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微光[姐弟恋]》 1、第 1 章 医科大的院草,脊外的宋辞,对外一直声称自己有个谈了五年恋爱长跑的女友。俩人是一起上学的青梅竹马,婴儿时期就订下了“娃娃亲”,感情笃厚得情比金坚,只要女友点头,随时都能扯证结婚。 哪怕医院里上到科室主任、下到看门的保安大爷,没一个人见过这位传说中的“稳定女友”,宋大夫“早早就不在婚恋市场流通”的大情种标签,也早就牢牢焊死在了身上。 今天宋大夫手术不多,只有一早一晚两台,中间被安排了问诊和查房,等他结束手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半。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宋辞长腿一伸,整个人陷进宽大的办公椅里,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边是收拾东西赶紧回家,一边是把手头几个棘手的病例再理一理,两相权衡之下,他还是选了先闭目养神片刻。 办公室莹白的灯光打在宋大夫瘦削的脸上,显得他的皮肤更加透亮五官更加立体,被他刻意背过去梳的头发有几绺柔顺的耷拉在了额头两侧,紧闭住的双眼中间眉头微蹙,显得他的一点疲态。 “嗡——嗡——”手机在办公室桌面震动起来。 宋大夫倏地睁开眼睛,伸出手,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蓝女士」。 “喂,妈?”宋大夫嗓音轻微沙哑,懒洋洋的应声。 “喂,小辞,没打扰你吧?”电话那头是一个柔和的女声。 “下手术了,怎么了?” “噢,下手术了?那今天是不是可以收工啦?“一听儿子不在工作,蓝女士的声音轻快活泼不少,“哎,那什么……你一会儿回来路上,能不能路过校门口那个大排档的时候帮我把你爸捎回来?”宋辞的妈妈蓝悦在电话那头这样拜托自己的儿子。 宋辞屈起一条腿一蹬,将椅子挪回了桌前,顺势坐直身体,顺手点开了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爸怎么跑大排档去了?” “他几个学生今天答辩通过了,他带着他们庆祝一下,听说还有两个已经毕业在研究院的学生回来看他,你爸挺高兴的,我估计,反正啤酒肯定是拦不住了,你要是回来路上看到他,给我把他薅回来,他那个身体——” 听着蓝悦的话,宋辞敲击着键盘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他睫毛搭在下眼睑上,细长的眼角留下一道阴影,表情轻微变换了几次,嘴角从一开始懒懒地歪着,继而抿住,最后又拉平。 研究院回来的学生,有那么一瞬间,宋辞想问…… 那她会来吗? 算了,肯定不会来。不用问,上次看朋友圈她还在不知道哪片戈壁上的实验区做什么任务,估计是不会回来,回来应该也不会参加这种人员聚集的活动。 宋辞敲完了最后几行字,关掉了电脑屏幕上层层叠叠的表格软件,歪了歪身,够走了插在主机箱上面的电子密匙,关掉了电脑,说道“我现在就往回走,保证完成任务。对了,妈,家里有饭吗?” 下午的手术时间调整了一次让他错过了晚饭。 蓝悦语速飞快:“啊,你还没吃饭呢?呀,我在外面遛毛豆呢,你不行接你爸的时候顺便打包点自己吃吧啊。毛豆!!地上的东西不许叼!” 意料之中的回答,宋辞挂了电话,给他正在和学生欢聚的老爸发了条微信留言,站起来换掉了身上深蓝色的刷手服,离开了办公室锁上了门。 “一家大排档”就是宋辞父亲、宋教授经常带着学生打牙祭的地方,名字就是这个名字,其实是个川菜馆顺带卖烧烤,在首都大学西门的街上的开了很多年了,早已经从外面摆着摊支着伞的大排档样子变成了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楼,排挡老板的孩子也从刚开业时满街乱窜的小豆丁长成了跟着老板一起在后厨掂勺、前台算账的大小伙。这里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见证了太多人的的青春。 宋辞小时候跟着他爸没少蹭饭,读了高中以后反而很少去了。 这个点是排挡生意正火爆的时候,门口肯定没地停车,宋辞把车停到了稍远的位置,徒步走了进去。 “是小辞!师傅您看您刚才还说儿子工作忙,这不就来接您啦!” 一进门就听到人吆喝,是张闵,宋教授之前毕业了的博士生,出国深造后回国在研究院任职,也是最早那批带着小宋辞在校园吃吃喝喝、打打篮球的老人儿。 宋辞远远对着桌子摆了摆手,又对着张闵笑了笑,示意了一下,先走到前台加了个芽菜炒饭打包,然后把帐结了。 宋教授一看儿子来了,心里很是高兴又招呼几个学生吃饱没有要不要再加几把串。 桌上的学生本来注意力都在宋教授还有到场几个优秀同门师哥师姐这边,听到张闵解说,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那个身材颀长五官精致的大帅哥是宋教授的儿子,一时间在下面炸了窝。甚至有几个邻桌的小姑娘也跟着一起偷看低声八卦。 “我儿子,帅吧?”宋教授乐呵呵的对着几个很是好奇想要扒头看个仔细的的学生说,又摇摇头道:“帅有什么用,这臭小子脾气怪得很,一开始我和他妈还担心他上学早恋,耽误别人家姑娘,结果呢,别说从不早恋,到现在也不谈恋爱。我和你们师母也不敢说他,人一心情不好,说休学就休学,说旅行就旅行了。” 张闵旁边的另一个短发的女生笑了,“导儿,您这就凡尔赛了啊。小辞这叫有事业心,一门心思扑在学业和工作上。现在年轻人压力多大,他能自己调节情绪,已经很厉害了,怎么到您这儿就成怪事了?” 宋教授的学生会亲切的称呼他为“师傅”或者“宋导”,喊顺嘴了还会直接叫“导儿”,尤其是张闵这批年纪稍长的,从小看着宋辞长大,有时候还会亲昵地喊他“师弟”,美其名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的儿子,就是我们的弟弟”。 “就是就是,导儿。”有人跟着附和,“师弟这叫眼光高,以后找对象,指定得按宁师姐那标准来。” “宁师姐?哪个宁师姐,是那个宁——”一个看着稚气未脱的圆脸小姑娘,好奇地凑过脑袋问。 “还能有哪个!整个首都大学,就一个宁师姐!”短发女生笑着答道。 “天呐!真是宁彦初师姐?”圆脸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梁爽师姐,你们不是和宁师姐在一个研究院吗?” “顶多算一个研究系统,妹妹。”张闵笑着纠正,“我和这几个师兄师姐在一个单位,宁师姐那个项目组……怎么说呢,虽然也挂靠在研究院,但完全是nextlevel的存在。” “我们平时根本接触不到。”梁爽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梢,一脸严肃地点头附和。 一个小个子男生忍不住发出赞叹:“不过说真的,宁师姐年纪好像不大吧?怎么连张师兄都喊她师姐啊?” 张闵和梁爽对视一眼,齐齐向师弟师妹们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宋教授原本在一旁听着乐呵,听到宁彦初的名字,也愣了一下,随即故意夸张地开口:”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帮家伙不够努力,净偷懒!宁彦初虽说年纪小,但人家毕业可比你们早多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学生立刻不干了,纷纷开始控诉:“导儿您可别冤枉人!明明是彦初那家伙太逆天了!学什么都快得吓人,精力还旺盛得离谱。做完实验往桌子上一趴就能睡,睡醒了拎着球拍就去打球,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达到的范畴!” 另一个男生崩溃地捂脸:“同样是熬夜做实验,结题那阵儿,我们谁不是熬得一嘴泡,皮肤蜡黄满脸痘,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结果人家宁师姐,从实验室出来,除了有点黑眼圈,瘦了一圈,愣是看不出半点憔悴!” “不,还是有的。”梁爽凉凉地补了一句,“张师兄说了,那叫病娇又脆弱的美,美出了新高度。” 张闵闻言,发出一阵憨厚的笑声。 “说到这儿,你们最近谁见过宁彦初?”宋教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温柔,“那孩子年初来过一趟,和我聊了几句,算算时间,也有小半年没消息了。” 宋教授提起别的学生,不是“你这家伙”就是“他那猴子”,连对自己儿子都是一句“臭小子”,唯独提到宁彦初,破天荒地用了“那孩子”,慈爱都快从语气里溢出来了。 学生们对老师的偏心早已习以为常。宁彦初的优秀和特别,就像一层透明的壁垒,让人根本生不出嫉妒,只剩下满心的羡慕和仰望。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了摇头。 最后还是梁爽开口:“听说是去新的实验基地做测试了,这次的项目保密性好像挺高的。” 宋教授点点头,跟着回忆了一下过去,想到自己的老友,又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气氛突然有点沉闷,话风一转,端起了手里的空玻璃杯:“哎?啤酒在谁那儿呢?给我满上。” 瓶酒瓶口还没有挨上宋教授的杯子,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就按住了宋教授的酒杯。 “行了爸,别喝了。”一道清冽低沉的声音,从宋教授身后响起,“我妈就是不放心你偷偷喝酒,才让我来接你。忘了下周要体检?下个月还要出国访问交流呢。” 宋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父亲身后,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打包好的餐盒。 宋教授讪讪放下了酒杯,半点没恼儿子的“不给面子”。倒是桌上的学生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翻来覆去都是些“上次实验您血压突然飙升,可把我们吓坏了”的老黄历。 宋教授招架不住,只好摆摆手,匆匆交代了学生们几句,把场子留给他们继续热闹,自己则拎起外套,跟着宋辞出了大排档。 大概这个时间点又恰逢毕业季大部分学生都还在大大小小的餐厅饭馆欢聚,出了门反而街上显得有些冷清了。 “那个……” “你……” 没想到父子俩同时开口,俩人转头对视一眼,宋父笑了,他本身个子就高,宋辞现在更是比他还要高半个头了。他拍了一把儿子结实的手臂:“你先说。” 宋辞摸了摸鼻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还是你先说吧。” 宋父:“你今天做了几台手术?” 宋辞:“两台。” 宋父:“都ok?” 宋辞撇嘴:“必须ok。” 宋父“噢”了一声,示意自己说完了。 夏日蝉鸣,父子俩再次陷入沉默。 “你要是不问,我就不说了。”走到车边,宋父拉开副驾驶车门,慢吞吞地拉长调子。 宋辞的手还在车门把上,闻言想笑:“我不问,您想说什么?” 宋父挑了挑眉,系上安全待,“反正你也不问,管我想说什么。” 宋辞失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点火、挂挡、打转向灯、转方向盘,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在轰鸣而起的引擎声中,一个问题飘了过来:“那个人年初来找你,我怎么不知道?”【】 2、第 2 章 “什么那个人,叫彦初姐。人家从小对你多好,连你功课最后都是她辅导的。怎么这么没礼貌!” 要不是宋辞开着车,宋父看起来想给亲儿子头顶来一饼子。 宋辞顿了一秒,又接着问:“她来家里了?” 宋父轻哼一声,语气却不自觉缓和下来,一提及宁彦初,他向来严肃的眉眼都会柔和几分:“嗯,来过。说是过年项目难得休年假,特地过来看看我们。哦对了,她带了几包牛肉干,你当时吃着挺香,后来全拿去单位了,忘了?” 宋辞手握方向盘,眉头瞬间拧得更紧,语气里添了几分诧异和不解:“您怎么没告诉我?我妈也没提过。”说到这儿,他猛地顿住,语气陡然拔高,“还有,什么牛肉干??!” “就你拿回医院,说要分给科室同事的那几大包啊。”宋父说得理所当然。 “什么分给同事——等等,你说的是那个?!”宋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瞬间闪过科室老周抱着那几包牛肉干,笑得一脸贼兮兮的模样,此刻恨不得立刻掉头回医院,把老周的嗓子眼掏出来翻一翻。 宋父清了清嗓子,佯装生气道:“吵吵什么,臭小子。咳、你忘了你那时候在哪儿了?” 宋辞的棕色双眸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表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 本来今年过年医院没有安排宋辞值班,只因为宋辞去年一个人值了一个科室的从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七的班,硬生生一个人睡了一周值班室的上下小铁床,让剩下的人回老家过年,整个科室对他感激涕淋,发誓今年一定把他伺候好了让他过年回家安心去吃饺子。 结果宋辞这家伙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赶着年前给自己报名去了西藏医疗志愿队。 要说其实去做医疗志愿队是个光荣好事,本身没啥问题,但医疗志愿队是分批次去的,集合一拨人订好时间一起出发,他抽风的点在于他自己时间写了个“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交上去的时候负责统筹的老师都傻了。 某天走廊上负责统筹的老师终于捉到了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宋辞,连忙追上来:“宋大夫,您那个援藏的时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宋辞迈出去的腿也只是停了一下:“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老师苦笑:“目前您这个时间……没有其他大夫能配合,大家多少都盼着能回老家一趟,毕竟过年……不然看着往前或者往后错个三两天?” 那句“您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过分”硬是被统筹老师咽回到了喉咙里。 宋辞不置可否:“这波都谁报名了?” 统筹老师本人是一个一米六身材微胖的女士,现在在走廊跟着一个身高近一米九迈步不停的大长腿,实在费劲,都要气喘吁吁了,“麻、麻醉科的小米,内科的张大夫,听说——妇产科那边还要派个人,但是秦主任还没有定人选。” 宋辞问:“最少几个人去?” 统筹老师蹬蹬蹬跟着,人都要走麻了,叹息咬牙道:“怎么着也……至少也得两个人吧,互相得有个照应。” 宋辞:“小米跟我一起去吧。他家也北京的,回去也是被催婚相亲,他的女神不在这儿。错峰回来休息,也挺好。” 统筹老师觉得自己脑子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了,这都什么跟什么?!米大夫知道您在说啥吗? 刚刚跟着宋大夫一同手术台的麻醉医生米恺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知道了真相后得给宋辞比五十个中指。 统筹老师和宋辞在楼梯拐角大眼瞪小眼。 “真的不在北京过年了吗?一天都不要吗?”统筹老师可怜巴巴的,甚至很想问一句:“西藏到底有谁?!你非要大过年的去西藏吃饺子!” 宋辞嘴角和眼睛微弯,气质大变,表情从一开始的冷酷严肃瞬间演变得乖巧温顺,他礼貌地坚持:“是的,张老师,时间定了。等能出发了告诉我,我这边交接好在手病例。给您添麻烦了!” 统筹老师晕晕乎乎走了,半周后米恺收到了援藏时间通知,骂骂咧咧冲到了宋辞的办公室。 * 没人知道宋辞当时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就连他爸妈也蒙在鼓里。直到离过年只剩半个月,某天晚上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给树干缠保温棉。说是一家三口,其实是蓝女士指挥宋教授主力干活,宋辞在旁边搭把手打配合。 宋辞才轻描淡写地把要去西藏援藏的事说了出来。 蓝悦当场就愣了,手里的保温棉都差点掉在地上,宋教授手里的胶带也顿在半空,满脸意外:“这么急?不能跟院里再商量商量吗?偏偏赶在过年这几天,西藏那地方得多冷,海拔又高,你身体能扛得住?”语气里满是担忧,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让儿子去争取调整时间。 宋辞却一脸严肃,语气正义凛然得像是在宣誓:“妈,这不行。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这是严肃的医疗任务,哪能凭着自己的意愿挑时间。越是过年,那边的医疗资源越紧缺,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没过几天,宋辞就带着同事米恺奔赴了西藏。平均四五千米的海拔,稀薄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极寒的天气冻得人指尖发僵,更要命的是,他们几乎三天半就要换一个医疗点,赶路加接诊,强度大得让人扛不住。每天晚上躺下来,宋辞和米恺的脑袋都嗡嗡直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只要稍微有点休息时间,宋辞还是会往外溜达。他从当地医院借了辆越野车,漫无目的地开,有时候米恺精力好,会跟着一起去;有时候米恺累成了一滩烂泥,宋辞就自己一个人,雷打不动地出去转一圈。 那期间,米恺总觉得宋辞所谓的“睡不着,出去转一圈”或者“来都来了,出去转转”都是托词,他就像是在寻找什么。 转眼到了离回京只剩两天的时候,宋辞突然发起了高烧。他平时身体结实得像头牛,可这波高烧撞上高原反应,直接把他撂倒了。那两天,宋辞烧得昏昏沉沉,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晚上跟蓝悦视频、回微信了。 蓝悦联系不上儿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辗转找到同行的米恺,才知道宋辞病得有多重,一颗心揪得紧紧的,连觉都睡不好。 应该就是那两天,宁彦初回到了母校,看望了恩师,俩人错过。 宋父和蓝悦心里惦记着生病的宋辞,连电话都通不上,哪有心思和他说宁彦初来的事。 再之后,某天宋辞有个紧急外派的任务,人还在手术台上挪不开,小米帮宋辞去家里取东西,碰到了准备遛毛豆的蓝悦,俩人不知道怎么聊到了那次援藏医疗,天真小伙米恺在毫不知情下透了宋辞“坚持过年去援藏”的老底…… 蓝悦想起大过年的担心受怕……气得不行,再然后,这个事就再也谁都不提了。 * 宋辞捏着手里的方向盘,一时不想说话,汽车路过大学门口的保安亭,摄像头识别到了他的车牌号,起落杆自动抬起,坐在保安亭小马扎上面的老保安也溜达了出来,对着宋辞的车窗挥手——挥的是宋父那边。 “宋老师,回来啦!” 老保安还是保留着十几年如一日的称呼,他会叫学校里的每一个教职工老师。 宋父摇下车窗:“是啊,今天你值班啊!” 保安乐呵呵应声,宋辞虽然在他爸面前一副冷酷脸,但是车速自然降了下来,方便他爸跟人寒暄。 进了校园门,一直往北开是一大片教师职工家属区,前面是一片老式小洋楼,每两户联在一起算一栋,上下两层带一个阁楼,共享一个前面的小院子,这种楼一共也就二十多栋,被教职工私底下称为“院士楼”,准确也不准确,因为只有在学校任职的老院士和资历非常深的老教授才有资格被分配到这里居住,但也有嫌弃这片住宅区老的住在外面,剩下教职工多的还是住在后面大片的高层楼房。 宋辞家就住在前面的楼里的其中一栋,因为靠整片小区的边上,甚至还多了一个小小的边院,被蓝悦种了无花果树和石榴树。 俩人回到家,蓝悦遛狗还没回来,宋父端着茶壶去了小院乘凉,宋辞自己上楼回房间换衣服洗澡。 热水从淋浴喷头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宋辞原本一丝不苟捋在脑后的头发。发梢沉甸甸地垂落,尽数盖住他的额头,甚至遮了半截鼻梁。水汽氤氲间,他眉宇间的凌厉被柔化,医院里那份拒人千里的严肃褪去大半,反倒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脆弱感,下颌线的线条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如果不是他今天偶然听到了她的消息,他都要忘了过年时候在西藏发生的事。 他记得那时候已经11月了,首都的冬天冷的要命。 他当时刚担任副主任医师,在他这个博士毕业刚满两年的岁数算是非常年轻了,科研和临床着两边压力盖过了升职的喜悦,他的手术从一开始的一天跟着做两三台变成了最高峰主刀一天六、七台,他每天除了晚上睡觉,唯一能透口气的时候就是中午从手术楼出来,在楼下自动售卖机买个罐装浓缩咖啡刷会儿手机。他有时候会拿着咖啡去中间小花园的花坛旁边坐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未读消息,或者刷一两下朋友圈。 那天中午他照例从自动售卖机拿了一罐咖啡嘬着,单手有一搭没一搭刷着手机,偶然看到一个朋友圈,是于望的。 朋友圈内容很简单一张照片——背景是各色的红,墙上挂着花和灯笼,还有一些中式摆件,一张木桌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看起来仪表堂堂的于望,于望旁边站的人好像或者肯定不是本来看似应该出现的人。 一张陌生的、美丽但平凡的女性脸。 乍看到这样的特定情景的照片,尤其还是于望的,宋辞的心咚的坠了一下,他几乎是整个人都愣住了样子,手指就在照片上,他甚至按不下那个全图查看,直直的瞪着屏幕,直到眼睛失焦。 不是她! 这是宋辞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话。 怎么敢竟不是她?! 这是宋辞脑海里紧接着咆哮出来的话。 他屏住气,点开大图,于望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身材娇小,穿着白色旗袍,梳着丸子头,俩人并肩而立,各自伸出一只手拿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的喜字,背景板上写着“我们订婚啦!” 真的不是她!! 说不上兴奋还是震惊。 那一会儿,宋辞足足有一分钟没有呼吸,他紧接着狠狠地呛咳了一声,然后就是接连不断的几乎要把肺咳出来的咳嗽,吓得他旁边正躲在小花园偷摸抽烟的一个别的科大夫慌乱地灭掉了手里的烟头,认出来是他连连道歉: “哎呦,对不住,宋大夫,没看到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抽一根提提神,真的今早太累了,您没事吧?!” 宋辞按灭了手机,连连摆手,把手里咖啡拿起来,囫囵地灌了一口,喘气都费劲儿,“没事——咳咳咳,我就是喝水呛到了。” 旁边的大夫忐忑看了一眼宋辞,眼里的担心很真实,仿佛怕真的因为自己把院草熏出个好歹被全院的女性同事拉黑的惨状,“哎,你穿着也太少了,这好歹也是入冬了,怎么就披个白大褂出来了?” 宋辞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穿着,又想起刚才刷到的朋友圈,冷意兜头下来,他随意嗯了一声,顾不上理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混蛋和别人订婚了,那宁彦初怎么办?! 宁彦初! 于望是宁彦初在上海研究中心认识的男友,俩人确立关系时间很快,怎么好上的宋辞不知道,但他恰好和这个男人与宁彦初一起吃过饭,当时怎么从饭局回来宋辞已经不记得了,只是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空了一大块,他还和于望加了微信,宁彦初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很少再发朋友圈,谈恋爱后更是一片空白,宋辞偶尔可以从于望的朋友圈里找到宁彦初的影子。 然后呢,没想到能刷到这样的消息。 但是这种感觉又太复杂了,宋辞顾不上想太多,他现在只想知道宁彦初还好不好。 她在哪儿? 他几乎是慌乱的点开了自己微信星标好友里一个潦草小白狗的头像,在打开消息框前,他先确认了一下她的朋友圈。 一张星空照片,配了一个兔子和月饼的表情,两个月前发的,下面就没有了。 「对方仅展示半年的消息」 宋辞回到聊天页面,俩人上一次说话还是将近两个月前,宋辞给宁彦初发了一个「中秋快乐!」 宁彦初十分钟后回了一个兔子做月饼的表情包动图。 就这两“句”。 现在给她发什么? 「你还好吗?」 「最近忙什么呢?」 「什么时候的事?」 都不想发。 宋辞手指在键盘上删删减减,最后屏幕上发了一句:「你今年过年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发完那边迟迟没有消息。 直到半夜,恰逢宋辞值夜班,手机震动传来一条回复:「项目在西藏这边有测试任务,可能不回来了。今天一整天实验,还不能带手机,现在刚回宿舍,要瘫了。睡了睡了。」 紧跟着下面就是一个马喽坐在电脑前晕倒的表情包。 还是那个熟悉的语气,以及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从哪里搞的表情包。不熟悉宁彦初的可能很难将这种图和她女神一般的形象关联在一起。 但是宋辞和她很熟悉。 宋辞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看了一会儿,那个电脑前的猴子重复做着晕倒的动作,什么都没有回复,又继续靠在值班室的床上睡了。【】 3、第 3 章 一年前,上海。 一间不到60坪的老式小公寓里。 “我早就受够了,每次一说到咱俩以后的事,你就是这个样子!”于望暴躁地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公寓里的沉寂。平时一贯斯文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迸射出锐利的光,死死盯着沙发上的人。 宁彦初抱着手里的白瓷茶杯,杯沿还冒着浅浅的热气。她盘着腿坐在沙发边缘,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摊放在双腿中间的手机屏幕上,露出半截白皙纤细的后脖颈,线条干净又脆弱。她的表情格外沉静,沉默得像一尊精致的雕像,只留给于望一个安静的侧脸:“……” “说好我妈来看我们,就见一下家长,一顿饭而已!”于望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最恨宁彦初一吵架就这副沉默的模样,仿佛他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成了自作多情的跳脚小丑,“我真不明白了——怎么就这么费劲?!” 宁彦初这才缓缓抬头,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直望过来,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点好脾气的平和,轻声问道:“饭不是吃了吗?那天组里本来有重要会议,我还专门提前请假赶回来,陪阿姨吃了全程。” 于望被她这双美丽又沉静的眼睛盯着,条件反射般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怕这事儿又像前几次那样,被她轻描淡写带过,连忙打断她的话,语气里满是不甘和委屈:“是的是的,能麻烦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请假,已经很了不起了!饭是吃了,可最后能勉强收场,纯属我在旁边打圆场! “纯属什么?什么意思?什么收不收场?”宁彦初抬起了头,静静地看了一眼于望,随之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干脆拿起双腿中间的手机飞速按了起来,轻飘飘道:“我记得点的阿姨喜欢的川菜,那顿应该蛮合她口味,不是还添了一次饭呢。” 于望一时语塞。 那几天宁彦初肠胃病犯了,每天都是小米粥配水煮蛋,但是考虑到自己的亲妈口味重,专门跑大老远赶来和未来儿媳妇吃顿饭,于望私心还是选了一桌子川菜,没顾忌宁彦初的身体。 在于望看来这就是两口饭的事,他妈是长辈,而且又不是天天和他妈吃饭,一顿半顿不影响,宁彦初也理应理解。 但是不知怎么的,宁彦初提起这个事,看向自己的眼神,让于望总觉得莫名心虚,这种不踏实的感觉让于望更是烦躁。 那天于望从火车站接到了亲妈,俩人本来要直接去饭店,但是于望妈说什么都要专门先回一趟下榻的酒店,换了一身极其张扬的花裙子还有一双高跟鞋,涂了个浓艳的口红,从房间走出来,配上她的一头刚烫的羊毛卷发,看起来极其引人注目。 于妈少女似的转了半圈,给儿子展示:“怎么样,儿子?” 于望摸了摸鼻尖,心思全在一会儿的饭局上,心不在焉地夸赞:“好看。” 说实话,于望很少见自己亲妈这幅穿着打扮,还有些不习惯,但是考虑到也许他妈就是重视这次见面想给彦初留个好印象,于望觉得也无可厚非。 于妈十分满意,咯咯笑出来,一路上都紧抓着儿子的胳膊。 于望其实对他妈的脾气多少有点了解,想起宁彦初平日的性格状态,心底深处还是有一点点不放心,话到嘴边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小心跟自己亲妈提醒:“妈。一会儿咱主要还是聊天吃饭,毕竟第一次见面,彦初比较怕生……其他的订婚什么的,你交给我,有啥问题我私下和她商量。” 于妈侧目看了一眼自己养大的儿子此刻满脸谨慎的模样,轻“嗯”了一声,目光微沉,随意说道:“哎呀,我就是想和未来儿媳妇见见面,聊聊天,你紧张什么?我怎么感觉你好像还担心我把她怎么样似的。哎,真是有了媳妇要忘了娘了。” “没有没有,您是我妈,这当然不能比。就是彦初平时都在实验室,人呢,比较单纯,我这不担心你……” “行了行了,甭瞎操心,我大儿子喜欢的姑娘,一定是好姑娘,我也喜欢!”于妈回复的斩钉截铁。 于望出生于北方小县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上小学时候父亲因为生产安全事故出事,家里就剩下了于望的妈妈和于望两个人过活。单位补偿了于望家,额外给他母亲安排了一份稳定清闲的盖章工作。 所以于望基本算是被他妈一个人从小拉扯长大。 于望妈本就性子强势。早年家里遭了变故,娘家没能力帮衬,婆家更是指望不上,她一个女人咬着牙独自把于望拉扯大,性格也愈发泼辣执拗。偏于望从小争气,学习拔尖,长大后工作体面,是邻里口中“有出息”的典范。随着年纪渐长,于望妈活得愈发自我,嘴上总挂着“儿大不由娘,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定就好”,话里话外透着开明,可心底里对儿子的掌控欲,却半点没减,反倒愈发强烈。 最近这段时间,于望每次跟他妈通电话,总能从亲妈嘴里绕到“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句话上。 起初他还能笑着打哈哈岔开,次数多了,心里难免升起不好的预感,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焦躁起来。他孝顺,比谁都清楚妈独自养大他有多不容易,也舍不得让妈受半点委屈。可他更想尽快和宁彦初定下来、走进婚姻,这件事在他心里分量极重。而他比谁都明白,这事儿要想顺顺利利办成,他妈那边,必须得小心翼翼糊弄顺了,半点差池都出不得。 于望和他妈到定好的餐厅时间正好是晚上6点过一些,见面的时间约到了6点,于望本来想着他们早点到先点好菜,但是他妈临时回了趟酒店又折腾换衣服化妆,耽误了不少时间,到饭店门口的时候于望妈还专门问了一下儿子约的时间,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倒也不算很着急,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包间门口,临推门前又摸了摸头发梢。 然后换上一张笑脸,推开门。 不出意外,包间里面空无一人。 于妈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挑起一边纹过泛着蓝印的眉毛,眼里多了一些严厉。 于望恰好看到手机里的信息,没看到亲妈的眼神,宁彦初发信息说下午因为一个数据临时要开组会,她和组里其他人交代一下后续工作就出来,已经请假了,正在赶来的路上。 之后的时间,于望和服务员点菜,于妈沉默的坐在旁边看自己的儿子和服务员交谈,一声不吭。只在于望说要加个不辣的青菜时,悠悠开了口:“到饭店吃什么青菜,好几十一盘,菜市场购买一个月的了。” 于望匆匆看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服务员,瞅着菜单纠结一番,还是小声加了个带汤底的小白菜。 十几分钟后,宁彦初到了饭店,坐在了于望和于妈的对面。 “阿姨您好,我是宁彦初。于望的、朋友。”宁彦初礼貌打过招呼,将用过的擦手巾递还给了身边的服务员。 “初初好!啊呀,阿姨可以这么称呼你吧?”于妈一脸灿烂的笑,伸长胳膊伸手就要拉宁彦初放在桌边的手,“怎么还这么生疏,于望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啦!” 宁彦初惊了一瞬,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将手从于妈手里撤了出来,“您叫我小宁,或者彦初就行。” 于妈显然不在意宁彦初回避的动作,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夸张肉麻:“我们小初真好看啊,跟小公主一样!能找到你这样的女朋友,都是我儿子有福气!” 宁彦初轻勾了一下嘴角:“没有,阿望也很优秀。” 于望在旁边给亲妈和宁彦初各夹了一筷子凉菜,闻言跟着笑了一下。 宁彦初默默盯着盘子里的红油浸满的夫妻肺片,又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夸自己像公主,但是本人其实更加“明艳照人”的于望妈,表情淡淡的。 宁彦初今天根本没有顾上打扮,或者说看起来似乎也不太想打扮。 今天见面的活动是于望昨天晚上临时通知的,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她自认为跟于望的进展似乎还没有到见家长这个地步,几周前在于望提出想见面时起时婉拒过。 她以为她的态度很明显了,见家长这个事至少还能再缓几个月。 但是于望先斩后奏,现在俨然一幅长辈都过来了,出于礼节还是要出面的架势,她只好今天匆匆安排好工作,脱了实验室的大褂,穿着一身简单的立领浅米色亚麻衬衫、卡其色直筒裤和德训鞋就出席。 素面朝天,头发简单梳在脑后的宁彦初,五官精致,眼眸清亮,依旧美得惊人,但是和对面浓妆艳抹百花齐放的于望妈在一张桌上,就显得非常的不搭。 于望见宁彦初不动筷子,赶忙换了一个口味稍微轻一些的菜,夹在了她的盘子里,宁彦初只是喝茶,依旧没有动筷子。 包厢里的气氛透着安静和淡淡的尴尬。 “初初啊,今天我临时过来,你别介意。我儿子说你们平时工作挺忙的,我看你今天下班也不算早了,比于望还要辛苦啊。” “没事,阿姨。我主要也是身上有实验任务,时间上有时候不那么自由。您能来这里看望阿望,他其实挺开心的。”宁彦初轻柔地回答,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于望,两人双目对视,宁彦初弯了弯眼睛,瞬间雪化冰消,春暖花开:“阿望开心,我也很高兴。” 于望直到现在看到宁彦初的笑还是会忍不住脑袋犯晕,他直勾勾望着宁彦初上翘的嘴角,失去了语言。刚才还因为宁彦初的冷淡有些愤懑的心情也少了七七八八。 “啊呀!看到你俩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啦!”于望妈的话把于望飘忽不定的思绪拉了回来。 于望轻咳一声,回神,邀功似的在旁边添油加醋:“哎,昨天和宁彦初说您过来,她挺紧张的,我还是一直劝她放平常心来着,可别影响了实验。来,我来给两位女士盛汤——” 于望妈问:“做实验啊,女孩子做实验安全不安全啊?” 宁彦初答:“阿姨,我的实验大部分算法和代码都通过电脑完成,另一部分机器模拟也是在专门的实验环境里,没有什么危险的。” 于望妈:“哎,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些电子的新鲜玩意儿我也听不明白。不过女孩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倒是挺好的。找机会让于望帮你和他领导说说,换个轻松的岗位。于望领导人可好了,一直把他当接班人,你俩结婚了,这点忙他肯定帮的。” 拥有“稳定工作”的宁彦初掀起眼皮看向于望,于望此刻沉迷捞毛血旺里面的材料,没有接收到来自女友的讯号。 