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校女校》 1、引子 2026.3.26 /没有人会一直幸福,但被你爱可以。 引子 六月的天气。 潮热。 蝉鸣从街边的树丛里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没完没了。热浪裹着柏油路蒸腾的气息,把人从头到脚都裹在一种黏腻的闷热里。 魏倪从广告部西门出来,低头在班级群里回复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条条消息跳出来,大部分是已经到包厢的同学在群里打卡。她挑了几条回复,跟着说了一下自己预计到的时间。 旁边等待男朋友的顾智之见她一个人站在路边等车,顺口问道。 “倪,要顺路把你送回去吗?” 她们同住在地铁3号线附近,最近部门接了一个游戏公司的新版本宣传广告,这段时间经常加班。有的时候加到比较晚,顾智之就会顺路把她捎回去。 魏倪抬起头,轻轻摇了一下:“不用了,我今天不直接回家。” “你要出去玩?”顾智之上下打量她一眼,“难得看你打扮。” 也不是说不打扮。 魏倪平常在公司,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职场新人。最简单的白衬衫配牛仔裤,头发披着,脸上不施粉黛。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记笔记,不发言。 尽管入职那天她已经和同事感慨过了魏倪的长相。但今天,顾智之还是觉得魏倪身上真的有一种说不清的初恋气质。 安安静静的,齐刘海,相当漂亮的脸蛋,眼神温润干净。 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一个酒窝,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她今天特意把头发卷了,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脸更小更白。还穿了很正式的雪纺裙子,浅紫色的,收腰,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 下午开会的时候不少同事就在议论,说新来的那个实习生今天打扮得不一样,像是要和谁约会一样。 魏倪刚入职没多久,再加上她平常不太和其他同事私下往来,大家对她了解不多。就有闲话说她是姚总特招进来的。 魏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细高跟:“会很奇怪吗?” 她平常不太穿高跟鞋,今天还是第一次。 “不奇怪,很好看。”顾智之顿了顿,压低声音问, “开始那个方案,小陈总把你叫进去,有为难你吗?” 小陈总是姚总的未婚妻,这段时间刚从集团调过来的,一直有传言说小陈总看魏倪不顺眼。 魏倪:“陈总就是把方案的问题指出来,然后提了一些修改意见,让我今晚回家修改后发给她。没说什么。” 这话是实话。虽然下午开完会,小陈总确实把她单独留了下来。 但两个人的对话也就仅限于方案本身。小陈总把问题一个个指出来,她一个个记下来,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顾智之斟酌措辞:“倪,你刚工作没多久,这种闲话虽然烦,但有的时候有取有舍,你懂我意思吧。” 她看着魏倪,眼神里带着一点欲言又止的关心。 “你该避就避一下。别管是不是真的,传出去对你没好处。咱们这行,能力是一回事,但人际关系也很重要。别给别人留下话柄。” 顾智之还想再说什么,路边一辆黑色的车停下来,按了按喇叭。 是她男朋友来了。 她只好摆手。 “那我们明天公司见啦,早点回家,听说今晚会下雨。” 魏倪:“好。” 车子开走,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路边。热气裹着她,蝉鸣还在叫,没完没了的。 魏倪顺势拦下路边一辆出租车,拎着包上了车。她报了地址,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是刚刚顾智之说的那些话。 真的假的不重要。 人们总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说法,一个能让茶余饭后多聊几句的话题,他们乐意看到她们之间起冲突。 至于取和舍。 现在所获得的那些捷径,总是要未来的某一天去偿还的。 她不知道那些传言是从哪里开始的,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解释什么呢?说我没有?谁会信?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乔一:【我刚刚看到群消息,你要去同学聚会?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魏倪打字回复。 倪好呀:【早上临时决定的,而且你不是不在昌南吗,就没和你说。】 盛乔是她高中的同班同学。 两个人初中就就读于同一所初中,中考后因为教育政策,又一起进了同一所高中。她不是喜欢主动联系别人的人,再加上人来人往,有些关系很脆弱,刻意维护的反而不长久。 毕业这么多年了,她也就只和少数几个同学保持联系。 盛乔就是其中之一。 倪好呀:【今天顺利吗?】 乔一:【今天还挺顺利的,比我上次来要好,天气也好,他可能是原谅我了。 乔一:【过去这么久了,他总该原谅我了吧。】 乔一:【你呢,你是因为想见他才接的龙吗?】 魏倪想了想,回复。 倪好呀:【我不知道。】 同学聚会的接龙消息在群里已经发了好几天了。 早上她洗好刘海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随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群消息99+,她本来想划过去,但手指顿了顿,还是点开了。接龙的信息在第一条,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名字。 魏倪盯着那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机械表,表盘反着光。 他醒了,也不起来,就那么趴着,伸手卷着她的马尾辫玩。 一圈一圈,绕在指尖,又松开。 鬼使神差地。 她在那个名字后面,接上了自己的名字。 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原谅她。 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对话框跳出来一个蜡笔小新妮妮锤墙的表情包。 乔一:【我忙去了,希望妮妮今天顺顺利利的。】 魏倪看着那个表情包,弯了弯嘴角。她小时候看蜡笔小新,看到妮妮捶兔子那,外婆问她“倪倪在干什么”,她听错了,就说“在生气”。外婆又说“倪倪不是在看电视吗”,后来妮妮就成了她的小名叫开了。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 车子走走停停,窗外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红灯,绿灯,红灯,绿灯。 魏倪索性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搁在腿上,继续处理待会要修改的内容。 前排司机没说话,只有电台广播在放。主持人絮絮叨叨地聊着今天的天气和路况。 —2014年6月20日 —天气小雨 —忌胆怯 屏幕的光映在魏倪脸上,她低着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在听到这句后,动作顿了下来。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过来:“姑娘,吵到你啦。” 魏倪抬起头:“没有,您放着就行。” 司机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魏倪顺势侧过头。 隔着玻璃,天边压着沉沉的黑云,路边的树梢已经开始摇晃。远处的楼宇轮廓变得模糊,像是被蒙了一层灰纱。 还真的是要下雨了。 ..... 大约二十分钟,到达群里发来的地址。 魏倪付好钱,趁着雨没下下来之前,拎着随身的包一路小跑到餐厅门口。 聚餐的地点位于新一中附近,是当时学校门口一个早餐摊夫妻开的。那对夫妻做了十几年早餐,后来攒够了钱,把店面盘下来,改成了这家音乐餐吧。 装修是那种复古工业风,墙上挂着老照片和旧唱片,在这边很受欢迎,尤其是学生和年轻人,平时不提前预定根本排不上队。 包厢在三楼。 说是将两个小包厢合并了,好一次性容纳他们一个班三十五个人。 魏倪站在门前,抬手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把衬衫下摆抚平,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裸色高跟鞋,细跟,脚踝处有一根细细的带子,绕了一圈,在侧面扣着,露出脚背的弧度。 她今天出门前犹豫了很久才选了这双。 现在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后悔。会不会太夸张。 门没关紧。里面的议论声从缝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里面放着的歌。 “温宿你有毒吧,每次都来,每次来了又不说话,让你喝酒又不喝。” “怎么还是这么爱装。” 另一个有些吊儿郎当的嗓音接话,带着点阴阳怪气的笑:“因为想说话的人不在呗。” 这句话刚落下,话题的主人公也开口了。 “有完没完?” 魏倪手指抚平裙摆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她几乎能想象出温宿现在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的样子。 “切,那你去拿酒,你要是再躲我就——” 话音未落,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黑色的球鞋正好顶住她的高跟鞋尖。 魏倪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一步,两步,脚下一歪。 还没站稳,肩膀被扶住了。 一只手掌贴上来,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掌心温热,几乎把她整个肩头都笼住了。拇指按在她肩窝的位置,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有点烫。 与此同时,喧嚣骤停。那些聊天的、碰杯的、大笑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他们似乎是快吃完饭了。原本学生时代就爱唱歌的那几个,正拿着麦克风,对着屏幕唱得投入。 歌是《爱请问怎么走》。 那时候是冬天,车窗上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一个小太阳,等太阳化掉,车就到站了。 耳机线从校服袖子里穿出来,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行道树光秃秃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她听着歌,想着明天要交的作业,想着考试,想着晚上吃什么。 偶尔也会想起他。 随记本里还专门有一页抄过里面的歌词。 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工工整整。 「和你并肩同行,一起走过各种天气。再冷我都不觉得委屈,但生命转了弯,慌乱间我回头看,却失去了你的踪迹。」 她不知道,这首歌有一天会这么应景。 陈西春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带着惊喜:“妮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魏倪回过神来,想回答,但脚踝那里有些疼,她微微蹙眉,还没说点什么,温宿先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隔着薄薄的丝袜,他的指腹按上她微微发红的脚踝骨。不温柔,很生硬。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骨节硌着她的皮肤,按下去的时候不带任何犹豫。很疼。远比崴到的那一刻更疼。 雨下了起来,在窗外哗然作响,嘈杂的人声、车声、雨声混成一片。 实话实说,她人生中胆怯的时刻占绝大部分,尤其是面对温宿时。时间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将他们推的这么遥远。 魏倪突然好不甘心。 她还是很喜欢他。【】 2、冬眠 第一章 二oo八年的冬天,魏倪迎来了她高中三年第一个具有翻天覆地意义的消息。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随着昌南市教育局一纸红头文件下来,她所在的女校要和那所只有男学生的学校合并了。 不是交流,也不是试点,是正式的、彻底的合并。 文件上白纸红字写的清清楚楚,为优化教育资源,推进素质教育改革,即日起,昌南市第一女子中学与昌南市实验中学正式合并,组建新的昌南一中。 两校学生共用校园、共享师资、统一编班。 消息一出,反对声此起彼伏。 原本常年在外地工作的林月华更是直接买了机票回来,从过年到今天开学,魏倪都快要将电话里的内容给背下来了。 无非是反对。认为男校的学生都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学生,和女中的学生在一起,只会影响她们的学习。 但已经盖了章的红头文件,又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 车拐进中山路,远远就能看见那两所学校。 女中的红砖楼,实验中学的灰楼,隔着一道墙对峙了二十年。现在,墙被拆了大半。还剩下一段半人高的基座,工人们正在清理碎砖,尘土扬得到处都是。 据说这里要建一个友谊花园,种上象征团结的银杏树。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 以往这里只停着女生的自行车,今天却挤满了各种车辆。 林月华皱紧眉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倒了好几把才停进去。 “今天真是乱得一塌糊涂。”她熄了火,转头看向魏倪,“算了,你要注意安全,上课认真听,别跟那些男生混在一起,感冒药我给你放在包里了。” “好端端的又生病了。叫你多穿点。” 魏倪点点头。 前些天昌南下了雪,降温降得突然,她从补习班回来没带伞,当晚就发了高烧。 她从小很少生病,但每次生病都很难好。初中的时候就一直在喝中药调理,一到冬天,手脚就比其他人都要冰凉。 好不容易烧退了,人还有些蔫,脸色也不太好。魏倪将羽绒服外套拉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背好书包,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正如林月华说的那样,校门口果然一片混乱。 各种家长、老师、扛着摄像机的记者,黑压压地挤在一起。保安扯着嗓子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同学们往这边走!家长不能进来!” 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拿着喇叭喊,嗓子都快哑了。 “不要挤!按班级指示牌走!一个一个来!” 魏倪站在人群边缘,踮起脚往里面看。 校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公示板,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分班名单。前面挤满了人,都在仰着头找自己的名字。 她等了一会儿,等人群稍微松动些,才挤进去。 眯起眼睛,一行一行往下看。 高一(1)班。 教室位置:原逸夫楼,三楼东侧。 她记下班级,转身往校园里走。 教室在走廊尽头,一个拐角处。门口三三两两站了很多人。穿着蓝色校服的,是女中的学生,大部分魏倪都认识。人群中心的是于禾雨和陈可,以前班上的同学。穿着灰色棒球服的,则是实验中学的男生。 两拨人隔着几步距离,简直像是什么分界线在那,谁也不愿意多跨一步。 见魏倪来,于禾雨几步上前:“妮妮,你来了?” “嗯,”魏倪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怎么还不进去?” “班主任说让我们等一下,里面在贴座位表。” 于禾雨往旁边努努嘴,压低声音:“我才不想和男生坐,除了盛乔应该没人想吧。” 陈可也跟着附和:“之前我们没合并的时候,她就和实验中学的男生玩得那么好,现在估计更开心了。” 她们口中的盛乔是她们之前一个班的同学,艺考生,小时候还拍过广告,在年级里算比较有名。 于禾雨指了一下那边。 魏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另一头,盛乔脚踩小白鞋,光腿穿着校裙,一点也不怕冷的样子。她正站在几个男生中间,卷发被风吹起来,笑着骂了几句什么。 “不过她也就只能和普通的几个男生聊聊了。你看那一块几个,许嘉一、顾梓渝、还有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女生,陈西春,都是有关系的,我听我妈说,他们都是大院里的。顾梓渝舅舅还是我们学校校董。” 在两拨人之间,中间还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男生,个子很高,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旁边还有个矮一点的,正凑在他耳边说什么,笑嘻嘻的。最边上是个短发的女生,个子不高。 许禾雨这话也不是秘密,他们这次重新排班,年级一共十个班,每个班三十五个学生。1班2班是教工子女班,除了成绩好的学生,还塞了一些有背景的,上面点头要重点关照。 于禾雨语气里带着一点看戏的意思:“人家有自己的小圈子,盛乔硬挤也挤不进去。” 魏倪看向盛乔那边。 女生已经收回了笑,一个人站在那边低头看手机,指甲涂着暗色甲油,随意点在屏幕上。 察觉她到的视线,盛乔连头都没抬,继续晃着那条腿,像是全世界都跟她没关系。 ..... 一群人在门口等了好一会,早读铃响起来,徐灵准时从里面走出来。 她戴着眼镜,是她们之前的英语老师,年级组长,也是新班级的班主任。 徐灵环顾四周,看着男男女女之间那道无形的线,拍了拍掌心。 “行了,我知道大家心里有很多疑问、不安,甚至抵触。这很正常。两所学校有着完全不同的历史、传统和校园文化,现在要融合在一起,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但我要说的是,从今天起,没有女中,没有实验中学,只有昌南一中。你们是同学,是同伴,未来两年半要一起学习、一起成长。所以,请放下成见,用开放的心态去认识新同学。” 说完,她翻开手心的花名册,推了推眼镜。 “为了让大家更快融入新班级的生活,这次座位我直接按照两边成绩排。一个女同学旁边配一个男同学。” 此话一出,哀嚎声四起。 “我不想和他们坐啊!”许禾雨第一个叫出来。 “这话说的,搞得好像我们乐意和你们坐一样。” 说话的是开始那三个人其中一个,叫顾梓渝,语气吊儿郎当的。他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笑成一团。 于禾雨脸都涨红了:“你说什么?!” “我说——”顾梓渝刚要接话,被旁边的许西春踩了一脚。 “靠,小春你干什么。” 许西春没好气:“你事怎么这么多。信不信待会温宿过来骂死你。” “他先不迟到再说吧。” 几个人还在闹,徐灵没理,低头看花名册。 “要吵出去吵。从后往前排,现在叫到名字的跟我进来。” 众人这才收了声,不吭气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翻动纸页的声音。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一个个同学走进教室。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叫到最后,门口只剩下魏倪和其他几个学生。 “......” “秦淮伊,姜尚宇。” “骆蔓,许嘉一。” 魏倪站在耐心地原地等。她上学期期末是年级第一,按成绩排的话,自己应该是最后一个。 “魏倪,温宿。” 温宿。 这名字魏倪有印象,高一的时候全市联考,她和温宿的名字挨在一起,都是第一。之前的班主任还在课上提过一嘴。后面班里也传过这个人的一些事。 好像是上个学期,和高年级学长打了架。反正闹得挺大的,她们这边都知道了。不过具体为什么打没人说得清楚。 版本倒是不少:有说是因为抢篮球场,有说是对方先挑事,还有一版说得更离谱,说他一个人对五个,打完拍拍袖子就走了,对方躺地上半天没起来。 魏倪当时听完,没往心里去。 一个学校有一千多个人,每个年级都有几个不好惹的。她跟他们隔着一条街,隔着另一个世界。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这个人坐同桌。 魏倪抬起头,下意识往旁边看。班门口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没有别人。 徐灵显然也注意到了,皱了皱眉:“人没来吗?魏倪,你先进来吧。” 她接手这个班之前,学校领导专门找她单独开了会。名单上需要她重点关照的标红的名字有好几个,温宿就是其中一个。 领导的意思很委婉:管得住就管,管不住也别硬来。 徐灵翻开花名册,在温宿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把这两个人安排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帮了谁。 …… 魏倪的座位在教室右侧靠窗第一排。她放好书包,把课本一本本码整齐。徐灵又交代了几句新学期的事情,下课铃就响了。 身后坐着的是骆蔓和许嘉一,她转过身,朝她们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下学期的课本在上学期期末就已经发了下来,说是让他们预习。魏倪对着课表找书,书桌换了新的,书包塞在下面,她弯腰去翻。 课间嘈杂,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混在一起。然后,有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不紧不慢的。鞋底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很奇怪。周围明明那么吵,可那个声音就是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把其他声音都压了下去。 