸会变浅或加快、出汗增多,就连肌肉都会一并紧张起来。 毫无疑问,这种二对一的站位会增加葛城的孤立无援感。那种潜意识的孤独和无助都会加快他决定的速度。 龙园披着衣服,用脚尖有节奏地叩击着地面的落叶,将它们碾得不能再碎。 到这个地步,龙园已经不再担心葛城反悔。 不如说,只要葛城一个人孤身前来了,他身上的脏水都已经难以洗清起来。 更不用说,葛城还离开了A班的阵地这么久。 龙园百无聊赖地想,如果A班真的被赤司管理得那么无微不至的话,现在这个时候,恐怕已经有人将“找不见葛城”的消息报给赤司了吧。 如果有人更好运些,还能发现带走葛城的人正是其他班级的存在。 龙园不无恶意地想:那个时候,葛城就算给自己泼上一身圣水,也无法洗清他和恶魔勾结的谣言了。 要知道,如果他没猜错,广播后一直找不见位置的赤司怕是已经发现了“游轮绕岛一周”的事情。 在这样的前提下,以赤司的能力,考试开始后找到据点安营扎寨也不是那么难。 一旦决定在据点安营扎寨,就肯定会推选出“Leader”用于刷卡、占领据点计时。 按照龙园的估算,他让妹妹头男生带走葛城的时间点,已经给A班的竞选和抉择留够了足够多的时间才对。 毕竟,作为C班的独\裁者,龙园无比相信自己的判断: 无论怎么去选取,此刻的A班也完全由赤司掌控,这些事情当然不会消磨太多时光。 而不是和B班那样。 因为其本身的复杂,一定会消耗掉更多人、包括班级内部那几个存在更多精力。说不定后者需要费的脑力还多些,毕竟这个位置实在太重要、特殊了。 可就在刚刚选好如此重要、特殊的人的情况下,作为A班一员的葛城却擅自跟其他班级人一块离队。 只是想到这里,龙园就忍不住有些想笑。 这样的情况,赤司会相信他吗? 就算赤司温和、友善地对葛城表达了信任,葛城会相信这份善意不是缓兵之计吗? 就算他们两一齐达成和解,可“孤身一人”这种词语本就具有敏感性,A班的其他学生,那些被教学系统判定为“超过B、C、D三个班级所有学生”的学生 他们难道能无私地接纳一个可能背叛了他们、让他们历经百苦却一无所获的人吗? 龙园坚信,葛城的命运已经注定,而葛城也不会愚蠢到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事情。 所以,跟自己出来对话这么久、久到足以有A班学生察觉不对的葛城,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签字。 "我知道故事的结局,我希望你也知道。" 龙园俯身,视线同样停在那张白纸黑字的合同上。 右下方的印章呈现出一种纯粹的大红来,一瞬间就抓住了龙园的目光。 来自学生会的印章鲜红,只要盖上了这个,就意味着受到学生会的监督。 和普通的学校合同当然不一样,后者只存在于学生和学生之间,效力范围有限。 而前者不仅能以班级为单位,无需无需通知到班中的每个人,就能依靠学生会的判定,来佐证签字双方有权代替其班级做决定。 同时,合同相关也涉猎不止于个人点数,生效也同样受到学生会监督。 更有执行力,更加方便保密。 想到这里,龙园勾了勾嘴角。 这就是得到学生会认可的权力,他能直接替整个班级做主,无需任何代价。 看着眼前的合同,葛城的后颈渗出汗珠来。 “拿合同”这手实在是意料之外,直接把葛城的脑海彻底搅浑,让他拿不定主意来。 他没接触过类似的事情,面对龙园的步步紧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决断。 签肯定是不能签的,葛城抓紧合同。 就算没有刻意了解过这个学生会印章,但光看它的稀有程度,肯定不同凡响。 要是签了,自己怕是半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 可是不签那他现在该怎么做。 葛城甚至不敢看龙园,担心对方看出自己的打算和犹豫不决来。 他满手是汗,如果不是身材较龙园更高大几分,后者怕是能看出他就连身体都在不明显地颤抖。 可就算没发现葛城的身体状态不对,龙园对葛城犹豫半天后依旧没能拿笔,终于有些压抑不住冒出来的不耐。 他张口,这次已经从好言相劝变成半威胁:“葛城,你还在犹豫什么呢?你打算就这么回去,你舍得吗?都这么久了,回去的结局,你大概也知道吧?” 此刻的这些都是龙园事先预想好的场景,因此,他没有太多思考,这些话就如同涓涓细流一样从口中落下。 不得不说,这些话确实戳人心肺。成功做到掷地有声,让葛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就连不久前才被龙园被揭开笔帽的钢笔,都因此摔到了地上,坠在落叶堆里。 可就在同一时间,葛城身后的不远处也传来落叶被踩在脚下的嘎吱声。龙园嘴角的弧度尚未成型,那个人的声音已经混着被践踏的落叶声刺入耳中。 "真巧啊,能在这里见到你,龙园。" 只是刚刚听到话语的开口,龙园就下意识望过去。他看到赤司从婆娑树影里踱出,被踩在脚下的落叶嘎吱作响。 和龙园任性地披着外套并不一样,赤司的校服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整洁,干净,毫无褶皱,仿佛刚从领奖台上下来一样。 他缓缓微笑起来,美丽、透亮的瞳孔在枝叶的阴影下红得刺眼:"什么样的结局能让你开口,说给我听听吧,龙园。" “” 龙园的指尖还残留着焐热钢笔的余温,此刻却像握住了一块寒冰。赤司慢条斯理地走近,双眸映出龙园僵在原地的动作以及瞪大的眼睛。 龙园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到自己脸上——是葛城突然开始撕合同。雪片般的碎纸随着上升气流盘旋,如同漫天招魂幡。 这让龙园张大嘴,朝上看去,只能看见零碎的纸片。他瞪大眼睛,几乎在一时间失去开口的能力。 而就在这样的纸片下落中,龙园听到赤司的声音。 “你听过潮汐定律吗,龙园。” 他笑起来,话语的尾音依旧那么温润、柔和,仿佛就连最刁钻的恶意撞上来,都像坠入蓬松的羽绒里:“当潮水退去的时候,连礁石上的螃蟹都知道,该把自己埋进哪个沙坑里了。” 龙园眼睁睁地看见那个拥有着赤红眼瞳的少年走近自己,最后停在葛城身侧。 渐渐低落的尾音如同梦呓,却在这寂静无声的环境里被自己收入耳中:“而月亮月亮依仗着太阳的光辉,月亮永不坠落。”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现实的时间线拉的很长,是切切实实的从上一章发出去后就在写这一章,然后吭哧吭哧挤牙膏一样挤了一个月,成功做到等到写完这章时甚至不记得前面写了些什么了。 于是很稀罕地在一章内进行了仔细地复盘,顶着看自己下笔的莫名尴尬来回看了好几遍。毕竟是物理意义上每天都写,但还能写一个月的章节啊hh终于在今天完成发出来了。 不过,其实计划是卡个15号发出来的。显得没到二月下半嘛,没想到也失败了,真是惭愧啊惭愧。 最后,迟来的节日祝福,元宵和情人节快乐,下次会将祝福及时送到的。 P.S. 【在世人中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来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人在背后是空气的情况下会紧张等生理变化来自百度,据说这也是为什么办公室的主座从来都比客座更靠近墙壁的原因。 第79章 【78】 “月亮永不坠落。” 当那道身影从斑驳树影中踱步而出时, 就连轻柔掠过的海风都忽然有了重量一般,不容置疑地从他的脊背拂过,将那个人的连带着浮动的衣衫和前进的脚步一并推过来。 树叶交叠间透下的阳光沿着赤司赤红的发梢流淌而下,止步在他的肩头。 而葛城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他眯起自己的眼睛, 几乎如同呼吸氧气、急需吸收某种必需品一样, 贪婪地将对方的身影仔细铭记。 即使知道赤司就在离自己不远处的身后, 可直到这一刻, 葛城才重新拥有实感, 明白自己并没有被放弃。 恍惚间, 葛城想起在A班短暂的动荡期过后,拄着手杖的白发少女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微笑地俯视自己:“你的失败这样令人可惜。” 她俯身时垂落的发丝折射出教堂彩窗般的圣光, 声音甜美,内容却毫不留情:“因为为了赢过我, 你什么都尝试去做了, 偏偏就输在没有尝试俯首于人上。” 葛城对此毫无预料,因此也没有第一时间管控好表情。 似乎是被葛城的表情所取悦, 坂柳眉眼弯弯:“不过, 葛城,说句实话比起带着户冢单打独斗,你说不定会更喜欢对赤司君低头的感觉呢?” 当时的葛城更多还觉得这是一种讥讽,一种胜利者对败者的嘲弄, 但现在的葛城却真实理解了那种感受。 当那个人的轮廓刺入视线的瞬间,葛城如同漂泊的游魂重新被拽回干涸躯壳里。 他咽下一口唾沫, 重新瞪大眼睛, 让自己的视线安放在斜前方的赤司身上。 看来赤司隔开得也不算远,一看到自己被龙园半胁迫着劝导, 逼迫着签下合同,就立即站出来解救自己了。 葛城清楚,那张合同既然值得龙园如此郑重的态度,想必有无法挽回的效力。 龙园关于时间点的筹谋,葛城虽然想不到那么多,但也下意识觉得,龙园是肯定会做万全的准备的。 而这加大了他潜意识里的惴惴不安,在强烈的情绪压迫下,葛城感觉自己简直要灵魂出窍了。 他当然不能签,赤司可还在他身后。 可要是拖着不签合同,站在面前的龙园又那样面目可憎。 葛城有了解过C班的情报,当然明白C班关于“武力统治”这一条其实没有夸大其词。 即使自己身材相较龙园高大上许多,可二对一先不说,就说自己这边能跟一个赤司,这是由龙园挑选的地点,提前藏好一个山田阿尔伯,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并且,在不清楚自己后身后跟有一个赤司的情况下葛城是说,在龙园切实以为自己是单枪匹马来赴约的情况下: 如果一定想要逼着自己去签下这个合同,自己会不会遭到龙园最拿手的“暴力”,还是个未知数。 “暴力”这种事是压倒性的违规违例。作为一项极大的筹码,葛城扪心自问,就算是站在赤司那个位置的人是自己,也不可能不拿出来做文章。 这个文章能不能做成先不说,就说到那个时候,自己相当于直接成为两方的弃子。 可赤司和龙园呢? 以赤司的手段,在清楚确有其事的情况下,拿到龙园施行暴力的证据并不算难。 让后来才投诚他阵营的自己,和A班其他人彻底地离心离德,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龙园在意识到自己早有二心、无法带来收益后,也只会舍弃自己。 能够被合同唬住的无知者从来都不少,而葛城自认为并非其中之一。 在他看到的那张薄薄的纸上,对于自己的付出有点数上的明文规定。 可对于C班、龙园的条件描述只有短短一两行时,葛城就知道,作为合同的提供者,C班的话事人,龙园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一个班级的付出应该怎样量化? 说白了,不还看龙园的决断。 而且,龙园既然能拿到盖有学生会徽章的合同,葛城可不敢指望学生会方面,在到时合同实施时的监督助他一臂之力。 而更加刺激人神经的是,这些问题并不虚妄,甚至可以说近在咫尺。 孤立无援的孤独和被海风侵袭的冷意不仅能加快人的屈服,却也同样能让葛城这样的人更冷静地完成自己原有的思索。 他万分清楚,只要赤司不选择走出来,对方一样能得到收益,但自己黯淡的未来简直是清晰可见,毫无选择余地。 很多时候,命运并不独独由自己主宰 但幸运的是,他还没有沦落到最坏的地步。 即使两条路都如此清晰可见,赤司依然在重重竞争的前情中,没有选择放弃他。 不被放弃的未来震颤了他的神经,葛城惊觉最先漫过心脏的,并非如预想中带来解脱的轻盈,而是某种近乎疼痛的陌生温度。 像灼热的岩浆在胸腔里缓慢凝固成虔诚的形状,这种感激让葛城就连指尖都开始情不自禁的颤抖 能力的落差几乎让人感到绝望,曾经的竞争失利来回将他驯服,让他为自己没有被放弃感到五体投地的感恩起来。 不用再费心思索龙园是否潜藏着怎样的算计了,葛城终于放松了下来。 这样的境况让他胸腔里翻涌起滚烫的欢欣,几乎要叫他为此灼伤了。 可同样让葛城不能忽略的是,当赤司从他的身后走出的时候,那种无可避免的窒息同样缠绕住他。 就像那个人曾经站在坂柳身后一样,赤司半挡在他面前的身影同样看上去不可动摇,就连最阴鸷的恶意都都无法让他退开一样。 自己本该因此感到欣喜的,葛城想,他眼睛睁开,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清晰地回想起坂柳在投诚对方之后,成功获得的那些待遇和目光。 可那个人的本身即是悬顶的刀锋,每一道呼吸都是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颤动。 只是产生这样的想法,葛城就仿佛被烫伤一样。 他不得不将目光从赤司身上挪开,卑鄙地期望对方在和龙园的对峙中耗尽精力,这样,坂柳还有自己,才有进一步登顶的可能。 而在未曾耗尽之前,那个人只会是永不衰退的太阳,每一道阳光都给人温暖,却又将人炙烤得发烫。 葛城的脑海映出赤司先前的表情来,那种发自内心的安全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哪怕他依旧略微怀疑,赤司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的地方也一样。 脑海中的思绪一闪而过,龙园若有所思地将目光在微微垂下脸的葛城身上来回打量。 从一时的情绪冲击挣脱出来后,他的嘴角重新勾起笑意,只是边角依旧残余一些难堪的勉强: “看来我是进入套中了呢怎么做到的,赤司?我可不认为,葛城是会主动吐露的性子啊。” 当时选中葛城的时候,龙园就从对方沉默但并不反对的态度中,读出了默认的意味。 事实也确实如此,只要激发了葛城的野心,他就足以和龙园自己的计划相匹配。 龙园觉得自己不会看错人,他也当然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 因此,这件事的关键点就这么被放在了赤司身上。 而当葛城看见赤司走出来,毫无邀功意思的这一点,也更加让龙园确定自己的猜想。 虽然总感觉还有一些细节的遗漏,但这些可以之后再考虑。 想到这里,龙园停止了自己思维的发散。他停下打量葛城的目光,将自己的视线挪到半挡在葛城身前的赤司身上。 即使刚刚还因为对方意料之外的出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龙园依旧不得不承认,当赤司走出来的时候,他就像柄从刀鞘中探出的利刃,瞬间破开了由自己所掌控的局势,让境况变得有些另一种方向上的一边倒起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A班的气势越发节节攀升起来。 而龙园已经习惯万事尽在掌握之中,这种情况几乎叫他感到威胁。 因此,龙园不由有些庆幸。没想到,原本计划好的二对一会在这种情况下,变成毫无征兆的二对二。幸好他为了拿东西方便,叫留着妹妹头的长田佑一直候在一旁。 不然,现在骑虎难下的就从葛城变成自己了。 “你以为呢,龙园?不过,我可没想到,你会准备这一出。真是一场精彩的好戏,你说是吧。” 站在葛城的斜前方,赤司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龙园的脸庞。 或许是最近有些太顺风顺水了,龙园此时的抗压能力不可谓不差,他甚至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来控制自己的表情。 心里在想些什么,几乎全部表现在了龙园脸上。 而那点从勉强、敌对中生出的一点庆幸和喜悦确实明显,显眼地几乎让赤司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这样的环境,能够给龙园提供这点情绪的因素实在不算多。 他尝试追逐了一下龙园短暂略过的视线,立即意识到这点庆幸和喜悦的来处。 是庆幸自己还带了一个人,没有叫原本只是由葛城享受的二对一落到自己身上? 意识到龙园可能抱有的这个想法后,赤司略带嗤笑意味地打量了一下那个妹妹头男生。 他站在不远处,面上的表情有些不在状况之中的怔愣。 或许因为龙园只是潜意识下的短暂一瞥,所以才未能发现。 但赤司可没有掩饰自己目光的意思。当他看过去的时候,赤司就清楚地意识到,强如龙园,也在高压面前出现了失误。 龙园的判断过于谬误和粗浅。 只要认真打量一下妹妹头男生的状态,就会发现即使人数确实在某种意义上相当,希望凭此承压也是枉然。 而站在树阴的阴影里的,留着妹妹头的长田佑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赤司和龙园打量的视线都与自己相接。 比起自身被关注,他最先发现的是自己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长田亲眼见证着葛城的变化:刚刚还被龙园的毒刺般话语钉在原地的人,此刻原本苍白紧张的脸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恢复血色。 而那些原本在葛城眼瞳中摇摇欲坠的光斑,此刻竟像被注入活水的枯井,随着赤司的靠近泛起粼粼波光。 直到他垂下脸庞,那点波光才消退。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葛城无意识地将脊背从自我防卫的蜷缩中舒展时,长田甚至能听到骨骼生长的轻响。 只是一个人,就能给对面带来如此强大的心理变化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长田疑惑又不解。 对面到底知不知道,站在这里的龙园拥有怎样的手段? 只是一个人的到来,就能让对面觉得自己已经被拯救于水火之中了吗。 要知道,C班中的龙园从来都是不可动摇的。 可葛城的反应,让站在他面前的长田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只是看见这个人,就能让对方感到自己在龙园手下被拯救出苦海,那自己 长田还沉浸在葛城变化带来的疑惑和不解中,龙园却随着赤司的视线,明白了自己似乎想的过于简单。 赤司的表情似乎能解读出一些戏谑来,这让龙园紧咬牙关,突然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 他做事没有解释的习惯,而长田平时也不是C班最核心那些圈子的人——值得依靠、被自己信赖的那些,都在这个自己少有的不在场的时间,维护C班秩序去了。 也因此,龙园看着长田面上还未反应过来一般的纯粹疑惑,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可现在又不是纠结这些的时间,他咬了咬牙,语带威胁地张口叫道:“长田” “长田君。” 龙园激动情绪下的颤音还未落地,就有更加温和的声音插入进来。 很明显,这让站在赤司身后的葛城惊讶地抬起脸。 即使和赤司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他也清楚对方的守礼。这样打断人的对话的动作,平时在A班可并不多见。 而赤司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他一边顶着龙园惊讶后满眼怒火的目光,一边语气温和地开口:“长田君,久仰大名。听说你和山井君关系不错? 前段时间,他们可是因为D班须藤君受了不少苦,帮我给他们带个好,如何?” 葛城判断得分明,虽然话语节奏是赤司一贯的不紧不慢,可放在这种时候,反而愈发显得与语气连绵、无法打断。 龙园咬牙切齿半天,竟然没找到空隙插话进来。 只是山井? 葛城不由咂舌。 当时的C班和D班闹得那么大,“退学”和学生会这些关键词同时出现,听赤司的语气,好像还和他有关似的。 “嗯?嗯。” 突然被自己正对的赤司点名,长田第一时间恍惚了一下。 山井,他当然认识。对方在C班的人缘一直都不错,即使在被龙园差使后也一样。 可眼前的人怎么会突然提到山井? 想到这里,长田有些犹豫起来,他偷偷向后瞥了一眼龙园的神情,却发现对方正死死盯着刚刚开口叫住自己的赤司,连一点暗示都没留给他。 而赤司的语气又那么温和,像是好友之间的叙旧一样,仿佛他真和山井有什么瓜葛。 作为C班的一员,长井也隐隐约约听过“打架”事件的始末。想起龙园当时的态度,他不由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在迟疑后开了口:“好的。” 听见赤司的话,葛城确实产生了一些疑惑。 不过,对赤司毫不担心的他倒是维持住了面上的表情,看不见太多的神色变化来。 因此,毫无意识的长田没有看到的是,在赤司开口、而他又回答之后,另一侧的龙园就像是被钉进了琥珀的标本,连面色都变得僵硬起来。 自己的话起到了预料中的效果,赤司不算意外地看到,龙园在见到自己后安放在裤兜里面的手,此时已经无意识地揪起裤兜的布料来。 就连对方原本称得上气愤的表情,此刻都仿佛被浇上一层碎冰,就这样凝固下来。 又是一阵气氛尴尬的沉默,葛城看不见身前赤司的表情,却在不短的等待中,听见了龙园终于挤出喉咙的干涩冷笑:“你” “嘘。” 可当这个单音在舌尖爆开的刹那,赤司恰好抬眼望来。 他伸出食指,竖立在唇前,又一次打断了龙园的话。 赤司旁若无人地开口,轻柔的语气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柳枝:“那份合同,你其实并没有预留多的,对吧。” 他笑起来,少见的纯粹笑意明媚得如同碎在湖面涟漪上的阳光:“毕竟在学生会的那个人帮你拿到这份合同前,也没有想到,你会废物成这样——居然在这种情况下都做不到啊?” 赤司甫一开口,那个未成型的单字音节便碎在了龙园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化作他鬓角悄然滚落的冷汗。 而这些话的指向性是这么明确,几乎让他瞬间联想起南云雅的表情。 ——那种讥讽的、习惯了居高临下一般、皮笑肉不笑的微末笑意。 “你能做到的吧,龙园君?” 坐在皮椅上的人翘着二郎腿,细碎的金发被对方用手指往旁边捋了捋, 南云的眼睛看不见笑意,嘴角却细微地勾起来。他仰起头,望向站在桌案对面的龙园:“别让我失望啊。” “当然。” 当时的龙园已经被南云重复三五遍的同类型要求搞得有些不耐,面对对方再一次要求表忠心、表态度的意思,他强行压抑住情绪,再次用简短的辞藻表达了自己的坚定。 “好,那太好了,我就欣赏你们这些一年级生的干脆利落和一往无前,不像我们”听到龙园的回答,南云笑了下。 紧接着,他又似乎想到什么烦心事一样,短暂地皱了皱眉头,但又很快松开:“既然你这么笃定,那我也确实要表示一下了。 ——放心,那个以学生会为效力的合同,会以能审批下来的最快速度送到你哪里。 会有你想要的东西,并且,没有具体署名,你能选择除C班之外的所有人你可以到时再根据情况,遴选人签署。” “别让我失望。” 龙园毫不迟疑的大步离开并没有让南云侧目,他转着椅子,望向窗外,瞳孔倒映的晚霞正在进行着某种残酷蜕变,鸽血红在云层雾一般的白里稀释成水彩颜料一般的浅红。 南云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说给龙园还是谁听。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79】 “所以, 我没有让你失望吧赤司。” 不同于学校,到底被几所教学楼环绕,即使同样位处小岛,能看见的天空其实也只有一部分。 孤岛上的天空望不见边际, 宛如被海水反复漂洗过的绸缎, 透着明晃晃的钴蓝色。 而明亮到无法直视的太阳悬在穹顶正中央, 将云絮熔成细碎的金箔。 可惜的是, 现在一前一后行进的二人里, 并没有谁有这样闲暇的心情去观赏。 在游轮上便换好的运动鞋踩在埋在泥土里的腐叶上, 葛城低微微下头,目光落在走在身前的那个人身上。 或许是因为五官过于板正, 无论葛城做出怎样的表情, 似乎都有一种不自明的严肃在里头。 而这总让经常跟在他身边的户冢长吁短叹,感慨这么天生一张不怒自威的脸, 居然被困在这小小的高中里, 不能将“领头”的身份表里如一地维持下去,确实是一种十分的可惜和浪费。 可现在葛城的面上几乎完全失去这种颜色来, 如同被水洗的绢布, 显露出一种钝重却不招人厌烦的忧虑。 在开口后,他的眼睫下垂,头也更深地低下来。 可能是因为不安,葛城那与脸颊一色、并不能很好分辨的上唇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就连那硕大的拳头同样紧握着, 不难看出葛城身体的紧绷来。 而在葛城那张因为无毛症而显得过于光洁的脸庞上,也只留下一些微不可察的忐忑, 浑然不见以往板正严肃的模样。 这幅几乎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若是给户冢看了去,怕是又要大呼小叫了。 可惜的是, 赤司走在葛城身前,即使听到了对方的话语,也没有回头看的意思。 不过,他并不难从葛城细微的语气变化中,判断出对方此刻的情绪来。 “当然不会。” 对方脚下碾碎满地落叶的脆响始终未乱,但在葛城的耳中,赤司的声音仿佛浸透蜜糖的子弹一样,将自己隐晦的不安尽数穿透:“不用这样怀疑自己,葛城,你已经超过了我的期待上限了。” 他轻巧地微笑,轻飘飘的声音让葛城忍不住再一次去看他。 从背影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出,可只是这样的动作,只是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正在注视他,葛城就感到一阵安心,仿佛回到母亲怀抱里那样、近乎永远不会受到伤害的永恒。 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来应对这样的称赞,葛城是不会花言巧语的,此刻却不由自主地痛恨起自己语言的贫瘠来。 直到最后,他也只能低低“嗯”了一声,如同离群后被重新接纳的羚羊。 那些被信风揉散的积云如同被孩童撕开的棉絮,懒洋洋地浮在颇具几分玻璃质感的天空中。 靠近海平线处,湿气蒸腾出半透明的光晕,将天际线晕染成融化的白银。 在没有旁人、只有他和赤司的回程途中,葛城难得地没有产生任何恶意或非恶意的揣测。 他就如同点上自动寻路的角色一般,只是一声不吭地垂首跟在那个人身后,而不试图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状态简直要乖巧得超乎赤司原本的预料了,却也算是还在按着赤司的计划走。 所以,当意识到葛城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后,赤司看向前方,没有像葛城那样径直截住话头:“所以,葛城,那张合同里,到底写了什么具体内容?” 说到这里,赤司面上多出了几分冷意。 背对着葛城,他毫无掩饰的意思:“能让你在得到我的承诺之后,依然在看到合同的一瞬间神思不属、大惊失色?” 这是冒犯。 过于严苛的条件,是对葛城的看轻,即是对曾经在他手下存活下来的、不依靠他的那份能力的轻视。 那么,这就是对他本身的冒犯。 既然葛城已经向自己袒露了诚意,那么,赤司并不介意一并清算:把这份冒犯,和A班所受到的威胁加在一起,共同返还到龙园身上。 ——学生会也难逃其咎。 * 离山洞据点不远的偏僻处,神室和桥本两个人依旧没有放弃对峙。 “那么,请你告诉我,神室。他提前通知了坂柳或你,要你参与这场竞选吗?” 在桥本的这句话落下之后,二人之间的氛围归为沉寂。 本身就是神室为了躲人休息选的僻静地方,现在更是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声。 在这处一直由学校照顾养育的孤岛上,无论是学生还是他们带来的种种斗争,都更像一种定时定量的附加品。 咸腥的海风在触及林线的刹那便化作湿漉漉的雾气,当没人出声的时候,神室甚至在恍惚间认为这里的寂静化为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叫她喘不过气来,以逼着她硬要说些什么似的。 “所以,你是在质问我吗,桥本。” 或许是这样的氛围太过僵硬,神室最终成为了先开口的那一个。 顶着对面如刀子般剐来的、甚至带点阴森的打量目光,神室抱住胳膊,面上强装出来的镇定和高开低走的语气相互呼应。 幸运的是,一旦开了口,将接下来的话吐露就变得容易得多,多余的情绪也变得便于调节起来。 把思绪中的尘埃扫除干净,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上留下的火柴的余烬。 神室冷哼一声,带点嘲讽意味地继续反问道:“我可不是你的下属,桥本。用这样的语气来质问我你算什么东西?” 听到神室毫不留情的嘲讽,桥本下意识皱了皱眉。 自从跟在赤司身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 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打心底讨厌他的一些行为,都最起码都会给自己留几分颜面。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赤司的人。 可眼下,神室嘴上却这么毫不留情。 要知道,她一向独善其身、将坂柳在班级中毫不粘手的姿态学了个十乘十,虽然态度冷硬,却没有切实用言语刺过谁。 而眼下的动作,即使未曾仔细地思考琢磨,这最先让桥本感受到的也是不适。 他微微垂下眼帘,近乎斜瞥一般打量了一下神室。 在短暂的沉默后,桥本冷笑了一下:“我算什么东西神室,在你想独自清净一会的现在,却依旧不得不与我进行对话,这不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听到桥本的话后,神室顿时神情一凛,原本忽视的问题重新被桥本点上心头。 虽然神室早有猜到按照桥本的能力和人脉,如果有人及时发现自己对群体的脱离,那他必然是其中之一。 可猜到了,并不意味着可以不去面对。 在桥本明晃晃地挑衅下,神室不得不把这段思考提上日程:是谁向桥本出卖了自己,以至于就连她疲惫的休憩也不得安宁? 当然,只是将自己可能所处的消息告诉同班同学,就被当事人用上“出卖”这个词语,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过于严苛: 作为同一个班级,在这处荒郊野岭的孤岛上堪称“命运共同体”,互相知会一下消息怎么了? 但对于神室来来讲,这就是一种背叛。 不管对方只是顺手推舟想要卖桥本一个好,还是真心觉得无所谓。她都必须在清楚对方的信息后,立即做出相应的决断。 行为决定立场,尤其是在这个坂柳并没有跟着参与考试,而是直接弃权的敏感时期。 作为坂柳变相的代表,神室必须拿出自己能拿出的一切,来让事后观看这场表演的坂柳感到满意。 ——所以,这个将自己行踪或者线索告诉桥本的人,绝对是无法原谅、不可饶恕的。 发现神室因为自己的话沉默下来,桥本露出一点不羁的笑意。 他似乎已经在短暂的时间内将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来,徒留下与往日无二的语气与表情: “神室,我知道你,作为坂柳的协助者,坂柳这次不在你身边,肯定感到很苦恼吧,我们来合作,如何?” 听到桥本的话,神室抬起脸来,她皱了皱眉头,心里知道桥本怕是不会这么好心。 但神室看得分明,刚刚的自己就已经在气势上落了下风,没有事先准备的弱点也因为桥本戳穿后、产生的漫长沉默而无法隐瞒。 可以说,这是一场博弈,而她已经输了——“你想要什么?” 桥本满意地看着神室来回纠结的神态,最后如同金鱼在甩尾前吐出一个硕大的泡泡,才重新开始运动一样,神室长舒一口气,最终才把整句疑问吐露出来。 “我想要什么?” 被问到目的,桥本反而温和了起来。 就像神室在对方穿梭树林走来时候的感觉那样,他脸上的弧度过于精细刻意,反而像是对那个人的拙劣的模仿: “当然是帮你站稳脚跟咯。你这么疲惫,肯定也需要人来分担一下肩头上的责任吧?” “分担一下肩头上的责任?” 听到桥本的话,神室眯起眼睛。 不,当然不,她虽然因为点数的分配而操劳,但那是因为所有人的选择,都需要在以各种形式报备她后,才能通过她那张“Leader”的特殊卡片执行。 很明显,这点也是校方的设计。 若是没有“Leader”卡片来作为一个标致性特征,那该怎么判断一件东西的买卖是否为班级共同的决定? 毕竟,S点数可是全班共有。 而在赤司没有插手干涉的情况下,作为“Leader”的神室直接享有了校方分配的判定权 ,事无巨细地决定全班物品的买卖。 虽然这让她感到疲劳,但神室清楚地知道,这就是权力。 公司的采买不仅劳苦,还需要额外的工资,那是因为TA无法切实地掌握公司所有人真正有什么,而神室能做到。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桥本这样乍一听很是好听的说法,甚至能叫情窦初开的女孩儿直呼甜蜜的话语,其实就是隐晦地来分权而已。 但这也无所谓,神室想。 打从一开始,神室就不觉得这所谓的“事事过问”的权柄,能独独握在自己手里多久。 且不说自己眼下的位置都是由赤司提供的,就说坂柳还在船上休息。 如果是坂柳在这里,神室相信,只要赤司敢给,坂柳就敢全部抓到手心。 可眼下这没有坂柳的情况下,自己仗着坂柳的余威,最多也只能做到大包大揽,全部拿下是不可能的事情。 ——与其后面把场面搅合得难看,不如在桥本刚刚遭受挫折的情况下,卖他一个好,也省得对方把恶意都堆到自己身上。 只是这么一思索,神室就多了几分思绪。 她定了定神,重新开口的语气压低了一些,显得话语凝实落地了许多:“不仅如此,桥本,我还需要告诉你‘我在哪’的那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的信息,神室是必须要知道的。 与其之后浪费时间去找寻,倒不如直接问桥本来得方便。 她并不担心桥本会选择包庇对方。 能够获知自己信息的人,原本就已经是被神室自己精挑细选、确认完全隔绝在桥本人际范围之外的存在。 而不是桥本亲自培养的、只是和他有牵连的人,以桥本的性子,是不在意顺水推舟的。 尤其在这种神室的思绪停了停,但很快又面无表情地想在这种自己刚刚答应了他的条件,也接受了他的示好的情况下。 “可以。” 如同神室预料的那样,面前的桥本连犹豫都没有,就极为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条件。 但这明显不是桥本话语的全部。只见他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双手随意地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调侃一般地开口道: “不过,神室,你想必也能猜到,那个孩子之所以告诉我,只是没意识到我们两之间的竞争而已,不必那么生气。” “当然,”说到这里的时候,桥本耸了耸肩:“我并不反对你想要对他做出的惩戒。只是,人啊,还是宽厚点才好,不是吗?” 哼。神室轻哼一声。不用桥本再说名字了,她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 在日文里面,“他”和“她”的发音并不一致。 毕竟是高中生,即使再怎么去交际,身边的人肯定还是同性别居多的。而当桥本使用“他”这个人称代词的时候,神室就已经能锁定对方具体的身份来。 可当那个身影以及对方的日常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神室依旧感到惊讶: 平时可没见两个人有什么接触,怎么落到自己的消息上,就被对方泄露给了桥本? 所以,她当然要试探一下他,无论是在这件事上,还是其他。 他站得那么高,离那个人那么近。 因此,哪怕应允了桥本的要求,双方终于在此刻获得了短暂的安宁,神室也不会放弃去观察他,停止去探寻他。 就像想要征服大海的人要先渡过最湍急的那条河,登山者越过最凶险的那层坡一样。 精准的测算和前人的知识会带来经验,而这种能辅助人每一步的经验同样能由试探得到, “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桥本。” 听到桥本的话,神室抬起原本抱胸的手臂,嗤笑着用小指挖了挖耳朵,然后把上面沾到的东西弹开: “如果你是真的为他考虑,你就不会主动去问他,更不会在这里刺激我,对刚刚才不得不向你低头的我,又加上几句关心他好话。” 对自己的敌人说叛徒的好话只要她神室不是面团捏的,回去就得把那个男生整死在当场。 话语在这里停顿,见桥本一直但笑而不语,神室嘲弄一般地斜睨了他一眼:“说说,他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 “不,他当然没有得罪我。”面对神室的询问,桥本轻描淡写地回答。 神室看在眼中,不同于那些有意无意模仿赤司的微笑,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似乎是完全不经意间沾染上的,只看上去反而自然得多:“只是,神室,你更重要。” 他望向神室,而神室不为所动,重新回望向他:“是吗?” “是的。” 在神室的注视中,金发束起、双手垫在脑后的少年被拢在树枝的阴影里,就连那点璀璨的金发也在这种灰扑扑的色调下,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但他突兀的笑了起来,这种并没有刻意控制弧度的笑容失去了模仿的那份波澜不惊,却让桥本看上去更加纯粹,仿佛他脑海里从没有什么算计一般:“神室,和其他人相比,你更重要。” “” 神室漠然地看着桥本,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她不觉得桥本会无的放矢,既然是这样的话,自己又何必打断他慷慨激昂的演说呢? 而桥本看上去并不在意神室表现出来的态度。 似乎是神室对于条件的应允已经得到了他别样的欢心,神室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桥本就地推心置腹起来。 金发的少年两手摊开,眼里笑意盈盈:“从踏入这个学校起,我们就经历了多少选择? A班固然已经是一年级中的优秀之最了,但人呢? 即使是在这样已经有所分类的地方,我们每个人的地位依旧是不对等的。 就比如你,神室,你能想象出卖你情报的男孩,跟你所追随的坂柳一样重要吗?甚至葛城,你能用班里随便一个人,就能做到替代他吗? 不能、当然不能,而你也一样你也一样,神室。你、我、户冢,都是一样的。 和A班的其他人相比,你当然更重要了。但如果是和葛城相比、和坂柳相比、甚至是和赤司相比呢? ‘没必要比较’、‘无需比较’、‘不用比较’你是不是在这么想呢?你是不是正打算用这样的话来反驳我呢? 嘘,别急着回答,听我说完吧。 当时我就明白了,有才华的人实在太多,我自认为没有继续独自上升的能力。 但我一定要留在A班,并且拥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因此,我选择了赤司,让他看见我、采用我他对我来讲,独特、重要、无可比拟。但我对他来说,怕是只有那颗忠心值得品鉴吧。” 话语进行到这里的时候,神室甚至觉得桥本语塞了一瞬。 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世界中心,其实并没有那么难,难的是不仅要明白,甚至要当着别人的面承认它。 作为曾经同样备受瞩目的少年天才,神室能够理解这样的感受。 因此,不可避免的、她对眼前挖开自己伤口的桥本产生了一瞬同情。 但很快,神室就把那点无用的同情打消了。 眼前的人分明还在笑,但下压的眉梢露出一丝狠厉来:“神室,我能猜到你跟坂柳是怎样打算的。 急于一时确实是我的疏忽,但也别就这样想把我从赤司身边的位置踢下去。到那个时候,可就不是简单的话语权问题了。” 神室有些愣住,她目瞪口呆,下意识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立马合上。 在梳理了一遍被桥本搅合得有些混乱的语言系统后,神室迟疑地开口:“桥本,你在威胁我和坂柳?” 太阳的光芒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强烈而炽白,目光只是稍稍探过去,眼睛都会感到一阵刺痛。 但桥本的声音并没有停下,他的意志随着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持续地侵入神室的耳朵。 “不,只是一个提醒,小小的提醒。 对于从来都身居高位的坂柳来说,她从来都是那样天经地义一般地认为,即使暂时踩下了我,那也不过是我们A班的风水轮流转而已,我断不会为此和她撕破脸皮。 但我要告诉你,神室。坂柳能做出轻率的判断,可只是她决策执行者的你,拥有这样选择的资本吗? 到那个时候,除非坂柳能使出让我退学的妙计,不然,你能够承受后果的吧?” “” 神室沉默了。 而这点沉默被桥本所捕捉,他像品尝什么美味佳肴一样咂了咂嘴,微笑着率先结束了自己的谈话。 “好好思考吧,神室。至于那个人,那个背叛你的人,就当作见面礼了。 下一次,让我们握手言和,重新延续自己服务于各自选择的未来。” * “哈,他也真是下了血本,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葛城的叙述并不算长,但话语内容着实惊人,甚至让赤司罕见地挑了下眉,诧异地笑了下:“又是争夺班内权力、又是倾班之力的。 得亏学生会愿意给龙园盖章,不然换成没有专人监督的学校合同,也不知道监督执行力度会有多少。” 当然,换成学生会监督后,肯定是能直接接触到学生会渠道的龙园获利更多的。 但不得不说,这个过于抽象的条件,如果不是龙园摆出一幅“杀手锏”的模样,赤司还真没想到这种条款都能出现。 要知道,光是听葛城的描述,赤司都感觉一种不受控的抽象感油然而生了。 “不过,葛城,你不后悔吗?” 那张合同的内容在脑海中转了一圈,赤司笑着偏过头,望向斜后方的葛城开口道:“如果你签了合同,按照约定,龙园可是会倾力把你推上我的位置的。”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一样敲击在葛城的心脏上:“告诉我,葛城,这难道不足以让你动心吗?” 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是怀疑自己的目的了吗?还是担心自己对他生出什么怨怼之情? 要否认吗自己应该怎么否认才好。 不得不承认,这种意料之外的问题很好地打断了葛城原本的思绪。 他慌了慌,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赤司的话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葛城强迫自己忽略掉疯狂律动的心跳。 ——不对,不能否认。 就像在所有人心目中的一样,赤司在A班的地位绝对称得上举足轻重。 而葛城以入学就有所筹谋,肯定是对此有所贪图的。 就算不说当时了,放到邮轮上,葛城不还为此背叛了A班? 他已经是位列坂柳和赤司以下最有声望的人了,不为这两个人的位置而行动,难道是在过家家酒吗? 而在这个时候,在赤司和葛城都明白,葛城就是会为赤司所处位置心动的时候,葛城要矢口否认这个事实那是不是显得有些太过虚伪了? 几乎在产生这个想法的一瞬间,葛城就抛弃了“否认”的可能:“这当然是想过的。但就那个合同——那和把自己卖给殡仪馆有什么区别?” “而且,”葛城说着说着,瞥了赤司一眼:“与龙园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已经彻底认清这个事实了,赤司。” “是吗?”赤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像我一样控制住所有人,就能获得更优越的条件真可惜,龙园不如直接来试着问我看看。” 而面对赤司这个话题,葛城自然是不敢接话。 所幸的是两个人脚程不慢,在刚刚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中,早就快靠近了据点所在的山下来。 说是山下,其实据点就在半山腰上。 即使知道现在的营地八成是神室来差使配置的,此刻的葛城也不由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情:他先是被迫单独面对龙园,然后又是被赤司领着“闲聊”了半天,是半点心神也不敢松懈。 