于望妈几轮对话下来,见宁彦初说话温温柔柔,心里已经十分有底了,她看向正在给桌上人布菜的儿子,想了想,开口道:“我家儿子平时工作也挺忙的,男孩子担子总是重一些,将来还要承担家庭,压力只会越来越大,我看你们年轻人下班都晚,平时晚上下班都吃什么啊?” 宁彦初很自然答:“吃食堂啊。” 于望妈一下来了精神:“总吃食堂也不行吧,那没有营养的吧?” 宁彦初轻挑起秀气的眉头:“我觉得我们食堂还可以啊,每天十几个菜任选,还有特色面条或者米线。我和阿望都挺喜欢的。” 于望妈:“哎,那到底还是没有自己做饭放心的。小初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平时做饭吗?不能总把自己当小孩子啦。你家里人不在上海这边吧?” 整张餐桌落针可闻。 宁彦初静静地坐在对面,表情未变,平和温柔的样子。 于望却感觉到头皮一阵阵发麻,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按住他的亲妈。 他真没想到!也兴许……一定是是他妈忘记了! 于望记得自己之前只是简单跟他妈说过宁彦初父母都不在了,没有具体说明过原因,或者说原因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一句带过,他妈也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妈为什么此刻会在餐桌上,在这个当口,当着宁彦初的面就这样提起宁彦初的家人。 于望慌乱中看到桌上的茶壶,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服务员进来添水。 于望妈见宁彦初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心里莫名发了阵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宁彦初像是刚刚回神,看了一眼几乎要走出包厢的于望,双目直视于望妈回答了刚才的问题:“哦,做的。阿望偶尔会做我喜欢的菜,叫我下班去公寓一起吃。”【】 4、第 4 章 于望刚回到餐桌上,他妈就转过身语气夸张地说:“你竟然会做饭了?!我都没有吃过你做的饭!” 于望满脸懵逼,脑子里还想着要怎么岔开之前宁彦初父母的话题,发现已经过去了,立刻顺着回答:“啊,对。我跟着网上视频学的,不过感觉做出来味道还是不太对。肯定没有妈你做的好吃。到时候你把你的拿手菜教教我——” “我有什么拿手菜?!”于望话没说完,就被他妈直接打断。 “没有啊,阿望做的饭很好吃的。上汤娃娃菜、清蒸鲈鱼还有冬瓜丸子汤,味道都很好。”宁彦初笑盈盈看着于望,清新脱俗的脸上透着几分娇俏可爱。 于望妈口味重,自己平日做的家常菜也都是有味道的,听到自己儿子会的菜,也明白是专门为讨好眼前这个姑娘下的功夫,心里非常不是滋味,脸上努力绷着,勉强挤出一个笑。 “哎,做饭好,听到你俩下班能还能搭伙作伴,吃顿热乎的,我就放心了。我来的时候听说你俩马上就要订婚了,这边有什么我需要准备的,初初你随时和阿姨说。哦对了,你们现在住哪儿?还是单位给我儿子分的那个房子吗?” 这次于望连头都不用抬,就精准捕捉到了宁彦初投来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穿透力。他手忙脚乱地将筷子里夹着的菜往亲妈嘴边送,语气刻意放得热络:“妈,您快尝尝这个,再不吃就凉了。您不是最喜欢水煮鱼吗?味道怎么样?” 趁着亲妈吃鱼的功夫,于望赶紧扯了另一个话题:“您这次来这边转两天再走呗,最近上海的温度好,而且不怎么下雨了,走在路上还是挺舒服的,这马上也周末了,我带您去周围的景点逛逛,上次来都没有好好逛。” 于望妈吃了几口菜,听到儿子的安排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心里熨帖了些,面上还是推辞了一下:“周末是你们年轻人的时间,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今天主要就是来和初初吃饭,明天就回。” 宁彦初斯斯文文吃着碗里的豆腐,没有吭声,于望自然也不答应,连忙道:“前一阵上海举办了个大会,主干道上布置的可好看了,难得来就逛逛,对了你不是说想买个什么外套,我周末带您去人民广场,那边商场多。” 宁彦初吃完豆腐抬起头,看到于望看向自己,表情带着一些急切,她轻擦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对着于望的妈妈笑道:“是啊,阿姨,阿望也希望您多待一待陪陪他,之前出门他跟我说,等哪天您来了一定多带您逛逛,他这几年总是忙学习又忙工作,陪您的时间越来越少。” 于望赞赏的看了一眼宁彦初,扭头道:“是啊妈,晚点回去,我陪您挑几件衣服,看上啥尽管说,您儿子买单。” 桌子上两个人同时深情挽留,于望妈显然很受用,她迅速平复好心情,拍了拍于望的手臂,想要够宁彦初的手,这次宁彦初手不在桌面上,显然想要够得到没有那么方便,她神色自然地缩回手,说道:“既然这样,那不用你了。我也不在这边买衣服,贵的要命!就让初初陪我逛逛街吧,我这次来的比较仓促,也没给我未来儿媳妇带点什么东西,刚好,初初带我逛街,我给她买条漂亮裙子。” “呀,您就这么喜欢彦初,连您亲儿子都不要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于望是掌握一些和稀泥的本事的。 于望妈显然很吃儿子这一套:“那可不,有初初在要你干啥,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能有一个闺女,和我手拉着手一起逛街。初初多漂亮啊,这不就是我梦想中的闺女吗?” 于望跟他妈一唱一和,顺便跟宁彦初使了个眼色,在他看来,这场饭虽然吃的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但是目前来看大方向还是非常好的,“行了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彦初一出现,您真的是彻底看不上我了。” 宁彦初和于望四目相对,又看向了于望旁边笑得只见牙不见眼的卷发女人,歪了歪头,手机震动,她不漏声色地解锁,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推送,轻轻挑起一边秀气的眉毛。 于望妈心情大好:“你不是说你有个职称还是升职要申报,大小伙子忙工作去吧。初初那我们——” “那个——不好意思。”宁彦初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油渍,她实在不想打断眼前母慈子孝的场面,但是刚才手机里收到的组员发来的实验数据有点意思,让她很感兴趣,想要立刻回去看看情况。 桌面上热闹的气氛因为宁彦初的出声安静了下来。 “阿姨,还是让阿望陪您逛街吧。” 对面母子俩因为宁彦初的话表情均是一僵。 “我这边实验任务比较重,我们要用的那个机器全国目前只有两台,都在这边实验室,几个团队都在预定,使用排期也很满,因为资源有限,来这边后我和我的组员一般情况都不怎么过周末,偶尔休息也要提前调休,大家都是优先安排工作。最近呢,恰好实验应该会有些突破,我不能丢下他们,希望您能理解。”宁彦初声音很好听,说话也慢慢的,但是语气是不容反驳的确定。 于望妈一时没有说话,估计是没料到宁彦初的拒绝如此干脆,给她整不会了。 于望在旁边也很语塞,他表情此刻有些呆,看起来脑子也不太转。 宁彦初手机这时恰好震动起来,是组员打来的电话。她按了一下手机屏幕侧键,没有立刻接,继续对着对面的母子说道:“刚才听阿姨讲,估计是阿望没和您说过,好像让阿姨有点误会,我们没有同居,我住在实验室那边的宿舍楼里。最近因为工作原因,我想我的个人生活上一些事节奏可能要稍慢一点,这点阿望也是理解的,我俩都是事业为主的人,这也是我们这么投缘的原因。订婚什么的我也觉得挺麻烦繁琐的,估计我俩没时间,我想等我们准备好了,将来随时领证也不是不可以,当然也要征求长辈的意见,请您放心。” 于望妈的脸由红到黄到绿也就是短短的一两分钟,她的嘴张开闭上,又张开,憋了半天愣是没想到先说啥。 宁彦初看着于望,表情有些抱歉,“对不起阿望,组员一直在给我打电话,实验那边我不好丢下太久,你一会儿把阿姨送回去多陪陪她,晚上不用再管我这边了,我应该也不会太早,到时候就直接回宿舍了。” 宁彦初说完,不等于望那边有反应,就一副起身要走的样子。 于望妈这时候看着人要走,有点急了,刚才还有几个问题没问,被对方一顿抢白坏了节奏,现在也顾不上许多,只想把这个漂亮丫头先叫住,“哎,那个宁——初初啊!你先别着急,刚说不订婚了,是确定了吗?” 宁彦初眼眸低垂,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点点头。 于望妈表情变了又变,又问:“那结婚,房子你俩咋打算的?是要在上海买个房嘛?以后生孩子于望现在住的那个不够住吧?咱们也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有些问题阿姨问的直白你别介意,主要是这些事都得提前做好打算……听说你家北京的,应该有房子吧——我看要不,反正你们也要在上海定居,就——” “妈。彦初着急回去做实验,这些回来再说。”于望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亲妈的问题,还是刚才宁彦初的反应,总之面色很是难看,他难得强势地站起身,主动打开包厢的门,示意宁彦初要走就快走。 “你路上注意安全,我就不送你了,今晚……我跟我妈聊聊。先不去你那边了。”于望语气也很是低沉,他捏着门框的手指泛着白。 宁彦初身材纤细修长,站在门边只比于望低半个头,她瞅了一眼于望,没再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都是没说完话十分焦急的于望妈,点点头:“阿姨,我先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离开餐厅,走到门口,她提前叫好的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那天吃过饭后,宁彦初足足有两天没有见到于望,于望的微信消息也破天荒变少,简单的问早问晚,以前都是于望刷屏,宁彦初得空了再回,这两天,宁彦初的手机着实清净了不少,中午吃饭组员见实验室外面没有一贯出现拿着奶茶等宁彦初一起去食堂的于望,也都有些讶异。 宁彦初一直很平静,她沉迷在自己的实验数据里,那天晚上饭局的提前离去也不完全是她的托词,她的实验可能真的要有很重要的突破了,不出意外,这波实验做完,上海这边的任务就基本完成了,剩下的是一些极端环境的测试了。 周日晚上,于望在宁彦初宿舍楼下等到了回来打算洗个澡换身贴身衣服的宁彦初。 短短三天没见,于望不知道是今天出门没刮胡子还是怎么的,看着就是沧桑了不少,眼底的眼袋和青黑也很明显,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颓废。 “hi!”宁彦初跟于望打了声招呼,表情自然到仿佛他俩只是在楼下偶遇的关系不错的同事。 “实验做完了?”于望语气有些阴沉。 宁彦初看了看他,点点头:“嗯,今天要做的基本都做了,剩下数据可以托管自行测试,我先回来洗漱。” 于望点点头,宁彦初的实验具体做些什么其实于望完全不清楚,宁彦初也从来没和他说过,之前他为了给宁彦初留下个好印象,自己也比较注意,从来不乱打听这方面的事。 不过来这边使用他们大型仪器的实验一多半都涉密,他们实验中心除了自己的科研团队,剩下就是负责仪器的日常维护和定期保养维修,不清楚实验具体内容十分正常。 于望看了看周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故作轻松道:“那……聊聊?” 宁彦初看起来对于望聊聊的请求有些摸不到头脑,她表情有些惊讶,也跟着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吗?” 于望:“不方便吗?” 宁彦初有意思迟疑,“我想先回去洗个澡。而且我学妹来了,就在我宿舍。” 于望点点头:“没事,那你先去洗,我等你。一会儿去我那儿,我晚点给你送回来?” 宁彦初黑色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于望,似乎确认了一下于望的状态,几秒后,她应声:“好的,那你先等我一下。我尽快。” 于是就有了之前发生的一幕。 * “我记得点的阿姨喜欢的川菜,那顿应该蛮合她口味,不是还添了一次饭呢。” 趁着于望张口结舌,宁彦初趁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微信最新的信息来自己的学妹梓彤: 梓彤:「学姐,你多久回来啊?没有催你的意思,我就是想点点儿夜宵,怕你回来晚错过了最佳赏味期,我算算时间嘿嘿……」 宁彦初手指在屏幕飞动:「于先生在发飙,我现在就想回来了。」 「啊???为啥??」「不是,跟你??」「他凭啥生气?!」「我丢,你没事吧,需要不需要我现在就来接你?」梓彤连着发了一长串。 宁彦初立刻安抚:「没事,场面还是可控的。他可能也是着急吧。我等会儿找机会撤。」 梓彤:「急啥?」 宁彦初:「狗子叹息表情包」 这边于望终于总结好了自己的语言,他觉得不能被宁彦初带偏,他今天的目的是教育一下宁彦初要尊敬长辈,顺便推进一下结婚的事。 于望总有一种紧迫的预感,虽然他心里十分清楚,宁彦初对他的感情远远不到要立刻结婚的程度,但是以他对宁彦初的了解,这个事如果他不努力,万万成不了一点。 上次吃饭回去路上他妈一路都在跟他生气,然后旁敲侧击说了很多大概宁彦初人长的好,工作也可以就是看着就不着家、离贤妻良母的于家儿媳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话,话里来来回回目的就是,于望平时太宠她了,对她太好了,导致她现在一点都没有嫁人的自觉,需要被提前约束。 于望有苦说不出,他和宁彦初各方面存在的差距他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这些还都是他浅层了解下就意识到的,更有些宁彦初从来不提,但从细枝末节能感觉到的不同和悬殊的生活背景带来的差异,每时每刻都存在着。 但是这些问题在于母看来完全不在话下,“我儿子是最优秀的”,每个母亲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这样的心理,尤其是在于母的生活圈和认知里,于望确实是足够优秀了,小县城出生,自己奋斗到全国一线城市立足,要学位有学位要工作有工作,仪表堂堂,超越了家乡99%的同龄人,这样的男孩子,大把的女孩追着想要。 宁彦初就算家里条件好北京人又怎么样,这个岁数在老家早就是老姑娘了,嫁不出去急都急死了,更何况听说父母双亡,那娘家更是什么都帮衬不上,以后还不是小两口全要仰仗她这个婆婆帮着看孩子守家。 因此看到自己的儿子行动上那么护着那姑娘,于母心里不是滋味之余,又有着隐秘的强烈的优越感。 她已经看到了以后她在儿子这个家的地位,完全还是主心骨,不可动摇。而以后,等他们有了孩子,宁彦初家又没有人,最后还要指望她来帮助带孩子,那么他们娘俩的地位更是坚如磐石。 于望一开始对自己亲妈在饭桌上不听自己安排自作主张提订婚、结婚、宁彦初父母还有房子的事情很是恼火,但是这周末这两天听了自己亲妈两天的洗脑,人已经从对宁彦初轻微的心虚变成了一种强烈而迫切地“重振夫纲”的动力。 今天见到宁彦初这幅丝毫没有一点对长辈怠慢而感到愧疚的模样,更是觉得自己的亲妈说的是对的,再不管,这个女人以后结了婚还了得。 但是同时于望还是有一些理智的,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不能把人逼狠了,以上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得先把这女人娶回家。 “赶紧结婚,然后赶快生孩子,生了孩子女人自然就被绑住了。我就不懂了,她一个女的条件再好,都二十好几快三十岁了,怎么就不着急嫁人。”就像是他妈说的那样。 于望此刻看着宁彦初清丽的侧脸,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们今年先订婚吧?”【】 5、第 5 章 宁彦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的动作轻轻一顿,也不明显,她看着对话框里最新弹出的梓彤发来的「猫猫拍桌」表情包,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眼眸清亮而深邃。 她什么也没回复,休眠了手机屏幕,好整以暇地抬起了头,凝视着站在自己对面的于望。 于望个子算高,但是身材比例一般,有些五五分,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宁彦初的时候,从宁彦初的角度看过去仿佛他的上半身被拉得更加长了。 有点滑稽。 第一次见于望是什么时候?那时候对他什么印象? 宁彦初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她的感觉,这个人看着稳中,很靠谱,上海实验中心这边的人对他印象都很好,说他会做人,赞誉有加,他恰好又在那段时间很照顾她。 然后呢,阳光帅气好脾气又幽默的小伙,现在像一只矮脚圆规,戳在这里和自己面目全非。 于望喘着气,情绪还未平复,说完订婚的请求后,见宁彦初没有更多自己想要的情绪反馈,更是狼狈。 “我知道你实验很忙,不想订婚,但是我觉得娶你是很郑重的事情,如果有个仪式更好些……”于望的声音逐渐变低,努力让自己恢复一些耐心。 “阿望。”宁彦初沉吟片刻,“如果你觉得订婚对你很重要,我会考虑。我想知道,在你的计划里……订婚仪式都需要谁参加呢?” 于望听到宁彦初的问题,不知怎么的感觉仿佛有戏:“长辈这边我妈。然后上海实验室的朋友同事,还有你那边北京如果有朋友也欢迎来。” 宁彦初:“你打算请很多人。” 于望不以为意:“也不全是我这边的吧,你那边也可以叫啊,我记得上次你不是还叫了一个学医的小男孩和我们一起吃饭,你愿意也可以叫他。” 宁彦初眼眸微闪,轻柔的挑起右边的眉毛,“学医的小男孩”这个称呼从于望嘴里说出来仿佛他们差了十几岁,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似的。 可这个小男孩上次给自己发消息说已经晋升成为副主任,在医院主刀独当一面了,宁彦初不感兴趣于望对宋辞的称呼定位是出于对自己成熟的极端自信或是正相反其他,反而只是好奇地随意设想了一下自己如果真的如于望的愿望订了婚,那个忙碌的新晋副主任到底会不会来。 以宋辞的性格,大概……不会吧? 上次自己和宋辞还有于望见面吃饭属实是意外,按照宁彦初一开始的想法,她甚至有些不想赴宋辞的约。 * 「我来上海的中心医院参加会议,你晚上有时间吃饭吗?我看我的位置好像离你的实验室不太远。」 「定位」 「培训胸牌照片1。」 「培训照片背景为会场展板照片2.」 宁彦初从屏蔽柜取出手机就被宋辞的信息轰炸了,她先匆匆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下宋辞的文字,又戳了一下定位,再回到了照片这里。 宁彦初眼眸低垂,睫毛长长地搭在下眼睑上,鼻子挺翘,嘴唇微弯,明明只是一个低头刷手机的动作,愣是营造出了柔和又缱绻的意境。 宋辞揣着手机在会场心不在焉的听着报告分享,微信终于在台上的人说到脑脊接口技术以及脊柱畸形机制时有了动静。 宁彦初:「你不是有工作晚宴吗?」 「宋辞发送的照片放大版截图,一个圈,圈了后面的会议手册日程安排“18:30-20:30自助餐-工作晚宴”。」 宋辞:……shit 宋辞又点开了宁彦初发来的图,再次放大。宁彦初画的那个圈明显就是手指随便画的,圈的边缘不光滑、不圆润甚至没有闭合,圈出来的东西不放大了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就那么一个歪歪扭扭的手画圈,就好像是宁彦初用手指腹在他心上划了一下似的,软绵绵透着痒,让宋辞莫名愣了一下神。 连宋辞自己都觉得他好像有点病。 宋辞:「主办方的工作餐非常难吃,晚宴自愿参加。我——自愿选择不参加。」 宋辞手指戳着屏幕,一段话打了出来,他脑补出宁彦初端着手机面无表情放大图片发现“破绽”的模样,歪着嘴角无声的笑出一个气音。 回复后宋辞将手机放在了桌上,长腿一伸身体靠后半仰在椅背上,小幅度伸了个懒腰。 “撩妹?”旁边突然传来一句低语,惊了宋辞一跳,他恢复了放松的坐姿,身体微倾麻利地端起面前的培训手册,修长的手指转了一下手头的笔,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才偏过头,看到了同院来一起培训的胸外科谷大夫。 宋辞低声问:“你怎么坐这儿来了?” “我看你旁边没人,主要还是你的表情太荡漾了。实在忍不住想问。哦对了,一会儿结束晚上一起吃饭呗,我实在不想跟着他们去吃自助,一聊起工作没完没了,影响消化。” 宋辞和谷砚景很熟,俩人分科之前在一个宿舍住过,回答也相当不客气:“我晚上有事,你还是自己吃吧,不行你就在角落躲起来,在他们发现你之前就快速吃完。” 谷大夫痛心道:“你果然在撩妹,就这么快吗?刚到上海就安排好了?不过也是,今天特殊。” 宋辞:“别乱说。” “你敢说对方不是个女的?不是女的你能荡漾成那样?!都要被吊成翘嘴了,而且我打赌都不是这次培训里的!” 宋辞烦不胜烦:“女朋友,别猜了。” 谷大夫喃喃自语:“??我怎么从来没见过——等等,我好像是听谁说你好像有个女朋友,异地,我一直以为你为了那些天天追着你的小护士和挡烂桃花随便编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宋辞盯着前面的ppt,没说话。 谷大夫:“我觉得咱俩也算哥们吧,你怎么从来都不把女朋友带出来给我们几个见见。” 宋辞咬着牙低声道:“我女朋友,见你们干嘛?” 谷大夫更加痛心:“我每次换了都带给你看的!” “……她害羞,而且工作忙,比我们还忙。”宋辞说完后耸动了一下鼻尖,手上的笔都转的快了两圈。 此刻“害羞且忙碌”的宁彦初正好收到了项目组聚餐的消息,组里她的副手贾舒然今天过生日,据说生日蛋糕都买好了,定在了一个铁板烧自助,邀请大家参加。 「今晚我也刚好聚餐,你还是吃工作餐吧。」宁彦初在回绝宋辞方面也很斩钉截铁。 宋辞刚刚还翘嘴的模样瞬间收起,嘴角再也上不去了,浑身上下开始持续降温放冷气。 谷大夫偷觑着宋辞冷峻但是非常英俊但就是非常冷峻的侧脸,到嘴边的调侃也不敢说了。 完,莫非女朋友要放鸽子? 宋辞一双深褐色的眼珠在会场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棕色正紧盯着手机屏幕,打过去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字,又删掉,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轮,他绷着嘴角,干脆退出了微信,重新点到了地图app里。 不如晚上直接过去?先杀到她实验室,然后顺势一起吃饭。 到底什么聚餐,一定要去? 他这次本来不用来开会的,但是看到培训交流会议的时间地点,专门找了一趟医院统筹的行政老师,要到的名额。 宋辞默默地回到了微信聊天框。 「你们聚餐吃什么?」 「不知道,听他们说好像定了个铁板烧。」 「我刚好想吃铁板烧,那我们拼桌吧。还有我爸有东西让我带给你。」 「……捶狗头表情包」 宁彦初拒绝得了拼桌,拒绝不了导师宋教授。 晚上,宁彦初和团队刚到饭店门口,就被告知他们的包间已经有人提前到了。 一想到一会儿要面对的大家好奇八卦的目光,宁彦初就有些头痛。 然而,打开包间的门,看到里面坐着人,宁彦初发现事情也许已经不能只有头痛这么简单。 宁彦初:“你怎么来了?” 于望笑的一派自然:“怎么,你们聚餐不是说可以带家属吗?” “哦哦——家属!”身后团队有两个活泼的已经开始起哄了。 宁彦初看向身后的几个同事,表情一贯从容优雅,但是只有很熟悉她的人才会发现此刻她在默默用拇指搓着食指指尖——这时宁彦初心底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在场的人自然都没有发现宁彦初的小动作,只有同组的一个姑娘这时站出来笑盈盈说道:“姐夫今天来实验室找你,当时你正好不在,他问我们晚上要不要加班,我们说了给小贾庆生的事情,他问能不能带家属,我们当然欢迎!” 于望笑着指了指身后边桌上的两把花束,一把是金灿灿的向日葵,一把是红玫瑰,道:“彦初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了,这个热闹我当然得凑。太阳花送寿星,红玫瑰给你的。” 宁彦初轻愕几秒,还是看到了红玫瑰才想起了,今天是七夕,中国人自己的情人节。 所以当大家围坐在铁板前坐定,负责料理的厨师推着满是原料的小餐车进来时,宁彦初都没有来得及跟大家说,今天这里还要再来一个人。 时间也没有过去太久,甚至前菜没上,蛋糕也没有切,包厢门再次被服务员推开了。 一个瘦高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包厢陷入一段极其明显的沉寂。 宋辞身穿黑色t恤和同色带着暗纹的长裤,单肩背着一个皮质双肩包,几撮碎发随意散在额头,完全没有遮住他英俊又年轻富有张力的五官,整个人就像是漫画里出现的人物大剌剌地出现在了包厢里。 他环视了一周,目光随意又迅速地掠过角落的生日蛋糕,鲜花,以及宁彦初身边的男人于望,双眼直勾勾地回到了宁彦初身上。 宁彦初看着门口的人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家伙好像又长个子了! 只见宋辞微微勾起一边嘴角,咧开,露出整齐的白牙,表情是阳光又开朗,声音是清朗又澄澈,与刚才进门瞬间沉郁清隽的模样大不相同:“学姐好,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我今天来这边开会,宋教授专门让我给你带点资料。” 宁彦初差点被那声“学姐”逗笑,她悄悄卷起嘴角,没出声,微微低下头,原本如秋水的一双眸子愣是没办法直视门口站着故作少年姿态的宋辞。 “宁组?这是……?”小贾十分茫然,但是这不影响她抽空多看了门口好几眼。 太……帅了!真的实在是!!太帅了!! 宁彦初抿了一下嘴唇,瞟了一眼门口的人,只好认命道:“我导师的……学生。上午联系我说要送点材料。今天还没来的及见面。” 组里大家都知道宁彦初导师德高望重,她极其敬重自己的导师,那么四舍五入,宁彦初导师的学生这不就等同于组里的亲兄弟姐妹。 “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小贾率先表达关爱。 宋辞有些腼腆似的摇摇头,马上说道:“没事,不用,东西送到就行。”说完偷看着宁彦初,偷看的动作也不是很走心,大家都发现了。 这位帅弟弟好像是饿的,但是宁彦初不说话,他也不敢留下。 宋辞本来就长得好,现在又有了同门小师弟这么一圈光环,更是得到了大家200%的怜爱,几乎是毫无悬念的,被大家七嘴八舌的留下了。 安排的位置也很微妙,本来小贾是寿星坐在中间,她左手边是亲爱的组长宁彦初,宁彦初旁边是于望。现在多了一个宋辞,安排到边上怕怠慢,安排到其他位置大家都担心他不好意思(毕竟少年这么好看看着就是很害羞的一小伙)。 最后宋辞地位飙升,直接被加了个座椅,塞在了寿星和宁彦初的中间。 宁彦初左手一个于望,右手一个宋辞,还没怎么吃就已经饱了。【】 6、第 6 章 宁彦初方才的介绍简省得近乎随意,抬手指向宋辞,只淡淡一句:“这是宋辞。”而后转向小贾一行人,按序报出名字,末了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这个是于望,我的,男朋友。” 宋辞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他虹膜颜色在灯光照射下偏浅,看人时总像笼着一层漫不经心的薄雾,不笑的时候,眉峰眼尾便透着几分清冷淡漠。他待人接物向来周全得体,即便是宁彦初刻意咬重字音的“男朋友”,也只礼貌颔首,视线掠过于望时,未有半分停留。 相较于能和宁彦初团队打成一片、侃侃而谈的于望,宋辞安静得像一泓深水,矜贵疏离,自成方圆。 “小宋还在读书?” 出声的是于望。方才他刚牵头,领着众人给小贾唱完了生日歌。宋辞正举着小贾递来的手机担任摄影师,镜头稳稳框住所有人,余光里,于望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宁彦初的肩头。 “只能说还在学习,于哥。”宋辞的声音平稳,称呼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他心里透亮,只要是宁彦初自己选的人,他便不会置喙一字。 “和你师姐一个专业?以后就业有什么计划吗?”于望的语气像极了关怀后辈的长者,语气温和,满是关切。 “算是吧,不过我偏传统医学。”宋辞答道。 “噢噢,要当医生是吧?那是挺辛苦的,你宁师姐她确实和你还是不一样的。” 宋辞默了默,他早就是医生了,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解释。于望的关心,说到底不过是看在宁彦初的面子上的客套,未必真的在意他是谁,做什么。 “嗯,她之前有段时间是智能医学工程方向,偏技术和科技运用,是前端学科,我这边更偏向临床实操。”宋辞言简意赅地补充。 “那你们能一个导师还挺神奇。”于望由衷感慨。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不能叫一个导师。”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宁彦初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小辞是我宋导的儿子。亲的。师弟这种称呼,我们课题组平时都这么开玩笑叫习惯了。” 她的声音素来不算洪亮,但经年累月的工作习惯,让众人下意识在她开口时静了声。喧闹的包厢倏然安静下来,那句“亲的”落下时,背景里只剩铁板烧滋滋作响的煎肉声,衬得这突如其来的解释,竟有些滑稽的意味。 “师出同门,学姐或者师姐,其实都没毛病。”宋辞端起面前的大麦茶喝了一口,语气悠然,“而且我学医,和你们的领域,总有交叉融合的地方。” 宁彦初弯了弯眼角,笑意清浅:“融合是肯定,上次重构医疗设备的底层架构,你们有个专家不是还批判我们太过冒进。” “也不能叫批判吧。李主任他就是说话那个样子,更何况重构了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 宋辞的尾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融进了空气里,想来是没人听见的。 “小师弟竟然是医生。”实验组里有人低低惊叹,“这张脸天天挡在口罩下面,也太可惜了。” “不挡着的话,病人光顾着看脸,也影响治疗吧?”另一个人接话,语气带着笑意,“打算去哪个科室发展啊?” “脊柱外科。不是打算,是已经在了。”宁彦初淡淡开口,替宋辞答了,“你们别被他的外表骗了,这位同学,早已经博士毕业,是个正儿八经的医生了。” 于望闻言,只愣了一瞬,便率先举起手里的啤酒杯,语气爽朗大度,半开玩笑道:“原来是宋大夫,那真是失敬失敬。我们也是先入为主,一听学姐学弟的称呼,还以为你还在校园里呢。” “没事,于哥,是我没讲清楚。”宋辞神色坦然,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特意将杯沿压得比对方低了些。 于望待人接物极有分寸,自然抬手托了托宋辞的杯底,轻轻往上让了让,而后仰头一饮而尽。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让人觉得被怠慢,也不会显得过分讨好。 宋辞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尘封的对话。 那是当年宁彦初家里出事后的几个月,她被抽调到国家医学实验中心,来和父亲报备,她走后,夜里父母闲谈时,宋辞无意间听到的。 母亲蓝悦的声音带着叹息:“这么多事,一下子全压在她一个小姑娘身上,怎么扛得住啊。这么大的压力……听说她妈妈那边还有个姐姐?姐姐那边就没什么人能搭把手吗?” 宋教授轻轻摇头:“学校那边联系过家属了,她妈妈的姐姐走得早,就留下一个女儿,早就出国定居了,平时也没什么往来。估计一时半会儿……” 蓝悦语气里满是心疼:“真是太可怜了,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我们真得多帮帮她。” 宋教授应道:“那是自然。不提我和老宁的交情,她总归是我的学生。你放心,实验中心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宋辞那小子最近不是也跑的挺勤,我看挺好,臭小子也终于有点成熟的样子了。” 蓝女士又重重叹了口气:“彦初这次来,我看都瘦脱相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她天天跑法院、公证处、医院,是怎么熬过来的。但凡家里有个擅长人情世故的人能帮衬帮衬,她一个小姑娘,也不至于这么难……” 宋教授的声音沉了些:“学校其实安排了人,我这边也叫了两个学生跟着她。但彦初这孩子,性子太要强,又是父母的事,敏感得很,网上又之前闹成那个样子……你说的是理,但凡她身边有个能替她跑跑腿、周旋周旋的人,也不至于这么辛苦。” 不过是一段长辈间心疼晚辈的闲谈。大人总下意识把他当孩子,许多事都不会对他细说。但关于宁彦初的那段艰难时光,他印象最深的,便是这段对话里的话,宁彦初身边,缺一个人。一个足够成熟、足够圆滑,能替她遮风挡雨,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的人。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在,她那样骄傲金贵的性子,或许就不用活得那么辛苦。 宋辞回神。 所以,眼前这个于望,就是宁彦初给自己选的人吗?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于望。谈吐得体,长袖善舞,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说话间,余光还总不忘留意着宁彦初,替她添水,递纸巾,甚至在瞥见她多夹了两筷子牛舌后,立刻笑着嘱咐厨师再添一份。 八面玲珑,成熟圆滑。年纪看着比宁彦初大些,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 在宋辞看来,于望确实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只是心口那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又挥之不去。 有那么几个瞬间,宋辞觉得自己心情很割裂。 他一面其实早就预料到宁彦初总会去交那么一个、半个或者好几个男朋友,甚至会选一个结婚成家,且从宁彦初对他的各方表现、以及他自己的行为来看,这些跟他真的应该没有什么关系,他日复一日地做着心理准备;一面又为这一天到来,终究真的跟他没有什么关系而觉得猝不及防。 只要她喜欢,只要那个人对她好,就够了。 宋辞沉默地告诉自己,仰头将杯里的大麦茶一饮而尽。 茶是好的,只是不知为何,舌根处竟漫上一丝淡淡的苦。像是炒得太过火的大麦,焦糊的味道,久久不散。 这顿饭,宋辞终究没有吃到最后。 当于望以宁彦初家属的身份,张罗着要带大家去旁边的清吧再喝一杯时,宋辞站起身,走到宁彦初身边,低声说了句“我先回去了”,便转身离开了包厢。 他没有直接走,而是绕去了前台。 “我替里面宁女士结下账,就是预定这个包厢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连自己都没太想明白,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或许,就当是作为宁彦初的朋友,替她的得力助手兼伙伴,送上一份迟到的生日祝福吧。 结完账,宋辞拐了个弯,走进了洗手间。 洗手台前,他遇上了正在擦手的于望。 “小宋,太好了,你还没走。”于望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刚才不好意思,没注意到你要走。小初说你还有事,要先回去。” 宋辞背着包,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加个微信吧。”于望笑意不减,语气诚恳,“小初说,当年你父亲很照顾她,我们一直都很感激。对了,我有几个学医的同学,现在都在北京发展,回头介绍你们认识,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虽然是询问的语气,指尖却已经迅速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的二维码界面。 宋辞沉默片刻,掏出手机,扫了码,加了好友。 “你这个头像是……?”于望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看着宋辞的头像,忍不住扬了扬眉。 “我家狗。”