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媚骨生香,病娇王爷夜夜馋》 第一章 不知餍足(已修改) “太小。” “太垂。” “腰不够细。” 摄政王府的内厅里,二十多名衣衫单薄的女子站成一排接受着崔嬷嬷的打量。 从脸到胸,到腰,再到臀。 桃娘站在队伍中间,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 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被卖进来的,她不是。 柳财贵是村里出了名的赌鬼,连家里最后一兜米都让他输了个精光。 可眼下。 阿娘病着,等着钱抓药。 小宝饿着,等着米下锅。 还有阿姐的仇她还没报。 可摄政王府那是什么地方…… 摄政王谢临渊—— 有人说他府里点的是人油蜡,彻夜不灭,照得廊下惨白如昼。 有人说他拿活人的骨头雕成酒杯,宴客时斟满烈酒,看那些不知情的朝臣一饮而尽。 还有人说他半夜要饮血止渴,曾孤身一人闯入敌营将两万大军尽数屠戮! 数月前,这位摄政王竟从战场带回一名婴孩,众人暗传,那是他的私生女…… 此后,王府便开始招募奶娘,条件虽然给得丰厚,可规矩却也邪门。 前前后后已经换了好几拨人,每个进去的女子都要先“验身”,等过了摄政王那一关,才能真正留下。 至于怎么“验”,验些什么,进去的女子又为何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却没人知道。 想到这些,桃娘浑身都抖了起来…… 但柳财贵拎着小宝怒骂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赔钱货!还弄出个野种?” “老子养你这么大,还指望你嫁人换彩礼呢,现在全被你毁了!? “王府招奶娘是你最后的路——不把钱拿回来,老子现在就把这小畜生扔出去喂狼!” 虽然她恨透了那个毁她清白的男人,但小宝是无辜的! 她太了解这个爹了。 为三十两酒钱,他能眼睁睁看着大姐被拖进窑子,还在门外开心的数钱。 这种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为了走出十里村,带小宝和阿娘离开,她什么都能忍。 “你,过来……” 崔嬷嬷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桃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崔嬷嬷没有让她脱衣,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问:“产后多久了?” “四个多月了。” “孩子呢?” “在……在家。” “喂到几个月了?” “一直喂着。” 桃娘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身子弱,离不开人。” 崔嬷嬷点点头,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胛,又捏了捏她的手腕。 那手指冰凉,力道却恰到好处,像是在掂量一块肉的分量。 “转过身去。” 桃娘照做。 崔嬷嬷的手按上她的后腰,沿着脊柱往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桃娘僵直着身子,不敢动弹。 今天是她最后的机会。 自一年前在后山被夺去清白,她便明白——这世道,从不肯把命运交到女子手中。 比如那晚,无论她如何祈求,男人一样没有放过她…… 她到现在都无法忘记那双染血般猩红的眼睛…… 男人的力气大得骇人,任她如何踢打挣扎,都像撞上一堵铁壁。 破碎的月光从茅草缝隙漏进来,映亮了她惊恐圆睁的双眼。 她始终没能看清他的脸,只记得耳畔粗重灼热的喘息,以及男人腰侧一道狰狞的旧疤。 她的指甲曾绝望地划过那里,却只换来更凶狠的钳制。 “别动。” 男人嘶哑的嗓音碾过她的耳廓,气息烫得她浑身一颤,“我不会伤你。” 她以为他会放了她。 可没想到他说的不会伤她不过是留她一命! 不,那晚她差点没命! 男人一次次索取,不知餍足。 不知捱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涣散,以为自己真要死去的刹那,他终于松开了她。 在十里村,失了清白的姑娘,是要捆上石头沉塘的。 她偷偷烧了那件破碎的衣裳,用草木灰一遍遍擦洗身子。 可一个月后,她的月事还是迟了…… 她拿着阿娘偷藏的铜钱,去镇上买了最烈的打胎药。 滚烫的黑褐色药汁烧过喉咙,她蜷在柴房角落,等待着腹中那“孽障”被剥离。 可一夜煎熬,除了腹痛如绞,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认命。第二剂、第三剂……直到第四次服下后,鲜血染透柴堆,她在剧痛中昏死过去。 阿娘请来的赤脚郎中把完脉,只是摇头:“这胎……邪门得很,怕是落不掉了。” 阿娘搂着她哭了一整夜:“桃儿……认命吧,这就是你的命啊……” 于是她只能躲。 用宽大的旧衣裹住日渐隆起的小腹,借口风寒终日缩在不见光的角落。 临产那夜,她咬破了嘴唇不敢出声,阿娘颤抖着双手,接下一个浑身青紫、哭声微弱的男婴。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当醉醺醺的柳财贵一脚踹开柴房门时,她就知道,躲不过了。 王府招奶娘,是她最后的机会。 崔嬷嬷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这姑娘乍看只是清秀,眉眼间还带着村野丫头未褪尽的怯懦。 可凝神看去,却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 她的肌肤透着润泽的光,身材凹凸有致,虽然衣衫简旧,但却遮不住那副浑然天成的好身材。 “倒是副好本钱。” 随着崔嬷嬷的操作,桃娘猛地打了个哆嗦! 自从一年前在后山被那名男子夺了清白后,她这身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翻遍了医书,猜想或许是那男子身上的毒,害她患了这臊死人的癔症…… 她咬着红唇,葱白的小手死死拽着粗布衣襟。 仅剩的尊严让她没法一丝不挂,可崔嬷嬷哪管这些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带含糊。 “现在知道害怕了?” 她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王府的规矩清楚明白,小郡主金枝玉叶,贴身的东西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污秽。” 桃娘死死忍着,才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羞人声音咽回喉咙里。 另一边,谢临渊今日心情极差。 不是为朝堂的事—— 而是府里的奶娘换了一批又一批,愣是没找到一个能压制这缠骨寒的。 正烦着,一阵微风拂过。 这气味,太熟悉。 像一年前,十里村后山那股野玫瑰的香——清冽,缠人,还混着女人眼泪的咸涩,直往骨头缝里钻。 整整一年,夜夜入梦。 此刻,那香味好像又飘回来了。 莫非是…… 谢临渊眉心微蹙,抬脚朝今日招募奶娘的偏殿走去。 第二章 松开了(已修改) 这边,崔嬷嬷无比认真。 她身旁的案几上,摆着一套银制量具:尺子、小秤,还有几个形状古怪的夹子。 “伸手。” 她量了桃娘的手腕围度,面无表情地记下。 “转身。” 又量了腰围。 最后,她取出一个琉璃罩,扣在桃娘身前,凑近细看。 整个过程中,崔嬷嬷没有触碰桃娘,却让她觉得羞耻万分。 桃娘死死咬着下唇,一声闷哼还是溢了出来,齿间见了血。 倒是能忍。 崔嬷嬷抽回手:“体质还行,只是这性子……”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桃娘因为强忍泪水而泛红的眼角,那里面除了恐惧,还有一股她没预料到的、近乎执拗的硬气。 “叫什么名字?” “回嬷嬷……桃娘。” “柳桃娘?” “是……” “把舌头伸出来。”崔嬷嬷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桃娘顺从地照做。 时间在死寂与折磨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许久,木棒终于撤出。 崔嬷嬷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就是她了。 大户人家,就算是挑个丫鬟,也是百般讲究的。 奶娘那更不能忽视,这可是要给郡主入口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保证清清白白。 这姑娘她不仅体质好,且生就一副勾人的皮囊。 只可惜……是个生过孩子的。 若是清白姑娘身,单凭这身冰肌玉骨与罕有体质,推荐给老王妃,要是能被相中安排到王爷房中做个通房侍妾,那这奖赏可是源源不断的。 毕竟,摄政王已经二十有四,房中却连个妾室都没有。 老王妃日日倚门而望,就盼着临终前能抱上自己的亲孙子。 可满朝文武皆知,摄政王是出了名的残忍暴戾,曾有试图攀附的贵女被直接吓晕在宫宴之上—— 更有坊间私语窃窃流传:王爷怕是……不喜女色。 否则,怎会宁可把王将军的遗腹女接进府中抚养,也不愿自己留个血脉? 想到这,崔嬷嬷掩住眼中惊涛骇浪,淡淡道:“行,你先进内室候着……” 随着桃娘被留下,其他妇人也壮着胆解开了衣襟。 雪白肤光此起彼伏,崔嬷嬷却只冷眼扫过,如检视货品般迅速分拣。 最终,满屋女子只留下五人。 她们按要求站好,在微凉的空气中抑制不住地轻颤。 接下来,便是决定去留的关键一环。 婆子们端着汤碗上前,沉默地执行着程序。 最后,只有两人通过了考核。 一个是桃娘。 另一个,名叫李月如。 她的乳汁同样色泽纯净,质地醇厚,竟与桃娘的不相上下。 崔嬷嬷抬起头,看向那个女子。 那女子眉眼低垂,相貌出挑,正是方才那个面带傲气的。 “你叫什么?” “回嬷嬷,李月如。” “产后多久了?” 李月如抬起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回嬷嬷,刚满三个月。” 崔嬷嬷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碗中的乳汁。 成色确实好,与桃娘的不相上下,倒是难得。 只是——这女子的眼神,不太对。 那股子傲气,不像是寻常村妇该有的。 还有方才说话时那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倒像是……见过世面的。 崔嬷嬷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但面上不显,只淡淡道:“都留下。具体谁伺候小郡主,等王爷定夺。” 话音未落,李月如突然跪了下去,抬手直指桃娘:“嬷嬷明鉴,此女浑身香气,分明是涂了胭脂斋的玫瑰香粉!这样的女子,岂能给王府当奶娘?” 桃娘顿时急了:“我没有——”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一旁的李嬷嬷攥住。 “好个不知规矩的贱婢!” 李嬷嬷厉声喝道,眼角却瞥向崔嬷嬷,“怪不得我看你这脸蛋又白又嫩的,原是涂脂抹粉了!你可知在内院当差,这脂粉若是蹭到主子身上,是什么下场?” 崔嬷嬷冷眼看着这一幕,心知这是李嬷嬷在给自己下马威—— 方才定了桃娘,此刻便要拿这丫头开刀。 “还有,你作此打扮,是生了什么心思?” 李嬷嬷越说越起劲,“莫非仗着自个生了一副好皮囊,刚到府里就妄图媚惑主子? 咱们王爷岂是你一个生过孩子的妇人敢肖想的?” 桃娘对外只称是丧夫新寡,方便在府中立足…… “嬷嬷,我没有。”桃娘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得茫然失措。 “没有?那你身上的香味从何而来?” 桃娘浑身一僵。 这香气……说起来实在荒唐。 她三岁那年馋嘴,偷吃了阿公藏在柜顶的药丸,又苦又涩,嚼了两颗就吐了。 可从那以后,身上便莫名带了股香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可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她慌忙跪地解释:“嬷嬷明鉴,奴婢——” 话未说完,一盆冷水已迎面泼来。 第三章 不知羞耻(已修改) “还敢狡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今日不给你个教训,你是记不住内院的规矩!” 湿透的衣裳紧贴身躯,桃娘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将散开的衣襟死死拢紧。 “何事如此喧闹!” 一声冷喝,让李嬷嬷顿时噤声,所有人齐刷刷望过去,又齐刷刷跪倒一片。 “参见王爷……” 李嬷嬷跪在最前头,生怕崔嬷嬷抢了她的话:“回王爷,这新来的贱婢在内院当差,竟敢涂脂抹粉,老奴正在给她立规矩。” 说罢,她悄悄向李月如使了个眼色。 李月如心头猛地一跳,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她等这一刻,实在太久了。 她赶紧抬起脸,恨不得现在就爬过去抱住谢临渊的大腿! 可桃娘却不一样了,她不知是冷的还是吓得浑身都抖了起来。。 摄政王谢临渊,听说十一岁就被先皇带上了沙场,那杆银枪只要一出,就没有不见红的。 但最让人胆寒的不是这个——据说他每攻下一城,必要亲手用敌军战旗裹了守将的首级,命士兵挑在长矛上,在残破的城头悬足三日。 等那旗帜被血浸得透透的,才扔去喂他养在后山的狼群。 “把头抬起来。”男人声音低沉,带着命令。 桃娘颤巍巍地抬起眼,只见这人身量极高,立在眼前像一柄孤峭的寒剑。 眉毛浓黑凌厉,眼珠黑沉沉的深不见底,鼻梁陡直得像山崖,薄唇抿得死紧。 难怪都说谢临渊生了副顶好的相貌,却浑身透着股压人的戾气。 她原本想解释的话,一下子又吓得咽了回去。 谢临渊目光动了动,女人湿透的黑发贴在雪白的颊边颈侧,水珠正顺着尖巧的下颌往下滚。 睫毛湿漉漉地轻颤着,眼里汪着的水光晃啊晃的,像受惊的小鹿却又满是倔强。 那身素裙被水浸得透透的,紧紧裹在身上,薄肩细腰的轮廓全都清清楚楚地显出来,真像暴雨打过的栀子,欲语还休。 明明该是狼狈相,偏偏让她演成了三分怯、七分媚。 她在忍。 在撑。 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似得。 谢临渊眯起眼。 世人皆道他不近女色,却不知他并非清心寡欲。 他只是……格外挑剔罢了。 他谢临渊既然要,就得要这世间最纯粹的美! 就像现在这样,眼泪是真的,抗拒是真的,连那不自觉流露出媚态,也都是真的。 这感觉太过熟悉,瞬间让他想起一年前十里村后山,那个在他身下颤抖如蝶的女人,也是这般。 纯粹,脆弱,却又在挣扎中透出某种令人血液沸腾的韧劲。 叫人想一层一层剥开…… 谢临渊的视线,从未在哪个女子身上停留这样久。 可此刻,他脑中竟蓦然闪过一年前,十里村后山那个模糊的身影…… ——荒谬。 他倏地回神,在心底冷冷嗤笑一声,垂眸睨着眼前这瑟瑟发抖的女子,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桃娘身子微颤,手指死死攥紧湿透的衣角。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这位摄政王有些眼熟。 仿佛在哪里见过。 “还不进去沐浴更衣。” 谢临渊忽然开口,语气里透着股没来由的躁意。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火气从何而起,只觉得像是被人无意间掐中了某根神经,浑身上下都不畅快。 此言一出,旁边的李嬷嬷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难看至极。 沐浴更衣——这是入府前最后一关。 王爷这话,分明是允她留下了。 她喉头一哽,本想说这女子来历不明、仪态不端,实在不宜留在府中。 可一抬眼,正对上谢临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声的威压。所有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她只得悻悻上前,低声催促道:“娘子,随老奴这边走。” 李月如冷眼瞧着,心中嗤笑。 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村妇,也值得这般周折? 眼下再与她纠缠,怕是要惹王爷厌烦。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自己留下。 她念头转得飞快,当即收敛了外露的敌意,趁着无人注意,不着痕迹地将本就轻薄的衣领又拉低了几分,露出颈下一抹诱人的雪白沟壑。 随即上前半步,腰肢轻摆,声音刻意放得绵软娇滴:“王爷……那,奴家呢?” 谢临渊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在她刻意拉低的领口和媚态横生的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王府招募奶娘,这是连青楼的姑娘都拉来充数了? 看来是要好好整顿整顿了! 想到这,他眼眸一沉:“本王不喜多舌生事之人。” 侍立在他身后的近卫沐风立刻会意,眼神一凛,便要上前执行王爷的命令。 谁知刚走开没两步的李嬷嬷却突然扑了回来,声音急切:“王爷开恩!王爷容禀!” 她指着李月如,激动道:“此女……此女是老奴费尽心力寻来的,她的汁水至纯至净 !” 果然,谢临渊听到这话,眉头深深蹙了起来。 至纯至净? 陌白确实说过,他的病需要极纯的人乳做药引…… 这两个月,王府找了这么多奶娘,没有一个合适的,或许,这女子的会有转机呢? 看到谢临渊迟疑,李月如也急忙跪下,颤声道:“王爷恕罪,奴家再不敢多言了……” 静默片刻,谢临渊终于淡声开口:“留在外院伺候。” 罢了,姑且一试。 若真有用,便是意外之喜;若是没用…… 听到这,李嬷嬷心头一松,连忙叩首:“谢王爷恩典!” 无论如何,人总算是留下了。 只要人还在府里,凭借自己的本事,总有机会得到王爷的看重。 李月如嘴唇微动似还想说话,却被李嬷嬷悄然一拽衣袖,只得跟着赶紧跪了下去…… 偏厢的小浴房内,桃娘小心的将水淋到自己身上。 这里虽不及主院汤泉奢靡,却也干净齐整。 热水是粗使婆子提前备好的,雾气蒙蒙地漫在木质浴桶上方。 桃娘将自己仔细擦洗了一遍又一遍,连指甲缝都不敢疏忽——王府规矩重,尤其是她们这类近身伺候的人。 她动作很轻,水声也压得极低。 匆匆擦干身子,换上那套统一发放的素布衣裙,便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 廊下昏暗,只有远处灯笼一点昏黄的光。 她认得草药,外祖父是村里给人看病的,平日里她就靠采些草药贴补家用,否则也不会在一年前被那浑人夺了清白。 进来时她就瞥见墙角石缝里挤着几株薄荷,还有些萎蔫的艾草。 此刻她蹲下身,飞快地揪下几片叶子塞进袖中,这样就能遮掩住这难以启齿的体香了吧! 可刚一起身,却猛地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唔……” 桃娘惊得魂飞魄散,踉跄着要退开,腰间却被一只手臂稳稳箍住。 那掌心隔着湿透的衣衫贴在她腰侧,温度低得让她一颤——可这一颤之后,某种深埋在骨子里的痒意竟被这凉意骤然勾了出来。 她仓惶抬眼。 第四章 挤出来 昏暗光影里,谢临渊正垂眸看她。 他几乎融进夜色,唯独领口袖缘的暗金夔纹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廊下灯笼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过于锋利的轮廓与薄唇。 不对…… 桃娘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男人身上的沉檀冷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那箍在腰间的手臂坚实如铁。 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椎窜起——不完全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深植于记忆深处的本能警报在疯狂作响。 分明只是寻常的癔症,分明往日里咬牙便能捱过,为何此刻却如坠冰火两重天? 她死死抠住地板,指尖陷进掌心的软肉里,试图用疼痛压下那阵莫名的晕眩与虚软。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如擂鼓。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为什么…… 一靠近他,这癔症便如野火燎原,压也压不住?! 怎么办…… 她怎么会变得这么不知羞耻…… 而此刻,谢临渊的视线正掠过她湿漉漉的发梢—— 水珠顺着脖颈滑进微敞的衣领,在素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顿时想到了刚刚在窗外看到的景色。 顿时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真是疯了。 莫非真如沈陌白那浑人所说,沾过荤腥的男人,再闻到味儿就压不住火? 思及此,他眉头骤然蹙紧。 不过是个嫁了人的奶娘,他的品味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几乎同时,他松开手,周身气息霎时寒冽如数九深潭。 “王、王爷……” 支撑点突然抽离,桃娘腿一软,顺着廊柱几乎跌跪下去,额头重重抵上冰冷的地砖。 要命! 那寒意非但没能压下身体的不适,反倒让肌肤感觉变得更加清晰,让那种难耐的感受更加强烈了…… 她咬破了嘴唇,直到舌尖尝到铁锈味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崔嬷嬷带着两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赶来,一见这情形,脸色“唰”地白了。 她“扑通”跪下,声音都在发颤:“老奴该死!竟让这不懂规矩的东西冲撞了王爷!这就拖下去——” 谢临渊抬了下手。 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却让崔嬷嬷瞬间噤声,连头都不敢抬。 他依旧看着地上那个簌簌发抖的身影,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夜风更寒:“珍儿该饿了!?” 珍儿就是郡主的小名,崔嬷嬷立马心领神会,忙不迭爬起身,压低嗓子厉喝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随我去正院伺候!”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瘫软的桃娘架了起来。 桃娘几乎是脚不沾地被拖拽着,穿过一道道回廊。 夜风吹在湿发上,冷得她牙齿打颤,也终于吹散了浑身的热意。 她原以为自己会被直接带到小郡主跟前,像寻常奶娘那般哺乳哄抱。 可崔嬷嬷却领着她拐进了一间僻静的耳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着药味的奶香气。 崔嬷嬷不耐烦地瞥她一眼,从雕花木柜里取出两只白玉小碗:“还站着做什么?难道要我来替你动手不成?” 这是……要她接着……?(有些地方卡审核,大家意会一下) 桃娘疑惑地抬头,她知道崔嬷嬷不是坏人,否则刚刚也不会在王爷面前挺身而出帮她。 就像村里那位总是板着脸、却会在她饿肚子时偷偷塞给她半块馍的老婆婆。 看到这场景,她有些困惑地问:“不是……该去照料小郡主吗?” “小郡主现在在王爷书房,是你能随便去的地方?” 崔嬷嬷将一个玉碗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语气压得更低,“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这么多话。快些,别让主子们等急了。” 听到这话,桃娘的脸颊顿时泛起红晕。 她转过身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一个盛着七分满的玉碗轻轻放在桌案上,始终低着头,不敢抬起。 崔嬷嬷瞥了一眼碗中。 色泽醇厚,热气微袅,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端起托盘朝外走去。 这是今日第三次送乳了,王爷总说郡主挑食,也不知道这次会怎么样。 若桃娘的再不合意,不仅这难得的“好本钱”要糟蹋,只怕王爷更要觉得她办事不力。 想到这,崔嬷嬷加快了步子。 谁知刚走到中庭月洞门处,一个穿着藕荷色裙子的小丫鬟便急匆匆跑来:“崔嬷嬷,老王妃突然头疼发作,传您即刻过去!” 老夫人的头风是老毛病了,发作起来实在厉害,府里上下都知道,只有她娘家带来的那套推拿手法最能缓解。 往常这是份体面差事,可眼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托盘上的白玉碗,又望了望书房那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嬷嬷,您快去吧,老王妃那边已经催了几回了。”小丫鬟在一旁轻声催促道。 崔嬷嬷咬了咬牙,恰好看见洒扫处的二等丫鬟春杏路过,忙招手唤她过来:“春杏,你替我往书房送一趟,脚步稳些,务必要亲手交给王爷,就说是桃娘的。。” 春杏是个老实本分的丫头,闻言连忙小心接过托盘:“嬷嬷放心,奴婢晓得了。” 看着春杏端着托盘往书房方向去了,崔嬷嬷这才匆匆赶往老王妃的慈安堂。 她心里却隐隐不安——这差事向来是她亲自经手,今日临时换人,但愿莫要出什么岔子。 果然,春杏刚走到花园假山处,便被一声“站住”喝住了。 李嬷嬷拦在跟前,目光先落在白玉碗上,眉头随即不耐地皱起:“莽莽撞撞的,这是要往哪儿去? “回嬷嬷,崔嬷嬷被老王妃传唤,让奴婢替她到王爷书房给郡主送吃食。” “哦??” 听到这话,李嬷嬷眼眸一闪,不容分说便掀开了碗盖, 一股清甜的香味飘出。 她瞥了一眼碗中——颜色洁白,质地醇厚,果然是那桃娘的。 成色这般好,难怪方才查验时,崔嬷嬷凭这“本钱”在王爷跟前露了脸。 若是这碗汁水再顺顺当当送进去,往后内院的体面,恐怕真要被她一人占尽了。 心思急转间,她已有了计较:“你回去吧。我正好要去回王爷的话,顺手带过去便是。” 说着,手已伸向托盘。 春杏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嗫嚅道:“可是崔嬷嬷交代……” “嗯?” 李嬷嬷脸色倏地一沉,声音也压低了:“怎的,我堂堂内院管事嬷嬷,还送不得一碗奶?还是你觉得,我这老脸,在王爷跟前说不上话?” 春杏被那气势吓得一颤,哪还敢争辩,只得松了手,低头讷讷道:“奴婢不敢。” “不敢就退下。” 李嬷嬷稳稳接过托盘,看着春杏如蒙大赦般匆匆退走的背影,又瞧了瞧手中这碗洁白的乳汁,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 第五章 缠骨寒 书房内灯火通明,与方才廊下的昏暗截然不同。 谢临渊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的螭龙纹上轻叩。 他身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抱着个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小婴儿,姿势颇有些生疏,嘴里却絮絮叨叨。 “我说谢临渊,你为了弄这口‘药引子’,也忒费周章。这都第几个了?若再不成,我看你也别瞎折腾了,干脆跟我回漠北算了……” 他怀中那小家伙倒不怕生,软乎乎的一团,正咿咿呀呀地挥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对眼前两个气息冷硬的男人毫无惧意。 谢临渊没接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暗色。 一年前北境一场恶战,他遭人暗算身中奇毒“缠骨寒”,毒性阴损,寻常药物难以拔除。 沈陌白这号称“鬼医圣手”的家伙,几番诊治后,竟开出个古怪方子。 其中一味原料,需取自身子清健的年轻女子,并须配合几味特定的草药一同调制。 为掩人耳目,他才从阵亡部将的遗孀处,收养了这个刚出生的婴孩,对外只说是王将军的遗腹子,带回王府充作郡主抚养。 就在这时,李嬷嬷低眉顺眼地端着个红木托盘进来,上面稳稳放着一只白瓷小碗,碗中的汁液微微晃动,散发出温润的暖香。 “王爷,沈公子……” 她躬身,声音恭谨得无可挑剔,“郡主的吃食好了……” “谁的?”谢临渊目光落在碗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嬷嬷心思急转,喉头发紧。 现在就是一场豪赌,李月如是她娘家妹妹的闺女,她的汁水具体怎么样,只有她知道。 什么至纯至净,不过是用了秘药催出来的,就为搏一个接近王爷的机会。 此刻,看着这碗成色十足的汁水,她知道那桃娘的必是上品。 每次新奶娘进府,王爷都要让沈神医查验,若此刻端进去的是李月如那碗,万一被验出秘药…… 可机会,从来不是留给“对”的人的,而是留给敢伸手去夺的人。 只要过了眼前这一关,往后这小郡主要用谁的,还不是她们说了算。 想到这,她心一横低声道:“是……李月如姑娘的。” 谢临渊闻言,叩着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蹙起:“她不是只在院外伺候么?”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李嬷嬷脊背陡然窜过一丝寒意。 她慌忙跪倒,额头几乎触地,硬着头皮将早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倒出: “回王爷,这李姑娘乃是天生异禀,汁水至纯至净。老奴……老奴是念及小郡主体弱,寻常奶水恐难克化,这才斗胆请她一试,望王爷恕罪!” 话音落下,书房内静了片刻,只闻灯花哔啪轻响。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失望。 “去门外候着罢。” 李嬷嬷如蒙大赦,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一旁,沈陌白却是按捺不住了。 他抱着孩子蹭到书案边,满脸写着不信与好奇:“至纯至净?这世上真有这般奇异的女子?” 谢临渊眼皮都未抬,只将碗往他那边略一递,语气平淡无波:“你喜欢?赏你喝。” “免了免了!” 沈陌白如同见了什么古怪物事,急急抱着孩子退后两步,连连摆手,“这等‘仙露’,还是王爷您亲自消受好了,我可没这等癖好……” 谢临渊不再言语,凝神静气片刻,将玉碗举至唇边。 意料中的腥腻并未出现。 入口只觉温润柔和,似甘泉缓淌,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徐徐浸润开来。 更奇异的是,那因体内毒性而常年隐隐躁动的血脉,竟似被一股温和的力量轻轻抚慰,渐渐沉静了下去。 他心神微震,眼前竟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廊下灯影中,那段微微濡湿、莹白如玉的颈项。 真是疯了…… 他竟然觉得不够? 沈陌白也察觉到了谢临渊神色间的异样,难掩诧异道:“不是吧?这……竟真有如此神效?” 说着他也不再耽搁,取过银针,在谢临渊指尖取了血,滴入备好的瓷碗中。 他一面观察血珠与碗底药粉的反应,一面似随口问道:“说起来,一年前你在后山毒发时遇到的那位……至今还没半点消息么?若真能找到她,你这解药,倒也算有了一条明路。” 他指的,是去年深秋,谢临渊“缠骨寒”剧毒发作,失控闯入后山时偶然遇见的那名女子。 事后沈陌白细查脉案,惊异地发现,那一次之后,谢临渊体内霸道无比的毒性竟有微弱的衰减之势。 反复推演,他得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 那女子体质极为特殊,似能缓缓化散此毒。 若两年之内,能与之交合九九八十一次,借由阴阳相济之道,或许真能根除这附骨之疽。 谢临渊闻言,眸色暗了暗,缓缓摇头。 那夜月隐星沉,后山林深雾重,他神智昏沉灼热,只记得黑暗中仓促的触碰、断续压抑的喘息,与肌肤相贴时那份战栗而陌生的温软。 还有……萦绕不散的气息,清冽中隐着甜,像揉碎了的野玫瑰混着夜露。 “不曾看清。” 他声音低沉,“只记得……她身上似有玫瑰气息,许是常在附近采撷花草之人。” 这几个月,他一直暗中派人四处寻找,但是都一无所获。 沈陌白点点头,刚要说话突然被碗中的景象惊住了。 “快看!” 谢临渊凝目望去,只见碗中那滴原本色泽暗沉、隐现冰蓝的血珠,在与今日取得的乳汁及特制药粉混合后,竟起了变化—— 血色并未加深或异化,反而一丝丝褪去沉郁,逐渐转向鲜润,碗底药液的颜色也随之明显变浅,透出一种清透的淡绯色。 “这 ……还真是奇了!” 沈陌白猛地抬头,激动道“好!好!太好了!谢临渊,你的运气总算回来了一次——终于找到能真正入药、克制‘缠骨寒’的东西了!” 他兴奋地来回踱了两步,又凑到碗边仔细确认,嘴里喃喃:“药性相合,血气归正……是了,就是此物无疑!” 笑罢,他转向谢临渊,脸上戏谑重燃,却多了几分郑重与探究的深意:“看来,这李娘子,与你……缘分匪浅呐。她人在何处?须得仔细养着,这可是你救命的关键!” 第六章 天大的体面 这边,桃娘和李月如刚收拾好包袱,李嬷嬷便撩开门帘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先掠过李月如,又在桃娘手中的衣物上停了停,才缓缓开口。 “从今儿起,李月如调去郡主房里伺候,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你得仔细着办,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听到这话,李月如眼中顿时漾开喜色,盈盈下拜:“谢嬷嬷提拔,月如定当尽心竭力。” 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原以为要在外院熬上许久,没想到姨母在府中竟有这般脸面。 这差事不仅轻松体面,更是近身伺候王爷的机会,往后说不定…… 李嬷嬷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侧身看向桃娘。 “至于桃娘……既已验明你的奶无用,便不必留在内院了。你去外院,先给郡主洗尿布罢。” 她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崔氏啊王崔,你费尽心思选出来的人,如今落得这般境地,看你今后还拿什么与我相争! “是。”李月如低眉应声,嘴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 桃娘却蹙起了眉。 这府里的人,果然是说一套做一套。 刚刚还让李月如去院外伺候如今不到一刻钟又变了! 可转念一想,既然郡主不喜她的奶水,强求也没什么好处。 能留在摄政王府已是不易,奶娘也罢,杂役也罢,终究是个安身之处。 她默默将手中叠了一半的衣衫理好,垂眼道:“桃娘领命。”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三天。 桃娘和李月如被安排在小郡主的下人房里,名义上同为近身伺候的下人,境遇却是云泥之别。 李月如仗着“乳母”的名头与李嬷嬷的撑腰,不仅占着房里更敞亮的位置,铺盖用具都精细许多,还时常寻了由头直接宿在郡主房中。 说是夜里照料方便。 桃娘倒也乐得清静,一个人住着反而自在。 可一到夜里,桃娘就总睡不安稳。 她总是能听见小孩子哭闹的声音。 起初她也没多想,小孩哭闹再正常不过了,加上嬷嬷也说过小郡主平时就挑食爱闹,桃娘只当是寻常动静。 可这天夜里,隔壁房里的哭声又传来了,一声比一声急,哭得撕心裂肺,像只病弱的小猫在惨叫。 哭声里头,还夹着几下闷闷的拍打声。 桃娘心里一紧。 同为母亲,她能听出那哭声里的痛苦。 她悄悄起身,贴在墙壁细听。 “哭!再哭!” 李月如不耐烦的一巴掌拍在小孩的屁股上:“小蹄子,吃个奶也这般费劲!” “啪”又是一下。 桃娘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小宝饿极了却又吸不出奶时,也会这样委屈地哭,她从来舍不得打一下,只会抱着他轻轻拍哄。 可那是小郡主…… 她正犹豫,哭声忽然弱了下去,变成断续的、呛咳般的抽噎。 不对! 桃娘再顾不得什么规矩,赤着脚推门出去。 李月如衣衫不整地斜靠在榻上,正不耐烦地将小郡主往旁边一推。 那小小的襁褓歪在榻边,险些滚落。 孩子的小脸憋得青紫,嘴角还挂着奶渍,显然是被强灌呛着了。 “没用的东西!” 李月如啐了一口,伸手又要去捏孩子的脸,“连吃奶都不会——” “住手!” 桃娘冲了进去。 李月如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桃娘,脸上顿时浮起轻蔑:“哟,我当是谁。一个洗尿布的贱婢,也敢闯郡主的房间?滚出去!” 桃娘不理她,扑到榻边小心抱起孩子。 小郡主轻得让她心惊,哭声已经微弱,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她忙将孩子竖起,手掌弓起,在她背上由下至上轻轻拍抚。 几下之后,孩子猛地咳出一口浊气,呼吸顿时顺畅了不少,转而不安地扭动起来。 就在这时,奇迹出现了。 小娃娃不知道闻到了什么,那奶呼呼的小脸无意识地往桃娘胸口一下下轻蹭,嘴里发出细弱而焦急的哼唧声,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桃娘心头一软,解开衣襟,将孩子贴近自己。 温热的乳汁涌出,孩子像是终于寻到了源头,小嘴急切地含住,立刻贪婪而用力地吮吸起来。 哭声彻底停了,厢房里只剩下满足而细弱的吞咽声。 桃娘眼眶一酸。 不知道小宝是不是半夜也是这般哭闹?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哼起哄小宝时唱过的乡间小调。 烛光下,她侧脸温柔,裸露的肩颈线条优美,雪白的肌肤泛着莹润的光,随着喂奶的动作微微起伏。 她浑然不知,门外廊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立了许久。 谢临渊刚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孩子哭声才停了下来。 此刻,他透过半开的房门,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女人正温柔地抱着他的“女儿”,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她低垂的脖颈弯出脆弱的弧度,烛光在细腻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饱满的胸脯被孩子的小脸遮住大半,只露出圆润的弧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谢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夜晚,黑暗中女子压抑的啜泣,和最后精疲力竭时,无意识搂住他脖颈的、颤抖的手臂。 也是这般……脆弱又执拗。 屋内的李月如终于反应过来,尖声道:“柳桃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喂养郡主!你的奶可是被王爷亲口判定‘无用’的!若是吃坏了郡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桃娘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李姑娘,郡主的命比规矩重要。她刚才呛着了,若不及时安抚,恐会闭气。” “你——” “再者……” 桃娘声音平静,“我的奶水是否‘无用’,太医验过,嬷嬷验过,但孩子不会说谎。郡主肯吃,且吃得安稳,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李月如被她堵得一时语塞,索性懒怠再争,有这傻子上赶着夜里操心,自己正好躲清闲。 等她真得了王爷的眼,再将这小贱人都发出去。 想到此处,她冷哼一声,翻了个身,不多时竟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而窗外谢临渊的眼神却暗了下来。 本以为只是个胆小怕事的村妇,没曾想那张小小的嘴,竟能说出这般犀利清醒的话。 夜风拂过廊檐,轻轻掀起他玄色衣角。 谢临渊立在暗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有趣。 …… 都看到第六章了,还没有加书架的宝宝们是怎么肥事 伤心嘤嘤嘤…… 第七章 小宝不是野种 第二日,天色未亮,霜重如雪。 桃娘被李月如从草席上拽起来,眼前堆起小山般的衣物——不仅有郡主的尿布、襁褓,还有李月如自己的衣裙、甚至李嬷嬷房里送来的几件厚重冬衣。 “今日内院换季晾晒,这些全归你洗。” 李月如倚着门框,慢条斯理地染着指甲,“姨——咳,李嬷嬷可说了,太阳落山前洗完晾好,若有一件不干净……哼,外院的饭,你也就别想了。” 桃娘看着那堆衣物,抿了抿唇:“李姑娘,郡主的衣物我自当仔细浆洗。但您的私服和李嬷嬷的衣物,按府规,不该由我……” 桃娘模样虽温和,性子却从小执拗,认准的事轻易不肯退让。 再说这李月如,分明是仗着李嬷嬷的关系想拿捏她。就算桃娘身份低微,却也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可话没说完,李月如就叫了起来。 “规矩?” 她染着蔻丹的手指抬起桃娘的下巴,“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柳桃娘,你以为昨晚碰巧喂了郡主一口奶,就能翻身了?我告诉你,王爷最厌恶自作主张的下人。你呀,还是老老实实洗你的衣服,或许还能多留几日。” 她凑近,压低声音,字字淬毒:“别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王爷,可不是你这种生过野种的寡妇能攀上的。” 桃娘脸色一白,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野种…… 小宝不是野种。 他是她的命。 她没有争辩,默默走到井边。 初冬的井水寒彻骨,手伸进去的瞬间,指尖就像被针扎般刺痛。 她咬紧牙,将衣物一件件浸湿、抹皂、捶打。 李月如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裹着厚厚的斗篷,怀里揣着暖炉,一边嗑瓜子一边监工。 瓜子皮时不时扔到桃娘脚边。 要不是这贱蹄子的奶有用,自己早把她收拾了,想到她昨天擅自主张跑到屋里喂郡主,她就来气。 看来是要给她点厉害看看了。 瞅了眼外面探头探脑的人影,李月如冷冷一笑。 “用点力!没吃饭吗?” “那件绸衣要轻轻揉搓,蠢货!” “呀,袖口没洗干净,重洗!”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桃娘没停过手。 指尖先是冻得通红,渐渐麻木失去知觉,接着在反复摩擦中破皮,渗出血丝,混着冰冷的皂液,钻心地疼。 她额上冒出虚汗,眼前阵阵发黑。 腹中空空,从早起便粒米未进。 但她不能停,李月如真做得出来断她饭食的事,她不能倒。 夕阳西沉时,最后一件冬衣终于拧干。 桃娘摇晃着站起身,想去晾衣绳,眼前却猛地一黑,踉跄着扶住井沿才没栽倒。 一双油腻的手就在这时从后面摸上了她的腰。 “哟,小娘子累坏了吧?” 来人是外院管采买的刘能,三十来岁,平日里就爱盯着年轻丫鬟瞧,此刻借着暮色凑近,满嘴酒气,“让爷疼疼你……” 桃娘浑身汗毛倒竖,外院的门不是早落锁了吗? 他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是李月如…… 她用尽力气挣开:“刘总管请自重!” “自重?” 刘能嘿嘿笑着,又扑上来,“一个洗尿布的寡妇,装什么清高!跟了爷,以后让你在厨房帮工,不用干这些粗活……” 他的手粗暴地扯开桃娘湿透的衣襟。 冰冷的空气灌入,桃娘尖叫起来,拼命踢打。 挣扎间,她摸到井边捶衣用的木棒,想也没想,反手狠狠砸在刘能肩上! “哎哟!你个下贱蹄子,反了你了!看我不——” 刘能没想到一个小小奶娘竟有这股狠劲,当下急了眼,捂着肩膀夺过木棒就要朝桃娘打去。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刘总管,好大的威风。” 崔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凌子落地,清晰冷硬。 她将惊魂未定、衣衫不整的桃娘护在身后,一双沉静的眼直直看向刘能。 刘能见是她,酒醒了大半,脸上横肉挤出一个尴尬的笑:“王、崔嬷嬷……误会,都是误会。这贱婢偷懒耍滑,我不过是训斥几句……” “训斥?” 崔嬷嬷的目光扫过桃娘红肿破皮的手指、湿透冰冷的衣裳,最后落在那堆如山般未晾的湿衣上,眼底凝起寒霜。 “训斥需要动手动脚,扯人衣襟?刘总管,您管的是外院采买,这浆洗晾晒、内院仆妇的差事,何时也归您‘训斥’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 前几日李嬷嬷半路截了送奶的差事,转头李月如就被塞进了内院,这份“哑巴亏”,她生生咽下,不代表她忘了。 况且,今日这刘能竟然能堂而皇之的跑到内院,少不得李嬷嬷的勾搭。 刘能额上冒出冷汗。 他虽是个总管,管着外院采买,但内院人事、规矩向来是几位老嬷嬷和李嬷嬷分管。 崔嬷嬷更是老王妃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在慈安堂极有脸面,连王爷都敬她几分。 自己今日借着酒劲,又被李月如撺掇,越界插手内院浆洗事务,本就不占理,还闹出强辱仆妇的动静,真追究起来,麻烦大了。 “嬷嬷言重了,” 他搓着手,讪笑道,“我也是路过瞧见,见她干活不利索,心里急了些……既是有嬷嬷替她做主,那今日便算了。” 说着,狠狠瞪了桃娘一眼,“还不快谢谢崔嬷嬷!” 桃娘身子一颤,在崔嬷嬷身后深深福礼,声音哽咽:“谢……谢嬷嬷。” 崔嬷嬷却不接这话,只淡淡道:“刘总管‘路过’得倒是巧。只是老王妃常教导,各司其职,界限分明。外院的人,管到内院浆洗上来,还动了手……传出去,旁人怕是会说咱们王府规矩乱了套。” 她目光如刀,掠过那堆明显超出分例的衣裳,尤其是其中几件眼熟的李嬷嬷房里的厚袄。 “再者,这寒冬腊月,让人用冰水洗这么多本不该她洗的衣物,若是冻坏了身子,耽误了伺候小郡主,或是传出王府苛待下人的风声,损了王爷和老王妃的仁善名声,这责任,不知刘总管担不担得起?” 刘能听出她话里的敲打与警告,脸色一阵青白。 越界管事已是犯忌,若再扣上个败坏王府名声的帽子,他这采买总管的肥差怕是真要丢。 “是,是……嬷嬷教训的是。” 他咬牙忍下这口气,连连赔笑,“是我多事,欠考虑了。这……这些衣物,我立刻叫人抬走,该归谁管归谁管。” “不劳刘总管费心了。” 崔嬷嬷语气缓了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桃娘今日受了惊,又冻着了,我先带她回去歇着。至于这些衣物——既是内院换季的,我自会让人理清楚,该归浆洗房的,一件也不会少;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也会物归原主。”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李嬷嬷若问起,刘总管便照实说,是我崔嬷嬷路过瞧见了,按府里的老规矩办了事。都是为了王府体面,想来李嬷嬷也能体谅。” 第八章 需要纾解 刘能哪里还敢多嘴,连声应道:“嬷嬷处置得是,是是是。” 看着他灰溜溜走远的背影,崔嬷嬷才转过身,看向一旁几乎站立不住的桃娘。 眼前的姑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湿透的发丝紧贴在额角颊边。 虽已是嫁了人的妇人,终究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崔嬷嬷看在眼里,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涌起几分真切的怜惜。 她褪下自己身上的灰鼠皮坎肩,轻轻裹在桃娘单薄的肩头,暖意瞬间驱散了些许刺骨的寒冷。 “跟我来吧。”她的声音放软了些。 将桃娘领到自己屋里,崔嬷嬷吩咐小丫鬟打来热水,又找出干净的换洗衣裳和治冻疮的药膏。 “先把湿衣裳换了,手好好泡一泡热水,药膏记得涂上。” 桃娘眼眶发热,低声道了谢,依言照做。 温热的水漫过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刺痛之后,是一股缓缓蔓延开来的暖意。 “李月如让你洗那些衣裳,你便真一件不落地洗了?”崔嬷嬷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上。 桃娘低着头,声音很轻:“她说……不洗完,没饭吃。” 崔嬷嬷沉默了片刻。 府里跟红顶白、拜高踩低本是常事,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欺压,尤其针对一个可能碍着别人路的人,这背后的用意,不言自明。 可她也不过是个老奴婢,自身尚且不易,又能如何?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桃娘湿漉漉的手背:“在这深宅里头,记住,守好自个儿的本分,少听、少看、少说,日子才能过得长久些。” 桃娘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奴婢记住了……” 她收拾妥当,刚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下人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房门便被推开。 李月如端着一只雪白的瓷碗走了进来。 “快,挤些饭食出来。” 她将碗塞到她手里,语气寻常得就像吩咐她倒杯水。 桃娘愣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捧住那微凉的瓷碗:“可那日嬷嬷不是……不是已经验过,说我的奶水无用了吗?” “让你挤你便挤,哪来这许多话?” 李月如心底其实有些发虚。 姨母私下交代过,每过三日还得再单独取一份汁水,在申时三刻前送到书房供王爷亲自检验。 想到自己那原本又黄又臭的奶水,李月如按按捏了捏手指。 要是自己的有用,她又何须多此一举? 想到这,她眼波微微一转,语气刻意放软了些:“你是不知道,昨日郡主吃了你的奶,夜里睡得可安稳了。今日瞧你洗了那么多衣裳,手都冻红了,定是累坏了。你挤出来,我拿去温了喂她,你也能早些歇下不是?”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处处为她着想。 桃娘心头一热,连日积压的疲惫与无处诉说的委屈,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缺口。 不过是一碗汁水而已,何必与李月如闹得不愉快? 万一惹得对方不快,明日只怕就不止这几盆衣裳这么简单了…… 想到这儿,桃娘默默扯开了衣襟。 不多时,一碗温热的汁水便递到了李月如手中。 她接过,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转身便走。 待她脚步声远去,桃娘才慢慢在木凳上坐下,将红肿刺痛的双手浸入早已备好的温水里。 另一边 李月如端着汁水,并没有直接去郡主的房间。 她拐进了自己的厢房,翻出了一件许久未穿的轻纱罩衣——那是她进王府前,姨母悄悄塞给她的。 桃红色的薄纱下,隐约透出里头水红的抹胸,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又将嘴唇仔细涂上了口酯。 镜中人眼波流转,唇角含春,与方才在桃娘面前那气势凌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算准了时辰,在申时三刻叩响了书房的门。 “进。” 谢临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而听不出情绪。 李月如推门进来,放轻了脚步,手里稳稳端着那碗汁水,纱衣袖口却顺势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王爷,今儿的奶送来了。”她声音软绵绵的,抬眼朝上座望去,眼里像含着水光。 谢临渊正低头看公文,听见动静抬了抬眼。 目光扫过她那张精心描画的脸、身上那层薄得透亮的纱衣,还有端着瓷碗、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个奶娘,打扮的像花楼妓子。 甜腻的脂粉气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暖香飘过来,他胃里一阵翻搅—— 不是心动,是实打实的厌烦。 这倒让他想起那日撞进怀中的小小身影。 昨夜梦中的零碎片段骤然浮现——隐约的触碰、起伏的气息,还有那一抹模糊的身影…… 他喉结滚了滚,硬是把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 “放桌上。”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真是疯了。 一个寡妇,居然也能入梦,引得他如此心神不宁? 他谢临渊要什么女人没有,何至于此? 难道是真的需要纾解了? 谢临渊的迟疑,落在李月如眼中却成了默许。 她放下碗时指尖故意擦过案沿,脚下轻轻一绊,“哎呀”一声,身子便软软地倒过去。 谢临渊本可以避开。 可鬼使神差地,他竟没动。 他倒要看看自己到底是有多饥渴…… 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 李月如仰起脸,眼里迅速聚起雾气,娇声道:“王爷……”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可谢临渊只觉得那股甜腻的香气直往鼻腔里钻,熏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果然。 除了厌烦,什么也生不出来。 “滚出去。” 男人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一把扯开她攀上来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目光扫过桌上那碗幸未打翻的汁水,谢临渊闭了闭眼。 若不是这东西还有用…… “出去。” 他背过身,声音里淬着寒,“安分些。别让我说第二遍。” 李月如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谢临渊沉下去的脸,只能娇娇软软的盈盈一拜:“奴婢知道了。” 第九章 不近女色 退到门外,廊下的风一吹,李月如却觉得心口那股热气反而更盛了。 太好了!王爷他……并非不近女色! 刚刚她都感受到了! 方才那般贴近,他虽推开了自己,可细细品来,王爷一开始明明是同意的? 是了,定是自己今日还不够柔顺,不够大胆。 姨娘说过,男人嘛,面上越是冷淡,心里头指不定早就…… 想到此处,她脸上飞起一片红晕,心头怦怦直跳,忍不住又悄悄回眸,想从那窗隙间再窥一眼那冷峻的身影。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透过未合严的窗格,她分明看见,方才对自己不屑一顾的谢临渊,正微微仰头,捧起那只她端来的瓷碗,将其中浆液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李月如猛地捂住了嘴,才压下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王爷他……竟有如此癖好?! 原来如此! 什么冷情冷性,什么不近女色,统统都是幌子! 王爷真正的嗜好,竟是这个! 怪不得他要寻这么多奶娘,怕是既要这“东西”,又耻于这“癖好”,更忌惮被人知晓! 一股混合着得意、庆幸与狠绝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柳桃娘算什么? 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汁水恰好合用的村妇! 她李月如,才是天赐的机缘! 王爷既好此道,那她这身“本钱”,便是最好的利刃! 往日只当这是喂孩子的寻常物事,如今看来,竟是通往荣华富贵、攀上那高枝的云梯! 至于柳桃娘…… 李月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笑意。 一个连自己“用处”究竟在何处都懵然不知的蠢货也配和她争? 她激动的看了看自己鼓鼓囊囊的衣襟,顿时有了主意。 这天夜里,桃娘正睡得香,突然又被人一把拉了起来。 她瞪着眼看了看,发现李月如正颐指气使的站在床边,手里还抱着一大堆尿戒子。 “郡主昨儿个吃了你的奶,闹肚子了,你赶紧起来……” 李月如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布料往前一怼,差点砸桃娘脸上,“赶在天亮前,全给我洗净晾好。明儿个要是少一块,仔细你的皮!” 桃娘还有点懵,声音黏糊糊的:“可……可我今儿白天刚洗完一轮,前几日新做的还有剩呢……” “让你洗就洗!哪来这么多废话!”李月如嗓门一下子吊起来,“主子的吩咐,轮得到你挑三拣四?” 桃娘咬了咬嘴唇,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着,心就往下沉, 这哪是寻常的尿渍? 布料又湿又黏,沉甸甸的,一股泥腥味儿直冲鼻子,这哪是郡主用的? 分明是李月如从泥地里滚过,又特意泡了水拿来折腾她的! 桃娘抬起头,撞上李月如那双在黑夜里冒着恶光的眼睛顿时明白了。 她原本以为李月如就是脾气大、爱摆谱。 没想到这人是真毒——用这么下作的法子,无非就是想看她在这寒冬腊月里,用这双烂手去搓这些永远搓不干净的泥巴。 心里最后那点怕,突然就凉透了。 原来在这大宅门里,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你忍气吞声,别人就当你软柿子好捏。 你根本不是你,你就是别人眼里的一根刺。 只要你还在喘气,就有人想把你踩进泥里。 为了小宝,她离乡背井,什么苦都咽了。 可要是连命都忍没了,小宝怎么办? 想到这里,桃娘没再吭声,默默把那堆湿冷的戒子搂进怀里,转身出了屋。 夜正深,打更的梆子还没响,估摸是丑时刚过 院子里霜重风急,井沿上结了一层薄冰。 打上来的水寒得刺骨,手刚一伸进去,原本就溃烂的伤口像被针扎刀割似的疼。 她蹲在井边,一件件地搓。 泥巴混着冰水,糊了满手。 月亮冷冷清清地照着院子,也照亮了草丛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桃娘手上没停,眼睛却悄悄瞟了过去—— 一株矮趴趴的草,缩在枯叶堆里,杆子细细的,顶上挂着几颗干瘪发黑的豆荚。 夜风一吹,飘过来一股熟悉的、冲鼻的苦味儿。 她呼吸顿了顿。 猪牙皂。 这不是普通的皂荚。它是皂荚树结出的畸形果实,比寻常皂角更小、更弯,形如獠牙,一般人不大认得。 可桃娘在医书上见过,这东西和皂角闻起来差不多,性子却烈得多,是药,也是毒。 要是沾上皮肤,尤其是不小心揉进眼睛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又辣又痛,能叫人皮烂肉肿。 桃娘低下头,用力搓洗着手里的戒子。 冰水刺得她伤口钻心地疼,可心底那股一直压着的火苗,却似乎被这股刺鼻的苦味给“噌”一下点燃了,烧得她指尖发烫。 她不想害人。 可她也看明白了,在这地方,一味地退让、忍耐,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欺凌。 别人把你当泥踩,你若真成了泥,那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她得活着,好好地活着,为了小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月如便神清气爽地起了身。 她特意换了身鲜亮的衣裳,走到院子里,果然看见那些戒子已经洗净,整整齐齐晾在架子上,在晨光下微微滴着水。 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大步走了过去,打算像往常一样,找个由头挑刺,再一脚踹翻这晾衣架,让桃娘一早晨的辛苦白费,顺便溅她一身脏水。 “洗得倒快,”她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桃娘那双泡得红肿溃烂、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恶意更盛,“就是不知道干不干净……” 话音未落,她抬起脚,冲着晾衣架的一条腿就踹了过去! 然而,意料中的情景并未发生。 那晾衣架只是猛地晃了一下,并未倒下。 反倒是架子上方,一个放得有些靠外的木盆,因这突如其来的晃动而猛地一倾。 第十章 护着她 “哗啦——!” 一盆泛着皂沫的水,结结实实全泼在了正仰着脸的李月如头上! “啊——!” 李月如尖叫一声,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冰凉的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早晨精心涂的口脂糊了半脸,胭脂也晕开了,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桃娘慌忙上前扶她:“哎哟!这、这地上结了霜,滑得很!李姑娘您没摔着吧……” “滚开!” 李月如又气又羞,一把甩开她的手。 她本想让这贱人难堪,谁料自己反落得一身湿,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月如心里认准了桃娘是故意的,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张嘴就要骂人。 可那冰水浸透了衣衫,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牙关直打颤。 更怪的是,脸上被泼到的地方,渐渐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痒,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挠。 “……你给我等着!” 终究是冷得受不住,李月如撂下这句狠话,缩着肩膀,踩着湿透的绣鞋,急匆匆冲回屋换衣裳去了。 见她的背影消失,桃娘赶紧转身,麻利地把地上水渍打扫干净。 到了下午,李月如屋里便隐隐传来压低的痛呼和瓷器摔碎的脆响。 她脸上、脖子上被泼到的地方,果然起了密密一片红疹,又痒又痛,一碰就像火烧。 这事恰好被巡视内院的管家王福给瞧见了。 他为谢临渊身边的大太监兼王府内务总管,地位崇高,心思深沉,是王爷的耳目,行事最是谨慎周全。 他一见李月如满脸骇人的红疹,又听说是被“不干净的皂角水”泼的,心里“咯噔”一沉。 “这还了得!” 王福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李姑娘如今是近身伺候郡主的人,脸上身上带了不明不白的疹子,万一有个什么,过给了小郡主……”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王府金枝玉叶的小郡主,半点风险也冒不得。 他当即去了管事处,言辞恳切又态度坚决地提出. 为保郡主周全,必须将李月如暂时调离内院,至少也得等疹子消了、查明绝无传染之虞再说。理由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 建议递到了谢临渊案头,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王福得了这默然不批的回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了然。 王爷按下此事,必有缘故。 他不再多言,只将那日情景在心底细细过了一遍,目光便似有若无地,开始留意起那个叫桃娘的奶娘来。 可消息传到桃娘耳中,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期望,像风里的烛火般晃了晃。 若能借此让李月如离了眼前,哪怕只是暂时的,她也总算能喘口气。 可这提议报上去,到了摄政王谢临渊的书案前,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没了音讯。 一连两日,风平浪静。 李月如依旧顶着一脸未消的红疹在院里走动,虽然用脂粉和面纱尽力遮掩,却掩不住那股愈发焦躁乖戾的气性。 她不仅没被调走,反而因王爷未加处置,行事越发没了顾忌。 桃娘想不明白。 王爷最疼郡主,这是阖府皆知的事。 王管家提的理由那般周全,王爷为何按下不办? 难道……李月如背后,真有连王管家都动不得的倚仗? 她这里兀自惊疑,李月如那边却是另一番心思。 那日被泼后,她先是大怒,认定是桃娘蓄意害她。 可随后几日,王爷对此事不闻不问的态度,却让她品出些别的滋味来—— 王爷这是……在护着她? 她在王爷心里,果真是不一样的。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在她心里疯长。 脸上的疹子越痒,心里那点扭曲的底气就越足。王爷的沉默,在她看来,便是默许。 是……偏爱。 于是,她越发猖狂起来。 “柳桃娘,” 这日,李月如径直走到正在晾衣的桃娘面前,隔着面纱,声音拖得老长, “我这脸啊,拜你所赐,可见不得风了。往后郡主外出晒太阳的活儿,可只得辛苦你了。” 桃娘手上动作一顿,眉头微蹙:“可郡主今日换下来的戒子……” “让春杏去洗就是了。”李月如轻飘飘地截断她的话,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桃娘心里清楚,李月如这般安排,绝没安什么好心。 可照顾郡主本就是她们分内的职责,如今对方拿着“脸伤”作筏子,自己又能说什么? 她垂下眼,指节捏得泛白,却只低低应了声:“是。” 她别无选择。 接下来的两日,桃娘的日子过得如同绷紧的弦。 小郡主五个多月,正是对什么都好奇、咿咿呀呀想动弹的时候,偏偏身子骨跟嫩豆腐似的,吹点风怕着凉,动静大点怕惊着。 桃娘几乎是把她揣在心口上带着,眼睛一刻也不敢从小人儿身上挪开。 怀里永远兜着小披风、暖手炉、还有郡主捏惯了的那个小布老虎,连走路都得先盯着地上,生怕有颗小石子、半截枯枝绊了脚,摔着怀里这金尊玉贵的小祖宗。 李月如倒是落得一身清闲,整日缩在暖烘烘的屋里。 偶尔拢着袖子踱到窗边,瞧着桃娘在冷风里那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辛苦模样,嘴角便止不住地往上翘,露出几分快意。 她脸上的红疹消得极快,原本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毒物,不过两三日功夫,便褪得只剩几处浅淡的印子,敷上脂粉便遮掩得干干净净。 疹子一好,她便没了“见不得风”的借口。 桃娘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想着今天把郡主抱出去晒完这趟太阳,回来兴许就不用再这么提心吊胆、独自扛着这苦差事了。 午后,日头暖洋洋的。 桃娘像往常一样,仔仔细细给小郡主裹好小袄,戴上暖帽,把她裹成个软绵绵的小粽子,这才抱到一处既避风又有太阳的廊檐下坐着。 小郡主被太阳晒得舒服极了,挥着小肉手,咿咿呀呀地去抓桃娘递过来的小布老虎,不哭不闹,乖得让人心头发软。 桃娘看着怀里这玉雪可爱的小人儿,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自己那才三个多月大的小宝。 她离开的时候,小宝还只会喝奶,现在没了娘亲的奶水,只能喂些稀薄的米糊糊…… 也不知道那小小肠胃,受不受得住。 这念头一起,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赶紧深吸了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轻轻抚了抚小郡主柔软的发顶。 第十一章 没碰过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地由远及近,听着有点急。 桃娘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李月如领着两个没见过、面相有些板正的婆子,正往这边来。 她今天换了身崭新的水红袄裙,脸上胭脂擦得匀净,气色好得很,哪还有前几天那副“病恹恹”见不得风的模样? 只是那眼神,扫过她和怀里郡主的时候,硬邦邦的,端着架子,里头还藏着一股子……要找茬的劲头。 桃娘下意识就把怀里的小郡主搂得更紧了些。 李月如走到跟前,先是规规矩矩朝着郡主的方向福了福身子,算是尽了礼数。 随即转向桃娘,下巴抬了抬,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廊下附近的人都听见: “就是她,偷拿了郡主的青黛锁。这几日郡主都是她在跟前伺候,旁人近不得身。” 她话音刚落,便一把将桃娘怀中的郡主抢了过来。 桃娘只觉得怀里一空,心也猛地一坠。 不等她反应,李月如身后那两个粗壮的婆子已向前一步,一左一右堵在她身前,摆明了要拿人。 桃娘手脚冰凉,几乎僵在原地。 偷东西? 青黛锁? 她连碰都没碰过! 这根本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硬往她头上扣屎盆子! “不……我没有!我从未碰过郡主的青黛锁!李姑娘,你为何要这般污蔑我?!” “污蔑?” 李月如嗤笑一声,眼神轻蔑,“是不是污蔑,搜一搜便知。嬷嬷,还等什么?” 那两个婆子闻言,立刻就要上前动手。 “且慢!” 就在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崔嬷嬷和李嬷嬷一前一后地赶了过来。 崔嬷嬷脸色沉凝,她先是对着郡主的方向躬了躬身,然后看向李月如,语气还算客气。 “李姑娘,这是怎么回事?郡主的东西丢了?怎地闹到要搜身的地步?惊了郡主可怎么好?” 她本来刚从老王妃院里出来,看见李嬷嬷带着一大批人往花园里去,一看就没安好心便跟了过来。 李月如对崔嬷嬷倒还存着两分顾忌,忙道:“崔嬷嬷,正是呢!郡主那枚赤金镶红宝的青黛锁,昨儿还戴着,今早我给郡主收拾房间的时候却不见了。” “这几日都是桃娘近身伺候,旁人连边都沾不上。我也是为了郡主的物件着想,怕是被什么人顺手牵了羊,才想着查一查,以证清白。” 崔嬷嬷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桃娘,又看了看李月如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心里明镜似的。 她沉吟道:“即便要查,也该谨慎些。桃娘是伺候郡主的,无凭无据便当众搜身,成何体统?再说,惊扰了郡主,谁担待得起?依老身看,不如先细细问过今日进出过郡主房内的人,再各处仔细找找,许是掉在哪个角落也未可知。” 李嬷嬷这时却开了口,声音平板无波:“崔姐姐说得在理。不过,李姑娘既然指认了,东西又确实不见了,为免节外生枝,查一查也无妨。若桃娘真是清白的,搜一搜,正好洗脱嫌疑,对她也算有个交代。” 她转向桃娘,语气公事公办,“桃娘,你可愿意让嬷嬷们查看一下你的随身之物,以及你暂居的屋子?也是为了尽快把事情弄清楚。” 李嬷嬷是管着内院人事调度的,地位不比崔嬷嬷低,她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已将桃娘推到了不得不接受搜查的境地。 若桃娘坚持不让搜,反倒显得心虚。 桃娘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这是李月如和李嬷嬷串通好的局! 她们早就等着这一刻! 崔嬷嬷虽有心维护,但李嬷嬷插手,又涉及“盗窃主子财物”这样的罪名,崔嬷嬷也无法硬拦。 她目光落在李月如那掩饰不住得意的脸上,低头道:“……奴婢愿意,只求嬷嬷们动作轻些,莫要惊了郡主。郡主的东西,奴婢绝不敢动分毫。” “那是自然。” 李嬷嬷点了点头,对身后跟着的两个粗使丫鬟吩咐道,“你们陪着桃娘,去她屋里看看。仔细些,别弄乱了东西。” 李月如立刻道:“我也去!青黛锁是贵重物件,我认得样子,也好帮忙辨认。” 崔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桃娘低声道:“别怕,清者自清。” 桃娘惨然一笑,只能跟着李嬷嬷、李月如和那两个丫鬟,朝自己住的小屋走去。 屋内狭小简陋,除了一张硬板床、一个旧箱笼和一张小桌,几乎别无他物。 李嬷嬷指挥着丫鬟开始翻检,动作还算规矩。李月如却眼神锐利地四处逡巡,仿佛笃定能找出什么。 箱笼里只有几件半旧的粗布衣裳和一点微薄的体己,小桌上也空空如也。李嬷嬷检查了一遍,对李月如摇了摇头。 李月如却不死心,她蹲下身,视线在床底那一片幽暗的角落里扫视。忽然,她眼睛一亮,指着床脚最靠墙的阴影处,高声道:“那是什么?快,拿出来看看!” 一个丫鬟连忙趴下,伸长手臂,从床底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用灰扑扑的旧布包着的小物件。 李月如迫不及待地一把抢过,抖开那层旧布—— 一枚金光灿灿、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精致青黛锁,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找到了!果然在这里!” 李月如声音尖利,举着那青黛锁,得意的看向桃娘:“柳桃娘!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桃娘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死死盯着那枚凭空出现的青黛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有……她床底下从来没有这个东西! 是李月如! 是她刚才趁人不备塞进去的! 可谁会信? 谁又能证明? 第十二章 现成的 李嬷嬷拈起那枚青黛锁仔细端详,确认正是郡主日常佩戴的那枚,这才抬眼,冷声质问:“桃娘,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崔嬷嬷跟在后头进了屋,见此情景也是一怔,嘴唇微微颤了颤,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到了这个地步,证据明摆在眼前,纵使她有心维护,也已是无计可施。 “我没有偷……” 桃娘急得落下泪来,声音里透着委屈。 可她心里明白,在这“铁证”面前,自己的辩白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轻飘飘的,立不住半分。 “带走,先关进柴房,听候发落!” 李嬷嬷话音未落,两个粗壮的婆子便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几乎瘫软的桃娘。 “等等!” 见桃娘神情不似作伪,崔嬷嬷终究不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李嬷嬷道:“李妹妹,此事……是否再细查查?桃娘平日也算勤恳本分,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看着一贯不苟言笑的崔嬷嬷在自己面前这般低声下气,李嬷嬷心头一阵畅快。 可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念头一转,她假意上前,语气似无奈,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崔姐姐,赃物是从她床底下当场搜出的,众人皆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姐姐心善,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盗窃主子财物,不是小事。先关起来,待禀过王管家再行处置,已是照章办事了。” 话说到这份上,崔嬷嬷再也无言可劝,只得眼睁睁看着桃娘被拖了出去。 直到这时,李月如悬着的那颗心,才真正踏实落地。 今天又到了给王爷送奶的时候,这一回,她可是下了大功夫准备的。 她特意烧了一大桶热水,撒了满把的玫瑰花瓣,舒舒服服泡了进去。 热气裹着花香往毛孔里钻,她仔仔细细搓洗着每一寸皮肤,连指甲缝都用小刷子剔得干干净净。 等泡得肌肤泛红、浑身松快了,这才擦干身子,开始办正事。 这回,她要用自己的心意,让王爷彻底离不开她。 今日她可是做足了侍寝的准备。 就比如身上这件雾绡纱的寝衣便暗藏玄机。 听姨娘说这是江南刚贡上来的稀罕物,府里没有女主人,姨娘便偷藏了一些。 她特地把它偷偷做成寝衣,这会再在外面套件半旧不新的下人外套。 粗布底下隐隐约约透出那流光水滑的纱,一糙一细,一明一暗,倒有种说不出的意思。 同上次一样,李月如端着碗畅通无阻地走进了书房。 她将白玉盏轻放在桌案边沿,却没有立即离开,反倒低头磨蹭了起来。 随着她倾身,一缕幽微的玫瑰花香悄然飘散。 谢临渊正批阅军报,闻声不悦地抬眸,目光扫过来的刹那,骤然一顿。 这香气……很熟悉。 一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玫瑰香。 它若有若无地缠上来,混着女子低低的呜咽,渗进他滚烫的呼吸里。 他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指头上的薄茧硌着纸边,心口蓦地一空—— 难道……真是她?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对。 这香气乍闻似曾相识,却甜腻得发齁,与记忆深处那缕清冽如晨露、混着草木气息的幽香截然不同。 再一看她,虽穿着下人外衫,但内里隐约透出不合身份的轻薄衣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媚态。 更放肆的是,不待谢临渊开口,她竟一把扯落了肚兜。 “王爷……” 女人唤得又软又颤,像是裹着蜜的钩子,“夜已深了,您……歇一歇吧。” 谢临渊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日更沉静几分:“谁准你进来的?” 李月如察觉到他目光先前短暂的停留,心中那簇火苗猛地蹿高。 王爷方才果然看她了……姨娘说得对,他怎会不想? 她咬了咬下唇,索性心一横,小步挪了过去 “奴家是来给小郡主送奶的!” 她娇媚一笑,一双手更是大胆的攀上谢临渊的肩膀:“您这几日劳累,该补补身子。准备好的的搁久了难免不新鲜,哪比得上……现成的?您就让奴婢伺候您一回吧,奴婢什么都愿意……” 话里话外,已是赤裸裸的挑逗,眼神更是黏腻地在男人紧抿的唇和喉结处流连。 “出去。” 两个字,斩钉截铁。 可李月如恍若未闻,竟还想伸手去碰触他的衣袖。 谢临渊耐心彻底告罄,他叹突然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嫌弃的站了起来。 “滚!” 这一声低喝,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砰然撞开! 沐风与沐雪冲了进来,待看清屋内这不堪的情形不禁一愣。 这女子,是嫌自己命太长么? 竟敢用这等龌龊手段算计到王爷头上。 不等李月如回神,两人已如电上前,一左一右精准地攥住她披散的长发,猛地将人丢了出去。 谢临渊面沉如水,端起案上那碗液体一饮而尽。 她没想到这李月如竟如此胆大,竟敢在书房放肆? 是自己对她太好了? 就在这时,谢临渊突然眉头一拧。 又酸又腥! 这不是他之前喝的? 他捂住嘴想吐出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灼热突然从腹中窜起,毒素发作得极快,转眼间便如野火般烧遍全身。 他闷哼一声,猛地挥开眼前所有碍事的东西,踉跄着冲出房门。 冰冷的空气并未带来丝毫缓解,反而让体内的灼痛更加清晰刺骨。 贱人…… 竟敢……用这种东西来算计他! 第十三章 机会来了 柴房内阴暗潮湿,桃娘双手紧紧环抱肩膀,冷意直透骨髓。 她已经整整一天滴水未进,此刻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挣扎着挪到门边,想找些水喝——门却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是刘能。 他一见桃娘,眼中顿时放出光来。 自打第一次见到桃娘起,刘能就觉得她生得格外水灵。 虽说守了寡,可那身段模样,比好些没出嫁的姑娘还招人。 刘能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日子一久,那点歪心思就压不住了,每回瞧见桃娘都心痒痒。 今天听说她被关进了柴房,刘能心里那叫一个乐。 机会来了! 偷了东西的奴婢,明天保不齐就给卖出去,不如趁今晚先爽快一把。 反正这种事儿,谅她也不敢往外说,旁人更不会多管闲事。 “刘、刘总管……怎么是您?” 看见刘能,桃娘脸都吓白了,身子使劲往后缩,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土墙,“您……您要干啥?” “男人女人那点事儿,你一个寡妇还能不懂?”刘能咧着嘴,一步步往前逼。 柴房本来就不大,他胖乎乎的身子往前一堵,几乎没地儿可躲了,“今晚让刘哥好好疼疼你,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那双眼死死盯在桃娘脸上,这才发现几天不见,她虽然憔悴,可那双带着惊慌的眼睛,反而更亮更勾人了。 目光往下溜,落在她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粗布衣裳也遮不住那好看的轮廓。 刘能咽了口唾沫,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你别过来!” 桃娘当然知道刘能想干啥,她吓得不停往后退。 她没想到刘能胆子这么大、这么不要脸,难道今天真要…… 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她死死咬着嘴唇,嘴里都尝到血味儿了。 这回,她就是死,也绝不让这畜生得逞! 可是小宝呢? 孩子那小小的身影在她心里一闪,差点把她的决心给撞碎了。 就在刘能的手快要碰到她肩膀的时候,桃娘眼睛一扫,猛地瞅见墙角那把砍柴刀。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扑过去一把抓起来,紧紧横在胸前:“你再往前走一步……我、我就跟你拼了!” 刘能被这突然的狠劲儿吓了一跳,脚下一顿。 没想到这小寡妇性子这么烈,硬来恐怕要出事。 他眼珠子一转,堆起一脸假笑,声音故意放软:“哎哟,我的好妹子,这是干啥呀?快把刀放下,咱好好说……有事好商量嘛,是不是?” “商量啥?”桃娘死死盯着他,把刀握得更紧。 “你看啊,李月如那贱人整天找你麻烦,不就仗着李嬷嬷给她撑腰吗?” 刘能压低声音,带着哄骗的味儿,“你要是跟了我,我保证想法子把她弄走,让你往后在府里过安稳日子。咋样?” 他笑得一脸猥琐,眼睛却像黏在桃娘身上似的,恨不得用眼神把她衣服扒光。 桃娘的心直往下沉。 李嬷嬷是府里总管,刘能怎么可能为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去得罪那样的人物? 不过是哄骗她的说辞罢了。 男人……都是这般薄情寡义的东西。 阿娘没日没夜地做活,几个铜板几个铜板攒下的辛苦钱,最后全都填进了柳才贵那无底洞般的赌债和酒钱里。 他喝醉了,拳头便像雨点般落在阿娘身上…… 所以她从小就知道,男人最是靠不住的东西! 想到这,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眸底翻腾的恨意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已蒙上了一层近乎认命的灰败。 “你……你说的话,当真算数?” 女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好像最后一点挣扎也没了,握刀的手慢慢往下垂了点。 “算数!当然算数!刘哥我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刘能见她松动了,心里乐开了花,急不可耐地又往前凑,伸手就去抓她手腕,“快把刀给我,这玩意儿多危险……” “别碰我!” 就在刘能指尖即将触到她时,桃娘猛地往后一缩,甩开了他的手。 刘能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桃娘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像是难为情极了:“刘总管……这柴房又冷又脏,在这、在这行事……您也不舒坦不是?要不……咱俩去您屋里……” 刘能一愣,马上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得意又下流的笑。 心想这小寡妇看着羞怯,倒还挺会拿捏情趣! 等进了自己屋,门一关,还不是想咋样就咋样? 他一把抢过桃娘手里的柴刀,才侧身让开了门:“成!都听你的!小心肝儿,出来吧,把刀放下,咱回屋慢慢‘说’。” 桃娘深深吸了口气,一边往前走一边看外面的情况。 就在和刘能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突然攒了一身的劲儿,朝着门外跑去! “臭娘们!敢耍我?!” 看见桃娘想跑,刘能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转眼变成暴怒。 他反应倒快,嘴里骂着,抬腿就追,“站住!你给我站住!” 桃娘一天没吃东西,身子发虚,没跑几步就被脚底下的碎石绊了个趔趄。 刘能趁机追上,一只又厚又油的大手从后面狠狠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放开我!救命啊——!”桃娘的喊声刚冲出口。 “刺啦——!” 粗布衣裳哪经得起这么扯,当场撕开一大片。 冰凉的夜风猛地灌进来,桃娘半边肩膀,连着一抹刺眼的红肚兜带子,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妈的,给脸不要脸!”刘能喘着粗气,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想把她彻底按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桃娘被扯得半转过身,手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乱抓,指尖忽然触到几片柔韧的、带着特殊苦味的叶片——是“醉心草”! 她认得这种草药,少量可安神,但若是将汁液揉出凑近口鼻,有致人晕眩昏沉的效用! 她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全凭着最后几丝力气将那几片叶子狠狠揉烂,挤出湿漉漉的汁液,趁刘能凑近想捂她嘴的刹那,猛地将攥着烂叶的手朝他口鼻处捂去! “唔!什么东……” 第 十四章 居然还有人?! 刘能话没说完,一股浓烈刺鼻的苦涩气味直冲脑门。 他眼睛猛地瞪大,随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发软,抓着桃娘衣领的手不由松了力道。 “你……你这贱……” 他晃了晃,还想骂,舌头却已不听使唤,肥胖的身子像抽了骨头般向后栽倒,“噗通”一声闷响,瘫在地上不动了,只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桃娘握着沾满草汁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 她看着地上瘫软如泥、不知是昏是死的刘能,巨大的后怕与恐慌如冰水般淹没了她。 不能待在这儿! 必须立刻离开! 她再顾不上拉好破碎的衣衫,光着脚,转身就朝着府邸最深最僻静、林木最幽密的后花园深处,头也不回地逃去。 天黑得像墨,星星月亮都没有。 后花园里假山石影影绰绰,在风里像蹲着的鬼。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坑洼小路和野草丛里乱跑,树枝刮破了脸和胳膊,她也感觉不到。 忽然脚下一滑,“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一个陡坡滚下去,掉进一个被厚厚枯藤半遮着的窄石洞里。 洞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烂叶子味儿,地方很窄,但刚好够她缩着藏身。 黑暗把她吞没了,也给了她一点点安全的感觉。 她蜷在最里头的角落,用那双沾着泥和血的手死死捂住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只有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个不停,像寒风里最薄的一片叶子。 就在这时候—— 黑暗的最里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特别压抑、又特别粗重的男人喘气声。 “嗬……嗬……” 那声音又粗又哑,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而且……近得吓人! 桃娘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她连抖都不会抖了,眼睛在黑暗里惊恐地睁大。 这洞里……居然还有人?! 下一秒,桃娘的眼睛便被人从背后紧紧捂住。 她想挣扎,可身后人力气大得吓人,刘能在他面前恐怕连一根手指都不如。 熟悉的绝望像冰水一样泼下来,让她浑身发僵。 一年前……也是这样的手、这样粗重的呼吸喷在耳边。 桃娘开始发抖。 那天傍晚,阿娘的咳疾又犯了,家里却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天黑之后,她一个人摸上了后山——村里人都说那儿有狼,可山崖边长的那片野三七,是救命的药。 她采了半篓,天边突然滚过闷雷。 雨砸下来的时候,她慌慌张张躲进一个茅草屋。 刚拧着湿头发喘气,一只滚烫的手就从后面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气扑过来——味道很清冽,却缠着一丝散不掉的血腥。 他力气大得像铁箍,任她又踢又打,也挣不开半分。 碎碎的月光从茅草缝里漏进来,照见她瞪大的眼睛。 她始终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耳边又重又烫的呼吸,还有他右肩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她的指甲曾拼命抓过那里,却只换来更狠的压制。 想到这儿,桃娘发了疯似地扭起来——凭什么,凭什么总是她! 身子被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壁上,粗糙的岩面硌得生疼。 可心里的恨和凉比这痛千百倍。 手脚都动不了,她心一横。 与其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绝望,不如死了干净! 她朝着自己的舌头就咬! 可身后的男人却像早知道她的心思,一把捏住她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桃娘眼神一狠,既然死不成,那就让他也不好过! 趁他手指挨到嘴边,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张口咬下去。 “唔……” 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谢临渊一把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凌乱的发丝贴在她汗湿的颈侧,衣襟早就在挣扎中散开,露出一片晃眼的肌肤。 石缝里漏进的微光映着她急促的呼吸,那样子脆弱得惊心,却又……勾人得要命。 谢临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轰地烧了起来。 之前中的毒此刻仿佛全涌向一处,感官灼烫地放大。 女人每一次颤抖、每一声喘,都清晰得像擦过他耳边。 李月如的话嗡嗡响在耳边。 一股更原始的冲动窜了上来。 他喉结微微滚动,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 这次……他非要亲自确认不可。(大家注意,亲自确认哦~) 桃娘万万没料到,会遭遇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 男人的力气大的惊人…… 她想看清来人,却被牢牢遮住了视线。 情急之下,她朝着男人肩颈处露出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 齿间瞬间尝到浓烈的血腥味,伴着一声压抑的闷哼,钳制她的力道终于松了几分。 桃娘终于推开男人跑了出去。 石洞里昏暗不明,只有缝隙间漏进的几缕惨淡天光。 她跌跌撞撞冲出山洞,却被一大群人匆匆找来的人堵了个正着。 领头的正是李月如,她身后除了几个惯常使唤的粗壮婆子还有一大群小厮。 人群一阵骚动,刘能一瘸一拐、满脸怨毒地从后面挤到前头。 “就是这贱婢!昨儿夜里小的路过,撞见她从柴房偷跑出来,我好言劝她回去,她非但不听,竟还敢发疯似地动手打人!您瞧我这脑袋,就是被她打的!” 桃娘脑中轰然一响,没想到他竟如此颠倒黑白,把欲行不轨说成她潜逃行凶。 她气得浑身发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急急辩驳:“你胡说!分明是你……是你想……”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打断了她的话。 桃娘被打得眼前发黑,踉跄着差点跌倒,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动手的李月如,昨日被谢临渊随手丢出院子,摔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额角还青紫着。 此刻看着桃娘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越发难受。 “下作东西!自己一身骚气,还带累旁人!被关在柴房思过还不安分,竟敢勾引刘管家,做出这等私逃伤人的丑事!” 第十五 章 哪里出了问题 她越说越气,目光狠狠剐着桃娘。 王爷从前何等自制,自打尝了你这祸水的东西,便这般挑食了。 想到昨天自己受到的屈辱,她猛地转头,对身后的小厮喝道:“都聋了吗?刘管家亲眼所见,还能有假?这等不知廉耻、心肠歹毒的贱婢,留在府里就是个祸根!给我捆起来,堵上嘴,立刻押去卖给醉红楼的妈妈!我倒要看看,到了那种地方,她还怎么装这副楚楚可怜的狐媚相!” 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得了令,纷纷抢着上前。 谁不知道李月如现在是王爷面前的红人。 能在她面前卖个乖、表个忠心,往后少不了好处。 她们当即撸起袖子,露出粗壮黝黑的胳膊,气势汹汹地就要扑上前拿人。 桃娘被那记耳光打得耳中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看着凶神恶煞逼近的婆子,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醉红楼…… 那是城里最低贱的窑子,阿姐就是在那里被活活弄死的。 她不能去,死也不能去! 可她现在浑身酸软无力,连站都快站不稳,又能往哪里逃? 就在这时—— “本王的人,何时轮到你们发落?”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自山洞幽暗处传来,声音不大,却比腊月冰锥还让人冷上三分。 众人惊骇回头。 只见谢临渊披着一件墨色外袍,慢慢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发梢还带着微湿的水汽,几缕黑发随意垂落额前。 衣襟并未系得严整,松散地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上面似乎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他周身散发着餍足后的慵懒、光淡淡扫过人群,像在看一群死物。 最后,那视线落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李月如身上。 “醉红楼?”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没有弧度的笑:“你再说一遍,要把谁卖去哪儿?” 李月如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谢临渊会亲自出面。 她强自镇定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王、王爷,您怎么来了?这……这贱婢她昨夜私逃出柴房,还打伤了刘管家,奴婢只是……只是按规矩……” “规矩?” 谢临渊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调里带着一种玩味的冰冷,“本王倒不知,这王府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奶娘来定‘规矩’了。” 这话音不高,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掴在李月如脸上。 她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到在地,青石板的寒气瞬间穿透膝盖,冷到心里。 谢临渊看都未看她一眼,目光扫过抖如筛糠的李嬷嬷,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刘能身上。 “刘能,你作为外院采买总管为何半夜跑到内院?” 刘能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得比李月如更响:“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小的……小的就是一时糊涂,走、走岔了路……” “走岔了路?” 谢临渊稍稍偏了偏头,像听见什么新鲜词儿似的,嘴角一勾,那笑意却冷得渗人。 “从外院到内院,要经过三道门禁,每道门都有值守。你是如何‘走岔’过这三道门的?” 刚刚这伙人在山洞外的污言秽语,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一想到那小家伙衣衫不整、惊慌失措跑进山洞的模样他就想把这畜生凌迟了。 “既然这双腿自己认不得路,留着也是碍事,干脆剁了干净。” 他话音还没落,边上两个护卫已经一步上前,一左一右把瘫软在地的刘能给架了起来。 “王爷!饶了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刘能杀猪般的哭嚎声渐渐远去,院子里一时静得吓人,只剩下李嬷嬷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谢临渊这才慢悠悠转过视线,落在她那张惨无人色的老脸上。 “李嬷嬷,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郡主这两日肠胃不适,哭闹不止,太医院的方子吃了也不见效。本王倒是好奇,你每日呈上来的‘奶水’,究竟是从谁身上挤出来的?” 今日若不是那小人儿突然闯进山洞,自己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想到刚刚自己亲口验证的结果,谢临渊的眼神更冷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嬷嬷竟然敢在奶水的事情上做文章! 要不是什么至纯至清,他怎么会被这小小的手段蒙骗。 看到事情败露,李嬷嬷腿一软,瘫坐在地,她没想到这么隐蔽的事情会被谢临渊察觉。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临渊也不催她,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停在角落处两个被沐风和沐雪带上来的身影。 “崔嬷嬷,春杏。你们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两人猛地一颤。 春杏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知道刚刚王爷的侍卫突然到院子里来抓人。 说是郡主的奶水有误! 此刻跪在冰凉的青石地上,再联想到刚才李嬷嬷和李月如的反应,电光石火间,她们猛地想起了第一次送奶时的情形。 那个被李嬷嬷“顺手”接走的玉盏! 所有碎片瞬间拼凑起来,真相残酷地浮出水面。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们。 “王、王爷……” 春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哭腔,“那……那天,是崔嬷嬷吩咐奴婢,将桃娘挤好的奶送去书房……可、可半路上,遇到了李嬷嬷……” 崔嬷嬷也赶紧跟着跪下,磕了个头,急急辩解:“王爷明鉴!老奴……老奴只是按吩咐办事,实在不知道李嬷嬷会中途调换啊!她、她还跟老奴说,李姑娘那是‘仙人乳’,金贵得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这种以次充好的事……老奴万万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心思这么毒啊!” 事情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他慢慢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一旁摇摇欲坠的李月如。 “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 李月如吓得“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嗓音又尖又抖:“王爷!王爷息怒啊!” 她哭喊着,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瘫软在地的李嬷嬷,声音几乎撕裂:“是她!都是这个老货蛊惑我的!她说……她说王府没个正经女主子,说我若能……能让郡主只认我的奶,往后便有好日子过……是她的主意,也是她亲手换的!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听了她的鬼话啊!” 第十六 章 按这个来 李嬷嬷原本还残存一丝侥幸,指望这个自己一手拉拔上来的亲侄女能念及情分,多少分担一点,至少别全推给自己。 此刻听见李月如句句甩锅的话,她猛地抬起那张惨白的老脸,直勾勾地瞪向李月如,嘶声破口大骂: “李月如!你这没良心的小畜生!当初是谁眼巴巴跪着求我,说想进王府享福?是谁为了那‘仙人乳’的虚名,掏空积蓄买了那烈性的催乳药,一天三顿当水灌,灌得胸口胀痛整夜睡不着?!” 围在一旁的小厮丫鬟们早已看呆了眼,此刻更是忍不住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我的天,原来那‘仙人乳’是这么来的……” “李嬷嬷也是活该,平日里仗着是府里老人,没少克扣咱们月钱,这下好了,亲侄女反咬一口,真是现世报……” 低低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针,刺得李月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还想再辩,却见谢临渊目光如寒潭般扫了过来,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李嬷嬷却是越骂越来劲,手指头都快戳到李月如脸上,唾沫星子乱飞。 “现在出事了,你倒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我这些年为你劳心费力,替你打点遮掩,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的良心呢?喂狗了吗?!” 谢临渊已经听得不耐烦了,眉头微蹙。 不等他开口,旁边的沐风已经一步上前,利落地用布团堵住了李嬷嬷的嘴,骂声顿时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李嬷嬷,贪财背主,即刻起革去所有职司,杖责三十,打发到京郊最偏远的庄子里做苦役,终身不得回府。” 谢临渊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李月如,心思歹毒搬弄是非,身为郡主奶娘,不思本分,私自调换郡主食用的奶水,致使郡主玉体欠安德行有亏。既然你如此‘青睐’醉红楼,本王便成全你。今日起除去族谱名姓,由人牙子发卖至醉红楼,是死是活,再与王府无关。” “不——!王爷!奴婢知错了!王爷开恩啊!!!” 李月如凄厉尖叫,扑上来想抓谢临渊的衣摆,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开。 谢临渊没再看地上的人,目光转向一直僵立在不远处的桃娘——她脸上的红肿还没褪去。 他抬起手,用指背极轻地拂开她黏在颊边的湿发。 那动作看似随意,却让周围刚刚见识过他雷霆手段的人,心头又是一凛。 这么温柔的人真的是摄政王谢临渊? “至于你。” 他声音低沉:“从今天起,调到本王院里,贴身照顾郡主的饮食起居。” 话音刚落,别说周围仆役,连崔嬷嬷都猛地抬了一下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从后院一个无名的奶娘,直接调到王爷的主院,还是“贴身照顾”郡主…… 这哪里是调派,简直是翻天覆地的跃升! 桃娘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 都说王爷宠爱郡主,但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之前李月如脸上起疹子,谢临渊可是什么也没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临渊却已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玄色衣袍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离去,将满洞的死寂、各色的目光与无声的惊涛骇浪,统统抛在了身后。 直到崔嬷嬷过来轻轻碰了碰她,桃娘才从颤抖中回过神来。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李月如和李嬷嬷都受了罚,自己本来应该高兴地。 可不知道为何,她反而更害怕了! 还有,刚刚假山里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谢临渊又怎么会这么巧的过来,还如此大张旗鼓的惩罚李月如! 这一连串的事情环环相扣,快得让她来不及喘息。 她感觉自己不是得救上岸,而是从一个浅浅的水洼,被捞起抛进了一片更深、更暗的水域。 她不敢再往下想,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激得她一个哆嗦。 见崔嬷嬷已转身走远,她赶紧拢了拢衣襟,小跑着追了上去。 刚一到住处,崔嬷嬷和春杏就就迫不及待的帮她收起了东西。 春杏一边利落地将衣物卷成一个小包袱,一边忍不住凑近桃娘。 “桃娘姐姐,你这回……可真是因祸得福了!王爷真是把郡主疼到心坎里去了,出了李嬷嬷那档子事,索性直接让你到澹泊院贴身照顾,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往后,看谁还敢……” “多做事,少说话。” 崔嬷嬷在一旁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句,虽是训诫的话,可那眼角眉梢隐约的笑意,分明透着几分舒心畅快,“主子们的事,岂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 春杏立刻缩了缩脖子,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经春杏这么一打岔,桃娘心头那团乱麻似的惶恐,倒也稍稍松解了些。 她暗叹一口气,算了,以后的事,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这样,桃娘名正言顺地搬进了澹泊院的西厢房。 屋里添了炭盆,桌上还摆着两碟她从没见过的精致点心。 才安顿下来,就有个小丫鬟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 桃娘早已饿得发慌,捧着温热的碗,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这是她被卖以后,吃上的第一顿安心饭。 也许……往后的日子,不会那么难熬了。 她心里刚冒出一点微弱的暖意,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崔嬷嬷带着两个面生的奶娘走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红漆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料子是极好的云锦,样式却古怪得很,前襟处开了两道口子,用银丝盘扣扣着。 “王爷吩咐的。往后喂小郡主,就穿这个” 桃娘愣住了。 她拿起那件衣裳,手都在抖。 那两道口子……那位置…… “这……这是什么规矩……” 崔嬷嬷叹了口气:“这是宫里头哺育皇子的旧制。王爷说,小郡主金贵,就得按这个来。” 桃娘的脸烧得像要着起来。 她活了十几年,在村里,在牙行,从来听过这般……这般让人羞耻到无地自容的事。 崔嬷嬷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王爷的脾气,说一不二。这道令……是难为人了些。” 她顿了顿,“可你细想想,前头刚出了李月如那档子腌臜事,郡主金枝玉叶,如今是王爷心尖上第一要紧的人。王爷这是怕了,怕再有半点疏漏。” 第 十七章 狠狠剥开 桃娘的身子抖得厉害,捧着碗的手指捏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崔嬷嬷的话,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明白归明白,真要把自己当成个物件似的,在人前敞开衣裳…… 那股火辣辣的羞耻从脚底板直冲到天灵盖,烧得她耳朵滚烫。 她能怎么办?说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打了个寒噤。 她捏着衣角,指甲都快掐进手心肉里了,只能像个木头人似的,重重地点了下头。 崔嬷嬷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叹了口气:“明白就好,把郡主照顾好,自然有你的好日子。” 说完,崔嬷嬷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接下来这两日,桃娘按照崔嬷嬷的要求,喂奶的时候都要专门换上那特制的衣服。 院子里总有人走来走去,但凡有人经过,桃娘就像惊弓之鸟一般,担心被人看见。 可日子一长,那份难堪就被磨钝了,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或许是看她太闷,崔嬷嬷竟把春杏拨了过来搭把手。 春杏这丫头实诚,嘴却巧,常能说些俏皮话逗她笑一笑。 有这么个人在身边说说话,日子总算不那么难熬了。 可一到夜里,就全变了样。 澹泊院规矩大,天黑后下人不许随意走动。 桃娘躺在小郡主房里的陪榻上,四周死寂,只有油灯芯子将灭时偶尔“噼啪”一响。 小娃娃睡得正沉,呼吸细细的。 可她自己,却总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惊醒,心怦怦乱跳,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跟白天嬷嬷们的完全不一样,不冷,也不守规矩,而是黏糊糊、滚烫的,带着一股子…… 像是野兽盯上猎物的贪劲。 像藏在暗处的兽,正对着唾手可得的猎物无声磨牙。 身上盖着软厚的新棉被,她却屡屡惊出一身冷汗。 起初桃娘疑心是自己吓自己,悄悄把屋里每个角落都瞅遍了——什么也没有。 可那被盯着的感觉却一天比一天真,简直如影随形。 这天晚上,她实在受不住,索性把蜡烛吹了。 黑暗漫上来,那目光好像真跟着不见了。 她刚松半口气,小郡主忽然啼哭起来。桃娘慌忙起身,把孩子轻轻搂进怀里,低低哼起家乡的小调:“月儿船啊……月儿船……” 这歌是阿娘从前天天在她枕边哼的。 后来,她也这样哼给小宝听。 听到这软软的调子,小郡主居然不哭了,小嘴却不安分,在她胸前蹭着,寻着香味就要吮。 桃娘没法子,只得在昏朦的月光里,轻轻解开了衣襟。 一片莹白浮在幽暗中,反而显得格外扎眼。 第二日,谢临渊的吩咐就传了下来:“往后夜里,郡主房中不许熄灯。” 桃娘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昨晚孩子的哭声吵到王爷了? 也是,谢临渊是习武之人,耳力非凡,就算隔着屋子,恐怕也听得一清二楚。 这王府里头,果然没有一寸地方、一点声响,能逃过他的耳目。 她下意识拢紧了衣襟,昨晚月光下那刺眼的白,好像又灼在了皮肤上。 这一夜,她真不敢熄灯了。 烛火烧得亮堂堂,连帐子上绣的缠枝花纹都照得分明,却照不散她心底那股寒意。 那目光仿佛从四面八方聚拢来,黏在她露出的肌肤上,滚烫又霸道。 她猛地想起小时候在田埂边,野猫盯着鸟窝的样子——就是这种眼神。 一个念头冷不丁窜进她脑子。 难道是谢临渊不放心,特意派了暗卫在暗中盯着? 可那暗卫……是男子啊!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把小郡主从雕花床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身边,随即飞快地放下了床榻四周的层层纱幔。 柔软的轻纱垂落,把她和孩子围在了一团朦胧的、只属于她们的小天地里。 光透进来,变得柔和了。 而那如影随形、几乎要扎进肉里的视线,终于被隔在了外面。 怀里的小郡主咂了咂嘴,睡得香甜。 桃娘紧紧搂着这团温热的小身子,第一次,在灯火通明的夜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这安稳没持续多久。 第三天头上,桃娘的心又揪了起来——每隔三日,她就得把饭食挤出来,送到谢临渊书房去查验。 这比被人盯着,更让她心惊肉跳。 李月如不就是去了书房后后,被挑出错处发卖的吗? 万一自己也有哪儿不对…… 桃娘越想越怕,晚饭都没咽下几口。 到了申时三刻(下午3点30分左右),她终于还是端着那碗汁水,战战兢兢地站在了澄观院的门口。 书房里点着淡香,谢临渊垂眼看着手中的奏折。 桃娘小心翼翼地跪了下去:“王爷。” 谢临渊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的打量了桃娘。 从上到下,不留一处的打量。 她今日穿的是府里婢女统一的藕荷色窄袖短衫,配着月白棉裙。 衣裳是半旧的,浆洗得有些发硬,却因身形丰润,反倒衬得那朴素面料有了几分特别的仪态。 前襟微微收拢,腰身束得纤细,跪坐时裙摆在她身后铺开一道柔和的曲线。 烛光斜斜映在她侧脸上,能看清她抿着唇,睫毛垂得低低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影。 领口露出一段脖颈,白得像新剥的藕,叫人想把它狠狠剥开。 第十八 章 几分怒意 若是旁人这样打量一个女子,多半要显得轻浮孟浪。 可谢临渊不同,他的视线里没有半分狎昵,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像在检查一件器物的成色。 他既没叫起,也没让她退下。 桃娘只能老老实实的看着地板。 还好谢临渊的地板上铺着厚厚软软的毯子,倒不觉得多难受。 只不过她总感觉有人在看她,可屋里除了谢临渊什么也没有。 她偷偷抬眼,男人黑墨幽深的眼睛正越过桌案盯着她! 那神色竟然有几分怒意。 说实话,谢临渊生的非常好看,他的容貌是那种让人见了便不敢轻易忘记的俊美,却也冷得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亲近之心。 眉如墨裁,斜飞入鬓,本该是极风流的线条,偏生被那过分锐利的眼神压住,生生折出三分肃杀之气。 鼻梁高直,唇薄而色淡,下颌的线条收得紧而利落,整张脸就像用最冷硬的玉石,由最苛刻的匠人精心凿刻而成。 每一分起伏都恰到好处,却也每一寸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桃娘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乱看。 可跪着跪着,竟觉得越来越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看着眼前的女人终于软软倒了下去,谢临渊终于站了起来。 他确实恼火。 气自己跟个愣头青似的,夜夜翻窗窥探,就为了贪看这昏黄烛光下她低眉垂目的侧影,贪看她衣襟松解时那片雪色肌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甚至贪看她垂首轻哼乡谣时那截脆弱又执拗的颈子。 更气的是自己堂堂一个王爷,竟沦落到要用这般下作手段,才能靠近她几分。 这桃娘明明什么都没做,连正眼都不敢瞧他,却硬生生把他逼到这般田地…… 难道,真就只图她那口能解毒的汁水? 当然不是。 他早已记不清多久没有过这种血气翻涌、近乎战栗的兴奋了——比当年在漠北亲手将敌酋首级悬上城墙时,更让他掌心发烫,心跳如雷。 可他太清楚这小家伙了。 看似温顺,骨子里却藏着股不易察觉的倔。 若贸然强取,只怕会立刻将她吓跑,缩回那层厚厚的壳里,再难触碰。 这念头一起,他目光便沉沉落下,掠过她因昏睡而松开的领口下方,那饱满的弧度正在微微起伏。 那胆子……怕是都长到别处去了。 他再不迟疑,俯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稳稳放在了矮榻上。 目光落在她脸上,方才那份平淡冷清早已不见,眸色深得像一只盯紧猎物的野兽,下一刻就要将捕捉的猎物撕咬、生吞入腹。 他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脸颊,引得那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从脸颊,到唇角,再缓缓移至下颌…… 他知道,此刻她不会醒来。 沉睡的女子面容安恬,素净的脸颊透着自然的粉润,唇瓣是未经妆点的淡淡樱色。 谢临渊未曾想到,这“琼津玉液”的清润回甘,竟比预想中更为明显。 那日山洞中的意外,倒让他明白了李月如所言非虚。 以他的身份地位,何须这般…… 只是这滋味,确实令人难忘。 若不是顾忌这丫头胆小,怕吓着她,他又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只是这桃娘样样都好,偏就是身上那股淡淡药草味…… 不过比起眼前这绝顶美味,这点瑕疵又算得了什么。 书房里静极了,只有铜漏滴答。 窗外暮色渐沉,将屋内的紫檀书架、悬着的狼毫笔,连同矮榻上交叠的人影,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昏黄。 不知过了多久,桃娘眼皮颤了颤,终于慢慢醒转过来。 脑子还昏沉着,鼻尖却先闻到一股清冽又陌生的冷松香——绝不是她房里的气味! 她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屋顶,和一侧悬着的、明显属于男子的深色外袍。 天哪! 她居然在谢临渊的书房里睡着了!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刚抬头想请罪,却撞见见书案后的谢临渊正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嘴角似乎…… 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似是餍足,又似是别的什么。 难道他根本没发现自己睡着了? 这点侥幸还没捂热呢,胸口突然一凉。 她诧异的低头。 “轰!” 又来了! 这无法控制的身体! 是回水了还是…… 肯定睡过头胀着了。 想到这,桃娘耳朵烫得发麻,简直想当场把自己埋了。 她僵在那儿,连句请罪的话都挤不出来,只死死揪住衣襟,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谢临渊……他看见了吧? 他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没发现…… 她觉得太不体面了,两次了,上次是扑倒谢临渊身上,这次直接…… 若是被认为自己蓄意勾引,那自己的下场只会比李月如更惨。 想到这,桃娘胆都快吓破了! 她头都不敢抬,却觉得他的目光像能扎人似的,牢牢钉在她身上,钉在……那片湿痕上。 书房里静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渊淡淡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退下吧……” 桃娘如蒙大赦,谢临渊竟然没有发现? 太好了,她假装行礼,双手紧紧捂着胸口急匆匆的退了出去。 