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某种本能的安静。 椅子被拉开,金属腿刮过地面,书包被扔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 声音从旁边传来,离她很近。魏倪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页,一下没拿稳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 指尖碰到课本的同时,碰到了另一只戴着黑色机械表的手。指尖很烫,和她手心的温度完全不一样的。 书本被人拿起来,魏倪愣了一下,抬起头。 男生站在过道,眉眼低垂,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边脸。 手里还拿着她的那本书。 他看她目光很淡,甚至没有别的情绪。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过去了。可魏倪又觉得很长,长到她后来想起这个冬天,想起这间教室,想起那个把书还给她后就趴在桌上睡觉的人,都会先想起这一秒。 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 他像一座孤岛,沉默地、冷淡地,漂在所有人之外。而她只是路过,不小心看了一眼。 那是魏倪第一次见到温宿。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不知道他为什么迟到。 也不知道原来有些人的出现,就是这样的。 不声不响,不紧不慢,却从此以后,再也忘不掉。【】 3、保温杯 第二章 那会儿的魏倪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温宿不太好接近。 第一印象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毫无来由。眼缘是一个,气场是一个,还有那些说不清的直觉也算是一个。 她下意识认为,温宿和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人。 有些人天生就是浪,拍在礁石上碎成沫子也不在乎;而她只是一滴水,安安稳稳地待在杯子里,连晃一下都要犹豫半天。 魏倪不是怕麻烦,但不怕麻烦和不怕事其实是两件事。她对于那些无法预估、无法控制、无法善后的事件,有着天然的抵触。 做他同桌的那三年,她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收敛。让自己尽可能地不去注意他。 可不在意很难。 课间总有隔壁班的女生来班里找他。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传话,就站在门口,等他出来。他每次都会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偶尔多一封信。后排男生见状起哄,他隔一会儿,才随口应一声,声音低得敷衍,连情绪都懒得带。 魏倪也是从那个时候发现,温宿对于自己的界限划分得很清楚。 于是她提醒自己不要去越界。 因为越界的人,最后都会失望。 ..... ——树可以做成很多东西。木头可以做家具,枝叶可以遮阴,但那不是我想成为树的原因。我只是想站在这儿,按自己的节奏长,风来了就摇一摇,雨来了就淋一淋,太阳好的时候就晒一晒。谁也别告诉我该长成什么样。 写好最后一个字,魏倪将这一页抚平,留下日期。 这个随记是徐灵开学第一节课布置的。她说,以后每天要交作业本,每个人每天需要在家庭联系本上写下今天的心情或者想分享的事情。 就这么几节课的功夫,班里已经形成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团体。男生女生各自有领头的,不声不响地三两扎堆。 和她一样,大家正在等待晚自习结束。虽然现在两校合并,但晚自习时长没变,还是每天六点到八点半。 现在高一下学期,到了文理分科的关键时期,学校专门在晚自习开了答疑课,每个学科老师轮流来看守。 开学第一天,各科老师基本没上什么课,就是简单做了介绍,选了各科课代表,然后象征性地讲了一下学期计划和学校安排,让他们回去填好军训资料。 没有作业,也没有新课,今晚晚自习轮值的还是脾气最好的化学老师,众人的心早就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也许是和异性坐同桌实在不习惯,不少人晚自习偷偷换了位置。 顾梓渝坐在了原本骆蔓的位置上,和旁边的许嘉一聊着后天军训的事。 军训是学校专门和昌南某部队合作的,得专门去军训基地,为期一周。 “大冬天军训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损招。” “不挺好的,又不上课,就当……”许嘉一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好词,“就当锻炼身体了。” 顾梓渝:“锻炼身体?大冷天站军姿,那是锻炼身体还是锻炼意志?” “都行,反正也就一周。你不是体育生吗,怎么怕这个?” “几百年前的事了,而且你见过谁出去锻炼身体还得写锻炼感想的?”顾梓渝凳子往后翘,戳了戳前面的魏倪的肩,“课代表,开始语文老师说的作文要写多少字来着?” 所谓课代表,就是平时像个隐形人,一到老师布置作业就自动晋升为全班的信息中转站和临时班主任。 担任语文课代表的魏倪现在就是这个临时班主任。 魏倪从桌肚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把感冒药倒进去。听到顾梓渝叫她,她转了身子过来,杯口微微倾斜,里面还没加水,只有那点干巴巴的药粉。 “写两篇,一篇800字,开营的感想和收营的感想,下周四交。”她说完,又低头把杯盖拧紧,放在桌角晾着。 顾梓渝悄声问:“课代表,咱们语文老师好忽悠吗?我要是少写一点,她能发现吗?” 带他们的语文老师是女校的一个女老师,姓李,素来以眼尖心细著称。 魏倪实话实说:“不太好糊弄。” 她想泡热水,但是保温杯里的水是冷的。倒了一点出来,发现药粉根本泡不开,沉在杯底, 热水瓶在教室后排,是老式的那种,很重,就放在靠门的位置。而她坐在第一排靠窗,旁边这位从晚自习开始就一直在睡觉,除了中间起来关过一次她这边的窗户之外,再没有醒过。 她实在是没有勇气去叫醒他。 顾梓渝注意到她的犹豫,心中了然,这是怕吵醒旁边这位祖宗呢。 随即他用脚带了一下前排温宿的凳子腿。 “阿宿,醒醒。” 凳子往前一送,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趴着的人没动。 睡这么死,昨天晚上做贼去了? 顾梓渝又踢了一下。这回动了。 温宿慢慢直起身,帽子歪到一边。他摘下耳机,眉眼间全是不耐,冷淡睨他一眼。 “干什么。” 忘记这祖宗有起床气惹不得了。 “不干什么,你让一下,人课代表要去倒水。” 右手边的女生抿着下唇,皮肤很白,白得有点病气,正有些局促。 “我是想出去倒个热水。”她说。 温宿目光挪到她手中的杯子,晚自习刚开始的时候,她就忍着咳嗽,怕吵到其他人。 “…….” “杯子给我。” 魏倪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抽出腿,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他也没看她,拿着杯子就往教室后面走。 魏倪站在原地,有点懵。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几排桌椅,弯腰拔掉热水瓶的塞子,把杯子放在桌上,一手扶着,一手往里面倒水。 倒好水回来,温宿把杯子往她桌上一放,把帽子推到脑后,往后一靠,椅子翘起两条腿。 刚刚的举动,对他而言,就好像只是随手一做。 魏倪捧着那杯热水,掌心慢慢热起来。杯壁透过来的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手腕,再往上。 窗户关着,风从长廊那头吹过来。 温宿身上的味道被吹散,又重新聚拢。魏倪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舒肤佳的味道,开始她有意识避开他。什么都闻不到。 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风一吹,那股干净的、带着一点凉意的皂香就飘过来了。 放学铃声在此时响起,教室里的音量一下子拔高。大家开始收拾书包,也不顾虑说话声会不会吵到谁。 … 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她站在下车门旁边,手扶着车把手,公交车一晃一晃的,她也一晃一晃的。脑子里还在想开始在班上温宿给自己倒水的举动。 下课铃声太突然,她都没来得及说谢谢。 公交车到站了,魏倪下车。车站离家还有一段路。 她住的地方位于昌南老城区,很偏僻,也不太好停车,小区里经常会因为车位的事闹得不愉快。不过胜在安静,有助于外婆养病。 路过楼下小卖部,灯还亮着。她刚要推门进去买瓶水,一个男声叫住了她。 “魏倪?” 她转过头。于舒洋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应该是帮家里跑腿。他是林月华还在这边教书时带过的学生,比她大两岁,家就住在这一块,现在就读外国语高中。 “你下课了?”他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这么晚?” 魏倪停下脚步:“开学第一天,晚自习拖了一会儿。” “听说你们学校跟实验中学合并了。”于舒洋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林老师之前还和我妈问过转学的事,要不是我们学校现在不招插班生,肯定让你过来。昭昭听说这事,开始吃饭的时候还吵着林老师要让她转学过去。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外国语高中是公办学校。公办的学生多少有些瞧不上民办私立的,觉得学风不好,有钱就能进去,生源也杂。 魏倪问:“她要转过来吗?” 于舒洋点头:“八九不离十,林老师拿她没办法,你也知道。” 于书昭是他的妹妹,和魏倪同一天出生,两家人因为这个缘分走得比较近。于书昭刚出生的时候多病,一家人宠得不行。后面长大了,性格越发娇气,不过她嘴甜。不只是林月华,大部分长辈都拿她没办法。她说想转学,家里人估计也就顺着她了。 外面有点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魏倪后脑勺发紧。被他拉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头也开始晕了。 面前的男生显然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在说:“实验那边听说挺乱的,你一个人注意点。” 确实有很多人在说话的时候,并不会真的考虑对方。于舒洋不是坏人,他只是习惯性地说一些为她好的话,然后轻飘飘走掉。 所以她觉得很吵。 魏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心不在焉应了句:“现在班上同学都挺好的。” 于舒洋这才察觉到她想让这个话题快点结束:“那就好。那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嗯。” 他转身往楼道里走。魏倪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才推门进小卖部。 从小卖部出来,她摸着到四楼,掏钥匙,开门,反手关上。 客厅留着一盏落地灯,原本堆在玄关的行李箱也不在了,魏倪猜林月华应该是回江都那边了。她常年工作在那边,这次回来才是稀奇的。 餐桌上扣着一个纱罩,掀开,是一碗排骨汤,一盘炒青菜,还有小半碗米饭。她摸了一下碗沿,温的,应该是不久前才热的。 她坐下来。青菜炒得有点过火,叶子发黄,盐也放多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把骨头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洗。 水流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魏倪怕吵醒房间里的人,刚准备调小一点。 房门开了。 柯蓝洁从里面走出来,身上披着外套。 “吵醒您了吗?”魏倪把水龙头又拧小了些。 柯蓝洁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是热的,她的额头更热。魏倪面色潮红,鼻尖红红的,像是一直忍着没咳出来。 魏倪小时候跟着她爸爸,从小到大就不太爱说自己哪里不舒服。后面离婚官司打完,林月华拿回了抚养权,把她接了回来,这毛病也没改。 柯蓝洁也觉得奇怪,明明两个人分开前也不吵架啊,怎么她养成了这种小心翼翼的性格。 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她什么都不说,别人怎么知道。真是头疼。 “妮妮,你先去睡觉吧。碗外婆来洗就好了。” 哪里有让老人家做的道理。魏倪摇摇头:“我洗就好了,很快的。” 柯蓝洁拗不过她,只能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一只一只放进碗柜。祖孙俩安安静静地站着。 洗完最后一个碗,魏倪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柯蓝洁还站在那里。 她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柯蓝洁拍了拍她的手背:“去睡吧。” 走进卧室。魏倪换了睡衣,把校服挂好,拉开被子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灯罩是白的,墙壁也是白的。 魏倪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咳了咳。她用手背捂住嘴,声音闷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 咳完了,把手放下来,眼睛干涩,但没有泪。 明天找个机会,还是和温宿说句谢谢吧。【】 4、行李箱 第三章 遗憾的是,第二天魏倪也没有找到机会和温宿说那句谢谢。 她这一晚睡得极为不踏实,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裹着,梦里有人在叫她,声音忽远忽近,想应,喉咙却发不出声。 早上醒来,窗户外面的光白得发亮,太阳偏西。 发现自己原本只是简单睡个午觉,醒来却已经是第二天,一定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魏倪有点懵圈,连忙去拿椅子上的校服。手刚碰到校服,发现书桌上留了一张便条。 【妮妮,外婆帮你和班主任请假了。你明天去就好,醒来之后记得把药喝了。】 下午六点了。 魏倪拿着那张外婆留下的便条,在床沿坐下来,两条腿垂在地上,脚尖够不着地板,悬着。 楼下是街坊邻居的聊天声的吆喝声,傍晚这会儿买菜的人已经少了,大家都拎着菜准备回家做饭。 她居然睡了一整天。看来那个位置风水不太好,不然怎么她和她那个不好惹的同桌,一个迟到,一个请假,轮着来。 想到这里,她把便条折好,压在台灯下面,起身去收拾东西。明天要去军训,不能再请假了。 找了个行李箱摊开,把校服叠好放进去,又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她蹲在地上,把洗漱用品一样一样往里摆,摆得整整齐齐。正想着要不要多带一盒感冒药,门铃响了。 魏倪还没凑到猫眼,门就先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柯蓝洁手里拎着菜,正和旁边的于书昭说点什么。于书昭身上是昌南一中的新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 “嗯呢,今天转过去的,晚自习有点无聊我就提前回来了。” “妮妮不太舒服,应该还在……”柯蓝洁一抬头,看见魏倪站在玄关,“你醒了?” 魏倪点点头:“醒了。” 于书昭从柯蓝洁身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真不舒服啊?开始去你班上找你,你们班同学和我说你请假了。” 她把手里一个纸袋递过来,“这个是明天军训的衣服,我给你带回来了。还有家长回执单,要父母签名。” 于书昭压低声音:“早知道你在一班我就转去一班了,我发现你们班好几个帅哥。” 魏倪没接话,只是把纸袋抱在怀里。于书昭也不在意,摆摆手:“那我先走咯,学校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柯蓝洁一眼,笑嘻嘻的:“柯姨最近气色好好哦,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护肤品?” 柯蓝洁被她哄得合不拢嘴,拍了她一下:“这丫头,嘴跟抹了蜜似的。” 于书昭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地下了楼。 柯蓝洁关了门,把手里的菜放进厨房,回头看了魏倪一眼:“饿不饿?外婆给你做点吃的。” 魏倪摇摇头:“不饿。” 她从纸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军训通知和一张家长回执单。 军训为期一周,费用六百二十元,包括伙食费、住宿费和服装费,请家长签字确认。 钱她有。林月华放了一张存折在她这里。 至于签名么。 魏倪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拔开笔帽,在“家长签名”那一栏写下三个字。 林月华。 最后一笔她写得很慢,收尾的时候往上挑了一点,不像前面那么规整。和妈妈的签名可以说是有百分之九十相似。 写完,她蹲下来继续收拾行李箱。 灶台上传来油锅的声响,鸡蛋磕进锅里,滋啦一声。魏倪把军训服叠好,塞进行李箱最上面。 柯蓝洁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还真是有点可惜,要是你和昭昭在一个班就好了。每天上下学有个伴,你也不用一个人坐公交。” 外婆的声音慢吞吞,带着一点遗憾。 魏倪蹲在地上,把行李箱立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她揉了揉。 — 军训基地在郊区,开车要两个小时。 大家在学校门口集合,统一坐学校的大巴车出发。出发时间很早,六点半,天还没亮透。校门口停着七八辆大巴,车灯开着,照得地面白晃晃的。 学生们拖着箱子、背着包,三三两两地往车上挤,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全靠本能在挪。 等到了基地,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大家总算是找回了一点精神,一个个从车上跳下来,伸懒腰,跺脚,东张西望。 基地在山上,四周全是树,空气冷得发脆,吸一口进去,肺都是凉的。 行李统一等司机放在大堂,他们先去确认房间。 宿舍是四人间,魏倪被分在三楼。除了她之外,剩下的是盛乔、陈西春,还有骆蔓。 盛乔好像有点什么事,早上没跟着他们一起出发。骆蔓不太爱说话,和她象征性打了个招呼,换好军训服,就下楼拿自己的行李了。 就剩陈西春站在两张床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哪个都想睡,哪个都舍不得。 魏倪低头扣军训服的扣子。衣服是新的,有点硬,扣眼也紧,她一颗一颗地扣,手指很白,腰很细,军训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扣好扣子,她看出陈西春是想靠窗,但靠窗那张床的床头已经贴了她的姓名牌。 魏倪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很主动,如果对方什么都不说,她才会做点什么。相比于直接地询问,她一般会给出一个选择。 她走过去,把姓名牌摘下来,放在旁边那张床上,轻声问:“你能睡这里吗,早上有太阳我容易醒。” 不是询问,是请求。好像是她需要陈西春睡在那里,而不是陈西春想要那个靠窗的位置。 很隐晦的善意。 陈西春立马熊抱住她:“你真好!你昨天没来学校是不舒服吗?” “对,有点发烧。” “那现在好了吗?” “好了的。” “那就好。”陈西春挽住她的胳膊,“走吧,下去拿行李。待会人多了又要排队。” 魏倪被她拉着往门口走。女孩子之间的友谊来得快,再加上魏倪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安安静静的,陈西春觉得跟她待在一起不累。 大堂有一扇特别大的窗户,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树。冬天的树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剩。 中间大厅的位置,已经围了不少学生,蹲在地上翻自己的行李,箱子打开着,衣服、书本、洗漱用品散了一地,闹哄哄的。 魏倪踩下最后一节台阶,就看见了在阳光下面的温宿。 男生从开始坐大巴的时候就不太舒服,现在正靠在黑色的行李箱上,卫衣的兜帽戴着,白色的有线耳机从帽檐底下垂下来,一端插在口袋里。 其他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几个箱子横在过道上,挡住了路,没人管。他看见了,弯腰把那几个箱子拎起来。正好有几个女生来拿箱子,他看了一眼,手用点力,把箱子直接拎到了台阶上面。 放好了,直起身,把手插回兜里。和旁边蹲着的顾梓渝和许嘉一说了点什么。 顾梓渝笑着和他扯了两句昨天在网吧打的比赛,余光瞥到迎面走来的陈西春和魏倪,连忙站起来。 “祖宗,你还真来军训了啊,你这身体能行吗?” 陈西春找着自己的行李:“少瞧不起人了。” 顾梓渝撞了一下左边的许嘉一:“哥们,你评评理,我这话哪里说错了?就她这身体,跑两下就喘。” 他学着陈西春喘气的样子,捂着胸口。 许嘉一看了陈西春一眼,又看了顾梓渝一眼,没接话。 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陈西春有哮喘,顾梓渝从幼儿园开始就跟着她,帮她拿书包、帮她拧水瓶盖、帮她跟老师请病假。自己屁颠屁颠跟着跑就算了,每次还得拉上他们。 见许嘉一不接招,顾梓渝转向旁边的温宿:“阿宿,你说。” 温宿掀起眼,语气平淡:“说什么?你就这点出息。” 一个两个都这样,顾梓渝感受到了巨大的背叛。 “昨晚咱们在网吧甜蜜上分的时候你们还不是这样的,怎么一晚上过去翻脸不认人。” 许嘉一耸肩:“你玩得太烂了。” 顾梓渝被噎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稳:“我玩得烂?我玩得烂你能上钻石?我可是昌南市全区cs联赛的亚军!” 