宋辞答得简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于望的头像,那是一张站在山顶的背影照,男人双手插兜,意气风发,不用猜也知道,是于望本人。 而他的头像,是他家毛豆几年前绝育时的丑照。麻药劲上来,小家伙歪着脑袋,翻着白眼,吐着舌头,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堪称“绝世经典”。 于望的手指点开来,放大看了两眼,又忍俊不禁地缩了回去。 宋辞看着他的表情,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小小的得意。 辣到您眼睛,真是不好意思了。 他没说出口,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 “那……于哥,我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有机会回北京聚。”宋辞收起手机,淡淡道别。 “好,北京聚!下次你要是来上海,我单独请你吃饭。”于望笑得一脸阳光。 * 酒店大堂侧面的垃圾桶旁,谷砚景叼着烟,眯着眼睛,盯着那个穿着白t恤、大短裤,正背对着他取外卖的身影,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终于敢确认,这不是几个小时前,说要去和女朋友约会的宋辞宋院草吗? “不是吧,你怎么回来了?” 谷砚景掐灭手里的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蹑手蹑脚地凑到宋辞身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烧烤袋和两罐啤酒上,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我在这儿开会,房间也在这儿,当然要回来。”宋辞的语气平淡得很,脸上没什么表情。即便穿着松垮的短裤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也难掩那份清俊挺拔的气质,路过的几个女生,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他。 “咋还点上外卖了?就你自己?”谷砚景追问,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这家伙,不是应该和女朋友甜甜蜜蜜约会,共度良宵吗?怎么会孤身一人,跑回酒店点烧烤喝啤酒? “嗯,饿了。”宋辞言简意赅。 “女朋友呢?” 谷砚景承认,这话他问得相当刻意。没办法,谁让刚才他蹲在这儿抽烟,门口路过的美女本来都是冲他来的,宋辞一出现,风头全被抢光了。可恨,实在可恨。 宋辞低头,拎起手里的一罐啤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罐身,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有人陪了。比我老,比我矮,比我……成熟。” 谷砚景:“……” 他看着宋辞那张俊美无俦,却写满了“我没事”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脸还是那张帅脸,就是多了一种不顾及所有人死活的帅。 宋辞抬眼,瞥了他一眼,反问:“你怎么自己蹲这儿抽烟?” 谷砚景张了张嘴,很想纠正他,他不是蹲,是站。但看着好兄弟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晚宴太无聊了,出来抽根烟透透气。” 说完,他目光落在宋辞手里的啤酒上,眼睛一亮,干脆掏出手机:“刚好,我也想整两口。等着,我再点几瓶啤酒,去我屋里喝。”【】 7、第 7 章 谷砚景这人,蔫坏归蔫坏,关键时刻却顶得住。就说上海那晚,他除了开头嘴欠打趣两句,余下的时间里,愣是安安静静陪着一言不发的宋辞,前前后后续了三次啤酒外卖,两人对着满桌烧烤,喝了整整一夜的闷酒。 酒喝得太猛,第二天两人顶着肿成核桃的眼、泛着水光的脸,硬着头皮上台做各自的学术分享。 后来同院的人瞧见会议现场的返图,纷纷打趣,说这定是上海主办方最“邪恶”的计谋,故意丑化首都两颗冉冉升起的医学新星的颜值,好横向对比,衬托出上海院草们的俊朗优越,为下次学术评比多拉几分好感。 瞧瞧,还是人家上海的医生,人帅技更佳!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宁彦初那边其实到晚上也没有再去凑小贾他们的二场的热闹。 于望定好了清吧的位置,见宁彦初起身,便知她是想去前台结账。他伸手按住女友的胳膊,自己先站起身,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我去,你在这儿陪大家多坐会儿。” 语罢,便体贴地转身出了包厢。 前台见了他,客气地告知:“先生,您是替宁女士结账吧?已经结过了。” 于望微愣,随即掏出手机,给宁彦初发了条微信询问。 宁彦初在饭桌上看到了微信,表情未变,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宋辞留下来的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包,回复了于望的微信: 「可能是我记错了,结过了那就回来吧,谢谢。」 于望是何等通透的人精,只消一眼便猜到了七八分。他没再多问,揣着明白装糊涂,面上依旧是那副高高兴兴的模样,转身回了包厢。 晚宴彻底散场后,于望邀宁彦初去他公寓看电影,却被她婉拒了。 “还有个实验参数需要回去核实一下。”宁彦初浅笑着解释,“刚才饭局上聊到的那个脑机接口优化方案,我总觉得哪里还有疏漏,想回去再演算一遍。你们玩得尽兴,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于望依言送她到实验室门口,目光落在她怀里始终抱着的文件包上,温声问:“这些材料看着挺沉的,用不用我先帮你带回宿舍?” 宁彦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摇摇头,抬手将鬓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灯光下,那截脖颈的弧度漂亮得近乎易碎。 “不用了,”她声音轻缓,“这是导师托宋辞捎来的资料,应该和我现在的研究方向有关,我直接放实验室里看,方便些。” 于望伸出手,熟稔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指尖掠过柔软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放心:“今晚实验室就你一个人,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没事的。”宁彦初抬眸看他,眼底盛着浅浅的光,“那个参数调整起来很快,用不了多久。” 于望点点头,没再坚持,只是细细叮嘱:“那你忙完了早点回宿舍,到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好。”宁彦初应下,又补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便转身推门,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实验大楼。 于望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清丽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转过走廊尽头的拐角,彻底消融在沉沉的阴影里,才缓缓收回视线,抬脚转身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列表里那个排在前面的头像,是宋辞。 今天这场饭局,凭空多出来的宋辞,让于望心里生出了几分意外的警惕。 和宁彦初交往这么久,于望总觉得她是个骨子里带着疏离感的人。即便她身边有一整个实验团队朝夕相伴,也依旧能让人感觉到,她的生活和旁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天生的、近乎浑然天成的距离感,仿佛她本就该活在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旁人难以涉足。 宁彦初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人,更鲜少说起她在北京的过往。于望隐约听过一些关于她家庭变故的传闻,也正因如此,她从不和人聊起从前的同学朋友。来到上海后,她的世界仿佛被精准切割过,只剩下实验、工作和学术,私人的人际关系简单得近乎单调。 今天饭局多了一个宁彦初的“师弟”这么一号人让他有些意外。交往到现在,宁彦初一直给于望一种独来独往的印象,即便她有一整个实验团队陪着,但是也能感觉到宁彦初在生活上和所有人的疏离。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那种天生的,和其他人不在一个世界的氛围感。 这次宋辞的出现,反而让于望有了一些雄性独有的警惕。于望自己都说不清,这份警惕究竟从何而来。明明宋辞看着比宁彦初小上几岁,整晚下来,他和宁彦初之间也没什么特别的互动,两人说过的话,甚至还不如他和宋辞之间的多。 可偏偏,于望就是忍不住留意这个年轻人。 是因为,这是宁彦初在有他陪伴的场合里,第一次出现的、和他毫无交集的“旧人”吗? 还是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宁彦初对宋辞的态度,是那种无需言说的熟悉与松弛,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亲近,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在宁彦初身上完全得到的东西。 于望至今还记得,晚饭中途他凑过去给宁彦初添水时,无意间听到的一句对话。 当时宁彦初侧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对着宋辞道:“我说……你怎么还不走?”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甚至算得上有些失礼,可宁彦初的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侧头望去,正对上宋辞的侧脸。少年脸上早已没了进门时的那几分腼腆青涩,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尽数听了进去,只是斜斜瞥了宁彦初一眼,嘴角轻轻一勾,漫不经心的模样里,竟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狡黠。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让于望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这到底是值得在意的信号,还是仅仅是自己的错觉? 于望点开宋辞的朋友圈,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一时竟有些出神。 这是一个宁彦初完全没有展示给过他的一个交际圈,那里有她的导师,她的同学,有北京的街巷烟火,有独属于他们的、遥远的过去…… 于望本来就不如他表现的那样坦然淡定,他忍不住想要跻身了解宁彦初的一切,仿佛这样才让他更有安全感。 宋辞发朋友圈不算频繁,但和于望朋友圈里一水的工作链接、行业资讯比起来,要鲜活得多,也有生活得多。 有些是他的宠物狗,叫毛豆。照片拍得随意,没有滤镜,也没有刻意摆拍,可那条看不出品种的小狗,白色毛发蓬松发亮,一看就是被照顾得极好的模样。冬天裹着织得歪歪扭扭的毛线背心,戴着小绒帽;夏天头顶被人扣上一副墨镜,傻气又可爱,那墨镜一看就是人类的款式。 还有些是在医院和学校的合照,三五成群的年轻人,笑得肆意张扬。有的照片里,宋辞刚下手术室,穿着绿色的刷手服,口罩还挂在耳边,眉眼间带着疲惫,却依旧难掩清俊;有的则是在食堂或者球场上的随手自拍,角度刁钻得离谱,却偏偏更衬得他五官立体优越。 极个别的,是几张风景照。或是北京深秋的银杏,或是深夜医院窗外的月色,安静又温柔。 总体看来,这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生活顺遂、原生家庭幸福美满、没什么大烦恼的年轻大男孩,该有的模样。 于望看着看着,心里那点莫名的警惕,竟渐渐消散了。 【宁彦初绝对不喜欢这样的。】于望异常自信。 他瞬间丧失了继续翻下去的兴致,退出朋友圈界面,转手又给宁彦初发了条消息:「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来,你多睡会儿。」 宁彦初那边没有立刻回复,也是意料之中。 于望毫不在意地将手机揣回裤兜,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在实验大楼通往大门的路上。路侧的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随着脚步,忽明忽暗,歪歪扭扭地投在地面上。 * 宁彦初是7个月前到上海的。 主要是她主攻的医疗仓项目到了关键的测试阶段,而项目所需的高精度测试仪器,恰好都集中在上海这家国家级实验室里。她带着实验团队过来,并非长期定居,而是像一群追着数据跑的候鸟,随着项目的需求在全国辗转。有时候是为了采集不同环境下的实验数据,有时候,仅仅是为了迁就那些稀缺的专用设备。 于望,是这家研究所某科室的副科长。 三十一岁的于望,单身,样貌还算是出众,工作能力拔尖,待人接物又向来彬彬有礼,在上海的实验室里本就颇有名气。知道他单身的领导同事,给他介绍对象的,能凑满一个加强连。 宁彦初刚来的时候,名气就已经传开了。 哪怕是和她所用的仪器几乎没有交集的于望,也早早听人说起——首都来了个厉害的团队,主攻的是极其前沿的智能医疗设备设计与测试,团队负责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仅脑子灵光,长得还格外漂亮。 据说,家世也相当不错。 于望一开始其实没什么别的想法。那阵子,他妈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催婚催得紧,电话一天三通,打得他头都大了。于望原本对自己的事业、生活和婚姻,都有着清晰的规划,可架不住亲妈日日念叨,竟也生出了几分烦躁。 直到某天中午,他在食堂里,远远地看见了宁彦初。 只一眼,于望忽然就像是开了窍。 实验中心的人都知道,于望眼光高,心思也活络。之前有不少年轻单身的女同事主动示好,他都能凭着一张巧嘴,片叶不沾身地糊弄过去,分寸拿捏得极好。 可这一次,遇上宁彦初,于望像是被下了什么迷魂剂。自打那次食堂的惊鸿一瞥,他便彻底栽了进去。 于望这人,不追求则已,一追求起来,动静大得惊人。他追得高调,攻势猛烈,没多久,整个实验中心的人都知道,这位“黄金单身汉”,对新来的宁彦初动了真心。 他这副架势,直接劝退了所有对宁彦初有好感的人。没人敢轻易触这个霉头。 大家都说,宁彦初这朵高岭之花,算是彻底迷住了于望。 他愣是放下了平日里那副潇洒自持的包袱,天天围着宁彦初打转,早请安晚汇报,殷勤得不像话。每天一早,准时等在宁彦初宿舍楼下送早餐;上午端着热咖啡送到实验室;中午雷打不动地拎着午餐来陪她吃;下午的下午茶和小蛋糕,更是变着花样地送,从不重样,风雨无阻。 就连实验中心那位总爱张罗着给于望介绍对象的副主任,都忍不住感慨:“自打宁彦初来了,于望连陪我打乒乓球的时间都没有了不是在送奶茶的路上,就是在食堂陪人吃饭呢。” 不仅如此,于望像是突然被激活了所有浪漫细胞。他掰着手指头数日子,隔三差五就找个由头给宁彦初过节,情人节、女神节自不必说,连什么白色情人节、立秋节都不放过。鲜花、巧克力、毛绒玩具,堆得跟小山似的往宁彦初办公室送,甭管她喜不喜欢,先一股脑地塞给她。 一开始,宁彦初对这些殷勤,向来是视而不见。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狂热追求者数不胜数,心思从来都不在这些儿女情长上。更何况,咖啡奶茶、鲜花玩偶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于望心里门儿清,他送的这些东西,图的本就不是实用,而是那份旁人看得见的、沉甸甸的情绪价值。 【于望真的走心了。】 宁彦初不收,他也不恼,转头就以“犒劳实验团队”的名义,把东西全部分给了宁彦初的同事。这一招,效果显著。没过多久,宁彦初还没松口,整个实验团队的人,就已经被于望投喂得服服帖帖,看他的眼神,满是“慈眉善目”的认可。 两人关系的转机,发生在去年冬至。 组里的人都知道宁彦初是北京人,却很少见她回去。关于她家里的事,更是没几个人清楚。 但每年冬至前后,宁彦初是一定会回北京的。她会独自一人,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亲手将每个角落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许任何人帮忙。然后,在那栋寂静的房子里,安安静静地睡上一整天。等醒来时,再收拾好心情,奔赴下一场忙碌的工作。 又是一年冬至,宁彦初照例买了从上海回北京的机票。 可偏偏,赶上了上海几年难遇的大暴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机场跑道结了厚厚的冰,所有航班大面积延误,候机大厅里一片混乱。 宁彦初站在候机楼的巨大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挨着一架,静静地停在那里,大雪还在漫天飞舞,却没有任何一架飞机,能够起飞或者降落。 她的手指苍白,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尊精致却易碎的雕像。 于望从宁彦初的同事那里打听到她的行程,驱车赶到机场时,宁彦初已经在窗前站了足足三个小时,双腿都失去了知觉。 那天,于望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去跟单位请了假,然后拉着宁彦初上了车,冒着高速随时可能封路的风险,辗转绕了无数条路,花了近乎平时两倍的时间,硬是把宁彦初送回了北京。 车子停在老宅院门口,宁彦初推门下车,穿过光秃秃的蔷薇花架,转过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你……” 于望开了一路的长途车,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一圈,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惊人。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对着宁彦初露出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我在附近定了酒店,现在过去补觉。你不用管我,安心忙自己的事。反正这两天的机票也不好买,我多请了几天假,你什么时候处理完想回上海了,给我打个电话,我们一起走。” 宁彦初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轻轻松了口气,目光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落在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上,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于望。 这个男人面容憔悴却难言成熟稳重的儒雅气质,某个角度望过去,好像有点点像自己的父亲。 许久,她弯了弯眼角,眉眼间的疏离散去大半,露出一种罕见的、柔和又脆弱的神色,美得让人不忍触碰。 “那、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于望怕她过意不去,连忙打断她:“我帮你定了饺子,今天冬至,一会儿就送到。你记得趁热吃。我赶紧回酒店补觉了。对了,我手机24小时开机,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宁彦初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于望摆摆手,转身正要上车,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折了回来。 “彦初。”他叫住她,声音郑重。 宁彦初回过神,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于望的目光落在她被北方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不是工作群里那个工作微信,我是说,你私人的微信。” 宁彦初愣了愣,随即沉默地掏出手机,点开了自己的私人微信二维码。 “好。” 从北京回来后,又过了一阵子,实验中心的人忽然发现,那个从来对於望避之不及的高岭之花宁彦初,竟然开始和于望一起,在食堂吃饭了。 * 回到聚会那天。 宁彦初回到了实验室,洗过手,坐在桌前,打开了宋辞给她的文件包。 最外面是几本内部期刊,和打印装订好的文献,侧页粘了标签纸,上面只是手写了一些英文字母缩写,标记风格和书写顺序一看就知道出自她的导师宋教授之手。 只能说宋辞这家伙至少面上没有挂羊头卖狗肉,来送的东西正儿八经确实是宋教授让带来的。 宁彦初简单翻了翻,发现确实是一些实验数据和内部资料,和她现在的研究方向很是相关,想起半个月前她和宋教授一次通话,导师关心了一下她生活的状态,她也大概汇报了一下自己的实验进展,想来就是那时候开始宋教授给自己搜集他那边相关的资料。 这几年其实一直这样,宋教授和他的夫人蓝阿姨一直在用他们的方式关注关心着她,宁彦初每次回首都都会去看望他们。 资料被翻开,宁彦初抬起手,里面突然又掉出了一个信封,是酒店那种夹在服务手册里的信封,印着酒店自己的logo,下面注着沪市的英文缩写,本身名字也十分眼熟,信封正面除了原来的logo什么字都没有,背面的角上,被用圆珠笔随手画了一只表情抽象的狗子。 “毛豆啊……”宁彦初挑起一边眉毛,她已经认出了这只狗的身份。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折成豆腐块的纸,宁彦初将纸展开,发现是打印好的电子兑换码,每页两个,上面有的带着印刷字体的标注,还有圆珠笔手写的备注。 第一张,左边是一个运动中心的季卡兑换码,网球课私教,随去随激活,旁边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就在你实验中心旁边”。 打什么网球,都要忙死了,宁彦初抿着嘴角,心里小声吐槽,而且她这次来上海行李非常少,她连球拍都留在了北京家里…… 宁彦初视线移到纸张右边,一个充值卡电子截图,金额被p掉了,某网球运动品牌专用,圆珠笔笔记:“没带球拍也不是理由,你还欠我一个混双赛奖品【微笑脸】” 第二张纸的内容,和第一张大同小异。左边是健身房的年卡兑换码,备注写着:别忘了锻炼,这也在实验中心旁边。右边则是一张泰式古法按摩的次卡截图,有效期一年,还附赠了几次面部护理。那些密密麻麻的医美相关专业名词,饶是宁彦初这个做前沿高端医疗设备的,看了都有些眼花缭乱。旁边的备注依旧理直气壮:听张闵哥说,这家按摩巨专业,本来想自己去的,实在没时间。你有时间先替我试下。 两张纸的最下面,还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的主人公,正是那只叫毛豆的小狗。它对着镜头,咧着嘴笑得灿烂,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惊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被主人养得很好,超幸福”的得意光芒。 照片的背面,用马克笔写着两行字,字迹飞扬:【7月16日??北京】【毛豆同学五岁生日快乐!】 宁彦初看着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毛豆毛茸茸的脸,嘴角不知不觉间,漾开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8、第 8 章 七月的北京,暑气漫进窗棂。 宋辞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回到房间,脖颈上搭着条咖色毛巾,随手拿起了手机。无数回忆碎片在脑海里拐了八道弯,缠得他思绪发沉,直到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才稍稍回神。 他坐在床边,脖子上挂着一条咖色的毛巾,手指点开了微信,翻找到了一个潦草小狗的卡通头像点开,琢磨着要发出去的话。 [你在西藏测试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回北京?] [马上7月16了,毛豆今年生日你要不要来?] 语气越看越像一个离异家庭的单亲老爸拿着孩子的幌子拐弯抹角询问前妻动向…… 啧! 宋辞做了一个牙疼的表情,面容愁苦地伸手抓着毛巾擦了擦半湿的头发。脚边毛绒绒热意传来,他低下头,一只短白毛小狗竖着两只尖耳朵正呼哧哈哧地在他脚下兜着圈子,见他发现了自己,立刻蹲下来盘踞在了他拖鞋上,歪着头卖萌。 “遛弯回来了?”宋辞放下毛巾,弯腰伸手抓揉着狗头。 “呜——”毛豆伏下身子低咽一声,用脑袋顶了顶宋辞的手心,头顶白毛被宋辞抓乱了,乍一看,竟然和微信上某人的头像有了高度相似的重合。 宋辞凝视着毛豆的潦草的狗头,动作慢了下来,嘴里无意识地嘟囔起来:“毛豆,今年生日你想不想姐姐一起陪着过?” 没人知道毛豆听懂了多少,但它很给面子地摇了摇尾巴,轻吠一声,情绪格外配合 宋辞眼睛流露出赞赏的神色,单手把捞起狗到腿上,用手指蹭了蹭狗子的毛下巴:“想,是吧。” “呜汪!”毛豆这声更加清澈明亮,尾巴从轻摇变成旋风旋转。 “不能光跟我叫,宝子,你得主动邀请姐姐出席,是不是好狗——” “狗”字一声还没有落下,抓在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宋辞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瞳孔微缩,手指却僵在半空,迟迟没动。毛豆也察觉到主人的僵硬,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那句没发出去的生日邀请,问号后的光标还在闪烁,屏幕正中央却弹出一个来电提醒——【宁彦初-呼叫中——接听/挂断】 宋辞收紧了抱狗的手臂,面无表情的点了接听按键。 “宋辞,方便通话吗?在医院吗?”对面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清润又温和。 “咳,方便。刚到家。”宋辞绷着张俊脸,语气严肃得像是接了院长的电话。 “那就好。” 宋辞能听到对面轻轻松了口气,可他自己的神经,反而绷的更紧了。 “我最近实验遇到一些问题,想请你帮忙,但是上次听蓝阿姨说你每天手术到很晚,特别忙。” 那口气不轻不重,像羽毛似的扫过宋辞的心脏瓣膜。他捏了捏毛豆的小爪子,应了声“嗯”,语气里带着点敏感的迟疑:“需要什么帮助?和医院有关?” “是需要一些临床数据和实践。”宁彦初回答。 宋辞眼角流露出一丝浅淡的满意,嘴角都勾起了一点,他放下手里的狗,轻轻吐了口气。 “那应该没问题,医院一直和你们所有战略合作,刚好如果你需要,我这边就去和主任或者院长申请一下,你甚至可以带着团队来,数据应该也是可以联通的。” “其实不只是合作实验。”宁彦初的声音隔着听筒,多了层朦胧的温柔,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哎……” 宋辞愣了愣。他很少听见宁彦初叹气。宁彦初总是习惯性把负面情绪藏得严实,压力越大反倒越沉默,短短一分钟叹两次气,实属罕见。 “怎么了?”他追问。 “没什么。”宁彦初的声音慢了些,却字字清晰,“就是部分数据不太理想。之前在西藏做过一次测试,那些临床数据,我们组包括我在内,理解起来都有点吃力。而且最近不知道是模拟测试还是底层数据库的问题,遇到些被动情况,想通过实操交叉验证一下。” 宋辞立刻懂了:“是医疗仓出问题了?” “很多数据都有覆盖。”宁彦初说得坦诚,“关键是医疗仓会间歇性报错,最近越来越频繁,已经影响正常测试了,这个底得跟你交清楚。” “你们是在拉萨市中心那几家医院布的点?” “对,那边骨科患者多,主任也支持我们。”宁彦初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没想到突然掉链子。” 宋辞的语速语调没半点变化,语气里带着沉吟,脸上却悄悄裂开了嘴角:“不介意的话,你先抓紧回北京,咱们整体一起测试。后续我也能帮你们看看临床数据。” [赶紧!立刻!回来!] 宁彦初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些:“那太好了,希望别占用你太多时间。” 占用再多都没事——这话宋辞没说出口,只是抓起毛豆的小爪子,忍不住轻轻晃了晃。 “汪汪!”毛豆的爪子快被捏扁了,不堪其扰地叫了两声。 听筒那边的声音突然亮了:“毛豆?” “汪——呜汪!”宋辞干脆把毛豆扔回到了地上,手机按成了公放。 “真的是毛豆呀!”宁彦初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暖意,刚才的丧气一扫而空,声音又软又甜,“毛豆最近开心吗?有没有乖乖吃饭?姐姐寄的洁齿棒吃到了吗?” “吃到了吃到了。”宋辞低头戳了戳毛豆的小屁!股,小声教它,“快告诉姐姐,超爱那个味道。” 毛豆灵活转身就要扑倒宋辞腿上去,被人一把暴力按住。 宁彦初自然也听到了宋辞的话,笑出了声,“这是我组里同事推荐的牌子,说狗狗夏天会更适合吃鸭肉口味的一些。我这边给毛豆又囤了一点还没有邮寄——对了,毛豆是不是要过生日了,我看看今天几号……” “今天12号。”宋辞张口就答。 那边传来宁彦初嘟嘟囔囔的声音:“哦,还有四天,我刚好后天回北京……正好能赶上。” “几点飞机?”宋辞问的不动声色。 “下午的,我还没收拾行李。” “直接从上海飞过来?什么时候回去?” “嗯……暂时不用了,我已经把这边宿舍退了,这两天就邮寄行李。” “东西多吗?”宋辞问的轻描淡写,像极了随口闲聊。 “不多,其实大部分是书。” “噢。”宋辞轻轻应声,转手就把通话界面缩小,点开微信,不知道按了什么东西,调出一张表格,放大看了看,又退了出去,“这次你们组都一起回来?” “也不是,其实我们分头行动了,医疗仓这边我就带着小贾,小贾本身家在杭州,我给她放了几天假,她回去休息休息。下周再在北京汇合。” 宋辞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问:“这次回来住家里?” 那边沉默了一瞬,低声应:“……嗯。” 宋辞收敛了一些裂开的嘴角,立刻说道:“刚好,我爸这边说还给留了一些材料,本来让我人肉送过去,我妈也一直叨叨说你好久没回来了,你回来住家里各方面也方便。” “好。”宁彦初回答的很轻,“那先这样,我到北京了找你。” “行。别忘了——”宋辞张开嘴,又闭上了。 “什么?” “别忘了毛豆等你来给他过生日。”宋辞低垂着眼睛,捏了捏毛豆的小白爪子。 毛豆再次低叫一声。 宁彦初嘴角泛起浅淡的笑意:“好。” 挂了电话,宁彦初垂着眸子看着手机屏幕,她已经忘记了什么时候给宋辞设置的联系人头像,苹果手机的ios系统很神奇,无论换了几代手机,里面的联系人头像都被很好的保存了下来。 宋辞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只湿漉漉毛发凌乱的白色小狗被一双白皙修长又指节分明的大手举在半空中的照片。 宁彦初记得,那是他俩第一次在宋辞家给毛豆洗澡时她给小狗照的相片,因为小狗太小又很不配合,宁彦初想照相愣是对不准小狗的脸,最后宋辞干脆把它举了起来正对着镜头让她照。 大概是照片里毛豆湿漉漉狼狈的小模样实在可爱,宁彦初内心其实很满意这张照片。 快毕业那阵儿,宋辞有了夜跑的习惯,顺便遛毛豆,总是很莫名其妙坚持要拉着宁彦初跑步,美其名曰让她多和毛豆培养培养姐弟感情,每次到宁彦初宿舍楼下叫她下来跑步就给她狂打电话。 宁彦初看到宋辞电话就知道又到了遛狗夜跑时间,有一天突发奇想,就把这张小狗照片干脆设置成了宋辞的联系人头像。 最后这张头像一直沿用至今。 宁彦初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摄影杰作,把手机放在了沙发椅旁边的小茶几上,站起身又走到了宿舍的正中央。那里已经放了几个大纸箱,但是东西都没有填满,很多还散落在外面,有上次去西藏买的编织靠垫,也有刚从床头柜上拆下来的马赛克拼接的小台灯。 但是更多是成堆的纸质材料和巨大部头的外文参考书。其实很多文献都可以走实验中心的物流,以实验组的名义整体打包搬走,但是宁彦初宿舍里这些并不完全是实验组的公共材料。大多数都是她私人的参考资料,甚至有很多是她从北京家里带出来的,她不想走公共的物流,怕弄乱,更怕弄丢。 可是这些恰好都是最沉的东西,有些格外重要的她放进了巨大的行李箱决定跟着自己随机托运——哪怕要付高昂的超重费,哪怕是她大概率拎都拎不动,她也不放心邮寄。 她的衣服和私人物品都没有这些文件来的宝贝重要。 哎,别想那么多了,赶紧收拾吧。宁彦初穿着一身上次陪师妹去游乐园买的卡通兔子睡衣,把头发随意挽起用一根圆珠笔盘在了头后面,晃到了成堆的东西旁边,继续埋头收拾起来。 宁彦初自己也不知道收拾到了几点,本来想着速战速决,结果又强迫症作祟,怕实验文件弄乱连分类带打包愣是半天都没有理利索,更别提还有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了。 宁彦初本来就是很擅长做这些,虽然在实验室雷厉风行,沉着稳重,但是打包收拾搬家实在是有点难了。 中间她还给自己泡了一碗泡面,就着屋子里其他没吃完的零食对付了一顿,吃完继续收拾打包,最后她实在是困倦的不行,灯都没关,直接累得趴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最后她是被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一个上海本地座机号码,看记录已经给她打了很多个了,之前的她都没听到。 “喂。您好,哪位?”因为根本没醒,声音还是很沙哑。 “喂?是宁彦初老师吗?我是上海xx实验中心的门卫。”电话那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是洪亮。 “我是。”宁彦初勉强睁开眼睛,顺便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下午14:23分。 第一反应就是:距离她的飞机只有不到24个小时了。 门卫道:“宁老师好!是有个外部访客,说是找您的,需要您这边用手机提一个审批单我才能让他进来。他已经到了一会儿了,说是您的家人,来干啥——哦对,搬家搬家。”电话那边还有个模糊的声音,提示着目的。 宁彦初完全没清醒,手机是公放,她换了个姿势平躺,一边听对方的话,一边伸手把脑袋下面压着的用来盘头发的圆珠笔抽了出来随手扔到了床头柜上,“不好意思没听清,什么外部访客?” “您的家里人来帮您搬家,开的是没报备过的汽车,需要您现在提个申请,不然车不能进咱们中心啊,老师!”电话那头门卫好脾气地重复解释。【】 9、第 9 章 家里人…… 这个词在宁彦初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是刺激到了她不知道哪一根脑神经,原本因困倦眯起来的杏核眼倏地睁圆了。 宁彦初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抱歉您刚说——我可能没听清,什么家里人?” 电话那边的门卫叹口气,说道:“这样,我把电话给他,让他和您说。” 说完,话筒里传来悉悉索索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直接戳进宁彦初的耳膜:“彦初姐,是我,我们来帮你搬家了。” 好一个“彦初姐”,叫得倒是十分亲昵。 十几个小时前,这个熟悉的声音隔着话筒还在叫着她宁彦初的大名,并且跟她商量着回京安排、实验临床数据和毛豆的生日。 “……”宁彦初嗓子一阵一阵发紧,不是知道是情绪波动还是作息不规律没休息好的缘故,她发现自己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 “保安大哥说需要你登录一下你们的什么实验中心app,然后填下我的车号,不然我开不进去。”宋辞声音很是清亮,语气平和又自然地补充“我把车牌号发你微信了。” “……”宁彦初手指甲不自觉地开始抠手机壳的侧面。 “哦-好的好的!