而这种精力的消耗是不可控制、让人疲惫的。 一想到自己等会终于可以放空大脑,即使责任心强如葛城,也不由产生些欣喜来。 可惜的是,事情似乎如不了他所愿了。 “葛城,你看那边是什么?” 走在前面的赤司率先停下了脚步,他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如同看见小松鼠抱着松子从树上跳下来那样的笑意,轻柔的嗓音里略带着一些逗弄的意味。 顾不上思索赤司的情绪和语气,葛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赤司的观察力似乎并不一般,葛城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意识到对方在指什么,他瞪大眼睛:“那是!” “对呢,”没有等葛城将自己的震惊完全憋出来,就听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赤司轻声回答道:“是两个蹲在那里的人哦——真好奇,是哪路客人呢。” 而就在这个时候,葛城看见蹲在后方的人站起身来。 “那我去看看吧,”在赤司红色瞳孔的捕捉中,那个拥有栗色头发的少年站起身,对着蹲在前面的黑发少女开口道:“用不着因为他们是A班就畏缩吧。” 啊。 赤司眼中的笑意加深。 D班的绫小路清隆啊。 “你有什么打算?”沉默片刻后,蹲在前方的少女扭过头,似乎被这句话给打动了。 她仰首,看向站起来的绫小路,浑然不顾自己原本过腰的黑发此刻全部垂到地上:“这样过去的话,白白暴露对我们又没好处——” “但躲藏下去更没有进展。” 少女的声音被绫小路打断,后者的腔调毫无波澜,发音标准而清晰。 赤司听在耳中,觉得在这样的咬字下,哪怕是初初识字的孩童,也能毫不费力地听出他此刻表达的意思来。 而绫小路身边的少女在这样的话语下住了口,似乎是接受了绫小路的理由,没有反驳的意思。她蹲在原地,迟疑了一会,最终重新扭过头,背对着赤司的方向望向A班的据点。 到底相隔的有些远,赤司又来回打量了一会,才隐约推测出对方的身份来。 作为现任学生会会长可能的亲眷,她似乎并没有前者那样的出类拔萃。 在赤司所得到的消息里,堀北铃音虽然在D班有一定地位,但也离班级的核心有一些距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 看上去实在平庸,就像所有在成长中,被环境掩盖住光亮的角色一样。 即使堀北铃音有可能拥有和学生会会长落到实处的深层关系,赤司有关她的思索也体现在整个D班因此获得的与学生会的联系上,几乎脱离了堀北铃音的个人关系。 不过,让现在的赤司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种一看就是分组打探的活动中,这样身份敏感的人物,居然和坂柳似乎早有关注的角色在一起。 想到这里,赤司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他向来是不信什么巧合的,光是看到眼前这个场景,便有不少猜测推断涌上心头了。 ——只可惜坂柳不在,不然,以对方的上心程度和本事,他说不定不仅能获知更多信息,还能多看一场好戏呢? 当然,即使没有也没关系。赤司一向不是挑剔的看客,自然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过多纠结。 于是,在掠过的海风的呜咽声中,他放轻脚步声上前了几步,确认自己提高的音量能在这种距离下被传入对方的耳中:“无意冒犯,但还是暂时打扰一下两位——” 赤司眉目含笑,像是对前方不远处的堀北和绫小路下意识的扭头、以及前者面上露出的警惕之色浑然不觉一样: “从其他班级的据点一路参观过来,却在我们A班的营地门口止步不前,想必一定是需要一个向导吧。” 他双手垂在身侧,任由海风将自己衣服的下摆连同垂落的树枝一起,吹得呜呜作响、随风律动。 而他的声音那么明亮,如同沙滩上饮缀的气泡果酒,透过潮湿的海风侵袭了堀北和绫小路的耳朵:“那么,让我来邀请你们如何?” 作者有话说:【】 80-85 第81章 【80】 在偏过头看见赤司的瞬间, 和赤司的略有迟疑不同,堀北几乎立即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倒没有其他什么特殊原因。只是堀北一直想要带着D班升到A班,将自己的能力证明给自己的兄长看。 在拥有这样远大目标的情况下,堀北铃音自然对赤司这个堪称这条道路上最大的BOSS多有关注。 而意识到A班的赤司正好站在他们身后, 甚至将他们的讨论听入耳中的时候, 堀北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的脸上原本还对绫小路提出想法的思索顷刻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的凝重。 即使是平常的时候, 哪怕只是单纯的吐槽, 被当事人当场抓住, 也是一件足够尴尬的事情。 更不用说,在现在这种“野外考试”的背景下, 双方还称得上敌对关系。 而被自己的对手抓住了自己当面探寻他弱点的场景, 怎么想都不是一个绝妙的事情。 更何况,抓住他们的不是别人, 是A班的赤司 居然是A班的赤司。 从最开始的时候, 在过往A班的所有传言里,赤司个人的境况都是那样、那样的奇异。 他的声名如此温和有礼。 在那种满溢的褒奖之词中, 堀北听不到任何可能令人不悦的因素。 那种毫无缺憾让人震惊, 仿佛他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他就是上帝亲手雕刻的大理石雕像。 可他曾经的竞争对手却在短暂的扬名后,立即失去了踪迹。 那种仿佛流星一样一闪而过的轨迹简直堪称不可思议,仿佛这些人进入学校的全部光泽, 就是在遇见眼前的这个人时,不自量力地闪耀一下而已。 ——这不应该。 即使是堀北也能意识到。 人不是机器, 任何行为都有可能发生。 更不用说, 还是A班这样几乎是被整个年级瞩目的班级。 有胆量、并且能够竞争班级位置的基本上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一次短暂的失败后,彻底失去消息也太古怪了。 没有因此产生的怨怼, 没有因此多出来的不忿和仇恨。 一切竞争失败产生的情绪和可能性都不存在,A班安静得仿佛从一开始就毫无竞争,纯粹地被那个人拢在羽翼下 就像是光芒全部被那个人遮住一样。 ——赤司征十郎。 堀北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 只要自己剑指A班,那和这个人对上是迟早的事情。那些失败者作为A班内部的存在尚且如此,自己呢?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想到这里,堀北的双手情不自禁地紧握成拳。 她的指尖因为紧张和某种更加刺激的情绪而微微发白,却依旧强行维持住面上镇定的表情。 导致这一切情况的人就在眼前,他笑容温和,举止得体。比起堀北曾经关注的种种阴谋论,似乎反而是不少因为他出色外貌而起的流言占尽上风。 可堀北却不是会因此而放松警惕的性子。 赤司发现只是稍稍走近几步,堀北的眼神就闪烁起警惕与不安来。 赤司看得分明,在第一时间站起来之后,堀北甚至下意识瞟向站在她斜前方的绫小路。 自己的出现似乎超出了对方的心理预期,导致堀北甚至失去了一部分思考自身行为的能力。 赤司饶有兴致地猜测堀北这样做的原因: 她似乎是想在不引起自己注意的情况下,让站在她前面的绫小路也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危机,然后给她带回些安全感来。 这位堀北似乎是对绫小路很是信任甚至可以说是依赖了。 该好奇吗? 毕竟,在他所听到的种种消息里,刨去坂柳的那部分,这位堀北的出现率似乎比后者更高啊。 而就如同赤司预料的那样,即使接收到堀北恐慌的信号,正对着自己的绫小路神色也没有半分变化,仿佛那张没有情绪、几乎空白得乏味的神情是刻在脸上的一般。 为了防止堀北继续自乱阵脚下去,他轻轻地碰了碰堀北的手臂,用这种常见、简单的肢体接触给她带来物理意义上的安慰,以及强化他们并非单打独斗的概念。 而且,似乎是知道赤司已经将他们的动作全部收入眼底,绫小路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视四周,似乎正在判断赤司的来向,以及是否还有其他人存在。 当然,这种行为很快就被终止了。 赤司清楚地感受到,当绫小路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身体,朝自己的斜后方看去时,他即使发现赤司听到话音、也古井无波的目光径直跟葛城撞上。 而让人意外的是,哪怕是这样,绫小路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半分动摇,仿佛刻在苍白面色上的木版画,面部的肌肉天生就不会动弹一样。 与绫小路这种“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的外表相比,堀北就显得不淡定得多。 她没有这样的好气性,似乎是因为自己的密谋正好被当事人给听了个正着,即使表情强行维持着不变,堀北面上的焦躁依旧没有掩饰得很好。 顶着赤司偶尔漏给她的余光,堀北紧抿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而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目光也因为焦躁来回犹疑,丝毫没有准确的落点,而显得格外躁动。 看来坂柳的脸皮还没有修炼到足够的厚度。 看到这样的场景,赤司在心中总结道。 毫无疑问,这难免让他下意识有些放松。 毕竟,要是D班的重要人物、学生会长的血脉牵连者只有这种地步的话,对自己来说难免有利得多。 他几乎自开学以来就立于整个年级顶点,打交道的桥本、龙园甚至是自恃天资、本性高傲的坂柳,无不是变脸比翻书快、没理也能强行辩上几句的个中人才。 至于不好意思、尴尬这种情绪,则从不会出现在他们身上,有的只是被培养出来的那份变色龙一般的警觉。 因此,在看到堀北这份足以称得上特殊的表现时,赤司就像牧羊人看到一只新鲜出生的小羊羔那样,他甚至在这种情境下产生了一点足以称之为“宽容”的情绪。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远处的葛城惊讶地发现,赤司在面对这种竞争对手当着自己面打探情报的事情,居然依然能够将脸上的笑意维持得足够亲切,一如他不紧不慢的声音: “我可是认真的啊。与其在这里瞎猜,倒不如我主动邀请你们去一趟,如何?” “你想要做什么?” 比绫小路更先一步出声的人是堀北。 她眉梢下压,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赤司不急不缓的话语后,非但没有缓和下来,反而拧紧得要断掉了。 从带着几分自傲、却又孤僻的堀北看来,这样的一反常态反而比任何冷漠或者恶语相加都要吓人。 面前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软包子,那对方会这么友善吗? 该说她在人际关系上有自己独一份的敏感、还是说她知道单凭自己无法承受这种姿态? 赤司并不清楚,但她的敏锐似乎无需再行质疑。 既然是这样,那他当然不会吝啬于再透露出一点消息给她。 如果想跟孤僻的聪明人合作,那叫对方心中有底,反而是一种更好地促进关系的方式。 这场野外考试才刚刚开始,一击即弃的棋子起到的作用并不算完满。他想。 或许,找一个盟友将龙园和他背后的人团团围住才是一个更不错的选择? 即使龙园和赤司曾经有过毫无间隙、互相成全的合作时光,但双方都清楚,只要龙园的目标摆在这里,他们之间就永远不会安定。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在龙园自以为抓到葛城这样的误判下,俩个人、两个班级之间的波涛汹涌来得居然这么早,早得几乎让人感到诧异。 而赤司是不会在这种情绪上久留的人,他相信龙园也不会。 或者说,因为一时的情绪而停下自己的步伐这种事情,放在他们身上本就显得奢侈而又不可思议。 而在这种龙园已经行动起来的情况下,赤司毫不怀疑,自己也要抓住更多筹码才行。 “我想要做什么?” 于是,堀北看见那个人这样说道。 他的声音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既柔软又不可抗拒:“别这样,堀北同学。我清楚你的来意,想必你也清楚,既然你们D班想要向上攀登,盟友总是不可避免的。 我相信你能理解,并且同样拥有这个觉悟,对吧?” 堀北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 在她自己都能意识到摇摆不定的目光里,赤司上前了几步,将二者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好好思考吧,我有什么哄劝你们的必要呢?” 眼前的人这样说道:“不管你拥有怎样的目标,先踩下C班都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听说D班的各位最近一直在为拮据的生活而苦恼。如果同意合作的话,这说不定也可以一起谈一谈呢?” 没有任何被不信任后的暴怒,或是黔驴技穷下的破防。恰恰相反,他更深地微笑起来,加深的嘴角弧度让人联想起盛放蜂蜜的小碟子。 而堀北看着赤司,那种莫名其妙的感受又一次涌上心头。 她突然觉得,即使不讨论那些被对方摆在桌上的筹码即使只是看着这个人的微笑,都能从中感受到一种被他驱使的甜蜜来。 只是这么思考,她就下意识僵在原地。堀北惊讶地发现,面对赤司的问题,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来。 要拒绝吗? 可是,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最起码,堀北是赞成这么做的。 毕竟,就像赤司说的那样,即使是在这种考试里,多一个盟友也比不多要好。 更何况,A班还是那么、那么的优秀,尤其是在眼前这个人的带领下。 当然,堀北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就如同赤司所说的那样,自从获得一个零蛋后,D班每个人的生活可以说都是拮据得惊人。 前所未有的穷困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纠缠起这群高中生。顺着赤司的话,堀北忍不住思考起自己要是解决了这项难题,会将D班的班级整体提升多少。 那要同意吗? 可问题是,对方实力如此强劲,又有什么必要和自己联手呢? 堀北暂时想不出A班能D班有什么企图。后者的势弱让只有“被无视”一种情况看起来正常。 但以A班的资质、赤司的手段,又有什么需要他们呢这真的不是一个陷阱吗? 绫小路站在堀北的斜前方,但赤司这些话明显都是朝着堀北去的。 绫小路倒不觉得意外,这是正常的事情,堀北铃音的姓氏和作风确实都异常醒目。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会找上自己才是件怪事。 比起思考这个,他的目光定格在明显僵住的堀北上。 这种反应并不让绫小路惊讶,他甚至还觉得顺理成章。 没有办法,对于想要向上攀登的堀北来讲,实在是巨大的诱惑。 可在不知道对方的目的的情况下,又过于“天上掉馅饼”了,难免让人怀疑对方的动机。 毕竟,和D班看起来吊车尾一般的永无宁日不同。 从一开始,A班就是整个一年级都首屈一指的存在。 在开学的第一个月结束时,D班的所有人还在因为毫无自我管束的意识,荣获一个巨大的零蛋时。 这个几乎所有人都在扼腕安息地感慨“学校实在是不当人”的时候,他们就惊讶的发现,获此殊荣的只有D班。 这一届的D班、他们的D班,不仅成为了前无古人、后也不一定有来者的残次品,还同时和当时的A班拉了个上下限的对比。 与D班的不同简直堪称翻天覆地,这一届的A班的表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第一个毫无提醒的月份过后,他们获得的月供点数依旧那样富裕,甚至到了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手握规则的境况。 说实话,意识到规则的不对并不是很难的事情,当时的坂柳多半就有过怀疑。 想到这里,绫小路并不困难地回忆起当时在便利超市里,堀北拿走便宜的洗护用品时。 而就和绫小路想的一样,当时的堀北就有所猜测。 这种在刚刚发放点数的时候,被所有人深深感慨的“不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一个提供如此多就业岗位的学校,在培养学生上也如此放纵、不讲究成本? 只是想一想就能够明白,即使拥有国家的栽培,这也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不管是问题是出在哪里,“小心地行事”明显都是在第一个月那昏暗的灰雾一样的迷途里最为保险的方法。 可劝服其他人究竟需要多少时间? 这些人,这些自甘堕落、欺骗自己的人,如果有一天能听她好好说话,打断他们的消遣,那怕是只因为那时的她拿着鞭子和利刃吧。 因此,即使堀北意识到了其中多半是有陷阱,她也只是自行控制费用,例如拿走更便宜的洗发水和护肤品,也不和其他人一样乍富的消费快感,不去参与任何邀约和逛街。 这当然让堀北铃音在开学就落下了个孤僻的名声来,却也让她在一月后的当头一刀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最起码,堀北是一月后班中少数有余粮的人,而这也给她在班级中的地位带来了奠定——更有远见、更关心班级的人。 可在D班大多数人对节省下积分的堀北如此崇拜、如此标榜的情况下,依照堀北铃音的性格,她才只会对A班的状态感到更加震惊。 模拟出堀北当时的想法,对于绫小路简直如同呼吸一样简单。在发现不远处还有一个葛城以后,他就收回了目光。既没有望向堀北,也没有试图直视赤司。 但他对堀北的想法是了如指掌的。或者说,在场的人中,即使是堀北自己,也未必能像绫小路那样如此了解她自己了。 而堀北在意识到A班的情况下,会想些什么呢? 她会产生怎样的念头,来构成对赤司这个人的初始印象呢? 只是依靠模糊不清的猜测,就能让全班都为此效劳 这不仅意味着他要代替不作为的老师,看管所有同班学生。 同时也要统合班里所有团体和派系。甚至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让这些人都完全承认自己、心甘情愿地听从自己号令。 不看管所有同学,就无法不在被摄像头监控下的纪律失分。 不统合所有团体和派系,就无法预防被人阳奉阴违、暗地里捣乱,失去探索潜藏规则的途径。 不被所有人承认,安放好所有人位置,那他的地位就无法被保证,即使探索出规则,依旧可能失去原本的功劳,或者被不予执行。 这一切都显得太过苛刻和异想天开。即使是堀北一直崇拜的兄长,现今的学生会主席堀北学,堀北也不会觉得他能在刚刚入学时就做到这些事情。 也是这样的原因,堀北才会认同A班不愧是学校所分配出来的、最优秀之人集结的班级: 如果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楚大局,能够意识这个月供点数可能潜藏的陷阱,并且愿意为此听从其他人话语和建议,A班怎么能够这样顺利地获得点数? 所以,堀北会认真地去探寻A班全部信息。 绫小路想,就和她曾经夸下海口,要使D班变成A班一样。 不过,没有人知道,即使是绫小路也不清楚,堀北铃音如此豪言壮志要升上A班,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她自视甚高,也有其他一部分: 目前困扰着兄长的南云就是通过升班,才能来到A班的位置。 早在了解兄长处境的时候,堀北铃音就已经通过现有的实例,判断出了升班制度的可能性。 在预见其他可能性的情况下,堀北并不和其他人一样,对分班制度有那么强的绝望感和壁垒感。 在探寻A班情报的时候,堀北得到的消息真不算少。 毕竟,动荡期间的A班真的算不上风平浪静。 而和坂柳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外貌一样,她的跛脚也注定能从一开始就拉起话题。 即使是对这种竞争毫不关心的人,也忍不住想要问上两句:身体上有缺陷却能进到A班,已经很不错了。她却还在跟人竞争?这么有自信吗? 每当这个时候,就会不可避免地聊到葛城,聊到神室,以及提到最后的竞争赢家,赤司。 没有把自己的需求太过强烈地表达出来,堀北就是在这样的零碎话题中不断收取自己想要的信息,然后缓慢地拼凑出赤司的个人形象来。 然后,她就会发现,她犯下了错误。 “压过所有人”居然是可行的事情,当时的堀北看着自己总结出来的东西,最先涌上心头的居然是那种无可匹敌的荒谬感。 在A班决出胜负后,赤司曾经的竞争者坂柳和葛城就在整个年级中失去了存在感。 这当然不可能出于他们的个人意愿,知名度也是被大众所认同的关键。 但哪怕即使在不断地打压葛城和坂柳,让他们偿还和自己竞争时所犯下的错误,赤司也没有疏于最本真的规则的解读。 A班的一切可能触犯规则的行为都被禁止,课堂上的纪律问题以及行为上的不礼貌之处全部被他纠正。 而在这一切同步进行的情况下,对他的违逆依然那样少,并且从未超出限度。 仿佛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标尺,一切的话语都会得到遵从。 而她在这样的情况下直面了他,他只看着她,仿佛“她不立即同意”这个行为本身就是错误的一样。 资料变得毫无价值。 见到这个人本身,才能意识到一切的总结都是那么的无力。 堀北之前只清楚他意识敏锐、手段惊人,甚至有自己最缺乏的行动力,在了解到规则可能存在的本身,就去为自己的班级铺好前路。 但她没有想到,对方的行动力本身也体现在这种地方,一见面就能从“合作”的话题入手,问起自己的意见。 就连时机,都选得那样恰到好处。如果是其他时候,堀北说不定还能推脱两句,让任何想要谈及班级话题的人明白自己并不是领导人。 可现在,当着眼前这个人撒谎,堀北并不觉得自己的定力到达如此程度。 如果出现什么岔子,那就不是合不合作这么简单的事情了,自己的名字可还在那张属于“Leader”的卡片上呢 说起来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堀北感觉自己敏感的神经被戳中了。 她咬住下唇,内心生出一种恐惧来。 如果按照这样的情况推算,等到对方亲自去打探情报,班级的Leader真的能够藏住吗? “被猜出Leader”可是让这场野外考试毁于一旦的情况。 那合作呢?——对方应该不会执着于他们吧。 毕竟,还有那么多班级,再怎么来说,盟友的顺序都是延后的吧 合作吧,合作。 只是想到这里,堀北就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双方都不开口的尴尬氛围了。 她感觉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却又在那一瞬间被强行忍下。 如同蓄意逃离一般,堀北望向了自己斜前方的绫小路。 当看到对方一直没说话,而是站在原地望着自己的时候,堀北才感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一瞬间安定下来。 ——可那终究只有一瞬间。 长久的缄默似乎让站在眼前的红瞳少年感到少许不耐,他任由海风将自己的发丝拂起,睁着那双美丽的眼睛望过来。 和绫小路毫无存在感的注视不同,赤司的目光总让堀北觉得过于明亮,就和他本身的那种耀眼夺目一样。 原本努力凝结的思绪在这时候重新戛然而止,她咽了口口水,感觉心脏又重新激烈地跳动起来。 对方的目光实在过于凝聚,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身上。 堀北实在不敢赌,涉嫌“领导人”这种词汇会不会让自己露出端倪来。 于是,她重新挑选了一个那么不容易出错的说法:“能和你们合作,那当然是件好事。只是,我还是要回去征询一下其他人意见。至于‘参观’” 堀北的声音突然停下,然后,她看了看远处的葛城,和近在眼前的赤司。 有这两人陪着,还打探什么消息。“暂时先不用了,赤司君我相信,等我们合作之后,两个班一定会亲密无间、毫无保留。” 听到这句话,赤司略微有些惊讶。 堀北最后加上的那句话显得过于圆滑,最起码相对于赤司所得到的消息来说,这种话明显不是堀北一个人莫名其妙就可以做到说出来的。 是被人教导了吗?学生会会长还是另有旁人? 但他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龙园找葛城谈判都得多拿张合同,还有学生会额外作保,不可能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空口白牙就谈完了。 反正他现在也只是借着这场莫名其妙的偷窥暂时一叙而已,其他的都可以延后再议。 因此,赤司只是挑了挑眉:“是吗?那就祝愿你马到功成了。” 然后,他象征性地挪开一些位置,看着堀北走在前面,和绫小路朝与A班据点完全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赤司并不在意他们是不是在故意弄些障眼法,而是看着二人的背影,有些若有所思起来。直到听到葛城碾碎杂草的脚步声,他才转过脸来:“你感觉怎么样?” 自从赤司走过去开始说话,葛城就一直站在原本的位置上没有动弹。 赤司能够理解他是担心破坏到自己的布置。对方到底不是跟了自己更久的桥本,还一直是被迁就得更多的那一个。 因此,此时看到葛城过来,赤司只是问起对方对堀北和绫小路二者的感受,倒也没想怎么指责他。 但葛城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他在赤司和堀北的话语过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不妥的地方: 赤司都上去了,自己还站在原地不动,看着赤司顶着眼前两个来者不善的D班谈话,这像什么样子? 可那个时候,明显是更不能打扰的时间点: 两个人正谈着呢,要你插什么话、至于这时候过来吗? 等到葛城不得不熬到所有谈话结束,而这些时间已经足以他自我拷打、自我折磨了。 毕竟,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漫长的时光可没那么好受,只是假设赤司可能为此诞生的情绪变化,似乎已经足够让他体无完肤了。 而在赤司在听到踩草声后转过脸来,望向他,声音轻得仿若漂浮在半空中的蒲公英,开口问“你感觉怎么样?”的时候—— 在葛城看来,原本在堀北走后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少年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他挣脱出思考的姿态,转过脸来。 他们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简直就像自己无时无刻被注视一样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的原因,他才会下意识惶恐,原本艰难熬过的、漫长的紧绷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叫葛城开口难言,最终也只能不熟练地胡乱攀扯道:“我看D班的那个男生一直在注视你,却没有插话,我就没上前来赤司,你不会介意吧?”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就连葛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小心,好像他就该这样小心一样。 或许有些突兀,但葛城突然想起往日户冢和自己几乎寸步不离,做大部分事情,对方都会找借口跟上、而自己却十分不以为意的场景。 当时的自己只是不明所以,现在却能够深刻体悟到那种心境。 自己当“第一人”的时候只用考虑自己的意志,那当然是十分自由的。可只要把另一个人放在第一位,需要注重的东西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发现这点的葛城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桥本身上。对方作为往日跟在赤司后面的存在,肯定是更了解赤司的。 可当这个时候,葛城不得不承认,自己平时并没有怎么注意桥本,甚至有关他的记忆都找不出几帧。 桥本当然不是那样默默无闻的人,从户冢那里,葛城听到过不少关于桥本的消息: 比如出色的人际关系,对于赤司指令传达的迅速程度而能被赤司看重,也能说明他的优秀。 但葛城确实对桥本毫无印象。 在过去的所有时间里,对于葛城来讲,桥本都像赤司的影子一样活着。 能身处这个位置,葛城当然不是蠢人。 之前不去考虑只是因为认为对方对自己毫无影响,现在一思考起来,葛城立即就明白了原因。 他在紧张的情绪里少见地哀叹,却又有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桥本当然出色、当然拥有一技之长,甚至可以说非常优秀也不会出格。 可没有办法,比他本人的才能更加重要的是属于赤司的标记。 就算他身上的一切优异之处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赤司的左膀右臂”一个称呼。 在曾经把自己对标赤司的葛城眼里,完全出于赤司意志来行动的桥本,当然像赤司的影子一样的活着。 如果要将赤司比作太阳,那桥本唯一重要的地方就是被太阳普照着。 而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眼前的那个人对自己的话十分不以为意。 站在原地的赤司点了点头,似乎完全不在意葛城的行为。 这种形式上的东西从来都是其次,既然清楚葛城并非对自己有什么异议,那赤司就不会追究此种事情。 相比起这个,他笑语潋滟,连拥有漂亮色彩的眼睛都在树叶间隙透下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没关系,两个人而已。既然对面有一个人一直开口,我跟堀北直接对话,也用不着你。” “说起来,葛城,龙园给你看的那张合同上有学生会的印章,你应该也知道。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想法吗?”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81】 【颠倒, 欺骗,完全相反!】 ——【倒吊人】 “你知道吗,伊吹。塔罗牌里最经典的男人形象之一,就是其倒悬在一颗大树上, 意喻行为受到限制, 思考却永不停止——那就是‘倒吊人’。” 或许是秘密会晤的原因, 即便是龙园的吩咐, 给出的地址也并不算足够详细。 当听到龙园的声音时, 拥有利落短发的少女在找了半天后循声抬头, 终于看到龙园坐在高处的树干上。 反正龙园时不时这样神神叨叨,伊吹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没有怎么在意龙园刚刚的话, 伊吹没什么好态度地开口:“现在就要开始执行计划吗, 这个点叫人但怎么只叫了我?打算派去B班的那个人呢,不让他也过来吗?” “不用了。” 而自己的问话还未落地, 伊吹就听到头顶上传来龙园毫不迟疑的否定。 或许是因为身处高度的原因, 他的声音难得产生了一种轻飘飘的质感,就这么如同柳絮一般飘进伊吹的耳朵里, 直叫她皱眉: “反正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指令, 你到时,回去一并通知到他就好。” 这有些不像龙园了,伊吹听下来感觉有些不对,刚想要问出口, 就又一次被龙园的话所打断。 没有理会伊吹的反应,龙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伊吹, 你要知道, ‘有些时候,挣扎毫无意义, 只会率先把人搞得精疲力尽’。” 而这句话同样和倒吊人息息相关。 作为大阿卡纳中重要的一张,倒吊人的故事当然从不缺少。 在流传范围最广的传说里,它象征着北欧主神奥丁在饮用了智慧之泉的泉水之后,为了迎接诸神的黄昏,选择将自己倒吊在一棵大树上九天九夜,从而领悟了魔法的起源卢恩文字。 看上去似乎有些类似希腊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但前者是为人类盗取天火,所以被放在神坛上一直一直歌颂。 而在龙园的理解中,奥丁为了逃避诸神黄昏而采取行动,和人类看起来毫无关系。 所以,即使是顶着“奥丁”如此辉煌的名字,倒吊人的传说受欢迎度也大不如前者。 但如果一定要从这两个形式相似的神话中选出一个喜欢的,那毫无疑问,龙园自己肯定更加青睐后面一个。 普罗米修斯为人类遭受酷刑,奥丁选择经受倒吊人之苦,却是自己选择、自己接受、自己做出改变的,最终也获得了卢恩文字,得到了应有的奖励。 他对为其他人牺牲毫不关心,甚至可以说嗤之以鼻,但却能理解为自己的目的付出。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是由自己拟定的那龙园非常确信,他全部甘之如饴。 就像现在这样。 “原计划全部作废,” 伊吹看见龙园从树的枝头跳下来,浑然不顾自己的衣角被树的细微的枝干钩破:“感谢赤司吧,因为我们全部被他用葛城摆了一道的缘故,你们不用再去其他班卧底了。” “什么?!卧底取消,那我们要怎么办?” 听到龙园的话,原本就因为被堵了话头、有些面色不佳的伊吹似乎有些爆发了。 她站在原地,攥紧拳头,下压的眉梢显露出内心的熊熊烈火来。 不怪伊吹表现得这么激动。为了龙园口中的“安排去D班卧底”,她已经被龙园连骂带踹地去D班平田、堀北几个人面前演过好几波了。 此刻,龙园说这些安排全部作废,岂不是说明她之前都白付出了? 只是想到这个,伊吹就变得显而易见地不甘起来。 更关键的是,这个计划是他们在船上就有所拟定的。 原本就只是打算演一演分裂,为后续麻痹D班做个铺垫。 没想到这场邮轮居然还不只是单纯的休闲,原本作下的伏笔现在就能派上用场了。 平时生活中的背叛怎么会比第一次的野外测试更加刻骨民心? 叫当时的伊吹来讲,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了。 哪怕将这些个人想法全部弃之不理,伊吹也对这场野外测试很是看重的。 她甚至没有为自己挨打留下的伤疤擦药的意思,而是任由那些青紫留在胳膊、脸上。 “如果你想被羞辱一顿后,再拿回来一堆错误的情报的话,我没意见。” 看着有些想要发火的伊吹,龙园嗤笑一声,偏过头来望着她开口:“伊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冷静一点。” “至于这场野外考试的成绩” 他顿了顿,却也没有停顿太长声音:“你要相信我,即使不使用这种法子,我们也能从这场野外考试里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最好是这样。” 得到龙园的保证后,伊吹脸色难看地瞅了他一眼:“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这些伤痕和疼痛。 但龙园,如果你做不到你所承诺的事情,那我为你的效劳,恐怕也不是无限度的了。” 如果是外班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会嘲笑伊吹的不自量力。 她似乎既没有山田阿尔伯那样具有冲击性的体型,看上去也绝不是智囊性的领袖人物,但龙园知道,伊吹是不会开玩笑的. 对伊吹来说,“为C班的发展牺牲”是可以忍受的,而“龙园在带领C班前进”这个事实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切。 她能忍受龙园的种种手段和毫无底线的个人行为,对他既厌恶又臣服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而在旁人看起来不自量力的、对龙园的强调,在伊吹过于纯粹的个人目的前也变得真实了起来——龙园是清楚她绝对能干出这种事的。 对付这样的人,言语起到的作用并没有那么可观。 因为伊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龙园的口才绝对是她拍马也赶不上的。 所以,她反而不会被言语所动摇。 在这样清晰的自我认知前,龙园反而失去了花言巧语的余地。 因此,他没有再开口。 龙园听到伊吹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的时候将脚下的碎叶踩得嘎吱响。 站在纷乱的树林中,他任由自己的发丝拂过眼角,没有整理的意思。龙园喃喃自语道:“不卧底啊如果无法通过卧底来获取信息的话,原本的计划大概要全盘变动吧。”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已经被赤司用葛城摆了一道,意识到我的目的,C班和A班、不,和赤司短暂的交恶成为必然。 本来,“使用卧底”这个方案就充满了信息差。 如果还沿用原计划,对方肯定是不吝啬于在发现后让我功亏一篑的 “想一想,再思考一下,还有什么方法能够在受到A班阻力最小的情况下,依旧有所成就?” 只是这么思考,就让龙园有一种失败了的烦躁。 像是从马戏团所服务的观众,变成马戏团舞台上的小丑一样,他的怒火在这种思考里不断攀升。 “‘倒吊人’”龙园瞥了眼身后的枝干:“即使是当时的奥丁,恐怕也没有现在的我这样为难了吧。” * “他现在,恐怕在想怎么绕过我,来使C班依旧获得优势吧。” 没有去看葛城听到自己问话之后的表情,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赤司垂下眼帘。 说话的时候,他安放在嘴角的微笑并不算明显:“当然,这同样意味着他要绕过整个A班虽然这并不是无法做到的。” “等等、等等” 话题的跳跃让葛城一瞬没有反应过来。但不妨碍他在这个基础上,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意思是他会因为我没有签字,而改变原本的计划吗? 可大家本来就是竞争关系,即使他的计划顺利,也避不开赤司你吧?” 葛城还没有自大到认为,只要自己签了那份合同,得到了龙园所谓的C班的全力支持,就能够立即与赤司分庭抗礼,让他甚至无法在C班这个明面的竞争对手的行为上做出抉择。 而龙园葛城也不认为作为当事人,对方能够想当然到这种程度。 对自己来说,即使计划失败,自己依旧是A班。 葛城看得分明,赤司对于整个A班的态度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即使自己蓄意违抗了他,按照赤司的性格,更多也只会把自己碾到土里刨食,却依旧还在A班——把自己放在眼皮底下,而不是驱逐到B班或者C班 其实这就足以说明赤司的宽厚了,葛城想。 换做以前,他或许会为这种大度感到庆幸,感慨幸好赤司是这样的性格: 拎出这数次背叛来,如果是坂柳,怕是已经不知道打心底想要将他赶尽杀绝多少次了。 但现在的葛城惊讶地发现,即使只是思考,沿着之前的揣测、尝试模拟那种境地,他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方式。 “嗯。” 而在这样纠结的心理中,葛城听到赤司肯定地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答复前一个问题,还是在肯定后一个疑问。 葛城不清楚,但第一反应依旧不敢问。 他欲言又止,只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又变得沉默和尴尬起来。 糟糕,葛城想,他应该问出来的赤司从不缺少这份耐心,他太紧张了。 似乎是看破了葛城藏在犹犹豫豫中的不解,赤司叹了口气,语调平缓地解释道:“只要你同意了龙园的条件,那他做什么,就没那么多探寻的必要了,不是吗? 只要是为A班做事,在坂柳已经因为身体而滞留在船上的情况下,就算知道你们有私下交易,我也只能选择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这场野外考试结束,吃完他给你提供的一波红利之后,再对你和龙园分别进行清算。 等到这个时候,在这场野外考试上,C班无论做什么,是不是都不那么重要了呢?” 看见葛城依旧有些呆滞的模样,赤司也没有什么不耐烦来。 他似乎完全清楚葛城在为什么而疑惑,在这种对他了解的基础上,将葛城不知道的地方娓娓道来。 赤司语气柔和,仿佛说的不是曾经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选项,而是属于他人的故事,叫葛城瞪大眼睛: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们真的谈妥,那该泄露的东西其实也早就泄露出去了。 除了按照龙园的剧本走,在他会帮助你的情况下继续这场野外考试,A班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要知道,龙园选的时间那样好,直接定在了A班结束“Leader”的评选之后。 想到这里,赤司心中的情绪难得有些阴晴不定起来。 虽然在他的话中,即使当时的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葛城身上发生的问题,任由刚刚的葛城签下了刚刚龙园递过来的合同,依旧有路可走。 哪怕不知道龙园和葛城谈判的具体内容,赤司依旧确信不会超出那些个范围。 毕竟,能说动葛城的东西其实相当有限。 即使不用费心思考,赤司也能推个七七八八来。 但在赤司看来,这种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上,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在赌龙园想法的行为”的行为,几乎是另一种形式的饮鸩止渴,是只要有可能、就绝对不应该选择的类型。 而葛城对赤司的想法一无所知,他也同样没有站在过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不如说,葛城甚至恍惚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整个A班的处境了。 自己、赤司、龙园……在登上这场邮轮后,无论面对的是谁,他的换位思考都少得可怜。 不再高瞻远瞩,而更多变成了些对当下局势的思考——即使那种思考并没有使当时的选择变好。 所以他才会愣在原地,为赤司的剖析感到震撼。 “所以我才会让你撕毁合同。如此计划深远,无论是一式几份,龙园都不是会留有备用的性格更不用说,上面还拥有学生会敲下的印章。” 龙园的自大更多来自于他把葛城看了个透,看似无论如何也不会超出掌控的情况,让他愈发志得意满起来。 而在这样的自信中,无论幕后主使、他的学生会伙伴是怎样的态度、性格,龙园都干不出提前多要几份备份的性格: ——那岂不是直接示人以弱了? 即使是合作伙伴也有高下之分,赤司非常确定,龙园绝对不允许自己陷入这种窘境中。 “他只给你了一份,但没有关系,只要你,葛城,你毁坏掉那一份,那这次的野外考试上,哪怕龙园还有其他班级的备选,他也一定无法就这份合同再生事了。 即使是学生会,频繁地插手一场足以影响班级排位的考试,也太将学校官方视若无物了。更何况,龙园身后的那个人,他真的能完全代表学生会吗?” 回想起那个时候的场景,赤司感慨,葛城倒是超出自己想象的机敏。 只是一个眼神瞥过去,做了个口型,葛城就能如同心灵感应一样,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确实是十分乖觉的场景。 “干得不错,葛城,当时的动作很迅速。撕毁合同时,龙园都没有过来的表情,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虽然当时葛城没能及时明白自己意思,也没有多大关系。 