珍儿早已饿得啼哭不止,春杏抱着她在廊下来回踱步,一见桃娘身影,急忙迎上前将哭得小脸通红的娃娃递过去:“桃娘快些,小郡主哭半晌了。” 桃娘接过那软绵绵的一团,熟悉的乳香与婴儿啼哭搅得她心头又软又慌。 她几乎是半跑着进了西厢暖阁,反手掩上门,侧身避开风口,匆忙解开衣襟。 小家伙一触到温软,立刻急急含住,使出全身力气吮吸起来。 那急切的模样,叫桃娘不由松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下次需要她亲自送饭食是三天后,至少这三天,她能暂时避开谢临渊,好好喘口气…… 可念头还没落稳,怀里的小人儿却忽然松了口,小脑袋猛地一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湿漉漉的,小脸皱成一团,全是吃不到奶的委屈和愤怒。 第 十九章 癔症更严重了 桃娘愣住了,下意识伸手往身一按—— ……竟然一点也没了。 她刚刚不过睡了一刻钟,怎么会回的这么厉害! 没有办法,还好中午发胀时挤出的汁水尚有剩余,她忙吩咐春杏送去小厨房温一温应急。 喂完奶后小郡主终于睡着了。 桃娘刚想松口气,总管王福亲自领着两个小内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掀帘走了进来。 “给桃娘子道喜。” 王福略一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王爷说了,娘子今日哺育有功,特赏‘凝香缎’四匹,‘珠玉润肤膏’两盒,并白银五十两,给娘子压惊、补身。”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小内侍便捧上前来。 那所谓的“凝香缎”流光溢彩,隐约有暗香浮动,确是贡品级的好料子。 润肤膏装在剔透的琉璃盒中,银锭子则整齐地码在红绒托盘上,白晃晃的有些扎眼。 赏赐丰厚,规格甚至超出了一般乳母该有的份例。 桃娘却心头一跳,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被那些锦缎的光泽刺了一下。 今日哺育有功? 她今日回了水差点让小郡主饿肚子,谢临渊竟然还赏赐自己? 难道谢临渊刚刚看见自己回水了? 桃娘也说不出是羞还是怕,心口像揣了只兔子,突突直跳。 看着桃娘久久没有动静,王福咳嗽一声:“娘子得王爷看重,还不赶紧谢恩领赏呐!” 退无可退,桃娘这才抬起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王爷隆恩,奴婢……明白。” 那“看重”两个字,此刻听来像两块沉甸甸的冰,直接压在了她心坎上。 她赶紧示意春杏接过那些锦盒,自己又慌忙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把碎银子,悄悄塞进王福手里:“劳烦公公跑这一趟……天冷,请公公和几位小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王福略推了推,便袖了银子,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王爷这几日政务虽忙,可郡主的起居,那是一日都不曾忘问的。娘子你……只管尽心,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送走了王福,屋里霎时静下来。 那些珠翠在灯下闪着冷光,银锭子也泛着幽幽的白,不但没让人感到半分暖意,反倒让桃娘胸口一阵阵发闷,几乎透不过气。 她看着那些东西,指尖冰凉。 偏偏这时,窗外隐约飘来压低的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尖,一下下扎在她耳膜上。 “……瞧瞧,王总管亲自来送赏!多大的脸面!” “啧啧,那缎子,怕是宫里赏下来的吧?咱们见都没见过……” “五十两雪花银!顶咱们多少年月钱了……” “哼,一个奶娘而已,赏得比有些主子房里的大丫头还体面,凭什么呢?” “还能凭什么?凭人家有‘本事’,能‘伺候’好小郡主呗……” 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伺候”,拖着暧昧又轻蔑的尾音,引得几声心照不宣的嗤笑。 就在这时,一个略尖些、带着明显酸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得意什么呀?方才小郡主哭得震天响,我在廊下都听见了,指不定是怎么‘伺候’的呢!这赏啊,是福是祸还两说呢……” “就是,王爷的赏是那么好拿的?烫手哟……” “我看青黛姐姐刚才脸色就不对,从这儿出去,径直往正院方向去了……” “嘘——小点声!不要命啦!” 这些声音时高时低,忽远忽近,夹杂着压抑的嬉笑和窸窣的脚步声。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桃娘紧绷的神经上。 桃娘垂着眼,将所有的嘲讽都咽进肚子里。 她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囚犯,无处可逃。 这一宿,桃娘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 她陷在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里,先是被推到了王府正厅的中央。 怀中抱着哭到嘶哑的小郡主,四周坐满了华服锦衣的模糊人影,指指点点。 王总管捧着那匹流光溢彩的“凝香缎”走上前来。 缎子忽然活了,化作冰冷滑腻的蛇,猛地缠上她的脖颈,一圈,又一圈,越勒越紧,冰凉的鳞片刮擦着皮肤,窒息感扼住了每一次呼吸。 “哗啦——” 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不是赏赐,是刑具,沉甸甸地砸在她脚边,拽着她不断下坠。 她低头,看见自己已站在深渊边缘,怀里小郡主的哭声越来越弱,化作一缕将断的游丝…… 就在这坠落的前一瞬,场景猛地塌陷、旋转。 她猝不及防地,又摔回了那个逼仄的假山洞穴。 潮湿的苔藓气混着某种更灼热、更粗暴的气息,蛮横地涌进肺腑。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从背后死死捂紧了她的嘴,将一切惊叫与呜咽,都碾碎成喉间绝望的嗬嗬声。 “唔……放……!” 这一次,那手上的力道大得吓人,不仅没松,反而越收越紧。 桃娘眼前阵阵发黑,濒死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昏朦破碎的视线里,拼命向上看去—— 晃动的阴影渐渐凝固,一张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眉峰如刀,鼻梁陡直,薄唇抿成一道没有温度的线。 是谢临渊。 他垂眸俯视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寒潭。 “东西呢?”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不是询问,而是不容置疑的审问。 “郡主要吃饭,你的本分去哪儿了?” 她想挣扎,想开口,身体却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绳索死死捆住,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胸口传来一阵紧涩的痛楚,可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取不出来。 “没用。” 那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最终判决的铡刀…… “啊——!” 桃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生疼。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冰凉地黏在皮肤上,激得她浑身发抖。 窗外,天色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远处只有隐约的打更声传来。 太可怕了,她竟然把山洞里的男子想象成了谢临渊? 呜呜…… 她到底怎么了。 先不说谢临渊是堂堂摄政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再说谢临渊今日在书房可是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连她睡着了都没发现。 怎么可能在山洞里对她做那种事…… 果真,她的癔症越发严重了!! 第二十章 再也睡不着 一股寒意从梦的残影里蔓延出来,丝丝缕缕钻进骨头缝里,比腊月的穿堂风更刺骨。 桃娘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昏暗里坐了一会,终于掀开被子,摸索着穿上鞋袜,系好衣带。 天色将明未明,院中一片沉寂,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朝着井台走去。 她得去打些井水压一压自己的燥热与不安。 可刚到井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有嫉妒,有鄙夷,有探究。 桃娘只当没看见。 她虽然只是个村妇,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李月如那事之后,她便明白了。 人越软,别人越踩。 都安分便罢,若再像从前那样欺到头上来—— 她不介意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一个拿着水桶的小丫头走了过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脚下一滑,惊呼着朝她撞了过来。 这大冷天的,井台边都结了层薄冰。 要是被这桶结结实实撞上,再泼一身水,就算不冻出病来,也得成了全府的笑柄。 桃娘心里一紧。 就在桶要撞上来的瞬间,她抓着辘轳的手突然往下一按,借着那股劲儿,腰身轻巧地往左边一旋,脚步跟着挪开半步,整个人就像被风吹开的柳枝似的。 “呼——” 木桶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哐当”一声重重砸在井沿石头上,又弹到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里头残留的几滴水溅起来,只在她裙摆上留了几个深点儿。 那撞人的小丫头自己反倒收不住势头,踉踉跄跄冲出去好几步,差点一头栽进井里,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扒住井栏才站稳。 四周一下子静了。 等着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奶娘,竟能这么利索地避开。 桃娘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衣裳。 她什么也没说,只弯腰捡起滚远的木桶,轻轻放在井台边,然后重新握住自己的桶绳,不紧不慢地摇起辘轳来。 “吱呀——吱呀——” 轱辘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楚。 她动作稳稳当当,好像刚才那出压根没发生过,只是垂下眼睛打水时,眼神更沉静了些。 这府里头,看来是片刻都松不得神。 回到西厢房,刚用布巾把脸擦干,门“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 春杏端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兴冲冲地进来,脸上笑得跟抹了蜜似的:“桃娘!快瞧瞧,今儿早膳可不得了!” 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 正中是一碗熬得米油浓稠的碧粳粥,粥面上点缀着几颗莹润的枸杞。 旁边配着四碟小菜:一碟胭脂鹅脯切得薄如蝉翼,一碟糖渍桂花藕片晶莹剔透,一碟酱香鹿子肉丝,还有一碟脆生生的什锦酱菜。 这还不算,旁边竟还摆着一笼蟹黄灌汤小笼包,皮薄得能瞧见里头晃动的汤汁;一碟酥皮燕窝盏,金黄的酥皮里隐约透出奶白的馅心。 另有一盅炖得澄澈如茶的竹荪鸽子汤,汤面上半点油星不见,只飘着两叶嫩绿的菜心。 最扎眼的是,托盘边角竟还搁着一小碗冰糖血燕窝,燕丝根根分明,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别说她们这些伺候人的丫鬟婆子,就是寻常官宦人家的正头娘子,晨起也未必能用上这样金贵的排场。 桃娘看着那满桌流光溢彩的吃食,心里却像猛地被攥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哪里是奶娘的份例? 这分明是照着主子——不,是比寻常主子还要精细的规格来的。 碧粳米、血燕窝、蟹黄、鹿子肉……哪一样是她这个身份该沾的? 她想起昨日那些沉甸甸的赏赐,想起梦里那些华服人影的指摘,想起井边那些淬了毒的目光。 缎子和银子还没捂热,这更扎眼的“体面”就又劈头盖脸砸下来了。 宫里府里,最要命的就是不知分寸。 下人若是享了不该享的福,那就是不知死活,是狂妄忘形,是……竖给所有人看的靶子。 “你闻闻,香不香!” 春杏迫不及待地捏起个汤包,小心咬破皮,鲜美的汤汁溢了满口,烫得她直吸气,“这蟹黄……唔……真鲜!还有这燕窝,我方才偷偷瞧了,是上等的血燕呢!肯定是王爷心疼你夜里照顾郡主辛苦,特意赏的体己……” 桃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划过冰凉的桌沿。 她记得春杏说过,如今王爷院里一应饮食调度,都是青黛姑娘在掌管。 青黛是什么人? 宫里赏下来的,在老王妃跟前都说得上话,行事最是妥帖周全,从不落人话柄。 这样一个人,会“疏忽”到把给奶娘的早膳,弄得比王爷的例菜还要奢华金贵? 但昨天谢临渊对自己的看重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青黛是这院子里的大丫鬟,恐怕心里早就恨死她了吧。 自己这是又多了一个敌人? 青黛的手段,可比李月如高明多了。 李月如是明枪,好歹能躲,可青黛这是暗火,笑眯眯地把你架到高台上,让底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嫉妒、猜疑、不屑,慢慢把你烤干、烧透。 这简直是把她放在火上煎。 “桃娘,你快吃呀!” 春杏咽下汤包,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她,“凉了可就辜负好东西了!” 桃娘勉强弯了弯嘴角,端起那碗碧粳粥。 粥温热适口,米香浓郁,滑入喉中,却只觉得堵得慌。 第二十一 章 又大了 接下来的几顿饭,简直一顿比一顿离谱。 早膳还是精细点心,到了中午就直接端上了小火慢煨的佛跳墙,到了晚上干脆连南海的鲜鲍都摆上了桌。 桃娘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碗碟,喉咙里像卡了根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吃吧,明摆着是逾矩,落人口实。 不吃吧,更会被人说成“不识抬举”、“娇情拿乔”。 她只能硬着头皮,每样勉强动几筷子,可就算这样,胃里也撑得沉甸甸的,像塞了块石头。 到了夜里,更难受的事情来了。 肯是那些滋补之物效力太强,胸口一阵阵胀痛,闷得人无法安卧。 桃娘只得强撑着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亮了灯,背对着房门,松开了衣襟。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让她轻轻一颤。 她熟练地取过早已备好的白瓷碗,正要动作——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道熟悉的、如有实质般的视线,又悄无声息地从身后某个角落贴了上来。 像影子,甩不掉,也躲不开。 桃娘迅速转身,果然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背脊绷得笔直,端着碗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癔症,真的有人。 就在这屋里,某个她看不见的暗处。 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潭底。 如果是暗卫,奉命行事,她一个低贱的奶娘,能说什么? 有什么资格说不? 可……可她也是个人啊。 白天被那些目光刺着,被那些过分精致的饭食架着烤着,到了夜里,连这点最后的、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都要被这样赤裸裸地剥开审视吗? 羞耻、愤怒,还有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喉咙。 她不能喊,不能质问,甚至不能表现出她知道。 桃娘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敞开的衣襟一点点拉拢,掩住那片被迫暴露的肌肤。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床榻内侧,用自己单薄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可能投来视线的方向。 还不够。 她伸手扯过搭在床边的外衫,披在肩上,又拉过叠好的被子,紧紧裹在身上。 一层,又一层,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将那些无形的目光隔绝在外。 她浑身的抗拒都在传递一个信号。 她不给看。 第二天清晨,面对桌上那碗燕窝粥和几碟明显又“升级”了的精致小菜,桃娘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心里下了个决定。 她转身打开柜子,将昨日谢临渊赏的那些“凝香缎”和珠玉润肤膏,连带着那包还没焘热的银锭子,全都拿了出来。 然后抱着这些东西,径直走到了院子里丫鬟们聚集做针线的地方。 “各位姐姐妹妹……”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爷昨日赏了些东西,我一个人用不完,也实在用不上这么好的。这些料子、膏子,还有这点银子,大家若不嫌弃,就分一分,或是添件冬衣,或是贴补家用,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伸手。 王爷赏赐的东西,转手就分给下人? 这……这不合规矩,弄不好要惹祸上身的。 桃娘捧着东西站了一会儿,见无人敢接,也不多话,转身就去了崔嬷嬷的屋里。 她没全说实话,只红着眼圈,低声对崔嬷嬷说:“嬷嬷,王爷赏赐厚重,我心中感念。可这些东西……我一个奶娘用着,实在扎眼。放在屋里,日夜不安,怕招人眼,也怕辜负了王爷的厚意。求嬷嬷替我处置了吧,或是入库,或是……赏给底下辛苦的姐妹们,总比在我这里白放着强。” 崔嬷嬷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她平日的谨小慎微,又想到李月如和李嬷嬷的下场,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孩子,是被架在火上烤,怕了。 她不是谢临渊院里的人,本不便插手,可看着桃娘这副样子,终究是生出了一丝怜悯。 “罢了,” 崔嬷嬷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那匹最扎眼的“凝香缎”,“这东西我暂且替你收着。银子和其他物件,你既舍得,我便替你做个主,散给院里人,只说是王爷体恤下人,给的恩赏。” 有了崔嬷嬷带头,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松动了。 东西很快被分了下去,丫鬟小厮们拿到实惠,对着桃娘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那些钉子似的目光总算消散了些。 不仅如此,到了用膳时辰,桃娘也不在自己屋里吃了。 她让人将那份过分精致的膳食直接提到下人吃饭的通堂,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些鲍参翅肚匀到几个大碗里,笑着说:“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了这许多,好东西大家一起尝尝鲜。” 青黛站在廊柱的阴影后,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原以为这村妇要么惶恐不安露出马脚,要么得意忘形惹人嫉恨,却没想到,她竟来了这么一手! 大大方方把东西散了,把“恩宠”变成了“体恤”,把独一份的“抬举”化成了人人有份的“实惠”。 自己那些精细安排,倒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里,非但没让她难堪,反而让她赚了人心! 这寡妇……还真是小瞧她了。 到了第三天,更让人难堪的事儿来了。 可能是这几天那些山珍海味补得太狠,桃娘一早起来就觉着不对劲。 身上那件旧肚兜,竟然绷得紧紧的,勒得人喘气都费劲。 低头一看。 这、这、这是又胖了? 这可怎么办? 王府里有规矩,下人们的外衣三个月才发一套,可像肚兜这种贴身穿的私密东西,都是自己攒了月钱,等到每月休沐的时候,才能出府去采买。 她才刚进府没多久,离下次能出去的日子还远着呢! 这节骨眼儿上,上哪儿去弄件合身的新肚兜? 偏偏种事儿,又羞于启齿,更不可能跟旁人张口。 桃娘急得脸上发烫,心里跟猫抓似的。 第二十二章 真空肚兜 她只能在外头尽量多穿一件,或者挑厚实点的衣裳套上,好歹遮掩一下。 可这躲不过日日同屋的春杏。 小丫头眼尖,瞅着桃娘总是不自觉地拉扯前襟,动作也别扭,趁着没人时,悄悄凑过来问:“桃娘,你是不是……衣裳不合适了?” 桃娘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春杏一看就明白了,转身从自己箱笼底下翻出一件半新的水红肚兜,递过来:“你先穿我的应应急!我比你胖,兴许能行。” 桃娘感激地接过来,躲到屏风后一试,心却凉了半截。 春杏虽然身形圆润,但毕竟是个未嫁的黄花闺女,那肚兜尺寸,是按寻常姑娘家的身量裁的,哪里兜得住桃娘如今这胀得丰盈鼓胀的身子? 穿上后,不仅没松快,反而勒得更紧了。 紧绷的布料嵌进肉里,将胀痛处挤压得更加难受,连呼吸都跟着不顺畅起来。 两人对着那件束手无策的小衣发了愁。 桃娘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勒红的肌肤。 春杏咬着下唇,眼珠转来转去,忽然一亮:“要不……咱把它改大!” 说干就干。 春杏翻出针线剪刀,又寻来另一件颜色相近、布料略富余的旧肚兜。 她比划了几下,干脆利落地抄起剪刀,沿着两件肚兜的正中线,“咔嚓”几声,齐齐剪开。 碎布应声而落,露出棉布里子。 她将剪开的两片“新料子”拼在一处,边缘对齐,捏着针的手指飞快地上下翻飞。 针脚细密匀称,沿着拼接处走出一道笔直的线。 光是拼大还不够,春杏心思灵巧,想着要能调节才好。 她又寻来几枚结实的布条,手指翻折捻搓,几下就盘出几对小巧玲珑的布纽扣。 又在接缝的另一侧,对应地缝上严丝合缝的布扣襻。 “成了!”小丫头抹了把额角细汗,将改好的肚兜抖开,献宝似的递到桃娘面前。 只见原本紧窄的小衣,中间多了一道拼接的竖缝,缝上那几对纽扣,竟像多了道可以松紧的门户。 “这样就能松快些了!紧了松两扣,松了紧两扣。” 桃娘赶忙接过来换上。 手指摸索着系上新添的两对布纽。 一层,又一层……柔软的棉布恰到好处地贴合上来,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终于松快了很多。 她抚着心口,刚要松口气。 谁知一低头,差点低呼出声。 新添的棉布本应该是平展的,可她最近好像吃胖了。 中间那几排纽扣反而变得什么也藏不住…… “这、这……”桃娘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捂住。 “哎呀!”春杏也傻眼了,她光想着放宽尺寸,却没料到这一层。 两人正不知所措,外头却传来了小丫鬟的脚步声,提醒着桃娘时间快到了。 没有时间了。 桃娘心里更忐忑了。 拆了重改已然来不及。 她怕像上次那样,在谢临渊面前出什么岔子,也怕这不合身的衣裳碍事。 想来想去,她特意提前了好一阵,把睡得香甜的小郡主抱起来,轻声哄着,喂得饱饱的。 看着小家伙满足地咂咂嘴睡去,她才松了口气。 接着,她又背过身,把多余的汁水仔细挤净,直到觉得松快些了,才端起那只温润的白瓷碗。 深吸一口气,她拢了拢略显紧绷的衣襟,低着头,一步步朝着谢临渊书房走去。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刚行完礼,谢临渊就叫住了桃娘。 “磨墨。” 短短两个字,却让桃娘心头一跳。 她是奶娘啊,又不是书童丫鬟,怎么又叫她做这些…… 可王爷的话就是命令,她哪敢反驳。 桃娘垂下眼,低低应了声“是”,慢吞吞挪到书桌边。 桌上砚台漆黑发亮,她学着村里秀才磨墨的样子,顺着方向一下一下打圈。 可才磨了几下,身上就燥热起来。 谢临渊的书房烧着地龙,比郡主屋里的炭盆暖和太多。 桃娘为了遮掩身段,本就穿得厚实,这会儿只觉得后背渐渐沁出薄汗。 她不敢乱动,更不敢出声,只想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空气中檀香袅袅,闻久了竟有些晕沉——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熏的。 谢临渊垂眸批着公文,眉目专注。 桃娘却越来越难受,手臂发软,头也昏沉,眼前的东西仿佛蒙了一层雾。 她勉强想稳住身子,可脚下却像踩在棉花上。 砚台在视线里晃了晃,她下意识想扶住桌沿—— 偏偏这一扶落了空。 整个人失了重心,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完了。 桃娘闭上眼,等着狼狈摔在地上的疼痛。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将人往回一带。 桃娘几乎是跌进谢临渊怀里的。 男人身上清冽的松雪气息扑面而来,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紧实的胸膛和温热的体温。 她浑身本就敏感,这一碰更是酥麻发颤,身子彻底软了,连指尖都使不上力,只下意识地攀住了他的衣袖。 一声轻哼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溢出。 “嗯~” 谢临渊手臂微微一僵。 掌心下的腰肢比他想象中还要纤细柔软,隔着冬衣也能觉出那截身子的轻颤。 女子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带着若有若无的甜暖气息,与书房里冷肃的檀香截然不同。 他垂眸,看见她紧闭的眼睫慌乱地颤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细汗打湿,贴在肌肤上。 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幼鸟,窝在他怀里抖。 虽然里面的风景他早就看过了。 但是这么近距离的,生动的还是第一次! 该死,他快受不了了! 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 “奴婢该死!” 看着谢临渊低沉的眉角,桃娘瞬间惊醒,慌忙从他身上退开,扑通跪倒在地,“求王爷恕罪!” 完了完了…… 她居然在王爷面前晕倒,还跌进他怀里…… 谢临渊会不会觉得她故意勾引?会不会一气之下把她发卖出去? 第二十三章 越发的勾魂摄魄 桃娘趴在地上,指尖都在发抖。 谁知谢临渊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累了就坐着磨。” 桃娘一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本想说自己出身乡野,做不惯这等细致活,可终究没敢说出口。 谢临渊都这么通情达理了,如果自己还推三阻四? 那就是不识抬举! 想到这,她默默搬来凳子,挨着砚台坐了下去。 这回离谢临渊更近了,近得能看清他执笔时微动的腕骨。 桃娘屏住呼吸,逼着自己专心盯着墨条,一圈,又一圈…… 可渐渐地,眼前的墨圈仿佛也跟着转了起来。 她呼吸微乱,胸口随着动作轻轻起伏,额角的碎发都被汗沾湿。 檀香绕在鼻尖,眼皮也越来越重…… 怎么回事,好困啊…… 桃娘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使劲的瞪大眼睛。 可意识就像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桃娘身子一歪,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谢临渊这才不急不慢的抬起眼。 他熄了手边的香,熟练的将人抱起。 这一次他没走向矮榻,而是转到书架旁,指尖在某处雕花纹路上轻轻一按。 机关轻响,沉重的书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方的情景。 书架后面竟然是一个宽大的密室。 这密室极为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四壁并非石墙,而是嵌着连排的沉香木架,上头整齐陈列着书卷古籍,其间点缀着几件玉器古玩,在柔和明珠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正中央一张紫檀雕花拔步床,垂着月影纱幔,床褥皆用云锦织就,暗绣着祥云纹。 不远处设着同色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方白玉镇纸压着未写完的信笺。 东南角竟还引了一小池活水,池中养着几尾红鲤,水声潺潺,让这密闭空间多了几分生气。 池边置着矮几和蒲团,旁边博山炉里青烟袅袅,却不是外间的檀香,而是清雅的雪中春信。 夜明珠嵌在穹顶,光线柔和如月华倾泻,将室内照得朦胧静谧,与外间的肃穆书房判若两界。 掀开厚重的纱帘,谢临渊抱着桃娘走了进来。 只是这样抱着,之前压下去的燥热又隐隐烧了起来。 光透过纱幔,照在她脸上,越发的勾魂摄魄。 之前在书房,她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坐在旁边,发丝微乱,呼吸绵长。 她每一下呼吸,每一声无意识的轻哼,都在拉扯他那根已经绷紧的弦。 什么规矩,什么克制,这会儿都成了空话。 谢临渊眼神暗了暗,像深潭,里头翻滚着欲望。 他再也克制不住,指尖抬起轻轻一挑,那整整齐齐的衣襟便散开了,露出了里面的肌肤和更深的阴影。 他喉结滚动,呼吸重了起来。 可下一秒,男人的动作却顿住了。 视线所及,并非预想中素净的贴身小衣,而是一件……极古怪的肚兜。 这衣服明显是由两件不同布料拼接而成,中间赫然缝着一排细巧的布纽扣。 本该妥贴合身之处,此刻却因曲线丰盈而微微悬起。 中间几颗扣子甚至有些松动,与肌肤间留出些许空隙。 谢临渊的呼吸一重。 他见过宫中绣娘最精巧的纹样,也赏过边塞舞姬最艳丽的霓裳,却从未见过这般…… 笨拙又致命。 粗糙的针脚,生硬的拼接,甚至连那几枚布扣都缀得有些歪斜。 可偏偏穿在她身上,却成了一种浑然天成的的诱惑。 他眸色转深,喉间微紧,那股蛰伏的燥意隐隐有涌动之势。 可下一秒,谢临渊却改变了主意。 猴急的都是土匪,能控制欲望的,才是最顶级的掠食者。 捕食只是本能,能让猎物自己送上门,那才叫真正的成就感。 谢临渊不着急拆开礼物,反倒直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紫檀书案边坐下了。 抽出一张素白宣纸,拿镇纸压平,又捏起一支细狼毫,在砚台里慢慢润足了墨。 这才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榻上。 眼里刚才那股滚烫的劲儿已经压下去了,变得又静又深,像在端详一件非得仔细临摹不可的宝贝. 从微微起伏的衣襟,到那件被撑得悬空、连纽扣都翘起来了的古怪肚兜上。 笔尖碰上纸,悄没声儿地走动起来。 他画得特别细,屋里静得很,只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和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响。 夜明珠的光柔柔地罩着两个人,一个在榻上昏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在案前冷冷静静地描画着。 可这空气里啊,却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慢慢绷紧了,比直接上手碰还要粘糊,还要让人心头发颤。 男人不紧不慢地收起笔,这才心满意足地拆开那份期待已久的礼物。 可没过多久,谢临渊却皱起眉头,神色复杂的站了起来。 这就完了? 那小家伙是猪?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房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寂寥的光斑。 桃娘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书房早已空无一人。 她浑身是汗地趴在书案上,心里顿时一沉。 完了完了…… 上次不过是偷偷睡了一会儿,这回竟直接趴在谢临渊的书桌上睡着了! 难道是这几日夜里睡不好闹得? 她来不及细想,慌忙起身往外跑。 第二十四章 一本正经 门口,沐风与沐雪如往常一样端正而立,神情肃穆。 桃娘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沐风见状赶忙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姑娘这是怎么了?” 他与沐雪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思量。 这些年来,能在王爷书房里睡着还安然无恙出来的女子,桃娘是头一个。 王爷独身多年,身边始终没个贴心人,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看在眼里,心中也暗暗盼着能有个人让王爷多说几句话、多几分温度。 如今这桃娘,或许就是那点不一样的苗头。 想到这里,沐风脸上的神色更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生怕自己往常冷硬的姿态吓着了眼前这看似惊慌的小女人。 桃娘稳住心神,小声问道:“王爷呢?” 沐风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却柔和:“王爷吩咐,姑娘醒了便自行回去即可。” 桃娘一怔,抬眼看向他:“王爷……没再说别的?” 沐风摇了摇头:“没有。” 桃娘仍有些不敢置信,但见沐风沐雪态度格外和缓,并无责怪之意,心里的疑惑也压了下去。 她不敢再多想,赶紧收敛了心神,急匆匆的朝西厢房走去。。 …… 另一边 林间小屋里,沈陌白正弯腰翻晒着草药。 从外看,这只是座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木屋,可若细瞧便能发现,门轴处隐着精巧的机关暗锁,窗棂木纹也暗合奇门方位。 就在此时,木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踹开,机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 沈陌白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埋怨:“你倒是轻点。我这小破屋子能跟你那摄政王府比吗?踹坏了我可真……” 话说到一半,他抬眼瞥见来人的脸色,话音顿时拐了个弯:“……怎么啦?这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谢临渊径直走到紫檀木桌边坐下。 那桌子看似普通,触手却温润如玉,是南洋来的珍品。 他眉峰紧蹙:“没有了。” “什么东西没有了?” 沈陌白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问道。 目光扫过谢临渊平坦的前胸,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促狭又难以置信的神情:“你……你是说……?” 他没再说下去,却已起身,忍着笑道:“走走走,带你去个地方。” 不多时,两人竟站在了城中最大青楼“软香阁”的门前。 三层朱楼灯火通明,纱幔在夜风中轻拂,隐约传来丝竹与娇笑声。 谢临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陌白这混不吝不会以为他是缺女人了吧? 他缺的是女人吗? 是解药好不好! 沈陌白却不理会他,一只手推着他往里走:“治病讲究个望闻问切,更要‘对症下药’,我的谢大将军,你这病根子,怕是只有这里的姑娘才知道……” 世人皆知当朝摄政王谢临渊权势滔天,可在沈陌白这儿,他永远是那个可以并肩浴血、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谢大将军”。 阁内暖香袭人,金兽嘴里吐出袅袅甜腻的烟。 红纱曼舞间,莺声燕语不绝于耳,处处透着奢靡放浪的气息。 眼见几个衣衫单薄、袒露着胸脯的女子扭着腰肢迎上来,谢临渊只觉得一阵反胃。 可就在这脂粉浑浊的气味里,他眼前却莫名晃过书房里那幅未完的画。 画中人温软的身影、低垂的眉眼,还有那日她伏在案上熟睡时,衣领间不经意露出的些许素净…… 他喉结不自觉的滚了滚。 一名身着桃红抹胸的女子见他神色似有松动,便娇笑着依偎上前,涂着蔻丹的纤手将将要抚上他胸膛。 谢临渊眸中寒光骤现,抬脚便将人一脚踹了出去。 “啊——!” 女子一声惨叫跌倒在地,连带撞翻了旁边的彩釉花瓶。 瓷片迸裂,脆响惊起四周一片低呼。 见谢临渊竟无半分怜香惜玉之意,沈陌白只得摇头轻叹。 这人样样出众,唯独太不解风情。 这么大的动静立刻惊动了软香阁的老鸨金云袖。 她急匆匆赶来,鬓边的金步摇乱晃,脸上堆着忐忑的笑:“这位爷,姑娘不懂事,您息怒……” 谢临渊不耐烦地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把你这儿最有学问、喂养过孩子的女人找来。” 金云袖虽觉古怪,青楼楚馆,找喂养过孩子的女人?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过她浸淫风月场多年,最会看人脸色,眼前这位爷通身的寒气与威压,绝非她能招惹的。 当下不敢多问,连声应着退下去安排。 不多时,一位身着浅紫罗裙的女子款步走来。 她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素白玉簪,脂粉淡施,周身透着清雅沉静的气韵,与这满楼旖旎格格不入。 女子行至近前,垂首一礼:“见过两位公子。” 可就在她抬眸的刹那,谢临渊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 这女子的眉眼,竟与桃娘有那么三四分相似。 ……当真是想她想得有些疯了。 柳媚娘微微抬眼,心里不由“哟”了一声:这张脸,放现代妥妥是顶流建模脸啊! 她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公子有什么吩咐?” 谢临渊压下心头那丝波动,语气依旧冷硬:“哺乳妇人,若突然断乳,是何原因?” 柳媚娘一愣。 ……哈? 她忍不住又瞄了对方一眼——刚才还觉得帅得人神共愤,现在只觉得这人是不是出门的时候把脑子落下了? 谁家正经人跑来青楼问怎么通水啊?! 但眼前这位爷浑身散发“别惹我”的气场,柳媚娘立刻挂上职业微笑:“您是说……府上夫人有这方面的困扰?” 谢临渊唇线抿紧,周遭气温骤降。 柳媚娘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得,客户不想多说,那就不问。 她拎起茶壶,一边倒水一边用聊家常似的语气说道:“这种情况嘛,多半是产后气血不足,或者心情不好、压力太大导致的。调理的话得内外一起抓,心情好最重要。” “吃的方面呢,可以多喝点汤汤水水,像黄豆猪蹄汤、鲫鱼豆腐汤、酒酿圆子都不错,老方子挺管用。” 见男人虽冷着脸却没打断,柳媚娘又自然地接下去:“要是食补效果慢,可以配合外部按摩。用热毛巾敷一敷,再顺着经络轻轻揉开,把淤堵的地方通一通,一般能缓解不少。” 第二十五章 按摩手法 听到这话,谢临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何种手法?” 看着明明满脸是煞气的大男人竟然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柳媚娘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眼波流转,那双眸子清亮慧黠,原本三分相似的容颜,因这鲜活的神采而显出了独属于她的灵动。 她目光掠过谢临渊冷硬的脸,最终朝着比较好说话的沈陌白走了过去。 “这位公子,按摩之法,需近身示范才说得清……” 她在职场中阅人无数,早就练就了一双毒眼。 这位白衣公子唇角噙着的淡笑看似随和,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周身反而透着一种更难以亲近的、骨子里散发出的疏离与清贵。 但比起旁边那位活阎王,至少面上不带煞气。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瞬间做出了判断。 不等沈陌白反应,柳媚娘已经主动拉起沈陌白的手揉捏了起来。 “公子请看,按摩前需先搓热双手……” 沈陌白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但见她神情认真、动作规矩,便渐渐放松下来。 “然后呢,从外圈慢慢往中间推……” 柳媚娘握着他的手:“力道一定要柔、要匀,可不能硬来……这样一点一点把它化开……” 她手指虚拢,动作直白而明了。 谢临渊听着,眼神却逐渐飘远,仿佛透过眼前女子,看到了那个在书房里总带着几分怯意、却又意外执拗的小小身影。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若是那双柔软的手,被他带着抚上那处胀痛又空虚的地方,轻轻按揉…… 男人神色不自觉地变了,深眸中闪过一丝幽暗的期待,连呼吸都沉了…… …… 片刻后,沈陌白放下一锭银子,两人起身离去。 柳媚娘面上依旧挂着温婉浅笑,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她瞬间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枚银锭子,眼睛唰地亮了。 “我去……真银子啊!” 指腹蹭过冰凉沉实的表面,她心跳都快了两拍。 穿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亲手摸到这么大一锭! 够她逍遥好一阵了吧? 对着光看了又看,她终于没忍住,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下。 “哎呦……真的真的!” 柳媚娘捂着嘴,眼睛笑成了月牙,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清雅端庄。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种好事,下次还能有吗? …… 这边桃娘刚回屋,门便被“哐”一声推开了。 青黛领着三个粗壮的婆子闯了进来,她冷着脸,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桃娘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对——这场面,显然不是为寻常小事来的。 果然青黛也不看她,径直走到屋子中间站定,将账册往桌上一拍便大声道。 “听说这几日,娘子顿顿鲍鱼燕窝,那等金贵东西,岂是你一个奶娘该沾口的?” 桃娘先是愣住,随即疑惑地皱紧了眉头。 那些饭食……难道不是给她的吗? 明明每日送来时,春杏都说这是娘子的份例,她还特意问过,怕自己弄错。 桃娘心里虽慌,她还是上前一步:“那些东西不是我要的,是……” “娘子没要,食盒却次次见底,倒是一点没糟蹋。” 青黛不等她说完便截断了话头,语带讥讽,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桃娘,却未停留,只朝门外一扬下巴,“带进来。” 话音才落,春杏就被两个婆子搡了进来。 她手里还提着个空食盒,脸上早吓得没了血色,一见屋里的阵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直往下掉。 “青黛姐姐,我冤枉啊!这些都是膳房的莲儿说是娘子的份例饭食,我才敢拿的……娘子吃的,确实都是这里头的东西!” 桃娘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解释,可青黛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传莲儿。” 话音刚落,一个瘦小的丫头便被搡了进来,踉跄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片风里的枯叶。 “莲儿,春杏说是你将王爷的饭食给他的?” 王爷? 怎么可能!! 桃娘脑中嗡地一响。 别说那是谢临渊的吃食,就算是寻常下人的,春杏又岂会不问清楚便擅自去拿? 她倏地盯住莲儿,目光灼灼,等着她开口。 可莲儿却低着头,也不看桃娘,只颤颤巍巍的答道:“没、没有……那是给王爷炖的补品,我从来不敢乱说。谁知道……少了这么多……” 桃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手心里渗出细密的冷汗。 到了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以为这几日的厚待是青黛的捧杀,不成想,这竟是一把早就磨好的双刃剑。 捧杀不成,便转头诬陷。 横竖是要给她安一个罪名! 想到这里,桃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那点慌乱渐渐凝成了冰冷的怒意。 就在这时,屋里屋外的议论声也渐渐响了起来。 “原来是偷王爷的东西?” “我就说她哪来这么好的伙食……” “五十两买进来的人,胆子倒挺大。” 那些话尖尖的,一根根扎过来。 桃娘脸上血色褪尽,指尖在袖子里掐得发白,却止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颤。 她看看哭得瘫软的春杏,又看看咬死不肯改口的莲儿,心里一阵凉。 青黛这是有备而来,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自己人微言轻,恐怕扑腾也是白费力气。 正想着,青黛清了清嗓子:“人证物证俱在,按府里的规矩,私动王爷所用之物,轻则重罚,重则发卖,桃娘,你是王爷带回来的人,我不敢自作主张。但这账上的亏空,必须得补——您和春杏这一个月‘误用’的膳食,仔细核过,统共折合三百四十两。” 三百四十两。 桃娘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这条命,也才值五十两啊。 “姑娘是现银补上,还是让我禀报王爷,按规矩办?”青黛的声音又飘过来。 桃娘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我……身上实在没有……” “没有?” 青黛的目光慢悠悠在她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她发间。 那儿斜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小朵的桃花,样式虽旧,却被磨得温润发亮。 青黛冷不丁就伸手去拔:“既然没现钱,这簪子看着还值点,先抵上——” “不行!” 桃娘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护住头发——这是她阿娘留给她的生辰礼,是她被卖进这深宅大院时,身上唯一一件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两人争扯之间,桃娘猛地侧身一挣,青黛脚下踉跄,额头“咚”一声磕在桌角上! “啊!” 青黛痛呼一声,慌忙捂住额头,可那处已肉眼可见地肿起一个青包。 她又痛又怒,抬眼死死瞪向桃娘,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你敢推我?!” 第二十六章 猪蹄豆乳汤 话音未落,她已扬手朝桃娘脸上掴去—— “别打我们娘子!” 春杏哭着扑上来,一把抱住青黛的胳膊。 青黛气极反笑,额头的疼更添了三分狠厉:“好啊!主仆俩合起伙来造反是吧?来人——把这两个没规矩的贱蹄子给我按住,一起打!” 门外几个粗壮的婆子应声冲了进来,三两下就扭住了桃娘和春杏的胳膊。 板子随即重重落下,闷响声与哭喊声顿时混作一片。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是做什么呢?” 众人一惊,转头就见王福领着两个小厮走了进来。 他一见院里这阵仗,脚步顿住,眉头立刻皱紧了。 青黛反应快,赶紧上前半步,低头回话:“王总管,是桃娘子这儿的事。这几日膳房给王爷炖的补品少了,奴婢查下来,是桃娘子这边用了。正按规矩问话呢。” 王福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胡闹!” 他大手一挥,身后两个小厮便提着红木食盒上前,“咔嗒”一声当众掀开了盖子。 里头菜色琳琅满目,鲍参翅肚样样齐全,比先前春杏拿回来的不知精致多少倍。 “传王爷的话……” 王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桃娘子哺育小郡主辛苦,她的饮食,一切饮食按王爷的份例来。另加猪蹄豆乳汤、酒酿鲫鱼汤各一盅,每顿都得有。” 青黛一听,脸色唰地白了。 凭什么?她一个奶娘竟能得王爷这般恩宠!难道就因为她胸前比旁人多二两肉? 她心里又恨又妒。 先前本想用山珍海味捧杀这村妇,等她得意忘形自露马脚。谁知这贱人竟精明得很,转头就把吃食和赏赐都分了人。她这才又生一计,买通了厨房的莲儿,原以为今日就能把桃娘赶出府去—— 偏偏这时候,王爷竟亲自发话了…… 她不服! 可眼下硬碰硬只会吃亏。 想到这,青黛压下心头不甘,低头道:“既然是王爷吩咐,那奴婢先告退了。” 几个婆子见状,顿时收了气焰,跟着她悄没声退出了院子。 王福的目光这才落到桃娘惨白的脸上,又补了一句:“对了,王爷吩咐,今日晌午送去的饭食……成色欠了些。请娘子务必在戌时三刻(晚上8点左右)前,再送一回新的去。” 桃娘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还要再送? 四周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有羡慕,有妒忌,扎得她浑身发麻。 就连趴在凳上的春杏,也抬起了泪痕斑驳的脸,眼里漾出劫后余生的喜色。 食盒里的热气袅袅飘上来,熏得人眼前发晕。 桃娘一点也不饿,胃里沉甸甸地堵着。 可她知道,这顿饭是王爷的“赏赐”。 赏赐,是不能不吃的。 她慢慢地走上前,接过小厮递来的玉箸。 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筷身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垂着眼,端起那盅温热的猪蹄汤,小口小口地喝完。 王福一直负手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直到她放下汤盅,碗底空空,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最后瞥了一眼这凌乱的院子,“王爷的吩咐,娘子务必记在心上。戌时三刻,莫要误了时辰。” 直到王福走远,桃娘才赶紧上前将春杏搀扶起来。“慢点儿……疼得厉害么?” 小丫头虽然挨了打,精神头却反而上来了。 她龇牙咧嘴地顺着桃娘的力站直,手小心地揉了揉身后,脸上却绽开个又痛又痛快的笑:“疼是疼……可疼得值呀!” 她眼里亮晶晶的,压着声音,雀跃里透着不敢置信,“桃娘你瞧见没?青黛那张脸……哎哟,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王爷竟这般看重咱们的饮食……啊不,是看重小郡主!” 她自顾自地高兴着,没留意到桃娘越来越沉默的脸色。 这深宅大院,看着富贵锦绣,底下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今天躲过了青黛的明枪,焉知明日不会撞上谁的暗箭? 指尖无意识地探入怀中,触到一个柔软的小物件。 她悄悄捏了捏,那是她夜里就着一点灯油,偷偷给小宝缝的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老虎笑得憨憨的。 只有摸着它,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才能稍微松一丝丝。 她抬起头,望着四四方方的、高耸的院墙,墙头外的天灰蒙蒙的。 吃完饭,桃娘在婆子寸步不离的注视下,给小郡主喂了奶、洗了澡,将小人儿哄得睡了,这才得了片刻喘息。 眼看戌时将近,她又得去给那位摄政王送汁水了。 桃娘心里始终拧着个疙瘩。 谢临渊堂堂摄政王,权势煊赫,为何连验小郡主看饭食这等微末小事,都要亲自过问,且一日两次,从不假手他人? 这不合常理。 可就算再疑惑,王爷的事也不是她一个小小奶娘能随便猜测的。 和中午一样,她先将自己所剩的饭食排尽,又匆匆洗了个澡。 午后那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惊悸之下出了不少汗,她怕身上的草药味被冲淡。 若是让谢临渊发觉自己的体香,恐怕又会被曲解成“狐媚勾人”,那便是灭顶之灾。 她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硬、毫无纹饰的青色衣裙,将头发紧紧绾成最朴素的圆髻,再三检查周身并无半点不妥,这才深吸一口气,提起那个专用来送奶的、光秃秃的白瓷小壶,朝着谢临渊书房走去。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细长。 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薄冰上。 踏进澄心院书房时,里头空荡荡的,并无谢临渊的身影。 她心头一松,正想将壶放在案上便退出去,谁知沐风却无声无息地拦在了门前。 “王爷吩咐……” 沐风的声音平板无波,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请桃娘子亲自将汁水交到他手中在再离开。” 听到这话桃娘心下一沉,送个饭食还要亲自交到手中? 这规矩真是越来越邪门了。 但是她一个小小的奶娘又能说什么。 桃娘只能无奈的退回书房内,在厚厚的地毯上跪了下来,将那小壶小心护在身前。 第二十七章 还能这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从昏沉转成漆黑,廊下灯笼的光透进窗纸,在地上投下晃悠悠的影子。 谢临渊一直没来。 许是刚才那两盅鲫鱼汤、猪蹄汤的缘故,没过多久,那沉垫垫的难受劲又来了。 而且随着等的时间越久,痛得越厉害。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戌时已经过了。 门口的侍卫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拨,脸孔陌生,表情一样冷冰冰的。 桃娘忍着难受,轻声问王爷什么时候能回来,得来的回答翻来覆去就一句:“王爷事务繁忙,归期不定。” 胀痛渐渐变成尖锐的刺痛,连衣料轻轻擦过都让她浑身一颤。 她实在撑不住了,只能挣扎着起身恳求道:“这位大哥……小郡主怕是饿了,时辰也这么晚了……要不,我明天一早再来?” 可那侍卫像木头桩子似的站着,连眼珠都没转一下:“没有王爷吩咐,谁都不能走。” 听到这话,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桃娘只能重新跪坐回去,可那难受劲却已经让她眼前一阵阵发花。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牛场见过的方法。 赶紧侧过身尝试了起来。 几分钟后,她手里的帕子完全湿透了,桃娘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夜色越来越深,虫鸣叽唧喳喳,填满了这没完没了的安静。 桃娘身上难受,心里又绷得死紧,折腾了这么久,她竟觉得浑身发软,一阵困意没头没脑地涌了上来。 胀痛和疲惫缠成一团,意识越来越模糊。 没过几分钟,桃娘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她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书房内侧那面看着普普通通的墙后,密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暗处,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谢临渊的目光幽深如古井,落在她蜷缩的身影上,落在她因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间,更落在地手中那方洇湿了一角的素帕上。 那眼神无比幽暗! 还能这样? 男人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一分,眸色沉得化不开。 果然……那柳媚娘没有骗自己。 按摩确实比汤水管用!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微微发烫的掌心,想到一会要做的事情顿时便无比期待! 妖精,真是勾人的狠!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桃娘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给吵醒的。 她一个激灵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还蜷在书房的地毯上。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愣了半晌,昨晚的事才慢慢浮上心头。 谢临渊……居然一整夜都没回来? 那她现在……是不是能走了?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理了理睡得微乱的头发,才轻手轻脚推门出去。 守在门外的沐风见到她,先是一愣:“桃娘子?你……怎么还在这儿?” 桃娘心里有些虚,赶紧低下头解释道:“昨夜……王爷没回来。” “哦……” 沐风恍然,脸上露出点歉然,“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跟娘子说。王爷确实吩咐过,若他整夜未归,您便可自行离开。只是……” 他话音顿了顿,有些为难,“王爷行事向来难料,有时半夜折回书房也是有的。我们做下人的,实在不敢瞎猜,更不敢擅自做主请您走。” 桃娘听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些无奈,却也有些意外。 昨夜虽说在地上将就,但这书房的地龙烧得极旺,暖烘烘的,她竟很久没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过了。 更稀奇的是,一夜没给小郡主喂奶,她居然也没发涨。 对了!小郡主! 想到自己的本分,她赶紧向沐风道了谢,快步朝西厢房赶去。 可刚到西厢月洞门边,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清凌凌的笑声,脆生生的,像玉珠子掉进盘里。 “快来吃呀!你们这些懒家伙!” 桃娘脚步一顿,透过镂花窗格望进去——只见后花园的莲池边,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中年妇人正倚着栏杆撒鱼食。 她看着四十出头,眉眼弯弯的,还没说话就先带着三分笑。 头发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兰银簪,手腕上套着个叮当作响的银丝镯子,样式老旧,边儿都磨得发亮了。 阳光照在她微微松开的衣襟上,隐约能看见脖颈处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像是早年烫伤的。 桃娘进府才半个月,认不全里头的人。 看这人衣着朴素,笑容又和气,心想应该不是什么不能冲撞的贵人。 她心里有些好奇,便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这鱼真好看。” 萧令仪回过头,看见桃娘时怔了怔。 府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美人儿? 瞧这眉眼,这身段,虽说穿着下人衣裳,也遮不住那通身的好颜色…… 而且,她居然不认得自己? 萧令仪上下打量了几眼,心里那点念头刚冒出来又熄了——看这打扮,分明是个已经嫁了人的妇人。 可惜了,真可惜了。 不然,说什么也得想法子塞到渊儿房里去。 想到那个至今不肯成亲、连个孙儿影子都没让她抱上的不孝子,萧令仪心里一阵发闷,不由叹出声:“好看有什么用,喂食都不积极……”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鱼,可那惆怅的调子,分明另有所指。 桃娘望着池中悠游的锦鲤,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公握着她的手喂鱼的光景,便轻声说:“夫人想让它们活泼些,奴婢倒知道个法子。” 说着,她拿起石凳上剩的半包鱼食,没直接撒,而是走到莲池另一头的石栏边:“您瞧,鱼食不能总撒在一处。” 她指尖捏起一小撮,手腕轻轻一扬,鱼食便划了道弧线,远远落在池子对岸的水面上。 第 二十八章 还活着 “扑通”一声轻响。 原本聚在一堆的锦鲤闻声而动,纷纷摆尾游向对岸,水面上顿时荡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桃娘又走回原处,等鱼群快游到时,才将指尖剩下的鱼食贴着水面轻轻一洒:“这样让它们多游动游动,抢起来才有精神头。只是不能一次洒太多,得让它们觉得不够,才会争着来。” 晨光透过她垂落的鬓发,在池面洒下碎金似的光影。 几尾锦鲤果然摆尾欢腾起来,你追我赶地争食,红白鳞片在碧波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倒是有趣。” 萧令仪看着眼前忽然热闹起来的池面,眼底露出兴味,也跟着捏起鱼食,学着她的样子往远处抛了一小撮,“是这样么?” “夫人做得真好。” 桃娘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越矩,脸上浮起一丝赧然,“小时候家里养过草金鱼,阿公总说,鱼和人一样,不能太懒散,得让它们时常动动,抢着吃才香,活得也精神。” 她说着,把剩下的鱼食仔细放回布袋,“夫人要是喜欢,往后常这样喂,它们就认得您,也亲近您了。” 萧令仪没有立刻接话。 她打量着桃娘——虽然是个小丫头,但心思敏捷,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调,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妥帖。 “你是哪个院子里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萧令仪问。 桃娘垂下眼,恭敬地回话:“回夫人,奴婢是府里新来的奶娘,眼下在……在郡主屋里伺候。” 一听“小郡主”三个字,萧令仪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又是那个孩子! 渊儿自己不肯成亲生养,倒去别人那儿过继了一个来养着,这不是存心气她吗? 难道……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是真的? 渊儿他……真的好男风? 想到这,萧令仪越来越心烦,脚下也跟着一软,竟直直的朝前扑去。 “夫人小心!” 看着萧令仪朝着池塘扑去,桃娘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拽。 萧令仪只觉胳膊被人死死攥住,往前冲的势头硬生生给拦了下来。 可桃娘自己却因使的劲太猛,整个人收不住脚,踉跄两步——竟直挺挺朝着池塘栽了下去! “扑通——!” 水花猛地炸开。 冰冷的池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直往桃娘口鼻里灌。她不会水,手脚胡乱扑腾,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来人!快来人啊!” 萧令仪吓得魂都快飞了——她没想到自己一时走神,竟害得这小娘子落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远处巡值的侍卫听见动静,急匆匆跑了过来:“老王妃!出什么事了?!” “水里!有人掉水里了!快、快救人——!” 萧令仪指着池塘,手指都在发颤。 水面上只剩几圈挣扎的涟漪,桃娘的人影都快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道墨黑的身影带着凛冽的寒意,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水中! 看清是谁,萧令仪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渊儿?!” 她怎么也没想到,谢临渊竟会亲自下水救人! 紧接着,“扑通”“扑通”几声,四五个侍卫也跟着跳了下去,像下饺子似的,池塘里顿时乱成一片。 水冰冷刺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淹没了桃娘的口鼻和耳朵。 她不会水,手脚胡乱地蹬踢着,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有滑腻的水草和更深的黑暗。 肺里的空气迅速耗尽,胸口火烧火燎地疼,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要死了吗?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咬牙捱这看不到头的苦日子,不用半夜被噩梦惊醒,不用再忍耐对小宝的思念…… 对了,小宝! 他才三个月大,软软的一团,离了娘怎么活? 那模糊的小脸、嘤咛的哭声猛然撞进脑海,像一根针扎破了濒死的麻木。 不! 她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猛地爆发,桃娘开始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向上划去。 可身子沉得像绑了石头,越用力,越往下坠。 视线开始模糊,最后一点光也渐渐消失……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她的腰! 那力量如此强悍,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将她从无边的冰冷和黑暗中狠狠拽回。 紧接着,她整个便后背撞进一个坚实宽阔的胸膛,冰冷的湿衣下,是滚烫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得救了吗? 她模糊地想,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锦缎,便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抓住,像抓住溺水前唯一的浮木。 谢临渊在水下皱紧了眉。 怀里的人轻得过分,湿透的粗布衣衫紧贴着纤细的骨架,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她已不再挣扎,只是指尖还虚虚攥着他的衣襟,那点微弱的力道,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他单臂环住她的腰,双腿用力一蹬,正要向上浮去。 可怀里的人却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冰冷的水从她口鼻中涌出,更多的水却灌了进去。 这样不行,不等浮上去她就会窒息。 电光石火间,谢临渊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手更紧地箍住她,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冰冷柔软的触感,带着池水的微腥。 他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将自己肺里的空气缓缓渡了过去。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那濒死的痉挛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求生欲似乎被这口气唤醒,她不再胡乱挣扎,反而下意识地贴近了他,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嘴里是陌生的、清冽的气息,还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谢临渊没功夫细想,感觉到她呼吸稍微缓过来一点儿,立刻搂紧她用力往上游。 “哗啦——!” 水花猛地溅开,两人终于冲出了水面。 冰凉的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谢临渊剧烈地呛咳了几声,却顾不上自己,马上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女人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吓人。 那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越发显得那张小脸尖瘦脆弱。 但好在……那纤细的脖颈微微起伏上。 还活着。 第二十九章 替本王更衣 “王爷!”侍卫们赶到池边,七手八脚地想要接过他怀里的人。 “让开。” 可谢临渊却避开了侍卫,自己抱起桃娘往岸上走! 看着自己儿子那从来没有过的紧张劲,萧令仪震惊的张大了嘴。 渊儿何时这样在意过一个人? 她赶紧一把抓住刚刚回去取东西回来的小丫头,着急道: “夏草,你快去查清楚如今照顾小郡主的奶娘,就是那刚刚那个柳桃娘的底细。记住,暗中进行,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她方才看得分明—— 谢临渊从未如此紧张过一个人。 既然渊儿动了心,别说是一个成了婚的女子,就算是天上的嫦娥她也得给他找来。 只要能让渊儿走回正途,这遭人指戳的事…… 就由她来做! …… 书房内 桃娘面色惨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整个人伏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石板上:“王爷恕罪!奴婢……奴婢罪该万死,惊扰了王爷和老王妃!” 她没想到救自己的是谢临渊,更没想到刚刚和自己一起喂鱼的竟然就是谢临渊的母妃。 当今大齐的朝阳长公主萧令仪。 萧令仪出生时,先皇登基不久,正值壮年,对这个嫡长女钟爱非常,几乎视若珍宝。 她自幼在未央宫长大,性格尤其洒脱不受世俗束缚。 这样的一个人要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自己居然跑去教她如何喂鱼? 想到这,桃娘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看着女人窘迫的样子,谢临渊没吭声,只转身从旁边的橱子里扯出一件自己的外袍,随手往桃娘身上一丢:“去屏风后面,换上。” 柳桃娘愣住了。 王爷的……衣服? 让她穿这个? 她心猛地一缩,慌得又磕了个头:“奴、奴婢谢王爷恩典!可奴婢身份低贱,怎么配穿王爷的衣服……奴婢这就回自己屋里换,不敢脏了王爷的地方……” “本王让你在这儿换。” 谢临渊打断她,声音还是平平的,可那股冷意却像针一样扎过来。“你现在一身湿透了出去,着了凉,万一过了病气给珍儿……你担得起吗?” “担得起”几个字,像石头狠狠砸在柳桃娘心口上,砸得她眼前发晕。 是了,小郡主。 那可是谢临渊的心头肉! 王爷这话,是恩典,更是拿住了她的命门。 她自己冻死都不要紧,可珍儿……她不敢赌。 “奴……奴婢不敢。” 桃娘嗓子发紧,再不敢多说一个字,抖着手抱起那件质地精良的男性衣袍,几乎手脚并用地挪到了那座厚重的紫檀木屏风后面。 屏风挡住了人,却挡不住那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柳桃娘手抖得厉害,冰凉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又重又冷,解开衣带时,寒气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比起身上的冷,心里那股没着没落的恐惧更让她发抖。 她能感觉到,屏风外那道视线,好像能透过来似的。 将她看个彻底!!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她咬着唇,用最快的速度脱下湿衣,将那件男子外袍裹在身上。 衣服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谢临渊的冷冽气息,这让她更加惶恐。 袍子实在太大了,她娇小的身子裹在里面空荡荡的,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衣摆也拖到了地上。 她只好慌慌张张地用衣带在腰间胡乱捆了好几道,才勉强不让它滑落。 折腾了好一会儿,她才总算把自己收拾得能见人。 她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从屏风后面一点点挪出来:“奴婢换好了……谢王爷恩典。” 谢临渊搁下茶杯,目光落了过来。 只见那娇小的女子跪在那里,浑身裹在他的玄色衣袍中,更显得纤细脆弱。 宽大的领口微微滑开,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因为衣服太大,她不得不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料,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墨色的布料衬得她脸颊脖颈的肌肤欺霜赛雪,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颊边,有种惊惶未定的柔弱。 一想到那衣服下面是何等让人沉醉的光景,他就不自觉的握紧了双手。 该死! 他喉结微动,什么也没说,反而径直走到了书房另一侧悬挂衣袍的紫檀木衣架旁。 “过来,替本王更衣。” 听到这话,柳桃娘的心猛地一沉,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替谢临渊……更衣? 她一个奶娘,怎敢触碰王爷的千金之躯? 这于礼不合,更是逾越了天大的规矩! 恐慌瞬间淹没上来,比刚才落水时更甚。 她跪在地上没动,指尖冰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拒绝? 她不敢。 可上前……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 “怎么?” 谢临渊没有回头,声音却冷了一分,“本王的话,你没听见?还是说,你觉得本王救你一命,就该这么湿哒哒的等着?” 柳桃娘浑身一颤。 是啊,谢临渊刚刚可是救了她。 于情于理,这个忙她都得帮,而且他这么好的人,还借衣服给自己。 她到底在怕什么…… 想到这,桃娘才颤颤巍巍的抬头:“奴……奴婢不敢。” 女人声音都在发颤,撑着冰冷的地面,几乎是软着腿站了起来。 谢临渊微微侧过身,垂眸瞥了她一眼。 只见她紧紧攥着身侧的衣料,细白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分明,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他心底那丝莫名的躁动又清晰了几分。 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先解腰带。” 柳桃娘几乎要窒息了。 她咬着下唇,深吸一口气,才颤巍巍地伸出手。 指尖在触碰到那镶着墨玉的精致腰带扣时,冰凉滑腻的触感激得她猛地一缩,又强迫自己再次伸出。 她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抖得厉害,解了两次都没能解开那看似简单的搭扣。 每一次指尖无意中擦过他腰间坚实的衣料,都让她如同被火燎到,慌得不行。 第三十章 狼王(已修改) 谢临渊就那么静静站着,随她慌乱。 他能清楚感觉到身后那人又急又压抑的呼吸,还有那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外袍,宽大的袖子随着动作时不时扫过他手臂,带起一阵细细的痒。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腰带解开了。 柳桃娘如释重负般轻轻呼出一口气,额头上却已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外袍。”谢临渊又开口,声音好像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柳桃娘只好继续。 她绕到他身前,还是不敢抬头,眼睛只敢盯着他胸前那排复杂的盘扣。 这次,得靠得更近。 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才勉强够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男人身上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阳刚味道,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屏住呼吸,手指愈发僵硬,解扣子的动作笨拙又缓慢。 谢临渊垂下眼,目光掠过她低垂轻颤的睫毛,扫过她紧张得咬到发白的嘴唇,最后落在那件松松垮垮、却莫名顺眼的玄色外袍上—— 他的衣裳,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 只要他一低头,里面的光景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念头让他眼神一暗,某种蛰伏已久的躁动,悄悄冒了头。 外袍终于褪了下来。 桃娘始终低着头,一眼也不敢乱看。 可正因为不敢看,穿衣时指尖不小心碰上一块结实紧绷的肌肤。 “呃!” 男人的闷哼突然响起。 桃娘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谢临渊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的身影,觉得有点好笑。 他俯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了起来。 只一眼,桃娘便整张脸涨得通红——眼前正是男人赤裸的胸膛。 麦色的皮肤紧实起伏,随呼吸微微涌动。 未干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方才被她指尖不小心碰过的那一处肌肉,正隐隐绷紧,蓄着某种近乎威胁的力量。 她呼吸骤停,整张脸刹那红透,惊慌地想别开眼,下巴却被他手指稳稳锁住,动也不能动。 谢临渊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听说你没了丈夫,是个寡妇?” 桃娘慌忙点头。 可谢临渊墨色的眼眸却沉了下去。 一想到她被别的狗男人这样对待过,谢临渊心头蓦地一沉,烦闷翻涌。 看着男人突然变黑的脸色,桃娘吓得再次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谢临渊为何发怒,只得赶紧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出去,请青黛姐姐来伺候。” 话音未落,她已攥紧衣襟,匆匆逃了出去。 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谢临渊眸光愈暗。 ……还能跑? 看来是他太过心软,总顾忌伤她身子,连所用的迷香都特地让沈陌白配了独门方子,甚至有意减了剂量。 每次还需靠点穴配合……如今看来,倒是他过于仁慈了。 王府的西北角有一条林荫小道,平日里很少有人上这来。 桃娘一边往前跑一边松了口气。 太好了,这一关总算过了,不过,她昨夜用的帕子好像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救人心急掉到水里了! 她穿着谢临渊的衣服,不敢走大路,只得沿着墙根往西北角绕。 若被人瞧见她一个寡妇竟穿着王爷的外袍,怕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她提着一颗心,脚步匆匆,却感觉这条路怎么都走不到头。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顺着风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千真万确!水牢第九重的玄铁链子,都叫人给弄断了!” “老天爷……那位漠北‘狼王’……真逃出来了?” “怪不得咱们王爷这几天都早出晚归的,原来是为了这茬——” “何止!听说王爷调了五千御林军去搜,连个人影都没摸着,那人就跟凭空蒸发了似的!” “消息刚递进来,宫里已经乱起来了。那位爷在漠北经营了整整十年,如今这一跑,怕是要出大乱子……” “嘘!快闭嘴,这话也是能放在这儿说的?” 狼王? 逃出? 这两个词让桃娘脚步一顿。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假山后头那一幕。 那人高大悍猛,而且她听人说过,漠北那边的人……向来是荤素不忌。 他们都是喝牛乳长大的! 难道……那天袭击自己的,就是什么狗屁“狼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桃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可能有人凭空消失……除非,那人根本就没走远,一直藏在府里? 那这些天晚上,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 不会就是漠北狼王?! 想到这,桃娘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她猛地捂住嘴,再不敢停留,转身就朝西厢房的方向跌跌撞撞跑去。 这天夜里,正好下雨。 桃娘早早便躺下了。 雨夜。 那人若是不来最好。 若是来,他便只能站在屋檐下。 白日里,她特意去了一趟灶房,讨了些寻常草药—— 不值钱的败酱草、白鲜皮。 熬出来的汁水棕黄浑浊,气味冲鼻,沾在衣物上能留三日,怎么洗都洗不净。 趁着夜色,她把那汁水泼在屋檐下的青砖地上。 薄薄一层,干了也瞧不出异样。 可但凡有人踩上去,靴底沾了,再走过别处,那气味便藏不住。 今夜有雨,汁水不会被晒干挥发,正正好。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雨声沙沙地敲着窗纸。 桃娘躺在床外侧,将小郡主护在里侧,闭着眼,呼吸放得绵长均匀。 她没睡。 耳朵一直醒着。 听雨落在瓦上,落在叶上,落在窗纸上。 也听屋檐下——那片泼了汁水的地方,有没有多余的动静。 时间一点一点熬过去,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 怀里的小郡主动了动,该喂夜奶了。 桃娘解开衣襟,将小娃娃拢进胸口。温热的小嘴刚衔住,尚未吮吸几下—— 那股熟悉的、黏腻冰冷的注视感,又贴上了后背。 雨夜,窗缝,那道目光隔着雨幕刺进来,比往日更阴冷。 桃娘没动。 她维持着喂奶的姿势,只极缓地挪动脖颈,用眼角余光扫向窗边—— 什么也瞧不见。 窗纸被雨洇湿,糊成一片朦胧的暗。 可她忽然闻到一丝气味。 幼时帮着阿公弄草药,她嗅觉比一般人都要灵敏些。 极淡的,混在雨水的潮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她桃娘的心猛地一缩。 他就站在窗外。 离她不过三尺。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 桃娘一动不动,连拍着孩子的手都停了。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惊骇,只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小郡主吃饱了,咂咂嘴,又睡过去。 小小的鼻息温热地扑在她胸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沙沙,沙沙。 不知过了多久——那气味终于淡了,远了,消散在雨声里。 他走了。 桃娘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夜无眠。 天亮时,她起身去屋檐下查看。 青砖地上,那片泼了汁水的地方,有一个清晰的靴印。 靴尖朝向窗户,靴跟微陷,像是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桃娘蹲下身,伸手比了比那靴印的长度——男人的脚,尺寸不小。 又凑近闻了闻,那苦味还在,混着雨水的气息,牢牢地渗进了砖缝里。 她循着那线,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刚走了几步就停在了一扇门前。 这是谢临渊的主屋。 那气味,就在这道门槛里面。 桃娘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堆衣裳,像是要送去浆洗的。 桃娘的目光落在那堆衣裳上—— 最上面,是一双靴子。 靴底朝上。 黄的。 那一抹棕黄,混着雨水泡过的痕迹,正是败酱草和白鲜皮熬出来的颜色。 小丫鬟没料到门口站着人,吓了一跳,手里的衣裳差点滑落。 “桃、桃娘子,您怎么在这儿?” 桃娘没答话,只盯着那双靴子:“需要帮忙吗?” 小丫鬟前两天刚吃了桃娘送的吃食,态度还算好:“不用不用,这、这是王爷的靴子,昨儿个下雨,踩了泥,脏得不成样子,奴婢正要拿去刷洗……” 轰—— 桃娘脑子里像有什么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 所以……这些天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不是什么奉命行事的侍卫,更不是那传闻中的“狼王”。 竟是这王府的主人,谢临渊? 第三十一章 肥美多汁的骨头 为什么? 谢临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突然想起,这几次去书房送饭食,自己总会莫名其妙地睡着…… 顿时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谢临渊……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还有假山后面的那人,不会也是谢临渊? 想到这段时间的赏赐和鱼汤。 桃娘胃里一阵阵翻滚。 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一丝腥甜。 害怕如冰水浸透骨髓,可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怒意却像野火般窜起,烧得她心口发痛。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像个玩物一样被监视、被摆布? 就因为她卑如草芥,便连为人母的一寸私密、为人最后的一点体面,都不配拥有吗? 桃娘气得浑身发冷,牙齿轻轻打颤。 这整座王府,表面光鲜,内里根本就是个吃人的魔窟! 而谢临渊,就是端坐在这魔窟最深处的、最难以揣度的那只巨兽。 她再也无法假装沉睡,也顾不上是否会触怒外面那位。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混合着强烈的抗议与自我保护的本能,让她“哗”地一下转过身,用床边的帘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她要让外面那人知道—— 她、不、愿、意! 即使这反抗微不足道,即使可能招致更无法预测的后果,此刻她也要用这种方式,划清一条无声的界线。 窗外。 谢临渊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呵,被发现了。 这么小气…… 不过,脾气倒是不小? 裹得跟个蚕蛹似的,是怕自己将她吃干抹净? 他倒是很期待呢!!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桃娘抱着小郡主在花园里遛了一圈回来,远远就看见偏院门口乱成一团。 昨天那个小丫鬟巧儿正从里头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破了——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桃娘心一紧,抱着孩子快步跑过去。 刚进院门,就看见浓烟正从她和郡主住的偏房窗口往外涌。 几个小厮提着水桶从她身边跑过,廊下一片嘈杂,脚步杂沓,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好在火势不大,小厮们来得也快,一桶桶水浇进去,浓烟渐渐淡了,火很快就被扑灭。 桃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烧得焦黑的窗户,心还在砰砰直跳。 可跳着跳着,她忽然回过神来—— 这屋子烧了,那她和小郡主,是不是就能搬回惠宁轩了? 就可以离这个活阎王远远的。 她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隐秘的庆幸。 可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 “王爷有令,王爷担心小郡主受惊,要亲自照料。既然屋子已毁,从今日起,小郡主和乳母暂住王爷暖阁。” 什么? 桃娘脸上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 暖阁。 那和谢临渊的主屋是连着的。 中间只有一扇屏风,一道帘子,说是一间房也不为过。 她要带着孩子,住进那个活阎王的卧房里? 周围几个丫鬟婆子先是一愣,随即交头接耳起来,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羡慕—— “暖阁?那可不是一般人能住的地儿……” “王爷这是多疼小郡主啊,连乳母都带进去了……” “啧啧,桃娘这命可真好……” 好? 桃娘抱着孩子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凉。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 接下来的这一天,桃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这天谢临渊回来得格外晚。 桃娘搂着已经熟睡的小郡主,躺在窄床上,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隔着那堵薄墙,她听见外间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 他似乎停在了屏风旁,然后是玉带扣被解开的、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接着是外袍褪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衣物被随手搭在了木架上。 烛火被拨动,光影在屏风上倏地一晃。 偏偏这时,摇篮里的小郡主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细的哼唧,眼看就要醒转哭闹。 桃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让她当着一个大男人的面喂孩子? 虽然隔着屏风! 虽然他早就看过了,甚至还…… 可是那都是她不愿意的情况。 现在她心里清楚,再也做不到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可孩子不能委屈,饿了总得喂。 她咬紧牙,轻手轻脚地起身。 两个守夜的嬷嬷不知何时已立在暖阁入口的阴影中,像两尊石像,目光却如针,紧紧钉在她一举一动上。 在这双重的“注视”下,她连一瞬也不敢多拖。 背对着屏风,她侧身坐在床沿,微颤的手指解开中衣系带,将里面的衣服解了下来。 微凉的空气拂过肌肤,激起一阵细细的战栗。 她尽力用身体与手臂遮挡,将小郡主抱近。 孩子寻到温暖,立刻凑上来,哼唧声停了,换成细微而规律的吞咽。 就在那一刹那—— 桃娘浑身僵住。 她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越过了屏风,穿透昏暗,带着体温般的重量,灼灼烙在她的背上。 她突然开始庆幸,还好有两个嬷嬷在,就算谢临渊再无所顾忌也不能对她怎么样。 之前百般抗拒的监视现在成了她的保护伞! 想到这里,桃娘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快六个月的小郡主正是好奇贪玩的时候,嘴里吃着,一双软软的小手却不老实。 先是无意识地搭上桃娘的手臂,接着开始摸索,指尖一会儿捻弄,一会儿狠揪。 “丝……” 本就敏感的桃娘抑不住漏出一丝抽气,又立刻咽回喉咙。 孩子无意的碰触,在这般清晰的感觉中,让她格外无措。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小郡主玩够了,也困了。 桃娘立刻拢紧衣襟,飞快地将衣带系好。 从头到尾,她都死死背对着屏风,不敢回头,不敢投去一眼。 屏风依旧立在那里,烛光安静地淌过雕花的缝隙。 那边没有任何声响,仿佛那令她窒息的目光只是臆想。 但桃娘知道,不是。 糖衣之下,苦药正一丝丝渗开。 寒意从脊骨缝里钻出来,混着未散的羞愤,浸透四肢百骸。 稍后,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 随即,烛火被吹灭。 整个世界坠入黑暗。 只剩桃娘独自留在无边的寂静与未散的战栗里,睁眼,直至天明。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第三十二章 真相 第二天,谢临渊的口谕就冷冰冰地传进了耳房: “从今天起,伺候郡主,房中不许有人。桃娘一个人,够了。” 桃娘跪下接话,一颗心却直往下坠。 不许有人? 这是她从前做梦都想的事。 可如今真落到这一步,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些嬷嬷的眼光是像针扎一样难受,可她们在这儿,何尝不是一道挡风的墙? 至少有外人在,谢临渊总还要顾一点王府的脸面。 如今只剩她和他,在这几乎一览无余的方寸屋里…… 冷意还没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沐风领着七八个手脚麻利的下人,冷着脸进了耳房。 他们动作很快,目标明确。 那架沉重的紫檀木屏风——是她最后一点遮挡——被利落地抬走了。 接着是床边的素纱帐子、窗边那半幅挡光的旧帘,全被拆下卷走。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间小耳房就被“清”得干干净净。 只剩一张孤零零的床、一只摇篮,和几件必不可少的家具。 光一下子毫无阻挡地照进来,桃娘却觉得更冷了。 这时她才猛地发现,床后面那面朝着主屋的墙,根本不是普通的砖墙—— 竟是一整块嵌在墙里、磨得极薄的莹白玉石。 玉是温润的,虽不彻底透亮,却奇异地能映光。 白天日光照着,它像一大块朦胧的石板,主屋那边的动静被滤成晃动的虚影; 可桃娘再清楚不过:要是主屋点了灯,她这边暗下去,她那边的身形映过去,只怕连肌肤的纹理都会清清楚楚。 更让人绝望的是,这面玉墙实在太宽了。 就算她转过身去,侧影、动作、甚至皮肉下隐隐的血色,都会落在那片莹白之上,无处可藏。 桃娘死死咬住嘴唇,门外的议论声却在这时飘了进来。 “不过是个奶娘,架子倒摆得挺大。” “你还不知道?前些夜里我总听见小郡主哭,还不知道她是不是偷偷虐待小郡主呢……” “她也是当娘的人,心肠怎么这么毒??” 桃娘听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可门外那些话却一句比一句更难听,像刀子似的往她心上扎—— “守寡还不安分,靠孩子攀上王爷,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瞧她就是故意让郡主哭,好引王爷过来……” “装得一脸清高,谁知道背后使的什么手段……” 话越说越难听。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 桃娘手边的水壶已经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重重砸在那面莹白的玉墙上。 议论声戛然而止。 桃娘浑身一僵,愣愣看着水壶落地,碎瓷片溅了一地。 玉墙上……一道清晰的细痕,从右上角斜斜绽开。 她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她居然……把墙给砸了。 谢临渊会怎么罚她? 这面白玉墙价值连城,怕是把她卖了都抵不上。 可一股莫名的痛快却从心底冲了上来——也好,这样撕破脸,也痛快。 大不了就是一死。 她闭上眼,等着人冲进来押她。 可一直到午后,耳房外始终静悄悄的。 春杏推门进来送饭,脚步一瘸一拐,却满脸藏不住的喜色: “桃娘,我、我听沐风说……王爷下令,往后外院的人不许靠近耳房三丈之内,嚼舌根的一律发卖出府!” 桃娘怔住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玉墙上那道裂痕。 谢临渊竟然不生气? 为什么? 她自认容貌不过清秀,绝非什么绝色;小郡主先前也吃过李月如的奶,所谓“挑食”也是传言。 那他留她、甚至容她砸了这面玉墙…… 究竟图什么? 思绪正乱,却见春杏放食盒时身子明显一僵,几乎是撅着臀、斜着身才勉强站稳。 桃娘心口一紧,暂且压下纷乱的念头,轻声问:“你的伤……还没好么?” 春杏努力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一点苍白的弧度:“药是敷了,血早止住了……可底下越来越肿,夜里疼得翻不了身。” 桃娘脸色一沉,立刻拉她到床边:“快,趴下让我瞧瞧。” 衣衫褪下,露出春杏腰臀间那道伤——表面虽糊着药膏,却已红肿得发亮,边缘隐隐透出一圈不祥的青黑色。 桃娘心下一紧:“这哪儿是在好……分明是里头烂了。” 春杏趴在枕上,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委屈:“我说怎么越来越疼……那药房给的,不会是假药吧?” “别胡说。 ”桃娘轻拍了她一下,心里却突然想起入冬前自己为防冻疮调的那罐药膏。 方子里有鱼腥草、蒲公英几味,最能消炎拔毒……或许能顶一顶用。 “你等等。” 她转身蹲到柜子前翻找,嘴里还念叨着,“我记得收在这儿了……啊,找到了!” 是个巴掌大的青瓷小圆盒。 桃娘揭开盖子,里头是淡青色的药膏,一股清清凉凉的草木气飘了出来。 “给,这是我自个儿配的。” 她把盒子塞进春杏手里,“回去拿温水把伤口洗干净,再把这个薄薄涂一层。记住了啊,原先那药可千万不能再碰了。” 春杏捏着瓷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上粗糙的花纹,眼圈渐渐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囔:“桃娘,你对我真好……” “傻丫头。”桃娘摸了摸她的头,“快回去上药,好好歇着。再疼可不准硬撑,得告诉我。” “嗯!”春杏用力点点头,把瓷盒小心揣进怀里,这才一瘸一拐、慢腾腾地挪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桃娘坐在床沿,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心也一点点揪了起来。 今晚……那面屏风没了,这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张床、那面裂了缝的玉墙,还有她自己。 到时候,谢临渊会坐在哪里? 站在哪里? 他的目光又会落在何处? 她甚至能想象出烛火摇曳时,自己映在玉墙上的影子会如何晃动。 光是想到这里,桃娘就觉得浑身冰凉。 第三十三章 这么烈? 趁着谢临渊没回来,她赶紧将小郡主喂饱,然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敢合衣躺下。 她双眼看着门缝,生怕下一秒,那道身影就会这么烈?推门而入。 可她就这么睁着眼守了一整夜—— 谢临渊竟没有回来。 第二天,桃娘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 门外那些刺耳的议论声也消失了,四下静得反常。。 青黛刚吃了亏,暂时不敢再伸手;小郡主又格外乖巧,不哭不闹。 桃娘过了来到王府最轻自在的一天! 可是到了第三天,桃娘又紧张了起来。 今晚……他该回来了。 每三日一次查验郡主的奶水,谢临渊从未假手他人,肯定会亲自在场。 正出神间,门帘“哗啦”一响—— 春杏捧着那盒冻疮膏,脸颊红扑扑地快步走进来,还没站定声音已飞了过来:“桃娘!咱们要发财了!” 桃娘被她喊得手一抖,针线差点落了地。 小姑娘眼睛亮得灼人,凑到跟前,话像珠子似的往外跳:“你上次给我的冻疮膏,简直神了!厨房张大娘抹了一晚上,红肿就消了大半!” 桃娘听着,嘴角轻轻弯了弯。 这冻疮膏是阿公留下的秘方,里头最要紧的一味药草,就长在王府后园的背阴墙角。 叶似心,根如小圆果,须夏至前后采挖才得药性。 前几日陪郡主晒太阳时瞧见了,她便悄悄采回一小把,洗净晾在窗沿下。 原只是备着自己冬日用,没想到…… 她正想着,春杏已经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堆:“今早井边那些洗衣婆子看见,全围着我问哪儿来的——我灵机一动,就说这是咱们自己做的,可以匀一些给她们!” 听到这话 ,桃娘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她们抢着要订!” 春杏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摊开。 里头躺着几块碎银和两串铜钱,叮咚轻响,“你瞧,定金都给了!我想着,这寒冬腊月的,府里冻疮的人多了去,咱们何不趁此做点小买卖?” 她越说越兴奋,脸蛋泛着光,可说到末了又顿住,偷眼瞧桃娘:“我……我没跟你商量就应下了。你要是觉得不妥,我这就去推了……” 桃娘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银钱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的实打实的光泽,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感激。 春杏这丫头,平日里机灵,这事也想得周到。 在这深宅里,能有个正经营生攒钱,是多难得的事。 她伸手拈起一块碎银。 冰凉、坚硬、沉甸甸的,从指尖一路烫进心底。 原来……出路握在手里,是这样的感觉。 想到这,她激动的一把拉住春杏:“谢谢你春杏,不过既是合伙,挣来的钱咱们得对分。” 春杏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这怎么行!方子是你的,药是你采的……” “可主意是你想的,买卖也是你接的。” 桃娘打断她,目光清亮,“没有你,这药膏再好,也不过在我窗台上落灰。” 春杏嘴唇动了动,眼圈忽然红了。 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咱们一起做!” 桃娘捏紧那块银子。 是了,如今正是寒冬,府里做粗活的下人,哪个手上没几处冻疮? 这生意,做得。 她立即挽起袖子:“来,咱们先理理要多少份量。后园那几株半夏,约莫还够做五六盒……” 两人就着昏黄的灯火忙活起来。 春杏手脚麻利地分装药膏,嘴里还念叨着明日该去找谁、怎么交货。 桃娘一边调药,一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着。 她们都忘了更漏滴答,忘了晚膳时辰,也忘了—— 今日,是第三天。 折腾到很晚,桃娘才草草洗漱,搂着小郡主睡下了。 前一夜几乎没合眼,这会儿头刚沾枕,睡意便沉沉地压了下来。 迷迷糊糊中,桃娘感觉颊边痒痒的,好像有虫子爬过,她一下子就醒了。 黑暗中,男人静坐在床沿,宽大的手掌正抚过她的脸。 借着窗棂漏入的微光,桃娘只能勾勒出一个冷硬如岩的轮廓。 谢临渊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如削,那双平日里就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在昏暗中更似寒潭,锁着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又势在必得的凌人气息。 而他指尖的温度与力道,却矛盾地透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滚烫,仿佛冰层下奔涌的熔岩。 桃娘的心猛地一缩,恐惧与一种被全然掌控的屈辱感瞬间攫住了她。 啊! 她想惊叫。 下一秒,男人带着薄茧的手就狠狠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力气极大,她根本挣不开。 桃娘拼命挣扎,单薄的身子像离水的鱼一样扭动,可男人就像早料到似的,另一只手又快又准,直接点上了她的穴。 桃娘身子骤然一僵,再也动弹不得,连指尖都无法蜷缩。 唯有意识、感官,在这突如其来的禁锢中变得异常清晰、尖锐。 桃娘睁大了眼,在浓稠的漆黑里,无比清醒地看着谢临渊低下头,覆上她的唇。 他的气息带着清冷的松柏香,混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强势,彻底侵占了她的呼吸。 之前在书房? 他也是这么对自己的? 这个认知让桃娘浑身发冷。 凭什么? 她发了狠,用尽全身仅存的气力,狠狠咬了下去! “嘶……”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动作却未停,甚至没有半分怒意。 他黑暗中幽邃的眼底反倒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仿佛疼痛只是平添兴致的佐料。 “这么烈?” 谢临渊停了一下,不但没退,反而就着这股血腥气加深了这个吻,像惩罚,又像一种更深的索取。 捂着她嘴的手往下挪了挪,拇指带着薄茧,近乎残忍地碾过她因用力而绷紧的下颌。 极轻的一声抽气,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从她唇齿间溢出来的。 她的颤抖,她的僵硬,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清晰地被他捕捉。 谢临渊心底那团压抑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她越是抗拒,他便越想看她彻底失控的模样。 那张总是倔强又隐忍的脸上,染上因他而起的、无法自持的神情。 桃娘本就身体敏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骤然绷紧的肌理,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她以为这已经够难熬了。 没想到下一秒—— 男人熟练的扯开了她的衣襟…… 第三十四章 快疯了 桃娘不知道这十多分钟是怎么过来的。 小郡主都没有他这般磨人 她想挣,想喊,可穴道被封着,只有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看到她这副样子,谢临渊终于抬起头,眼神一下子深得吓人。 以前趁她睡着时,他也见过她无意识的反应,可远远比不上现在。 如今亲眼看着她清醒着,却一点一点陷进去。 那副身子又弱又鲜活,每颤一下都像在扯他脑子里那根弦。 “这么敏感啊……” 男人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 身体里那股火催着他立刻要了她,可还剩点儿理智拽住他—— 不行,还得慢点儿。 他要她记得清清楚楚,要她以后回回都像现在这样,为他全打开。 “你看……” 男人贴着她耳朵低语,呼出的气烫得她一缩,“你也想要的……” 听到这话,桃娘脸上腾一下子烧了起来,心里又羞又恨,恨不得把自己淹死。 她从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身体根本不听自己的话。 她讨厌这样不知羞耻的自己! 谢临渊看出她快崩溃了,手指轻轻蹭过她湿漉漉的眼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偏执的哄骗味。 “别怕,这很正常。你身子……认得我。” 正常? 才不正常! 从一年前在后山那回之后,她就不对劲了。 尤其是谢临渊碰她的时候——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每寸皮肤都活了过来,背着她偷偷回应他的触碰。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渊终于抬手解了她的穴。 桃娘浑身一软,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瘫下去。 要不是为了小宝,她宁可死也不想受这种清醒着的羞辱。 她也终于确定了。 假山后面那个男人,就是谢临渊。 为什么? 难道就为了这见不得人的癖好?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怕了。 松口气是因为,他到底没对她做更过分的事; 害怕的是,下一次他还会不会放过自己! 桃娘浑身发冷,突然想起以前在北漠听过的传言—— 有些有钱有势的专门抓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关在黑地窖里。 他们用玉棒敲碎冰,把温奶兑进烈酒,就为了满足心理变态的欲望。 更吓人的是,听说有人喝奶喝到发狂时,会把女人活活剖开,只为了从血肉里挤最后一滴奶…… 她不敢再想了。 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吧,这一夜桃娘竟睡得格外沉。 直到崔嬷嬷捧着衣裳站在床边叫她,她才迷迷糊糊醒来。 “娘子可算醒了。” 崔嬷嬷把一叠新衣裙放在枕边,脸上堆着笑,“三日后老王妃办家宴,特意吩咐了,要您好好打扮,带着小郡主一块儿去。” 桃娘心里一紧,连忙坐起来:“嬷嬷,我这样的身份,哪配去那种场合……还是算了吧。” “娘子快别这么说!” 崔嬷嬷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这可是老王妃亲口点的名。您既然在耳房当差,就是王爷跟前的人了,该有的体面总得有。” 她看了看桃娘,话里有话地说:“这府里头,多少人想往主子跟前凑,还找不着门路呢。” 桃娘心里明白。 从调来耳房那天起,有些事情就说不清了。 反正自己是个寡妇,也没想过再嫁人。 名声什么的,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谢临渊是变态,可老王妃对自己是真的好。 那天在鱼池边,她一点都没因为自己身份低就看不起人。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抗拒慢慢软了下去:“……我知道了,谢谢嬷嬷提点。” 见她这么乖巧,崔嬷嬷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又嘱咐了几句穿戴的规矩,这才转身离开。 桃娘这姑娘,她是打心眼里喜欢。 从进府第一天就看出来了——是个心思简单、踏实肯干的好孩子。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晨光透过窗纸软软地漫进来,正好落在那套锦绣衣裙上,给藕荷色的缎子镀了层柔和的晕边。衣襟袖口那细细密密的缠枝莲花,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精致。 桃娘怔怔地看着,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缎面。 这料子真好,细腻得不像话。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穿上这么好看的衣服。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深的阴影压了下去。 早在一年前,她对未来的那点可怜的念想都被那个男人全都撕碎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衣服叠好,小心地收进了箱子底下。 之后两天,桃娘一门心思都用在熬冻疮膏上。 春杏一共收了十六盒的定金,可手头现有的材料只够做出五盒,算下来还差十一盒。 府里库房能寻到的药材有限,好几味必需的配料,像那祛寒活血的干姜末、滋润生肌的白蜡,都得让春杏临时托相熟的小厮到外头的药铺去买。 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白天要照料小郡主,只能趁着孩子午睡的间隙,或是夜深人静时,在耳房角落那个小小的炭炉旁守着。 小铜锅里的药油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散发出混合着草药清苦与油脂醇厚的独特气味。 她得不停地用竹片缓缓搅动,看着浓稠的汁液慢慢收干,火候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稀,全凭经验拿捏。 这样一刻不闲地忙活着,到了第三天上午,桃娘总算将订出去的十六盒冻疮膏全都做好了。 眼看宴会的时间就快到了,她赶紧让春桃帮忙,换上那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衣裙。 春桃手巧,给她梳了个轻巧的坠马髻,只插了支谢临渊之前赏的素银簪子,别了两朵新鲜绒花。脸上淡淡扑了点粉,嘴唇轻轻抹了些口脂。 铜镜里的人影清秀温柔,和平时穿粗布衣裳、低头顺眼的模样完全不像一个人。 桃娘自己看着都有些发愣。 宴席设在王府正院的花厅。 桃娘抱着同样穿得崭新漂亮的小郡主走到门口时,已经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睛走了进去。 第三十五章 他怎么也在? 厅内灯火通明,暖香缭绕,满堂锦绣仿佛都笼在一层柔光里。 桃娘刚迈进门,心里就咯噔一下。 本以为只是寻常家宴,没料到竟是这般阵仗。 主位上,萧令仪一身绛紫锦衣,头戴赤金抹额,眉眼沉静,通身气派叫人不敢多看。 她身旁坐着位华贵端庄的夫人,约莫三十五六,发间那支蕾丝金凤步摇随着话音轻轻晃动,气度温婉又矜持。 夫人身边挨着个穿水红衣裙的少女,瞧着才及笄年纪,腕上一对翡翠镯子莹润透亮。 桃娘忽然想起进府时王嬷嬷提过,平阳侯府徐家和王府走得近,夫人林氏膝下只有一位千金,名唤徐婉钰。 看这亲昵模样,必是她们母女无疑。 右手边坐着的妇人衣着素雅些,可那衣料是御赐的云锦,发间一支碧玉七宝玲珑簪更是前朝内造的样式,不是宗亲近支绝用不上。 她身边带了个十岁左右的女童,眉眼间竟与主位上的谢临渊隐约相似。 桃娘心下一动,早听人说,信郡王是老王爷的亲弟弟,虽素来低调,却血脉最近。 这么看来,这位定是信郡王妃刘素柔带着女儿谢语安来了。 桃娘心里虽有些紧张,但还是表现得落落大方。 可能是因为在谢临渊那浸入骨髓的冰冷煞气中淬炼了太久,如今看着眼前这些人,竟觉得眉目间都透着几分可亲。 她稳步上前,恭敬行礼:“奴婢桃娘,携小郡主拜见王妃。” 礼毕抬头,目光却冷不防撞进一双深眸里。 前面,谢临渊正淡淡望着她,神色平静,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险些乱了几分。 他……怎么也在? 就在一瞬间,满厅的说笑声像被人忽然掐断一样,猛地静了下来。 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聚过来,落在她身上。 打量,探究,还有藏不住的惊艳。 暖融的灯光下,女人那身衣裳仿佛会呼吸,衬得她肤光欺雪,腰身不盈一握。 云鬓只简单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颈。 脸上干干净净,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水,反而比周遭的珠翠华服更抓人目光。 信郡王家的小女儿谢语安心直口快,“咦”了一声,眨着眼好奇道:“母亲,这位姐姐是谁?真好看。” 左手边,徐婉钰脸上娇甜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捏着手帕的手指紧了紧,目光像梳子似的,从桃娘身上飞快地扫过。 尤其在那件明显不像下人的裙子上停了停。 一丝狐疑混着本能的不安,从她眼底轻轻掠过。 最让桃娘后背发凉的,仍是正前方那道目光。 谢临渊手里把玩的酒杯不知何时停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依旧深沉,可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快地闪了一下? 他知道这衣裳是母亲给的,却没想到,她穿上会是这般模样。 简直想让他立马犯罪! 萧令仪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反而深了。 她朝桃娘和蔼地招手:“好孩子,快起来。把怀安抱来我瞧瞧。” 怀安是珍儿的称号。 她接过桃娘手里的小娃娃,逗了两下,便指着自己右手边的空位,语气平常却不容商量:“你坐这儿。今儿没外人,不必拘着。” 那位置虽不在正中,却紧挨着萧令仪,正对着林氏母女,比寻常下人的位置尊贵太多了。 桃娘心头一震,几乎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不敢违逆,只能低头谢恩,在那光滑的锦凳上小心地坐了半边身子。 她能感觉到,斜对面徐婉钰的目光像针似的刺来。 而正前方谢临渊的视线,则像一张无形的网,沉沉地罩着她,让她连呼吸都艰难了许多。 宴席开始,佳肴陆续上桌,气氛看似重新热闹起来。 众人说笑之间,话题却不知不觉绕到了桃娘身上。 林夫人端起茶盏,笑容得体地问:“这位姑娘瞧着伶俐,是在府里哪处当差?从前倒少见。” 桃娘手心微微出汗,垂着眼恭敬道:“回夫人,奴婢是照看小郡主的奶娘。” “奶娘”二字一出,席间那无形的紧绷仿佛松了几分。 信郡王妃刘素柔了然地点点头,看向桃娘的目光多了些温和,轻声对女儿说:“是照顾你怀安妹妹的娘子,最是辛苦细心。” 徐婉钰的反应最是微妙。 她先是一愣,随即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轻视。 原来只是个奶娘…… 纵有几分姿色,得了姑母一时怜惜,终究是云泥之别。 她唇角微弯,姿态优雅地执起银箸。 “这孩子是个懂事的。” 萧令仪仿佛没察觉任何异样,一边舀起蛋羹喂小孙女,一边顺着话音淡淡道,“前些日子在池边看鱼,我脚下滑了一下,亏得她眼疾手快扶住了,倒让她受了一惊。” 桃娘心里猛地一紧,没想到老王妃会当众提起这事。 她腿一软,几乎是本能地离席跪下,额头轻触地面:“老王妃言重了,折煞奴婢了。那是奴婢分内的事,当不起您这般记挂。” 萧令仪这才侧过脸,目光温和地在她微颤的背上停了停,虚虚抬手:“快起来吧。你这孩子,心善实在。” 这话语气慈祥,却无疑坐实了先前的夸奖。 信郡王妃刘素柔含笑点头:“嫂子待人宽厚,身边跟着的自然也是懂事的。” 徐婉钰在底下轻轻捻了捻手帕,心里却不以为意。 不过是凑巧罢了。 终究是姑母心软,纵得下人也体面起来。 桃娘听得脊背发僵,只把头垂得更低,专心照料怀里的小郡主,偶尔为萧令仪布一筷清淡的菜,动作轻得像羽毛。 饭后香茗与点心端上来,气氛松快了些。 