那就先这样,我得挪个车,现在堵在你们实验中心门口,好几辆车都在催我。姐——你要抓紧哦!”宋辞这家伙大概叫姐叫上了瘾,最后那声催促亲昵又松弛,背景音还有几声应景的汽车喇叭和门卫的叨叨。 电话那边光速挂断,宁彦初手机微信提醒震动起来。 宋辞那个家伙的头像大喇喇地出现在列表第一位,点开,一张照片:黑色的巨大车头,车标logo一串字母也是大大的泛着银光的黑色,正中间挂着北京号码的蓝色牌照十分明显。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信息:【报备这个车号就行。】 汽车和车牌号都不是宁彦初之前见过的,她也来不及细想,麻木地把手机举到眼前,半天才戳明白自己这一年多基本上没有怎么使用过的实验中心app,找到了外来车辆报备,来不及多思考,匆匆提交了流程。 行政部那边审批的很快,她还没有来及给宋辞微信发消息,那边宋辞先发来一条语音:“这边能进来了。我刚问了保安大哥路线,直接开到你公寓门口。对了,我没记错的话——是9栋是吧?” 宁彦初木着脸打字回复:【是的,9栋b口】 “好的五分钟楼下见。”宋词的语音回复过来。 提问:五分钟够做什么? 宁彦初对着镜子刷牙时有心想要打理一下自己的鸡窝头,但是又看到了身上自己睡得皱皱巴巴的睡衣——之前外面罩着的成套开衫已经被她睡着时脱在了床上,现在只有一个小吊带。 当她叼着牙刷想要找一个能快速换到身上稍显体面的衣服时,又看到了堆在屋子中间大大小小的纸箱以及成堆整理好还没有来得及打包的资料。 算了……随便吧。 刷完牙的宁彦初从桌子上又摸到一支笔,把头发勉强重新盘在了脑后,拧开一瓶矿泉水胡乱灌了两口清了清嗓子,重新把一套的罩衫披在了身上,系上了扣子,便直接抓起手机走出了宿舍的门。 一辆黑色的福特猛禽f150端端正正地停在了宁彦初宿舍的楼下,巨大的车头,巨大的车斗,像一只金属光泽的黑色野兽嗡嗡地伏在地上喘息,随时蓄势待发扑出去。 宋辞这家伙开来了一辆皮卡——帮她搬家。 这个车实在是因为外表过于张扬吸引了无数路过的人侧目驻足,着实是太醒目了点。 现眼包——脑海里冒出这个词的宁彦初一身睡衣,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宋辞电话里说帮她搬家时宁彦初大脑一片乱麻来不及细想,刚才下楼等电梯时后知后觉自己东西那么多一辆车估计也装不下,八成还得邮寄。 结果现在站在宿舍门口直面宋辞开来的皮卡,好吧好吧,已然无话可说了——别说她那些资料,估计把她购置本来打算留在这里的沙发椅、书架和落地灯一并搬走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呢。 宋辞迈着长腿从驾驶座走了下来,他穿一条浅色水洗牛仔裤,上身简单的白色打底外面罩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长袖衬衫,他把墨镜从鼻梁推到了头顶,“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那声关门简直砸在了宁彦初的心上,她精神为之一振。 “宁彦初,我们来接你回家。”宋辞对着站在宿舍门口的女生说。 宋辞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晶晶亮地泛着光,皮肤衬得也白到反光,碎发在蒸腾着暑气的空气里微微颤动。他微微眯起眼,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着对面女生的面容,宁彦初素面朝天,鼻梁挺拔,一双杏核眼大大地嵌在鼻梁两侧,五官同时兼具着深刻又柔美的特质。 “你们?”宁彦初做好心理建设,慢吞吞往前迈了一步,发现自己还穿着宿舍里的毛拖鞋。 宋辞目光匆匆略过宁彦初家居服下面露出的一截脚踝和奶黄色的毛拖鞋,心理早已习以为常——宁彦初以前在北京上学也是这个样子,无论寒冬酷暑,都喜欢穿毛绒的拖鞋。他收回了目光,转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宁彦初眼睛一亮! “毛豆!” 几乎是在惊呼出声的瞬间,她就窜到了汽车副驾驶旁边。 毛豆端端正正坐在宋辞给他安置的狗窝里,脖子上系着一个黄绿相间的可爱蝴蝶结,有点歪,安全带穿过狗窝侧面的粘扣,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宠物专门的小座椅一般安置在车里。 毛豆看到突然出现的宁彦初也坐不住了,疯狂往狗窝外面蹦跶,尾巴基本甩成了螺旋桨。 宋辞笑看着宁彦初和毛豆的互动,弯腰伸手上前解开了毛豆身上和狗窝挂在一起的小胸背,让一人一狗亲密合体。 “毛豆!!你也太棒了!你竟然跟着来了!能坐了这么久的车,好狗狗!”宁彦初一改没睡醒的丧气,嘴里念叨着,整个人抱住了小白狗,用脸贴住了小狗的毛绒绒小脑袋,蹭了蹭,毛豆趁机伸出舌头狂舔了宁彦初两下,一人一狗容光焕发。 宋辞本来在笑,见到毛豆舔了一次宁彦初的脸,不停,还想要连对方的盘起的头发都跟着舔一舔,伸出手,灵活迅速地插在了一人一狗之间,挡住了狗子接下来的动作,表情带着无奈。 “好了好了——毛豆,你路上骗了多少肉干吃你心里清楚,不要把这些臭口水都抹到姐姐脸上去——还记得我们的主要任务吗?帮姐姐搬家。” “我们毛豆不臭,是小香狗。”宁彦初满满笑意地把毛豆抱紧在怀里,看向宋辞,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请假了?医院那边没问题吗?” 宋辞:“放心,院里有诸多大佬顶着,而且这两年我攒了不少调休。”甚至上次春节的调休至今都没有用,更别提年假这些了。但是这些宋辞没打算说。 宁彦初眼睛晶晶亮,看着宋辞,恰好毛豆跟着吐着舌头一起看过来,一人一狗表情竟然有点神似,只听她问:“有几天?” 宋辞:“四天,当然还可以延。反正肯定够把你和你的宝贝资料们都接回去了。” 宁彦初笑出声,也许是为了宋辞在说“宝贝资料”时那个怪模怪样的表情,她用手指侧蹭了蹭毛豆的耳朵尖,补充道:“甚至还够给毛豆去公园过一个生日。” 宋辞顺势伸手捏了捏毛豆的另一只耳朵,目光柔和:“那可不。” 宋辞的手在捏狗耳朵时不经意碰到了宁彦初的,宁彦初垂眸眨眨眼睛,又瞥了一眼宋辞已经汗津津的手臂,开口:“今天沪市将近40度。你怎么还穿了个长袖衬衫。” 宋辞看了一眼自己挽到手臂的衬衫袖子,有点尴尬又有些无奈道:“别提了,这个车没怎么开,一直放在市郊,我开的时候才想起来一直都没有给车窗贴膜,这一路你都不知道有多晒。” 说着把袖口往上又拽了拽,露出一小片上臂,白色透着血管的皮肤上面泛着一片一片的红,宋辞虽然并不想卖惨,但是宁彦初都说了,他怎么着也得给她看看:“隔着玻璃都给我晒疼了。” 宁彦初拧起秀气的眉头,二话不说,往前走了一步,手指轻碰了一下宋辞的手臂,开口道:“有点晒伤,上楼给你贴个敷料,你这个车……你方便的话往边上停一停,这样堵着门了。” 宋辞满意地轻哼了一声,上车转了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角落位置,然后打开后斗上面的盖子,从里面拖出一个小板车。 宁彦初抱着狗站在树荫下,配着一身家居服,减龄不少,宛若一个格外的乖巧邻家小妹,看他拿出一个快递员平常用的拖板车,无奈笑了:“你怎么什么都有?” 宋辞撸了一把袖子,锁上车,把板车折叠夹在手臂下面,表情有些得意“搬家,咱可是专业的。” 宁彦初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在进宿舍大楼前表情变得有些纠结,“那个。还得你帮个忙。” 宋辞长腿都要上台阶了,不解道:“怎么?” 宁彦初看了一眼宿舍外墙,又看了一眼怀里的毛豆,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宋辞身上,挑了一下眉毛。 宋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表情了然又有些无奈,墙上赫然贴着一个标签“禁止饲养宠物”。便把手里的板车放在了地上,长臂一伸,脱掉了罩在外面的衬衫,塞进了宁彦初手里。 “用我的衣服吧。挡着点应该没事。” 宁彦初头也不抬,拿着衬衫背过身去,嘴里念叨着:“毛豆乖点,千万别叫,我们过了传达室就好了。”手上动作不停,用衬衫把小狗大概包住,还体贴地留了不少空隙。 “走走走。”宁彦初弯着腰转过来,对着宋辞努努嘴,结果表情在看到宋辞的模样时结结实实呆了一下。 不是——咳!这家伙这么里面穿的不是t恤,怎么就是一个白色的背心??? 而且那个手臂线条和肌肉……这家伙不是应该工作很忙,手术很多,身体很疲惫吗?怎么看起来毫无影响,半夜值班室举铁呢?? 宁彦初抱着狗,迅速回身,一脸麻木扫脸打开门禁,径直穿过传达室按了电梯,尽量和身后穿着背心抱着板车的宋辞拉开距离。她盯着电梯上面显示的数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宁彦初偷偷瞟了一眼站在她身后半米处的,露着胳膊抓着板车的年轻男人。心底默默抽气——如果这个时候,再来一两个认识的人……就更说不清楚了。 而这个电梯,在经历了漫长的17层……10层……5层后,终于慢吞吞地,来到了1层。 电梯门打开,宁彦初没来及进去,一个怎么都不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人,偏偏出现在了电梯里。 “小初?” “……于望?!”【】 10、第 10 章 于望穿着蓝色衬衫深蓝西裤站在电梯里,头发是一贯向后梳起的样子,金属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十分惊愕的目光。 宁彦初突然惊觉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于望了,自己从西藏回来后,这个人就像是在实验中心彻底隐身了,以前宁彦初觉得哪儿哪儿都能巧遇到他,现在不是刻意回忆一下,都怕原来的那些相伴会是错觉。 于望僵立原地,面无表情,只觉得自己心脏无限下沉。 宁彦初表现一切如常,她除了一开始有些惊讶,表现的十分释然,比起突然出现的于望,她现在关注点都在怀里的小狗和身后的宋辞身上。 和于望来段分手后的体面对话,最好还掺杂深情的破碎感那种……是绝对不存在的。 她此刻更担心被传达室的大爷看到自己私自运送一只宠物进了宿舍。 实验中心毕竟不是学校,这里说是宿舍,其实是给工作人员临时提供的公寓,都是单间,整栋楼男女混住,一栋楼大多数人彼此其实并不熟悉,住的时间长短、入住时间前后也都有差异,下午这个点正好是上班时间,人来人往不算密集,偶尔一两个人上下楼也算正常,但是三个人守着一个电梯,还是比较醒目的。 宁彦初在上海住的这一年,宿舍宿管的大爷一直对她态度不错,偶尔帮她保管收到来不及拿走的快递,临搬走,宁彦初实在是不想让人家大爷看到狗子为难——虽然他们就是很短暂的让狗子在宿舍悄悄出现一下。 宋辞站在宁彦初身后,没动也没有吭声,宛若一尊靠谱又正义凛然的雕塑。 宁彦初抱着狗微微侧身,给电梯里面的人留出充足的空间,无声示意对方动作快点。 心理活动大概就只有一句:[出来,让我们进去。] 于望却是行动困难,他手里拿着一打书,目光紧锁着宁彦初的脸,动作很是僵硬,挪动步子都慢了几分,从电梯里走出来两步路,基本上用了普通人三倍的时间。 宁彦初等不住已经先行钻进了电梯,宋辞跟着宁彦初一起侧身走了进去。 乍一看到几个月没见到人,于望发现自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和语言,在他反应过来前,就已经把电梯门拦住了。 宁彦初:“……” “小初。”于望嗓音干涩开口,他其实也没有想好自己把电梯门拦住是想做什么,嘴唇嗫嚅道:“我来帮……取书。” 那个名字说的含糊不清,宋辞支棱着耳朵也只是听到一句什么“依”还是“莉”。应该是女名。他几乎立刻想到了于望朋友圈那个大喇喇的红色照片。 宁彦初点点头,“好。” “你这边的实验都结束了。”于望用了陈述的语气,这次说话声音没有那么干涩了。 宁彦初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回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于望说到这里望向宁彦初身后的人,脖子微微涨红,自己都觉得他问的这些有些无聊了。 “……”宁彦初微微歪头,看向怀里的小狗,依旧沉默。 “于哥,我来接彦初回家。”在宁彦初身后cos搬运工雕塑的宋辞实在没忍住开口了。 宋辞本来不想掺和其中的。 他从来没有过问过宁彦初之前感情上的事情,现在偶遇也觉得自己不该出声,但是他刚偷偷观察一下宁彦初的微表情,他觉得现在自己可以代替她开口了。 尤其是那声“回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就像两根钉子,咚咚砸到了已经沉到谷底的于望心脏上。 “彦初”简单一个称呼,完全没有了上次见面叫“学姐”、“师姐”的情状。 于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敏感,对方随便一个词都能激怒或者刺痛到他。 站在背光处的于望把目光投到了宋辞身上,嘴唇想动未动,喉咙上下翻滚,目光恍然里带着一丝阴鸷,他回过脸,哑着嗓子对着宁彦初说:“哦,好。那真是麻烦小宋了。” “本来就应该的。”宋辞无声勾嘴笑,电梯光打在他的脸上,面容英俊明朗。 宋辞把剩下半句[咱主动来的,咱也很乐意]硬生生压在了舌尖下面。, 他很想说,但是相当克制。 他悄摸瞅了一眼宁彦初圆润可爱的后脑勺,安耐住心里疯狂旋转摇摆的大毛尾巴,告诫自己,时机未成熟,只好先忍一下。 于望把注意力又放在了宋辞身上。 宋辞看着比上次见更阳光开朗了一些,完全就是一副二十出头的男生该有的样子,身形挺拔,穿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就很好看,皮肤是那种少年气十足的干净白皙,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望着宁彦初眼睛里像淬了了星光,结实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单手抓着一个板车,甚至在说话间隙,还帮着宁彦初理了理手臂里包成一团的衬衫。 宋辞的动作没有激起宁彦初任何躲避的反应,态度轻缓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宁彦初甚至还就着对方的动作自己单手理了理脸颊边的碎发。 于望咽了口口水,从舌头根泛起的涩苦一直流到了他的胃里,顿时觉得胃疼。明明对方什么都没有多说,但是他偏偏就感觉到自己形象前所未有的狼狈。 这一刻,他还抽空想起了自己和宁彦初给小贾过生日那个晚上,那是他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见宋辞,虽然那时他已经是宁彦初的正牌男友,风光无俩,但是那莫名一面让他十分在意,可能是他有时候也有些奇怪的第六感,让他感受到了这个年轻的男人和自己一样在意宁彦初。 不过现在看来,于望突然意识到,那不是简单的他作为雄性面对竞争者的敌意,而是一种警报——他从这个大男孩身上感受到了和宁彦初相似的气质,他们才是同类! 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松弛感,不是漫不经心的散漫,而是骨子里透出的从容,真实的美好。 于望难以克制地想起自己和宁彦初在一起时的状态…… 很长一段时间宁彦初下意识避开他所有的身体接触,有些动作宁彦初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是躲避开了,或者侧过去了,或者实在躲不开的就是轻轻蹙起眉头。就连第一次,他在电影院鼓足勇气牵起她的手,也是私下被他预演排练了很多次的结果,他那时候也是做好了被宁彦初推开的思想准备,握住宁彦初泛凉的指尖,他简直欣喜若狂。 于望对这些其实都很敏感,他早就知道,但是也充分理解,以他对宁彦初的了解,她大概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子。所以他虽然偶尔失落,但是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至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离宁彦初最近的人。 试问,谁能成功追到宁彦初呢?只有他于望。 只有于望获得了宁彦初的另眼相待,这就很说明问题了,证明于望他足够优秀,只有他配得上。 从北京把人接回来那段时间,于望已经基本有信心可以拿下宁彦初了,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正在往宁彦初的生活里走,哪怕那是一片除了宁彦初自己以外全然真空的领域,万里冰封常年飘雪,但是只要他进去,没有别人就没问题。 那段时间于望其实自己也很矛盾,他虽然面上足够自信,也有一点普世的自信的资本——名校毕业,一表人才,领导器重,工作顺利,性格还算好。但是面对宁彦初时,这些远远不够,随时随地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不知道会被俩人相处的什么细枝末节、鸡毛蒜皮就勾起一丝不舒服的异样,那是自己面对宁彦初难以克制的小心翼翼的自卑和对外一贯体面优秀的自尊心的拉扯。 站在宁彦初身边,于望一面窃喜,一面又总会不自觉地拿自己和宁彦初比。 于望觉得其实不仅是他,也许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在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也会比较,会八卦、会权衡:于望配得上宁彦初吗?宁彦初和于望谁更优秀。 某些时刻会不会被大家看到,于望自己身上那些大众意义上的好、那些在身边人看来他的优势和本身就闪闪发光的优点,和宁彦初比起来差距太大了,他的后天努力确不够配得上宁彦初天然的耀眼…… 但凡事都要看结果。 更何况,很多时候于望对宁彦初其实也并不是全然满意的。 宁彦初足够优秀也不能掩盖她的一些缺点,比如于望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宁彦初作为一个合格妻子差距还是太大,她不够体贴,不够入世,不够贤惠……甚至不够识风情,不够依赖他。 更别提于望母亲那些对儿媳妇的期待,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生孩子孝顺老人……自己亲妈那句挂在嘴边的“男主外女主内”于望简直想都不敢多想,只想着以后稳定了再慢慢磨合。 俩人在一起时,偶尔聊天,于望会在心底里嘲笑宁彦初某些行为想法就是活在自己乌托邦里。 可是他和宁彦初的感情又何尝不是活在他于望的乌托邦里,他无数次洗脑自己只要他足够努力,也表现的足够喜欢,就能填平两人所有的差距,只要他们在一起,结果好的,就没问题。 于望幻想着终有一天,总归这个女人会是他的妻子,他以后孩子的母亲,再耀眼也会带着一个“于望妻子”的冠名,宁彦初真正成为他于望的人,只围着他转。或者说的卑劣一点,他可以短期内忍受俩人的差距,但终有一天,自己会在某一方面超越宁彦初,让她回归生活,自己成为她的精神支柱。 可分手那一阵,于望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也努力不来。 他追求宁彦初,心底何尝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自己成为宁彦初那样的人,活得通透、自我、独立、聪慧且清高,只专注自己想专注的,只在意自己想在意的。 可是偏偏他亲妈的出现,彻底撕开了俩人天堑一般的鸿沟,也彻底打破了自己营造的平衡,捏碎了他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人性就是这样,明明宁彦初什么都没做,但是她接触到了于望最不想给她展示的真实一面,又没有表现出他期待的样子,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他不自觉就会把所有的错误都推在宁彦初身上。 他怨愤宁彦初对自己母亲的那种“漠视”,就好像宁彦初对他母亲那种不在意、不肯定但是也不参与的态度,就是她对真实的于望的态度,这让于望感觉羞耻、绝望和恼怒。 于望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也会偷偷懊恼自己母亲主动将自己生活的另一面撕开给宁彦初展示,他不原谅宁彦初,也不想原谅自己,但是不敢对自己母亲的行为有一点微词。 和宁彦初因为自己的母亲饭局、还有订婚的事情吵架后,他自认个在各方面对宁彦初牺牲忍让和照顾,付出了200%的真心和耐心……仁至义尽也不为过了。 可是宁彦初做了什么?她又为自己努力过什么? 她为什么就那么傲气,不愿意附和一下自己的母亲,或者哪怕不是真心的,就是做做表面样子呢? 就像于望母亲事后听说宁彦初不愿意提前举办订婚仪式,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诉自己没本事,获得不了未来儿媳妇的喜欢和尊敬,让她这么瞧不起自己一家,愧对自己早逝的老公、于望短命的亲爹;一边又期期艾艾忍辱负重地对于望说,自己的想法不重要,她就是什么都不懂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太太,只要儿子喜欢,她就一定喜欢,不办仪式就不办了,嫌弃她的话,她不出席婚礼都可以。 于望母亲那一阵儿的电话就像是银行信贷中心的客服电话24小时,随叫随到,不叫自己也到,情绪饱满态度真诚,一天好几个。 早上跟儿子说,妈昨天又没睡好,想了一晚上想通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妈妈都支持,只要你幸福就好,妈妈就是想你将来成家了下班回家有个灯等你,有口热乎饭给你吃。 晚上跟儿子哭,妈吃这么多苦把儿子培养出来,儿子又这么优秀,这是妈最幸福的事情,也是妈这辈子最大的成就,现在熬出头了,也是到了被人尊敬着安享晚年的时候,但是儿子你真的好苦,摊上这么一个不着家不照顾你的女人……哎,儿子你别多想,妈就是看着你爸的照片随便感慨一下。 于望从来不愿意去想他亲生母亲说了什么或者抱有什么样子的真实想法,他知道老太太吃过大苦,把他养大了不容易,他们早晚要生活在一起,无论以后是在上海还是在北京,他都会把自己母亲接过来一起住,这些需要宁彦初和他妈婚后多磨合,然后帮他稳住大后方就行。 可是他不愿意面对一个真相,他既控制不住宁彦初,也控制不了他妈。 还没有开始生活,矛盾好像就已经初现端倪。 于望又安慰自己,人和人都是不同的,没有天然适合在一起的人,感情需要培养,默契需要培养,生活习惯和理念需要沟通交流,再慢慢同化,现在让他不舒适的点,其实都源于他和宁彦初对他们的感情不够努力。 可是现在……、 一切反反复复的拉扯和努力就像是个笑话。 宋辞就在宁彦初身边站着,仅仅是一个出现随便一个互动,什么都没干,就让于望很是破防——人和人也许真的确实都不相同,可是有些人一看就是同类人,有些人一看就不合适…… 宋辞和宁彦初灵魂都有一层厚重的底色:那是被父母的爱和安稳的生活滋养出来的,是任何的场合是不用讨好、不用局促的坦荡。这些,是他拼尽全力,也给不了自己的安全感。 宋辞就在那里,年轻、帅气,浑身都透着那种无需刻意讨好的自信与从容,那种与生俱来的少年气,是他于望跟着自己的母亲从小到大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后从未拥有的。 于望又想起了俩人吵架,或者自己单方面和宁彦初表达不满的那个晚上,他耐着性子要和宁彦初订婚,想着曲线救国,甚至想着最好典礼上能来点宁彦初北京那边的亲戚或者朋友,最好能拓展一点人脉。 他也不认识宁彦初那边的什么人,于是提出了让宋辞来参加。 宁彦初对此什么回应? “于望,订婚这个事,如果你真的认为很有必要,还是麻烦先等等我,等我腾出时间。现在我的实验正在关键的时候,医疗仓刚全面接入了国外医疗系统的数据,后端的其他铺设都做好了,现在马上进入实地测试阶段,我们要测试各种各样的医疗环境,这些需要我和我们团队奔赴各地,会有大量出差安排……至于你说的邀请谁,这个等做好计划我们再定也不迟,我这边没有什么需要提前通知的亲人朋友,你那边人多,更要等等时间定下来。不过我还是不希望出席的人太多……” 当时听到宁彦初给自己的回复,于望他又是怎么说的呢? 他气急败坏,他觉得自己的忍辱负重完全没有被看到,他觉得俩人之间全靠他一个人拉扯,他感受到了被漠视,想起了早上自己亲妈给自己电话里说的那句“她看不上我嫌弃我,我不参加婚礼都没事,不给儿子丢脸”。 于望记得自己对宁彦初说:“宁彦初,你还是这么自私自我。都这个时候了,我都这么说了你还在装。你什么想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着这边实验做完了,不想留着了,也不需要我了,就可以把我甩了?大量出差安排?你怎么不干脆说你不会回来了?”【】 11、第 11 章 那天晚上,于望说完那些话后。 宁彦初愣住了,她体谅于望心情不好,但是其实她被于望母亲提起的那些话还有一些行为搞的很不适,于望的母亲很强势,缺少边界感,又表现的很急迫,宁彦初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长辈,本能就是要回避。 考虑到无论如何对方是长辈,是于望最亲的人,所以宁彦初既没有一走了之,也没有没有起争执,最后只是安静又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已。 宁彦初心里有些委屈,她明明已经尽可能体谅了于望的心情和感受,甚至从没有想过要结婚的她都基本上算是答应了于望的订婚请求,她做了所有的退让,为什么会换来于望这样的态度。 什么叫“你别装了?”,为什么要说她“自私自我”。 宁彦初一整个坐在沙发上,捏着手里的手机,两根手指不自觉的抠起了手机壳的侧缝,她脑子很乱,却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应对。 她本能想要反驳于望的话,可是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不能和于望就这个话题纠缠,于望在这方面有很重的情绪,她不应该在这之后再激发俩人的矛盾。 “我没有打算彻底离开,阿望,你误会了。”宁彦初犹豫再三,轻轻说道。 “没想过?那你敢保证你不会实验结束回北京?如果不是要回去,你过年前着急打扫什么屋子?” “……那是我父母的房子。” 于望为什么这时候要提这个?宁彦初蹙眉。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你父母的房子,现在也是你的房子,我也从来没说过或者插手这房子的事情或者安排,你放心,我不惦记这些——”男人的语气有些气急败坏。 于望他……在说什么? 或者说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宁彦初再度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时候于望要提她打扫北京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的事情。 宁彦初现在非常不安,眼前的男人从语气到表情都让她感觉到陌生。她很怕别人提起她的父母,她以为自己回去打扫父母的房子这件事于望充分理解自己痛苦和感受…… 她甚至就是因为于望那在个极其寒冷的冬至前夜,冒着大雪驱车上千公里,以为这个男人愿意理解和包容自己的痛苦,愿意在她脆弱无助时无条件提供一个可靠的肩膀,于望就是那个善良忠实又可靠的伴侣。 宁彦初说服自己放下心底的执念,把眼光放的低一些,努力走出这一步,安慰自己和他交往至少会安心,他在就很安全。 但是这一刻,于望的话、于望的态度让她觉得十分陌生。宁彦初想跑,她不想和于望起争执,也不会和人吵架,她以前因为安全感奉上的真心,就像是被于望狠狠捏了一把丢到了地上。 “阿望,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们要不还是过几天再……” 宁彦初站起身,想要拿包,因为情绪波动第一次没有抓稳包带,当她再次想要把包拿起来时,包被于望一把扯住暴躁地扔到了沙发另一边,她的话被于望无情的打断。 “我心情好不好难道不是因为你?宁彦初,你现在不要再做出这种无辜的表情,你也不要一不顺你心就想走,回来又指望着我去哄你!” 宁彦初望着被扔到角落的包,感觉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也被于望像垃圾一样,就这么顺手扔出去了。 于望顺着宁彦初的目光也看向包,他有些狼狈地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努力想要放缓语气,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自始至终一直都是我在哄你吧?宁彦初……你什么时候愿意站在我的角度为我想想?你每次实验忙,有临时工作安排,不都是我在旁边等着?我有说过任何话吗?现在实验中心的人都背地里怎么叫我——宁彦初背后的男人,我都快成你的贤内助了。” 于望自嘲笑了一声:“我也有自尊心,宁彦初。我知道你优秀,我也知道你的实验是重点实验,没错,你是天才、是女神、是天之骄子……可是你总归是要和我生活的,你不能总是指望我天天围着你转,你得尊重一下我。” 我没有不尊重你,从来没有。 宁彦初在心底微弱的反驳,但是她抿住了嘴巴,站在沙发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望大概是真的憋疯了,从他张开嘴开始说话起,便发现自己再也合不上了,就像是醉酒的呕吐,只要开了口,就只有把胆汁都吐出来,才能停下。 他看着宁彦初红了眼眶,要放在以前,这是他绝对不可能让宁彦初身上发生的事情,他把宁彦初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宁彦初就是他于望对外最重要的一张名片。但是现在,宁彦初表情比快哭了还要悲伤还要委屈,他却心底没有产生丝毫的波动。 不,还是有波动的,于望快意地想。他现在觉得现在眼前这一切都很痛快,他心底也许早就想让宁彦初为了他哭了。他不仅想看到宁彦初哭,他还想看宁彦初为了他痛苦,为了他崩溃,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宁彦初对他也是有感情的,而他这些日子也不算白白付出。 既然他这么不痛快,宁彦初就不应该再像一个清高的女王,自信美丽地活着。 工作顺利,生活幸福,凭什么?就仿佛除了她自己的实验,剩下都是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不值得她付出一点点关注。 于望接着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我妈来了,作为长辈商量一下又怎么了?她说话就那个风格,但是又没有坏心思,她最后不都是为了我们着想?你对她又是什么态度?我有说什么不好吗? 宁彦初此刻比起伤心无措,先到来的情绪是无助。 她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她选择跟于望交往,并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原始的爱情冲动,归根结底其实源于心底的一些关于对靠谱男人的安全感的需求,她不善言辞,也不习惯表现小女生一贯的娇弱和依赖。 她以为于望是完全懂他的,于望身上很多时候都有她父亲的影子,这让宁彦初有种自己的父亲在冥冥之中还陪在自己身边的错觉。 无论是穿衣打扮还是日常的行为举止,都是一样的衬衫西裤,休息日也不会穿太跳脱的卫衣t恤,短袖一律带着领子……日常运动也是传统的“老头乐”要么打打乒乓球,要么体育频道看看奥运会跳水乒乓球比赛……吃饭永远钟爱炒菜米饭,对西餐很不感冒,偶尔陪她吃一顿只喜欢里面的肉……还有就是那些“条件就是这个条件”“办法总比困难多”老气横秋又很有意思的口头禅……还有睡午觉习惯、在家也要穿袜子习惯、喝了冷饮就要泡热茶的习惯……宁彦初闭上眼历历在目。 现在细数这些宛若老干部一样毫无新意的举动,在宁彦初之前认知看来这些也许就是成熟男人的标志,是家庭稳定的内核,是父亲的保护光环。 于望身上明明有那么多和自己父亲相似的小特点,而自己的父母向来婚姻幸福,琴瑟合鸣……宁彦初一度认为自己也会和自己的父母一样的结婚,生活,一样的相处,一样的相互陪伴,直到死亡。 可是现在呢? 为什么会这样……? 宁彦初其实也没有怎么接触过其他男孩,算是正经有深入接触的,满打满算也就宋辞一个,但宋辞比宁彦初小不少,宁彦初一直认为宋辞就是她的弟弟,相处起来感觉和于望完全不同。 宋辞私下从来不喜欢穿的太板正,以前俩人小时候一起参加学校组织的新春音乐会活动,就是教师带家属那种。宋教授衣冠楚楚,宁教授西装笔挺,俩人因为要给学院孩子颁奖,都充满仪式感地打了领带,宁彦初一身小纱裙一双小皮鞋跟在爸爸后面,而宋辞——小小的他对穿衣打扮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甚至不愿意穿一件带领子的小t恤。 “我想穿那个霸王龙的连体衣,但是我爸说我但凡敢穿任何一套我妈买的带尾巴的衣服,我就没有他旁边的座位了,只能蹲在远一点的楼梯上。”小小的宋辞很是苦恼。 “可你现在这一身也很扎眼啊。”宁彦初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身边小弟弟的头,“你这是什么?迪迦奥特曼?” “我这是泰迦,你看我华丽的领子了没,迪迦不长这样。我敢保证整个北京也没有几个泰迦。”宋辞很认真讲解起自己衣服的来源,“是不是酷毙了。” “……所以宋叔叔让你坐他旁边了吗?”宁彦初回避了他的问题。 宋辞有些懊丧:“没有,但是他没说这身也不行。我妈说我只要把毛衣毛裤穿里面,剩下我想穿啥都随意。我妈都说行了——烦死了,这个位置啥也看不见。” 宁彦初同情地看着穿着一身“太假”奥特曼连体衣的小豆丁在台阶上上蹿下跳,说道:“要不你坐我的位置吧,我……” 我个子比你高,我这里也能看清楚。后半句宁彦初善良地没有说完,直觉告诉她小豆丁不喜欢被人提起身高。 “没事不用,我妈说不能抢女孩子的座位,你的白纱裙坐台阶就脏了。”宋辞小绅士很大方的摆摆手,“我这个位置好处就是听的很清楚。” 那可不……你就坐在喇叭旁边,小小的宁彦初忍不住单手捂住了耳朵。 再过了一段时间,长大一点的宋辞不再痴迷各种角色扮演的衣服,上了初中的小孩开始走酷哥杀马特路线,因为宋教授坚决不让他染洗剪吹,他就只能穿各种“葬爱”风格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以示身份,“五彩斑斓的黑”有一段时间就是宋辞在宁彦初眼里的代名词。 那段时间的宋辞远不如之前霸王龙、”太假“奥特曼的阶段面容可爱,为了酷哥形象习惯独来独往,不再追着邻居姐姐身后问这问那,而他美丽聪明的邻居姐姐,因为上了高中课业加重,还进了实验班天天参加各种奥林匹克比赛,时间也十分紧张。 明明住的很近,俩人见面机会却变得屈指可数。 记得有一次,初中部的宋辞不辞辛苦跨越两个教学楼长廊,跑到了高中部的宁彦初班门口,找她借东西。 宋辞为了保持个性不肯好好穿学校的校服,一身合体的运动服愣是被他刻意定大了好几个号,袖子长的可以唱戏,上衣的拉链虽然勉强拉着,但是大敞着领口,刻意露出“五彩斑斓黑”的t恤内搭。 他挑了个中间的大课间,靠在了宁彦初的教室门口,表情酷拽地对着门口坐着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同学说:“咳,我找宁彦初。” 见对方一开始没有动作,又故作矜持且僵硬地补了一句:“谢谢。” 坐在门口的男学生慢吞吞从自己的试卷里拔出头,推了推眼镜,觑了宋辞一眼,回头喊:“班长!有个初中小孩找!” 宋辞被那个“初中小孩”称呼气黑了脸:“……” 也不怪门口的学生,他们学校初中部全都是运动服,主张学生多运动,快乐成长,高中部开始有了衬衫西裤和长裙短裙,也是意在告诉学生马上考大学了,要以学业为重,都成熟稳重点。所以上了高中的学生,为了彰显学长学姐身份,除了上体育课可基本都要主动选择穿这种看起来就很正经成熟的日常服。 那时候宋辞还没有完全窜个字,身材在同龄人中都偏瘦偏小,皮肤又白,五官再怎么英俊缩小一圈都显得阴柔秀气不少,被人叫“初中小孩”,也没有大毛病。 宁彦初穿着白衬衫齐膝短裙,正在教室后面画板报,头发有些散了用一根笔随意连着皮筋一起固定在脑后,闻言转过身,见到门口黑着脸的宋辞,挑起一边眉毛。 宋辞人小,气不虚,干脆自己站在班门口,提高声音开口道:“宁彦初,借我一下你的校园一卡通。” 变声期男孩的嗓音就是灾难。 “初中小孩”的阴柔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初中的公鸭嗓,公然在高中实验班门口大喊班长的名字,语气宛若打劫。 宁彦初有些头疼地叹口气,跳下椅子,一手的粉笔灰没有地方擦只得随意拍了拍,然后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卡袋。又快步走到了宋辞面前,把卡包递给了他。 “叔叔阿姨没时间给你做饭?”宁彦初自然要先表达一下关心。 “没,请同学喝绿豆沙,二食堂的好喝。”宋辞接过宁彦初的卡包,看也不看整个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满意地皱皱鼻子回答。 