温宿睨他:“嗯对,昌南市全区亚军,就喜欢在b洞扔闪光弹闪瞎自己人的眼。” 顾梓渝彻底不说话了。 陈西春捕捉到关键词:“你们几个又自己出去玩了?” 她没好气地想去拿顾梓渝手里的包:“还给我,你们男生真讨厌。” 许嘉一笑道:“不是吧,我和阿宿什么都没说呢。” “你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每次出去玩都不带我。” 陈西春抢过包,抱在怀里,退后两步:“要不是因为你们几个,我不至于开学几天都没交到朋友。从今天开始,我要和你们保持距离。” “现在我有认识的朋友。”陈西春扯了一下旁边魏倪的胳膊,“魏倪,她比你们好。我们两个自己拿。” 两个小姑娘,一个矮,一个瘦,往那儿一站,跟两根豆芽菜似的。 顾梓渝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她们搬到猴年马月的样子,立马换了一副求神拜佛的姿态,双手合十,声音拖得老长:“课代表,求你劝劝她,让我帮你们拿吧,我就爱搬箱子——” 尾音还在走廊里打着转,抑扬顿挫,情感饱满。 魏倪被他这一出弄得愣住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直白地求。 她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太生硬了。 魏倪斟酌了一下,把语气放软了些:“不用麻烦了吧,你拿不了那么多。” 说是拒绝,倒更像是在替他着想。 顾梓渝一听这语气,心里立马有数了。 这姑娘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你跟她硬来她可能比你更硬,但你放低姿态、软磨硬泡,她反而不知道怎么推拒了。 他立刻趁热打铁,脸上的表情更加诚恳:“拿得了拿得了!你看我这胳膊,这肌肉。” “再说了,还有阿宿呢,他这学期说自己每天要做一件好人好事,今天还没日行一善呢!” 魏倪被他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点招架不住,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希望能有人帮她解个围。 然后就对上了温宿的眼睛。 那人就靠在楼梯扶手上,耳机挂在脖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样,好像这场闹剧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还是她自己想办法吧。 “那个…..” “顾梓渝,我是你,我就直接拿着就跑。” 温宿开口了,语气平静,连点情绪都没有。 好有道理。 顾梓渝一听还能这样,二话不说把陈西春的箱子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跑。 陈西春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要脸。两个人打闹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噼里啪啦地炸开,越跑越远,最后只剩下隐约的笑骂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晃。 整条走廊都被抽成了真空,连风都不吹了。 原地只剩下她和温宿。 魏倪有点愣。 温宿摘下耳机,把线从脖子上不紧不慢地拿下来,塞进口袋里,淡声:“不用谢,不是帮你。” 那就是日行一善了。 魏倪点点头:“挺好的。” 她指了指他后面靠着的那个箱子:“就是你可能误会了,我是想问你能让一下吗?那个是我的。你挡住了。” 不指望温宿回答,魏倪率先弯下腰,两只手拎起箱子,想把箱子往台阶上提。 那箱子对她来说显然有点吃力,随着她的动作,轮子也磕在温宿膝盖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温宿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没发现,还在那儿铆足了劲儿往上拎,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发尾扫过他的脸。 一股栀子花的味道,甜丝丝的,像是刚洗完澡之后残留的那种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偏开脸。 马尾辫又甩过来了。 他又躲。 再来。这次直接给了他一耳光。 温宿面无表情地又让了半步,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故意报复他。 让他少自作多情。她压根没打算谢他。【】 5、报名表 第四章 傍晚。基地操场。 都说学生时代最让人搞不懂的就是男生们打球时那风雨无阻的劲头。管他天晴下雨,管他白天晚上,唯有打球不能辜负。 顾梓渝现在就是这副德行。头发湿着,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嗓子干得要冒烟。 他在包里翻找了半天,一瓶水都没找到,只好把目光放在温宿手里捏着的那瓶上。 温宿怕冷,冬天从来不和他们一起打球,每次他们打完球一身汗,他就在旁边坐着,手插在兜里,帽子一戴,跟个旁观者似的。顾梓渝真心觉得他这人不合群,装得很。 但现在毕竟有求于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堆起笑脸:“阿宿。” 温宿没搭理他,低头看手机。 “宿哥~宿宿哥哥~” 温宿终于抬起眼,把怀里那瓶水丢了过去。 瓶子砸在顾梓渝胸口上,闷响一声,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那个恶心人的称呼试试看。” 顾梓渝也不恼,嘻嘻一笑,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唉,小春在就好了,哥刚刚这么帅的三分,不得把她迷得不要不要的。” 许嘉一受不了他这德行:“你是狗吧,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找主人。” 几个打完球的男生也蹲在这边,有人笑骂:“哪里有狗,我看看。” 顾梓渝翻了个白眼:“我是狗,那你们是什么?狗的儿子?叫几句爸爸来听听。” 一个寸头男生嗤笑:“使不得,还是留着你那点心思对你家陈西春使吧,我们没有受虐的癖好。” “你还点评上了?” “那可不。”寸头男生蹲在地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不过说真的,娇小可爱的妹子不是我的菜,我喜欢女神级别的。” “二班转过来的于书昭就不错。” 另一个男生接话:“你上午不还说盛乔很正吗?怎么,搭话被拒绝之后移情别恋了?你这都不是三分钟热度,三秒钟热度吧。” 寸头男生:“正是正啊,性格是真难搞,让我滚,还让我拿个镜子照照自己。不止是她,女校的学生不都眼睛长头顶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装的。又不是要吃了她们,至于吗?” 他说到一半,声音压低了些,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 “不过魏倪不错,挺乖的,好学生嘛。” “你这个坏学生能不能别去祸害人家好学生。” “谁是坏学生了?我他妈期末考还及格了呢。”寸头男生点烟,“好学生谈的才有劲,你们懂个屁。乖乖的,哭起来多带感。” 顾梓渝嫌弃:“你少从你那些片里认识人了。” 他嫌烟味呛,往旁边挪了挪,蹲在一个上风口的位置。 寸头男生倒是不在意,叼着烟,换了个话题:“阿宿喜欢什么样的?” 许嘉一似笑非笑:“他喜欢不喜欢他的。”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 “这什么口味。” 温宿从始至终没参与这个话题。他站起来,眉眼间带着点不耐烦的冷淡,像是对这种无聊的闲聊早就失去了耐心。 “你有意见?”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蹲在地上抽烟的寸头男生,目光平静,声音也淡:“不然喜欢和你一样逼逼赖赖的?” 温宿没再看他们,转身和许嘉一往操场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顾梓渝一眼。 “走了。” 顾梓渝“哎”了一声,赶紧跟上去。 — 第二天正式开始军训。 天还没亮,众人就被哨声催起来,迷迷糊糊地往大礼堂走。 早会按照班级划分座位,大部分学生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最前面一班二班那块飘。 准确一点,是以温宿为中心衍生出来的那一块。 不认识的人纯粹是好奇。这届高一是试点,男校女校头一回合并,两边的情况都不太摸得清。 但男校那边有几个名字,在开学之前就已经传遍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温宿就是其中之一。大院出身,一般有钱在他面前都排不上队。 再加上他传闻又多,什么男校扛把子、家里有关系连校长都让他三分,真真假假的掺在一起,传到最后温宿本人成了一个行走的都市传说。 以至于军训第一天,好几个女校的女生路过他的时候都绕了半米远,好像他随时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来。 而温宿本人对这些丝毫不在乎。他坐在一班的方阵里,长腿伸着,手插在口袋里,像是根本没在听。 顾梓渝嘴里嚼着提神的薄荷糖:“你看谁呢,可不能看小春啊。” 温宿冷淡睨他:“有病去治。我出钱。” 顾梓渝调侃:“还说你对我不是真爱,不好意思啊,哥是大直男。” 后排有几个男生听不下去了,替温宿踹了一下顾梓渝的靠背。 “我勒个老天奶,给我恶心的早饭都快吐出来了。” ..... 早会的主要功能就两个,一个总结第一天的问题,另一个布置当天的任务。 时长一共三十分钟,前面二十分钟谢主任讲的都是些场面话,让人昏昏欲睡。 魏倪觉得自己发烧还没好透。昨天洗了个澡,那股蔫劲儿又上来了。 陈西春坐在她旁边,用手肘轻轻戳了她一下:“你觉不觉得谢主任这是在憋大招?” 魏倪回过神,努力把眼睛睁大了一点:“可能是。” 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里发毛,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果然,第二十一分钟。暴风雨来了。 “我是说过,军训期间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举报信给我。” 谢主任捏起手中的a4字,抖了抖,“这才第一个晚上,我收到了多少份举报信?男生四十九封,女生五十封。你们怎么不凑个一百给我?” 一共就三百五十个学生,三分之一的学生都举报,不知道的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案件。谢主任讲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荒谬,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全优的教育生涯要栽在这群人手了。 三班有个男生没忍住:“靠,还是比她们少一封,早知道昨天再写一张了。” 众人哄笑。 年级主任眉头一拧,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那个说话的,站起来。” “这么喜欢举报信是吧。来,你上来念。” 男生笑容有点僵:“谢主任,这不好吧,咱俩是不是太暧昧了。” “早干什么去了?知不知道昨天有人举报男生宿舍有人在阳台抽烟,烟味飘到女生那边去了。” 男生立马吃惊:“主任,这我得解释一下,咱们男生都是遵守校规的好学生,她们不能乱造谣吧。” 他说完还回头看了男生方阵一眼,像是在寻求支援。男生们立刻会意,纷纷配合地点头。 “真的是,我们从来不抽烟。” “谁抽烟啊,我们都不知道烟长什么样。” “她们昨天聊八卦聊到凌晨两点半我们还没说什么呢。” “就是,讲那么快,我都还没分析好人物关系就结束了。” 七嘴八舌的辩解声此起彼伏,语气一个比一个真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冤假错案现场。 谢主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演戏。 右手边的于禾雨无语,没好气:“扯淡,昨晚我亲眼看见的。” 谢主任拍拍桌子:“要我说几遍,现在你们是一个学校的。男校的别觉得女校的娇气,女校的也别觉得男校的粗鲁。基地里面还有其他来军训的学校,传出去不丢人吗?” 他们这一届作为试点的第一届,上头可是重点看着的,现在搞成这样,他怎么交差。 “既然你们意见这么大,那我就帮你们好好磨合,周三的汇报晚会,每个班必须出一个节目,不管你们怎么表演,只有一个要求,男生女生一起。” 他目光巡视下方:“一班的魏倪,二班的陆辰澍,你们找几个人,今天统计好各个班的节目。” “散会。” ...... 下午,得了主任的命令,魏倪跟着二班的陆辰澍一起去各班方队调查。 从前在女校,像这种活动的都是全权让她们自己来负责,魏倪也早就习惯了这种流程。先确认名单,再核对人数,最后统一汇总。 陆辰澍话不多。两个人分工明确,确定好调查表的格式,让各班文体委员填写。 原本以为要花上大半天,结果在晚上集合之前就已经做完了。 魏倪把调查表塞进文件夹里:“我们班的我回去问,填完明天给你,然后再麻烦你跑一趟教务处。” “知道了。” 分别的时候,陆辰澍忍不住多看了魏倪一眼。 主任让他来负责这事儿他大概能猜到原因,毕竟在男校他就是学生会的。 至于魏倪。 他不太清楚主任为什么选她。这姑娘看着安静,说话声音也不大,但做起事来倒是一板一眼,每个班的节目类型、参演人数、所需道具,一项一项问得仔仔细细,连备注栏都写得满满当当。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做得还挺认真。 魏倪抱着文件夹回到自己队伍,大家正好在休息。 许嘉一作为班长,正蹲在几个男生面前调查节目的意向,表情看起来不太顺利。 魏倪在旁边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陈西春从另一边钻过来,蹲在她旁边,脑袋凑过来看她的文件夹:“其他班表演什么?” “有话剧的,有诗朗诵的,有舞蹈的,”魏倪翻了翻手里的调查表,“挺多的。” 陈西春一听就皱起眉头:“我就说不能选这些吧,都烂大街了。”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祖宗,你得考虑实操性啊。”顾梓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要我说,就让阿宿上去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往台上一躺,锤子一砸,石头一裂,下面女生的尖叫能把房顶掀了。这怎么不算男生女生一起参与呢?多和谐啊。” 陈西春把他脑袋推开:“谁跟你和谐了。” “你就说是不是,咱们班要是出个胸口碎大石,其他班那些诗朗诵舞蹈话剧,全得靠边站。” 其他几个不着调的男生笑作一团。 “顾梓渝,你是想趁他不在这里,整死他是吧。” “我是为了班级荣誉!” 顾梓渝:“课代表,听我的,你就这样写,一班节目:温宿胸口碎大石。简单明了,一看就懂。” 魏倪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写下去。 她停了两秒,没抬头:“可他会受伤的吧。这个很危险。” 魏倪声音不大,说得很认真,不是那种随口一提的语气。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顾梓渝扯扯嘴角:“我靠。” 那几个起哄男生也反应过来了,有人小声说:“不是吧,她真以为我们要让阿宿去表演啊?” 陈西春瞪了顾梓渝一眼:“叫你别乱开玩笑。” 顾梓渝:“我没想过她会当真。” 谁敢让温宿那祖宗上去表演。 顾梓渝连忙弯腰,想跟魏倪解释,话还没出口,后背就被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回过头。 温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帽子歪到一边,正垂着眼看他。旁边站着许嘉一,手里拿着两瓶水,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顾梓渝揉着后背:“大哥你干什么呢。” 温宿没理他,目光越过顾梓渝的肩膀,扫了一眼魏倪手里那张报名表。 表格填了大半,字迹工工整整的。其他班的节目已经列好了,一班那一栏还空着,旁边有一小团被涂黑的痕迹,像是写了什么又划掉了。 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笔痕,从“温”字开头,被划得认不出原来的形状。 只剩下旁边一句备注。 (温宿碎大石不建议,存在安全隐患。建议更换其他节目。) 温宿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魏倪和他对上眼,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大概也就一两秒的时间。 温宿挪开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顾梓渝。 又补了一脚。 这次踹在屁股上,力度比刚才那下轻,但位置更精准。顾梓渝差点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撑住。 “温宿碎大石可以,”温宿插着兜,语气没有起伏:“我当温宿,你当大石。”【】 6、骑士病 第五章 一班最后报上去的节目是盛乔和班里另一个叫王信柯的男生的街舞表演。歌是《badgirlandgoodgirl》 这节目是顾梓渝求来的。 他实在不想被温宿按在地上当大石血溅舞台,于是转头就去找盛乔,态度诚恳得像在申请减刑。 盛乔答应得很爽快。 反正上学以来,上台表演她都习惯了。班主任安排的,学校安排的,社团安排的,也不差这一个。这会儿正站在操场另一头的阴凉处,明明都是穿着军训服,但她手长腿长,往那儿一站像模特一样。 几个男生围在她旁边,帮她拿音响放音乐。 盛乔刚练完第一段,王信柯的水平不怎么样,就是有点基础,两个人一起排的时候总有地方要改。她说了几遍节奏的问题,他听了跟没听一样,排到现在快吃饭了,她有点不耐烦。 偏偏这人没点紧迫感,还在这里有一下没一下问她周末去不去ktv,要不要见见他校外的什么王哥。 “不去,周末我要去我老师那里练形体。”盛乔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苹果味的,甜得发腻,“而且你那哥哥太烦人了。” 那男的跟她聊过几次天就恨不得大肆宣扬她们有什么,好像她点头答应了一样。这样目的性强的男生她见过太多,什么心思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看来他没戏喽,不是你的菜啊。” “他下辈子都不是我的菜。” 大冬天站了一上午的军姿,小腿胀得发硬,脚底板像被人拍扁了又捏回来。 教官一声“原地休息”刚落地,人群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三三两两地瘫在操场边上,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报名参加表演。跟着去排练总比在这里受苦好。 旁边隔壁班一个卷毛男生解散后蹲在这:“盛乔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温宿那样的?” 盛乔高一跟男校一个已经毕业的学长走得很近。那学长家里有点钱,每次出来玩都带她。 长得确实漂亮。性格也是真差。这是后面那个学长对盛乔的评价。 盛乔蹲下身拿出手机,压根没接他的话茬,涂了指甲油的手在屏幕上点了点:“还练不练了。” 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在这,她很确定,温宿这人和她百分之百合不来。 … 食堂位于基地单独的一栋楼,一共有两层,二楼只对教官和老师开放。 菜色比想象中丰富,不同窗口卖不同的东西。 据几个知情人士透露,这都是沾了男校学生的光。男校的食堂本来就是从外面承包的,以前在他们学校就出了名。这次合并,食堂也直接搬了过来。 陈西春上午有点中暑去了趟医务室,魏倪就跟着班里其他几个女生来食堂吃饭。 刚找了个位置坐下,于禾雨就说:“她真的好爱和男生玩啊。我观察好几天了,盛乔要么自己一个人要么就跟男生坐。” “不止呢。你们不觉得秦教官很偏心盛乔吗?” 这次军训的教官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班的教官姓秦,叫秦理,昨天盛乔请假去拍mv,秦理就留她下来讲了落下的课程。 “怎么不觉得。”陈可接话,“昨天站军姿,秦教官直接让她去阴凉地坐着。” 有人凑过来,小声补了一句:“我听说她一直跟她爸住。她爸不管她。” “哦。” 短短一个字。给一切找到了理由。 “那难怪。” “这种环境长大的女生,多多少少会那样吧。” “她也不怕被男生骗。” 魏倪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面已经坨了,她一口没动。她原本生病胃口就不好,只点了一碗米线,现在更吃不下了。 旁边的于禾雨还在说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听不太清。魏倪盯着碗里浮着的几片青菜。 “妮妮?你想什么呢?” 陈西春的声音把她拽回来。魏倪眨了下眼,才发现自己筷子悬在碗上面半天没动。 “没什么。”她把筷子放下,“不知道小春怎么样了。” 广播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请高一全体同学到大礼堂集合。 广播重复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急。一开始还没人当回事,直到教官开始挨个教室赶人,大家才知道不是闹着玩的。 其他班的同学陆陆续续往礼堂赶,就连在医务室的陈西春也被叫了过来。 中心台阶那块,以谢主任为首站了一圈老师,每个人表情都很严肃,像山雨欲来前那种不安的征兆。 魏倪坐到陈西春旁边:“小春,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就是藿香正气水有点苦。”陈西春转过身,盯着魏倪看了一小会儿。 魏倪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陈西春顿了一下,“刚刚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什么了?你看上去不高兴。” 魏倪没说话。 陈西春跟她这几天,已经摸出点门道了。 魏倪这个人,喜欢什么不明显,讨厌什么也不明显,但有一个破绽。她听到不想听的话会忍不住走神。好像把声音关掉了。 是一个轻飘飘,且没什么实际作用的举动。不会改变任何事情。该说的话别人还是会说,该传的闲话一句不会少。