信郡王家的小女儿玉儿活泼,笑嘻嘻地挑了块刚出笼的桂花糖糕,跑到桃娘跟前递上:“姐姐你也尝一块,可甜了!” 桃娘依着规矩双手接过,刚轻声道了谢,嘴角还没扬起—— 席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哎呀!” 只见谢语安脸色刷地白了,双手猛地捂住脖子,呼吸变得急促困难。 满堂欢笑戛然而止。 信郡王妃脸色大变,几步冲过去抱住女儿,声音都变了调:“安儿!安儿你怎么了?!” 她猛地抬头,急声道:“快!快去请太医!” 第三十六章 救人要紧 萧令仪也惊得站了起来,连声催促下人。 王府的饮食向来谨慎,怎会出这等岔子? 一片混乱中,桃娘已迅速放下手里那块糖糕,快步上前。 顾不得什么礼数,她蹲下身仔细察看谢语安的脸色,又轻轻掰开那双紧捂脖颈的小手。 只见小姑娘的手指卷曲着,指尖已微微发紫。 这症状她太熟悉了! 幼时在乡下,误食生半夏的人便是这般模样,喉咙肿胀,呼吸艰难。 桃娘知道自己贸然救人若是有什么差池,可能会被罚或者送命。 可是再晚就来不及了…… “是生半夏中毒!” 她抬头看向惊慌失措的信郡王妃,此刻已将生死置之身外。 阿公说过,医者仁心,做人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王妃,这是急症,等太医来就晚了!必须立刻放血解毒!” “你、你胡说什么!” 信郡王妃刘素柔又惊又怒,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眼中满是戒备,“你一个奶娘,懂什么医术!” “奴婢的阿公是乡间大夫,我自幼跟着他,亲眼见过这症状!” 桃娘额上渗出细汗,指着谢语安已经发紫的指尖极力劝道:“您看郡主的指尖,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求您信奴婢一次!” 可这话在满堂贵人听来,实在没什么分量。 一个奶娘,仅凭几句乡间所见,就要对金枝玉叶动针放血? 就连萧令仪也犹豫了起来,她虽喜欢桃娘,可万一出了差错这后果……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 “让她治。” 短短三字,声量不高,却让满室陡然一静。 谢临渊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朝这边走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径直落在桃娘身上。 他甚至没有看向信郡王妃,也没有任何解释,只又重复了一遍,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 “还不动手。” 那一瞬间,桃娘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竟然信她? 为什么…… 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桃娘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 “是。” 应声落下的同时,她已飞快拔下髻间那支素银簪子,在烛火上匆匆一燎,随即托起谢语安冰凉的小手,在十指指尖稳而准地刺了下去。 暗红色的血珠接连冒出。 说来也奇,不过片刻,谢语安喉咙里那可怕的嗬嗬声就弱了下去。 虽然依旧蹙着眉,但呼吸明显顺畅了些,紧绷的小身子也软了下来。 直到这时,府里常走动的太医才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匆匆走了进来。 他凑近看了看放血后的症状,脸色依旧沉重,转身回话:“回各位主子,小郡主这是中了毒。观其喉肿气逆、舌麻欲呕之状,确是……生半夏之毒。” “半夏?” 萧令仪眉头紧蹙,目光锐利地转向桌上那碟瞧着挺诱人的桂花糖糕。 太医明白了意思,取银针验了验,又捏起一点糕屑闻了闻,低声肯定:“毒就下在这糕点的糖霜里。” 这话一出,席上顿时静得吓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盯上了那碟几乎没怎么动的糕点。 刚才,碰过它的,就只有信郡王家的小姑娘,和差点要吃的桃娘。 谢临渊大怒:“来人,将碰过这盘糕点的人都给本王全部抓来……” 话音未落,一个穿青衣裳的丫头就“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厅中间。 是青黛。 她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发抖,话却说得清清楚楚:“王爷、王妃息怒!奴婢……奴婢前天亲眼看见,桃娘身边那个叫春杏的丫头,偷偷摸摸找外院采买的小厮,带回来一包生半夏粉说是制作冻疮膏用! “当时奴婢只觉奇怪,却不敢妄加揣测……可如今、如今郡主偏偏中了半夏毒,桃娘又恰好懂得解法……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奴婢思来想去,实在心惊胆战,这才拼死禀报——求王爷明察!”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老大动静。 方才桃娘救人之举,此刻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里,骤然变了意味。 难怪她刚刚没有吃那糕点,原来是知道上面有毒! 难怪她会解毒之法,原来毒就是她下的! 在这后院为了争宠上位,什么样的手段没有。 “好啊!好一出贼喊捉贼的把戏!” 信郡王妃刘素柔搂着刚刚缓过气的女儿,气得浑身发抖:“先是下毒,再假装救人施恩,想让我记你的好?你这贱婢好毒的心肠!来人,给我把这蛇蝎心肠的东西捆了,拖下去往死里打!” “弟妹且慢!” 萧令仪急急起身阻拦,脸色为难,心中却已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念头。 刘氏是客,更是宗亲郡王妃。 她的女儿在自己府里中毒,于情于理,于王府颜面,都必须给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若处理不当,轻则落下治家不严、包庇恶奴的名声,重则伤了亲戚情分,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话。 可是桃娘这丫头…… 她迅速权衡着,话到嘴边已带上了两分为难,三分安抚:“此事……此事还未审清问明,单凭一个丫头的话就定罪,恐怕……” “嫂子还要护着她?” 刘素柔含泪厉声道:“中毒的是我的安儿!那可是我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孩子!如今人证就跪在这儿,她又刚好会解这种毒——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今日若不严惩,往后这王府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气氛骤然凝滞,信郡王府的仆妇们眼看就要上前拿人。 谁料,始终沉默的谢临渊却在此刻开口:“慢着。” 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青黛,又落回面色苍白的桃娘脸上,声音沉稳:“桃娘,你可有话说?” 众人都以为她会吓得说不出话。 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等她认罪。 谁知桃娘竟缓缓抬起头。她先向谢临渊与萧令仪深深一叩,随即转向盛怒的信郡王妃,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王妃息怒,害郡主之人,并非奴婢……” 三十七章 做个侍妾 徐婉钰一听,顿时急了。 她早就看这奶娘不顺眼,好不容易抓到她下毒的把柄,岂能容她三言两语就蒙混过去? 于是不悦的打断:“不是你还能是谁!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话音未落,一旁的林氏赶紧一把拉住了她:“钰儿,让娘子把话说完。” 她怎会看不出女儿那点心思? 可眼前这局势明摆着,摄政王是有意要护着这奶娘。 若因婉钰一时心急,当众拂了王爷的心意,那往后平阳侯府在朝中恐怕就难立足了。 再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一个奶娘再厉害顶多也就是个侍妾。 自己与萧令仪尚有交情在,将来为婉钰谋个侧妃之位并非难事,何必在此时争这一时意气? 想到此处,林氏连忙缓了语气,朝众人赔笑道:“婉钰年纪轻,不懂事,娘子你继续……” 桃娘点点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座上: “奴婢心中有几处疑惑,想当面请教青黛姐姐。若是今日就这样定了奴婢的罪,只怕真凶仍在府中逍遥。” 说完话,她也不等刘素柔点头,自己已经转身看向满脸无辜的青黛。 “青黛姐姐方才说,亲眼看见春杏让人带回来一包半夏粉?” 青黛无比笃定的点点头,回道:“是,奴婢亲眼所见。” 看着青黛的样子,桃娘继续道:“敢问姐姐,是什么时候、在哪儿瞧见的?姐姐又是怎么断定,那包裹里一定是半夏粉,而不是半夏块呢?” 青黛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桃娘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她虽然不确定里面是什么东西,但是既然用来做药材的,那肯定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想到这里,她面不改色:“奴婢是前日申时三刻,在后院西角门附近瞧见的。当时刘柱子塞给春杏一个巴掌大的青布包,奴婢瞧得仔细,那包裹边角平整松软,不似块状药材那般硬挺有棱角……” 听到这儿,桃娘心里已经非常确定了。 这青黛就是铁了心要坐实她的罪,连细节都编得这般周全。 自己不过是个不足轻重的奶娘,她为何如此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想到这,她不怒反笑了:“姐姐确定所言属实?” 看着桃娘的神色,青黛心里一虚。 怎么回事,她竟在这小奶娘身上看见了几分谢临渊平日审人时的气度。 不,一定是她多想了。 今日她准备充分,人证物证俱在,这柳桃娘无论如何都跑不了。 想到这,她一字一句笃定道:“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听到这话,信郡王妃看向桃娘的目光已不只是嫌恶,更添了几分笃定的憎恨。 可桃娘神色丝毫未乱,反而轻轻颔首: “姐姐心细,奴婢佩服。前日申时三刻,春杏确实从刘柱子手中买过一包半夏——” 她话锋微转,清亮的目光扫过众人: “不过奴婢要的从来都是半夏块,而非粉末。此事,春杏可作证。” 看着桃娘说的头头是道,青黛紧紧握起了拳头! 自从这个桃娘来到王府,王爷再也没有让她打扫过房间。 不仅如此,他从没见过王爷对哪个女人如此在意过,她知道,若不把她赶走,以后王爷再也不会看她一眼…… 凭什么,她就是寡妇而已…… 想到这,青黛立马接口:“春杏是娘子贴身之人,她的话如何作准?奴婢斗胆,请经手采买的刘柱子上来回话,真相自能分明。” 不过片刻,刘柱子便被带了进来。 他一见堂上这阵仗,尤其对上谢临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膝盖就先软了半截。 谢临渊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心:“照实说。若有半句假话小心你的脑袋——”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刘柱子扑通跪倒,额头抵地。 他被带进来前就已悔青了肠子。 早知如此,何必贪图青黛许的那五十两银子,蹚这浑水? 可现在覆水难收,自己若不咬死,下场恐怕比刘能还惨…… 想到这,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嚷道:“回王爷,千真万确!就是桃娘让奴才买的半夏粉!” 桃娘上前半步,声音依旧平稳:“我当日分明嘱咐你,需购半夏块。我制冻疮膏,须将块茎煮熟后亲手捣碎,若直接用市售的粉末,质地混杂,药效难控。” “奴才买的就是粉!” 刘柱子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娘子此刻想改口,怕是晚了吧!” 听到这话,众人面色各异,信郡王妃刘素柔更是厉声道:“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王爷,王妃,此等害主恶奴,断不能……” “王妃稍安。” 桃娘轻声截住话头,转而望向刘柱子,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那我问你,当日我给了你多少银钱?” 刘柱子一怔。 青黛只与他约好了“买粉”的说辞,却未细算过银钱往来。 他自觉机灵,想着数目不能太小,便脱口而出:“娘、娘子给了奴才五十文,让买三十克半夏粉!” 桃娘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这就奇了。刘柱子,你常在外采买,难道不知——市面上的半夏粉,价钱其实比半夏块要低上不少么?” 刘柱子脸色一白。 他哪懂这些? 只道凡是加工过的自然更贵,却不知药材一行,完整块茎才显真章。 仓促之间,他急急改口:“是……是奴才记混了!是、是三十文!” “三十文?” 桃娘微微挑眉,“这次可确定了?” “确定!就是三十文买粉!”刘柱子咬牙咬死。 桃娘却轻轻摇头:“我当日确实给了你五十文,但那钱是让你买半夏块,而非粉。你只知寻常物件加工后价高,却不知药材正好相反——粉末易掺假,故而价廉;块茎形态完好,品质分明,才是真贵。” 她不再看他,转向席间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恭敬一礼: “可否请太医大人告知各位主子,市面上半夏块与半夏粉,究竟孰贵孰贱?其中是何道理?” 张太医捻须,缓缓道:“这位娘子所言不差。完整半夏块茎,因其形态完好、不易作假,价钱通常高于粉末。粉末易掺杂质,品质难辨,行家多不轻取。” 堂内霎时一静。 刘柱子瘫跪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桃娘朝萧令仪深深一拜:“王妃娘娘明鉴,刘柱子言辞反复,与青黛姐姐所述亦有出入,其中显然有诈……” 萧令仪点点头,但还是疑惑的开口:“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这毒不是你下的……” “不!” 桃娘抬起脸,目光清定,“奴婢能证明。” 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那下毒之人,定是偷用了奴婢研磨好的半夏粉。可他不知,奴婢为防药材受潮变质,在研磨时曾加入阿公独门研制的秘药。此药无色无味,唯独遇水即变绯红——” 她环视众人,声音朗朗: “请王妃容许府中所有丫鬟小厮,即刻当众以清水净手。谁的水色变红,谁便是那窃药下毒之人!” 第三十八 章 来我书房 不消片刻,院里便聚满了奉命前来的丫鬟小厮。 众人依次上前净手,可直到所有人都洗完,眼前的清水还是清澈见底,不见半分异色。 谢语安已恢复如常,倚在刘氏怀中轻声劝道:“娘亲,既然儿臣已无碍,要不……就算了吧?我信得过桃娘子。况且这法子本就不甚周全,若那人早已洗净双手,岂不是白费功夫?” 刘素柔岂会不懂女儿的心思。 方才急怒攻心,此时冷静想来,若再深究下去,闹得难以收拾,只怕最终会牵累自家王爷…… 想到这,她面上已换上温缓的笑意,顺势转圜道:“安儿说得是。既然她身子好了,此事便作罢吧。” 谁知谢临渊却忽然站了起来:“不可。” 他声调平稳,却字字沉冷,“堂堂摄政王府,岂能连个下毒之人都查不出。” 他怎会不明白刘素柔的顾虑。 但今日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此事传扬出去,便成了摄政王府蓄意谋害信郡王府的郡主。 朝中太后一党正虎视眈眈,等着离间他与王叔的关系。 这等把柄,绝不能留。 满院悄然,只余风穿叶隙的簌簌轻响。 下人们屏息垂首,暗地里交换着惶惑的眼神。 几个站得近的丫鬟将声音压得极低: “这可如何收场……” “若查不出来,只怕人人都要受罚……” “嘘,别说了。” 一片压抑的窣窣低语中,桃娘缓缓抬起头:“不,还有两人未验。” 她目光清凌,一字一句道:“便是此刻跪在殿上的青黛,与刘柱子。” 刘柱子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那包毒粉是青黛亲手接去的,自己连碰都未曾碰过。 可青黛却不一样了。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方才行事仓促,根本来不及净手。 越想越怕,连指甲掐进掌心也觉不出疼。 “青黛姑娘,请。”沐风已端着一盏清水走到她面前。 青黛猛地抬头,眼底尽是惊惶。 她想后退,身子却软得动弹不得。就在沐风触到她手腕的刹那,她双腿一软,裙下骤然漫开一片湿迹—— 竟吓得失了禁。 堂上一片哗然。 信郡王妃先是一怔,随即眸中寒光骤现:“——是你!” “不、不是!不是我!” 青黛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跪爬到谢临渊座前,不住叩首:“王爷饶命!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饶奴婢这一回,别赶奴婢出府!” 哭声凄切,字字泣血。 可沐风仍握住她颤抖的手腕,缓缓浸入水中。 清水微漾,依旧清澈见底。 毫无变化。 满堂寂然。 青黛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桃娘这才轻声开口,声如静水:“其实,奴婢并未在药粉中加过任何遇水变色的东西。” 她看向青黛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所谓秘药,不过是虚张声势。心虚之人,自会惶恐;清白之人,何惧之有。姐姐,你方才怕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满庭恍然。 原来根本不是验毒,而是验心。 谢临渊端坐主位,目光自始没有离开过桃娘。 此刻见她立于堂中,神色清定,步步为营,竟以一句虚言击溃真凶全部心防,眼底不觉掠过一丝极深的激赏。 他忽然想起她平日低眉顺目的模样,与此刻判若两人。 原来他的小家伙,并非笼中雀。 而是能辨风云、能断人心的鹰。 怎么办—— 他更喜欢了。 喜欢到此刻就想将她彻彻底底地占有、拆解、吞没。 这念头来得又凶又急,谢临渊猛地握紧指节,低低咳了一声。 再抬眼时,已恢复惯常的冷峻:“王府容不得背主害人之奴。拖出去,杖五十,发卖出府,永不许再入京都。” “王爷——!” 青黛凄声惨叫,还要扑上来求饶,却被沐风一把扼住手腕,毫不留情地拖向院外。 谢临渊的目光已转向刘柱子。 “至于你,助人作恶,还敢污蔑同僚。沐风,打断他双手,扔去城外乱葬岗。” “是。” 满庭死寂,只剩青黛渐远的哭嚎与刘柱子瘫软磕头的闷响。 谢临渊这才缓缓起身:“本王乏了。诸位自便。” 经过桃娘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极轻地落下一句: “今夜,来我书房。” 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桃娘以为自己会怕。 像从前那样,心头揪紧,指尖发凉。 可她竟然没有。 今日堂上青黛瘫软失禁的模样、众人骤变的眼神、清水映照真相时的死寂……一幕幕撞进心底,撞碎了一些东西,又催生出一些东西。 原来只要自己足够坚强,便无人可随意欺辱。 李月如是,青黛是,谢临渊……亦是。 萧令仪见状,忙笑着打起圆场:“好了好了,各位都松快松快。快来瞧瞧我新得的这盆绿萼梅——这时节竟开了花,可是稀罕得很呢。” 众人这才似醒过来,纷纷附和着移步观赏。 桃娘缓了口气,正想抱着小郡主躲去角落清静一会儿,谁知一个水红色的身影却走了过来。 “听说,你住在临渊哥哥院里?” 徐婉钰笑盈盈的,嗓音甜如浸蜜,眼神却锐利如针。 “我告诉你,临渊哥哥是我的。你一个寡妇,最好清楚自己的身份。” 桃娘抬眼,心底竟奇异地没有波澜。 她只是忽然想起李月如含泪的眼、青黛瘫软的身形,以及眼前这张娇艳却刻薄的脸。 谢临渊身边,似乎从不缺这样的女子。 而她,其实什么也未争过。 “徐姑娘说笑了。” 桃娘神色平静,“奴婢只是郡主的奶娘,王爷来看郡主,自是常理。” “是么?” 徐婉钰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渗着寒意,“一个寡妇,也该明白自己的本分。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桃娘直视着她,目光清凌凌的,竟让徐婉钰心头莫名一凛。 “徐姑娘说得是。”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平稳,“奴婢是个寡妇,只知道本分伺候主子。至于旁的东西——是谁的,有本事谁自己攥紧便是。攥不牢,也怨不得旁人。” 第三十九章 兽性大发 听到这话,徐婉钰那张精致的面具脸,“咔”地裂了。 她眼睁睁看着桃娘抱着珍宁转身走了,那背影甚至挺从容。 一个低贱寡妇,竟敢顶撞她,还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 “娘——!” 她跺着脚冲到林氏跟前,眼圈唰地红了,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又娇又气,满是委屈和怒火。 “您看看!那个柳桃娘算什么东西!一个死了男人的奶娘罢了,她怎么敢那样跟我说话!” 她死死攥着林氏的袖子,指尖都白了,“她肯定是仗着临渊哥哥……娘,您得替我做主!我咽不下这口气!” 林氏看着女儿气得通红的脸和泪汪汪的眼,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却带着点无奈的责备:“瞧你这点出息。一个没依靠的寡妇,也值得你红眼?白跌了自己的身份。” “可临渊哥哥他……” 一想到刚刚自己躲在角落,偷听到的话,徐婉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刚才还让那寡妇去书房!深更半夜的,去书房能有什么好事?娘,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好了。” 林氏把她往廊柱后拉了拉,用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男人嘛,图个新鲜。你越闹,他越烦。想要东西,得用巧法子。” 徐婉钰抽了抽鼻子,仰脸问:“什么……巧法子?” 林氏淡淡一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过几天寒衣节,娘请了老王妃一起去昭觉寺上香。老王妃疼孙女,肯定会带上珍宁。那孩子离了奶娘就哭,到时候,柳桃娘自然也得跟着。” 徐婉钰眨了眨还挂着泪的眼睛。 林氏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声音更轻了,却像蛇信子似的:“出了王府,上了山路……就算王府护卫再周到,也难保万全。一个小奶娘,要是脚滑摔了,或是马车受了惊出个‘意外’……荒山野岭的,谁说得清呢?谁会真为一个寡妇,大动干戈地追究?” 徐婉钰愣了愣。 心里的不甘和委屈,像退潮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清晰的兴奋,从脊背爬上来,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是了……何必跟一个死人置气? 她嘴角慢慢弯起,方才的泪痕还湿着,笑容却已重新明艳起来。 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带着骄纵的光彩。 “还是娘想得周到。” 她声音清脆甜美,仿佛刚才那个又哭又闹的姑娘从未存在过。 “女儿懂了。” …… 另一边 桃娘端着白玉盏站在澹泊院门口,心里直打鼓。 说不怕那是假的。 她原想着,谢临渊既把自己调进耳房照看小郡主,该是不愿她再来书房了。 毕竟书房重地,岂是她一个小小奶娘能随时出入的。 听说以前一个小丫头不小心走错了地方看到了谢临渊的身体,就被活生生挖去了双眼。 可谁知今天他又改变了主意。 耳房里好歹有孩子在,他就算……再有什么癖好,总归要顾忌几分。 可如今书房里就他们两人。 万一他兽性大发…… 桃娘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掌心腻出一层冷汗,滑得几乎端不稳那温润的白玉盏。 “还不进来。” 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高不低,却惊得她心头一跳。 逃是逃不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迈过门槛,却像根木桩似的杵在门边,半步也不肯再挪。 她目光飞快地将屋内扫了一圈——书案、屏风、书架、待客的茶榻,与上次并无不同。 她用力嗅了嗅,确实没有那股甜腻得令人昏沉的熏香味,只有墨汁和纸张的冷冽气息。 心这才稍稍落回一点,她端着白玉盏,极其缓慢地朝书案方向蹭了一小步。 谢临渊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目光却越过纸页,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将她那副如临大敌、草木皆兵的瑟缩模样尽收眼底。 他耐心告罄,不等桃娘将手中的白玉盏放下,便伸出手,一把将人扯了过来。 “啊!” 桃娘短促地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被男人牢牢锁进怀中。 白玉盏脱手摔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乳白色的汁水泼溅出来,大半都洒在谢临渊的身上。 桃娘惊慌失措地抬眼看去。 这一看,更是胆战心惊! 那汁液不偏不倚,尽数倾洒在男子腰腹之下的衣料上。 想到最近听到的那些骇人的传闻,桃娘吓得立刻闭上了眼,唯有纤长的睫毛在空气中不住轻颤。 可脑大脑却不听使唤了。 完了,她怕是又犯了癔症! 谢临渊低头,看着怀中女人紧紧闭着双眼,小巧的鼻尖渗出汗珠,一双纤细柔白的小手无措地攥紧他前襟的衣料。 那张总是紧抿或说着谨慎言辞的粉嫩唇瓣,此刻因惊吓而微微张开,喘息细细。 像一朵在风雨中战栗,却偏偏散发出诱人甜香的花苞。 这副全然依赖又任他采撷的模样,彻底击溃了谢临渊最后一丝自制。 他喉结滚动,眸色深得不见底,再也按捺不住,俯首便精准地擒获了那两片微颤的柔软,将其含入口中。 “唔……!” 桃娘震惊地瞪大双眼,男人放大到极致的冷峻面容近在咫尺,他紧闭的眉眼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冰冷疏离,只剩下浓重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的炽烈情欲。 下一秒,男人的吻更深地压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掠夺意味。 空气中弥漫开粘稠而迷乱的气息。 桃娘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意识也开始摇摇欲坠。 五感仿佛被谢临渊的指尖全然操控,随着他的动作忽上忽下,她像汪洋大海里的一叶小舟,被惊涛骇浪裹挟,无助极了。 “嗯……” 她难受极了,一股令人羞耻的燥热与空虚自下而上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四十 章 癔症发作 桃娘打心底里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知道自己有“癔症”,却不知道,自己这癔症在靠近谢临渊的时候会这么严重。 这感觉和上次还不一样,上次自己被点了穴道,她就算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可今日,她明明是自由的,可全身的血液却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这失控的滋味荒唐得像村里那被灌了两瓶“闹栏药”的猪仔,只剩下本能而混沌的躁动。 最后,她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死死咬住下唇,才破口而出:“不……要……” 殊不知,这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的声音竟是这般绵软甜腻,像浸透了蜜汁,毫无气力,反而更像一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看着女人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谢临渊终于低笑出声:“怕什么?”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与发丝,“砸碎我玉石的胆子呢,去哪儿了?” 那玉石可不是普通的石头。 它产自昆仑雪线的玉脉深处,每块天生都自带着一缕冰云雾纹,百年未必能得一块成材。 先帝在世时,西疆也才进贡了三块,被视为祥瑞,藏在藏金阁内。 听到这话,桃娘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了。 这个男人果然记仇! 那日她砸碎他的玉墙,他并非不追究,而是等到此时才一并清算! 这般羞辱于她,难道就是为了报当日之仇? 她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块石头,偏偏这石头还不听使唤,想再靠近一点! 这样的她和青楼女子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桃娘更难受了。 谢临渊感觉到怀中躯体的轻颤,扣在她腰侧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节蹭过她已失了血色的唇瓣,将那被她自己咬出的浅浅齿痕抚平。 “抖成这样。” 他好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桃娘,你说,我该怎么罚你才好? 身下的女子娇躯轻颤,如三月枝头承不住露水的梨花。 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琼鼻精巧,肌肤胜雪,更因方才的纠缠泛起一层薄薄的桃花色。 那唇天生嫣红,不必点染便已秾丽如朱,双颊生晕,不施脂粉亦自有一段娇嫩鲜妍。 尤其今日这一身藕荷色的软缎裙裳,淡雅如烟,将她玲珑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行动间柔光潋滟,更衬得人如出水新荷,风致楚楚。 这般姿容体态,浑然天成,也难怪总惹来旁人侧目,屡受排挤。 谢临渊眸色骤然一暗,只觉那股压下的燥热复又翻涌,来势更凶。 一双大手几乎不受控制地探向她衣襟的领口,温热指节触及那细腻肌肤的瞬间—— 桃娘浑身一颤,那真实的触感如冰水浇头,瞬间惊醒。 恐惧骤然压倒了一切。 她趁谢临渊不注意,突然一把推开他抗拒道:“王爷……不可!奴婢嫁过人……是个寡妇,身子不洁……求您,求您饶了奴婢,万万不能污了您的贵体……” “寡妇”二字,如同冰水骤然泼下。 谢临渊低敛的凤目里,翻涌的情潮瞬间凝滞,随即覆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寒潭之色。 第四十一章 你不愿意? 女人几乎是瘫软着身子,从他怀中滑脱,踉跄着跪倒在地。 “王爷明鉴……奴婢夫君死后便被家中长辈卖入府中为奴。奴婢残败之身,微贱如尘,万不敢玷污王爷清誉,更……更不配承您半分垂怜。” 屋内霎时静得可怕,只余她极力压抑的细微喘息。 半晌,谢临渊喉间才溢出一声极低的冷笑,淬着冰,也仿佛带着一丝自嘲:“呵~你不愿意……” 他漆深的眸底,隐隐有怒意漫上,心头却像骤然被人挖空了一大块,泛起一种陌生而钝痛的空茫。 一个嫁过人、又如此麻烦的奴婢,他大可随手处置,逐出府去,眼不见为净。 可他舍不得! 如果只是为了那点解毒的汁水他也可以将人直接关起来,就当做养只畜生。 可还是舍不得…… 他到底是怎么了。 堂堂摄政王,权倾朝野,想要什么样的清白贵女、绝色佳人得不到? 可笑。 实在可笑。 他倏然转身,一把抓起书案上的冷茶,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青筋隐现。 杯盏冰凉,却压不住心头那团无处发泄、也莫名所以的邪火。 他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还不滚!” 桃娘终于如蒙大赦,拉拢衣襟,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去。 ……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京郊大营。 “呜——呜——呜——!” 急促到近乎凄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响,悍然撕碎了冬夜沉重的宁静! 一声紧似一声,正是最高级别的敌袭紧急集结令! “敌袭!快起来!” “抄家伙!是北狄打来了吗?!” 各个营帐瞬间炸开了锅。 沉睡中的士兵们被从热炕上惊起,睡眼惺忪却动作迅捷地抓过铠甲兵刃,一边胡乱套着,一边惊疑不定地互相喝问,心跳如擂鼓。 整个大营在短短时间内灯火通明,人影惶急攒动,弥漫开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然而,当全军以最快速度全副武装、火速集结于宽阔的校场时,预想中的烽火狼烟、敌军压境却并未出现。 高台之上,谢临渊一身玄色铁甲,沐着冰冷月色与稀疏火把的光,面色沉郁得如同这化不开的浓黑夜幕。 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比腊月里最刺骨的北风还要凛冽几分,哪里有一丝遭遇突袭的凝重,反倒像一座内里熔岩奔涌、表面却封着万载寒冰的活火山。 “列阵——!” 男人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如金铁交鸣,清晰地穿透呼啸的寒风,重重砸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上。 “太平日子过得太久,本王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是不是都酥了!” 副将沐风站在稍后的位置,心头猛地一紧,与身旁同样愕然的沐雪迅速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寒冬深夜,王爷怎会毫无预兆地拉最高警报练兵? 这不合常规,也绝非王爷平日作风。 王爷这到底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没人敢问出口。 第四十二章 还能有谁 刚起的疑心立刻被接下来的命令冲得烟消云散。 重甲急行军、武装山地越野、阵型密集切换、冰天雪地里弓弩齐射…… 一道道命令冷冰冰地传下来,训练强度跟平时比,简直翻了几倍。 北风刮脸像刀子,哈口气都能结霜,但厚厚铁甲里面,汗却一直冒,湿透了里衣,又在铠甲外冻成一层滑溜溜的冰壳。 士兵们咬紧牙关硬撑,心里叫苦连天,可没一个人敢放松一丝一毫。 只因为高台上扫过来的那道目光,比腊月寒冬还冷。 操练已经快六个时辰,天边都开始泛白了,不少士兵脚步虚浮、动作走形,可谢临渊丝毫没有喊停的意思。 甚至因为有个小队变阵慢了点、乱了些,就冷着脸下令罚全队加跑三十圈校场。 “王爷……” 沐风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 “弟兄们体力都快耗尽了,再练下去,怕要受伤……” 谢临渊忽然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沐风后半句话立马冻在嘴边,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王爷现在这状态绝对不正常。 看着表面平静,底下却压着一碰就炸的怒火,这火发不出来,就全撒在这几千士兵身上,变成了没完没了的折腾。 这哪儿是练兵? 分明是在折腾自己…… 他朝着沐雪使了个眼色,自己悄悄地朝着马棚溜了过去。 …… 京城西山小院 沈陌白正在庭院中慢悠悠打着五禽戏,一招一式还没完全展开,就听见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沐风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几乎是同时,院外竹林间机簧轻响,寒光乍现。 那是沈陌白亲手布置在院周的警戒机关,数道竹制短剑破空而出,“嗖嗖”几声擦着沐风的袖口衣摆钉在地上,最近的一柄离他靴尖不过寸余。 沐风心头一紧,暗骂自己莽撞。 他竟忘了这位沈先生的院子向来是外松内紧、处处机关。 可一想到校场上谢临渊那双冷得瘆人的眼睛,他那点后怕立刻被更深的焦虑压了下去。 “沈先生!” 他顾不上整理衣袍,“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喘息。 沈陌白缓缓收势,瞥了一眼地上轻颤的竹剑,这才抬眼看向他:“这么着急闯我的机关阵……谢临渊又出什么事了?” 沐风连忙抱拳,将事情原委快速说了一遍。 “什么?大冬天,深更半夜,竟把整个大营拉起来往死里练?” 沈陌白听完,轻“啧”一声,摇了摇头,“你们王爷这回……心火旺得可真不一般。”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行吧,等我换身衣裳。这就去瞧瞧——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把他给惹毛了,憋出这么一肚子邪火没处撒。” 能让素来冷静自持、手段老辣的谢临渊失态到如此地步,不惜用这种极端方式宣泄情绪…… 沈陌白心里,其实已有了八九分的猜测。 这偌大京城,除了澹泊院里那位小娘子,还能有谁? 只是不知这回,又是哪一出? …… 软香阁内,暖烟氤氲。 沈陌白连劝带拉,好不容易才把谢临渊按回那张酸枝木椅里。 他回头朝着柳媚娘递眼色:“柳娘子,快给瞅瞅,这位爷心火又上来了,看样子比上次还难办。” 柳媚娘袅袅走近,目光在谢临渊紧绷的侧脸和攥得发白的拳头上轻轻一掠,心里就有数了。 她提起温着的酒壶,给他斟满一杯,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公子这样动气……是府里的小娘子又惹你不痛快了?” 谢临渊抓起酒杯仰头干了,重重撂下。 “娘子?” 他冷哼一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一个不识抬举的罢了。” 听到这话,柳媚娘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她怎么听着这不像怒气,倒像憋着什么说不出的烦躁。 她悄悄瞥了眼旁边的沈陌白,见他正轻轻摇头,心里更明白了三分。 “公子别急。人心都是肉长的,再难琢磨的人,也总有她在乎的东西。要是能知道她真心看重什么,许多疙瘩或许就解开了。” 谢临渊抬起眼,眼底沉沉:“她想要什么?” 柳媚娘想了想,说出个最寻常的答案:“女子在世,多半求个安稳实在。锦衣玉食,珠翠傍身,便是许多人想要的依靠。” “不对。” 谢临渊立刻否定,眼前仿佛又闪过白玉镇尺被砸碎的那一幕,语气更躁,“她要是图这些,能眼都不眨就摔了我那羊脂白玉镇尺?还有我送去的东西,她转手就全给了别人!” 柳媚娘眸光微动。 不爱钱财,却敢毁物赠人? 这可不是寻常女子会做的事。 她心思转得快,隐约觉出这里头的不寻常:“那……公子给的,会不会……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甚至反倒让她厌烦?” 听到这话,谢临渊猛地一怔,脸上那冰冷愤怒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柳媚娘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有了底。 她继续放软语气,像是闲话家常般娓娓道来:“公子,女人的心思,有时弯弯绕绕,有时又直白得很。觉得难懂,多半是没找对路。若能把准她真正看重什么,再冷的心,也能慢慢捂热。” 谢临渊眉头紧锁,烦躁未减:“她看重什么?金银玉器她看都不看。” “那……” 柳媚娘眼波流转,声音放得更轻:“这位娘子身边,可有什么要紧的人?爹娘、兄弟姐妹,或是……亲生骨肉?” “要紧的人?” 谢临渊下意识重复,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那点有限的信息,“她有父母,在村里……好像,是还有一个孩子。”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 “孩子!” 柳媚娘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乱麻的线头:“这就对了!公子,那娘子的软肋,十有八九,就在孩子身上!” 第四十三章 见着小宝了 谢临渊和沈陌白刚下楼,隔壁雕花门后就飘来两声轻笑。 “你瞧见没有?上回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今日这位爷竟指名只要她呢。” 紫云抱着琵琶,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拨着弦,眼睛却斜瞟向柳媚娘那间还暖着的屋子。 “能不瞧见么?” 月容倚着栏杆,团扇轻摇,话里透着一股子酸,“到底是醉红楼出来的,花样就是不一般。这才几天,就能让那位冷面爷连着上门。听说……赏钱也给得大方?” 最后那几句,句句夹枪带棒,充满嫉妒。 屋里,柳媚娘正垂眸收拾酒杯,听见这话,冷冷的笑了笑。 之前自己没有恩客,她们看不上她挤兑他,现在又嫉妒她。 殊不知这所谓的恩赐她根本不稀罕。 如果不是卖身契在那金妈妈手里,她会在这里受这窝囊气? 她可是二十一世纪的金牌化妆师!’ “叮”一声轻响,脆生生落在寂静里。 可外头的议论声非但没停,反而愈发露骨起来。 “醉红楼出来的嘛,撩人的手段自然是学了个十成十!” 紫云指尖在弦上重重一划,带出个刺耳的颤音,“如今攀上高枝了,哪还瞧得上咱们这些人?” 月容用团扇半掩着唇,笑声又轻又凉:“得意什么呀?妈妈可早放了话——下个月百花宴,咱们楼要和醉红楼正正经经比一场。到时候各凭真本事见真章……” 她话音忽地一压,却字字如针,“我倒要瞧瞧,就凭她一个乡野出来的底子,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玩意儿。到时候啊,接不接客……恐怕就由不得她挑拣了。” 旁边立刻有声音低低附和:“可不是么……等破了身子,看她还拿什么乔。” “要不是仗着那张脸还能看,妈妈能容她清清白白留到现在?” “听说从前在醉红楼就闹得不像话,寻死觅活的……” 细碎的讥笑混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串刻意拔高的轻笑,在走廊里晃晃悠悠地飘着。 暖阁内,最后一点声息也沉了下去。 柳媚娘慢慢直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半扇窗。 凉丝丝的夜风灌进来,把屋里那点暖香和酒气都吹散了。 这原主也是真惨——竟是被亲生父亲为了三十两赌债,卖进醉红楼的。 三十两。 柳媚娘在心底冷笑。 连一头肥猪都不止这个价。 这暖阁看似软玉温香,实则步步噬骨。 她心里明镜似的,老鸨容她至今清白,无非是想在百花宴上待价而沽,卖个最好的价钱罢了。 否则,这吃人的地方,哪会由得她任性? 她对着窗外模糊的夜色,缓缓扬起下颌。 她是没什么吹拉弹唱的才艺。 可一个人若是豁得出去,能闯出多大的祸、掀翻多少桌席,谁又说得准呢? 再说了…… 她还得留着清白身子,等一个真正能带她离开这里的人。 傍大款的梦,总得做一做。 万一……真遇上了呢? …… 另一边,十里村的牛道上。 车轱辘压着土路咯吱咯吱响,桃娘怀里揣着刚领的月钱,心里揣着一团软绵绵的暖。 今日终于能见着小宝了。 她没想到自己才来半月就能赶上王府休沐! 可牛车还没拐进巷子,她听见自家院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瓦罐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柳才贵那破锣嗓子就骂了起来:“丧门星!养了一窝赔钱货!” 桃娘心猛地一沉。 院门口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些人,正踮着脚朝里张望,低声议论着什么: “又打起来了……” “这柳老贵,一喝多就拿婆娘撒气。” “可怜那小的,哭半天了……” “听说他闺女在城里大户人家做事?怎也不管管?” “管啥呀,赚那点钱还不够她爹糟蹋的……” 看到这,桃娘顾不上细听,赶紧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院子里,柳才贵正满目狰狞的抡起一根粗木棍,朝着蜷缩在墙根的王秀春狠狠砸了下去—— “住手!” 桃娘几乎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柳才贵猛地推开。 那醉醺醺的男人踉跄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碰翻了旁边的破木凳。 “哎哟!我的腰啊……” 柳才贵嚎叫起来,抬眼看清是桃娘,浑浊的眼珠子顿时一瞪,“不孝女!你敢推你老子!钱呢?这个月的钱拿来!” 桃娘没理他,转身扶起缩在角落的阿娘。 王秀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额角青肿,眼里满是惊惶,却还下意识将跑过来的桃娘往在了身后。 “没有钱。” 桃娘声音发颤,是气的。 “没有?” 柳才贵爬起来,脸上横肉一抖,目光扫向墙角那个破旧的竹摇篮,“好,好!我现在就把这小孽种扔后山喂狼!” 摇篮里,小宝的哭声早就弱了,变成断断续续的、小猫似的抽噎,小脸憋得通红,眼泪把稀疏的胎发都打湿了。 看着柳才贵六亲不认的样子,桃娘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她再也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个小小布包,看也不看就朝柳他脚边扔了过去:“拿去!” 布包散开,一小锭银子骨碌碌滚到地上。 柳才贵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赶紧扑过去捡起来用牙狠狠一磕,随即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早拿出来不就好了?真是……” 他把银子攥得死紧,摇摇晃晃挤出院子,头也不回地朝村口酒铺那边去了。 看到这,看热闹的人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边走还边低声嘀咕着: “唉,真是造孽……” “可不是,孩子多可怜……” 人声渐渐远去,院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下小宝还在那儿,一抽一搭地小声哭着。 王秀春这才敢哭出声来,一把拉住桃娘的手,眼泪直往下掉:“桃儿……你怎又给他钱,那是你辛苦赚的……” 桃娘顾不得回答王秀春,迫不及待的朝着小摇篮走去。 说来也怪,刚才还哭得可怜兮兮的小家伙,听见脚步声,突然就不哭了。 湿漉漉的眼睫毛颤了颤,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那双眼睛落在桃娘脸上。 愣了一瞬。 紧接着,粉嫩的小嘴往下一撇,嘴角直颤,委屈劲儿“哗”地涌上来。 可两只小胳膊已经急急地伸过来,朝着她这边使劲儿晃。 第四十四章 谁不惦记 桃娘心软得发疼。 她刚弯下腰,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地往她怀里扑。 那毛绒绒的小脑袋一下子埋进她颈窝,带着奶香的热气密密扑上来。 他蹭啊蹭,瘦瘦的小身子没什么力气,只偶尔还会控制不住地打一个小小的哭嗝。 桃娘再也忍不住,侧过身,手有些发颤地解开衣襟。 小家伙立刻凑了上来,小嘴急切地寻找,含住后便用力地吮吸起来,发出急促的声响。 怀里的小身子轻轻的,没什么分量。 他伸出细细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桃娘一缕垂下的头发,指节都有些发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怕她再离开。 桃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按说小宝都四个月了,怎么还这么轻飘飘的,连人家刚落地的娃娃都不如…… 都怪她这个当娘的没用,不仅护不住阿娘,也护不住小宝。 小家伙吃饱了,松开口,小脑袋在她臂弯里蹭了蹭,居然咧开嘴露出个带泪花儿的笑。 桃娘用指腹轻轻抹掉他脸上的泪痕,陪着他玩了好一会儿。 看他挥着小手,听他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那颗在王府里整天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了下来。 到底是四个月的小婴儿,玩累了,小宝攥着她的衣角终于睡着了。 桃娘轻手轻脚把他放进摇窝,眼睛却还黏在孩子身上。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啪地响一声。 王秀春坐在矮凳上剥豆子,像是不经意地说:“今儿晌午前,你赵婶子从城里回来,特意绕过来跟我说,现在时兴绣金丝牡丹的荷包,一个能卖十文钱呢……娘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做几个荷包,攒够了钱就能去王府给你赎身了……” 桃娘心里猛地一颤。 阿娘的眼睛早就花了,穿针都费劲,哪还能做精细绣活? 再说,她现在浆洗衣裳挣的那点钱,不都进了柳才贵的口袋…… “娘……” 桃娘打断她,差点忍不住哭出来:“我去了王府才知道,外头那些话都是瞎传的。王府可好了,摄政王一点架子都没有,对小郡主那是顶顶上心。我每天吃的用的,比寻常人家过年还好……您看,这才半个月,我就胖了这么多,而且这次休沐,王府给了我足足五两银子呢。” 她越说声音越轻快,像是真有其事:“您好好保重身子,等我攒够了钱,在京城买处小院子,就把您和小宝都接过去……” 听到这话,王秀春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了下去。 闺女这是在哄她呢。 她这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跟她姐姐一个样。 大户人家规矩多重啊,就算吃穿不愁,那日子能自在吗? 她已经没了一个闺女,说什么也不能让桃娘再出什么事。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哑:“好,娘等着。” 桃娘看着王秀春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酸疼得厉害。 想当年,阿娘也是十里八村最出挑的姑娘,要不是被柳才贵糟蹋了……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眼泪就要决堤,所以赶紧站了起来。 “娘,晚上咱包饺子吃吧,我去张屠户那儿割点肉,就割一点点。” 王秀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女儿挺得笔直的背和抿得紧紧的嘴唇,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那行,早去早回,路上当心着点儿。” “嗳。” 桃娘轻声应了,从怀里摸出个小小布包,解开,仔细数出五十几枚被磨得发亮的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是她卖冻疮膏赚的钱,柳才贵不知道这个。 天擦黑了,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冒起炊烟。 张屠户家在村东头,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散不去的肉腥气。 摊子已经收了,张屠户正就着木盆里的水哗啦啦地搓洗他那双油乎乎的大手,听见脚步声,头也懒得抬:“下市了,明儿请早!” “张大哥!” 桃娘站定脚,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麻烦您,我想割两斤肉,肥瘦都成。” 张屠户这才抬起头。 暮色里,他一眼先瞧见了桃娘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裙子。 这颜色虽半旧了,料子却细软,裁剪也合体,在这灰扑扑的村子里,像误入了一枝清凌凌的荷。 到底是王府里待过的人,就是不一样。 他眯缝着眼,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桃娘。从王府那金窝窝里回来啦?” 他慢悠悠地在脏围裙上擦着手,绕过肉案走过来,那股混着猪油和汗馊的气味猛地扑近:“两斤?嗬,口气不小。你们王府里头,什么山珍海味没有,还看得上我这儿粗咧咧的肉?” 桃娘心里一阵反感。 她以前就不喜这张屠户,没想到半个多月不见,这人越发油腻惹厌。 但村里只他一家卖肉,为了让阿娘吃顿好的,她只能按捺着性子:“张大哥说笑了,这不是想着天冷了,给阿娘包顿饺子补补身子。” 张屠户却像没听见她的话,目光在她身上粘腻地打了个转,不接割肉的话茬,反而像逮着什么新鲜事似的,怪笑一声:“哟,桃妹子,你可真会说实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前逼近半步,鼓凸的肚腩几乎要蹭到桃娘的胸口。 “在那些高门大户里伺候人,日子不好过吧?看人脸色,哪有什么自在……”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村里那些烂在阴沟里的闲话。 柳家这对姐妹花,模样是这十里八乡都数得着的。 可惜了,姐姐刚被卖进窑子没多久就叫人糟践没了,他前阵子还琢磨着攒几个钱去“见识见识”呢。 转头妹妹也没落好,不知被哪个混账弄大了肚子。 也是,在这穷乡僻壤,姑娘生得这样招人,谁不惦记? 虽说生过野种,可这身段脸蛋却更加招人了呢! 城里老爷能三妻四妾,凭什么他就不能弄个小的? 这念头让他胆气一壮,嘴里的话更是没了遮拦:“……你不如跟了哥哥我。虽没啥大富贵,好歹顿顿有肉,也不用去看那些贵人脸色,自个儿当家作主,咋样?” 第四十五 章 跟换了个人似的 察觉到张屠户的意图,桃娘胃里一阵翻搅。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是往常那种低眉顺目的样子:“张大哥,这话可说不得玩笑。王府规矩大,最讲究脸面。我虽说只是个奶娘,走出去,一言一行也关乎主家的体面。今日这话,我只当一阵风吹过。肉,您按市价实打实地称给我,我谢您;若不成,我这就走。” 张屠户被桃娘这几句话噎得浑身一激灵。 怪了,才半个多月没见,这小娘们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通身透出的冷意,活像腊月里屋檐下挂的冰凌子,扎得人心里直发毛。 桃娘的话说的没错,她现在好歹是摄政王府的人。 打狗还得看主人,若是这小娘们在他这真出了事,摄政王府追究下来自己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他干笑一声,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抖:“嗬……行啊桃娘,在王府里没白待,真是出息了哈?都学会拿规矩体面来压人了?” 可他嗓门扯得再高,那脚却不听使唤,偷偷往后缩了半寸。 谁知就是这往后一缩,脚跟子竟撞翻了案板边那半罐子猪油。 “啪嚓”一声,黏糊糊的油泼了一地。 张屠夫“哎哟”叫着,手忙脚乱想去扶罐子—— 这情形落在桃娘眼里,却成了他要动手的架势! 她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把手心里攥着的几枚铜钱往桌上一丢,抓起案板上那块肥瘦正好的五花肉,转身就跑。 “你——” 张屠夫先是一愣,眼睛根本没往桌上瞥,顿时火冒三丈。 这不是明摆着想浑水摸鱼、拿了肉就跑吗! “站住!好你个桃娘!敢在老子这儿耍滑头!”他怒喝一声,顺手抄起案板上的斩骨刀就追了出去。 此刻正是傍晚时分,天光昏昏的,收摊的、买菜的都挤作一团。 看着张屠户拿着刀就要砍人的架势,村里赶集的散市口顿时炸开了锅。 桃娘提着肉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往前冲,耳边嗡嗡作响,只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还有身后那越来越近的粗喘和叫骂—— 她眼前发花,想也没想就拐进了西头那条死胡同。 冰凉的刀风几乎要贴上她的后颈! 就在这当口,一道青影忽然从胡同口折进来,不偏不倚,正好隔在了她和那把明晃晃的斩骨刀中间。 是怀文安。 住在村尾那个整天捧着书本的年轻秀才。 他手里还捏着卷翻旧了的《诗经》,此刻却像堵墙似的,把桃娘牢牢护在身后。 那身青布衫洗得泛了白,人看着也清瘦,可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竟让举着刀的张屠夫猛地刹住了脚。 “日头还没落尽呢!” 怀文安开口,声音不大:“提着刀追个妇道人家,张屠户,这算哪门子道理?” 张屠夫喘着粗气,刀尖颤巍巍指着前面:“她、她拿了老子的肉不给钱!” 怀文安微微偏过头,余光扫过桃娘惨白的脸和紧紧搂在怀里的油纸包,又转回视线平平静静地说:“我方才从集上过来,亲眼看见桃娘把钱搁你案板上了。五十文铜钱,一枚不少。” 他稍顿了顿,话音沉了沉,“你倒好,拎着刀在村里追人,惊得鸡飞狗跳。这事要是传到里正那儿,少说也得挨二十板子。” 这话正戳中张屠夫最怕的地方。 他脸色变了变,举刀的手不由自主往下耷拉了几分,嘴上还硬撑着:“你、你一个秀才就了不起了?红口白牙胡说……” “若不信,咱们现在就去你摊子前头,数数地上那几枚铜钱,行不?”怀文安朝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他油腻腻的衣襟上。 张屠夫噎住了。 他其实也不确定,刚刚好像确实听见几个铜板落地的声音。 只不过被桃娘拒绝折了面子,恼羞成怒罢了。 这会儿被这书生说破,四周渐渐围拢的目光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再闹下去也占不着便宜,他索性把刀往地上一顿:“呸!晦气!” 这才骂骂咧咧地拖着刀转身走了。 窄巷里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桃娘背抵着冰凉粗糙的土墙,腿一软,身子直往下溜。 怀里那块肉沉甸甸地坠着,方才强压住的惊惶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张屠夫就是一混人,舅舅好像还是京都里面当大官的,自己怎么就和他吵起来了呢? 就在这时,一方洗得发白的帕子递到眼前。 她抬起头,正对上怀文安温沉的目光:“先擦擦手,沾上油了。” 男人低着头,额前碎发在暮色里垂成浅浅的影。 他的侧脸被余晖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却有些过于清瘦了。 桃娘低下头,没接帕子也没擦手,只匆匆说了句“多谢”,转身就要走。 可怀文安却往侧前挪了半步,轻轻挡在了巷子口。 “桃娘。” 他声音有些发涩,“你在王府……过得还好吗?” 桃娘脚步顿住了,没抬头。 她心里乱糟糟的,方才那一场已经够难堪了,偏偏又撞见他…… 她只得点了点头。 怀文安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苦得很:“好就成,好就成。我、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了半天,终究没说出下文。 “怀安哥。” 桃娘终于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你的心思,我晓得。可我……就是个寡妇。” “我不嫌!” 怀文安急急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抬高:“桃娘,我不嫌弃你!你等我……等我明年秋闱高中,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我爹娘那边,我自会去说——” “怀安哥。”桃娘轻轻打断他,摇了摇头。 昏黄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垂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你该配更好的姑娘。” 怀文安是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村里多少姑娘偷偷喜欢他! 自己从前……也不是没做过那样的梦。 可那时自己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他爹娘都嫌她家穷,嫌柳才贵那档子事。 如今她拖着个孩子,更是想都不敢想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侧身从他让开的缝隙里匆匆走过,脚步声又轻又急。 怀文安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他不甘心…… 第四十六章 不想再等了 桃娘刚踏进家门,屋里的小宝便醒了。 她把孩子抱到灶边的小竹椅上,顺手从包裹里取出一只先前在王府里做好的布老虎。 那老虎黄底黑纹,针脚细密,额头上还用红线绣了个歪歪的“旺”字—— 寓意小宝身体健康,快快成长! 四个月大的小宝还握不牢东西,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盯着那晃动的虎头发愣。 桃娘将布老虎轻轻放进他软软的小手里,又扶着那圆鼓鼓的手背帮他摇了摇,小老虎脑袋上的铃铛立刻“叮铃”响了两声。 “小宝乖乖玩这个,阿娘给你包饺子。” 小宝好像听懂了桃娘的意思,咧开没牙的嘴,咿呀了一声,小小的腿肚子跟着一蹬一蹬的,别提多可爱了。 桃娘心里软极了,她俯身亲了亲他的小脸,才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她将那些白生生的肥肉仔细剔下来,放入锅中慢慢煨着。 不一会儿,锅里便发出“滋滋”的轻响,随着木勺缓缓地翻动,肥肉逐渐变得透明,亮晶晶的油花一朵一朵冒出来。 桃娘耐心地等着,直到锅里的油脂清澈如琥珀,才小心翼翼地将油舀进粗陶碗里,让阿娘仔细收好。 柳才贵一有钱就往赌坊跑,这碗猪油藏在灶台后头的墙洞里,至少能让娘儿俩接下来一个月炒菜都有个油星子。 接着她又再剩余的瘦肉上补了几刀,剁得愈发细腻,混入方才切好的白菜末里,略加调味,馅料便调好了。 村里人都知道桃娘会瞧病,可却没人知道她做饭才是真的好吃。 这手艺,还是从前在阿公家里练出来的…… 心里想着,手上却没停。 只见她擀的皮子圆匀薄透,填馅饱满,指尖一捏一褶,一个个形如元宝、肚儿滚圆的饺子便整齐排在案上。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得正欢,白白胖胖的饺子扑通扑通跳下去,不久就在白蒙蒙的热气间浮沉起伏,面皮渐渐透出里头粉嫩的馅色来,看得人满口生津。 饺子煮好,桃娘先盛出一碗,拨开一个,用勺子小心碾烂了馅儿,又吹得温温的,这才一点一点喂给怀里的小宝。 四个月大的孩子,按理说还不能吃这些东西。 可自打桃娘去了王府,阿娘带着小宝便是有一口喂一口,哪还顾得上讲究这些。 桃娘看着小宝吧嗒小嘴、眼睛眯成缝儿的贪嘴模样,心里又软又涩。 她轻轻拨了拨小宝额前软软的胎发,低声道:“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一旁王秀春也尝了个饺子,细细嚼了嚼,连声赞道:“这馅儿调得鲜,肉菜匀称,咸淡也正好。皮子更是擀得劲道,薄却不破——桃丫头,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说着又夹起一个,眼里全是笑意。 桃娘抿嘴笑了笑:“阿娘喜欢就好,我下次回来再给您包……” 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 下次回来还得等上一个月,她停了声,没再说下去,只将碗里的饺子往前推了推:“您多吃些。” 灯火融融,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地挨在一起。 就这样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顿饭吃得暖融融的,连窗外的夜风似乎也放轻了声响。 收拾完碗筷,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尽,桃娘往大锅里又添了几瓢水。 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 算起来,除了刚进去那天被人盯着草草冲洗过,这大半个月里,她都没有真正踏实地洗过一回澡。 起初是心里害怕,对什么都生疏,总疑心暗处有眼睛。 后来发现那人是谢临渊后就更不敢了…… 水渐渐热了,白汽氤氲上来。 她仔细闩好院门,这才解开衣带。 女人指尖轻轻一勾,粗布衣衫便从肩头无声滑落,软软堆在了脚边。 月光从窗缝吝啬地漏进一缕,正巧照亮她踏入木桶的半截小腿。 那小腿在昏暗中白得像初冬的雪,线条匀称修长。 温水一寸寸漫上来,漫过脚踝、小腿,待她屈膝坐下时,妥帖地环住了腰身。 她整个身子缓缓往下沉,直到水波柔柔地漾上来,轻贴着肩膀。 那股子暖意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桃娘忍不住从喉咙里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断断续续哼起小时候的调子。 明天她又要回王府了,下次再见小宝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既然冻疮膏可以赚钱,那是不是别的膏药也可以弄。 阿公是村里的大夫,最擅长的就是调制各种简便的膏药,冻疮膏、跌打损伤膏、去腐化瘀膏甚至还有妇人用的玉肤生肌膏她都会! 这段时间,除了府里的嬷嬷丫鬟找她买,她们也会给自己家人买。 就比如这次,就订出去三十多盒,全都是想着休沐拿回家给兄弟姐妹的,毕竟王府出去的东西,不说药效,光是名头也是顶好的。 等攒够了钱,她就带着小宝和阿娘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水波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光便跟着在她胸前丰腴的曲线上游走,映出柔软饱满的起伏,又在纤细的腰间收拢,悄悄隐入水下那片光影交织的朦胧里。 桃娘掬起一捧水,慢慢滑过锁骨边上,然后张开了手指……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轻响从里屋传来。 桃娘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 透过半掩的布帘,只见炕上的小宝不知何时踢开了小被子,一双嫩生生的小脚丫露在外头,正胡乱蹬着。 她心头一紧,慌忙起身跨出木桶。 水珠沿着光洁的肌肤簌簌滚落,她也顾不上仔细擦干,只用布巾匆匆裹住身子,赤着脚便往里屋去。 她给孩子掖好被角,又俯身在小宝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亲,这才穿上中衣吹熄了油灯。 月光重新涌进来,清清冷冷的。 桃娘躺在孩子身侧,将小人儿轻轻搂进怀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暗处,男人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赤红一片。 方才那一幕在脑子里翻腾。 水珠沿着她光裸的肩背滚落,布巾盖不住的丰腴随着呼吸轻颤,湿发黏在雪白的颈侧,蜿蜒而下…… 每一寸都烫在他视线里。 夜风穿巷而过,却吹不散他浑身燥热。 谢临渊不愿再等了。 他翻身一跃,径直入了窗。 第 四十七章 里面空荡荡的 桃娘刚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逼近枕边。 她还未来得及睁眼,手腕便被猛地钳住,整个人被重重按进褥子里。 沉重的身躯随之覆下,滚烫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封住了她所有的惊呼。 那吻不是缠绵,是侵略,是惩罚,带着夜风的凛冽和他胸腔里滚沸的怒意。 “唔——!” 桃娘猝不及防,肺腑间的空气几乎被挤空。 清冽而极具压迫感的檀木香,随着男子狂暴的吐息,蛮横地撞入她的天地。 谢临渊? 他怎会在此? 桃娘还来不及理清思绪,男人滚烫的掌心已探入她松松垮垮的衣摆底下。 “啧~” ……竟未着寸缕。 谢临渊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男人指尖毫无阻隔地贴上腰间的肌肤,那真实的触感让他浑身血液倒流。 这感知太过清晰而汹涌,几乎封堵了呼吸,只留血液在四肢百骸中奔腾叫嚣。 “啊!” 桃娘这才惊觉,刚刚被小宝这么一闹,她只随意披了件衫子内衣,里面空荡荡的…… “王爷……别这样!求您……” 她彻底慌了神,身子拼力挣动,可双腕被他铁钳般的掌心死死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单薄的衣料经不起这般撕扯,“刺啦”一声,便从肩头滑了下去。 月光惨白地照进来,正好打在她圆润颤抖的肩膀上,还有那双吓得全是泪、惶惶不安的眼睛。 谢临渊撑起一点身子,在黑影里盯着她。 月光照着他下巴,绷得死紧。 他平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会儿里头跟起了海啸似的,怒火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好像有点疼的执拗,在那儿翻江倒海。 “是个寡妇又如何?”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嘶哑,字字都淬着寒气:“用一个死人就想搪塞我?” 今日柳媚娘的话彻底点醒了他,没想到他谢临渊还会被一个死人拿捏住? 真是可笑! 他想要什么那就光明正大夺! 不知怎的,往日军营里那些浑话忽地窜入脑海—— “……不肯?那就弄到她肯为止。” 这念头滚过胸腔时,他呼吸骤然一沉。 桃娘被他话中的戾气刺得浑身一颤,却仍强撑着最后的防线:“奴婢心里……只有亡夫一人……求王爷成全……” “呵。” 一声冷笑从男人喉间挤出,那眼底残存的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心里……只有他?” 谢临渊猛地俯身,滚烫的呼吸裹挟着前所未有的狠劲,重重碾过她耳畔:“那本王今夜,便让你好好看清楚——此刻在你身上的是谁!从今往后,你该记着的……又是谁!”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根本不是吻,而是狠狠咬上她颈肩交接处那块最脆弱的软肉。 那一下是真疼,带着明晃晃的惩罚意思,桃娘“啊”地一声呜咽,身体绷得像张弓。 “一个死人,也值得你这么守着?” 他贴着她耳朵根子,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戳心,“你晚上一个人睡冷被窝,他给你捂过吗?被青黛和李月如欺负了,他爬起来护过你吗?!” 他越说声儿越高,火气彻底烧没了理智,“本王现在亲你,他倒是出来制止啊……!” “不是的……王爷,您什么都有,为何偏要为难奴婢……” 桃娘泪如雨下,绝望地摇头。 她只是一个奶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奴婢,谢临渊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为难?”谢临渊眸色一暗,仿佛被这两个字彻底激怒。 他松开钳制她手腕的一只手,却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以为骨头都要碎裂。 “桃娘,你当真以为,我谢临渊缺女人?” 他逼视着她,目光锐利得像要割开她的伪装:“京城之内,多少贵女等着我垂青?我若想要,何须用强!” 谢临渊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声音却陡然压低,裹挟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与自我讥讽: “若不是你这身子对本王还有几分用处,你以为我稀罕?” 最后几个字谢临渊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像在说服她,更像在说服自己。 真是可笑。 他堂堂摄政王,竟为了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丫鬟,夜半策马离京,翻墙入这乡野院落。 难道要他亲口承认,这些荒唐行径背后,藏着的不是纯粹的占有,而是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深更烫的东西? 何必再说这些……要了便是! 汹涌的情绪如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 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带着惩罚意味的吻重重压下,堵住她所有声音。 掌心抚过她发颤的肌肤,不再有试探,只有不容抗拒的占有和灼人的温度,像要刻下只属于他的痕迹。 桃娘在他狂风骤雨般的侵袭下无力抵抗,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泪水浸湿了鬓发。 是啊……若非这副身子,他堂堂摄政王,又怎会多看她一眼? 既然他要,那便拿去吧。 反正她有癔症,连青楼女子都不如…… 又何必再守着这早已破碎的躯壳。 况且,她能在王府肆无忌惮的卖膏药,其实说来说去还不是谢临渊的默许! 自己既然沾了光,那便不能没有付出! 她现在唯一有的也就这副身子了不是? 万念俱灰间,桃娘身子一软,像断了线的偶人,终于放弃了所有挣扎。 却也正是这一松,那些被压抑的感官,竟骤然尖锐起来—— “嗯……” 一声细弱而压抑的喘息,不由自主地从女人喉间溢出。 听到这娇娇弱弱的喘息,谢临渊仿佛得了某种默许,再也无所顾忌。 他掌心动作愈发肆无忌惮,一把便扯开了她早已凌乱的裙裾。 …… 大家稍安勿躁,关于这块儿——请理解这二位主角的嘴不是没长,而是刚从“出厂设置”切换成“双人联网模式”。 毕竟一个来自南极考察站,一个来自热带雨林,初次组队,信号对接需要点缓冲嘛…… 第 四十八章 小雀儿 谁知就在这时,旁边床褥里忽然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啼哭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只刚出壳的小雀儿,吱吱喳喳吵的人心烦意乱。 一声接一声,细弱又执拗,钻进耳朵里就赶不走,生生把满屋熏暖的安息香搅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谢临渊眉头一皱,缓缓转过头。 不过一寸的距离,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正闭着眼,小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不满地抗议着。 那张小脸只有他半个巴掌大,皮子薄得能瞧见底下淡青的筋络,鼻子眼睛皱在一处,像颗被用力揉过的果子。 “啧。” 这小子,可比珍儿差远了。 身子又瘦又小,活脱脱一根豆芽菜,头上那几撮胎毛黄蔫蔫地蜷曲着,一副没奶吃的模样。 若不是还会哭出声,他还以为是只没孵利索的秃毛小鸡。 他视线漫不经心地顺着那乱挥的小胳膊往下溜,忽地顿住。 呵? ——跟本王比,可真是差远了。 还真是根小豆芽…… 只是,当看见襁褓里塞着的那只红布老虎时,一丝不悦悄然攀上男人的眉心。 这东西……他在桃娘的屋里见过。 那女人天天偷偷摸摸地藏着,当个什么宝贝似的。 原来是给这野种的! 谢临渊缓缓开口:“这就是你那个狗男人留下的种?” 桃娘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小宝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完了,扫了谢临渊的兴致,他会不会拿孩子撒气吧? 想到这里,它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撑起发软的身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开恩……小宝、小宝年幼无知,绝不是故意要扰了您……” 谢临渊闻声,垂下眼帘。 可最先撞入他视线的,不是桃娘惊惶的脸,而是那一片毫无遮掩的脊背。 女人肌肤腻白如凝脂,腰肢的弧线深深凹陷下去,在昏昧的烛火下泛着脆弱又诱人的微光,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呵。 刚才还扭捏推拒,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 如今为了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倒是什么都忘了。 男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慢勾上唇角。 他倒要看看,为了护着这野种的命,她能“牺牲”到什么地步。 他不急不恼,稍一用力,就把那哇哇乱叫的“小豆芽”提到了眼前。 不知道是不是被谢临渊的杀气吓到,小家伙蹬了蹬腿,随即扯开嗓子,“嗷”一声哭了起来。 “王爷!” 看到谢临渊这不轻不重的样子,桃娘吓得声音都颤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都说摄政王杀人如麻,战场上屠城灭俘,连老弱妇孺都未曾手软…… 小宝落在他手里,岂不是…… 可谢临渊没理会桃娘,他径直将小家伙拎得近了些,借着摇曳的烛光,像鉴赏一件瑕疵品般仔细打量。 那红皱的小脸,稀疏的胎毛,在他挑剔的审视下一览无余。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刻薄的评价。 “啧,真丑。”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桃娘心里。 小宝虽然瘦一点,但绝对不丑,乌溜溜的眼睛不大不小,皮肤也很白,尤其是这小嘴更是好看。就像一颗小樱桃可爱极了。 她之前见过村里的其它小孩,根本没有小宝的三分灵气。 可不等她想完—— “哼唧……” 怀里的小东西忽然不安地扭动了几下,紧接着,一道晶亮温热的水线刺啦一下飙射而出,全浇在了谢临渊华贵的衣料上。 更糟糕的是,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在腰腹以下,大腿以上…… 深色的锦缎迅速被浸湿一片,隐隐的热意与难以言喻的童子尿气味 弥漫开来。 透、心、凉。 谢临渊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毛都没有的小家伙尿湿裤子,顿时眸色一寒,眼看就要将这胆大包天的小肉团狠狠扔出去。 “王爷恕罪!王爷饶命!” 桃娘早就神魂俱丧,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体统、羞耻、安危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完了完了! 谢临渊这么有洁癖的人,居然被小宝尿湿,他不会对小宝……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跌过去,一把捞起旁边散乱的衣物,想也不想便死死按在那片被浸湿的的衣料上用力擦拭。 仿佛这样就能擦掉这场弥天大祸,擦掉孩子面临的致命危险。 女人慌得指尖冰凉,抖得不成样子,整个身子因前倾扑救的姿势几乎完全伏压在他屈起的腿上。 那柔软的躯体随着擦拭的动作一下又一下的蹭过他紧实的小腹与胸膛。 谢临渊原本要挥出的手臂,顿在了半空。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他非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松开了拎着孩子的手,任由那小襁褓跌回柔软的床铺。 他垂眸,看着在自己胸前慌乱动作的女人,眸色一点点转深,像化不开的浓墨。 桃娘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烫得她头皮发麻。 她不敢抬头,只能更卖力地擦拭,语无伦次地求饶:“奴婢这就擦干净……马上、马上就好……王爷息怒……” “你说……” 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被水渍浸润后的微哑,气息有意无意拂过她通红的耳廓,“这小东西胆敢‘冒犯’本王……该怎么罚,嗯?” 桃娘浑身一僵,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仰起脸,眼里满是惊恐的泪水:“王爷,求您……他什么都不懂,要罚就罚奴婢吧……” 谢临渊却忽然轻笑了一声,抬手,用还带着湿意的指尖,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目光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逡巡,然后缓缓下移,掠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再回到她惊惶失措的眼眸。 “罚你?” 他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钩子,“你这般着急替他‘顶罪’……本王倒要想想,该怎么‘罚’,才不算辜负你这份心意。” 他的拇指似是无意地抚过她下颌细腻的肌肤,另一只手却缓缓按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将她无意识地揽近。 那慌乱无措的姿态,那泫然欲泣的惊惶神色…… 落在男人暗沉的眼眸里,竟比满室春色更生动,更勾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和她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 第四十九章 还没开始‘罚\’呢 桃娘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几乎要撞碎胸口。 果然,谢临渊生气了! 可是只要能护住小宝,就算要她的命她也认了。 想到这,她绝望的闭上眼睛,一颗晶莹的泪珠滚了下来。 “奴婢任凭王爷处置……” 看到她这副样子,谢临渊心里那点烦躁的火苗反而“噌”地窜高了。 “任凭处置?” 他重复着她刚才绝望下脱口而出的承诺,嘴角噙着一丝几近残忍的嘲弄。 呵~ 张口闭口都是那小崽子。 在她心里,难道只有那个不知从哪来的野种才重要? 果然女人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心里装着的,永远只有那块从别人那里得来的心头肉。 这些时日若不是自己在暗处护着,她以为她能全须全尾的站在这里? 若不是自己暗示,她能半月不到就休沐回家? 他倒要看看,她能“任凭”到什么地步。 想到这,谢临渊俯身,气息拂过桃娘滚烫的耳廓,不由分说地拉起她颤抖的手按在自己腰间。 “先替本王,把这脏东西……解了。” 桃娘顺着那冰冷的视线往下一瞄,脸上“轰”地一下,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那地方……太不成体统了!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手腕被谢临渊铁钳似的扣着,动不了一丁点。 “王爷……能不能……让奴婢自己来?” 桃娘浑身颤得厉害,眸子里盛满惊惶与哀求。 “不能。” 男人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 桃娘终于明白了! 谢临渊就是要她难堪,就是要碾碎她最后一点尊严,让她无路可退。 为了小宝…… 她终于不再挣扎,颤抖着伸出手,开始在他腰腹间摸索起来。 可那扣子又小又滑,她指尖哆嗦得厉害,越是着急,越是摸不着门道,好几次都滑开了。 谢临渊垂眸看着,女人豁出去的样子非但没有取悦他,心头那处反而像是被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咔嗒”一声,玉带松了,湿外袍散开,男人壁垒分明的胸膛再无遮掩完全暴露在了眼前…… 谢临渊心头那股邪火却莫名地散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烦腻。 继续下去? 当着这懵懂幼崽的面,行那逼迫惩戒之事? ……啧。 没劲透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的寒光,瞬间改了主意。 捏着那个小东西,才算是真正捏住了这女人的七寸。 急吼吼地折辱她有什么意思? 钝刀子割肉,慢慢磨。 那才叫真的疼,那才叫……永世不忘。 他抬起她的脸,拇指揩过湿漉漉的脸颊,语气森冷:“记住这眼泪是为谁流的。也记住,从今往后,你的一切,包括这小崽子的命,都捏在谁手里。” 说完,男人猛地松了手,像是多碰她一刻都嫌脏。 桃娘松了口气,以为谢临渊终于满意了! 谁知下一秒,男人突然转身弯腰,一把将炕上兀自咿呀的小宝抄进怀里。 “记住,这只是利息!想要这小崽子,明天乖乖到府里报到……” 突然腾空,小宝小嘴一瘪就要要哭。 可抬头看清抱他的人,那哭意竟憋了回去。 小家伙眨眨眼,小脑袋一歪,依赖地靠上那坚实的肩,无意识地嘟囔:“叠……叠……” 那带着奶气的、模糊的呼唤,在寂静的屋子里轻轻漾开。 “等等——!” 桃娘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瞬间冻结,她原以为他只是羞辱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带走小宝! 她连滚爬爬地扯过外衫裹住自己赤裸裸的身体,光着脚就追了出去。 可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轮冷白的月亮挂在那儿。 哪里还有人影? 桃娘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眼泪终于憋不住,大颗大颗往下砸。 小宝从小就没离开过阿娘和她身边! 那孩子夜里认人,醒了找不见阿娘要哭的! 谢临渊那样冷硬的一个人,会怎么对他? 会不会不耐烦? 会不会…… 越想越害怕,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发软,却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踉跄着就冲回了屋里,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裳,一点零碎物件,她胡乱卷着,手指都在哆嗦。 “桃娘?咋了这是?” 王春秀披着件打补丁的旧褂子从里屋出来,睡眼惺忪,油灯昏黄的光照见女儿满脸泪痕、发髻散乱、魂不守舍地在屋里乱转,顿时吓了一跳。 桃娘慌忙背过身,抬起袖子狠狠在脸上抹了两把:“阿娘……我、我得走了。” “不是说好明儿一早吗?”王春秀疑惑的问。 桃娘摇摇头,吸了吸鼻子,语气努力稳住:“我应承出去的那十盒冻疮膏,明天就得交,还是……还是早点回府里准备稳妥。” 王春秀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唇,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女儿有事瞒着。 可女儿大了,又在王府当差,许多事身不由己。 她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点点头:“那……行吧。夜里路黑,你路上当心些。” “对了,阿娘。”桃娘上前一步,握住王春秀粗糙的手,“这次回去,我求了恩典……王府准了,让我把小宝带在身边照顾。” “真的?!” 听到这话,王春秀眼睛一亮,她没想到王府管事这么开明,如果小宝真的能跟在桃娘身边,那就太好了。 至少这样,她就不用再四处去借羊奶和牛奶了。 想到这,老太太脸上的愁容瞬间散了大半,“这可真是……真是天大的好事!” “嗯。” 桃娘点点头,挤出一个笑,“我这就去抱他。衣裳我都收拾好了,就让他睡着吧,别折腾醒了。” 她转身快步走进里屋,看着空了一半的炕,心口像被剜了一块。 第五十章 竭力忍耐 桃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王府的。 深更半夜,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远远飘来。 她怀里紧紧抱着小宝的棉布枕头,手臂僵得发痛,却丝毫不敢松开。 仿佛一松手,最后一点孩子的气息也会消散。 阿娘没仔细看,只当那是睡着的小宝…… 脚下的路长得像没有尽头,却又短得像一眨眼。那两扇威严的朱漆大门,蓦地矗立在眼前。 侧门早已落钥。 值夜的婆子认得她,嘴里嘟囔“怎么这个时辰回来”,倒也没多拦,打着哈欠放她进了门。 她跌跌撞撞直奔澹泊院的主屋,可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音。 她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王爷和小宝,是都睡下了吗。 若是贸然惊动,王爷会不会更生气? 他冷厉的神色、不含温度的话语,刚刚的一幕幕猛地撞回脑海,让她膝盖发软。 可……小宝呢? 他独自跟着陌生人回来,怕不怕? 哭没哭? 有没有闹着要找阿娘? 种种念头撕扯着她,喉咙里像哽着硬块,吐不出也咽不下。 最终,她只是挨着冰凉的门框,慢慢地跪了下去。 而此刻,王府另一端的“慈安堂”正厅,灯火通明。 萧令仪端坐在上首紫檀木圈椅上,指尖缓缓捻着一串光泽温润的佛珠,神情雍容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面前规规矩矩跪着一名妇人,名唤张玉嫃。 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净却不失娇俏的藕荷色衣裙,低眉顺眼,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 身段是极好的,胸脯丰盈,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跪在那儿便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风流态不比桃娘差。 更重要的是,她是个新寡。 刚嫁进张家,红盖头都没掀,丈夫便急病去了,所以……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 萧令仪上下打量着,目光在那身段上特意多停了一瞬,眼底掠过满意。 “张氏,你可听明白自己的本分了?” 张氏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弱却清晰: “回王妃的话,民妇明白。民妇……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王爷。” 话尾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颤,恭敬之中,又似有若无地勾着一缕婉转。 “嗯。” 萧令仪微微颔首,将佛珠轻轻搁在身旁小几上,朝侍立一旁的崔嬷嬷招了招手。 崔嬷嬷立刻会意,躬身近前。 “人你瞧着也稳妥,” 萧令仪吩咐道,眼风仍扫着地上的张氏,“带去渊儿书房吧。就说是我说的。他院里冷清,也该添些知冷知热的人了。” 崔嬷嬷连声称是,心里却透亮。 老王妃这是见王爷前些日子对桃娘那丫头似乎有些不同,着急了。 一个出身低微的奶娘哪够? 王妃这是要广撒网,多挑几个合眼缘的,最好能赶紧开枝散叶,让她早日抱上嫡孙。 她点点头赶紧赔着笑:“王妃慈心,王爷定能体会。老奴这就带张娘子过去。” 张氏闻言,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这才随着崔嬷嬷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这边,桃娘在廊下等着。 时间一点点漏过去,屋里始终没有动静。 她跪得双腿发麻,心却越揪越紧。 这个时辰,小宝早该饿了,他若是醒了,定会小声哼唧。 难道……谢临渊根本没把孩子带回府? 想到这,她再也顾不得规矩,她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可里头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 桃娘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 床上……锦被整齐地铺着,空无一人。 她转身又冲进小小的耳房——那里也是空的,只有郡主的拨浪鼓,孤零零地躺在榻上。 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了全身。 桃娘不在时,谢临渊从不许珍儿留在主屋过夜,孩子通常都是交给外院稳妥的奶娘带着。 或许……两个孩子在一起? 想到这,桃娘朝着小郡主“蕙宁轩”的方向,不管不顾地飞奔而去。 夜风刮过耳畔,带起她散乱的发丝。 她一路跑得踉跄,胸腔里心跳如擂鼓,撞得生疼。 蕙宁轩院内灯火比别处稍亮些,正巧撞见候奶娘和春杏抱着刚起身、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小郡主从里屋暖阁出来。 两人见她这般披头散发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赶紧走了过去:“桃娘!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正担心——” 可桃娘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她们怀中。 没有小宝。 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只仓促地朝她们胡乱点了个头,便猛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再次飞奔而去。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初冬的寒意。 桃娘脚步匆匆,刚绕过一道月亮门,眼看前面就是沧澜院的外墙,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前方回廊转角处,两盏灯笼的光晕下,崔嬷嬷正引着一个身段窈窕、面生的年轻妇人,不偏不倚,也正朝着书房那扇透出些许光亮的菱花门走去。 那妇人微微低着头,侧影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弱堪怜。 桃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窟窿里。 …… 澄心院书房内。 谢临渊周身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 向来一丝不苟束于墨玉冠中的乌发,此刻散乱了几缕,狼狈地垂落下来,紧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更有一绺不听话地翘起,让他平日的威仪荡然无存。 他眉心拧成一个死结,仿佛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跳动的烛火映照下,那张惯常冷峻的面容,此刻眼圈青黑,将“濒临崩溃”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而这一切混乱的“祸源”,正堂而皇之地占据着书房中央那张价值不菲的波斯绒毯。 小宝裹在襁褓里,像条不知疲倦的肉虫子,早没了初来时的懵懂。 陌生的环境,陌生气息,尤其是彻底失去阿娘那柔软怀抱与熟悉气味的不安,让他彻底“觉醒”了。 小家伙先是撇了撇嘴,酝酿了片刻,随即猛地张开嘴——“哇”地一声嚎了起来。 第五十一章 无齿笑容 谢临渊脸都绿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着牙低吼一声:“别嚎了!” 结果,小家伙哭声当场拔高三个调,嚎得更惨烈了。 两条小腿胡乱蹬得起飞,连襁褓都快被踹散架。 没办法,他只能扯着嗓子喊来值夜的奶娘。 哪知道奶娘哆哆嗦嗦刚把孩子抱起来,这位小祖宗哭得更凶了! 那小脑袋拼命往旁边扭,全身都在使劲儿,满脸写着“莫挨老子”。 奶娘吓得冷汗直冒,赶紧把孩子放回地毯上,手缩得比闪电还快,再不敢动了。 谢临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终是忍无可忍,挥手屏退了屋内所有下人。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毕生所有的修养与克制告诫自己。 这是稚子,无知稚子,不能掐死。 终于,他纡尊降贵,极其僵硬地弯下腰,伸手将那个哭得浑身发红、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肉团,从地毯上“提溜”了起来。 那动作生涩得如同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如临大敌。 说来也奇,被他这么略显粗暴地一提,小宝惊天动地的哭声竟猛地噎住了一瞬。 小家伙挂着满脸泪珠,睁着一双湿漉漉、乌亮亮的大眼睛,茫然地望向眼前这张冷硬而陌生的“巨人”脸孔,竟然…… 伸出了两只软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起来,似乎想碰碰他。 这小祖宗总算给点面子了? 谢临渊刚觉得这招勉强奏效了,僵硬的往前凑了凑。 谁知下一秒,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就死死薅住了他散开的衣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只小手快准狠地出击,一把薅住他垂下来的那缕头发,猛地就是一拽—— 嘶! 头皮传来清晰的刺痛。 男人周身气压骤降,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可“肇事者”完全没在怕,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新玩具,攥着头发的小手又使劲拽了拽。 小嘴里还“咿咿呀呀”地欢叫起来,甚至咧开光秃秃的牙床,冲他露出一个湿哒哒、傻乎乎的“无齿笑容”。 谢临渊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当即决定把这个无法无天的小东西拎远点。 这日子没法过了。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等等。 这触感不太对……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谢临渊迟疑地将孩子托高一点,缓缓探向那裹着小屁股的襁褓下方…… ……黄的? 这、小、东、西、竟、然、拉、了?! 男人帅脸一秒黑成锅底,周身冷气狂飙。 他这辈子哪碰过这种脏兮兮的狼狈事? 可手心里那热烘烘、湿漉漉的触感,简直真实到刺眼。 瞪着怀里这个还抓着他头发不放、甚至开始津津有味啃起自己小拳头的小祖宗,谢临渊闭上眼,仿佛听见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 “啪”一声,轻轻断了。 ……不能扔。 光是想到那小女人那泫然欲泣的模样,谢临渊便觉得额角突突跳得更厉害了。 他嫌恶地偏过头,屏息捏起湿透的襁褓边角,动作僵硬如临大敌,开始尝试给这尊小祖宗清理、更换。 整个过程里,小宝格外“配合”,乐此不疲地继续揪扯他的头发和衣领,小短腿还欢快地蹬踹着,好几次险些直接踹中他下颌。 谢临渊只能硬着头皮,笨拙地放轻再放轻,生怕手劲稍重,便伤了这嫩豆腐似的小人儿。 一番折腾下来,他自己倒先累出一层薄汗,几缕发丝散乱地贴在颈边。 那身矜贵的墨色锦袍更是一片狼藉——前襟被揪得皱皱巴巴,还晕开几团来历不明的湿痕。 真是比应付漠北使团还累人。 他忍不住苦笑,至少使臣不会吐奶。 把总算安分些的小家伙放回地毯上,谢临渊长长舒了口气,目光落向桌案上那堆成小山的奏折。 杀破阙逃脱已整整七日。 京都内外明暗搜查,几乎掘地三尺,这人却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一个活生生的漠北亲王,竟能在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凭空蒸发。 谢临渊眸色转深,太后,你手中究竟还扣着几张王牌? 不止太后。 镇国公一党近日在朝中动作频频,昨日早朝,更是公然质疑北境军饷拨付。 北方旱魃为虐,南方洪涛未平。 可这群蛀虫眼里,却只有私利盘算。 他指节无声收紧,边疆将士以血肉守国门,朝堂之上却尽是锱铢必较之辈。 想到这,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强迫自己凝神,指尖推开案桌上泛黄的卷轴。 可就在这时—— “吭哧——咚!” “吭哧——咚!” 富有节奏的闷响再度侵入耳膜。 谢临渊眼皮一跳,余光瞥见地毯上那小小的一团又开始了“大业”。 只见小家伙撅着圆滚滚的屁股,正铆足了劲试图翻身,小脸憋得通红,活像颗熟透的果子。 一次不成,“咚”地躺倒,喘两口气,又锲而不舍地继续。 如此往复,竟歪歪扭扭地一路“滚”到了他腿边。 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念叨着“Die…Die…”、“Nei…Nei…”之类的含糊音节。 谢临渊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钉回地图的关隘标记上。 然而不到片刻。 “唔!” 腿侧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温热潮湿的触感。 谢临渊身形倏地一僵。 他缓缓垂眼。 只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祖宗,正仰着一张无辜小脸,用没牙的嘴精准“啃”在他大腿的锦袍上。 不仅啃,还煞有介事地咂摸了两下,随即仿佛尝到了什么绝顶美味,开始认真地裹吸起来,软嫩的脸颊都随着用力而微微凹陷。 “……” 谢临渊的嘴角无声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嘴虽没长牙,力道却不含糊。 没过几下,被荼毒的那片衣料下,皮肤已传来鲜明的刺麻感,眼见着泛起红来。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上辈子……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就在他第一千零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连夜把这烫手山芋打包塞回去的时候,书房门外,隐约传来了崔嬷嬷恭敬的通报声。 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道细微的、陌生的女子嗓音。 第五十二章 干出了既夺人妻,又夺人子的勾当 崔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老奴奉老王妃之命,带新来的玉嫃姑娘来给您请安。” 谢临渊眉头一皱,眼皮都没抬,硬邦邦丢出两个字:“没空!” 门外安静了片刻。 谢临渊以为崔嬷嬷走了,谁知崔嬷嬷的声音却再次传来:“王爷,老王妃特意交代了几句话,要老奴当面禀报。” 这话听着恭敬,里头的意思却不容拒绝。 她知道谢临渊说一不二,从不喜欢别人干涉私事。 可今日这差事是老王妃亲自安排的,她若是不完成,那以后……怕是难再在老王妃跟前得脸了。 谢临渊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崔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更是母亲跟前得用的,再怎么不情愿,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做足。 他闭了闭眼,压住心头的烦躁,终是吐出一个字:“进。” 门被轻轻推开。 崔嬷嬷低着头走进来,身后跟着个身量纤细的姑娘。 两人刚踏进书房,崔嬷嬷余光就扫到了地毯上那小小的一团。 小家伙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门口。 崔嬷嬷脚步微微一顿。 这孩子……长得可真招人疼。 白嫩嫩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 尤其是那抿着小嘴的模样,不知怎的,竟让她恍然想起王爷小时候的样子——也是这般小小的,瘦瘦的,谁想得到如今竟长成了这般气度威严的王爷。 这念头在她心里只打了个转,就被压了下去。 她依旧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站着,仿佛什么都没瞧见。 她身后跟着的张玉嫃,从进门起头就没敢抬过。 到了跟前,她身子一软便直直跪倒在地,额头几乎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僵硬道。 “奴、奴婢张玉嫃……叩见王爷。” 她整个人伏在那儿,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连发间那支素银簪子的坠珠都在轻轻打颤。 谢临渊只瞥了一眼,眉头就皱紧了。 呆板无趣,干巴巴像截木头,哪有他家的小东西鲜活灵气。 母亲这挑人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他心头火气刚往上冒,一阵仓皇凌乱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正朝着书房方向不顾一切地冲来! 谢临渊原本阴沉的脸色倏地一顿。 紧接着,一抹近乎玩味的笑意,缓缓勾上了他的唇角。 就连地毯上正自顾自翻身的小宝,也停下了动作,扭过小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向门口。 小嘴里发出一声声“a-”,“o~?”的含糊气音。 桃娘连门都没敲,径直踉跄着冲了进来。 看到里面的人才察觉自己干了什么,赶紧慌慌张张的跪了下去:奴婢参见王爷……” 崔嬷嬷看见桃娘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桃娘虽是郡主的奶娘,但王爷书房岂容她这般莽撞? 她生怕谢临渊当场发作,连忙抢先开口:“桃娘,这般慌张,可是小郡主出了什么急事?” 桃娘有口难言,一双眼睛却急切地望向地上的小宝。 只这一眼,崔嬷嬷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小娃娃,莫非就是桃娘和她那短命男人留下的种? 王爷这是干出了既夺人妻,又夺人子的勾当? 这念头太过吓人,崔嬷嬷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垂下眼皮,不敢再往下想。 可谢临渊反倒不急了。 不知怎的,心头的烦躁在见到小女人那一刻起,竟奇异地不见了。 他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语调慢悠悠的:“怎么了,这是?” 桃娘攥着衣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她没料到屋里还有旁人在。 “奴婢……奴婢……” 谢临渊极有耐心地等着,欣赏着她不知所措的窘迫。 空气静得能听见烛花轻微的噼啪声。 静了好一会儿,谢临渊才像是刚想起来地上还跪着人似的,眼皮一撩,目光就落到了张玉嫃身上。 “新来的奶娘是吧?从今日起,小宝便交给你照料,就安置在澄心院的西厢房吧。” 张玉嫃完全傻了,下意识抬起头,话冲口而出:“奴婢不是奶——” 可话没说完,谢临渊脸色骤然一沉。 他眉梢微挑,方才那点闲散模样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眼神像淬了冰似的压下来:“还有事?” 张玉嫃浑身一颤。 来之前只听说谢临渊是威震四方的战神,英明神武,她才满心仰慕地进了王府…… 可没人告诉她,这人竟是这般、这般…… 她不敢再想,慌忙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都在打颤:“……奴婢没有。” 谢临渊不再看张玉嫃,转头对崔嬷嬷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嬷嬷,人我收下了。母亲可还有别的交代?” 崔嬷嬷飞快地瞄了眼脸色惨白的桃娘,又瞅了瞅完全在状况外的张玉嫃,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王爷这是嫌她们在这儿碍眼呢。 她赶紧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话:“老王妃没别的吩咐。那……老奴这就先带玉嫃姑娘和小宝下去了。” 老王妃只让她把人送来,至于送来干什么、王爷怎么安排,那不是她该多嘴的。 现在王爷肯点头把人留下,已经是给了老王妃天大的面子。 崔嬷嬷不敢耽搁,趁着小宝没发现桃娘之前,赶紧一把将他抱起,又朝张玉嫃递了个眼色,急匆匆的退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小宝被抱走,桃娘心里一急,也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去—— “站住。” 谢临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像根钉子,把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本王让你走了吗?” 听到这话,桃娘身形一僵,慢慢转回身,嘴唇动了动,可一碰上谢临渊那没什么温度的眼神,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算了,算了。 只要小宝人在府里,平平安安的就好。 她这么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才勉强压下心里那股翻腾的心焦。 …… 而门外,刚出院子没走几步,张玉嫃就绷不住了,一把扯住崔嬷嬷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慌:“嬷嬷!我、我没有奶啊!我怎么当奶娘照看孩子?” 崔嬷嬷轻轻把袖子抽回来,左右瞥了一眼,才凑近些警告道:“王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把孩子照看好,其余的……别多问,也别多想……” 第五十三章 龙虎之象 屋里只剩两个人。 阳光从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尘絮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桃娘还僵在原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拧着衣角,布料都快被揉破了。 她能感觉到书案那边投来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气,却比发怒更让她心慌。 她好不容易攒了些力气,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却一软,又跪了下去。 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求得谢临渊的恩典。 想想小宝才三个月,如果没有亲人在身边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会不会饿肚子! 会不会被穿不暖! 毕竟,之前李月如的事还历历在目。 她可是亲眼看见她殴打郡主。 如果小宝也遇到那样的事情! 想想,她就觉得心脏抽的疼…… 她知道谢临渊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的几斤几两。 “王爷……” 女人声音细细的,几乎听不真切,却还带着颤,“求您开恩……让奴婢去照顾小宝吧。他很乖的,除了吃就是睡,绝不会耽误奴婢伺候郡主……” 她抬起脸,眼里汪着泪,直直地望向他。 很乖? 谢临渊想起刚才在地毯上闹得翻天覆地的小家伙,嘴角无声地扯了一下。 “桃娘。” 男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告:“你是珍儿的奶娘。你的本分,是守在珍儿身边,照顾她衣食起居,而不是惦记那些不、相、干、的…。” 说罢,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掠过她骤然褪去血色的脸:“你,越界了。” 听到这话,桃娘心里狠狠一颤,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溃散。 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奴婢。 也知道自己的本分是照顾小郡主。 更明白这要求实在过分了。 可为了小宝,这点脸面算什么? 毕竟在谢临渊心里,小宝是不相干的人,可在她心里,小宝是她的一切。 她没有起身,额头反而更低地抵在地上,肩膀轻颤:“王爷说得是……奴婢只是……” 可话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谢临渊看着她伏低的、微微发抖的背,素衣裹着一截细瘦的脖颈,脆弱得像一折就断。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是什么?” 男人语气似乎松了些,却仍居高临下,“不信我安排的人?” “不……奴婢不敢。” 桃娘急得连连摇头,泪珠儿扑簌簌地往下滚。她仰起那张湿漉漉的脸望向他,声音细得发颤。 “奴婢……奴婢一想到小宝夜里无人看顾,就整宿整宿合不上眼。再这么下去,只怕伺候郡主时也会出差错……” 她说得极软,带着卑微的祈求,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临渊没立刻应声。 他缓缓起身,绕过书案朝她走来,步幅不紧不慢,却让空气一寸寸凝住。 这小女人,如今胆子倒肥了。 竟也学会拐着弯儿提条件了。 莫非是近来待她宽和了些,就真当本王脾气好了? “桃娘……” 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玩味:“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他目光扫过女人因紧张而抿紧的唇,唇色淡白,却仍显得柔软。 桃娘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 男人眉目清贵,威仪天成,此刻那目光却如深潭凝注,幽邃得叫人心头发紧。 “奴婢……不敢。” 这声音轻得像耳语,可话没说完,谢临渊便打断了她。 “我看你敢得很。” 他忽然抬手,指尖并未碰她,只虚虚拂过她颊边一缕发丝:“如今都学会,拿伺候郡主当由头来威胁本王了?” 桃娘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所有心思都被他轻易看穿,赤裸裸地摊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可藏。 “若是我不答应呢?” 他继续问,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不容闪躲。 桃娘浑身一颤,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那就一顿,就让奴婢每天能喂他一顿饭行不行?就一顿饭……” 谢临渊没说话。 他看了她许久,终于起身,缓步走回书案后坐下。 椅背将他整个身形吞没,只余一截手腕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屋里静得可怕。 半晌,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揉了揉肩颈,声音透出几分倦意:“这几日北境军报送得急,昼夜连轴,肩背酸得很。” 桃娘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明白过来。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膝盖发麻,快步绕到他身后。 手指触上他肩颈的瞬间,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她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指尖顺着颈侧往下,触及他突起的肩胛,又慢慢揉向紧绷的背肌。她屏着呼吸,动作却越来越熟稔。 从前她也常这样给娘揉肩。 可此刻不同。 男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沉稳的呼吸近在耳畔。 她甚至能闻到他衣领间混着的沉水香味。 谢临渊闭着眼,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那双手明明生涩,落在他肩上却意外妥帖。 细弱的指尖按压着酸胀的肌理,仿佛带着细微的酥麻,一路窜上来,烧得他喉头发干。 他喜欢这样被慢慢研磨的滋味! 桃娘低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他颈侧吸引。 男人青筋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一滴汗,正从他鬓角缓缓滑下,沿着下颌利落的线条,没入衣领深处。 就在这时,谢临渊忽然动了。 他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指尖刚碰到杯壁便顿住了。 茶是冷的。 他皱了皱眉,手却没有收回来。 桃娘几乎是立刻会意。 她快步走到围炉边,提起温着的壶,倒了杯水,小心翼翼的捧回来。 “王爷喝茶……” 谢临渊伸过手来,就在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他脚下忽然往前一探。 桃娘全副心思都在那杯水上,生怕再洒了,哪里留意到脚下。 鞋尖猝不及防绊上什么硬物,她整个人失去平衡,短促地惊喘一声,直直向前扑去—— 杯子倒是被她死死护在怀里,半滴水都没晃出来。 人却结结实实地栽进了谢临渊怀里。 温热的胸膛,沉稳的心跳,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铺天盖地地将她裹住。 第五十四章 这么无赖 桃娘慌慌张张的收回手,一抬眼,就撞进了男人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眼中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在这里,等着她自投罗网。 “怎么?” 谢临渊开了口,声音低哑而缓:“昨日你儿子尿湿了我,今日……你也想?” 这话像根针,倏地扎醒了桃娘。 她脸上“轰”地烧了起来,心里又羞又恼。 他、他怎么可以……这样无赖? 这样颠倒黑白? 刚刚明明是他自己伸的脚…… 桃娘张了张口想辩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谢临渊深色衣袍的下摆。 那里分明洇着一片不起眼的水渍。 这是? 昨夜被小宝尿湿的衣裳。 他竟然还穿着…… 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 她慌忙想要起身,偏偏这时候癔症仿佛又袭了上来。 越着急手腕越使不上力,一挣一滑间,竟无意扯开了谢临渊的衣襟。 晨光斜斜切过窗棂,落在男人袒露的上半身。 宽肩收束成紧窄的腰线,常年习武锻造出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像一尊精心打磨过的冷铁雕塑。 桃娘的视线被烫着似的慌忙上移,却正撞进他骤然幽深的眼眸里。 