想到这里,赤司无奈地笑了笑。只是,那样的话,就要自己亲自去撕了。 无论结果是否一致,过程是肯定没有把合同捏在手里的葛城顺手撕掉,那场面来得好看的。 而面对赤司对自己少有的夸赞,葛城甚至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说起来,他当时为什么能反应这么快呢? 被赤司的言语启发,在走过刚刚那么长的路途里,葛城头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哦,他当时什么也没想。 只是被赤司看见,在赤司向他和龙园走来、望过来的时候,看见赤司的口型,就福如心至一样地动了手。 当时的他被这张条款严苛的合同惊到,对它的厌恶是发自内心的。 而赤司的动作做的其实也没有对方想象中那么隐晦,当然,也没有这个必要。 可葛城非常确定,自己和龙园相对而立,在走向龙园的时候偏过头、独独望向自己,这也算一个很不隐晦的大动作了。 但现在的赤司甚至在为自己意识到他所传达的消息,而选择称赞自己他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吗? 意识到这一点,一阵茫然涌上葛城的心头。 那么明显。 他曾经敏锐的判断,他曾经快速的思考,都没有在这个被赤司称赞的行为上发挥多大效力。 更叫人作呕的是,赤司依旧会为这样的举动而称赞他。 他的眼睛那么明亮,连带着被他的葛城也感觉自己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所以,葛城能轻而易举地意识到,赤司并不是敷衍,或者如同给狗狗扔骨头一样的诱哄,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有可能做不到、并会为此准备备案的人。 ——好像赤司所构建的最优解,本身就不指望他有多少能力一样。 真让人恼怒。 只是这么想想,葛城就情不自禁地感受到一种被困在茧里、被束缚一般的怨憎来。 可这种情绪当然不会对着赤司。 别的不说,即使只是动荡期,赤司对坂柳和桥本的指示是从来不少的。 那他会为他们做到这种事而高兴吗? 不会。 所以,肯定还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几乎如同下意识一样,葛城开始思考,在登上游轮后,他都做了些什么以至于、居然让赤司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呢? * “看来我们找到水源了呢。这下没有白来一趟了。” 站在搜寻了半个小时、终于找到的瀑布前,桥本屈指叩了叩身后崭新的不锈钢烧烤架。 熟食价格昂贵,在经过几轮的商量后,他和神室在班中分别来探讨过几轮中,最终还是选择花积分购置一个烧烤架来。 既然是固定性的考试,学校就不太可能给他们提供临时凑来的残次品。 毫无划痕的金属表面倒映着桥本被水雾洇湿的睫毛,而他望向瀑布,即使是使用“我们”这样的称呼,也没有转头看向旁人。 “先把你身上的烤架放下来驾好吧,桥本。” 站在桥本的不远处,神室将手上装有调料罐的袋子放到地上。 脚下有些碎石,她皱了皱眉,面色不虞地一脚踢开:“至于白跑一趟?你和我都知道,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不是如此确凿,她也不会提前将调料这些东西都装好,连带着背上烧烤架的桥本一起找到这个所谓“合适的位置”了。 A班所占领的据点作为处在半山腰上的山洞,在神室绕过一段山峰后,她成功发现清澈见底的瀑布近在咫尺。 神室仔细打量了一会,又用手试了试,终于确定这能够作为A班所使用的淡水水源。 发现这点的时候,神室其实不算特别惊讶。 毕竟,作为能够使用积分购买的东西里,饮用水的价格并不算低廉。 而以这所学校一贯的规章制度和行为来看,它们肯定不会以“让所有参加这场野外考试的学生活活渴死”作为目的。 当然,这是有些夸大的说辞。 作为日常的饮用水,虽然神室觉得它并不便宜,但它肯定也没有贵到哪里去。 只是,如果用“兑换”这个途径来满足班级每个人的用水量,那个开支确实难以想象。 只是稍微估算了一下,神室就猜到学校多半会对岛上的淡水有所处理。 而她和桥本在谈好条件之后,居然还一同出现在这里,也正是这个原因。 即使有所猜测,神室也不认为在找到合适的水源前,能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一般的A班学生——她的原定计划是自己先去找,等到确定地点,再回来通知其他人的。 至于为什么拉上桥本想到这里,神室瞥了瞥不远处的桥本一眼。 他正在卸下肩上的金属背带,任由被背带牵连的折叠烤架在形状不规则的岩石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顺着桥本的目光看去,神室的视线掠过了蒸腾着草木气息的潭水,停驻在那道如银河直下的瀑布上。 那确实是一幅美景,千万颗碎银一般的水珠撞在岩壁上,折射出的光晕正顺着潮湿的岩石表面蜿蜒爬行。 当然,最重要的是声音并不小,神室想。正是这十分明显的水流撞击声,才帮助她们更快找到了这座瀑布。 “你听过那句话吗,神室?”桥本一边搭建着烧烤架,一边漫不经心一般地开口。 那打在岩石表层上的水花在他眼前溅开,看上去简直触手可及:“‘我们飞翔得越高,我们在那些不能飞翔的人眼中的形象越是渺小’。” 他的声音并不算轻,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但依旧让这附近唯二存在的另一个人神室,产生出了一种桥本在喃喃自语的错觉:“你说,他们会这样看我们吗?” 而这看似面对自己的疑问让神室皱了皱眉。 虽然不知道桥本突然抽什么风,但她不是能容忍神神叨叨的性子,也不觉得自己有惯着桥本的必要: “桥本,别人会不会这么看我们我不知道,你要是在这里继续发疯、拖着时间的话,我敢保证,我对赤司的描述会让你的形象变得更渺小。” “” 神室毫不意外地发现,在被自己用赤司的名义警告后,桥本看上去乖觉了许多。 他也不出声了,只是安静地搭起那个烧烤架子来。 烧烤架这些与进食有关的器具,在二人最初的商量中就是放在水源附近。 此刻找到了地点,桥本也顺理成章地这些背在背上的东西放下,随便挑选了一处平地开始自己原本的任务。 神室留下的火柴还有剩,而她燃过的木头再次起火也不算难。架好架子,神室看见桥本用夹炭钳拨弄暗红的火种。 他屈膝坐在篝火堆旁,松垮束起的金发有几缕垂落在炭灰里。面上的表情足以称之为黯淡,就连使用“冷漠”,似乎都显得过于有攻击性。 而她带来的、A班所有人投票选出的调料罐被随意地放在一旁,倒是看不出半分当时的桥本在班级据点里热情欢腾、收集所有人想法的样子。 真是表里不一。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神室无声地撇了撇嘴。 在一些事情上达成一致后,二人也算半和解了。 盯着这样的桥本,她冷不丁开口道:“这样毫不掩饰?就不担心我告诉其他人?” 似乎是被人类的出声屡次惊扰,终于选择不再忍耐。当神室开口的时候,通体宝蓝的蝴蝶忽然穿过瀑布激起的蒙蒙水汽。 而它左旋右转,带着磷粉的翅膀最终选择在调料罐投下的菱形阴影上开合。 “呵。”出乎神室意料的是,平时这个时候都只会敷衍过去的桥本此刻居然冷哼一声。 仿佛是有什么激起了他不悦的情绪,叫桥本一定要怼上神室一两句才舒坦: “别老玩小孩子过家家、找妈妈的把戏,神室。你我本来就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你抹黑我还少了? 这次还只是‘表里不一’这样的罪名,一般人可再没有用了。那你要去找谁呢? 坂柳可还在船上,难道你为了向我讨回个公道,要去找坂柳曾经的手下败将葛城卑躬屈膝吗?” 这次的话语交锋中,就不再有赤司什么事了。 双方都清楚,如果说桥本消极怠工,赤司还可能管上那么一管。 但如果是神室来指责桥本“两面派”,那实在是有些五十步笑百步了。 ——但葛城? 从话语中抓重点的能力再一次发挥了它的效用,神室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 她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毫不掩饰指出桥本话语中的那点不和谐来:“葛城?这关他什么事。桥本,你怎么突然提到他了呢。” 要知道,作为某种意义上,桥本就代表了赤司这个人本身。 而他也没有辜负这种象征意味,是一向懂得分寸,懂得谨言慎行的。 即使坂柳在和赤司私下达成协定后,就已经在为鞍前马后。 但神室第一次在班中从桥本的口中听到坂柳,那也是动荡期完全过去,坂柳在班内毫不掩饰自己的投诚时候的事情了。 已经一个学期过去,神室也自认为能够将人辨识一二: 桥本的小心是体现在方方面面、完全刻在骨子里的。 而眼下,与其说桥本只是随随便便说出了葛城这个名字,神室还是更相信又发生了自己不甚清楚的事情。 可是,竞选“Leader”的时候,葛城手下的户冢不也出来搅局过吗? 神室越想越迷茫,越迷茫越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她紧紧地盯住桥本,视线如同鹰隼捕捉猎物前那样。 被神室的追问提醒,桥本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一时失言。他顿时沉默下来,脸色也黑了大半。 他能说吗?他当然不能说。 即使凭借他的能力,将情况猜个七七八八并不算难,桥本也万分确信,自己最好一个字也不传出去。 在神室直勾勾望过来的目光中,桥本陷入回忆,就像葛城尝试去回忆那样。 没有一点开口的意图,但神室的目光确实给他提供了新的启发。 面对除了赤司以外的人,桥本一向是没那么容易动摇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借着那点神室带来的灵光,顺理成章地思考了起来。 不会有意外。等到回来,葛城身上有关C班的事情应该就解决了。那个时候,他将毋庸置疑地倒向赤司,甚至比当时的坂柳还要纯粹。 而这种局面对于神室来讲,绝对不会是一个good news——因为这对她所追随的坂柳来讲,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后者作为最先在两个竞争者中投靠赤司的一方,一直跟从赤司的桥本认为自己还是能略微评价一下坂柳的。 她是一向认为自己发现了“奇货可居”的类型,是会为葛城没有选择赤司,而嗤笑他的人。 这样的坂柳,面对葛城也投靠赤司的情况,桥本几乎百分百肯定,她的不悦一定会像雨林深处的沼泽那样深不见底。 当然,凡事都是相对的。 如果是要一度被龙园忽悠得跳反的葛城来讲,这不可谓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桥本想。 真是值得借鉴的胜利那在达成这个所谓的好结局之前,葛城到底做了些什么? 而葛城自己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下)今天发,灵感来了,抓住了,但我感觉我要奄奄一息了。 只能说一鼓作气的后果就是捉虫捉了一小时我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对着码字软件捉虫,它依旧能给我列出一整列出来。我甚至在捉虫的路上看到了错误的标点,真的想吐了。 非常非常狂热的一天,白天浑浑噩噩,吃完晚饭灵感来了,然后现在快要昏倒在电脑前了。暂时先捉到这里,先发出来,不然我觉得太对不起我的痛苦了码这么多居然没第一时间发,太痛苦了 炸了,居然还有虫,遂捉。 第83章 【82】(已捉) 而葛城自己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和桥本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只是一种恍惚和茫然来。 追溯、追溯、追溯待在船上的时候,他是怎样表现的呢? 默认龙园的邀请暂且不提,这是纯粹的败笔。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 也足以让葛城捶胸顿足地惋惜。 在这之后, 毕竟是被龙园邀请的当事人, 在被赤司发现的那一刻不, 或许是默许邀约的瞬间, 命运天平就将葛城熔铸成筹码, 平等地洒在双方的牌桌上,唯独不再属于葛城自己。 他的轨迹成为既定, 连带着思绪也被困在这副躯壳里。 而在这种情况下, 葛城毫无挣扎。凝滞的不仅是行动,同时也包含了他的思想。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赤司面前保留自己思想上的挣扎即使只是思索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去做的原因, 都像是一种可笑的不自量力。 赤司的正确性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被对方抓住和龙园的合谋后尤其如此。 或许是对这种下意识的信任毫无经验,葛城无意间放逐了自我思考的能力。 对于性格上一板一眼, 可依旧毫无波折地、优秀地成长着的葛城来说, “承认自己不如对方”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对于自我的根本性的毁灭。 他曾经用过多长时间,来在外界的教导和侵袭中成为他自己? 进入这所中学、进入A班,本身就是一种佐证他足够优异的证明。 和坂柳全然天性一般的聪慧和高高在上不同, 葛城的优秀是多少带点消极的,却又完全正面的。 就像户冢曾经在那些玩笑中透露的崇拜一样, 即使是一些手段上的旁门左道, 只要是由葛城来演绎,也看起来那么光明正大。 但这一切都被毁掉了。 只是意识到自己并不处于“唯我独尊”的纯美花园里, 而真正拥有那种能力的人就在眼前时,就感到像是被洪水淹没,而独独那个人分海而来一样。 就连用“废墟”形容都像是一种谦辞,他的精神地貌退化成滩涂。 可让人绝望的是,这种变化却并非出于一种恶意,或者说是一种霸\凌,只是某种不自知的被侵占——“统治”这个词就是具有绝对意味的。 它的支配是双向的。 只不过,不是支配者和被支配者之间的双向,而是独属于被支配者的。 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在这种统治面前都显得无力。 可怕的并不是对方说什么,自己就要执行什么,无条件信任他话语的行为本身。 而是发自内心的,完全认同他所有想法的正确性,并且不认为自己能找出其他最优解的心理本身。 哦,原来是这样啊。 葛城想 他的判断是错误的。 ——他把自己和赤司,比作曾经的户冢和自己这点,是错误的。 自己曾经对户冢的漠不关心,在于他在大多数时间确实不会提出什么意见。 而户冢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他确实不那么善于此道。 因此,户冢只是沉默地为自己搜罗情报,为自己鞍前马后、充满信任而没有条件地行动着。 可即使是这样,自己也会在户冢开口时听上那么一两句。 户冢虽然时不时有粗心大意,考量也从没有很精细,但总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但自己和赤司的关系并不一样, 面对事情,自己可能会提出想法,也会拥有自己的见解。 但只要听到赤司的话语,葛城就失去了张口的能力。 听到似乎就意味着接受,接受自己的想法是如此粗浅,甚至只是那个人意见的拙劣仿品。 赤司没有征询自己意见的必要。 更可怕的是,葛城发现自己完全认同这种没必要来。 而发现这点的时候,发现自己无意间放弃了思考的时候,葛城的第一反应甚至是为自己无法提供更加好的想法给赤司,而感到深深的羞愧。 他的前半段人生似乎都不过是等待被某个身影解构的临时剧本他的才能和那个人毫无可比性。 就连他过往的优秀履历,看起来都像是没有遇见那个人的夜郎自大来。 而在这样不明不白的缭乱思绪中,葛城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敬畏一样地开口: “赤司,我希望你明白,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会比信任龙园更加信任你,这是不需要争论的事情。 只是,在船上,被龙园的言语一时蛊惑,是我做错了,这也是事实。” 在这段突然出现的自我剖白结束后,赤司看见葛城咽下一口口水,面上的神色依旧忐忑。 他顿了顿,慢下来的声音和拧起的眉头相呼应,叫赤司不用费心怀疑葛城话语的真假:“而那个合同我只能说那个合同的条款确实世所罕有。 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如赤司你所说,龙园自认为做完了万全的准备,又对我的一切尽在掌握,那又何必用那种条款? 反正,他控制了自己能想到的全部他已经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没有对葛城这过于跳脱的疑问内容置评,赤司停在原地。 他垂下眼帘,似乎是真的借由葛城的问题思考起来。 过了半晌后,葛城才听到赤司的声音:“正是因为如此,龙园才一定会这么做。” 和赤司认真的神情相比,他在这句话冷下来的语调显得那么突兀,几乎叫葛城一瞬间产生了不适感。 产生反问的想法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葛城望着赤司的侧脸,硬生生把这种渴望从喉咙处下咽。 而在这个地方,赤司也没有跟他展开宽慰的意思,而是回忆起什么一般,微不可察地拧起了眉:“就是这样。早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应该察觉到了。” 严格来讲,那次会晤时间并不长,不是独处先不说,面其实也没见太久。 而在赤司的定义中,当时他和龙园之间的冲突也趋近于无,更像是乐曲接近尾声起的一个高调。 所以,当时只是初见的他没有发现啊,赤司想直到这次见过龙园后,他才有所意识。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疏漏。明明这种事情,他早该知道的。 “人人都知道,一年级C班的龙园用自己的暴力手段支配整个班级后,而他似乎一直盯住A班的位置,甚至不惜为此冒下风险联合你作为当事人,葛城,你也是这么认为,对吧。” 而在那种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里,葛城终于又听到了赤司的开口。 他先是惊讶,然后下意识附和道:“是……不过龙园不一直是这样吗?毫不掩饰到这种地步,也足以说明他的自大了。” 说到后面,葛城的声音变小了些。比起交流,更像是面对信任之人的情绪化的抱怨:“明明是被分到了C班,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 从这点上来看,葛城也不得不佩服龙园,他确实是极具自信、甚至到了自恋的地步了。 最起码,如果把自己跟龙园的位置互换,葛城认为自己是绝对无法心无挂碍地去算计、威胁龙园的。他们之间差距如此宽广,甚至还隔了一个B班。 无论怎么想,葛城都认为应该稳扎稳打才是。 葛城承认,自己根本无法想象龙园这种人是怎样成长起来的,他仿佛天生就不存在对权威的迷信、害怕和羞耻心。 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自恋的自信,让龙园提前预备好如此严苛、但又目标明确的合同,选择直接绕过B班,来试图将A班抓在手里。 这根本就是不可想象、不可理喻的行为。 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望着赤司那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样的笑容,葛城喉头发紧,产生了又一些仿佛在课堂上被点名站起来、却答错了题一样的不安。 赤司不变的表情让葛城变得有些忐忑起来,他的指尖少见地不体面地摩擦起裤缝来。 双方之间的沉默总会让地位更低的那一方坐立难安,因为他根本无法轻易承受对方带来的任何威胁。 而现在的情况更是让他的心脏七上八下,几乎是乞求了,葛城盼望着赤司说出点什么来。 既然已经承认了葛城的忠诚,赤司就不会叫他感到失望。 “你说的当然没错,葛城。” 略带笑意地瞥了一眼葛城满怀忐忑的神情,赤司不打算让他继续蒙受这种煎熬:“但如果只是用自大来解释,越过B班依旧是危险的。” 按照学校的评定方式,依然能压在龙园头上。单单只是这个,就足以说明这个班级的不容小觑了。 更何况,它们还和C班的独裁截然相反,以近乎平等的“团结”为核心。 这种模式能对C班的个人管理制度造成的伤害是无限的,无论是外在还是精神。 赤司清楚,葛城未必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而他之所以吞吞吐吐,话语的中心还是回到了“龙园”、“自大”上,归根到底,是葛城确实也找不到其他解释了。 很正常,赤司想,太正常了。 没有见过就无法想象,无法想象就思索不到。 就像鱼想象不到自行车,猿猴无法想象工作一样,无法想象的事物不论过去多久,都没有办法单凭自己一人就思考得到。这或许也是“人教人总是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的来由。 但赤司不同。 或许是出于父亲的安排、自幼便帮家中理事的缘故,他听过的案例、见过的人,比葛城乃至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要多得多。 “对于龙园来讲,能让他满足的或许并非单薄追逐顶点,渴求胜利。” 葛城看见面前的人这样开口说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听上去比天上飘过的云还要轻:“当然,这并不是说它们不重要——只是没那么重要、不是最重要的部分而已 对于龙园来讲,比起单纯的胜负,‘摧毁别人’的快感或许更叫他欢欣。” 说道这里的时候,赤司回想起学院建筑的阴影里,被人压制住、不得不跪在地上的须藤,面对他的低声下气、无可奈何,当时的龙园却没有在刚刚见到葛城低头时来得愉悦。 所以,他的满意阈值和人同样相关吗? 赤司思索着。 自从猜测到龙园可能是这种情况,他就感觉自己的视线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就像面前被打开一道崭新的门一样,不仅出现了新的路径,原本不甚清晰的细节在这道门所带来的光线中也不再模糊。 “这种认知当然是病态的,可龙园的性格、也可能是成长环境,根本不会去关注他个人的心理健康。而在无人约束的情况下,成长成这样也是难免、也可悲的事情。 但无可置疑的是,最终,葛城,你所面对的、曾经俯视你的龙园变成了这样的存在: 比起利用你达到损坏A班的目的,你的卑微和心理挣扎远比成绩单上的数字更能喂养他饥肠辘辘的傲慢。” 话语进行到最后,赤司同样望向葛城。 不出他所料,赤司在葛城的脸上看到了更加明显的错愕和更深的恐惧来。 而这两种混杂不清的负面情绪里,还掺杂着一丝庆幸。这点庆幸并不多,却在葛城这张被负面情绪映满的脸上看上去格外明显。 硬要说起来,赤司其实并不十分确定,葛城到底是在庆幸自己发展没有遂龙园的愿,还是在庆幸自己把他从龙园的计划中拯救出来。 但毫无疑问,葛城都对“他没有落入龙园的陷阱”这点十分满意,这个被赤司亲口点出来的“劫后余生”使得他脸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动人了。 只是望着这样的葛城,赤司都情不自禁地开始理解,为什么龙园会选择他作为目标: 他如此坚持自己的立场,情绪如此直来直往。 若是将经历这一切的人换成了坂柳,即使上邮轮前的坂柳愿意背叛赤司,龙园恐怕都不会有这样的体验。 更不用说,葛城的能力还如此出众,有过和赤司竞争的先例。 即使现在失败了有些落寞,开学起的高调总能让人拥有不一样的起点的, 这么一看,龙园找到葛城还真是再精准不过了。赤司不禁想。 光看资料,就能对A班的各人了解到如此程度,不仅说明龙园眼光独到,似乎也能当作是他见多识广的证明。 毕竟,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如果没有大量经验,是很难做到不出差错的 或许是受这个想法影响,也或许是被葛城之前的话语带累,赤司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也开始有点好奇龙园的成长环境了。 他这过于扭曲的性子并上他所拥有的才华,确实不像是一般环境下的产物。 要知道,从一开始,C班就被龙园用武力统治。 这种统治的过程甚至没有多大波澜,在A班的动荡期之前就已经完成。 即使龙园可能最大限度地依靠了站在他身边的山田阿尔伯和伊吹等人,赤司也非常确信,他在体术上一定有所造诣。 如果单纯地只是脑子好使,就不会使用武斗派的方式开辟了,就如同C班的椎名日和。 不论是哪次测试,这个经常跑图书馆的少女都能在C班的成绩榜单上位居前列。 而她在整个C班班中的地位似乎也居高不下。如果不是有所付出的话,赤司确信,龙园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即使是这样的椎名日和,在C班这几次并不算小的行动中,存在感都有些几近于无。 这样的现象,不得不让赤司怀疑C班的武斗派背景有多深,导致似乎只是单纯听令于龙园的伊吹,在各种消息中都比椎名更有存在感。 而在“控制住所有武斗派”这样的基础上,龙园还能做到使自己以正常学生的身份进入这所名列前茅的高中就读。 谈起这点,赤司脑海中最先冒出来的就是D班的须藤。 他顿了顿,然后不得不承认,龙园的文化课确实不差。 而这种“不差”,单独拿出来或许还并不值得称道。 A班比龙园成绩好的成群结队,赤司想要多少就能抓多少。 可有意思的是,这种“不差”恰恰好就出现在龙园身上,拥有如此暴力和领导能力的龙园身上。 说实在的,在赤司所接受的种种课程中,暴力从来不是重点,但跟领导能力相关的学习却有不少,譬如一听就十分抽象化的帝王学。 而尽管龙园的成绩拉低了赤司对他的评级的下限。 但能一入学就想到这种方式,还极快地实施完成了,这本身就十分让人在意。 此刻,又推算出龙园这种不健康到可以称之为“扭曲”的性格这真的很难不让人对龙园的生长环境感到好奇。 “所以,你的想法也没错,葛城。”回望了一眼葛城逐渐平复下来的神情,赤司安静地把他从劫后余生的情绪残余里拉回现实。 “无论怎么去思考,他这过于扭曲的性子,确实都不像是一般环境下的产物。” 在葛城回望过来的目光中,赤司的目光探向他头顶逐渐暗沉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晌午已然过去,披上红色外衣的太阳开始慢吞吞挪动。林间的风裹挟潮湿的水汽掠过,远处的树影婆娑摇曳,仿佛蛰伏着某种未明的躁动。 “但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最好的时机天色要暗下来了,我们先回营地吧,葛城。” 他出声。垂下眼帘的时候,正好有白色的飞鸟张开翅膀,以一种近乎无暇的姿态划过天空。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的龙园正倚靠一棵枯木,指尖把玩着半截断裂的树枝。 伊吹离开时踩碎的碎叶声早已消散,他却仍盯着地上凌乱的脚印,仿佛在咀嚼某种未宣于口的败局。 “别高兴得太早赤司。即使是隐喻‘自我牺牲’的倒吊人,牌面可不止一种解法。” 没有人在的时候,龙园对自己情绪的掩饰并没有那么注重。他嗤笑一声,手腕猛地发力,树枝“咔嚓”裂成两截。 只是这样,明显还不足以宣泄龙园愤怒的情绪。努力深吸了几口气,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来。 说是地图,其实用“画上了几个标识的白纸”来形容,似乎更加恰当一些。 但龙园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抖了抖那纸张,将它弄得更加平整了些。然后在一处标有“山”的圆弧下,画上A班的标识。 当二人在船上洽谈的时候,就商量好了在地标性的山上约见线人。 而葛城会由龙园派过去的线人,也就是后来的那个妹妹头男生带到他面前的。 就如同赤司所想的那样,龙园并没有给那个妹妹头男生布置 “监督是否有人尾随”之类的任务。 但他反而转达给了后者另一项目标:记下葛城最开始来找他带路的方向,那附近就是A班的据点。 很明显,当时已经把心放回肚子里的葛城根本没有想到这一茬。 得到赤司的保证和承诺后,回忆了一下在船上就和龙园约定好的、和线人见面的地点,葛城直接就从据点赶过去了。 如果葛城和龙园的合作一切顺利,这点位置当然不会有什么影响——这原本也只是龙园打算拿来测葛城话语真假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赤司紧随葛城之后,直接把整个场面都扬了这就给了龙园可趁之机。 没有留力,在标注A班据点的位置重重划下一道指印。远处传来阿尔伯特低沉的呼应声。龙园眯起眼,将地图揉成一团,重新塞回外套口袋里。 残阳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阴影,衬得龙园的表情愈发狰狞:“既然卧底的路被堵死——”他直起身,碾碎脚底的断枝:“那就让猎物自己撕咬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二编:是我太信任码字软件的捉虫了……真的以为对着改就结束了。 结果我刚刚歇息时一翻,通篇错字,但仔细一看,又全是同拼音的错词,是当时码字就种下的苦果。甚至不能怪码字软件不给你检测出来,因为它这个词吧,还真就是意思不对,但语句还是能读的,真叫人无话可说啊。 第84章 【83】 A班的营地被打理得很好。 刷完身份卡的据点自动归为A班所有。理所应当一般, 所有人都把这当作自己日后几天的居所,顺理成章地照顾起这片地带来。 对于这种明显颇有局限性的暂时居所来讲,赤司并没有那么挑剔。只是不扰人地走动了几步,他就能确定且满意地点了点头。 衣食住行, 既然住已经解决了大半, 那吃明显就变成了目前的头等大事。 临近傍晚, 天已然黑了大半。 作为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晚餐是必不可少的项目。 搭好多人帐篷后, 完成任务的藤本杏月和织田纱都有些累得气喘。 顾不得地面上稀碎的泥土渣滓, 藤本杏月一屁股坐下来,顺便拉了拉织田纱的衣角。 顶着织田纱望过来的、略带疑问的目光, 藤本杏月朝营地正中央的神室努了努嘴:“你说, 神室会给我们晚上安排一些什么吃的呢?” 顺着藤本的目光看过去,织田的第一反应是沉思了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 并没有选择立马开口。藤本发现织田纱似乎皱了皱眉, 像是随口反驳一样:“赤司可是已经回到了营地了,应该不会由神室决定吧?” 轻飘飘的话语随意得仿佛日常讨论, 因此, 疲惫的藤本也没有怎么将这个交流放在心上。 像是酒楼饭馆里的人们在酒足饭饱后,总会忍不住摆弄一下只有在新闻上才能见到的国家要事,以显示自己渊博的学识一样。 此刻的藤本也人不足在这种疲惫而又无聊的情况下,得意地笑着扯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吧, 织田——都累了一天了,赤司还愿意做这种事情我是不信的。” 她笃定地开口, 如同能想象到赤司疲乏的心情一样:“你等着看吧, 我们的晚饭肯定是由神室安排。” 赤司当然没能听见她们的交流,但这次的晚餐、来到这所孤岛的第一餐, 确实不是由赤司来安排。 当神室拿着那张用积分换取材料的单子走到赤司面前的时候,还没有等她张嘴,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问话说出,就听到赤司温和、但毫无转圜余地的开口:“晚餐这种事,就麻烦你了,我相信你可以做好。” 他语气温和,却看不出什么商量的意思:“而且,你也不用和我留了,神室。我晚上有些事情,就不浪费这部分积分了。” 这种琐碎,是可以被赤司评估为能够被神室她们所承担的。 哪有自己给自己找事做的道理,赤司没有干涉这些。 因此,在短暂的、重新转了一圈的观察后回来,他不出意外地发现搭好的帐篷前,桥本和刚刚在自己面前汇报完成的神室,此刻正在一并低头交流些什么。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赤司的眼底浮现出一些笑意。 他招了招手,仿佛对前者的冷待从未存在过:“桥本,你还忙么?”、 明明是疑问,但在听到赤司声音后,就下立马抬起头的桥本看来,不会有额外的回答。 顶着桥本下意识流露出一些喜意的目光,赤司含笑开口,声量并不大,是刚刚能传到桥本耳中的高低:“不忙的话,陪我去走走吧,如何?” 顺着桥本的目光,神室一并看去。 和边缘的那一圈人相比,她最先注意的是赤司——当然也只会是赤司。神室想。 想来,这就是赤司即将要缺席晚餐的缘故? 他朝桥本招手的动作幅度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微了,明显是不想引起旁人关注。 但即使如此,看到这一幕的神室还是情不自禁地猜测起来。 其实硬要说来,这种轻微的动作本来会在大庭广众下,显得过于没有存在感。 更不用说,这还是周边零零散散围上一圈人的半山腰。不管是尚且陌生的环境,还是其他正在进行着各式各样活动的人群,吸引目光的焦点要多少有多少。 但神室就是能一眼看到赤司,就像其他人一样。 就算她的心中,对刚刚分走自己一半权力的桥本满怀恶意,认为他简直像狗一样殷勤。 也完全无法否认身为“狗的主人”,即使赤司的动作已经是这样自我克制,他也天然是人瞩目的焦点,以一种毫不刻意的姿态伫立着,如同上帝雕刻的大理石雕像。 哪怕只是不想打扰别人注意、轻声呼唤桥本而已,神室也觉得他眉眼弯弯,那种饱含笑意的温和姿态与轻微的动作弧度相互衬应。 一切所有曾经看过的宣传都浮现在眼前,那种被称为“领导力”的魅力似乎就来自于此。 即使清晰地明白,准确地来说,对方并不站在自己这边,也不妨碍神室对此生出些许崇敬来。 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更深的、对桥本的厌恶。 似乎只是稍稍接触就能明白,以赤司的性子,用“威胁人”的方式来让人给他效劳,无异于天方夜谭。 神室想。 和自己与坂柳的初遇并不一样。 听说当时的桥本是自己首先蹬鼻子上脸,然后才被赤司所接纳也不知道当时的赤司到底看上他什么。 在神室看来,桥本虽然本身能力也能算得上A班的中上。但如果抛去赤司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那比他更加出色的也不是没有。 神室当然能够理解桥本提出的“自己和他”都是班中无可替代的人,但这却是建立在他属于赤司的份上。 当然,神室并不会认为自己有多么特殊。 就像桥本属于赤司,她属于坂柳一样。就连跟在葛城屁股后面的户冢,都是凭此,才能从整个A班的学生中摘出去的。 作为拥有如此理念的学校,金字塔一样的结构里,唯一能俯视所有人的存在就是金字塔的尖端。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不久前才被桥本警告过、不要动歪心思的神室不由地又心思浮动起来。 她将桥本“解决不了坂柳,还解决不了你”的威胁抛在脑后,带着对桥本的不忿琢磨:现在的野外测试也才刚刚开始,坂柳所说的时机要不再等等? 可惜现在的桥本绝对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大棒加甜枣,放在神室这种自小生活经历就起起伏伏的人身上,竟然如此迅速地失去效力。 他正跟着赤司在密集的树影中穿梭。赤司不朝他介绍要去哪,桥本也没有问的打算,只是安静地跟着。 但即使是这样,时间依旧有些长了。 桥本从不是缺乏大脑的行动派,他的本性几乎可以称之为多疑的。 而在面对面前境遇的一无所知时,这种多疑总会有占据上风的时候。 或许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在漫长的、赤司一声不吭的沉默里,桥本几次都想要开口问询。 但他最终都没有这么做。 每当桥本侧过头,看见赤司目视前方而毫无动摇的时候,他总会把话吞进肚子里。 而当桥本就这么带着几分疑惑和摸不着头脑,随着赤司走到另一片平地时,他惊讶地发现,B班众人的身影在树影后隐隐地透露出来。 一之濑、神崎这些桥本往日熟悉的面孔都能窥见一二。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B班的大本营。 发现这点的时候,桥本抑制不住自己的意外来。 那种惊讶跃然脸上,叫他瞪圆眼睛。乍一看,多有几分猫儿一般的可爱了。 在赤司听来,桥本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点情不自禁的诧异,但更多还是压低音量、担心被B班发现的小心:“赤司,你是怎么不对,赤司,你是什么时候找到这的?” 虽然赤司没有望向他,但桥本依然觉得对方仿佛对自己现在的情态了如指掌一样。 即使是听到自己并不平静的开口,他的声音里依旧带着一点微末的笑意,却没有像桥本那样,刻意控制声音的意思:“这种事情,桥本,待会再考虑也不迟。至于现在,你看,迎接我们的人来了。” 紧随着赤司落下的尾音,活泼而不失轻柔的女声如同悦耳的乐声一般响起:“啊呀,是A班的赤司君和桥本君呢。真让人意外,要来我们班坐一坐吗?” 伴随着她的说话声,长发过腰的少女伸手推开拦在自己前面的细枝。 她眨着眼睛,嘴角噙着的笑意如同初初绽放的花骨朵般具有生命力。 “一之濑。”最先回应她的话的人是桥本,在赤司的纵容、也可以称为默许中,他率先开口道。 出声的一之濑吸引住他的目光,桥本不再将自己的视线反复探向自己身边的赤司。 但他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在一之濑面带笑意的目光中,桥本顿了顿,望向她身后,慢慢开口道:“即使是这个时候,神崎也跟着你吗你们真是寸步不离啊。” 就像桥本总是安静无声地站在赤司身边一样,B班的神崎隆二,此刻也随着一之濑停下的脚步,安静地待在一之濑拨开的树的阴影里。 现在明明是刚刚找到据点,排兵布阵的重要时间。自己和赤司却一下被人迎接了,还是两个 在二者的目光中,桥本又一次强忍住自己偏头的冲动。但即使没有表现在行动上,他依旧忍不住怀疑起这一切是否是赤司的安排来。 听到桥本的声音,神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试图充作回答。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如同不会出声的雕塑那样毫无动静,直到一之濑笑意吟吟地帮他解围:“别这么说啊,桥本君。你不也和赤司君形影不离吗?” 桥本看得分明,面对自己略显不友善的提问,一之濑的笑容依旧保持原样。 甚至因为自己的调侃,她脸上的笑意还扩大了些。 这让他稍稍有些惊讶,但却并没有怀疑自己的所见——桥本对自己的判断能力一向自信,即使面对的是站在B班顶端、一手组织起整个班级的一之濑也一样。 更何况 不是神崎开口,而是自己发言吗? 这点不寻常让桥本不禁心情有些复杂起来,曾经听过的关于一之濑的传闻再一次涌上心头来。 掌握B班的一之濑在学校的各式传闻里,是和C班的龙园截然不同的存在。她良好的风评里,看不见半点缺陷,几乎可以称之为“天使”了。 但凡事一体两面。在那些完美无瑕的光环里,桥本也听到过隐晦的、觉得她过于善良,乃至于愚蠢的声音。 可说白了,当时的桥本总结,关于一之濑的传闻,无论是好话还是坏话,本质上都是朝着天真无邪,表里如一上去走的。 而桥本,在听到那些和一之濑有关的传闻时,他几乎可以称之为嗤之以鼻,半个字也不信。 但现在看来,桥本的目光重新扫了一下一之濑。 他似乎不应该那么快地放弃从这条线挖掘。被称为“民/主”的B班群众,理应是所有班级集体中最接近自己班上领导人的所在地。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流传甚广的消息也不是毫无价值起来。 说到底,还是桥本的固有认知太过顽强,而且几乎没有对自己思考的必要性的认同,以至于强迫自己去着眼整个年级。 桥本的眉头逐渐舒展开,却没有意识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赤司刚刚偏过头来,瞧了瞧他面上的表情。 站在对面的一之濑将赤司的动作收入眼底,却依旧笑吟吟的。 碍眼的树枝被神崎折向一边,她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半点对赤司动作的好奇也没有。 而赤司对一之濑的行为满不在意。 他笑起来,就像一之濑出人意料地代替神崎开口那样,赤司在桥本短暂的沉寂中代替桥本回答:“来你们这里,桥本自然是要跟着我的。既然是来见你,那当然要正式一些。” 一之濑看着眼前的人。这些话明明看起来那么像是虚伪的客套。但只是从眼前的人口中说出来,就像是一场真心、友好的揭露一样。 可惜的是,他好像并没有温和到这种毫无棱角的地步:“只是,一之濑,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没有半点信心?居然会将神崎一并带过来。” 桥本的发呆并没有太久。 只是听到赤司的声音,他就立马从恍神中恢复过来。 听到赤司的话后,桥本张了张口,然后又下意识合上。 赤司这话颇有些没头没尾的意思,他心中当然有不解。听赤司的语气,他似乎早就料到会被一之濑当场逮到一样。 但桥本也清楚,现在不是问这东西的时候。 毕竟,赤司是对着一之濑开口的。 “‘正式’”一之濑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她少见地撇了撇嘴。 这样的行为放在她大方端庄的人身上堪称罕见。但一之濑看起来却那么自然,仿佛她所有行为都出自本心,而她的本心从来都无需遮掩一样: “你会为这样的理由多带人过来,真是上毫不协调的说辞,甚至比我的意外看上去还要突兀一些。” 在场上三人的注视之下,一之濑笑了一下,这种大方的笑意让她看上去更加活泼、而满怀生机如同小树一般了:“真是没有想到,你是会说这样谎话的人啊,赤司君。” 听完一之濑的话,桥本的视线在赤司和前者身上来回挪动。 从赤司的话来讲,仿佛双方是约好会面一样。只是他并没有提前告知自己,这才让自己稀里糊涂地跟了过来。 可按照一之濑此刻的说法,又好像对赤司的到来毫无准备一样。 明明她是此地的主人,却被客人反向拿捏住行踪来。 如果说要按阵营来规划信任,桥本当然无条件地相信赤司。但眼前这话可是赤司对一之濑说的。 要说桥本在听完一之濑的回答后,还能按照赤司话去分辨眼前的场景,那无疑就是一种他对赤司本身的一无所知了。 可即使听到一之濑的话,赤司也依旧笑意吟吟,没有半点不请自来的尴尬和客套。 他原本就在代替桥本回答的时候微笑,此刻,嘴角勾勒出的弧度更比一之濑毫不相让:“这当然不是谎话了,一之濑。” 赤司想起葛城当时对他开的口,而C班的动向也在龙园面对葛城的失败后毫无掩饰,由神室搜刮上呈上来。 这些消息都让赤司面对一之濑变得更加富有耐心起来:“龙园的目标如此清晰,面对这样的情境,我们可比以往更需要团结在一起啊。” 毕竟,B班以后就要和A班在同一个篝火旁跳舞了。 * A班。 夕阳的光辉已经尽数落下,只在模糊的海平面上留下残存的一点红色。 明明已经几乎可以称之为晚上,但来回侵袭的水汽似乎不打算停歇一般。 可惜的是,它们已经不再给人带来新鲜感,反而只能让人感受到咸涩的滋味,随后更深地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远离现代化城市的孤岛上。 海风掠过藤本杏月的发梢。她刚刚歇息回来,此刻却蹲在帐篷支架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叶下裸露的碎石。 明明只是休息了一小会,去吃了些东西,但藤本杏月一回来,就发现原本在搭建好后巍然不动的帐篷,此刻却已然开始不断地晃动,随着海风的风向来回牵扯起来。 刚刚吃完东西,正是耐心最好的时候。