但陈西春每次看见她那样,就知道她心里是不舒服的。 “没不高兴。”魏倪说。 陈西春没追问,只是又看了她一眼。 顾梓渝从后面探过头来:“发生什么了这是,我饭都没吃两口。” “阿宿,你知道吗?” 温宿昨天晚上被班主任叫去做市里面的采访,搞到快十一点才回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扶手,语气漠不关心:“不知道。” “也是,你能知道什么。” 隔壁班的男生接话:“好像是有人写了举报信。” “又举报信,我还以为什么呢,什么举报信要把我们所有人叫过来。” “就是,浪费时间。” 台下议论纷纷,谢主任拿过话筒,目光扫视全场。 “我知道你们都很纳闷,为什么不让你们吃饭也要把你们叫过来。”他顿了顿,“没错,就是你们说的。因为就在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举报信。” “有人向我举报,高一有同学私下和教官来往密切,甚至做出了超越学生和老师界限的行为。” “所以我现在来问,昨天晚上,哪个同学谁去了医务室?”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 徐灵蹙眉:“谢主任,不是商量好不公开内容吗?学生脸皮薄,不适合当众说这些。” 谢主任示意徐灵不要插话:“徐老师,我是不想公开,可你看看他们一个一个无所谓的样子,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皮薄,我看他们脸皮厚得很!还是学生吗!什么是学生该做的!” 早上一收到举报信,他就连忙召集各班班主任开会,一个一个调监控,查宿舍记录,忙了一上午,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一班的那个谁吧,我那天看到了。” “我靠,他们干什么了。” “都超越界限了,能干什么?” “这才军训几天啊。” “既然是一班的,那单独把他们班叫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往一班的方向看,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我强调一下,相关的教官,我们已经做了处理,不要想着可以逃过去。” 谢主任目光环视,落在坐在第二排的盛乔身上。他当年级主任这么多年,太知道怎么对付学生了。 “你们父母花钱送你们来学校,是让你们来学习的,不是让你们来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们中考考多分进来的知道吗?礼义廉耻四个字,书上都教过吧,我看有些人是一点都没往脑子里进。” “现在自己承认还来得及,我会酌情考虑。不然该处分处分,该退学退学。” 一提到处分和退学,大家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台下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我再问最后一遍。”谢主任的手撑在讲台上,“昨天晚上,谁去了医务室?” “你自己想清楚,我可以陪着你在这里耗,这些老师也可以陪着你,但是其他同学呢,你要不要大家陪着你在这里耗。” 那些不满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是在抱怨她为什么要惹出这件事,连累所有人在这里挨训。 盛乔没讲话,指甲掐进手背里,掐出一道白印子,又变成红印子。胸口压了一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坦白就坦白。反正他们又没做什么。就是聊聊天,那个教官给她披了件外套,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他就笑了一下,说你们这些小女生,要风度不要温度。 就这么点事,被人看见了,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了。 女孩指甲掐进手背里,抠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魏倪看着那手背上的痕,忽然有点走神。 其实她们初中就是同学。 盛乔经常不在学校。请假去拍东西,一走就是一两天。班主任会让魏倪帮她把试卷收好,放在她桌面上。魏倪每次顺手给她备注考试重点,放过去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就算她回来上课也是一样的,课间教室里闹成一团,盛乔一个人坐着。外面那些声音好像跟她没关系。 魏倪当时想,她明明坐在这里,但又好像不在这里。和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没什么区别。 初中三年,她们唯一的交流是毕业那天大家互相写同学录,魏倪的传了一圈传回来,里面夹着一张多出来的纸条。 ——谢谢资料。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 等回过神,已经开口了。 “谢主任。昨天晚上是我去的医务室。” 站起来的那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全场骤然安静。盛乔抠手背的动作一停,猛地抬起头。 女孩的马尾扎得规规矩矩,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那个背影很瘦,军训服穿在身上有点大,松松垮垮的。但是好奇怪,它挡在前面,居然一下子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浪。 盛乔后来成了红极一时的当红花旦,出演过很多戏。演过大侠,演过将军。但接受采访时被问起她认为最厉害的人,盛乔的回答依旧还是十六岁冬天,那个站在她前面的女孩。 那不是爱情,不是友情,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东西。只发作于些许的瞬间里,突如其来,毫无征兆。 盛乔将这称之为,少女的骑士病。【】 7、好学生 第六章 “一班的魏倪?她成绩不是很好吗?” “好学生表面装得好好的,谁知道私下什么样。” “谢主任刚才还说要处分,这下还会处吗……” 谢主任显然没想到魏倪会站出来。在所有老师眼里,她都是那种最不需要操心的学生。成绩好,性格乖,她应该是坐在台下听训的那个,不是现在这个弄得他下不来台的那个。 旁边的陈西春扯了扯魏倪的手,小声道:“妮妮,你凑什么热闹。” 那人是谁,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话讲到这个份上,谢主任就是想借此机会敲打敲打,杀鸡儆猴。 我去的。她去的。 一字之差,意思差之千里。 谢主任头疼:“魏倪,你想清楚,真的是你去的医务室?” 魏倪点头:“嗯。” 她确实没想太多,只是不想让这件事这样处理。 顾梓渝没忍住,嘀咕了一句:“课代表这是干什么。” 好歹解释两句,或者给谢主任递个台阶也成。 “这样多傻啊。” 温宿掀开眼,往前排看。 女孩站得笔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后颈露在外面,安安静静地等待最后的结果。 确实挺傻的。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整个礼堂都听见了。所有人都往这边看了。 温宿道:“谢主任,不是她,昨天晚上是我去的医务室。” 少年姿态冷淡,目光坦荡,毫无畏惧。 面前这个耿直的还没解决完,又来一个添乱的。 “温宿,你又是怎么回事?你没听见我说的吗?是有同学和教官有超出师生界限的行为,你给我说说,你超出什么——” “举报信只说了同学,又没说男同学女同学。什么才算是超出界限?咱们有定义吗。” 温宿带着一点困倦的尾音:“不是说合并之后让我们少点偏见?怎么到了您这儿,偏见比我们还大。” 谢主任语塞:“你……” “对啊,谢主任,没说不能是男同学吧。”许嘉一也站起来,表情轻松得像在课堂上回答了一个问题。 他笑了一下:“是我去的医务室。” 陈西春跟着站起来:“才不是,是我去的!” 她确实去了医务室,中暑去的,不算撒谎吧。 顾梓渝一看这阵势,连忙举手:“不不不,是我去的,我对教官有了非分之想,我忏悔我反思。” 这几个人开团怎么不带他! 少男少女站在一块,肩膀挨着肩膀,没有人坐下。 魏倪发懵,下意识往旁边看。手心被另一只温软的小手握住了,陈西春的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握得很紧。 陈西春轻声:“你别怕。” 一个,两个,三个。一班的同学纷纷站起来。青春期的孩子们有着一腔热血和独属于少年人的义气,只要有人开头,后面的就不需要理由了。 “是我去了。” “我也去了!” “你去个屁,你昨天睡得跟死猪一样。” “那咋了,我们班的事情,轮不到其他班看笑话吧。” 站成一片,站成一排。 于禾雨从后面挤过来,拽起发呆的盛乔,把她带到那些站着的人中间:“你站啊,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是不是。笨死了。” 盛乔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脚下一绊,差点摔倒。站稳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塞进了人群中间。左边是许嘉一的肩膀,右边是于禾雨的胳膊。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觉得周围都是温热的体温。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谢主任扫过底下那些年轻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脸。 “好好好,一个一个都去了,以为这样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他一巴掌拍在讲台上,声音在礼堂里回荡,震得话筒嗡嗡响:“一班所有人,下午训练取消,全部去给我跑圈!跑完二十圈才准休息!” “魏倪和温宿。”谢主任的声音从台上砸下来,“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礼堂门被推开,光一下子涌进来。 —— “跑就跑呗,当锻炼了。” “你们女生行不行啊?” “少来,谁说只能你们男的逞英雄?” 人群又开始热闹起来。 二班班主任林泽范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下:“这群孩子。” 他转头问徐灵:“徐老师,你说这合并,到底是好是坏?” 徐灵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不是也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反对合并。” 她在女校教了十几年书。这十几年里,教室里的讲台上站着的永远是女老师,走廊上走过的永远是女学生。没有起哄,没有那些“女生理科就是不行”的偏见。女孩子在这里可以不用在意谁的眼光,不用被任何人评价。这是她们创办的初衷。 徐灵为此和校长据理力争了很久。搬数据,讲道理,举例子,什么方法都用过了。 校长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她们不可能永远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徐灵问:“盛乔的事你怎么看?” 林泽范道:“发现得及时,趁早干预是最好的。” 徐灵转向学生座位那块。 盛乔还站在那里。周围的人都开始往外走了,她还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许嘉一站在她旁边,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有点尴尬地挡在她面前。 “盛乔爸爸我见过几次,工作很忙,不怎么管她。她又经常在学校和培训机构跑,在班里不是很能融进去。会对一个比她大很多的、有话语权的男性产生好感,太正常了。” 早上开完会,徐灵一度想,如果女校没有合并,军训这件事应该不会发生。 徐灵道:“但这件事提醒了我,合并也许是一件好事。” 林泽范重复:“好事?” 徐灵点头:“对。好事。像你说的,我们现在的确可以提早干预,但我们能做的有限。等毕业以后,进入社会,不会有人帮她们干预。” 她不知道这些学生之中谁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徐灵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有的长成了很好的人,有的走着走着就走偏了。 “所以她们迟早会遇见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说闲话的,充满恶意的。”徐灵轻笑一声:“也会有会站出来的女生,替别人说话的男生,在你害怕的时候握住你手的人。她们只有真的接触到了,才会有自己的判断。”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样的好是应该被警惕的。这一切都建立在她接触到这些的基础上。 那才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 徐灵转过身,面对那群已经准备拉伸的一班学生。 “跑什么跑,去食堂吃饭的吃饭,回去午睡的午睡。平时一个一个看着机灵,要谢主任回来请你们?”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哇,徐老师你超有魅力!”一个男生喊出来。 徐灵面无表情地看他:“再多说一句,你一个人帮全班跑。” 男生立刻闭嘴,随后旁边的女生笑了一下。 笑声跟传染病一样,从一排传到另一排,从一班传到其他班。 林泽范笑道:“徐老师,你就这么放了?谢主任那边不好交代吧。” 徐灵道:“不好交代就不好交代。有谁看见了吗?” “我反正没看见。”林泽范摇摇头,感慨道,“就是不知道那两个有没有这么容易过关了。” —— 正如两个班主任所担心的那样,魏倪和温宿的下场不算好。 谢主任是谁?昌南教育局特聘的年级主任,以铁面无私、六亲不认著称。当众被学生顶撞,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让这件事轻轻掀过去。 他本来想简单粗暴一点,直接把家长叫来。但偏偏这两人成绩好,再闹大一点也不好收场。到这会儿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这群人是想“英雄救美”。行,他成全他们。 思来想去,最后就剩下一个办法。 写检讨。一千二百字。也不长,平常作文才八百呢,这也就多了四百字。 办公室空荡荡的,其他老师都去吃饭了,只剩他们两个。 魏倪其实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温宿是因为自己被留在这里的。 桌子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坐在自己右手边,稍微一伸腿,就能碰到她的鞋尖。 温宿把手插在口袋里,懒懒散散地坐着,显然不准备动笔。 魏倪担心他一会儿会被留下来,犹豫着问:“你不写吗?” 温宿瞥她一眼,然后给面子地拿起笔,在信纸最上面写了两行字—— 检讨书 温宿 写了。就五个字。 温宿:“昧着良心的内容我写不出来。做错才要写检讨。” 言外之意是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魏倪好声好气劝他:“礼堂里闹了那么大的动静,谢主任如果什么都不做,以后这种事只会更多。他也要维护秩序。谢主任不一定会仔细看内容,完整写完应该能让他消消气。” 瞧瞧,自己写检讨就算了,还要帮老师找借口教育他写。 温宿觉得好笑:“那你还站起来,就这么帮谢涛维护秩序?” 谢涛是谢主任全名。整个年级敢这么叫的估计就他一个。 “我是觉得我不站起来,我以后可能会后悔。我不想让我后悔。” 她以前经常后悔。现在偶尔也会后悔。所以她才不希望未来也继续后悔。 这算是她自己那一点私心吧。 魏倪见温宿不打算写,只好抿唇写自己的那份。她几乎没怎么想内容,笔尖的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像雨落在水洼里,一圈一圈的,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下一个字盖住了。 “我怕你这样……要是被记过,有点不划算。” 她小声补了几句:“其实随便写几句就好了,很快的。道歉的话都差不多。你要是不愿意想,我可以帮你想开头。或者我也可以帮你写。老师应该不会发现。” “我模仿别人字还是挺像的。” 她把草稿纸推过去,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端端正正的。然后翻到新的一页,试着把同样的字写得潦草一点,起笔重,收笔快,撇捺拖出去,带一点不耐烦的弧度。和他写的几乎有八成相似。 “应该还是挺像的。” 这么多年代签家长回执单、代签试卷分析、代签家校联系本的经验在这里,她还是有点信心的。 温宿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低头对比字迹的样子。 “一边劝我写检讨,一边打算帮我写。同桌,你这到底算是好学生还是坏学生?” 魏倪笔上动作一停,偏过脑袋。刘海下面那双眼睛很干净,睫毛微微垂着,露出一边浅浅的酒窝。她想了想,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乖得让人心软。 “我应该算是好学生吧?” 温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拿起笔,在手上转了一圈。 魏倪愣了一下,不太确定:“你愿意写啦?” 温宿一只手撑着下巴,感觉自己大概是在发神经。他刚才还在想,写什么检讨,做错才要写检讨,他又没做错。现在笔已经拿在手上了。 “都一丘之貉了,不得一起写。” 一丘之貉是刚才谢主任训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说的一个称呼。说他们两个谁也不比谁好,都是一丘之貉。 温宿写了几个字,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不高不低。 “我站起来和你没关系。”他说,“和你一样,想站就站了。” 办公室里没开空调,暖气的热度不够,魏倪露在外面的手指有点冷。她搓了一下指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想站就站了。和她一样。 温宿从不想以后。他做事几乎不需要理由。做就行了。谁在乎,就算有人在乎,那个人又算什么。 他是在提醒自己吧。 写完了自己的那份,一千二百字,刚好三页纸。 魏倪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偏过头看了一眼温宿。他结束得比她早一点,就趴在这张办公桌上,耳朵上戴着mp3的白色耳机。 犹豫了一下,魏倪把他面前那张检讨信抽过来。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本来只是想帮他补两句,却在看清纸上的瞬间停住了。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潦草的、不耐烦的、恨不得一笔带过的字。 写得比她想象中认真。连开头和收尾都写得完整。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她只能听见mp3里漏出来的那点声音。很慢的歌,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不太清楚。 是二十二岁的魏倪反反复复听过很多遍的歌。在咖啡馆里,在商场里,在出租车的电台里,它们都很清晰,她却偏偏留恋那个模糊的下午。 她希望他晚一点醒。 魏倪想在这个瞬间多待一会儿。 因为这是她对他心动的开始。【】 8、不例外 第七章 从办公室出来,温宿在靠在一楼电话亭和向森通电话。 他爸是一个一门心思只在他妈和他那满世界跑的工作上的非典型传统男人。这也是为什么每次老师让他打电话给家长的时候,温宿更愿意让向森来接。 人的世界一旦塞满了自己的事情,那么自然而然的,对其他人的接受和容忍度就会无限拔高。 这次也不例外。 顾梓渝和许嘉一从食堂吃完饭,大老远就看见温宿在这里。 “阿宿,老谢舍得放你出来了?怎么惩罚的,叫叔叔来还是通报批评?总不能记过吧?” 温宿挂了电话,从电话亭走出来。 “写了检讨。” 许嘉一和顾梓渝两个人对视一眼。 “你居然愿意写检讨。”许嘉一诧异道。 要知道之前被罚写检讨,他能跟老师耗一整个晚自习,问就是写不出来。不是真的写不出来,是不愿意写。他觉得自己没错的东西,谁摁着他脑袋都没用。 今天居然乖乖写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宿插着兜,像是想起什么,接过许嘉一递过来的水。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点热气,楼下人来人往,说话声混在一起,有点吵。 他没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晃了下,瓶身的水珠顺着指节滑下来。 “人都那样哄了。” 顾梓渝反应过来,直接乐了:“哄你?” 他拖长了音,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谁啊,这么大本事,你吃这套。真稀奇。” 三个人走到男生宿舍下面的长廊,天色往暗里沉,灯一盏盏亮起来,光有点冷。长廊下面围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 顾梓渝几步上前,拍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你们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那人往里面努了努嘴,看热闹不嫌事大,“诺,就那个,你们班的秦教官。收拾东西要走,有几个人去问今天这事。” 他旁边的男生说:“我才知道原来今天这事是这么回事。” 顾梓渝问:“哈?怎么回事?” 这事开始下午几个班主任已经说过了,不要去问,也不要去传。到此为止。 “好像压根没什么,教官说盛乔情绪不好,跟她聊了两句,她可能误会了。” 宿舍门口,秦理正和另外一个教官站在台阶上。旁边还有几个八卦的学生在打探消息。 他低头点着烟,火光亮起的一瞬,男人的侧脸被照得很清晰,像这场风波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 对于教官的处理,学校选择了息事宁人。把声音压下去,在最大程度上控制住影响。于是他也就顺理成章地从风口里退了出来。 “……” “没意思,阿宿。你还没说呢,哪个妹妹哄得你愿意给面子写检讨了,什么话术,我学习学习呗。” “温宿同学求求你了还是你不写我就哭了?