宁彦初有一张他妈妈给她办的访客大学校园卡,里面充了钱,可以在大学校园的食堂里吃饭,这样即便有时候他爸妈忙碌不能给她做饭,她也有热饭可以填饱肚子,宋辞知道后,总拿自己的零用钱塞给宁彦初,找她要那张饭卡,可以刷大学食堂特有的一种绿豆冰沙的冷饮,物美价廉,一次刷十几杯,请班里的兄弟喝。 说完,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票子递给宁彦初,“我没零钱,不用找了。卡我晚上去你家还你。” 宁彦初对钱完全不上心,宋辞不缺零花钱,她更是不缺。她没有接宋辞递来的钱,反而有些好笑地眯起了眼睛:“就当我请你们喝了,卡不着急还,我晚上有个校外讲座,可能回来的晚,你别等我。” 宋辞看了一眼宁彦初头上斜插的笔,假装嫌弃地皱皱鼻子,想故作成熟地把钱塞到宁彦初口袋里,但是视线在宁彦初身上匆匆溜了一圈,齐膝格子裙和雪白的收腰白衬衫,哪里都不适合他伸手塞钱,他讪讪地把钱往前递了递,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总用奇奇怪怪的东西绑头发?” 宁彦初睁圆眼睛,后知后觉摸了摸后脑勺,“哦,没注意,这不是方便嘛。” “外面新开了一个可爱淘(小卖铺)。我可没去过啊,是二狗给他女朋友天天在里面买发圈,就是绑头发的。”宋辞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钱就这么来到了宁彦初的手里。 “有时间还是去买点正常的吧,你这个看着不安全……”话没说完,宋辞已经插着裤子口袋,迈着酷炫的步伐离开了。 宁彦初些微讶异地张开嘴巴,又低下头,有些好笑的看着手里的百元大钞,最后抬手把头顶插着的笔取掉了,嘴角的梨涡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12、第 12 章 宋辞的青春期宁彦初只参与了一半,当宁彦初在高三的生活里忙碌,宋辞只是一个刚入初中部的小毛崽,每天都不知道忙忙叨叨些什么东西。 以前宋辞还总喜欢往宁彦初家里跑,宋教授和宁教授本来就是关系很不错的同事,俩家又住的近,关系本来就很好。宁彦初看书,他就跟着装木作样看会儿书,宁彦初刷日剧,他就在旁边抱着自己的平板看热血日漫,两家家长对孩子们一起成长喜闻乐见,尤其是后面有几次宁彦初被学校的小男生捧着小礼物尾随,宋辞骑着自行车把人凶悍地赶走后,家长更是对他们的互相帮助喜闻乐见。 夏天到来,高中部的毕业典礼和成人礼同时进行,那时候还会举行一个高考百日誓师大会,意在鼓励学生积极冲刺,准备迎接最后的胜利。 这场仪式是对外开放的,也是高三毕业生难得的一次放松大会,他们盛装出席,和老师同学亲朋好友合照,很多低年级的学生也会加入,一些成为志愿者,另一些则是单纯的为自己认识的学长学姐送上祝福和鼓励。 被父母逼着穿上西装打上领结的初中部小毛崽宋辞就是后者,宁彦初的成人礼,宋辞爸妈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不礼貌地错过。 “这是妈妈帮你选的毕业花,女孩子都要收花的,你去了以后代我给小彦初送过去,你要是嫌人多,不好意思送花也没事,你把花给彦阿姨,就说我给彦初送的。我和她打过招呼了,她帮你给小彦初。”蓝女士在儿子临出门前贴心地帮小伙子正了正领结,最后把门口的向日葵花束塞进了儿子手里。 深谙自己儿子别扭尿性的蓝女士就连后路都帮儿子想明白了,这花宋辞怎么着都会给宁彦初送过去,不会再有差池。 宋辞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玄关镜子里的自己,黑西装,黑衬衫,黑领结,从头到脚除了裸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黑色的,这是他作为杀马特跟他母亲选衣服时最后的坚持——一定要保持统一黑色。 蓝女士是个不扫兴的家长,她在儿子接受的范围里,尽量给儿子找了一件黑色有底纹的衬衫,尽可能让他这个黑乎乎的形象在宁彦初成年礼重要的日子里不显得那么的肃穆扎眼。 结果现在……一身肃穆黑色的宋辞无语的发现,他的黑洞般酷炫的风格被他妈妈那一束娇嫩的黄色向日葵给冲散了。 宋辞比划着手里的花束,背到后面,夹在腋下,放在身侧……真是放哪儿都是挡不住的明艳灿烂。 在宋辞的设想里,他应该手持一束黑色的暗夜玫瑰,带着墨镜面无表情地穿过学校的长廊,走到宁彦初面前。 宁彦初会一脸惊讶地看向他,然后看向被他扔到自己怀里的暗夜玫瑰。 暗夜玫瑰的花瓣散落在半空中,最后落在宁彦初的头发丝上。 “我妈……那个女人我真的拿她没办法,她拜托我来送这个给你,顺便带一句:毕业成年快乐。”宋辞觉得自己应该会这么说。 宁彦初感动的红了眼眶,连声道谢,说这是她迄今为止收到的最美的花束,周围的男男女女暗羡声音一片……这才对。 但是蓝女士没有本事搞到暗夜玫瑰,也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把黑不溜丢的花撒到宁彦初身上去。 遗憾。大大的遗憾。 宋辞到了学校,这天为了高三学生,全校师生放了一天假,这样校外人聚集进来也不会影响到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宋辞最后在学校的礼堂前面找到了正在被各色老师同学围着合照的宁彦初。 她穿最低调的黑色,却把暗沉穿成了衬得人发光的底色。两指宽的黑色肩带绕颈绑成蝴蝶结,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比任何精致发饰都更显脖颈修长;简单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下颌,没有耳边碎发的修饰,却让她的脸像被精心雕琢过的白玉,找不出一丝赘余;齐膝小伞裙裹着细白直的腿,黑色平底绑带鞋没增高半分,却让她站在人群里熠熠生辉,象牙白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温润的光,丝绸般的质感从裙摆蔓延到发梢,连走路时蝴蝶结轻轻晃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精致,像从橱窗里走出来的洋娃娃,淬着星光,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干净。 她的美丽不与任何人争艳,却自带“降维打击”的气场,操场上的女生不少,大家为了成年礼都下了不少功夫,有的花了精致的妆容,有的做了别致的发型,那些漂亮姑娘的明艳是向外辐射的,是吸引目光的,但宁彦初的美是向内收敛的,是让人下意识放轻脚步、不忍打扰的。 礼堂里的喧嚣、操场上的喧闹,好像都被她身上那层柔和的光晕隔开了,她站在那里,不是校园里的某一个“好看的女生”,而是独一份的、带着易碎感的精致,是让人觉得“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偏偏让整个场景都因为她而变得像电影慢镜头的存在。 宋辞一直知道宁彦初好看,但是从小到大的陪伴成长,让这些特质被每日相处的熟悉感埋没,也是这时候突然意识到了宁彦初有多好看。 “小辞来了!”宁彦初先发现了站在远处的宋辞,她笑着摆了摆手,和身边想要和她合影的不知道谁说了一声,然后径直向宋辞走来。 宋辞捏紧了手里的“暗夜玫瑰”,看着宁彦初由远及近,一步一步好像迈在了自己的心间上。 明明他没有扬起手里的鲜花,但是空气里已经被一种朦胧的花瓣香气充斥。 宋辞也讲不清楚他和宁彦初的拍立得合照——两个黑乎乎几乎看不清脸的强曝光照片他为什么要把它塞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之后的某一天早上,杀马特宋辞一个轱辘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惊恐地向下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睡裤,又掀起了一角被子。 他不敢相信,他害怕羞耻,他不懂自己在羞耻什么,又在害怕什么,他额头冒汗,心如擂鼓,想起梦境里那双黑色绑带尖头鞋还有教室里膝盖上方的格子裙。 那一年宁彦初已经凭借全国奥赛金奖,保送到了最高学府(也就是他们从小长到大的学校),甚至在别的同学做模拟冲刺时,已经进入了宋教授的课题组开始奔赴祖国各地进行科研项目。 受惊的宋辞因为各样的原因,当然也凭借自身躲避人的功力,几个月刻意又不算刻意的没有再见到宁彦初本人。 * 上海,于望公寓。 还是那个难捱的晚上。 于望那句:“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我妈来了,作为长辈商量一下又怎么了?她说话就那个风格,但是又没有坏心思,她最后不都是为了我们着想?你对她又是什么态度?我有说什么不好吗?” 宁彦初想不明白为什么俩人的感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想走,于望拽着她的包袋不让她离开。她想放开包袋,只拿走手机,于望又堵在了门前,用无比凶恶的语气问她:“你想去哪里?!” “我想回去。”宁彦初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回去?回哪儿?宿舍?北京?找谁?!你想找谁?你刚才又在给谁发消息?!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一直在发微信……和男的吗?新认识的?还是以前的相好?!”于望表情近乎狰狞,语气却越来越轻,更让人害怕。 宁彦初不可置信地看着于望,为他用这样恶心的想法揣测自己。 “于望,你不冷静。”宁彦初轻轻说,“你太累了,先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再谈。” “你今天哪里也不许去,说不明白,别想走。”于望理智所剩不多,但看着此刻的宁彦初,心里为刚才己的言行感到一阵心慌,又有些绝望。 破罐破摔? 他有预感,宁彦初如果今天踏出她的公寓,那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功亏一篑吗?还是无可厚非? 于望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阿望,我的师妹还在宿舍等我。如果我长时间不回去,她会担心。”宁彦初小声说,“我近期不会离开上海,我只是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你也需要休息。” 于望站在门口,一下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表情颓丧,和刚才激情输出的模样判若两人,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头顶的头发耷拉在额头前就是他象征失败的鸡冠,他站在门口,衬衫半截从裤子里抽了出来,显得人又矮又颓。 他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宁彦初拿起被他扔到了角落的包,换掉了自己给她准备的粉色拖鞋,看着她把那双拖鞋放进了鞋柜,看着她旋开了公寓的大门,看着她背影消失在了走廊。 宁彦初木然地瞪着电梯上的数字,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她处理过很多复杂的数据,她记忆力很好,她擅长多线条研究和系统思考。 可是现在,她的大脑无法处理于望输出的那些抱怨,那些不满,也消化不了于望对他斥责和评价。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台濒临死机的仪器,全靠最后的电量撑着不挂掉。 电梯到了,她背着包木然走了进去,临关门,一道身影狼狈的挤了进来。 是于望,他换了鞋,但还是刚才半截衬衫耷拉在裤子外面的模样,他目视前方,不敢看向身边的人,嘴里念叨了一句:“我送你回去,太晚了,路上黑。” 宁彦初想要拒绝,但是想起刚才男人歇斯底里怒气冲冲的样子,把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宁彦初发现短短几个小时,让自己从满满的安全感直接转化到从里到外的惧怕,她从身体到心理都有些惧怕于望这个人,她怕自己说不对方又会崩溃,然后说出更加可怕的语言,甚至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动作。 十五分钟的路,被路灯拉得格外漫长。 老式路灯隔老远才亮一盏,昏黄的光团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两人的脚步落在水泥路上,一声、两声,沉闷地敲在寂静里,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 路边的梧桐树影枝桠交错,像张张模糊的网,把稀薄的月光剪得支离破碎,偶尔有晚风吹过,叶影簌簌晃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压抑。 到了宿舍楼下,宁彦初停住了脚步,于望也跟着等在了宁彦初身后。 宁彦初回头,努力平和地跟于望摆了摆手,“我先上去了。” 于望压着嗓子望着旁边的路灯出神几秒,然后胡乱点点头,“好好休息。” 宁彦初背过身,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不要显得那么局促。 “小初。”身后于望声音传来。 宁彦初只好又转了过来。 “刚才,是我不好。我最近……压力有点大……以后不会这样了。抱歉。”于望着句话中间断了很多次,好像他已经到了说一句话要喘息好几次才能正常呼吸的程度。 宁彦初无话可说,点点头,离开。 于望一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宁彦初不想回头去看他是否还在原地,她很回避,又很怕。 就像是你身边本来有一个很好伙伴,他说他其实是小只小狗,他忠诚又憨厚,是你最可靠的伙伴。结果某天,他突然因为某些原因生气了,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呲着尖牙的大灰狼,它气急败坏,差点一口咬断了你的脖子,然后,过一会儿,他又恢复原装了,很沮丧地说刚才是他不对,以后他不这样了。 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我只是压力有些大,我根本没有想要伤害你。他在心里问你,表情脆弱而沮丧。 但是就是会本能开始害怕他,这没办法。 宁彦初不仅害怕,还很不解。 晚上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上一秒被于望捧在手心,下一秒又被于望狠狠地扔到了垃圾桶,他甚至连她随手发出去的微信,和谁,做什么,都会那样恶意的揣测,就仿佛自己从一个他爱的人,变成了一个他憎恶的垃圾,不堪又难看,极端又充满危险。 * “呜呜——汪。“怀里的毛豆终于忍受不了当下气氛(忍受不了被衬衫裹着的情况)叫出了声,他把鼻尖从衬衫里伸了出来。 宁彦初立刻伸手按上了电梯的关闭键。 “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 电梯门在于望脸前就这么关上了。【】 13、第 13 章 电梯厢内,宁彦初轻轻松了口气,然后把怀里的衬衫包解开了一些。 毛豆迅速把整个狗头探了出来,狠狠的打了个喷嚏,甩了甩毛耳朵,狗鼻子上挂着一团明显亮晶晶的液体。 宁彦初单手托着狗,另一只手向腿侧摸了一把,发现自己穿的家居服连个口袋都没有,讪讪收回了手。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张湿巾,递到了宁彦初手边。 宁彦初很惊讶回头看了一眼宋辞,表情大概是:你咋啥都有。 宋辞笑笑:“带着毛豆我口袋都快成哆啦a梦的百宝袋了。” 说完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被真空袋包装着的鸭肉干,在毛豆面前晃了一圈又原塞进了口袋。 口水还没来及分泌的毛豆:…… “多大人了,怎么还骗小狗。” 宁彦初笑话宋辞,说完用湿巾轻轻地擦了擦狗鼻子,把用过的湿纸巾团好,捏在了手里。 宋辞把手掌摊开,放在了宁彦初面前。 宁彦初毫不客气把那团纸湿巾放到了宋辞手上。 宋辞收起手道:“不用谢。” 这话一说完,他和宁彦初相视一眼,同时噗嗤笑出了声。 * 宁彦初家是在她上小学后来的北京,正是她父母的科研项目非常忙碌的时候,宁彦初晚上放学回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经常被宋辞的妈妈接到了家里一起吃饭。 后面,蓝女士干脆直接主动承担起了每天接两个孩子上下学和日常餐食的重任,反正带一个一年级的是带,再带一个五年级的也是带——偶尔也会带着孩子们去吃垃圾食品逛公园。 宁彦初从小就文静,一顿饭她秀秀气气坐在餐桌前,就扒拉面前盘子里的菜,宋辞小时候却皮的不行,恨不得站在椅子上给自己夹菜吃。 蓝女士本来只养宋辞一个男孩也没有觉得怎么困难,结果和宁彦初接触久了,愈发觉得自己的儿子简直不堪入目,嫌弃极了。 “你怎么就不能像姐姐一样安安稳稳在椅子上坐着,哪怕五分钟?椅子上有刺吗?就这么扎你屁股?”蓝女士一顿饭被儿子晃得头晕。 “椅子上没有刺,有嘴。咬他屁股。”宋教授无情嘲笑。 虽然两家一直是邻居,关系一直不错,但是小小的宁彦初也会因为自己突然出现在其他家庭的餐桌上而感到局促害羞,一开始宋辞以为宁彦初就是喜欢自己面前的一道菜,那时候蓝女士做菜手艺本身也比较局限,会的一直都是那么几道,后来观察了几次,这个小破孩趁宁彦初去卫生间换了餐桌上菜的排列。 然后他就发现宁彦初还是只用筷子夹面前的那一道,小机灵鬼宋辞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大剌剌的蓝女士没有注意到那些,只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吃相和饭品越来越差了,有时候吃着吃着,还把自己想吃的专门换到自己的面前,为此宋辞没有少挨筷子敲手背的酷刑。 不仅是吃饭这一个细节,宋教授一直在家里负责洗碗,吃完饭后每个人把面前的碗筷端到厨房,宁彦初爱干净,习惯多抽一张纸巾送完碗筷再擦擦嘴擦擦手。 然后经常找不到垃圾桶,蓝女士总喜欢把垃圾桶拖到别处,比如出去修剪花枝。 宋辞则会在宁彦初把纸团捏在手心的时候,对着她摊开手掌。 一开始宁彦初不知道他想要啥,宋辞干脆从她手心拿走了纸巾。 “这张我用过的。”宁彦初有点小着急。 宋辞往前走了几步,找到一个角落里的垃圾桶,把纸团扔了进去,对着宁彦初有些得意地呲牙:“不客气。” * 回忆戛然而止,没想到那时候的两个小豆丁一个长成了高智商美少女,另一个长成了大高个帅医生。 宁彦初把头发丝别在耳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小狗的绒毛,眼神清亮却带着几分释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俩去年年底彻底分开了,于望这个人……其实人挺好的,多数时候温柔也体贴,我俩刚在一起的时候没让我受过半分委屈。” 怀里的小狗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蹭了蹭她的掌心,她低头笑了笑,梨涡一闪而逝,又很快收了回去:“但人和人之间,光有好是不够的。你也知道,我从读博起就一门心思扑在医疗仓研发上,这东西耗时间、耗精力,甚至可能未来好几年都要泡在实验室里,根本没多余的心思顾其他。于望一开始给我一种错觉,他是理解我的,也是支持我的。就像我妈妈一直支持我爸爸那样……” 提到自己的父母,宁彦初的眼睛里水光一闪而过,很快消失殆尽。 她抬眼看着电梯里一个汽车广告,广告背景是一片浩瀚的星空,她目光微闪,带着对实验的执着:“可慢慢的相处中我突然发现,其实那只是我想要的,不是于望想要的,他因为想和我在一起,一直压抑着他真正的需求。他想要的是安稳的日子——比如今年订婚,明年结婚,后年要孩子,一步步按部就班地过日子。他认为我的工作状态是暂时的,他总觉得我早晚会回归到他想要的生活,他跟我提这些的时候,说得特别认真,我甚至有些害怕听到某天他突然说——他已经打听好了,我们的孩子以后会去上哪个幼儿园。” 宋辞一声不吭,甚至在毛豆想要低吠一声的时候,用手捏住了狗嘴巴。 毛豆:…… 宁彦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我一开始不理解他的突然变化,后来我理解了,但是却发现我什么都不能做。我不是不想回应他的期待,可我做不到。医疗仓的研发对我于有多重要,宋辞你是知道的。现在正卡在关键阶段,多耽误一天,可能就有很多人等不及,甚至我自己都等不及。让我放下手里的研究去谈婚论嫁、生儿育女,我做不到……而且于望很聪明,让他等我,我们都做不到。” 她收回目光,看向宋辞,眼神坦荡:“我们俩就像走在两条平行线里,他朝着烟火人间的方向走,我却只能朝着实验室的灯光往前冲,我们的规划里从来没有彼此能契合的交点。与其拖着互相消耗,不如早点说清楚,对他好,对我也好。” “其实分开挺好,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你。”宋辞赶在电梯门打开之前这样说,电梯门打开,他率先窜了出去,刚走了两步,又尴尬地回过头:“左边还是右边?” 宁彦初:…… 刚被松开嘴想骂人的毛豆:…… 宁彦初的房间依旧是那副“被研究占满”的模样,书架上、书桌上、甚至沙发一角,都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研究资料和专业书籍,密密麻麻的批注爬满书页边缘,有些还夹着实验数据草稿纸,和她在北京家里的布局几乎如出一辙——哪里都透着“以研究为中心”的规整。 唯一的区别就是宿舍中心几个已经装满的纸箱子,看得出来这家伙为了搬家真的努力收拾了,宋辞在心里暗自笑了一声。 宋辞都能想得出,如果这趟不是他来,宁彦初明天飞机起飞前得面对怎样崩溃的搬家惨状。 其实细打量就会发现,这间宿舍里属于她个人的生活用品少得可怜——没有琳琅满目的护肤品堆在梳妆台上,没有款式各异的服饰挂满衣柜,甚至连装饰房间的小摆件都寥寥无几。 宋辞见过不少同龄女生,总爱为新款包包、热门彩妆买单,可宁彦初完全不同,她的金钱观成熟得有些超乎年龄,或者说,她本身就没什么强烈的物欲。 对宁彦初而言,花钱的优先级从来都清晰得很:进口的专业书籍、稀缺的实验材料,哪怕价格不菲,她也从不眨眼,大手大脚地购入,只为了让研究更顺畅;实验中遇到一些不算硬性要求的耗材,只要她觉得能提升精度、加快进度,也会默默自费补上,从不会计较“该不该自己出钱”。可在生活上,她的要求简单到近乎朴素——能满足基本需求就好,多余的点缀对她来说毫无意义,或许也正因如此,她本就没在生活琐事上花费太多心思。 宋辞还知道,宁彦初身边的东西,大多是朋友们送的,或是被拉着一起购置的。就比如年少时期的头花,他给宁彦初塞钱让她去买,宁彦初转手就把事情往在了脑后。后面宋辞暑假和家里人去国外旅行,路过香榭丽舍大街旁边的某家价额不菲的精品店,他跟着蓝女士走了进去,鬼使神差地用自己的压岁钱给宁彦初买了一个用蓝女士原话说就是“非常没有特色但是充满logo一看就是送人”的发卡。那个发卡宋辞一直觉得自己品味是不错的,宁彦初好像也戴过两次。 宁彦初自己从不会主动逛购物软件、刷直播间,可若是朋友真心安利“这个很好用”“你肯定用得上”,她也从不抗拒,笑着收下或是跟着一起买。不是盲目跟风,只是她觉得,这是朋友记挂着自己的心意,而那些东西是否必要、是否昂贵,对她来说反倒没那么重要。 宋辞把板车立在了门口,顺便关上了宁彦初的宿舍门。 宁彦初把毛豆放在了地上,找了一个小碗给他倒了点水,示意小狗喝水降暑。 宋辞环顾一圈,思考着自己应该从哪里入手比较好,目光最后定在了一只永生花拼成的独角兽身上。 宁彦初摸着小狗,顺着宋辞的目光看到了那只永生花的独角兽,轻描淡写说道:“于望之前送的,这个不用拿,已经答应送给同组的师妹了,她一直很喜欢这些,好像还是个什么联名的。” 宋辞听到“于望”着两个字本能地一大一小作怪一般挤起了眼睛,看着那只独角兽的目光也不自觉地变得挑剔起来。 网红永生花,俗里俗气,没啥意思,烂大街的创意,甚至感觉没走脑子,更没走心。 宋辞冷笑:这家伙真的把宁彦初当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哄了。 宁彦初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被这些虚里巴突的感情消费品包围,也许以前这间屋子还有更多小女生的摆件,于望还在的时候很喜欢送她小女生的东西,那些永生花摆件,长着手和腿的毛绒玩具、多肉盆栽、毛茸茸某鞋联名的台灯,连喝水的马克杯都是手绘的什么成对的图案,俩人一人一只。 俩人在一起以后,宁彦初很好地安置了于望送给她的东西。那时候宁彦初总是嘴上没说什么,回去后就好好的把摆件放在书架上,多肉摆在阳光最好的地方,毛绒玩具安置在了床头,马克杯就放在了书桌手边。 和于望在一起的日子,宁彦初总会有一种错觉,她被于望当做一个小姑娘,重新地养了一遍。 但是俩人分手后,宁彦初慢慢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她趁着一个周末的下午,把永生花放在了书架和衣柜之间的缝隙里;把多肉送给了楼下传达室爱养花的大爷,说自己实验太忙顾不上;毛茸茸的猫咪台灯被换下来,换成了一盏冷冰冰的白色护眼灯;那个马克杯,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收纳盒,藏在了书柜的最顶端,踮着脚才能够到的高度。 做完这些,屋子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过那些热热闹闹的痕迹。 分手痛苦在于望身上很明显,他大概有一周没去上班,跟实验室领导请了假,拎着行李箱回了老家。回来后整个人沉默寡言了很久,再也不来实验室这边晃悠了,他也不再吃食堂,不知道是怕撞见宁彦初和组里的人,还是怕碰到所有认识他的人;他不参加聚会,怕有人不经意提起“你俩以前不是总一块儿来吗”。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宁彦初女神甩了他,毕竟她还是那么冷静,那么体面。 宁彦初这边一切如常,她照例在实验室早出晚归,白大褂上一如既往干净平整,手里的实验记录本写得密密麻麻;照例食堂吃饭,还是点一荤一素,坐在原来的位置;照例参加组里的聚餐,同组的人讲到有意思的事情她会笑,碰杯的时候她会抿一口果汁,眼神却偶尔会飘向窗外,以前于望总会在聚餐结束后跑过来接她。 有段时间她短暂地离开了上海,因为实验要求,带着仪器和厚厚的记录本,一头扎进了新疆的戈壁滩,又辗转去了海拔四千多米的西藏。 戈壁滩的风沙烈得像刀子,裹着碎石子往人脸上刮,她裹紧冲锋衣的领口,蹲在滚烫的沙地上调试设备,测试各种极端环境给仪器带来的影响,额前的碎发被吹得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嘴里满是尘土的腥气。 于望那些粉粉嫩嫩的小摆件,此刻连念想的余地都没有。在这里,生存的优先级远高于一切情绪。她的白大褂早就被风沙染成了土黄色,实验记录本的边角卷了边,却依旧写得工整清晰,每一组数据都标注着精确的时间和经纬度。 到了西藏,高原反应来得猝不及防。头痛欲裂的时候,她就靠着氧气瓶坐在帐篷外,看着远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某天,她正抱着氧气管吸氧,实验数据一如既往不太理想,她灰心丧气,朋友圈里于望订婚的照片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宁彦初只是指尖顿了顿,随即就滑开了屏幕,继续核对手里的样本数据。 几个小时后,她收到了宋辞的微信,「你今年过年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宁彦初盯着这简单一句话,反而突然有些绷不住了,她在西藏第一次哭,不是因为生病高原反应,头疼胃痛,喝水都想吐的痛苦,也不是因为实验数据每次都差那么一点,而这里医院的大夫从心底把她们当学术骗子,不肯好好配合他们提供更多临床数据。 但是宁彦初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的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北京”那两个字对她而言就像是回不去的故乡,更像是难以完成内心使命的悲剧终点,她把自己关在了狭窄的医院宿舍里,闭着眼睛任由眼泪洇湿半个枕头,昏睡了过去。 半夜,宁彦初醒来,她简单洗了把脸,拿起手机,给宋辞回复:「项目在西藏这边有任务,可能不回来了。我*今天一整天实验,还特喵的不能带手机,现在刚回宿舍,要瘫了。睡了睡了。」 像是害怕这个点宋辞还会追问,宁彦初选乱选了一个沙雕表情包,匆匆结束了对话。 那些在于望公寓里、在实验室楼下长椅上的争执、那些被收进箱子的摆件、那些旁人的议论纷纷,在戈壁的风沙里、在雪山的寒风里,都被吹得轻飘飘的,没了重量。她踩着碎石滩往前走,靴底沾着泥和沙,身后是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通向的是她真正在意的远方,那些等待被验证的公式,那些明明存在却无处安放的临床数据,那些藏在高原冻土和戈壁岩层里的答案。 是她背负着的,父母在天上看着她的,要她一定要找到的答案。 至于于望的独角戏,逐渐被宁彦初远远抛在了身后,和那些被丢弃的、不合时宜的幼稚玩意儿一样,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把所有的难过,都藏在了那些被收起来的摆件后面,藏在了深夜里无声的叹息里,藏在了日复一日、刻意维持的“如常”里。 直到宋辞到来,帮助她,把她和她这些东西,完整的搬回去。【】 14、第 14 章 宋辞最先开始收拾的就是宁彦初的实验记录册和那成堆的书,他知道这些宁彦初最看重,最充足的精力留给这些,他们都放心。 宁彦初想要帮着他一起搬,宋辞看着她的细胳膊细腿,摇摇头。 随即宁彦初被宋辞安置到了一边去收拾她的衣柜。 这时,宋辞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停下动作,接听,沉吟一会儿,对着那边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楼下宿管让我去挪下车。”宋辞对着宁彦初说。 宁彦初停下手里的活,连忙答应,顺便把自己放在门口的工卡塞给了他,“一会儿上来刷这个进。” 宋辞捏着手里的工卡,少女笑容在小小的照片里明媚耀眼,他匆匆看了一眼便塞进了口袋里,向门口走去,临关门想起了什么,对着宁彦初叮嘱:“这些书我能大概看懂分类,你衣柜里那些……你先大致去分个类,看看哪些要放在行李箱里,哪些是我可以碰,能直接装到纸箱里,你大致分一下就行,一会儿我回来一起弄,还有,重的东西不要逞强。我马上回来。” 宁彦初领命,十分乖巧地去收拾衣服了。 宋辞看着女孩蹲在衣柜前听话叠衣服的身影,满意的弯了弯嘴角,合上了门。 笑容在门关上的一刻变倏地收了起来,眸子里的光凝着暗色,闷不吭声向电梯方向走去。 二十分钟后宋辞回来,宁彦初正收拾的热火朝天,给他打开门还不忘随便疑惑了一下:“怎么去了那么久?” 宋辞神色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找个合适的位置,那个车确实有点大,不然总得给人挪。” 宁彦初想了想那个黑色的大家伙,心有戚戚然点点头。这个小插曲没有引起她的关注。 宋辞洗过手就开始投入打包工作。他力气很大,单手抱着成打的书往箱子里摞,不一会儿就装满了几个箱子,他环视一圈,在门口角落找到了一打还没有组装的纸箱皮,接着装了起来。 期间还不忘给来到新环境哪里都想闻闻嗅嗅的毛豆塞了一根鸭肉干,告诉让小狗老实不要添乱。 宁彦初收拾好了衣柜和卫生间,回来看到宋辞把那些书册已经打包了大半,便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胶带和马克笔开始给箱子封口上写写画画做标记。 很快第一个箱子贴好、第二个……第五个箱子也贴好了,宁彦初在旁边十分有成就感地给箱子分别写上了12345的编号。宋辞歪头看到,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等宁彦初写完,抽走她手里的马克笔,在每个数字后面又画了一个斜杠。 接触宁彦初露出不解的神色,宋辞笑道:“一看你就还是缺乏搬家经验,一会儿一共几个箱子得把数量写后面,不然一路开到了北京都对不上号。” 宁彦初了然,但是不以为意,“难不成你半路还能把箱子从车里抖出来。” 宋辞斜眼看着宁彦初美丽的侧脸,不知道想起什么面露善意的嘲讽:“看起来您是真的不记得您研究生搬家发生了什么。” “什么——”宁彦初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但是紧接着立刻想起了什么,噗嗤笑出了声。 “当时是谁——”宋辞拉长调子,已经准备开始翻旧账。 宁彦初笑得不能自已,伸手想要轻轻推一把宋辞阻止他滔滔不绝的控诉,但是力度没控制好脚下一滑,差点整个人栽倒了宋辞的怀里。 毛豆听到了俩人的热闹,动作迅猛,飞奔着窜了过来。 宋辞长臂一捞,毫不客气地将宁彦初连人带手里的东西还有那只飞奔的小狗一起稳稳地接住了,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把臂弯里的一切稳妥地安全地安置在了地上。 宁彦初收起笑容,抿着嘴角,绷住了脸,看起来还是很想笑,她抱住毛豆,清了清嗓子,一如既往地强调那一次的意外:“那是意外,你知道的,我其实真的东西不多。谁能想刚好赶上双十一,东西全送到了——我第一次参加那种活动,没看好量。” 宋辞抬起两边眉头,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眉峰挑得老高,嘴角却憋不住往下撇,活脱脱一副“你们女人都是大骗子”的模样,就像是要强调自己态度的笃定,又忍辱负重地点了一下头,用严肃的神情额外补充了一句“尤其是你们这种漂亮的女人”。 俩人的记忆瞬间被拽回那年冬天的午后,夕晒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宋辞终于赶在他成年第4个月,如愿以偿地考下了驾照,与驾照一起拿到的,还有他偷偷背着他的父母和汽车一起学下来的摩托车本。 就问,哪个男孩没有一个摩托车梦呢? 宋辞深谙富贵险中求的核心要义,他的梦想从来都靠自己实现——他不仅背着他爸妈考到了摩托车本,还从车友群里购置了一台二手川崎。 骑着擦拭了三遍的宝贝摩托,宋辞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在宁彦初宿舍楼下晃悠了三趟,就等着拍胸脯揽下搬宿舍的活儿,好显摆自己的新坐骑。 宁彦初直博,学生宿舍要从本科宿舍直接搬到街对面的校区去,那里有全部的博士生宿舍。 宁彦初对宋辞使用摩托车帮自己搬宿舍这件事持保留态度,首先她对摩托的安全性很是担忧,校园命令禁摩,要是被保安抓住就完蛋了,其次是……宋辞的摩托车因为构造设计需要人趴在上面,不仅驾驶员,还包括坐在后面的乘客。 宁彦初真的不想抱着东西趴在这个绿油油的猛兽上面,不安全程度简直是指数增加。 宋辞不以为意,他承诺着自己已经探好了路,路上不会有保安,而且他会慢慢地开,绝对不会炸街,更不会让宁彦初及她的家当出现任何一丁点危险。 说完,宋辞专门献宝似的从后面掏出一个粉白色的头盔,递到了宁彦初手里,态度带着大男孩特有的意气风发和倔强:“头盔都给你配好了,抓紧上车。” 宁彦初沉默地摸了一把头盔上冒出的两只白色毛绒尖耳朵,深深吸气,表情无奈,只好答应。 “就你这点家当,我后座一放,分分钟给你运到新宿舍。”当时宋辞拍着油箱说得信誓旦旦,毕竟宁彦初和他一样,家就在校园里,经常回家,行李向来精简,一个背包加一个小箱子就能打发。 可等宁彦初领着他往快递站方向走时,宋辞开始隐隐感觉不妙。 那时赶上购物节,所有学生都在网上购物,快递站前面的小广场基本上被大大小小的快递箱子铺满了。成堆成堆快递前面用粉笔在地上写了简单的宿舍楼号和门派做简单区分,宁彦初带着宋辞蜿蜒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快递,停在了她们宿舍的门牌号前面。 宋辞惊呆了,成箱成箱的包裹堆得像小山,他语气颤抖,意气风发难以维系,在心里做着最后的挣扎,“都是你的吗?还有其他室友的吧?” “都是我的,最近做实验,一直没来拿。”宁彦初漂亮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是罕见的尴尬。 盒子太多,即便宋辞再长八只手也抱不过来,他提议把东西拆开,看看能不能分类装一装合并一下,宁彦初欣然答应。快递们拆开一看,全是卷纸、卫生巾、湿巾,还有几大箱洗衣液和抽纸,堆在一起几乎比人还高。 “你这是要在宿舍开超市?”宋辞当时惊得嗓门都劈了。 宁彦初也是一脸懵,挠着头小声嘀咕:“室友说双十一便宜……我没注意,下单的时候好像多点了几下。” 最后那趟搬家,成了两人整个大学时代最狼狈又最难忘的笑料之一。 宋辞把摩托后座塞得满满当当,车把上还挂着两大袋卷纸,风度帅气全无,宁彦初趴坐在后面,怀里抱着几包湿巾,整个人被埋在山一样的日用品里。 