即使没有人督促旁观,藤本也认真地蹲在地上,仔细地检查了半晌。 原因并不难被寻觅,只是拨开稀碎的泥土渣滓,藤本所看到的一切就让造成这样景象的缘由显露眼底。 ——碎石与盘结的树根让地钉难以深扎。 白天的海风不算激烈。更多是餐后甜点一样的添头——比起风力,更让她们察觉到的反而是味道。 可到了晚上,等到太阳落山后,海洋的飓风就会在这座四面环海的孤岛上,真正显现出它本身的强大来。 所以,这座多人帐篷才会在她们固定完成后的这个时候,突然开始松动 果然还是这样。 一边将手下被海风吹起的细小碎石按回地面上,藤本杏月一边发呆。 即使同样能被成为“岛”的存在,这里的环境也跟学校也毫不相像。 好歹,学校内部的建筑物都是现代的钢筋混泥土即使有海风刮过,也大多被挡在了外头,不会像现在这样突兀。 更不用说,藤原杏月用手摸了摸脚下的土地,这片被赤司选中的扎营地虽视野开阔,但土层似乎比预想中更薄。 自己和织田纱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帐篷变成这样似乎也是自己的疏忽,是没办法的事情。 “没有办法个鬼——” 旁边传来中气十足的喊声,藤原杏月循声望去,站在另一侧织田纱此刻似乎已经完全顾不得体面,她少见地拨开了沉着的形象,较劲一般的喊声中任由自己的刘海乱成一团。 当藤原杏月看过去的时候,织田纱正拽着帐篷布一角与突起的海风较劲,额前的刘海全部被吹进嘴里:“别发呆了,杏月,过来帮忙!” 在布料猎猎作响的噪音中,藤本杏月听到织田纱的喊声,她脚下的碎石已经被吹偏不少:“你把固定绳再缠一圈!这鬼风能把帐篷当风筝放!” 见到织田纱这样忙乱的场景,藤本杏月顿时顾不得发呆。她也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忙里忙慌地回应道:“别急织田,我这就来!” 因此,当神室抱着一捆刚刚烧过一些的木柴路过时,就看见俩个提前回来的人竟然毫无休息的意思,而是重新固定手里的帐篷。 而眼前的帐篷,则在神室的目光中又被海风吹着、摇晃着偏移了半寸。 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她驻足凝视地面:几枚本应垂直的地钉因碎石阻碍歪斜翘起,而藤本杏月刚刚才匆忙系上的绳结正随支架的摇晃吱呀颤动。 “织田,藤本。”没有再犹豫,神室将木柴重重摞在帐篷边,沾满草屑木灰的手将地钉旁的碎石拂开。 然后,她将地钉重新按回土壤里,干脆的语气听不出好坏来:“下午没弄好吗?我说怎么大家都提前吃完了东西,在那边休息,却不见你们。原来是在这里忙起来了。” 在话语的间隙中,织田张了张嘴,却又在神室急促的语速中不由得合上。 而神室没有在意二人脸上的神情。发现被风吹得有些毫不成型的帐篷,她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太阳已经快完全落山了。 你们应该也能感受到:作为岛屿,晚上的气温会比白天下降得更加厉害。” 说到这里的时候,神室顿了顿。即使平时并不算关心班级生态,藤原杏月也十分确信,自己从来没听过神室讲那么一大串话,她顿时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这并不是神室话语的终结。 在短暂的停滞过后,神室几乎堪称严厉的声音响起在藤原杏月耳畔:“过不了多久,大家就都需要休息了。你们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的差错,希望你们在现在这段时间内及时收尾。” 这句话多多少少有些不近人情了最起码,叫藤原杏月自己来说的话,这是十分叫她不高兴的态度。 在察觉到身边的织田同样一声不吭、似乎也毫无反抗意思的时候,藤原杏月最终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可能是风突然大了起来。原本我们——” 织田能意识到,离自己不远处的藤本杏月试图朝神室解释。她双手摊开,面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急切了。 但这样的情态却被神室冷声打断了个彻底。 织田看得分明,即使面对藤原难得一见的恳切表情,神室面上的冰冷也没有软化的驾驶:“帐篷是死的,风是活的。作为接受任务的人,你们本应该提前考虑到这点才是。” 打量了一下因为自己的话僵在原地的藤本杏月,神室似乎并没有因为对方难看的神情,发生任何态度上的转变。 织田一直没有开口,所以神室径直望向前者,似乎并不打算朝和自己嚷嚷的藤原杏月做无谓的沟通:“你,织田,你现在去把据点洞穴里那顶帐篷拆了。用它的支架替换这根的承重结构,绳子也多打几个结。” 神室说着话,顺便蹲下,重新压了压重新陷入泥土里的地钉,然后站起身来,望着听到了自己指名道姓,也没开口回应的织田叮嘱道:“有这些碎石在,难免扎不深。你们就横向交叉打钉。” 相比其他的斥责和情绪输出,这个指令上的专有名词就让人感到有些陌生了。 刚刚还在反驳的藤原杏月一瞬间有些懵懂起来,而这种懵懂也展现在了脸上,叫她张开嘴,一时间看不出之前下意识反驳神室的情态来了。 神室的目光在藤本杏月的一脸懵懂上一滑而过,她顿了顿:“别担心,我把这些木材放好就来帮你们。” 织田纱盯着神室沾满泥灰的裤脚,忽然意识到这位“Leader”怕是早已顶着暴起的海风,抱着准备安放好的木材蹲下检查过所有帐篷。 她拽了拽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藤本的衣袖,把她还未来得及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走吧,趁天没黑透。” 作者有话说: 即将到来的五一快乐。 第85章 【84】 让桥本出乎意料的是, 即使是站在赤司面前,望着他,和他说话,一之濑也和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人并不一样。 她对于赤司似乎并不惧怕, 或者感到威胁。 而这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标新立异的大胆表现, 和葛城、甚至是坂柳, 都是毫不相像的。桥本能够看出后两者隐藏在或老实、或恭敬之下的谨慎, 以及对赤司的不敢怠慢的态度。 但眼前的一之濑却好像表里如一, 那种毫无戒备的友善仿佛完全出自内心一样。 “怎么样, 水源就在旁边。” 走在最前方引路的一之濑正带领着赤司和桥本在B班的营地里参观。在短暂的几分钟游览后,她微微侧过头, 笑容明朗, 望向走在自己身后的赤司:“即使是和你的选择相比,也是非常不错的据点吧。” 而和一之濑仿佛小动物露出肚皮一样, 自然而然地亲近态度相比, 桥本能够察觉到赤司在这场对话中,反而是主动创造距离的一方。 就连那种平时在他面前显得温文尔雅的笑意, 在面对一之濑的时候都变得有距离起来、 但桥本也清楚, 对赤司的熟悉反而是他能察觉这些端倪的唯一原因。 在B班的俩个人眼中,面对一之濑友善的态度,赤司依旧是那样不动声色、不为所动地回应道:“能够通过B班的考察,我当然愿意相信它是中等偏上的。” 听到赤司的话, 一之濑和神崎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赤司的用词很直接,班级被单独点出来, 但既然是这样, 却正说明赤司的到来是能够代表A班的。 而对于一之濑来讲,清楚这点就已经足够了。 没有再拖延时间的意思, 赤司看见一之濑停在原地。她望向自己,身体前倾,略带俏皮地伸出一只手,如同中世纪那些接送小姐下马车的绅士一样。 “既然能让你满意的话,赤司,”一之濑的声音满怀笑意,却更显得她真诚而毫无心机:“那我们边吃边聊吧?当然,请放心,这点积分,我们B班还是出得起的。” * 【Homo existens te Deum fac it.(现存的人把你造成上帝)】 考试第二天。 令人庆幸,虽然这里的环境或许已经足够糟糕,但最起码,这段野外考试还没有沦落到拥有如此让人沮丧的开头——最起码,当天亮的时候,蓝天依旧晴朗,阳光依旧明媚。 躺在帐篷里的绫小路睁开眼,他隔着薄薄的塑料布望向外界,能依稀分辨出明净的天空和头顶的树枝来。 作为他们D班所选择的、几乎完全在树林中央的据点,清晨有鸟叫声,但并不清晰,被这顶多人帐篷里的其他男生的鼾声所盖了过去。 想到这里,把手臂枕在脑后的绫小路翻了个身。 一般打鼾除去生理性因素,多是由睡觉姿势不当所导致的。因此,往往只会在刚入睡时出现。一旦睡熟后,即找到自己舒服的姿势进入深度睡眠,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现在可是清晨,时间就摆在这里。而且能够通过学校的体检,想来生理方面的不利因素是很少的。 即使不去多加思考,睡了回笼觉的人也几乎摆在绫小路眼前一样清晰。 不过,这座帐篷是由他们亲手搭建,绫小路也相当确认,这其中不可能有监控设施。更何况,规则上也没有提及作息相关的条例。 既然是这样的情况,绫小路就无意去做那个扰人兴致的出头鸟。他把手臂重新在脑后摆正,难得地小憩起来。 不多时,闭着眼的绫小路听见身边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 从睡袋里坐直身体的平田看见旁边平躺的绫小路睁开眼,他饱含歉意的一笑,刚刚睡醒的声音带着点不同往常的沙哑,几乎如同枝叶上摇摇欲坠的露珠:“吵醒你了吗,真抱歉啊。我这就出去,你先休息你的吧。” 尽管平躺着,就连眼皮也是一幅将睁未睁的样子,但平田依然能听见绫小路如同平时一般开口,音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是似乎因为顾忌着这一帐篷的人变小了一些:“昨晚的忙碌并不短暂。大家都还没醒,你这么早出去干什么?” 听到绫小路的话,平田没有多想。为了不让动作影响帐篷布再发出声音,他保持着这个将动未动的姿势定在原地,依旧耐心地回答着绫小路:“早上,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嘛。我们既然是为了提高排名,那就应该看看能不能从自然中寻找食材。” 说到这里,平田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睛:“没办法,就像你说的,就连B班都那么努力我们可不得也加把劲吗?” 说到这里,绫小路看见眼前的平田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哦,对了,如果待会大家醒了,有人问起我来,你就说我去考察地形就行了。” 这次没有打断平田,绫小路看着眼前的平田从帐篷里走出去。他重新闭上眼,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躺姿,面上的神情毫无波澜,如同美梦酣眠那般。 几乎又是半刻钟,身边又一次传来淅淅索索的响声。不过和平田那次不同,这次不仅声音更大,持续的时间也变得更多起来,甚至还时不时夹杂着一两声嬉笑和咒骂声。 和刚刚面对平田时不同,此刻的绫小路闭目不言。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听见同样的方向传来同样有人直起上半身,带动席下布料的声音。 这次更是多了些对话和指责声,无外乎:“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你吵醒我了。”之类简短的、几乎不能称之为对话的抱怨。 男性的音量本就粗犷,加之他们几乎都不对自己的音量加以抑制。没过多久,绫小路就察觉好几个人在紧绷的睡袋间翻来覆去起来。 就连原本安稳地享受着自己的回笼觉的人都停止了自己的鼾声,取而代之的是在浅眠中不耐的挣扎起来。 有人彻底的起身了,于是,更多的人也从睡袋里钻出来。最先造成那种淅淅索索响声的人已经停止了自己的嘴硬,绫小路听见尴尬的赔笑声。然后,在那几声赔笑后故作大度的谅解声后,绫小路重新睁开眼睛。 “啊,绫小路,你也被池宽那家伙给闹醒了啊。”为了不打扰到别人,平田选的是最接近帐篷出口的位置。而此刻,靠近平田的绫小路当然就成为了所有人从帐篷出去的必经之路。 刚准备抬脚从绫小路身上跨过去的幸村辉彦不经意间一低头,看见绫小路睁开眼睛的动作。 他自诩和绫小路的关系还不错,因此一边跨过绫小路平躺的身体,一边开口搭话道:“我就说昨天的时候,你没必要在平田说打探其他班消息时,自告奋勇地和堀北一起决定,将原定在今天的时间点提前到昨天吧。 这活不轻松吧。池宽声音这么大,你都现在才醒。” 说到这里,幸村努了努嘴,似乎很有些不悦在里头。他按住鼻梁上的眼镜,几乎抱怨一般地开口:“要我说,池宽真是闹过头了。你累成这样,居然还不能好好休息休息。” 绫小路能够听出他这是借着给自己打抱不平的名义,再发泄一遍对池宽吵醒自己的怨气。因此,他摆出如同往日一般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好似初初醒来,还没搞清楚状况一般,倒也没有怎么接话。 没有得到附和的幸村感觉自讨了份没趣,因此倒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跨过绫小路,一弯腰一掀帘子,就这么出去了。 紧随而来的,是越来越靠近的池宽的不停赔笑声:“哎呀,做噩梦睡糊涂了嘛,所以才起来喊了几声” 他个子不高,在这个用于休憩的帐篷里,被人用手臂搭住肩膀走动,只能一边缩着上半身,一边讪讪地笑:“须藤,你现在醒也醒了,骂也骂过了不如先把我放开怎么样?” 话是很诚恳,但须藤冷哼了一声,一幅完全听不进去的模样。 他甚至还把那原本搭在池宽肩膀上的胳膊勒了勒,面上依旧是略微带点不悦的恼怒:“还不是怪你,池宽?昨天累了一天,我身体的疲劳还没被完全修复,可就被你闹醒了。怎么,你不该搭着我走一段路?” 绫小路看得分明,须藤面色红润,跨过自己的步伐也稳健得很,哪里来的没有休息好?不过是找个理由折腾吵醒他的池宽罢了。 想来过一会就烦了,不再计较。 但池宽的脑袋被卡在须藤的胳膊里,却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听不出须藤的底细,还以为真像对方所说的那样,自己犯下了大错:“我跟你道歉、我跟你道歉啦,须藤。我保证!以后绝不会这么做了!” 脑袋被胳膊卡得似乎转都转不了,这样的姿势几乎能让人感到威胁。发现须藤的不为所动后,池宽有点慌了神。他拍了一下须藤的胳膊:“放下来吧,这样实在是不舒服我快喘不过气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被池宽这样反抗,他身边的须藤似乎也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又是一声冷哼,绫小路听见须藤带点笑意的声音传出:“就不。你害得大家都没睡好,池宽,我惩罚惩罚你怎么啦。” 或许是因为躺在地上这毫无阻碍的奇特视角,绫小路看得分明:在听到池宽的话后,须藤不仅没有放松,反而还把手臂上的力道加大了些,就连肌肉群都有些连带的凸起。 发现这一幕,绫小路的眉头有些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就班级中的小团体而言,须藤跟池宽的关系是不差的不如说,也就池宽几个能忍受须藤的坏脾气。因此,平时的须藤再怎么不给其他人面子,多多少少也会听一下池宽几人的话。 但像现在,须藤甚至开始借着旁人“被打扰”的名义,来惩戒他为数不多的好友,池宽 盯着他们二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帐篷,绫小路面上不动声色,却已然把这种情况记在心里。 人啊,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自己的东西。 等到看见须藤和池宽的背影尽数被掀起后又重新垂下的帐篷布遮去,绫小路才终于收回自己的目光。像帐篷内其他起床的人一样,重新开始整理自己略带褶皱的衣领。 而等他先开帘子出去的时候,正好重新听见须藤逐步靠近的、兴高采烈的声音:“诶——大家——” 他咧开嘴,一只手拎着困住好几条鱼的网兜,饱含喜悦的眼睛几乎如同展示台上的宝石一样闪闪发亮:“我们抓鱼回来了哦!” 而在须藤身后,一只手抓着自己另一只手手肘的池宽面色并不算好。在这四面环海的凉爽清晨里,绫小路只是稍稍一瞥,就能看见他额上坠下的硕大的汗滴。 须藤网兜里的鱼还在活蹦乱跳。 绫小路想。 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相比于兴高采烈的须藤,池宽反而是最先发现刚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绫小路的那一个人。 随着和须藤的逐步走进,他似乎下意识松了口气,举手朝不远处的绫小路挥了挥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一般。 可惜的是,相反方向传来的清甜女声将他的话语硬生生堵在喉咙管道里:“大家,我们也采了些果子回来哦!” 池宽没有再试图开口,他和斜前方的须藤一起朝出声的方向看过去。 而见此情形,绫小路也转移了自己的目光,望向那边逐步靠拢的脚步。 是栉田桔梗和王小雨。 采摘野果的女生回来了。 “辛苦你们了。” 随着须藤和栉田的相继靠近和出声,离开帐篷多时的平田终于也姗姗来迟。 和两组人相同,他手里同样抱着东西。可惜绫小路隔得更远,几乎无法辨认。 “鱼已经抓来了,还要我去做些什么吗?” 还没等平田把抱在怀里的东西放下,站在原地的须藤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嚷嚷道。看上去确实是参与集体事务中,让人难得省心的积极态度。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须藤想要改变的决心,和他热切的刷印象分。可绫小路依旧注意到他看似随意的代词。 明明此刻和池宽站在一起,抓鱼似乎也是和池宽一同归来,但须藤依旧只是使用了“我”这个词,仿佛身边两手空空、尴尬不已的池宽并不存在一样。 “嗯”而看着面色有些抽搐的池宽,平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把手上原本拿着的东西,交到站在一旁、正仰头看着他的轻井泽会。 平田沉吟了一阵,然后才开口:“既然大家都醒了,那还是先饱餐一顿再干其他事情吧。须藤,你先去生篝火——池宽也去帮你。” 随后,他转过脸来,看向另一边的栉田和王小雨:“而食物材料,就先由女生保管吧。栉田,你们去帮轻井泽一块理一下!” 绫小路看着平田几乎可以说是有条不紊的把兴致颇高的须藤安抚下来,连带一连串任务的下发:“还有空闲的人去打水,请各位拿好瓶子哦。” 直到这个时候,相隔一段距离的绫小路才看清那原本被平田拿着,随后被交到他的女友轻井泽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空空如也、干净崭新的塑料瓶,想必是用积分兑来的。只是看着分发的动作,就能明白接下来的水源储存要依靠什么。 想到这里,绫小路的目光挪到身为“Leader”的堀北身上。 平田是没有这种权限的。即使他是D班实际意义上的领导人,也不代表他能在没有身份卡的情况下直接使用积分。 所以,平田,也可以说是轻井泽,是怎样在男女分居的帐篷里,和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堀北搭上线的? *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和B班搭上线?” 一边用细长的枝干搅弄着烤肉的火堆,神室一边皱着眉头,看向把提前准备好的生肉一一摆出来的桥本。 “为什么要问我呢?” 手上动作不停,但在听到神室的话后,桥本依旧撇了撇嘴。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坐在溪流边,背对着他们的赤司:“你知道的,没有赤司的允许,我怎么可能回答你。” 说道这里,桥本眼珠一转,仿佛抓到什么的狐狸一样眯眼笑了起来:“神室,我可不怀疑你的勇气。既然你都问我了,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去问问赤司怎么样? 神室被桥本的话噎了一下,但也没有完全死心:“那万一打扰到赤司怎么办。你真不告诉我?这场野外考试可还得我们一起度过呢。 要知道,B班本身就是离我们最近的班级,找他们结盟,最起码也告诉一下我这个名义上的‘Leader’一个原因吧。” “你也说了,是名义上的。” 听到这句话,桥本斜睨了神室一眼,跌宕起伏的语气接近放松性质的吐槽了:“名义上的‘Leader’还是先跟我一起,把大家的早餐都准备好吧。免得到时候其他人醒了,吃的都排不过来。” 话语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桥本的视线从和自己面对面的神室耳畔穿过,落到不远处正在苦兮兮打水的葛城身上。大量空荡的塑料瓶堆在地上,让人应接不暇。 作为和神室一起数着数量去用积分购买的塑料瓶,桥本当然清楚这有多少。两个人抱一满怀才能抱回来的瓶子,眼下却要葛城一个个把其中打满水。 而在他们烤制早餐所使用的份额后,葛城还要重新填满这些。 而这工作量不小的重复劳动,葛城甚至还只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桥本又下意识望了背对着他们、坐在溪流边的赤司一眼。 和他与神室搭配干活比起来,葛城几乎能称得上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了。 可按理来说,作为葛城的信服、信任之人,户冢是有资格过来帮葛城忙的。 想到这里,桥本心头不由浮上一些疑惑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赤司却独独叫了葛城,而没有通知户冢。 要知道,如果把神室当作坂柳的附庸,那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她和户冢的地位是等同的。 但前者得到了允许,后者却毫无消息。 差别待遇从来都是引人探寻的事情。 即使只是做出对比,都已经是能让原本一无所知的陌生人为此驻足,足够好奇原因的事情了。 更不用说,此刻思考问题的人还是跟在赤司身旁,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赤司的桥本。 但他是不可能问出来的。 ——就像神室开口的那个疑问“为什么要和B班搭上线”一样。 就算他被赤司领着和一直来共进了晚餐,他所能得到的消息也只有“赤司决定和A班合作”这一结论本身,而没有任何附带的原因和理由。 可就像他对户冢的不够资格感到不解一样,他什么都无法对赤司提问。 曾经的他或许还好说,桥本无声地张了张嘴,那时的他地位无可动摇,被赤司所无条件的纵容信赖。 只要赤司还屹立不倒,他就是名副其实地一人之下。 但他犯错误了。 这种错误并不致命,但却像一盆冷水一样,彻头彻尾地浇在了他的身上。 而那个人做出的一切事情、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仿佛火焰灼烧。 一盆冷水淋下,他当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适,但已经来不及了。 神室的插入是坂柳算计的结果,但又何尝不是坂柳对于自己会犯下错误的把握? 这种认知带有其因为桥本过于敏锐的感知,而具有独特的清晰出现在脑海里,让桥本无可奈何,最终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可即使是这样,即使火花熄灭徒留伤疤,□□表层传来的感知也是时时刻刻都在旁人、或自身面前显露着自己的不同的。 神室的话,葛城的态度即使自己犯下错误,依旧得到尊敬,得到A班中人的尊崇 他离那个人如此接近,就像是不断接近烛焰中心的人那样,桥本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还有没有一块,能够称之为完好的皮肤。 他的一切都被那种疤痕重新构建,就像神室说的那样,当旁人第一眼往来,看见 的不再是他曾经所努力构建的自身,只剩下一个属于赤司的印记如同黑洞一样,攫取了他全部能被他人观测到的第一印象。 所以,他才无法去询问赤司任何东西。 他犯下的错误导致了他如今的摇摇欲坠,而这种摇摇欲坠之所以还保持着一种稳定,就是因为他曾经离烛焰比谁都接近。 哪怕此刻的姿态并不美观,旁观者也相信他显露在外的、被烛火炙烤的满身疤痕,意味着他比谁都更懂得烛火的温度。 摇摇欲坠当然是可怕的、会让人跌落深渊的。 但桥本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只要他让人相信,相信如此摇摇欲坠的自己是稳定的。 维持这种姿态的关键,就是看上去比谁都了解烛火,比谁都清楚火光的摇曳。 所以,他才不能去问赤司的啊。 他犯下了错误。 而在神室略带犹疑的眸光中,桥本笑起来,就像曾经的他一模一样:“那么担心干什么?赤司做事,我们难道能找出什么差错吗?” 作者有话说: 卡点发出来了,提前预祝五四劳动节快乐。【】 85-90 第86章 【85】 “你知道的, 桥本,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桥本的话,神室下意识皱了皱眉,对这种问话形式不假思索地防备起来:“我只是好奇而已, 毕竟, 后面少不得要我配合的时候你又何必这样说呢?” 回避。 即使依旧存在对于桥本位置的肖想, 神室也不愿意在这种一回答不好、就是出错的问题上, 多做下正面回答。 哪怕他们刚刚才谈拢合作没多久, 那几句“互相信任”的誓言仿佛还能回荡在空气里, 神室依旧对桥本这种自然而然的调侃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戒备心。 这种随时担心自己要跌落的恐惧和敏感,深刻得仿佛存在于她的骨子里一般。 如果去问坂柳这个问题, 那同样能得到对这一点的肯定, 即使自己没有跟神室说这些要取代桥本的话,神室也不会就这种合作而放下戒心。 无法分析准确的来由, 找不到更加直接的原因。 只能用含糊的过去和成长, 来试图诠释这种异常的情绪存在的原因。 最起码,如果把分析这个情况的人换成神室自己, 那她最终也只能进行如此看似敷衍的归因。 就算是认识多时的老实供货商也要担心掺假瞒报, 就算是相处时间有十年之久的合伙人也要担心其对敌对公司的投靠。 每当这种时候,你要么能百密而无一疏,要么能先下手为强、确保自己时时刻刻都在防范对方。 蜜月期是不存在的,信任是不存在的, 诺言是可以说过就忘的只要对方还和自己存在竞争关系,似乎就只有你死我活一种选项。 在神室自认为浅显的目光里, 在她曾看到的那些父母的跃升中, 这似乎也是永远无法避免的事情。 这种思维的正确与否不作讨论,但让人遗憾的是, 神室的演技并没有那么好。 就比如此时此刻,正待在神室面前,手上动作、却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神室的桥本。 人在接受信息、大脑下意识思考的那一瞬间的反应,是很难掩饰的。 即使是再久经阵仗的骗术大师,所能做到的也无非是把那一刻缩短、再缩短,尽量把那片刻变得自然而已。 而向来惯用一张冷脸来掩饰自己情绪的神室,当然无法在这可做的多么精细。 以桥本的敏锐和社交能力,发现这一瞬间的端倪当然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但他只是低头笑了一下,没有、也不会点破,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原本的认知。 看呐,桥本不无讽刺地想,就像他如此清晰地知道,只要刚刚投靠赤司的坂柳不放弃神室,自己就无法主动对她怎么样一样,神室也那么害怕。 ——害怕到即使她清楚坂柳给出的计划一定完美无瑕,自己现在多半为赤司所厌弃,她也不愿意主动来戳碰这一小部分可能。 以至于依旧在自己面前,那么狼狈地避开这种调侃一般的反问来。 所以,果然,B班的一之濑那种态度,还是特殊的吧? 想到这里,桥本的心思不禁又浮动了起来。 神室的表现再一次勾起桥本的回忆,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之濑来。 过去的桥本到底对学校内那些关于一之濑评论的两极分化有些嗤之以鼻,毕竟“天使”和“疯子”无论哪一个,听上去都实在有些不太靠谱。 但在看到一之濑在赤司面前的表现后,桥本盯着眼前的神室,对那些传闻的探究之心又重新变得熊熊燃烧起来。 一之濑的态度是如此不同,以至于桥本明白,哪怕一年级其他班级也会有领导人,但绝不会有能做到一之濑这种将赤司的气势视若无物、仿佛普通友善同学和他交流的人了。 而能做到这一点,也不知道是出于B班班级的特殊所致,还是和一之濑本身有关呢? 想到这里,桥本又一次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神室。 似乎是意识到刚刚的谈话有些过于失言,此刻的神室已经抿紧了嘴巴,只是手上忙活着,看上去似乎接下来都不打算发一言了。 看见神室如临大敌一般的反应,桥本笑了一下 但无妨,无论是哪一个,无论一之濑属于哪一种情况,他都会让它产生其应有的价值。 毕竟,即使是看赤司的反应,他也主动和一之濑保持了距离不是吗? 而就在神室一句也不说话、桥本沉浸思索而徒留的沉默中,他们都听到了背对着他们的赤司的声音。 早晨的日光并不那么强烈,他开口的时候,仿若教堂里安置的大型管风琴,夹在在周围大半涓涓细流的水流声中,显得那么清晰: “桥本,神室,你们先停一下手上的事情,我有安排让你们去择人准备。” 只是听到了赤司的开口,无论是桥本还是神室,哪怕是待在一旁、却没有被叫到名字的葛城,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如同条件反射一样,神室和桥本的动作难得达成了一致,他们几近同步地朝不远处的赤司看过去,而这也正好撞上了赤司遥遥望来、几乎能用“殊丽”来形容的眸光。 他目光清明,整个人都陷入远处那种水花四散的浅透景色中,衬托得那点眸子和垂落肩头的几缕发丝更是艳丽绯红: “据点关乎我们所有人的分数,而既然是得分构成的一部分,那想必校方的本意并不会只让我们固守在一个地方。 无论你们选择谁,选择多少位,我都希望他们能将找到新据点的好消息给带回来。” ——哪怕是选择自己亲近的人一样。 即使没有明说出来,神室和桥本也几乎条件反射一般意识到了赤司的意思。 赤司满意地看着二人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最后都固定在某种决心上:“无论是谁找到据点,都会得到奖赏。 能为班级做出贡献的人,我们并不会吝啬满足他们在这种艰难时期依旧保有的小小愿望。” 在无人插话的安宁氛围里,赤司的声音那么缓慢,那么柔和,几近某种平和的乐章:“所以,告诉你们所找到的人,叫他们努力些。这可是测试,不是吗?” 没有人去看没有被赤司点名的葛城,桥本和神室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 “这是你的那份,拿好,佐仓。” 绫小路停留在树木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的平田背对着他,面色温和地开口。 同时,他也把手上发放过一段时间后、所剩无几的塑料瓶子,如同递给之前那些人一般,递给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少女,佐仓爱里。 无论是在属于D班班级的公开场合,还是私下的人际关系,哪怕只有一时片刻关注过佐仓,都能明白她的怯懦,以及对哪怕是同学的不善交流。 因此,对于佐仓现在明明是和随大流来拿空塑料瓶,却依旧看上去胆小得从壳中钻出来的蜗牛一样,只是轻轻一碰就恨不得跑回壳里那般,几乎已经每人再感到意外了。 已经习惯照顾人的平田更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上去依旧倍感关怀:“没事的,还有几个人没来拿过呢,这个瓶子就麻烦你去装满水了。” 说到这里,平田似乎看见佐仓依旧有些紧张,张开口想要回应的模样,却只是徒劳地反复张口,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他笑了笑,将话题拉到了别的地方:“说起来,昨天大家都还没有安定下来的时候,你就想要跟着绫小路和堀北铃音他们,去看看其他班级。今天呢?你有什么打算吗?” 暂且不论平田转移话题的能力怎么样,最起码,听到他这句话的佐仓似乎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 她略带羞涩地笑起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能看出一些自拍照片里的艳色:“嗯如果绫小路那边还缺人手的话我应该是没问题的。” 而在绫小路距离不算远的观察中,平田看上去对佐仓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爽朗地笑了笑,看上去确实是毫无相处难度的知心大哥:“那很好呀,我记得他的人手是不多的。想来绫小路现在也没什么事,等会你去问问,他应该是会同意的。” 没有等到佐仓回应,绫小路先一步听到的是身边的树枝被拨开的声音。 那动作连着树干上的叶片一样晃动,发出不规律的响声:“怎么?你打算带上她吗?” 熟悉的女声带着一点睡眠不足的沙哑,不仔细听是很难听出来的。 绫小路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她一眼,看到堀北难得将头发全部扎起来,而不像平日一般精心地编起脸侧的一小撮头发。 作为D班中相对来说,已经算和对方接触算多的人,绫小路当然不奇怪以堀北的观察力,能猜到平田和佐仓的谈话内容,毕竟二者的特质本身就已经足够鲜明,交际也足够少。 而同样,他也不会为堀北造型上的变化而感到震惊。 既然了解堀北,那同样对堀北最鲜明的好胜心有所估量。 在绫小路眼中,堀北在这场未经通知的野外考试里改变自己发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别说她只是扎起来,就算是突然剪断了,在堀北目标那么明确的情况下,都显得是那么正常的一件事。 因此,在堀北的眼中,绫小路只是因为她的开口而微微偏头,几乎寡淡的视线暂时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刻便挪开:“我还没有想法,你呢?”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没头没尾地说这些话;也没有像池宽他们几个一样,在看到自己的发型后,惊讶地瞪大眼睛,紧接着追问起来。 与那些人都不一样,绫小路像是对眼前的全部变化都视而不见,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所作出的一切表现来。 即使在之前,已经在心中反复揣测过绫小路的底细。此时此刻,堀北也忍不住在心中将绫小路的危险程度再上升了一些。 她定了定神,即使不再被绫小路注视,面上的表情也相对谨慎起来。 背对着堀北,绫小路听到她清了清喉咙,重新开口:“昨天毕竟只去了A班和B班,按照计划,今天我们少说也得去打探一下C班情报。” 话语进行到这里的时候,绫小路发现堀北的声音顿了顿。 他心下了然,对方怕是想起还在游轮上的时候,对手下班级成员展示暴力的龙园以及他对自己的态度了。 没有催促,绫小路耐心等着堀北自己缓和过来。 不过,即使表现得如此贴心,绫小路也不认为自己会等多久。 如果连这一点状态的调整都做不到,那他也没必要再和堀北有所纠缠了。 果不其然,这一次的他也没有在这种事情上预测错。 在短暂的停滞后,堀北重新开口的语速反而变得更加利落了起来。 她干脆地开口,甚至没有了之前的犹豫:“所以,我还是有些担心。以佐仓的性格,我们一起到了龙园面前,多出些把柄反而不好了。” 更不用说,佐仓之前还在须藤闹出的、由C班主导的矛盾中,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以龙园展现出来的、睚眦必报的脾性,堀北实在不想D班承担这个多余的风险。 “这种在能提升自身的同时,还能重创对手点数的考试,龙园的目标肯定是紧紧盯着位于C班之前的B班的。” 在短暂的整理思绪过后,堀北还是选择将自己的思绪阐明,虽然态度依旧是干脆利落的,但语句首尾依旧能听到稍许的迟疑: “之前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毕竟失败了。带佐仓过去,龙园指不定会认为我们在挑衅。” 更何况,说是去打探C班的据点位置,但堀北清楚,整个C班分明都还在沙滩上,没有挪动半步。 具体原因尚且不论,就沙滩那个一往无前、过于平坦的环境,堀北实在不愿意让姿态总是怯懦的佐仓跟着自己。 绫小路安静地听着堀北阐明自己的道理,不得不说,她实在是很不会说服人的性格,也能看出来经验的缺少。 等到话语末句的时候,绫小路甚至感觉她的尾音已经完全变得僵硬了:“总之,我觉得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但没有关系。 绫小路想。 和堀北预料中的不同,绫小路甚至完全不在意她的理由。 在这场决定佐仓意愿是否能得到满足的问答中,对绫小路来说,唯一重要的只有堀北的态度。 毕竟,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堀北都比佐仓要重要得多。 如果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堀北说不定还是其中更把佐仓当做当做“人”这个角色,来对待的人也说不定 “可以。” 他已经理解了堀北的意思,任由对方将这种拙劣的解释继续下去,只会同时浪费双方的时间。 懒得再在上面蹉跎,绫小路直接了断地开了口。 “我知道她呃、你说什么?” 发现在自己开口的过程中,绫小路连头都没回。 面对这种情况,堀北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自己的话并没有打动面前这个人。 她当然立马想要补救,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开始怀疑起自己来,未经仔细思索的发言也在这种慌张中想要出口。 但从口中溢出来的话语刚刚冒了个头,堀北就意识到绫小路似乎并没有太多犹豫,而那出口的短语也并非否定。 和自己得到的认同相比,最先蔓延上堀北心头的是一种怪异的不安感来。 她不清楚这种情感由何而来,却能清晰地意识到那种近乎荒谬的不对。 因此,第二句疑问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流出来,如同蔓延在石壁旁的河流。 “‘不带佐仓去打探C班的情报’,我同意你。” 堀北听到绫小路将自己的意思重新重复了一遍:“不用担心,堀北,带上她确实不是一个好的决定。等到佐仓来找我的时候,我会跟她说的。” 明明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但堀北依然觉得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不上不下地堵住。 直到绫小路对堀北长时间的沉默感到稍许意外,往后转过头,想要看看她面上的表情时,堀北才意识到这样的沉默并不礼貌。 她脸上僵硬着,音色不上不下地吐出一个“嗯”来。 这种看不出喜悦的状态,并不能算作符合绫小路设想。 在面部肌肉的控制下,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堀北的神情。 可惜的是,那一瞬间的情绪确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等到绫小路再次仔细地望过去的时候,堀北已经吞咽食物一样,将卡在胸腔里的那种怪异感吞咽下去。 他什么也没看到。 仿佛那种情态的不对劲完全出于自己的错觉一样。 * “只是这样?” 寂静无人的密林里,伊吹面色难看地将摊在手里的纸反复看了看:“龙园,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总觉得,我们对各班占领据点的探索似乎过于艰难。” 顶着龙园察觉不出情绪的目光,伊吹有些硬着头皮往下开口:“也过于浪费时间了一些。” 虽说卧底的原计划被龙园搁置,但叫伊吹来讲,如果是想要针对其他班级行动,这其实已经可以算是最可行的方案了。 用到的人少,前期也有所铺垫。 人选是伊吹自己精心挑选,能力忠诚也值得品鉴。 再搭配上沙滩上宣读规则之后,椎名日和补充提出的“C班无关计划的人全部放弃考试,在用完班级点数的休闲后回到船上”来食用,这个方案还能平复一下C班其他人心中关于龙园的怨气。 à? ?i即使自己的目标清晰,伊吹也十分清楚,C班中,对于龙园长时间的高压统治,心中充斥着不满的人大有人在。 如果能按照原本的计划,让这些人在所谓的测试中得到暂时的休憩,缓和一下班级的氛围,不可谓不是件好事。 作为在C班女生中有着超乎常人威望的人,伊吹当然清楚她们大多数人的看法。 而少有直面过龙园最直接的武力威胁尚且如此,班中人对龙园的看法似乎也变得清晰可见起来。 这就是高压统治所带来的弊端,几乎成为一种必然。 只不过此刻的伊吹因为身处其中,更加清楚C班之中暗藏的波涛汹涌罢了。 而就如同这种海上水手一般的知觉一样,为了维持班级的稳定,总是需要松弛有度,给予C班这些心怀怨怼的人一些释放自己压力的空间。 出于这种考虑,在她和龙园几个在了解这场野外考试规则后,开始认命地为叛徒计划缝缝补补的时候,椎名提出额外方案的时候,几乎毫不犹豫地被龙园采纳了。 当时的伊吹即使作为卧底计划中的关键的人物,必定是得不到休息的,她也依旧对这个方案感到惊喜。 且不说无论班中的波涛汹涌有多么激烈,都不能让他们威胁到龙园的通知。趁着这个时候,安抚一些这些人也好。 就说按照椎名的说法,放弃考试的人数是不会被公布的。 他们还可以借此迷惑住其他班级,使得停留在其他据点的“叛徒”看上去更加名正言顺起来。 两全其美,毫无缺陷。 到底是仅仅依靠自己的武力在班级,或者说龙园身边立足,伊吹和椎名的交情反而没有旁人想象得那么深。 可以说,直到这场学期接近结束的野外测试,伊吹才第一次见到椎名拿主意的场景。 直到这个时候,伊吹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中,龙园独独给了看上去那么和C班的氛围格格不入的椎名优待。 椎名的优秀和她的特殊,并不是像自己在武力上的不同那样突出地显露在外的。 而却能在刚刚开学后不久,就被龙园挖掘出来。 从这点来看,龙园确实也是目前的C班最好的人选。 由此,伊吹才更加确定了要将班内的波涛汹涌平复下来的决心。 她不知道椎名是不是也意识到了这点,但对方呈上来的计划,明显对此有所考量。 有什么东西,能比刚刚想到问题,就已经有人提出了解决方案那样省心? 伊吹并不是那种会羞于承认自己不如别人的人,不如说,椎名可能在和她思考同样的问题这点情形,反而让伊吹松了一口气。 她并不是那么善于动脑的人,有伊吹想出这样、不管是对自己计划,还是对班级氛围,都称得上完美无缺的方案,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 而当时的龙园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和伊吹只是在心里庆幸、默默松了一口气不同,龙园大手一挥,这件事的安排和细节全部落到椎名的头上。 伊吹在这里不想探讨各人努力的多少,但很明显,随着原定卧底计划的废除,这个安排也将一并被作废了。 在准备来这和龙园商谈的路上的,伊吹就在考虑这个问题。 很大概率上,如果龙园要将原本的计划弃置,那椎名原先的安排也尽数失效了去。 