我下次也好用用。” 几人转身就要往宿舍那边走。风把烟味往外带,连带着身后秦理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小女孩嘛,情窦初开,我也可以理解,闹成这样实在是不好看。” 另一个教官摇了摇头:“你不就是披了件外套,又没干什么。” 秦理:“我也是看她和家里吵架,情绪不太稳定,才多说了两句。现在这个年纪,本来就敏感。你不关心,她们说你冷漠;你稍微关心一下,又容易被误会。” “她怎么想,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话音刚落,夜风从长廊里吹过,带动几片枯叶轻轻打在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温宿脚步一顿。 顾梓渝这个人,别看平时不着调,嘴上没个把门的,整天嘻嘻哈哈地惹温宿,三天两头往枪口上撞,好像完全看不懂脸色似的。可真要论起察言观色这件事,他比谁都敏锐。 那些看似莽撞的玩笑话,哪一句刚好踩在温宿能接受的底线上,他门儿清。他就是太知道怎么不会真的把人得罪死,所以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此刻他站在温宿旁边,不用看脸,光是从温宿骤然停住的脚步、就知道这人现在什么状态。 所以他识趣地闭了嘴,没再接着插科打诨。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秦理余光扫过那些讨论的学生,觉得说得差不多了,反正话已经递出去了,让他们自己发酵发酵也好。 就在他准备再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收个尾时。 他听见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压都懒得压的讽意。 秦理皱眉,看过去。 台阶下站着三两少年。 为首的男生手插在口袋里,站得有点松,像是连姿态都懒得端正。神情冷淡,眼底那点轻慢几乎不加掩饰。 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当回事。 “你笑什么?” “不是很明显?”温宿看着他,语气平平,“都是男的,谁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他顿了一下,多说一句都嫌浪费。 “你装完了吗。” 就这五个字。不长。侮辱性极强。 很温宿。 顾梓渝啧啧两下:“可不是,关心情绪、理解女学生,还披衣服。怎么不给女老师披?怎么不给男学生披?” 许嘉一慢悠悠接上:“没人瞧得上呗。不就是喜欢被人当回事,在别的地方找不着,好不容易当个教官,来女学生这儿找点存在感。” 旁边几个人眨眨眼,随后品出了这些话的背后含义,纷纷露出鄙夷的表情,更有甚者觉得搞笑,肩膀抖了一下,又迅速压住。 长廊安静了一瞬。 秦理脸上的表情僵住,他像是还想维持刚才那副体面的样子,抬手掸了掸烟灰,笑了一声:“现在的学生,说话倒是挺有意思。” 语气听起来依旧轻松。 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 一步步压过去。 最后停在温宿面前。 成年人的身高和气场压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挑衅的目光不加掩饰,仿佛只是在看一个不知分寸的小孩。 “开始在礼堂,也是你出头?”他声音压低了点,尾音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轻笑,“怎么,这里没有女学生,你是做给谁看?” 话落。 他抬手。 烟头直接按在温宿肩上。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那一下的挑衅明目张胆。烟头在灰色棒球服外套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点,边缘慢慢卷起,泛着一点焦黄。 空气被压住了,长廊的灯也跟着晃了一下。不知道是谁碰到了开关,还是风带动了线路。顾梓渝本来还想拦的,见这样,直接放弃了。这检讨看来白写了。 光暗了一瞬。 又亮起来。 ——只隔了半秒。 温宿抬眼,顶了下腮,很不耐烦地吐了口气。 — 军训结束那天,温宿没来。 不仅如此,一直到开学第二周,他都没来。 根据那场混战唯一的幸存者顾梓渝透露,那天晚上的战况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温宿先动的手。这祖宗一句话都不多说,拽过对方手腕,顶起膝盖就是一下。秦理捂着小腹往后退了好几步,但他到底还是练过的,回过神来后,眼底翻上来一股狠劲。 其他几个男生一开始还在拉架,拉了两下没拉住,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别放过人渣”,场面就彻底乱了。打到最后变成了群殴教官。 秦理不讲武德,打不过他们就从裤腰后面抽出折棍,甩开,朝温宿肩上抡过去。 顾梓渝眼见情况不对,拔腿就跑去搬救兵。 老师来得比想象中快。问过来龙去脉之后,没有罚参与的其他男生,但温宿肯定是跑不掉的。 于是,一天之内连犯两件事的温宿喜提了回家察看。 也多亏了这事,没人再去讨论盛乔和教官之间发生了什么。群体里从来不缺不同的声音。大家很难真正站到同一边。就算有,也只是短时间的。年级里很快开始讨论那天魏倪是不是为了出风头。 沉默的永远是大多数。直到再次出现一个让所有情绪汇聚过去的对象。 一开始这个人是盛乔,魏倪站出来之后,变成了她。再到现在,变成了温宿。 大课间铃声一响,请假回来的盛乔就来顾梓渝这边打听这场混战。怎么打的、谁打赢了、温宿的下场是什么。 魏倪就坐在旁边记今天的作业,耳朵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她才从陈西春那里知道温宿打了一架。具体发生了什么,陈西春也说不清楚,只说温宿现在被关了禁闭。他们几个都见不到。 “不用管,他没什么好操心的。”顾梓渝摆摆手,“比起那个,盛乔同学,你放心,今天我一定找出这个写举报信的老鼠屎。要不是这个人,你也不会被叫到礼堂,课代表也不会写检讨,温宿也不会被揍。” .....被揍。 温宿是被打的那个嘛。 魏倪笔尖停顿了一下。 顾梓渝满脸惆怅:“就是我现在还没问到是哪个女生,等我问到,你就和小春两个人去给她点颜色看。” “不过真的太难找了……唉,找不到的话,这事不会就这样过去了吧,那温宿岂不是白挨一下。” 魏倪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扣上。 她看了看旁边温宿空着的座位。桌面上只有这周各科老师留的作业,是她帮忙整理的。 犹豫片刻,她问:“为什么不能是男生写的?” 顾梓渝转头看她:“什么?” “举报信。”魏倪说,声音不大,“举报信是匿名的。那天晚上知道盛乔去了医务室的,不一定只有女生。男生也有可能。” “如果真的要找那个人,还是把男生也算进去吧。” 魏倪不想让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也不想让温宿白白被关禁闭。 顾梓渝张了张嘴,眼睛转了两圈,然后一拍大腿:“我靠。” “太有道理了。我说我怎么找不到人。” 他一直想当然地觉得这事是女生干的。这种刻板印象像一根钉子,他问来问去问不出个所以然,也没想过把钉子拔出来看看。 如果把范围扩大到男生。好像还真有那么几个嫌疑对象。 顾梓渝从座位上弹起来:“我去找许嘉一商量一下,谢谢你啊课代表,我回去就和阿宿说,是你出的力。” “这个就不用……”魏倪话没说完,顾梓渝人已经溜没影了。走廊上传来他跑远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魏倪只好把话咽下去。 “别管他,让他一个人当福尔摩斯破案吧。”陈西春忙着补化学作业,头都没抬,“妮妮,这道题怎么写?” 魏倪凑过去看了一眼:“锌是负极,失去电子,电子通过导线流向铜极。你的箭头画反了,应该从锌流向铜。” 盛乔从后排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魏倪的桌面上。 一根棒棒糖。苹果味的,绿色的包装纸。 这段时间,盛乔每天都会给她带一根棒棒糖,时间不固定,但每天都有,也许是因为礼堂那天的事,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西春刚补完作业,一抬头就看见那根棒棒糖,立刻不干了。 “不是吧,又给妮妮?”她把笔一丢,起身就挽住盛乔的手,“你不可以偏心,我也要。” 盛乔被她拽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自己买。” “我不——”陈西春拖长声音,“我就要你的。” 盛乔是真拿这种会撒娇的女生没办法。过了两秒,还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丢过去。 陈西春立刻笑开:“乔姐万岁。” — 晚上回到家。屋内静悄悄的。 柯蓝洁最近身体不舒服,睡得都很早,卧室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鞋柜上放着她下班回来买的水果,袋子还没来得及解开,就那么搁在那里。 魏倪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没开大灯,只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光摸回房间。 坐在书桌前,她把棒棒糖的包装纸压平,指腹顺着折痕一点点抹过去,顺带整理自己那点没来由的小情绪。 温宿应该没什么事吧。下周能回学校来上课吗? 她对他的事情知道得不多。这几天零零碎碎的消息,几乎全是从陈西春和顾梓渝他们那里听来的。他们之间认识很多年,提起温宿的时候,总是很自然。自然到不用解释背景,也不用补充前因后果,一个眼神、一句省略的话,对方就能接住。 那些关于他的事,对她来说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膜。 就算坐在他旁边,也是。 她随手把那张亮晶晶的糖纸夹进本子里,目光飘向桌上那个礼品袋。 袋子是她不在家的时候送来的。 爸爸魏越离婚后,和公司里一位阿姨结了婚。那个阿姨和前夫有一个儿子,叫周允泽,男生比她大两岁。 林月华不喜欢她和魏越那边的人有往来,每次周允泽都是特意挑她不在家的时候,把东西放下的。 魏倪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盒巧克力,和几本从国外带回来的杂志。 典藏版,她之前说过想要的那一版。 魏倪抿唇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在联系人里面找到周允泽的。 她想了想,敲字。 倪好呀:【谢谢哥。东西收到了。】 z:【没事。】 z:【明天周六有时间吗?爷爷生日,家里要吃饭。】 z:【你要是不想来,我帮你找个理由拒绝了就行。】 魏倪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之前她还住在那边的时候,周允泽就一直对她很照顾。明明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却总是把分寸拿得刚刚好,是那种不让你为难,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的人。 正好林月华这段时间不在家,她去一趟应该没关系的。这样想着,她回复没问题,等着他把地址发过来。 退出聊天界面,魏倪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忽然看见右上角多了一个红点。 好友申请。 ——“宿”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是温宿发来的好友申请。 这个名字和头像很是眼熟。毕竟她在班级群里不止一次盯着他的头像看。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太内向了,连主动都需要给自己找一个不显得突兀的、不会被人看出端倪的理由。 每次群消息弹出来,她都要先看一眼有没有他的发言,想着如果他说话了,她就顺势问一句“你还好吗”。 可温宿压根不在群里发言,就算说话,也很快被顾梓渝他们接上,这让她很是泄气。 对她而言,勇气是用一次少一次的东西。 谁能想到,刚刚还在脑海里浮现的那个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从虚拟里走到眼前。 一瞬间,魏倪心里有点奇怪的悸动,也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没等她先开口,屏幕亮起,温宿先发了消息。 宿:【同桌。】 宿:【发下来的只有答题卡,没有试卷?】 语气一如既往,干脆得没有多余一个字。 魏倪眨了下眼,连忙打字。 倪好呀:【不是,有卷子的,两张。我让顾梓渝帮你带回去了。】 对面停了一下。然后只回了个标点。 宿:【。】 魏倪盯着这个句号,几乎不用想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顾梓渝多半是一路忙着破案,把那几张卷子忘得干干净净。 别的科目倒也无所谓,偏偏其中有一张,是物理。 他们的物理老师严厉得只认规则,不管你什么理由、什么借口。魏倪下意识皱了皱眉。 握着手机,手心都在发烫,她犹豫了片刻,又怕太直接,最后删删减减,还是把话发了出去。 倪好呀:【你明天方便吗?我刚好要去学校那边一趟,我给你带过去吧(????;)】【】 9、提早到 第八章 隔天周六,上午十点整,魏倪准时出门。 今天不冷,就是空气里起了层白雾。楼下又因为车位的事情吵了起来。住在一楼的那对新搬来的小夫妻,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都要闹一回,前几天她路过的时候,还被叫住,让她评评理。 声音嘈杂,她没多停,低头从人群边绕了出去。 她和温宿约的是中午十二点半,地点在学校旁边的公交站台。 开始在饭店吃饭拖了一会儿,魏越听说她要见同学,专门开车送她来了学校,怕她迟到。 迟到是不会迟到的,因为魏倪有个习惯。 她和别人约时间的时候,会在心里把约定的时间往前推半个小时。 一来她担心路上会出现什么意外,把那些突发情况的可能性都算进去,她才能安心出门。二来,等别人这件事,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这件事的好处是,你不会觉得委屈。坏处是,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 直到有一天,有人比她还早到。 温宿就站在他们约定的那个公交车站台的地方,没穿校服,穿着一件白色的阿迪外套,正靠在广告牌上低头刷手机。 早春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起一个角,又落下。他像是完全不在意,姿态散漫地靠着,一条腿微微屈着,球鞋的鞋尖点在地上。 魏倪远远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会应该才十二点多一点吧,距离他们约的时间还早得很,他什么时候来的?魏越开车送她过来一路绿灯,她以为自己会是先到的那个人。 可他居然比她还早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今天的气温不算冷,但风里还带着冬天没走干净的凉意。面前的女孩穿了一件很薄的收腰羽绒服,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被风吹得有点发红。 温宿看到她过来,把手机收起来,屏幕朝下扣进裤袋里。 “你吃午饭了吗?没吃的话就到这附近随便吃点。” 魏倪愣了愣。 意思是和他一起吃饭吗? 她其实一开始都没有想过温宿会答应出来。 她能感觉出他和其他人都是有刻意在保持距离的。平常在学校,她见过好几次,班里男生揽着他肩膀说“周末网吧五黑”,他连头都没抬,就一个字:“不。” 可他现在他居然要留自己吃饭。 魏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回去的那张公交卡,进退两难。 是感谢她送卷子,还只是出自教养客气的随口一句? 她不确定。但她更不确定的是。如果她拒绝了,他会不会就不说了。 温宿又问了一遍:“吃了?” 魏倪这才回过神,小声说:“没吃。” 这应该不算撒谎。她开始在饭店确实没吃什么,今天到场的还有姚阿姨的爸爸妈妈,他们说话的时候她只顾着低头扒饭,整桌菜长什么样她都说不上来。 “你来的很早吗?” “还行,就刚到没多久。” 两个人找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港式茶餐厅。之前她听陈西春说过,这家味道不错,环境也好,很适合学生聚会聊天,在学生这里很受欢迎。 尽管是周六,店里还是坐满了人。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隐约能看见里面卡座上一桌一桌的脑袋凑在一起,说说笑笑。 温宿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她先进。他扫了一眼那支快排到门口的长队,偏过头问她:“你找个位置坐,吃什么?” “一碗云吞面,然后……”魏倪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冻柠茶,少冰。” 温宿点点头,转身排进了队伍里。 魏倪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等待的功夫,她就把带出来的作业摊开在桌上。 一面卷子写到一半,她听见盘子搁在桌上的声响。温宿端着托盘回来了。 他点的和她一样。云吞面两碗,烧卖一笼,她的冻柠茶旁边放着一杯加冰全糖的珍珠奶茶。 是喜欢吃甜的吗? 借着吃饭的功夫,魏倪这才偷偷观察温宿。 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没敢正眼看。不是怕他,是怕自己的目光太明显,让他觉得不舒服。 现在总算有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她抬起眼,快速地扫了一下。他坐在对面,姿态懒散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松松地圈着奶茶杯。脸上没有淤青,没有红肿,连一道划痕都看不见。脖子、手腕,这些露在外面的地方也都没什么异常。 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事。 那顾梓渝说的“被打得很惨”是什么意思? 她皱了皱眉,目光不自觉地往上移了一点。 他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鬓角修得很整齐,露出一点额角的轮廓。也没事。 她正盯着人家额角看的时候,温宿忽然抬起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上。 魏倪呼吸一顿,反应慢了半拍,才把视线移开。 “那个,我想起来没给你卷子。” 她顺势把包里的卷子拿出来递给他。 “圈起来的那两题附加题,董老师说可以不用写。” “然后这些多少钱,我给你。”魏倪语气不太自然,低下头去翻钱包。她原本没带钱出门,下车的时候魏越和周允泽特意给了她几张钞票,现在倒是派上用场。 温宿靠在椅背上,瞥了一眼桌上的卷子:“不用。你要留在这里写卷子?” 魏倪的手停在钱包拉链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掏。 “对,我本来也是打算在外面写完的。你也要写吗?” 手机震了几下,温宿没看。 他这几天被温岚莉和向森轮番上阵教育,同时还要面对顾梓渝那些线上骚扰,每一条都带着那种让人想把他拉黑的热情。 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安静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刚好有时间,写完再回去。” 魏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但叔叔阿姨不会有意见吗?你要不还是早点回家吧?”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有点多余:“你本来就没打过,还白白被关起来,现在好不容易好一点了,还是尽量不要惹事比较好。” “.........” 温宿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听谁说的?” 魏倪被他看得有点慌,声音不自觉地矮下去:“……顾梓渝。” 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打输就打输,人没事就好,至少还能坐在这里吃饭。” 虽然她原本以为温宿很能打的。毕竟这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好惹的气息。个子高,肩宽,站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种“别靠近我”的冷淡。 谁能想到他打架还会输呢。她把这个念头压在舌头底下,没敢说出来。 温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被打。” 魏倪愣了愣:“啊?” “手机被收了,请了几天假。被打的不是我。那人拿了甩棍出来,谢涛觉得影响不好,让我先在家待几天,等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被打的那一下,我也是故意的。” 他把奶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觉得好笑:“真打起来也不至于输。” 他昨天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要她跑来给他送卷子,自己拿不就行了。他请的是病假,又不是腿断了。走几步路的事,犯不着让一个女生大老远跑一趟。 感情她是脑补了一出自己被揍得下不来床的苦情戏,觉得他连路都走不了,才自告奋勇来送卷子的。 魏倪听着,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甩棍、影响不好、在家待着。 不是他打输了,是对方动了家伙。不是他伤得下不来床,是有人让他避避风头。 可有一句她没听懂。 “故意是什么意思?” 温宿拿起桌上的奶茶,吸了一口,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又觉得没必要说。 “受点伤,这事才不会被学校一笔带过。” 魏倪愣了一下。 那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她先是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是故意的。