刚出校门没多远,一包卷纸就率先颠掉了,滚出老远,宋辞慌乱的捏了刹车。 没开出去两米,又有两包湿巾因为太滑顺着宁彦初外套和摩托车的缝隙滑下去,宋辞用脚撑地停车,只好指挥宁彦初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捡,刚扶好车把,后座的纸箱又晃了晃,险些把刚爬上来的宁彦初又给掀下去。 最尴尬的是那些卫生巾,宁彦初毫无金钱观念,买东西时候只听室友念叨着真的便宜了好多,慌乱地跟着交了定金下了单,既没关注价格,也没有注意到数量,和她实验科研时吹毛求疵的状态南辕北辙,等东西收到,宋辞帮着拆外面的箱子的时候,俩人齐齐尴尬住了。 宋辞一个大小伙哪接触过这些,他只觉得自己拆了个烫手的山芋,现在继续扒盒子也不是,扔到地上不管好像也很刻意……宁彦初看着整整齐齐码的半人高的成包的卫生巾,也一整个呆住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宋辞脑子一抽,想要活跃一下气氛,没头没尾来了句:“这个东西放久了不会过期吧——我也不懂啊,你别生气,我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你们那个了,是不是一天要用三四包?” 这得流多少血啊……这半句宋辞好歹没说出来。 宁彦初只觉得头晕,额角连着嘴角跟着不自觉抽搐,她虚弱地看着那些物资,呐呐半天,嘴硬的回答:“这是我们一整个宿舍的,我,我帮大家下的单。” 宋辞觑着宁彦初的脸色,只好做听话小弟,不敢再多问。 最后俩人一路走东西一路掉,一开始他们还会惊叫两声,后面想着索性都戴着头盔没有人认得出,他们开始一边捡一边难以克制地大笑,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最后到新宿舍楼下时,取掉头盔,在已经降温的北京,两人头发都被汗湿透了,面容都是难掩狼狈,宋辞裤腿上蹭着泥,外套上是褶还有被各种盒子蹭出的印子,宁彦初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薄款羽绒服被挤成了华夫饼,头发全部黏在脸上和脖子上,两只手维持着环抱东西的状态,僵硬的不敢挪动一下。 * “意外?”宋辞回过神,嗤笑一声,伸手戳了戳宁彦初的胳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就为了折腾我这个新晋骑手。那一路,我捡卷纸捡得腰都快断了,我之后整整一个月再也没有碰那个摩托车,后来车停车库被我妈发现,也给处理掉了。而且啊……我现在看见超市的卷纸堆,都还条件反射地想躲开。” “所以你现在家里都用抽纸。”宁彦初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 宋辞摸了摸鼻尖:“倒也……算是有这个原因吧。” 宋辞实在不想说,他的母亲蓝悦女士某次购物节也看错了数量,做了比宁彦初还要夸张的举动,搬来半卡车的抽纸。 不能说,说了怕宁彦初太骄傲,起了攀比的心思可不好——宋辞想的煞有介事。 宁彦初东西不多,但是两个人收拾也用了不少时间,等到东西陆陆续续打包被宋辞搬上皮卡的车斗,天都已经黑了下来。 宁彦初看着宋辞用衬衫擦了擦头上的汗,恍然想起这家伙应该是开了长途车一路没有休息就过来了,突然很过不易不去,还很心疼。 明明她比他大了四岁,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天天追在自己后面喊姐姐的、还偶尔需要自己帮助善后的人,再也不喊姐姐了,然后突然一瞬间,就成了靠得住的大人,再突然有一天,开始让身边的人依靠起他来。 住了一年半的宿舍终于被搬空,只留下角落里的永生花独角兽和书架顶上落单的情侣马克杯。 宋辞抬手扣上车斗的盖子,“咔嗒”一声锁扣归位,震落了车身上几片被烈日烤得发蔫的梧桐叶,也把宁彦初来沪市一年多的心血牢牢的保护在了厚重的金属壳下面。 7月份的沪市正陷在“上蒸下煮”的桑拿天里,即便太阳落山,实验中心的柏油路里积攒了一天的热气仍在源源不断地向上蒸腾,空气湿黏得能糊住皮肤,深吸一口都带着灼人的攻击力。 宋辞穿着的那件纯白背心,纯棉的料子早被汗水浸得半透,紧紧贴在脊背和腰侧,搬箱子时还留下了一条一条的土痕,竟然有了几分俩人上学搬家时狼狈,但不同的是彼时还有些单薄的少年现在已经长大,背心下勾勒出流畅利落的肌肉线条——不是夸张的虬结,是常年运动练出来的紧实劲道,随着他屈腿跳下车的动作,肩胛骨微微收拢又舒展,带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湿,黏在饱满的额角,几缕黑发贴在泛红的脖颈上,汗珠子顺着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滑,滚过凸起的喉结,没入背心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宋辞的呼吸略有些急,胸膛微微起伏着,明明是累极了的模样,他却随手把背心下摆往上撩了撩,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眉眼间没半分疲态。 暖黄的路灯与天边的霞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连汗滴都闪着细碎的光,晚风掠过,吹起他汗湿的发梢,整个人像被盛夏傍晚的热浪与柔光共同淬过,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倦,却又帅得格外明朗,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宁彦初早就换好了衣服,同样的简单的牛仔裤和灰色的t恤,她抱着狗倚着车门,沉默地看着他撩着背心擦汗的样子,心疼归心疼,但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不行啊……宋辞,搬这点东西就喘成这样,当年驮着我那几大箱卷纸满大街跑的劲儿呢?” 宋辞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上还捏着拽起来一半的背心,那是他精准拿捏恰好能露出自己2/3的八块腹肌的精美角度…… 按照之前宁彦初的状态,此时此刻难道不是正该感激涕淋,眼眶通红、最好投怀送抱的时候吗??!【】 15、第 15 章 宁彦初微微扬起下巴,对自己的回复十分满意,甚至还挑衅地用毛豆的小白爪子在虚空中点了点宋辞的头。 宋辞放下背心下摆,闻言睨她一眼,随手抹了把脖颈上的汗,走到她跟前,带着一身湿热的夏日晚风:“那能一样吗?当年是为了给你展示我的爱骑,谁能想你真的把堂堂川崎当骡子使唤。而且再说了,你那洗衣液箱子沉得跟装了大象似的……快递看了都害怕。我当时一直搞不明白,你每周末走15分钟就到家,为什么要往宿舍买那么多洗衣液?” 他说着,伸手想去揪宁彦初头顶的发髻,宁彦初早有防备,偏头躲开了那只手还有他身上燥热的气息,笑得眉眼弯弯:“明明是你自己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怎么,包不住了现在还想翻旧账?而且我早跟你解释过,我们仙女从不穿隔夜的衣服,我一周五天都在宿舍住,当然洗衣液要买在宿舍里用。” 宋辞跟着笑出了声,宁彦初生动的表情和活泼的语气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释然,这是他记忆里那个勇敢倔强偶尔又有些跳脱的科研战斗美少女该有的模样。 这才是她啊,熟悉的宁彦初好像又回来了。 “我从没有听说过哪个仙女用洗衣机洗衣服的。你们不是都有魔法棒吗?”宋辞无奈道,想起自己一共没有骑两次的摩托车,依然十分肉痛:“翻旧账怎么了?这叫合理维权,为我的爱骑讨回公道。” 宁彦初一副慷他人之慨小人得志的模样,神在在道:“别天天爱骑、爱妻了,不知道以为您和您的摩托车结婚了,那辆车您一共骑过几次?” 宋辞扯开嘴角,面露假笑:“托您的福,一共骑过三次,一次从车友那里骑回家,一次给您当搬家的骡子,一次从家骑到店里给卖掉。想起这个我就来气,今晚吃啥?我快饿死了。” 宁彦初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长牙五爪的大男孩,举起手里的毛豆,脸对脸挑眉问小狗:“毛豆饿了一下午了是不是?想吃什么?姐姐给你买。” 宋辞嗤笑一声:“毛豆想吃粑粑。今晚我要吃火锅,赶紧的。” “夏天吃什么火锅?”宁彦初无语。 “夏天空调房吃火锅,冬天暖气屋子吃冰。这叫时尚。”说完指了指远处实验中心大门的方向,“这附近有没有火锅,宁嬷嬷,速速把手机里橙色的美食地图呈上来给朕瞅瞅。” 宁彦初翻了一个大大白眼,但还是听话的把手机打开,点开了app刷起了周边排序,嘴里小声叨叨回去:“哪个皇帝随身带嬷嬷,没断奶呢这是,这孩子真的是饿傻了。” 宁彦初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指尖刚要落在那家距实验中心不过百米的火锅连锁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征询身旁宋辞的意见:“这家怎么样?这个新出的贵州红汤锅底看着就香。” 宋辞和大多数年轻的男孩一样,爱吃麻辣、爱吃油炸、爱吃重口味的烧烤火锅和炸鸡的一切,即便他对外身份之一是一个健康的医生。 宋辞没立刻应声,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的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点,目光扫过几家店的简介,最终在一个带着砂锅图标的店铺上停住。 这是家藏在老巷里的广东打边炉,距离他们此刻的位置足有四十分钟车程。宁彦初当初想都没想就排除了这个选项。 他指尖敲定屏幕,语气笃定:“吃这个。” 宁彦初凑近一看,眉头微微蹙起,宋辞开了长途,到了以后马不停蹄帮她收拾了大半天东西,这家远在城郊的店显然完全不在她计划内。 而且宋辞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养生了?宁彦初回过头上上下下用审视的目光扫描着身边人。 宋辞被宁彦初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摸了把自己的胳膊:“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最近胃不好?医院特别忙、手术特别多,没时间吃饭?” 宋辞:“不是……难道你真要陪我吃红油锅?” “可以啊,偶尔嘛。”她抬眼望他,路灯的光晕落在宋辞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还是算了吧,吃点我们都能吃的。”宋辞自然地接过她的手机,指尖划过店铺备注的“宠物友好”字样,“而且这家能带毛豆。”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她怀里缩成一团的小白狗,补充道,“这个点过去正好避开晚高峰,走环线二十分钟就到,还不限号。” “还要开车?”宁彦初的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惊讶,她看了一眼宋辞的大皮卡,“那里可不好停车。” “停旁边的购物中心,走两步还是可以的。还是说,你这里还有什么事情?”宋辞说到这里也有些迟疑。 宁彦初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她住了一年半的地方,此刻像个完成使命的驿站,熟悉又陌生,迟疑的情绪就像细小的绒毛,轻轻挠着她的心脏,她听见自己很坚定地说:“没有了。” 宋辞绕过车头,顺手收拾起了副驾驶,闻言回头温和道:“看你。你想回,我们就回来;你不想,也没关系。” 宁彦初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回答:“不回来了,东西都搬空了。”说完大概是觉得有点突兀,捏了捏怀里的小狗爪:“宿舍晚上人多,毛豆肯定会叫,影响大家不好。” 宋辞耸耸肩,表示赞同,抬抬锋利的下巴:“上车吧,你抱着毛豆坐副驾驶,我把它的狗窝塞后面了,一会儿路上你要是嫌它烦就把它扔到脚垫上。” “毛豆才不烦。”宁彦初娇俏地撇了撇嘴,跟着爬上了猛禽的副驾驶,宋辞帮她们关上了车门。 * 小巷子里面的店铺,靠窗的小桌铺着格子桌布,砂锅已经架在炉上,奶白泛着油黄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细泡,上下翻滚着玉米和几颗红彤彤的枸杞。 店里空调开的够足,所以大热天火锅店的生意还是很兴隆,矮桌子和矮板凳让宋辞和宁彦初两个腿都不短的人几乎是膝盖碰上了膝盖,毛豆被安置在了桌子旁边靠里的一个毛垫子上,宋辞给它从车里拿了提前准备好的碗和狗粮,现在嘎吱嘎吱埋头吃的喷香。 “先喝汤。”宋辞拿起勺子,舀了小半碗清汤递到宁彦初面前,“刚专门选了这家店特色,加了竹蔗和茅根吊的底,清热解暑。” 动作娴熟,台词自然,仿佛他才是这个店的店长。 宁彦初捧着温热的碗,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香气,刚喝一口,就见宋辞已经拿起公筷,把切得薄薄的吊龙涮进锅里。 “广东打边炉讲究‘三起三落’,这样肉才嫩。”他盯着砂锅里翻滚的肉片,语气认真得像在复盘手术操作,“数到十就捞,多一秒都老。” 宁彦初忍不住笑出声,刚要开口,宋辞已经把涮好的肉放进她碗里:“试试,温度刚好。我保证,绝美。” 毛豆炫完了狗粮,现在正抱着爪啃着店家送的狗零食,偶尔抬头“汪”一声,宋辞就会弯腰摸摸它的头,动作自然又带着男人特有的温柔。期间服务员端来现切的生蚝,宋辞挑了个最大的,淋上柠檬汁放进砂锅,继续念叨:“这个补气血,你多吃点。” “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补。”宁彦初看着宋辞眼底的青黑真诚建议道。 “不不不,我就是睡一觉的事。你们……你们女同胞确实不容易。”宋辞想起了什么似的,心有戚戚然地意有所指。 大概是两人不久前刚回忆过之前搬宿舍的囧事,宁彦初立刻get到了宋辞一言难尽的表情,微微扶额:“请您尽快忘掉那些……生活用品,谢谢了。那些真的我后面都分给室友了。总之,真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 宋辞表情无辜,装傻充愣,眼神里满是:我可什么都没有说,你在说什么我也听不太懂。 宁彦初无奈叹息,胡乱一口吞掉了碗里的生蚝,滚烫的汁水瞬间呲了出来差点烫破上颚。 一杯饮料恰逢其时递到了宁彦初脸前,透过杯子可以看到宋辞恶作剧得逞的脸。 是啊,他都是副主任医生了,怎么可能连这点生理常识都不知道,又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杀马特男孩了。 店家又上了一盘生鱼片,一时俩人无话,宋辞一开始其实已经饿过了劲儿,胃口一般,主要是盯着宁彦初吃。在他眼里,宁彦初每次见面都要比上一次看起来更清瘦一些,惹人心疼。但是这会儿灌了两碗汤,他慢慢也恢复了元气,又叫店家添了两盘牛肉。 “一会儿我给你调一碗绝美的蘸料,我跟我们院谷砚景学的,他是广东人。保证绝对正宗……”砂锅的热气模糊了宋辞的眉眼,宁彦初看着他认真调酱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碗温热的打边炉,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安心。 宋辞看着对面的宁彦初,夹了块萝卜放进砂锅,开口:“后天毛豆生日,今晚休息一晚上,明天睡醒出发,直接开到北京时间肯定没问题,当然如果你不着急到北京报道,我这边也有个其他推荐,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去哪儿?”宁彦初抬眼问。 “青岛,我大学室友在海边搞了个民宿,里面养了5条狗,经常有狗友假期去他那里聚会。明天上午出发的话,晚饭前就能到。”宋辞用手机打开了地图看了一眼说道。 “真的?”宁彦初的眼睛亮了起来,指尖不自觉蹭了蹭桌下毛豆的绒毛,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实验科研和医疗仓开发上面,虽然她因为实验去过不少地方,很多学术年会还会在国外举办,她每年都能出国一两次,但是单纯的旅游和住民宿是她从未接触过的。 宁彦初之前做实验时听到自己的组里有人讨论休假的时候要去哪个地方的民宿大睡几天,她其实搞不明白民宿和她住的那些酒店有什么区别。她也会好奇,但是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去。 也许以前也有,但是自从家里出事,爸妈不在,没有人再去张罗旅行,她自己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 “民宿,那里有很多狗狗。”宁彦初轻声复述。 “对,都跟毛豆一样,是他收养的。”宋辞答。 * 10年前,夏天夜晚。 那时她还是大二本科生,实验结束后参加宋教授的课题组去学校门口的小吃街夜宵聚餐,蓝悦出差了没有人给宋辞做晚饭,宋教授干脆直接把刚上高一的儿子也一并带过去了。 那一阵儿少年正值青春叛逆期,也还在杀马特审美期的末端,从外表看属于忧郁孤独美少年那一卦,一身蓝白运动校服的少年,跟宋教授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喜欢跟宋教授的学生聊天,但是对宁彦初还是有着难得的好脸色,沉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还替她抱着沉甸甸的实验记录本。 烧烤摊的油污地面上,角落里缩着只巴掌大的小狗,浑身毛结着灰团,是最寻常的土黄色,正怯生生地嗅着串签子的残渣。 宁彦初心一软,撕了块刚烤好的瘦肉递过去,小狗叼住肉的瞬间,就摇着细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脚边,小爪子偶尔扫过她的裤腿。 “它好像把你当主人了。”宋辞蹲下身,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小狗凉冰冰的鼻尖,小家伙却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唯独对着宁彦初抬着脑袋。 聚餐结束,大家三三俩俩结伴离开,宋教授啤酒微醺,满意地背着手溜达在前面,后面坠着一男一女,正是宋辞和宁彦初。 其实这么形容也不准确,后面不仅跟着一男一女,还有一只小黄狗。小黄狗脏兮兮但是宁彦初毫不嫌弃地把它抱在了怀里。 自从知道小黄狗没有主人,唯一的狗妈妈出门找食再也没有回来以后,宁彦初说什么也放不下了。 最后磨蹭地走到家属院门口,俩人都犯了难。 宁彦初站在路灯下,看着怀里的毛孩子,低着头不声不语——现在可咋办? 宿舍明确禁止养宠物,而且宁彦初没有时间,放在家里可是妈妈有哮喘又对动物毛严重过敏……她总不能把这小生命再丢回烧烤摊。 宋辞沉默了半晌,突然脱下校服外套,小心翼翼地把小狗裹在里面,拉链拉到只剩湿漉漉的小脑袋露在外头:“我带回去。我爸妈那边我来搞定,你别担心。” 宁彦初想起宋辞小学的时候有一阵就闹着要买狗,被宋教授和蓝女士双双武力镇压的模样,表示怀疑。 “放心,以后我就是他爸——”另一个“爸”字还没说出来,宋辞反应过来如果自己是狗爸,那宁彦初岂不就是狗妈了,那他俩岂不就是……瞬间脸涨红了几分,立刻改口“以后我就是它哥哥了,你是它姐姐。你要是想它就来我家看它。” 宁彦初至今记得,那天宋辞抱着这团“小毛球”(后来才改名毛豆)跟家里僵持了整整一周。 毛豆一开始被宋教授勒令不许进客厅,也不能去书房,更不能进卧室——宋辞就给小狗崽在卫生间的角落用旧毛巾搭了一个窝,小狗不会定点上厕所,又对外界很好奇,几次偷偷溜出来在家里随地大小便,宋辞那阵儿没少被迁怒挨爸妈骂。 宁彦初回去也没闲着,上网查到小狗最好能喝羊奶,拉着宋辞专门跑了几个超市才找到能冲泡的羊奶粉,又抽空跑到宠物商店买狗窝,狗食盆,最后还问了好几个养狗的同学才确定了最适合毛豆的幼犬犬粮。 宁彦初跟宋辞说,狗的吃穿用度她一应负责到底,等她从宿舍搬出来,就立刻把毛豆接回来,让他务必不要抛弃小狗,就暂且忍耐一下。 就这样,俩人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月,终于算是勉强把毛豆安置好了,毛豆也逐渐适应了家里的新环境,不再遇到人就害怕发抖应激,甚至因为还算可爱,获得了宋教授和蓝女士的特赦,可以满屋子溜达(但是不许上床)。 又过了一阵儿,他俩合计着要带毛豆去宠物美容店好好洗个澡做个驱虫,再去打疫苗。 他们专门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宋辞甚至看了看黄历,写着:诸事皆宜,满意地抱着狗和宁彦初在宠物店门口汇合。 俩人都是第一次做“长辈”秉承着自己的崽就要用最好的,甭管崽是什么品种反正只要是自己的崽就是最好的坚定信念,给毛豆选了一个奢华护理套餐。 俩人就像所有初为人父母的那样,坐在宠物店的沙发上,忐忑又期待地等着宝贝好大儿护理完出来。 一个小时后,店老板抱着一只小狗走过来,放到了地上,笑着冲宁彦初扬了扬下巴:“小姑娘,你家狗狗洗完澡剪好毛啦!看看,是不是漂亮的很!” 宁彦初和宋辞同时抬头,下一秒两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小狗浑身白毛修剪得整整齐齐,圆脑袋圆眼睛,精神得像团蓬松的雪球,正摇着短尾巴往他们脚边蹭。 宁彦初下意识地看向店主身后的美容间大门,店主八成是认错了人,也抱错了狗。 一定是被调包了! 宋辞看起来更着急一些,他干脆站了起来径直向美容间走去,顺手撸起了袖子,看起来想要进去抢狗。 店主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了,“怎么着,还以为我拿错狗了?你们自己的狗自己都不认识?” 宁彦初闻言又凑近了些,伸手戳了戳小狗的耳朵,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毛豆?” 宋辞也皱起眉,目光在小狗身上来回打量。 记忆里的毛豆总是顶着一身乱糟糟的土黄色绒毛,跑起来像只小土拨鼠,哪有眼前这小家伙这般雪白可爱。他看向老板,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老板,这……这是我们的狗?那只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呢?” 老板闻言哈哈大笑,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就是它呀!你们这小狗毛太厚,脏得都看不出本色了,我给它剃了层厚毛,又洗了三遍,这才露出雪白雪白的底子!” 话音刚落,那只“小白狗”突然冲着宁彦初“汪”了一声,还亲昵地用脑袋蹭她的手心,那熟悉的撒娇模样,瞬间让两人恍然大悟。 宁彦初忍不住笑出声,弯腰把小狗抱进怀里,指尖划过它顺滑的白毛:“原来你是只小白狗啊!” 宋辞在旁边清了清喉咙,补充道:“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不是黄狗。牛x,藏的够深。” 跟在老板旁边打下手的店员在一旁笑着补充:“别看它小,毛可真的太厚了,估计以前没少在地上打滚,沾了不少油污,我们给它深层清洗了三遍,又把打结的绒毛都修掉了,这才露出原本的毛色。不过啊,这小家伙可乖了,修剪的时候一点都不闹……” * 此刻,打边炉店的毛豆若有所感,抬头再次“汪”了一声,把俩人都从记忆里拉了出来。 宁彦初也伸手摸起了毛豆的小脑袋,感慨:“那时候我还拍着胸脯说自己是’毛豆的第一监护人’,不出三年一定把毛豆接回到身边。结果现在喂饭、洗澡全是你在做。后面你上班了,蓝阿姨接了养毛豆的重任。有时候我忘了买狗粮,你们也不找我,我反而是最不称职的那个……”说着她笑着擦了擦眼角,被热气熏红的眼眶里盛着暖意。 宋辞抬起手,在宁彦初脸庞停了一秒,然后上抬,温暖干燥的手掌最后盖在了宁彦初毛茸茸的头顶,“毛豆早就是我们的家人了,不计较这些。” 你也是。【】 16、第 16 章 当晚吃完火锅,俩人没有再回宁彦初的宿舍。 “之前和实验中心的同事已经告别过了,东西也收拾完了,钥匙……留给了宿管大爷,确实不需要再回去了。”宁彦初说这句话的时候俩人打开火锅店大门,仲夏夜晚的闷热气扑面而来,几乎瞬间就把从空调房出来的两个人包裹住了。 “那就不回去了。”宋辞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不在意地说道。 宁彦初被宋辞的态度感染,刚才被勾起的一点点的负面纠结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她抱着狗往前走了两步,灰色v领t恤下摆利落地塞进牛仔裤里,勾勒出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肢,被晚风一吹,轻薄的衣料吹出皱褶轻轻贴在皮肤上,用火锅店给的发绳随意挽起的高马尾伴着动作摇摆,透着几分利落的清爽。怀里的小狗大概是被暑气熏得蔫蔫的,耷拉着脑袋蹭着她的锁骨,温热的鼻息扫过颈侧,惹得她发痒微微偏头。 宁彦初转过身,怀里的小狗被颠得晃了晃,爪子下意识地扒住她的t恤领口。她抬手托了托狗屁股,指尖还沾着刚才摸过狗毛的温热触感,看向宋辞的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询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安排?” 宋辞打了一个大哈欠:“消食,睡觉。” 宁彦初乐了,举起小狗:“去哪儿睡觉?睡大街?睡车里?带着它?” 宋辞斜睨了宁彦初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来了一点精神:“我上次来上海开会住的酒店旁边,好像有一家亲子酒店能带宠物,那两天我总看到拖家带口自驾的人进出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离这里不远。” 宁彦初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好在宋辞方向感不错,记忆力也不差,累了一天又刚饱餐一顿的俩人在接二连三的哈欠里终于找到了那家能带宠物的酒店,停好了车。 所以当前台告诉他们现在暑假旺季,只剩下一间家庭套房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的俩人没有丝毫犹豫地立刻就办理入住了。 俩人目的都很简单——赶紧睡个好觉,所以也不挑剔,宋辞帮宁彦初从后车斗的大包里掏两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而自己则是随意的抽了件新的t恤,房卡抓在手里抬腿就上了楼。 酒店是这两年新开的,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宽敞,打开门,浅米色的墙漆衬得整间屋子亮堂又干净,地板是温润的原木色,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靠里侧的墙下立着一张一米八的大床,奶白色的床单被熨得平平整整,床头摆着两个蓬松的灰色靠枕,旁边立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灯光柔和得刚好能裹住整个床铺。 落地灯旁边是一个三层高的猫爬架,爬架旁边放着一个毛茸茸的毛孩子的窝,食盆水盆都是洗干净依次排列。 卫生间是半开放式,盥洗室在门外面,浴室和马桶在门里面,门半敞着,能看见崭新的洗漱台和洁白的瓷砖,透着一股干净的新气。 宁彦初对房间所见都很满意,她走了半圈,转过身,一抱着毛豆微微一愣。 对面靠墙的位置隔出来一个小房间,贴着外侧竟然摆着一组崭新的原木上下铺,护栏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铺的床垫铺得整整齐齐,还搭着一条格子薄毯,下铺的床头嵌着一个小小的置物架,放着两本随手可取的杂志,还有一些儿童画册,上铺连着下铺的一边是爬梯,另一边竟然是一个大大的的木质滑梯。 她理解这间屋子为什么要叫家庭房了——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一只或者两只宠物,真的就是现在很多家庭的配置,这样一间客房,把出行的一家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宋辞进来关门,先把俩人的用品放在了沙发椅上,调整了一下房间的空调,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可能走到哪里先洗手再开窗通风是成为医生后带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刻板习惯之一。 宁彦初将早就按捺不住的毛豆放在了地上,小狗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迅速用鼻尖展开地毯式搜索,探索起了新的领地。 她转过身,指了指那张宽敞的大床,对着宋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睡这儿,我睡下铺。” 宋辞挑眉没应声,只是走到了洗手台拆开香皂兀自洗起了手。 宁彦初跟在他后面晃了一圈,嘴里念叨起来:“你开了一天车,又收拾搬家,明天还得接着开,这床睡得舒服,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地休息。 宋辞回身,把手里的香皂放在了身后宁彦初的手里,示意她抓紧洗爪,自己则取下旁边毛巾将手擦干,绕过她,走到上下铺前,把手里的t恤往置物架上一扔。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上铺的格子薄毯上,抬手挠了挠头,嘴角弯起个狡黠的笑:“算了吧,我不睡大床。”他说着顺手拍了拍上铺的床板,“我睡这儿,上学那会儿我们几个都抢着睡上铺,清净。还有,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赶紧洗澡,你洗完我洗,真要困死了。” 俩人确实都非常疲惫,宁彦初见宋辞态度坚决,也不再挣扎。 宁彦初洗完后将把吹风机拿到了床头,靠坐在床边吹半干的头发,毛豆窝在她的脚边放松地团成一团打着小呼噜。 宋辞拿着换洗衣服进去洗澡了,水声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夏天的热风透过宋辞打开到一半的窗户一丝一缕地钻了进来,和着吹风机的暖风一起围着宁彦初打转,窗户外面的梧桐树叶随着晚风轻摆,留下一长串颤动的倒影。 宁彦初盯着倒影静静地发呆。 从宋辞把汽车开到了她实验中心门口、保安一个电话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开始……宁彦初觉得自己在上海实验中心的最后一天就像是被突然按了五彩缤纷的快进键。 好比一个本来黑白的默片,突然注入了动画的色彩和轻松悦动的背景音乐,一下子换了风格,也改了结局。 没有孤独的打包,没有狼狈的奔波,想象中自己拎着几十斤超重的实验材料赶飞机、被机场地勤拦下重新整理行李的窘迫场景,终究没有发生。 她甚至来不及亲手送走于望留下的那些还没被完全处理的边边角角,她也来不及和奋斗了一年半的实验中心好好告别,那些熬夜亮灯的深夜、仪器运转的嗡鸣、大屏跳转的数据和代码,甚至走廊里新耗材略显刺鼻的味道,都成了匆匆掠过的剪影。 宁彦初绝对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从读书时跟着课题组泡在实验室连轴转,到工作后独挑项目大梁,她早已习惯把生活排得密不透风。 实验数据要追,项目进度要赶,团队里的年轻人要带,这些工作与职责像精准的钟表齿轮,推着她一刻不停地向前一圈一圈地转。 可再精密的齿轮,也有磨损卡壳的时候…… 昨天这个时候,她靠在刚拼好来不及打包的纸箱上,抱着电脑想要回复一封邮件时,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呢? 电脑屏幕里在西藏的医疗仓测试时那些反复报错的数据突然弹了出来,红色的警告符号密密麻麻,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里,红的刺眼,忽然又让她想起了于望那个红彤彤的订婚朋友圈,疲惫像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连呼吸都带着沉滞的重。 父母出事对宁彦初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和转折点,让她从一个无忧无虑心怀浩瀚宇宙的天才少女,一夜之间成为背负厚重使命和枷锁的浴血战士。 在那人生的至暗时刻,她深刻地认识到了每个人生来孤独,总会无依无靠,如果自己不振作,没有人会一直拉着你。 她拒绝了身边人给的温暖,因为她意识到那些不会永远都在,她早就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她以为自己会像之前很多次那样,把这份低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连夜分析新的实验数据,用密密麻麻的公式填满笔记本,让工作的惯性堵上心里那道刚裂开的口子;再用“科研容不得情绪内耗”的信念,筑起一道旁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的高墙。 要说多爱于望,宁彦初自己也说不上。 最初是于望莫名其妙的闯入和热烈的追求,她忙着项目没心思应付,对于望的殷勤只当是礼貌;后来是好奇他为何能耐心等她到深夜,看她啃着冷面包改数据也不催;那个雪夜,他不问任何原因的开车送她回了北京,她以为他懂她,她开始试着依赖他,也慢慢发现了他身上好像有自己过世的父亲的影子。 加班晚了有他递来的热奶茶,实验卡顿有他不懂但是笨拙的安慰,宁彦初恍惚了,她甚至开始学着放慢节奏,陪他看一场完整的电影,学着在他面前卸下一点“科研女战士”的铠甲…… 然后呢,突然有一天,于望的愤怒、指责、埋怨甚至贬低接踵而至。 变化好像就是一瞬间,他突然开始斥责她的一切,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可能是下一次爆发的导火索,从工作习惯到生活态度再到为人处世的模式……从里到外,就好像之前的夸赞全都是唾手可得也可以随意揭掉的标签,标签下面是她被否定的、根本不配得到幸福的不堪本体。 突然有一天,她被他像丢垃圾一样迅速抛弃,她甚至没有搞清原委,就看到他迅速找到自己的缘分,圆满幸福。 这段感情带来的,与其说是失恋的伤痕,不如说是对亲密关系更深的不安与惶恐。很多人几年都未必经历的心动、依赖与破灭,她在繁忙的实验间隙匆匆走完。她或许没那么爱于望,却曾真挚地想要接受一段感情,做力所能及的改变,结果反被迅速抛弃。 但这些都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临床实验的受挫才真的让她难受——她带着一腔恒心,想凭一己之力证明父母和自己摸索的道路充满意义,可眼前的红色报错数据,像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同样的实验环境,同样走不通的路,就好像在嘲笑她这些年就在原地打转,浪费时间。 不甘心和无助缠在一起,宁彦初先想起北京空荡荡的家,父母的照片还摆在客厅,当初离开时她信誓旦旦说会完成他们的遗愿;紧接着,宋辞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她指尖颤抖着解锁手机,通讯录里“宋辞”两个字格外清晰,犹豫了三秒,按下了拨通键。 除了实验,其他难处,她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说。 然后宋辞就突然地从上千公里以外的北京出现在了这里,对她的私事只字不问,就算是在电梯那里、那种情况下遇到了于望,他也没有要多探听的打算。 最后出电梯那一句轻缓的:“其实分开挺好,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你。”像一针温和的强心剂,扎在宁彦初紧绷的心上。 没有指责,没有安慰,只是用最直接的话点透事实:不是她不够好,也不是俩人的感情有多不堪,只是彼此本就不是同路人。 分开从来不是灾难,而是及时止损的清醒。这份通透的理解,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有力量。 然而此刻,通透的宋辞就在浴室洗澡,可爱的毛豆在她脚下打滚,自己在上海的一切都被安排妥当,甚至明天她还要奔赴海边,去住民宿,一起去给心爱的小狗过生日。 一切都大不相同。 最神奇的是,宁彦初甚至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和宋辞这样共处一室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抿了抿嘴角,目光落在浴室门的那竖条的磨砂玻璃上,竟有些罕见的不自在。 