除非龙园还能再想什么法子,不然C班现在已然愈发汹涌的波涛,恐怕无法在这场测试的过程中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只是想到这里,伊吹的面色就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跟昨天下午龙园突然地“召见”一样,第二天早晨被打扰的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身边没有一开始提出这个主意的椎名,伊吹脑袋有些乱哄哄。 她想不出办法,但又做不到停止下意识地思索,只能多少带着点混乱和无序,继续想下去。 这场野外考试的场地本来就有颇多限制,或者说,对班级内部的考验。 毕竟,这里环境复杂,规则也不详细。 就算是天底下头脑最清晰的领导人,怕是也要在躁动不安的手下里卡个一时片刻来。 不仅如此,这还只是班级内部的问题。 当伊吹把视线放在年级里,她还是觉得龙园一下把“安抚多数人,只用少数人”的卧底计划弃置,实在是步子太大了些。 是,其他班级是都领着全班人,只有她们C班想要标新立异但她们是一样的存在吗? 整个一年级里,A班等级明确,即使是伊吹也知道其班级内部的安稳和严密。 现在可不是一般时期,更没有松懈下来的道理。 而伊吹也不认为堂堂A班,会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既然A班没问题,那B班呢? B班能够稳固不动,甚至有让龙园无从下手之势,伊吹认为它倚靠的就是其班内的“团结”在这点上,C班肯定也是碰瓷不了的。 甚至别说碰瓷拥有一之濑的B班了。 只是在野外呆了一天,其中还有大半个晚上,伊吹就觉得C班压抑的氛围仿佛点燃引信的炸药,颇有种风雨欲来的气势。 本身C班的一致就是龙园高压下的产物,而此刻的环境又从现代、文明的学校内部,变成这种字面意义上的孤岛。 就算炸药真炸了,伊吹认为自己也不会感到意外。 既然无法提供切实的休息、缓和,以及其他班级在苦熬靠、但自己尚在休息的优越感,那想要C班依旧在这种过于野蛮、原始的环境下,维持在校园内、那种环境简单的情况下依旧保有的秩序 只是将这个目标列出来,伊吹都感觉有些无从下手。 当时她的表现是忍不住加快了步伐,期盼着龙园能拿出个让人两眼一新的好方案。 但当真的看到龙园给出来的方案的时候,伊吹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是不是把这个玩笑开太大了。 依旧是这样的方向这样的目标吗? 不在乎探索的部分,龙园的目光只能看见里面的征伐。 作为一场会影响班级积分的考试,野外测试不仅是他们这一年级第一次经历,同时也无法被轻易忽视过去。 伊吹从不怀疑,拥有着“被猜中‘Leader’的班级扣除全部奖励分”这样规则的野外考试,简直是给龙园这种人天然的游乐场。 而在得到考试规则之后弥补的叛徒计划,更是印证了她的观念。 重新完善、被提上日程的计划,简直把针对各个班级写在脸上,浑然不顾对考试本身目的的探索。 只留下几个人作为“叛徒”,打探其他班领导情报没有班内合作,没有相互磨合,没有对岛上的探索。 仿佛在龙园眼中,所有规则条例里唯一有用的东西,就是那句“被猜中‘Leader’的班级扣除全部奖励分”而已。 说不上接受或者不接受,自己到底不是脑力派,伊吹也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插上一脚的习惯。 但这个经由自己等人探讨思考、椎名弥补的计划,是昨天的龙园亲口对自己否决掉的。 伊吹不认为在这个方向上,能有什么比这个方案更好的了。 昨天的龙园亲口向她曾任,会拿出来一个更加适合C班的方案。 但在只看到这简陋地图的那一刻,伊吹就根绝情况变得更糟糕起来。 “只有这个?”她脸色难看。四下无人,伊吹倒也没有尝试掩饰自己的情绪:“龙园,只有这种答卷吗?” 将龙园递过来的简陋地图重新折好,然后拿在手里,龙园能看见伊吹面色并不好看: “只有A班的大致据点。就算我挑人去盯梢他们,我也不觉得绕过B班,直接招惹上A班是什么好事那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岂止不是什么好事,觉得自己还算委婉的伊吹在心里默默想了想,简直是大大的不好事了。 要知道,目标明确、要上升台阶的C班本身就被B班看成直接的威胁和眼中钉。 而作为曾经亲自去打探过赤司情报的人,伊吹甚至觉得把现在的A班,称为其“个人意志的延伸”也不算太过分。 如果让赤司作下决定,让他和B班谈拢了去,C班怕是一点好都讨不了。 哦,说起这个。 思考到这里的时候,伊吹突然想起什么了一般。 说起来,龙园最开始取消卧底计划,是因为什么来着? “招惹了A班可不是一件好事啊。”记忆复苏的伊吹又有些恼恨了。 现在她要感谢龙园选择的密林环境,而不是在沙滩上就闹起来了。 头顶的枝干被风吹得摇曳,伊吹懒得想龙园的威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白地发泄起来: “要我说,就像椎名原本说的,你开始就不应该在这上面动什么心思。把益处摆出来,也不至于现在还多出来被同时攻击的风险。” 无论是伊吹自身,还是龙园,都十分清楚,伊吹说的“攻击”,不止体现在这场意外考试中。就算它再怎么史无前例、未曾经历过,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次考试而已。 就算难过,也不是不能熬过去。 但要是在被B班防范的情况下,又被A班盯上,伊吹觉得,被B班所谓“毫不留手地扼杀在摇篮里”的C班结局简直清晰可见。 似乎对伊吹的话语心中早有预设,她听到龙园的方向传来一声不以为然地轻嘲。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似乎是因为早晨的原因,他的声音是懒洋洋的,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狠厉:“就算原本的计划是因为赤司报废,你所担忧的局面也不会发生。” 作为可以说最想让B班乖乖腾出位置的人,龙园当然明白,在“跃过B班”这个目标是固定的情况下,他最好的选择还是椎名所陈列的、“远交近攻”的那一套。 当然,严格来讲,他原本也是这么做的。龙园想。 如果他辅助了葛城掌握A班,那被自己操纵的A班同样能够和C班合作,对中间的B班形成某种意义上的夹击之势。 但或许,龙园垂下眼帘,倒是少有的收敛了周身那种桀骜不驯的气势,他唯一错误的地方在于他错估了赤司的能力。 椎名最初的建议是直接和A班现有的主事者商议联合,而那毫无疑问,就是赤司本身。 龙园当然也同意这个计策中和A班联合的一部分,可惜的是,他对于那种地位的忮恨转化为了贪婪。 人性中的恶意让他不想给赤司添砖加瓦。于是,龙园放弃了椎名所提出的方案中的一部分,转而选择了一种更早撕破脸皮、剑走偏锋的道路。 既然能够称之为“兵行险招”,那后者赢下来的收益当然是更大的。 龙园依靠这种理论上更大的收益说服了心存忌恨的自己,也说服了自己略过椎名惋惜的眼神。 当然,最后的他失败了,从赤司身上得到的结果使得他不得不放弃之前的大半努力,甚至可以说所有思考。 而即使不为此停滞不前,赤司所带来的威胁也是货真价实的。 在昨天将不继续执行原计划的命令通知给伊吹之后,龙园第一时间开始思考的主题,就是怎么解决赤司有可能的威胁。 当时的他半坐在树的枝干上,只是想到这个问题,都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额角。 见面的时候,话说的硬气,气势也摆出来了不少,但等到真的开始仔细地考虑细节,才愈发感觉这真是一种痛苦起来。 索性这种痛苦是有回报的。 清晨的晨雾里,龙园收起自己的回忆,在伊吹不解的沉默中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只要熬过这场无法借助外力的野外测试,他就有办法阻止赤司。 “所以,还是把你全部的精力,暂时先放在这场能改变班级点数的野外考试中吧,伊吹。” 在满腔忧虑中,伊吹听见龙园的声音,一如平时般冷静,带着些笃定的色彩来。 “地图上当然是只有A班的据点,但这不就是我要让你来的目的吗?” 似乎是被龙园的态度所感染,伊吹也不由地冷静了一些。 在龙园逐渐露出笑意的注视中,她开口问道:“既然你还是想从各个班级的领导者入手,但又放弃原本的卧底计划龙园,你想怎么做?” “这样才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伊吹。” 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会继续为C班,为他的指令付出。 得到伊吹的回答后,龙园站直了身体。他面上又挂上了那种惯有的笑容,只是注视着这样的龙园,伊吹都能感觉到一种自信。 而等到龙园开口,更是强化了往日那种一往无前的狂妄:“你的话很好,不过,图上只标明A班的大致据点,不代表我们只知道A班的据点范围。” “‘不代表我们只知道A班的大致据点’?那其他据点呢?” 手里捏着那张白纸,伊吹又下意识瞅了瞅。 没有意外,上面确实只有A班的范围有足够鲜明的标识。 伊吹知道,这种情况下,和她目标相同且做出如此保证的龙园,是没有必要在这上面卖关子的,这也不是他的性子。 但如果这么去想的话,明显情况又绕一圈绕回来了。 伊吹已经有点厌烦了兜圈子,她尽量沉住气,面上的表情显露着一点凝固的勉强感来:“你知道的,我不会质疑你。所以,我直白点好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那么着急啊,伊吹。” 她听到龙园慢悠悠的声音,如同水族馆里的水母那样,隔着一层玻璃,晃晃悠悠地飘过来:“这张图上当然只有A班。而你要做的,就是把A班据点的位置,告诉B班和D班啊。 而那些你选出来的‘卧底’当然不用原计划了,但盯梢还是不可避免的。伊吹,你挑人吧。” “不用了。” 伊吹听到自己的声音,伴随的几近凝固的血液一起缓缓流淌。 “我亲自去盯着A班。” 我亲自去盯着赤司。 作者有话说: 存了一点稿子,这周会把下也发出来。为了让接下里的事情发展看上去没那么突然,只能让小队长先下线一下了。为了赶紧码到小队长的部分,真是从构思这段情节开始,就在紧赶慢赶啊。(g) 第87章 【86】 送走带着任务的伊吹, 树枝交错的密林重新归于一片寂静。 龙园又想起了椎名。 伊吹的忠诚已经得到了重新的鉴定,尽管这看上去几多琐碎,甚至充满了一种来回反复的不必要性。 或许会有人嘲笑他过于多疑,延误时机, 但对龙园本身来讲, 这是不可或缺的程序, 是比任何步骤都更加重要的东西。 要知道, 他所代表的领导层刚刚“违背诺言”, 就算看上去不是他亲自做的, 那些人的情绪和恶意也有更加精准的导向,龙园也不允许自己掉以轻心。 哪怕同样对旁人的忠心充满判断, 龙园也万分清楚, 自己是和能把整个班级纳入自己严密控制之余、依旧为班级所仰望尊崇的赤司完全不同的存在。 当赤司出现在那个现场时,龙园甚至能从葛城的眼里看见下意识的欣喜和感激来, 这让他恨不得笑出声来。 葛城的表情在龙园眼里如此新奇, 如此不可思议对压过自己的对手抱有如此臣服之心? 这在龙园眼里,简直不可理喻, 是能让他怀疑葛城是不是脑袋坏掉的事情。 但让龙园难以想象的是, 事实似乎真是如此。 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看,葛城看上去都如此无辜,望见赤司出现时,如同看见救星一般。 ——仿佛这场私下的聚会并非最开始的他蠢蠢欲动, 想要取代赤司的位置一样。 可还是那句话,事实简直是只是摆在那里, 就显得不可动摇起来。 龙园偏偏就能看出来, 在赤司走出来后,卸下面具的葛城是如此的真心实意, 全身心地对来阻止自己签下合同的赤司充满期待。 那种龙园曾经看到的野心仿佛某种障眼法,或是什么一抹就没的尘埃。余烬被风刮去,只留下葛城的满眼赤诚和一腔忠心来。 自己倒成了实实在在的坏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龙园恨不能当众笑出声来。 他明明只是起到了引诱的作用,所做的无非是发现、挖掘。 若不是葛城自己早有不甘人下之心、超出A班其他人的野望和越过赤司的想法,又怎么会同意和自己这样此刻才只是C班、年级中更是早有恶名的人合作? 但就像伊甸园中,只是将亚当那种想要偷食禁果的欲望提前的毒蛇一样,现在的葛城是“浪子回头”,龙园想,他倒是被架在火上炙烤起来了。 要说一般人可能会感慨于运气、命运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或是怪罪于葛城的反复无常、想一出是一出,以至于让人吃了大亏。 或是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转向自身的不谨慎来。 可惜遭此劫难的是龙园。 在被摆了一道、经历了堪称莫名其妙的第一天后,龙园并不认为这是某种命运上的不幸,却也不认为葛城会是那样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更不会怪罪于自己、怀疑起自己的眼力来。 掺杂着回忆中的椎名论述原本方案时的论述:“联合是有必要的,更主要的是,直接去找赤司君,不会产生失败之外的额外后果”,龙园最终还是不得不将这一切归在赤司的本身上。 惊讶是必要的,不服气也是自然而然的;桀骜是必要的,想要取而代之也是不可割舍的。 即使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认为赤司得到的评价略有夸张,即使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面对他的时候提高警惕,但此刻的龙园依旧不得不承认,像是之前无数次被那个人所折服一样,他依旧轻视了对方。 第一天的下午,没有把葛城的合同带回来,龙园空手而归。 而出于原定的计划,C班的学生本应在龙园得到合同后,开始那种用于掩饰卧底计划、却也是切实的放松和挥霍。 因此,他们并不像其他班级那样,一窝蜂地离开沙滩,乌央乌央地开始搜寻据点,或是就班中提前找到、选好的位置安营扎寨,而是尽数留在沙滩上。 这种与其他班级格格不入的尴尬当然会让人心生好奇,尤其是没过多久,龙园就带着山田脱离了沙滩上的C班队伍。 当然,龙园事先也清楚这种姿态足够反常,引起C班其他人的揣测是不可阻挡的事情。 有些时候,无知所能带来的恐慌甚至比有引信的炸弹还要大得多。 为了完成这场安抚,也是自恃于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即使提前知道了C班接下来的安排,也没有人能传出去,反而会陷入一种对未来的憧憬里。 龙园思索了一下,将C班接下来的部分安排有技巧地透露给了一些人。 这是自信,自信于接下来的发展会如同自己预料的那般毫无变化;也是安抚,安抚C班中人,告诉他们,他们之所以停留在沙滩上,并非一种失误,而是他们即将获得更加优厚待遇的证明。 当然,“有人会在其他班中卧底”这种情报是绝对不会说的。 就算是作为C班的一份子,按照原定计划,C班的普通同学最终也只会发现,有几个人在过去、或者未来休息的这一两天引起了龙园的不快,被放逐出去,无法再享受这场消遣。 而龙园,龙园只是去和其他班级进行一个交易嗯,一个支持他们消遣、而又能保持C班位置的交易。 没有坏处,只有好处;没有坏事,只有好事。 按照椎名和龙园共同的计划,在得到葛城后,龙园会亲自来公开宣布,宣布C班余下时间皆可消遣,将这个班级内早有回声的传言彻底落实下来。 而在亲耳听见这个消息的落实后,那种与年级中其他人都不同的优越感会重新充斥C班所有人的心脏。 这会给龙园重新带回C班之中前所未有的人气,缓和整个班级内原本的高压氛围和暗涛汹涌,将他对C班的独/裁继续维持,包括那种昂首也难以驱散的荣光。 但没有人是傻瓜,当发现去而复返的山田独独将伊吹带进森林里,而龙园并没有出来的时候,那种不好的预感已经开始罩在C班的大部分人的头顶。 当然,此刻还没有人真切地开始怀疑龙园的决策可能出现了失误。 毕竟,虽然接下来的安排还没有完全公布,但班中的风声却并非空穴来风。 而放出消息,也是以往龙园惯用的手段。 所以,椎名几人所不知道的是,虽然她们预定的场景还未到来,但龙园早就在这些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埋下伏笔了。 信任是可贵的东西,而以龙园的多疑,他几乎无时无刻都在确保自己即使被人背叛,也依旧在班级中拥有别人所没有的影响力。 若是发展顺利,这种伏笔当然能如同龙园设想的那样,能在龙园符合C班大部分人的预想后,再一次给他的信任加码。 奈何这次的发展并不如人所料,而那点一反常态逐渐消弭的风声也证明了这一点。 可即使如此,C班的大多数人一开始也没人想到龙园会做不到的。 那种惯性放出来的风声几乎成为一种必然,即使龙园本身没有开口,这也彰显着他的态度和承诺 所以,才不会有人想到这种风声居然也有不准的一天啊。 毕竟,他平日里虽然十分严苛,但无论是在石川几人完成任务后既往不咎的承诺,还是最初夸口只要大家遵守自己的话、班级积分就不会降低的承诺,全部得到了履行。 而且,龙园积威甚重,即使此刻不少人心里都有不好的猜测,也暂时只是心中泛起嘀咕来。 但等到伊吹回来,和椎名交流完后,二人思索片刻,最终暂缓了原定积分的使用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所以,当龙园想要找椎名商议接下来的计划,从她那里得到建议的时候,他从密林走到沙滩,就听到了这样的话来。 “我们全部为了要让C班获得优势这种理由,每天都在高压下战战兢兢” 开口的人想来并没有什么存在感,没有看到他脸的龙园甚至无法依靠声音对上名字,但那种带有抱怨的态度是毋庸置疑的: “可如果这不能获得优势呢?可如果那个人也出了差错呢?那我们怎么办?” 听到这样开口的龙园停下自己的脚步,他默不作声地隐藏在密林的边缘,任由枝干的阴影把自己从月光下遮掩。 抱怨,也只是抱怨。 他想。 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未曾出口,而是由“那个人”指代他应该为这种举动而感到高兴吗?高兴于自己的余威仍然在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就地搭起帐篷应该是临时起意的安排,最起码,龙园能够依靠沙滩上这个点还在燃亮的篝火,以及还散乱在沙滩上的零星工具和布料判断出来。 龙园相信椎名不可能拿捏错时间,也相信她能做到及时的规划和提醒。那这就意味着眼前这些人的阳奉阴违和拖延,而他们甚至还在讨论和质疑自己。 谈话还在继续。 最先开口的那个人依旧维持着语气的愤愤不平,当龙园藏匿在密林的阴影里望过去的时候,他略微扭曲的面部表情被篝火照得发亮。 “那种高压说是为了班级,但谁知道呢?是为他自己的地位,还是整个C班,他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吧?” 这句话最后,龙园听见对方的音量终于提高了一点,不再带有刻意压低声音的沙哑:“难道我们不能在这场考试中了结这个恶果吗?难道要让它一直持续下去吗?” 啊,真是十分动人心弦的演说呢。 龙园想。 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站出去,是因为他已经想要了要取消原本的承诺。 在见到伊吹后,龙园就开始仔细思索,不沿用原计划,但依旧能够破局的道路。 而或许让人遗憾,龙园却依旧不得不这么去做:原本承诺给C班其他人的优良待遇全部取消,他需要这些人作为班级的本身继续参加这场测试,最后依旧对他言听计从。 只是刚刚才违背承诺,这样确实是有些异想天开,以及过于自信了。 但龙园无比确定自己要做到这些事情,就像他在再一次感慨于赤司的深不可测,依旧无比确定自己的最终目标还是取代A班一样。 既然是这样,那么现在的自己最好的选择,就不会是出去打断这个人的话。 龙园想,懦弱的人总是需要发泄,而他为了不让这只并不美丽的氢气球在自己头顶爆炸,最好是等它飞到最够的高度再破开。 啪。 但它依旧爆了。 “你的了结恶果,就只是在这里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大放厥词吗?” 只是,并没有爆炸在龙园头顶。 “如果你指名道姓,然后告诉所有人你在这场考试中的制胜方案,那我恐怕还会更加理解你一些。” 并不能算犀利的女声带有一点惯有的温吞和柔和,甚至还是日常的音量,不过因为少女的走近,而扩大到每个人耳边。 “但如果只是在这里胆小如鼠地低声谴责的话,那很抱歉,我只能说我不觉得你有质疑这个决定的权力。” 一片哗然。 原本围在这个偏僻位置的篝火旁的人并没有多少,但少女似乎本身就自带关注。 随着她毫不掩饰的音量,龙园和其他人一并朝出声的地方看去。 长发及腰的少女即使在沙滩上似乎也依旧得体,只是平时挂着沉静温和笑容的脸庞此刻面若冰霜。 椎名抱着手臂,她环视四周,那种冷酷几乎化为实质焊在脸上:“这是一年级首次的野外考试,我就直接说了——节省积分是我的决定,龙园君并不知情。如果之后有所改变,我也希望所有人都铭记,作为我在这场考试中做出的贡献,不要有人将这个决议推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不高兴?不乐意?那就当我面说。在这里不仅弄错了人,还连名字都不喊一声要我对搅翻你们的老鼠聚会感到抱歉吗?” 从一开始,椎名就在整个C班都享受特殊待遇。那种为龙园所纵容的特殊,在C班其他人的比对下,几乎说是“养尊处优”也不为过。 只是,她平时一直默默无闻,不与其他人主动亲近。就连在女生堆里还算无往不利的伊吹,都没跟她说上过几句话,因此在学校里的时候才显得存在感没那么强。 所以,龙园想,如果是椎名主动提出,那自己的仇恨被分担是可能的事情。 果然,刚刚还在那个人长、那个人短地暗示龙园的男生,此刻已经被椎名指名道姓得有些冒火起来。 他从篝火旁站起,从龙园这个角度看来,对方面上的神情接近恼恨了:“椎名,你?你提出的?你有什么资格提出决定?” 就算龙园不喜欢这个男生对自己的违背,也不得不承认,他有胆量在暗地里指责自己,口才上确实也略胜于人:“一个在学校里根本没有人愿意理睬的人,一个这次考试上、龙园一不在就开始发号施令的人” 他阴恻恻地笑了一下,反驳的声音因为情绪显得格外尖利起来:“瞧瞧这精心打理的柔顺头发,干净整洁的裙摆积分富余不少吧?也就仗着龙园待你不一样,才敢这样说话,对吗?” 这话实在难听,刚刚才因为骚动、从C班中心位置赶过来的伊吹一听这话,脸色骤变,上去就是一脚膝盖:“你这话真让人火大。这么指责椎名、攀扯龙园的话,不如也说说我怎么样?——” 虽然被放在“武力”的范畴里,但龙园基本也就是用伊吹去料理一些女生。 眼见自己被猝不及防踹了一脚,在所有人面前跌了个踉跄,男生首先就是怒极反笑,最快速度爬起来然后朝伊吹扑去:“疯婆子!你居然偷袭我、给我去死!” 一时间,整个C班鸡飞狗跳了起来,而龙园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才顺利和椎名搭上话。 天色尚早,当时的伊吹还在呼呼大睡。 而椎名来到密林边缘的龙园身边,面色和平日一般无甚变化:“既然原定的计划已经无法进行了,那你思索了一晚上,有想出之后的打算吗?” 她顿了一下,然后不等龙园回答:“我还是希望你尽快全部告诉我,然后我们好好想想等会的说辞。事已至此,我们需要足够的筹码,来重新安抚他们对背诺的怨憎。” “当然,我想好了。” 像这条时间线后的伊吹一样,龙园同样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自信、狂妄,和平常一样。 “我要将A班的情报尽数泄露给B班和D班,然后,我要假装从中挑选中B班进行合作,然后在最后一天背叛他们。 我要告诉他们,我被A班所背叛,所以,为了重创A班,显示出我尊严的不可侵犯,我将抵押C班的所有人光明正大地干扰A班。 并且,我将出于我熊熊燃烧的怒火,倾力给我们的‘合作者’提供情报,只要他们稍微拉近和A班的距离。” 没有直接赞同与否,椎名开口:“他们会相信吗?” 似乎对椎名这个问题早有预料,龙园的语气毫无变化:“我已经在整个一年级中展示过我的睚眦必报,他们会相信的。” “那就好。”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也或许是想要自行思考,椎名告别了龙园:“那你要给伊吹分发任务了吧?需要我把她叫过来吗?” 不算多意外,龙园挑了挑眉,音量并不高:“那就麻烦你了。” 回到歪七斜八的帐篷边,椎名看见有女生刚刚从帐篷里掀开帘子出来,手上还拿着水杯,似乎打算洗漱。她上前一步,温吞的声音如同膨胀开来的棉花糖:“龙园想要伊吹过去,去把她叫起来吧,好吗?” * A班的据点旁,水花四散的声音并没有因为神室和桥本的离去,而产生任何音量上的变轻或者消弭来。 葛城依旧在忙碌,他手上的动作不停。 和桥本、神室相当于一起准备早餐不同,饮用水的份额由葛城一力承包。 毕竟和食物还需挑拣烤制不同,在这座瀑布都能清澈见底的岛上,只需装入瓶中然后稍稍加热一下,就能当做饮用水使用的程序明显是更加简单的。 就像赤司所安排的那样。既然在班级中拥有了更高的地位,那自然也要为整个班级付出更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然,仅凭这种说辞是无法让人心甘情愿出力的。 但在某种程度上,赤司仅仅使用他们几人单独完成这些程序,也算一种对于食物和水源的牢牢掌握。 最起码,在神室几人看来,这种信息差同样能作为权力的一部分,让他们更愿意为A班尽心竭力付出。 赤司懒得一个个去考虑他们私下的想法和算盘,只要几个人都安分完成自己的事情就好。 现在第二天刚刚开始,和昨天是用过午餐才被游轮下放到海岛不同,每个班级都即将在这座岛屿上度过完整的第一天。 在这种时候,去考虑其他班级的动向明显更加重要。 想到这里,赤司看向了离自己不远处的葛城。 早晨的森林仍然是寂静的,在走了神室和桥本之后,就连呼吸声也少了几份,自然更显得空荡安宁了。 而赤司选择在这个时间开口。 “葛城,”葛城的姓氏在他的唇瓣间滚了一圈,葛城抬头,看见赤司朝自己遥遥往来,目光清明,衬得瞳色都如同水洗了一般:“我只把任务派给了他们,没有一并交予你,你会怪我吗?” 是很亲近的语气,每一处停顿都很柔和。 即使是在这样与平时环境相差甚大的地方,这样难得不符合生活习惯的早起,他的声音依旧很美。 葛城想,像是那些曾经他旁观的、赤司对桥本的开口和叮嘱一样,语气高低起伏,都透露着独特的韵律。 于是,葛城顿了顿,他试图放缓的声音和刻板的面部线条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冲突和违和,但葛城并没有注意,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无暇顾及。 在赤司的注视下,他低下头,近乎谦卑回答:“当然不会,赤司,我知道,我还没有完成手头上的事情,怎么会怪你不派给我更多任务呢。” 怎么会怪你。 听到这句话,赤司轻轻笑了一下。 “手头上的事情”放在这个情景上有很多理解:既可以作为葛城没有完成“打水”任务的推脱,也可以用来形容他依旧在为选举Leader时,户冢的自作主张仍需管束致歉等。 有很多种理解方式,有很多种思考路径,但这都无所谓。 因为不管是哪一种,这都表明了葛城的态度。而他,要的也只是一个态度。 “好孩子。” 在葛城低下头的谦卑姿态中,他听见赤司这样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落在枝头的羽毛,触感却比鹅绒还要温暖。 “我不叫你同他们二人争,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你去做。毕竟,论起找人来,一个户冢已经够让你为难的了,我也不好叫你劳心劳神,不是吗?” 话依旧说得很美,葛城想,不如说,赤司开口的时候,话就没有不柔和不得体的。那种克制使得赤司就算有所不满,看上去也是沉静温和的。 可这不一定是件好事。 就比如现在,赤司开口:“我昨天刚刚去找了B班,我们的据点又接到了D班的拜访,更不用说你还拒绝了龙园想来最近我们班附近应该会很热闹。” 说出这话的时候,葛城看见赤司的眼睛亮闪闪的,他旁若无人地望着面前的水花,那样的视线不对着人的时候,更显得温柔缱绻,仿佛要化作春水,一并融化在这涓涓细流中了。 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谨慎心理,葛城没有贸然开口,直到赤司重新出声:“看在你的面子上,户冢的话,重新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作为主人,我们应该热情地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就算多出一个户冢来迎接,应该也无妨。 如果连这做不到的话,葛城,你也没必要执着于这种人身上,对吧?” 作者有话说: 咕咕。 第88章 【87】 树林。 这处地界本应该和它那横七斜八的树木一样, 遍眼望不到人气,但今天似乎是个例外。 伴随着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短发的女孩在左一跳、右一跃的步伐节奏后面露难色,她嘴里嘟囔着:“真是的我看椎名就是这么过去的。怎么, 我不行嘛?” 不过, 虽然心中惧怕, 但就算是刚刚开口的时候, 近藤纱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她用手薅了一把自己的短发, 继续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树与树之间。 即使踮起脚的时候, 裸露的腿部肌肉被低矮的树枝划出一道微末的白痕,近藤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树林寂静, 近藤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自己下意识的吐槽, 总之,自己是没得到回应了。 按常理来讲, 讲小话不被听见似乎是一件好事, 但此刻的近藤却并不高兴。 要知道,以往在学校里, 她长期跟着另外几个女孩成双入队, 算是比较广泛的交际了。 可惜的是,这次分组,偏偏没有一个相熟的跟自己分到一块,反而是将往日无甚交际的椎名日和跟自己分在了一起。 孤僻的、独来独往的、被龙园庇佑的。 这就是近藤对椎名的印象。 她看过椎名偶然的迟到, 看过椎名独自去便利店和图书馆的身影,也看过她在龙园面前停下, 而后者对她和颜悦色的场景。 她打量过椎名总是整齐的长发, 观察过她微笑的嘴角,以及对着龙园、陈述自己想法时, 自信确凿的神情。 原本的近藤只是看着,跟着好友吃饭的时候、聊天的时候,那么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椎名的身影。 可眼下,自己和椎名分成了两人一组,一起去执行龙园身边的伊吹发下来的任务,近藤不得不将这些印象重新摆上台面。 话虽如此,但那些曾经给椎名贴上的标签,却依旧让现在的近藤心中惶惶然。 关于怎么跟椎名开口搭上线,近藤就打了好几个腹稿。 但等到真的一起行动起来,从营地走到这个荒无人烟的树林里时,她已经晕头转向,连开口的热诚都找不到几分了。 在肉眼可见的惴惴不安下,近藤面色难看。她终于顾不得什么“独来独往、不给人好脸色”之类的、关于椎名的劝告:“天这考试才开始没多久,大家都还没在岛上待过多久。椎名,你说,这里会不会有蛇?” 话语进行到末尾的时候,近藤甚至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在她的脸上,那种充满惧怕的犹豫不决仿佛白色画布上的油彩般透出来,几乎和平时校园内,近藤那总是勇敢活力的模样大相径庭。 但就算是见到这样的近藤,被她叫住的椎名日和看上也丝毫没有意外。 站在离近藤不远的地方,椎名随意地瞥了一眼停下脚步、有些颤颤巍巍的近藤,将对方面上近乎化为实质的惶恐尽收眼底,和她在唇边反复缠绵、最终问出的问题一样。 有些人的极端来自于选择不去在意任何人的话,即使它们有用也一样;而有些人的脆弱则来自于明知道旁人的话于事无补,也要去追求一个确凿的答案,以形成某种精神上的心安。 椎名收回自己的目光。 那种不确定龙园是否采纳自己意见时候的迷茫再一次涌上她的心头,仿佛将她推到透明的玻璃前,环境昏暗、四下无光,而她隔着一道透明的屏障向前方望去。 玻璃的那头,深蓝的水泛着深蓝色的光,而她垂下眼帘,与那些泛着深蓝的透明水母对望。 ——才能。 她总是看不明白龙园赤司这些人,就像她能轻而易举地明白近藤这些孩子在想什么一样。 像是她不具有某种才能,可她明明又能轻而易举地控制近藤他们的情绪,然后出于自己的目的诉诸回答难道她也并非有才能的那一个吗? 椎名并不确定,但在听到近藤开口的一瞬间,她就明白,对方问出这个问题的本意并非追求回答,只是单纯地希望寻求某种心理安慰而已。 因此,面对近藤有些灰败的面色,椎名一如往日般温和地回应道:“当然不会,近藤,不要紧张,放轻松就好。” 在近藤抬头、望过去的动作中,她视线里的椎名一直是微笑的。椎名长发垂腰,漂亮的、小鹿一样的眼眸几近柔和地盯住自己,放软的声音令人联想起松软的棉花糖。 没有让近藤劳神接话的意思,椎名继续开口:“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学校引以为傲的学生在这所以‘百分百升学率’出名的学校里,无论如何,学校都不会对我们坐视不理的。” 有用论,近藤能够理解这个观点,就像其他许多观点一样。 可不知道是这里太安静、她太害怕安静,还是腿上被树枝划过的地方燃烧得她干渴。近藤盯住偏过头来的椎名,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会对我坐视不理吗?” 总是独来独往、自己一个人去图书馆的你,被龙园另眼相看的你,在C班之中也格外自由、拥有自己特殊地位的你。 会对只是随机分组时被分到你身边的我,似乎并无特殊才能的我你会看着我吗? 在近藤望过去的目光里,椎名似乎被问了一愣,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样。 但很快,椎名的神情就柔和起来。她微微眯起眼睛,变得狭长的眼瞳里泛起一种褐色的、柔和的光晕:“当然,只要你还站在我身侧,我就会看着你。” 可靠的、柔和的、与人亲近的 与传言一点都不相像。 在近藤并不与椎名相交的社交圈里,她所听闻的椎名往往只存在与并不亲近的同学口中。那种观察并不能让她眼中的椎名变得生动——毕竟,她和椎名打过的照面实在寥寥无几 可能是那样的话、或许是那样的吧、真的是那样的吧,近藤想。 即使记忆里的女孩姿态那样多样,她似乎也找不出否定的理由来。 但此时此刻,那些东西都和在自己眼前的人并不一样。 近藤无声地张了张口,又重新合上。 她想要说什么,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似乎无论说些什么都变得有些多余了。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但只是站在安抚她的椎名身旁,她就感觉原本被自己所害怕的森林、簌簌的风声、晃动的草叶,都变得多彩与柔和起来。 清浅的溪水,白色的野花,嫩绿的叶片,牛奶,饼干,烤肉,透过树枝的阳光然后,还有她提起的步伐、拉住自己的手掌。 ——或许那根紧绷的神经已经断裂了。 只是看着不远处回望自己的椎名,近藤就长舒了一口气,高耸紧绷的肩膀也下意识放下来些。 从前在校园里惯有的愉快活泼情绪重新涌现,轻飘飘地充实了近藤的胸膛,她甚至产生了将全身心交给对方的念头。 岛屿上的一切都危机四伏,但她无需思索。不用去考虑以后、哪怕只是下一秒,只要呆在对方身旁,那种愉快活泼就能一直停留。 “是我多虑啦——学校肯定不会看我们身陷危险的。”椎名的注视中,近藤吐了吐舌头。 不知道是不是得到安慰的缘故,对方脚下的步子也不再虚浮。 椎名看着近藤,后者俏皮地眨了眨眼,声音重新欢快起来:“也麻烦椎名安慰我啦。幸好是和椎名你一组呢,不然叫其他人来,我可不一定能这么放松。” 状态恢复得很不错,椎名想。看来是自己低估了近藤或者说,低估了自己吸引的关注。 后者暂且不论,而前者很难说人对原始的恐惧是不是铭刻在基因里、从人类的祖先那里发源的。 但很明显,对于这这些别说人生过半,短暂而大部分顺风顺水的少年人来说,只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足够她们紧张了。 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可苛责的地方。 而值得注意的是,近藤从这种情绪剥离出来的用时似乎比其他都要短。 指导着不再惴惴不安的少女,看着她,注视着她保持着轻手轻脚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身侧,椎名想。 然后,她开口:“你我都知道我们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伊吹发下来的任务,只要完成,就会得到一周的积分作为奖励。 或许这已经足够都多,但我这里有一个能够帮你更上一层楼的机会,你愿意吗?” * 没有被树荫覆盖的地方,高悬的烈日无情地炙烤着整座岛屿。 被阳光侵袭,葛城康平抹去额上的汗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茂密的丛林。而在他身后,平坦的场地上,A班营地已经初具规模。 半夜的时候没人注意,可如今天色明亮。在野外灿烂的阳光下,观察这一切便显得毫不费力起来。 明明是由大部分初学者组织起来的类野外生存活动,但眼前的一切却都是那么井井有条:防水的布料搭起的帐篷排列整齐,而现在从帐篷里出来的人无论是吃喝还是洗漱,都能够称得上井然有序。 足可见,无论是组织者,还是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确实都没有拖后腿的存在。 可惜此刻的葛城却无法抽出自己的注意力来赞赏这一幕,他半蹲在整个A班营地的边缘,俯低身子,看上去似乎只是在压实脚下的泥土、或是清理干净地面一样。 如果忽略掉过于明显的光头,他整个人的存在感其实并不那么强烈。 当然,现在的户冢从别处跑过来,找到葛城就显得不那么难了。 “葛城,刚刚有人告诉我,她那边似乎有些情况。” 即使确信不会有人主动靠近这里,但不久前才被葛城反复叮嘱过,户冢还是下意识压低了音量:“她看到了衣服的布料,所以那种悉悉索索绝对不会是风或动物。” 葛城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继续手中的工作——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石从岩土上扫清,以免有人不慎受伤。 这似乎是很具有人文关怀的举动,最起码足够称为“体贴”。 葛城能感受到班中其他人时不时瞥来的目光,带着一点莫名其妙和意外,毕竟,以往的葛城虽然也算负责,但就这么蹲在这里做这种事还是显得有些奇怪甚至于有些做作了。 葛城倒不在意这些人觉得是否奇怪、或是做作,反正只要他多做个几天,这些人总会习惯的。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会真心实意地认可自己,为这些“奇怪的现象”自己找个看得过去的合适借口了。 比起这个,还是赤司交给自己的任务更加重要。 想到这里,葛城重新回看了一下身侧的户冢。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心软的人,但户冢如果能保住,那还是尽量要保下来的。 当葛城回望过来的时候,户冢紧张起来。然后,他像是担心错漏什么一般开口:“怎么了葛城,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告诉她的吗?” 在户冢的忐忑中,他看见葛城点了点头。葛城开口:“我是由话需要你通知,但,并不是那个女生。” 户冢愣了一下。 赤司接过桥本手上的望远镜,他稍稍看了一下,便又将设备还归于桥本手上:“能够确定吗?” 他的动作自然,桥本也并不意外。据将这一消息报告给户冢的藤原杏月所说,她也只在整个中午看见了这么一次。 中午的天气向来最是炎热,可想而知对方是十分有忍耐力的。 因此,无论是桥本还是赤司,或者是叫他们过来的户冢,还是原本就有看到的藤原杏月,都十分明白,即使是赤司亲自过来,看到人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更多还是走个过场,等着他发号施令罢了。 “几个人?”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赤司轻声问,嘴唇几乎没动。他脑袋没有动,就算把望远镜放回桥本手里,也依旧盯着那个方向。 “看上去似乎只有一个。”藤原杏月终于找到了自己说话的时机,她紧张地开口。而桥本随之递给她一瓶水,然后扭头问赤司: “怎么说,需要采取行动吗?”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88】 高悬于天空的烈日依旧倾泻着灼人的光与热, 似乎想要用尽全力,以给这些一年才上一次岛的学生难堪一样。 整个无人岛都仿佛被置于一个巨大的蒸笼之中,在旁观赤司拿起望远镜的时候,桥本忍不住抬了抬手, 挡在自己的眼睛前遮住翻涌过来的热浪和阳光。 他的袖口已经被汗水濡湿, 只觉得连偶尔漏过来的海风都带着滚烫的咸腥气息。 “给, 桥本同学, 这是昨天才用点数购买的水。” 桥本的动作并没有掩饰的意思, 似乎是察觉到桥本隐藏在动作后不耐, 一个一直站在藤原杏月旁边的女孩子突然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来。 桥本扭过头看了一眼,只见这个扎着单马尾的女孩微笑:“当然, 还没有拆封过, 桥本同学可以先用它一解炎热之苦。” 桥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不算意外, 却依然对做出这个事情的人选并不是藤原, 而只是她的陪同者有些惊讶。 而这个女孩似乎看穿了桥本的情绪,她毫不掩饰地紧紧盯住桥本, 那种目光甚至锐利到让桥本觉得有一些攻击性, 和她口中的话毫不搭界: “这是昨晚神室同学给我们的奖励,作为我们主动帮助整个班级搭帐篷的奖励。 说起来,神室同学真是赏罚分明,就是一个人有些太幸苦了, 昨天看上去跟现在的桥本同学一样累呢。” 桥本看见织田对着他露出一张笑脸来:“现在的桥本同学虽然累,但我和杏月还能凑出一瓶水体贴体贴。但神室同学呢?怕是只有赤司同学能评论是否让人替她分忧吧。” 原来是这样, 桥本漫不经心地想。 让织田感到意外的是, 听到自己的话,桥本非但没有推脱, 反而还相当大方自然地接过了自己递过去的那瓶矿泉水。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很放松:“是昨天神室申请用来犒劳你们的那批?她还跟我说过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桥本笑着瞥了眼面前的织田:“我记得是你们两个都在对吧。如此尽心竭力为班级付出,我当然会和神室好好说说的。” 桥本话音刚落,他就满意地看见眼前的织田不受控一般,眼中闪过一些恼火的神色来。 这个贱人! 织田心中有些不忿。神室跟自己早有近距离接触,她和杏月都没犯错,还要桥本跟神室说些什么?想要跟神室说些什么,自己和杏月不会主动找神室说吗? 说白了,不过就是因为目前的岛上,神室一个人身边少了角色帮衬,而杏月刚刚又立了大功的样子。 本以为跟桥本示示好,让他跟赤司提一两句,或者搭个线,让自己和杏月提起时不显得那么做作也行。 哪知道面前的桥本话锋一转,竟然变成跟神室提了。 一个过桥搭线的事情,桥本竟然还在接了她的水后为此拿乔起来,这顿时让织田有些不忿起来。 就一瓶水,就想要达成目的? 桥本看着织田面上来回闪过的神色,又扫了她旁边一眼还在探头探脑看向深林、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的藤原。他嗤笑一声,只觉得这对好友着实有些意思。 立了功的本人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她的好友却急着给她谋福祉如果有主次之分还好说,未有这些,那他们A班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虽说不至于借此谋划,但桥本心中还是一时间闪过好几个念头来:硬要说,没有坂柳在身边的神室似乎还真只是孤军奋战来着 “桥本。” 