不是没躲过,是故意没躲。 好让这件事有分量、有痕迹、不能被轻轻揭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自己好像问什么都不太对。这不就是道听途说外加刻板印象嘛。她连问都没问过他一句,就自己把故事编全了。 魏倪低下头,手指快把纸巾拧成麻花。 “受伤也不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店里的嘈杂盖过去。可那几个字落下来,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温度。 两个人安静下来,也没人再说话,各自写着卷子。 店里的嘈杂声像被调低了音量。隔壁桌在聊待会去哪玩,门被推开关上、关上推开,带进来一阵一阵的风。 温宿给卷子翻了个面,半垂着眼:“魏倪。” “嗯?”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条直线,将纸张分成两个部分。 “下次直接来问我。” — 丝毫不清楚自己已经被温宿记上一笔的顾梓渝,倒是顺利找出了那个写举报信的人。 是个男生。之前在操场上跟盛乔表白被拒绝的那个。三班的。 盛乔本人知道这事之后,直接杀到了三班门口。后来班主任来了,把两个人都叫去了办公室,总之那男生道歉后再也没在盛乔面前出现过。 大家也都知道了,原来这封举报信的源头居然是一份被拒绝后的不甘心。 那个男生表面上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背地里却能一字一句地写举报信,把拒绝自己的女生往泥里踩。 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到这种地步的,不只有传说中“小心眼”的女生。 这件事在年级里传了几天,有人唏嘘,有人气愤,也有人觉得见怪不怪。 反正至此,男生女生之间那点刻板印象算是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很快这事就如一阵风刮过去了,因为一中迎来了摸底加月考的两场大考。 考试连续三天,教室里的座位按成绩重新排过,走廊上再也没有人讨论什么举报信、什么教官,所有人嘴里念叨的都是公式、单词、文言文翻译。 考试像一场无声的潮水,把之前那些喧嚣的、躁动的、暧昧不清的东西统统卷走,只剩下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从早到晚,一天三场,彻底冲刷了他们对于各类八卦的记忆。 周四出成绩的下午,下了一场雨。 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上节课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抱着答题卡回来的时候,大家差不多已经对自己的成绩有了点数。 这次考试难度不小。年级主任提前打过招呼,说这次摸底的主要目的是帮助各科老师快速了解学生的情况,好提供选课指导,让大家不要太在意分数。 整个年级物理这次平均分不过五十出头,几个最高分都在他们班。董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一个魏倪,一个温宿。 温宿他知道。之前男校那边把他当竞赛苗子培养,物理考得好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董老师没想到,平时上课安安静静的魏倪,成绩也这么好。 两个人分数差距不大,魏倪只比温宿低三分。 在课上,几个同学就在窃窃私语接下来几门课的成绩。毕竟关乎到两个学校的年级第一的归属,又是合并后的第一次出分,大家总归是好奇的。 “接下来还有几门,他们有没有哪门特别偏科的啊?” “搞得我好激动,你觉得最后谁能拿第一?”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还用问?”后排的秦易语气里全是笃定,“肯定是温宿啊。他之前在男校就是竞赛班的底子,物理化学都是强项。” “那可不一定。”于禾雨听见了,放下笔,转过头来,“魏倪这次物理只差三分,其他科目谁知道呢?而且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谁不如谁?” “哎哎哎,别上纲上线啊——”秦易还想争辩什么,被同桌拉了一把。 “行了,皇帝不急太监急,偏科拉分只对一般学生有用。学到他们这种境界的,是不会让自己在某一门课上有特别明显的短板的。” 偏科这种事,放在中等生身上,是致命伤。数学考一百四,英语考七十,总分就被拽下来了。可到了年级前几这个层次,哪一门课不是一百三起步?就算有弱项,那也是相对他们自己来说弱一点,放到年级里照样能压住一大片。 道理是这个道理,气氛却没那么容易散。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等剩下的几门成绩出来。【】 10、你想要 第十章 下午第四节课,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体育课也从室外改成了室内。 室内体育馆潮气重,老师看大家刚出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模样,索性直接解散,让他们自由活动。 “魏倪和温宿两个人还没从办公室回来?” “没呢,徐老师不是单独去问他们分科意见,估计还要一会儿。” “哎。两个六边形战士是得问一下选课了。” 正如他们之前在物理课上议论的那样,学到了这个层面,他们是不会允许自己有短板的。 两个人的各科成绩单拉出来,几乎是一张完美的答卷。没有偏科,没有弱项,每一门都稳稳地落在高分段。拉了第三名许嘉一整整六十分。 但第一只有一个。 “没想到魏倪最后居然比温宿高,”秦易怕被误会,又补了一句,“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就是感慨哈。” 女校的同学不太清楚,可他们男校的都知道,温宿常年霸榜年级第一。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别人的名字排在他前面。 秦易环顾一圈:“你们都不吃惊吗?” 于禾雨和陈可坐在一起看答题卡,头也没抬。 “没什么吃惊的。她在我们这也一直是第一啊。” “魏倪成绩一直很稳定。而且......”于禾雨停了一下,“你不是也能看见,每天晚自习,她耳塞一戴,从头到尾头也不抬。” 陈可补了一句:“上次值日,我走得晚,快十点了,她还在教室做题。” 她有些羡慕:“如果非要有一个人考第一,那我希望这个人是她。” 学习并不是一件付出就能得到回报的事情。你很大概率要在一次次的考试和比较中,接受自己不过是庸俗其中一员的残酷事实。 因此,每当有人辛苦跋涉却依旧被挡在门外时,那个努力就有回报的童话,便显得格外珍贵。 … 从办公室出来,广播里放着《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 歌声混着雨点砸在走廊的顶棚上,劈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路过的学生都纷纷停驻。 如此应景的歌,成功将正在思考人生的陈西春的心情直接炸开:“广播站的人发什么疯。” “大雨落什么落。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把线拔了。” 超常发挥的顾梓渝哼着小曲:“没事啊小春,一次考砸不代表什么,你和哥说两句好听的,我和许嘉一回头帮你去和叔叔阿姨求情。” “一边去。”她挽过魏倪的手,“妮妮,徐老师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我选课。” 魏倪各科成绩很均衡。办公室刚刚上演了一出抢人大战。最后还是徐灵出面,让她先自己考虑。 其实也没什么考虑的。她是想学文科的。文科的科目她学起来更舒服也更自在,但选课这事,刚开学的时候林月华就和她说过,学理科。 没有商量的余地。 “哦,那温宿怎么还没出来?” 几个人往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门缝没关严,温宿还插着兜站在那里,面前的徐灵和董韬正说着什么,表情都不太轻松。 魏倪:“他可能没这么快。” 顾梓渝乐了:“他又惹谁了?” “不是,也是选课的事。” 温宿想学文科,没有理由,就是想学。这句话从他嘴里一说出来,就被物理老师当场反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温宿在理科方面天赋极高。 好到让人没办法放他去文科。于是他们就杠上了。 魏倪也不知道他最后会怎么选。 雨声渐小。 走廊里的积水映出灰白色的天光,今天广播值班的同学被群殴了一顿,最后不服气地换了一首叫《你想要的》的歌。 旋律轻飘飘的,混在湿润的空气里。 — 回到班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同学在。 讲台上,骆曼正拿着粉笔在黑板的右下角写今天的美文分享。骆曼平时就坐在她后面,不太讲话,安安静静的,和她有点像。但两个人偶尔对上目光,会不约而同地笑一下。 今天语文课上还传阅了骆曼的答题卡,作文那一栏被老师打了高分,字迹清秀端正。 魏倪盯着看了一会儿。 确实是好看的, 下课铃响了,开始在体育馆里的其他人也都陆续回来。一进班,几个同学就涌上来想借她的答题卡。 座位被围得水泄不通,她被夹在中间,还没反应过来,旁人已经七嘴八舌开了腔。手里的答题卡被人抽走传阅,这个问完那个问,像击鼓传花似的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秦易举着答题卡,反反复复地问:“不是,这大题最后一问我连题目都没读懂,你居然全写出来了?而且步骤这么少?我还是有点没懂。你怎么跳的?” “我也看不懂啊,怎么这么几步就写完了。可以再讲解一下吗?” 魏倪张了好几次嘴,话还没出口就被下一个声音盖过去了。 陈西春试图救她出来,可她个子矮,被人群挡在外面,踮了好几次脚都够不着魏倪的胳膊,最后只能在外围干着急。 她气得不行,正好温宿从办公室回来,她扯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前面推。 “借你人一用。” 魏倪被人群挤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脑袋轻轻碰上了什么东西,肩膀被人轻轻扶住。 那张在人群中传阅的答题卡不知怎么失了手,飘飘悠悠地落在她发顶上。 她眨眨眼,抬头。 女孩今天扎了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衬得脖颈线条又细又白。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茫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发顶上顶着那张答题卡,模样有些滑稽。 温宿伸手把答题卡从魏倪的发顶上拿下来,睨了一眼站在他座位上的那几个男生。 “就这样闹我同桌?” 事实证明温宿的效果出奇的好。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凶,只是随口一说,但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秦易立刻从那把椅子上滑下来:“哥,我就看看,不干嘛。” 温宿:“你还想干什么。” 肯定句,甚至都不是疑问句。 心情不错的顾梓渝决定大发慈悲拯救一下这个可怜的少年:“来来来,小秦子,我珍藏的温宿答题卡给你,看不懂的话看这个吧。” “温宿他教自己妹妹写题习惯了,自己写的时候全是保姆级喂饭教程,步骤写得跟说明书似的。”许嘉一托着下巴,补充:“你要是连他的过程都看不明白,那我建议你直接放弃这道题了。” 秦易低头一看,还真是。温宿的答题卡和魏倪的不太一样,他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跟课本例题似的。 确实是个人都能看懂。 秦易识趣地回了座位。围观的几个人也跟着散了。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开。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笔袋的拉链头转了两圈。温宿把答题卡放在她桌面上,指节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拉开凳子坐了回来。 陈西春见这里人终于散了,一屁股坐到魏倪后面。 “妮妮,你是不是不会拒绝人?面对这种场面,你就得学会说不。你又不是动物园的熊猫,谁想看就能凑过来瞅两眼?” “来来来,和我学,你瞎啊,看不见我在忙!” 魏倪沉了口气,表情严肃起来:“你瞎啊,看不见我在忙?” “不行不行,不要问号,要感叹号。” “你瞎啊.....” 后面的半句直接卡在喉咙里,尾音还往上翘,反正听起来不像在骂人。 顾梓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我勒个去,课代表,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讲话怎么这个调调。” 魏倪抿唇:“怎么了吗?” 小学的时候她跟着魏越在t省生活过几年,口音也稍微带了一点回来。平时讲话短,一句两句听不太出来,刚才一次性和他们讲太多话,可能就没注意,把那个尾音带出来了。 “没怎么,就是不正宗,我让你听听正宗版本的哈。你学习一下怎么骂人。” 顾梓渝放下水杯,转头和温宿搭话。 “来,阿宿,你骂两句,给我们展示展示什么叫满分答案。” 魏倪也看过去,虚心请教的样子。 “想学?” “可以吗。” 还问他可以吗。 温宿看她一眼,又挪开,笑了声,语气漫不经心:“能不能学点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连表情都没怎么变,眼皮懒懒地垂着,偏偏让人没法反驳。 魏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他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晚自习开始,大家陆续回座位。也许是今天出分让大家心情复杂,难得没有人交头接耳,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细碎声响。 ..... 放学回家,魏倪把书包放下来,给林月华打了个电话,汇报成绩单。 她一项一项报过去,语文、数学、英语、文综、理综。 林月华在那头听完,先问:“有没有比你考的好的?” 魏倪顿了一下:“没有。” “年级第一?” “嗯。” “那就行。”林月华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你别太高兴,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你们学校这次卷子出得难不难?别人考得怎么样?” “卷子难度还可以,”魏倪说,“年级第二比我低十一分。” “才十一分?”林月华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人家下次稍微努力一下不就追上来了?你别松懈,该做题做题,该复习复习。我听说你们学校那个男校过来的,叫什么来着——” “温宿。” “对,就他。之前一直考第一的,这次被你超过了,人家肯定不甘心。你下次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妮妮,你不是特别聪明的学生,所以要比其他人更努力知道吗?” 林月华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别骄傲”“继续努力”“学习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之类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像是怕她听不见、记不住、做不到。 魏倪握着手机,没说话。其实温宿学得也很努力。她和他同桌这么久,早就发现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做完作业,然后把剩下的时间花在自己想看的书、想做的竞赛题上。 她想起他今天在办公室被问选课时的样子。几个老师围着他,连班主任都问他为什么。温宿站在那儿,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他想学。 就三个字。 犹豫片刻,她又问:“然后选课的事情......” “我知道,开始你们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你选课的事。你心里有数,选理科就行。”林月华了解她,知道她想问什么,“理科以后好就业。你成绩这么好,不学理可惜了。我不会害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踏踏实实学理。” “知道了。” 魏倪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着节拍器。 她开始整理错题,把今天那张答题卡上扣分的地方一道一道抄到本子上,在旁边用红笔标注思路。 今天她写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抄完,她发了条空间。 图片是傍晚在公交站台等车时随手拍的。 路灯刚刚亮起来,雨丝被昏黄的光染成金色,地上有一小片积水。她还配了一首歌,是下午在走廊听见的那首《你想要的》。 手机就在旁边单曲循环着这首歌。 其实学习对她来说,是一件很枯燥的事。 她并不是那种看一遍就会的学生。别人做一遍的题,她可能要重复做好多遍。记不住的东西,她会反反复复地抄。 但她不讨厌学习。 因为这是她唯一可以控制的事情。她想在自己最大程度里,把这件事做到最好。这样她才可以在未来拥有更多的选择。 前奏刚响完,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周允泽发来的。 z:【不开心?看阿姨还发了朋友圈说你考得好。】 魏倪愣了一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私底下和别人夸了她吗。 她垂下眼,打字。 倪好呀:【没有,考得还行。】 z:【那为什么发这首歌?】 周允泽很了解魏倪,甚至有时候他会觉得,魏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撒谎几乎成了她下意识的一种习惯。 这些话她说得太多了,多到有时候她也分不清,她为什么要这样。 z:【你想要的,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哥给你买。就当奖励你考第一名了。】 周允泽很认真地猜测,又发了一条。 z:【还是说谁惹你不高兴了?我帮你骂回去。】 魏倪抿唇,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鼻头有些酸。 倪好呀:【没有,就是想到了一个同学。】 在还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的年纪里,她只是忽然在想,温宿最后会学什么呢。 她希望,他能选自己想走的那条路。 命运是有伏笔的,尽管在你羡慕对方的那一瞬间,并没有想过要成为谁,也没有暗暗较劲的野心,甚至谈不上嫉妒,只是由衷地欣赏和祝福。可你最后依旧会成为曾经你所羡慕过的那类人。 总有一天,你想要的,那都会实现的。【】 11、替她跑 第十一章 歌放到最后一句,雨彻底停了。 门在此时被推开,陈西春妈妈端着切好的水果来到客厅。 “来,你们吃。” 顾梓渝起身,把果盘接过来:“谢谢阿姨。” 陈西春妈妈指了指房门,压低声音:“你们待会儿帮我劝劝春宝,她容易钻牛角尖。” 许嘉一点头:“知道了。” 阿姨走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今天放学直接来了陈西春家,书包横七竖八地堆在玄关,练习册摊了一茶几。雨刚停,窗户半开着,空气里还有一点潮气。 几个人窝在沙发上,把话题接了回来。 “阿宿,所以你也没想好选什么课?” 温宿写完最后一道题,余光扫过一旁亮着的手机屏幕,他伸手按灭。 “还在考虑。董韬说的也有道理。” 放学的时候,董韬在办公室跟他说了很久,从竞赛底子说到大学专业,又绕回就业和以后。 他不是听不进别人意见的人。 许嘉一接话:“我也觉得你学理更适合。叔叔阿姨怎么讲?” “继续放养。”温宿靠在沙发里,语气漫不经心,“他们最近忙着给温淼找琵琶老师,没空管我。”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 “不过倒是采访了一下我考第二的感想。” 许嘉一差点被奶茶呛到,咳了两声:“叔叔还问你这个?” “我妈问的。”温宿眼皮都没抬,“说人家小姑娘把你超了,你有什么感想。” 许嘉一笑道:“你怎么回的?” 温宿没立刻说话。 指间的笔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手里。 他当时站在房间窗边,听着电话那头他妈明显带点看戏意味的语气,想了三秒。 “没什么感想。她考得好,是她的本事。” 他说到这里笑了下:“挺厉害的。” 这是原话。 另一边,顾梓渝吃了闭门羹,揉着鼻子从陈西春房间门口走回来,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唉,你们说她为什么啊?她之前那个学校进度本来就比较慢,跟不上不也是正常的。这才一次考试。又没人骂她。” 陈西春身体一直不好,初中读的是一个私立学校,和他们不在一起。她底子比其他同学薄一些,加上三天两头请病假,成绩一直吊在班级中下游。更别说一中考试难度本来就很大。 今天路上陈西春一直没怎么说话,到了家就钻进房间不肯出来。 顾梓渝是真不理解她为什么难过成这样。 “她这样也没用啊,又不是难过成绩就能上去。” “有时候挺羡慕你没心没肺的天赋。”许嘉一打了个哈欠,“你这话你跟她说去,跟我们说有什么用。” “没我说话的份,她在和课代表聊天呢,我还没讲两句,她就把我推出来了。” 顾梓渝摸了摸鼻尖,上面还有门板留下的余温,“力气还挺大。” ...... 转眼就到了运动会那天。 运动会选在周五,相当于连着放三天假,大家的心思早就飘得没影了,满脑子都是待会放学去哪玩。 有几个同学原本打算直接穿常服,结束后就走人,但徐灵想了个招。 她委托家委会定制了一套荧光绿的班服,如果不想露出来,就必须老老实实穿着校服外套。 一班同学也就因此成了全校最老实穿校服的班级,开始校领导巡逻的时候,还重点表扬了他们。 操场看台上,魏倪和陈西春在一班区域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总算能喘口气了。”陈西春把口罩的一边摘下来。 魏倪给她擦了擦汗:“你要不还是戴上吧,风大。” “我就拿掉一会儿,没事的。” 陈西春有哮喘,现在又是春天,操场上种的花正好开了,很容易诱发。顾梓渝去跑4x100接力前就一直叮嘱她,让她千万别把口罩拿下来。 她们班的运动项目是随机抽签的,非常公平。