完了完了,这下更加说不清楚了…… 桃娘顿时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奴婢、奴婢该死!”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里去。 谁知谢临渊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落在桃娘眼里,却比任何厉色都更叫她心慌。 他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留着这身衣裳,故意让她看见,故意看她手足无措。 “还杵着干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去里面,拿件干净长袍来。” 桃娘如蒙大赦,慌忙低应了一声“是”,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过身躲进了内室。 她只想赶紧把衣服递出去,然后离开这儿。 可刚迈进内室,她又迟疑了。 谢临渊是什么人? 心思深不可测,做事从不多余。 他明明可以早点换掉衣服,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等到她来了才换? 他究竟想干什么? 桃娘心里七上八下的,却只能强作镇定,抱着衣服规规矩矩地走了出去。 这次谢临渊倒没为难她,接过衣服后便转身进了屏风后面。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细响传来。 桃娘正准备松口气,下一秒一团黑影就从屏风边飞了出来。 正是谢临渊刚脱下的那件长衫外袍。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他真的只是单纯要换件衣服? 桃娘不敢怠慢,连忙蹲下身捡起衣服,垂着眼就想逃出去:“奴婢这就送去净衣房。” 谁知下一秒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 “你洗。”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桃娘浑身一僵。 让她……洗? 谢临渊莫非是担心此事传扬出去,有损他堂堂王爷的颜面? 想到这,桃娘不敢多问,连忙垂首接过了那件外袍:“是,奴婢遵命。” 说罢,她抱起衣服就要转身…… “等等。” 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屏风侧边伸了出来,指尖随意地勾着一件纤薄的雪白物件。 那柔软的布料随着他指尖的动作,轻轻晃荡了一下。 桃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待看清那是什么,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开。 那是…… 一条男子的亵裤。 纯白的细棉料子,干净得刺眼,此刻却被他这样漫不经心地勾在指间,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私密而曖昧的意味。 “这个,一并洗了。” 谢临渊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理所当然,仿佛递出来的不是贴身的私物,而只是一方寻常的帕子。 桃娘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又在下一瞬全部轰然冲回脸上,烧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他……他竟然让她……洗这个? 刚刚那外袍尚且能说是寻常差事,可这……这贴身的私物,如何能经她的手? 这是惩戒她刚刚的“冒犯”? “嗯?” 不等桃娘想完,屏风后传来一声微扬的尾音,带着淡淡的催促和一丝不容错辨的威压。 再不情愿,桃娘也只能颤抖着伸出了手。 她几乎是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拈着那亵裤最边缘的一角,飞快地拽了过来,连同怀里那件外袍一起,死死按在胸前,仿佛抱着的不是衣物,而是两块滚烫的、烙进她皮肉的烙铁。 “奴……奴婢……遵命。” 那声音细弱如蚊蚋,颤得不成样子。 话音未落,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抱着那堆几乎令她羞愤欲死的衣物,转身逃出了书房。 看着小女人仓皇离去的背影,谢临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昨夜被那小家伙折腾出的烦躁,此刻烟消云散,胸中反倒生出几分难得的惬意。 他端起桌上微凉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 嗯…… 茶香清润,却不及方才她脸上那抹惊心动魄的绯色来得有趣。 谢临渊放下茶盏,这才慢慢的展开案上的边防舆图,殊不知,外头早已天翻地覆。 不到下午,一个惊人的消息已如野火般窜遍了京都的茶楼酒肆、深宅后巷: “听说了吗?摄政王……谢临渊,在外面有个私生子!” “何止听说!消息确凿得很,据说那孩子都接回府里养着了!” “真的假的?养在何处?” “还能是哪儿?澄心院! 那可是王爷平日处理政务、起居读书的重地,等闲人不得靠近。把孩子养在那儿,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吗?” “嘶……这可比当年小郡主出生时,还要金贵上几分啊!” “谁说不是呢!小郡主毕竟是女儿身,这若真是个儿子,又这般得王爷看重,养在澄心院……这王府往后的天,怕是要变咯!” 叮叮叮:“江湖规矩,看了文就得留点‘买路财’——收藏是银两,关注是情义,评价是侠客令!少侠,今日缘分一场,不如留下您的‘侠名’?”嘿嘿!!! 第五十五章 小宝的爹……竟然是谢临渊? 巷子最里头,聚宝赌坊那扇厚布帘子“哗啦”一下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柳才贵那颗脑袋紧跟着就探了出来,满脸都刻着“贪”字。 他身子不算单薄,可长年在市井里混,背早驼惯了,总缩着个肩。 一双昏黄的眼珠子这会儿正滴溜乱转,冒着一股饿狼见了肉似的精光。 早上回家,发现那个赔钱货竟敢带着小拖油瓶跑了,他还跳着脚骂了半天晦气。 毕竟没了那小崽子,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月钱”可找谁要去? 可现在,那点火气早被心头翻上来的狂喜冲得一干二净。 “嗬…嗬嗬……”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东倒西歪的黄牙,笑声都快压不住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啊……老天爷到底饿不死瞎眼雀儿!” 谁想得到呢? 就一转眼的功夫,满京城都在传——那个奶还没断的小东西,居然是摄政王谢临渊的种! 还养在澄心院那种神仙住的地方! “小宝他爹……真是谢临渊?” 柳才贵嘟囔着重复了一遍,昏沉沉的眼珠里猛地炸出一团吓人的亮光,仿佛眼前不是这条脏巷子,而是金山银海往他跟前堆。 “哈哈……哈哈哈!发了,这次是真发了!想叫我外孙认祖归宗?行啊!先问问他亲姥爷我——同、不、同、意!” 他好像已经看见,王府那朱红鎏金的大门朝他敞着,绫罗绸缎随他穿,金银珠宝任他抓。 往后谁还敢叫他“柳骗子”、“柳无赖”? 他柳才贵可是王爷世子的外公! 是这京城里顶有头有脸的贵戚老爷! 想到痛快处,他“呸”地朝地上啐了口浓痰,抬起油光发亮的袖口抹了把脸,使劲挺了挺那怎么也挺不直的背,抬脚就朝摄政王府的方向走去。 可还没走两步—— “站住!” 赌坊门口,那膀大腰圆兼做打手的伙计,突然一把就攥住了他的胳膊。 “柳才贵!睁开你的狗眼看清喽,这是哪儿?想溜?” 那伙计横眉立目,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上个月欠的十五两赌债,连本带利滚到二十二两了!一个子儿没见你还,做梦娶媳妇——净想美事!今儿不给钱,你哪只脚先跨出这门,老子就当场打断你哪条腿!” 柳才贵正做着“王爷外公”的美梦,猛地被拽回这腌臜现实。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泼皮无赖的底气又拱了上来。 他使劲挣了挣,没挣脱,便梗起脖子,拿出架势嚷道:“撒手!给老子撒开!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 “我管你是哪棵烂葱!” 伙计极不耐烦地打断,手上猛一加劲,疼得柳才贵“哎哟”一声,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赌坊有赌坊的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就算真是天王老子的亲爹,今天这钱,也得一文不少地掏出来!” “我、我马上就有钱了!” 柳才贵真急了,口不择言,“我外孙…我外孙是摄政王的亲儿子!将来整个王府都是他的!二十二两银子算个屁!到时候老子拿金元宝砸死你!” “呸!” 伙计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口浓痰啐在他脚边:“做你娘的春秋大梦!摄政王的儿子是你外孙?柳才贵,你是个什么烂泥坑里打滚的货色,全京城赌坊谁不知道?攀高枝也没你这么失心疯的!少废话,拿钱!” “真的!千真万确!满京城都在传!”柳才贵挥舞着另一只胳膊,极力想证明,模样却只显得更加滑稽可怜。 听到这话,赌坊里探头看热闹的闲汉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听见没?柳赖子说他外孙是王爷的种!这梦做得,比喝了三斤烧刀子还晕乎!” “就他?生出个能勾上王爷的闺女?我呸!他家那丫头片子前几年我见过,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扔窑子里都未必有人要!” “哈哈,这是输红了眼,得了失心疯吧?攀亲戚攀到摄政王头上,真是老母猪嚼牡丹——想得美!” “瞅他那熊样,还‘王爷外公’呢!欠一屁股烂债,连赌坊的门都快出不去了,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 “兄弟,跟他废什么话!这种满嘴跑粪车的货色,不打不长记性!” 就在这时,廖掌柜阴沉着脸,从里面慢慢踱了出来。 他眼皮一撩,目光如刀,破口大骂道:“跟这种烂赌鬼废什么话!规矩就是规矩,没钱,就用别的抵!” 伙计闻声,脸上横肉一抖,立刻朝后一招手。 阴影里立刻闪出三条精壮汉子,个个手提儿臂粗的枣木棍,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转眼就封死了柳才贵所有退路。 柳才贵瞬间僵在原地,背上渗出冷汗。 道上讨债的规矩他不是不懂? 可如今……如今他身份不同了! 想到即将到手的泼天富贵,他心头一热:“各位……各位好汉!等等!钱我有!我外孙是……” “是你祖宗也没用!” 不等它说完,伙计啐了一口,眼底凶光毕露:“给老子打!先打折他一条腿,让他好好记住,咱们这儿的账,是怎么个算法!” “得令!” 三根棍子应声扬起,带起风声—— 咔嚓——! 沉猛的脆响炸开,柳才贵左腿膝盖应声而折! 他连惨叫都噎住了半秒,才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人烂泥般往下瘫。 “嚎什么嚎!” 不知哪个打手嫌他吵,一棍子狠狠捅在他后腰,捅得他倒抽冷气,蜷缩的身子拧成了怪样。 “这条赖皮狗,还做白日梦呢!” 另一声嗤笑响起,棍子带着风声扫过他撅起的屁股,发出沉闷的噗声,“爷们儿帮你醒醒盹儿!” 柳才贵被打得连气都喘不上,瘫在尘土里只剩抽搐,断断续续地求饶:“别打了……我还……我还钱……” “行了。” 廖掌柜掸了掸袖口,这才淡淡开口,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种货色他见得多了,闹出人命都嫌脏了他的地界。 …… ??°??????????????°??大家觉得虐吗?我都还没有动手呢…… 第五十六章 送钱的来了 另一边,翡翠楼的雅间里,柳媚娘正对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子出神。 那簪子在丝绒衬布上流光溢彩,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镶着细碎的碧玺,颤巍巍的,活的一般。 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这支簪子,配上新裁的那身天水碧云纹锦裙,后日“百花宴”上,定能拔个头筹…… 再说了,这可是实打实的金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值钱。 这买卖,稳赚。 “掌柜的,这支簪……” 她话音未落,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斜刺里伸过来,毫不客气地将簪子捞了过去。 “这簪子,本郡主要了。” 柳媚娘抬眼。 嗬,送钱的来了。 平阳侯府的徐婉钰,正扬着下巴,满脸写着“天底下都该让着我”。 身后几个丫鬟也学足了主子的派头,眼高于顶。 柳媚娘心里那簇火,“噌”地窜起,又迅速被她按捺下去。 她最恨的就是这些仗着出身横行霸道的土著。 但和这种被宠坏的古代大小姐置气? 不值当。 不过,送上门的银子,不赚白不赚。 想到这,她面上绽开一抹浅笑:“徐郡主,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这簪子,是我先看上的,正与掌柜议价呢。” “你看上的?” 徐婉钰嗤笑,指尖转着金簪,“你看上的便是你的?翡翠楼的规矩——价高者得。本郡主出双倍。” 这就开始了? 柳媚娘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嘲弄。 真是半点沉不住气。 “郡主果然阔气。” 她笑意未减,眸中却凝了霜,“可惜今日,我偏就喜欢这支簪。掌柜,原价再加三成。” 一旁的李掌柜悄悄抹了把额角不存在的汗。 哎哟我的柳姑奶奶……您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他眼角余光扫过那支早已被柳媚娘买下的金簪,心里跟明镜似的。 钱都结清了,货都算您的了,这会儿怎么又抬上价了? 可这话他半个字也不敢往外冒。 想想这半年,柳姑娘“不经意”点拨的那几手。 从调整货品陈列到那些闻所未闻的“促销法子”,愣是让他这翡翠楼的流水翻着跟头往上蹿。 得罪这位财神姑奶奶? 那就是和银子过不去…… 罢了罢了,这位的心思,可不是我等凡人能揣度的。 他心里直打鼓,面上却只能堆笑应着。 “我出五倍!” 徐婉钰何时被人这般步步紧逼过?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声音都不自觉拔高。 柳媚娘却不急不躁,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十倍。” 雅间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连见惯场面的李掌柜也倒吸一口凉气—— 得,看来这“戏”还得往下唱。 他赶紧低下头,心里默默祈祷这两位祖宗可别真在他这店里打起来。 徐婉钰气得指尖发颤:“你……你一个青楼女子,也配与本郡主争?” 又是这套。 柳媚娘心中冷笑。 她最厌烦的便是这等唯出身论的古人。 她面上仍从容,甚至悠闲地捋了捋袖口:“郡主言重了。翡翠楼内,银钱说话。您若出不起更高的价,这簪子,我可就带走了。” “放肆!” 徐婉钰胸口剧烈起伏。 之前在香粉阁,这姓柳的当时也是这般似笑非笑,生生从她手里截走了那盒上等的白玉膏。 那时自己还当她是什么商户家的女儿,暗恼竟有人敢跟自己竞价,谁承想……竟是个青楼里出来的! 一个风尘女子,也配三番两次踩到她头上? 旧怨未消,新仇又如毒藤般缠上心头。 凭什么一个两个姓柳的都来碍她的眼? 临渊哥哥府里那个柳奶娘是,眼前这个也是! 她们算什么东西? 姓柳的果然没一个好货色!! 徐婉钰又气又恼,这会已经没有什么理智了:“五十倍!” 听到这话,柳媚娘挑了挑眉。 这草包郡主,果然一点就着。 她仿佛已经听见了银钱叮当落袋的悦耳声响,眉眼倏然弯成新月,后退一步:“成交。” “郡主!” 看到这里,徐婉钰身后的大丫鬟脸色发白,慌忙上前一步,暗暗扯了扯徐婉钰的袖子:“咱们……咱们的银子怕是不……” 可惜,徐婉钰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反手一把扯下丫鬟腰间的荷包,看也不看狠狠朝李掌柜掷去! “拿去!” 她猛地仰起脸,已经看见了柳媚娘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样子。 谁知,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只见李掌柜捧着荷包,腰一弯,竟转身……恭恭敬敬地递向了柳媚娘。 “郡、郡主容禀……” 他声音发干,头都不敢抬,“这……这簪子……柳姑娘方才、方才已付过银钱了。这……这买卖其实……其实早就成了。” 柳媚娘悠哉悠哉地掂了掂分量,她这才慢悠悠地抬眸:“谢郡主——慷慨解囊。” 徐婉钰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贱人……竟敢耍她?! 更可恨的是李掌柜! 这老匹夫! 刚才为何不提醒她?! 难道就因为她平阳侯府现在落寞了? 等她嫁给临渊哥哥,看她怎么收拾这些不要脸的小贱人! 到时候别说一个翡翠楼,就是十个,她也看不上! 徐婉钰越想越气,顺手抄起旁边桌上一只沉甸甸的玛瑙镇纸,想也不想就朝着柳媚娘砸了过去! 柳媚娘早有防备,身子灵活地一侧,玛瑙纸擦着她鬓发飞过,“叮”一声撞在柱子上,翠羽登时碎了几片。 “徐郡主,” 柳媚娘慢慢站起身,笑容彻底消失:“买卖不成,便动手毁物伤人?平阳侯府的家教,今日我算是领教了。” “你敢辱我门楣?!”徐婉钰尖叫,扑上来就想撕打。 可柳媚娘岂会让她近身? 她看似纤弱,实则穿越前练过的防身术和这半年刻意锻炼的体力都没落下。 眼看徐婉钰扑到跟前,她脚下错步,身形微侧,精准地避开那胡乱挥舞的爪子,同时手腕一翻,扣住对方冲来的小臂,顺势借力向旁一引一推。 只听“哎哟”一声,徐婉钰收势不及,被那股巧劲带得踉跄几步,撞翻了旁边的多宝阁。 稀里哗啦,几个不甚名贵的瓷瓶摆件摔了一地。 她自己也跌坐在地,发髻散乱,珠翠歪斜,好不狼狈。 “郡主!”丫鬟们惊呼着上前搀扶。 徐婉钰又羞又气,脸上红白交错,指着柳媚娘,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在翡翠楼众目睽睽之下,她竟被一个商女弄得如此难堪! 就在这时,楼外街道上隐隐传来喧哗,几个闲汉议论的声音飘了进来: “……听说了吗?惊天大事!摄政王谢临渊有儿子了!” “千真万确!就养在王府澄心院里呢!都不知道多大了!!” 徐婉钰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什么……? 临渊哥哥……有孩子了? 难道和那个柳桃娘有关?! 这念头一起,简直是火上浇油。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爬起来就冲出了翡翠楼,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奔去…… 第 五十七章 洗坏了 摄政王府门前,朱门高耸,铜钉在日头下泛着冷硬的光。 一辆侯府标识的马车在门前不远处猛地停住,车还没停稳,徐婉钰就自己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她发髻跑得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罗裙下摆也沾了不少尘土,哪还有半分平阳侯府郡主的端庄模样。 她甩开身后气喘吁吁追来的丫鬟,什么仪态也顾不得了,直直就朝王府大门冲去。 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姓柳的贱婢揪出来问个清楚! 临渊哥哥的私生子到底是哪来的…… “站住。” 沐风不知何时站在了门中央。 他没穿盔甲,只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形笔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明明只是个侍卫,可往那儿一站,两边按刀而立的门卫都不自觉地微微颔首,态度恭敬。 谁不知道,沐风大人除了是是王爷的贴身的心腹还是军中的副将,手里过的密令、挡下的人物,有时比前朝的将军还紧要。 徐婉钰正在气头上,见区区一个侍卫竟敢挡路,想也不想便尖声呵斥:“滚开!本郡主要见临渊哥哥!” 沐风连眼皮都未掀,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王府重地,无帖擅闯者,按律可拘。” “放肆!” 徐婉钰气得浑身发颤,声音拔得更高,“你瞎了吗?我可是平阳侯府的徐郡主,未来摄政王府的正牌王妃!你们敢拦我?!” 沐风这才略抬眼帘。 那目光沉静如水,却透着浸骨的寒意:“郡主见谅。王爷严令,无拜帖者,一律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此令无有例外,便是侯爷亲至,亦需依礼通传。” 这话不重,分量却沉。 两边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明镜似的。 这位小郡主,怕是还没弄明白现在的状况…… 也就是沐风大人涵养好,没跟她计较。 若真按律论处,无帖硬闯摄政王府重地,此刻早该被押下去了。 今日别说她一个未册封的郡主,便是她父亲平阳侯亲临,见了沐风大人,也需客客气气的。 谁不知道,沐风大人开口,从来就不只是他个人的意思。 他说“不行”,那便是王爷说“不行”。 况且什么王妃不王妃,他家王爷不喜女色,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徐婉钰脸上火辣辣的,又羞又怒。 她骄纵惯了,何时受过这种气? 可眼前这几个侍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跟冰碴子似的。 自己今天出门急,半个家丁都没带肯定是打不过他们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 等他见到临渊哥哥,非得让他把这些不长眼的奴才统统发落了不可! 她心思一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王府后院的一处矮墙上。 那里似乎比别处矮上一些,墙边还有棵歪脖子老树。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趁沐风正侧身对门房低声交代什么,她竟一咬牙,拧身就朝着那墙根跑去! “郡主!使不得啊!”她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在后面压着声音急喊。 徐婉钰哪里还听得进去? 她跑到墙下,也顾不得脏,伸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树皮,竟真的凭着那股不要命的劲儿爬上了墙头。 她气喘吁吁地骑在墙头上,正想找个地方落脚,目光井边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就在那口老井旁边,一个穿着半旧藕色粗布比甲的年轻妇人,正蹲在那儿偷偷摸摸的搓洗着什么。 明明是粗衣布裙,可那身段却像是被水勾勒过一般,窈窕得扎眼。 她一低头,后颈便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肌肤,侧脸被午后稀疏的光线柔柔照着,竟透出一股子惊心动魄的媚意。 不是桃娘还能是谁?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徐婉钰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又旺了几分。可还没等她张口喝骂,视线猛地钉在了桃娘手里正揉搓的那件衣物上—— 那质地、那样式……分明是男人的亵裤! 好啊!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骚狐狸,果然耐不住寂寞! 徐婉钰只觉得一股莫名兴奋的热流直冲头顶。 光天化日,在王府内院,就敢给野男人洗这种贴身的腌臜东西! 不知是勾搭上了哪个不长眼的下作小厮! 不要脸的贱婢! 她心脏怦怦狂跳,脸涨得通红。 这下可算是证据确凿了! 看你这狐媚子还怎么装清纯,怎么在临渊哥哥面前扮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叫道: “好你个下作胚子!竟敢在王府里做这等不要脸的勾当!偷汉子偷到摄政王府来了……” 这边,桃娘脑子早就乱成一团。 她脸上烫得厉害,心里更是臊得慌,手里这活儿,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正经。 可……不干不行。 谢临渊那冷冰冰的吩咐,还跟钉子似的扎在她耳朵里。 她只好硬着头皮,抠了点皂胰子抹在手上,搓出点泡沫,心一横,开始对着手里的一团布料使劲乱搓。 指尖一碰到湿透的布料,触感软得过分,让她心头莫名一慌,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刚刚那些不该记起来的画面,像是不受控地在她脑子里炸开—— 椅子上,男人滚烫的身体紧贴着她。 而自己手中这块布料方才就贴在…… “啊!” 桃娘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对着一件男子的贴身衣物在发呆,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慌忙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甩出去。 她只想着快点洗完,越快越好。 可越是着急,手上越没个准头。 心里一慌,手上不知怎么猛地一用力—— 只听“嗤啦”一声。 裤子三角区那块最要紧的布料,竟然被她扯出了一个明显的破洞! 完…… 蛋…… 了。 她……她居然把谢临渊的裤子……给洗坏了! 第五十八章 野男人的脏东西(已修改) 那边墙根下,徐婉钰摔得灰头土脸,可这会儿她哪还顾得上疼? 心里全都是抓住天大把柄的狂喜! 她兴奋的上前:“好哇!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个下贱坯子竟敢在王府里做这等腌臜勾当!偷汉子都偷到王爷眼皮子底下来了!你怀里藏的什么?啊?!” 桃娘吓得脸色都白了,她怎么也没料这事会被徐婉钰给撞破。 现在是晌午,大家都在休息,一般很少有人……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东西绝不能露眼! 尤其不能当众被徐婉钰扯出来! 想到这,她赶紧把东西塞进怀中:“郡、郡主?您……您怎么在这儿……” “本郡主在哪儿轮得到你管?!” 徐婉钰厉声打断,这回她是铁了心要揪住不放:“说!你刚才鬼鬼祟祟洗的,是哪个野男人的脏东西?!拿出来!” 桃娘哪敢说那是谢临渊的,只能拼命摇头,声音发颤:“没……没有……奴婢没有……” “没有?你还敢嘴硬!” 徐婉钰见她抵死不认,火气“噌”地就冲了上来:“你个下贱坯子,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说着,她就要上前动手去扯桃娘的衣服。 可桃娘从小在乡下干活,力气肯定比娇生惯养的徐婉钰要强。 几个回合下来,徐婉玉愣是一点边角料也没看见。 她顿时气急败坏,正觉得下不来台,一抬眼,恰巧瞥见两个刚睡醒的小丫鬟拎着水桶往这边。 她眼珠子一转,顿时扯开嗓子嚷了起来。 “你们都来看看!都来评评理!这就是你们小郡主的奶娘!光天化日,躲在井边洗野男人的贴身衣物!”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附近。 几个原本在远处打水、洒扫的丫鬟婆子,都慢慢围拢过来,抻着脖子看热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哎呀,真瞧不出来……桃娘平时看着多老实本分的一个人……” “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郡主都开了金口了,还能有假?” “不能吧……桃娘做的冻疮膏又便宜又好用,上回我手上裂的口子就是……” “没出息!一盒冻疮膏就把你给收买了?眼皮子忒浅!” “就是!你们看她怀里捂得多紧!心里要是没鬼,大大方方拿出来给郡主瞧瞧不就得了?” 徐婉钰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冷冷一笑气焰愈发嚣张:“这种不知廉耻、秽乱王府的贱婢!今日我非要当众扒了她的皮,让大家好好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下作货色!” 桃娘百口莫辩,又羞又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死死护住怀里那烫手山芋般的包袱。 可这模样落在徐婉钰眼里,更加证实了她心里的想法。 “我今日定要让你这淫妇原形毕露!看你还能往哪儿躲!”徐婉钰说着,眼中寒光一闪,自己撩起袖子就要上前。 “郡主!不可!您万万不能这样!” 桃娘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双手更加用力地捂住胸口。 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徐婉钰看见谢临渊的衣物在自己怀里。 否则她自己丢了脸面事小,若是连累了王爷的名声…… 想到可能的后果,桃娘心中更慌,退后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由不得你!” 徐婉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不耐,懒得再废话,伸手就朝着桃娘的衣襟狠狠抓去! 就在这时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扑了过来,是春杏。 她不管不顾地一下子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挡在了桃娘身前。 “郡主息怒!求您高抬贵手!有话好好说,不能这样对我家姑娘!” “滚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拦本郡主的路?” 徐婉钰正在气头上,眼看就要得手却被个丫鬟打断,想也没想扬手就朝着春杏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记异常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春杏脸上。 春杏被打得脑袋猛地一偏,踉跄着差点摔倒,脸上瞬间浮起通红清晰的五指印。 “春杏!” 桃娘看到春杏脸上的红痕,又惊又怒。 她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从来不把她们当人看。 可泥里也有硬石子,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春杏再因自己吃亏! 电光石火间,桃娘已经撞开徐婉钰伸来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一推! 徐婉钰猝不及防,绣鞋绊在石阶上,差点栽倒。 “反了天了!你这贱婢——” 她稳住身形,羞怒交加,扬手就朝桃娘脸上掴去。 可这次,桃娘没躲。 她甚至迎着那掌风抬起了脸,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就在徐婉钰的指尖即将触到她脸颊的刹那—— “啪!” 一记比先前更脆、更狠的耳光响起。 徐婉钰被打得整个人歪向一边,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尖叫声劈了岔:“你、你敢打本郡主?!” 话音未落,桃娘已经欺身而上。 “啪!” “啪!” “啪!” 接连几下,掌掌到肉。 徐婉钰被打得头晕目眩,眼前金星乱迸,连格挡都忘了,只觉脸上火燎般剧痛。 “嗷——!!” 她终于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 “……你等着……等临渊哥哥回来……我定要他把你千刀万剐……呜哇——!” 桃娘却不怕了。 谢临渊哪天不在想方设法羞辱她? 千刀万剐? 呵,就算要死,她也要先畅快这一回! 想到这,桃娘挺直脊背:“郡主,奴婢敬您是主子,可您无凭无据,擅闯王府后院、辱我清白,还动手打伤春杏!即便您是郡主,也没有这般欺人太甚的道理!” “你怀里藏的就是证据!还敢狡辩?!”徐婉钰哪肯听她分辩,指着桃娘衣襟哭喊。 那里洇湿了一片,隐约透出一角素白布料。 “奴婢怀里是什么,与郡主何干?” 桃娘不退反进,迎着她的目光,“这里是摄政王府,不是平阳侯府!要发落奴婢,也轮不到郡主您来动私刑!” 这番话掷地有声,竟将徐婉钰噎得一时语塞,只气得浑身发颤。 她环顾四周,见那些仆妇丫鬟都只远远缩着、无人上前,更是羞愤难当。 自己这个未来王妃被一个贱婢打了。 这些人都是死的吗?! 她猛地扭头,对着人群大喝,“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上来,把这以下犯上的贱婢拿下!待日后我进了王府……定要把你们这些目中无主的贱奴,一个个剥皮抽筋!” 第 五十九章 被欺负狠了 仆妇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犹豫与为难。 一边是气势汹汹、她们得罪不起的侯府郡主。 另一边……这桃娘虽然出身低微,但近来似乎颇得王爷和老王妃的眼,若是贸然动手…… “都愣着干什么?!” 徐婉钰见无人响应,坐在地上的声音陡然拔高:“等临渊哥哥来了,看到你们这般怠慢,一个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抓住她,赏银十两!” 这话一出,几个粗使婆子互相使了个眼色。 十两银子够家里吃用大半年了。 没有人会和银钱过不去…… 几人咬了咬牙,率先朝桃娘走了过去。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渐渐跟了上来。 人影幢幢,慢慢围成一个半圆,将桃娘和春杏困在廊柱之前。 桃娘护着春杏,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望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就算不为了银钱,大家也不会随便得罪徐婉钰。 难道她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沐风领着几名侍卫疾步而来,一眼便瞧见徐婉钰,顿时脸色一沉。 “郡主,你怎么会在这?” 徐婉钰一见到沐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桃娘尖声叫起来。 “沐侍卫!你来得正好!快将这不知廉耻的贱婢拿下!她方才当众掌掴本郡主,怀里还藏着男人的贴身衣物——定是与人私通,秽乱王府!证据确凿,就在她身上!”!” 她满心以为,自己这般狼狈受辱,沐风身为王府侍卫统领,无论如何也该先维护她这位“未来王妃”,严惩那胆大包天的桃娘。 谁知,沐风只是冷冷看她一眼,语气平直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郡主,擅闯王府内院,已是逾矩。对王府中人动手,更是有失体统。请您自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说平阳侯府与摄政王府是几代世交,情谊深厚? 不是说老王妃最是喜爱这位徐郡主,视若亲女? 不是说……这位郡主,极有可能便是未来的摄政王妃吗? 可沐风侍卫,王爷最信任的心腹,此刻竟一点脸面也不给,公然斥责? 难道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你……你说什么?” 徐婉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她打本郡主还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你竟敢偏袒她?!” 沐风不为所动,语气甚至更冷了些,“王府内务,自有王爷定夺。郡主若无他事,还请赶紧离开。” 这偏袒,已是明目张胆! 徐婉钰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她指着沐风:“好……好你个沐风!这般拼命包庇这淫妇,莫非——” 一个恶毒又疯狂的念头窜上心头,她突然笑着站了起来:“莫非那与她勾搭成奸的奸夫,就是你?!” “我要见临渊哥哥!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重用的好侍卫、他府里养的好奴婢,都是些什么下作货色!我要他亲自评评这个理!” “奸夫”二字出口的瞬间,沐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眸中寒意凛冽如刀。 桃姑娘如今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岂容她这般污言秽语肆意攀诬! 不等她叫嚷完,沐风已疾步上前,大手一伸,毫不客气地攥住徐婉钰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那架势,就和拎一只小鸡一样! “你……你敢动本郡主!放开本郡主!” 徐婉钰又惊又怒,养尊处优的她何曾受过这般粗鲁对待? 她又踢又打,绣鞋上的珍珠都踹落了几颗。 “反了!你这贱奴!我要让爹爹参你!我要临渊哥哥剁了你的手!把你们这些没眼色的东西统统扔进乱葬岗……”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传了过来: “何事喧哗。” 这声音并不高,却似腊月里一瓢冰水当头泼下,院里霎时死寂一片。 众人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谢临渊自院门处缓步走入。 他身着一袭墨色云纹常服,身形挺拔如孤松,午后偏斜的光线恰好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条。 光影在他脸侧明灭,衬得那神色愈发深沉难辨,不怒自威。 他眼风一扫,目光看都没看徐婉玉,看向低着脑袋的小女人身上。 啧! 这是又被欺负了? 徐婉钰一见他,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我见犹怜的神情,泪水说来就来。 “临渊哥哥!你终于来了!这贱婢方才打我,你看我的脸……还有沐风,他非但不帮我,竟还帮着那贱人欺辱我!他们两个分明就是奸夫淫——” “啪!” 话未说完,一记凌厉的耳光已狠狠扇在她脸上。 徐婉钰被打得头猛地一偏。 原本只肿了左颊,这下右颊也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倒是“对称”了。 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王爷虽然严厉,却从未对下人随便动手。 更别说未来的准王妃…… 难道徐郡主方才说的……不是真的? 徐婉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临渊哥哥……你、你打我?” 谢临渊收回手,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擅闯王府、滋事生非,难道不该打?” “不是的!临渊哥哥!” 徐婉钰慌忙摇头,指着桃娘急声道,“我是亲眼看见这贱人私藏男人贴身衣物!那腌臜东西此刻就在她怀里!证据确凿!” 她越说越激动:“这等淫贱祸水,行此苟且之事,岂能再容她玷污王府门庭、辱没哥哥清誉!应当立刻将她拖出去杖毙,以正家法!” 她心中笃定无比。 “私通”二字,永远是男人心头一根刺,尤其是对谢临渊这般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摄政王。 人证物证俱在,他必会严惩不贷! 她甚至已在脑海中勾勒出桃娘被拖下去惨呼的模样,与沐风受责罚的场面。 想到此处,她含泪的眼底不由掠过一丝快意而期待的光。 然而,谢临渊的目光却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落回桃娘脸上。 捂的这么紧。 都湿了…… 怎么办,好想要! 不知想到什么,他眼神沉下来:“徐婉钰,看在平阳侯的面子上,你今日无帖擅闯王府、攀爬府墙、惊扰内院之过,本王暂且不计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现在,立刻离开,若再有下次……便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死一般的寂静。 徐婉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听不懂谢临渊在说什么。 不是……不是该处置那个贱人柳桃娘吗? 自己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顿就这么算了? 还有临渊哥哥为什么打她? 为什么让她走? 谢临渊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徐婉钰,他冲着桃娘走过去:“跟我来……” 第六十章 身上可真香啊 王府侧门的小巷。 俩侍卫跟送瘟神似的,客客气气把徐婉玉“请”了出来。 劲儿使得有点大,徐小姐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她脸颊本就又肿又烫,这猛地一晃又扯到伤处,疼直抽凉气。 徐婉玉心里又恼又委屈。 定是桃娘那贱人给临渊哥哥灌了迷魂汤,他才会不管自己! 全怪那个狐狸精! “都给本郡主等着……” 徐婉玉咬紧牙关:“今日这笔账,本郡主必百倍千倍讨回来!” 今日是她骄纵把护院小厮全甩了,否则也不会被一个奶娘欺负至此。 她平阳侯府虽然落败了,但也不是一个奶娘能欺负的! 她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谁知眼前突然一黑—— “哎哟喂!” 鼻子结结实实撞上一堵墙——不对,是个人。 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子馊了吧唧的酸味。 正是瘸着腿、刚被揍了一顿的柳才贵。 他满肚子邪火,正想找个地方撒气,谁料又被人迎面撞上,火气“噌”地窜了起来。 “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撞坏了老子你赔得起吗?!” 他看也没看清来人,捂着痛处就扯开嗓子嚷,顺势往地上一瘫,“我这腿!刚被那些天杀的打断,又被你这丧门星撞了!赔钱!今儿不赔钱这事儿没完!” 柳才贵赌博的手艺不怎么样,但是撒泼打滚的技术那可是炉火纯青。 他本来盘算着到摄政王府找谢临渊好好说道说道小宝的事。 谁知道这王府守卫森严,连个蚊子也看不见。 如今脚又受了伤,硬闯肯定不行,只能先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谁知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居然让他逮着一只落单的母凤凰,今天非得讹上一笔不可。 他熟练地耍起泼来,鼻涕眼泪说下就下,干嚎着伸手就去扯徐婉玉的裙角。 徐婉玉脸颊上被掌掴后的肿痛还未消,此刻又被这腌臜乞丐纠缠拉扯,连日积压的委屈与怨愤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 “拿开你的脏手!哪里来的臭要饭的,也配碰我?!瞎了你的狗眼!” 一句“臭要饭的”,彻底点燃了柳才贵的邪火。 “嘿!你说谁是臭要饭的?!” 他本就泼皮惯了,此刻见她穿戴富贵却如此刻薄,眼珠子一转,那股无赖劲儿反而上来了。 借着徐婉玉抽裙子的力道,他假装被带得往前一扑,那只脏兮兮的手顺势就往她小腿上摸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小姐金枝玉叶,身上可真香啊……让老子仔细闻闻……” 徐婉玉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她气得浑身发抖,此刻也顾不得脏了,抬起另一只脚,用尽全身力气就朝柳才贵那只不安分的手踩去! “滚开!你这脏东西!” 柳才贵“哎哟”一声缩手,动作却滑溜得很,顺势又想去抓她的脚踝,嘴里嚷着:“杀人啦!富贵人家的小姐要踩死我这可怜的老乞丐啦!” 两人一个奋力踢打,一个看似狼狈躲闪,实则手脚并用,专往徐婉玉身上那些肉多的地方蹭,嘴里还不停嚷嚷着“赔钱”、“欺负可怜人”。 徐婉玉气得快哭了,脸上又疼心里又恨,偏偏这老乞丐滑得很,她的抓挠踢打不但没赶走他,反而让他贴得更近。 那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酒气的味道熏得她头晕,手上、裙子上也不知沾了多少污迹。 就在这时,徐婉玉的丫鬟珠儿和车夫终于找了过来。 “小姐!” “住手!放开我家小姐!” 车夫是个壮实汉子,见状大喝一声,冲上前就要去揪柳才贵的后领。 柳才贵正占着“便宜”,眼看对方援兵到了,还是个膀大腰圆的,心里一虚。 但他反应极快,在车夫大手抓来的瞬间,猛地往地上一缩,像个泥鳅一样从徐婉玉脚边滚开,嘴里却不闲着。 “哎哟喂!仗着人多欺负我这孤老头子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一边嚎,一边手脚并用往后蹭,眼睛却瞄着退路。 珠儿则赶紧扑上去搀扶徐婉玉:“小姐!小姐您没事吧?这……这脏东西没把您怎么样吧?” 刚刚徐婉玉翻墙之后,她只能在墙这边干着急。 本想着,一会王府福公公就会来请自己进去。 谁知道不过一刻钟,小姐就和乞丐滚到了一起。 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家小姐可是未来的摄政王妃,这要是被人看见和一个乞丐不清楚,那还了得。 徐婉玉浑身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恶心的。 她指着还在干嚎的柳才贵,声音尖得几乎破音:“给我打!往死里打这个下作东西!打断他的脏手!” 车夫得了命令,捏着拳头就逼了上去。 柳才贵见那砂锅大的拳头挥过来,知道躲不过,索性咬牙硬抗了几下。 拳脚落在身上“砰砰”作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起初柳才贵还想着多挨几拳好讹钱,抱着头哎哟哎哟叫得凄惨。 可车夫下手没轻没重,几拳下来疼得他眼冒金星,装可怜的心思顿时被剧痛冲散,一股邪火直窜脑门。 老子是来讹钱的,不是来送命的! 那股混不吝的狠劲儿猛地蹿了上来。 他本就是市井里滚出来的泼皮,最不怕的就是豁出去。 刚在赌坊挨了揍,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现在连个下人车夫都敢对他拳打脚踢? “妈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他低吼一声,硬扛着车夫踢来的一脚,借着那股劲儿,非但不退,反而埋头狠狠朝正站在台阶上、满脸刻薄与快意的徐婉玉撞去!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 “小姐小心!”珠儿的惊呼晚了半拍。 徐婉玉只看到那肮脏的身影炮弹般冲来,下一刻,腰间剧痛,整个人天旋地转,惊叫着从三四级石阶上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脸颊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刹那间,世界安静了。 车夫和丫鬟惊呆了。 柳才贵自己也愣了,他看着趴在地上半晌没动静的徐婉玉猛地一个激灵。 闯祸了! 该不会……闹出人命了吧? 这女的穿金戴银的,肯定不是普通人家! 他二话不说,趁着车夫丫鬟慌忙去扶人的空当,转身就逃,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第六十一章 弄湿了 澄心院 桃娘一路进门槛,双膝便直直跪了下去。 她心里已乱成一团。 方才她竟然当着丫鬟婆子的面打了徐婉玉,说难听点那好歹是谢临渊未来的王妃。 自己真是被冲昏了头脑。 那个男人方才没有当场发作,不过是顾及王府的体面…… 此刻怕是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 她以后只怕…… 只怕再也见不到小宝了。 想到这,桃娘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谢临渊坐在书案后,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一块羊脂白玉镇纸,目光深的像一潭深水。 “听说……你把徐婉玉给打了!” 听到这话,桃娘身子一颤。 来了。 他果然来问罪了。 她咬紧下唇,声音发涩:“是奴婢冲动……要打要罚全凭王爷处置。只是……能不能饶过小宝?他不过是个孩子……” 她明白自己只是个婢女。 就算徐婉玉真把她打杀了,也不过是主子发落奴才罢了。 谁知话还没说完,却听见谢临渊低低笑了一声:“打得好。” 桃娘浑身一僵,愕然抬起头。 ……什么? 他不生气? 那可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是所有人眼里未来的摄政王妃啊! 而且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平阳侯府能轻易罢休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谢临渊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从今往后,谁再敢欺负你,你就给本王狠狠地打回去。” 不知怎的,听到这话桃娘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紧接着,男人的再次响起。 “我摄政王府的人,还轮不到外人来教训。” 听到这话,桃娘刚刚扬起的嘴角渐渐沉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 是了,打狗还得看主人。 何况沐风还是王爷最得力的心腹。 她不过是……沾了光,顺带被护了一下罢了。 想到这里,桃娘心头那缕刚刚漾开的微澜,又缓缓沉静了下去。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安静。 谢临渊没再说话,只是那目光并未从她脸上移开,反而缓缓下移,最终停在她下意识捂了一路的位置。 水渍晕开,布料变得半透,底下肌肤的暖色若隐若现。 男人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这该死的小女人,都捂了一路了。 心里脑里还是那些不相干的人!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的东西呢?” 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竟透出几分藏不住的急切。 桃娘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怎么突然想起那个东西了? 怀里湿透的衣料贴着皮肤,又冷又黏。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只想赶紧逃开。 那件东西……她哪敢说出口? 刚才洗的时候,她不小心把他那东西给扯破了。 偏偏破的……还是那种要命的位置。 万一被谢临渊发现岂不生吞活剥了她。 她慌得气都喘不匀了:“奴婢、奴婢还没洗好……” 可话音未落,手腕骤然一紧! 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狠狠往前一扯,天地颠倒,她整个人已经摔进他怀里,严严实实跌坐在他腿上。 清冽的松木香和他身上滚烫的气息瞬间缠裹上来,将她密不透风地困住。 “王、王爷……” 桃娘惊呼未出口,男人的视线已如实质般掠过她因紧张而愈发红润的唇瓣,缓缓下移。 女人衣襟被水沾湿了一片,而衣角处,似乎有一块白色的布料不慎露出。 谢临渊眸色微深,长指探出,精准地捏住那白色布料的一角,轻轻一扯—— “别!” 桃娘阻拦不及,脸“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男人手中,赫然是原本应完整贴身的一块三角布料。 只是此刻,那布料上裂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边缘还带着些许不规则的撕裂痕迹。 谢临渊挑眉? 这是用了多大力气…… 桃娘整张脸红的不像样,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谁知,男人的目光却并未在那破口上停留,反而顺着桃娘羞窘到几乎要晕厥的脸色继续往下。 方才被那布料遮挡着还不甚明显,此刻没了遮掩,更是诱人。 谢临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你说,” 他低沉的嗓音擦过她耳畔,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该怎么罚你?” 桃娘吓得魂都飞了,“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奴婢知错!奴婢这就给您缝好!不、不……奴婢给您重做一条!求王爷开恩!” 谢临渊垂眼看着她伏在地上微微发抖的单薄背影,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 桃娘如蒙大赦。 赶紧又往后挪了一步:“王爷,奴婢衣衫不整,实在失仪,这便退下更衣,不敢打扰您处理公务……” 她其实做好了被他叫住的准备。 毕竟他之前那样强势,怎会轻易放她走? 谁知,谢临渊只随意摆了摆手,目光早已落回书卷上,仿佛刚才那番纠缠从未发生过。 桃娘心头大石落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只想赶紧逃出门去。 谁知,她刚退到门边—— “沐风,” 男人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去叫新来的奶娘,把小宝抱过来。” 抱、抱小宝过来? “怎么……” 男人冰冷的声音再度传来,“还有事?” 桃娘知道多留一会说不定就能看见小宝了。 她突然福至心灵,连忙转身:“王爷,奴婢看您砚里墨快没了,这就伺候您磨墨!” 只要能留下来,低声下气算什么。 她快步走近书案,拿起墨锭,刚挽起袖子,却听男人不紧不慢地道: “你衣裳还湿着,一会儿再把我弄沾湿了……” “……” 听到这话,桃娘脸颊刚褪下的红晕,“唰”地又烧了起来。 如果不是他强行抱她,她怎么会…… 她咬着唇,小声道:“那……奴婢先去换件干爽的衣裳,再回来伺候王爷?” 谢临渊抬起眼,目光看向她湿透的衣襟上,吐出三个字: “在这换。”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反驳的命令。 听到这话,桃娘指尖一颤,墨锭差点脱手。 她抬眼,对上他深邃无波的眼眸,那里面的意味让她心尖发颤。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是没敢再争辩,只低低应了声:“是。” 反正……又不是没在他面前换过。 反正……该看的,他大概也早就看过了。 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羞耻和认命,桃娘抱着手臂,挪步到书房内侧那架高大的紫檀木屏风后。 屏风后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怔住,呼吸都窒了窒。 这里与之前进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第六十二章 珍珠纽扣的 除了整齐悬挂的各色常服、朝服、寝衣,竟在另一侧,凭空多出了一整排女子的衣衫! 罗裙、衫襦、披帛,颜色从淡雅到浓丽,料子从轻纱到锦缎,一应俱全。 这还不算。 在女子衣衫旁边,竟还单独设了一列小巧精致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挂满了一排……肚兜。 桃娘的脸“轰”地一下,红得几乎滴血。 那些肚兜款式各异,有绣着并蒂莲的嫣红软绸,有滚着银边的月白素锦,有轻薄如蝉翼的绯色鲛绡…… 琳琅满目,简直像开了间女子贴身衣物铺子。 而其中一件,格外扎眼地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一件樱粉色的主腰式肚兜,料子极好,但样式……却有些奇怪。 它的正中,不是寻常的系带,而是缀着一排极为精巧的珍珠纽扣,从顶端一直到下缘。 这款式…… 桃娘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 他 ……果然都看见了? 她不敢再往下细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羞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穿那件珍珠纽扣的……” 屏风外,谢临渊低沉的声音慢慢传来,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桃娘狠狠捏紧了拳头。 谢临渊这个……混蛋! 可她不敢发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几乎是扑到衣橱前,飞快扯下那件珍珠小衣,看也不看就胡乱塞进橱柜最深的角落,像在掩埋什么不堪的证据。 随后才随手抓了件最不起眼的浅青色交领襦裙,匆匆换上。 这衣服布料柔软,尺寸竟意外地合身,她系好衣带,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低着头,从屏风后挪了出来。 书案后,谢临渊似乎并未在意她的换装过程,手中书卷已翻过一页。 只是在她重新站定在案边,拿起墨锭时,他才掀眸,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浅青衣裙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平静,却似乎比刚才更加深沉难辨。 “磨墨吧。”他收回视线,淡淡道。 “是。” 桃娘低声应着,垂下眼帘,慢吞吞挪了过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在书案一侧,提起袖子,握住墨锭,开始一下一下研磨。 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书房里静极了,只有这磨墨声,和偶尔书页翻动的轻响。 可她的心却悬着,耳朵时刻留意门外—— 沐风去了有一会儿了。 小宝怎么还没来? 谢临渊就在咫尺之外,像一头暂时敛了爪牙的狼,气息无声,却让她后颈微微发紧。 这么想着,手心竟沁出一层薄汗。 一个不留神,那滑溜的墨锭从她指间脱出,“咚”一声掉在厚毯上,骨碌碌滚到谢临渊靴边,留下一道断续墨痕。 桃娘心一紧,赶紧弯腰去捡。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墨锭时,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男人的身体从她身后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 他先她一步,只用两指就拈起了那枚沾了些许绒屑的墨锭。 “这是用了多大力气……” 低沉的声音擦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说墨,又像是在说她先前扯破他衣裳的事。 桃娘僵在原地,恨不得能立刻钻到地底下去。 谁知,谢临渊的目光并没有停在墨锭或是地毯的污迹上。 他的视线顺着她羞窘的侧脸,慢悠悠地往下,落在她刚才俯身时微微敞开的衣襟上。 浅青色的交领襦裙虽比夏衣厚实,但刚才那一番动作,领口到底松了些,露出一小片泛着粉意的肌肤,和那纤细的锁骨。 “可会写字?” 不等她回答,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便将她带得向前踉跄一步,整个人被半拢半抱地拖到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谢临渊身高八尺有余,再加上他是习武之人。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桃娘那点力气根本不值一提! 男人从身后贴近,一手仍锢着她的腰,另一手则带着她的手,不容分说地按在了铺开的雪浪宣纸上。 她被迫微微倾身,上半身几乎伏在了案上。 这个姿势让她瞬间僵直,脸颊几乎能感受到宣纸细腻的纹理。 “会,还是不会?” 桃娘又慌又羞,心跳如擂鼓。 她想到小时候阿公行医开方,自己也学着看过药方,可那点字迹…… “奴、奴婢……认得几个字,写得……写得不好……”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难堪的颤抖。 既不敢承认,又怕完全否认会惹恼他,更怕他因此改了主意,不让她再见小宝。 “认得几个字……” 谢临渊将她的怯语在唇齿间玩味片刻,神色莫测。 “写不好,便学。” 他语气淡然,却字字不容违逆。 说罢,便引着她的手去蘸墨。 笔尖吸饱浓墨,悬于雪浪宣纸之上,男人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廓响起,似教导,又因这耳鬓厮磨的距离而染上曖昧的胁迫。 “握笔需稳,腕悬而力透。” 话音落下,他已带着她的手腕运力。 笔锋触及纸面,一个筋骨遒劲、结构端方的“聿(yu四声)”字,便缓缓在纸上显现出来。 男人坚实的胸膛熨烫着她的背脊,手臂每一次细微的带动,都引得她浑身轻轻颤抖。 这哪里是教习写字? 桃娘面红如烧,气息早乱了方寸。 她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用力地攥紧。 “运笔的走势,可看清了?”谢临渊略略停顿,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 桃娘眼前一片迷蒙,只能胡乱点点头,又慌忙摇摇头:“王、王爷……奴婢愚钝……” 她以为这般愚钝,他总该失了耐心。 谁知谢临渊非但不松开,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臂弯一拢,几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 “既然愚钝,更该勤加练习。” 他引着她的手,笔锋回转,在宣纸上又落下一字。 墨迹润开,这次是个飘逸的“之”字。 桃娘被迫伏在案上,腰身酸软,随着他的牵引无力地移动着手腕。 这一切都让桃娘觉得窒闷,她只想逃离。 “不是想见小宝么?” 谢临渊忽然开口,声线平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以后申时二刻(下午五点左右),便到书房来习字。” 第六十三章 叫一声本王听听 听到这话,桃娘倏然抬眸,眼底闪过不敢置信的光芒。 谢临渊真的允许她见小宝了? 太好了! “写满一页,工整无误,便许你见小宝一次,如何?” “真……真的?”她声音发颤,欣喜与怀疑交织在一起。 “自然。” 他松开手,向后退开半步,给她留出呼吸的余地,“本王言出必践。” 桃娘得了允诺,心神骤然沉淀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凝于腕间。 笔尖重新舔墨,落纸时已稳了许多。 她小时候毕竟跟着阿公描画过药方,对字的大致模样不算完全陌生。 此刻心里有了着落,虽然手腕的力气还显得稚嫩,但每一横、每一竖、每一撇、每一捺,都写得格外认真专注,只求工工整整。 偶尔有一笔写歪了,她便停下来,抿着嘴唇,在心底重新描画一遍那个字的形状,然后再慢慢下笔改正。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毛笔与宣纸摩擦的、细密的沙沙声。 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几缕发丝因为专注而出了些薄汗,湿湿地贴在脸颊边。 谢临渊早就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却没有退开,仍旧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她笔下渐渐成行的字迹上,又移到她紧绷却无比认真的侧脸上。 看着她从最初的颤抖慌乱,到现在心无旁骛、甚至微微皱起眉头琢磨笔画的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淡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桃娘已经工工整整写满了半页纸。 虽无风骨灵气可言,但笔画清晰,排列整齐,对于一个自称“只认得几个字”的妇人而言,已是出乎意料的端正。 “尚可。” 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惊得桃娘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洇开。 她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竟全然沉浸其中,忘了身处的境地与身后的人。 她慌忙搁笔,转身想退开行礼,却险些撞进谢临渊怀里。 顿时脸一红,急忙后退半步:“王爷……” “这字,” 谢临渊却似未觉她的慌乱,修长指尖轻点纸面,掠过几处生涩的转折,“形已具,力未至。但于初习者,算得用心。” 桃娘心下一松,却又因这平淡的评价无措起来,只讷讷道:“奴婢……会再勤练。”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眸中——那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一点未散的、固执的光。 静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线低缓了些。 “聿之。” 桃娘一怔,茫然抬首。 “这是我的小字。” 谢临渊看着她,眸色深静如寒潭,却似有极细微的什么在化开,“往后无人时,不必称王爷。” 桃娘彻底呆住,心脏像被轻轻攥紧。 小字? 他竟然要她唤他的小字? 这……这于礼不合。 莫说是她,便是老王妃朝阳郡主也从没有直呼过他的小字。 这要是让谢临渊未来的摄政王妃听见。 那别说是她,就算是阿娘和小宝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记下了?”他问,语气平静,却让人不敢违抗。 桃娘被迫迎上男人的目光。 那目光深不见底,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 桃娘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她指尖蜷缩,喉间干涩,终是极轻地嚅动了一下嘴唇。 可始终未能成声。 她仓皇地摇头,眼底漫上真实的恐惧与水光,声音细弱如蚊蚋,带着全然的卑微与哀恳:“王爷……奴婢不敢……” 听到这句话,谢临渊的眼神沉了下去。 那目光中透出明显的不悦,隐隐还含着几分被拂逆的薄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张玉嫃清润的嗓音:“王爷,奴婢带小宝过来了。” 桃娘心里一喜,下意识地望向门口,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过去。 可谢临渊置若罔闻,禁锢的姿势没有一丝松动。 他甚至都没有朝门口看一眼。 他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强势的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脸,直视他眼中那片翻涌着暗流的深海。 “叫一声!” 男人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被挑战后更加迫人的压力,一字一句,“本王听听。” 桃娘知道自己逃不开。 她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颤颤巍巍的抬头。 “……聿……” 她试了好几次,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细微到几乎湮灭在空气里的气音。 可下一秒,男人铺天盖地的吻便砸了下来。 “唔!” 桃娘惊骇地睁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小宝……小宝还在外面! 他怎么可以? 可谢临渊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这个吻带着惩罚般的力道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掠夺着她的呼吸,碾磨着她的唇舌,直到她双腿发软。 “再叫!” 男人的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红肿的唇,命令简短而强硬。 桃娘这次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她颤着声音:“聿……聿之……” 这声音软糯绵颤,落入耳中,竟带着异样的撩拨。 谢临渊似乎非常满意这个带着哭腔的称谓,终于松开了钳制。 “进来。” 他朝门外扬声,声音已恢复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桃娘双腿一软,差点滑坐到地上。 就在这时,张玉嫃抱着刚睡醒的小宝推门进来。 看见桃娘红肿的嘴角,她心里一惊慌乱的低下头:“奴婢参见王爷。” 谢临渊目光掠过正揉着眼睛的小宝,淡声道:“把小宝放下,你出去。” “是。” 张玉嫃将小宝放在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的摇篮里面,临走前还不忘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 小宝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看见地上的桃娘,便着急的“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桃娘知道,这是小宝饿了。 从他被带走到现在,怕是水米未进。 那个张玉嫃,模样虽好,举止也得体,但看着便不像是会悉心照料婴孩的人。 她再也顾不得自己的狼狈,匆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连滚带爬地朝着小宝扑了过去…… 嘤嘤嘤……创作不易,宝贝们打分的时候手下留情呀!! 第六十四章 杀破狼 另一边 柳媚娘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袋子,嘴角刚扬起一抹笑意,盘算着再买些胭脂水粉回去当调料。 本来还想着手头银子紧缺,正想着找点什么平替的物件代替她这次的妆造,谁知碰上个徐婉钰上赶着给自己送银子。 真是天助我也! 这次的百花宴她可是做足了准备。 谁知就在这时,巷口却猛地窜出一个矮小黑影,劈手夺过钱袋就跑! “小屁孩你敢抢钱!” 柳媚娘心头一怒,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 那人身形虽小,动作却滑溜得紧,既不沿大路跑,也不往人多处去,偏挑那僻静狭窄的巷道钻。 柳媚娘追在后头,越追越觉得不对劲。 这小崽子,跑路专挑监控死角啊这是! 这业务熟练得,放现代少说也得是个街区滑板冠军。 等她一个急转弯拐过巷角,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柳媚娘撑着膝盖喘气,心里一阵无语。 想当年大学运动会,姐也是三千米轻松拿牌的人,这才穿来几个月,体能就掉成这样? 连个古代小豆丁都摆不平,这要是让体育老师知道,怕是得隔着时空骂她丢人。 正胡思乱想着,一抬头,却见前方荒草丛里歪着个破园子。 木门半掩,墙塌了半边,怎么看怎么像恐怖片开场。 柳媚娘嘴角抽了抽,这剧本我熟啊! 通常这时候进去,不是撞见凶杀现场,就是触发灵异副本…… 但她的钱袋还在里头。 “算了,”她把心一横,默默给自己打气。 魂越都穿了,还怕个鬼啊? 她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园子里静得吓人,只有一口老井杵在正中,井口黑幽幽的,像大地睁着一只眼睛。 她刚蹭过去半步—— “咚。” 井底下冷不丁传来一声闷响。 柳媚娘一个激灵,想也没想猫腰就闪到了半截破墙后面 没过多久,井口就有了动静。 只见里面突然弹出一只长着毛发的大手。 那手宽大厚实,指节粗得能捏碎核桃,手背上盘着青黑色的刺青。 是漠北狼族图腾。 她眼睛瞪得溜圆。 得亏穿越前是恐怖片十级学者,心理素质被锻炼得杠杠的。 这要换成原装古代小娘子,估计现在已经吓晕了。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从井里“咻”地伸了出来。 两条胳膊肌肉块块分明,青筋暴起,活像老树根成了精,死死抠着井边。 然后“哗啦”一声,一个高大身影猛地从井里窜了出来。 是个男人。 一张脸横肉虬结,凶相毕然。 最吓人的是脸上的那道刀疤——从眉骨斜劈至嘴角,生生将整张脸割裂成两半。 柳媚娘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这张脸,她认得。 就在今天早上,城门口刚贴了热乎的通缉令,朱笔写的“杀破狼”三个字张牙舞爪,恨不得跳出纸面。 画师绝对超常发挥了,把这哥们儿的凶相画得那叫一个传神。 而且还贴心的在旁标注了“歹人嗅觉灵敏,十丈外的呼吸声都能闻见!” ……等等,好像不是“杀破狼”,是“杀破阙”来着? 反正传闻这哥们儿身怀绝技,神出鬼没,官府抓了好几回都让他溜了。 更令柳媚娘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杀破阙”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竟开始活动起筋骨。 他竟然在……折叠自己? 首先是那身结实的肌肉似乎在皮下蠕动、收缩,硬生生把宽厚的背脊收窄了一拳。 接着是脊椎——一节、一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整个人往内压缩。 柳媚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冲到喉咙口的“卧槽”给咽了回去。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一米八九的彪形大汉,像漏了气的充气娃娃一样矮了下去。 但这还没完。 “杀破阙”抬手,开始……揉脸。 手指在颧骨、下巴、眉骨上一通按压推挤,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就跟捏橡皮泥似的变了形。 横肉平了,刀疤浅了,连眼神都彻底换了。 从饿狼般的凶光,切换成了走街串巷的那种穷酸货郎。 不,等等。 柳媚娘瞳孔骤然缩紧。 那身衣服…… 葛布破旧,肘部打着补丁,左肩有道不显眼的撕裂。 正是刚刚小乞丐钻进井前穿的那件。 缩骨功?! 柳媚娘瞬间悟了。 她在现代看过杂书,也爱看京剧里的奇巧功夫,但亲眼见到真人版,冲击力还是MAX级别的。 好家伙,难怪官府抓不着。 这谁想得到啊? 白天那个跟你擦肩而过瘦不拉几的小乞丐,转眼就变成了能徒手拆门的杀人狂魔? 这职业跨度也太魔幻现实主义了! 就在这时,杀破阙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阴鸷的目光猛地朝她藏身的残墙扫来! 柳媚娘心头狂跳,完了,告示上说的“能察觉到十米开外的呼吸”不会是真的吧? 这他妈是僵尸吧…… 电光石火间,她赶紧捏着嗓子,叫了一嗓子:“喵呜——”。 墙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男人不耐烦的咒骂:“晦气,原来是只野猫。” 随即,他粗重的脚步声才再次响起,朝着门外走去。 柳媚娘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那人确实走了。 理智尖叫着让她快跑,可愤怒和该死的好奇心却像两只手,一左一右拽住了她的脚踝。 她摸着空空如也的腰间,越想越难受。 敢偷老娘的卖命钱? 管你什么狼,是虎也得给你薅下毛来! 她一咬牙,壮着胆子朝着井边摸了过去。 井口黑洞洞地张着,森森寒气直往上冒。 落日最后一点余晖斜斜照进院子,却半点落不进那深井里。 她伏低身子,小心朝里望去。 就在井口下方一小段,隐约可见井壁上挂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架绳索与木棍绑成的简陋软梯,湿漉漉的,一头牢牢系在井口外一块凸起的石墩上,另一头垂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柳媚娘盯着那摇晃的绳梯,心脏擂鼓般狂跳。 下去? 下面可能是龙潭虎穴。 况且天快黑了,井里只会更黑。 可如果不下去? 她的血汗钱就这么白白喂了狼? 再说,摄政王府悬赏的金额可不是小数目,这井里说不定还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最重要的是—— 老娘可是穿越来的! 短剧里不都这么演吗? 穿越女主角,哪个不是自带点玄学光环,命比小强还硬! 想到这儿,柳媚娘一咬牙,手摸了摸自己一直带着的防身匕首,一咬牙抓着绳子就爬了下去。 管他呢,富贵险中求! 第六十五章 民间开锁艺人 井壁又湿又冷,滑腻的青苔蹭得手心发麻。 偶尔有湿漉漉的藤蔓擦过手背,激得柳媚娘汗毛都竖起来了。 越往下爬,空气越闷,一股子泥土的潮味儿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绳梯总算到了头。 原来井没想象中那么深,大概也就两三丈。 柳媚娘脚尖试探着往下够,终于踩到了实地。 借着头顶那点快没的天光,她眯眼打量起来。 这井底还算宽敞,像个被遗弃的小地窖。 里面除了几个破锅烂碗,连个铺盖卷儿都没有。 看来那“杀破阙”压根儿不在这儿睡觉,这很可能就是个临时歇脚或者藏东西的地儿。 这么一想,柳媚娘胆子又肥了几分。 她赶紧摸过去,在垃圾堆里一通翻找。 指尖很快触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正是她那个被抢走的钱袋子! 柳媚娘心头一松,毫不犹豫地将钱袋子塞进怀里。 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找到了! 不愧是女主光环啊。 她正打算顺着绳子爬回去,脚下却不小心“咚”一声踢到个硬玩意儿。 低头一看,是个半旧的牛皮袋子,捡起来掂了掂,还挺沉。 她连忙解开系绳。 嚯! 里面竟装着火折子、一小截蜡烛,还有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火石。 太好了,正愁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呢。 她麻利地抽出火折子,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噗。” 一簇幽蓝的小火苗应声窜起,颤巍巍地照亮了脚边一小圈地面。 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柳媚娘在井底仔细环视了一圈。 火光摇曳着扫过角落时,她忽然瞥见井壁上有一片异常光滑的石面,与周围爬满青苔、杂草的粗糙井壁截然不同。 “嗯?这难不成是道暗门?”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伸手摸了摸。 石面冰凉坚硬,但缝隙边缘却透着人工打磨的齐整。 果然另有玄机。 可怎么打开呢? 柳媚娘在现代那会儿,为了琢磨特效妆和复古道具,没少跟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其中就认识个老扒手…… 啊不,是“民间开锁艺人”。 那老头儿喝高了就爱吹牛,显摆过不少老式锁头、机关门的道道儿。 虽然没正经学过,但“捅、拨、挑、压”这几个基本手法和看锁眼的窍门,她听多了也记了个大概。 想到这,她蹲下身,仔细研究了起来。 石壁严丝合缝,没看见明锁。 柳媚娘不服输,她用手指头沿着石壁缝一点点摸,谁知突然摸到右下角靠近地面那儿,好像有块石头格外光滑。 她尝试着按了按,没反应。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她想起那老扒手说过,有些暗门爱玩“声东击西”,看着像开关的地方往往是幌子,真机关藏在不起眼处,靠个小连杆连着。 她眼神往旁边溜,果然看见离那光滑石块不远,有道天然的石裂纹。 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 她赶紧从脚边捡起一粒棱角分明的小石子,敲了敲。 “嗒……嗒……嗒……” 声音沉闷而扎实,是实心岩体特有的回音。 柳媚娘不死心,继续敲,敲到某处,“嗒”声稍微脆了一丁点儿,有那么点空。 就是这里! 她眼睛一亮。 石壁厚实,这里却是空的,这里面肯定有东西! 这念头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比挖到宝还刺激。 事不宜迟,她抬手就从发髻里抽出了那根银簪。 簪头圆钝,但眼下也顾不上了。 她深吸口气,将火折子插稳,右手捏紧簪子,对准那道声音发空的石缝,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缝隙内一片漆黑死寂。 她闭上眼,全部心神都凝于指尖,控制着簪身在狭窄的缝隙中极轻地左右试探、拨弄。 忽然,簪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阻滞感,她手腕轻轻一抖,顺着那股微弱的弹劲,巧力一送,斜向上一挑—— “咔。” 一声清脆短促的轻响,分明是金属机括弹开的声音! 紧接着,石门内部传来一阵“格拉拉”的轻微声响,似有链条或齿轮开始转动。 柳媚娘当即双手抵住石门,用力向外一拉— 方才还纹丝不动的石门,此刻竟顺滑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呼”地钻了出来。 “成了!”柳媚娘差点乐出声。 没想到当年听来的那些“旁门左道”,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她赶紧拿起火折子,侧着身子,从那黑黝黝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味,混杂着隐约的、类似铁锈和油脂的沉闷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往下走。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不算宽敞、但显然经过人工修整的石室。 当火光颤巍巍地照亮室内景象时,柳媚娘的呼吸骤然一窒。 石室两侧,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厚重的木箱,一直堆叠到接近室顶。 那些箱体粗犷,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下投出庞大而沉默的阴影,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无声弥漫。 “我的老天……” 这该不会是闯进哪个祖宗的陵寝了吧? 所以……这些箱子里,装的该不会是干尸吧? 不知想到什么,柳媚娘一阵兴奋,若真是保存完好的古尸,万一还穿着金缕玉衣什么的…… 那岂不是? 哈哈,发大财了。 她放轻脚步,猫着身子挪了过去。 箱子是用厚重的老木打的,边角还包着锈得发红的铁皮,她伸手推了推,死沉死沉的,感觉里面像是灌满了铅。 “这也太沉了……”柳媚娘脸都憋红了,都没挪开一点点。。 硬掰肯定没戏,得来点巧的。 她四下里看了看,这石室空荡荡的。 火光扫过墙角时,忽然照见半截埋在碎屑里的东西。 是根断了的木棍,看粗细和纹路,像是从什么旧家具或箱子上脱落的撑杆,约莫小臂长短,还算直溜。 “这个行!” *****救命!番茄会吞评论,大家的好评和催更我都没看见! 正在吐血码字,赶在情人节前给大家加更哦!! 第六十六章 杀回来了 她眼睛一亮,立刻过去捡了起来。 木棍入手比想象中沉实,木质坚硬,断口参差但主体完好,正好合用。 说干就干。 她先把铜簪粗的那头,小心塞进箱盖那条缝里,卡在盖子和箱体之间。 接着把那块拳头大小、还算平整的石头搬到箱子边上。 然后,她将捡来的木棍横过来,架在当支点的小石头上,一头紧紧抵住已经卡在缝里的铜簪尾巴。 这么一来,一个趁手的杠杆就成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木棍伸出石头外的那一头,身子往后沉了沉,将全身的劲儿都压了上去,猛地往下一按! “嘎吱——!” 一声听着牙酸的、木头对抗木头的闷响猛地迸发出来。 那原本沉得像山一样的箱盖,在这加长杠杆的作用下,开始明显地、一点一点地被向上撬动! 缝隙越开越大,箱子里黑黢黢的空间,渐渐暴露在晃动的火光下。 可就在箱盖被撬开到一半左右,柳媚娘正全身绷紧使着劲儿的时候,出事了!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冷不丁从箱盖内侧的缝隙里弹了出来,快得像闪电,带着细微的“嗖”一声,直冲她扶着木棍的手腕扫过去! “嘶——!” 柳媚娘根本躲不及,只觉左边小臂外侧猛地一疼,像被烧红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 她痛呼一声,手条件反射般缩了回来,火折子都惊得脱手滚落在地。 借着掉在地上兀自燃烧的火光,她低头急看。 袖子已被划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底下的皮肤上,一道细长的血痕正飞快地渗出血珠子,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妈的,还有机关! 她看得心惊肉跳,再也不敢直接伸手去碰。 目光扫过地上碎石和那截断木棍,柳媚娘忽然想起从前玩游戏时,常用石子或箭矢试探陷阱的法子。 她灵机一动,忍着痛撕下一截衣袖,绑紧一小块木棍和石头,做了个简易的“探杆”。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用这加长的工具代替手指,伸进箱盖缝隙,轻轻拨动、按压各个位置。 这招“投石问路”果然奏效。 期间又响起两次机关绷响的“啪嗒”声,但碎石先一步承受了冲击,让她能清楚观察到机关的触发方式与位置。 直到确认安全,她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掀开沉重的箱盖。 火光一下子照进箱中。 只一眼,柳媚娘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箱底垫着防潮的油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不是金缕衣,也不是什么干尸,而是一排排泛着冷光的——军用弩机! 这绝非猎户所用的土弩,而是带有瞄准望山、触发射击的悬刀的精良军械,在火光下幽幽透着杀气。 旁边还摞着几捆用油纸包好的弩箭,箭头闪着凛凛寒光。 顾不上手臂疼痛,她踉跄着扑向旁边另一口箱子,这回更加谨慎,几乎是屏住呼吸,用上从前跟开锁师傅学的所有手法,一点点试探、拨弄,好不容易才掀开箱盖——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皮甲与环首刀,金属部件上涂满防锈的油脂,气味刺鼻。 第三个箱子……她几乎不用完全打开,就已经闻到那股隐隐的、带着硫磺与硝石味的特殊气息—— 是火药,封存在陶罐之中。 柳媚娘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这规模,这制式装备……他们是在囤积军火! 在都城脚下! 他们想干什么? 屠城吗?! 这箱火药若是被引爆…… 太狠毒了! 她柳媚娘虽说是贪财又好色,可在家国大义面前,她心里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定了定神,她知道绝不能把这些火药留在这儿。 硬来不行,搬走更不可能,得就地让它“废掉”。 正愁没办法呢,她忽然听到地窖角落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 找了一圈,竟发现一处岩壁在慢慢渗水,底下已经聚了一小洼——这枯井底下,居然有活水! 她心头一喜,赶紧用破瓦罐接了点儿渗出来的水,又从湿漉漉的岩壁上刮下好些带着青苔的湿泥。 回到火药箱前,她小心翼翼地撬开一个陶罐的封口,倒出大约三分之一的黑火药,摊在油布上。 接着就把那掺着青苔泥的渗水,一点点、慢慢地淋上去,再用木棍轻轻地搅和,直到火药全都湿透,跟泥巴混成一坨坨黏糊糊的烂泥。 得亏这是古代的黑火药,粗糙得很,一受潮、一掺杂质,基本就废了。 她照着这法子,把每个陶罐里的火药都弄出来一部分,和成湿漉漉、黑乎乎、全是泥和青苔的烂泥团,再塞回罐子底下。 上面盖上原先剩下的干火药,最后按原样封好罐口,摆回箱子。 从外头看,罐子还是那些罐子,一点儿破绽都没有。 可万一有人真要拿来用——底下的“火药泥”要么点不着,要么烧起来噼里啪啦乱响、压根没劲儿,搞不好直接就哑火了。 忙活完这些,她总算能稍微喘口气了。 柳媚娘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外面冷冰冰的。 她正准备出去,突然听见外边传来了清晰地脚步声。 完蛋了,那杀破狼不会杀回来了吧? 怎么办,现在直接出去肯定会被逮个正着,继续留在井底,等对方下来自己更是无路可逃。 况且万一被对方发现自己发现了这么大的秘密,恐怕挫骨扬灰都不够! 这念头一冒出来,什么怕啊冷啊全顾不上了。 她急慌慌地环顾四周,一眼就看见井壁上那些因常年潮湿结出的白色碱垢。 有了,如今只能全靠演技了。 她飞快地掐灭火折子,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还好今晚月光够亮,她很快适应了光线,手脚并用,抓起那些白色碱垢就往脸上、脖子上胡乱抹了几把…… 第六十七章 她竟直呼了王爷名讳 井口边 范塔拉和巴尔正拎着酒瓶子,骂骂咧咧地往枯井这边挪。 “刚才那小娘们……啧,皮相是不错!” 范塔拉打了个酒嗝,语气里混着餍足和惋惜,“就是太不顶事,软绵绵的,一捏就没了气儿……还是咱漠北的婆娘够劲儿,经折腾。” “呸!” 巴尔啐了一口,满肚子邪火:“你他娘倒是痛快了!老子刚来感觉,人就断了气……真他娘扫兴!” 柳媚娘攀在井壁的绳梯上,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好,好得很。 原来是两条畜生。 她最恨的,便是这等渣滓。 她刚刚撬锁时拆散了发髻,此刻长发披散,脸上又胡乱抹了几道井壁的白色碱垢,在月影下形同鬼魅。 她屏住呼吸,估算着他们脚步的距离。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掐细了嗓子,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幽怨绵长、仿佛浸透了井底寒气的叹息:“呜……我好惨啊……” 井口外的污言秽语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柳媚娘几乎能想象那两人突然僵住、酒醒大半的蠢样。 她再接再厉,一边用手指甲轻轻刮擦井壁松动的土石,一边晃动手里的小铜镜。 这是她刚刚爬上来前,顺手从井底杂物里摸出来的。 月光斜斜地照下来,被她手中的铜镜一接,立刻在井口内侧的壁上投出一片破碎摇曳的光斑。 那光斑随着她手腕的晃动忽明忽灭、扭曲拉长,竟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诡影,正随着她的动作无声地伸缩摇曳,仿佛要从石壁里挣出来一般。 “来呀……来呀……过来呀……好冷……好孤单啊……” 此刻,范塔拉和巴尔本来正聊得起劲,突然听见黑漆漆的井边好像有动静。 再仔细一看。 井口内侧的壁上,一个张牙舞爪的影子正诡异地伸缩摇曳。 “娘、娘诶!” 范塔拉的声音第一个炸开,调子都变了,带着哭腔,“有……有鬼!井里有东西!” “胡、胡扯!” 巴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强撑着呵斥,可那尾音发飘,底气泄得干干净净,“哪……哪来的鬼!少自己吓自……” 柳媚娘知道火候到了。 她猛地将一直攥在手里、从火药箱油布上扯下的一小块,用暗藏的火星子点燃,朝着井口上方奋力一抛! 一小团幽绿的火苗(油布燃烧所致)“呼”地窜起,在黑暗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与此同时,她铆足了全身力气,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尖锐、仿佛能刺破耳膜的惨啸: “还——我——命——来——!!!” “鬼火!是绿幽幽的鬼火!” “冤魂索命!真是冤魂索命啊!跑!快跑啊!” 两个刚才还满嘴污秽的大男人,此刻魂飞魄散,吓得肝胆俱裂。 眨眼便没了声响。 柳媚娘竖着耳朵听,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动静,才赶紧爬了出去。 “呵……就这点胆量,还学人家造反?囤军火?” 她喘匀了气,把脸上那滑稽的白道子擦掉,重新把头发挽好。 得赶紧溜,万一这两人回过味折回来就麻烦了…… 临走前,她没忘了把地上那俩倒霉蛋慌乱中扔下的油纸包捡起来。 打开一瞧,里头是几封密信,还有一块令牌。 “哟,意外收获。” 柳媚娘眼睛一亮,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悄没声儿地融进了夜色里。 …… 澄心院 小宝一钻进桃娘怀里,就急切地拱来拱去,小脑袋蹭着她的胸口,发出呜呜咽咽的委屈声。 桃娘心疼极了,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侧身背过去,匆忙解开衣襟。 谢临渊就在屏风外站着,可此刻,她满心满眼只有怀里这个饿坏了的小东西。 没有什么比让他立刻吃饱更重要。 屋里一下子静极了,只有婴儿满足的吞咽声,和屏风外男人沉沉的呼吸。 谢临渊没有移开视线。 他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对母子依偎的背影。 烛光暖黄,给女人单薄的肩背和婴儿柔嫩的脸蛋镀了层茸茸的边,空气里仿佛漾开一种柔软的、密不可分的亲昵。 这画面非但没能平息他心头的躁意,反而在更深、更暗的角落里,点燃了某种阴湿的火苗。 如果,这小东西也给自己生个孩子? 到时候,他在左边,孩子在右边! 光是想想那被全然包裹、再无缝隙的画面…… 呵,好像,会非常有趣。 正想着,小宝已经吃饱了,他满足地打了个小奶嗝,咂咂嘴,黑葡萄似的眼睛半眯着,又有了精神。 他好奇地转动小脑袋,望见了旁边高大的人影,竟挥舞起藕节似的小胳膊,嘴里“叠叠、叠叠”地叫起来。 谢临渊眸光微动,上前一步,竟弯腰伸手,径直将小宝从桃娘怀中接了过去。 “王爷!” 桃娘怀里一空,心也跟着悬起,下意识伸手去拦。 可她指尖还没碰到襁褓,谢临渊已侧身一转,手臂稳稳托住孩子,声音低沉落下:“慌什么。” 男人动作流畅得惊人,掌心托住那团温软,向上一举,便让小宝稳稳坐上了自己宽阔的肩头。 “不要!” 桃娘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小宝才四个月,脖颈还没硬实,骨头软得像嫩豆腐,这高高在上的姿势万一有个闪失…… 她简直不敢想! 谁知肩头的小宝却仿佛发现了新奇世界。 他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谢临渊束在脑后的头发。 “小宝不可!” 桃娘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 小宝下手没轻没重,万一扯痛了王爷……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情急之下,她踮起脚就去够小宝的手。 可谢临渊身形太高,她踮得脚尖发酸,身子都微微发抖,却连孩子的指尖都碰不到。 她顿时急得眼眶都红了:“王爷,您低一些——” 谁知话音未落,她就被自己的裙子绊了一下! “啊——!” 桃娘惊呼一声,整个人彻底失了平衡直直向前扑了过去。 她额头结结实实撞进了一片坚实的温热。 隔着单薄的衣料,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体温,瞬间将她密实地包裹。 慌乱之中,她下意识仰头,柔软的唇瓣却无意识地擦过了男人颈间凸起的喉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她、她竟然亲了谢临渊?! 这一碰轻如羽拂,却似星火溅入深潭。 时间仿佛停止。 谢临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每一寸线条都蓄满了克制的力道。 他纹丝未动,目光却沉沉落下,将怀中彻底僵住的人牢牢锁住。 桃娘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她慌乱地想要退开:“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意的!求王爷恕罪……您、您快把小宝给奴婢吧……” 第六十八章 因为一个女人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坐在他肩头的小宝忽然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 到底是四个月大的孩子,哪懂得什么是危险,那小小的、柔软的身躯毫无预兆地向后一仰—— “啊——!” 桃娘吓了一跳,之前村里王二虎家的闺女就是这么摔没的,她彻底绷不住了:“谢临渊!你把小宝还我!” 她用力挣扎,声音里已带上破碎的哭腔,“你在军营里如何,我管不着!可他还是个孩子!骨头都是软的!你怎么能……怎么能拿他当物件一样!谢临渊,你……你还是不是人!” 最后一句,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嘶喊了出来。 男人身形猛地一顿,寒冽的目光沉沉压下来。 半晌,他才嗓音低哑地开口:“你刚才,叫我什么?” 桃娘一怔,霎时脸色惨白。 她竟直呼了谢临渊的名讳! “王、王爷……奴婢失仪!” 桃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王爷恕罪……奴婢、奴婢是太怕孩子摔着……” 可男人哪还听得进这些解释。 他侧眸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裂开:“我不是人?” 他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嗓音低哑得厉害。 “很好。” 话音未落,男人已单手将小宝稳稳地抱入臂弯。 就在桃娘以为他终于要归还孩子时,谢临渊突然空出的另一只手,猛地一下将她整个人拦腰扛了起来! “王爷!” 天旋地转间,桃娘失声惊呼。 谢临渊却不由分说,径直将臂弯里的小宝往门口方向一递。 外边,一直候在那里的张玉嫃连忙上前,将小宝接了过去。 而他则扛着不断挣扎的桃娘,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 夜色如墨,骏马飞驰。 冰冷的北风刀子般割在脸上,直往单薄的衣衫里钻。 桃娘从未骑过马,被这剧烈的颠簸吓坏了,浑身僵硬地缩在谢临渊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本能地绷紧背脊,试图离身后那具过于灼热的胸膛远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谁知,下一秒,她腰间突然一紧。 男人不容抗拒的将她拖了回去,严丝合缝地那种。 紧接着,厚重的墨色大氅当头罩下,将刺骨寒风与外界一切视线隔绝开来。 黑暗之中,只剩男人胸膛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 桃娘冻得发僵的身子不自觉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朝那热源靠了靠。 头顶似乎又传来一声低笑,比方才更沉,带着一丝清晰的满意。 随即,环在她腰间的臂膀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勒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终于慢了下来。 桃娘悄悄从大氅边缘探出一点视线,只见眼前赫然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连绵营寨。 无数火把在寒夜中烈烈燃烧,如星河坠落,蜿蜒铺展。 这里便是北郊大营? 她之前听人说过,大齐最精锐的重甲铁骑,似乎都驻守在此…… 营门处,正在巡值的沐雪远远看见“惊澜”驰来,当即率众肃立,正准备抱拳行礼,目光却突然定在谢临渊怀中—— 那被墨氅严密裹住、却依旧能辨出纤细轮廓的,分明是个女子。 沐雪瞬间怔在原地。 这匹素来桀骜难驯、连小皇帝都曾被掀落马下的“惊澜”,竟然……容许除了王爷以外的人同乘? 而且,还是个女子? 桃娘被抱着下了马,这才看清自己坐的是一匹通体玄黑如墨的马,刚刚她被扛着根本没来得及看清。 如今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马竟然和谢临渊如出一辙。 一样的冷傲! 还没有来得及深想,她便被远处校场上的景象牢牢震住—— 火光冲天里,一排排赤着精壮上身的军士正挥汗操练,呼喝声与铁器碰撞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么冷的天,他们竟然光着膀子? 北风刀子似的刮过他们汗湿的铜色脊背,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她看得呆了,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震动。 就是这些人……在用血肉守着边关? 谁知,这念头还没转完,一只滚烫的大掌突然从后面覆上来,严严实实蒙住了她的眼睛。 “沐雪。” 谢临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让所有人立刻穿好衣服,滚回去睡觉。”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不仅身旁的沐雪猛地抬头,远处那震天的操练声也像被一刀砍断。 所有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治军如铁,操练时辰雷打不动,从未因任何人、任何事改过。 更何况是一个女人? 可谢临渊没再说第二遍。 蒙着她眼睛的手移开,转后霸道的扣住她的腰,下一秒天旋地转。 桃娘又被扛回了那个坚硬的肩头。 “唔……谢……王爷,你放我下来!” 胃部被顶住的挤压感骤然袭来,加上一整日未曾进食的空腹恶心,桃娘难受极了。 可男人好像听不见,她只能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双腿胡乱的蹬着。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响起,臀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桃娘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整张脸“轰”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这个混蛋! 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她的…… 余光里,她甚至看见一旁的沐雪将军迅速垂下眼,仿佛石化了一般盯着自己的靴尖。 桃娘再也不敢乱动,努力撑着肩膀用周围的风景来麻痹身体上的难受。 男人扛着她,大步朝前走去。 一开始桃娘还好奇的观察着周边的景象,谁知越走越偏,空气也变得又湿又冷。 她艰难地抬起头,立马被前面的景象吓呆了。 眼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地下洞窟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咽喉。 无数粗如儿臂的铁链纵横交错,从潮湿的墙壁和屋顶垂下,有些空荡地摇晃,有些则没入下方黑沉沉的水面,溅起令人牙酸的低哑摩擦声。 这是……北营水牢。 听说北郊大营的水牢只要进去了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这里终年阴寒刺骨,水淹至人胸口,水中还养着专吃人的怪虫;铁链锁住的人犯泡得皮肉溃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临渊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骂了他一句“不是人”?他就要把她关进水牢? 桃娘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第六十九章 好久没开荤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水笼里猛然传来嘶哑的咒骂:“谢临渊!你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声音充满怨毒,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吓得桃娘浑身一哆嗦。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身前男人的衣袖,声音都带着哭腔的颤抖:“王、王爷……” 谢临渊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男人手臂一用力,将她从肩上放下,改为揽在身侧,迫使她正面看向最近的一个水笼。 那里面的犯人半身浸在乌黑的水里,长发脏污板结,看不清面目,唯有那双透过发隙望出来的眼睛,正死死瞪着他们。 “此人为了练阴阳邪功,屠光了山脚下一个村子,男女老幼总共一百三十七口……尸首全都被他砌进了自家院墙里面当泥浆。” 他的手指又带着她转向另一边。 那边,一个枯瘦如鬼、眼神淫邪的囚犯正咧着嘴,伸出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 “还有这个,他专挑待嫁的新娘下手,掳了一百多个。玩腻了,便将人皮活剥下来……” “呕——!” 不等他说完,桃娘再也忍不住,一阵剧烈的恶心直冲喉头。 她肚子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只干呕出一点酸水,浑身却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 可谢临渊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骤然加重了力道:“睁眼。” 男人的声音不依不饶:“看清楚。现在你告诉本王——谁,才‘不是人’?” “是……是他们……” 桃娘的声音支离破碎:“奴婢错了……王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胡说……” 看着她惨白如纸的小脸,谢临渊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近乎餍足的幽光。 他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自己在这儿玩会。本王还有事。” 说完,竟突然转身,朝着水牢的一间石室走去。 玩? 在这……这种地方? 桃娘孤零零站在原地,周身被恐怖的景象和气息包围,几乎要窒息。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哟……” 旁边一个水笼里忽然传来一声怪笑,带着黏腻的恶意,“哪来的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谢临渊这是体恤老子,给老子送来暖被窝的?快来……老子好久没开荤了……”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脏污,舔过桃娘全身。 桃娘惊恐地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的石壁。 已走到石室门口的谢临渊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只见一道乌光自他袖中一闪即逝。 “呃啊——!!!” 方才出声的水笼里猛地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随即一个血淋淋的头颅便咕噜咕噜的滚了过来,差点砸到桃娘身上。 一切只发生在刹那。 “啊——” 桃娘再也受不了了,她尖叫着朝洞外跑去,直到看见守在通道口的沐雪,才恳求道:“沐、沐将军……求您……带我出去……求求您……” 沐雪飞快地看了一眼谢临渊,见对方同意这才大步朝外走去。 桃娘不敢走远,她怕下一秒自己就变成箭靶被射穿,只能蜷着身子坐在水牢外那棵老梅树下。 树上的花开得正艳,红得刺眼,像血。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颗滚过来的头颅,也是这种扎心的红…… 桃娘闭上眼,觉得喉咙发紧。 正难受着,忽然瞥见脚边的泥地上,慢慢漫开一团暗红。 是眼花了? 还是梅花瓣?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那红色却越洇越大——不是花瓣,是血。 粘稠的,还带着点热气的血,正顺着土缝慢慢流开。 桃娘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顺着那血迹深一脚浅一脚地找过去。 绕开一块凸起的怪石,就见一个穿着铠甲衣服的男人倒在地上,左边裤腿全被血浸透了,脸白得像纸,眼睛紧紧闭着,已经疼晕过去。 这地方夜里冷得刺骨。 要是没人发现,不出一个时辰,他就能活活冻死在这儿。 桃娘也顾不上怕了,赶紧蹲下去看。 伤口在小腿边上,肉都翻开了,能看见里头的骨头,边儿上还挂着青苔和碎石头。 这一看就是滑倒的时候,被石壁上结的冰溜子或者尖石头给划的。 她抬头四下一看,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着急,忽然看见石头根底下背阴的湿土里,长着一小丛叶子细长、边儿带着锯齿的暗红药草。 她记得阿公说过,这叫“鬼见红”,长在埋骨之地,叶子能止血,花儿却能要命…… 她也顾不得脏了,揪下几片厚叶子,在衣襟上胡乱蹭了蹭泥,就塞进嘴里用力嚼起来。 又苦又辣的味道一下子充满嘴巴,呛得她眼泪直冒。 她硬忍着,趴下去,小心地把嚼成糊糊的草泥敷在那吓人的伤口上。 草泥盖上去,血眼见着流得慢了。 桃娘刚松了口气,还没抬手擦汗,脖子前面突然一凉。 一把雪亮的大刀已经架了上来! “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 拿刀的是个面容冷硬的中年将领,一身铁甲,眼神像鹰一样盯住她,又扫了一眼地上昏着的侍卫,脸色更沉了:“你到底是谁?说!是不是奸细?!” 桃娘吓得浑身僵住,慌忙摆手:“大人明鉴!奴婢看见他受伤晕倒,血流个不停,怕他冻死,才……才找了点草药给他止血!我不是奸细!” 那将领——正是营里专司纠察、人称“铁面校尉”的左常青。 他听了也没收刀,只怀疑地走上前,蹲下仔细看了看侍卫的腿。 伤口上敷的草泥虽然粗糙,但确实是刚弄的止血草药,伤口的模样也像自己摔的。 他沉沉的目光又转到桃娘身上。 这女子穿得单薄,不是营妓打扮,模样周正却满脸惊慌,也不像探子。 难道……是附近哪个不知死活的兵卒,偷偷带上山的家眷? 想到这儿,左常青眼里寒光一闪。 “你可知女子私闯军营是大罪?说,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士兵带你进来的?” 桃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待要开口解释自己是跟着谢临渊来的。 第七十章 还显得讲理些 谁知话还没溜出舌尖—— 一名玄衣铁甲士兵气喘吁吁地从营地那边跑了过来:“左大人!不好了……贺兰将军的寒症发作了!比前几次都凶,人已经厥过去了!” 听到这话左常青脸色骤变,猛地收刀回鞘,哪里还顾得上盘问这来历不明的女子? 贺兰将军是军中砥柱,他的陈年寒症一旦发作,便有性命之虞,最重要的是今日好巧不巧,陈太医回家探亲去了,即便快马去请,来回也要一两个时辰。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桃娘刚才处理侍卫伤口的“手艺”,一个念头闪过。 “你懂医理!” 不等她回答,他已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跟我走!” “大人,我……”桃娘被他拖着疾走,想说自己不过识得几味草药。 可左常青哪里管他,一边走一边对着刚刚的侍卫大声道:“速遣三匹快马分路去请陈太医!再把刚才受伤那个兄弟抬进西营帐,着人看顾!” 人命关天。 桃娘咬紧下唇,只能提起裙摆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 营帐里乌泱泱围满了人,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束手无策。 帐帘猛然被掀开,左常青拽着一个陌生女子闯了进来。 “让开!”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道缝隙,待看清来人,皆是一愣。 哪里来的小娘子? 鸦青鬓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雪白的颈侧。 一身素净布衣裹着纤薄身量,立在铁甲森然的军帐中,像骤雨前偶然飘入营垒的一片梨花。 干净,剔透,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 这就是左大人找来的医女? 眉目虽清秀如江南烟雨,可这身子骨…… 薄得像早春枝头未化的霜。 ……这能顶事? 要知道这寒症可是连陈太医都没法根治,更别提这么年轻的小娘子…… 帐子里挤满了人,汗味混着血腥气,熏得桃娘心口阵阵发闷。 贺兰将军躺在榻上,脸黑得像暴风雨前的锅底,嘴唇青紫,气息微弱得只剩一丝游丝。 “都围着作甚!滚开点!” 左常青一声暴喝,粗鲁地拨开人群,像拎小鸡似的将桃娘一把推到榻前。 “你!想活命,就拿出真本事来!” 桃娘脸色惨白如纸,本能的想要摇头说自己不行,可当她目光落在贺兰将军身上时,心口猛地一紧—— 这症状……她见过! 多年前村后山猎户老张冬天跌进冰窟,捞上来时便是这般模样。 寒毒钻入骨髓,气血瘀闭,四肢抽搐,唇齿溢血。 是阿公用一套推穴手法,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她指尖微微发抖,却听见周围已响起压抑的议论: “这丫头能行吗?看她手都在颤……” “军中大夫都没法子,她一个女子懂什么?” “左大人这是急疯了吧……” 在一片嗡嗡的质疑声里,桃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麻烦……给我烈酒,再要块干净布巾。” 左常青眼神一凛,死死盯着她看了几秒,到底还是朝旁边亲兵点了下头。 东西很快送到了她手边。 桃娘用烈酒仔细擦了手,又把布巾用酒浸湿。 几十双眼睛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的手还有些抖,却稳稳按上了将军头顶的百会穴,照着记忆中阿公的手法,由轻到重,慢慢推揉。 帐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压抑的呼吸声和火把噼啪作响。 “快看……将军眉头动了!”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大伙儿几乎不敢相信,都抻着脖子往里瞧,连左常青也不由自主往前踏了一步。 可桃娘的心,却随着手指的移动越来越沉。 她虽然推开了几处穴道,可最要紧的膻中穴和关元穴,却像冻住了一样,怎么也推不动。 这说明光靠推拿,根本化不开他身体里的寒毒。 就在这时,贺兰卫身子猛地一颤,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帐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将军吐血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左常青脸色大变,“唰”地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桃娘喉咙:“你干了什么?!我宰了你——” 桃娘没躲,她慢慢收回手,抬头看向他:“左大人。这口淤血吐出来反倒是好事——说明刚才推穴,把表层的瘀堵冲开了。” 听到这话,左常青拧紧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些。 桃娘却接着说道:“可是将军体内的寒毒已经结成冰疙瘩,把命门穴位都封死了……民女推不开。” 什么? 这话一出,帐子里立刻又嗡嗡地议论开了: “推不开?那刚才好转难道是……” “可将军都吐血了,这到底是好是坏啊?” 左常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她:“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桃娘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明白:“眼下唯一的办法,是在手脚末端刺血放血,把表层的寒瘀泄出去,也许能给气血挣开一条活路。再拖下去,等寒气彻底冻住心脉,那就真的……没救了。” “放血?!” “这不是要害将军吗!” “只听说过放血伤身子,哪能救命啊?!” 质疑和愤怒像潮水般涌起,帐子里的空气紧绷得快要裂开。榻上,贺兰卫的呼吸又弱了下去,气若游丝,眼看就要断了。 时间一点一点,在死寂和喧哗之间滴答过去。 终于,左常青牙关咬得死紧,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个字: “——拿刀来!” 第七十一章 属于上位者的感觉 就在这时——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怒喝猛地从帐门口炸了进来。 只见副将赵莽如同一头发怒的黑熊,猛地撞开拦路的兵士,带着一身煞气大步走了进来。 桃娘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军营里的汉子,一个比一个凶悍粗野,相比之下,谢临渊那股子冷傲劲儿,倒还显得讲理些…… “左常青!你他娘的好大的狗胆!” 他指着左常青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啊?竟敢让她拿刀对着贺兰将军!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猛地转身冲着帐里所有人嚷嚷,嗓门扯得老高:“大伙儿都瞅瞅!陈太医还没到,营里大夫全都没辙,他左常青倒好,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毛都没长齐的村姑,就要给将军放血!这到底是救人,还是巴不得将军快点死,好称了某些人的心?!” 最后那句,他故意咬得特别重,阴森森的眼神直往左常青脸上剜。 听到这话,左常青脸一下子黑得像锅底:“赵莽!你少在这儿满嘴喷粪!将军眼看就不行了,只要有一丁点办法……” “一丁点办法?” 赵莽毫不客气地打断,话跟刀子似的,“我看是送你往上爬的梯子吧!左常青,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肚里那点小九九!将军要是……要是真有个好歹,这北境大营,可不就正好落到你手里了?!” “赵莽!!” 左常青彻底火了,眼睛通红,猛地往前一跨,手“唰”就按在了刀把上。 俩人之间火药味冲天,杀气腾腾,眼瞅着就要动手。 就在这节骨眼上—— “咳……咳咳……” 一阵又轻又哑的咳嗽声,忽然从床上传了过来。 贺兰卫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睁开了眼,脸色还是灰败难看。 