在思索间,桥本听见了赤司的声音。这个牵动着所有人目光的少年叫了他一下,然后把望远镜递了过来。 虽然赤司没有看向对方,但在场所有人依旧能明白他这是在对谁发问:“能够确定吗,几个人?” 听见这句话,接过设备的桥本和原本还不忿望着桥本的织田,一时间都转头看向刚刚还探头探脑、现在也愣住的藤原杏月。 只听她顿了一下,却语句流畅地答道:“当我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位置似乎只藏了一个人。” 虽然紧张,但话语倒还算流畅,能看出是打过腹稿的。 想到这里,桥本不由地多看藤原杏月几眼。仔细打量后才发现,她也是战战兢兢、汗如雨下,便把手里刚刚织田递过来的水重新递给她。 见藤原一脸不明所以、又带着点下意识感谢的表情,桥本笑了下,转头看向赤司问他道:“怎么说,需要采取行动吗?” 听到桥本的话,赤司沉吟了一下,最后也没有当场说要不要做些什么。 他只是叮嘱尚且还在紧张的藤原道:“继续注意着那边,如果能够具体看见对方长什么样子,就记下外貌特征,然后直接报给桥本就好。” 见藤原依旧有些战战兢兢的模样,半天挤不出来一个“好”字,赤司不得不对她安抚性地笑了笑 到底是这女孩过于羞怯,还是他在A班内部的评价已经如何骇人他有那么可怕吗? 可惜的是,或许是因为她们从没有和赤司面对面的机会,更多是脸都在记忆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擦肩而过,织田眼睁睁看着杏月因此面前赤司的这一笑,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她不由地想抚额叹息,却又停下了打探桥本和赤司的目光,挪动了一下身子,安抚性地虚虚拉住了杏月的手。 随后,桥本看到赤司望向自己。他被自己背对的阳光闪得一愣,眯了眯那双红色的眸子,却更显得那双眼瞳宛如宝石一般。 愣神的时候,桥本听见赤司的声音:“桥本,你可以的吧?” 语气说是疑问,但桥本当然知道这只有一个回答。就像是从前一样,在织田和藤原隐晦地观察下,桥本赶忙回答:“当然。如果织田和藤原同学有新发现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打扰我。” 说实在的,可能是因为刚刚莫名其妙被桥本卡了一下。此刻,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织田甚至忍不住想笑一下。 她勾了勾唇角,只觉得这个“什么时候”显得有点讽刺。 有时候,你的同理心和同情心不应该只给到弱者身上,即使这会显得你很高尚;也不应该只给到好友、家人身上,即使这会让你更加爱护他们。 你应该给到你的讨厌的人、你的对手、你的上级身上,因为这确实能让你理解他们的立场。 对于桥本来说,自己是个用一瓶水就想要打动他的普通同学;对于自己来说,杏月是和自己关系良好,说不准以后能够互相帮助的好友。 而对于赤司来说,他需要的仅仅是结果,至于这个结果,是由谁给他的,都不是那么重要。 “那么,打扰一下,赤司同学。” 听到自己的姓氏,赤司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原本一直站在藤原身边、没有开口的女孩突然举手示意,像是仍在校园内上课一样:“如果你方便的话,藤原能直接来找你吗?” 织田又笑了一下,带着些仿佛即将要打扰赤司的歉意:“很抱歉,但桥本同学似乎总是事情很多的样子,说不准有些时候,找到赤司同学来直接传达的消息会更快一些呢?” 听到织田的话,赤司也愣了一下。 把这件事交给桥本倒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只是因为现在他要同时处理葛城和神室,显得有些忙碌而已。 索性,这件事交给桥本,说不准能让一些处理和手段更加及时。 但看着对方这样的开口,赤司思索了一下,也觉得自己不是没有时间。 毕竟是其他班闹出来的举动,由自己处理,似乎也更加合适一点。于是,织田听到他开口:“那也可以,如果我方便的话,你们直接通知我也行。” 织田顶着桥本择人欲噬的目光,拉起身边有些不明所以的藤原的手,安静地微笑了一下。 * 赤司得到关于这件事的最新消息比他想象的还要早。 只是不到一个下午,藤原杏月那边就已经带来了新的消息。 夕阳正在西沉。 起初,那烈日还如同一枚炽热的金币空空悬挂般,四散的金色光芒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但此时此刻,它却已然柔和下来,柔成了一颗硕大的橙红玛瑙,不再刺眼,而是收敛起来,变得醇厚温和却也不会有人因此敢于轻视它。 ——就像眼前这个人的眼瞳一样美丽。 “石崎大地?”藤原站在坐在椅子上的赤司面前,看着他在自己竭力描述对方的形象后沉默半晌,最后像是不确定一般试探性地报出一个名字,仿佛他也在来回摇摆一样。 或许是这里周围没有其他人,也或许是班中的大部分人都刚刚才接到神室的安排各自去忙其他事情,藤原能发现坐在位置上的赤司并没有平时看见的那么不宜近人,反而很是放松。 听到自己的话后,他径直思索起来:“石崎竟然是他吗” 那美丽的赤红眼瞳在主人思索时不会聚焦,只是虚虚地望着前方,而这才能让藤原正大光明地打量着他。 而他的唇瓣也抿成一条直线,偶尔会轻微地动一下,这总是让藤原紧张起来,但下一秒又把下意识提起的心放下。 藤原一边感慨平时根本不敢仔细地打量他,一边又下意识思念起自己的好朋友,竟然这种时候因为神室的吩咐不在自己身边来,直到赤司重新叫住她:“只有他一个人吗?你确定吗?” 原本还放松的情绪立马就变了样,藤原看见面前的赤司这么不确定的样子,心中顿时也有些不上不下起来。 直接面对赤司本来就让她有些慌乱。刚刚对方不出声的思索还好,此刻却是不得不咬了咬唇来抑制自己唇瓣的哆嗦:“嗯我就看见了他一个人一小会,确实就只记得这些长相上的特征不然、不然我明天再试试?” 似乎是这句磕磕绊绊的话,终于让面前的赤司意识到她的紧张。 藤原看见面前的赤司终于重新抬起头来,带着一些宽慰般对她笑了笑:“不用太过紧绷,我只是大概猜到了这个人是谁而已。” 说到这里,他又抿了抿刚刚开合的唇瓣:“如果他已经确定的话,你接下来的就只用确定那个位置还有没有其他人就行了——麻烦你了。” 被肯定的藤原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被赤司接下来的话灌了一耳朵。她有些晕乎乎的,连忙摆手推脱道:“不麻烦不麻烦,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见听到这句话后,赤司只是微笑地望着她,藤原不知道又哪里生出来一些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重新鼓足勇气望向赤司开口:“嗯既然我这边看见了人,那应该不只有我这里有赤司君,我觉得,不然我再找几个人安放在其他地方,你、你觉得呢?” 出乎藤原意料的是,对于她的话,赤司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很惊讶。相反,他还露出了一点微笑藤原是说,真正的微笑。 她不知道怎样具体地形容,但赤司确实弯起了眼睛和嘴角,就连原本就因为稍长而有些垂落下来的发丝,都看上去更加柔软了一些。 “啊,”他眉眼弯弯:“是想要你的好朋友,对吗?她叫什么来着,织田纱?” 这种意料之外的发展一下子打得藤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愣了一下,甚至有些手脚都不知道搁在哪里的茫然: “是、是的,嗯她观察力比我还好,但今天下午,神室同样把其他任务交给了她我、我还是觉得,她跟我呆在一起会更好。” 说完这句话后,藤原近乎摒住了呼吸。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赤司,仿佛某个大型的、新鲜出厂的木偶在盯住自己的主人一样,那种充斥着希冀的目光简直要叫赤司感到新颖了。 天地良心,他可不知道,整个A班居然还有这种人存在。果然,表现得太常规或太正常,就无法在一个冲击性的环境中最先吸引到人的注意力吗。 想到这里,赤司心中涌现出一些笑意来。他想要揉一揉太阳穴,但最终忍住了,只是话语里依旧还带着些笑意:“既然是刚刚立下功劳的你的要求,那么,‘好’,我答应你,等会你就去告诉你的好朋友吧。” “真、真的吗?”不得不说,赤司的态度很明确,而站在他面前的藤原甚至不敢相信这么明确的答复。 她的回应一如之前的紧张开口,时不时有些磕绊起来:“那真是太好了真的,我这就去告诉织田!” 这磕磕绊绊已经不只一两次了,自然让赤司多看了藤原几眼。 除去明白她似乎是真的紧张之外,赤司不禁又想起了他刚刚见到藤原的时候,对方跟自己报备时,那难得流畅的几句话。 总不可能说,她最开始接触自己的时候不紧张,现在紧张起来了。 想到这里,又想起当时和藤原并肩而立的织田,赤司若有所思起来,却被藤原磕磕巴巴的问话打断了:“那神室同学那边的嗯,我是说,要我和神室同学去说吗?” 很明显,神室不知道交给了她那好朋友什么任务,以至于藤原觉得那件事短时间也办不完。想到这里,赤司回忆了一下。 毕竟神室支使了不少人,保不准那位织田就落到个什么里头了。 但说实话,那些长线任务大多是些耗时耗力的收集资源类任务,而藤原可谓是刚刚立下功劳,他也不能什么都不答应她。 因此,当藤原自认为隐晦地扣着手,紧张地看着思索的赤司、只觉得度秒如年时,他终于抬起头来:“嗯神室那边,我去说吧,你通知你的好朋友就好。” “真的吗!不不不,我说,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原本提出要求就已经足够让藤原不好意思和紧张,更不用说,原本的赤司似乎已经同意了自己的要求。 她再问一遍神室那边,无疑显得又多余、又不信任赤司的模样。 但这又是不得不问的东西,藤原咀嚼了一下织田离开A班营地的时候告诉自己的话: 赤司当然可以同意自己的要求,但如果赤司不告诉神室,那织田她依旧是不能走的——她们又不清楚赤司和神室之间具体的关系,在最好不要掺和其间的情况下,赤司说可以走,织田她难道能真的罔顾神室的指令一走了之? 在织田这番给她揉碎了喂嘴里的道理下,藤原虽然当时依旧有些晕乎乎的,但毫无疑问,她还是决定要问就问完,干脆一下全问了 虽然这种重复看上去有些不信任,并且,从另一方向上来讲,几乎可以称之为一种要求。 藤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这样的面子,但她确实认为,自己重复一遍本就被答应了的事情的细节,这是在要求。 家庭教育从没有告诉她怎样去要求东西,这叫她的脸皮实在是薄得可怕。 在这样的认知下,赤司半晌的沉默又激发了藤原十足的胡思乱想的能力,这更是叫藤原心中七上八下。 她甚至开始想,就算赤司不答应也行,自己问了,回去后也算对织田有个交代 反正,织田和自己关系那么好,总是不会怪自己的吧。 而就在这种藤原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情况下,她的耳边突然听到赤司的同意声,毫无疑问,这甚至让藤原感觉自己有些解脱了。 “不用感谢我,好好继续你的任务吧。” 察觉到藤原那种喷薄而发的喜悦,赤司又对她微笑了一下。 在夕阳逐步的下沉中,天色已经黑完了。 A班的营地中,有人按照神室的安排开始燃起篝火来,它将和月光一并引领其他A班学生回到营地的道路。 藤原在短暂的喜悦后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她看向自己面前的赤司。 对方的半张脸被不算远的暖橘色篝火映得明亮,他眨眼,翩跹的睫毛半遮住那双一眼望过去、总是富有攻击性的眼睛,温和的神情和几乎比天上降下来的月光还要柔软。 而他的声音同样温和:“当然,现在的你可以休息,或者去迎接你回来的好友,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了。” 藤原不知道如何表示自己的喜悦,但她依旧在竭力让自己的表现变得体面。在短暂的停顿后,赤司看见这个女孩向自己鞠了一躬,快速朝营地边缘跑去了。 赤司微笑起来。 而在篝火旁边,桥本正在拨弄火焰。 他盘膝坐在丧败的落叶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拿着一根挑选出来的长树枝,面上几乎没有表情。 树枝的尖端探入篝火的边缘,并不猛烈地搅动,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去跳动那烈焰。 偶尔有几块烧得通红的木炭被拨开,暗红色的火光骤然接触到空气,便羞怯地亮了一下,迸出几颗火星,仿佛受惊了的萤火虫,沿着看不见的螺旋轨迹,急速上升,然后,便消失在笼罩一切的黑暗里。 他一直沉默,直到一个踩着落叶的脚步走到他身边,然后席地而坐。 最先响起的不是桥本的声音,而是少女那平时总是显得挑衅意味十足的开口:“怎么,我放你留在营地里,即使有安排任务,你也不高兴?” 桥本循声望过去,披发的神室真澄大大咧咧坐在他旁边。即使自己的发丝散落在郊外的土地上,她似乎也没有改变学校中发型的意思:“让我猜猜,即使我给了你任务,叫你免于无所事事的口舌之辩,你看上去也不太高兴,那么,是因为赤司吗?” 说话的时候,神室甚至窃笑了一两声,毫无压抑自己幸灾乐祸情绪的意思:“恕我直言么,我们天下无敌的桥本正义,居然在两个小女生、哦、不,一个小女生身上折戟沉沙了,真叫我快慰啊。” 桥本懒得理这个没事找事的人,但他的沉默显然也被神室预料到了。 见桥本一直没有回复自己,神室施施然地起身:“哎,既然桥本君一点都不生气,那我这个大忙人就不多留了。桥本君还能在这里闲得生火,我可要把织田同学原本的工作找出来,再安排其他人来干呢。” 话音未落,神室便满意地发现桥本猛地抬头。她掩唇作惊讶状:“啊,我真纠结啊,桥本君想不想代替织田同学的工作呢? 那既然是桥本君下午精心挑选的,想必也很得桥本君喜好吧?” 作者有话说: 拼尽全力终于在还能保持灵感的时候写完了,说实话,这章的码字有多顺手呢?顺手到我在拼字房间里一直是第一,直到最后十几个字的时候才被反超了 可惜还是【中】,等我【下】吧(翅膀扶墙) 下面就是一则写文时候的小笑话: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前几章的藤原杏月一直是全名 那其实是因为我记错了,一直以为前文还有个同样姓藤原的人,所以对于藤原杏月这个新人,为了避免搞混,就一直是用全名来写的。 直到写这章的时候,我抽空去查了一下,发现好像没有姓藤原的其他配角欸(应该没有吧)于是这章只在大场景前像其他人一样提了一嘴全名,其他都用姓氏处理。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 总之这不是在故意水字数啦(把鸽子脑袋藏在翅膀底下)七天假期即将到来,希望宝吃好喝好玩好,散会! 第90章 【89】 第三天。 清晨。 初升的太阳并不如昨日中午一般刺眼, 只是单纯地将可以称之为柔和的金色晨光洒满整个岛屿,连同那些围在它周身的浪花、边沿处时不时浮上来的泡沫,也一并被染上金边。 赤司在纯色的沙滩上踩上脚印,他留下的痕迹并不深刻, 一拥而上的海水将那些脚印淹没。 今天值班的老师刚刚从游轮上下来没多久, 此刻的他正一边打着哈欠, 一边把连上蓝牙的音箱摆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很明显, 面对空无一人的沙滩和大海, 虽然娱乐没有得到限制, 但这位男老师依旧无聊得很。 而当赤司望过去的时候,对方正调试着音箱的旋钮。 半瘫在料椅上的男老师完全没有注意到走过来的赤司, 只是执着于将柔和中略带沙哑的女声尝试拧出一个最合适的音量来。 ——“【在飞升的泡沫中, 我醒来】” 当海浪声透过塑料布传到藤原杏月耳边时,她睁开眼。 此时大多数班内的人几乎都还没有醒来, 藤原左右看了看, 倒不是很意外,海浪声并不强烈, 可没有办法, 她的睡眠总是很浅。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当藤原小心翼翼地从帐篷里探出半截身子,整个营地也依旧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来。 她眯了下眼睛, 想。 但阳光很明亮。 【它轻如鸿毛,如同怀中的孩童。】 藤原缓和了一下眼睛受到的刺激, 但很快就适应过来。 尽管此时她们身处学校精心设计的孤岛上, 那点太阳带来的光亮却与在校园里时并无二致,藤原想——同样的明亮烁目, 同样的无孔不入,同样的叫人感到暖洋洋的,身体能够轻易放松下来。 这种联想让她有一种自己被阳光偏爱的错觉,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而当织田打着哈欠从帐篷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藤原:后者一如往常般眯起眼睛,抬手遮了遮光线。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略显突兀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织田感到有些怪,但她又说不上来。因此,织田只是表现得有些诧异:“今天也没睡好吗?怎么起这么早?” 来到无人岛的第二天时,藤原刚刚经历第一次清晨。 当她从这样的地方醒过来时,还让藤原的清醒中带着少许的不适应、看着来叫她起床的织田愣了好几秒,直到洗漱完才恢复往日在学校的状态。 但第二天还没睡好织田有些惊讶,不应该啊。昨天的事难道没有给藤原鼓励吗? 到底是挨在一起做过事情的好朋友,织田又没有掩饰表情的意思,藤原看向她,朝她笑了笑:“可能是有点,但早些起床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可以展翅高飞,而我要爬进泡泡里,它不会破裂。】 “你确定你得到的信息准确吗?直接就来找我不说,甚至还想打扰赤司。” 帐篷外的阴影里,刚刚完成和神室原定分工的桥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坐下,就被急匆匆拐弯冲过来的神室抓了个正着。 或许是因为觉得事情重要,也或许是平时汇报的目标坂柳总是离她不远,神室转了一圈,没找到赤司,竟然像一个莽撞的无头苍蝇一样,直接冲到桥本脸上了。 “我也不想跟你废话,”听到桥本没好气的话语,神室面上也有点挂不住:“我有重要的事找赤司君,他人呢?” 这会可真是重要的事,而看桥本的神情,他似乎还对此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神室难免有些得意起来。 而对于这一点,神室也没有控制的意思。 反正她即将告诉赤司,提前奚落一下桥本也没什么不好:“托你的福,藤原和织田有了新的发现。早起的她们看清楚了昨天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老鼠,而我正好路过,得到了这个信息。” 听到神室的话,桥本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昨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桥本磨了一下牙:“‘如果能够具体看见对方长什么样子,就记下外貌特征,然后直接报给桥本’这可是赤司亲口说的,你想要乱来不成?” 这明显是一句昏话,神室对桥本的不敢置信很是满意。 她微笑起来,正当好年龄的少女笑容如同新鲜的橘子一般鲜嫩:“虽然是这样,但刚刚我和藤原她们正好碰上了,没办法,她们急着去吃饭,大约也只好告诉我这样?” 当赤司于昨日开口的时候,第一次和他搭上话的织田就能意识到,在这件事上,赤司其实并不太在意过程。 相反,他似乎心中已经有了隐约的答案,只等着藤原她们观察的结果去验证。 这种就连一般同学都能发现的情绪,赤司明显毫无掩饰,当然也能被神室和桥本所发觉。 因此,在今早截胡准备去给桥本传达新信息的藤原织田早起二人组时,神室心中是完全毫无波澜的。 如果有一些意外,那也是因为藤原和织田拿到消息的速度太出乎自己意料了。神室想。她当然不觉得一个外来的偷窥者能够长久地瞒过这片领地的主人哪怕只是暂时的,但那只小老鼠似乎并不那么有能耐。 而现在,她要把这个情报告诉赤司——作为她的功绩之一。 在自己答应藤原她们的要求,换来这份从桥本手下阻截下来的情报时,神室当然要好好使用,以便于发挥出它全部的价值。 “虽然我知道你很不高兴,桥本。”在话语的最后,神室已经完全从激动的情绪中停歇下来。 似乎是桥本的一无所知,让神室觉得找到赤司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争分夺秒,桥本眼睁睁地看着少女的脸上露出一些带着恶意的微笑:“但你还是先看看自己的那些分发任务完成的有没有什么错漏吧。不然,藤原和织田她们也算有功哦?” 当赤司回到营地里的时候,他大致扫视了一圈,发现A班的学生大多已经陆陆续续从帐篷里钻出来。 或是洗漱,或是领走自己的那份早餐,看上去很和谐,环境也很好,似乎人人都有事做。 而安排这一切的两人此刻都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面前。 当赤司停下脚步,一眼扫过去时,坐在帐篷一侧的神室和桥本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赤司的到来。 前者原本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或是手腕,见赤司来了,神室立马从斜靠在帐篷上的姿势变得重新站直。 原本百无聊赖的表情也换得正式起来,仿佛上课开小差被抓包的小孩子一般。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相比之下,桥本的表情看上去就自然得多。看见赤司从沙滩那边回来,他先是打量了一下赤司的表情,随后又不算明显地瞥了一眼身边的神室。 紧接着,他抢在神室说话之前开口,把神室刚刚张口的动作立马变得不上不下起来:“赤司,你回来了。食物和饮用水刚刚都下发的差不多了,大家再休整一会,应该就能开始今天的日程了。” 看见赤司面色平静地“嗯”了一声,桥本笑了下,又瞥了一眼身边莫名被自己堵了一下,面上表情有些难看的神室。 他虽然对神室抢东西这种行为没什么办法,但先声夺人、恶心对方一下,桥本自认为还是能够办到的。 而在赤司随着桥本一同瞥过去的目光中,神室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对着赤司开口道:“就在刚刚不久前,昨天发现外班学生的藤原和她的朋友,织田,再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模样。” “哦?”这种速度是明显也是让赤司没有想到的。 神室看见赤司略带惊讶地望过来,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但那双眼睛如此熠熠生辉,让他的不解都仿佛带上一种魔力来:“具体的情况,你应该已经掌握了吧,告诉我吧。” “是。”有些激动的神室忍住自己打探旁边桥本表情的冲动,在赤司的注视中,她低下头:“是这样的,她们两个平时形影不离,而藤原据说是来到岛上后就没怎么睡好过今天也一样。 所以,提早起来的藤原和织田就在营地周围闲逛。而对方估计是没想到,在偷偷摸摸来到我们营地周围后,和藤原她们两个撞了个正着” * “被发现了?” 听着面前石崎颤颤巍巍的声音,龙园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一下面前同样因为晨露颤颤巍巍的叶片。 他一手托着下颚,双腿一高一低,整个人都坐在大树粗壮的枝干上,活脱脱一个完全适应了原始丛林的猴子,有着出人意料的灵活性。 “是、是的。” 听到龙园的开口,石崎把头低得更低了。他双拳紧握,面上滑落豆大的汗珠,却也不敢抬头看龙园,只是双眼一个咕噜地转,上齿紧咬下唇,一幅要把自己活活憋死的模样。 “啊,行吧。” 出乎石崎意料的是,听到这件事的龙园倒没有特别生气的意思。 听到石崎的话,他又拨弄了一下面前的叶片,任由清透的露珠斜向滑落到自己的指尖:“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没有听见动弹的声音,龙园斜睨了一眼还站在大树下的石崎:“既然话已经说完了,怎么还不走,难道是等着留你吃饭吗?” “哦、哦。”似乎是没想到龙园如此轻拿轻放,原本还紧张不已的石崎此刻如蒙大赦。在龙园的嘲弄下,他忙不迭地胡乱点了一下头,然后后退了几步。 见龙园确实没有叫住他、惩罚他的意思,石崎松了一口气,往C班的大部队方向跑去了。 “啧,胆小鬼。”看见石崎的反应,龙园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只是叫他办件事,都吓成这个样子。被发现又如何了?我还没有惩处他呢。” “何必这么说,毕竟,石崎君他也确实不知道你定的计划。” 等到石崎的背影完全消失,龙园听见下方传来落叶被踩扁的声音,还有少女温柔的说话声:“他既然不知道你早知他会被发现,当然会因为自己的失职而懊恼。” 如果是藤原或者织田任何一人在这里,听到椎名这番话,怕是都会大吃一惊。 毕竟,她们也是占了天时地利。如果不是藤原意外地早起,织田提议陪她到处走走,熟悉一下周围环境,也不至于正正好好地看到来上任的石崎,把他慌慌张张的正面瞧了去。 但听椎名的说法,这居然都是龙园的意料中事,实在是有些耸人听闻。 “哼。”龙园倒没有否定椎名这个说法,但他面色沉沉,神态并不好看;“虽然在赤司的眼皮底下,派出打探的人会暴露是意料中事,这也是我为什么会选择石崎的原因到底在年级里出过一点风头,被认出来也不是难事。 但昨天才过去,甚至连今天上午都没撑过、就被抓了出来,还是有些太过丑陋了。” “何必逼迫于他呢。”听到龙园的话,椎名倒也没说好或不好。 这两天她总看不见伊吹,也不清楚龙园是否有其他安排,倒不如和稀泥来的好:“石崎的水准你我都一清二楚。倒是你,派去一个一定能被认出来的角色,应该也有做打算吧?” 听到椎名的疑问,龙园笑了笑。但这或许并不与快乐搭界,只是像一些猛兽捕猎之前会整理自己的表情、保证自己的利齿一样:“你知道打草惊蛇吗?有时候,我们要是不想那条毒蛇一直在原地伺机而动,就得惊着它才行。” 这句话对应的意象并不难,椎名有些不合时宜地想,上了岛之后,也不知道是娱乐手段所剩无几,还是龙园被如此淳朴的大自然激发了文学的性质,乱七八糟的譬喻越来越多了:“可那毒蛇提前出笼,我们应该如何保证自己的安然无恙呢。” 龙园不知道椎名对自己的腹诽。他放下原本踩在枝干上的右腿,任由双腿悬在空中,双手撑在身旁的粗枝上:“所以,我们会拥有一个挡箭牌,一条锁链或许这会叫赤司意外也说不定哦?” 叫赤司和A班意外?椎名不置可否,她想象不出来这样的场景。 虽然龙园这么说,多半是已经在做什么了,但椎名还是提醒了两句:“无论是A班还是B班,都不是好相与的对象,就连D班也不是完全能说准的,你还是小心些好,别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到头来,连自己都保不住。” 偏招奇招,都是招数,但上不了大道,就要担心小道上被人敲闷棍的可能。 有时候,椎名甚至觉得龙园适合的其实是“附属”的地位,而非整个C班的统领。 “你倒是一直如此平和。”对于椎名的回答,龙园不算意外。不过到底是有几分情绪残留,龙园便下意识用话刺了椎名一下。 但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对于龙园来说到底是短暂的,椎名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大树的粗枝上跳下,面上是已经压抑过的不耐:“走吧,让我们一起去看看我的同学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就算其他人想要针对我,他们也得想出法子来才是啊。” * “这件事绝不简单。” 在桥本和神室的注视下,赤司沉吟了一会,面色竟然有些严肃起来,几乎立刻叫桥本和神室知道了其严重性:“确定对方就是C班的石崎的话,那怕是有些麻烦了。” “为什么这么说?” 见身边的桥本一直没开口,神室到底率先忍不住。她开口问道:“看见对方不是一件好事吗?既然知道了是C班,那我们也算知道谁是幕后主使,倒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傻瓜,”这次倒没等赤司开口,神室只见原本一直不发一言的桥本在自己开完口后,立即跳了出来:“龙园虽是只身处C班,倒也没有无人可用到这种地步。 石崎以往都在龙园手下干活,和D班的争执却把他弄得名扬整个一年级。如果只是想打探情报,那又何必让这么个一眼就知道是谁的大明星过来呢?” 神室有些不服,但也没再说什么。见赤司原地踱了几步,终于开口:“葛城一直想戴罪立功,桥本,你去告诉他,让他遣人去看看B班的动向。 按照藤原的说法,她和石崎的不期而遇必定也会惊动龙园,那么,让我们看看,这盘棋,到底还有谁在下。” * B班。 “你喜欢下棋吗?” 略带刻板的男声问道。 “不算喜欢,”轻柔的女声如雪花飒飒:“但既然想要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就只能尝试去吃掉别人的子了。 哦,对了,那个被C班排挤的孩子怎么样?” “托你的福,现在正在烧烤架那边养伤呢。” “哎,真可怜,龙园把他打成那样,我们如何也不能看得过去,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开头的【】歌词是英文歌Bubble-Lennon Stella的,这里为了剧情写的是中文版,有一些改动。不过原曲的节奏就很舒缓,喜欢这种风格的可以去尝试一下。 最后,我是一个可恶的鸽子 原定这一章是过节更的,但懒得码字,就拖到了现在,嗯,诚恳地道歉,希望小天使们原谅这只可恶的鸽子。【】 90-96 第91章 【90】 林中, 树下。 尽管提前有所准备,但当那个人动手的时候,她依旧没能看清楚他的动作轨迹,只觉眼前黑影一晃, 凌厉的拳风已经袭向她的面门。 那并非预想中的街头斗殴般的胡乱挥击, 而是带着某种冷酷、高效的轨迹。她下意识想要侧头躲避, 但速度远远不及。 “砰。” 沉重的闷响在她细嫩的脸颊处炸开, 她向后摔去。 到底是十几岁的少女, 心理再如何成熟, 身体也是尚在发育的。 被打中的那一瞬间,疼痛并非最先传来的信号, 反而是身体承受了冲击的惯性, 还有脑内不断的嗡鸣一并占据了所有意识。 她整个脑袋都被打得猛地偏向右侧,整个人撞在身后粗糙的树干上, 震得几片树叶簌簌落下。 她甚至感觉眼前出现了重影, 而那个人走到她的面前,径直单膝蹲下:“你知道吗, 一个人是在什么时候真正成长为人的?” “”她捂着脸, 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几乎要落下自己并不熟悉的泪来。 而那个人望向她,突然将她死死抵在树干上,勒得她呼吸一窒, 整个捂着脸的手背都被树干粗糙的表面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啊,忘了你似乎已经痛得说不出来话了, 那我告诉你吧——是在撒谎的时候。” “呃啊——”先是左脸, 然后是左手,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她齿缝间挤出。 她咬牙, 终于从那种生理性的巨大痛苦中挣脱出来。不顾他抵在自己喉咙前的手,她成功发出声音:“混账。” 而对方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他重新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她的动作,一脚踹在她的膝盖上。 “咔擦。” 她听见自己的身体传来一声脆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她只觉得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近乎一种梦呓:“树有树皮,人有人皮,但只有人类的祖先,会用动物的皮毛包裹自己,只有人类的现在,会用布料装点自己。 所以,言语有所修饰,也无不合乎道理。” 她痛得几乎使不上任何劲,半倒在地上,而那个人依旧站在原地,近乎俯视的角度望向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记住这感觉。现在,带着这副模样,去B班。而在那应许之地,‘天使’会‘可怜’你的。” * 接到赤司指令的时候,刚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葛城看起来似乎并不算意外。 最起码,对着来传达指令的神室和桥本的时候,他看上去十分自然:“好的,我知道了。” 而这个回答让神室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但似乎是因为身边的桥本面上平静无波,她最终也没多问什么,最终只是开口:“那就祝你马到成功了。” 对于神室的祝福,葛城点了点头,一如既往的严肃神情让神室撇了撇嘴,也懒得在这里多加停留,和桥本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她踩在落叶上发出脆响,而葛城在帐篷前呆立了一会,又重新转身,掀开帘子钻回了帐篷里。 他的不意外并不完全出于伪装,毕竟,身为他最亲密的朋友也可以说是附庸,“户冢将功折罪”这个想法还是他向赤司提出的。 只是,葛城没有想到,赤司居然会叫他去探寻一下B班的动向那次的晚餐上,不是已经结盟了吗? 但无论再怎么说,这也是赤司的决定,自己无权置喙。 即使心中仍有疑问,葛城还是停留在半躺在帐篷里、看上去有些一蹶不振的户冢面前:“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补充道:“这是赤司的意思。” 这句话的效果似乎立竿见影。原本神情萎靡的户冢在听到后立马坐直身子,他瞪大眼睛,望向停在自己面前的葛城:“真的吗?赤司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吗?是什么?” 葛城沉默不语,他迎上户冢激动万分的目光,感觉喉咙有些滞涩。 他想起了一个故事。 【——那些被认定为不需要的人,将被驱逐出本国。 在我成为侍从的那天,君王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也就是说,他需要我这个有罪之人。】 被王扣上“不需要”标签的东西,就会被其他臣民一并排斥,然后,永永远远地、失去回到“群体”的资格。 可惜,自作聪明的人太多了,不是所有人一开始都能明白自己是否能承受这种精神折磨、难言之苦的。 在短暂的交流结束后,葛城守在帐篷门口,他望着户冢掩饰性地拎起两个空水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自然地离开了A班营地,身影很快消失在丛林中。 和A班一样,B班的驻扎地也有水源。而和A班不同,崇尚“民主”的B班为了生活的方便,几乎整个班级的营地都是依着水源建立的。 在朝着葛城给定的方向连续迈进后,户冢终于重新听到了水流声。 他小心起来,脚步放得很轻,一边走,一边听,那种紧张和刺激并着葛城提到的有关赤司的回忆,被他一并吞咽,连着多余的唾沫吞咽进胃里。 户冢走的很慢,接近到他觉得不能再向前的距离时,他放下以备不时之需、可以用来演戏的空水壶,蹲下身,借助茂密的植被隐藏自己,小心翼翼地将眼前的枝叶拨开一道细缝。 B班的营地坐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帐篷、桌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水源的旁边就是几个搭建好的烧烤架,户冢一眼望过去,甚至能看到一些早餐的残留。 看来B班日子过的还是不错的,他想。 相比起A班,B班似乎更重视生活气息一些,观察了一下,户冢把目光从几个烧烤架上挪开,又开始打量B班营地的各个角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领导他们的人是以温和、“天使”著称的一之濑,户冢惊讶地发现B班这些人甚至用树枝和花朵做了一些装饰,就这么松松垮垮地安放在学校统一发放的帐篷上 好像度假。户冢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些茫然。 但紧接着,他就开始感慨自己的好运:不管这是否是B班单纯的放松警惕,还是意味着他们胸有成竹,都对自己完成赤司交代的打探任务有好处不是? 想到这里,稍稍放下一些心的户冢很快盯住了一个帐篷,帐篷旁的几个B班学生围成松松垮垮的圆形,没人注意林中的响动,倒是便宜了户冢向那边的草丛摸去。 “真是的,一之濑就是太善良了。”背对着户冢所躲藏的丛林,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一边灵巧地用小刀削去果皮,一边微微皱着着眉头、语气略微复杂地开口。 似乎是因为手头在处理野果的缘故,几个人看上去都分外放松,讨论起来也没有太过压低音量:“她看到受伤的人,就没办法放着不管。答应对方在我们这里暂时休息还不够,居然还想着安慰她、给她疗伤。” 让户冢惊讶的是,这番对班级领导人一之濑的腹诽居然得到了不少赞同。没有等太久,他看见正在处理野果的几个人都纷纷点头。 而一个戴着眼镜的少女正将削好的野果放进一旁的编织篮里,听到这句话,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营地角落。 那里的水源和丛林交界,还立着一个烧烤架,乍一看似乎极容易被忽略。 “是啊,”但她神色奇怪,声音里带着同样的迟疑,“那种情况下收留她我们都看到伊吹同学的伤了,确实很可怜,但万一” 戴着眼镜的少女的话没有说完,尾音就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一个充满不安的空白。 在她右侧,另一个正在擦拭手上野果的短发女生动作顿了顿,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似乎就连空气中原本那份还算轻松的氛围,都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直到最开始的扎着马尾的少女重新开口,才冲破了这逐渐凝固的氛围:“好啦好啦,本来C班的就是众所周知的暴|力,伊吹同学伤成那样,一之濑又是出了名的好心肠,来找我们也情有可原。” 听到这话,还在擦拭野果的短发少女终于开口,她语调起得很高,像是宽慰别人、也宽慰自己一样。 “这话没错,让我看啊,我们就先别胡思乱想了。就算一之濑的善良被利用,不是还有神崎君吗?总不会有事的!” 户冢知道伊吹是谁,C班龙园的手下大将。只是现在看来,似乎只是“曾经”了,只是赤司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他被几个人对话的信息内容震得心底一颤,一时不察,原本只是轻轻拨开的枝叶居然掰断了。 只听细微的“咔擦”一声,帐篷旁,那几个正在处理野果的学生俱是一惊,最后开口的短发少女丢下手中刚刚擦拭完的野果,大喊:“谁在那!” * 伊吹很痛苦。 烧烤架就在一旁,那里有一之濑刚刚亲自给她烤好的一些肉食,地面上还有一些野果。 如果是旁人来看,对于她这个名义上别班跑来避难的,一之濑绝对算得上心地善良的“天使”了,但伊吹对于这些馈赠全部一口未动,只是一动不动地蜷缩着身体。 ——她实在太痛苦了。 很难区分这种痛苦到底是身体还是心理的,最起码,她是不断地、有在痛苦的。 当然,或许可能也不需要区分得太过清楚。 想到这里,伊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脸庞上的瘀青像一团正在灼烧的熊熊火焰,即使她已经足够小心,摸上去也依旧传来一阵痛感。 而这特殊的伤处疼得伊吹龇牙咧嘴,甚至无暇去分清到底是自己的脸颊恍若破裂的烧焦碳木,还是指尖真的在那一刻触碰到了火焰。 伊吹咬紧牙关:“龙园。” ——但没有关系,只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内心的屈辱和翻涌的怒火就如同水沸般涌动。 憎恨如同毒蛇一样捆住她,把她变成呆滞不动的石像,束缚住她的其他情感,独留下那种恨意。 可惜龙园偏偏是那拥有蛇发的美杜莎。而伊吹的理智一次次告诉她自己,她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她选择了自愿被他“注视”。 由于原本的计划变更,她现在所承受的一切比最开始的那个讨论版本还要深刻 呵,她难道要嘲笑当时的自己过于天真吗。 想到这里,伊吹又摸了摸自己灼热的脸颊。不过这次的她有所准备,没有下意识痛呼出声。 都是真打,伊吹不再触碰自己脸颊的淤青,她垂下眼,膝盖破裂处的结痂、手背浮肿的青紫和血丝尽数被伊吹收入眼底。 即使不用照镜子,她都能估计到此刻的自己看上去怕不是糟糕透顶,也难怪B班的大部分人都那个神情。 可即使是这样,B班的人怕是也只信了七八分如果不是自己的表情过于丑陋不堪了,怕是这个分数还会更低。 至于B班的灵魂人物,说实话,抛去那些议论和标签,伊吹甚至看不懂一之濑到底有没有相信自己。 尽管她给自己安排地方,尽管她亲自烤肉、抱来野果,伊吹也不能完全确定,她到底有没有百分百赢得一之濑的信任。 在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她只能让自己心中对于龙园的憎恨作为柴薪不断燃烧,来掩饰和缩小自己其他意识与行为上的破绽。 想到这里,伊吹冷笑,只觉得自己曾经的担心实在是无稽之谈:即使是刻意,她依旧感到这种作为柴薪的憎恨源源不断,大有永远也烧不尽之感龙园真是一点没留手 说实话,伊吹忍不住想,如果不是自己理智尚存,她直接真的背叛C班也说不定。 ——疼痛是真实的。 所以,到底是龙园对自己脾性的判断力如此自信,伊吹神色狐疑,还是他还留有后手? 想到这里,伊吹的脑海里浮现出椎名的身影。在自己和龙园经过短暂的讨论达成一致后,椎名似乎飞快地接替了自己原本的事务。 她和椎名的相处确实不多,但也能明白对方的重要性,龙园这么推崇的角色,总不可能是一般人物。 就算龙园无法拿出后手,椎名怕是也不容小觑。 想到这里,伊吹对着身边的水面望去。平和如镜的水面照出自己涨红难看得几乎可以称之为“猪头”一样的侧脸,她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个无时无刻似乎都游刃有余的少女。 龙园的暴|力和手段,伊吹自认为早有领教。而椎名她忍不住想:万一呢? ——万一呢?万一椎名做不到呢?万一自己能找到同时克制椎名和龙园的人呢? 痛楚会带来新生,龙园丑陋的面容在她的回忆中一闪而过。 即使是她所答应的,这种“被笃定不会背叛”的行为依旧让她感觉恶心和想吐,那种“向上攀爬”的梦想在剧烈的疼痛中似乎长出了新的枝干,不再只有“带领C班”一种吸取营养。 想到这里,伊吹又摸了摸脸,那种疼痛刺了她一下,内心深处一个微弱却冷静的声音在提醒她: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暂时脱离龙园直接掌控的机会,一个可以独自行动、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反过来利用这一切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伊吹感到一丝危险的兴奋。 作为龙园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她似乎变得有机会,不再按照他设定的丑陋剧本行事。 