魏倪运气不好,抽到了3000米。这个项目安排在下午,快结束的时候比。 “3000米啊,”陈西春叹了口气,“到时候我去终点接你。” “别了,你在看台上坐着就好。” “我又不是瓷做的。” 魏倪笑了笑,没再坚持。 陈西春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又把口罩重新戴上。自从上次月考结束后,她整个人就一直恹恹的,兴致不太高。 魏倪确认:“小春,你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就是闷的。”陈西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待下去我就要成蘑菇了。他们应该比完了,我们去看看。” 两个人挽着手往田径场那边走。男女混合接力项目已经比完了,他们班拿了第二名,大部分同学都聚在那里。 魏倪环视了一圈,温宿就站在跑道边的草坪上,和许嘉一两个人并肩站着,旁边还有隔壁班的几个男生,等着学校颁奖。 前几天刚统一发了合并后的校服。春季校服是蓝白色的,结合了两个学校之前的风格。 蓝白的运动服穿在温宿身上松松垮垮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一点也不给里面那件荧光绿班服露出来的机会。 风吹过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撩起来又落下去,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是连风都懒得理。 温宿报名的项目不多,就一个4x100,还是被顾梓渝硬拉上去凑数的。魏倪隐约感觉到这人对于这种集体活动没什么兴趣,能躲就躲。 隔壁班的几个女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步子放慢了,目光齐刷刷地往温宿那个方向飘。 “那个就是温宿吧?” “对,就他,男校过来的那个。” “他旁边那个是谁?也挺帅的。” “许嘉一吧,他们关系蛮好的。” “就是眼光不太好,怎么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她们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笑成一团,推推搡搡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温宿没什么反应。许嘉一倒是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凑到温宿耳边说了句什么。 温宿没理他。 许嘉一自己笑了。 魏倪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女生那边。 “妮妮,来了?” “嗯。” 于禾雨她们正凑在一起分析刚发的秩序册,对隔壁班的女生讨论自己班上的男生毫无兴趣,甚至有些难以理解。 一班领奖代表是顾梓渝。给他颁奖的是学校击剑社的一个学姐,叫姚可好。 前几天学校还张贴了她的海报,说是祝贺她拿到省赛冠军,照片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里,路过的都要多看两眼。 这还是魏倪第一次在顾梓渝脸上见到这种局促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平常大大方方的人,现在站在台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脸通红。 姚可好把奖牌挂到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 隔壁班男生调侃:“顾梓渝怎么跟情窦初开了一样。” “体谅一下吧,这是他女神。”另一个男生吹了个口哨。 于禾雨问:“女神?” 许嘉一解释:“他初中是学击剑的,一直把人家当偶像。” “喔,那后面为什么不学了?他走特长生应该会比现在轻松点吧。我看他每天学的可痛苦。” 魏倪感受到陈西春握住自己的手用了点力,她偏头看过去。 陈西春松开手。 “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就不想学了呗。” 顾梓渝举着奖牌往这边走,正好听到这里。 “待会你们什么安排,学姐问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电竞房玩。他们订了个大包间,能打游戏能唱歌,听说还有那种可以躺着玩的沙发。” 他越说越起劲,眼睛都在发光。 “去吧去吧,我一个人好尴尬的,你们一起。阿宿,给个面子。” 温宿靠在栏杆上,表情淡淡的:“看心情。” 顾梓渝啧了一声,凑过去:“别这样,机会难得。我女神主动邀请我,你知道我多激动吗?我今天手都不想洗了,想永远供着。” 许嘉一噗嗤笑出来,推了他一把:“你恶不恶心。” “你懂什么,这叫虔诚。” 顾梓渝笑嘻嘻地躲开,转向陈西春,打了个响指:“不错嘛,小春很听话,戴着口罩。待会哥奖励你吃蛋糕。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你不是一直想吃吗?我请客,随便挑。” 陈西春没讲话,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周围几个人都看出来了不对劲。许嘉一的笑收了,盛乔的眉头皱起来,连隔壁班那几个男生都不说话了,互相交换了一个“什么情况”的眼神。 但顾梓渝全然不知,还在那儿笑嘻嘻地继续说。 他抬手揉了揉陈西春的脑袋,动作亲昵又自然:“顺便带你见见我女神,我跟你说她可厉害了,省赛冠军,保送的——” “谁是你妹。要去自己去。” 陈西春偏过头,肩膀一沉,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甩开。动作不大,但很用力,像是忍了很久。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 顾梓渝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揉她脑袋的姿势,举在半空中。 “……她咋了?” 盛乔从站台上站起来,她今天穿着短裙,风吹起裙摆,露出膝盖上的一道旧疤痕。她看着顾梓渝,语气凉飕飕的:“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许嘉一没说话,嘴角动了动:“会不会太直接了一点?” “你有意见?”盛乔冷笑了一声,转身也走了。 许嘉一揉揉鼻子,拍了拍顾梓渝的肩膀:“你慢慢想吧。” 气氛从一开始的融洽变得微妙起来。旁边的老师在喊各个项目的同学去候场,人群渐渐散开。 3000米的同学开始往检录处走。 魏倪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着校服下摆,目光往陈西春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以她的水平,待会3000m大概率只是陪跑的份,可既然代表了班里,肯定要好好跑完全程。不仅如此,跑完之后检录处那边会要登记名字,查谁没来,缺跑要被通报。 但是陈西春刚才那个表情,实在是让她放不下。 温宿忽然开口:“想去找她?” 魏倪没想到他没走,还在这里。 她点点头,又有些犹豫:“但我待会还要跑步。” 安静了一小会儿。 “之前陈西春哮喘发作,是顾梓渝送她去的医院。耽误了一场选拔考试。” “.....嗯?” “所以你找她聊的时候,不要提击剑的事。” 魏倪抬头,对上温宿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他解释这些事是让她注意待会聊天的内容。 那跑步呢,他替她跑? 温宿看了她一眼。 女孩鼻尖泛着粉,嘴唇抿得很紧,大概是在揣摩这句话的意思,同时也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好意。毕竟被发现替跑是会被通报的,她怕他因为帮她而惹上麻烦。 温宿看出来了。 他把校服拉链拉下来,语气副懒洋洋的:“你担心的人也太多了。” 温宿把校服外套往下拽了拽,拉链一拉,直接脱下来,递给她。 “回来还我。”他说,“我不能白跑。” 魏倪一愣。 真的是替她跑。 温宿穿着里面那件荧光绿的短袖,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瘦的锁骨。 他还是那副倦淡的表情:“知道我多嫌这班服吧?” 魏倪接过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体温,和一股淡淡的舒肤佳味道。温宿的校服尺码比她大了不少,抱在手里像抱了件毯子。 不是帮忙,是交换。 她拿走他的校服外套,他替她跑3000米,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这样她就不会有负担了。 温宿真的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的人。 魏倪把校服抱紧了一点,指腹无意识地在布料上蹭了一下。 操场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温宿迈开腿往检录处走。刚走几步,衣角突然被扯住了。 他低头。 魏倪站在他身后,头发被风吹散,发丝在脸侧飘着,手指还捏着他衣角的一小截布料,耳尖红红的。 风太大了,马尾被吹得一直往脸上扫,她抬手把发圈扯下来,长发瞬间散开,落在肩膀上。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有几缕贴着脸颊,衬得她整个人柔软了不少。 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温宿微微顿住。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捏着发圈,小心翼翼地套过他的手指,推过指节,最后卡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 紫色的发圈落在他手腕上。意外的合适。 “如果我不把头发扎起来,也会被老师骂。” 所以。 魏倪松手,往后退了一步,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小声开口:“温宿,我会回来的。” 她也有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12、不还了 第十二章 高一(1)班在楼梯拐角处,魏倪从楼梯上来,就看见二班的陆辰澍站在教室门口。 他们两个自从军训一起负责过节目后就没怎么说过话,偶尔会在走廊上碰见,彼此点个头。陈西春和她提过,陆辰澍也是大院的,不过和他们几个不是特别熟。 陆辰澍见魏倪过来,从墙上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她就坐在里面。” 是哮喘的吸入剂。 魏倪没来得及道谢,男生就先走了。 教室灯关着,陈西春就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听见脚步声,她说;“我就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魏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等了一会儿,她轻声细语问:“我给你买那个蛋糕好不好?” “买两个……不分给他们吃。” 陈西春闷闷地笑了一下,把半边脸从胳膊里露出来,眼睛还红着:“妮妮,你好不会安慰人。” 魏倪不好意思:“那我不说了。” “我刚刚那样离开,是不是特别莫名其妙?” “一点都没有。没有人怪你。” 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变得很远。 魏倪轻轻拉着她的手,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慢慢变软,像一块被捂热的冰。她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陈西春眨了眨眼,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 “呜呜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怪我呢妮妮,为什么我考不好,我发脾气,我做错了从来都没有人怪我呢.....” “我生病住院的时候,我妈妈也是一直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没有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说是她对不起我.....顾梓渝也是,明明是我害得他错过了选拔考试,结果他第二天也和我道歉。” 他说,要是那天再晚一点出门就好了,这样就能早点发现她不舒服,让她少难受一会儿。 陈西春不知道为什么做错了事情,却一直可以被原谅。 她宁愿有人骂她一句,说她矫情,说她任性,说她拖累了别人。那样她就能理直气壮地说“对不起”,然后一笔勾销。 可是没有人怪她,这让她连一个说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 在一个人面前掉眼泪是比拥抱和亲吻更加亲密的事。 她大概忍了很久了。 魏倪鼻头一酸,连忙抬起手用袖口去擦她的眼泪,动作很笨,擦得乱七八糟的,擦完左边右边又流下来了。 “不哭。” “不哭。小春,因为你很重要,你比那些错误更重要。” ....... 两个小姑娘哭了好一会儿,等来到电竞店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陈西春不想上去,就说在一楼自己呆会,让魏倪一个人去还温宿校服。 包厢里坐着的大部分是一班的同学,还有一些是没见过的生面孔,应该是高二击剑社团里的学长学姐。 魏倪目光在包厢里环视了一圈,没看见温宿的身影。 好像不在。 应该发个消息再来的。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刚刚去操场去的太晚了。等她跑到的时候,3000米已经结束了。看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体育生在收拾器材。 很多时候并不是不想做到,而是事情总会在某个节点脱离控制。她说得那么认真,好像只要说了,就一定能做到。可是她没有。 魏倪蹲在包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校服外套,有些懊恼。 她很久没哭过了,今天听到陈西春那么说,尤其是说到妈妈那里,一下没忍住,就想到了林月华。 不是“你怎么又病了”,是“对不起,让你生病了”。那样柔软的爱,就如春天第一场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让所有干涸的地方都湿透了。 她无法不为之动容。 “还没联系上小春?” “压根不理我......欸,魏倪。” 熟悉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双黑白球鞋抵住了她的鞋头。 魏倪愣住。 她的目光从那双鞋开始,慢慢往上移。深色运动裤,荧光绿的班服下摆,拉链没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黑色短袖的领口。 最后,是一双垂下来的眼睛。 温宿低头看着她,手里拿着一瓶易拉罐装的可乐。 顾梓渝和许嘉一跟在后面,三个人应该是刚从外面的贩卖机买了饮料回来。 “课代表?你怎么蹲在这里,小春呢?” “她在楼下坐着。” 魏倪站起身,面对温宿,她没来由的心虚。 她把手里攥着的校服外套往前递了递。 要怎么和温宿说,自己哭着哭着就忘记了时间,不但没有安慰好陈西春,还留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 黑暗中,女孩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湿意。她明显哭过,而且哭得不轻。眼眶下面的皮肤有点肿,脸颊上还有泪痕干掉的痕迹。 说话的声音也有点沙哑。 温宿一只手还插着兜。 “被骂的是我,你哭什么?” “没哭。” 魏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有这么明显吗?她来的比较匆忙,可能确实没来得及检查。 不过,相比这个。 她问:“你挨骂了吗?” “不算挨骂。” 温宿扯开一个电竞椅坐下,单手拉开可乐的易拉环,“啪”的一声,气泡往上涌。 “就是刚好跑完3000m碰到了谢涛来巡逻,刚好被抓住,刚好穿着这件傻不拉叽的班服上了主席台被全校围观。能有什么事?” 魏倪沉默了。 这应该不算没事吧…… 温宿头发还有点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被空调吹得半干不干。他靠在椅背上,和其他人聊天,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魏倪不太确定温宿有没有不高兴。 就算他生气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她先说话不算话。她说“我会回来的”,结果没回来。他替她跑了3000米,她连终点都没去。 魏倪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安慰人,也不怎么会哄人。在班上的时候,我一说话就把小春弄哭了,她一哭我也没忍住。”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一不小心就忘记你还在跑步了。那个发圈要不你就留着,不用还给我了。我也可以穿着班服在年级里走一圈。让各班都看见。” 这样别人就不会只笑话他了。 “为什么穿?” 魏倪不确定:“我感觉你生气了。你没生气吗?” 温宿轻轻哼笑了一声。 真没见过问的这么明白的人。 别人道歉都是“对不起我错了”,她倒好,先列出补偿方案,再问“你到底生没生气”。好像只要他没生气,她就不用执行那个“穿班服走一圈”的方案似的。 谁要她穿那个班服了。 可乐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其实他最开始就没想过她会回来。但她那么说了,他就信了。在终点等的那几分钟,他一边觉得自己有病,一边又没走。 按照他的性格,真生气了此刻是干脆不理她。可魏倪看都不敢看他,倒是让他觉得自己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你确实不会哄人。”温宿淡声,“给个发圈糊弄人。” 魏倪抿了抿唇,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紫色的发圈还卡在那里,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那你还我。” 魏倪低着头,鼓了鼓脸:“你说糊弄人,那你还我。” 那个发圈她戴了好几个月。今天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把它套在了他手上。 她做了那么久的思想准备,才敢把发圈套在他手上。她觉得那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胆的东西了。他却说糊弄人。 温宿把手腕伸过来,往她面前一放。 “行,自己拿。” 他的手腕就搁在她眼前,骨节分明,青筋若隐若现,她甚至能看清他手腕上那颗小小的痣,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手指伸出去,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 不是不想,她想拿。她真的很想拿。不是因为发圈,是因为那是她的东西,戴在他手上,像某种她不敢定义的标记。 是她不敢承认的私心。 “怎么了?”温宿问,“戴上去的时候不是没犹豫。” “……没怎么。” 温宿手肘撑住扶手,整个人侧过来一点,面向她,又不完全对着她,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 魏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她一直都很怕和他对视。 每次对上那双眼睛,她都觉得自己会暴露很多事情。 所以她总是先移开目光的那个人。不敢看太久。怕被发现,怕藏不住。 过了几秒,他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喝了口可乐。 易拉罐被他捏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在金属壁上蹭了蹭,把凝在上面的水珠蹭掉了。 “不拿了?”他问,“那也行。总要给点补偿吧。”【】 13、是补偿 第十三章 她的发圈对他来说是补偿。 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魏倪庆幸这里没开灯,否则自己发烫的脸和耳朵,一定会被温宿看得一清二楚。 隐秘的私心实现了。 温宿看她收拾东西的动作:“要走了?” 魏倪不太敢看他:“嗯,我要回去了。刚好去看一下小春。” 今天林月华出差回来,她本来也只是打算还完衣服就离开的。 “你要去找小春?那我也走了。”原本还兴致勃勃说来见学姐的顾梓渝,一听到这话立马摘下耳机,看向许嘉一和温宿,“你们两个走不走。” “课代表,刚才小春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这个你还是自己问她比较好。” 一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才肯说出口的东西。那不是可以转述的话,也不是应该由第三个人来传达的心情。 几人走到大厅。 大厅休息区的沙发被人占了一圈。 陈西春原本是坐着的,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背脊绷得很直。她面前站着几个击剑社的学长,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是能把人围住的距离。 “不至于吧,我们又没说错,实话实说,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你们不觉得你们讲话很过分吗?” “过分?”其中一个叫王何昌的学长笑了一下,“我们就说了一句‘他为了个女生连击剑都不练了’,这就叫过分了?” “就是说啊,顾梓渝自己都没说什么,你替他急什么?” 陈西春抬起下巴:“我当然不急。急的另有他人。你们不应该感谢他吗?要不是他没继续练,现在还有你们比赛的份吗?” 顾梓渝退出之后,省赛的名额确实空了一个出来,而他们中间有人补上了那个位置。 王何昌被戳到痛处:“真给你脸了。病秧子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出来给人添麻烦,我又不是你爸妈,没义务惯着你。” 