他费力地转过头,目光掠过赵莽直接看向胆战心惊的桃娘身上。 “……这位姑娘……我……信你。” 帐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将军……竟然信她?! 贺兰卫艰难地喘了几口气,视线慢慢扫过表情各异的众人,缓缓说道:“刚才虽然难受……可有一股暖流……从头顶往下走……本将军已经很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他每说一句,赵莽的脸就黑一分。 最后,贺兰卫看着桃娘,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三个字:“我想让她……试试。” “将军!使不得啊!” 听到这话,赵莽急得扑到床边,将军这是病急乱投医啊! “这丫头来历不清不楚,放血治病听都没听过,万一是奸细的诡计呢?!您身份贵重,怎么能……” “赵莽!” 左常青却不附了,他大喝一声,再次挡在桃娘前面:“将军亲口下的令——你却百般阻拦,我看居心不良的是你吧?!”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帐内气氛再次紧绷。 就在这时,桃娘忽然动了。 她一步上前,声音并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好了!两位大人别吵了!” 只见这瘦小的姑娘抬起头,眼神清亮,语气竟有种不容置疑的干脆:“不就放点血吗?我手底下有分寸。实在不行,放完了我再给缝上就是——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这话说得清清楚楚,帐内霎时一片寂静。 赵莽一下子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他瞪圆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被这么个黄毛丫头当众抢白? 更让他心头惊疑的是,这丫头此刻浑身的气势,竟让他感觉到了只有王爷才有的那种感觉。 ……久违的、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他胸口剧烈起伏,牙咬得咯咯响,憋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心的闷哼,侧身让开了路。 可嘴里依旧不饶人,每个字都淬着寒冰: “小丫头,你最好真有两下子。要是敢玩什么花样,伤着将军一根汗毛……老子活剐你之前,先让你见识见识赵家刀‘片皮不伤肉’的滋味!” 那话里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可奇怪的是,桃娘桃竟然一点不怕? 这些手段和谢临渊和平日里那些手段比…… 实在不算什么。 她不再看赵莽,垂下眼,小刀在烛火上转过一道冷光,对准几处穴位,又快又准地划了下去—— 暗红发黑的血慢慢流出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血刚放完,正擦着伤口,外面一阵马蹄声:“陈太医回来了!” 头发花白的陈太医几乎是被人架着冲进帐子,气都没喘匀就扑到榻前。 翻眼皮、搭脉、看伤口、辨血色…… 一番检查后,他脸上的神情从惊疑转到凝重,最后眼睛竟一下子亮了起来。 “姑娘,这放血驱寒之法……是你用的?” 桃娘手心全是汗:“是……我从前见过,就、就斗胆试了试……” “斗胆试试?” 陈太医连连摆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妙!妙极了!寒毒都钻到骨头缝里了,光灌药哪还来得及?你这法子好——先把表层的寒瘀放出来,给后面的药开条路……老夫行医一辈子,怎么就没想到这招险棋!” 他说着竟直接掏出纸笔,一边查看将军脸色,一边飞快记录:“姑娘,你快说说,这穴位怎么挑的?下刀分寸怎么把握?时机怎么看准?——老夫必须记下来!” 这一下,帐子里所有人都傻眼了。 陈老太医是什么人? 那可是宫里退下来、又被皇上亲自请回军中的神医! 平时连将军们找他看诊都得客客气气。 现在居然对着个小村姑……眼睛发亮,语气急切,简直像学生请教先生? 几个老将领互相使眼色,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 陈老这副模样,怕是当年在太医院考校别人时都没见过! 就在这时。 “呃……” 榻上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气。 所有人的脖子像被线扯着,齐刷刷转向床榻。 只见贺兰将军渐渐醒了过来,虽然脸色还苍白,却明显有了活气。 他扫过床前一张张脸,最后,看向手里还攥着血的桃娘身上。 “姑娘救命之恩,本将军无以为报,还请姑娘受老夫一拜……” 桃娘心口一紧,连忙上前搀扶:“将军醒了就好。民女只是……” “不必推辞。” 贺兰卫打断她,竟挣扎着要坐起来,旁边亲兵想扶,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他靠坐在床头,尽管虚弱,那股统帅千军的气场却自然流露。 “我自己什么情况,心里有数。方才……就像被活埋进冰窖里,血不流了,气也断了。是你……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把命拽回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直率,带着军人特有的实在:“贺兰卫,谢姑娘救命之恩。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第七十二章 你个混蛋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贺兰将军何等身份? 几时见他这么郑重其事地给谁道谢,还是个女子? 赵莽的脸“轰”一下红透了。 他看着将军明显好转的脸色,再看看被将军亲口道谢、正不知所措的桃娘,想起自己刚才那些喊打喊杀的话,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梗着脖子,憋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蚊子似的声音:“那、那个……方才……是赵某混账,错怪姑娘了。对不住。” 说完,他飞快地瞥了桃娘一眼,接着像被火燎了似的赶紧挪开眼,死死盯住自己靴尖。 陈太医抚掌大笑:“好!将军醒了比什么都强!姑娘这手放血通瘀的功夫,立了大功啊!” 他越看桃娘越喜欢,就像捡着了宝贝,转头就对左常青说,“左大人,这姑娘是块好料子!胆大心细,临危不乱,军中正缺这样懂外伤急症的人。老夫厚着老脸讨个情——能不能让姑娘暂且留在营里,给老夫打个下手?老夫愿意倾囊相授!” 这话像炸了个雷。 陈太医主动要人,还要亲自教?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帐子里所有的目光再次聚到桃娘身上,这一次,羡慕、佩服、好奇混在一起,再没人敢有半点轻视。 桃娘站在这片目光中央,心里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的声音传了进来:“谁敢动我的人?” 帐帘不知何时被打开。 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唯有一股沉凝如渊、却又凛冽如刀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帐。 帐内所有人如同被冻住,紧接着—— “王爷!” “参见王爷!” 扑通跪地声接连响起,连刚醒转的贺兰卫都挣扎着要下榻行礼。 左常青、赵莽、陈太医……所有刚才还围着桃娘的人,此刻全都俯首在地,大气不敢出。 只有桃娘,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染血的布巾,一动不动。 左常青跪在地上,余光瞥见眼前的裙角纹丝不动,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用指尖死死扯住桃娘裙摆的一角,拼命往下拽。 这村姑到底知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这可是大齐杀伐决断、生杀予夺的摄政王! 她不跪,是想被当场格杀吗?! 陈太医也急得老脸发白,一个劲儿朝桃娘使眼色。 谁知眼前的女子却好似看不见…… 谢临渊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终,落在眼前还敢与他对视的女子身上。 小东西! 胆子是越发肥了? 竟然敢背着他偷偷地勾搭了这一整个营帐的人……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谁来说说,她怎么在这儿?” 左常青心头发紧,硬着头皮抢先开口:“王爷息怒!是属下……属下擅作主张,带她进来的。只因贺兰将军寒症突发,陈太医又恰好不在,属下见她通晓止血之法,情急之下才……” “王爷,” 贺兰卫也强撑着虚弱开口,“确是如此。末将这条命,是这位姑娘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两人急急辩解,本是为桃娘开脱。 谁知,谢临渊听完,周身的气息不仅没有缓和,反而骤然降至冰点。 果然是个妖精。 到哪儿都能搅得人心浮动,连这军纪森严的营帐,都能让她弄出这么大阵仗。 他忽然看向桃娘,声音晦暗莫测:“过来……” 左常青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 军规明令禁止女子擅入,王爷这是动真怒了。 该不会……要把这小娘子扔进水牢吧! 都怪自己! 要不是自己硬拉她来,她也不会惹上这事! 不行,绝不能连累她! 想到这儿,左常青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想挡在桃娘前面:“王爷!千错万错都是属下的错!您要罚就罚属下一个人,求您……” “滚开。” 话没说完,男人轻飘飘两个字砸下来,左常青整个人被一脚踹翻在地。 看着那高大的汉子被谢临渊一脚踢开,桃娘的小脸彻底沉了下去。 这个疯子! 暴君! 对谁都这么狠! 刚才一言不合就割囚犯割脑袋,现在对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也这么无情。 难道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别人的尊严就这么不值钱? 等到哪天自己被玩腻了是不是也是这种下场? 她想着,不但没往前,反而倔强的往后缩了半步。 眼里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字:我、就、不、过、去…… 看到这,谢临渊直接爆了,只见他大步上前,忽然俯身—— 在所有人惊恐到近乎空白的注视下,他一把将桃娘扛上了的肩膀! 那画面冲击力太强—— 娇小的女子毫无反抗之力地伏在王爷肩头,散乱的发丝垂下,与王爷一身肃杀玄衣形成刺目对比。 左常青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惨白。 王爷这是要亲自动手处置? 贺兰卫已经急的不行,他挣扎着想从榻上滚下来阻拦,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他心中痛悔交加,早知会给她招来如此大祸,自己宁可方才就那样死了算了! “王爷!求您开恩!末将愿替她受任何责罚!” 赵莽整个人都懵了, 方才那点因误会而产生的羞愧,此刻被更巨大的惊骇取代。 他看着王爷肩头那抹纤细的身影,再想起自己之前的鲁莽言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连一贯持重的陈太医也顾不得体面了, 老泪纵横,匍匐着往前挪了半步:“王爷!王爷明鉴!此女于贺兰将军有活命之恩,于医道更有难得悟性!老朽……老朽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她绝非奸恶!求王爷网开一面啊!” 就在大家拼命阻拦的档口。 “谢临渊!” 一声娇娇弱弱,却又凶悍无比的尖叫,猛地炸响。 桃娘被他像麻袋一样扛着,又羞又怒,不管不顾地捶打他的后背:“你个混蛋!放我下来!” 整个营帐死寂一片。 所有人脸色惨白,浑身冰凉,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血溅当场的结局。 赵莽甚至绝望地闭上了眼。 此女竟然敢直呼王爷的名讳? 就连旁边的沐雪都狠狠的吞了一口口水,刚刚王爷发现柳姑娘不见,差点把水牢拆了…… 第七十三章 香艳出逃图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谢临渊脚步猛地顿住。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因倒挂和羞愤涨得通红的小脸,嘴角竟一点点勾起,那笑意冰冷刺骨,又带着某种蛰伏的危险。 “混蛋?” 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行。今儿本王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混蛋。” 话音未落,一件带着凛冽气息的玄色大氅劈头盖脸罩下,将桃娘整个裹住,也堵住了她未出口的呜咽和挣扎。 男人不再多言,扛着那团裹得严实的人形,径直朝帐外走去。 只丢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砸在死一般寂静的空气里: “都闭上眼,给本王滚出去负重训练五百里。” 帐内众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左常青和赵莽彼此看了一眼,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衣衫。 可两人眼底,却同时闪过一丝后知后觉的骇然与恍然—— 刚才王爷看那姑娘的眼神……哪里是要问罪惩处? 那分明是男人被彻底惹毛后,翻涌着怒意、妒火和失控占有欲的眼神! 难道说……这胆大包天的小娘子,竟是王爷带来的?! 否则怎么会知道王爷的名字…… 最重要的,他们的王爷不是不近女色吗? 左常青:完了完了,自己刚刚还骂王爷是不知死活的兵卒…… …… 桃娘被颠得七荤八素,不知在马背上过了多久。 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眼前一片黑,那件大氅罩得严严实实,闷得她喘不过气。 这明显不是回城的路,反而越跑越偏,扎进了深山老林里。 终于,头上的大氅被猛地扯开。 她还没看清四周,身子一轻,就被谢临渊从马背上捞了下来。 脚刚沾地,桃娘便想挣扎,可抬眼一看,整个人却愣住了。 眼前竟是一处藏在山坳深处的温泉。 白茫茫的水汽弥漫蒸腾,将周围岩石浸润得光滑温润。 浓雾如帘,彻底隔开了外界。 月光从岩顶缝隙间漏下,与池边夜明珠的柔光交织,在水面洒开一片碎银般晃动的光斑,映得整池泉水氤氲如玉,暖烟生雾。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混着被温水蒸腾出的石与草木的气息,原始而潮湿。 “哗啦——!” 水花猛地炸开,死寂应声而碎。 桃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蛮力狠狠摔进池中。 热水瞬间呛进口鼻,她扑腾着冒出水面,撕心裂肺地咳,湿发糊了满脸,外衫浸透了水,沉甸甸裹在身上。 她惊惶地抹了把脸,气还没喘匀——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谢临渊不知何时已踏入池中。 玄黑外袍早扔在岸边青石上,他只着一件墨色中衣,衣襟敞着,露出紧实的胸膛。 水没到他腰际,他却站得稳如磐石,伸手攥住她湿透的衣领,向两侧猛地一扯! 盘扣崩飞,粗布应声裂开,露出底下同样湿透、紧贴肌肤的素白中衣。 “你做什么?!” 桃娘失声喊道,双臂慌乱地环住自己。 谢临渊眼底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抬手,用冰凉的手指勾住她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挑—— 系带松脱,湿透的中衣顿时散开,被他随手扯下,扔在荡漾的水面上。 转眼之间,桃娘上身便只剩一件绣着淡粉荷花的茜色肚兜,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大片雪白的肩背、纤细的腰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氤氲水汽与晃动光影之下。 水珠顺着她玲珑的锁骨滚落,滑进肚兜边缘。 桃娘又羞又怕,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自己,颤抖如风中落叶。 而更让她心慌的是。 一直贴身藏在衣襟内侧的那只旧香囊,似乎在刚才的撕扯中,掉在了岸边。 那里面装的,可是她用来遮掩体味的薄荷草药…… 谢临渊看着水中狼狈不堪的人,一步步向前:“沾了别人的血,染了满营男人的气味,真是脏死了……让本王好好给你洗干净。” 水波随着他的动作漾开,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更添几分危险的邪气。 桃娘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上粗糙湿滑的池壁,退无可退。 池水并不深,只及腰际,却让她觉得无比窒息。 “我没有……我只是救人……”她的辩解在水声中显得微弱无力。 “救人?” 谢临渊嗤笑一声,“小花猫倒是长了副菩萨心肠,嗯?爪子伸得挺长,连本王的军营都敢挠。” 他抬手,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本王看你今天还能往哪儿跑。” 桃娘偏头躲闪,水珠顺着颤抖的睫毛滚落。 “别碰我!” 她猛地挥开他的手,慌不择路地向旁边躲。 可池就这么大,她能躲到哪儿去。 就在这挣扎间,她身上那股被热水蒸腾出的玫瑰冷香,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比平日浓烈了数倍。 谢临渊动作突然一顿。 这香气…… 清冽中带着甜,冷艳里裹着媚,像极了一年前后山女子的味道…… 难道……?! 他眼底墨色翻涌,猛地拉住桃娘的手,想要弄个清楚。 桃娘心头剧震,完了! 自己什么也没做还被谢临渊说是故意勾引。 要是被她发现自己有体香,那岂不是更坐实了这罪名? 那以后这混蛋欺负自己岂不是更无所忌惮? 想到这儿,桃娘心一横,双手猛地拍向水面—— “哗啦!” 大片水花应声炸起,劈头盖脸扑向谢临渊! 水雾弥漫,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就趁这一刹! 桃娘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从他掌中挣脱,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手脚并用地扑向池岸! 她连衣服都顾不得拿,赤着脚,就这样光裸着抓住马鞍,用尽全身力气翻身而上! “驾!驾!” 女人双腿猛夹马腹,纤白的手指胡乱抓扯着马鬃,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变调。 惊澜被惊动,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竟真的朝着来路的方向冲了出去! 谢临渊从池中站起身,温热的水流从他精悍的胸膛滑落。 他没有立刻去追。 只是立在原处,看着那道身影跌撞逃离。 第七十四章 一对小白兔 月色与水汽氤氲成朦胧的光晕,笼在她身上。 湿透的背脊在夜色中勾出一道惊心的弧线,水珠随她踉跄的脚步飞溅,碎成万千星芒。 像一幅活过来的画——美得脆弱,又艳烈得灼眼。 谢临渊看得入了迷,眼底翻涌着暗火,喉结微微滚动。 眼看那道身影就要没入前方山林,消失不见。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将两根手指抵在唇边—— 桃娘根本不会骑马,可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抱住马颈。 风刮在脸上,她几乎以为真要逃出去了—— 可那声口哨,像冰锥般刺破夜色,也瞬间冻住了她全身的血液。 身下狂奔的墨云骤然收势,打了个顺从的响鼻,竟毫不犹豫调转马头,踏着碎步,稳稳朝来路小跑回去。 温泉池边,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桃娘趴在马背上,浑身发冷,最后一点力气都散了。 然后,一只湿冷如铁钳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啊——!” 惊叫声中,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将她重新拽回水中! 最后一步,桃娘紧紧的抓住了飘到手边的香囊 谢临渊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胸膛紧贴着她湿透后曲线毕露的背脊,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耳后,声音低沉含笑,却让她如坠冰窟: “抓到你了,小花猫……还想逃到哪里去,嗯?” 山风挟着寒意掠过池面,将雾气吹散又揉拢。 月光从岩缝间泻下,在水面与石上洒开一片明灭晃动的碎光。 一件绣着淡粉荷花的茜色肚兜,自温泉池边轻轻抛出,无声落在被水汽濡湿的石面上。 紧接着,便是男人邪魅的声音。 “我的珍珠纽扣呢?看来……是本王平日太宽纵你了。” 话音未落,女子细碎而难耐的低吟便断断续续响起,似在拼命压抑,却仍从唇齿间丝丝溢出。 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吟声却戛然而止—— 池边陡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该死。” 谢临渊眸色骤然一沉,手掌撑在她耳侧的石面上,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颈间。 “怎么回事?” 桃娘整个人蜷缩起来,脸白如纸,连呼吸都在发颤:“王爷恕罪……奴婢、奴婢是……来了葵水……” 话音未落,她紧紧闭上眼,不敢看他此刻的神情。 四下只剩潺潺水声,与无声流淌的雾气。 男人沉默了许久。 久到桃娘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掐死在这池边。 可最终,他只抬手用指节重重擦过她湿漉漉的下颌,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晦气。” 丢下这两个字,他起身扯过岸边的玄色外袍,将两人从头到脚遮了进去。 月光被密林切割得斑斑驳驳,山道蜿蜒而下,只剩一匹马载着两个人影,在雾气弥漫的夜色里穿行。 玄色外袍足够宽大,从脖颈到脚踝将两人严严实实裹在一起,却也因此贴得毫无缝隙。 每次马匹踏过不平的石块,两人都会在大氅内不由自主地剧烈晃动。 男人的手臂环在她腰际,本是稳稳控缰的姿势,却也成了唯一固定的支撑。 桃娘咬紧了下唇,竭力想让自己蜷缩得更小一点,可身后的存在感太强,无一处不在提醒她这个姿势的亲密与荒唐。 忽然,惊澜踩中一块松动的石头,猛地一颠。 桃娘低呼一声向后仰去,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谢临渊锁骨上,同时,他的手瞬间上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一声低笑贴着她耳廓响起,气息灼热:“本王还不饿,你着什么急?” 桃娘浑身一颤,羞愤瞬间烧透了耳根。 不饿? 方才在温泉池里放肆的又是谁? 她咬着唇,手肘猛地向后撞去—— 一声闷哼从身后传来。 “桃娘,你不要命了。” 男人压着狠意的声音传来。 这个女人,现在都敢对他动手了,真是胆大包天。 想到这,他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桃娘挣扎了两次,可男人花样百出,她根本躲无可躲,只能大声控诉道:“王爷说的是,奴婢不要命了,与其被王爷日日羞辱不如给我个痛快!” 听到这话谢临渊也不恼,嗓音邪肆:“想死?除非你不要那小野种的命了……” 桃娘死死咬着唇瓣,几乎尝到血腥味。 她偏过头去,眼眶酸胀得厉害。 谢临渊果然是个混蛋。 就会拿小宝的性命相逼…… 她是不怕死,可是却不能不管小宝! 就在这时。 草丛里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桃娘吓了一跳,这里不会有蛇吧? 她小时候采药被蛇咬过,从此怕极了那种冰冷滑腻的生物,当下寒毛倒竖,不由自主往谢临渊怀里缩。 谁知身后却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小东西,你压到我了,是想要本王命不成?” 轰—— 桃娘浑身一颤,像被烫着般向前一弹,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是谁说谢临渊不近女色、清心寡欲的?? 这人分明…… 随时随地都在发情…… 今天若不是她来了葵水! 她正心乱如麻,却见草丛深处,一对雪白的野兔正依偎在岩边,毛色被月色浸得莹润生光,体态圆润安稳,仿佛正享受着这夜的静谧。 谢临渊倏然勒住缰绳,目光落向那对兔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玩味。 他一手控缰,另一只手却松开了桃娘的腰,探向鞍侧箭囊,指尖轻巧地勾出了一张轻便猎弓。 弓身刚被拿起,一只微凉颤抖的手便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桃娘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只是那对温顺依偎的兔子,莫名让她心头一揪。 就像她自己一样身不由己,危险来自哪里都不知道。 她不敢回头,声音细若蚊蚋:“……王爷。” 谢临渊目光在她按着自己手腕的指尖停留一瞬,那里还残留着水汽的凉意。 他缓缓放下弓,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你喜欢?” 桃娘咬着唇,在他的目光和那对浑然不觉危险的生灵之间,终究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某种物伤其类的悲哀,在这荒郊野岭,强弱悬殊,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胸膛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她脊背。 “也是,” 男人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别有深意的狎昵,“这兔子……又大,又白。” 第七十五章 那对兔子正挤作一团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通红的耳尖,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重点,还是一对。” “本王也喜欢……” 话音未落,谢临渊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这一动,那件原本裹着两人的玄色外袍就落在了桃娘一个人身上。 桃娘脑子懵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情景就让她全身的血“轰”一声冲上了头顶! 月光亮晃晃地洒下来,把他照得……清清楚楚。 之前在水里雾气氤氲,看不真切,此刻却一览无余。 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背往下滚,滑过紧绷的背肌,没入腰线深处。 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冷银的边,勾勒出的线条精悍流畅,每一寸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桃娘猛地闭上眼,脸上滚烫得能烙饼。 非礼勿视! 可方才那一眼的印象太深刻,怎么都挥不去。 他、他怎么就这么……就这么下去了?! 她以为他要拿弓射兔子,没想到他光着上身就过去了! 谢临渊压根没在意。 他踩着月色径直走向那对兔子。 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头从容的野兽,带着股原始的、捕猎般的气息。 走到岩石边,他弯腰伸手——快得桃娘都没看清。 没有弓箭,他就这么徒手捏住两只兔子的后颈,像拎两团会动的雪球,轻轻一提就抓了起来。 一对肥白的兔子在他手里乱蹬,那身皮毛在月光下白得晃眼,衬着他健康的肤色和紧实的肌肉……格外扎眼。 他拎着兔子转身走回马旁。 桃娘赶紧闭紧眼,假装没看见,可发烫的耳朵和怦怦的心跳却瞒不住人。 这兔子怕不是傻了吧…… 不然怎么不跑不躲,就等着他来抓? 肯定是太胖了,所以才跑不动! 她以后一定要少吃一点!! 脚步声停在马下。 桃娘能觉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睁眼。”男人声音里带着笑。 桃娘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躲躲闪闪,就是不敢往下看。 谢临渊瞧她这副鹌鹑似的缩样,嘴角弯得更深。 他抬手把两只还在扑腾的兔子往马鞍扣上一挂。 “红烧还是清炖?要不直接架火烤了?——方才本王可听见你肚子咕咕叫了。” 谢临渊的声音混着夜风飘过来,懒散得像在谈论天气。 他顿了顿,又轻笑着补了一句:“不过这身皮毛倒是雪白厚实还够大,剥下来正好给你做对暖手筒,或是……一对小肚兜。下次再带你来这山涧泡温泉,便不怕冷了。” 男人那语调轻飘飘的,却让桃娘脊背一僵。 谢临渊这个混蛋…… 果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 她咬紧牙,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马鞍旁。 那对兔子正挤作一团,白绒绒的,母兔腹部柔软地隆起,在月色下透着一圈朦胧的光晕。 这应该是都有崽崽了…… 他怎么还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剥皮做衣? 还要做那种衣服! 想到他书房里的一排排珍珠肚兜,桃娘捏紧了拳头。 不愧是个变态!! 夜风掠过颈侧,她却觉得闷得慌,最后那点不该有的心软还是冲破了羞恼。 桃娘听见自己细弱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点颤:“这兔子……能让奴婢养着吗?”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谢临渊是什么人? 从他手里讨东西,跟找死有什么分别? 果然,男人的声音带着笑,热热地扑在她耳后:“行啊。那你照着方才的样子,亲本王一下——这兔子就归你。” 轰—— 桃娘整张脸像被架在火上烤,烫得连头皮都在发麻。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腥味,才把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喘息咽了回去。 方才的画面却不由分说撞进脑海—— 温泉池边,他把她按在石上,吻又重又急,从嘴唇到颈侧…… 能亲的地方亲了一遍! 不能亲的地方也没被放过! 甚至,他还……伸了舌头…… 她真是昏了头! 竟然以为这个疯子会心软? 可如果此刻不亲,这对兔子真的会没命…… 水牢里男人残忍暴戾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这男人从来不懂什么叫心软。 算了……反正也不是没亲过。 就当……就当是亲一头讨人厌的猪! 想到这,桃娘眼一闭心一横,颤着睫毛,慢慢朝谢临渊的唇凑了过去——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利箭破空射来,擦着她的耳际飞过! 谢临渊眼神骤冷,手臂一揽将她死死按进怀里,顺势侧身,箭镞“夺”地钉入身后树干,尾羽剧颤。 不远处,杀破阙勒马而立,眼中狼光毕露。 没想到追那偷潜井下的贱婢,竟撞上这头猛虎? 谢临渊……竟在这荒山野岭私会娇娘? 玩的真他妈够野的! 看来自己得学学!! 他咧开嘴,脸上那道从水牢留下的狰狞伤疤在月光下扭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谢临渊,今天你落单在这儿,我看还有谁能护着你!”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刃映着冷冷的月光: “水牢里毁容的仇……今晚,就用你的血来还!” 谢临渊一眼看清来人,眼神顿时沉了下去。 杀破阙? 他怎么在这儿! 他一把打开大氅,将桃娘又严严实实裹了一遍,只留一道透气的缝。 随即单手控住缰绳,另一只手已摸向鞍侧那柄短刀。 这时,身后传来范塔拉和巴尔越来越近的嗤笑声: “这就是大齐战神?抱着个女人慌得衣裳都来不及穿?” “杀爷,今晚咱们不光能报仇,还能看场天大的笑话!” 杀破阙盯着被谢临渊死死护住的人。 真没想到,这位大齐战神也有在乎的人? 他目光往下瞟,看见一双莹白的小脚在氅衣下晃啊晃,眼中顿时涌起淫邪与狠戾。 “谢临渊!你跑不了了!等老子逮住你,先当着你的面玩烂这女人,再把你们俩剥皮挂城门上——让你们做一对戏水鸳鸯,怎么样?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箭,破空射了过去。 第七十六章 玩的够野啊 谢临渊眼底寒光炸裂。 他一把将缰绳塞进桃娘手里,嗓音沉冷如铁:“抓紧!” 话音未落,人已踏鞍而起。 月光如练,瞬间将他赤裸的躯体映照得清清楚楚。 男人宽阔的肩背绷紧如铁,腰腹线条凌厉如刀凿,每一寸紧实的肌肉都随着动作贲张起伏,在夜色中泛出近乎野性的光泽。 那道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悍厉的弧,凌空翻跃,手中短刃劈开夜色,寒光如电! “嗤!” 冲在最前的巴尔喉间一凉,连惊呼都还没喊出口,便瞪着眼栽下马去。 看到刚才还跟自己喝酒的同伴就这么栽了下去,范塔拉狠狠啐了一口,提刀迎上。 今日已出了纰漏,没抓到那私自下井的贱人,若再让谢临渊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自己这条小命怕也保不住—— 想到这里,他催足十成内力,抡刀就斩。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一股刚猛无俦的内力自刀身反震而来。 范塔拉虎口剧痛,臂骨欲裂,整个人竟被震得连退数步,踉跄难止。 他大惊失色,这谢临渊内力如此雄厚,他们几个捆在一起,怕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杀破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倏然沉了下去。 他攥紧拳头,目光死死钉在谢临渊赤裸的腰腹与修长紧实的腿线上,喉结不由自主地一滚。 这身形,这肌理…… 他妈的,凭什么长了这副皮囊,还练就这一身功夫? 一股又妒又恼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他舔了舔牙。 一会儿逮住这家伙,非得将他那身碍眼的皮肉一寸寸剥开,看看里头是不是也长得这么招人恨。 那玩意儿……切下来炒着吃,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念头一起,杀破阙只觉一股邪火混着兴奋直冲头顶。 他咧嘴笑了出来:“嘿!还是只白条鸡?玩得够野啊!” 笑声未落,他眼中凶光骤凛,猛然抬掌—— 谢临渊虽护着桃娘,反应却快得惊人,抬手便迎——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两股强大无比的内力在空中猛然相撞,所产生的冲击力竟然如同闷雷爆炸一样惊人! 杀破阙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飞去,直直地撞在了数丈之外的一棵巨大树干之上。 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棵粗壮的大树也承受不住这般恐怖的撞击力,应声倒下。 杀破阙口吐鲜血,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谢临渊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他们北漠一族向来以悍勇闻名,族中高手如云,自认天下难逢敌手—— 若不是上次一时大意,中了他的阴招,自己又怎会被关进那暗无天日的水牢…… 还真是小瞧他了。 桃娘被方才的冲击震得耳中嗡鸣,还没回神,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怕了?” 男人手指忽然捏了捏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却激得她浑身一颤,“等收拾了这群杂碎……小东西是不是该好好谢我?” 桃娘吓得呼吸都停了,他却还在笑,甚至用唇碰了碰她冰凉的耳垂。 “不说话?那本王可要把你丢出去了——让你也尝尝变成刺猬的滋味。” 这话如冰锥刺心。 疯子…… 这疯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记折腾自己…… 桃娘脑中一片空白,恐惧混着被轻狎的屈辱轰然涌上。 她不知哪来的底气,竟不管不顾,扭头一口咬上了男人的下巴! 尖齿陷进皮肉,血腥气顿时漫开。 谢临渊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 随即,低哑的笑从他胸腔里震了出来,裹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咬得好。” 男人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箍得更紧,指腹抹过下巴渗出的血珠,眼神却望向对面气得双目喷火的杀破阙,笑意更深: “你看——我家这只兔子,凶起来也是会咬人的。” 这边,杀破阙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声音从牙缝里嘶挤出来: “好……好!谢临渊,你果然够劲!”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和女人在这调情? 这是根本没把他这个北漠王子放在眼里! 想到这,他笑得浑身发颤,突然抬手狠咬指根,吹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尖哨—— 刹那间,树林间突然钻出数百个黑衣人。 他们层层围拢,不一会就把桃娘和谢临渊围了个水泄不通。 “谢临渊!今夜就算你真长了翅膀,也休想飞出本王子的手掌心!” 杀破阙得意极了。 自己那么多人,今日非得把他射成筛子,才能解这心头之恨! “放箭!谁射穿他,老子赏黄金百两!” 话音未落,箭雨已至。 嗖嗖破空声如死神吐息,密密麻麻扑杀而来。 谢临渊眼神一凛,手中短刃倏然翻起,寒光流转如月下秋水。 只听一阵叮当碎响,迎面利箭尽数断裂落地。 他嘴角勾着一抹被咬伤后愈显邪气的弧度:“杀破阙,输一次不够,还非要再来送命?” “也好……今夜,便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自寻死路。” 最后一个字刚落,那道白色身影已如疾风掠入人群。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家伙便被全部震飞—— 这哪里像是个人? 分明是一道劈开暗夜的邪光。 刹那间,马匹惊嘶,火把乱晃,惨叫声和重物坠地的闷响接连炸开。 不到一会工夫,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人就像被狂风扫过的野草,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摔了下来。 剩下那十几个人全都僵在原地,弓还搭在手里,胳膊却抖得像筛糠似的,箭怎么也射不出去。 桃娘怔怔地望着满地狼藉的尸身,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成了不会动的肉块。 谢临渊杀人不眨眼,捏死她恐怕比捏死蚂蚁还要容易。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到谢临渊下巴上。 那里还留着她咬出的伤口,齿间残存的触感让她喉头发紧。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他刚才那句“咬得好”,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真是个的疯子! 这边,杀破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心全是冷汗。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鬼魅的身法,此人竟然不动声色就将他苦心布置的暗线全部斩杀? 真是该死! 想到这,他双眼红得几乎滴血:“先、先射那女人!我看他能护到几时!” 话音一落,箭雨应声调转,如同漫天飞蝗,黑压压地朝着桃娘扑去! 桃娘没想到自己会变成目标。 她呼吸一窒,浑身僵硬,连躲都忘了躲。 第七十七章 小娘们留下 就在箭尖即将触到她衣角的刹那,谢临渊左手猛地将她卷进怀里,脚下重重一蹬马鞍—— 两人如离弦之箭凌空掠起,衣袂挟风。 桃娘紧闭着眼,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与箭镞擦过的尖啸。 半空中,男人旋身挥刃,寒光泼洒如星,将紧追而来的箭一支支斩落,断箭簌簌坠入下方草丛。 看着两人一次次惊险避开箭雨,杀破阙眼中戾气暴涨。 该死的谢临渊! 简直是个狡猾的泥鳅!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必须赌上一把。 想到这,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颗赤红色的药丸塞进口中。 一股灼热顿时从丹田炸开,内力翻涌如沸。 谢临渊啊谢临渊,你个没毛的公鸡还敢带着女人飞? 看爷不一箭给你扎个对称! 他咬牙搭箭,弓弦拉如满月—— 就在两人即将落下的一瞬,一支箭裹着刺耳尖啸,撕裂夜色,直逼桃娘后心! 谢临渊心头一凛。 杀破阙的气息怎么会在瞬间暴涨! 他一把将桃娘连人带氅重重按向马颈下方,同时转身以整个后背迎向箭雨—— “噗!” 一支淬着暗蓝幽光的箭矢,狠狠钉入他的右肩! 剧痛与麻痹瞬间如野火般轰然炸开。 不好…… 这箭上有毒! 谢临渊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硬是咬牙稳住,反手折断肩上的箭杆。 可是鲜血顷刻涌出,染红了他腰间那块匆忙裹住的马垫。 “谢临渊!” 桃娘从大氅缝隙中瞥见他胸前不断洇开的血色,脑中“嗡”地一声炸开。 他居然受伤了? 这个男人真是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夺过缰绳,学着谢临渊方才的样子狠狠一夹马腹,朝山顶冲去! 身后,杀破阙却笑了。 那箭上抹的,可是他们漠北特有的秘药化功散。 沾上一滴,内力就跟开闸似的往外泄,这谢临渊撑不过一炷香时间。 想到这,他舔了舔后槽牙,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得意: “给老子追!” 马蹄声踏碎山风。 桃娘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上,风刃刮过脸颊,她浑然不觉。 身后,杀破阙的笑声顺着风追了上来,阴恻恻的。 “小娘子别跑了,这谢临渊马上就会变成软脚虾,不如你跟着爷,爷好好疼你……” 桃娘充耳不闻。 她只盯着眼前。 山顶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前面一处断崖横在眼前,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身后,杀破阙的人马马上围了过来,火把的光将悬崖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每一张狰狞的脸。 “跑啊!怎么不跑了?” 杀破阙舔了舔刀刃,目光黏在桃娘被大氅裹住却依然起伏的身形上,满是淫邪:“谢临渊,把这小娘们儿留下,老子兴许发发善心,给你个痛快。” 听到这话,谢临渊脸色因失血和毒发而苍白,气息粗重,眼神却像淬了寒冰的刃。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杀破阙练的是漠北饮血邪功,手段极其残忍,落在他手里的人,从没有全尸。 他试着提气,右臂却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这毒……远比预想中还要阴毒。 不知想到什么,他猛地将手中短刃塞进桃娘掌心:“沿着崖边往东,那里有一片藤蔓可以爬下去……你快走!” 听到这话,桃娘攥着那柄沾满他鲜血的匕首,浑身发抖。 明明刚才…… 还那么怕他、气他,甚至狠狠咬过他。 可才一转眼,这个男人竟然为了护着自己受伤了? 她桃娘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更干不出丢下救命恩人自己逃命的事! 想到这里,她拼命摇头,整个人直往他怀里缩:“不……我不走!” “听话!”男人厉喝,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 这傻姑娘……留下,恐怕会死的很惨! 看着这两人死到临头还在那儿拉扯不清,杀破阙快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谢临渊啊谢临渊,你方才不是还威风八面吗? 现在还不是像条瘸狗,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 一想到自己今夜就要斩杀这位名震大齐的摄政王,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到时候提着这厮的脑袋回去,北漠王庭谁还敢跟他争? 就连大齐的万里江山,迟早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想到这,杀破阙猛一夹马腹上前,扯着嗓子狞笑道:“唧唧歪歪没完没了!等老子当着你的面把她扒光——看你还能不能装出这副情深义重的死样子!” 谁知不等他说完,谢临渊竟用尽力气把桃娘往崖边一推,自己踉跄转身,直直朝他冲来! 电光石火间,杀破阙看见谢临渊垂着的右手寒光一闪。 是那半截断了的毒箭! 他更不屑了,内力全无还想靠这破烂反杀? 简直痴人说梦! 他挥刀便劈,打算将这碍眼的家伙彻底了结。 谁知谢临渊在中刀前的最后一刹那,手腕猛地向上一挑! 那截毒箭就像条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暴起,直朝他面门咬来! 太近了! 而且这速度——根本不像个重伤垂死之人! 来不及多想,杀破阙慌忙偏头躲闪—— “啊——!!” 箭尖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左眼! 剧痛伴随着灼烧般的麻痹感瞬间炸开,眼球仿佛被滚烫的毒液浸透。 幽蓝发黑的血混着破碎的晶状体,顿时糊了他满脸。 他居然……被一个内力尽散、只剩半口气的人废了左眼?! 惊怒如火山爆发,他手中长刀也凭借本能狠狠往前一送—— “噗嗤!” 刀身应声贯穿了谢临渊的腹部。 桃娘一回头,正撞见这惨烈的一幕—— 两个男人浑身是血地钉在一起,一个额间黑血汩汩,一个腹部长刀贯体,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在月下绽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谢临渊——!!!”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视线瞬间被那片血色淹没。 为什么…… 不是说摄政王谢临渊无情无义、杀人如麻? 不是说他金戈铁马、战无不胜? 就连他自己也曾冷笑,说他心如铜墙、血冷如铁。 可如今—— 他明明可以走的。 以他的身手,若真想脱身,这群人又如何拦得住他? 为何偏要为了她…… 为了她这个无足轻的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桃娘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去了一块。 疼。 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比刀扎更尖锐,比火燎更灼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夜风,砸进脚下冰冷的尘土里。 第七十八章 马垫子 谢临渊死死攥着捅入腹中的刀身,指节因用力而绷得青白。 鲜血不断从他唇边溢出,他却咬紧牙关,死死挡住了杀破阙投向崖边的视线。 “走……快走……” 意识在剧痛中几近溃散,可他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该死的! 杀破阙这混蛋眼睛往哪里看呢? 等他做了鬼,也要把他剩下那只眼睛挖出来。 用最烈的酒生生腌渍七日,再挑在最高的崖边枯枝上风干! 让每一个经过的人都看见——敢觊觎他谢临渊的女人,是什么下场…… 就在他身影之后,桃娘颤抖着捂住了嘴。 走? 凭什么…… 凭什么每一次,连生与死都要由他来替她抉择?! 就算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婢女,就算她卑微如尘。 这一次,她的命,要由她自己来选。 她指尖发颤,却更用力地,攥紧了掌心那截冰冷短刃的刀柄。 杀破阙左眼的剧痛仍如烈火灼烧,视野里一片模糊血红。 他看着谢临渊这副摇摇欲坠却仍不肯退让的模样,心头那股被重伤的耻辱与暴怒,顿时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好……好得很!都要当英雄是吧?!” 他面目狰狞如恶鬼,嘴角扯出癫狂的弧度,手中长刀猛地向前一送、再狠狠抽出—— “老子先宰了你——!” 刀锋离体的刹那,带起一片温热血雨,在月光下泼洒出凄艳的弧度。 话还没说完,那句话就突然卡在了他喉咙里。 因为一柄冰凉的匕首,从他后腰狠狠捅了进去,直没到刀柄。 桃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了回来。 她双手紧紧握着谢临渊之前给她的那把短刀,身上、脸上都是血,可眼神却凶得要命。 “你……你这贱人!” 杀破阙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难以置信地瞪着身后的女人。 这看着弱不禁风的小东西,居然真敢把刀捅进人的身体里? 不是说中原的女子都是菜鸡? 弱不禁风吗…… 暴怒瞬间炸开,杀破阙气愤的转身,照着桃娘的天灵盖一刀劈了下去—— 千钧一发的时候,一只染满鲜血的手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是谢临渊。 他肚子还在流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硬是拦住了这一下。 他看向桃娘,嘴动了动,已经发不出声音。 可那眼神分明在说:走……快走…… 桃娘看着他几乎涣散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重新逼上来的敌人,还有杀破阙那张要吃人一样的脸忽然笑了出来。 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抱紧谢临渊,朝着身后云雾弥漫的悬崖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瞬间吞没了一切喧嚣,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猎猎作响的呼啸。 “不是让你走吗……傻瓜!” 男人带血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崖下的树木与乱石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死亡的形状从未如此具体。 桃娘紧闭双眼,滚烫的泪珠混着下坠的气流不断滚落。 小宝……娘对不起你…… 把你带到这世上来,却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没让你吃过一顿安心饭,没给你穿过一件暖和衣。 连抱抱你,都只敢在夜里偷偷的。 风好大,刮得脸生疼。 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要是……要是王府的人能把你送回去,送到阿娘身边…… 就好了。 她会疼你,会搂着你睡,会给你煮热乎乎的粥。 那样的话…… 娘就是摔得粉身碎骨,也值了。 忘了我吧。 忘了这个只敢躲在暗处看你的……没用的娘。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化为崖底一摊血肉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谢临渊用尽最后力气,右手猛地向崖壁一抓! “唰啦!” 一根手腕粗的枯藤被他死死攥住! 两人下坠的势头骤然一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开始在半空中疯狂摇晃起来! 桃娘本能地望向脚下。 不远处的崖壁上,正好有一块石头突出来。 她从小爬山采药,习惯了在陡坡上找落脚点。 想也没想,她借着藤蔓晃悠的劲道,用力把脚往崖壁上一蹬—— 第一回,踩空了。 两人猛地荡回去,她后背“嘭”地撞在他流血的胸口上。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桃娘甚至能感觉出他胸膛硬邦邦的,烫得惊人。 头顶传来谢临渊忍痛的闷哼,震得她脊梁骨都麻。 “对不起!” 她慌忙道歉,脸却不听使唤地烧起来。 耳边响起他气若游丝却仍带着戏谑的声音:“唔……小东西,这么急着投怀送抱?是打算……替我暖暖伤口?” 他连“本王”都忘了自称——看来是真疼。 可那尾音偏偏上扬,带着钩子似的,勾得人心慌。 这人! 都伤成这样了,嘴上还半点不饶人。 桃娘耳根更烫,方才那点愧疚,被羞恼搅得稀碎。 第二回晃过去,她瞅准了再伸脚。 脚尖险险擦过石沿,哗啦啦带下一片碎石。 人还没站稳就又荡了回来,他滚烫的手忽然箍紧她的腰,把她牢牢按在身前。 “别看我了……看路。” 他哑着嗓子催,可箍在她腰侧的手却不自觉地动了动,指尖轻轻刮过。 桃娘呼吸一滞,半边身子都麻了。 该死的臭男人! 她虽然知道谢临渊是故意在让她放松。 可他身上除了刚刚激战时别在腰间的一块马垫,浑身狼狈到处都是血。 谁还有心思往那种地方看! 第三回,桃娘咬紧牙关,等藤蔓荡到最高处,拼尽全力一蹬。 脚底终于稳稳踩上那块石头。 人站住了,身子却往后仰。 正好被他接了个满怀。 他闷哼着受了这股冲劲,胳膊牢牢圈住她,箍得死紧。 “呼……呼……” 她大口喘着气,腿都软了,脚下却踩得死死的。 心还在狂跳。 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掐进他腰侧,而他那只手,从始至终没松过,掌心滚烫地贴着她后背,热气透进衣裳里。 两人胸口贴着胸口,喘气声绞在一起。 巴掌大的石头上,谁的心跳快、谁的心跳乱,听得一清二楚。 “小东西……你再勒紧些,我腰间的马垫……怕是要被你扯掉了。” 桃娘脸颊轰然烧透,低头看去。 第七十九章 一年前那个混蛋 他那块勉强蔽体的旧马垫,被扯得歪歪斜斜,眼看就要从腰上滑下去。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桃娘又急又羞,手上却一点不敢松,“别乱动!血还没止住呢!” “那你……轻点儿扯。” 他声音越来越弱,抓着藤蔓的手抖得厉害,青筋都绷了起来,“这藤……怕是不行了。” 桃娘心里咯噔一声,慌忙抬头往上看。 上头雾蒙蒙的,杀破阙的叫喊声穿透雾气砸下来,听得人心慌。 再往下看,深不见底。 真是上不去下不来,脚下就靠这根快断的枯藤和一小块凸出的石头撑着,外加这个半死不活、还有心思说笑的混蛋。 她咬紧牙,腾出一只手在长满青苔、滑不溜秋的崖壁上乱摸:“谢临渊!你撑住!我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支撑——” 谁知话还没说完,“咔嚓!”一声脆响,枯藤竟真的从根上断了! “啊——!” 桃娘整个人猛地一坠,吓得尖叫,凭着本能拼命伸手乱抓—— 也不知怎么,她手指一下子钩住了他腰上那块硬邦邦的马垫! “呃啊——!” 谢临渊疼得身子一缩,那破皮垫“刺啦”一声,从他缠腰的布条里滑脱出来。 黑乎乎的血、粗糙的皮子、还有他腰上那道皮肉翻开的伤口—— 一下子全暴露在冷风里。 紧接着,桃娘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他身上豁开的口子。 也不是因为那峭壁间碍眼的硬木! 而是他肚子旁边,一道月牙形的疤,清清楚楚地露在那儿! 轰的一声,她脑子一片空白。 谢临渊……居然是一年前那个混蛋? 是小宝的亲爹? 她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心里乱糟糟的。 “……当心!” 下一秒,男人虚弱的声音传来,可已经晚了。 两人本就在那小块石头上勉强平衡,这一分神,脚下猛地一滑—— “喀啦!” 那石头竟也裂开了一道缝! 紧跟着天旋地转,脚下再也没有支撑,两人就这样直直的从裂开的石块上坠了下去。 风声呼呼刮过耳朵—— 要死了吗? 死了也好…… 和这个混蛋在一起,也算是报仇雪恨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 “咔嚓——噗!” 两人斜着掉进了岩缝里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树冠里。 树枝被压得乱晃,积在上面的雪“哗啦”一下全塌了下来,盖了两人满头满身。 桃娘后背重重撞在裹着冰雪的树干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衣服里。 虽然是半夜,但积雪将周围的景象照得明晃晃的。 桃娘咳了几声,抖掉睫毛上的雪,慌忙转头去找谢临渊—— 那个男人就陷在旁边那根粗树枝上,雪埋到他胸口那么深。 腰间的伤口撞破了,血一下子涌出来,把身下白皑皑的雪染成了暗红的一大片。 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昏暗中看不清细节,但那个熟悉的形状,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桃娘眼里。 她以为他死了,谁知谢临渊费力地抬了抬眼,惨白的脸上又挤出那副没正经的笑。 “怎么……刚刚没看够,还……盯着看?” 桃娘喉咙像被冻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个混蛋怎么还没死透…… 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心里乱糟糟的。 可不管怎样,既然老天没让她死成…… 小宝还在家等着她…… 桃娘用力一咬舌尖,尖锐的疼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得赶紧想法子下去。 否则谢临渊还没死,她自己先冻死了!! 她摸索着扯下自己系大氅的布带子,一头在自己右手腕上绕了好几圈,一头系在树杈上。 雪光映着她发白的脸,她盯着手里那截布带,又扭头看向黑乎乎一片里谢临渊的轮廓。 血还在从他腰侧那个口子往外渗,这冻死人的黑夜,他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活该! 那股恨意混着寒气,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猛地转过身,用脚探了探,找了个能踩住的树疙瘩,准备顺着树干往下溜。 冷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冻得她牙齿直打架,心里却像有把火在烧,烧得她又乱又躁。 可刚往下挪了没两下,小宝的脸一下子撞进她脑子里—— 小家伙饿急了那委屈巴巴的小眼神,竟然跟这混蛋平时耍无赖的模样像极了! 还有…… 还有刚才,如果不是他挡在她前面,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想到这儿,她手指死死抠进树皮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转过身来。 她一把抓起那截垂着的布带,胡乱扒开他身边的雪,几乎是拽着把布带从他胳肢窝底下穿过去,在他胸前狠狠一勒,打了个死结。 还好这布带够长,是谢临渊放在马背上捆东西用的,足有五米多,不然还真够不着。 谢临渊好像一直半昏半醒着,觉察到她的动作,竟气若游丝地笑了:“……我还以为,你真扔下我不管了?” “抓稳了!” 桃娘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冻透的冰棱子,砸在寒风里。 她确实不想管他! 甚至恨不得他立刻消失! 可是他一次次挡在自己跟前的样子,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脑子里。 桃娘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废话少说。” 她架着他,一点一点,用尽全身力气往树下挪。 布带绷得紧紧的,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磨得生疼。 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好几次两人差点一起滑下去,全靠那根系在树杈上的布带和桃娘死命抠住树皮的手指才险险稳住。 这个该死的混蛋,看着不胖,没想到会这么重? 谢临渊几乎完全失去了力气,全靠她支撑。 短短一截路,桃娘像是把自己一辈子的力气都榨干了。 终于,她的脚结结实实地踩到了地面——厚厚的、松软的积雪。 下坠的冲击力让她腿一软,“噗通”一声,两人一起重重摔进雪窝里,溅起好大一片雪沫子。 第八十章 一定是因为恨 冰冷的雪一股脑灌进鼻子和嘴里,桃娘挣扎着从雪堆里爬起来。 “谢临渊!” 她顾不得膝盖摔得生疼,连滚带爬扑到他身边,抖着手将他身子翻过来—— 男人浑身赤裸,结实的躯体上沾满了冰凉的雪沫。 桃娘脸颊一烫,本能地移开眼,却又立刻逼自己转回来。 都这节骨眼了,还顾得上难为情! 她一咬牙,抓起那块散落的马皮垫子,用力抖掉上面的雪,重新往他腰下围去。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冰凉紧实的腰腹肌肉,桃娘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皮子,却还是死死咬着下唇,强撑着将垫子绕了一圈,在侧腰胡乱打了个死结。 直到将他身下彻底遮严实了,这才敢真正把目光移向他腰间的伤口。 那里虽然被雪糊着,可暗红的血还在往外渗,刺得她眼睛发痛。 桃娘的心彻底乱了。 “醒醒!谢临渊!你别睡!你睁开眼睛!”她用力拍打他的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没有反应。 一股比冰雪更刺骨的寒意,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他……不会……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疼得她浑身一颤。 不行! 她的仇还没报,他怎么可以死!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更不能……死在她眼前。 一想到“死”这个字眼,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揉碎,窒息般的难受。 桃娘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慌乱死死压下去。 她知道,这一定是因为恨。 对,是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忙抬头四顾。 眼前到处是白茫茫的雪,映着惨淡的天光,远处山影黑沉沉的。 忽然,侧前方几十步远,好像……有个褐色的、尖尖的东西戳了出来? 再仔细一看,那竟是段被积雪半掩的、歪斜的木头屋檐! 木屋! 这山谷里居然有一座小木屋? ……这可太好了! 只要能进去,关上门,再生上火…… 她们就有救了!! 想到这,桃娘心里猛地蹿起一点希望的火苗。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赶紧拽住谢临渊的胳膊往前拖。 可雪实在太深了,埋到小腿肚。 刚才将这个混蛋从树上弄下来就已经费尽了力气,现在还要将他拖到木屋里更是难上加难。 才拽了几步,她就重重摔进雪里。 再看谢临渊,脸已经白得吓人了。 得找个工具才行,桃娘环顾四周果然在前面的大树下看见了一块木板。 她赶紧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那木板斜靠在树根那儿,边角都磨烂了。 她咬紧牙关,憋足一口气往外拽—— “咔嚓——!” 伴随着一声闷吼和积雪崩落的轻响,木板被硬生生从雪窝里拽了出来。 桃娘连口气都顾不上喘,拖着这块救命的木板,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回谢临渊身边。 接下来的一切,她做得异常麻利。 她先抓起刚才解下的布带,在木板两端来回穿梭,死死捆紧。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连推带扛把谢临渊挪到木板中央。 最后再用剩余的带子,将他腰身和木板牢牢绑在一起,打了死结。 粗糙的布带深深勒进她的掌心,磨得生疼。 可希望就在眼前,桃娘不能放弃! 她转过身,把布条往肩上一套,咬紧牙狠命往前一拽—— 之前在温泉池边,他俩的鞋袜因为全湿了,被谢临渊放在了惊澜身上。 此刻她只能光着脚踩进雪地里,寒风从大氅底下呼呼地往身上钻。 脚底沾满了冰冷的雪沫,冻得通红通红的。 桃娘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出来的白雾一团接一团,飘进冷飕飕的空气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拖着谢临渊,踉踉跄跄地扑到了木屋旁。 这个木屋比远处看着更破旧,歪斜得厉害,像是随时会被积雪压塌。 她用肩膀抵开那半扇门,一股陈年的、带着霉味的木头气息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里面很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 她眯着眼,飞快地打量。 屋子很小,方方正正的一间。 靠里的墙边歪着一副几乎散架的木板床,床上空荡荡的,只散落着几缕烂稻草。 床脚边上,搁着一小捆枯柴,草绳勉强扎着,蒙了厚厚一层灰。 屋子中央垒着一个粗糙的石块火塘,里头积满冷透的灰烬。 火塘边丢着两块黑乎乎的打火石,和一只瘪了一角、满是烟炱的铜皮水壶。 另一侧的墙根,静静靠着一把柴刀。 木柄磨得溜光,刀刃却钝了,浮着一层淡淡的锈。 但最扎眼的,是那面挂满蛛网的墙—— 那里好像挂着一件女人的衣裳。 桃娘走过去,伸手轻轻一拍,厚厚的灰尘就哗啦啦往下掉,渐渐露出了里面鲜艳的颜色。 这竟是一件雪白裘衣,领口与襟边镶着一圈醒目的赤狐皮毛,红得灼眼,衬得雪狐毛色愈发莹润。 即便积灰多年,那光泽与柔软,依然能看出当初的珍贵。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在这? 桃娘正想着,目光一偏,忽然瞥见缺了腿的桌角底下,似乎塞着什么小物件。 她弯腰拾起,托在掌心细看——竟是个木雕的男子。 太美了。 桃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 虽然谢临渊很好看,可那混蛋像淬了冰的锋刃,多看一眼都寒意透骨。 但眼前这木雕却不同,他美得直往人眼里撞,邪得勾魂,不似世间男子。 但这些都不打紧。 最让她疑惑的是这木雕的手法、刀工…… 竟与阿公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小时候阿公哄她,曾用边角料随手雕过一只小兔子。 也是这样,刀刃看似随意,却每一痕都落得笃定。 木头纹理顺着走势,活气便悄悄透出来。 第八十一章 一滴,又一滴 顾不上多想了,桃娘赶紧连拖带拽,把谢临渊给挪到了床上。 得赶紧生火。 虽然不知道这屋子原本的主人是谁,但只要他们能活着走出去,她一定要找到这位恩人,当面好好道一声谢。 若不是屋里留下的这些东西,单凭她自己的能力,在这冰天雪地里根本熬不过一夜。 手指冻得发木,几乎不听使唤。 桃娘哆嗦着扯开草绳,从里头抽出几根还算干燥的细枝,胡乱折了折,堆进火塘。 “嚓……嚓……” 打火石的火星弱得很,零零散散地溅出来,却点不着细枝。 可能是放得太久,受了潮。 她不停地试,就在桃娘快要放弃的时候,一点火星子突然跳上了干透的树皮。 刹那间,一簇小小的红色火苗,“噗”地一下,颤巍巍地窜了出来! 火光猛地一跳,瞬间驱散了角落里的黑暗和寒气,也映亮了桃娘那张沾满雪的脸。 她愣愣地盯着那簇跳跃的光,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没人知道她此刻对火的渴望! 不只是暖,这是她和谢临渊唯一的生机。 暖意一丝丝漾开,小屋里的寒气慢慢被逼退。 桃娘顾不上暖和手脚,立刻跪到谢临渊身边。 火光一照,他身上的伤清晰得让她心口一紧。 只见左肩胛下方,断箭深深嵌在肉里,周围的血痂发黑,稍一动,暗红的血水就又渗出来。 更要命的是腰腹间那道刀伤,皮肉外翻,虽然被冰雪糊住,底下却还在不停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早已把身下的床板染红了一片。 必须立刻清理伤口和止血。 想到这,桃娘转身抓起铁皮水壶就往门外冲。 冷风呛得她喉咙发疼。 她跪进雪里,狠狠将壶摁入厚实的雪层,直到装满一壶净雪,又匆匆架到火堆旁早已烘热的石头上。 壶底挨着热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的目光在小屋里急急扫过,最终落在了墙上那件裘衣上。 这衣裳厚实得很,一看就有夹层。 桃娘上前翻开内衬一看—— 果然,里头垫着一层细软的棉布里子,边缘还用金丝线绣了一圈精致的卷草纹。 只要把这金线拆下来,再配上棉布,她就能帮谢临渊把伤口缝上了。 桃娘先把一块棉布里子割下来才开始挑线结,不一会儿就完整地拆下长长一根金线。 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制作银针了。 她从发间拔下那支固定发髻的素银簪子准备扎孔。 可簪子太粗,簪头又钝,若直接拿来缝皮肉,只怕线没穿过,伤口反倒要扯坏了。 她之前看过银匠打首饰,知道这银簪子只要放到火上就会融化,只要自己把握好力度和距离,就能将一根发簪融化到针尖大小。 想到这,她捡起两根细柴枝,像使筷子那样夹住银簪尖,小心伸到火堆外焰里去烧。 银簪子果然很快就软了,她趁热用柴刀背轻轻敲打簪尖,把它捶扁、捻细……来回几次,直到簪尖变得细长、圆钝。 最后,再把烧热的刀尖对准细银针的尾巴,稳稳地钻出一个小孔。 热气扑脸,她额头冒出汗来,手却一点没抖。 桃娘把细针浸到雪水里,“嗤”一声响,白汽直冒。 一枚粗糙却顶用的“绣花针”就做好了。 一切准备就绪,就清理伤口了。 桃娘虽曾见过阿公处理伤口,可像谢临渊这般严重的伤势,她却是头一回见。 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若她不动手,谢临渊便只能等死。 桃娘闭了闭眼。 再度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然。 炉上那壶雪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棉布,开始清洗伤口。 谢临渊伤得极深,皮肉翻卷,血色模糊。 幸好没有伤到要害,否则他也撑不到此刻。 可能是今天晚上惊心动魄的事情太多了,此刻竟然也不怕了。 桃娘拈起那枚自制的银针,引过金线。 针尖触到翻卷的皮肉边缘时,她能清晰感觉到皮下组织的阻顿与韧劲。 她手腕用力,银针刺入—— 一下,又一下,穿过皮肉,将那道狰狞的裂口慢慢拉合。 整个过程里,谢临渊一动未动,没有呻吟,没有抽搐,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他安静得像个没有生命的偶人,任由她摆布。 只有那微弱到近乎虚无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这死寂般的安静,反而让桃娘更加心慌。 待最后一针收尾,打结,一道完整的金色伤痕取代了先前狰狞的血口。 桃娘长吁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整个人几乎虚脱。 但此刻,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腰间的伤是处理完了,可左肩下那支断箭,周围的皮肉早已发黑肿胀,明显带着毒。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她强撑起精神,重新跪到谢临渊身侧。 箭镞入肉极深,尾端已折断,只剩短短一截露在外面。 她先撕下一块干净的棉布,叠厚了按在箭伤周围,然后用左手死死压住。 右手,握住了那截断箭的尾端。 指尖冰凉,触感粘腻。 拔箭,放血,清创…… 阿公模糊的话语在脑中闪过,可具体怎么做,她并无十分把握。 毒若不清干净,拔了也是白拔,甚至可能死得更快。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可箭在肉里,毒在血里,多耽搁一刻,他的生机就少一分。 一、二、三—— 桃娘心一横,腕上猛地发力,向外一拔! “呃……!” 昏迷中的谢临渊身体骤然一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更多的黑血从伤口涌了出来,瞬间浸透了棉布。 桃娘迅速丢掉断箭,那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看得她心底发寒。 她不敢停,立刻换上新的棉布紧紧压住伤口,可涌出的血依旧是暗黑色的。 毒还在里面,必须清掉。 她将那把小刀再次伸入火中,烧得通红。 待刀尖冷却到能触碰时,她稳了稳发抖的手,对准伤口周围发黑、坏死的皮肉,一点点切了下去。 刀锋划过死肉,发出细微的嗤响。 谢临渊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微微痉挛,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 桃娘全神贯注,额角的汗滴进眼里,刺得生疼。 她正要下最后一刀,彻底剜去那团发黑的腐肉时,指尖因汗湿突然一滑—— “嘶!” 锋利的刀尖瞬间划破了她按纤细的手指。 ****小主们都放假了咩?…… 第八十二章 一寸、一寸 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不偏不倚,正落在伤口旁一处尚未切净的黑色皮肉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桃娘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她那滴鲜红的血,落在乌黑的皮肉上,竟像清水滴入墨潭般,迅速化开。 ……她的血,能解毒? 这个念头如电光般劈进桃娘的脑海。 她愣了一瞬,随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仍在渗血的手指用力挤了挤,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指尖抵在谢临渊惨白的唇边。 温热的血珠,一滴,又一滴,落入他干涸的口中。 但手指的血量始终有限,一会就挤不出来。 想也没想,桃娘干脆在手腕上割开了一个口子…… 谢临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被封在万丈冰潭之底,四肢百骸的血仿佛都被抽干了,寒意钻进骨髓,连魂魄都要冻结。 冷,无边无际的冷,冷到连疼痛都已麻木。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时,一丝温热忽然触到了他的唇。 那温度极轻,极微,却像暗夜里猝然亮起的一点火星,瞬间烧穿了他浑身的冰封。 他贪婪地追索那一点暖意,本能地张口含住—— 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温热甘甜涌入口中。 不是水,不是药,而是一种仿佛带着生命气息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冻僵的经脉似乎都在微微战栗。 好渴…… 还要…… 他在梦中饥渴难耐,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濒死的旅人遇见甘泉,本能地大口吞咽起来。 这滋味,竟比那小东西的汁水还要浓郁、还要美妙。 温暖随着吞咽扩散至四肢百骸,冰封的梦境渐渐龟裂、融化。 他依旧睁不开眼,依旧动弹不得,可那股支撑着他魂魄下坠的寒意,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一寸、一寸,抵退了下去。 火光摇曳的小屋里,桃娘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血滑入谢临渊口中。 男人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她还未来得及细看—— “咳——!” 谢临渊身体猛地一震,侧头咳出一大口黑血,正喷在旁边的木墙上! 那血里混着桃娘刚刚滴落的鲜红,碰到墙面时,竟隐约泛起一丝幽蓝的光。 桃娘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躲。 只见溅了血的破木板竟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像被什么从里面轻轻顶开了似的。 她心咚咚直跳,小心伸出手,用指尖抵住那道缝的边缘,轻轻一按。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木板向内弹开,露出底下藏着一片深褐色的残壳。 那壳薄薄的,就像一个打开的鸡蛋壳,颜色暗沉沉的。 还没等桃娘看清,残壳的缺口处忽然一动—— 紧接着,一个青碧色的小脑袋“呲溜”一下钻了出来。 它通体剔透,身子一拱一拱地挪动,头顶两点亮莹莹的光,竟像是…… 一对极小的眼睛。 这是……一只毛毛虫? 它只有手指长短,身体胖乎乎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腻柔软的浅青色绒毛。 最奇异的是它的眼睛——大而圆,竟是澄澈的琥珀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桃娘,眼神里没有凶戾,反而透着一股人性化的……期待。 仿佛它早已在此等待多年,等的就是此刻,就是她。 桃娘哪见过这么古怪的虫子,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尖叫一声,抄起手边那根柴火就砸了过去! 谁料到,柴火刚要落下—— 那虫子的背上,忽然唰地绽出一对薄薄的金翅膀! 它轻轻一跃,竟从盒子里飞了出来。 “呀——!” 桃娘最怕的就是这种软乎乎的虫子! 她挥手就拍,可那东西溜得极快,只听见“嗖”的一声,已经钻进了床底下那片黑里。 桃娘捂着心口直喘,盯着黑黢黢的床底看了半晌都没有外看见它,这才慢慢定下神来。 ……罢了,大概就是只藏在老木头里过冬的虫子吧。 这屋子空这么久,有只虫子也不稀奇。 她这么安慰着自己,才又弯腰去看谢临渊。 谢临渊原本毫无血色的面庞之上,竟然开始逐渐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之色。 看来自己赌对了。 只要能熬过今晚,谢临渊这条命,或许真能捡回来。 想到这儿,桃娘松了口气。 总算能暂时缓缓了。 她捧起剩下的热水抿了几口,屋里渐渐暖起来,身体也跟着松懈了几分。 她一会想阿娘,一会想小宝,想着想着竟然想起自己橱子还藏着一块菊花糕。 肚子就是在这时候“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方才又流了不少血,这会儿全身发软,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 得出去找点吃的才行。 不光为自己,等谢临渊醒过来,也得有东西下肚。 她抬头,望向墙上挂着的那件狐裘。 虽然不知道这衣服的主人同不同意,但眼下也顾不得体面了,总比冻死在外头强。 桃娘取下狐裘,刚要换衣服就犹豫了。 自己里面可什么也没穿,虽然谢临渊晕着,但自己还是做不到旁若无人。 想了想,她转身从炕边扯过一块刚刚剩下的棉布盖在谢临渊眼睛上,这才背过身去将那件柔软的狐裘仔细穿到身上。 厚实的皮毛立刻隔绝了寒意,只是袖子长得拖沓,她低头草草挽了几道。 脚上还光着,早已冻得通红发木。 她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谢临渊身下。 那块鞣过的马皮垫子,软硬合适,还能防水,做鞋底再适合不过。 可这垫子……偏偏压在他腰下。 桃娘脸上直发烫。 若想取皮垫子,肯定会再次碰到那个混蛋,可若不穿鞋出去,这双脚怕是真要废了。 想到这,桃娘一咬牙,偏开视线,还是壮着胆子伸手去解垫子边缘系的布绳。 反正这个混蛋也没少欺负自己。 就算今天欺负他一回,他也不吃亏! 况且现在谢临渊昏迷不醒,只要自己不说,还能有谁知道…… ~~~~情人节加更啰! 愿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 宝宝们情人节快乐! 第八十三章 又这么精神抖索 桃娘一边想一边干,指尖不小心擦过他腰侧的皮肤——温热的,紧实的。 她动作一滞,心里却跟着一松。 总算不像之前那样冰凉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突然反应过来,耳根子“腾”地烧了起来。 这、这人…… 才缓过来一点儿就又这么精神抖擞…… 真是个混蛋,最好别醒过来。 只要他敢醒过来,她非得新仇旧恨一起狠狠报回来…… 桃娘咬牙切齿,一把抓起自己刚脱下的大氅,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的将他盖了起来。 可目光落在他光裸的双脚上,又不自觉的皱起了眉。 寒气最容易从脚下入侵,这皮大氅再暖,护不住脚也是白搭。 反正自己也要做鞋,顺手罢了! 想到这她不再耽搁,把皮子裁开缝成底子,边上再扎几个眼儿,拿麻绳一绑就成。 没一会儿工夫,两双虽然粗笨但厚实的皮底鞋就绑好了。 桃娘利索地穿上自己那双,握紧墙根立着的镰刀,一低头扎进了门外呼呼刮着的风雪里…… 另一边 柳媚娘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肺里火辣辣的疼。 她心里直后悔。 早知如此,何必多管闲事去那破井里! 最后一点金银珠宝没弄到,反倒差点丢了小命! 她本来以为自己装鬼把那两个饭桶吓跑了,谁知不到几秒钟杀破狼竟然带着一大堆黑衣人追了过来…… 真是倒霉到家了! 都说好奇害死猫,方才那阵乱箭擦着耳边飞过的滋味,她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跑着跑着,身后追赶的动静竟忽然消失了。 她不敢大意,怕是对方故意放慢脚步,玩猫捉老鼠的把戏。 于是又咬牙撑了一段,实在撑不住了,才扶着膝盖停了下来。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涌。 再跑下去,怕是真的要吐血了。 她一边顺气,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托了托胸前的鼓鼓囊囊。 还好,还好,她的两只大宝贝还在。 柳媚娘把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零件都齐全,这才有功夫抬头往四周看去。 这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方才慌不择路,竟一头扎进了北山的荒山野岭。 四下里黑黢黢的,树影幢幢如鬼魅,远处不知是什么野物的嚎叫声一阵一阵传来。 现在掉头回去,只怕是自投罗网。 可不回去,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撞上头什么饿狼猛兽,她只怕骨头都剩不下…… 正进退两难间,前方林子里,竟露出一座极大的木屋轮廓。 屋子样式看着普通,甚至有些粗陋,可那规模着实惊人,在黑夜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着。 在这荒郊野外,这简直算得上豪宅了。 柳媚娘眼睛一亮,想也没想就朝那“大别野”走去。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主光环”? 她小心翼翼推开半掩的围栏木门,刚往里踏了两步,脚下忽然被什么极细的东西绊了一下。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柳媚娘头皮一麻,猛地抬头。 只见屋檐下、树丛里,数点寒芒在月光下一闪,破空之声骤起! 是弩箭! 根本来不及细想,她完全是凭着本能,整个人直挺挺向前扑倒在地,脸直接怼进土里。 呸呸呸! 要死就死吧,可千万别射脸啊! 毕竟要是破了相,就没法勾搭黑白无常了! 柳媚娘这招其实也不算摆烂。 她知道这种老式机关很机械,发射角度多半是固定的,瞄准的是人站着时胸口到脑门那块儿。 只要趴得够低、够平,像条晒干的咸鱼一样贴在地上,八成能躲过去。 而且,第一轮“突突”完,总得有个上箭的空档吧? 除非这屋主是个闲得发慌的机关狂魔,设计了连环夺命箭…… “太姥爷饶命啊!” 她把脸死死埋在土里,闷声闷气地嚷着。 “小女子真不是故意闯您宝地,实在是后面有坏人追,走投无路了才躲进来的!您老人家行行好,箭下留人……留脸也行啊!” 嗖嗖嗖—— 箭矢贴着她的后背、发梢呼啸而过,钉进土里、扎进树干,那声音近得让她头皮发麻。 最近的一支,几乎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去,带起的风凉飕飕的。 约莫过了十几秒钟,机括发射的声音终于停了。 柳媚娘仍旧趴着没动。 谁知道还有没有后续机关? 她眼珠转了转,这种地方,陷阱怎么可能就一道? 刚才那是开胃小菜,后头指不定还有什么“重量惊喜”等着呢。 她小心翼翼地摸出怀里那面小铜镜——这还是之前在井里为了装鬼随便拿的,没想到现在居然派上用场了。 她把镜子慢慢举起来,借着月光,用反光去照前方地面。 果然,在草丛掩映下,有几块地板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边缘还有细微的缝隙。 “果然有压力板……” 她想了想游戏里的解法——不能碰那些板子,但机关总要有“安全通道”。 通常设计者会给自己留条路,要么是颜色不同的砖,要么是…… 她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树根周围铺着一圈鹅卵石,一路蜿蜒到屋门口。 这布置……太刻意了。 柳媚娘心一横,抓起抓起地上的一把石头,对准第一颗鹅卵石—— 嗒。 石子弹在石子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等了一会,没动静。 她胆子大了些,又连弹几颗,让石子顺着鹅卵石一颗接一颗地跳过去,就像小时候玩的跳房子一样。 石子们蹦蹦跳跳滚了一路,安安稳稳停在屋檐下的台阶前。 什么机关都没触发。 柳媚娘眼睛亮了,她心一横,踮起脚尖,专挑最大最平的石头踩。 短短十几步路,她硬是走出了一身冷汗。 等终于摸到屋檐下的木柱子,她赶紧靠上去,腿都软了。 刚才这一路,全凭她灵光一闪的机智。 要真按常理扔石头试探,指不定会触发什么意想不到的机关呢。 她这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这儿,简直是老天爷赏脸加上她柳媚娘命不该绝啊。 第八十四章 聂小倩喜欢的都是白面书生 柳媚娘摸到那间透出暖黄烛光的屋子外,试探着朝里喊:“有人吗?小女子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不知什么夜鸟偶尔的一声怪叫。 这深山老林,独门大宅…… 柳媚娘心里直打鼓。 该不会住着什么山精野怪吧? 《聊斋》里可都是这么演的。 不过转念一想,聂小倩她们喜欢的都是白面书生,自己这副花容月貌要是真遇上了,说不定还能混个姐妹当当—— 咳,想什么呢! 她赶紧甩甩头,把这荒唐念头赶出去。 虽说她不太迷信,可自己都能魂穿到这儿,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又等了半晌,里头依旧没动静。 该不会根本没人吧? 想到这,柳媚娘心一横,干脆一使劲。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景象让她瞬间瞪大了眼。 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值钱的玉器瓷器,连地上铺的毯子都绒厚图案美,踩上去软绵绵的。 看来这里的主人非富即贵啊…… 最吸引她的还是正中圆桌上,竟摆着一盘水灵灵的鲜果! 那果子红艳艳的,还挂着水珠,在烛光下诱人极了。 柳媚娘咽了咽口水。 这一天逃命下来,她又惊又累,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管他呢! 她一屁股坐下,抓起一个果子就往嘴里塞,“反正今天这小命也是捡来的,撑死总比做饿死鬼强!” 柳媚娘吃得毫无形象,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一边吃还一边含糊地感慨:“唔……真甜!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这屋主可真会享受……” 正吃得投入,她突然感觉脊背一凉。 好像…… 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那目光存在感太强,让她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柳媚娘啃果子的动作慢慢僵住,鼓着腮帮子,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只见屋内一侧的山水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张卧榻。 而榻上,一个白衣男子正静静躺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她多久。 烛光摇曳,映出那张清俊却苍白的脸。 柳媚娘瞳孔骤缩,嘴里的果肉“噗”地喷了出来。 沈、沈陌白?! 怎么会是他? 原来是熟人啊,太好了,这样借宿的事更不成问题了! 柳媚娘屁颠屁颠的跑上前:“公子,怎么是你啊,这是你家吗,太好了我被坏人追杀,能不能在你家住上一宿……” 她倒豆子的说了一堆,才发现沈陌白竟然无动于衷。 那双眼睛虽然睁着,却空洞地望向前方,没有焦点。 “你是谁?为何闯进这里?” 沈陌白刚刚就听到动静了,可他试药中了毒,此刻看不见也动不了…… 他脸上明明带着愤怒与警惕,身体却僵直地躺着,纹丝不动。 柳媚娘试探着上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连眨都没眨一下。 这……不会是被人点了穴道? 柳媚娘心里咯噔一下,正想开口坦白身份:“沈公子,我是……” 可话到嘴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烛光柔和,将男人穿着素白中衣的身形勾勒得清晰分明。 领口微敞,露出里面肌肤的质感和起伏有致的轮廓。 没想到啊! 平时装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谁知道衣服底下这么有料。 他静静地躺在那儿,墨发铺散,剑眉紧蹙,反而有种易碎又引人的矛盾气质。 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骤然窜起,瞬间燎遍她整个脑海—— 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小鲜肉吗! 柳媚娘的呼吸悄悄急了几分。 说实话,自从来到这儿,她心里就只转着一个念头—— 得赶紧找个人,把自己“破”了。 原主那条命,除了病弱,多半是蠢没的。 居然把那层东西看得比命还重。 她可不犯这糊涂。 只要还是个清倌人,软香阁的老鸨就绝不会放她走。 一个没开苞的姑娘能卖上什么价,她心里明镜似的。 就好比这次百花大赛,输也好赢也罢,最后的结果根本轮不到她做主。 这些日子她也没闲着,穿街走巷,暗地里也攒了下不少机巧钱。 如果这身子在百花宴前被破了,到时候价码肯定会一落千丈。 她在寻个合适的机会给自己赎身…… 待到卖身契到手,天地广阔。 凭她前世美妆博主的手段,还怕弄不来钱? 挣够了,养几个俊俏少年在身边,那日子,才叫真快活。 这主意她想了很久了,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和……人选。 眼下,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一个动弹不得、目不能视的俊俏公子,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山孤宅,一场“误闯”的巧合。 风险? 有。良心? 她此刻顾不上了。 自由的价格,她愿意用这点“趁人之危”来付。 反正他是男子,怎么也不会吃亏的! 嘿嘿! 想到这,柳媚娘改了口。 她刻意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 “公子别怕呀……奴家叫小倩,就是个山里采药的,今天雾大迷了路,还有狼在身后追……吓坏了,才不小心跑到这儿来……” 她边说边贴过去,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耳廓,“奴家真的不是故意……打扰公子的。” 话说完,她的手指已经轻飘飘地碰了碰他衣襟,把那松垮的领口又拨开了一点—— 烛火忽然“啪”地轻响。 暖黄的光晕在他胸膛上铺开,顺着锁骨的凹陷慢慢下滑,掠过那些起伏紧实的线条,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真带劲。 反正今天谢临渊那大魔王没在,自己就算将他生吞活剥了也没人知道…… 她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好想摸—— “放肆?” 察觉到女人的动作,沈陌白的声音突然砸下来,冷冰冰的。 他没想到有人会破解他的机关阵……更没想到还是个女子…… 今日如果不是他试药出现差池,怎会容许她胡来! 想到这,他紧紧捏紧了拳头。 放肆? 柳媚娘差点笑出来。 这就叫放肆了? 她眼尾一挑,不但没缩手,指尖反而更流连地探入男人衣襟之下。 触到的肌肤温热,肌理分明,蕴藏着力量感。 她顺着那紧实的线条,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 沈陌白浑身猛地一颤,一股陌生的战栗与燥热猝然窜遍四肢百骸。 怎么回事? 他中的毒明明只该令人目不能视、身不能动…… 怎么此刻感觉还有催情的功效! 没等他想明白,那作乱的指尖已越发大胆妄为。 第八十五 章 还挺有劲儿 没等他想完,那只手越来越过分。 凉丝丝、软绵绵的,像化开的雪水似的,沿着他胸口的线条到处游走,碰到哪儿,哪儿就激起一阵细微的哆嗦。 感觉着男人突然绷紧的身体和乱掉的呼吸,柳媚娘抬眼仔细瞧了瞧他泛红的耳朵和抿紧的嘴唇。 这沈陌白…… 该不会从来没被女人碰过吧? 这个念头让她眼底笑意更浓,正要更进一步,手腕却猛地被攥住! “你这……不知羞耻的女子,擅闯私宅,到底在做什么?” 柳媚娘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穴道解开了。 可定睛一看,除了这条胳膊能抬,其他部位依旧动弹不得。 药效稳着呢! 那不就……更妙了吗? 她顿时笑靥如花,非但不挣脱,反而顺着他的力道俯身凑近:“公子这话问得可真伤人心……孤男寡女,当然是做男人和女人才能做的事情呗?” “你……!” 沈陌白气的咬牙切齿,他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 要是明天让谢临渊那厮知道,自己竟被一个女人给…… 那铁骑全军上下还不笑掉大牙?! 想到这他双手胡乱的挥舞起来:“你这个荡妇,离我……离本公子远点!” 虽然腿不能动、眼不能看,可毕竟是个大男人,手臂力道并不小。 柳媚娘一个没防备,竟被他推得向后一歪。 哟,还挺有劲儿? 柳媚娘一怔,随即笑出声:“姐就喜欢泼辣的……” 话音未落,她已踢掉绣鞋翻身上榻,膝盖抵进他腿侧,一只手强势地将他手腕按在枕边。 另一只手探向他腰际——唰啦一声,绣纹精致的腰带应声而松。 男人呼吸骤然加重。 柳媚娘低笑,指尖沿着散开的下摆边缘轻轻一挑:“放心……姐姐技术好得很。” 虽然她也没有什么经验,可是以前二三十年的破文可不是白看的! 察觉到女人的动作,沈陌白彻底慌了:“等等!你、你不是说要借宿吗?我准了!隔壁客房随便睡,只要你、你、你离我远一点——” 柳媚娘眉梢轻挑。 呵,跟姐玩迂回战术? 她狡黠的摆了摆手指:“公子真会说笑,没有你的地方奴家怎么睡……” 说完还轻轻“啧”了一声,目光流转。 肌理紧实! 线条分明…… 真真合她心意! 沈陌白已经语无伦次了:“你、你……你身上有味!不如……不如先去沐浴更衣……” 他急中生智挤出这句,额角已渗出细汗。 柳媚娘皱着眉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确实有一股汗味,刚刚可是从枯井到荒山,没少折腾。 毕竟是自己的第一次,总得有点仪式感! 但她转念一想,这古代的点穴大法好像都是有时效的,这人该不会想拖时间吧? 想到这,她眼波一转,从旁边找来绳子,三下两下就把沈陌白的四肢捆在了床柱上,还邪恶的把人摆成了个大字。 柳媚娘退后半步仔细的看了看。 真好! ……一览无余。 怎么办! 她更喜欢了…… “公子稍等呀。” 她调皮的拍了拍男人紧绷的腰腹:“姐姐一会就回来……” 听到这话,沈陌白紧闭着眼睛,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确实在等,只要熬到明天早上,体内的真气化开药力…… 到时候他一定要把这荡妇剥、皮、抽、筋! 柳媚娘哪管他心里想什么,绑紧了绳子还特意拽了拽,确认牢靠了,才慢悠悠站起来。 她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停在角落的屏风后。 那是什么? 只见那儿放着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桶边居然接着几节竹管,竹节口上还精巧地嵌着铜制的开关。 她试探着拧开铜钮,竹管轻轻一震,温泉水冒着热气哗哗流下来,转眼间屋里就飘起淡淡的硫磺味儿。 这竟然是温泉水? 一个古人竟然能设计出如此奇妙的想法! 还真是小瞧他了! 柳媚娘惊讶地摸了摸那竹制的机关,又回头看了眼床上动弹不得的人。 呵,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等着放水的空档柳媚娘没有闲着。 她把这个小院里里外外的参观了一番。 别看院子不大,但五脏六腑非常齐全。 小院从外看不过是寻常山间木屋,茅草覆顶,竹篱疏落。 她随便推开一间屋子,面墙的多宝格上,琉璃罐、玉钵、紫砂盅层层叠叠,满当当盛着各色晒干的草药与奇花。 有些药材色泽诡艳,分明是古籍里才有的绝种奇珍。 这沈陌白是个大夫还是商人? 竟然这么有钱? 在这荒山野岭的一个人住,也不怕被劫财又劫色? 嘿嘿! 屋子中央有一张长桌非常凌乱。 碾药的石臼还留着未清的青绿色残渣,银制小秤斜倒在摊开的牛皮纸上,旁边散落着几枚朱砂色的药丸。 她随手拿起一颗闻了闻,这味儿可真怪,说苦不苦的,还夹着一股子烧灼似的辛辣气。 她扭头一看,旁边还有只茶杯翻倒在桌上,茶水早就干透了。 瞅这屋里乱七八糟的样儿,活像是配药时出了什么岔子,手忙脚乱把刚弄好的药给打翻了。 啧啧! 听说这些钻研药理的,都爱拿自己试药。 是为了显摆他们医者仁心,还是不怕死的劲头? 柳媚娘撇撇嘴,这沈陌白该不会是中毒了吧? 对自个儿也这么下得去手? 眼睛毒瞎了不算,连腿脚也不打算要了? 她目光往上一扫,落在多宝格最顶上,柳媚娘忽然眼睛一亮,笑了。 那儿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只水晶盒子,透亮透亮的,里头垫着软绒,各装着一朵碗口那么大的玫瑰花。 花瓣一层叠一层,跟绸缎似的,颜色是少见的深红镶着金边儿。 “嚯!” 柳媚娘轻轻惊叹一声,真好看! 她可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玫瑰。 拿下一盒放到鼻尖,香气扑鼻而来,浓郁又醇正,比什么香水都来得舒服。 正好,一会儿泡澡用上。 这么想着,她一点儿没客气,把上头摆着的十来朵玫瑰全拢进怀里,抱着就往外走。 第八十六章 成何体统! 柳媚娘抱着满怀的玫瑰花回了屋。 浴桶里的水已经放了七分满,温热的蒸汽袅袅升起,将空气都染得湿润朦胧。 她在氤氲的水汽中站定,抬手抽掉了绾发的玉簪。 霎时间,乌黑如缎的长发便似流水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背后。 她指尖捻着衣襟上第一颗盘扣,不紧不慢地解开,那细微的“窸窣”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绸缎衣料顺着肌肤滑落,搭上屏风边缘,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床上的人,呼吸骤然一滞。 虽然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那动静…… 却无比清晰地钻入耳中,在脑海中勾勒出不该有的画面。 沈陌白肩背绷得死紧,下颌线也咬得僵硬,喉结在绸带下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来真的? 竟然当着他一个大男人的面宽衣解带? 要是他眼睛能看见就好了! 他非要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轻浮放肆的邪物!! 简直不成体统! 淡淡的、甜靡的玫瑰香气,混合着温泉特有的硫磺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接着,是衣物一件件落地的轻响,是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的细微足音,是水波被扰动时清泠的晃荡声。 “哗啦”。 柳媚娘踏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舒服得让她轻轻喟叹一声。 “嗯~好舒服!” 女人声音慵懒绵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惬意。 沈陌白的指尖不自觉攥紧。 他试图凝神,试图封闭五感,可那水声、那细响、那幽幽的香气…… 却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难抵御。 屏风后,水声潺潺。 女人似乎故意撩拨着水花,让那声音时急时缓,时轻时重。 有时是手掌划过水面的清响,有时是水珠从臂膀滴落的轻叩,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尖最敏感的那处。 就在这时,一阵软绵绵、又带着钩子似的哼唱,混着哗啦啦的水声,晃晃悠悠地钻了进来。 “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来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风光……” “……啊……痒……” 沈陌白:“……” 淫词艳曲! 浪荡轻浮!! 不知羞耻!!! 他浑身一僵,脸上像有火燎过,可手脚却阵阵发冷——这破屋子怎么连点声响都关不住! 水声淅沥,小调旖旎,每一个音、每一声哼,都活像长了脚,清清楚楚踩进他耳里。 更可恨的是,她哼的调子越来越不着边: “抱一抱那个抱一抱……” “抱着那个月亮它笑弯了腰……” “抱一抱那个抱一抱……” “抱着我那妹妹呀上、花、轿……” ……伤风败俗! 荒腔走板!! 他齿关咬得死紧,胸口气血翻腾。 非礼勿听。 可耳朵偏偏不听使唤。 不但听得见,甚至听见水波轻晃的细节,听见她指尖撩过水面的微响。 最要命的是,他控制不住去想。 女人此刻正一丝不挂,泡在他惯用的那方浴桶里。 呼吸彻底乱了。 水声哗哗地响,哼唱软软地飘,热气混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玫瑰香,一丝丝、一缕缕缠上来,把他死死钉在床榻上。 想憋气,憋不住。 想动,浑身僵着。 只能干躺着,任由那声音、那香味、还有脑子里控制不住往外冒的画面,横冲直撞。 玩够了,柳媚娘懒懒地从水中站起身。 今天先是和徐婉钰吵了一架,然后又被小偷偷钱,最后还被追杀! 简直就是一波三折。 但这些好像又突然变的奇妙,是为了最后的相遇吗? 水珠顺着光洁的肌肤滚落,她随手扯过旁边搭着的一块素色软绸。 没有正经浴巾,只能将就裹一裹。 绸料微凉,带着湿意,松垮地环过胸前,在身侧打了个随意的结。 几缕湿发贴在白皙的颈侧,水痕蜿蜒过锁骨的凹陷,没入那一片被绸巾虚掩的肌肤间。 沈陌白眼睑下的眸子,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药力……好像正在消退。 他好像……能看见一点了。 眼前的黑暗像被水化开,朦胧的光影逐渐汇聚成一个女子的轮廓。 先是模糊的团影,然后是晃动的曲线…… 虽然视野依旧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溪水,但那身段,那姿态…… 竟与他在黑暗中仅凭声音勾勒出的画面,诡异地重合了! 而此刻,那身影正俯身靠近。 柳媚娘探手触上他额头,指尖传来异常的温度。 “发烧了?” 听到这话,积压整晚的憋闷、羞愤与那股破釜沉舟的躁动轰然上涌。 沈陌白猝然发力,腕间绳索应声崩开,手掌猛地向前一探—— 触手是一片滑腻微凉的肌肤,还沾着未干的水汽。 她……竟然没有穿衣服?! 柳媚娘明显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回神,沈陌白已像被火燎到般缩回手,从牙缝里挤出那句憋了许久的话: “……你才发骚!” 看着男人的样子,柳媚娘眉眼一弯,笑得更艳了。 还会脸红? 真可爱啊!! 她湿漉漉的鬓发扫到男人滚烫的脸颊,带着水汽的玫瑰香愈发浓烈地笼罩下来。 “哟……公子这烧得不轻啊,话都烫嘴了?” 她非但没退,目光反而大胆地在他泛红的俊脸上逡巡。 从紧抿的薄唇,到紧绷的下颌线,再到那因羞愤而剧烈滚动的喉结……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 她空着的那只手忽然抬起,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烧得通红的耳垂,感受到掌下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笑意更深,“你这脸红得……比我这刚出浴的,可要艳上三分呢。” “闭嘴!” 沈陌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想要割开女人作乱的手。 谁知柳媚娘早有防备,竟趁机抓住他的手腕一把举过了他的头顶。 下一秒,微凉的唇不由分说压上男人滚烫的唇瓣。 啧……好烫。 好喜欢。 那件素白中衣方才拢好,转眼又被她扯开,露出更多发烫的肌肤。 原来这薄唇……这么Q弹。 第八十七章 她怎么敢。 沈陌白脑中轰然作响。 她怎么敢。 理智在疯狂地叫嚣着抗拒,可身体深处,却有一股完全陌生而灼热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蛮横地违逆着他的意志。 他绷紧全身想要抗拒,可当那微凉的唇贴上来,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战栗了一瞬。 “嘶——!” 他手腕挣动,却被女人一把按住。 唇上的触感太清晰。 软,凉,带着她陌生而又清甜的的气息,碾磨着他发烫的唇。 他以为他会讨厌。 可自己粗重的喘息却出卖了他…… 沈陌白紧咬牙关,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可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那贴在他耳畔指尖,竟轻轻捻住了他敏感的耳垂。 “轰——!” 一道细微的电流猝然窜过! 那酥麻感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紧绷的神经。 沈陌白齿关一松,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 完了。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这该死的女人,这是要他的命! 他想要个干脆,可女人好像不如他的意,竟然又磨磨蹭蹭了起来。 柳媚娘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本来想速战速决呢,毕竟都说第一次会比较疼,可谁知越忙越乱。 他的衣带竟然打结了? 该死的古人,没事弄这么多带子干什么? 越急,手指头越笨,那疙瘩好像也越拧越紧。 她觉得自己脑门都冒汗了,心咚咚咚跳得比他还响。 真够丢人的。 她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手上却不敢停,只能耐着性子,用指甲尖去勾那个死结。 指尖免不了蹭到他小腹下边那片皮肉,刚一碰,那片地方立刻绷得像石头,烫得吓人。 “你……” 沈陌白喉咙里滚出一点含糊的声响,听着不像发怒,倒像是……快绷不住了。 柳媚娘心一横,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摸出随身带的匕首。 咔嚓!咔嚓! 利索两下,那碍事的中衣被她干脆地划开,彻底没了形状。 男人的身躯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 啧! 小马达真有劲啊。 不敢看。 柳媚娘娇羞的撇开头,又看见男人因忍耐而颤动的肌肉。 更害羞了!! 六个小时后…… 柳媚娘扶着酸软不堪的腰,手指哆哆嗦嗦,费了好大劲才把自个儿的衣带子系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没想到她人生的第一次竟然这么曲折。 一开始是找不到窍门,急的直冒汗。 虽然她有丰富的经验但是始终没有实战经验。 难怪古话说——(纸上得来终究浅、________________请答题)。 也直到这会儿,她才彻底地明白过来,从前看的那些个破文里的男主算个什么? 这个混蛋,腿是不能动了,但是腰腹竟然能动? 这是嫌弃她太慢? 她浑身酸软,骨头缝都像被碾过一遍,又疼又麻。 可……这好歹是她第一个男人,总不好太亏欠他。 这么想着,柳媚娘忍着不适,摸索到自己的小钱袋,从里头掏摸了一会儿,最后“啪”一声,极是大方地将一枚铜板,拍在了枕头边上。 来不及细琢磨,她拢了拢衣裳,轻手轻脚推开门就往外溜。 趁那家伙还没醒透,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谁知刚踏出房门没两步,一抬眼,远处影影绰绰,竟是一群黑衣人正朝这小院摸过来! 柳媚娘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不会是“杀破狼”那伙人找上门了! 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现在跑出去,撞上那群煞星,死路一条。 不跑,留在这屋里,等沈陌白醒来,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院门外了。 她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身子一矮,闪身钻进了旁边堆满药材的小屋子里。 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斑驳地洒进金丝软帐内。 沈陌白手指动了动,才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一片狼藉。 上好的锦缎被褥皱成一团,胡乱堆在床脚,他自己的中衣被撕成了几片,可怜兮兮地散落在床榻和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又暧昧的气息,混杂着女子残留的淡淡馨香。 昨夜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回脑海。 该死的…… 那个女人,竟然将他折辱了整整一宿? 沈陌白低咒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闭上眼,缓了缓心头那股屈辱的怒火,才咬着牙,用手肘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 被褥随着他的动作滑下,露出精悍的胸膛,上面还有几道清晰的抓痕。 他试着动了动腿脚,内力被封的滞涩感还在,但基本的行动力总算恢复了一些。 他刚想松口气,目光却猛地被床单上一小滩已经干涸的血迹攫住。 沈陌白愣住了。 她…… 是第一次?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的怒火稍微缓了缓。 仔细回想,昨夜那女子,嘴上说着孟浪轻浮的话,可真正行事时,确实有几分生涩。 导致他经脉胀痛后面差点…… 若不是走投无路,哪个清白姑娘会做出这般自毁名节、强行与陌生男子结合的事来? 或许,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想到这,他紧抿的唇角不自觉地松动了几分。 可下一秒。 “咚咚。” 院外传来沐雪着急的声音:“沈公子可起身了?末将沐雪,有要事求见。” 沐雪? 谢临渊身边的副将! 他来干什么? 沈陌白赶紧拉过棉被将床上的血迹遮住。 他现在这副模样,若是被人瞧见…… 就在他手忙脚乱的当口——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枕边咕噜噜滚到地上。 沈陌白动作一僵,循声看去。 一枚再普通不过的铜钱,正静静地躺在他那里,旁边还贴着一小方折起来的纸。 他伸出两指,有些迟疑地拈起那张纸,展开。 【本姑娘很满意,赏你的。】 短短九个字,像九个烧红的烙铁,烫得沈陌白指尖一颤,纸片飘落回榻上。 沈陌白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那枚刺眼的铜钱上,先前心头那一点点可能的怜悯和猜测,瞬间被更猛烈怒火烧得灰飞烟灭! 赏你的…… 赏你的?!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 那些秦楼楚馆里,供人取乐、事后还能得几个赏钱的小倌?! 更可笑的是——他就值一个铜板? “好……很好。” 冰冷的字眼从男人齿缝间挤出来,裹着骇人的寒意。 该死的女人。 千万别被他逮到。 否则……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枚侮辱般的铜板彻底攥入掌心,眼底翻涌着近乎狰狞的暗色。 他定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戏弄他沈陌白,究竟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第八十八章 玫瑰惹的祸!! “沈公子?” 沐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犹豫,又轻轻敲了下门板。 沈陌白猛地回过神,这才把铜钱狠狠按进怀里,转身拉开了门。 “什么事?” 门外,沐雪带着几个黑衣人静静站在院子里。 见他出来,沐雪眼里闪过一丝着急,但张了张嘴,话还是没说出来。 沈陌白看了他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沐雪向来有事说事,什么时候这么吞吞吐吐过? 难道是谢临渊那家伙体内的余毒又发作了? 想到这,他声音不自觉沉了下来:“是谢临渊那厮出了什么事?” 谁知沐雪摇了摇头,接着却又点了点头,表情纠结。 最后他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往前凑了半步,轻轻拉住沈陌白的袖子,把声音压得极低:“沈公子……您知道我家王爷现在在哪儿吗?” 听到这话,沈陌白眉头皱紧了。 谢临渊丢了?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不会是毒发了吧? “——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里透出几分急切。 沐雪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偷听,才用更轻的声音说:“王爷不见了……是跟柳姑娘一起不见的。” 柳姑娘? 那个小奶娘? 想到谢临渊居然能被这么个小丫头拿捏,沈陌白反倒不着急了。 他嘴角一弯,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展开说说。” 沐雪又往前凑了凑:“昨天半夜,‘惊澜’自己跑回来了,马背上驮着一对雪白的野兔,还有……还有一套女人的湿衣服。我认得出来,那是柳姑娘的衣裳。” “那柳姑娘的衣服属下不敢看,所以赶紧检查了‘惊澜’,这才发现它马蹄缝里卡着温泉池那边特有的小石子,便猜想王爷或许正与柳姑娘在池畔……咳,相处。因而未敢前去惊扰。” “可到了早上还是不见人影。王爷也没发出任何求救的信号——当然他的外套扔在那儿,就算真遇到什么事,想求救也没法子。再说……柳姑娘那么小小一个人,总不至于把王爷逼到要喊救命的地步吧?” “可是今天一早,朝廷里有好几位大人都急着找王爷议事,我们等了又等都不见人,只能硬着头皮去温泉池找,结果池边根本没人。我琢磨着……王爷会不会在您这儿借住,这才冒昧过来打扰……” 沐雪一口气把心里憋了一晚上的话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这才觉得轻松了不少!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可不敢告诉别人! 沈陌白眉梢一挑。 好你个谢临渊,倒是挺会享受啊,还鸳鸯戏水? 重点是一整个晚上? 啧啧! 看来自己最近新得的虎憋有用了! 心里这么想着,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说:“他倒是好兴致。所以你们是怀疑人在我这儿?” 沐雪赶紧摆手:“不是怀疑,只是……属下实在想不出王爷还能去哪儿。沈公子,您昨天晚上见过王爷吗?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沈陌白目光扫过沐雪身后那群默不作声的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临渊那身功夫,在大齐都找不出几个对手,能出什么事?你们这么大张旗鼓的,未免太大惊小怪了。依我看,不如先带人回去老实等着,说不定这会儿,你家王爷早就舒舒服服回府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倒是你,该好好想想自己。这么兴师动众地找人,唯恐别人不知道。要是让谢临渊知道,你不但知道他光着屁……咳,光着身子在外面晃了一夜,还带这么多人来‘作证’……啧,你猜,他会怎么收拾你?” 听到这,沐雪脖子一缩,沈陌白说的没错,况且如果王爷真的有事,玄七也会来通风报信! 想到这,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属下……属下懂了……” “知道怕就行。” 沈陌白不再多说,挥了挥手:“行了,赶紧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去。再在这儿耗着,没事也要变成有事了。” 他心想,谢临渊又不是六岁小孩,还玩失踪这套? 等见着他,非得好好笑话他一番不可! 