这种想法让伊吹抿唇,感受到了一种铁锈般的苦涩,但这似乎让她兴奋起来,就连脑海都变得活跃,直到被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厉喝打断思绪:“谁在那!” 作者有话说: 通宵写的,写完感觉别说伊吹对龙园的恨变成碳木在熊熊燃烧了,我的神智也要变成碳木烧尽了。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听【成为魔法少女吧!】,虽然一直久仰大名,但确实没看过这部动漫,推荐歌单随机到了这首,不得不说,蛮好听的,就着这首歌写完了。 最后叠一下甲,因为JJ比较严,所以前文很多暴|力行为都是在意识流的洗衣机里滚来滚去,但这章一是不写明一点人物的转变就会显得很奇怪,二是我写到这里理智已经烧得所剩无几,凭借本能在码字了,所以实在意识流不起来了,本文暴|力行为是根据原作动漫漫画的人设来推进的,以后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不宣扬不支持此类行为 第92章 【91】 听到B班营地传来声音的第一时间, 户冢就意识到,自己最糟糕的设想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成真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被冷落,竟然锻炼了他的精神。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户冢居然难得冷静下来。 他顺手抄起身边从营地带出的空水壶, 这东西只是户冢为了显得自己走出A班的营地范畴不那么突兀而已, 此刻肯定起不上什么用处, 但很明显, 此刻是绝对不能留在这里的。 而被他出声触动的人正在朝这边赶来。 B班的女孩在意识到不对后, 似乎想要立马从草坪上站起身来, 但或许是坐在地上忙碌了许久,能显而易见地看出她有些腿麻。 最起码, 透过树叶的缝隙, 户冢隐约瞧到刚刚站起来的短发女孩似乎因为某种身体的不协调,而短暂地踉跄了一下。 而这种意外叫户冢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对方正准备过来, 这样下去, 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事情。 没有继续犹豫,他又一次短暂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户冢甚至来不及思考方向, 只是咬了咬牙, 一口气向B班营地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已经没有时间思考是否会被人看到的问题,他的脚踩在土壤上的落叶丛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等、等等!”本来只是有些怀疑的女声听到如此剧烈的骚动,立马意识到了什么。 她反应速度很快, 只是一瞬间的脸色骤变后,女孩就重新稳定住了原本因为久坐麻痹而踉跄的下半身。 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原本坐在女孩旁边的人瞪大了眼睛, 惊讶地看着她大步冲了过去。而短发女孩拨开草丛,只看到了被压倒的野草、以及模糊印在土壤和落叶上的脚印——人已经走了。 将这个场景映在眼中, 短发的女孩面色阴晴不定。她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刚刚拨开草丛、首当其冲追到自己身前的同班同学,白波千寻心中难得生出一些无名火来:“人都跑了,原本在这个时间段巡逻的是你吧,干什么去了?” 听到白波的话,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同学顿时有些慌了神。 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有些唯唯诺诺,就连对白波的态度也正式了不少:“刚刚有点事所以,去了趟厕所——没想到这么凑巧” 在白波几乎从未有过的恶狠狠的注视下,男同学最终还是看上去有些憋屈地开口道:“那白波同学,我立即找人、不,我立即去追?” 出乎意料的是,白波听到这个男同学的话,却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露出欣喜的表情。 恰恰相反,她的神情似乎变得比原本沉得更加厉害了。她偏过头,没有再看男同学。 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从二人背后的B班营地传来,白波那一嗓子似乎喊动了大半个B班的人,但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仍是寂静的。 短暂的沉默对后者如同凌迟,在仿佛重新度过一个春夏秋冬的时候,他终于听见站在自己面前的白波沉沉开口:“先不用。” 白波面色如霜,没有看在自己身后偷摸擦着汗的男同学,而是望向脚印消失的方向:“去告诉营地里的大家,就说我误判了森林中的小动物闹出的动静,误以为有人才冲过来。 合理性你自己去圆,务必要让这个消息传遍整个营地,包括C班那位客人的耳朵里。” 说到这里,白波回过头,重新望向自己身后的男同学。 明明实际身高稍矮被安排巡逻的对方几分,她面上那种前所未有的阴沉表情,却让胆怯的后者看上去平白低了白波一个头来:“原本的职责疏忽掉了,那最起码要将功补过。至于一之濑那边,你不用管了,我去说。” * B班营地的帐篷里,神崎和一之濑正单独相对而坐。二人的面色虽然称不上特别凝重,但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所以,神崎君,”短暂的沉默后,一之濑率先开口。她抬眼,柔顺的长发有一些散落在肩头:“如果让我们回到伊吹的问题上,那么,除开伊吹的待遇、住处,你绝对还有什么想说、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吧,那是什么?” 听到一之濑的话,神崎叹了口气。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连话语都显得模糊不清和吞吞吐吐:“我当然很乐意回答你,一之濑。 可你我都知道,甘蔗无法从树枝那里得知它到底应该如何生长,信鸽也无法揣测狮子如何捕猎接下来的话,全作我的个人理解,你觉得如何?” 听到神崎的话,一之濑露出稍稍有些讶异的神情。 似乎是对这样谨慎的态度感到惊讶,她盯着神崎,同样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当然没有问题,你知道的,我一向尊重你们所有人的决定。只是,神崎君,难得见你这么谨慎,你有什么现在就想告诉我的吗?” 似乎是一之濑的保证让神崎下定了决心,他顿了顿,像是理了理思绪,终于开口道:“毫无疑问,龙园绝对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即使伊吹算是他的亲信、从开学就陪伴在他身侧,也无法完全杜绝这一整件事都是龙园设计的可能性 就算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你,一之濑,我也认为风险过高,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说到这里,神崎深吸一口气,他望向面前的一之濑。出乎神崎惊讶的是,对于自己这番的话,一之濑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他想象得那样意外。 暖洋洋的灯光下,坐在神崎对面的一之濑长发披散,柔和的面部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是如同化开的奶油一般,柔和得看不出任何锋锐的意味或是攻击性来:“我当然能理解你的意思,神崎君。”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然后重新开口:“虽然伊吹身上的伤口是实打实,但她曾经作为龙园的心腹,这点也是实打实的放心,神崎君,就算我再任性,也不会忘记这点。” “任性”听到这个词,神崎有些想不合时宜地苦笑,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一之濑就是有这种魅力,能让她身边的人都有意无意放下戒心。 和其他班级的普遍猜测都不一样,一之濑善良的性子并非一种烟雾弹一样的伪装。这点,不仅神崎知道,甚至可以说是整个B班的共识。 因此,对于“伊吹别留下”这件事,无论是B班的其他人,还是神崎,都有一种隐约的不安和忧心忡忡来。 可即使是这样,听到一之濑亲口承认这种“善良”,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任性”的时候,依旧让神崎感慨,这个环境是多么扭曲。 但一之濑的话语滔滔不绝,明显没有为神崎这点小心思停下话语的意思,她注视着神崎,面色毫无波动:“神崎君,无论是你,还是班里的大家,你们的担忧我都能理解。 龙园的手段确实残忍而直接,但你有想过吗,为什么一个可能的间谍的受创求援会显得如此高调,一个如此高调的间谍,真的能从我们手上窃取任何情报吗?” “你是说”神崎听到一之濑的话,虽然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顺这个方向思考起来。 这么一想,伊吹确实显得有些高调了,神崎想。这个高调不只是指的她一身伤,也指的她人尽皆知的身份。 就算身为一班之长的一之濑再仁善,B班到底也是民/主制度占了大头。伊吹一个年级里都臭名昭著的角色,哪怕一之濑发了善心,也很容易引起B班其他人一致的反感。 而这种境地下,别说探听情报了,怕是不被误导就不错了。 如果是这样看,就算伊吹的行为是龙园有意为之,恐怕也不是他们原先想到的“间谍”这么简单。 一之濑看见神崎真的思考起来,不禁想要一鼓作气来。她专注地望向神崎,浅蓝的眼眸映出后者面上的纠结来:“比起情报的窃取,我认为,这更像是一种传达。 龙园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向我们传递一个信息——他无所不用其极,并且,他掌握着主导权。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我的‘善良’能延伸到哪一步,以及我们B班在这种情况下,对我意志的尊重。” “毕竟,来的人是伊吹,而龙园本可以不让这样敏感的角色到我们的阵地上来的。” 一之濑柔声道:“而相比于我直接拒绝伊吹,倒还不如收下她,无论真假,都放在我们眼皮底下。她的身份实在是敏感,无论背叛龙园之心或真或假,对我们来说皆有用处。” 话音未落,还没有等到坐在对面的神崎思考回答,说话的一之濑就听到外面的营地传来一声厉喝:“谁在那!” 一之濑停下了自己的话语,她脸上浮现出下意识的惊讶来:“白波那边发生了什么,不是安排她去清理野果了吗?” 神崎也被这厉喝惊了一惊,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只是顺着一之濑的视线,朝帐篷外的发声处望去。 神崎不算熟悉白波,只记得那是个在男生面前很是羞涩的女孩。如果不是一之濑一口叫出对方的名字,他是决计对不上脸的,只是没想到也有这一面。 不过,还没等神崎思索多久,帐篷的帘子就被人拉开。 短发的白波快步走了过来,她停在帐内,刻意压低的声线几乎听不出平时的甜美来:“一之濑。” * “‘光透过裂缝漏入。我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当赤司的目光扫过这段话的时候,这种翻译腔般的拗口腔调,让他下意识摩擦了一下纸张,然后轻声念出来:“‘我升得越高,见得越多。’” 这一段作为这一页的末尾,把整个故事都暂时地终止。赤司抬眼,正好跟刚刚掀开帘子进来的户冢视线撞在了一起,惹得后者动作愣了一愣:“赤司” 似乎是对户冢的愣神一无所觉,放下手中薄册子的赤司看向如同小心踏进帐篷里的户冢。 后者的姿态一眼瞧上去简直如同小偷一样偷偷摸摸,浑然看不出是回自己营地的模样。 更不用说,赤司的目光在户冢手上仍然提着的两个水桶上一划而过,心中明悟了一些:“看来是有所收获呢,说说吧,你都看到些什么了。” 听到这句话,刚刚踏入帐篷、还有些手脚僵硬的户冢如同重新找到了主心骨般,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嗯、嗯嗯,好。” 他刚刚回到营地,毕竟是B班的事情,甚至还是整个年级的搅屎棍C班有些牵连,户冢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先和自己平时就绑定的葛城商量。 但他对对方何其熟悉,只是在A班营地的边缘瞅了几眼,就确定葛城现在不在营地内。 怎么想,自己刚刚探听到的都是重要信息。迟疑了一下,户冢还是提着两个桶到赤司这里来了。 只是,他毕竟许久没有单独见赤司,前两天还算是犯了错,不管再怎么宽慰自己,户冢心中都是有一份挥之不去的忐忑的。 不过,现在看赤司的模样,似乎并没有翻旧账或计较的意思,这让户冢心稍安了一些。 既然互相信任,那就要开始说些正事了。户冢看向望着他的赤司,面上的表情下意识变得正式起来,而赤司也专注着望着他。 在这种严肃的氛围里,事先打好腹稿的话语如同水流自高向低一样,从户冢的口中流淌出来:“赤司君,和我们合作的B班收留了C班的伊吹。” 作者有话说: 写完检查错别字的时候,才发现似乎这段时间网上冲浪似乎有点多,如同奶油般化开这个句式写的时候没发现,一回看感觉整个脑袋冒出了无数图片表情包来。 不过还是觉得这个其实有点恰当,不删了。 第93章 【92】 “赤司君, 原本似乎想要跟我们合作的B班收留了C班的伊吹。” 在户冢眼中,额前散落着红色碎发的少年抬眼看他。在白日天色正好的阳光下,他漂亮的、赤红的眼睛折射出一种玫红的光泽来。 “是吗?” 他开口,简单的词句如同针尖一般刺进户冢的脑子, 叫户冢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看着你的模样, 想来是看到了证据呀。那么, 不如展开说说试试?” 不仅如此, 这语气叫站在他面前的户冢听来, 总觉得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反正, 是没什么惊讶情绪的。 也不知道赤司是真的不为此感到惊讶,还是自己没有听出来, 户冢想。 他心跳如擂鼓, 仿佛要在胸腔里炸开来。 直到直面赤司的时候,户冢才明白自己究竟犯下了一个怎样的错误:他额头上沁出的汗水一半源于被B班发现后的逃离, 一半源于后怕与羞愧。 葛城转达的“探听”的任务或许是在一定程度上, 被自己很好地完成了,毕竟, 户冢确信, 自己获得的确实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情报。 但他也被发现了踪迹——即使对方并未确认他的身份,甚至不一定看出了他来自哪个班级但户冢依然提心吊胆,他不确信,这在赤司眼中, 到底算不算一次严重的失误。 而赤司不露痕迹地打量着战战兢兢的户冢,他难得有些不解, 一之濑帆波的性情是她最大的特性, 就算户冢被B班抓了个正着,看他还能拎着桶回来, 想必也不会经过什么薄待才对。 或许户冢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在水桶把手上握紧的双手里,指甲已经轻微地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说实话,可能是因为之前在他身上投射的关注都并没有这么多,赤司想,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户冢的意志力居然如此薄弱。 这样看来,说不定他对葛城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只是略微知情识趣而已。若只是这种程度的话,那归根到底,只是凑人头而已。 但总归还是要听户冢叙述一下的。 在赤司望过来的、平静的目光中,户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详细汇报:“早上,我就葛城传达的赤司君的指令,前往B班附近进行观察。 嗯他们的营地氛围不算严肃,有明显的装饰,分工好像也不算明确,我感觉B班应该还是如同他们以前的那样,以遵循每个同学的意愿为主。” 这段话有些磕磕绊绊,不过赤司还是能大约了解到户冢的经历。他的描述和总结算不上尽善尽美,不过也可以说还算详实、栩栩如生,足够赤司通过他的话语,完成对户冢所掌握情况最基础的了解。 而户冢不知道赤司的想法,只是忐忑地继续开口道:“嗯、关于C班的伊吹,我最开始是从B班的学生的交流中得出的情报。对于这件事,似乎是一之濑的个人决策B班内部对此的疑惑似乎不少。” 在赤司看来,户冢似乎对后面这句话抱有很大期待。话音落地的同时,赤司就察觉到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期待的目光执着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看来,他是对自己刚刚说出的情报很是自得了。赤司安静地想。但只是这样的话,依旧不能夸赞他。 于是,户冢听见面前的赤司开口:“只是这样吗?”他声音轻柔,近乎循循善诱一般:“‘B班内部对此的疑惑似乎不少’这些疑惑是怎样的表现形式呢?态度激烈吗?他们愿意做到怎样的地步呢?” 要下雨的时候,天首先会变得很阴沉。他不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的人,自然不会吝啬多给出户冢这点时间。 只希望户冢不要太磨蹭就好,在赤司看来,此刻的他在怀疑自己原先的评价是不是被葛城间接拉高后,他就不要以看待坂柳身边的神室、自己身边的桥本那样的要求,来看待户冢,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低的期待。 也不知道清楚这个的话,户冢会不会高兴一些。 但很明显,刚刚听到赤司问题的户冢一愣,他面上显露出一点茫然,然后表情紧绷地开始思考起来。 想来,在赤司提问之前,户冢是没有空闲去思考这个的:“嗯”他努力思考:“我听到零星交谈,有B班学生对收留伊吹表示担忧,认为一之濑性子良善的评价似乎依旧占据了一部分。” 这种陈述并不出乎赤司意料。而户冢显然也不觉得就这点话语内容,能够满足赤司的要求。 他抿了抿看上去有点干涩的唇,重新紧张地开口道:“整体氛围有些微妙,可能不只是一之濑她们,B班的大部分人怕是都觉得伊吹的‘被救助’有蹊跷,只是不敢大张旗鼓的而已。” 听到这个,赤司倒不算很意外。毕竟一之濑和龙园的脾性都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是实际掌控B班的一之濑,怕是也不会觉得她的班级内部会无动于衷。 赤司沉吟了起来。 所以,这是一之濑的计策?还是她只是发发善心,在认为伊吹是被龙园赶走的情况后,真心希望依靠怀柔来策反对方? 作为刚刚定下的盟友,自己本不应该立即怀疑B班的诚意。 但叫赤司略感不悦的是,他没有听到半点风声。如果不是户冢告诉自己,无论是以上哪种情况,A班都不得不面对B班的瞒天过海来。 可立即翻脸,这也不算明智。 一之濑等人似乎没有告诉自己的意思,而自己却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这么算来,那就可以说是B班在明,自己在暗。 如果因为单单收留伊吹一件事,A班便主动翻脸,把昨天的合作掀翻。那不仅失了先机,在一之濑为整个年级所周知的善良对比中,也显得太过小气。 说到底,还是他们到底不知道伊吹是不是真的背叛了龙园,还是龙园和一之濑一起唱双簧。 情报的局限性使得最好的方法还是按兵不动,不过,知道和不知道这件事还是有着本质区别。 这么想来,还可以说户冢是立了功了。 想到这里,赤司收起四散的思绪,重新看向户冢。他眯了眯眼,狭长的眼睛有一瞬间陷入室内的阴影里:“你确认,B班没有人分辨出你,对吧。” 听到这个问话,户冢忙不迭地点头。 “很好,”听到户冢的回答,赤司笑起来:“那么,就当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嘘,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B班到底是我们的盟友,作为A班,我们包容一之濑也是理所应当。” “啊?好。”虽然被赤司这种若无其事的反应惊讶了一瞬,但户冢很快乖乖应了是。 赤司对他的判断没错。作为葛城身边的一员,户冢的优点其实并不突出,但他确实足够识趣。 “对了,葛城君是不是也快要回来了?” 在户冢即将走出帐篷的时候,他听见赤司重新叫住他:“等到葛城君回来的时候,告诉他,让他来一趟我这里吧。” 无论是神室还是桥本,都实在不是看上去会只为了班级考虑、而毫无私情的人,但葛城不一样。 也是时候轮到他来结束自己的惩罚了。 而当葛城完成自己的任务,回到营地后,听到户冢的话,他是困惑的:“赤司叫我?还是你来传达?” * 夕阳已经落山了。 在整个A班营地人来人往的平和景象里,刚刚一只脚踏入营地边界的葛城就看到户冢奔着自己而来。 户冢直挺挺地,面色算不上好看,看上去反倒像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而有些疲惫。 他明确的目标没有掩饰,葛城一眼就猜到怕是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发生什么了,你脸色这么差?莫不是惹祸了,还是说神室又针对你了?” 户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里的话似乎卡了一下才出口:“不是这些,是赤司君。”望着葛城下意识瞪大的眼睛,户冢又一次强调:“是赤司君叫你过去。” 而半晌后,面对颇有些语焉不详的户冢,没有时间仔细地思考他意图的葛城就这么站在了赤司面前。 察觉到他的到来,正坐在椅子上、整理物资清单的赤司抬起头。他看向葛城,偏过头,微笑起来:“回来了吗,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啊。” 在进入帐篷后,葛城环视了一圈。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神室和桥本是一个人也不在,和他与赤司以往的见面都大为不同。 虽然一瞬间松了口气,但葛城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相反,他的身体依旧呈现着紧绷的状态。葛城紧张地看着赤司,等待接下来的指责、任务、或是等等等等——他想不出,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但无论赤司说什么,他都不会否认,他是正直刻板的剑刃,等待人去塑造锤炼、或只是握住他。 而吃死望向这样的葛城,他语调柔和,面庞在帐篷里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软:“啊,看样子户冢没有跟你说呢。葛城,我得到了消息,B班收留了C班的伊吹,而且,目前还没有通知我。据说这是一之濑的个人主意。” 葛城还没来得惊讶户冢居然可能知道赤司叫自己来的原因,却没有告诉自己,然后就因为赤司之后的话愣住了:“什么意思?” 在赤司确定下来和B班的结盟后,葛城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消息。但已经和A班结盟的B班却私底下收留C班的人,还不打算通知他们A班。难道B班是想毁约吗? 赤司看葛城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毕竟之后的计划还需要葛城,为了不让葛城误会,赤司不得不解释道:“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B班并没有接纳伊吹,而目前来看,伊吹也可能是私自离班,总之,她的情况一定不好,一之濑是以自己的善心为由接纳了她。” “哦”听到赤司的话,葛城有些迟疑。先不说他对龙园的印象实在差劲,就说龙园一贯的高压统治,有人不顺意了,被他从眼下这个需要消耗资源的孤岛排挤出去,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赤司叫自己过来肯定是有事。葛城定了定神:“这上面,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对葛城能想到这里并不意外,赤司微微一笑:“C班那种地方,龙园那种人,你觉得底下的人会真心遵从于他吗?也许除了伊吹,还有别人也想离开C班。只是他们没像伊吹那样被一之濑收留,所以还在观望。 ——这是正常的发展,对吧?” 听到这句话,葛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皱起眉头,看向赤司,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有在意葛城的表情,赤司语气轻松地道:“当然,就像你想的那样。在一个需要班级积分来兑换物资,才能有合适生活环境的孤岛上,作为C班中有一定地位的人物,伊吹被龙园赶了出去。 常理来讲,面对这种情况的不可能只有伊吹吧?就算是龙园发脾气,以他的性格,会只舍对有用的伊吹宣泄愤怒吗? 所以,要么有C班的其他人面临和伊吹类似的情况,要么,伊吹就是龙园主动放出去的诱饵。 如果B班要把一之濑这种行为看做一次普通的善心,那么,他们一定能预料到第一种情况。” 葛城深吸了一口气,他攥紧了拳头,最终也只是开口问道:“那要我做什么?” 赤司语带笑意:“放心好了,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龙园看似舍弃了平时为C班鞍前马后的伊吹,但不论这件事真假,我都不会舍弃你。 而在这件事上,龙园是否真的舍弃伊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盟友,B班会怎么想呢。我得到的消息里,可不是所有人都赞同一之濑啊。” 葛城点了点头:“是让我试探他们的态度吗?但不透露出我们对这个消息的知悉?” “我们到底是盟友,和你平时关系好的人聊聊,告诉他们,你在为我分忧:如果我们A班遇到一个叛徒,应该怎么处理。收留?还是拒绝?我想,真切面临这个情境的B班同学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93】 清晨, 天蒙蒙亮,本该万籁俱寂的时候,这座岛屿的沙滩上却传出来好几个人的声音,包括沉重的物品在地上摩擦、拖行的杂音。 “这边!葛城君!” 网仓麻子一手拖着一箱物资, 另一只手招了招。能看她虽然提着一箱东西, 但并不是特别吃力:“你也来啦,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叫我哦!” 而被她叫住的葛城面色沉静, 眼神清明, 浑然看不出这是在大多数人依旧陷入沉眠之中的清晨时分。 他点了点头:“好的, 我先看看我这边的物资。嗯应该不是特别多。” 随即,葛城瞅了一眼不远处的网仓。对方拖行的箱子不大, 但盖的不算严实的缝隙里, 可以看出立马塞得满满当当,甚至互相挤压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箱子撑爆开来。 仿佛是回应刚刚网仓的关心, 葛城随口一般道:“上次兑换的物资还有残留, 我们这次要申请的物资并不算多。 倒是你们班,这次领取的物资比上次要多不少啊, 这样还只让你一个人过来吗?” 虽然每个班级都可以使用积分换取物资, 但很显然,学校并没有那么好心,换到的东西依旧需要班级同学自己抬回去。 一般来说,搬东西都是需要搬到自己班级营地里的。所以几个班级都是慎之又慎, 唯恐撞到其他班级的人,节外生出枝来。 不过, 在A班和B班结盟的大背景下, 网仓倒也对葛城没有那么提防。 听见葛城的话,她愣了一下, 语调有些犹豫:“还好,就那样。” 似乎是被葛城这一问打开了话匣子,也或许是觉得二人之间的氛围缓和了下来,网仓犹豫了一下,目光又扫了一眼空荡的海滩,最后还是开了口:“你们班最近还好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葛城抬起眼睛看她,表情不变:“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网仓咬了咬下唇,“最近考试的结束日越来越近了,大家都挺累的吧。” 她没说实话。 葛城能看出来——她的问题不是客套,而是某种试探。她在试图确认什么,又不敢直接问出口。 他想起出发前,独自一人坐在帐篷外的赤司把他叫到眼前来。 彼时的天空呈现出蒙昧的灰暗来,只有远处的海平线略微泛出一丝丝的光亮,侵染着灰黑色的天幕。 就算是A班,大部分人也依旧沉浸在帐篷里的安眠中。但当葛城小心翼翼地拉开帘子,走出来、准备洗漱的时候,他看见了在帐篷外好整以暇的赤司。 “按照我的推测,B班的物资快不够了,一之濑一定会安排人手。” 没有在大早上卖关子,葛城注视着赤司,听他开门见山的地讲述道:“葛城,昨晚和你说的话,应该还没有忘吧。” 赤司是肯定的语气,但葛城依然点了点头。他不会忘,无论是眼前这个人,还是他说过的话。 “那就好,”在葛城的注视中,赤司笑了起来:“既然是这样,你要做的事情就只有相信我,当然,葛城,也要相信你自己。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去做这些事吗?” 海平线上的光亮缓慢上升,映出了葛城面前少年精美、柔和的笑容,看上去仿若白玉雕琢而成一般无暇。 葛城摇了摇头。 而在这个摇头间,他听见了他的声音:“因为你看起来最不像会撒谎的人,你说的话,别人一定会相信。” 是吗? 此时此刻,注视着眼前颇有几分纠结的网仓,葛城沉默下来。 她相信的,究竟是自己这个人的为人本身,还是传闻里,一直和赤司因为开学之事颇有间隙、绝不会向对方所掌控的A班低头的自己? * 回到A班营地时,天色已经彻底明亮起来。 葛城在营地边缘找到了赤司。他正靠在一棵树下,手里意外地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密集的丛林。 “回来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赤司没有回头,语气平淡。 “嗯。”葛城在他旁边站定,将物资放在地上,“换好了。” “辛苦了。”赤司说,然后等了片刻:“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打听到了什么”。他只是说——有什么想说的吗。 好像他早就知道葛城会有话要说。 葛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网仓麻子也算是B班较为出色的人物,她关心班级,知道的事情虽然没有想象中的多,但也不算少。” “更主要的是,她信任你,对吧。” 葛城话音刚落,赤司就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下半段。他抿唇微笑了一下:“但她却不那么信任一之濑网仓本有可能加入A班的,她一定很可惜。 说说吧,她的表现怎么样,又在你的表演中告诉了我们什么?” * 沙滩上,面对网仓“大家都很累”的感慨,葛城决定顺着她的方向走。 “是啊,大家都挺累的。”他僵硬的面部神情抽了抽,叹了口气。 在网仓目光流露出来的惊讶中,葛城语气里透露出一丝无奈来:“其实最近我们班也遇到了一点麻烦。” 似乎是没有想到葛城就这么把话题引到了A班,网仓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什么麻烦?” 葛城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将物资箱重新整理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这个间隙,他能感觉到网仓的视线一直钉在他身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终于难以承担这样大的秘密一般。 “C班那边,”葛城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分,“有人来找我们了。” “找你们?”听到葛城的话,网仓的声音紧了一拍。 “嗯。”在网仓的声音中,葛城重新站直身体,目光与她对视:“说是受不了龙园了,想离开C班,问我们能不能收留。” 网仓愣住了。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好几层变化:或许有惊讶、紧张、然后是某种复杂的——释然? 葛城不确定最后一个词是否准确,但他确实看到了她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重新放下一般。 “所以”网仓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你们A班是怎么打算的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毕竟,目前还是赤司君在考虑。”葛城说:“我只是觉得,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就算C班的人会带来情报也一样。但、谁知道他们是否真心? 可我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我不是赤司君,也没法替他做决定。只是,我确实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可我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我不是一之濑,也没法替她做决定。只是,我确实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看着眼前的网仓,葛城收了声了。有些事情适可而止最好,做多了便是刻意了。 虽然A班并没有C班的同学被收留,真正收留C班学生的人是B班,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伊吹不是一个单一的叛徒,那就一定会有其他人同时面临和伊吹相同的抉择。网仓不会觉得这里有错误,网仓也不会觉得他有错误 只要按着赤司的指示进行就好,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而网仓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 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摩挲着装满物资的纸箱边缘,比之前更快了。葛城耐心地等着,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很麻烦。” 终于,网仓开口了。 “真的很麻烦。” 网仓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葛城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也许是因为他的沉默给了她某种安全感,也许是因为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网仓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翻涌。 “班上有人不高兴了。”她的声音很低,仿佛能被一阵风带走:“好几个人我也是。 他们觉得一之濑同学太自作主张,收留C班的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万一和考试规则冲突怎么办?万一连累班级被扣分呢?” 网仓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话说完了才敢停下来。 “而且,我们都没听说过龙园居然能发这么大火,能把伊吹也赶出去虽然是龙园,但我依旧很紧张,只有她一个人,也太巧合了。不过,现在知道你们那边也有,也算安了安心了。” 没有接网仓这一句话,葛城问:“一之濑同学知道你们这么害怕吗?” “知道。”网仓苦笑了一下,“她说她会处理,让大家不要担心。但是” 她没有说完。 伊吹已经在C班的阵地里待上一天多了。 “那你呢?”葛城注视着网仓:“你怎么看?” 网仓犹豫了。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用担心,这只是闲聊。”葛城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石头:“你知道我如今在A班中不受待见,我不会跟别人说。” 也许是他平时在整个年级中的形象都太可靠了——稳重、话少、从不搬弄是非。传闻中,甚至还被赤司和坂柳联合排挤。 总之,网仓最终点了点头。 “我、其实也理解一之濑同学。”她斟酌着用词,“她人很好,一直都很照顾大家。” 她停顿了很久。 “但是有时候,善良反而会害了大家。而且,我们也不知道龙园有没有其他目的——一之濑也不一定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网仓的表情变了。她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自己一直在否认的事实,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愧疚。 葛城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在网仓紧张的目光中,葛城低声道:“其实你已经想的很周到了,也一直在为整个班级做贡献。 说实话,你还是和人一起劝劝一之濑同学吧,毕竟,她总是十分尊重你们意见的。” 这番安慰和葛城平时的姿态实在不符,网仓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道谢,嘴巴动了动,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般,只是匆匆转身离开了。 而葛城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叶的阴影中。逐渐升起的太阳带来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又想起了赤司的话:“因为你看起来最不像会撒谎的人,你说的话,别人一定会相信。” 这句话可能和夸奖毫无关联,而只是一种精妙的审时度势而已。 作者有话说: 看标题的话,其实有宝宝应该能看出快要结局了(没有人看出也很正常hh,我是文青)。这也是我最开始的打算,完成动漫一的无人岛剧情之后,就结局了,之后再更新一下社团番外这样。 嗯,没想到这么久了,这居然是唯一不变的东西。 总之,和第一本不同,虽然第一本我其实觉得也没有特别烂尾(但当时确实还是有一点烂尾,不要骂我hh),好吧,其实当时还是不应该这么做的。 而这本,为了防止自己突发性想结尾,确实做了很多约束性的事情,比如内容提要。其实就是想自己不要烂尾啦,虽然现在拖更夜拖的很夸张,但还是希望完满地像《实教》的第一部动漫那样,有一个可以的结尾。 不过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这两天狂写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新谷到手了,原画谷的脸实在很伟大。推荐有条件的都去吃。 以下是和文无关的生活化碎碎念: 燃尽了,虽然一直很不想丧气,但大概还是有点丧气吧。 最近的生活风起云涌,简直是一眼望不到岸边的感觉。如果不是编辑发消息反复提醒,大概连字也不会码了。 只能说感谢编辑频繁提醒,看到编辑提醒码一下,看到提醒码一下,不然真什么都不写,到这个月,以我鱼的记忆,早忘记原本写的什么了。因为有着编辑的提醒,虽然我很多时候码字并不会一股脑全写完,但会在下面记录之后要写XXX,也算一种备忘录。 感谢编辑。 有时候吧,说真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坨屎,你觉得自己很幸福的话一定是把眼睛蒙起来了,再说一遍,简直是一坨屎。 幸好有编辑提醒,虽然这个文拖更成性,反复拖更,但一想到生活风起云涌而文断更的如此稳定,我竟然能平静下来。 很开心当时开了这篇文,虽然文笔依托,剧情依托,人物ooc,天天拖更,赚的钱几乎没有,但依旧很开心。 非常感谢看这篇文的读者让我坚持下去。 第95章 【94】 C班, 营地。 在这片孤岛上,正午的阳光仿若一勺熔化了的黄金,从碧海蓝天的最顶端蛮不讲理地泼洒下来。 从沙滩上返程的石田深深喘了一口粗气,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石田暂时放下了手中的纸箱, 里面的物资虽然不是特别多, 但他去和回皆是走的最热的那段时间。 最劳苦, 也对身体的精力消耗最大, 就连C班自己, 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去的人也寥寥无几。 石田揣测, 想来,是龙园抱着灯下黑的念头, 才这样指示他的。 只是, 执行完这个指令、回到自己班级的营地后,自己却是不得不赶紧歇歇了。 “把我要兑换的物资拿回来了?” 声音从石田的斜前方传来, 靠在树干上的龙园半个身体都陷在枝叶的阴影里, 使得原本还在大喘着气的石田悚然一惊。 明明距离不算远,但石田万分确认, 自己刚刚看了一圈都没发现龙园, 还以为龙园待在C班的营地内,哪里想得到他居然在外围等自己。 从斜靠树干的姿态变回站直了身体,龙园的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笑容,仿佛下一秒就要嘲笑石田的不堪大用、只是因为自己一开口, 就变了神态。 就连石田看到龙园这个表情,也准备好接受接下来的嘲讽了。 他微微垂下眼, 内心已经开始提前安慰自己:没事的, 只是被说几句自己不用去当卧底了,龙园不会借机下狠手的。 可即使这样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当看到龙园向自己走来的时候,石田早就疲惫不堪的身体也下意识一般抽搐了起来。 这是习惯?还是恐惧已经支配了他的大脑?石田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根本无法控制——明明是自己身体,对它更有支配权的反而是龙园。 真是嘲讽。石田悲哀地想。就算龙园要打他,他所能做的,也只有不抵抗罢了 没关系没关系,伊吹他们都忍耐下来了,自己也可以。 类似的想法缭绕在脑海中,反抗会带来的后果再一次充斥石田的脑海。看着龙园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终于,石田松起了原本因为抗拒而下意识握紧的双拳。 他脑袋低垂,胸口因为巨大的恐惧、对龙园的恐惧,以及难以承受的悲伤、对自己再一次直接放弃的悲伤,而感到一种近乎撕裂的绞痛。 但石田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变成一棵树,即使被伐木工粗暴地连根斩断,他也无法动弹和嘶吼。 可就当石田已经接受再一次被施暴的既定命运时,龙园越过了他。 “看够了吗?” 和刚刚对石田说话时的漫不经心不同,此刻的龙园话语里带着一股明显的兴味,仿佛原本蜷缩的猫儿看到枝上的鸟雀一般:“我还当是谁偷偷摸摸尾随过来了,原来是大人物啊。” 在石田一瞬间愣住的表情中,龙园刻意拖长的尾音中,石田身后不远处,一个人影在纷杂的树枝交错中缓缓浮现。 