这和上学时期突兀地坐在宋辞家餐桌上,加入他们一家三口晚餐时的局促截然不同。 彼时宋辞还是个穿着奥特曼秋裤、站在椅子上够红烧鸡翅的小豆丁,他会举着啃得油乎乎的骨头冲她笑,在父母的要求下不能直呼她大名,要喊她“初姐姐”或者“彦初姐姐”,而她只是宋辞爸爸妈妈同事的女儿,连夹菜都要小心翼翼怕麻烦别人。 而现在呢? 宋辞早已比她高大半个头,肩膀宽阔得能稳稳扛住压力,白大褂穿在身上时,是能在急诊室里独当一面、救死扶伤的医生,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男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宁彦初觉得宋辞长大了,真要细数,那应该是很多个时候,成长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但是长大的宋辞好像又被完整的保留在了宁彦初的身边,他会独当一面,也会一边说着“搬家哪有让当事人自己动手的道理?”一边帮她把箱子一个又一个好好地摞在了皮卡的车斗内,和大学时扛着她的几十斤重快递,嘴硬叫嚣“包在他身上”的少年身影重合。 磨砂玻璃后透出暖黄的灯光,将宋辞模糊的身影映在上面,哗哗的水声裹着薄荷沐浴露的清香漫出来,把房间里最后一丝拘谨都泡软了。 脚边的毛豆像是察觉到了她长久地的走神,用湿乎乎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脚踝,她关掉吹风机,随手放在了一边,低头挠了挠它的下巴,指尖触到的柔软绒毛,和记忆里宋辞儿时那头软乎乎的短发触感,莫名地重合又错开。 浴室的水声突然停了,磨砂玻璃后的身影动了动,随即传来淅淅索索的毛巾擦拭声。 宁彦初像是被惊到的兔子下意识拿起了刚放下的吹风机,刻意找点事做掩饰心绪,耳尖也莫名发起了烫。 这一刻,宁彦初真切感受到了,此刻她正在和已经成年的宋辞住在了酒店的同一个房间。 她指尖攥着吹风机还带着余温的外壳,才勉强压下那点莫名的慌乱,听见玻璃门后传来他轻哼的调子,像是一首乐队的老歌,旋律漫出来,和房间里的暖光缠在一起,软得人心尖发颤。【】 17、第 17 章 “你怎么还没睡?” 宋辞擦着头发的动作一顿,几步走到宁彦初旁边。男人洗完澡的水汽混着薄荷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温热又清新,宁彦初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指尖悄悄蹭了蹭衣角。 “毛豆——是不是你?嗯?打扰姐姐,不让姐姐睡觉?”宋辞的目光往下一移,精准锁定宁彦初脚边的毛豆,表情故意绷得严肃,“你小子不会是想睡床上吧?” “毛豆乖着呢。”宁彦初下意识应了声,指尖轻轻挠了挠毛豆的下巴,小家伙立刻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毛豆年纪一把了,平时都跟着宋辞睡,宋辞房间里的专属软垫早成了它的温柔乡,要是刚洗完澡浑身白白香香的,宋辞还会网开一面,恩赐它蜷在床头或床脚。虽没有固定位置,但有一点很明确:毛豆是一条没有安全感且被宠溺的小狗,必须和人挨着睡。 宋辞指着不远处“这不是有狗窝吗,毛豆。” 毛豆像是能听懂话一般,慢悠悠环视了一圈房间,目光掠过角落里那个带着陌生气味的旧狗窝时,黑鼻头明显皱了皱,进门时它就闻出来了,那窝里有别的狗的味道,转一圈就再也没靠近过。 狗子环视了一圈房间,一只爪恰好搭在了宁彦初的脚面上,微微扬起的狗脸配着它斜视的小眼神,仿佛在和宋辞传达它的挑衅:不然呢? 宋辞被它这模样逗笑,虚空点了点小狗,转身吧嗒吧嗒走回浴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大毛巾。他走到自己要睡的上下铺,把毛巾往床上一扔,对着毛豆抬下巴:“一人一张床,你的在这儿,已经够宽容了,再不听话,地上的垫子就是你的归宿。” 毛豆条件反射地就要往毛巾上凑,可临到床边又猛地转了头,重新把下巴搁回宁彦初的脚面上。它垂下眼睛,用湿漉漉的目光由下至上望着宁彦初,那副依赖又委屈的模样,直把宁彦初看得哈特软软。 宁彦初本来就想坏了毛豆,这会儿更舍不得把它赶走,立刻抬头对着宋辞说道:“要不今晚毛豆就和我睡吧,我好久没见到它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尾音轻轻上扬,像根羽毛挠在宋辞心上。 宋辞擦头发的动作蓦然顿住,毛巾悬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向宁彦初,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因为刚才的俯身软塌塌地垂着,连平时紧绷的肩线都柔和了不少。这和小时候她把脏兮兮的小奶狗抱在怀里,无声又倔强地请求他帮忙照顾时一模一样。 “也就你惯着它。”他无奈地笑了笑,指尖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却没半点真的责怪,转头对毛豆轻哼一声:“刚还跟我叫板呢,这会儿倒会找靠山。” 说着他弯腰,本来想要顺手摸一把小狗,没成想隔着小狗毛一把包住了宁彦初摸狗的手。 这不是意料之中的动作,柔软触感从指尖传来,宋辞才后知后觉地收回手,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他站起身,去浴室挂毛巾,语调直愣愣道:“这小子要是夜里闹你就喊我起来。” 宁彦初蜷了蜷手指,没有做声。 宋辞话音刚落,脚边的毛豆像是听懂了,立刻欢快地摇起尾巴,用脑袋蹭了蹭宁彦初的手腕,又抬头对着宋辞“汪”了一声,得意的小模样,活像打赢了一场胜仗。 宋辞回头瞪它一眼,却忍不住弯了嘴角,“都快睡吧,明天还要赶早去海边。” * 这一夜也许是累极,宁彦初安然入睡,中间也许做了一两个梦,但是她都迅速又进入下一段睡眠,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实验数据报错警报声,不用再去头疼屋子里成堆的收拾不完的材料和搬不完的行李,也不用焦虑可能赶不上的航班……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一阵极轻的说话声吵醒的,朦胧中似乎听到大门开合的动静,还有毛豆短促的“呜呜”声。 干燥柔软的被子裹着她,枕头还留着阳光的余温,这样安稳的睡眠让她实在舍不得睁开眼睛,只舒服地蹭了蹭枕头,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 “轻点!”是宋辞压低的声音,带着清晨刚睡醒的沙哑,“忘了昨晚怎么跟你说的?再闹吵醒姐姐,今天海边的肉干就没了。” 紧跟着的是毛豆委屈的哼唧声,爪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轻响,像是被宋辞按住了脑袋。 宁彦初悄悄掀开一条眼缝,恍惚了几秒,大脑仿佛是在修复昨晚乍然断电的数据一般缓缓运行,她慢吞吞地看看了四周。 只见宋辞穿着t恤,额角还挂着晨跑的薄汗,正弯腰把毛豆的牵引绳挂在门口的挂钩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它的背,动作又轻又耐心。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带着空气里都浮着暖融融的尘埃。 宋辞直起身时恰好对上她半睁的眼,先是一愣,随即扬着笑露出一排白牙,语速轻快:“醒啦?本来想让你多赖会儿床。” 他随手把颈后的毛巾甩到肩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晨跑绕路去便利店买了早餐,牛奶、豆浆、素包、肉包都有,还热着,赶紧洗漱来吃。” 宁彦初这才彻底清醒,揉着眼睛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睡衣领口,她下意识拢了拢:“你什么时候起的?” “六点多,毛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宋辞指了指蹲在脚边摇尾巴的小白狗,“快去洗漱吧,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吃完咱们就出发,赶在傍晚前到青岛正好能看日落。” 卫生间洗漱台上并排放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牙刷头还有水痕,随意地戳在里面,明显是宋辞用过的,另一个牙刷横在杯子上,带刷毛的头冲里,恰好不会被水龙头里的水溅到。 宁彦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没有了往日的疲惫红血丝,连肤色都不在惨白,透着点健康的粉。 等她走出卧室,小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香气漫过来,毛豆蹲在餐桌旁,眼巴巴盯着宋辞剥茶叶蛋的手,却乖得没敢往前凑。 “有盐,掉毛。”宋辞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了宁彦初,狠心的拒绝了毛豆的祈食。 宁彦初看着毛豆无辜的黑眼睛,心生不忍,把自己的鸡蛋掰开,问:“它能吃里面蛋黄吗?” 宋辞冷哼一声:“你吃你的,这家伙来的路上吃过水煮蛋了,可没亏待它,放心。小老头不能吃这么多鸡蛋,胆固醇高。” “小老头”毛豆不爽伏地哼唧。 吃过早饭宋辞去取车,宁彦初抱着毛豆在楼下等。没多久就听见熟悉的引擎声,一辆黑色皮卡稳稳停在面前,后斗盖着,车身上还沾着点未干的露水。“上来吧,我刚顺便点了两杯咖啡,沿路一家店,要是停车不方便,一会儿得麻烦你下去帮我取下。” 宋辞说着拉开车门,独属于男人和少年间的干净气息带着阳光的暖意扑面,那是宋辞身上惯有的味道。 * 从上海到青岛的路程不算近,宋辞开得很稳,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偶尔跟着车载电台里的摇滚老歌打节拍。宁彦初靠在副驾上,看窗外风景从高楼丛立切换成开阔国道,再到一眼望不到头的高速。 中间有段路宁彦初迷迷糊糊抱着狗昏睡了过去,等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意识从混沌里浮上来时,先闻到了车载香薰淡淡的木质调,混着海风咸湿的气息。 她没急着睁眼,耳里灌满了轻柔的蓝调不再是之前充满激烈节奏的摇滚,宋辞指尖偶尔叩在方向盘上的轻响,一下一下,和心跳慢慢对上了频率。 等她彻底醒透,转头看过去时,宋辞刚好换了只手搭方向盘。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还有抿着的薄唇,嘴角似乎微微扬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松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到了沿海的公路,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白浪。公路沿着海岸线曲折向前,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干净得像一幅没被打扰过的风景油画。 “醒了?”宋辞的声音透过音乐传过来,带着点磁性的沙哑,没回头,视线依旧落在前方的路上。 宁彦初“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干,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骨节分明,手腕处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和他身上那件黑色的短袖衬得格外分明。 “还有多久到?”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累不累?” 宋辞抬腕看了眼中控的导航,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那双深邃的眼睛,目光扫过她时,带着点笑意:“不累。也快到了,再开半小时,就能看到栈桥了。饿不饿?刚路过加油站,我买了红牛和仙贝。” “仙贝?”宁彦初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醒,她本身不太吃零食,这个东西她好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听到见到了。 “对,我们科室的硬通货,想不到吧……下了手术,没啥胃口,但是只要有仙贝,肯定会被吃掉。”宋辞嘴角带着笑意,慢悠悠地说,“刚加油站本来只是想买个红牛,结果看到了就买了。” 宁彦初有点惊讶,她以为自己睡的很轻,但是宋辞什么时候下车加油买东西她完全没有意识。 她小幅度伸了个懒腰,刚睡醒没什么胃口,但是看宋辞说的热闹,配合地从包装袋里摸出一块,撕开,重新靠回到座椅上,慢慢啃了起来。 毛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窜到了她的脚下,已经蜷成一团打起了瞌睡。 宁彦初看向驾驶座的男人,风吹过车窗的缝隙,带起他额前的碎发,傍晚橘色的光在他的侧脸投下浅浅的阴影,高挺的鼻梁勾勒出利落的弧度。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路程好像也不算漫长,甚至有些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海浪声越来越清晰,电台里的老歌还在循环,宋辞的指尖依旧跟着节拍轻叩,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安静又惬意的氛围,像是时光都在这里慢了下来。 大概是快要到目的地的缘故,宋辞见宁彦初醒盹,开始给她讲起他的大学室友赵楚帆,就是在青岛开民宿的那个。顺便回忆起了他和老赵去海边野营的糗事,顺便提醒宁彦初千万不要被老赵老实憨厚的面孔欺骗,他其实猴精猴精,吭起自家兄弟眼睛都不眨一下那种。 “……说好兄弟几个一起去人家地里挖点红薯回来烤了吃,结果等人一放狗,他最胖跑得最快,别说我们了,连四条腿的狗都撵不上。”讲到激动处宋辞会拍方向盘,两人笑声混着海风从半开的车窗飘出去。 “上学时老赵总吹青岛的海是渐变的,绝美,我那时候还笑他夸张。”宋辞缓了缓情绪,偏头朝远处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雀跃,“你瞧,是不是比照片里还绝?” 宁彦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海岸线在视野里愈发清晰,海水从近岸的浅蓝渐变成远处的深蓝,浪尖缀着碎金似的光,咸湿的海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连呼吸都变得清爽起来。 “真好啊。”宁彦初感叹,“住在这里肯定没有什么烦恼,难怪你的室友一定要毕业回来。” “老赵其实一直想当兽医,但是家里不同意,说他考这个分都可以上临床八年读个兽医简直浪费,最后也算是两边妥协,答应他要是学成医生,以后帮他开个宠物店做副业,过过猫狗瘾。” “但是宠物店黄了,他开了民宿。”宁彦初想起刚才宋辞给她讲的两人的趣事,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咱们老赵也是个情种。这个民宿是给他初恋开的。”宋辞语气变得神秘而悠长,他微微侧头,瞟了一眼宁彦初,“也是他现在的老婆。” * 傍晚五点多,他们终于抵达了“狗窝”民宿。 院子里种着大片的爬藤月季,门口挂着块手绘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民宿名字,旁边还画了只吐舌头的狗。 一个穿着花衬衫晒得黢黑的壮汉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看见宋辞就嚷嚷着扑过来:“老宋!可算把你盼来了!” “别激动,老赵,小心吓着人。”宋辞笑着躲开他的熊抱,指了指身后的宁彦初,“这是宁彦初,你知道的,我发小。”又转向她介绍,“这就是我那室友,赵楚帆,民宿老板之一。” 赵楚帆从形象上看完全没有医生该有的样子,留着一圈胡子,就连头发也烫成小卷卷顶在头上,他像是才看到宁彦初一般挠了挠头,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宁小姐是吧?快进来坐!老宋交代一路了,一定要好好招待,房间我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就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景色没得挑。” 他话音刚落,毛豆突然挣脱宁彦初的手,撒腿就往院子外的海滩跑,这里离海边不过几十米,金色的余晖洒在沙滩上,海浪一层一层卷上来,毛豆又怂又爱玩,想要扑浪花,又不太敢,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还是打湿了爪子,兴奋地“汪汪”叫着,在沙滩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这是毛豆吧,都这么多年了,养得真是好!”赵楚帆呵呵笑着说,“晚饭我都备好了,刚从渔船上买的海鲜,虾虎、梭子蟹都有,再给你们冰上我们二厂的啤酒,咱边吃边聊。” 宋辞扛着两个大行李箱往楼上冲,几步就跨上台阶,回头喊宁彦初:“你先陪毛豆玩会儿,我把东西放好就来!”宁彦初笑着应下,追着毛豆跑到海边。 夕阳把沙滩染成暖金色,海风掀起她的衣角,毛豆撒欢似的在沙滩上狂奔,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快门声,宁彦初回头,正撞见宋辞举着相机,单脚踩着礁石,另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格外灿烂:“神图已出,绝对能当壁纸了!” 夜幕降临,晚饭时间到,几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海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赵楚帆说着青岛的趣事,宋辞偶尔补充几句,宁彦初听得认真,时不时笑出声。 民宿里的狗确实有很多,被老赵照顾的很好,也很乖,毛豆和它们相处还算融洽,这会儿几只大大小小的狗四散在院子里撒欢儿,有的趴在桌下,啃着老赵给它们白水煮的大骨棒,院子里的彩灯亮着,远处是海浪拍岸的声音,温柔又惬意。 “初姐你们多住两天吧,你看最近我这边也没有什么人,偶尔来的都是老同学老朋友,海鲜都是当天出海捕的,最近气候也好,我们毕业这么多年了,老宋一直说来一直没时间,越来越忙,这次好不容易才来看我——”老赵喝酒上脸,几瓶啤酒下肚一张脸变得黑红黑红,相处下来,他已经不叫宁彦初“宁小姐”了,改叫了“初姐”。 宁彦初笑眯眯地捧着手里的汽水,看向身边的宋辞,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18、第 18 章 “多住两天可能有点困难,但是明天我们还得在你这儿蹭一天。毛豆生日我们答应狗子给它在海边庆生。毕竟10岁老狗了,很值得庆祝。”宋辞神在在、欠叟叟地说。 宁彦初被宋辞的话逗笑了,听这话不知道的可能会误会毛豆是宋辞的亲儿子,而非亲狗子。 老赵一听这话,当即拍着大腿乐了:“那敢情好!毛豆的10岁大寿必须得办得像样!明天一早我就让我家那口子去挑最新鲜的大螃蟹,再焖一锅虾酱饽饽,保准小家伙吃得欢!我家那口子你们还没见过吧——哦对,我结婚时宋辞见过,他是我的伴郎。” 宋辞这时候适当地开口对着宁彦初比划一个口型——“初恋”,然后做了一个被肉麻到的受不了得表情。 宁彦初对着宋辞悄悄眨了眨眼睛,表示了解。 老赵喝的微醺,见宋辞偷偷阴阳自己抬脚踹他的椅子,“我知道你在蛐蛐啥,不用背着我。要我说,你们都该感谢我为你们树立了一个正确的爱情观和婚恋观,不然就你们一个个的,我去……一屋子老光棍,说出去这谁受的了。” 宁彦初笑得眉眼弯弯,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汽水瓶壁,余光里瞥见宋辞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虎,动作熟稔又利落,虾壳被他拆得整整齐齐,露出鲜嫩的虾肉,他随手就把它放进了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你自己吃啊。”宁彦初小声提醒。 宋辞抬眸看她,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赶紧吃,被毛豆那狗子看见会嫉妒哭的。” 旁边老赵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青岛的好,说等明天一早带他们去逛早市,买刚上岸的海货,再去沙滩上支个帐篷,让毛豆撒欢儿跑。宁彦初听着他热情的念叨,心里暖融融的,却也忍不住想起搁置在实验室里的那些数据和报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宋辞的心思。 这次出来,本可以直接一口气开回北京,她从实验中心带回来的材料还要整理,和医院的临床合作还没有谈,很多东西都没有对接清楚,更别提那些报错的数据……如果放以前,宁彦初肯定是一点都放松不下的。 宋辞嘴上没说什么,却把行程安排得松弛又妥帖,从选这条沿海公路,到联系老赵订下这家靠海的民宿,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他看出了她的脆弱,虽然没有戳破的意愿,但是想帮她缓解。这份好意,她心领了,也不想扫兴。 如果宋辞真的想多呆两天,她也会顺从。 宋辞像是察觉到她的走神,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没说话,只是朝她挑了挑眉,又指了指海边。 夜色已经漫上来了,海浪拍打着礁石,远处的灯塔亮起昏黄的光,像一颗悬在海上的星星。 “明天给毛豆办生日宴,”宋辞终于开口,打断了老赵的话头,“后天我们就回。” 宁彦初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他。 宋辞冲她笑了笑,眼底的光比海上伫立的灯塔还要暖,声音很低几乎和海浪声融为一体:“一天时间,够你把烦心事暂时忘干净了。” 老赵没听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忙着点头:“行吧行吧,知道你们大城市的都忙。一天也够够的!明天让毛豆当小寿星,保准你们玩得痛快!” 宁彦初低下头,看着碟子里那只饱满的虾肉,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焦虑,好像被海风卷走了一些。她知道,有些东西逃避没有用,她不会逃,宋辞了解她,只是想让她在绷紧的弦松那么一小会儿,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啊。 不知道怎么的,宁彦初又想起一件他俩小时候的趣事。 * 宁彦初不算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她有一段时间是跟着父母在国外度过的。 他父母负责的医疗模拟舱项目最早是从欧洲一个实验室起源,他们也是跟着自己国外的导师一步一步将这个只存在在科幻片概念里的东西慢慢打造得初具雏形。 后来带着他们研究的那个老教授退休了,一直资助他们项目的一个当地的老牌企业因为连年业绩下滑取消了资助,项目彻底陷入停摆,慢慢的研究团队的人也就鸟兽作散。 掌握着核心技术的的宁教授和彦教授不想放弃在手的研究,商量要回国找人组团队,重新开始,联系到了一直在研究智能医学工程的宋教授。 一顿沟通下来,他们一拍即合,宋教授作为引荐人,把彼时已经在行业里很出名的宁教授和彦教授邀请回了国,当时国内没有很对口的专业,干脆就让他们职在了自己的学院,独立成立实验工作室。 那时候宁彦初已经在欧洲读小学了,日常说的都是德语夹杂法语,中文基础只来自自己的父母在家的日常口语交流,写字也是彦教授让她拿着新华字典自学书写,活脱脱一个还没有享受过国内义务教育的“野生”中国小孩。 回国后,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宁彦初在学校各种不适应,本来就害羞的性格更是内向,她遗传了父母的智商,其实非常聪明,但是最大的问题出在语文上面,中文听得懂但看得吃力,写起来更是让老师看了就头疼,拼音笔画这些极其基础的东西她完全没接触过,更别提古诗背诵和阅读理解简直天方夜谭…… 按照年龄来说,那时宁彦初应该回来上五年级,但是实在因为中文底子太差,学校十分忧虑,让她先从四年级过度,还提了个要求,要把前三年的东西都抓紧补起来。 恰好那段时间,刚回国要重新组建实验团队的宁教授和彦教授都很忙,别说给孩子补习功课,就连孩子的晚饭都没有时间提供,所以宁彦初在某一个放学时间,被邻居蓝阿姨领到了自己家里。 “我们和你爸爸妈妈商量过了,以后你就在我们家吃晚饭,吃完和小辞一起写作业。小辞现在刚上一年级,你妈妈说你还需要补习拼音,那你刚好可以跟着小辞一起学习。”蓝悦的声音很好听,说话时语速很慢,温温柔柔。 宁彦初乖巧点头,捏着自己的书包怯怯地跟在蓝悦身边。 “小辞有点调皮,他要是不听话,不好好写作业,打扰你,你就告诉我们,你的桌子在这里。”说完蓝悦拉着宁彦初的小手,把她领到了小宋辞的房间。 推开门,小宋辞的房间没有半分小男孩的潦草凌乱。 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原木色的长书桌,长度几乎占了半面墙,桌腿上还贴着几张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纸,应该是小宋辞自己的手笔。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左边码着一摞绘本和趣味科普书,书页边缘有些微微卷起;中间立着一个宇航员造型的台灯灯柱上也贴了几张贴纸,旁边摆着一盒彩色铅笔,笔杆上印着的星球图案已经有些褪色;最右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收纳盒,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尺子、橡皮和削笔刀,甚至连橡皮屑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最惹眼的是书桌前并排摆着的两把椅子。 左边那把是带着卡通坐垫的儿童椅,椅背上还挂着一个印着超人图案的小书包;右边的椅子则是和书桌配套的原木椅,高度刚刚好适合宁彦初坐,椅面上铺着一块崭新的毛绒绒的小熊图案软垫。 书桌旁的置物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积木和益智玩具,还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罐身贴着一张便签,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送给妈妈的玻璃珠”。墙角立着一个小小的篮球架,旁边却没有常见的玩具枪和奥特曼卡片,反倒是放着一个天文望远镜,镜头擦得锃亮,正对着窗外的夜空方向。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落在两把紧紧挨着的椅子上,暖融融的。不用多说,就能看出这个房间的小主人,被爱包裹着长大,心里藏着对世界的好奇,也早早地被家人准备好,迎接一个即将和他并肩坐在书桌前的小伙伴。 小宋辞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举着一个拆了一半的机械魔方,听到开门声,立刻蹦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地看向宁彦初。 顺便把魔方藏在了身后。 “你就是宁彦初?”他凑过来,踮着脚尖想和她比身高,却被蓝悦轻轻敲了下额头,“刚说的话忘啦?要叫彦初姐姐,好好和姐姐一起写作业。” 小宋辞吐了吐舌头,乖乖走到书桌前,先殷勤地拉开那把铺着小熊软垫的椅子,仰着小脸邀功似看了一眼蓝悦。 蓝悦摸小狗一样呼噜了一把小宋辞的脑袋,“乖哈。” 宁彦初有些局促地坐下,指尖刚碰到光滑的桌面,就看见小辞变魔术似的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大白兔奶糖,悄悄塞了一颗到她手里:“这个给你,超甜的。不许告诉别人。尤其不要和我妈说,她说我正在换牙,会都坏掉。” 小嘴开开合合,话说的太快,离得也太近,小宋辞高估了宁彦初的中文听力水平,宁彦初抓重点词汇,差点理解成了:糖很甜,但是牙坏了,所以给她了。 想起之前去看牙科医生的经历,宁彦初看向小宋辞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小宋辞哪知道这些,他爬上旁边的儿童椅,把机械魔方放在桌角,又规规矩矩地拿出算术本和削得尖尖的铅笔。只是没坐两分钟,他就忍不住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宁彦初的胳膊:“我告诉你哦,这个魔方我昨天刚研究出来新玩法,能拼成火箭的样子……” 话没说完,就被蓝悦一记眼刀扫过来。小辞立刻放下魔方,捂住嘴,坐得笔直,笔尖在算术本上“唰唰”地写起来,写得又快又工整,还不忘偷偷抬眼,冲宁彦初做了个鬼脸。 宁彦初正在写语文生词,小脸专注而认真,完全没有接住宋辞递过来的小话。 楼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并排的两把椅子上,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空气里都是奶糖的甜香和孩子气的热闹。 蓝悦见两小只渐入正轨,满意地转身去厨房切水果。宋辞握着铅笔的手慢了下来,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瞟向桌角的机械魔方。手指刚勾到魔方的一角,身后就传来蓝悦带着笑意的声音:“宋辞,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宋辞手一僵,光速把魔方推回去,坐得端端正正,还一本正经地挺起小胸脯:“妈妈,我这是劳逸结合,磨刀不误砍柴工!” 宁彦初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跟着描红,听到这句陌生的话,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笔尖顿了顿,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宋辞。她歪着小脸,眉头轻轻蹙着,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困惑:“砍柴……是要去山上砍树吗?我们现在要写作业,你为什么要去砍柴呀?” 说着,她还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看,像是在找家里斧头和柴禾的影子。 宋辞愣住了,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趴在桌子上笑得直晃悠:“不是真的砍柴啦!” 宁彦初嘴唇微动,还是非常的不理解。 蓝悦端着果盘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无奈又好笑地敲了敲宋辞的脑袋:“就你机灵,还知道拽成语。”她转头看向一脸懵懂的宁彦初,柔声解释道:“小初,这句话是说,先把刀磨快了,砍柴才会更省力。小辞这家伙是在找借口,说自己玩一会儿,等下写作业效率更高呢。” 宁彦初恍然大悟,小脸上露出浅浅的梨涡,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描红本,小声嘀咕:“中文……真的好难。” 宋辞立刻收了笑,凑过去拍了拍胸脯:“没关系!我教你!以后你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不过……” 他眼珠一转,狡黠地眨眨眼,“你要不要先看看火箭魔方?真的酷毙了……” 好一个“磨刀不误砍柴工”…… 宁彦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大脑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参数、精密复杂的数据和严谨规整的图纸填满,可宋辞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竟能瞬间勾起儿时那些纤毫毕现的细碎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赵就踩着晨光来了,身后跟着拎着保温桶的妻子,桶里是刚蒸好的螃蟹和冒着热气的虾酱饽饽。沙滩上已经支起了简易的烤架,旁边摆着几袋狗粮零食,还有一串民宿挂在院子里的小彩灯,说要给毛豆的生日宴添点氛围。 老赵很够意思,给宁彦初和宋辞留了两间视野最好的房间,各自带一个小阳台,清晨推开门就面朝大海。宁彦初做了噩梦,这天醒得很早,甚至赶上了海上的日出。 在海边看日出也是一件很讲运气的事情,宁彦初运气不错,当她裹着民宿的浴袍端着水杯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时,橙色的小光斑正怯生生地在海平面上冒头。 起初只是一道极淡的金边,细得像被谁用画笔轻轻扫过,将墨蓝的天与深蓝的海晕开一道朦胧的分界。海风夹带着咸湿拂过脸颊,黏糊糊又凉丝丝的。天边的那点橙色却越染越浓,像融化的橙子酱,一点点洇开,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晃动的碎金。 不知何时,太阳挣破了海平线的束缚,瞬间,万丈霞光穿透云层,天与海的界限被彻底打碎,橙红、橘粉、金芒交织在一起,泼洒在粼粼的浪尖上。海浪一卷卷涌来,每一道波纹都镀着暖融融的光,远处的渔船成了剪影,在金光里悠悠晃动。 宁彦初握着温热的水杯,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攀升,将天地都染成温柔的暖色调。海风里的凉意渐渐褪去,晨光落在她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暖意,那一瞬间她突然想哭。 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照了一张相片,发到了朋友圈里。 恰好这时窝在床角的毛豆醒了,狗子一秒满电,跳下床摇着尾巴就要出门玩,宁彦初哑然失笑,果然就像宋辞说的那样,毛豆的生物钟准的可怕。 “走,姐姐今早带你去海边散步。” 宁彦初换了一身衣服,随便披了一件外套,拉着小狗沿着海滩走了好远。 因为晚上两人不是一间房间,甚至摆脱了天然闹钟毛豆,宋辞一觉好眠,睡到了老赵来踢门。等他想起遛狗的时候,宁彦初已经和老赵的老婆在准备烧烤的东西了。 而毛豆跟着院子里的狗正在快乐的玩球。 宋辞挠着睡成的鸡窝头,挽着袖子,开始蹲在沙滩上组装一个迷你生日蛋糕架,是用海边捡来的枯树枝拼的,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纯天然的野趣。 过了一会儿,宁彦初抱着毛豆走了过来站在旁边,小家伙不安分地扭着身子,爪子扒着她的胳膊,眼睛直勾勾盯着不远处翻涌的浪花,尾巴摇得快成了残影。 “刚洗完澡就又要去踩水吗?”宁彦初无奈的笑了。 今早在海滩边遛狗,她一个没抓住,毛豆就飞奔到了浪花里,最后以她和毛豆一人一狗回来都又洗了个热水澡潦草收尾。 “放它去吧。”宋辞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伸手揉了揉毛豆的脑袋,“今天它是寿星。” 宁彦初笑着松开手,毛豆“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四条小短腿在沙滩上跑得飞快,追着退潮的浪花跑出去老远,哪有一点十岁老狗的样子,跑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速度。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吹得宁彦初的头发乱飞,宋辞伸手想帮她把耳后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触碰宁彦初的瞬间,又收了回去。 “愣着干嘛?”