看着沐雪带人犹犹豫豫地离开,沈陌白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慢慢握紧拳头,指节都绷得发白。 荒山野岭…… 那女人,肯定跑不远。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抬脚就要往外走。 可刚迈出一步,却猛地停住—— 对了,昨晚药房里的烂摊子,还没收拾。 他眼神一冷,立刻转身,快步朝药房走去。 药房里。 柳媚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气都不敢喘,心里冰凉一片。 完了…… 不是杀破狼那厮,自己错过了最佳逃跑时间,这下可惨了! 那个煞星不是要出门,怎么又折回来了! 现在冲出去,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脚步声越来越近,柳媚娘慌乱地四处看,目光最后定在墙角那个高大的药材柜子后面。 她狠心一咬唇,用尽全身力气蜷缩起身体,几躲进墙缝间。 刚藏好,又看见旁边桌上躺着一粒毫不起眼的褐色药丸。 柳媚娘灵机一动,猛地伸手,把那粒药丸紧紧的攥进了手心。 几乎就在同时——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陌白大步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博古架上空了的数十个盒子。 怎么回事! “金晖映雪”不见了? 他这才想起昨日女人泡澡时唱过的歌曲:玫瑰玫瑰我爱你…… 难道,昨日女人身上的玫瑰香味就是金晖映雪? 该死,这可是他存了整整三年,从西域雪山里千辛万苦找来的。 难怪昨夜他感觉心浮气躁。 都怪那玫瑰颜色鲜艳,最能叫人兴奋异常! 都怪那玫瑰花瓣柔软,最能叫人爱不释手 都怪那玫瑰香味浓烈,最能叫人情绪失控! 所以。 一艳动心魄, 二柔蚀骨深, 三香乱人伦…… 原来,都是那该死的玫瑰惹的祸!! ****** 宝子们,春节快乐哟! 祝您和家人在马年—— 颜值赛天马,财运yyds! 烦恼全退退退,快乐直接拉满~ 锦鲤附体,欧气爆棚,新的一年咔咔就是发! 666,马上啥都有,神马都好~欧耶! ****** 第八十九章 小粉哥 几乎就在沈陌白怒火焚心的同一刻—— 一只柔软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探出,带着微凉的玫瑰残香,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沈陌白浑身突然僵住。 这香气……与昨夜梦里纠缠不清的一模一样?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一颗又苦又圆的小药丸突然被塞进了嘴里。 “你——!” 又惊又气的话还没来得及喊出来,人就已经迷糊了。 在彻底昏过去前,他挣扎着抬起眼皮—— 模糊的光影里,一缕浅棕色的头发从他眼前飘过。 往下看,是那双笑得弯弯的、闪着调皮和得意亮光的眼睛。 ……果然是她。 昨夜之后便消失无影的女人。 她怎么敢回来? 若不是这香气祸人心神,就凭她那点手段,也想让他中招…… 做梦!! 柳媚娘轻盈侧身,接住男人软倒下来的高大身躯。 她望着他失去意识的脸,小小的内疚了一把。 “别怪姐……是你太倒霉。万一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好好替你……打理家产的。” 说完,她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多宝阁上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翡翠——就一眼。 真的,只看了那么一眼。 谁让他刚才凶神恶煞,说要扒她的皮、抽她的筋呢? 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好怕的呢! 何况这药……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东西,总该备着解药吧? 这么一想,柳媚娘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她利落地将他扶到榻边躺好,顺手还替他拉了拉滑落的锦被,盖到腰间。 “够仁至义尽啦。” 她小声嘀咕,转身时顺手将桌上那盘水灵灵的果子兜进怀里,下巴微微一扬,“这可不叫偷——姐这是光明正大的拿,收点辛苦费嘛。” 她揣好果子,蹑手蹑脚朝门口溜去。 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框,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等等…… 那药乌漆墨黑的,也没写个用法用量。 这男人……不会真被她那一下给送走了吧? 这念头一生,她后背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怀里的果子似乎都变得烫手起来。 真要闹出人命,那可就玩大了。 她咬咬牙,天人交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又转身折了回去。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到床边,俯下身。 男人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面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柳媚娘她迟疑地伸出手指,指尖微微发颤,朝着他挺直的鼻梁下探去—— 温热而均匀的气息,轻轻拂过她敏感的指尖。 “呼……还好还好。” 她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另一只手拍了拍起伏不定的胸口,“有气儿就行,吓死姐姐了。” 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她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 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又凶又急,像是压抑许久的火山骤然爆发,五指如铁箍般收紧,捏得她骨头发疼。 “找死!” 一声沙哑的怒喝贴着她耳后炸开,裹着未散的药味与凛冽的戾气,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柳媚娘骇然回头—— 榻上,沈陌白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 不是吧…… 他怎么会醒得这么快? 她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立刻堆起笑,声音黏糊糊地拐了个弯: “哎哟,沈公子,您醒啦……” “你认得我?” 男人声音沉沉的,带着警惕,但那双漆黑的眸子虽睁着,却并未准确聚焦在她脸上。 柳媚娘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不见?! 她试探性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那双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毫无反应。 柳媚娘眼睛一亮,心中慌张顿时散了大半。 太好了,这药和昨晚的效力一样…… 原来是个睁眼瞎啊。 这念头一起,她胆子瞬间大了起来,身子便若无骨般软软挨了过去。 趁机伸出微凉的指尖,贴着他滚烫的手背,一根、一根,极慢地将他紧攥的手指掰开。 “瞧您说的,咱们都‘坐’了一宿了,姐姐还能不认得您嘛?” 手心贴着手背,她能清晰感觉到男人皮肤下微微的颤。 小样,你哪里敏感姐还知道。 拿捏! 她笑意更深,语气也飘了几分:“这么漂亮的小finger,怎么可以用来掐人呢?” 这话倒不假。 沈陌白的手指生得极好,骨节清晰却不嶙峋,在昏朦的光下宛如玉琢,指甲修得整齐干净,泛着淡淡的健康粉色。 小……哥? 这…这个该死的女人! 昨日赏他一个铜板,今日竟又变本加厉,用这般轻佻字眼来羞辱他? 他咬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小?你说谁小——”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嗓音里混着怒意与某种难以言明的屈辱:“你少在这儿姐姐长姐姐短地胡诌——” 简直…… 欺、人、太、甚。 柳媚娘立刻顺着他手指的线条,往他腕骨下方、袖口遮掩处轻轻一瞥。 嗯! 秒懂!! 她捂着嘴笑了起来:“知道知道,见识过了,姐姐……很满意!” “你!” 沈陌白气结,顿时觉得怀中的硬币又烫了几分! 不对。 现在不是被这女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 这女子能无声无息闯过外面重重机关……如今又清楚知道他姓沈。 绝非寻常之辈。 难道是北漠派来的探子? 还是…… 想到这,沈陌白暗暗运力,试着动了动身体—— 还好,他似乎对这药已经产生抗力。 虽眼前依旧模糊不清,但这一次,双腿竟然能活动!! 第九十章 这次总够了吧! 下一秒,沈陌白眸色陡然一厉,猛地一个翻身,将柳媚娘狠狠的压在了身下! “唔——!” 柳媚娘猝不及防,后背撞上柔软的床榻,闷哼一声,眼里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惊骇。。 怎么回事? 他明明中了药,怎么这么快就能动了? 没等她细想,一只力道十足的大手已经不容反抗地扼住了她的脖子。 指尖传来的肌肤触感,细腻温润得像一块暖玉,沈陌白指节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他立刻压下这丝异样,五指收紧,声音冷得像冰:“说,谁派你来的?” “咳……咳咳……” 柳媚娘呼吸一窒,脸颊因缺氧和惊诧泛起薄红。 她双手徒劳地去掰他铁钳般的手,一双眸子瞬间漫上水汽。 完了完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厮抗药性这么强,恢复得这么快! 这下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是连米缸都要被人砸了! 沈陌白和那个冷冰冰似煞神的男子混在一起,能是什么善茬? 自己真是被猪油蒙了心,色胆包天,居然敢来撩虎须! 现在可好,小命都要搭进去了! “好汉饶命……你、你你……这是要谋杀亲妻啊?” 女人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哽咽的颤音,听着委屈极了。 “亲妻?” 沈陌白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冷笑出声,“不知廉耻!谁给你的胆子自称是我沈陌白的妻子?” 他俯身逼近,两人呼吸几乎交缠,眼中的杀气毫不掩饰:“再敢胡言乱语,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柳媚娘被他眼中的狠戾吓得一颤,脖颈上逐渐加重的力道和稀薄的空气让她明白,这男人是真会下死手。 怎么办怎么办?! 这杀神软硬不吃! 难道我柳媚娘今日真要香消玉殒在这? 不行不行! 她银钱没赚够,花花世界还没看够呢! 电光石火间,不知想到什么,她心一横,语气陡然软得能滴出水来:“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公子……你弄疼奴家了……” 沈陌白眉头一皱,指间力道下意识松了半分。 就这瞬间的松懈,柳媚娘抓住机会,未被完全制住的另一只手,如同水蛇般轻轻覆在了男人扼住自己的手背上。 那微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紧绷的皮肤。 “夫君饶命……” 她仰着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因为呼吸不畅,脸颊绯红,眼眸湿润,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媚态。 “只要你肯放过奴家这一次……奴家、奴家什么都愿意……” 说着,那覆在他手背上的柔荑,竟牵引着他扼住她脖颈的大手,一点一点向下挪去…… 沈陌白浑身猛地一僵! 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昨夜那些混沌却滚烫的画面,那些交缠的气息,女子温软的身躯,低泣般的呻吟…… 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之前的羞辱还历历在目,此刻竟还敢用这等下作手段来撩拨他! 被挑衅的怒意连自己都鄙夷的燥热,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冲撞沸腾。 “你找死!” 男人低吼一声,眸色暗沉如深渊,猛地低头,狠狠堵住了她那两片不知死活的的唇! “呜——!” 柳媚娘所有的声音都被封堵了回去。 唇上传来刺痛,带着血腥气在口腔弥漫开。 完了,完了! 玩脱了! 虽然知道这货不经撩! 但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撩啊! 都说三十六计,美人计为上计。 怎么轮到她自己,反倒像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下一秒,山雨欲来,狂风已至。 她徒劳地推拒,指尖在他坚实的后背抓挠,却如同蚍蜉撼树。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伎俩,在这绝对的力量和失控的掠夺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 ……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房门才被从内拉开一道缝。 柳媚娘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她衣衫凌乱,只勉强系着几根衣带,裸露的肌肤上痕迹斑驳,浑身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她扶着廊柱急促喘息,冰凉的木柱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晨风穿过回廊,带着露水的凉意,吹散了些许室内的暖腻。 可耳边似乎还嗡嗡回响着男人低沉而危险的、带着情欲沙哑的逼问。 “说,昨夜的事,在你心里,本公子到底值几个铜板??” 她被逼得神智涣散,胡言乱语:“一个……一个铜板!” “呵,一个铜板?” 沈陌白怒极反笑,那笑声里却淬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你好大的胆子!” “啊……!不要……不、不!您很贵!是奴家没钱……是奴家配不上……” 她哭着讨饶,语无伦次。 可男人好像更不满意了,捏着她的力道半分不减! “贵?我就值那几个臭钱?” “不是钱……那不是钱……” 她胡乱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极致的混乱中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关键:“那一个铜钱……是、是奴家的阿娘……临走前留给奴家唯一的念想……说能保平安的……” 这话不知触动了沈陌白哪根神经,他突然奇异地停顿了一瞬。 “……真的?” “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她忙不迭地点头,心里早就把沈陌白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什么小鲜肉? 什么白衣公子! 简直是畜生! 衣冠禽兽! 呜呜……她快死了!! 不知熬了多久,身上沉重的力道才终于消失,沈陌白倒在一旁,呼吸沉沉地睡了过去。 柳媚娘瘫软如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缓了许久,才艰难地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沉重手臂,胡乱裹上衣衫,逃也似的冲了出来。 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果然,那混蛋最后……总算是晕睡过去了。 他最好是……精尽人亡! 柳媚娘恶狠狠地想着,可脖颈间似乎还残留着他大掌的触感和力道,让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 要不是她最后灵机一动,胡诌一顿…… 怕是真的要被他那副狠劲给玩完了! 哪有人在做恨的时候问自己值多少钱? 难道是自己一个铜钱太少了? 伤了他身为男人的自尊?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被轻贱了,所以格外愤怒? 啧,男人心,海底针,尤其是这种装腔作势又心思难测的男人。 所以刚刚离开时,她又大方的掏了一个铜钱放在桌上。 并且附言:这次总够了吧! 晨吹来,带着凉意,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这笔账,她记下了。 沈陌白,咱们……没完! 第九十一章 传说里的凶物 天刚透出一点灰白,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把天地涂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桃娘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她没有穿袜子,脚脖子冻得又红又紫,寒气顺着裤腿和破鞋的缝隙往骨头里钻,没一会儿就冻麻了。 幸好这狐裘够暖和,不然她真要冻僵了…… 从昨晚找到现在,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山谷里白茫茫一片,除了雪,还是雪。 肚子早就饿得发慌,后来烧心得疼,现在却连疼也感觉不到了。 也不知道谢临渊他现在怎么样了? 绝望像冷气一样,一丝丝渗进骨头缝里。 她正要朝最后一个方向挪去,却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深褐色的小点。 那是一棵很大的树。 枯瘦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上面竟然挂着不少干瘪发黑的野果。 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它们扎眼得像滴在纸上的墨点,又像黑夜里突然迸出的火星。 希望“噌”地一下冒了出来。 霎时间,什么冷啊累啊,全忘了。 她连滚带爬地朝那棵树冲过去,雪沫在身后扬得老高。 现在没有什么比这几颗果子更重要的了。 桃娘哆嗦着伸出冻得又红又肿的手,刚够到一颗果子放进怀里…… 突然。 “吼——” 一声闷雷似的低吼猛地炸响。 桃娘全身的血瞬间凉透,她一点点扭过头—— 十几步外,一头几乎和雪地同色的巨兽,正缓缓站起身。 它壮得像座小山,额头上印着黑色的纹路,一双金色的竖瞳寒光逼人,死死盯住了桃娘。 冰凉的唾液从它嘴角垂下,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一股野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是…… 传说中的玄纹白虎? 桃娘以前听阿公说过,雪谷极寒的地方,偶尔有白虎出没。 它全身像雪一样白,额头长着黑色纹路,性子凶得很,能一夜跑上百里,吃虎豹就像吃羊羔。 打猎的人见了,都得远远绕开,要是被它盯上…… 阿公当时喝了口酒,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如今这传说中的凶物,竟真的站在了自己眼前! 她僵在原地,连气都不敢喘。 完了。 这冰天雪地的,鸟兽都没了踪影,这白虎……肯定是饿疯了,循着味儿找来的。 求生的念头一下子压过了一切。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伸向果树的手猛地向上一推! “哗啦——!” 树枝间一大团积雪应声砸落,正好扣在白虎头顶。 可那点雪砸在它厚墩墩的皮毛上,简直像下了点毛毛雨。 白虎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头,又舔了舔鼻尖——那样子,竟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的慌张。 “吼——!” 下一秒,它咆哮一声,朝着桃娘直扑了过来。 桃娘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赶紧转身,拼了命地往前跑。 可雪地滑得很,腿早就冻得不听使唤。 她才冲出去几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 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狠狠向前栽倒下去。 脸“砰”地砸进雪里,冰碴子像小刀一样刮过皮肤,又冷又疼,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 那白虎已经扑到跟前,却并不急着下口。 它先是慢悠悠绕着她走了半圈,金色的竖瞳里闪过戏谑的光,好像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桃娘魂都快吓没了,冷汗混着雪水,湿透了后背。 出门前别在腰间的柴刀还在…… 如今只能拼命了。 想到这儿,她慢慢地掏出刚刚放进怀里的那颗野果。 “嗒。” 果子落地的轻响,引得白虎耳朵一动,视线偏开了一瞬。 ——就是现在! 她另一只手早已悄悄抽出柴刀,借着倒地的姿势暗暗蓄力,看准虎颈侧面露出的地方,猛地挥臂砍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竟然真的划开了白虎又厚又韧的皮毛,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 白虎痛得怒吼发狂,巨掌带着风声拍了过来。 桃娘哪抵挡得了这么巨大的冲击。 瞬间被狠狠掀飞,摔进几步外的深雪里。 它的力气太可怕了…… 根本不是人能对付的。 难道真要死在这儿? 她浑身发抖,手脚并用地向后挪—— 就在这时,身下的雪堆忽然塌下去一块,露出一角黑乎乎的洞口! 是树洞! 洞口很窄,只够一个人蜷着身子藏进去。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硬是把自己塞了进去。 树洞里面又糙又潮,一股烂木头的霉味,还冷得像冰窖。 白虎显然没料到到嘴的猎物还能跑掉,顿时怒吼一声,猛扑到树洞前。 它焦躁地甩着尾巴,鼻子里喷出团团白气,在狭窄的洞口来回转悠。 试探了几次,它终于没了耐心,猛地伸出利爪,狠狠朝洞里掏来! “砰!砰!” 沉重的撞击震得洞壁扑簌簌往下掉土。 桃娘死死蜷在最里面,眼睁睁看着那只长满白毛的巨爪在眼前疯狂抓挠。 掏了几次,白虎忽然停了下来。 就在桃娘以为它累了的时候…… 一颗硕大的虎头突然从洞口挤了进来! 它颈部的筋肉可怕地鼓胀起来,金色的竖瞳在昏暗里发出吓人的幽光,直直盯住了桃娘。 下一秒,一条湿冷长满倒刺的长舌,像冰冷的毒蛇一样慢慢伸进来,竟然舔过了她蜷缩的脚踝—— 又粘又滑的触感让桃娘全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腾。 那舌头还在继续往里探,好像要把她一点点勾出去。 桃娘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极度的恐惧让她差点叫出声。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刚才为了磨针卸掉了一支银簪,现在她今头上还剩一根桃木簪子虚虚绾着。 她想都没想,拔下头上的发钗狠狠朝着老虎的眼睛刺去。 谁知这老虎聪明的很,猛地又把头缩了回去。 下一秒。 “咔嚓——!!!” 一声简直能让骨头缝都结冰的巨响,猛地爆开! 它……它竟然开始用牙啃树了! 整个树洞猛地一震,桃娘感觉屁股底下的地都在晃。 它下嘴,又狠又重。 被冻得硬邦邦的老树,在这头白色凶兽的嘴里,简直像块脆饼,被一口口麻利的撕咬下来! 第九十二章 不许引诱我 咔嚓——!! 眨眼工夫,小小的树洞就被撕得稀烂。 桃娘还来不及躲,白虎那张血盆大口已经朝着她的面门狠狠咬了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噌!”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破空之声突然传来 桃娘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感觉到眼前闪过一丝刺眼的光芒。 她定睛一看,只见一把沉甸甸的砍刀如同闪电般从侧面疾驰而来,不偏不倚,正中白虎脑门那道玄纹! “吼嗷——!!!” 白虎疼得惨叫,它张开血盆大口用力摇晃,似乎想要把那把刀甩下来。 可这刀砍得极深,白虎甩了几下,身子竟然渐渐软了下去。 桃娘惊魂未定,循着刀来的方向回头—— 漫天素白间只剩那一抹黑。 男人裹着玄色大氅,随意立在雪地里。 一头墨色长就那样散漫地披着,风过时掠起几缕,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唇角噙着笑,若有似无的。 那副散漫神情,仿佛方才掷出的不是一柄重刀,不过是一片雪、一截枯枝。 风掀动大氅一角,他也懒得去拢。 整个人立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明明凌厉得像出鞘的刃,却又浑不在意自己是收着。 桃娘忽然觉得,这人比那白虎还像头独行的凶兽。 ——只是此刻收着爪牙,懒洋洋地瞧着她。 突然,一滴泪砸在手背,滚烫,她这才发觉自己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 桃娘不知自己为何哭了。 明明那畜生死了,明明自己得救了,明明—— 她没往下想,也不敢看那道黑影。 就在这时。 “吼——!” 原本瘫软在地的白虎,又猛地睁开眼睛。 它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啸,突然用肩背朝那已被啃咬得大树狠狠撞去! “轰隆——!!!” 一声闷雷炸开,整棵树被它那身蛮力生生掀翻,连根拔起! 桃娘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连同碎木头一起被甩了出去—— 天旋地转间,腰身猛地一紧。 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整个人裹住,往后一带。 “……小野猫。” 男人低哑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气息还没喘匀,却已经带了笑。 “跟老虎硬碰硬,挺能啊你!!” 谢临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小屋里。 不止如此,木屋里还烧着炭火。 只不过那个女人却不见了。 他迅速查看了周围的环境,猜想两人这是掉到了山谷里。 虽然昏迷前自己浑浑噩噩,但是那个小野猫想把自己丢在树上,自己逃走的事,他可是记得非常清楚。 看来,是该好好教训她一下了。 想到这他不紧不慢的捏了捏拳头,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内力竟然在慢慢恢复? 怎么回事,他不是中毒了? 没有解药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朝着门外找去。 这一切或许只有找到他的小野猫才可以解释! 谁知走了没一会竟然听见山谷里有白虎嘶吼。 他心头一紧,脚下几乎瞬间提速。 他不敢想象自己如果晚来一步会发生什么? 更不敢想象的是,他家的小东西竟然敢和白虎对峙! 奶凶奶凶的那种! 又野又撩…… 真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愧是他谢临渊看上的女人! 女人? 这个词掠过心头,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兴味。 或许,摄政王府是该添个女人了。 到时候,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将这只小奶猫放在怀中,日夜享用! 女人长发披散,像泼在雪地上的一捧乌墨。 白色大氅裹着单薄的身子,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方才吓的,眼尾泛着一层薄红。 那双眸子水光潋滟,盈盈望过来时,像噙着三分惊、三分怯,剩下的全是懵懵懂懂的倔。 雪还在落,有几瓣停在她发间,旋即化成了细碎的水珠。 谢临渊喉头微动。 他垂首,鼻尖蹭过她冰凉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到极致的哑。 “不许引诱我。实在想……也得本王先收拾了这大家伙。” “轰”的一声,桃娘只觉得脑中有根弦断了。 这个狗男人! 生死关头,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她哪里……哪里引诱他了?! 不等她反驳,男人突然发力,将她往旁边雪堆里一推,同时反手抽出一把精悍短刀,身形如电,迎着再度扑来的白虎正面撞去! “噗嗤——” 清脆刺耳的声音响起,那柄短刀准确无误地刺入白虎胸口。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白虎吃痛狂啸,伤势更激起了它的凶性。 它金色的兽瞳死死锁住谢临渊,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谢临渊扑了过去! 谢临渊却不见半分慌乱,甚至在那腥风扑面的瞬间,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 他竟不闪不避,就在虎爪即将拍碎的刹那,猛然侧身,单臂扛起旁边一截被风雪摧倒的粗壮枯树,以千钧之势,横扫而出! “砰——!” 沉重的闷响。 枯树狠狠砸在白虎侧肋,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那庞大的雪白身躯终于轰然倒地,挣扎几下,再不动弹。 谢临渊这才转过头,看向呆坐在雪里的桃娘,朝她勾了勾手指,声音因脱力而愈发低沉:“过来,小东西。” 桃娘惊魂未定,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混不吝,居然还有心思说笑。 不等她想完,男人脸色倏地一白,猛地偏头,“哇”地吐出一大口淤血。 “谢临渊!” 桃娘再顾不上其他,连爬带跑地扑了过去。 无论如何,他是为救她才牵动了旧伤。 她刚扶住他手臂,男人便顺势将大半重量倚靠在她身上,下巴抵着她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语气却带上了混不吝的虚弱:“小东西,你好软……” 他顿了顿,气若游丝地补了一句,内容却截然不同:“……我饿了。” 桃娘先是一怔,随即低头,正对上他埋在自己身前的脑袋,热气轰地冲上脸颊,瞬间羞得满面通红。 “你……你个登徒子!” 她羞恼交加,猛地一把将他推开。 这一次,谢临渊没有像往常那样赖着,而是顺着她的力道,软软地倒向雪地,双眼紧闭,竟是彻底晕了过去。 第九十三章 这家伙是只恶魔 桃娘愣住了。 她那一下明明没使劲,谢临渊怎么就倒下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俯下身凑近了去看。 男人腹部的布料上,正渗出一小片潮红,像雪地里洇开的野果汁子,一点一点,慢慢晕大。 “谢临渊?” 桃娘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轻又颤。 他受了伤,中了毒,方才还拼尽全力杀了那头畜生。 旧伤叠着新伤,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是不是一直在硬撑? 是不是早就撑不住了? 桃娘不敢往下想。 救人要紧。 她蹲下去,双臂从他腋下穿过,从背后把人整个箍进怀里。 ——好沉。 沉得像她小时候在河边搬过的那块大石头,硌得慌,又挪不动。 可那块石头她最后也搬开了,咬着牙,一下一下。 雪地里没有河堤,木屋就是她的河堤。 她脚蹬着地,一寸一寸往后挪,喘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风里。 桃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人拖进木屋的。 门在身后合上,风雪声被隔在外面,屋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她把谢临渊安置在木床边,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着背脊梁冷得像冰一样。 她分不清这冷意是雪水还是汗水。 谢临渊闭着眼,面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起皮。 这家伙睡相倒是老实,不像醒着时候那副没正形的样子。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 他要是醒着,这会儿肯定要贫嘴。 他会说什么呢? “小家伙,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下来——” 她忽然想起每次他说话时的神情。 嘴角是勾着的,眼神冰冷,叫人心慌。 那冷意浮在最面上,薄薄一层,底下分明压着点别的什么。 像深冬结冰的河——冰层是厚的,可冰下有水流。 她听不见水声,只是隐约知道,那水是活的。 她读不懂那水流是什么。 只觉自己像踩在冰面上,脚下咯吱咯吱响,不知哪一刻就会裂开,掉进去,淹死。 ——可那裂开的一刻,迟迟没来。 他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要人命的话,眼底端着要人命的冷,可那些真正狠厉的手段,她一次也没挨过。 他逗弄她,像猫拨弄到爪边的物什,看似下一秒就要亮出尖牙,却只是拿肉垫按了按,又收回去了。 可越这样,桃娘越害怕。 她怎么忘了,这家伙是只恶魔,就算睡着了,也是一只睡着的恶魔! 可现在……她宁愿他醒着贫嘴。 虽然她恨他,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小宝的爹! 炭盆里的火早熄了。 她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层灰白的冷烬,细细的,软软的。 她又往里探了探。 ——指尖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桃娘松了口气。 幸好还有火种,还能烧起来。 火折子攥在手心里,划了一下,没亮,又划一下,还是没亮。 她抿了抿唇,放慢动作,第三下,“嗤”的一声,火苗颤巍巍地亮起来。 她拢着那点光,凑近炭盆。 火舌舔上来,映在她脸上,明明,又灭灭。 她顾不上烤手,先弯腰去解谢临渊的大氅系带。 指尖冻得发僵,勾了几次才勾开。 这衣裳拖了一路早就湿透了,沉甸甸的,她捧在手里,凑近炭火慢慢烘着。 热气一寸一寸逼走寒气。 不知怎么,她这一次竟没觉得难为情。 ——大约是他睡着,她胆子便大了。 ——也大约是这些天见得多了。 大氅烘暖了,她抖开,重新盖上去。 指尖不经意碰到他颈侧,那里有一道细细的爪印,白虎挠的。 她轻轻摸了摸。 男人抖了抖。 她吓得收回手,再不敢乱来。 做完这些,桃娘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白虎还在雪地里躺着,她不能不管。 那畜生虽然死了,可如果放任不管,血腥味就会散开,万一再引来什么凶兽…… 再说,她和谢临渊都需要吃东西。 这肉她虽然没吃过,但眼下也没什么可挑拣的。 再害怕,总比饿死强。 想到这,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推开门朝着白虎的位置走了过去。 阳光斜斜地铺下来,白虎那一身皮毛白得像落了新霜,血迹凝成深褐色的冰碴,硬邦邦地粘在鬃毛上。 它躺在那里一大团,比她记忆里还要大。 刚刚老虎凶残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 她总觉得脚脖子还凉飕飕的,仿佛有条长满倒刺的舌头正贴上来,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舔。 她闭了闭眼,把那股战栗压下去才弯下腰,握住虎头上那把砍刀的刀柄。 刀吃得太深,晃了两下才拔出来。 老虎在雪地里躺了半天,浑身的皮肉早就冻硬了。 第一刀下去,刀刃只在表面划了道白印。 桃娘咬紧嘴唇,把全身的力气都压上去,刀这才慢慢切进去。 她跟自己说别怕,就当是在劈柴。 虽然是一块会流血的柴。 虎皮比她想的厚,虎骨比她想的硬,虎肉比她想的沉。 刀砍在骨头缝里,震得她手心发麻;皮肉翻开时冒出一股热腥气,钻进鼻子里,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没吐。 硬生生把那阵恶心咽下去了。 一刀,两刀。 她不敢去想刀底下是什么,只想着谢临渊还躺在那里等人照顾,自己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想吃肉就不能怕,想活命就得狠下心。 肉块终于卸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她掂了掂。 够吃好几顿了。 站起身的时候,腿一软,眼前黑了那么一下。 她扶着刀站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袖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了血,黑红黑红的一片,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油星子,黏糊糊的。 她想抓把雪搓搓手,可手指头冻得都弯不过来。 抬起头,太阳正往山背后溜。 这山沟里的日头比外面跑得快多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天边已经染成了紫红色。 头顶上有只老鹰在那儿转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也不着急,就这么干等着。 桃娘赶紧把肉放在一边,蹲下身,开始刨雪。 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压实了,拍严实了,把整头虎严严实实埋起来。 这样不仅能够遮掩老虎的气息,也能保证其他的虎肉不变质。 毕竟她不知道沐风和沐雪什么时候能发现他家王爷不见了。 她也不知道,谢临渊什么时候能好! 盖完了,她又折了根树枝,插在雪堆顶上,直直地立着,做个记号。 这才拎起那两腿肉,往回走。 手里有了肉,心里就有了底。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可她掌心硌着那沉甸甸的两块肉,反倒觉出几分踏实来。 第九十四章 这么迫不及待 推开木门,屋里的热气扑了满脸。 炭盆烧稳了,橙红的光一抖一抖,把小小的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谢临渊还睡着,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比方才稳了。 桃娘把肉搁在案上,四下看了一眼。 木屋角落有个矮柜,打开一看,里头除了一本书,什么也没有。 没有锅,没有碗,只有一只烧水壶。 ——将就着用吧。 她蹲下来,把虎腿肉放在木板上,刀锋贴着纹理,切成薄薄的片。 刀刃吃进肉里,一下,一下。 屋里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 切好了,抓一把雪扔进壶里,再把肉片一片片铺进去。 炉膛的火舔着壶底,没一会儿,雪水咕嘟咕嘟滚起来。 热气顶着壶盖,边缘溢出一圈细密的白沫。 桃娘盯着那圈白沫,发了会儿怔。 ——肉香就是这时候飘出来的。 没有盐,没有酱,啥佐料也没有,就是肉本身的味道。 淡淡的,鲜鲜的,却直往鼻子里钻。 她捧着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汤烫了舌尖,她没躲。 饿两天了。 这一口热汤下去,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她没工夫想那么多,赶紧又夹起一片肉。 软烂,鲜甜,滚烫的香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她捧着壶,就着那一点热气,又喝了一口。 壶底磕过的小口贴着她的拇指肚,温温的。 她想,活着真好。 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劫后余生的好。 是很小的好。 炉边有火,寒夜有汤! 能喝上一口热汤,能看着火苗一抖一抖,能听见身后那人的呼吸从急喘变得绵长。 她把壶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渊还在睡。 炭火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那张冷厉的脸照出几分难得的安静。 往常她是不敢这样看他的。 他那双眼睛睁开时,像淬过火的刃,淡淡一扫,就叫人心里发毛。 可此刻他阖着眼,眼睫覆下来,软软地伏着。 竟和小宝睡着时有两三分像。 她移开目光。 ——再看下去,她怕是连恨他都快忘了。 还剩大半壶肉汤。 桃娘抿了抿唇,端着壶坐到他床边。 “喂。” 她轻轻推他,“喝点汤。” 谢临渊没应。 她又推了推。 男人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还没聚拢,嘴唇动了动,声音黏在喉咙里。 “渴……” 桃娘赶紧把壶凑过去,小心倾斜。 他不张嘴。 她等了等,又往前递了递。 谁知男人居然偏开头,脸往大氅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本王要喝奶。” 桃娘…… 她深吸一口气。 “没有奶。” “奶。” “谢临渊!!!” “奶——” 尾音还拖着,像小孩撒娇。 桃娘攥着壶的手指节发白。 这人要不是躺着,她真想一壶扣他头上。 她见过他杀人时的样子,眼神冷得像腊月的风,手上沾着血,眉头都不皱一下。 也见过他发怒时的样子,声音压得低低,满屋子人跪着不敢抬头。 可怎么烧糊涂了,就成了这副德性? 在他的世界里到底有没有“不要脸”这三个字? 可他偏偏躺着。 偏偏嘴唇干得起皮。 偏偏是替她挡的那一刀。 她咬了咬牙,把壶放下,探手去摸他的额头。 烫的。 她把整个手背贴上去,没动。 那热度隔着皮肤传过来,灼灼的,像炭盆里最旺的那层焰。 她忽然想起阿公说的法子。 阿公说,人烧狠了,什么都喂不进,就得含一口,慢慢渡过去。 她盯着他干裂的唇。 犹豫了一会儿。 ——就一口。 反正又不是没亲过! 这么安慰着自己,桃娘才低下头,端起壶,含了一口汤。 汤是温的,她没敢含太久,怕凉了。 俯身,凑近。 很近。 近到能数清他眼睫的根数。 平日里那双冷得像刃的眼睛,此刻阖得这样乖。 她顿了顿。 然后轻轻贴上他的唇角。 ——刚一碰到,她就后悔了。 这是谢临渊。 是那个刀锋上舔血的人,是杀神。 她竟敢趁他病着…… 疯了。 桃娘正要退。 后脑忽然被一只大掌扣住。 谢临渊的掌心滚烫,带着高热未退的力道,不重,却把她牢牢摁在原处。 她睁大了眼。 下一瞬,男人含住了她的下唇,重重的吮了一下。 桃娘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什么东西炸开! 亏她还可怜他,这家伙刚有口气就能吃人…… 早知道就让他死在雪地里算了!! 桃娘想推开他。 可手刚抬起来就摸到她肩上厚厚的布条,底下似是真的有血隐隐洇出来。 她到底是没敢用力。 就这一迟疑,男人已经撬开她的齿关。 那口汤被他缓缓吸走。 桃娘喉咙发紧,耳根烫得像在火上烤。 唇间那口汤已渡过去大半,剩下的温意在她舌尖慢慢变凉。 他咽下去了。 却还是没有放开她。 缠绵的,缓慢的,像是病中的人抓着了唯一一点凉,舍不得松。 她闭紧了眼。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混蛋。 下次她再可怜他,她就是狗! 炭火噼啪。 壶里的汤还温着。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餍足地退开。 桃娘睁开眼。 正对上一双戏谑的眸子。 眼尾还烧着浅浅的红,瞳仁里却清明得很,亮亮的,弯弯的,像刚偷着了腥。 “这么主动?” 谢临渊声音还哑着,气声从喉咙里拖出来,懒懒散散的。 “要不是你不方便,信不信本王现在就能把你吃了……” 桃娘腾地站起来。 “谢临渊!” 她脸上烧成一片,分不清是炭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该死的男人! 明明刚才还烧得人事不省,明明眼皮都抬不起来,怎么一沾上这种事,就跟回了魂似的? 她就不该心软。 ——可那刀伤是她亲眼看着落下的,那血是她亲手止住的。 她恨他。 可她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他死。 说起癸水——她本来还挺发愁的。 这回出门突然,什么也没带。 谁知兴许是产后头一回,本就很少,没成想刚才给谢临渊解毒放了那碗血,竟彻底干净了。 倒也省了一桩麻烦。 桃娘指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到底没忍住,一掌拍在男人小臂上。 没敢用力。 跟挠痒似的。 他却不干了。 “嘶”的一声,谢临渊眉头瞬间拧成个结,捂着胸口那片布条,整个人往床里缩了缩。 “疼~” ******是不是很甜,回去后会虐一波呦,所以大家不要嫌腻! 放心放心,不会很虐,收着呢^-^! 还有解释一下哦,柳媚娘不是双女主哦,她的剧情也是铺垫后面助攻男女主的…… 第九十五章 给自己生崽子 “谁让你乱动的——” 桃娘话说到一半就愣住了。 她拍的分明是手臂。 可低头一看。 男人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地方,掌心正正按在刀伤那儿,指缝里似乎还真洇出一点红。 “你——” 她赶紧弯下腰,把他手拨开,凑近了去看伤口。 生怕再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让他伤口裂开!! 谢临渊却偷偷笑了。 小东西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头悬在那儿,不敢碰又不敢不碰,一副又凶又不知道拿他怎么办的样子。 她这是在担心自己? 有意思。 他忽然很好奇,如果自己再喊几声疼,她会不会急哭? 想到这儿,他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虚虚的,带着点气若游丝的味儿。 “……疼。” “疼还不老实?” 桃娘抬眼瞪他。 嘴上凶着,手却放轻了许多。 她隔着那层布条,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那口气凉丝丝的,落在他皮肤上,跟羽毛尖扫过似的。 谢临渊喉结动了动,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活了起来。 他忽然有点后悔——这哪儿是罚她,分明是罚自己。 “还是疼。” 桃娘彻底没辙了。 “那你想怎么着?” 谢临渊恨不得现在就把女人狠狠按在床上。 可是…… 她好像不方便! 他动了动肩膀,想了又想,最后只能慢吞吞挤出三个字:“……那你帮本王按着点。” 桃娘咬了咬嘴唇。 到底还是把手掌覆上去,隔着布条,轻轻压住那片洇红的地方。 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谢临渊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 像一块刚出笼的嫩豆腐。 他低头,就能看见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根,毛茸茸的,蹭在他下巴边上。 他忽然有点心猿意马。 要是这时候亲她一口,她会怎么样? 正琢磨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脸色怎么那么白? 谢临渊皱了皱眉。 这才想起来——她来了葵水。 女人来这个,是要失血的。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事。 可此刻看着桃娘这张泛白的脸,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说不上特别好看,皮肤也不算特别白,可平时好歹有点血色,凶起来的时候能涨红脸瞪他,气极了还能扑上来咬他一口。 现在这张脸,白得跟窗纸似的。 平日里好吃好喝伺候着,也不见她长点肉! 现在又赶上这该死的葵水。 再让她流,能有多少血可流? 他沉着脸想,视线不由自主往她衣襟处瞄了一眼。 ……本来就不够。 再瘦下去自己岂不是得天天饿? 女人为什么要来这个,不来就好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 不来怎么行。 不来怎么让她给自己生崽子。 谢临渊抿了抿嘴角。 等回去了,得再去找那柳媚娘问问。 女人失了血要用什么补——最快的那种,最好的那种,最不让人疼的那种。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间往下落了落。 那里缠着一截细布条,从袖口里露出半寸边角,隐约透出一点洇开的红。 谢临渊眉头一跳。 “你的手怎么了?” 桃娘正专心按着他胸口,闻言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 这才看见自己刚刚给他解毒的伤口露了出来。 她下意识把手往回缩:“没、没怎么啊。” “伸过来。” 她不动。 他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只是定定的,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桃娘被他看得发毛,扛不过,只好慢吞吞把手递过去。 “就是……就是刚刚被老虎抓了一下,蹭破点皮。”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谎撒得太拙劣。 可谢临渊没吭声,垂着眼,把那截布条一圈一圈解开。 动作很慢,很轻。 她偷偷看他,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最后一层掀开,露出底下那道口子。 不长。 但很深。 皮肉翻开着,边缘齐齐整整。 不是虎爪挠的,也不是刀滑了蹭的。 是割的。 他记得很清楚,杀破阙那把刀根本没有伤到她。 那这道口子是怎么来的? 谢临渊皱起眉:“到底怎么弄的?” 桃娘知道自己如果不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谢临渊肯定会揪着不放。 她不想说,不是怕他愧疚。 他这种人,会愧疚吗? 她不信。 是说出来,好像就变了味。 好像她是在邀功,在讨他记着,在告诉他“你看我对你多好”。 可她真没有那个意思。 她那时候只是想着,解毒要血。 他中了那么重的毒,她的血兴许能帮他分担一点。 仅此而已。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图什么。 “我是刚刚切肉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 谁知听到这话,谢临渊没有放松,眼神反而彻底冷了下去。 “不说?” 男人开口,声音还是平的:“那本王回去就把那小崽子丢进水牢。” 桃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就你屋里那个,几个月大,爱哭,夜里总闹人的小崽子。” 男人说得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儿雪停了、天晴了。 可桃娘却捏紧了拳头。 这是人说的话? 还有,谢临渊怎么知道自己在撒谎? 顺着男人的视线,桃娘低头,这才发现,伤口在右手手腕上。 而自己切肉用的也是右手? 难怪这个男人知道!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说出把一个三四个月的孩子丢进水牢这样猪狗不如的话!! 想到这里,桃娘腾地站起来。 “谢临渊!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她声音发着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吓的。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个人心狠手辣,说到做到。 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他儿子,可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他怎么就能一次次拿孩子要挟她! 对啊! 她怎么忘了,她就是个奴婢! 而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 最后,桃娘只能无助的低下头:“……奴婢的血好像可以解毒!” 空气忽然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壶里的汤还温着,热气一丝丝往上飘。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簌簌地落在窗纸上。 桃娘不知道谢临渊会是什么反应,是说一声谢谢? 还是根本不在乎…… 可等了好一会儿,男人都没他反应。 她偷偷抬起眼。 却看见谢临渊正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像在压着什么,又像在忍着什么。 第九十六章 本王饿了 炭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以后无论如何,你也不许伤自己。” 桃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说什么? 不许伤自己? 他这是在……关心她?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毕竟大齐堂堂摄政王,杀伐决断从不眨眼的人,手里沾过的血怕是能汇成一条河。 这种人,会关心人? 但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一丝甜甜的感觉一闪而过…… 桃娘正乱着,却忽然看见谢临渊低下头。 他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然后—— 低头,含住了那道伤口。 桃娘指尖猛地一颤,像被烫了一下。 可那不是烫。 是湿的,温的,软的。 舌尖缓缓舔过那道伤口。 一下。 又一下。 细细的,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故意要让她记住这个感觉。 桃娘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只感觉那一点温热从指尖一路往上蹿,顺着腕子,顺着胳膊,一直蹿到她心口里去,在那儿撞了一下,又一下。 她想抽回手。 可他握得很紧,不容她躲。 桃娘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她不知道的是—— 谢临渊此刻也在忍。 舌尖抵着她伤口的那一刻,他喉结动了动,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从尾椎骨往上爬。 这个傻女人,竟然为了给他解毒割了自己的手! 谢临渊以为自己会高兴,毕竟这证明她心里有他。 可不是,这感觉不是高兴,而是密密麻麻的疼! 就像有人拿着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口上。 可疼归疼—— 女人抖的那一下,他还是感觉到了。 就像猫爪子挠在他心上,痒痒的!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松口了。 下一秒,谢临渊的声音闷闷的响起。 “本王饿了。” 桃娘:? 这个男人的思维她永远跟不上,所以刚刚这么做,只是因为饿了? 谢临渊靠在床头,目光从她腕上那道伤口慢慢往上挪。 不轻不重,停了一停。 “你有没有涨?” 桃娘一愣。 “什么?” 她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还糊着刚才那一幕。 谢临渊没答,视线也没挪开,就那么懒洋洋地望着她,眼尾还带着烧退后那点薄红,声音却低下去,拖出几分理直气壮的餍足: “本王勉为其难,可以帮你解决。” 桃娘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耳根轰的一声烧起来,那热度一路蔓延到脸颊、脖颈,烫得她恨不得把脸埋进炭火里。 这人……这人脑子里成天都装的什么?! 她抓起手边那副枯枝削的筷子,夹起一片刚烫好的虎肉,整块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 声音又急又凶,多少带了点恼羞成怒的颤抖! 谢临渊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淡笑,是眼底真真切切漾开一点光,像深潭里被人投了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他就着她塞过来的筷子,慢条斯理嚼了一下。 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盯着她那点烧起来的耳根,盯着她那双想躲又强撑着不躲的眼睛。 然后—— 眉头拧起来。 嚼的动作也停住了。 只见他嫌弃的低头,然后把嘴里的肉吐在了床边。 桃娘愣住,筷子还悬在半空。 “……你干什么?” 她盯着地上那片被吐出来的肉,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她一刀一刀切出来的,一片一片烫熟的,她自己舍不得多吃,大半壶都留给他。 他就这么吐了? 一股委屈猛地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酸酸涩涩的。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开口。 可心里已经在骂了:谢临渊,你是不是有病? 谢临渊没答。 他伸手,从她搁在案上的生肉片里捡起一块,拿枯枝穿了,探进炭火边。 “老虎肉,烤着吃才香。” 从前行军打仗,风餐露宿是常事,干粮啃完了,活物打来就得这么料理。 没有锅,没有盐,连根像样的铁签都没有,枯枝削一削,架在火上照样能烤熟一条鹿腿。 火舌舔上来,肉边慢慢卷起,油脂渗出来,一滴落进炭里,嗤地窜起一小簇火苗。 桃娘没见过谢临渊做饭。 他那双握刀的手,此刻捏着枯枝,慢条斯理地翻动,像在做什么顶要紧的活计。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的,把那点受伤后的苍白都染成了暖色。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人……真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摄政王? 不多时,焦香飘出来。 不是壶里煮的那种寡淡,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勾得人舌尖泛口水。 他把烤好的肉递到她嘴边。 桃娘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块肉,又看看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刚才还在嫌她煮的不好,这会儿却亲手烤了递过来。 她低头闻了闻。 确实香。 那股焦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舌尖泛口水。 算了,管他什么意思,先吃了再说。 这么想着,桃娘就张嘴去咬,谁知就在她要吃到肉片的时候眼前突然一晃。 谢临渊又把手缩了回去。 桃娘扑了个空。 唇从他手背擦过,堪堪蹭到那截枯枝。 温热的触感在唇上一触即离,桃娘吓了一跳 谢临渊此刻正看着她。 那笑意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猫,逗弄着到嘴边的猎物。 偏又不急着下口。 桃娘忽然明白过来。 他是故意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躲,后腰忽然一紧。 男人单手把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还捏着那片肉,慢悠悠送进自己嘴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她本就是他怀里该待的地方。 “嗯,” 谢临渊一边嚼一边含混道:“确实香。” 那眼神,分明不是在说肉。 “你——” 桃娘气急了,她虽然不知道谢临渊到底想干什么,但是有一点她非常确定。 那就是,谢临渊就是成心的 ! 可她是个人,不是小猫小狗! 之前在王府,他半夜偷看她的账她还没算呢!! 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想到这,桃娘撑着身子想起来,谁知腰侧的大手却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本王真的饿了。” 男人声音压下来,贴着她耳廓,沙沙的,带着点虚弱的、病后未愈的气声。 明明是示弱的话,可从嘴里说出来,愣是带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无赖。 “给我喝一口,行不行?” 第九十七章 睡觉不老实 他顿了顿,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是在跟她商量,又像是在撒娇。 可那只手还牢牢扣在她腰上,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哪有人这样商量的? 桃娘别过脸去,死活不看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知道自己不能看,这张脸邪恶无比,每次看都让她心里发慌。 尤其是这会儿,他眼尾微微上挑,眸子里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不行。” 桃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可耳朵根子已经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意正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烧得她整个人都不自在。 “就一口。” 谢临渊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她鬓角。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林,又像是深夜的冷月。 “不行。” 桃娘心跳漏了一拍,努力维持着那点岌岌可危的镇定。 可她知道自己的定力就像这山间的雪,看着厚实,太阳一晒就化了。 “我没有了。” 她顿了顿,搜肠刮肚地找理由。 “早就没有了。小郡主不吃,它就自己没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什么叫自己没了? 那东西又不是雪,太阳晒晒就化;又不是水,放着放着就干。 可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说辞了。 谁知谢临渊“哦”了一声,竟然真的相信了。 可那只手还搭在她腰侧,指尖轻轻点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桃娘小小的松了口气,也是,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这么多!! 而她不知道的是—— 谢临渊此刻想的是:还有这种事? 珍儿不吃,它就自己没了? 他垂下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胸前。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她起伏的曲线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银辉。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等那小奶猫睡着了,得自己好好查验一番。 那东西,怎么能说没就没呢? 他把那点好奇的心思压下去,没让她看见。 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还浑然不觉时,才会有的志在必得。 就在这时,床边传来“扑棱”一声。 桃娘猛地回头。 窗沿上落着一只玄鹰。 它通体玄黑,唯独眼周一圈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鹰凶厉得很,正偏着头,盯着炉边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 桃娘心里咯噔一下——这眼神,怎么有点谢临渊看她时候的感觉?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完了。 这家伙肯定是闻着血腥味儿追来的? 想到这, 她腾地起身,抄起手边那把砍刀,整个人挡在谢临渊床前。 “你别动,这东西记仇,打跑了万一招一群来……” 谢临渊靠在床头,眯着眼看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勾出一道银边。 她就这样挡在他前面,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还是把他护在身后。 这种感觉,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 头一次有人这样挡在他前面,用自己那点单薄的力气,想要护他周全。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又酥又麻,像是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挠过。 怎么办。 好可爱。 他受不了了。 可一想到那该死的“什么水”,又只能艰难的按了按拳头,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不急。 他垂了垂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等她的小日子过去,再慢慢跟她算账。 想到这,他越过桃娘的肩膀,把一片刚烤好的肉朝着窗外扔了过去。 那动作随意得像在喂自家养的信鸽。 玄鹰接住,仰头咽下。 然后抖了抖翅膀,乖顺地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桃娘握着刀,愣在原地。 “……它就这么走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夜色,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砍刀,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鹰来的时候那么凶,看她的眼神那么吓人,怎么、怎么就走了? 谢临渊没答。 他收回手,顺势把人也捞进了怀里。 “睡吧……本王困了。” 他闭着眼,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是困了。 也是饿了。 饿得很。 他现在要马上睡觉!! …… 就这样,时间很快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两人看雪景,吃虎肉,桃娘甚至还无聊地在门口堆了一个超大的雪人。 那雪人有她半人高,圆滚滚的身子,用炭块做的眼睛,还插了根枯枝当鼻子。 她堆完得意洋洋地看了半天,觉得自己手艺实在不错。 可到了晚上,这个男人说什么都要搂着自己睡! 一开始,桃娘心里直打鼓。 在王府时,他虽然也是步步紧逼,但好歹两人没有正儿八经地同床共枕过。 眼下这荒郊野岭的,万一他真要干点什么,她喊破嗓子也没用。 桃娘生怕谢临渊突然兽性大发。 但还好——可能是他伤还没好利索,也可能是他知道她这两天不方便。 他倒是没真动她。 就是……有些立正站好的地方实在硌得慌。 这事,还得从第一天晚上说起。 一开始桃娘不敢睡,因为谢临渊抱着她不松手,身体还紧紧贴着她,严丝合缝的那种。 桃娘不是初尝人事,自然什么都感觉得到。 所以她吓得半宿没睡着,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黑暗中的某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 可她发现,谢临渊除了一双大手不太老实,其他的也还好。 她知道,这个男人一直在忍。 他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每次她不小心动一下,他身体就会绷紧,像是拉满的弓,随时会断。 可他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不知为何,桃娘突然觉得有点畅快。 活该! 也有你谢临渊不能的时候! 让你天天欺负我! 她越想越得意,心里那点害怕慢慢被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意取代。 于是她坏坏地,故意往他怀里蹭了蹭,又蹭了蹭。 谢临渊闷哼一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隐忍和克制。 桃娘感觉到他搂着自己的手臂猛地收紧,青筋暴起,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 可就算这样,他也没舍得放开自己。 桃娘心里的快意更浓了,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她心安理得地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紊乱的心跳,竟然慢慢睡着了。 而且一夜到天亮。 可能是她实在太累了,也可能是他的怀抱太暖和。 第二天醒来,桃娘偷偷检查了一下自己。 除了领口有些松散,其他地方没有异常。 她想,可能是自己睡觉不老实弄的。 第九十八章 想弄死我就直说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这样。 每天晚上他抱着她,她蹭他,他忍; 每天早上醒来,她安然无恙,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这天早上,桃娘还没醒。 睡梦中,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手背上挠痒痒,轻轻的,痒痒的,像羽毛拂过。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一条青色的毛毛虫竟然乖乖地躺在自己手背上! 桃娘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那天在墙缝里发现的虫子? 它的翅膀是金色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唔——!” 桃娘吓得一抖,赶紧甩手。 谁知那虫子被她一甩,噗嗤一下,直接掉在了谢临渊领口上。 那小虫子好像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跟头,竟然顺着他的领口往里面爬了进去。 桃娘吓坏了。 完了完了完了! 这虫子不会有毒吧? 万一咬谢临渊一口,他再中毒,自己岂不是还要放血? 她可不想再放血了! 上次放的血还没补回来呢! 想到这,她顾不上别的,赶紧扒着谢临渊的领口就往里找。 谁知,下一秒她的手腕便被狠狠抓住了。 桃娘一僵,猛地抬头。 谢临渊正死死盯着她,眸色比平日里深了几分,像是燃着什么暗火,又像是忍着什么。 “小家伙。” 男人声音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危险得像只被吵醒的猛兽。 “你在干什么?” 桃娘脑子“嗡”的一声。 她低头一看。 自己的手还半埋在男人的领口里,手指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那肌理分明的触感正透过指尖传上来,烫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桃娘赶紧往回抽手,可他那手跟铁钳似的,根本抽不动。 谢临渊没松手。 他慢悠悠地撑起身子,单手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抹颜色照得愈发深沉。 “你就是故意的。” 他声音懒懒的,却带着笃定。 “不是!是有一只虫子爬进来衣服里了!” 谢临渊挑了挑眉。 虫子?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敞开的领口,又看了看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想弄死我就直说,何必找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真的!” 桃娘急了,“我没有骗你!如果有半句假话,你怎么惩罚我都认了!”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什么叫“怎么惩罚都认了”? 她明明只是想证明自己没说谎啊! 谢临渊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那抹暗红色慢慢染上了笑意。 “这可是你说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像是把这话含在嘴里滚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吐出来。 桃娘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秒—— 男人一把扯开了身上的大氅。 桃娘只觉得眼前一花,他里头可什么也没穿,她就这么直直地看过去,正对上那片肌理分明的皮肤。 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虽然前两天自己给他处理伤口时早就看了好几遍,但当时的谢临渊昏迷着,就和根木头没啥区别! 现在的谢临渊可是会动的! 而且非常危险…… “你、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忘了手腕还被他攥着,才退开半寸就被他一把拽了回去,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不是要找虫子吗?” 谢临渊垂眼看她,一副你现在不找出来我就吃了你的架势。 桃娘这次是真急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害羞什么的肯定是顾不上了! 她壮着胆子上前,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顺着他的领口往里探,指尖在他胸口处胡乱摸索,嘴里还念念有词。 “别动别动,我看见它爬进去了,金色的,这么大一条……” 谢临渊没动。 他就这么躺着,垂眼看她在自己身上翻来找去。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在他衣襟里摸来摸去,身子半伏在他身上,随着动作,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拂过他的下颌、他的喉结,痒得人心尖发颤。 “好了吗?” 男人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桃娘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按在了什么地方—— 完了完了,谢临渊不会以为他是故意的吧! 等等,他心跳怎么也跳这么快?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我……” 她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却发现舌头像打了结,“我真的看见了……” 谢临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眸色深得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水。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往下,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顿了顿,又慢慢移回来,对上她的眼睛。 桃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心虚,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可她明明没有啊! 她想退,却发现自己被他握着手腕,根本退不了。 “你说……” 谢临渊忽然开口,语气慢悠悠的,“这是第几次了?” “什么第几次?” “你往我怀里钻。” 他唇角微微勾起,“大清早的。” 桃娘脸“腾”地红了。 什么叫往他怀里钻! 她哪有! 她明明只是在找虫子! 可这话到了嘴边,她却莫名有点底气不足—— 仔细想想,她现在的姿势,好像、大概、确实……是整个人半趴在他身上的。 啊啊啊怎么还说不清了! “我没钻!” 她硬着头皮反驳,声音却比刚才弱了几分,“我是找虫子……” “虫子。” 谢临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往自己胸口扫了一眼:“那你找到了吗?” 第九十九章 爱死了这种感觉 桃娘哑了。 她确实……没找到。 那条虫子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她摸了个遍也没摸着。 该不会爬走了吧?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虫子,是她眼花了? 桃娘越想越心虚:“没、没找到。”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还是倔强地补充,“但肯定有!我真的看见了!翅膀是金色的!” 谢临渊看着她那副又急又心虚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就爱看她这样。 明明理亏,却还要嘴硬;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逞强。 那点倔劲儿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行。”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那你说说,既然没找到,本王该怎么罚你?” 桃娘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想那只虫子到底跑哪儿去了,一会儿想他这眼神怎么这么吓人,一会儿又想—— 她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蠢话!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谢临渊挑了挑眉,眼底那抹暗红色又深了几分。 “本王可没当随口一听。” 他松开她的手腕,那只手顺势往上,捏了捏她的耳垂。 那地方烫得厉害,像是刚从火上拿下来的,捏在指尖软软的,热热的。 就这点出息,稍微逗一逗就烧成这样。 怎么办,他更喜欢了!! 桃娘浑身一僵,再不敢动弹! 她能感觉到男人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从她眉眼慢慢往下,滑过鼻尖,最后停在她抿着的唇上。 他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 那目光沉沉的,又烫又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 桃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又莫名其妙地有点发软。 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谢临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两个晚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就像一块烙饼,被放在火上两面煎来煎去。 白天还好,有正事做,有风景看,有那只傻乎乎的小女人在门口堆雪人。 他靠着窗看她堆,看她撅着屁股拍雪,看她搓着手哈气,看她堆完了还得意洋洋地叉腰站着,心里那点火就被压下去不少。 可一到晚上,就不行了。 她一钻进他怀里,他就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她一动,那软软的身子就往他身上蹭;她睡着了,呼吸就轻轻浅浅地扑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的,像羽毛挠。 他忍得青筋都起来了。 可偏偏—— 他爱死了这种感觉。 爱死了她在怀里的温度,爱死了她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模样,爱死了她偶尔蹭过来时,那股让他血脉贲张的悸动。 就像现在。 她就这么被他拽进怀里,脸红红的,眼睫颤颤的,一副想跑又跑不掉的样子。 傻乎乎地杵在那儿,唇抿着,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偏偏就是这样,才更要命。 她要是真存了勾引人的心思,他反倒有办法治她。 可桃娘没有。 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傻傻地扒他衣服找虫子,傻傻地说出那句“怎么罚都认了”,傻傻地被他拽进怀里,连反抗都忘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那点心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垂眸看着她,忽然不想再忍了。 “方才的话,可还作数?”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听不出什么情绪。 桃娘一愣:“什么话?” “怎么罚……都认。” 谢临渊看着她,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桃娘张了张嘴,想反悔,却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那眼神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就是让人不敢动弹。 “作、作数又怎样……” 她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谢临渊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凑近了些。 “那本王问你——” “这两个晚上,有人往本王怀里钻了又钻,蹭了又蹭,睡是睡得香,苦了本王一夜一夜睡不着。” 他顿了顿,垂眼看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你说,这人该不该罚?” 桃娘愣住。 他、他说的是她? 她往他怀里钻? 还钻了又钻? 一开始她确实故意蹭了一下,可后面她哪里钻了又钻? “我、我没有……我睡着了不知道……” “不知道?” 谢临渊挑了挑眉,那点弧度又深了些。 “不知道就可以不认账?” 桃娘被他问住了。 她好像……确实理亏? “那、那你想怎样……” 她小声问,底气已经漏得差不多了。 谢临渊没回答。 目光从她眉眼滑过,落在她微微张着的唇上,停住。 “既然你不让本王睡觉——那你也别想睡了。” 桃娘一愣。 然后慌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今天算是知道了。 虽然知道谢临渊颠倒黑白的本事一流。 但没想到,他能这么没有底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小日子,对,就说小日子还没结束—— 可话还没出口,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不给她任何狡辩的机会。 谢临渊其实什么都清楚。 昨夜她睡着之后,他借着那点月色看过——什么小日子,早没了。 这个小女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从一开始不敢睁眼看他,到后来敢直呼他的名讳,再到现在—— 都敢明目张胆地撒谎了。 该罚。 狠狠地罚。 想到这,他那双大手再无克制。 桃娘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他困在怀里,退无可退,躲无处躲。 那吻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隐忍,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临渊。 平日里那个清冷矜贵的男人不见了,眼前这个,眼底沉着暗火,呼吸烫得吓人,像是忍到了极致,终于不想再忍。 偏偏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呼吸也越来越急。 桃娘心里一紧。 这感觉她熟悉。 她的癔症……好像又犯了? 怎么办! 她想推开他,手却使不上力气;想开口说话,唇被他堵着,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谢临渊听见了。 手上的动作越发没了边际,他就爱看她这样。 明明难受得要死,却还要硬撑;明明可以撒娇,却偏要忍着。 简直……可爱得要命。 第一百章 求我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鹰叫。 “谢、谢临渊……” 桃娘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往他身边凑了凑。 那只老鹰那么大,万一冲进来伤人呢? “……它、它会不会冲进来……” 谢临渊没动。 他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 “想让我停下来?” 男人开口,声音低低的。 桃娘拼命点头。 “求我。”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不大,却让桃娘心里“咯噔”一下。 这该死的混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逗她。 之前在山崖,他不也是这般什么都无所谓,视一切如草芥,结果自己和他还不是差点死在杀破阙手里! 他是个疯子,可她不是! 她是个正常人,会害怕,会担心。 想到这,桃娘咬了咬牙,还是服了软。 “求、求你了……” 女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谢临渊看着她,心里那点坏心思被喂得饱饱的。 “乖。” 他笑了一声,抬手替她拢了拢衣襟。 这才转身走向窗边。 刚推开窗,那只大鹰就扑了进来,翅膀扇得满屋都是风。 桃娘吓得往后一缩。 那鹰落在谢临渊手臂上,爪子抓得紧紧的,却不敢乱动—— 因为它一对上谢临渊的目光,瞬间老实了。 “玄七,尾巴不想要了?” 听到这,那鹰浑身一僵,猛地抖了抖翅膀,爪子里掉下一张纸条,然后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桃娘看呆了。 这只鹰…… 认识他。 听他话。 还给他送信。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到雪谷的时候。 那天她蹲在雪地里切虎肉,一抬头,就看见树杈上蹲着一只巨大的鹰,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肉。 她当时还害怕它下来抢,举着刀瞪了它半天。 搞半天—— 这是谢临渊养的? 不知想到什么,桃娘心里那点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她下意识看向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王爷,属下马上就到雪谷。” 属下? 马上就到雪谷?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都有在和外界联系? 桃娘慢慢转过头,看向谢临渊。 他还在看那张纸条,眉头微蹙,像是在盘算什么。 那神情,分明是一个运筹帷幄的人,在接到消息之后的第一反应。 不是那个受了伤、需要她照顾的病人。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可是大齐的摄政王。 无所不能的那个。 桃娘忽然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她都干了什么? 第一天,她怕那只鹰来抢肉,举着刀瞪了它半天—— 搞半天那是他的手下! 这些天,她以为自己是在照顾一个落难的王爷,喂他吃饭、扶他走路、晚上还要被他搂着睡—— 搞半天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能做! 却什么都不告诉她! 害她每天担心,担心两人就这样死在山谷里! 担心杀破阙会追来…… 担心再也见不到小宝…… 看着她忙前忙后,这个男人不知道在心里笑了多少回? 而她从头到尾就是个傻子…… “谢临渊。” 桃娘气的声音都变了调:“你——” 可话到嘴边又堵住了。 她能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他是王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有什么资格问?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眶发酸。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怎么,小家伙这是——欲求不满?” 男人声音懒懒散散,一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桃娘一愣,整个人炸了。 “你说谁欲求不满!我那是生气!你骗我!你明明能和外界联系,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这几天都在看我笑话是不是!” 她越说越气。 “我第一天看见那只鹰,你就在看我笑话!” “我喂你吃饭,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傻!” “我扶你走路,你是不是觉得特好玩!” “我、我——” 桃娘无与伦比,可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桌上的水壶—— 壶里清晰地映照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女人浑身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只见她双颊绯红如晚霞般艳丽夺目,那原本粉嫩柔软的双唇此刻也略显肿胀,仿佛被人狠狠咬过一般惹人怜爱。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要数她脖颈处——自耳根部起直至下方,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色印记! 这些都是他刚才留下的。 狗男人…… 桃娘脑子里嗡的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拉衣襟。 可衣襟能拉上,脖子上的痕迹却遮不住。 “王爷。” 屋外响起说话声,“属下沐风、沐雪奉命赶到。” 桃娘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往谢临渊身边靠了靠,又猛地反应过来,赶紧往后缩—— 这要是被他手下看见,她还要不要见人? 可往后退,又能退到哪儿去? 这小破屋,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谢临渊像没看见她的慌乱,只淡淡道:“把衣服送进来。” 一阵窸窣声后,门被推开。 桃娘低着头,只敢用余光瞟。 进来的不是沐风沐雪——而是个小丫头,梳着双丫髻,圆脸蛋,眼睛亮晶晶的。 她抱着衣裳进门,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 当她忽然看见桃娘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桃娘姐姐!” 春杏抬脚就要往前凑—— 可刚迈出一步,就对上了谢临渊的目光。 就一眼。 小丫头瞬间老实了。 “……奴婢给王爷请安。”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观鼻鼻观心,乖得像只鹌鹑。 春杏走到桌前将手中捧着的衣裳轻轻地放在上面,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延。 门再次被轻轻关上。 桃娘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又愣愣地转过头看向谢临渊。 来的竟然是春杏? 再看看放在桌上整齐的衣服、鞋子、甚至连贴身的小衣都有,还是那件珍珠纽扣的…… 所以,这些都是他安排的…… 他知道来的是春杏,知道她会给自己送衣服。 他什么都知道,却看着她在这儿干着急,一个字都不说。 桃娘心里那点火又窜了上来。 很好。 她又被他耍了。 第一百零一章 失血闹的 桃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落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沐风和沐雪带着一队士兵站在院门口,皆是劲装打扮,腰悬长剑,恭恭敬敬地垂首而立。 桃娘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飞快。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迅速移开。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问。 比春杏懂事多了。 可桃娘的脸还是烧得厉害。 来时是谢临渊抱着她,一路踏雪而来。 走时还是谢临渊抱着她,一路踏雪而去。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脚下有了路——雪已经被沐风沐雪清扫干净,直通谷外。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受伤,脚步稳稳当当,手臂结实有力。 桃娘窝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像只把头埋进沙堆里的鸵鸟。 谢临渊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谷口停着一辆马车。 青帷,素帘,看着不打眼,可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肌肉匀称,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春杏掀开车帘,桃娘被放进马车里。 软垫,暖炉,还有一碟点心。 桃娘坐在那里,看着春杏手脚麻利地给她倒茶,一时有些恍惚。 这才几天? 几天前她还在这个山谷里,蹲在雪地里切虎肉,为怎么熬过冬天发愁。 几天前她还在担心谢临渊会不会死,担心杀破阙会不会追来,担心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小宝。 现在她坐在暖烘烘的马车里,面前是热茶点心,外面是给她开道的护卫。 而那个几天前还要她扶着才能走路的男人,此刻正骑在马上,跟沐风说着什么。 马车动了起来。 桃娘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谢临渊骑在马上,侧脸线条冷硬,薄唇微抿,正听沐风禀报什么。 这才是摄政王。 桃娘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忽然有点想笑。 她居然真的照顾了这个人好几天。 喂他吃饭,扶他走路,晚上还要被他搂着睡—— 那个在山谷里什么都要靠她的男人,和眼前这个骑在马上发号施令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 “桃娘姐姐。” 春杏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道:“您这些天辛苦了。” 桃娘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这小丫头心里在想什么。 “你别瞎想。”桃娘板着脸。 “我没瞎想。” 春杏眨眨眼,“我就是说您辛苦了。” 桃娘:“……” 这下更解释不清了。 马车一路向北。 桃娘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中途停过几次,换马。 每次停下,春杏都会扶她下车走动走动,给她端来热汤热饭。 沐风和沐雪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见了她就恭敬地点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桃娘渐渐没那么不自在了。 到了傍晚,马车终于到了王府大门。 桃娘下了马车,却发现谢临渊不见了! 她管不了那么多,飞一般朝着澄心院跑去。 小宝,阿娘回来了! …… 软香阁。 华灯初上,楼前车马如龙,丝竹声隐隐从楼内传出,混着女子的娇笑和觥筹交错的喧哗。 谢临渊翻身下马。 他已换下那身沾了雪尘的衣裳,玄色锦袍,玉带束腰,整个人冷得像冬夜的寒月。 楼前的龟奴眼尖,一看这气派,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这位爷,您——” 话没说完,就被沐雪挡开了。 沐雪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前,手按剑柄。 龟奴脸色一变,识趣地退到一边。 谢临渊抬脚跨进门槛。 楼内的热闹扑面而来。 红绸高悬,彩灯流转,脂粉香混着酒气,熏得人头晕。 可他往里一站,那热闹便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倒不是有人认出了他——谢临渊向来深居简出,京城里真正见过他脸的人不多。 是他身上那股气势。 冷,沉,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老鸨金云袖正站在楼梯口招呼客人,一抬眼,看见那个玄色身影,心里猛地一跳。 这位爷怎么来了? 她在这软香阁迎来送往二十年,什么样的贵客没见过? 可谢临渊这样的人,她一辈子也遇不上几个——出手大方,从不废话,来了就是找媚娘。 整个软香阁,也就媚娘有这脸面。 金云袖心里想着,脸上已经堆起笑,快步迎上去。 “哟,今儿是什么风把爷您给吹来了?” 她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热情,却也不敢靠得太近,在两步之外站定,陪着笑:“您来得可真巧,今儿个是百花大赛,媚娘是今年的主角儿,正在楼上候场呢。” 谢临渊脚步未停,只淡淡开口:“叫她下来。” 金云袖一愣,赶紧小跑着追上去:“哎哟爷,您别急,今儿这规矩是这么个意思——醉红楼和咱们软香阁两家比试,夺出今年的花魁娘子。等名次定下来,恩客们就能自由选了,想开哪位花魁的包,全凭心意和手笔。”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瞅着谢临渊。 “您来得正是时候,媚娘今儿可是夺魁的热门人选!到时候您要是看中她,直接出价就是——价高者得,谁也不能跟您抢。” 金云袖心里已经开始打算盘了。 太好了。 就算柳媚娘夺不了魁,只要这位爷在,今晚也赚翻了。 他往那儿一坐,那些想攀附权贵的富商还不跟风砸钱? 谢临渊脚步顿住。 他垂眸看了老鸨一眼。 那目光不凶,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老鸨脸上的笑却僵了一瞬。 “花魁?” 谢临渊开口,声音淡淡的,“本王没那个闲工夫。” 金云袖一愣。 谢临渊收回目光,往楼上看了一眼。 他对什么花魁大赛没兴趣。 谁夺魁,谁开包,谁今晚春风一度——与他何干? 他来找柳媚娘,不过是想问一件事。 女人失了血,怎样才能最快补回来。 那个小东西。 从山谷出来到现在,一路不吃不喝。 他抱她上马车的时候,她的脸白得跟雪地似的。 后来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连骂他都懒得骂。 这是失血闹的? 第一百零二章 从我的视线里彻底消 他本来想找沈陌白。 那厮虽然不靠谱,但医术确实没得说,问他准没错。 结果到了茅屋,那厮居然不在家! 那个小东西的脸,白得他看了都碍眼。 等不了。 所以他自己一个人来了软香阁。 柳媚娘是他在京城唯一愿意说几句话的女人。 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她识趣,不该问的从来不问,该说的从来不瞒。 问她准没错。 可现在,老鸨告诉他,要见媚娘,得先过什么花魁大赛? 谢临渊往那高台看了一眼。 台上丝竹声声,红袖翻飞,一群人在那儿起哄叫好。 他收回目光。 “本王再说一遍。”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叫她下来。” 金云袖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本王不本王,都城里大大小小的异姓王上百个,她舅舅还是南阳王金裕光呢! “爷,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她苦着脸,压低声音道,“今儿个是两家比试的日子,媚娘是主角,这会儿正在后台准备,实在抽不开身啊。等节目一完,她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绝不多嘴——可这当口,她就是有心下来,也下不来啊。” 谢临渊没说话。 只是垂眸看着她。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老鸨后背上冷汗都下来了。 正僵着,楼中央的高台上忽然响起一阵锣鼓声。 “来来来,诸位贵客——” 台上一个穿红袍的司仪高声喊道,“百花大赛,现在开始!”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金云袖眼睛一亮,赶紧抓住这个机会:“爷,您看,这就开始了!媚娘一会就出场,您既然来了,不如先坐下看看?我给您安排最好的包间,保证看得清楚,听得真切!” 她一边说,一边冲旁边的小厮使眼色。 小厮机灵,立刻小跑着上前,点头哈腰:“爷,您这边请——三楼临窗的雅间,正对着台子,那位置,整个软香阁也就那一间。” 谢临渊往那高台看了一眼。 台上已经开始布置,几个丫鬟抱着琴瑟来回走动,看样子确实要开始了。 他收回目光。 “带路。” 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鸨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赶紧亲自在前头引路,一路把人送到三楼。 推开门,里面确实收拾得雅致。 临窗一张软榻,榻上铺着锦缎垫子,旁边小几上摆着时令鲜果和一壶热茶。 窗子半开着,正好能将楼下高台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谢临渊走进去,在窗边站定。 金云袖识趣地没跟进去,只在门口赔着笑:“爷您慢坐,有事随时吩咐。等媚娘那边一完,我立刻让她上来给您请安。” 说完,轻轻把门带上。 谢临渊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高台,不知在想什么。 那个小东西,这会儿该睡了吧…… 想到这,才把急躁的心按了下来。 谢临渊在窗边站定,目光落向楼下高台。 丝竹声渐起,红绸飘动,今晚的第一场比试即将开始。 他对此毫无兴趣,不过是等媚娘罢了。 可当那抹熟悉的身影走上台时,他的目光顿住了。 李月如。 她怎么在这里? 台上女子一身素白衣裙,怀抱古琴,眉眼低垂,端的是清雅出尘的模样。 台下已有不少才子模样的客人交头接耳,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之色。 谢临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对了。 当初从山谷回来后,他让人把她卖进了青楼。 后来事务繁杂,他早把这人忘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她竟在这软香阁。 而且——他想起方才老鸨的话,这是醉红楼和软香阁两家的比试。 所以,李月如是醉红楼的人? “沐雪。” 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沐雪从门外进来,垂首而立:“王爷。” 谢临渊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高台上。 李月如已经开始调琴,姿态端雅,倒是把那些个纨绔子弟唬得一愣一愣的。 “让她从我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沐雪一愣,抬眼看了一下台上,瞬间明白了。 “属下领命。” 他退出包间,轻轻带上门。 楼下的比试已经正式开始。 李月如端坐台中央,素手轻拨琴弦,一声清音悠悠响起。 她选的是一首《凤求凰》。 琴音婉转,情意绵绵,配上她低眉信手的模样,确实有几分才女风范。 台下那些个读书人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 李月如嘴角微微勾起。 她从小被父母精心培养,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当初若不是摊上那档子事,她怎么也不会沦落至此。 可如今看来,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她抬眼,往三楼那间雅间看去。 方才老鸨特意过来交代,说三楼雅间里坐着一位贵客,出手阔绰,气度不凡,让她好好表现。 若能入了那位的眼,今晚的价码至少翻十倍。 李月如心里有数。 她一边抚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那窗口瞟。 窗边站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玉带束腰,周身气势冷得像冬夜的寒月。 李月如的手指一顿,差点拨错了弦。 那是…… 王爷? 她猛地低下头,心跳如鼓。 是他! 是谢临渊! 他怎么来了? 难道——他是为了自己来的? 李月如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红晕。 是了,一定是这样。 当初他让人把她卖进青楼,不过是一时气愤。 如今气消了,到底是舍不得的。 否则,以他的身份,怎么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还坐在最好的包间里,隔着窗看她? 李月如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朝那窗口的方向露出一个娇羞的笑。 素手轻抬,眼波流转,琴音里多了几分缠绵之意。 台下的客人们顿时沸腾了。 “好!” “妙啊!” “这琴音,这姿态——不愧是醉红楼今年的头牌!” 一时间,叫好声此起彼伏,无数花瓣朝台上抛去。 旁边负责计数的龟奴眼睛都亮了,手里的竹签飞快地记着数。 李月如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那扇窗。 她看见谢临渊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里更甜了。 他在看她。 一直在看她。 李月如深吸一口气,把腰肢扭得更软了些。 今晚,她一定要拿下花魁。 然后—— 她要让谢临渊亲自把她接出去。 让他后悔当初那样对她。 让桃娘那个贱婢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 李月如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一百零三章 也配跟我争 李月如下了台,嘴角噙着得意的笑。 方才那一曲《凤求凰》,她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那些花瓣,那些叫好声,还有三楼那扇窗后一直站着的身影——今晚的花魁,非她莫属。 至于那个软香阁的柳媚娘? 呵,一个靠卖弄风骚上位的庸脂俗粉罢了,拿什么跟她比? 听说那贱人一开始也是醉红楼的人,后来是不听话寻了短见,这才被软香阁捡了去…… 她倒要去看看,那个传说中今晚最有资格跟她争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软香阁的化妆间在哪儿,她方才下台时早就问清楚了。 她拉着软香阁一个端水的小丫鬟,假意夸她手脚麻利,顺手塞了一把铜板,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们那位柳姑娘,这会儿在哪儿歇着呢?待会儿想过去讨杯茶喝。” 小丫鬟得了赏钱,嘴也松快,巴巴地把位置指了个分明:后院东边第二间,窗户上挂着杏色帘子的就是。 绕过回廊,走到后院,李月如一眼就看见了那扇挂着杏色帘子的窗。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刚到门口,就看见柳媚娘正坐在铜镜前,对着一堆瓶瓶罐罐捣鼓着什么。 李月如脚步一顿。 只见那柳媚娘脸上已经涂了薄薄一层粉,此刻正拿着一个小刷子,往脸颊侧边扫着某种深色的粉。 那粉抹得歪歪扭扭,一道深一道浅的,跟糊了泥巴似的。 李月如差点笑出声。 这女人在干什么? 往脸上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听说这柳媚娘是个村姑?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连胭脂水粉都不会用,还当什么花魁? 她正要抬脚进去,铜镜里那张侧脸忽然微微转过来一点。 李月如整个人愣在门口。 那眉眼,那轮廓—— 怎么…… 怎么有点像柳桃娘那个贱人? 李月如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果然狐媚子都长一个样,天生的贱种样!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去,下巴抬得高高的:“哟,这不是柳姑娘吗?在忙呢?” 柳媚娘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这谁啊? 上来就阴阳怪气的? “有事?” “没事,就是来看看。” 李月如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手边那些瓶瓶罐罐,“这些都是什么?抹脸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柳媚娘手上动作顿了顿,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见过才有鬼了,这可是老娘从现代带来的化妆理念。 但她面上只是淡淡一笑:“一些自己琢磨的小玩意儿罢了。你是?” 李月如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我是今天的花魁,醉红楼的李月如。怎么,柳姑娘连我都不认识?” 柳媚娘手上动作一顿。 李月如? 没听过…… 又不是什么大明星,凭什么要认识? 不过,刚才那曲《凤求凰》她可是听见了——。 隔着一道回廊都震得耳朵疼。 说句实在话,那叫唱曲儿? 全靠嗓门大,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全靠吼。 跟杀猪唯一的区别是:杀猪只需要嚎一声,她嚎了一整首。 就这? 还好意思自称花魁? 柳媚娘心里瞬间拉响警报。 老娘好好在这儿画个妆,突然闯进来一个自称花魁的神经病,上来就阴阳怪气。 这不是来找茬是什么? 她心里顿时不爽了。 很不爽。 她把手里的小刷子往桌上“啪”的一放,转过身子正眼看向李月如。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刷短视频突然刷到一个尬演博主,想都没想就直接划走的那种嫌弃。 “我管你是花痴、花瓶还是花圈!” 柳媚娘开口就是暴击,“我这不欢迎你,麻利的滚!” 李月如脸都绿了! 她没想到自己笑脸相迎,这女人竟然这么不识好歹! “你……你敢赶我走?” “赶你怎么了?” 柳媚娘双手抱胸,“这是软香阁,不是你的醉红楼。我爱让谁进就让谁进,不爱让谁进,谁就给我出去。听明白了吗?” 她说着,伸手往门口一指:“还不滚?” 李月如气得浑身发抖。 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她给别人脸色看,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当然除了柳桃娘那个贱人! “柳媚娘,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月如尖声道,“一个从醉红楼被赶出去的弃奴,捡回来没几天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我告诉你,今晚的花魁是我!是我!你这种连胭脂都不会抹的村姑,也配跟我争?” 她越说越气,目光落在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上。 这些东西奇奇怪怪,她见都没见过,偏偏这柳媚娘当宝贝一样护着的东西。 她突然很不爽! 你越稀罕我越要毁了! 想到这,李月如伸手一挥—— “哗啦!” 桌上一个青瓷小盒被扫落在地,盒盖摔开,里面淡绿色的膏体滚出来,沾满了地上的灰。 柳媚娘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遮瑕膏。 是她穿来这鬼地方之后,托人买了珍珠粉和铅粉,又攒了整整一个月的花瓣。 桃花、杏花、梨花,但凡能开的,她一朵一朵攒起来,晒干了,捣碎了,挤出花汁,和米粉调在一起,一点点试颜色。 又托人买了蜂蜡,偷偷用小火熬了三个通宵,试了无数次比例,才做出来这么一小盒。 就指望着今晚能遮住被沈陌白那个家伙折腾两天熬出来的黑眼圈! 结果,全毁了? “你——”柳媚娘声音都变了调。 李月如看见她这反应,心里顿时痛快了,下巴一扬:“怎么?心疼了?不就是一盒破玩意儿吗?值几个钱?我赔你就是了。” 她说完,傲娇的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两根手指捏着,往地上一扔—— “铛。” 那银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那滩沾满灰的膏体上,压住了那一抹绿色。 李月如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银子,又看向柳媚娘,嘴角噙着恶意的笑:“拿着啊,赏你的。够你买十盒了吧?毕竟你这种村姑用的东西,能值几个钱?” 她等着柳媚娘弯腰去捡。 等着看这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女人,在她面前低头弯腰捡银子的狼狈样。 第一百零四章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谁知柳媚娘盯着地上那块银子,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柳媚娘动了。 她一把揪住李月如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拽! “啊——!” 李月如惨叫着弯下腰,脸正对着地上那盒遮瑕膏:“你、你干什么——放开我——!” 柳媚娘没吭声。 她一手揪着头发,另一只手扬起来—— “啪!” 一巴掌扇在李月如右脸上。 “啪!” 又一巴掌,扇在左脸。 “啪!啪!啪!” 连着三巴掌,又快又狠,打得李月如眼冒金星,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 “这一盒,” 柳媚娘每打一下就说一句,“我攒了一个月花瓣。” “啪!” “我熬了三个通宵。” “啪!” “我过滤了八遍!” “啪!” “你他妈给我摔了?” 李月如被打得哇哇乱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花魁的样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惊呼。 “哎呀!” “这、这是怎么了?!” 紫云和月容正路过门口,探头一看,正好看见柳媚娘揪着李月如的头发扇耳光的场面。 两人眼睛都亮了。 她们早就看柳媚娘不顺眼了。 一个刚来的村姑,什么都不懂,偏偏管事的不知怎么就看中了她,说什么“气质独特”、“有灵气”,让她们这些老人都要靠边站? 现在好了,打人了! 打的还是醉红楼的头牌!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紫云第一个冲进来,嘴里喊着:“哎呀!柳妹妹!快住手!你这是干什么呀!” ——喊是这么喊,可脚步却停在门口,压根没上前拉架的意思。 月容更绝,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尖着嗓子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出人命啦!柳媚娘打死人啦!” 两人一前一后,比楼下戏台子上唱戏的人还忙活! 李月如听见有人来了,哭喊得更凶了:“救命——救命啊——这贱人打我——她要打死我——!” 看到这阵仗,柳媚娘终于松开了手。 她本来想打完来个死不认账,反正这古代没有监控,谁知跑出来两只大臭虫!! 李月如被打傻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肿成猪头的脸,嚎啕大哭起来。 她没想到这柳媚娘发起疯来这么狠! 更没想到这家伙手劲这么大? 好疼啊…… 紫云站在门口,拿帕子掩着嘴,眼睛里全是幸灾乐祸:“柳妹妹,你这……你这下手也太重了。李姑娘可是醉红楼的头牌,这要是闹大了……” 话音未落,月容已经领着人跑回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龟奴,还有一个管事的张嬷嬷。 “嬷嬷!您快看!我们路过正好撞见!柳媚娘揪着李姑娘的头发往死里打!您瞧瞧李姑娘那张脸,都打成什么样了!” 张嬷嬷沉着脸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地上坐着的李月如。 那张脸确实没法看,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红一道紫一道,粉和泪糊在一起,狼狈至极。 又看了一眼柳媚娘。 