石田扭过身子望过去,他下意识瞪大了的眼睛。 走出来的少年和龙园相比并不算魁梧,个头也并不突出。 他没有打理的发丝随意散着,比龙园短一些。但和半身都被林叶阴影笼罩的龙园相比,他在如同黄金溶液一般的阳光照射下,脑后散开的发丝仿佛一朵火红的花。 可惜的是,他的面庞却因为这种过于刺眼的阳光,在石田眼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来。 但没有关系,记忆已经擅自将那个人被阳光偏爱而私自占有的五官、全部在石田的脑海中填满,最终,形成了印象里、传闻中他微笑的、仿佛永远不会失态的模样。 “赤司——征十郎!” 石田有一瞬间怔愣。 赤司他当然认识,不如应该这么说,整个一年级都未必能找出几个不认识他的。 可明明记忆中储存着这个人的大体样貌,保留着他的话语神情,在这种即将要挨打的绝望境地中,眼里映出这个本应不存在这个地方的人的身影,还是让石田产生了一种“这是否是幻觉”的错觉 不是幻觉。 当这个人在自己面前、龙园面前停下脚步后,石田终于能够确认。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龙园的声音居然能听出一些咬牙切齿来:“我们A班的领导人,年级中的大人物,居然也会屈尊纡贵地跟着石田这样的无名小卒吗?” “不过,比起这更让我意外的,还是赤司你,居然会一个人深入敌营啊。” 龙园恢复了自己在这座岛上一贯懒洋洋的姿态。他重新靠回树干上,头又歪了一点,像是在仔细端详一件有趣的收藏品一般。 “真有意思,就不怕我把你扣在这里?” “你不会。”走近的赤司开口道。 他声音平静,话语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如同他无动于衷的面部表情一样。 “哦?”龙园的笑容加深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的锐利几乎毫无掩饰:“这么自信?” “扣下我,对你没有好处。” 赤司的语气平淡,他的目光始终与龙园对视,没有闪躲,却也不显得过分咄咄逼人:“特别考试的犯规举动,你应该记的比我还清楚。 我并非C班中人,自然也不会像像他们那样忍气吞声,所以,你不会动手。” “而且,”在龙园的注视中,眼前看上去好似被太阳偏爱的少年语气停顿了一下。 他嘴角微微上扬,在阳光下展现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来:“你需要知道我来做什么。” 龙园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总是很有威慑力的,他的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完好的野兽,只消片刻,就能冲出来撕咬吞食。 可当龙园用这样一双眼睛,朝赤司看去的时候,赤司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龙园非常确信,那不是一种刻意假装出来的冷漠,而是真的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赤司的呼吸声,那一定很稳,仿佛精心设置的钟摆一般。 然后,龙园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中带着一些轻佻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笑容。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里映着赤司的倒影,嘴角咧开的弧度比之前更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进来吧。” 龙园转身朝自己的营地走去,步伐散漫,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既然来了,就别在外面站着了。让人看到,还以为我们C班不比B班,粗俗到不懂待客之道呢。” * 当龙园掀开一个帐篷帘子的时候,赤司一眼就看到了帐篷里的几张沙滩躺椅。 他眸光闪烁了一下,猜测龙园之前原定的计划应该遭到了一些变动,才会把这种需要耗费积分兑换的沙滩躺椅,带到如今C班营地的帐篷之中。 而龙园看上去毫不在意,他径直坐下,翘起二郎腿,悠闲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般:“你自己找地方坐吧,当然,站着也行。这里有水,想喝自己倒。” 赤司没有搭理龙园的意思。他左右打量了一下,也没找到正常的椅子,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到了另一张不近不远的沙滩躺椅上。 只是,和龙园那种毫无顾忌、礼数的随意姿态相比,赤司就看上去规矩得多:既没有直接躺在靠背上,也没有把双腿全部放上来。 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正襟危坐,甚至把地点直接换去大礼堂都不会有妨碍。 龙园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不明原因地嗤笑一声,随即也坐直了上半身:“说吧,这里就我们两个。 你大老远地亲自跟过来,总不可能是A班穷到连水都舍不得买、来我们这里讨茶喝的。” 没有在意龙园夹枪带棒的调侃,赤司看向他的眼睛。 “B班。”他没有再绕关子的意思,毫无铺垫、直接开口:“你们班的伊吹澪,现在在B班。” 龙园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手指在躺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仅此而已。 “我知道。”他回答,语气轻飘飘的,几乎听不出情绪:“那个叛徒。” “叛徒?”赤司微微歪了一下头,一眼瞧过去,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否在模仿龙园之前那种见猎心喜一般的姿态来:“她是真的想离开C班,还是你派去的?” 龙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赤司,目光里带着一种略带玩味的审视,仿佛在嗤笑: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你觉得呢?”空空荡荡的帐篷里,坐直身体的龙园反问道。 如果不是顾忌着面前的人是赤司,他一定早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可他面前的赤司看上去依旧那么平和,仿佛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什么错误一般。 “我如何觉得不重要,你如何觉得也不重要。”龙园听见面前的人语调平和地开口:“啊,或许也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很快就会离开B班。” 这句话让龙园下意识抓紧了躺椅的扶手。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95】 在赤司的余光中, 龙园搭在躺椅扶手上的动作因为这句话,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当然,龙园也迅速地重新恢复了自然的姿态。 他动了动身子,仿佛这种停滞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身躯显得不那么僵硬一般, 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但赤司清楚——他击中了目标。哪怕只是一瞬间的, 那枚子弹也正中靶心。 “哦?”龙园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只是语带玩味。打量着赤司面上的表情。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整个人都保持着惯有的侵略性:“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而赤司没有解释的意思。 在龙园望过去的目光中, 眼前的人即使听到自己的话语、也依旧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 和自己过于随意的姿态完全不同, 面前的人脊背挺直,双手交叠, 姿态优雅得仿佛就算下一秒这里变成茶话会现场, 也不会显得违和起来。 明亮的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闪烁的金色。 “你只需要知道结果。” 在龙园听来, 这声音简直仿佛故事中的箴言, 像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絮语:“过程不重要,你知道我能办到。” 龙园盯着面前人的眼睛。 他知道, 许多人都曾说过害怕站在他面前, 或许因为暴力,或许因为其他的?龙园不清楚,也懒得在意。 但眼前的人不一样。 当他透过那双赤红的眸子一眼望去的时候,只能看到清澈的、属于自己的身影。 作为自小出身并不光明的小角色, 龙园短短十数年不知道见过多少曾经高高在上、一朝流落尘埃的大人物。 只是考虑情绪冷静这一点,面对血色而不恐惧的, 面对威胁而不慌乱的甚至诸如能屈能伸干脆低头的, 害怕他们但依旧仪态端庄的,龙园都曾见过。 可那些姿态、神情、话语, 在龙园看来都显得那么做作,他们的经历把他们千锤百炼,直到他们反复使用,而变得老旧、令人作呕。 但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情态那么自然,明明也算作在深入虎穴,但他那并不严肃的表情甚至能称之为柔和来。就好像他面对自己的临危不惧是他天生所有的。 他认为自己一定能达成一切目标,仿佛一个完全虔诚的信徒,或者说高台上的神像什么的。 “怎么,”看见龙园一直没有反应,赤司笑了笑:“你不相信我吗?” 不,怎么会呢? 他当然是认真的,龙园丝毫不怀疑他对自己说的话。 但龙园的感官是那么鲜明,清晰地明白面前的人又是带着那种不以为意的。 ——仿佛永远不会因为其他人而怀疑自己的想法、自己一定会按照他所想的那样进行一般的不以为意 就像自己是他的木偶人,所作所为都不会撼动他的意愿那样。 龙园下意识眨了眨眼,很迅速。他因为注意力的高度集中而有些眼眶发涩,但此刻的龙园却不想展现出这点,害怕这让他显得被赤司的话语、姿态所威慑一般。 “有意思。”赤司看见面前的龙园终于开口,他靠回椅背:“你来我的地盘,告诉我伊吹会被B班赶走。 你就为了说这个,来试图炫耀你的成功?” “不。”赤司垂下眼帘,龙园眼里的锋利和挑衅近乎让他感到自己被冒犯:“我来,是想做一笔交易。” 很明显,这个词让帐篷内的氛围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交易’?”龙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既然你敢先提,那么,就说来听听吧。” 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人对自己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 “放心,我们都能得到满足。”赤司的声音略带笑意:“B班的情报依然属于你,作为交换,关于D班,你也应予我一些便利。” 听到这句话,龙园挑了挑眉。 “B班的情报?”他把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伊吹也在B班呆了一定时间了。你觉得我需要B班的情报?” “你需要。” 和龙园话语中饱满的情绪不同,赤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日升日落:“正因为你的人在B班,而一之濑没有给出适当的反应。 你一定想知道,她是真的背叛了你,还是在执行你的计划。” 这一次,赤司没有等龙园反驳,难得加快了语速。 “更重要的是——你想知道B班内部现在是什么状况。就算不谈论伊吹的去留,你也需要在她即将离开B班之后获得新的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再一次和龙园对视。 “而我,恰好知道这些。” 恰好? 龙园沉默了几秒。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赤司能感觉到,龙园确实已经开始评估起了这件事的可信性。接下来,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就好。 幸运的是,他们二人都没在这上面浪费太多功夫。 望着等待自己答复的赤司,龙园沉默了一小会后,重新开口:“B班我知道,你是那种绝对无法接受自己被背叛的人,哪怕有一丝可能性都不行。” “那D班呢?”他问:“你要D班的情报做什么?” “这是我的事。”赤司说。 “不够。”龙园摇头,语气变得冷硬;“你要我的东西,却不说你要拿来做什么。 你知道的,这交易并不公平。” “‘公平’?”这个词似乎让赤司微微笑了一下,他勾了勾唇——不是嘲笑,只是一种淡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般:“龙园,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公平?” 龙园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赤司,锐利的目光仿佛捕食的野兽,试图再一次寻觅猎物的弱点。 但赤司什么都没有展现给他。 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野心至少没有那种可以被利用的野心。 眼前的人就像一面镜子,你看着他,看到的只有你自己,你自己的恐惧,你自己的贪婪,你自己的野心。 这让他既觉得了无生趣,却又心生好奇。 “D班的什么情报?”在这场存在着时间限制的谈话里,龙园终于再一次开口:“既然我相信你,那你也要相信我。 虽然,我觉得我们之间并不存在这种东西。但这一次,短暂地合力清理你我身后的障碍吧。” * C班的营地畅通无阻,即使大部分人都对赤司大大方方的离开抱有惊讶的目光,在没有龙园开口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对于这些注视,赤司并不在意。不管他们是怎样看待自己的,既然已经屈服于龙园,那他们就毫无单拎出来的价值。 硬要说起来,其实C班驻扎的地方离沙滩并不远,不然龙园也不会直接等在C班的营地门口,等石田将他需要的东西兑换完后拿回来。 在离开C班营地后,赤司回到了沙滩。 没有班级来兑换、领取物资的时候,沙滩总是很空旷的。 而他靠在沙滩和林叶交界的树干上,任由海风穿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有人亲昵地在耳边低语。 他在想网仓麻子。 不只是她这个人本身的性格、她的弱点、她在B班的位置。这些信息如星罗棋布般在他脑海中自动排列,仿佛残局上的活子。 网仓麻子,作为B班的一员,却能跟“分到A班”有所关联,自然而然的,她各方面都不算差。 若说性格,网仓性格谨慎,重视规则,在意班级利益。对带领自己、靠近自己的一之濑有理所当然一般的感激之心。 当然,她最近确实因为伊吹的存在有所动摇。但这种动摇是轻微的,网仓不会公开表达不满,目前仍然只愿意私下向外人倾诉。 她的价值,他想,她不是最不满的那个人,但她是最容易被“点燃”的那个人。 如同海上浮萍会沉没,河上孤舟会倾覆,网仓的价值,就在于现在的她如此容易被动摇,只是缺少了一阵清风罢了。 那些从一开始就反对收留伊吹的人,一之濑早就有所防备。他们的反对会被视为偏见或冷血。 即使一之濑的目的可能只是想要冒险收集关于伊吹和C班的情报,但拥有大量美好特质的她仍然站在道德的高处。 但网仓不一样。 她一直是一之濑的支持者,是那种“虽然不理解但选择相信”的人。如果连她都开始质疑,那就不再是简单的偏见,而是“一之濑的决策确实出了问题”。 ——背叛者的价值就在于此 既然已经确定了人选,那么,接下来的行为就很好抉择了,不是吗? 因此,当神室真澄在黄昏的落幕后、回到A班的营地时,她难得地发现,赤司居然少见地在外面的篝火处坐着,明显是在等待自己:“是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赤司君?” 在神室眼里,坐在篝火旁的赤司垂下眼,面上泛着篝火映照出的暖橙的光。 但他的表情依旧很冷,神室想,甚至能让自己联想到总是暴戾冷硬的龙园 这真是冒犯。 只下意识的对比,神室都感觉心口翻涌起一阵谴责来。 但她并没有骗自己的意思,对神室来讲,在看到这个模样的赤司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年级里另一个明面上掌管“一言堂”的龙园。 但他们并不一样。 赤司的表情即使冷下来,也是那种安静的、沉稳的冷,像深冬的湖水,总能有迎来春日的一天。 而龙园则不同。他的冷是那种锋利的、带着刺的冷,比冬日的尖冰还要一往无前、奋不顾身,如同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寒光。 对自己来说,其实说不出哪个更好,神室想。 前者的冷看似冬去春来,但其永远存在。后者倒是伤人伤己,却是一柄利刃她或许能在获利之后主动破坏 人无法抗衡四季、山川、河流,这些比利刃难对付多了——幸好坂柳及时作出了选择。 没有在意神室凝固在自己面上的目光,赤司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得去接触一个人,当然,也不一定亲自要你去。这两天,你不是刚发现了两个好苗子吗?”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两首歌,大奥的御殿和继承之战的succession。这两天通宵码字时候循环的,感觉很有那个氛围。 难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尽快完结吧。在为这个目标奋斗中。【】 【正文完结】 第97章 【96】 当清晨的太阳重新升入高空时, 考试之中的学生再一次从并不舒适的帐篷中醒来。 空气中的刮过的微风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气息,从帐篷里钻出来的神室打了个哈欠,她睫毛颤动,想起昨晚赤司通知自己的话来。 虽然这帐篷确实并不舒适, 但怎么说也已经睡了四五天啊, 神室在内心感慨道。就像这考试, 即使没有坂柳身在其中, 她也一定得进行下去才行。 幸运的是, 赤司并不是那种光说不做的人。作为讨伐恶毒之人的利器, 他将拔出石中剑的方法一并交予了她。 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而依旧有些睡眼蓬松的眼睛。神室对身边的女孩开口:“你叫织田来一趟, 我有事找她。” * 赤司没有去确认B班发生了什么, 他不需要亲自去看。 方法已经被送到了合适的人手上,之后的事情也都已经谈妥。既然选择着眼全局, 他就只需要等待。 而等待, 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一个中午过去, 神室就带来了消息。 “和您的意志一致, B班的热闹已经能看个够了。” 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人的帐篷里,神室行了一个俏皮的骑士礼,浮夸地仿佛电视上的三流节目。 但她的表情却很有些兴奋,仿佛偷到了奶油的老鼠:“怕是直到两天后的考试结束, 他们也无法获得安宁。” “是吗?”赤司语气平淡,嘴上与其说是疑问, 不如说是单纯地接神室的话更恰当:“那么, 既然已经闹的这么大了,网仓还会信任你吗?” “这”听到赤司这个疑问, 神室面上的表情难看了半分。但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只是笑道:“我其实也没说什么,一切都是她的选择,不是吗?” 没有对这句话做评价,赤司看了她一眼:“不用这么紧张,反正,只要伊吹离开B班,你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至于信任问题,总是很好解决的。” “哈、哈哈。”或许是觉得有点难为情,神室尴尬地笑了几声。 但她又很快收起了满溢的情绪,针对赤司的话语重新积极地回应起来:“C班的伊吹是一定会在近两日离开B班的,织田有相熟的朋友感到不满,她很愿意帮助网仓、帮助我们达成愿望。 当然,没有其他条件,我们也不需要额外地付出些什么。因为我们是盟友,而这点就在两天前被一之濑亲口承认过。” 这听起来倒还像样一些,赤司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一上午都没怎么出现在营地里的桥本掀开帘子,见神室在里面,他明显愣了愣。 桥本的出现过于突然,神室还来不及感到惊讶,她就敏锐地察觉到,看样子,桥本是完全不清楚自己此刻会来找赤司的。 这么看来,自己的出现倒是成了意料之外了。见状,神室识趣地开口:“我突然想起我在织田那边还有几个小小的承诺,就不再这里赖着了。” 话音未落,她就快马加鞭地掀开了帐篷的帘子,走了出去。 看到神室完全超乎想象的干脆动作,桥本面上难免带着出一些惊讶来。 他蹉跎了一下,最终也没把自己的好奇问出口,而是继续进行自己原本要做的事情:“赤司,对于我们的诚意,龙园那边已经确认好了。” 既然桥本不问,赤司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听到这句话,他只是开口问道:“所以呢,他怎么说?” 听到赤司的问话,桥本连忙回答道:“龙园的意思是,只要确认了伊吹在今天离开B班,他就会在考试前一天晚上,将约定好的D班情报送过来。 当然,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可以在确认之后,再将B班的情报送去给他。” 听到桥本的话,赤司也不知道认可不认可,只是嗤笑一声。 在桥本略带紧张地注视中,赤司垂下眼帘,状似疲惫地开口:“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和龙园交涉,你应该也不轻松,且去歇一歇。” 没有给桥本再次开口说话的余地,面色如雪的少年闭上眼睛,那种过于浓重的倦怠堆在他身上,仿佛不堪重负的花枝一般动人。 但可惜的是,被责令的桥本根本不敢抬眼看他,这是冒犯。 最终,也只是喏喏地应了一声。 而这种惊心动魄的美感最终藏在帐篷里,像是寺庙里的神像一般,只为阳光、空气和尘埃所有。 * 特别考试的最后一天,阳光格外刺眼。 上午九点,距离答案提交截止还有三个小时。A班的营地里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几乎只能听见风声、叶声,说是里面空无一人,怕是也没有人会怀疑。 但事实并非如此,帐篷外的草地上,零零散散站满了A班的人。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赤司最后的决定。 即使被万众瞩目,赤司也没有紧张的意思。“Leader”作为以班级为单位的最终测试,他选择在大庭广众下进行。 坐在刚刚让班中同学填饱肚子的烧烤架旁,赤司手里握着一份已经写好的答题卡。 和其他人或紧张、或殷切的目光不同,赤司的视线落在纸面上,却不是在确认答案。那些答案由他独自思考写下,赤司已然烂熟于心。 他在B班和C班的格子里填上的这两个名字,是赤司前两日就确定的答案,就算之后再有消息,他也没有动摇的意思。 而桥本站在赤司身旁,手里拿着另一份答题卡作为备份。 相比之下,他的表情比赤司紧张得多: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目光不时飘向赤司手中的纸面还有吞吞吐吐,总是想要说些什么。 “赤司。”桥本终于开了这个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C班给我们的D班情报” “我不打算用。”赤司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起伏和波动来:“我们直接空着交上去就好。” 听到赤司这个超出想象的回答,桥本愣了一下:“什么?” 赤司似乎并不为桥本的表现而感到惊讶,他只将答题卡折好,塞进信封里。 而桥本虽然对赤司的回应感到惊讶,却也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赤司把信封口封好。 直到完成这一切后,赤司才重新抬眼看向桥本。 他眉目疏朗,桥本却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只听到赤司开口:“在这场考试中,错误并不是没有代价的,而我们已经上岸了,自然无需再去冒险。” 原来是这样吗? 桥本有些恍惚,他捏紧手中那份备份用的答题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世人之中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人之中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 桥本站在原地,面前状似桀骜不驯的龙园笑道,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并非所有人都是赤司那样得天独厚的。 这里是他要求的东西,此刻,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 考试结束一天前,龙园如约交给他一份文件,上面详细列出了D班占领过的几个据点,甚至还有他们占领据点的时间。 不仅如此,这份文件细节上也做得很精致:有分析、批注,甚至还有几段“目击证词”。虽然只是C班成员的,但也足够从中窥见龙园的诚意。 桥本确信,任何一个看见这份文件的普通人都会被那份文件说服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他。 但赤司不是普通人。 出乎桥本惊讶的是,他并不完全信任那份数据,甚至可以把“完全”去掉——并不信任,一点都不。 并非某个具体的破绽,而是因为龙园给得太多的缘故,桥本猜测。毕竟,若是真正的情报,似乎从来不需要这么多修饰。 当然,这似乎也并不是让赤司完全对D班采取“放弃”态度的真正原因。 在桥本略带好奇的注视中,他微笑起来:“你知道吗,坂柳的离开并不代表她无法给我们做出贡献,虽然她留下的伏笔终究有限。 我或许可以不信任,但保留一些余地,总是没有坏处,不是吗?” 坂柳听到这里,桥本就放弃了探究。他虽然自恃身份,但还是不认为自己能同时动摇坂柳和赤司二人的判决。 总归,这不是该他插手的东西。 因此,桥本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侧身上。“那我们还给他们B班的情报了吗?”他追问。 “给了。”听到桥本开口,赤司挑了挑眉:“我给了他们一份完美的、详尽的、完全真实的情报,这是承诺的一部分。” ——完全真实? 听到这句话,桥本的面上下意识流露出一些惊讶来。他张口,第一反应似乎想说什么,但这种欲望在赤司望过来的、冰冷如雪的目光中,一瞬间消失殆尽。 赤司转过头,看向桥本。 天上洒下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感慨,只有一种平静、清醒的冷漠。 而和这种冷漠恰恰相反,赤司的语调依旧温柔如拂面春风。 他似乎看穿了桥本的疑问,专门解释:“对,就是真实的。因为,就算我们给出了真实的情报,龙园也不会相信。” 那为什么还要给他? 下意识的,桥本这句话举要脱口而出。但他立马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 “是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龙园绝对无法信任我的情报,无论是对于自己的自傲,不肯接受我的东西,还是他性格偏激,永远无法信任他人,他都绝对、绝对不会相信我。 我是正确的,龙园却会下意识否认这种正确。” “而我之所以向龙园索要D班的情报,”桥本看着眼前的人平静地开口:“只不过是为了给他等价交换的错觉而已。而他的情报,无论真假,都不重要。 眼前的人语气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重要的,其实只有我给出B班情报的这个行为而已。 这么想来,他的努力全部变成无用功,真的非常非常让人遗憾呢。” 与此同时,C班的营地里,龙园翘着二郎腿坐在沙滩躺椅上。这个椅子在最开始本来只是暂用,哪里知道,由于计划的变故,他竟然使用了这么久。 旁边的同学看着龙园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容,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志得意满的笑容。 “答案交上去了?”龙园问道。 石田站在他面前,点了点头:“刚刚交的。” “填了谁?” “D班,A班还有B班。”石田第一时间回答,声音里面却夹杂了一丝不确定:“D班填的是堀北铃音,A班填的是” “桥本正义。”龙园替他说完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但我已经叫你擦去了。” 和需要借助A班情报的B班不同,他早就确定了A班和D班需要填写的内容。 D班的情报是他伪造的,但伪造的方向经过了精心设计——他告诉赤司,D班的领导者是栉田桔梗。而他自己填的,是堀北铃音。 不管真正的领导者是谁,他至少能对一个。 如果堀北是对的,他就赢了D班。如果栉田是对的,他卖给赤司的情报就代表了他的诚意,以后还能在盟约上做文章。 没办法,其实就连龙园自己也不是十分确定这两个人选。 最得力的伊吹被扔到B班潜伏,这一点反而在赤司的计划下弄巧成拙。 D班的情报虽然也有探寻,但总体来说,他确实无法百分百确定。 也是出于这种考虑,龙园最终选择把本就非常不确定的A班“Leader”擦去,徒留一片空白。 “还有B班”似乎是龙园话语的绝对有一点将石田吓到,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明明已经从赤司哪里套出了情报,完全不使用吗,龙园?” “不使用。” 这句话倒没什么犹豫,石田听见龙园斩钉截铁地道。 “我又不是没挑衅过赤司。在没有看到我的诚意之前,他知道我对A班的觊觎之心,一定会阻止我踏过B班。 这一次,我接受他给出的B班情报,无非就是想从我定下的范围里,排除一个错误答案罢了。” 说到这里,石田看见龙园的面上露出笑容来:“虽然赤司到底是赤司,就连错误答案都给的那么靠近中心。 但没有关系,我的判断不会失误。或许我们会得到A班的帮助,但不是现在。” * B班的营地里,气氛沉重好似灌了铅一般。 一之濑坐在帐篷中央,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答题卡。她已经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十多分钟,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僵硬甚至开始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 周围坐着几个核心成员,网仓、白波、以及平时几个跟她关系万分亲近的人。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具有一定的象征意味。 过去一两天,B班内部经历的风暴比完全陌生的考试开头几天还要激烈。 私下议论、公开质疑、争吵、冷战、道歉、和好、然后又吵起来一切的崩坏都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让人筋疲力尽。 终于,伊吹在再一次冲突的爆发中主动提出离开,一之濑没有挽留。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了。”伊吹离开时只说了这一句话,她面色冷凝,表情冷得像一块石头。 下意识的,一之濑想说“你没有添麻烦”,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谎言,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谎言。 现在,伊吹已经走了,但B班的裂痕还在。 一之濑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当时居然不顾班内的声音明明她是能够猜到的。 但当时的一之濑确实自信自己对班级的掌控,认为可以从伊吹口中获得足够的信息。 可一切都变了,在白波赶来帐篷里,通知她有不知道的角色闯入了营地之后,一切似乎都迅速地改变了。 原本能够压制的班级讨论声不复存在,风起云涌近乎全部被翻到了台面上一之濑想,一切都迅速地改变了。 “一之濑同学。”网仓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还是觉得应该填龙园。” 听到这句话,有些魂不守舍的一之濑抬起头,看着她。网仓的表情很复杂,有歉意,有关切,还有一些一之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她无法分辨那是什么。 “C班的领导者,肯定是龙园。”网仓继续说:“我们观察了这么久,应该不会错。” “那D班呢?”空荡的帐篷里,有人开口问道。 沉默。 没有人知道D班的领导者是谁。他们的情报网太弱了,最关键的考试结尾又都在处理内部矛盾,根本没有精力去收集情报。 “那就只填C班。”网仓再一次插话道,这个女孩的手攥得紧紧的:“填错可是要扣分的总比填错要好。” 一之濑看着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了唯一一个名字。 C班:龙园翔。 * 等到绫小路回到游轮上的时候,原本因为发热待在房间休憩的堀北已经在楼道等候多时。 “你、你做了什么?” 看见他的到来,心焦中掺杂着好奇的堀北赶忙上前。她浑然不顾这里还是人来人往的走廊,一把抓住准备向前走的绫小路的袖口:“我、我不是‘Leader’吗?龙园写出来居然不对?还有、还有——” 看向自己被抓住的袖口,绫小路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考试刚刚结束,结果也同样超出了他的意料,他竟然难得的有耐心:“这里不方便,先找个别的地方说吧。” 空无一人的甲板上,依旧停靠在岸的游轮几乎可以让人完整地欣赏整个海岛。 可堀北却完全没有欣赏风景的意思,她快步到达然后停下,牢牢站在原地不动。 即使听从了绫小路的话来到甲板,堀北也依然情绪激动:“——我们居然是第二名?我们是第二名!你怎么做到的?不对,你猜对了谁?” 绫小路似乎原本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被堀北的末句怼了回去。 他沉默着,似乎打算等堀北宣泄完激动的情绪,然后再行开口,却在注意力发散的一瞬间,对上了海岸上望过来的目光 也对,绫小路想,还没到最后的规定时间,不是所有人都已经回到船上了的。 而大多数人提早上船,也无非是邮轮上可以恢复正常的、甚至远超他们平常生活水平的吃穿用度而已。 但底下那个人是肯定不会稀罕的吧。 只是短暂地打量了一下和人一起站在游轮甲板上、似乎在说些什么的堀北,目光带过了陪伴她的绫小路,赤司就率先移开了目光。 即使相隔老远,赤司也能察觉出堀北现在的情绪似乎并不平静。 但他无意在这种时候逮着一个病人的私事打量,索性移开了目光。 和A班不少急需休息的学生一样,葛城先上了船。作为坂柳的附庸,神室也没有在海岛上久待。 眼下,赤司身边难得没有了一圈人围着,也只有桥本站在离他不远处,没有打扰他。 “考试结束了,”桥本看着斜前方的少年轻叹一声,柔和的语调随着夕阳一并缓慢沉入海平面碧蓝的波涛中:“你有什么看法,桥本?” 桥本有点拿不准赤司想要他说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没想到拿第二名的人居然是D班。他们似乎是临时更换了‘Leader’,狠狠摆了龙园一道。” 说到这里,桥本面色一变:“我也没想到,‘Leader’这种东西还能临时更换这个规则实在是太夸张了,也不知道C班的堀北铃音生病,是故意设计、还是无意为之。 总之,这次是D班给了我们大大的惊喜。看来,以后还有更加注意堀北铃音和平田洋介他们才行。” 平田洋介,D班为数不多、在整个年级都有些好名声的角色。 虽然也有些诸如“老好人”的标签,但总的来说,在D班确实是十分崭露头角的角色了。 在桥本看来,哪怕就算D班把因为提前退出考试而损失的点数都算上,也无法撼动他们第一名的位置。 但D班走到这个程度? 就算有一定运气成分,那也肯定有其他人轻敌的原因。 “啊,你是这样想的啊。” 没有直接评价对与不对,桥本听到他斜前方的赤司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那么,你也要注意好了。” 桥本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赤司什么意思,就看到正在排队上船的织田在向他招手。 桥本很快反应过来:“赤司,”他叫住斜前方的人:“逗留的最后时间要到了,船快开了,我们回去吧。” 赤司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岸边的礁石上,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海。如血一般的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只给原本碧蓝的天空留下一抹不断变浅的橙红色,仿佛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而赤司却知道,这都是暂时的,毕竟,天很快就要黑了。 “走吧。”他开口,转身朝登上游轮的方向走去。 “去干什么?”或许是因为还想着赤司刚刚的话,桥本身体下意识跟上去的同时,嘴巴也下意识问道。 但这话才一出口,桥本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果不其然,赤司回眸,眼中带笑地瞥了他一眼:“当然是先回船上——你难道还指望我们在这岛上呆一辈子? 哦、不,倒不用一辈子这么长,顶多呆到下次考试就好。但那个时候,怕是我们也早就饿死了。” 难得见赤司开玩笑,桥本也顺着他的话,傻乎乎地笑起来:“虽然只要是赤司你说的,大家都会信,但这听起来还是太残酷了一些不是吗?那还是先回到船上吧。” 他把手放在脑后,夕阳的余晖将桥本的金发一样染成了橙黄,如同赤司刚刚偏头望向他时的眸色一样。 “所以,我们走吧。让我去彻底统治这座学校,包括D班。 毕竟,我已经看到了这样的未来。” * “伊卡洛斯为了自由而起飞,但他飞的太高、太远了。” 空荡的剧院里没有供电,一片黑暗中,绫小路靠在座位的椅背上。 班主任的邀约掺杂着威胁,他已经尽数了解了。 第二名似乎并不能让这个贪婪的人满足,即使面对的是比阿波罗还要完美无缺的对手,她也要求他要竭尽全力。 那个女人明明已经离开,但她的声音仿佛依旧在空气中回荡:“直到他遇见了真正的太阳真可惜,伊卡洛斯双翼上的蜡遭太阳融化,最终跌落水中而亡。” 若有所感一般,绫小路站起身来。他转过身,似乎想要离开座位。 可就在这时,剧院的灯光重新亮起,原本短暂上演伊卡洛斯故事后而重新关上的帷幕,再一次在一阵音乐中重新拉开。 推开门走进来的只有一个人,歌剧绚丽的灯光下,他漂亮的眼瞳好似熊熊燃烧的烈火。绫小路停住自己的脚步,他看见眼前的少年微笑着开口:“我难得联系到剧团,不打算看完这场演出再离开吗?” “啊,”那个已经离开的女人带着笑意轻轻叹息,仍然在耳畔来回作响:“——你觉得你是伊卡洛斯,还是太阳?” “《Der Ring des Nibelungen(尼伯龙根的指环)》。” 绫小路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毫无变化的冷淡目光望向面前的少年,盯住他艳丽的眼瞳:“真是劳烦你费心了,赤司君。 那么,接下来,要演的是《Siegfried(齐格弗里德)》,还是《Twilight of the Gods(诸神黄昏)》?” 出乎他意料,眼前的少年似乎没有因为他冷漠的语气而动摇,只是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在绫小路看来,眼前的人语气轻柔,听不到一点挑衅的意味:“不,我们接下来要看到的,是一切的开头——《莱茵的黄金》。” 他一点一点微笑起来,偏头看向绫小路。 就算是已经拉开帷幕的剧目,也只能沦为这个少年盛大的背景。他美得简直如同传闻中具有永恒之美的伽倪墨得斯,在根本不存在宙斯的世界肆意游荡:“所以,一起看完这一幕,如何?” 但没有关系,绫小路重新坐下,就算是面对这种角色也没有关系对手是什么不重要,过程中发生什么不重要,牺牲什么也不重要——这世界上,唯一重要的,只有胜利。 对,就是这样,冥冥之中,眼中燃烧着烈火的少年微笑着望向他,拥有一切胜利的我,是绝对正确的。 作者有话说: 《Der Ring des Nibelungen(尼伯龙根的指环)》是瓦格纳创作的四联歌剧,包含《莱茵的黄金》《女武神》《齐格弗里德》《诸神的黄昏》四部剧目:“传说如果有人能够将莱茵的黄金铸成指环,ta就会拥有统治世界的力量,但只有断绝爱情的人才能完成这项壮举”。 当然,这部歌剧的结尾是所有人都被爱拯救了,神权因为女人的爱而溃不成军,世界因为爱而继续延续。 “在世人之中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人之中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是尼采的话,我比较喜欢,也送给大家,祝愿大家都能保持本心。 下面就是一些完结感言,以及番外的规划: 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选在这里结束啦。 作为动漫第一部的结尾,这里的场景设置和氛围确实都很对我癖好。在当初给编辑交大纲和结尾的时候,就有讨论过“大概写到第一部动漫结束吧”“事了拂衣去”这样充满氛围感但本质很模糊的考虑。 虽然写到现在,是事既没有了,赤司也没有拂衣而去。但就实教接下来的发展,其实再写下去就务必大量拉踩原创人物了(听说现在的发展已经完全成为恋爱轻小说了)想了想,还是打算就最初的设想,不再更改了。 不过,虽然还算一早确定,但这次的结尾也是一波三折。 word两次写写写写到一半未响应,成功给我干崩溃了。找不到备份,下意识开始惨叫。幸好屋子的隔音效果不错,不然真担心哪天被投诉。 接下来的安排是会开始慢慢更新番外,按照订阅比例免费,门槛应该会设置在85%左右,目前想到的社团故事线,以及赤司绫小路小时候一起被扔进白色房间、王见王的if。不过我还没用过这个功能,估计要琢磨几天。 正文也算按照设想顺利完结,这次的坑基本有填(应该吧,我记得应该都有填>_<)完结也不算特别突兀,还有番外,希望不要重现第一本的完结盛况了。 兜兜转转也有两三年了,很高兴暂时完结这个故事,看到这里的宝宝番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