听到这里,顾梓渝原本还带着笑的表情收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 他几步上前,拎起王何昌的衣领,把人往后一推。那个男生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你和她说什么呢?有种再说一遍?” 王何昌被他攥着衣领,脚尖几乎要离地,脸涨得通红,挣扎了两下没挣开:“靠,顾梓渝,你又发什么疯?你们一个两个都有病吧?” “你说谁有病?” 旁边几个人赶紧上来拉架,谁都没想到平常那么乐呵的顾梓渝一下子发这么大火。 “顾梓渝怎么了?” “好像又是因为陈西春。” “闹大不好收场吧,拦一拦啊!” 陈西春攥着魏倪的袖子:“妮妮……你帮我拦他。他会被处分的。” “好,我去,你别急。”魏倪刚说完,立马注意到陈西春的不对。 “小春?” 陈西春弯下腰,一手撑着膝盖,嘴唇开始发紫:“没事,就是有点喘不过气……” 魏倪脑子里嗡嗡的,下意识松了手。 顾梓余光瞥到这边,脸色一下子变了,甩开王何昌冲过来:“陈西春?你吸入剂呢?” 陈西春被扶着,整个人都在往下坠,话都说不出来。 “你带了吗?嗯?放哪里?” “阿渝,你冷静点。”许嘉一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比平时沉了很多。 温宿看了一眼陈西春的情况,当机立断:“我联系救护车,你给叔叔阿姨打电话。” “好” 那几个击剑社的学长站在原地,谁都没敢说话。王何昌张了张嘴:“谁知道她出来不带吸入剂啊.......” 温宿目光扫过那几个人,语气极其冷淡:“你们最好祈祷她今天晚上没事。” 变故突如其来。 陈西春的状态越来越不好,整个人靠在顾梓渝身上,手里攥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拿的塑料袋,放在嘴边。 大厅里乱成一团。先前在班里的其他同学也都出来了,走廊里挤满了人,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 魏倪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所有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闷闷地往耳朵里灌。 吸入剂。 对,在班上的时候,陆辰澍给过她一瓶。 她放在温宿的校服外套里了。 “.......” “twinking电竞店,二楼大厅。患者女性,十六岁,有哮喘病史……” 话说到一半,温宿感觉校服下摆被人狠狠拽了一下。 他低头。 魏倪一路小跑到他这里,还喘着气,她甚至来不及说话,先伸手往他的口袋里摸,动作又急又乱。 ...... 救护车过来是十分钟后的事情。 有了吸入剂后,陈西春的症状得到了缓解,嘴唇的颜色从紫慢慢转回了白。情况比较紧急,顾梓渝先陪着上了救护车。 周围的人逐渐散开。温宿和姗姗来迟的陈西春父母交代了情况。 他转过身回去拿书包,出来的时候,魏倪还站在门口,他站在台阶上,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影子落在她脚边。 “我要跟着去医院,你一个人回去?” 魏倪揉了揉眼角,轻轻应了声。她今天本来就哭过,现在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更是把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温宿看着她,忽然开口:“被摸的是我,你怎么一副被占便宜的样子。” 魏倪愣了愣。 “情况太突然了,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 “摸你口袋......” 口袋两个字她说得含混不清,尾音吞在喉咙里,不知道的以为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温宿轻轻哼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冰凉的触感落在魏倪的锁骨下方,金属的,带着一点重量。 魏倪低头。是一块奖牌。金色的,正面刻着“3000米第一名”。还有她的名字。 “开始运动会拿的,”温宿说,“忘记给你了。” 魏倪捧着那块奖牌,指尖在金属表面上蹭了一下,上面还有他口袋里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他穿着那件荧光绿的班服站在起跑线上的样子。 “你不喜欢输吗?”她小声问。 她发现了,温宿做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会尽力做到最好。穿着那么显眼的衣服去领奖,怪不得会被谢主任抓。 温宿淡声:“不还是输给你了。” “也是,你月考输给我了。” 温宿沉默了片刻,偏头看她,眉尾微微挑了一下:“你这是挑衅我?“ 魏倪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顺着你的话说。” 这话听上去又像怪他。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这段时间各科老师,还有同学都在拿他们两个比较,包括在家里的时候林月华也会时不时提醒她,让她不要放松警惕。她刚刚就顺着他的话说出来了。 她说这个话,她先不好意思了。 温宿站在台阶上,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眼皮半垂着:“我又不是什么输不起的人。你不也是也一直没输过?” 至少输给她不丢人。 魏倪愣了一下,抬起头。温宿已经移开了目光,看着路口的方向。 那边陈西春的父母在催了,陈西春妈妈站在路边朝这边挥手,喊了一声什么。 温宿偏头应了一声,把可乐罐捏扁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连看都没看一眼。 — 到家是晚上十点。 推开门,林月华就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没声音,茶几上的水杯已经空了,应该是等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魏倪攥着书包带子,面不改色:“运动会结束,老师留着我们收拾教室,然后忙完之后我就一个人做了套卷子。” 什么话能让妈妈点点头然后结束对话。她太擅长这个了。 “做什么卷子做到这么晚?”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想了很久。” 林月华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从她红红的眼睛移到她微微肿着的眼皮上,停了一下,没再追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看到你姑姑发朋友圈了,前段时间你爷爷生日聚会,你是不是去了?” 林月华揉了揉眉心,“我怎么和你说的,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我不在的时候,让你少联系你爸爸那边的人?你为什么不听?你知不知道你爷爷奶奶他们平常怎么说我的?” “你这么想去,你现在就可以去他们家。不用在这里呆。” 魏倪站在原地。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把门摔得震天响,然后转身走掉,不管去哪,总之先离开这里。可她没有。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而且她最后总是要回来的。 动静很大,柯蓝洁从房间出来:“和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她就是看看自己爷爷。” “妈,你别管。说了她也不懂。”她伸手,“手机给我,期末考试之前你都别用了。” 魏倪慢吞吞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条“小春,你还好吗?”还没发出去。 她原本还想到家问一下陈西春情况的。 林月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小春?男的女的?” “女同学。” “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运动会的时候有点不舒服。” 林月华没再问,按了关机,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里。 “行了,洗澡睡觉。少掺和别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人家出了事有人兜底。你出了事谁管你?你外婆?还是我?” 门关上了。 魏倪回到自己房间,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盯着那块奖牌看,指尖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 高一(1)班魏倪。 他替她拿的。 她小心翼翼给的发圈,被他用更坦荡的方式还回来。 好像什么都没欠。 可她却更难受了一点。 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一小片。 在大厅发生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回放。 所有人都在动。顾梓渝在扶她,许嘉一在打电话,温宿在联系救护车。只有她,站在那里,第一反应居然是松开手。 她不敢和任何人说,她当时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 真出事了要怎么收场,后果她能够承担吗? 这个念头让她对自己很失望。 这是魏倪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温宿的距离很远。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他们的成长环境把他们塑造成了不同的人。他有退路,出了事有人兜底,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她没有。 她走的每一步都得想清楚后果。 她身后没有人。 她从小到大学的,是不要惹事,不要给人添麻烦,把自己管好就行。所以她不想输,输的代价对她来说不一样。【】 14、落地签 第十四章 被没收手机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这样也好,全身心投入到一件事,可以很好的帮助自己消化很多不好的情绪。 快升入高二,课业比以往更重,魏倪周末除了去上补习班也没有别的活动,除去上课和通勤,剩下的时间她都在路边的便利店坐着。 楼下还是因为车位的事情吵个不停。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地面车位就那么几个,影响其他人进进出出。 物业来过几次,协调不出结果,后来就不来了。事情没有解决,但大家习惯了。 就像魏倪也已经习惯,不用那些微不足道的举动反抗。没有太大意义。 中间她生了一场病,反反复复都没好。医生说是压力太大,免疫力下降,要注意休息。林月华知道后,请假在家照顾了她几天。 早上定好闹钟,按时量体温,药一顿不落地盯着她吃。也正因为这样,魏倪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更说不出口了。 陈西春出院后听说这事,特意买了一个mp3给她。一开始魏倪不好意思收下,后面陈西春说这是她和盛乔两个人一起买的,里面的歌是温宿他们在网吧下的。 她要是不收下,就是一口气孤立他们所有人。 mp3是白色的,款式很小巧,有一个很小的触屏,可以滚动看歌词。 魏倪上下学坐公交的时候,就会听里面下载好的歌。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一直到期末考试结束。 一中考试期间没有晚自习,最后一场是语文,下午四点就结束了。 陈西春妈妈为了感谢他们上次帮忙,趁着这次机会,特意在学校附近包了ktv,请他们一起玩。 包厢灯光昏暗。好不容易结束折磨人的考试,几个同学正扯着嗓子唱歌,抒发内心的感情。 这一段时间,顾梓渝都不太敢直面陈西春,觉得是自己提议去电竞房才让陈西春哮喘发作的。 魏倪看出了点端倪,特意留了点距离给他们两个,自己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 目光挪到斜对面的沙发上,温宿脱了校服外套,就坐在那。 他今天兴致不高。几个人在点歌台那里闹了半天,你推我我推你,他最后才给面子接过了话筒。唱的还是首情歌。 魏倪没听过他唱歌,这是第一次。 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温宿唱歌的声音很低沉。 她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过一会儿又移回去。 其实经历过那件事之后,这段时间她都在告诉自己,不要有不该有的念头。他只是同学,只是碰巧坐在她旁边的人。他们之间不会有别的什么。 病没好透,今天也是强撑着考完了最后一场,此时此刻坐在包厢里,她没忍住打了几个喷嚏。 盛乔摘下半边耳机:“你不舒服?” 魏倪点点头又摇摇头。 盛乔:“还是那天的事?” 电竞房的事情她没办法和那天在场的人说,只和盛乔聊过,聊的不多。 魏倪:“也不全是,我就是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不多。不过现在不能做,以后做就好了。” 女孩声音不大,周围喧闹,几乎要盖住,盛乔偏过头看过来。 盛乔看人一向很准,长这么大,她看不透的人不多,魏倪是其中之一。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划边界的人。因为她的边界根本不在你以为的地方。 这类人的爆发通常没有声音。她只是在某一个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瞬间,做了一个决定,然后那个决定改变了所有事情。 盛乔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语气幽幽:“也是我运动会被许嘉一气到了不在,不然那几个乱说话的脏东西,嘴巴我都要给他撕烂。” “讲点道理行不行,关我什么事。”许嘉一点完歌坐回来:“那种垃圾死了不是更清净。” 旁边几个男生:“咦,班长,你有点恐怖了。” 许嘉一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桌上的果盘,挑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好酸。” — 结束将近十一点。 再开学大家就要面临分班了。文理分科的志愿表已经发下来了,还没到截止日期,不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了大概的方向。 大家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了。 “一个一个这么丧,不管选文选理,祝福大家以后都能在自己选的路上走得顺顺利利的。” “你怎么跟敬酒似的。” “意思到了就行。” 相处的时间不多,可每个人都依依不舍的,魏倪眼睛也有点酸。 真的很奇怪。学生时代的分别,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可就是这几步路的距离,等回过神来,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那些人的脸在你记忆里变得模糊,你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还记得你。 考虑到太晚,有几个家长就来ktv接他们回家。魏倪借陈西春的手机给林月华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温宿爸爸的车是一辆商务车,可以坐七个人。 温宿他们家住在大院,离这里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这么晚了公交车也不开,温宿爸爸就提议先把其他人放下来,再送魏倪回家。 魏倪第一反应是拒绝:“太晚了,就不麻烦了。” “没关系,这么晚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向森看了眼后视镜,“阿宿没有作业要写吧?” 温宿:“写完了。” 车里开了冷空调。她们两个人坐在一起,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家离这很远,来回一个半小时。而且她也不想让温宿去她家那个小区。 要是起了冲突怎么办?要是楼下那对夫妻又在吵架怎么办?要是林月华回来了,看到温宿爸爸的车停在那里,问东问西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看到那一部分。 “你家在哪?叔叔导航一下。” 魏倪往窗外瞥了一眼。 这一块不算陌生。 先下来,然后再想办法回去好了。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路牌:“不用导航,就在前面那个小区。” “这么巧?” “对。您放我到这里下来就可以。谢谢叔叔。” 车停稳。 魏倪道谢后关上车门。 刚下车,车门另一边被拉开了。温宿下了车,弯腰对向森说了句什么,再把车门关上。 “我送她过去。” 向森从车窗里看了他们一眼,有点意外:“那我到车上等你。” 风吹过来,把面前男生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整个过程,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知道对于温宿来说,大概只是出自礼貌担心太晚不安全。可这里是她随手指的,不是她家。 魏倪第一次觉得走路是一种折磨。 她走在前面,温宿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太快了显得心虚,走太慢了又怕他看出什么。于是她选了一个中间的速度,不紧不慢,像真的在回家的路上。 人行道很窄,时不时有电动车从旁边经过,魏倪肩膀偶尔会蹭到温宿的手臂。她每次都假装没注意,往旁边让一让,但过道就这么宽,让也让不到哪里去。 “要不你就送我到这吧。” “不用,有时间。”温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想第二天看见有新闻,说女高中生深夜独自回家失踪。” “就这点路而已。” “所以不差这一下。” 魏倪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停在这个随手指的小区门口。 她转过身,面对着温宿,面不改色:“到了,你走吧。我住三号楼,靠路边那栋。从大门进去左转,走到头就是。” 再走她也进不去了。她又没有门禁卡。 女孩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瞥,看一眼又挪开,脸颊右侧那个酒窝因为抿唇的动作偶尔浮现。 看上去挺正常的。 温宿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散漫。 “三号楼?”他问。 “对。” “靠路边那栋?” “嗯。” 温宿看了一眼小区的铁门,挑挑下巴:“那我看你进去。” ...... 重新回到路边。 向森看着两个人走回来,魏倪耳朵还是红的,脸上带着一丝窘迫。他大概猜到这姑娘是不愿意麻烦他们,下了车,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在外面拦出租车,也没多问。 车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魏倪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包带子上来回摩挲,手指松松地搭在上面,连攥紧的力气都忘了使。 温宿是从一开始就看出来她在骗人的吗? 她以为自己很擅长撒谎这件事。可他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她这层擅长的壳子敲碎了。 这是她第一次被拆穿。 她编的有鼻子有眼的,说的她自己都快信了,结果温宿一下就看穿了。明明不容易发现的,她特意补充了很多细节。 温宿从车载储物箱里拿出一块电话手表,拉过她的手腕,把手表戴了上去。 表带卡在她腕骨下方。 温宿低头给她调整松紧带,仿佛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不存在。 “这个现在拨通的电话是我的,到家了你再挂断。路上有什么事,直接对着手表说,我能听到。” 手表是粉色的,表盘上贴着一个卡通兔子,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里里的小笨蛋手表。】 “这手表是我妹的,她不愿意戴,每天上学想办法摘下来,现在正好给我省事了。” 温宿指尖捏着表带最后一个扣眼,不紧不慢地扣进去,心不在焉。 “她撒谎技术比你高超一点。” “魏倪。”温宿掀起眼皮,靠回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干不了亏心事就别干。” 没钱,没手机,随手指个小区就说是自己家。把他当250打发了。 “送个人回家能有多麻烦。觉得麻烦有的是办法可以解决。” 被看穿之后对方没有追问你理由,没有让你难堪、甚至给出一个台阶,稳稳接住你。你掉不下去的,因为旁边有人。他就在那里。 天并不会塌下来。 …… 出租车子开上了桥。 桥上的风比地面大很多,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风带着江水的腥味,凉飕飕地扑在脸上,魏倪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粘在嘴角。 手表这头始终没有人说话,正如温宿说的那样,就只是打着,不说话。要不是屏幕亮着,她甚至会怀疑他是否还在。 前排的司机问:“姑娘,要不要给你把窗户关上?别吹感冒了。” 她摇摇头,把脸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不用,谢谢师傅。” 暂时,只是暂时。 她暂时不想关窗。 魏倪突然觉得,喜欢温宿这件事像是落地签。 不是长久的居留,是一次短暂的入境。给她一段时间,让她停留,让她感受,不保证她能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签证什么时候到期,也许是分班之后,也许是毕业那天,也许是他有了喜欢的人的那一刻。 她想,在到期之前,她大概会一直喜欢下去。 没办法,眼睛和心跳都在背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