衣服头发虽有些乱,但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媚娘,这是怎么回事?” 李月如一见管事来了,立刻爬过去抱住张嬷嬷的腿:“嬷嬷!您要给我做主啊!我就是来看看柳妹妹,好心好意……谁知她、她上来就骂我,还打我!您看看我的脸……呜呜呜……我今晚还要上台呢……这可怎么见人啊……” 紫云在一旁帮腔:“是啊嬷嬷,我们亲眼看见的,柳妹妹下手可狠了,一巴掌一巴掌地扇,我们喊都喊不住。” 月容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们想拉架来着,根本拉不开!柳妹妹力气太大了!” 两个龟奴对视一眼,往前站了一步,等着张嬷嬷发话。 看着两人颠倒黑白不嫌事大的样子,柳媚娘撇撇嘴终于抬起了头。 “她摔了我的东西………” 谁知不等她说完,李月如又嚎了起来:“我赔了!我赔她银子了!就一盒破玩意儿,她就要打死我——!” 张嬷嬷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是醉红楼的头牌,一个是软香阁刚捧起来的新人。 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两家楼子明天就能打起来。 “都别吵。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请金妈妈来。” 紫云和月容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得意。 请妈妈来? 那更好! 金妈妈最讲规矩,柳媚娘这次死定了! 李月如一听要请软香阁妈妈,立刻来了精神,捂着脸哼哼唧唧:“对!请你们妈妈来!让她评评理!我倒要看看,你们软香阁就是这么待客的?” 柳媚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开始骂街了。 完蛋,穿越过来就要进局子? 这什么破剧本? 早知道刚才下手轻点了…… 不对,下手轻点也是打,打都打了,爱咋咋地吧! 不一会儿,金云袖匆匆赶了过来。 她四十出头,风韵犹存,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进门先看了一眼屋里的阵仗——李月如坐在地上嚎,紫云月容站一边幸灾乐祸,柳媚娘站得笔直像个没事人。 再一看地上那滩绿呼呼的东西,和旁边那块碎银子。 金云袖心里大概有数了。 “妈妈!” 李月如一看见她,立刻扑过来,“你们软香阁可要给我做主啊!我好心来看看柳妹妹,她上来就打我!您看看我这脸,都打成什么样了!” 金云袖看了一眼李月如那张猪头脸,嘴角抽了抽。 打得不轻啊。 她再看向柳媚娘:“你打的?” 柳媚娘点头:“我打的,她摔了我的东西。” 金云袖沉默了。 她当然想护着柳媚娘—— 这是她亲手挖来的人,气质独特,有灵气,今晚要是成了花魁,软香阁以后就能压醉红楼一头。 可是…… 醉红楼那个老鸨是个疯婆子,她太了解了。 那人最是难缠,一点小事都能闹得满城风雨。 今天李月如在软香阁被打成这样,那婆子明天就能带着人堵门骂街。 金云袖心里一阵烦躁。 护吧,得罪醉红楼,以后没完没了。 不护吧,柳媚娘这棵好苗子就毁了。 第一百零五章 官差都看不过去了 紫云眼珠一转,捏着嗓子开了腔:“妈妈,这事儿可拖不得。李姑娘伤成这样,万一回去有个好歹,醉红楼那边……”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地住了嘴。 月容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三分担忧七分煽风点火:“是啊妈妈,要不……报官吧?让官府来判,省的咱们背黑锅。” 两人一唱一和的说完,飞快地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报官最好! 只要柳媚娘被抓进去,今晚的花魁就是她们的了! 金云袖眉头紧锁,狠狠瞪了她们一眼。 这两个贱蹄子,当她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她正要开口训斥—— “报官?报什么官?”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几名身穿官服的差役鱼贯而入,气势汹汹。 整个化妆间瞬间安静了。 官差? 官差怎么真来了? 紫云和月容对视一眼,眼底的狂喜简直要溢出来。 难道是有人帮忙报了官? 也是,这柳媚娘平日里张狂的很,看她不顺眼的人到处都是! 想到这,紫云捏着帕子掩着嘴大声的笑了:“哟~这可真是老天开眼了,连官差都看不过去了呢。” 月容立刻接上,那阴阳怪气的调门拿捏得恰到好处:“可不是嘛,有些人啊,嚣张得连老天都忍不了,专门派官差来收拾她。” 两人说完,齐刷刷看向柳媚娘。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马上就要被拖出去砍头的罪人。 爽! 太爽了! 一想到柳媚娘马上就要被押进大牢,今晚的花魁就是她们的,两人激动得手心都在冒汗! 领头的差役二十出头,面容冷峻,腰悬长刀,往那儿一站,浑身的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看就不是普通跑腿的小卒子。 李月如猛地抬头,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瞬间亮了! “官爷!官爷您可算来了!您可要为奴家做主啊!” 她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差役的袖子,拼命把那张猪头脸往人家眼皮子底下凑。 “您瞧瞧!您仔细瞧瞧!这些都是柳媚娘那个贱人打的!您快把她抓起来!关大牢!判重刑!往死里判!” 紫云连忙帮腔,一脸义愤填膺:“官爷明鉴,我们可都亲眼看见了,那柳媚娘下手狠着呢,一巴掌接一巴掌,李姑娘愣是没敢还手,太欺负人了!” 月容也跟着使劲点头,那叫一个真诚:“对对对!我们想拉都拉不开!太嚣张了!简直无法无天!” 两人嘴上说着,心里却已经在放鞭炮了。 打吧打吧,打得越狠,判得越重! 最好判个三年五载,让柳媚娘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柳媚娘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报官? 她微微挑眉,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打了个满嘴喷粪的垃圾桶而已,又不是杀人,顶多关几天,交点银子就能出来。 再说了,她下手的时候可有分寸了,验伤都验不出个名堂。 怕什么? 倒是这官差来得也太巧了…… 她正想着,那领头的官差终于开口了。 他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问道:“哪个是李月如?” 李月如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官爷,正是奴家!正是奴家!” 她心里那叫一个美,美得都快飘起来了。 没想到她的名气都传到衙门去了! 连官差都慕名来找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李月如的名头,早就盖过这醉红楼和软香阁所有的姑娘了! “您是不是听说了我醉红楼头牌的名号,专程来看奴家的?” 她脸上堆满了笑,那笑里带着三分娇羞七分讨好,甚至还故意扭了扭腰,“要不这样,您先把这个贱人抓了,奴家、奴家回头再好好伺候您……” 伺候两个字,她说得那叫一个婉转缠绵,缠得人骨头都酥了。 话音未落,那两个官差脸色骤然一变:“放肆!来人,快把她给我拿下!” 听到这话,李月如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什么? 她没听错吧? “官、官爷!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刺耳。 “错不了。” 那差役冷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们抓的,就是你——李月如。” 旁边那差役更是不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眼神就跟看一坨粑粑似的:“就这副满脸猪头的样子,还好意思自称头牌?便是脱光了躺床上,本官差也懒得多看一眼。” 轰—— 李月如脑子里一片空白。 整个人彻底傻了。 紫云和月容也愣住了。 不对啊! 抓的不应该是柳媚娘吗?怎么变成了李月如?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接下来的一幕惊在了原地。 “你们凭什么抓人!” 李月如终于反应过来,疯了似的尖叫,“谁让你们来的!” “是我。”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只见一身玄色劲装的沐风大步走了进来! 李月如的眼睛瞬间亮了! “沐……沐将军?!” 她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噌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就要抓那人的袖子。 “沐将军!是不是王爷让你来救奴家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王爷心里是有我的!” 她捂着自己那张肿胀的脸,拼命挤出几滴眼泪,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虽然此刻的“梨花带雨”,配上那张猪头一样的脸,只会让人觉得瘆得慌。 “您快把这个贱人抓起来!就是她打的我!您看看我的脸……呜呜呜……我要让她蹲大牢!让她吃牢饭!往死里判!” “还有这几个狗眼看人低的官差,他们说奴家是猪头……呜呜呜……都说打狗看主人,他们骂的是奴家吗?他们骂的是王爷啊!您听听!您听听!他们这是把王爷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她说着说着,居然还挤出几分委屈来,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配上那张肿胀的脸,活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脚的癞蛤蟆。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 哪个王爷? 听说这李月如之前是摄政王府的奶娘,莫非她口中的王爷就是摄政王谢临渊? 可她好好的奶娘不做,怎么变成了醉红楼的花魁娘子,难道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第 一百零六章 这丫头是祖宗 想到这,紫云和月容看向柳媚娘的眼神,瞬间从幸灾乐祸变成了看死人一般的怜悯。 如果这李月如背后真有摄政王撑腰,那柳媚娘今天肯定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两人激动得手都在抖,抖得帕子都快拿不住了。 太好了! 太好了! 花魁马上就是她们的了! 就连金云袖也脸色大变。 王爷? 能让沐将军亲自出马的王爷—— 整个京城只有一个。 那就是摄政王府——谢临渊! 想到这,她吓得腿都软了。 完了完了,柳媚娘这次是真的完了。 打了王爷的女人,这不是找死吗? 这中间最得意的就是李月如了,她狠狠瞪了柳媚娘一眼:“贱人,你等着!一会儿就让你尝尝牢饭的滋味!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这话时,她心里涌起一股畅快至极的熨帖。 就像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李月如是什么出身? 诗书传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不是当初被王爷误会,她怎么会沦落到被一个窑姐儿嘲笑的地步? 可如今——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如今不一样了。 王爷亲自来看她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有她! 说明他后悔了! 等今晚她拿下花魁,王爷一定会亲自把她接出去。 到时候,她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让这些贱人一个个跪在她面前叫姑奶奶! 李月如越想越美,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至于柳媚娘? 她算个什么东西! 等进了大牢,有的是人收拾。 那些牢婆子,一个个手黑着呢,打人专挑看不见的地方下手,疼得你哭爹喊娘还不留痕迹。 到时候,她一定要托人进去看看,亲眼瞧瞧这张狐狸精一样的脸被人打成猪头的样子。 李月如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着她那张得意到扭曲的脸,柳媚娘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王爷? 什么王爷? 这女人背后如果真有王爷撑腰,怎么会到现在才搬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沐风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她见过。 是那个冷面男人的贴身侍卫!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陌白带来的那个冷面男人…… 该不会就是大齐的摄政王谢临渊吧? 那个传说中杀伐果断、冷面冷心、手握半壁江山的摄骨王? 柳媚娘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难怪沈陌白这么有钱? 难怪他一个人住在深山老林还这么硬气,原来背后有摄政王撑腰? 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对摄政王谢临渊指手画脚? 完了完了。 柳媚娘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那家伙……该不会是来杀人灭口的吧? 毕竟她知道得太多了——摄政王喜欢的是有夫之妇,还让她一个青楼姑娘出主意怎么通乳,这要是传出去,他摄政王的脸面往哪里搁? 柳媚娘越想越不对劲,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就在这时,沐风终于开口了。 “拿下。” 两个差役一听,立刻走上前去。 李月如已经迫不及待了,她激动的手指头都快戳到柳媚娘脸上了:“对!就是她!快把她抓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两个差役直接从柳媚娘身边走了过去。 然后,一左一右。 架住了她的胳膊。 李月如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们干什么?!” 她拼命挣扎,声音尖得都破了音,“你们抓错人了!抓错人了!是那个贱人打我!你们抓我干什么?!你们眼瞎了吗?!” 这时候,沐风才转过头,正眼看向她。 “没抓错。”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冷冷地说:“王爷说了,今晚有人污了他的耳朵。” 污了…… 李月如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沐风已经转身,直接朝柳媚娘走过去。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他语气恭敬:“柳姑娘,王爷让我转告您——好好表演,等您结束了,他在三楼等您。” 这话一说完。 整个化妆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紫云和月容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她们瞪大眼睛,脸色从得意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惊恐,最后惨白如纸。 什么? 王爷等的人……是柳媚娘? 金云袖也愣住了。 她看了看柳媚娘,又看了看沐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摄政王谢临渊——那个杀伐果断、冷面冷心、据说从来不近女色的摄政王。 在等柳媚娘? 她猛地想起刚刚自己看见的冷面男人。 当时她就觉得那人气度不凡! 难道那就是摄政王本人! 金云袖看向柳媚娘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这丫头有点麻烦”变成了“这丫头是祖宗”。 李月如彻底崩溃了。 “不可能!不可能!” 她拼命挣扎,头发散乱,脸上的粉和泪糊成一团,“王爷怎么可能等她?!王爷明明看的是我!” 沐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还不快带走……” 两个差役再不敢耽误,一把架着李月如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李月如!我是醉红楼的头牌!我是花魁——!”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化妆间死一般的寂静。 紫云和月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连看都不敢看柳媚娘一眼。 她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刚才她们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柳媚娘一定都记着呢。 如果柳媚娘跟王爷告状…… 那她们岂不是死的很惨? 这边,柳媚娘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已经把一会跑路的办法想了七七四十九遍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她可不想掺和摄政王的事! 第一百零七章 这才叫表演 正想着,一个谄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媚娘啊——” 柳媚娘一抬头,就看见金云袖那张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脸。 “来来来,坐下慢慢画,不着急,时间还早着呢!” 柳媚娘:“……” 刚才不是还左右为难吗? 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妈妈,我——” “哎呀,别叫我妈妈,叫金姨就行!” 金云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媚娘啊,你好好化妆,好好准备,今晚一定要惊艳全场!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要什么给什么!” 柳媚娘嘴角抽了抽。 她忽然有点想笑。 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还没等她说话,另外两道谄媚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姐姐——” 紫云和月容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两张脸上堆满了笑,笑得那叫一个真诚,真诚得能挤出蜜来。 柳媚娘心里冷笑一声。 刚才还恨不得让官差把自己抓走,现在又倒贴上来了? 这变脸的速度,怕是川剧演员看了都要直呼内行,连夜扛着戏台子来拜师。 “姐姐,以前都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不懂事 ,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紫云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盒胭脂,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我新买的胭脂,上好的,云锦斋的,二两银子一盒呢,送给姐姐赔罪!” 月容也不甘示弱,直接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递到柳媚娘面前:“姐姐,这簪子是银的,虽然不值什么钱,是我的一片心意,您收着!您要是不收,就是还在生我的气!” 柳媚娘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刚才还幸灾乐祸想看自己倒霉,现在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比亲妹妹还亲。 这种趋炎附势的嘴脸,她在现代职场见得还少吗? 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朝代。 人心这东西,倒是半点没进化——该舔的时候,绝不嘴软。 只不过,她柳媚娘最讨厌的就是被别让别人拿捏!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就想道德绑架自己? 真是搞笑! “不用了。” 她淡淡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自己的东西够用。” 紫云和月容脸色一僵,但很快又堆起笑:“那姐姐好好化妆,我们不打扰,不打扰……” 两人没想到柳媚娘拒绝的这么干脆,可摄政王就在那里,两人再不高兴也只能忍了! 她们讪讪地退到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柳媚娘,就像两只等着投喂的狗。 柳媚娘懒得理她们,转身想往门口走。 她现在只想赶紧溜,管他什么摄政王,先保命要紧。 谁知还没到门口,就看见张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妈妈说了,让你好好化妆。画完了,上台。上完台,去见人。” 柳媚娘:“……” 得,跑不掉了。 她认命地走回铜镜前,坐下。 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还没画完,黑眼圈明晃晃地挂着,脸上的阴影一道深一道浅,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她拿起小刷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叹了口气。 穿越到这里,打了人,得罪了花魁,惹上了摄政王,还被全楼的人当成了祖宗。 这叫什么事儿啊。 算了,表演完再说。 管他是来算账的还是来灭口的,反正她一个现代人,还能被古代人吓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就是一死。 不过话说回来,她都死过一次了,还怕再死一次?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喊: “下一个表演者,软香阁柳媚娘——” 柳媚娘手中的小刷子一顿,对着铜镜最后打量了一眼自己。 镜中的人已然脱胎换骨,哪有半分方才“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狼狈? 她站起身,无视了紫云和月容满脸震惊的目光,径直向楼下走去。 软香阁的舞台搭在庭院正中,四周挂满了绢灯,照得亮如白昼。 台下人头攒动,正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老鸨站在台上,正准备报幕,忽然,四周的灯光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人群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灯怎么灭了?” “别急别急,快看台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舞台正上方的夜空里,忽然飘下纷纷扬扬的花瓣。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人身着七彩霓裳,衣袂在夜风中猎猎飞舞,宛如九天玄女下凡尘。 而更令人屏息的,是她脚下的烟雾,带着丝丝凉意,如云海翻涌,将她衬托得仿佛踏云而来。 有人惊得后退一步:“这、这是什么仙法?她脚下踩的是云吗?” “不是云!你们看,那烟是从台板缝隙里渗出来的!” “可这烟怎么来的?也没见人烧柴点火啊!”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烟雾是柳媚娘提前让小厮在舞台下方挖了一道浅槽,埋进几盆烧红的炭,炭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水。 水沸成汽,从板缝里钻出来时遇冷凝结,便成了这如云似雾的景象。 至于那天女散花——不过是她让两个小丫头躲在阁楼的檐角后头,提着花篮往下撒罢了。 只是夜里光线昏暗,没人看得清上头有人,便真以为是天上落下来的。 柳媚娘稳稳落在舞台中央,脚下白雾四散,露出她那百花妆的脸。 若说方才的李月如是人间绝色,那此刻的柳媚娘,便是集百花之灵气于一身的妖。 她的底妆薄如蝉翼,却将肌肤修饰得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在灯火下泛着细腻光泽。 眉是远山黛,眉尾处还恰到好处的晕开几片极淡的粉色,仿佛是桃花瓣不小心落在了眉梢。 而最为惊人的便是眼妆了。 她以鹅黄为底,眼尾渐变成嫩绿,双眼皮褶皱里压着一笔娇艳的粉,三种颜色过渡得浑然天成,如同将整个春天都揉碎在了眼波里。 眨眼之间,竟让人觉得她眼里真的有花瓣在旋转。 全场鸦雀无声。 还没等她说话,甚至还没等她摆出第一个动作,台下便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喝彩与尖叫! “好!” “仙女下凡了这是!” “软香阁还有这等人物?!” “方才那李月如跟她一比,简直成了庸脂俗粉!” 柳媚娘站在舞台中央,脚下烟雾缭绕,头顶花瓣纷飞,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古代人,接招吧。 这,才叫表演。 第一百零八章 夜来香 花瓣还在飘落,烟雾还在流淌。 柳媚娘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着的脸——有惊艳,有呆滞,有垂涎,还有角落里紫云和月容那两张写满了“不是吧”的脸。 她嘴角轻轻一勾。 开口了。 “那南风吹来清凉——” 没有伴奏,没有丝竹,只有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地从烟雾里钻出来,像一只手,轻轻捏住了所有人的心。 台下原本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那夜莺啼声凄怆,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女人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低,却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调子,是他们从来没听过的—— 不像词曲,不像小调,倒像是有人在耳边呢喃,又像是夜风里飘来的花香,抓不住,却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了听。 有人张了张嘴,想叫好,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吻着夜来香——” 柳媚娘一边唱,一边慢慢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那动作,漫不经心,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慵懒和妩媚。 台下,有人不知不觉往前迈了一步。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她的眼神飘过来,扫过人群,却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像是看着他们,又像是透过他们,看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啊啊啊——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吻着夜来香——”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叹息,又像是梦呓。 “夜来香……夜来香……” 尾音散在烟雾里,散在花瓣雨里,散在夜风里。 台上,她静静站着,烟雾渐渐散去,花瓣也稀稀落落。 台下,鸦雀无声。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有人猛地把手里的扇子往地上一摔,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好!!” 这一声像是炸开了锅,整个庭院瞬间沸腾了。 “好听!” “这是什么曲子?!” “再唱一遍!再唱一遍!” “柳媚娘!柳媚娘!柳媚娘!” 人群往台前涌,有人往台上扔银锞子,有人把玉佩解下来往上扔,还有人激动的直接把手里的酒杯扔了上去。 柳媚娘站在台上,看着这场面,嘴角抽了抽。 得,真成演唱会了。 就是这安保水平,搁现代得被文旅局罚到破产。 万一混进来两个不讲武德的,自己今天岂不是被扒一层皮。 她瞥了一眼后台的方向。 紫云和月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点了穴。 紫云的嘴张着,半天合不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柳媚娘? 那个刚才还被自己嘲笑“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柳媚娘? 她忍不住掐了自己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做梦。 可这张脸,这身打扮,这舞台效果……怎么可能?! 说起来也怪,柳媚娘那些妆,拆开看,每一样都透着古怪。 眉眼画得那样浓,腮红打得那样艳,嘴唇涂得那样红。 可偏偏凑到一起,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大胆到近乎嚣张,嚣张里又透着绝顶的聪明。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月容也没好到哪去。 她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不对,见了鬼都不至于这么震惊。 她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发光的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化妆技术……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化妆技术! 那眼妆是怎么画的? 那颜色是怎么过渡的? 怎么就能让眼睛像会说话一样? 月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根刚拔下来送人没送出去的银簪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的破玩意儿,自己还当个宝似的往人家手里塞。 她又想起刚才那句“我自己的东西够用”,当时还觉得是装清高,现在看…… 人家是真看不上。 月容咬了咬嘴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服气? 不甘心? 还是……有点想跪? 她偷偷看了紫云一眼,发现对方脸色比她还难看,心里莫名平衡了一点。 而更远处的阁楼上,一扇窗不知什么时候推开了。 窗前站着一个白衣男人,看不清脸,只看得见手里捏着一只酒杯,一动不动。 柳媚娘心里咯噔一下。 沈陌白? 他怎么在这? 身后,喊声还在继续: “柳媚娘!柳媚娘!柳媚娘!” 她没回头,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逃! 可手腕被金云袖攥得死死的,她挣了几下,愣是没挣开。 沈陌白紧紧捏着手里的铜板,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竟然是她?? 那个羞辱了自己整整一宿的女人竟然就是软香阁的柳媚娘?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 就这淫词艳曲,和那浴桶里的什么抱着妹妹上花轿——简、直、一、模、一、样! 就这挠人心肝的唱腔…… 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其实柳媚娘的嗓音并不是多好听,放在楼里只能算中上。 可她太会扬长避短了。 不高不低的音域,配上这种慵慵懒懒的调子,反而唱出一种让人骨头缝里都酥麻的味道。 像猫爪子,一下一下挠在心尖上。 让人听了浑身都不自在…… 看着舞台上不断晃动的身影,他猛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地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无名火。 该死。 他现在就想把那个女人抓过来,狠狠收拾一顿!! 沈陌白刚压下心头那团邪火,正要转身走人,忽然听见台上一声脆生生的笑—— “各位大人,先别急着走啊!” 老鸨金云袖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台,一身紫裙子,满脸堆笑,手里摇着把团扇,那架势活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又像只闻着腥味的狐狸。 她往台中间一站,笑眯眯地看着台下那群已经疯魔了的看客。 “今晚最刺激的节目,这才刚开始呢!” ……大家不要着急,柳媚娘的剧情是男女主py的一环,想吃肉也得先烧火不是…… 第一百零九章 这群人也配?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随即有人扯着嗓子喊:“金妈妈,你又憋什么坏呢?” 金云袖拿团扇捂着嘴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哎哟,瞧这位大人急的——各位刚才都看见了吧?咱们柳娘子这长相,这身段,这嗓子,还有这……这从天上下凡的排场,那可是咱们软香阁多少年都出不了一个的宝贝!” 她顿了顿,扇子一合,往手心一拍,声音猛地拔高:“所以——今晚,妈妈我作主,给各位大人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台下有人等不及了。 金云袖眼睛一扫,笑得意味深长:“那就要看各位的诚意了,谁的价高,谁就能成为今晚咱们柳娘子的第一个入、幕、之、宾。” 最后四个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生怕有人听不清。 话音刚落,台下就跟炸了锅似的。 “入幕之宾?第一个?” “哈哈哈!金妈妈这是要把柳娘子送人啊!” “送什么人,是赏人!谁出价高,谁就能把这妖精领回去好好‘赏’一晚上!” “啧啧啧,就这身段,这脸蛋,这嗓子……一晚上不得把人榨干?” “榨干也值啊!我出二百两!” “二百两就想睡仙女?做梦呢吧!我出三百!” “三百五!” 喊价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往前涌,一张张脸仰着,眼睛里冒着绿光,像饿了三天的狼盯着一块肥肉。 有人舔了舔嘴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柳媚娘身上扫来扫去:“柳娘子,你可看好了,待会儿谁出价高,今晚就陪谁——陪好了,爷赏你!” “哈哈哈,王兄你这话说的,人家柳娘子是仙女,你当是寻常粉头?” “仙女怎么了?仙女不也得伺候人?就是不知道仙女伺候人的功夫,是不是也跟仙女下凡一样——让人欲仙欲死啊?” 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柳媚娘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 她缓缓扭头看向金云袖,后者正忙着招呼台下,压根不敢看她。 柳媚娘:“……” 好家伙,这是把她当拍卖品了? 她早知道今晚躲不过被当猪崽子上秤卖的命,可万万没想到金云袖连一点选择的机会都不给她! 她原本打算唱完曲儿就跟金云袖摊牌,给自己赎身走人。 谁承想意外一个接一个—— 前面是谢临渊阴魂不散,后面是沈陌白不知打哪儿冒出来。 真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她面上还端着那副仙女架子,可心里已经把金云袖翻来覆去骂了十八遍。 底下那些人的眼神,一个个跟饿狼似的,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那姓王的胖子,上回喝醉了还在走廊吐了一地,这回倒充起大爷来了——陪好了赏我? 呸! 就您那三两肉的德行,也不怕折了寿? 可骂归骂,她心里也明白,这软香阁本就是这样的地方。 金云袖养她这么久,教她唱曲儿,教她端架子,教她怎么拿乔吊人胃口,图的不就是今天这一刻吗? 柳媚娘垂下眼,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好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就不信,金云袖能看住她一整个晚上。 而阁楼上,那扇窗后—— 沈陌白刚抬起的脚,又落了回去。 他捏着铜钱的手紧了又紧,牙关咬得咯吱响。 竞价? 入幕之宾? 这群人也配? 他就那么站在窗前,看着台下那群疯魔了的男人,看着他们盯着柳媚娘时那种恨不得把人吞下去的眼神。 一股邪火从心底直窜上来,烧得他胸腔发疼。 他死死盯着台上那道身影,看着她脸上那僵硬的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像是自己的东西,被人盯上了。 就在这时,一个公鸭嗓子突然炸响,压过了所有声音。 “我出一千两!” 人群哗然,纷纷扭头看去。 是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周锦荣,肥头大耳,一双绿豆眼正眯成缝,盯着台上的柳媚娘,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一千两?周公子疯了吧?” “一千两能买下半个软香阁了!” “买阁有什么用?能买来这种仙女儿?值!” 周锦荣挺着肚子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嚷嚷:“都别跟本公子抢!一千两,柳娘子今晚是我的!谁再喊价,就是跟我尚书府过不去!” 人群讪讪地安静下来。 一千两,确实没几个人出得起。 更别说周锦荣还把尚书府搬出来了——这谁还敢抢? 周锦荣得意洋洋,正要往台上爬—— “五千两。”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三楼雅间传下来,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整个庭院上空。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五千两? 五千两! 周锦荣的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沈陌白猛地抬头,看向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窗后,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阴影,玄色锦袍,眉眼冷峻,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台下众人。 谢临渊。 沈陌白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怎么在这? 他也看上柳媚娘了? 这边,周锦荣愣了好几息,脸涨成猪肝色:“谁?谁他妈敢跟老子抢?” 他往上看去,只见那扇窗前的人影纹丝不动,甚至低头抿了口茶,压根没正眼瞧他。 周锦荣更来劲了,挺着肚子往前站了一步:“五千两?你当自己是谁?知不知道老子是谁?礼部尚书府的公子!老子出一千零——” “三公子。” 身后的小厮突然扯住他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三公子,别说了……” “滚开!” 周锦荣一把甩开,“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京城跟尚书府叫板!” “看来周大人最近的盐运做得不错。” 那道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下来,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三公子都能拿出一千两闲钱逛花楼了——回头本王得问问,这盐税是不是该涨涨了。” 本王? 周锦荣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僵在原地,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扭向三楼。 那扇窗前,玄袍男子微微侧身,廊下的灯火正好映出那张脸—— 剑眉入鬓,凤眼微挑,周身气势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摄政王。 当朝摄政王。 第110章 怎么偏偏是他 周锦荣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王、王爷恕罪!草民有眼无珠!草民……” “滚。” 谢临渊连眼皮都没抬。 周锦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被小厮架着,头也不敢回地消失在人群里。 全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闹哄哄的庭院,这会儿落根针都能听见。 金云袖脸上的笑,比花儿还灿烂,一把拉住柳媚娘就往上拽:“哎哟喂,媚娘啊,快快快,跟妈妈上楼——摄政王亲自开口,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柳媚娘被她拽着往前走,脚下踉踉跄跄,心里那个骂啊—— 福气? 福气你个大头鬼! 金云袖这会儿心急火燎的,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把人直接送进雅间。 谁知柳媚娘却突然脚步一顿,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金云袖被她拽得一趔趄:“怎么了这是?” “妈妈……” 柳媚娘脸皱成一团,声音都带了哭腔,“我、我想方便……” “方便?” 金云袖眉毛一竖,“这都什么时候了?忍忍,先上楼再说!” “忍不了啊妈妈!” 柳媚娘弯着腰,表情那叫一个真切,“刚才在台上就憋半天了,这会儿一走一动,更、更不行了……” 她抬眼,可怜巴巴地看着金云袖:“妈妈也不想一会儿我污了王爷的眼吧?那多扫兴啊……” 金云袖气得直咬牙,可这话还真戳中了她的软肋。 摄政王什么人物? 真要是柳媚娘在他跟前出什么岔子,别说银子,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她狠狠瞪了柳媚娘一眼,到底松了手。 “行行行,快去快回——我亲自陪你去!” 今晚上楼里人手本来就不够,这节骨眼上,不亲自盯着,她这颗心放不下来。 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茅房就在前头。 柳媚娘捂着肚子,一溜烟就钻了进去。 金云袖往墙根一站,抱着胳膊等着。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没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她皱了皱眉,上前两步:“媚娘?”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静悄悄的。 金云袖心里开始犯嘀咕。 这死丫头,该不会真憋什么坏呢吧?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一把推开门—— 茅房里面空空荡荡。 后窗大敞着,夜风呼呼往里灌,窗框上还挂着半截撕破的裙角,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是在笑话她。 “好啊这小蹄子!” 金云袖脑子里“嗡”的一声,转身就要喊人。 谁知刚一张嘴,后颈猛地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柳媚娘收回手刀,揉了揉发红的掌心,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金云袖,小声嘀咕。 “对不住了您嘞。” 她本来也想好聚好散。 毕竟能在都城把花楼做得这么大,金云袖背后肯定有人。 真闹翻了,自己未必有好果子吃。 可今天这局面,她没机会讲武德了。 前有谢临渊,后有沈陌白。 再不走,今晚就不是“入幕之宾”的事儿了,是连人带骨头都得让人拆干净。 她蹲下身,麻利地在金云袖身上摸索起来。 怀里,没有。 袖子里,也没有。 腰间—— 有了! 她三两下解开外衣,摸到内侧那个缝得严严实实的暗袋,心怦怦直跳。 一沓泛黄的纸张滑出来,柳媚娘手都在抖,借着月光一张张翻找—— 找到了。 “柳媚娘,年十八,自愿卖身入软香阁……” 呸! 谁自愿了! 要不是原主那个赌鬼爹欠了三十两赌债,一碗迷魂汤把人灌晕了按手印,谁稀罕来这种地方“自愿”? 她一把抽出那张卖身契,三两下叠好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 另一边 谢临渊在屋里等着,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沿,敲得人心底发毛。 他等不了了。 今晚要是弄不到补血的法子,明天那只小东西还得继续断粮。 他起身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像个耐心耗尽的猎人终于要亲自下场。 刚转过楼梯口,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撞了过来。 谢临渊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下一秒,浓得呛人的玫瑰香钻进鼻腔。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这香味。 他记得。 和一年前十里村后山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没吭声,只抬了抬下巴。 沐风立马上去一把薅住那女人的后领,把人提溜起来。 柳媚娘? 谢临渊的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去,像毒蛇的信子在她脸上舔了一圈——她就是一年前那个? “要去哪儿?” 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柳媚娘心里苦啊,这叫什么事儿,刚溜出来就被逮个正着。 逮就逮吧,怎么偏偏是他? 她哆哆嗦嗦的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嗨……” 谢临渊冷着脸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像盯一只钻进陷阱的耗子:“本王问你,一年前在十里村后山,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男人?” 柳媚娘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年前? 她那时候还没穿过来呢,她知道个鬼啊! 她下意识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整个人都快拧成麻花了。 摇头是因为她真不知道——原主的事儿她哪儿清楚? 点头是因为……受伤的男人?该不会就是眼前这位爷吧? 所以原主救过他? 那她现在不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柳媚娘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 救命恩人犯点小错,他总不好意思下死手吧? 说不定还能借着这层关系捞点好处…… 可惜她这如意算盘还没打完,沐风的大手已经掐上她脖子:"说!到底有没有!" 柳媚娘被掐得直翻白眼,两只手乱挥,嗓子眼里只能挤出“呃呃”的声音。 谢临渊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过身去,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像片沾了水的刀片子: “带走。” 管她是不是呢。 无论是不是,他都要把她带走! 毕竟,小奶猫还在家等着他的补血方法呢…… 第111章 春宵一度 摄政王府。 桃娘刚喂完小郡主,端着碗从屋里出来,就听见外头几个丫鬟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王爷今夜在软香阁,一出手就是五千两!” “五千两?我的天爷!这是要跟那个花魁共度春宵啊?” “可不是嘛,这会儿怕是已经……嘿嘿!!” 桃娘脚步一顿,随即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弧度。 五千两。 春宵一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了的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亏她先前还担心他的伤,巴巴地守着,喂药喂水的伺候着。 结果呢? 人家一回来,伤还没好利索呢,就迫不及待往花楼钻。 什么不近女色? 什么性情清冷? 呸。 外头那些传言,真是传得没边儿了。 她早就领教过这男人的手段—— 哪一样不是阴险毒辣? 哪一样跟“清冷”沾得上边? 不过…… 桃娘把碗往旁边一放,拢了拢回来后换上的杏色缠枝纹梨花绒袄子,心里头转过一个念头。 这样也好。 谢临渊不在府里,她想见小宝一面,应该不难吧? 想到这,她抬脚往澄心院走。 谁知刚到院门口,两柄长枪“唰”地就交叉在眼前,把她拦了个结实。 “大胆!王爷有令,书房重地,未经允许不得靠近!” 桃娘看着门口面无表情的两个守卫,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脸:“两位大哥,王爷今夜不在,能不能帮我唤一声沐风大人?或者沐雪大人也行?”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依旧板着脸,摇了摇头。 沐风大人? 听说还没回府就被王爷叫走了。 至于沐雪大人,更是被派去郊区执行什么要紧任务,压根儿不在。 桃娘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姑娘!太好了,原来你在这儿呢!” 桃娘回头一看,就看到沐雪一脸焦急的走过来,看见她跟见了救星似的。 “沐雪?你不是出任务去了吗?” 沐雪喘着粗气,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这事儿说来话长—— 今天他们接到玄七的消息,去雪谷接王爷。 结果一到那儿,就看到一个雪人立在那儿。 关键是,那雪人的脸,居然跟王爷长得一模一样! 当时几个人全愣住了,谁也没反应过来。 王爷从不让人画肖像,这么多年,谁敢对着王爷的长相评头论足那都是死罪…… 这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人干的? 可偏偏,王爷不但没发火,反而盯着那雪人看了半晌,眼神里居然还有点…… 满意? 满意到让他半夜三更带人去把雪人挪到冰窖里存着。 问题是,这会儿虽然是冬天,可外头的温度哪儿比得上雪谷? 他好不容易刚把雪人往外挪了一点,他的鼻子竟然……化了。 沐雪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雪人鼻子那儿光秃秃的,跟被人一拳揍扁了似的,瞅着惨极了。 完了完了,等王爷回来,看见自己那张脸少了个鼻子,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他正急得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抬头,就看见了桃娘。 王爷的命令还在耳边——“谁也不许说”。 可他实在走投无路了。 桃姑娘,您倒是给指条明路,那雪人,到底是怎么堆成的? 桃娘看着沐雪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心里头疑惑万分。 沐雪性格耿直,还这副欲言又止、抓耳挠腮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沐雪大人?” 她试探着开口,“你是有什么事儿找我?” “没、没有!” 沐雪条件反射般否认,否认完了又觉得不对劲,赶紧补了一句,“就、就是路过!路过看见您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 桃娘看着他。 大半夜的,从郊区执行完任务回来,路过澄心院? 澄心院在王府最东边,侍卫住的翊坤居在最西边,回自己住处也不用经过这儿。 这路过得,可真够绕的。 她没戳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沐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堂堂摄政王亲卫,刀山火海都闯过,怎么对着个小丫鬟,话都说不利索了? 可他能怎么办? 王爷的命令是“谁也不许说”。 他要是敢把雪人的事儿说出去,明天那冰窖里躺着的就不是雪人,是他沐雪的尸体。 可不说…… 不说那雪人的鼻子怎么办? 王爷那张脸少了个鼻子,回来一看,他这条命还是保不住。 沐雪心里急得要命,可面上还得端着。 “桃姑娘,属下想请教您——这雪,是不是也分好多种?有的捏得紧,有的一碰就散……” 桃娘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就是……” 沐雪挠了挠后脑勺,目光飘向别处,“就是刚才回来的路上,看见那雪,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老家堆雪人,怎么堆都堆不好,一碰就塌。后来听老人说,得等雪下透了,稍微化一化再冻上,那个雪才粘得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说着,偷偷瞄了桃娘一眼,心跳得砰砰的。 这话说得,应该没问题吧? 他没提雪人,没提王爷,就是随口问问堆雪人的事儿——这总不算是“说出去”吧? 桃娘看着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大半夜的,一个王爷亲卫,不去交差,不回去歇着,跑来找她讨论堆雪人的技巧? 她心里那圈涟漪又荡了荡。 “是倒是……不过也得看是什么雪。刚下的雪太轻太散,捏不成形;要是冻得太硬了,又切不动。最好的是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那种——表层稍微化开一点,底下还没冻透,一捏一个准。” 沐雪眼睛亮了,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 他激动得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 “属下就是说……就是随便问问,” 他干笑着往回找补,“您知道的,我们这些当差的,平时也没什么消遣,就想着回头也堆个雪人玩玩……” 桃娘看着他。 堆雪人玩玩? 一个大男人,大半夜的,琢磨着堆雪人? 第112章 带回来一个女人 还问得这么细。 什么雪好捏,什么雪不行,就差拿根树枝在地上比划了。 桃娘心里直犯嘀咕——这人该不会脑子让门挤了吧? 可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又不像是来消遣她的。 她压下纳闷,随口接道:“那你想堆个什么样的?” 沐雪一愣:“什、什么样的?” “对啊,堆雪人总得有个样子吧?” 桃娘语气轻松,“是堆个圆头圆脑的普通雪人,还是堆个有鼻子有眼的?” 沐雪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别的意思? 可他不敢多想,含糊道:“就、就普通的吧……属下哪会堆什么有鼻子有眼的……” “那倒是。” 桃娘点点头,“堆雪人看着简单,真要想堆得像个人样,可不容易。尤其是五官,稍微歪一点,整张脸就毁了。” 沐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五官?脸…… 这不就是他眼下最愁的事儿吗? 他咽了口唾沫,装作随口一问:“那……那要是五官不小心碰坏了,还能修吗?” 桃娘看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但一时半会又摸不到窍门。 “得看坏成什么样,要是缺了一块,找点差不多的雪,照着另一边捏好,蘸水贴上就行。关键是接口要压实,不然一冻就裂。” 沐雪连连点头,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点完头,他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细了,赶紧往回找补:“属下就是……就是好奇,随便问问。桃姑娘您别多想。” 桃娘点点头“哦”了一声。 她本来也没多想。 可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反倒让她起了疑。 沐雪是谢临渊身边的心腹侍卫,跟着那位主子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能让他大半夜不睡觉、绕大老远的路、站在这儿跟她讨论怎么堆雪人——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事儿跟谢临渊有关。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事。 她正想开口试探,谁知沐雪却抢先一步讪笑道:“那什么……天色不早了,桃姑娘早点歇着,属下先告退了——” 看着沐雪要溜,桃娘赶紧紧张的叫住了他。 “沐大人。” 她知道这话不该问。 她一个奶娘,凭什么去求王爷的亲卫帮忙? 可她实在忍不住了。 “能不能让我见小宝一面,我已经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沐雪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从方才到现在,桃娘一直在陪他说那些没头没脑的雪人话,一个字都没提过小公子。 可她怎么可能不想? 说起来,自打王爷和桃娘子失踪这三天,小宝日日啼哭,奶娘轮流守着都哄不住。 这要是让桃娘子知道,还不知道得多心疼…… 那毕竟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沐雪眼神闪躲,声音越来越低:“小公子他……挺好的。奶娘照顾得很仔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听到这话,桃娘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去。 “那就好……那就好……” 她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声音却轻得像怕惊着谁。 她知道沐雪的难处——他一个侍卫,能陪她站在这儿说半天话,已经是仁至义尽。 再往下问,就是为难人了。 沐雪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见过桃娘很多次。 悉心照顾郡主的桃娘,被嬷嬷刁难也不吭声的桃娘,对着王爷不卑不亢的桃娘…… 可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肩膀微微发抖,头垂得低低的,像是怕人看见她的脸。 沐雪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 “桃姑娘——” 他压低声音,深吸了口气,“一会儿张姑娘要带小公子去沐浴,至少得一个时辰。您要是想见孩子,可以在浴房那边等一会儿。” 桃娘怔住了。 她欣喜的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沐大人……” “属下什么都没说。” 沐雪赶紧打断她,耳根又烫了起来,“属下就是……就是来问堆雪人的。” 桃娘愣了愣,望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松开了他的袖子。 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多谢沐大人。” 沐雪吓了一跳,桃娘子在王爷心里什么分量,别人不清楚,他可门儿清。 王爷那会儿看不见人就急得要吃人的架势,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他赶紧侧身避开:“别别别——您这是折煞我了——” 桃娘直起身,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沐大人,等您什么时候真想堆雪人了,记得来问我。” 沐雪挠了挠头,傻乎乎地笑了一声。 “那……那属下告退了?”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院外忽然传来动静—— 是谢临渊回来了。 桃娘迅速抹了把脸,闪身躲到树后。 脚步声、请安声、开院门的声音,乱糟糟地响了一阵,又渐渐消停。 她对他没兴趣,也不想跟这人打照面。 夜风卷着寒气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把自己往树后缩了缩,盯着浴房和书房的方向。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把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只想知道,小宝什么时候能被抱出来,让她远远看上一眼。 哪怕就一眼。 可等着等着—— 等来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消息。 谢临渊回来了! 还带回一个女人! 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软香阁今晚的花魁娘子! 谢临渊把她安置在了芙蓉院! 那可是未来王妃住的地方! 谢临渊陪着她进了芙蓉院,很久没有出来! 里头一会儿唤水,一会儿又唤人添火,一会儿又唤婆子进去收拾屋子…… 桃娘蹲在树后,听着那些隐隐约约的动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没去想谢临渊和那花魁娘子在里面做什么。 她只是想,小宝怎么还没出来? 浴房那边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儿动静、 倒是芙蓉院这边,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就没断过。 水一桶一桶地往里提,炭一筐一筐地往里送,有人进去了就没再出来,有人出来时脸红红的,低着头快步走开…… 第113章 红糖水的功效 芙蓉院的小厨房里,灯火通明。 谢临渊站在灶台前,一手握着汤勺,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红糖放多少?” 他问得一本正经,活像在军帐里问斥候“敌军还有多远”。 躺椅上的女人裹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热茶,面前的小几上还摆着三四碟点心。 她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咬了口糕点,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 “三勺。” 谢临渊盯着罐子里那几块红糖,沉默片刻。 “多大的勺?” 听到这话,柳媚娘差点被茶水呛到。 她原本以为,这位阴险毒辣的摄政王把她拎回来,就算不收拾她,也得摆摆脸色、端端架子。 毕竟她可是知道他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 比如,堂堂摄政王喜欢的是一个小小奶娘? 还比如,那小小奶娘好像还不鸟这摄政王! 哈哈,这不就是大型的社死现场? 毕竟,古代男人不都是人均海王、三妻四妾吗? 怎么到了这位爷这儿,画风突变,成了纯爱战士? 她甚至连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是一死,说不定还能穿回去呢。 谁知道—— 这人居然真的一本正经让她教他补气血的法子? 柳媚娘放下茶盏,眼珠一转。 行啊,既然你这么认真,那姐姐就给你上一课。 她整了整毯子,坐直身子,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这女人失血过多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来伤了根本会损害身体,二来气血不足,营养也就跟不上……” 营养跟不上? 谢临渊眉头一跳。 难怪昨天他吃起来——口感确实差了些。 这事,影响很大。 想到这里,谢临渊的神情认真了起来,就连握着汤勺的手都不自觉绷紧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锅里翻滚的水,又抬头看向柳媚娘,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郑重:“那这汤管用吗?” 柳媚娘正咬着点心,闻言差点被噎着。 ——管用? 当然管用。 在她的嘴里,必须管用。 她看着谢临渊那张认真的脸,心里那点促狭的劲儿又上来了。 上辈子她直播带货的时候,那些男粉给女朋友买礼物,连玻尿酸是什么都搞不清楚,还不是照样下单眼都不眨。 眼前这位摄政王,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果然,不管哪个时代的男人,只要戳中他们在意的点,智商就直线下降。 而她柳媚娘,最擅长的就是先抛出痛点,再给解决方案,最后配上点专业术语。 粉丝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下单比谁都快,弹幕刷得跟过年似的。 只不过那时候卖的是红糖姜茶面膜,现在卖的—— 她瞟了一眼灶台前的谢临渊。 还是红糖姜茶。 只不过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包装,换了一套古代限定版话术罢了。 想到这里,柳媚娘清了清嗓子,把她美妆博主的三寸不烂之舌运用了起来。 “当然管用,我这红颜暖玉汤可是祖传的,专治各种气血亏虚。”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快笑岔气了。 ——祖传的? 可不嘛,全中国女性都“祖传”过这个方子。 红糖水,谁家没煮过? 她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真正的补血良方,得讲究君臣佐使——红糖为君,生姜为臣,红枣为佐,枸杞为使。四味合一,方能气血双补。” 谢临渊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看了看手边的材料,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这几味药的关系。 柳媚娘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差点破功。 这人还真信了啊? 什么君臣佐使她也就是随口胡诌的,中医到底怎么讲的她压根不知道。 但这四个字说出来,气场就不一样了。 上辈子直播间里说“蕴含多种微量元素”,这辈子说“红糖为君生姜为臣”,效果一样一样的。 她趁热打铁,继续加码:“你要是能把这汤给我熬好了,天天喝上一碗,不出半个月—— “保证让你刮目相看!!”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谢临渊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在黑暗中突然点起两簇火苗的亮。 “具体说说……怎么个刮目相看法?” 柳媚娘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她哪知道啊! 红糖水喝半个月,顶多气色红润一点,还能怎么刮目相看? 难不成还能从飞机场变成土山丘? 可这话能说吗? 眼前这位爷跟等着开奖似的,她要是敢说“其实也就那样”,估计下一秒就得被扔出去。 柳媚娘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有了。 反正都是忽悠,那就忽悠到底。 她清了清嗓子,往毯子里缩了缩,端起一副“专业人士”的架子。 “这个嘛……得从气血和皮肤的关系说起。” 谢临渊点点头,神情专注得像在听军情汇报。 “你看啊,咱们女人就像一朵花,花要开得好,得靠根须从土里吸收养分。那女人脸上的气色要好,得靠什么?” 她顿了顿,等谢临渊看过来,才慢悠悠接上:“得靠气血从身体里往上供。气血足了,脸上的花自然就开了——白里透红,水水嫩嫩,摸起来又滑又弹,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谢临渊听得入神,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白里透红? 水水嫩嫩? 他突然有点期待了…… 柳媚娘清楚地看见,男人的耳朵尖——红了。 堂堂摄政王,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这会儿竟然害羞了。 柳媚娘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直播带货,最多就是让粉丝们刷刷弹幕。 这辈子倒好,她居然把摄政王给整害羞了—— 这穿越,真真是值了。 正美着,忽然听见谢临渊开口: “王福。” 门外立刻应声:“老奴在。” “桃娘现在在哪?” 王福躬身:“回王爷,桃娘子从您这儿离开后,就去惠宁轩伺候小郡主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握着汤勺的手却没动。 那丫头今天受了惊吓,会不会又躲起来? 会不会趁他不在,偷偷溜去哪个角落,让他找不着? 不行。 他辛辛苦苦熬的汤,必须得让她趁热喝了。 否则功效就没了! 想到这,谢临渊抬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跟着她。等她回了澹泊院,把门窗锁好,钥匙交给沐风。本王回去时,自会让他开门。” 王福虽然好奇,但不敢多问:“是,老奴这就去办。” 旁边柳媚娘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家伙! 这是怕小姑娘跑了,提前把人锁起来? 她看了看谢临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狼把兔子圈起来了。 还圈得理直气壮。 姑娘,你这辈子,怕是跑不掉了。 第114章 拿着个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裹着酒气呼啦啦灌进来,柳媚娘被呛得直咳嗽,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抬起头,沈陌白歪歪扭扭地站在门口。 男人面颊潮红,眼神涣散得厉害,手里拎着一个酒瓶子。 那瓶子里泡着几根奇形怪状的东西,晃晃悠悠的,在水里浮浮沉沉,形状……说不出的诡异。 而他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和谢临渊。 柳媚娘的笑容僵在脸上,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这祖宗怎么来了? 还拿着这么个玩意儿? 她心里的小鼓擂得震天响,动作比脑子快。 她一把抓起毯子往脑袋上一蒙,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门后面。 沈陌白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谢临渊—— 他刚才进门的时候都看见了。 谢临渊这么冷的人,竟然会红着脸跟别的女人说话? 还端着碗? 喂她喝汤?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她躺着他坐着,两个人离得那么近…… 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之前那女人之前调戏自己的画面。 她也是这样凑过来,笑眯眯的,眼波流转,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又酸又疼。 难道—— 那些招数,她对着谢临渊也用了一遍? 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可更可恨的是谢临渊。 他不是喜欢那小奶娘吗? 他不是说要同他父王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结果呢? 别人随便一勾,就全抛到脑后去了? 狗男人。 深更半夜的,他端着碗,对着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 沈陌白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四个字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他的女人”? 但酒劲上头,他顾不上细想,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烧得他胸口发闷,眼眶发酸。 骗子。 两个大骗子。 心里突然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涨,堵得他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酒都醒了一半,声音里带着捉奸在床的底气:“你们在干什么?!” 谢临渊没想到自己找了一下午的人这会自己跑来了! 重点还喝的酩酊大醉? “你怎么了?” 沈陌白声音都劈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们、你们孤男寡女,大半夜的,在这干什么了?!”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这是……在吃醋? “沈陌白,你喝醉了?” 他们认识十多年,什么时候看见沈陌白喝过酒? 今天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沈陌白瞪着他,眼睛红得像只护食的狼崽子。 他往前晃悠了两步,手里的酒瓶子顺势往谢临渊怀里一塞。 “给你的!淫、养、品!” 他一字一顿,恨不得把这几个字钉在谢临渊脑门上:“你不是能耐吗?拿去好好补补,省得你整天惦记着勾引我的女人!” 淫养品,好东西。 就是专门给他这种人准备的! 谢临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瓶子,又抬头看了看沈陌白,一脸茫然。 瓶子里那几根东西泡得发白,在酒水里沉沉浮浮。 这形状…… 怎么这么奇怪? 什么营养品需要泡在酒里? 他刚要开口—— “一个桃娘满足不了你是吧?!” 沈陌白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现在还要染指我的女人?!” 这一嗓子吼出来,门后那团毯子猛地一抖。 柳媚娘缩在毯子里,脑子里嗡嗡的。 我靠,什么意思! 他刚才说“我的女人”? 等等,沈陌白发现自己就是闯进小屋里面那个采花贼了?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手里的鹿鞭酒! 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诡异的兴奋,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好家伙,男人们玩得这么花的吗? 一个送红糖水,一个送鹿鞭酒,搁这儿搞什么组合拳呢? 这是什么神仙配置,冰火两重天? 突然有点心疼谢临渊的那个小奶娘。 啧啧啧,这又是红糖水又是鹿鞭酒的,今天晚上怕是要遭老罪咯。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赶紧甩甩头。 打住打住,太污了太污了! 这还让人下床吗? 哈哈哈,我喜欢,这剧情也太野了叭! 谢临渊握着酒瓶的手青筋直跳。 “你的女人?” “对!我的!” 沈陌白一梗脖子,梗得青筋都暴起来了,“柳媚娘是我的!你少打她主意!” 我的我的我的。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管她喜欢谁呢反正——反正她先招惹的他! 她亲过他,抱过他,说过他好看,说过他可爱,还说自己是她的夫君。 她怎么能转头又对别人笑? 她不能。 她不许。 她敢! 谢临渊看着沈陌白那张醉得不成样子的脸,又看了看怀里那瓶不堪入目的东西,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荒谬至极。 淫养品。 所以这家伙大半夜踹门进来,是给他送这个? 还一脸他偷了人的表情? 一旁的沐风终于反应过来,上前去搀沈陌白:“公子,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去……” “我没喝多!” 沈陌白一把甩开他,踉跄着又要往谢临渊跟前凑。 酒瓶子没了,他就伸手指着谢临渊的鼻子,手指头晃晃悠悠对不准焦: “谢临渊,我告诉你——嗝——你、你要是敢动她,我跟你没完!” 看着沈陌白不可理喻的样子,谢临渊闭了闭眼。 要不是这家伙当年把自己救活的情分,他早就把这瓶“淫养品”浇在沈陌白脑袋上了。 ……通知通知??????:因为番茄测试结果。本书改名为: 《奶娘滋味太香甜,暴戾王爷变忠犬》 第115章 真肥 十六年前,大齐与北漠战火不休。 北漠得南疆暗中相助,势如烈火,烧得边关寸草不生。 那一战,大齐丢了七城,退守雁门。 而北漠自己也并不太平——圣女失踪四十余年,王位空悬已久,各部内斗不休,流民遍地,饿殍载途。 也正是在那一年,七岁的谢临渊作为质子被押往北漠。 说是质子,不过是个可以随时杀掉的弃子。 老皇帝年迈,猜忌日重。 镇北王谢氏,守边二十年,战功赫赫,却也成了天子的眼中钉。 忌之,畏之,便欲除之。 恰逢北漠求和,提出质子之请——老皇帝顺水推舟,选了镇北王府的嫡子。 说是质子,不过是借敌国的刀,削自家的骨。 八岁的谢临渊,就这样被押往北漠。(男主二十四岁,前面已经修改了哦~) 北漠人没把他当人看。 押送的队伍在风雪里走了半个月,没人给他一口热水,没人正眼瞧他一下。 他们故意把干粮扔在地上,看他像狗一样去捡。 他趁夜逃了。 跌进冰河,挣扎着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分不清是河水还是融雪,只剩一口气还吊着。 那口气把他拖到了一座荒村破庙的门口。 他倒在雪地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在拖他。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搀扶,是豁出命去的拖,拽着他的领子,一寸一寸往庙里挪。 后来他知道,那是一个同样瘦得皮包骨的小乞丐。 那人用雪水给他擦脸,把偷来的半个饼嚼碎了喂他,守了他三天三夜,直到他烧退睁眼。 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张脏兮兮的脸,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沈陌白。你呢?” 他说不出自己的名字。 镇北王世子——这六个字,本就是催命符。 而同一时间,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正奔入都城。 消息很快会传遍天下:镇北王谋逆,伏诛。 他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冬天。 想起破庙里的干草,想起雪水化开时的彻骨凉意,想起那个少年把嚼烂的饼喂进他嘴里时,手指冻得发抖,眼神却那么亮。 也想起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就在他被拖进破庙的那几天,他父亲的人头正挂在城楼上示众。 想到这里,谢临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前的已经变得清明。 他看着眼前这个拿着酒瓶、笑得一脸无辜的人。 ——当年那个满身泥污却眼神干净的少年,怎么就长成了这副德行? 他把那瓶东西重重往桌上一放。 “沈陌白,你给我听清楚——”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一抬头,沈陌白已经软绵绵地倒在沐风怀里,脑袋歪着,眼睛闭得死紧,脸上还挂着那抹醉酒后的潮红。 睡着了。 谢临渊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 一沾酒就倒,还敢喝成这样踹门闹事? 可眼下这局面,沈陌白醉成这样,话是说不通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今晚这场闹剧的根源,在柳媚娘身上。 他转头看向门后—— 空荡荡的。 毯子落在地上,人早没影了。 谢临渊:“……” 跑得倒快。 夜色浓稠,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在地上明明灭灭。 柳媚娘这会儿正提着裙子,在王府的回廊里窜来窜去。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头一万个后悔。 早知道就不该鬼迷心窍、色胆包天! 这沈陌白也太玩不起了吧? 都说一夜情一夜了。 再说自己第二天还给留了赏钱呢,他怎么还揪着不放? 要是真被他逮着,该不会被关起来吧? 毕竟有几个大男人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女人给—— 等等,不对啊。 第二天明明是他自己主动的! 这算不算被反向白嫖? 算了算了,不纠结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再不跑就要被“沈”拿活捉了! 想必现在谢临渊知道了自己do了他的好朋友,肯定也不会放过自己吧! 想到这,柳媚娘猫着腰,从一个月亮门钻进去,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又猛地缩回来——前面有巡夜的家丁。 等家丁过去了,她换了个方向继续跑。 跑着跑着,她忽然发现自己迷路了。 这王府怎么这么大? 这是哪儿? 东院西院还是北院? 就在这时—— “哇——” 一声孩子的啼哭,划破夜色,从不远处的院子里传出来。 柳媚娘脚步一顿。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小奶娘的院子,沈陌白那祖宗肯定不敢来吧? 想到这,她眼睛一亮,猫着腰就往那院子摸过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色如霜,铺在青石板上。 柳媚娘猫着腰溜进来,脚刚落稳,目光就被门口的东西勾住了。 是个笼子。 做工还挺精致,紫竹编的,边角包着黄铜,笼门上还挂了个小小的如意锁。 搁这儿养什么呢? 鹦鹉? 画眉? 还是什么名贵的玩意儿? 柳媚娘好奇心上来,蹲下身子凑近了瞧。 ——嚯,两只兔子! 又肥又大,挤在一处,毛茸茸的两大团,像两坨软乎乎的雪团子。 再凑近点,嘿,有点意思。 两只兔子都是白白净净的。 一只眼睛黄澄澄的,像琥珀珠子,三瓣嘴一动一动的,嚼得专心致志,压根没发现有人来了。 另一只眼睛红彤彤的,像颗小玛瑙,支棱着耳朵,警惕地盯着她,小鼻头一耸一耸,可爱得紧。 偏偏头顶都有一小撮粉色的绒毛,浅浅的,像是谁拿毛笔尖蘸了胭脂,偷偷点了一下。 哟呵,这两只还挺潮,染了个非主流同款挑染? 她伸手想戳一戳那只警惕的,指尖刚凑近笼子,那兔子往后一蹦,耳朵竖得跟两根小天线似的。 “啧,还挺有脾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只确实养得好,皮毛油光水滑的,圆滚滚的都快看不见脖子了,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着的小祖宗。 搁外头,这品相拿出去卖,怎么也能换几两银子。 柳媚娘撑着下巴,目光在两只兔子身上来回打量,眼神渐渐变了味。 肥。 真肥。 第116章 姐姐是好人哦~ 这要是架在火上烤,抹一层蜜,烤到外皮焦黄酥脆,撕开一条腿,肉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咽了咽口水,指尖忍不住隔着笼子戳了戳那只肥嘟嘟的屁股。 黄眼睛抬起头,叼着半根草傻乎乎看她;红眼睛却不一样了,它往后一蹦,龇牙咧嘴的凶了起来。 看到这里,柳媚娘噗嗤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别怕,姐姐是好人哦~” 两只兔子挤得更紧了。 柳媚娘托着腮,幽幽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摄政王的兔子这么有灵气!! 可惜了。 这小奶娘的兔子,动不得。 ——但万一哪天饿急了,偷偷摸进来……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又盯着那两只圆滚滚的屁股看了半晌,这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乖乖的啊,养肥点,姐姐改天再来看你们。” …… 另一边。 桃娘在澄心院的阴影里蹲了足足两个时辰,腿都麻了,可始终没见到小宝的影子。 再等下去小郡主该闹觉了! 她不在的时候,是春杏和奶娘帮忙照看,孩子住在惠宁轩。 可现在她回来了,谢临渊那狗命令还悬在头顶——小郡主必须跟着她,寸步不离。 得回去抱孩子,然后去澹泊院守着。 不过还好,今晚谢临渊在芙蓉院陪那位花魁娘子,这事儿阖府皆知。 狗男人那样的风流性子,憋了这么久,今晚还不得像饿狼见了肉似的,折腾到后半夜才回来? 这么想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澹泊院今晚是空的。 空的就好。 她揉了揉发麻的小腿,心情总算好了那么一丁点儿。 不知想到什么,桃娘加快脚步往院里走。 ——可刚推开院门跨进去,眼前一黑,她突然直直撞上了一堵人墙。 “嘶——” 桃娘捂着鼻子,疼得眼眶泛酸:“对不住,我没看清——” 可话说到一半,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月色之下,女人一身火红七彩霓裳羽衣,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浮动,像是从天而降的仙女。 眉眼温婉,神情柔和,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桃娘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 周遭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阿姐?”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两年了。 两年前那个雨夜,阿姐被抬出家门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身红衣。 只是那是嫁衣,红得刺眼,红得她追出去三里地,摔得满身泥泞,膝盖都磕破了,也没能追上那顶花轿。 后来传来的,是死讯。 她不信。 她死都不信。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泪痣,连站着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做梦吧? 桃娘的腿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阿姐——” 这一声喊出来,喉咙就像被什么撕裂了。 她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人的腰,脸埋进那熟悉的胸口,眼泪瞬间决堤。 “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句话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们说……他们都说你死了……在河里捞上来一具……一具面目全非的……” 阿姐刚被卖到醉红楼那阵子,她天天蹲在巷子口,从日头偏西守到天黑透,就盼着能远远看阿姐一眼。 她想过去拼命,可隔壁卖糖人的婆婆拉着她说:傻丫头,卖身契在人家手里,抢回来也得送回去。 从那以后,她改上山采药。 什么值钱采什么,什么难找翻几个山头也要找。 她要攒钱,把阿姐赎出来。 那些日子,她天不亮就往山里钻,手上全是荆棘划的口子,脚底磨得全是血泡,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苦。 只要想到阿姐能从那里出来,她就浑身是劲。 可老天爷大概见不得人好过。 好不容易攒了点儿碎银子,娘的咳疾犯了。 那之后,她更拼命地往山里钻,有时候一钻就是三四天,饿了啃野果,渴了喝山泉,夜里缩在山洞里听着野狼叫唤,吓得发抖也不敢回去。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遇到发了疯的谢临渊…… 后来阿姐的死讯传来,是隔壁婆婆告诉她的。 醉红楼说了,阿姐投了井,没救回来,尸体在河里漂了三天,捞上来时脸都泡烂了,认不出来。 她不信。 她跑去醉红楼跪着求,求他们让她见阿姐一面。 老鸨让人把她轰出去:死了就是死了,要见自己跳河找去。 她没跳河。 因为阿娘还等着她…… 想到之前的种种,桃娘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这两年她做过太多这样的梦。 梦见阿姐推开院门走进来,她扑上去抱着哭,哭着哭着就醒了,醒来枕头湿了一片,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月亮冷冷地看着她。 可这一次不是梦。 怀里的人有温度,有心跳,有那股她闻了十几年的、怎么也忘不掉的姐姐香。 “阿姐,我好想你……好想你……” 刹那间,这两年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水,一股脑全涌上来。 后山那一夜,她被谢临渊按住的时候,叫的是阿姐。 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子,一个人躲在柴房里哭的时候,想的也是阿姐。 生孩子那天疼得死去活来,产婆喊“使劲”,她却满脑子都在想。 如果阿姐在,一定会握着她的手,给她擦汗,说“不怕,桃桃!”。 可是阿姐不在。 那些疼,那些怕,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夜,全都堵在心里,这会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要是早一点回来就好了……” 她哭得浑身发软,却还是不肯松手,“你要是早点回来,那些事就不会……就不会……” 话说不下去了。 她只是抱着,像是要把这两年缺失的拥抱一次性补回来,再也不要分开。 小时候也是这样。 阿姐总护着她。 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留着,有什么好玩的全让给她。 柳才贵那个老东西举起巴掌要打人,阿姐就挡在她前面,瘦瘦小小的身子,愣是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打我阿妹,先打死我。” 那声音她记了十几年。 现在,那身子还是那样,瘦瘦的,却暖暖的。 她的阿姐终于回来了…… 第117章 社交防御型 可下一秒—— 一只手抵住她的肩膀。 柳媚娘还站在月光里,神情依然是那副温婉柔和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这位姑娘……” 女人开口,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温柔,语气却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冰,“我们认识吗?” 姑娘? 桃娘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钉在原地。 “……阿姐你在说什么?我是桃娘啊,你妹妹……” 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一个陌生的词汇:“不好意思啊,我没有妹妹?” 没有妹妹? 听到这话,桃娘的心脏像是被人捏碎了。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照着她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 不远。 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柳媚娘看着眼前这小姑娘,哭得惨兮兮的,眼神却热切得像团火,心里实在有些软了。 可问题是——她属于社交防御型人格! 她这人吧,自己热情没问题,但别人一旦热情过了头,她就浑身不自在。 可眼下这小姑娘的样子,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 长得软萌萌的,巴掌大的小脸,哭得眼眶红红鼻头也红红,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而且……怎么还跟自己有点像? 像?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原主好像确实有个妹妹? 该不会就是眼前这位吧? 柳媚娘沉默着没吭声,桃娘急得眼泪汪汪:“阿姐,你是不是怪我这两年没去找你……” 一定是这样。 所以阿姐才会说不认识自己! 想到这里,桃娘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拼命往上扬:“阿姐,你怪我是应该的。是我不好没有去河里找你……你生气是应该的,你不认我也是应该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了,可嘴角还倔强地翘着:“但是你骂我几句就好了嘛,你别真不认我呀……你骂我打我都可以,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呜咽着说出来的。 柳媚娘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又委屈又讨好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这傻丫头。 她其实不太明白原主和小姑娘的感情。 但她能看出来——这小姑娘是真的在意原主。 在意到被她推开了,还拼命往上凑。 在意到明明哭得快喘不上气了,还硬挤出笑脸来哄她。 柳媚娘忽然有点羡慕原主了。 有人这样惦记着,是什么滋味? 她上辈子活到三十多岁,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阿姐?” 桃娘见她还是不说话,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一点点垮下来,眼眶里的泪珠子又开始打转。 “你真的……不要我了?” 听到这话,柳媚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说“我不是你阿姐,我只是个穿越来的孤魂野鬼”? 还是说“你阿姐可能真的死了,我只是借了她的壳子”? 她说不出口。 可看着桃娘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她又做不到继续冷着脸把人推开。 这丫头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捧雪,让人不忍心往上踩一脚。 算了。 认就认吧。 反正她也没打算在这古代当孤家寡人。 “傻丫头,阿姐怎么会怪你,阿姐是之前掉到水里,脑子有些不好使了!” 话音还没落,桃娘已经紧张地一把抓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手心凉,额头也凉,脖颈后头更凉——阿姐你这身子,跟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柳媚娘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也、也没那么夸张……” 她敢说这是刚刚被沈陌白那家伙吓得吗? “夸张?” 桃娘抬眼看着她,眼眶又开始泛红,可这回是气的。 “阿姐你自己身子自己不知道心疼吗?寒气这东西落下病根,以后有得罪受——”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柳媚娘往屋里走。 柳媚娘被她拉着,嘴里还在嘟囔:“我真没事……” “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 桃娘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执拗。 “我说了才算。” 话音刚落,她已经推开房门,拽着人跨了进去。 屋里,春杏正抱着小郡主,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然后愣住了。 桃娘拉着个女人进来,那女人长得……跟桃娘还有点像? 她眨眨眼,看看柳媚娘,又看看桃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桃娘倒是先开了口:“春杏,这是我阿姐。” 春杏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 难怪长得像呢——之前桃娘说过,自己还有个姐姐。 她识趣地抱着小郡主站起来:“那……我先带小郡主去洗澡,你们聊。” 等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桃娘搬了个小凳子,在柳媚娘面前坐下,仰着脸看她,像是要把这两年没看够的都补回来。 “阿姐。”她叫了一声。 “嗯。” “阿姐。” “……嗯。” “阿姐阿姐阿姐——” 柳媚娘忍无可忍,伸手抵住她脑门:“叫魂呢?” 桃娘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对了阿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是王爷府,你怎么进来的?” 柳媚娘沉默了一下。 “……我是被带进来的。” 桃娘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阿姐该不会就是谢临渊带回来的那个花魁娘子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脸色唰地白了。 倒不是怕阿姐跟自己抢什么…… 关键是,小宝是谢临渊的孩子。 如果阿姐也喜欢谢临渊,那…… 她不敢往下想了。 柳媚娘多精的人啊,一看她那表情,心里立马门儿清。 她往桃娘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你不会就是谢临渊藏在府里的那个小奶娘吧?” 桃娘瞪大眼睛——阿姐怎么知道? 藏在府里? 藏没藏她不知道,但自己确实是小郡主的奶娘没错。 她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看到这,柳媚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不是吧?” 她压着嗓子,语气里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还真是你?” 第118章 爱情三十六计 桃娘被她这反应弄得一头雾水,眼睫上还挂着泪痕,愣愣地看着自家阿姐。 怎么……阿姐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柳媚娘当然高兴。 高兴得差点当场拍大腿。 她正愁着往后怎么办呢。 沈陌白那厮被一个女人给强行办了,这会儿估计心态已经炸裂成二维码了——扫都扫不出来那种。 等他找上门来,还不得把她剥皮抽筋,一泄心头之恨? 柳媚娘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结果老天爷竟然直接把饭喂到嘴边了! 还是满汉全席那种! 眼前这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是她这辈子的亲妹妹。 而这位亲妹妹,是谢临渊的奶娘。 看谢临渊一会问药、一会补血,就连通化发(理解不)……咳,这么私密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这分明是他心尖尖上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的可人儿…… 哈哈哈…… 只要拿捏住谢临渊,还怕一个沈陌白? 柳媚娘眼波流转,那颗泪痣都跟着亮了几分。 她凑近桃娘,压低声音:“那个谢临渊,是不是喜欢你啊?” 桃娘一愣,脸腾地红了。 “阿姐你、你别乱说……” “啧。” 柳媚娘一瞧她这反应,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果然! 大齐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放着满地的花花草草不要,偏偏让自己亲妹妹做奶娘,还“寸步不离”地带着? 哄谁呢? 柳媚娘差点笑出声。 谢临渊喜欢自己亲妹妹? 这是什么神仙剧本! 有这层关系在,往后她在这府里横着走都行。 沈陌白要是敢来找茬,都不用她开口,谢临渊就能把他一脚踹出去。 她越想越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桃娘软乎乎的脸蛋。 啧,这手感,真绝了。 “傻丫头,哭什么哭?有阿姐在,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 桃娘被她捏得一愣一愣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莫名其妙觉得—— 阿姐好像还是那个阿姐,但又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柳媚娘捏够了,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别发呆了。说吧,你咋当上奶娘的?你嫁人了?” 桃娘一愣,摇摇头。 她张了张嘴,下了很大决心,才把一年前谢临渊欺负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那些难以启齿的地方,声音越来越小,脑袋越来越低,最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媚娘听完,牙都快咬碎了。 好你个谢临渊! 瞧着人模狗样的,穿着一身摄政王的皮,居然是个强、奸、犯? 亏她还以为这是什么深情款款的戏码,还寻思着这男人不错,值得妹妹托付呢! 得,看来得好好收拾收拾他了。 不然都对不起她穿越大军的身份,对不起她九年义务教育熏陶出来的三观,更对不起她上辈子看过的八百集宫斗剧! 她一把拉过桃娘的手:“桃桃,那以后你打算咋办?” 桃娘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可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我不知道……我想带小宝和阿娘走。阿姐,你跟我们一起不?” 柳媚娘心里一暖。 这傻丫头,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带她走呢。 可她摇摇头:“走?走什么走?” 桃娘愣住了。 阿姐这话什么意思? 走还是不走…… 柳媚娘看着丫头呆呆的样子,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傻不傻?你现在走了,那不叫逃,那叫认输!谢临渊欺负了你,凭什么你夹着尾巴跑?要跑也是他跪着求你留下之后再跑!” 桃娘被她这番话说得目瞪口呆。 “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柳媚娘打断她,“你听姐给你算笔账。第一,谢临渊喜欢你,这是明摆着的。第二,你的血可以给他解毒,他离不开你。第三——” 她顿了顿,笑得像只小狐狸:“你现在有了我。咱们不跑了。咱们要做的,是报仇雪恨!” 桃娘瞪大眼睛:“报、报仇?” “对!让他心甘情愿对你好,让他离不开你,让他恨不得把整个王府捧到你面前!到时候你带着小宝走?他得跪着求你留下!” 桃娘瞪大眼睛,像是听天书。 这些话她之前想都不敢想! 可阿姐说出来,怎么就……怎么就那么让人心跳加速呢? “阿姐,你、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 柳媚娘无比认真的教育道,“咱们要拿捏他。” “拿、拿捏?” “他不是摄政王吗?不是权倾朝野吗?不是欺负你了吗?行,那咱们就让他栽你手里!” “让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他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听到这,桃娘心跳得更快了。 又害怕,又……又有点隐隐的期待。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之前她只知道躲、只知道怕、只知道忍。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原来还可以这样想,原来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可、可是阿姐,我什么都不懂……” “你不需要懂。” 柳媚娘笑得眉眼弯弯,“你有姐就够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活像个运筹帷幄的女军师: “听姐给你分析分析。谢临渊这种人,高高在上惯了,觉得天下女人都该围着他转。你呢,又太软太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第一步——要学会拒绝!” 桃娘吓得直摇头,头发都甩飞了:“不行不行不行,他会杀了我和小宝的!” “你信姐!” 柳媚娘一把按住她的脑袋,制止了她的摇头运动,“你现在都敢直呼他名讳了,他要杀你早杀了!” 她上辈子天天刷的那些情感博主、恋爱大师,可不是白关注的? “你就听姐的,真要到了那一步,姐陪你一块死。可你要是一直这么怕,这辈子都别想从他手底下逃出来!” “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主动放低身段来哄你。” “男人嘛,最吃这套——你越是对他爱搭不理,他越是抓心挠肝。你越是软绵绵任他拿捏,他越觉得没意思!” (好了,想怎么虐男主,现在你们说了算!!) 第119 章 澹泊院的夜晚太迷人 桃娘听得云里雾里。 可看着阿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莫名就安定了一些。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明明阿姐说的那些话她大半都听不懂,可阿姐眼里的光、语气里的笃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相信。 “阿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当然,爱情三十六计,姐倒背如流!” 桃娘忍不住问:“那……那我该怎么做?” 柳媚娘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句! 她凑到桃娘耳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桃娘听完,脸又红了:“这、这样行吗……” “信姐!” 柳媚娘一拍胸脯,“你就按姐说的做。实在不行,姐亲自出马,保准让他跪下唱征服!” 桃娘被她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阿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性情大变? 可不管经历了什么,阿姐回来了。 那个会护着她、会逗她笑、会捏她脸的阿姐,真的回来了。 她扑进柳媚娘怀里,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阿姐,你回来了真好。” 柳媚娘愣住了。 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温热的,软乎乎的,像只撒娇的小猫。 她低头看着桃娘,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她承认,她是有私心的。 教桃娘这些,确实是想帮她在谢临渊那里站稳脚跟。 妹妹站稳了,她也就有了靠山。 谢临渊要是真成了她妹夫,那沈陌白算个屁?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可也不全是。 她是真的有点心疼这丫头。 太软了,太乖了,太好欺负了。 在这吃人的后宅里,这样的性子,活不过三集。 她既然占了人家姐姐的身子,总得做点什么吧? 教她点东西,让她别那么傻乎乎地被人拿捏——也不算坏事。 至于谢临渊…… 柳媚娘嘴角弯了弯,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看他表现咯。 看他喜欢桃娘到底是因为她的血可以解毒,还是真心…… 反正最后赚到的,必须是桃娘和她。 一箭双雕,完美。 …… 澹泊院 谢临渊端着精心熬制的那碗红颜暖玉汤,从芙蓉院一路走回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比平时沉。 一想起上午小奶猫那脸色惨白惨的的模样,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他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碗,暖玉汤还冒着热气。 得趁热喝。 这么一想,步子又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几分。 到了澹泊院门口,远远望见屋里亮着灯,暖融融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谢临渊脚步顿了顿——没睡,正好。 他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碗,忽然侧身,把碗往沐风手里一塞。 “端着。” 沐风一愣:“王爷?”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红糖水,又抬头看了眼谢临渊。 王爷辛辛苦苦在膳房盯了两个时辰,亲自看火、亲自试水温,连脸上蹭了炭灰都不肯让人擦——说是怕耽误火候。 怎么到了门口,反倒不自己端了? 沐风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谢临渊淡淡开口:“让你端着就端着,这是厨房做的,本王只是顺便拿来罢了。” 沐风:“……” 他默默看了眼王爷袖口那块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水渍。 王爷,您脸上还有灶灰没擦干净呢。 这路“顺”得……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王爷这是……不好意思了? 沐风偷偷瞥了谢临渊一眼。 那张脸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路过膳房顺手端了碗糖水。 可沐风认识他十几年了。 他太清楚了——谢临渊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这样。 心虚的时候。 沐风低下头,老老实实端着碗,跟在谢临渊身后。 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原来王爷也会不好意思啊…… 不过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王爷既然要演,那他就得陪着演。 拆穿了,倒霉的是自己…… 旁边,谢临渊脚步猛地顿住。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纤细的,柔软的,微微晃动着的…… 那人影拉着领口,向两旁扯开。 谢临渊瞳孔骤然收紧。 他眯起眼,盯着那道影子,眼底像燃着一簇幽火。 衣襟滑落。 肩头的弧线一寸一寸露出来。 女人微微侧身。 手臂抬起的瞬间,带动肩胛骨的弧度,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正在扇动翅膀,准备展翅高飞—— 那弧度太美,美得不像真的,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褪下的衣裳堆在臂弯,露出一截小臂,腕骨细得让人想握在掌心捏一捏。 谢临渊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平日里,小奶猫见了他恨不得绕道走,躲他跟躲瘟神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他往前一步,她就往后缩三步,胆战心惊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就算他不在,她也如惊弓之鸟,时刻警惕着…… 什么时候这么肆无忌惮了?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可一闭眼,那截腰反而更清楚了。 软的。 细的。 没有衣裳挡着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那日,她从他怀里挣脱时,那截被他握过的腰肢。 一只手就能揽过来的。 那天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就吓得直发抖,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谢临渊盯着那道影子,眼底烧得发疼。 这窗户纸怎么这么透? 谁糊的? 明天就把糊窗户的人发配到北疆! 他脑子里一瞬间涌过无数画面,每一帧都让他眼底的温度往上升一分。 下一秒,他身体比脑子更快—— 一把抢过沐风手里的碗,同时另一只手“啪”地捂住沐风的眼睛! “唔——!!” 沐风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仰。 “再看,挖了你的狗眼。” 谢临渊压着嗓子,声音不重,却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沐风吓得腿都软了:“王王王王爷——属下什么都没看见!属下瞎了!属下这就瞎!” 他捂着自己的眼睛,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滚回军营去……” 沐风连滚带爬地滚了。 滚出三丈远,又想起什么,趴在地上喊:“王爷,碗、碗属下手滑了,属下不是故意的——” 谢临渊低头一看,手里的红颜暖玉汤洒了一半,剩下半碗晃得只剩个底。 谢临渊:“……” 现在没空管这个。 第120章 云吃肉 他抬起头,盯着窗子上那个影子。 影子还在动。 抬着手臂向上伸展,腰肢拉出一道柔韧的弧线。 像春夜里抽条的柳枝,软得能兜住一窗月色。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桃娘。 平日里那丫头缩手缩脚战战兢兢,生怕下一秒自己把她捏死,他何曾见过她这样—— 像一朵在深夜里悄悄绽开的花,毫不设防。 他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心里那团火。 可下一瞬—— 影子弯下腰去。 不是普通的弯腰。 是整个人折下去,双手触地,腰肢塌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 那截腰,本就细得过分,这么一弯,越发盈盈一握。 而臀,因为这个姿势,高高抬起。 谢临渊脑子里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能弯成这个样子。 从来不知道那截细腰能拉出这样要人命的弧度。 更不知道——她从背后看起来,会是这般光景。 脑子里忽然涌出一个画面。 他从身后贴上去,掌心顺着腰肢往下…… 那画面太具体。 具体到他鼻腔一热。 谢临渊下意识抬手一摸。 手指上,一片刺目的红。 他愣住了。 ——他谢临渊,活了二十几年,竟、竟然看一个女人看……看出了鼻血? …… 屋里,桃娘浑然不知窗外发生了什么。 阿姐说了,这套动作能轻盈体态,提升耐力。 只要自己练好了,以后跑路的时候就算背着阿娘和小宝跑上几里地也不会累。 桃娘觉得很有道理。 这年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谢临渊那厮阴晴不定的,今天能把她丢在水牢不管不顾,明天说不定就能把他推出去挡刀。 还是先把身子骨练结实了,到时候跑得快,才是正经。 只是这锻炼的方法……有些奇特。 先不说这姿势奇形怪状的,就这训练的规矩也是奇怪—— 阿姐说了,练功的时候只能穿她给的那套衣裳。 可那衣裳,实在叫人难堪…… 说是肚兜,其实不过两片薄薄的布料,勉强遮住前胸,后背却几乎全裸着,只几根细带子松松系着。 亵裤更羞人,窄窄一条,两侧竟是镂空的,堪堪挂在胯上,动一动都叫人提心吊胆。 桃娘不知道的是—— 柳媚娘原本想干脆说的“什么也不穿”。 毕竟她记忆里的瑜伽,确实是光着脚、光着身子练的。 但话到嘴边,她看见小姑娘那张红透了的脸,临时改了口。 ——真让她光着,估计这丫头能羞得原地升天。 于是这套“三点一式”的泳装就派上了用场。 正好,她做出来热乎乎的正愁没有模特呢! 这衣服她本来是准备留着自己穿的—— 改天有机会游泳的时候,穿上它,往池边一坐,那不得闪瞎这些古人的眼睛? 没想到让小姑娘捡了个大便宜。 说起来,她当初做这套衣服的时候可是绞尽脑汁。 没有钢圈,如何托举? 还好她以前买内衣的时候研究过无钢圈技术。 那种靠裁剪和缝线角度来支撑的法子。 她试着把胸前的布料裁成特定的弧度,又在内侧加了双层衬布,既不会太闷,又能勉强兜住。 虽然比不上现代内衣的效果,但在这古代,已经是惊世骇俗的玩意儿了。 现在好了。 既能成全“练功”的说法,又能让小姑娘穿上她亲手设计的衣服。 一举两得,完美。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柳媚娘没说出来。 她太了解谢临渊那种男人了。 让他看得见摸不着,看得着吃不到,那才叫一个抓心挠肝。 小姑娘穿着这套衣服练功,谢临渊要是正好撞见……啧啧。 ——这就叫云吃肉。 柳媚娘嘴角弯了弯。 想看他憋得难受又不敢动。 想看他夜里躺床上,一闭眼全是那截细腰、那两根细带子、那堪堪挂在胯上的亵裤—— 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渴死他。 柳媚娘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美。 桃娘继续深呼吸——阿姐说了,穿多了便吸收不了天地间的灵气。 这规矩虽叫人脸红,可为了阿娘和小宝,她豁出去了。 反正今日谢临渊在芙蓉园,不会回来。 阿姐说,他找她讨教补血的秘法,这会儿正一门心思修炼呢。 也是,谢临渊流了那么多血,是该好好补补! 没想到阿姐在软香阁见多识广,竟连这种武功秘籍都寻得到! 桃娘心里美滋滋的。 每天练一练,柔韧性好了,以后翻墙跑路、钻狗洞、躲追杀,都比别人灵活三分。 所以她练得格外认真。 这会儿,她正趴在地毯上,双手向前伸展,整个人呈一个一字分开。 虽然动作有点羞耻,但阿姐说了,反正没人看见。 她安心地趴着,脸侧贴在地毯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动作看着奇怪,趴久了倒是挺放松的—— 她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完全不知道窗外有一道视线,已经把她从头到尾、从起到伏,看了个遍。 窗外。 谢临渊僵在原地。 月光透过窗纸,在那道影子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双腿分开,腰肢塌陷,脊背起伏。 影子上有几处断开的空白。 像是本应有布料的地方,却透出了光。 腰侧是空的,后背上半截也是空的。 那几处空白落在她身上,仿佛整个人被月光裁成了几段:一段是纤细的脖颈,一段是凹陷的腰窝,还有一段…… 他不敢再看。 可眼睛不听使唤。 分明是模糊的影子,他却偏偏能想象出那下面是什么样子——腰肢细得过分,这么一趴,月光从那里透进去,又透出来,像是专门给他看的。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地毯是什么感觉? 贴着她的胸口,贴着她的小腹,贴着她每一寸皮肤。 地毯能贴。 他不能。 她趴着的时候,后背的蝴蝶骨微微隆起,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薄薄的布料遮不住什么,反而把轮廓勾勒得更分明。 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再往下想。 可脑子里全是那扯开之后的样子。 谢临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道影子还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安心得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她倒是舒坦。 她在里面趴得心安理得,地毯贴着她每一寸皮肤。 他在外面站得快要烧起来。 什么也贴不着。 第121章 专门跟他作对 谢临渊快疯了。 窗纸上那道影子还在动,模模糊糊的轮廓,若隐若现的线条,还有那两根该死的细带子—— 他现在就要去看看。 她穿的到底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难不成比珍珠纽扣还厉害? 他上前一步,抬手就去推门。 谁知门却纹丝不动。 谢临渊愣了愣,又推了一把。 还是不动。 他低头一看——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明晃晃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谢临渊:“……” 这锁是专门跟他作对? 他不信邪,转身去开窗子,谁知手刚搭上窗框一推—— 窗子也是死的。 从外面锁着。 谢临渊瞬间炸了:“桃娘?!” 所有的火气、燥意、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全堵在胸口,出不去,也压不下来。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声惊呼,像是有人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 “王、王爷?!” 桃娘的声音都劈叉了。 谢临渊怎么来了? 他不是在芙蓉园吗?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开门。” 声音稳得像没事人,可他自己知道,胸口那把火烧得正旺。 “门、门……” 桃娘的声音抖得厉害,“王爷,这门是王管家锁的,奴婢不知……” 谢临渊一愣。 王福? 他忽然想起来了。 刚刚在芙蓉园,他特意交代过——桃娘今天一个人带着小郡主在澹泊院,他不放心,让王福过来守着,等她们回来后,就把门锁上。 怕她乱跑。 怕她躲着他。 结果——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锁的竟然是他自己。 谢临渊闭了闭眼,胸膛起伏了一下。 “……王福!” 他喊得咬牙切齿,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多时,王福匆匆赶来,跑得气喘吁吁:“王爷?您怎么——” “钥匙。” 谢临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子。 王福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然后脸色变了。 “王爷,钥匙……钥匙老奴刚刚已经交给沐风将军了啊。” 谢临渊怔住了。 沐风。 沐风刚才被他捂着眼睛,连滚带爬地—— 撵到军营里去了。 他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吹不散眼底的火。 他盯着那扇锁死的门,盯着那扇锁死的窗,盯着窗纸上那道慌乱成一团的人影—— 今晚,他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门内。 桃娘吓得魂飞魄散。 她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谢临渊不是说他在芙蓉园练功吗? 阿姐明明说他今天晚上不会回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套羞死人的衣裳,凉飕飕的。 完了完了完了。 她慌慌张张去抓外衣,手抖得系了几次都系不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福的声音—— 钥匙给了沐风将军。 听到这话,她愣了一瞬,慢慢转过头,盯着那扇门。 突然笑了…… 沐风不在? 那—— 谢临渊就进不来了,阿姐说的果然没错!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手脚都利索了。 桃娘飞快地把身上的衣裳换下来,胡乱套上寝衣,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连呼吸都顺畅了。 正换着,里屋传来一声嘤咛。 小郡主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哼哼唧唧。 桃娘一边抱起小郡哄,一边忍不住往窗外瞟了一眼。 那道颀长的影子还杵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跟根桩子似的。 桃娘抿了抿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点怕,有点慌,还有一点点…… 得意? 堂堂摄政王,竟然被自己锁在院子外面…… 活该!!! 院子里。 谢临渊站了半晌。 夜风吹得他袍角翻飞,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把火。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低头,看见石桌上还摆着那碗红颜暖玉汤——煮好到现在,应该凉透了。 正好解渴。 他端起来,仰头喝了。 甜的。 凉的。 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散开。 然后—— 好像更难受了。 那股凉意像是往火上浇了油,不但没压下什么,反而把那团火烧得更旺。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道影子,那截腰,那两根细带子。 谢临渊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开始在院子里踱步,一圈,两圈,三圈。 冷风灌进衣领,凉意爬满后背,可胸口那团火,纹丝不动。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扇窗——窗纸上,那道小小的影子已经不在了,只有昏黄的烛光透出来,偶尔传来几声轻柔的哼唱,是桃娘在哄孩子。 她在里面哄孩子。 他在外面哄自己。 谢临渊闭了闭眼,抬脚往院子外走去。 夜风一路吹着,他一路走着。 从澹泊院走到芙蓉园,从芙蓉园走到湖边,又在湖里游了五十圈。 上来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可胸口那团火—— 还在。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堂堂谢临渊,十六岁封王,战场上杀敌无数,什么阵仗没见过? 如今被一个小丫头,隔着窗纸,撩拨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换了身衣服往回走。 谁知路过惠宁轩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传来几声细细的“咕咕”声。 他偏头看去——角落里有个笼子,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一团白白软软的东西。 兔子。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子,盯着笼子里那两团。 又白。 又大。 毛茸茸的。 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搭上笼门。 还没等他用力,笼子里那团白猛地一窜—— 一只兔子竟自己顶开笼门,噌地跳了出来! 谢临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五指堪堪攥住那团软绵绵的身子。 兔子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蹬了蹬腿,如一阵激烈过电。 他下意识收紧手指。 软的。 烫的。 还会动。 那兔子被他攥着,动弹不得,两只耳朵耷拉下来,身子微微发抖。 谢临渊低头看着怀里这团白,忽然觉得胸口那把火,好像没那么烧了。 虽然不会哼唧。 但管他呢。 有用就行。 谢临渊的嘴角,终于弯了弯。 他站起身,把兔子往怀里一揣,朝着澄心院走去。 这一次,脚步稳了。(前面的宝子要具体的这个够具体了吧……) 第122章 懒得敷衍 谢临渊一宿没睡。 第二天,他换上朝服,顶着眼底两团青黑,面无表情地往勤政殿走去。 路上碰见几个官员,远远地躬身行礼,头都不敢抬。 他没理。 ——没睡好,懒得敷衍。 勤政殿内,群臣已至。 龙椅上坐着六岁的小皇帝,粉雕玉琢的,正努力挺直腰板。 谢临渊步入殿中。 群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自动向两侧让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站到最前面,随意拱了拱手:“臣,参见陛下。” 小皇帝刚要开口,谢临渊的目光淡淡扫过去。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称得上平和。 但小皇帝莫名就缩了缩脖子,把到嘴边的“平身”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坐着没动。 龙椅旁站着一个人。 国舅爷,安国侯,太后的亲弟弟安持重。 方才还端着架子站在那儿,见谢临渊进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退完才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谢临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朝会照常进行,几件日常政务议过之后,安持重往前站了一步。 “陛下,臣有本奏。” 他冲龙椅上的小皇帝拱了拱手,又转向谢临渊,笑得一团和气,“摄政王,臣昨日在太后那儿议事,提起北境军饷之事,太后十分关切,特意嘱咐臣今日问一问。” 谢临渊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哦?” 安持重被这目光一扫,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仍端着笑:“北境驻军今年军饷比去年多了近五十万两,太后说,朝廷用度紧张,这银子花得是不是……嗯,是不是该让大臣们都心里有个数?”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质疑这笔钱。 谢临渊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国舅爷有心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户部尚书何在?” 户部尚书韩执中出列,躬身道:“臣在。” “把北境军饷的账,给国舅爷说说。” 韩执中应了声是,转向安持重:“回国舅,北境驻军今年军饷共计二百三十七万两,较去年增加四十七万两。增加部分用于裁撤虚职、增补边关实兵、提高将士饷银。” 安持重点点头,刚要开口说什么,谢临渊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增加的五十万两——” “是本王出的,您还有什么建议?” 听到这里,安持重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准备了满肚子话—— 太后交代的,要在朝会上拿这五十万两做文章,质疑摄政王中饱私囊、私开财路,最好能引出户部的账目不清,趁机安插几个人进去。 可人家直接说是自己出的钱。 他能说什么? 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摄政王的俸禄和封地,是先帝定的,质疑这个就是打先帝的脸。 说“你充入国库有何居心”? 人家拿自己的钱填补国库亏空,能有什么居心? 安持重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没……没什么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腰也弯了几分,“摄政王高义,下官……下官佩服,是下官多嘴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好你个谢临渊,还真是滴水不漏。 想到杀破阙那蠢货被戳瞎了左眼,此刻还在破井里养伤,可他竟然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他越想越气。 花了那么多银子,死了那么多人,结果呢? 人家照样上朝,照样用那种看蝼蚁的眼神看他。 安持重垂下眼,把恨意咽回肚子里。 不急。 慢慢来。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群臣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不想喘气,是怕喘气的声音太大,惹了不该惹的人。 谢临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殿内,那目光不轻不重,却像刀锋掠过每个人的脖颈。 “谁还有事?” 无人应答。 “既然都没话了,那本王说一个。”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落在户部那拨人里头,像鹰隼盯住了猎物。 “王蕴。” 这一声不高不低,落在那人耳朵里却像惊雷炸开。 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官员猛地一抖,膝盖差点软下去。 他抬起头,脸已经白得没了血色:“臣……臣在。” 谢临渊看着他,语气跟聊家常似的:“你是户部管库银进出的,说说,昨日盘账少了八千两。钱呢?” 王蕴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臣……臣……” 他额头死死抵着金砖,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满朝寂静,所有眼睛都扎在他背上。 谢临渊没再吭声,就那么看着他。 王蕴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哭腔喊出来:“臣有罪!臣挪了八千两库银!臣罪该万死,求摄政王开恩啊!” 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胆子肥成这样? “臣愿意退钱,愿意领罚,只求摄政王饶我一命!” 听到这,安持重站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 王蕴? 摄政王这小狐狸怎么盯上了这么不起眼的一个人物…… 这家伙胆子比耗子还小,不会把自己供出来吧? 想到这,安持重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挪,离王蕴远点儿。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道理他门儿清。 谢临渊终于开口了。 他没急着问怎么处置,而是垂眼看了看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王蕴,语气不咸不淡的: “王蕴,你可想清楚了,你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能吃下这八千两?” 这话一出,王蕴猛地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临渊没再看他,偏头问旁边的大理寺卿:“挪用库银,按律怎么着?” 大理寺卿头皮一紧,硬着头皮答:“回摄政王,按律……诛九族。” “嗯。” 听到这个回答,谢临渊满意的点点头,轻飘飘的摆了摆手: “拖下去。” 两个金吾卫立刻上前。 王蕴猛地瞪大眼睛,脸白得跟纸似的:“摄政王!摄政王饶命啊!臣知错了——” 他被拖出去几步,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拼命扭过头,在人群里乱瞄,最后死死盯着安持重。 “国舅爷!国舅爷救我!” “您不是说只要我听您的,您就保我没事吗?您不是说户部的账您兜着吗?国舅爷,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第123章 一只小奶猫 满朝哗然。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安持重。 安持重的脸刷地白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人疯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这个? “胡说八道!” 他厉声喝道,“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话?你自己贪了钱,还敢攀咬本侯?” 它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慌得要死。 之前在酒桌上,他确实说过“跟着本侯有你的好处”“以后有事本侯给你兜着”这种话—— 但,那都是场面话,拉拢人心的套路,谁能想到这蠢货真出了事,还真敢当众把他供出来? “我没攀咬!” 王蕴被金吾卫拖着,声音越来越尖,“上月十五在醉仙楼,您亲口说的!您说只要我把户部的账透给您,您就保我升官发财!您还说摄政王蹦跶不了几天,太后……” “住口!” 听到这,安持重暴喝一声,脸都青了,“来人,把这疯子的嘴堵上!” 场面顿时失控,但是金吾卫没动,看向谢临渊。 他轻轻抬了抬手:“安国侯既然没做过的事,何必害怕。待本王查清,自会给你一个解释。” 他顿了顿,偏头吩咐:“先将王蕴押到刑部大牢。这事儿,慢慢查。” “慢慢查”三个字咬得极轻,却听得安持重心里咯噔一声。 谢临渊这是打算咬着不放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狠狠的捏了捏手掌…… 散朝。 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今日之事。 王蕴那句“国舅爷救我”还在殿内回荡,安持重惨白的脸色谁都看见了。 谢临渊站在殿前,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皇叔。” 身后传来小皇帝萧衍的声音。 小家伙从龙椅上爬下来,小跑着追出来,仰头看他:“皇叔,你今天可否陪朕用膳。” 谢临渊垂眸看他。 四岁的孩子,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泉水,还看不懂方才殿上那场戏的刀光剑影。 可那眼睛里分明藏着点什么—— 不敢直视,又不敢不看,小心翼翼的模样,像做错了事。 谢临渊眸光微顿。 “嗯。” 他应了一声,抬步往后殿走。 小皇帝萧衍跟在他身边,小手拽着他的袖子,不像平日那样叽叽喳喳,只闷头走路。 谢临渊没说话。 进了后殿,御膳摆上来,萧衍坐上椅子,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 谢临渊坐在一旁,也不催。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终于憋不住了,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皇叔,我……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谢临渊看着他:“说。” “那个……” 萧衍攥着筷子,手指头都在用力,“朕的表姐,就、就是母后的侄女安盈,她……她今年十六了。” 谢临渊眉梢微动。 端慧郡主? 太后嫡亲侄女,安持重的女儿安盈,去年及笄礼上见过一面—— 长得倒是不差,可惜那双眼睛,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怎么了?” 萧衍咽了咽口水,像是背课文似的:“她、她特别好,会绣花会弹琴,还会背诗,母后说,说她……说她可以给皇叔做王妃。” 说完,他低下头,不敢看谢临渊。 谢临渊没吭声。 太后打什么算盘,他比谁都清楚。 把自己侄女嫁过来,说是“知冷知热”,说白了不就是往他枕边塞个人? 往后他这边说句话,那边太后就知道了;他这边批个折子,那边安家就动手了。 一家子外戚,把手伸到摄政王府里,倒真是好盘算。 至于安持重—— 他那点心思更藏不住。 女儿要是真嫁进来,他就是摄政王的岳父,往后在朝堂上腰杆子硬三分,说话也敢大声了。 什么吏部的选官、江南的织造,那不都是亲家的事? 一家子人,算盘打得噼啪响。 可惜…… 谢临渊垂眸看了看眼前这个替人背词的小家伙,什么都没说。 “陛下,可是太后娘娘让你这么说的?” 萧衍抿着嘴,没吭声,但那双眼睛已经出卖了他。 谢临渊淡淡一笑。 四岁的孩子,话都说不利索,就被推到前头来当枪使。 太后倒真是好算计—— 让儿子开口,成了是她运筹帷幄,不成也是童言无忌,怎么都不吃亏。 “陛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小皇帝肩膀一抖。 “臣问你,太后娘娘还说什么了?” 萧衍低着头,小声道:“母后说……说皇叔一个人太辛苦,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表姐她……她会好好照顾皇叔的。” 谢临渊没接这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忽然笑了:“陛下为臣着想,臣很欣慰,可惜,臣有自己想娶的人。” 听到这话,小皇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在他心里摄政王叔一向冰冷无趣,若真是娶了王妃,恐怕也会把小王妃吓哭,就像他一般! “谁、谁啊?” 谢临渊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好奇的模样,忽然想起另一张脸——那个昨夜里让他一宿没睡的人。 “一只小奶猫。” 萧衍懵了:“猫?” “嗯。” 谢临渊唇角弯了一下,极浅,“很凶,会挠人。” 萧衍更懵了,但还是很认真地点点头:“那……那皇叔小心点,别被挠伤了。” 谢临渊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现在饿得很,只想赶紧回去—— “陛下接着吃吧。”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到殿门口。 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回过头。 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埋头扒饭,一口接一口,吃得认真又安静。 谢临渊的目光沉了沉。 ——太后和国舅手伸得够长的。 户部的银子,盐铁的批文,边关的军需,现在还学会让一个四岁的孩子来替他女儿说亲。 看来还是自己顾及面子,太心慈手软了。 第124章 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慈宁宫里,太后安云瑶正倚在软榻上,由芳姑姑和云姑姑伺候着染指甲。 凤仙花汁调得恰到好处,染出来是极正的殷红色。 她慵懒地伸着手指,就着窗棂透进的光,漫不经心地端详着。 这颜色真好啊——像血。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芳姑姑守在门边,往外瞧了一眼,立即回身禀道:“太后,国舅爷来了,瞧着脚步急得很,怕是有要事。” 安云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兄长这个性子,几十年了都改不了,遇事就慌,全写在脸上了。 她心里掠过一丝不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摆了摆手。 两个姑姑会意,端着花汁碟子一前一后退出殿门。 到了廊下,芳姑姑放慢脚步,侧头看了云姑姑一眼,压低声音道:“国舅爷这个时辰来,怕不是前朝出了什么事。” 云姑姑神色淡淡,只“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往茶房的方向去了。 看着那道不紧不慢的背影,芳姑姑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云姑姑,话是越来越少了。 殿内。 安持重已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盏灌了半盏。 安云瑶看着他额头的汗珠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兄长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安持重喘匀了气,咬着后槽牙道:“谢临渊那小崽子,今日在朝会上公然臊我的脸!”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蕴被揪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攀咬他,谢临渊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分明就是在笑话他。 “你是没看见他那眼神……跟看条狗似的。” 安云瑶听完了,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指上的花汁。 “兄长不必着急。过几天就是寒衣节,女眷们都会去昭觉寺上香。到时候让盈盈也去。” 安持重皱起眉头:“盈盈?让她去做什么?” 他这妹妹素来主意大,可前阵子不是还念叨着要把盈盈许给谢临渊么? 他虽然只得这么一个闺女,但儿子多得是! 横竖也谈不上多舍不得。 怎么这会儿又跟寒衣节扯上干系了? 安持重不知道的是,安云瑶早已听闻谢临渊昨日在软香阁的一掷千金。 这种时候若是硬往他身边塞个良家妇人,只怕是自讨没趣。 那谢临渊的路数野得很。 府里养着的不是孀居的寡妇,就是勾栏的花魁。 她若再不兵行险招,恐怕真真是要错过时机、来不及了。 想到这,她眼波一转:“既然谢临渊不听话,那咱们就只能让他不得不听话了……到时候人来人往的,只要让盈盈和谢临渊……”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安持重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太后的意思是……生米煮成熟饭?” 安云瑶嗔了他一眼:“兄长说话怎么这般粗俗。不过是两个年轻人缘分到了,一时情难自禁罢了。到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谢临渊还能不认?” 听到这里,安持重眼睛一亮,终于笑了。 可刚笑了一声,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是那小子越来越难掌控了。之前咱们想斩草除根,派了多少拨人?结果呢?”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他手里握着那十万重甲军,硬碰硬,咱们碰不起。” 安云瑶神色不变。 谢临渊敢这么嚣张么不就是仗着自己年轻,手里有重甲军么。 等四郎回来,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所以不硬碰。” 她说:“那小狐狸不肯听话,咱们就让他——不、得、不、听话。”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像钉子似的,一个一个楔进安持重耳朵里。 听到这话,安持重点点头,松了半口气:“可是如今那王蕴被关起来了,万一谢临渊从中做文章……” “哥哥什么时候这么没有底气了?” 安云瑶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儿天不错。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染好的指甲——殷红一点,衬得手指愈发白皙。 “一个小小侍郎,你说让他明天死,他还能活到后天?” 安持重一怔,自己这个妹妹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在家中,她可是两只蚂蚁都舍不得掐死! 难怪都说女大十八变,这变得还真不少…… 想到这,安持重缓缓点头,这才碎碎念道:“可此事不能亲自出马……” “那井底下不是还有个独眼的人?” 安云瑶放下茶盏,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 “到时候就算出了岔子,咱们只管把事儿推出去。杀破阙的余孽,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安持重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安云瑶看着他松懈下来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不耐。 兄长这性子,一辈子都指不上。 她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刚刚小泉子传来消息——昨日夜里,谢临渊在王府荷花池里游了五十圈。” 听到这话,安持重惊讶的瞪大眼睛:“五十圈?为什么……” “那湖底……怕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安云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当年先皇驾崩,只有口头遗诏说是让萧衍继位,谢临渊辅政。可是真正的传位诏书,从头到尾咱们可都没见着。” 听到这话,安持重心里猛地一跳。 “你是说……先皇的手印?” 安云瑶缓点点头,神情不由得严肃起来。 “看来得想办法,改天去好好探一探……” …… 这边 谢临渊终于到了澹泊院。 他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没人。 他愣了愣,眉头微微皱起:“王福!” 不多时,管家王福从院外匆匆赶来,跑得气喘吁吁:“王爷,您回来了?” “人呢?” 谢临渊没说是谁,但王福知道,谢临渊问的肯定是桃姑娘。 毕竟昨夜里王爷自己把陶姑娘锁在澹泊院然后又大发雷霆的事,他可比谁都清楚。 “回王爷,桃娘姑娘她……去澄心院了。” 谢临渊一怔:“去澄心院做什么?” 王福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王爷,这是您自己定的规矩啊——每日申时二刻,让桃娘姑娘去澄心院练字。” 王爷最近怎么记性这么差! 若不是王爷自己定的这规矩,他又何必大早上跑到军营找沐将军讨要钥匙。 谢临渊:“……” 他想起来了。 前几天,他确实是这么定的。 让她每天下午来澄心院,他亲自教她写字。 ——那时候是怎么想的来着? 好像是觉得这丫头字太丑,拿不出手。 又好像是…… 想找个由头,多见见她。 谢临渊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自己定的规矩,把自己坑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王福在后面追着问:“王爷,您去哪儿?” “澄心院。” 谢临渊头也不回,脚步比来时更快了…… 第125章 赏你们三天休沐 谢临渊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那丫头该摆什么脸色。 ——擅自离岗,该罚。 ——但若是在认真练字,倒也可以从轻发落。 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又强行压下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澄心院的门就在眼前。 他理了理衣袍,清了清嗓子,这才伸手推门—— 吱呀。 门开了。 屋子里空落落的,桌案前没有人影。 谢临渊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从里到外都蔫了。 心里那点方才还压着的期待,此刻全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桃娘?” 他还是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宣纸沙沙作响。 谢临渊的眉头拧起来。 他大步走进屋里,绕到屏风后面——空的。 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里间——还是空的。 他站定,胸口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这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去找人问个清楚—— 目光扫过桌案时,却顿住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字。 谢临渊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是一首诗。 字迹清秀灵动,笔锋工工整整,一看就是那丫头的。 虽然有些地方还有墨团,大概是写错了字,涂了重写的。 谢临渊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算她懂事! 还知道用功。 他咳嗽一声,才不紧不慢的低头看诗—— 你乃人间真绝色, 是非烟尘不沾身, 见君如若登青云, 人间难得几回寻! 谢临渊把这四句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心里那点因没见到人而生出的恼意,早就烟消云散。 非但烟消云散,简直像是喝了蜜,从嗓子眼甜到心坎里。 这丫头,平日里看着笨笨的,没想到心里这么明白。 她把他夸得这么好……这么透彻。 字字句句,都戳在他心窝子上。 “难得。”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这才他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 可想了想,又拿出来,重新展开,再看了一遍。 “你乃人间真绝色——” 这丫头,用词倒是大胆。 不过,他确实担得起。 “人间难得几回寻——” 像他这样的人,世间确实难找。 又看了半天,谢临渊终于心满意足满意地点点头,正要收起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王爷?” 他手一抖,飞快地把纸往袖子里一塞,板着脸转过身来。 是王福,身后还跟着沐风和沐雪。 “何事?” 王福看了一眼谢临渊有点惊慌失措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老奴见您在屋里站了许久,怕您有什么吩咐……” “无事。” 谢临渊清了清嗓子,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个……” 他开口,语气故作随意,“你们几个,来得正好。” 王福三人面面相觑。 沐风沐雪更是纳闷,王爷这是要找他们商量朝廷大事? 谢临渊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本王方才……偶然得了一首诗。” 沐风眼睛一亮:“王爷新作的?” “不是本王作的。” 谢临渊顿了顿,语气虽然平静但还是怎么也压不住逐渐扬起的嘴角:“是旁人……写给本王的。” 他把“写给本王”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沐风沐雪更好奇了? 王爷什么时候主动找他们说过话,还是这么心平气和…… 三人还没来得及回答,谢临渊已经从袖子里慢慢抽出那张纸,展开,递给他们。 那动作,多少有点迫不及待。 “你们看看,写得如何。” 三人哪敢耽搁,赶紧凑过去,低头看那小而又简短的几个字。 王福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挠挠头:“这字……倒是有几分稚趣。” 沐风点头:“嗯,很有……很有童真。” 沐雪憋着笑:“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谢临渊好似有点不满,微微皱眉:“谁让你们看字了?看内容!” 看到谢临渊的神色,三人赶紧低下头,目光齐刷刷落在纸上那四句诗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谢临渊等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来:“怎么?看不懂?” “看得懂看得懂!” 王福抢在前面开口,嗓子眼儿都紧了几分,“这个……‘你乃人间真绝色’——这是在夸王爷生得好!相貌堂堂,举世无双!” 谢临渊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没接话。 他确实生得好。 这不用夸,他自己心里有数。 但既然夸了——那该夸! 沐风见王福开了头,胆子也壮了,赶紧接上:“‘是非烟尘不沾身’——这是在夸王爷清白正直,出淤泥而不染!” 谢临渊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熨帖得很。 今日早朝,他刚把安持重那老狐狸收拾得跪地求饶,满朝文武谁不赞一声清白刚正? 这丫头,倒是会挑日子夸。 该夸!! 沐雪想了想,斟酌着开口:“‘见君如若登青云’——这个……这个是说,见了王爷,就跟平步青云一样高兴!” 谢临渊点头点得更明显了,下巴都快翘起来。 平步青云? 那都是轻的。 多少人见了本王,激动得路都不会走了,话都说不利索。 这丫头只说是“登青云”,倒还含蓄了。 该夸。 太该夸了!!! 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一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圆,只好硬着头皮上。 王福咽了咽口水:“‘人间难得几回寻’——这是在说王爷……王爷……” 他卡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沐风赶紧救场:“稀罕!” 沐雪跟着补充:“金贵!” 王福一拍大腿,如获至宝:“对!金贵!稀罕!寻常人想见都见不着的那种!” 谢临渊听完了,垂下眼,把那张纸从沐雪手里拿回来,慢条斯理地折好,重新塞进袖子里。 不错。 这是在说能遇见他,是三生有幸,世间难求。 他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像揣了一罐蜜,甜得往外溢,甜得他牙根都发软。 他清了清嗓子:“你们几个,眼光倒是不错。虽然用词还不那么准确,但胜在得本王心意。” 顿了顿,他抬起眼大方的道:“赏你们三天休沐——” 第126章 自投罗网 三人齐齐愣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沐风鼻尖一酸。 这些年跟着王爷昼夜不休,案牍堆成山,烛火点到亮,早就熬得眼窝都陷进去了。 如今乍一听能歇三天,整个人都以为听错了…… 沐雪更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已经一个月没睡个囫囵觉了—— 前几日王爷失踪,他把附近山头翻了个遍,却只找到惊澜驮着两只小白兔回来;后来从雪谷拖回那雪人,连夜赶工,肩头到现在还酸着。 本以为还得这么熬下去…… 谁知王爷竟然允了他们三天假?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最激动的就是王福了。 他离家半载,日日念着家中年迈的阿娘,却因府中事务繁忙从不敢提归家之事,生怕耽误片刻惹得王爷不悦。 可如今——三天休沐,够他快马赶回老家,扑到阿娘膝前,陪老人家说说话、吃顿热饭…… 想到这里,六只眼睛刷地一下全亮了。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谢临渊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端的是一派威严从容。 只是那嘴角—— 压都压不下去。 他现在只想赶紧逮到他那只小奶猫,好好地听她当面夸上一夸。 “桃娘呢?” 王福一愣,赶紧收起脸上的笑意:“回王爷,桃娘好像去了芙蓉园。” 芙蓉园? 那小奶猫去芙蓉园干什么? 不知想到什么,谢临渊加快脚步,赶紧朝外走去。 等他走远了,沐风才敢小声的问道:“王总管,那诗……写得真那么好?” 王福摸了摸鼻子,一脸茫然:“好不好的……老奴也看不出来。但王爷说好,那就是好。” 沐雪最是鬼精灵,他点点头,若有所思:“我看那字,倒像是桃姑娘写的。” 沐风一愣:“你是说,那诗是桃娘写给王爷的?” 三人对视一眼。 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王爷今日这么反常。 温声细语地跟他们说了这么多话—— 还笑了? 王爷竟然笑了?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罕!! …… 芙蓉园 谢临渊火急火燎地往芙蓉园赶。 脚下生风,袍角翻飞,活像是要去救火。 那小奶猫怎么跑去找柳媚娘了? 柳媚娘那是什么人——青楼出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她要是存心哄骗,桃娘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还不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谢临渊越想越急,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谁知刚走到芙蓉园门口,里头就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是桃娘的声音。 谢临渊脚步一顿。 这小傻子……笑这么开心? 他皱了皱眉,又往前走了一步,就听见里头传来柳媚娘的声音:“你得看清楚,姐姐这儿可张着网呢。” “啊?” 桃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那我这不是送上门了吗?” “可不是嘛,” 柳媚娘笑得花枝乱颤,“妹妹这叫什么?这叫自投罗网。” 谢临渊站在门外,眉头越皱越紧。 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和柳媚娘关系这么好了? 平时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眼神躲躲闪闪的,恨不得缩成一团躲到墙角去。 可现在呢? 隔着院墙他都能听出那笑声里的开心劲儿。 谢临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溜溜的。 还有点堵得慌。 自投罗网?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侧耳听了听,里头忽然静了下来,静得只能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猜不出具体在做什么。 怎么没声了? 难道小家伙也来请教柳媚娘一些……私人问题? 想到这,谢临渊喉结微微滚动。 他可是堂堂摄政王,朝堂之上杀人不见血,千军万马面前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此刻——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再也控制不住,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悄悄往里看。 那动作,活像个做贼的。 谢临渊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透过窗子,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层雾粉色的帷幕。 午后阳光从另一侧的窗棂斜斜照进来,在纱幕上投下两个女人的轮廓—— 模糊,朦胧,却偏偏又能让人看出几分姿态。 谢临渊眯起眼,努力从那层薄纱中分辨出里面的情形。 该死,沐风办事怎么这么不牢靠,他当时说撤了澹泊院的屏风和帷幕,怎么芙蓉园还有? 柳媚娘的身子微微前倾,把桃娘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她的手在动。 动作极慢,极柔,一下一下地比划着什么。 而桃娘则乖乖的坐在那里。 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给那层纱幕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谢临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因着光影朦胧,看不清更多,只那一截侧脸的弧度,就足够让他挪不开眼。 屋里,柳媚娘正指着棋盘上的几颗棋子,笑得意味深长。 “你看啊,这里已经被我围住了,我在用力一点,就能把你整个抱住……” 抱……抱住? 谢临渊眼皮跳了跳。 果然是很私密的问题,难道那小家伙也同他一样有很多疑惑? 也是。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首放的熨熨贴贴的小诗。 小丫头脸皮薄,不敢当面说,就跑来找柳媚娘请教—— 怎么讨好他? 怎么让他更喜欢她? 想到这里,谢临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他竖直耳朵,继续往下听。 柳媚娘拿起几颗棋子放到棋盘里,笑眯眯地说。 “这就叫‘抱吃’。” 今日这次教学可是非常关键的,能够开发人的大脑思路。 当年她学围棋的时候,可是从里面体验了很多关于先发制人的窍门! 小妹妹想拿捏谢临渊,首先就得打开思维! 谢临渊:“……” 抱住? 吃掉…… 谢临渊愣住了。 他一直都是直接吃,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操作? 看来还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 ……嘻嘻嘻!!!本来不想直接点明在下棋,想给大家留个悬念的,结果西红柿不给审…… 我的宝子们有没有妇女朋友呢? 愿你芳华自在,愿你笑靥如花。女神节快乐!??▽?? 做自己的女王,不卑不亢,光芒万丈。三八快乐呦!→O(∩▽∩)O~ 第127章 胜好!! 屋内,柳媚娘又点了点棋盘另一处:“瞧这儿,我落一子,就像在你面前推开门——你应,不是;你不应,也不是。这招就叫‘门吃’。” 门吃? 谢临渊的呼吸微微一滞。 门…… 什么门? 听到这,谢临渊的视线再次落在桃娘身上,从侧脸滑至肩头,又沿着肩线向下—— “还有这个。” 屋内,柳媚娘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看,我在这儿断你一子,把你分成两截,首尾难顾——这叫‘断吃’。” 断吃? 谢临渊脑子里轰地一声。 断……断什么? 不是说断了就没有了吗? 难道此断非彼断? 男人目光落在桃娘纤细的腰肢上,然后又猛地收了回来。 这柳媚娘,分明是在教坏他的小奶猫! 不过…… 胜好!! …… 是夜。 澹泊院。 桃娘刚把珍儿哄睡着,正打算熄灯歇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重,却稳,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口上。 门开了。 谢临渊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铺了半尺银霜。 桃娘吓得差点把烛台打翻。 是、是他…… 自从雪谷回来后,这还是两人头一回单独相处。 当时的种种还历历在目—— 他挡在杀破阙前,一箭正中胸口! 他劈开虎头,站在雪地里冲她笑! 明明是他骗了自己,可脑子里偏偏全是男人给自己烤肉的模样…… 想到这,桃娘下意识退了半步,却又生生钉在原地。 不能退。 阿姐说了,对谢临渊这样的人,不能害怕也不能硬来,得徐徐图之。 她绷着身子,等他开口。 等他说“过来”。 等他做点什么。 可谢临渊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躺下。 就那么躺下了。 在床榻外侧,双手双脚打开,一动不动。 桃娘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这就……完了? 他……这么好心放过自己? 难道是练阿姐说的补血神功累到了?? 谢临渊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把呼吸放得平稳,像个寻常就寝的人。 可他心里早烧起来了。 他等了一整天。 从柳媚娘那几句话开始,他就等。 等天黑,等珍儿睡着,等那只小奶猫落单。 他特意在外头绕了三圈,确定珍儿睡熟了才进来的——就怕自己一看见那小奶猫,吓到她。 现在好了。 他躺着,她站着。 来吧。 想做什么,随便来。 若是想抱——他张开胳膊等她。 若是想靠近——他门都敞开了,她随时能过来。 无论她想怎样……他都准备好了。 谢临渊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 身后没动静。 他不急。 五息,十息,二十息。 还是没动静。 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应该啊。 谢临渊皱了皱眉:“……咳!” 身后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小东西动了。 谢临渊心下稍定,继续保持躺平的姿态,甚至把眼睛闭上,做出一副“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越这种时候越要淡定。 他要冷静,可千万不能把那小家伙吓退! 桃娘听见那声咳嗽,吓了一跳。 谢临渊这是……嗓子不舒服? 她小心翼翼地倒了杯温水,端着走过去,蹲在榻边看他。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着,月白色的中衣一尘不染,呼吸平稳,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那是……伤口裂开了? 她悄悄打量他的身子——中衣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渗出来。 也不是。 那为什么咳嗽? 桃娘忽然想起阿姐的话。 谢临渊这样的人,不能硬来,得让他放松警惕。 放松? 难道是要按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男人的小腿。 试试? 万一他拒绝,她就说是看他辛苦。 万一他不拒绝…… 桃娘把心一横,卷起袖子,一双小手轻轻按上他的小腿。 那一瞬间,谢临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他忍住了。 继续。 桃娘按了几下,偷偷抬眼看他。 眉头舒展了。 这是……还算满意? 她胆子大了些,继续按,从脚踝往上,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谢临渊的喉结动了。 他面上依旧平静,可那两只小手像带着火,从腿上一路烧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她怎么还不开始? 都按了半天了。 谢临渊咬了咬牙,继续忍着。 要淡定。 …… 不知过了多久,桃娘手都酸了。 她偷偷甩了甩手腕,抬眼看他——还是那副模样,但明显没睡着。 因为男人喉结一直乱动,比戏台上的鼓点还忙。 难道是要按大腿? 她犹豫了一下,小手慢慢往上移,从小腿滑到膝弯,再往上—— 谢临渊心里炸了。 来了来了! 终于来了!! 他的呼吸差点乱了,拼命压住,全身都僵在了那里。 桃娘的手按在他大腿上,按了两下,忽然觉得手感不太对。 这腿…… 怎么这么硬? 不对,不是硬。 是绷。 绷得像一块铁板。 她愣了愣,下意识又按了一下,还捏了捏。 谢临渊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嗓音哑得像含了把沙子:“妖精,你是要本王的命?” 桃娘吓得一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奴、奴婢不敢……” 她下意识想跪,可膝盖刚弯下去,忽地想起阿姐的叮嘱,又生生直了起来。 ——阿姐说了,想要拿捏谢临渊,得先从“看”开始。 怎么看来着? 对了,要直直地盯着,不能躲,不能眨,最好把他看到发毛。 桃娘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抬起头,对上那双还带着潮意的眼睛。 男人的眼尾微微上挑,眸底像浸了层薄雾,偏又亮得惊人—— 像是深山雪夜里远远望见的两簇火。 她就这么直直撞进去,撞得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连眨眼都忘了。 这男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谢临渊被她盯得喉结一滚。 这小东西,竟敢这样直勾勾地望着他。 那眼神清清澈澈的,偏偏眼尾生得微微上挑,像三月里刚钻出墙头的桃花枝子—— 明明是无意的,却勾得人心尖发痒。 “看够了没?” 第128章 哈士奇 男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哑。 桃娘被他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手腕便被猛地一拽,天旋地转间,人已被压在了榻上。 榻边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比烛光还亮。 谢临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底那层薄雾不知何时散了,露出底下烧得正旺的火:“说,你到底要本王怎样?” 他已经“挺尸”半天了——期待的抱抱、亲亲、断断……都没有!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 桃娘被他吓得心跳漏了半拍。 她不知道谢临渊什么意思,但阿姐说了,若是实在无法应对,那就拿出她的终极武器。 想到这,她将手伸到枕头下,摸出早就藏好的东西。 这是昨天阿姐给她画的花样,让她赶紧做出来。 她当时还嫌羞,阿姐却拍着胸脯保证:“听阿姐的,保准管用!” 想到这,她不再犹豫,一把抽出东西,挡在两人中间。 空气忽然安静了。 谢临渊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 那是一块白色的绸料,而那块布料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缝着一只…… 狼? 谢临渊的视线从布料慢慢移到桃娘脸上,又移回布料。 他当初把这东西塞给桃娘,不过是想逗逗她—— 这么贴身的小玩意儿,他压根没指望真能缝好,更没想过还能再穿上身! 谁知道,这小丫头片子,竟然真的给他缝好了! 只见那图案竖着两只耳朵,瞪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针脚虽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笨拙的憨劲儿。 可那神态,那姿态—— 分明是一头狼。 他盯着那只“狼”看了许久,指尖竟微微发颤。 前些日子他在书房翻到一本怪书,书上说,北境蛮族以狼为图腾,女子若倾心于勇士,便会在衣物上绣狼相赠,寓意勇猛果敢,所向披靡。 他再看看眼前这只…… 耳朵是立着的——狼的耳朵本就该立着。 眼睛是圆的——狼猎食时可不就是瞪圆了眼? 至于这歪歪扭扭的针脚——笨是笨了些,可正是因为笨,才显得情真意切。 她一个深闺女子,怕是连狼都没见过,只凭一腔仰慕之心,便敢动针动线…… 想到这里,谢临渊喉结滚了滚。眼底的火气不知何时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化不开的柔软。 他忽然想起那日她把裤子递还给他时的模样——眼神躲躲闪闪的,支支吾吾地说“洗坏了”。 他当时还纳闷,洗条裤子能洗出什么花样来? 现在才明白——那是害臊! 姑娘家脸皮薄,为了绣这么贴身的东西,不好意思当面给他,才假托“洗坏了”…… 亏他还真信了! “你……”他声音有些哑,“何时……做的?” 桃娘愣了愣,心里咯噔一声。 他问这个干嘛? 她悄悄抬眼看他——他的眼神……怎么亮成这样? 不像是不喜欢,倒像是……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被他这样盯着,心跳都乱了。 “就……前些日子缝的,随便缝缝……”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随便缝缝?” 谢临渊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狼”:“这般用心,哪里随便了?” 桃娘:“……?” 用心? 她缝的时候差点扎破手指好几次,哪里用心了? 明明是手笨!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手里的那块布料接了过去。 那动作轻得,像接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针脚这般笨拙……” 他低声说着,嘴角却弯了起来,“倒也难为你了。” 桃娘:“……?” 这人……是在夸她吗? 可她怎么听着,像在说她笨? 谢临渊指尖摩挲着那只“狼”,眼底那层薄雾彻底散了,化成两汪春水。 自己的小奶猫,竟把他当狼一般仰慕。 难道,她也很期待? 就像他期待的那般…… 否则怎么会在这里绣一只狼贴着他? “你既知道本王是狼?”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低沉沉的,“那便该知道——狼是吃肉的。” 桃娘一个激灵。 不对啊,阿姐明明说这是哈什么奇? 阿姐说,她见过一种狗,长得跟狼似的,瞧着威风,其实就是个绣花枕头。 你别看它长得凶,它啥正经事干不成,就会拆家—— 你把这个绣给他,他一定欢喜! 她当时还问:“为什么绣狗他会欢喜?” 阿姐笑得意味深长:“因为狗啊,最是忠诚。你绣这个给他,不就是告诉他,你愿意像狗守家一样守着他?谢临渊看见了,心里的防备就会降低?”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可谢临渊这眼神…… 这哪里是看见“忠犬”的眼神? 这分明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啊! 桃娘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狼,是狗,是哈士奇,是阿姐说的一种看家护院的好狗,就是有时候有点傻,拆家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把你屋子扒了那种…… 可话到嘴边,对上谢临渊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这样,她要是说那是狗…… 会不会被当场拆了? 谢临渊暗暗捏了捏手掌。 原来他的小家伙,心里竟这般仰慕他。 所向披靡? 勇猛果敢? 他忽然有些紧张——他还没到那个地步呢。 毕竟还没真的…… 他的小家伙原来也和他一样期待! 不行,明天得去把沈陌白那厮的滋养品喝了,一天三顿地喝!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家伙失望! 她这般仰慕他,他必须得对得起这只狼! 必须威风凛凛,让她刮目相看…… 想到这,谢临渊深吸一口气,暗自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然后一把将人搂进怀中,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餍足又温柔: “睡吧。” 桃娘彻底懵了。 这……这就睡了? 她眨眨眼,盯着他的下巴,满脑子问号。 她明明掏出来一条狗,他怎么就看成了狼? 还看得……这么高兴? 阿姐那话本子一样的东西,还真管用??? 她小心翼翼地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又偷偷瞄了一眼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睡着的谢临渊,嘴角还弯着,像做了什么美梦似的…… 第129章 睡尿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谢临渊便火急火燎地策马直奔西山小院。 前儿个他一声令下,沐风沐雪架着人就把沈陌白从王府“请”了出去——连人带那瓶还没来得及开封的宝贝,一并丢回这西山小院。 沈陌白从来没过酒,这次睡了两天两夜,刚刚才醒过来。 谢临渊翻身下马,理了理衣襟,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满怀着期待,大步流星踏进院子—— 然后就和沈陌白撞了个正着。 两人四目相对。 沈陌白龇牙咧嘴,眼冒凶光,活像一只被人从窝里踹出来的凶兽,哪里还有平日玉面公子的半点影子。 谢临渊笑意盈眸,眼含春水,浑身上下写满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哪来平日冷傲孤高的半分模样。 “混蛋!” 沈陌白本来就要去找谢临渊问个清楚,这会儿看见人,哪还压得住火,一把揪住他衣领,“你把柳媚娘怎么了?!” 谢临渊一愣:“你先别说柳媚娘,你先和本王说说你那瓶营养品在何处,具体怎么服用?” 听到这话,沈陌白眼睛都红了,“你个淫贼,认识你十几年,今日才知道你竟然是这种人?” 他给他那玩意是生气挖苦他呢,他却还巴巴的上门讨要。 这是尝到了甜头?? 谢临渊眨眨眼——行吧,他承认,这几天他是想得有点多。 但这能怪他? 要不是那小奶猫太招人稀罕,他谢临渊堂堂王爷,至于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想到这,他打量了一眼沈陌白——嗯,睡了两天,气色倒是养回来了,就是这脾气见长。 “你先撒手。” 他拍了拍沈陌白手腕,第一次耐性十足:“堂堂读书人,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少跟我来这套!” 沈陌白现在哪还听得进去,不但没撒手,反而攥得更紧,“我问你,柳媚娘呢?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谢临渊挑了挑眉,一脸莫名其妙:“柳媚娘?她在芙蓉院里好好待着呢啊……” 听到这话,沈陌白揪着他衣领的手都在抖,眼眶泛红,活像被人刨了祖坟:“你都把她弄芙蓉院去了?这是准备纳她做妾? 谢临渊这才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胡说什么呢,芙蓉园里有小厨房,我让她教我熬补血的汤药……” 沈陌白愣了一下,手上的劲儿松了半分,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就只是这样?” 谢临渊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这混小子前天喝醉了跑王府里胡闹,他还没算账呢! 他抬脚就往院里走:“先不说这个,我倒要问问你,你跟柳媚娘到底怎么回事?” 沈陌白跟在他身后,支支吾吾:“就……男人和女人那点事?” 什么?! 谢临渊脚步一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这两人动作这么快? 看来那营养品确实功效显著啊!! 他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板着脸问:“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沈陌白只好把那天柳媚娘怎么闯进西山小院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谢临渊听完,心里那点不快散了大半,甚至还有点满意—— 有柳媚娘这个“老师”在,他家这小奶猫,怕是很快就要“修成正果”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可下一秒,另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柳媚娘……到底是不是一年前那个女人? 她身上确实有那股玫瑰香。 可看沈陌白这样子,分明是动了真格的。 如果柳媚娘真是那个人—— 那这件事,就是烂在肚子里,他也绝不能再提。 只是,他的毒…… 就只能辛苦他的小奶猫了!! …… 澹泊院。 桃娘这一觉睡得极沉。 她睁开眼时,窗外日头已经老高,身边空空荡荡——小郡主早被春杏带走了,竟然没人叫她?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自己居然还睡在谢临渊的床上! 她一个激灵爬起来,心跳都快了两拍。 之前在雪谷,两人虽然同床共枕过,但那毕竟是荒郊野外,没人看见。 这可是摄政王府,正儿八经的王爷寝殿,她一个奶娘睡在这儿,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手忙脚乱地往外爬,却被身下铺的毯子愣住了。 这毯子…… 她低头仔细一看,花纹眼熟得很。 昨天谢临渊躺着的时候她没注意,这会儿定睛一瞧——这不是谢临渊平时铺地上的那张吗?! 玄青的底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五爪蟠龙穿行其间,龙身盘旋处还缀着米粒大小的东珠,一颗颗圆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四角则是如意云头纹样,用的是上好的孔雀羽线,墨绿间杂宝蓝,隐隐透着贵气。 整张毯子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御用之物,寻常人家别说用,见都没见过。 她前天晚上练阿姐教的瑜伽,还趴在这毯子上贴了半天,对上面的花纹记得一清二楚。 桃娘嘴角抽了抽。 谢临渊这是什么毛病? 把地毯弄床上? 更关键的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毯子上还有小郡主的两泡尿呢! 想到这儿,桃娘像被烫着似的,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 “噫——惹” 她嫌弃地拍了拍身上,恨不得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一遍。 这人有病吧? 堂堂摄政王,什么好毯子没有,非得捡地上的铺床? ——行吧,爱睡尿布是他的事,她可没空在这儿琢磨这个。 桃娘三下两下收拾妥当,准备去找春杏问问小郡主的情况。 谁知刚迈出澹泊院的门槛,余光就瞥见一个人影—— 一个小厮模样的家丁,做贼似的从门口一闪而过,溜得比兔子还快。 桃娘脚步一顿,眯起眼睛。 不对劲。 自从青黛被发卖,这院子里上上下下哪个见了她不像老鼠见了猫?躲都躲不及,哪有主动往跟前凑的? 这小厮……是来瞧什么的? 她正要追上去问个清楚,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桃娘子。” 王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躬着身,脸上挂着惯常的笑,“老王妃要见您。” 桃娘一愣:“现在?” “现在。”王福侧身让出路,“您请吧,老王妃在正院等着呢。” 桃娘下意识又往门口瞥了一眼——那小厮早没影了。 她收回目光,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老王妃找她干什么? 总不会是……来算昨晚睡在谢临渊床上的账吧? 第130章 不栽才怪 慈安院里,檀香袅袅。 桃娘跪在堂下,手心直冒汗。 她本来和阿姐商量好了等她喂完小郡主就去找她学新知识的,谁知半道却被王管家叫了过来。 上头那人端着茶盏,半天没说话。 桃娘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上的金砖缝儿,数了一遍又一遍。 老王妃萧令仪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底下那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身上。 别看着小姑娘细眉细眼,身量纤纤,跪在那儿像一株刚抽条的小柳树。 但是之前她救人的大胆行为可还历历在目! ——长得好看、医术不错。 萧令仪心里叹了口气。 难怪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能做出这么些离谱的事儿来。 ……不栽才怪! 萧令仪抿了口茶,把眼底那点情绪压下去:“起来吧,赐座。” 桃娘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旁边一个面生的嬷嬷已经笑着搬了绣墩过来:“姑娘快坐吧。” 桃娘不确定的看了一眼老王妃,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下,只敢挨着半边屁股,手心在膝头搓了又搓。 老王妃是大齐的长公主,叫她一个小丫鬟,不会是知道了什么事情吧? 想到这,她紧张的吞了口口水。 萧令仪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了软。 她派人打听过了。 这丫头没嫁过人,也没定过亲,身边却带着个足五个月大的孩子。 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她或许会多想,可搁在这丫头身上—— 这样单纯的心性,能做出什么不检点的事来? 多半是哪个黑了心的混账,瞧人家小姑娘生得好,起了歹念。 糟蹋完了拍拍屁股走人,留她一个人拖着小娃娃,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萧令仪年轻时也是从风口浪尖上过来的,最见不得这种事。 再看桃娘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柔和。 “你的事,本宫都知道了。” 桃娘心里咯噔一声。 知道了? 王妃知道什么了? 知道她带着小宝? 知道她和王爷昨天晚上睡在一起? 可老王妃的语气,怎么听起来不像生气,倒像是……心疼? “你别怕。” 萧令仪难得放柔了声音,“你带着个孩子,不容易。能进王府,也是你的造化。” 桃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渊儿那孩子,本宫是知道的。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本宫给他挑了多少名门闺秀,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找了个张玉嫃,也是想着他既然喜欢寡妇,那她就多撒网? 结果呢? 领着眼前这丫头直接失踪好几天! 这也就算了,男人嘛,偶尔荒唐一回也没什么。 可他前两天干什么去了? 青楼! 五千两! 萧令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佛珠差点让她扯断了。 她是不反对儿子找女人。 她巴不得他多找几个,赶紧给她生一窝孙子孙女。 但是—— 他谢临渊毕竟是大齐的摄政王,她朝阳长公主唯一的儿子。 至于去那种地方? 至于花那么多银子? 听说那些地方出来的女人没有一个心思正的!! 这要是传出去,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罢了罢了,好歹是亲生的。 现在看来,能把这孽障拴住的,也就眼前这个了。 毕竟——他把人家的儿子都接进府里了。 萧令仪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看不明白这个? 她那个儿子,什么时候对别人上过心? 什么时候管过别人的死活? 如今倒好,连孩子都养上了。 这不是认定了是什么? 萧令仪看着桃娘,越看越顺眼。 模样好,性子软。 还带着个孩子——孩子都被那混账拿捏住了,还能跑? 更何况,这丫头救过自己的命。 就冲这个,她也得把这事办妥了。 “桃娘啊。” 萧令仪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你和渊儿的事,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桃娘一愣。 “他愿意让你伺候小郡主,你就伺候着。但从今儿起,你就是府里的姨娘了。” 桃娘脑子里嗡的一声。 姨娘? 她? 这是谢临渊的主意? “回头让嬷嬷给你收拾个院子,再挑两个丫鬟伺候着。月例银子比照府里姨娘的份例,该有的都有……” 桃娘整个人都懵了。 普通丫鬟进府,顶天了也就是个贱妾。 老王妃上来就给她姨娘——按理说是抬举她了。 可桃娘却如鲠在喉! 她从没想过嫁人,更没想过要成为谢临渊的女人之一。 阿公说过,女子要自立自强,万不可将终身托付给高门大户。 那些个深宅大院,看着富贵,实则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丫鬟做姨娘? 听着好听,实则不过是换个名头继续伺候人罢了,还得看主母脸色,和别的姨娘争风吃醋,生个孩子都不能叫自己一声娘。 更何况,老王妃根本不知道—— 谢临渊之所以把她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自己的血能解毒…… 可这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老王妃……这是……这是王爷的意思?” 桃娘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令仪没说话。 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嬷嬷。 那嬷嬷立马会意,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抱着个孩子进来。 是小宝。 小家伙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在嬷嬷怀里蹭来蹭去。 萧令仪看到第一眼就愣住了。 这孩子—— 怎么长得这么像渊儿小时候? 那眉眼,那神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下意识看向桃娘,又看向小宝,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这孩子,养得不错。” 桃娘再次看到小宝,连日来的思念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眼眶一热,伸手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萧令仪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 可不等她想完,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下人的通禀:“启禀老王妃,王爷来了!” 萧令仪挑了挑眉,茶盏刚端到唇边,又放下了。 混小子。 来得倒快。 她这儿才刚开个头,他就火急火燎地追过来了? 第131章 得按疗程服用 桃娘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宝,心里莫名有些慌。 谢临渊这时候来做什么? 老王妃方才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门帘一挑,谢临渊大步跨了进来。 他显然是赶得急,衣袍下摆犹自带着风。 进门第一眼,便直直往桃娘身上扫去—— 见她好好地坐在那儿,怀里搂着小宝,神色虽有些紧绷,人却无碍。 他这才收回目光,可那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一股燥热便又从胸口往上涌。 沈陌白那厮—— 他暗暗磨牙。 什么“强筋健骨,温补气血,因是食补,药效缓慢,得按疗程服用”——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然后笑眯眯给他灌了一大杯。 他急着出门,仰头就干了,这会儿才品出不对劲来。 药效是慢,可架不住他灌得多啊。 这会儿全涌上来了。 之前的养颜汤还没克化,如今又喝了大半壶营养酒,真真是火上浇油! 他心口像揣了团炭火,烧得他坐立难安,连带着目光都有些飘,偏偏面上还得端住了,不能叫任何人瞧出端倪。 尤其是…… 他垂眸,余光瞥见桃娘正低头哄着小宝,耳根子那一片白嫩嫩的肌肤,不知怎的就刺得他眼底发烫。 他飞快移开眼,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朝上首的萧令仪拱了拱手:“母妃。” 萧令仪慢悠悠地“嗯”了一声,也不叫坐,就这么看着他。 谢临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母妃拘着桃娘做什么?珍儿都饿了,到处找她呢。” 萧令仪翻了个白眼。 珍儿饿了? 府里七八个奶娘是摆设? 再说四五个月的小娃娃连话都不会说,怎么到处找她? 这话说的漏洞百出,当她老糊涂了不成? 况且她也不过四十多岁好不好…… 但萧令仪也不拆穿,只是笑了笑,语气和善得很:“急什么?本宫这不是让桃娘过来说说话。明儿个就是寒衣节了,本宫想着带她一起去城北送寒衣,也多个伴儿。” 寒衣节? 谢临渊一愣。 母妃每年寒衣节都是独自去城北祭拜,从不让人跟着。 今年怎么突然想起带桃娘了? 他下意识看向桃娘,小家伙胆子这么小,城北那么远,路上要是再磕着碰着怎么办? “怎么?” 见谢临渊那张冷脸上起了波澜,萧令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你舍不得?” “……” 谢临渊回过神,闻言笑了一声。 “儿子有什么舍不得的?母妃想带谁去就带谁去,儿子还能拦着不成?” 萧令仪哼了一声,没接话,目光却往他脸上多瞟了两眼。 这小子,嘴上说着没什么,可那眼神,从进门到现在,往桃娘身上扫了多少回了? 当她瞎啊? 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是个冷心冷情的,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心过? 还“珍儿饿了”——呸! 可谢临渊不关心寒衣节,他此刻心火烧的难受,快要控制不住了。 “母亲若无事,儿子便先将人带走了……” 说到这,谢临渊也不管萧令仪答不答应,直接俯身,一把从桃娘怀里把小宝抱起来,另一只手拉起桃娘就往外走。 那动作要有多着急就有多着急。 走了两步,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语气淡淡的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我正好没事,到时候陪母妃一块儿去吧。” 说完,也不等萧令仪反应,掀帘子就出去了。 萧令仪愣在那儿,半天才回过神来,笑着骂了一句:“这臭小子。” ——陪她们去? 分明是不放心那丫头,想跟着吧。 还嘴硬。 她笑着笑着,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 桃娘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下步子凌乱,一双手却死死抱着小宝,怎么都不肯松开。 出了正院,绕过回廊,谢临渊才放慢脚步。 他站定,垂眼看向身侧的人—— 女人鬓发散了几缕,脸颊因走得急泛着薄红,胸口微微起伏,可怀里的小宝被她护得严严实实,连小被角都没乱一下。 他突然想起在雪谷,女人长发披散枕在自己手边的样子! ——那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偏要为个入土多年的人,日日起早绾发? 谢临渊眸光沉下去,胸口像浸了陈醋,又酸又涩,还烧着一团无名火。 他张了张嘴,本想喊张玉嫃过来把小宝抱走,谁知话还没到嘴边,却对上桃娘那双眼睛。 泪眼朦胧。 “王爷——” 女人声音发颤,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求您让奴婢喂小宝一次。就一次,喂完奴婢就……就把他给张娘子。” 话音未落,怀里的小宝突然咿咿呀呀叫了起来,小身子往她胸口拱了拱,像是在应和。 谢临渊一怔。 他低头看向那小家伙—— 才几天不见,倒像是变了个样。 记得前些日子还瘦瘦小小的,如今小脸长了肉,白白嫩嫩的,连下巴都圆润了些。 那双眼睛尤其好看,黑白分明,骨碌碌转着,此刻正仰着小脑袋望着他,竟是灵气十足。 谢临渊心下稍霁。 看来张玉嫃还算用心。 他又看向桃娘——她仍抱着小宝,眼泪含在眼眶里,欲坠不坠,却始终强撑着没让它落下来。 谢临渊沉默片刻,移开视线,淡淡道: “……喂吧。” 桃娘一愣,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在……在这里?” 谢临渊也怔住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回廊上,虽说府里下人不多,可偶尔也有人经过。 他方才满脑子只想赶紧打发了这个小崽子,好把人带走,竟忘了这茬。 可话已出口,收回来反倒显得他心虚。 他绷着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目光往四周一扫——左边是通往正院的路,右边是柳媚娘住的芙蓉院,几步之外还有个拐角。 可哪一处都不合适。 让人瞧见她在这儿喂孩子,像什么话? 可要说不喂了…… 他垂眸,又对上桃娘那双泪蒙蒙的眼睛。 那模样,像只护着崽儿的小猫,又可怜,又倔强。 谢临渊莫名有些烦躁。 不是烦她,是烦自己——怎么就被那双眼睛看得心软了? 怀里的小宝又咿咿呀呀叫了两声,小脑袋直往桃娘胸口拱。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又燥又乱的心绪,沉声道: “跟本王来。” 第132章 斩男色 芙蓉院内,柳媚娘正趴在案前,对着一堆瓶瓶罐罐研究得起劲。 她和翡翠楼的李掌柜谈妥了—— 只要她能做出市面上没有的新奇脂粉,利润三七分,她七他三。 这可是她磨了三天嘴皮子才拿下的条件。 搁现代这叫技术入股,可惜这年头的人不懂,只当她是个能掐会算的奇女子。 柳媚娘捏起一撮细粉嗅了嗅,眉头皱起来。 这时代的脂粉粗糙得没法说,铅粉敷多了伤皮肤,口脂沾杯又沾牙。 可她脑子里装的是二十一世纪的美妆配方——珍珠粉得超细研磨,口脂要加蜂蜡增亮保湿,再兑点红花汁调出好看的红色。 她拿起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画起来。 现代人讲究用户体验,脂粉盒子得分层,上层放粉扑,下层放胭脂,方便携带;包装要精美,用完还能当首饰盒;再来个会员制,买满十盒送一盒——这叫复购率。 画到一半,她忽然停笔,撑着下巴发愁。 这年头的人买块豆腐都要讨价还价半天,能接受会员制吗? 要不先搞试用装? 免费体验,不满意不花钱—— 这招在现代是烂大街的套路,搁这儿怕不是要把整条街的妇人都招来。 想着想着,她嘴角又翘起来。 招来才好呢,就怕她们不来。 她提起笔继续写,嘴里念念有词:“口脂的颜色得好好琢磨……要那种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开眼的,叫什么来着?对,斩男色!涂上它,管他什么高冷禁欲、不近女色,统统斩于马下——” 话音刚落,门口“砰”一声巨响。 柳媚娘吓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道墨痕。 抬头一看,沈陌白黑着脸跨进来,袍角带风,那架势活像来捉奸的。 “斩男色?” 男人一字一顿,目光沉沉压过来,“你又想斩哪个男人?” 柳媚娘心里咯噔一下——这人酒醒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脸上挤出笑:“沈、沈公子,你怎么在这,好巧——” 话没说完,眼前一花。 柳媚娘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觉一阵疾风扑面,下一秒喉咙便被狠狠掐住—— 沈陌白的手已经扣了上来。 五指收紧,像铁箍一样,把她后半句话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 “呃——!” 柳媚娘瞪大眼,整个人被他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点着地。 她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指甲狠狠掐进他手背,可那手纹丝不动,像焊在脖子上一样。 不对不对不对—— 这人不是大夫吗? 平日里温文尔雅,走几步路都要喘两下的书生模样,怎么会有这种手劲? 这速度、这力道、这钳制的手法—— 他会武功! 柳媚娘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后知后觉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脊梁骨窜上来。 完了完了,这回玩脱了。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男人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大尾巴狼! 什么文弱书生,什么手无缚鸡之力——全是演的! 她挣扎着,脸涨得通红,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救……救命……” 沈陌白俯身凑近她,气息扑在脸上,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柳媚娘,你就是叫来天王老子也没用。”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欣赏她垂死挣扎的样子,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欺骗本公子的下场。” 柳媚娘眼前阵阵发黑。 桃娘不在,谢临渊不在,整个芙蓉院连个能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真他妈绝了。 空气越来越稀薄,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阴沉的脸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 等等,不对。 她要是这么死了,穿越大神都得笑话她。 不行,得想办法。 柳媚娘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夫……君……” 沈陌白手上一顿。 脖子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柳媚娘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赶紧趁热打铁,声音软得像泡了三天的糯米:“夫君,奴家好疼……” 她说话时,那颗小小的泪痣随着表情动了动,配上微微露出的小虎牙,明明妖媚的长相,偏偏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娇憨。 果然,脖子上的力道又松了几分。 沈陌白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很:“说,你是不是喜欢谢临渊?” “不喜欢,绝对不喜欢!” 柳媚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真诚,“夫君,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你英俊潇洒,威武不凡,咱们能不能先把手放下来,好好说话?” “不能。” 柳媚娘心里翻了个白眼。 行,这男人不好骗了。 她眼珠一转,跟小猫撒娇似的往他身上蹭:“夫君~你手不酸吗?先放下来嘛,奴家给你揉揉。” 沈陌白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像看一只耍把戏的猴子。 柳媚娘心里骂了句娘,脸上却笑得更甜:“夫君你今天穿这身真好看,这白色衬得你皮肤特别白,比谢临渊那家伙帅多了——” 她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心里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 黑白无常都没你白,大晚上站街上能当路灯使。 沈陌白眼皮都没抬一下。 柳媚娘咬咬牙,继续夸:“真的!你眼睛也好看,又黑又深的,看人的时候特别深情……” 还是没反应。 这人属木头的吧? 她都把自己夸得鸡皮疙瘩掉一地了,他居然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柳媚娘一狠心,一跺脚—— “夫君,你肯定是射手座的人?” 沈陌白皱眉:“什么意思?” “射手座的男人啊——” 柳媚娘拖长尾音,一双手趁机往他衣襟里探去,“最是温柔,最是深情……” 温柔个屁,深情个鬼! 刚才差点把老娘掐死的时候,眼睛里写的是“杀人灭口”四个大字! 第133章 射手深情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口,感受着那片滚烫肌肤下越来越快的心跳,心里翻了个白眼—— 嘴上骂得凶,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沈陌白浑身一僵。 “你……你干什么?” 柳媚娘眨眨眼,一脸无辜。 那颗泪痣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一动,小虎牙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明明是妖孽勾人的长相,偏偏做出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我让夫君感受一下,射手深情,不深哪来的情呢——” 沈陌白的呼吸明显重了。 那手指细细软软的,带着点儿凉意,从他胸口往下,所过之处像点了一簇簇小火苗,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烫。 “你……” 沈陌白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胳膊却像被钉住,根本抬不起来。 这女人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他身上,手指越来越过分,都快滑到他腰带了—— “柳媚娘!” 他咬着牙喊她名字,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柳媚娘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他:“嗯?夫君怎么了?” 怎么了? 她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沈陌白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脸颊泛着薄红,眼波流转,嘴唇微微翘着,一副无辜又无害的模样。 可他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狡黠,像只偷到腥的猫。 去他的冷静。 沈陌白眼眸一暗,猛地扣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低头就朝着那鲜艳欲滴的红唇凑了过去。 谁知下一秒,院外突然传来小厮的声音:“王爷驾到——” 沈陌白闭了闭眼,额头青筋直跳。 该死的谢临渊,灌了他半瓶鹿鞭酒,本来以为他没功夫管柳媚娘,谁知这么快又来了…… 他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柳媚娘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 堂堂沈神医,脸都黑成锅底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带着拉进了后面的帘幕里。 帘子落下的瞬间,沈陌白的手掌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唔——!” 柳媚娘瞪大眼睛,整个人被他压在墙角,背后是冰凉的墙壁,面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临渊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人呢?” 柳媚娘浑身一僵,挣扎着想引起外面的注意。 谁知沈陌白的手捂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柳媚娘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这男人捂得也太实在了,鼻子也被捂住了大半,她只能从指缝里艰难地喘气。 “唔……唔!” 她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他却纹丝不动,反而俯身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别动。” 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几分危险的警告。 柳媚娘不敢动了。 可她是真的喘不上气了! 这男人是想捂死她吗?! 就在她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唇上突然一热—— 沈陌白的吻砸了下来。 说是吻,不如说是啃。 密密麻麻,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刚才被打断的全都补回来。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强势地探进去,掠夺着她肺里仅剩的空气。 柳媚娘:“!!!” 她瞪大眼睛,双手抵在他胸口,推又推不动,躲又躲不开,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又凶又狠的吻。 可就在这时—— 一股酒气直冲鼻腔。 沈陌白刚才灌谢临渊的时候,不少酒都洒在自己衣襟上,这会儿离得近了,那味儿直往她鼻子里钻。 柳媚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别开头,捂着嘴—— “呕。” 沈陌白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松开她,垂下眼,脸色黑得像锅底。 柳媚娘抬起头,对上那张阴沉的脸,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那个……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酒味有点冲……” 沈陌白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这是嫌弃自己? 柳媚娘正要开口解释,帘子外面突然传来桃娘的声音—— “王爷,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柳媚娘心头一跳,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透过帘幕的缝隙往外瞥—— 谢临渊正迈步进来,身后跟着抱着孩子的桃娘。 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带你见一个人。” 谢临渊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屋子里的人听见。 桃娘抱着小宝站在屋中央,四处打量了一圈。 这间厢房不大,陈设却精致—— 紫檀木软榻上铺着秋香色锦缎,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对青瓷花瓶,香炉里还燃着昨夜剩下的沉水,一缕细烟袅袅升起,在光线里缓缓散开。 她没发现阿姐的踪影,只隐约瞥见内室的帘幕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什么人刚刚躲进去。 桃娘心里咯噔一下。 阿姐说过,两人的身份不能戳穿,否则谢临渊肯定会有防备。 难道帘子后面是阿姐? 正想着,怀里的小宝突然哭了起来。 谢临渊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扫了那帘幕一眼,撩开袍子坐到软榻上:“孩子饿了?喂吧。” 桃娘咬了咬牙。 这人明知道她要喂奶,竟一点避让的意思都没有—— 那架势明摆着:就在这儿喂。 可阿姐还在帘子后面呢。 阿姐说的没错,谢临渊就是狗男人。 平日里羞辱她就算了,如今竟然想当着阿姐的面…… 想到这,桃娘暗暗捏了捏手指,心里把谢临渊骂了八百遍。 她面朝着内室的方向,背对着谢临渊坐下,想着快点喂完快点离开。 可就在她手指刚碰到衣襟的那一刻——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和小宝捞进了怀里。 桃娘惊得差点叫出声。 她整个人被牢牢扣住,后背撞上一堵滚烫坚硬的胸膛,腰上的手箍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 这男人—— 他疯了不成?! 帘子后面还有人呢! 桃娘心跳得厉害,又羞又急,偏偏挣脱不开。 更要命的是,小宝不知是不是被挤得不舒服,小短腿蹬了蹬,正正好好踢在谢临渊的—— 那一下踢得实在,不轻不重,位置也巧。 桃娘明显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僵了一瞬。 完了。 她闭上眼,脸“腾”地烧了起来。 第134 章 QQ爱 帘幕后面,柳媚娘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滴个乖乖—— 这一脚把QQ都踢飞了!! 她在心里给小宝鼓掌。 好孩子,干得漂亮! 踢的就是这个狗男人! 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谢临渊那双眼睛,忽然朝帘幕的方向扫了过来。 “谁?出来。” 帘幕一动。 沈陌白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面色复杂,嘴角抽了抽,一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的样子。 四目相对。 谢临渊的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本来以为只有柳媚娘一个人躲在后头——正好,让她亲眼看看她那什么红颜暖玉汤效果如何。 昨天回来后他可是特意又熬了一大碗让玄舞送过去了! 昨天晚上他观察了半宿,离“刮目相看”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这剂量明显不够,回头得让她加量。 谁知帘子后面还藏着个碍眼的。 “沈神医好雅兴。” 谢临渊似笑非笑,“在本王的院子里闲逛?” 沈陌白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他身下扫了扫:“比不上王爷雅兴高。大清早的,抱着别人的孩子,操着当爹的心。” 谢临渊脸色一黑。 柳媚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眼皮直跳。 这两人不是好朋友吗?怎么火药味这么重? 不对——正因为是好朋友,怼起人来才更往死里捅刀子。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柳媚娘当机立断,趁两人还在对峙,悄悄从帘幕后钻出来,一把拽住桃娘的胳膊就往外拉。 “走走走,”她压低声音,手上力道却一点不松,“偏房在那边,这儿太吵,小宝该吓着了。” 桃娘回过神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渊和沈陌白面对面站着,一个似笑非笑,一个冷眼相向,中间隔着的那点距离,仿佛随时会燃起火来。 她打了个激灵,赶紧抱紧小宝,跟着柳媚娘往外跑。 两人几乎是逃出来的。 直到出了院子,桃娘才敢喘口气,捂着胸口看向柳媚娘:“阿姐,他们……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柳媚娘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抽了抽:“打不起来。” “真的?” “真的。” 柳媚娘拉着她往偏房走,语气笃定,“最多互相损几句,再拿对方撒撒气——他俩认识这么多年,又不是头一回这样。”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就算真打起来,那也是狗咬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桃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回头。 门紧紧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嘀咕:“可是……王爷刚才的脸色真的好难看……” 柳媚娘瞥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怎么,心疼了?” 桃娘脸一红:“我才没有!” “没有就好。” 柳媚娘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走吧,给小宝喂奶要紧。让他们两个大男人慢慢斗去——”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终于只剩下两个男人。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谢临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小宝蹬乱的衣袍,往软榻上一靠:“沈神医刚才说什么?雅兴?” 沈陌白冷笑一声,也不客气,撩袍在他对面坐下:“半瓶鹿鞭酒都管不住王爷,不是雅兴是什么?” “这就要问沈神医了。” 谢临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配的酒,效果一般啊。” 沈陌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好家伙,这人是真不要脸了。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话题:“谢临渊,我警告你,柳媚娘是我的人,你少打她主意。” 虽然他还没有确定,但是刚刚那女人一顿深情表白,他决定考虑一下!!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你错了,她现在是我的客人。” “客人?” 沈陌白差点气笑,“王爷家待客的方式就是让她住在你的王妃院里,天天看着?” “那得看是什么客。” 谢临渊不接他的茬,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倒是沈神医,一大清早的,怎么跑我院子里来了?还躲在帘子后面?” 沈陌白噎了一下。 谢临渊见状,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本王明白了。沈神医这是——欲求不满?” 沈陌白的脸彻底黑了。 士可杀,不可辱。 他冷笑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往桌上一拍:“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陌白得意洋洋:“这是媚娘给我的。她说本公子玉树临风,射手深情——看见没?两枚钱,一文一武,代表她心里眼里全是我!” 谢临渊瞥了他一眼,嘴唇抖了抖。 两个破铜板,稀罕成这样? 他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熨得服服帖帖,一看就是贴身放着的。 “沈神医还是好好看看——” 他把纸在指尖转了个圈,故意晃了晃才递过去,眉梢微微挑起,“什么叫深情。” 那语气,那神态,要多嘚瑟有多嘚瑟。 沈陌白斜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你乃人间真绝色, 是非烟尘不沾身, 见君如若登青云, 人间难得几回寻!” 念完,他愣了一下。 谢临渊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他自愧不如的表情了,嘴角微微上扬,等着他认输。 谁知下一秒,沈陌白抬起头,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谢临渊,你是贱人?” 谢临渊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可不是我说的。” 沈陌白把纸条拍回桌上,指着上面的字,一本正经地解释。 “你看啊——你乃人间真绝色,取第一个字;是非烟尘不沾身,取第二个字;见君如若登青云,取第三个字;人间难得几回寻,取第四个字。连起来就是——”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你、是、贱、人。” 谢临渊:“………………” 空气凝固了。 第135 章 你也有今天! 沈陌白看着他一点点黑下去的脸色,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王爷好文采,好深情。敢情人家姑娘变着法儿骂你呢,你当宝贝似的揣了这么久——” “闭嘴。” 谢临渊一把夺过纸条,低头仔细一看。 那张纸在他指尖微微发颤。 不,不是纸在颤,是他的手在颤。 方才读了多少遍的句子,此刻像是被人换了字,每一个都陌生得扎眼——“你是贱人”? 她竟敢…… 谢临渊闭了闭眼,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闷得发疼。 这几日,他夜夜对着这张纸条揣摩她的心思,揣摩得心头发热,揣摩得连梦里都是她低眉浅笑的模样。 他以为那是欲说还休,以为那是女儿家矜持的试探—— 想到这,男人的脸色更黑了。 沈陌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谢临渊啊谢临渊,你也有今天!堂堂摄政王,被人骂了还贴身藏着,天天拿出来自我陶醉——哎呦不行了,我得去铁骑营溜达溜达,这么好笑的事不能我一个人憋着……” “沈陌白。” 谢临渊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渗人的寒意,“你今天要是能活着走出这个院子,本王跟你姓。” 听到这话,沈陌白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别别别,王爷息怒——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吗?难得有人敢骂你,还骂得这么有文采,你这求而不得的滋味,可比我这欲求不满有意思多了!” 谢临渊额角青筋直跳,抬手就要拍案而起。 谁知,门外突然传来小厮的声音:“王爷,院子里出事了——” 两人同时愣住。 沈陌白趁机起身,往门口退了两步,还不忘回头补一刀:“王爷慢走,处理公务要紧。对了,那张纸条收好,回头别忘了让桃娘字再给你再写一首——” 说完,拉开门就跑。 谢临渊坐在原地,盯着手里的纸条,额头青筋直跳。 半晌,他把纸条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沈陌白这厮,胡搅蛮缠! 不可信!! 一切只是巧合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推门而出。 “什么事?” 男人语气比腊月的寒风还冷三分。 小厮打了个哆嗦,躬身道:“回王爷,是、是院子里……马厩的小厮掉池子里了。” 谢临渊脚步一顿,眉头微蹙:“马厩的?” “是。王总管休假了,沐风沐雪两位将军又都不在,小的们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来请王爷。” 小厮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人是专门伺候惊澜的……” 惊澜。 谢临渊眸光微动。 当年北漠交战那会儿,这家伙性子烈得能踢碎人的骨头——他才十四岁,愣是在马厩里守了整整三日,才换来它肯低头嗅一嗅他的掌心。 整个摄政王府,拢共只有两个人能近它的身。 一个是他。 一个是当年从边关带回来的老马倌。 那老倌儿说,这马眼睛里藏着刀锋,不是谁都能配得上的。 可这会儿—— 谢临渊目光微沉,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什么时候,又添了个马夫? “走。” 他大步往院子方向走去,玄色大氅在日光里翻飞。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回廊,便是王府内院的东南角。 冬日的院子明亮得很,阳光懒懒地铺在青石板上,却照不出半分暖意。 池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枯枝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偶尔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更添几分萧索。 池水结了薄冰,被砸开的窟窿边缘泛着细碎的冰碴,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几个人围在池边,见他来了,纷纷躬身让开。 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厮,正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见他走近,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王、王爷……” 小厮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该死……惊扰了王爷……” 谢临渊垂眸看他。 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倒是周正。只是那双眼睛——在明晃晃的日头下,眼珠子转得未免太快了些。 “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上前回话:“回王爷,这小子方才从院中经过,说是路滑,不小心跌进池子里了。幸好有人路过听见动静,把他捞了上来。” “院中?” 谢临渊语气平淡,“一个马夫,到内院来做什么?” 那小厮身子一僵,随即抖得更厉害了:“回、回王爷,小的……小的是去给厨房送柴火,走岔了路……一时迷了方向……” 谢临渊没说话。 日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记得这个人。 三天前,他去马厩看惊澜,这人正端着草料往里走。 惊澜原本安静地站着,见了他,突然躁动起来,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 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马儿闹脾气。 现在想来—— 惊澜虽是烈马,却极通人性。 “你叫什么?”谢临渊忽然问。 “小、小的叫阿九。” 谢临渊点点头,语气仍旧平淡:“既是在马厩伺候的,明日便不必去了。去账房领二两银子,换个别的差事吧。” 阿九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王、王爷!小的做错了什么?求王爷开恩,小的只想留在马厩伺候惊澜——” “哦?” 谢临渊微微挑眉,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玩味,“本王让你换个轻省差事,你不愿意?” 阿九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却止不住地发抖:“小的是说……惊澜那匹马,小的伺候惯了,换了旁人,怕、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不合它的性子……” 听到这,谢临渊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落在冬日的院子里,却比池中的冰还冷上三分。 “你也知道惊澜的性子?” 阿九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不知想到什么,谢临渊收回目光,脸上瞧不出喜怒:“既然这么想留在马厩——那就留着吧。” 阿九一愣,趴着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拼命磕头:“谢王爷!谢王爷!” 谢临渊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玄色的大氅被风扬起一角,又沉沉落下。 直到那道人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阿九才慢慢抬起头来。 日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险。 第136章 谁敢不去? 内容加载中...... 第137章 梵华苑 内容加载中...... 第138章 奶盖裙 内容加载中...... 第139章 你敢—— 内容加载中...... 第140章 太奶在向他招手。 内容加载中...... 第141章 哪哪都宽啊 内容加载中...... 第142章 掏鸡窝 内容加载中...... 第143章 女人就得好色! 内容加载中...... 第144章 下次得注意 内容加载中...... 第145章 眉毛下面挂两蛋 内容加载中...... 第146章 合欢花 内容加载中...... 第147章 臣妾坐不到 内容加载中...... 第148 章 口吐狂言! 内容加载中...... 第149章 荷花池的秘密 内容加载中...... 第150章 确实是有意的! 内容加载中...... 第151章 又害羞了!!! 内容加载中...... 第152章 王爷怕了 内容加载中...... 第153章 才游了一圈 内容加载中...... 第154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内容加载中...... 第155章 一只苍蝇也别想靠近 内容加载中...... 第156章 撸猫 内容加载中...... 第157 章 一次性喝个够 内容加载中...... 第158章 为什么要这么做? 内容加载中...... 第159章 这叫情趣 内容加载中...... 第160 章 菟丝花 内容加载中...... 第161章 情难自已 内容加载中...... 第162章 郡马王子 内容加载中...... 第163章 夜黑风高 内容加载中...... 第164章 拿捏这个女人 内容加载中...... 第165章 只有谢临渊一个男人 内容加载中...... 第166章 认错人 内容加载中...... 第167 章 两人夫妻 内容加载中...... 第168章 眼光不错 内容加载中...... 第169章 镂空的雕花木栏 内容加载中...... 第170章 吞吞吐吐 内容加载中...... 第171章 一颗不够 内容加载中...... 第172章 祥瑞 内容加载中...... 第170 章 流口水 内容加载中...... 第171 章 避子药 内容加载中...... 第172章 被女鬼咬了 内容加载中...... 第173章 九九八十一 内容加载中...... 第174章 会挠人的小野猫 内容加载中...... 第175章 天雷滚滚 内容加载中...... 第176章 一起进宫 内容加载中...... 第177章 神兽 内容加载中...... 第178章 你也有今天 内容加载中...... 第179章 只是一个蠢狗 内容加载中...... 第180章 一个婢女 内容加载中...... 第181 章 比试 内容加载中...... 第182章 开始吧 内容加载中...... 第189章 又害臊了 内容加载中...... 第190章 又来 内容加载中...... 第191章 驸马 内容加载中...... 第192章 好身材 内容加载中...... 第193 章 果然有用 内容加载中...... 第194章 胖点好看 内容加载中...... 第195章 盐亲井 内容加载中...... 第196章 跟着晃 内容加载中...... 第197 章 小崽子是猪吗 内容加载中...... 第198章 军师 内容加载中...... 第 199章 军火库 内容加载中...... 第200章 无法强求 内容加载中...... 第201章 兔子装 内容加载中...... 第202 章 存心勾引 内容加载中...... 第203章 丢人现眼 内容加载中...... 第204章 别有洞天 内容加载中...... 第205章 什么叫混蛋 内容加载中...... 第 206章 羞辱至极 内容加载中...... 第206 章 你的儿子 内容加载中...... 第207章 石壁 内容加载中...... 第 208章 葡萄 内容加载中...... 第209章 很甜 内容加载中...... 第210 章 风尘仆仆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