他无事发生一般挑眉看她,“来搭把手,零食烤糊了寿星可要闹脾气了。” 宁彦初回过神,笑着走过去,和他一起蹲在烤架旁。 宋辞负责调节火候,她则把切成小块的鸡胸肉串在竹签上,刷上一层薄薄的橄榄油。阳光慢慢爬高,洒在两人身上,烤架上的肉串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毛豆玩累了,颠颠地跑回来,蹲在两人脚边,脑袋搁在宁彦初的鞋面上,舌头吐得老长,眼巴巴地盯着烤架。宁彦初穿的勃肯鞋被毛豆的湿下巴洇湿变了色,她完全不恼只是忍不住笑,捏了一小块晾凉的鸡肉喂给它,小家伙三口两口吞下去,尾巴摇得更欢了。 老赵在旁边支起了小桌子,把保温桶里的螃蟹倒出来,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宋辞挑了一只最大的,熟练地掰开蟹壳,挑出肥美的蟹黄和嫩白的蟹肉放进宁彦初的碗里。 “尝尝,嫂子的手艺,吊打北京所有的海鲜店。”宋辞道。 老赵的老婆叫安媛媛,是一个只有老赵体型一半的女人,一半高,一半瘦,细细小小一只,人个子小,嗓门却很大,性格也十分泼辣,听到宋辞的夸赞,喷笑出声来:“这就是清蒸,能有什么手艺?咱大口吃就行,不用硬夸啊。” 宁彦初咬了一口,蟹肉的鲜甜在口腔里喷散开,她眯起眼睛笑:“清蒸也是有大学问的,确实好吃。” 正午的阳光正好,沙滩上的小彩灯被风吹得晃悠悠的,毛豆趴在旁边啃着专属的肉骨头,情绪高涨,剩下几条狗吃到了虾饽饽也开心的很,老赵夫妻俩在不远处说着闲话,海浪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沙滩,像是在伴奏。 宋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宁彦初被阳光晒得微红的侧脸,看她站起身陪民宿的狗狗门扔起了飞盘,眼底盛满了明媚的笑意。 他知道,这些都是短暂的,等明天他们回到北京,宁彦初又会把自己重新投入到繁重的研究实验中,成篇的数据和实验报告依旧会是她生活的主要底色,那些关于医疗仓项目的压力还会卷土重来,但至少此刻,她的眉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紧绷和愁绪,只剩下难得的松弛。 可那又怎样? 这一天、这个瞬间就是值得的。 至少,他还能给她偷来这样快乐的放松地瞬间,这一天的,属于青岛碧蓝的海水,属于沙滩上飞奔踏浪的小狗,属于他们的没有烦恼的时光。【】 19、第 19 章 从青岛回北京的高速上,阳光比去时还要透亮。 皮卡的后车斗里除了宁彦初的家当,还老赵和他老婆塞了很多箱打包好的生猛海产及当地特色小吃。 东西实在太多,多到宁彦初看着成摞的泡沫箱子都要陷入恍惚,仿佛他们过来不是来度假作客,而是来打包进货的。 宋辞都看不下去了,开玩笑阻止:“快别搬了兄弟,你对我的爱我已经深深地领会到了,别把家搬空了,然后我和彦初过高速再超重,被扣下。” 赵楚帆才不理他,兀自又把两个大纸袋塞进了车斗的侧缝,大有一副不塞满车每一个角落就不让人走的架势。 老赵嘴上跟着宋辞的话打趣:“就这?那你也太小瞧我们青岛人家里的物资了,我跟你说,万一高速上超重,你把车斗上面的盖子打开,跟他们说你们是送农产品的,搞不好还能给你们省一笔高速费。” 老赵说完将其中一牛皮纸包直接递到了宁彦初手里:“初姐,这里面是鱿鱼干,路上嘴淡了当零嘴吃。” 宁彦初想要推辞却没来及,抱着牛皮纸袋,纠结看向宋辞,宋辞对着他摆了摆手,道:“你这算海产品,可不算农产品。” “差不多都差不多,还有也不都是给你的,你无权拒绝。”说着老赵拍了拍其中几个泡沫箱,“这是给叔叔阿姨的,在北京上学那阵儿没少去你家打牙祭。这几个,给初姐,还有还有——这几包自制零食是给毛豆的,补钙补dha对老年狗很重要,东西都是自己做的还健康。偷着乐吧你就!” 老赵和他夫人的热情点亮了青岛行程最后的尾巴,俩人抱着狗跟各自的伙伴告别,相约下一次相聚。 宁彦初出发前又去了一趟洗手间,趁这个功夫老赵贱兮兮凑到了宋辞身边,用肩膀撞了撞哥们的胳膊,“你打算啥时候下手?” 宋辞斜眼,“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凶残?” 老赵:“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就是你的神仙姐姐。” 宋辞没理他,继续收拾驾驶座。 老赵:“都带人来我们的秘密基地了,怎么这么墨迹?这都多少年了,能不能行?” 宋辞单手扶了一下墨镜:“男人不能说不行。” 老赵看着宋辞绷住的侧脸:“能行抓紧上,你在等什么?我看人家未必对你没意思。” 宋辞皱着眉,透过墨镜镜片瞅着老赵,半晌,幽幽道:“她最近心情不好,不是好时间。” 老赵惊叹:“心情不好难道不正好是好机会吗?!” 宋辞心里纠结,表面高冷,脸上表情仿佛无声诉说着“我跟你们这些恋爱狗说不明白”的惆怅。 时间有限,宁彦初已经走了过来,老赵无法,只得再次拍了拍哥们的肩膀:“下再来还记得把人带上,不行我可以把场地整个让给你发挥。” 宋辞:“……谢了。” 回去的路上,宁彦初没再像来时那样犯困,她把手机架在中控台上,翻看着这两天拍的照片——有她抱着小狗站在礁石上眺望灯塔的剪影,有毛豆追浪时沾了满身沙的傻样,有宋辞蹲在沙滩上搭蛋糕架的背影、老赵和媳妇一起烧烤和围着一圈狗喂饭的壮景,还有民宿里大家快乐相聚的合照。 其中还有一些视频,有的里面声音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有的则就是单纯的海浪声。 音响里换成了学生时代一个欧美乐队的专辑,后来这个乐队解散了,再也没有出过新专。宋辞一直很喜欢这个乐队,当时还觉得非常可惜。 那一年生日,他收到来自宁彦初的礼物就是那个乐队限量的带着签名的专辑。 宋辞偶尔侧头看她,总能撞见她弯着的眉眼,想起来什么说道:“对了,回来把照片传一份给我,我给老赵也发过去。” 宁彦初“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点了几下道:“我建立了一个共享相册,把照片都可以放进去。你一会儿有空了通过一下。” 宋辞目光从未离开前面的路,他伸手直接从汽车侧面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扔到了宁彦初的怀里,“你直接操作吧,我没搞过。” 宁彦初看着手里的黑色手机,有些迟疑。 “密码毛豆生日。” 宁彦初“哦”了一声,她拿着他的手机,动作慢吞吞的,俩人其实用的一个品牌,本应该很好操作,但也正是因为一样的型号大小,一样的手感,解锁开一样的操作系统,所以让宁彦初感觉更加违和,里面是完全不一样的锁屏屏保,不一样的字体,不一样的排列内容。 手机这个东西实在是太私密了,随便点到哪里都有可能打开对方某一面的生活,她完全没有这个准备。 宁彦初的指尖悬在解锁键上顿了两秒,才按下去。 屏幕亮起的瞬间,跳出的不是常见的风景或人物照,而是毛豆睡着四脚朝天的生活照。宁彦初微微勾起嘴角。 她指尖轻轻划了一下,没敢多逗留,直奔相册应用。点开共享邀请的链接,页面加载的间隙,眼角余光扫到了相册里最近的几张照片,都是在海边的,有狗也有人,恰好这时屏幕下方弹出一条群消息,似乎是医院的群组,群组名字很奇特叫「常思脊过」,宋辞的名字被@了好几次。 一开始宁彦初根本没反应过来,因为宋辞被@时,显示的是:“@修正人身”。 几次宁彦初才意识到,这个“修正人身”是宋辞自己。这种一本正经又兼具胡邹搞笑的微信名字,好像确实就是宋辞该有的风格。 微信她是没敢点进去,等共享相册的邀请发送成功,这边点了同意,又仔仔细细退出自己的账号,才把手机递回去。 “微信群里一直有人@你。”宁彦初说道。 “什么群?”宋辞满不在乎地问。 “好像是工作的……”宁彦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群名直接读出来,这样好像就坐实了她看人家信息。 “哦,那个——那是我们几个科关系比较不错同事约打球顺便插科打诨的群,不用管。真的有着急的事情医院会直接来电话的。” 但是宁彦初不知道的是,如果她此刻再晚点还手机,也许就能看到群里弹出的内容:「@修正人身,今早碰到谷大夫查房,说你其实是休婚假了?」 「我靠,不是吧,女朋友从上海回来了?这就领证了??」 「你们这就不好了吧,宋草如果真的休婚假,就不要再@修正人身他了,这不是很打扰人吗这样@修正人身来@修正人身去,人家休假当然不想被打扰,总之要有礼貌,不要@修正人身人打扰人家休假。」 「好晕,米凯你是不是有猫饼,我今早看了一早上病例,现在看到你这满篇的符号就想吐……」 「哈哈哈哈哈,宋草突然休婚假,老米的心态崩了……看得出来病情持续稳定的差。」 「李涛,我觉得不能结婚,最多还是在热恋,这么悄咪咪结婚不告诉爸爸们太不够意思了,回来在球场虐他!」 可惜以上文字内容刷新太快,宁彦初确实没有看到什么。 她听宋辞语气知道没有什么着急的事,便将手机递了回去。 宋辞接过手机,随手搁在中控台上,目视前方的视线偏了偏,落在她略显不自在的表情上,忽然笑了声:“那个群聊什么了,你这个表情。” 宁彦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没注意,就是觉得你们的群名比较有意思。” 宋辞愣了一下,笑得更欢了,“那个啊,他们瞎起的。一开始还想叫什么’妙手回春斋’,被我拒绝了,我每次看到那个群名顶出来,就感觉不是正经群,听着像一群头都秃了的色眯眯的蒙古大夫。” 宁彦初跟着笑了一下,“我看你群里叫……” 宋辞咧咧嘴:“修正人身,多么贴切,从里到外那种。” 宁彦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感觉宋辞身上总有一些她完全想象不到的有意思的点,她不太知道怎么融入,但是乐得围观,干脆抱着手臂,矮下身摸了一把狗脑袋,光影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美得镀了层柔光。 “对了,还有个事,我一直想问……很多年了。”宁彦初垂着眼睛,语气有些迟疑。 宋辞目视前方,伸出一只手,示意宁彦初尽管大方提问, 宁彦初摸着小狗头:“毛豆的生日,是怎么定的?” 毛豆明明是俩人一起领养的小狗,如果真的要算领养那天的日期,好像也对不上,宁彦初清楚记得那时候宋辞还在上学,那绝对不应该是在7月暑假的日期。 但在宁彦初印象里,好像就是在毛豆领养后的第三、四年,宋辞突然神神秘秘给宁彦初发了一条微信,约她出来一起到学校草坪上给毛豆过生日,说自己准备了鸡肉干蛋糕,甚至还给小狗搞了一顶尖尖的彩色帽子。 那时候宁彦初状态很差,家里刚出事,整个人浑浑噩噩,宋辞说给毛豆过生日,她本来不想去,但是鉴于她是毛豆名义上的“监护人”,宋辞也说就在学校草坪只用半个小时时间,拒绝的理由想了好几个,她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参加了。 结果那个盛夏在草坪上给毛豆简简单单过的生日,一起唱了生日歌,看着毛豆在草坪上追着飞盘,两只耳朵都翻着被风吹到了后面,成了宁彦初那年唯一还算轻松愉快的记忆。 “毛豆自己抓阄抓的。”宋辞回答。 “……抓……阄?”宁彦初动作完全停了,真是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 “对,这狗崽子自己抓的。”宋辞表情是那么正直又自然。 其实在生日选择上,毛豆十分无辜。 宁彦初父母出事,她处理完后事后就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一开始宋辞以为她还在做他爸宋教授组里的课题,后来无意中听到父母闲聊,才知道宁彦初已经把她父母的研究成果和数据材料都抱回家了,她开始研究她父母留下来的初代医疗仓。 那一阵宁彦初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甚至从学校的博士生宿舍搬了出来,独自回到了家里。 宋辞大学报考了临床八年,那时正值大二暑假小学期,医学生的忙碌已初见雏形,别人都在放假休息,就他们每天忙不迭地从实验室解剖室到图书馆再从教学楼奔波到医院,明明他家就距离宿舍走路不过十分钟,一个月也回不去一次。 宋辞焦心地上学——宁彦初不肯见任何人,包括他。 于是某天中午,蓝悦女士欣喜地看到许久没见的好大儿跑回了家,还神神秘秘的抱住了狗回了房间。 “你在搞什么?”蓝悦看着宋辞半趴在地上,按着兴奋的毛豆,面前摆着三个小纸条,按着狗爪子让它挑。 “让毛豆抓阄。”宋辞教了毛豆三遍,勉强让毛豆对面前几个小纸团有了一点点兴趣。 “抓阄?”蓝悦觉得自己儿子学傻了。 “对,就要这个是吗?这就是你的终身大事啊!买定离手了奥——?” 宋辞从狗嘴里扒拉出其中一个纸团,展开:“好的,7月16日,恭喜我们毛豆,以后生日就是7月16日了!” “什么跟什么?7月16日?不就是明天?”蓝悦彻底满头问号,跟着蹲下身子,拿起了另外两团没有被狗子选中的纸团,展开。 一个「7月15日」今天,一个「7月17日」后天。 “你一个月不回家,突然回来就是从今天、明天、后天这三天里给毛豆选个生日,然后找个理由庆祝一下?”蓝悦都被逗笑了,“所以儿子,你想怎么庆祝?明天让你爸请我们三个吃一顿烤肉?” 宋辞抱着狗子站起了身,对他妈得意一笑:“我明天带毛豆去遛遛,晚上咱们吃烤肉,就外卖就行,不然寿星自己进不去餐馆,岂不是要哭晕。” 之后每年7月16日毛豆开始固定过生日,而宋辞都会给宁彦初提前发消息,问她在哪儿,要不要一起来,一晃就这样过了6年。 但是没有人告诉宁彦初,知情者之一毛豆则是单纯的不会说话。 * 车刚驶出五环,宋辞的手机就响了,是医院的急诊电话。 他把车停到了路边,按了接听,接起时语气瞬间收敛起之前松弛,“我是宋辞,什么情况?”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急促又沉重,他眉心渐渐蹙起,“好,我已经赶回北京了,现在立刻过去,患者资料先发到我邮箱。” “你要去医院?”宁彦初问。 宋辞捏了捏鼻梁,单手戳着手机屏幕,回道:“医院那边有个紧急情况,我得先去一趟。”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你回去先好好休息,这个车开不进市里,一会儿我先停你家楼下,东西我会先留在车里,车钥匙给你,你把你生活用品取出来,其他的里面都有冷媒,能坚持一段时间,你不用管,等晚上我回家再搬。还有……因为不确定时间,我估计回来就很晚了,你不用等我。” “好。” 宋辞重新招呼宁彦初上了车,等到宁彦初家楼下,宋辞看着她找到了房子的钥匙,才拿出手机开始操作打车软件。 宁彦初已经把今晚要用的东西都拿进去了,现在站在门口,陪着宋辞一起等车,她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别太急,路上注意安全。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宋辞打车间隙一直在看医院邮件,眉头蹙起,听到宁彦初的话才勉强转过半个脸,点点头:“好,不用担心。” 看着网约车迅速离开,宁彦初回到了空荡荡的房子,先走到客厅,和照片里的父母打了声招呼。 打开行李包,把沾着海风气息的衣服分类放进洗衣机,又将从青岛带回来的贝壳摆在了她专门空出来二楼用来做实验的房间的置物架上,都是她和宋辞在海边遛狗时捡的,不是什么稀奇的品种,也不是多么特别的花色,但是那块贝壳很完整光滑,带着自由海浪的味道。 简单收拾完行李,冲了个澡,宁彦初一身家居服在屋里游荡了一圈,没有像宋辞说的那样去休息,而带上笔记本电脑去了二楼的实验室。 短短两天“旅行”。她觉得她好像又汲取了无穷无尽的力量,面对原本堆积如山的实验报错数据,此刻竟没了之前的压迫感,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思路比来时清晰了许多。 而宋辞此刻正站在医院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病历夹几乎要被检查报告撑满。 患者年纪非常小,一个5岁的小姑娘,听其他同事说,好像叫乐乐,被确诊为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脊髓栓系综合征。 影像学报告显示,乐乐的胸腰段脊柱向右侧弯曲,cobb角已达65°,属于重度侧弯,更危险的是,他的脊髓在胸12至腰2节段被骨性分隔分成两半,低位的脊髓圆锥还被终丝紧紧牵拉,导致她已经出现下肢肌无力和畸形的情况,听患者家属说,孩子情绪激动时,甚至大小便失禁。 “宋大夫,实在不好意思把您在休假的时候叫回来。主要是听他们说王主任现在在国外开学术研讨会,赶不回来,这孩子的情况实在太复杂了。”儿科主任叹着气,愁眉不展。 “怎么才送过来我们院?之前在哪儿治疗的?”宋辞还在看既往病例,他看的很仔细,材料又格外多,光片子就有几十张。 “之前压根不在北京,一开始没那么严重的时候他们在当地市医院治疗了半年,病情加重转到了省里,这次来北京也算是孤注一掷了,听说前面转了两家医院都不敢接,他爸妈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早就快急疯了,听说咱们这边是脊柱外科这方面的权威,特意托人找到我们。” 宋辞指尖划过ct片上那道扭曲的脊柱曲线,眉头拧得更紧。 这种联合病症的手术难度极大,既要通过截骨矫形术纠正脊柱侧弯,又要精准切除脊髓间的骨性分隔,还有其他一系列后续治疗,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下肢瘫痪,甚至危及生命。手术时间预计要超过八个小时,对医生的体力和专注力都是极致的考验。 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复杂的手术宋辞之前做过十几个小时的也有。 可是这次,患者太小了,她还是个很小的孩子,不提手术强度孩子能不能承受,就说术后恢复,还会面临孩子的生长发育,很容易就引发各种各样的并发症,一切都未可知,且风险极其大。 “其实刚才我们讨论过,我说话直,您别介意,我们会诊下来,都一致认为王主任能接最好,他是这方面权威,又是老大夫,肯定经验足一些,现在他不在,把这么复杂这么大的责任推给你,你这么年轻,我们都觉得很难……” 宋辞听到了儿科主任潜台词里的善意,大家都知道,宋辞刚升副主任,正是事业的蓬勃发展时候,如果这时候接了这个难度很大、不确定性很高甚至可以说很有争议的手术,对他的职业生涯会有很大的影响。而且退一步讲,自私点来说,他如果找个理由坚持不接,其实并不会影响到他自己什么。 “我接。”宋辞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安排术前检查,把神经电生理监测团队和麻醉科的骨干都叫来,明天一早开病例讨论会。安排护士陪我先去病房吧。” 宋辞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到乐乐正趴在病床上,小手里抱着一只旧巴巴的小熊,侧着脸正背对着门和坐在她旁边的女人小声说话,病房里的大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床头伸出来的一个小灯。 女人看到了门口的人影,紧张地站了起来,动作突然,她又像是怕惊到了孩子,弯下腰又和孩子低声说了几句。 宋辞隔着窗户对着这个母亲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准备离开,她不用出来。 “宋大夫,我们不进去了吗?”旁边的小护士问道。 “不去了,我回去先看材料,这个点让她们休息吧,不差这一会儿了。”宋辞突然改了主意。 那一刻,青岛海边的轻松惬意彻底从宋辞身上抽离,他只是一名脊外的大夫。 深夜,宁彦初下楼接水,听到门口汽车的响动。 她站在了窗户前看了一眼,发现宋辞回来了,正在整理后车斗的东西。【】 20、第 20 章 第20章 宋辞正搬着其中一个箱子, 突然感觉到头顶的灯亮了一些。 他抬起头,发现小楼墙外的灯被打开,暖黄色的光线像一层薄纱, 刚好罩住他面前车斗和脚下的那块空地, 连车斗侧缝儿里夹着的泥块都看得一清二楚。 宋辞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仲夏的晚风恰好卷着廊架上疯长的蔷薇的淡香, 匆匆掠过鼻尖。在朦胧夜色里, 一个细瘦的身影正穿过爬满藤蔓的院子廊架,一步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有一瞬间, 宋辞看到了仲夏夜花仙子。 他开了长途,又在医院处理了很多转院交接的工作, 现在回来撑着一口气想要把东西都搬出来,几乎是强打着精神, 而宁彦初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宋辞的柔软脆弱的心窝上, 她的脚步轻缓,自踏上门前的石板路,房子外墙的感应灯便次第亮起——从廊架尽头一路漫到院子门口, 暖白色的光像融化的奶糖, 顺着廊柱上盘桓的白色蔷薇藤蔓往下淌,漫过圆润的花苞和颤动娇艳的花瓣, 最终稳稳落回她的身上。 宁彦初的头发依旧是松松挽起的丸子头,几绺柔软的碎发被夜风湿气粘在颈侧, 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身上穿着的真丝长袖家居裙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垂坠的面料贴着腰线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袖口与领口处蜷曲的木耳边柔和地支棱在那里护住了她身体上最脆弱的几个部位, 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辉,将那抹淡淡的柔和银蓝色衬得愈发温润,像浸在月光里一团级静谧幽深的湖水。 “你怎么还没睡?”宋辞放下手里的箱子,抬起手臂用短袖口蹭了蹭额头的汗。 “正准备睡,听到你回来了。医院那边事情解决了?”宁彦初弯下腰,抱起其中一个小箱子。 “你别动,上面有土。我一会儿整个用这个板车拉进去……医院那边,暂时没事了,我明天早上再去就行。”宋辞这样讲,像是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家冰箱空着吧?” 宁彦初了然:“都空着,有两个,我刚看了都可以放。” 宋辞松了口气:“那太好了,现在太晚了,就不折腾先把这些都冻你这边吧,等空了我回来再取。” 宁彦初立刻点头:“没问题啊。那你都搬进来,我进屋收拾一下。” 俩人忙活搬东西又折腾了很久,收拾带来的海鲜,顺便还整理了搬来的资料,本来已经入夜的小楼瞬间变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这时候,宋辞先前特意让宁彦初给箱子做的编号和摘要,彻底派上了大用场。 每个纸箱侧面都用马克笔标着清晰的数字,下方一行小字简练写着“常用实验用品”“数据资料备份”“旧物生活用品”,宋辞对宁彦初家很熟悉,就像是宁彦初对他家也很了解一样,他只要扫一眼便知该往哪搬,省去了反复拆箱核对的麻烦。 宁彦初只重点拆了标着“即时用”的三个箱子,取出台式电脑和两个硕大的显示屏、一摞常用参考材料和部分夏天的衣物,“旧物生活用品”被抬到了二楼宁彦初卧室旁边的走廊,其余的实验资料则被两人合力安置在一楼那间朝南的空屋,箱子靠墙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小部队”,等着宁彦初有需要了或者有时间了,慢慢拆箱整理。 忙活到最后,俩人几乎是同步瘫坐在了宁彦初家客厅的长沙发上。 时间已是凌晨,宁彦初抱着个绣着浅蓝雏菊的抱枕缩在沙发一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抱枕边缘起球的绒毛,宋辞累炸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泄没了,彻底没了顾忌,四仰八叉呈大字型摊开,占去了沙发大半空间,长腿随意搭在扶手上,后脑勺抵着靠垫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客厅的水晶灯里有几个灯泡大概是长时间没用的关系都不亮了,没有了以往的辉煌璀璨,显得屋子整体有些昏暗,泛着黄的光线软乎乎地裹着两人,空气里还残留着海鲜的咸鲜与消毒湿巾的淡香还和着一些房屋空置造成的粉尘气,都是两人忙碌收拾一番后独有的气息。 宋辞仰头喝着手里的矿泉水,眯着眼睛对着头顶的灯泡发了一会儿呆。 “我记得你家这个灯好像和我们家的是一个牌子。”宋辞突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宁彦初抬起头一起看,恍然应道,语气带着怀念:“是啊,这个灯好像是我妈妈和蓝阿姨一起跑灯具市场挑的,这款她俩都很满意,我记得买回来时候她们很高兴,说店家因为一次买两个的还给额外优惠了一些。” “哦对,那阵儿咱们俩家好像是一起重新装修了一下。”宋辞喃喃,“那应该就是一款灯泡,我记得家里还有好几个备用的,下次带点过来给你换了。” 宁彦初像是才发现自家客厅水晶灯的灯泡几乎坏了一大半。自从父母没了,这间屋子就像是被荒废掉了一般,再也没有了新的生气,只剩下让时间一点点腐蚀,持续变旧变坏。她每年虽然都会很集中地进行一次大扫除,但是却从来都不会想要再去添置任何新的东西。 “没事,这不也能凑活用,而且我一般也不在客厅呆着。”宁彦初这样回答。 “科学研究表明——明亮的室内环境有益于身心健康,而宋大夫小课堂提示:唯有身心健康,才有益于你的科研成果茁壮成长。” 宁彦初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搭话,气氛一时沉静下来。 宋辞又开始安静地喝水,但是眉心总是不自觉的微微蹙起,这是他在思考的模样。 “医院那边明天早上——”宁彦初捏了捏手里的靠枕,见宋辞又要拿起手机,话到嘴边改了方向。她本想说“你该回去休息了”,可目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紧蹙的眉峰里藏着的一丝愁绪,话锋突然转了弯。 她想,或许此刻的宋辞,比睡眠更需要一个能说说话的人。 “嗯?”宋辞的思路被打断,指尖顿在手机屏幕上方,抬眼看向她时,眼神还有些发怔,像是刚从复杂的病历里抽离出来。 “我是想说,医院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宁彦初往前挪了挪,语气放得更轻,“当然,如果你方便说的话。”她怕自己的追问唐突,连忙补充一句,指尖不自觉揪起了抱枕侧面的小毛边儿。 宋辞轻轻“噢”了一声,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紧绷的背脊稍稍放松。他放下手机,就着半瓶矿泉水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慢悠悠地开口:“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今天转院来个年龄很小的患者,五岁,情况挺复杂,得尽快安排手术。”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了一些,发出咯吱的声音:“患者年纪小,确诊的问题多,一般这种复杂病例都是王主任主刀,可他这个月在欧洲开学术会,赶不回来。” “那这个手术你能做吗?”宁彦初立刻追问。 宋辞看到了宁彦初的表情,她的目光里满是认真,仿佛对自己的医术一直都很有信心。 “能做。”宋辞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医生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那你……愿意做吗?”宁彦初往前倾了倾身,视线牢牢锁住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我当然愿意。”宋辞迎上她的目光,目光坚定,语气却软了些,“作为医生,我必须建议立刻手术——那孩子病情被拖了太久,之前他们去过的医院没有下诊断,来回转院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已经出现比较严重恶化了。” 他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地蜷起,“以我现在掌握的资料,我来主刀的话,有70%的把握能成功,术后康复如果顺利,这个孩子是可以像正常的同龄人一样长大的。” 宁彦初静静听着,见他说“70%”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便轻声道:“但是你好像还有些顾虑?” 宋辞没吭声,他轻轻搓着手指间的水汽,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迟疑。 宁彦初了然,她没有立刻催宋辞,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我们交换一下好不好?” “交换?交换什么……?”宋辞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了然。 宁彦初迎上宋辞了然的目光,知道他已经读懂了自己突然转开话题的用意。她攥了攥怀里的抱枕,棉质面料被捏出几道褶皱,才缓缓开口:“我的医疗仓项目在西藏遇到了问题,这点你是知道的。” 宋辞没有接话,只是将茶几上另一瓶矿泉水往她那边推了推,顺手将瓶盖拧开又转回去了半圈,示意她先喝一口润润嗓子,暖光落在他眼底,烦闷稍减。 “但具体的麻烦,除了组里几个核心成员,我谁都没说过。”宁彦初拿起水瓶却没喝,只是盯着瓶壁上凝结的水珠,“倒不是觉得难以启齿,就是……不知道该对谁说。跟研究所的人说,他们不会派人来帮我,也没有合适的人,他们只关心什么时候有成果,什么时候能批量投入使用,这个项目投资也很大,他们的压力我也充分理解;要是跟这边的老师同学朋友说,又怕他们担心我吃苦,会劝我不要那么钻牛角尖,你知道的……蓝阿姨一直对我去西藏和戈壁滩很忧虑;我更不能对实验团队的人说,我是领队,也是负责人,如果我都开始犹豫开始发愁,那大家都会失去信念。后来我索性学会了把嘴闭上,告诉自己……如果反复复述这些困境,也没什么用,除了一次又一次加深我不行的想法,什么正向帮助都没有……” 她轻轻叹口气:“一开始其实不算糟。那边合作的医院愿意把病情简单患者交给我们的医疗仓——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库诊断,做基础治疗。偏远地区的医疗资源太紧缺了,能有个还算稳定的‘帮手’分流轻症,他们是乐意的。” “但这不是你们的目的,对吗?”宋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精准戳中核心。 他记得宁彦初有一次拿着一打她父母留下的资料,跟他说她一定要去最偏的地方,做最有用的技术,那时候宁彦初的眼睛里可以盛下一整个宇宙的光芒闪耀。 宁彦初猛地抬眼,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你还记得,真好……我就知道你会记得。我们的医疗仓目的是治病没错,大病小病也不用分什么贵贱,但我们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处理风热感冒这种七天就能自愈的小病。”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重了几分,手指也开始无意识摸索塑料瓶盖侧面的竖棱,她光滑的真丝睡裙被折出了些许褶皱,“大数据库对轻症的诊断已经很成熟了,我们扛着几百公斤的设备去高原戈壁,是为了采集那些不可复制的复杂样本,在那些被优质医疗资源遗忘的地方,有多少病人得了疑难杂症,连‘被发现’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想给他们这个机会。” 宋辞点头,手掌不自觉地握成拳,他太懂这种“想做实事却遇阻”的滋味,他现在面对的何尝不是一样的困境。 “那边医生的想法我也能理解。”宁彦初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我父母的实验事故你也是知道的,我是他们的孩子,我们研发的又是一种东西,一脉相承,说什么优化迭代,但这些东西根本瞒不住,互联网有记忆,大家总会知道的,只不过就是早晚的事情,对这些‘冷冰冰的机器’那些医生格外谨慎,甚至非常警惕。我也会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我们的技术真能突破,可以顺利的为各种各样的患者诊断治疗,总有一天能被接纳。” 宁彦初的声音很慢,说的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楚,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在压下翻涌的情绪。 客厅里的暖光落在她眼尾,晕出一点水光::“可是太难了。我们每天守在医院,哪怕高反也坚持不离开,好不容易让那边的人对我们有了一点点改观,我以为实验马上会有好转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医疗仓的数据库开始报错。” “报错?”宋辞皱眉追问,身体也坐直了些,“是数据库出问题,还是被人为干扰?” 宁彦初摇了摇头,眼神里掺进了几分茫然:“一开始只是零星的诊断偏差,我以为是高原信号网络不稳定。直到第二天清晨,所有医疗仓都弹出了红色警报,之后的几天像是灾难,那个医疗仓数据库明明没有被修改的痕迹,就是突然连最基本的感冒都不能诊断了,哪怕勉强诊断出来,后面提供的治疗也非常混乱。” “有多混乱?” 宁彦初:“非常混乱,一句半句解释不清楚……不过,我今天晚上回来重新整理了一下系统报错的数据,从实验里抽离了两天,让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但是不太确定,只能算是猜想,还需要验证。” 说完这些,宁彦初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抱枕,她拧开矿泉水瓶,指节泛出浅浅的白,学着宋辞的模样深深地喝了一大口。水还带着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冷气,顺着喉咙滑下,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几分倾诉带来的燥热,就像是刚才吐出的那些困难,真的随着话语一同离开,让她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轻了半截。 她放下水瓶时,嘴角沾了点水珠,润红色的嘴唇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宋辞目光轻轻掠过,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追问,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慢点喝,别呛着。”他说着递过一张纸巾,指尖都没敢碰到她的手。 宁彦初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眉眼弯起时褪去了方才的沉重,多了几分少年时的活泼:“我说完了,该你了。” 宋辞一怔,手里的矿泉水晃出细小的涟漪。 这五个字像一把闪着金光的神奇钥匙,瞬间打开了宋辞的记忆匣子。 * 还是自己卧室里那个长长的办公桌,两把椅子并排放在一起,他们两个晚餐后被蓝悦女士安排到了桌前认真完成当天的作业。 宁彦初从国外回来中文磕磕绊绊底子很差,好不容易学会了拼音和偏旁部首来不及松口气,同班同学已经在做阅读理解了,其他学科对于她而言一点难度都没有,唯有语文练习册会被她头疼地放在最后,结果经常是她对着满篇阅读理解题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搓着作业本的边角,笔盒里全部的铅笔都被抠掉了上面的橡皮头。 而宋辞那时总爱走神,写两道数学题就转头张望,一看见她那副“相面”似的愁模样,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她的本子抢过来看看四年级的语文到底是有多难,难道还能难得过数学最后一道拓展练习应用题? 可偏偏宁彦初就是不肯主动问,她不问宋辞,因为宋辞小,她不问蓝悦,是怕添麻烦。 她宁愿一个人一直耗着,也不肯开口问身边人任何一个人哪怕一句。 她自尊心强得像株不肯折腰的小树苗,偏偏语文成了她的死穴,朗诵读得磕巴,阅读理完全答不到点上,作文里满是生硬的句式,还总到装,老师红笔在上圈出各种各样的修改符号,每次发下作业本,鲜红的符号都刺得她眼睛疼,她从不在课堂上举手,也从不让同学看见她的错题本,攥着笔杆的指节泛白,把写错的句子反复涂改成墨团,像是要把那些窘迫都藏进黑乎乎的墨水团里。 这些也都是小宋辞这个鬼精灵和宁彦初一起写了一个月作业后,才发现的。 宁彦初学不明白自己的母语,有人比她、和她的父母还要着急。 宋辞小脑瓜琢磨了好几天,终于在放学路上拦住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不会的英语作文题:“你帮下我,我妈说下月月考我要是成绩进步就给我买自行车,我教你语文,你教我英语,一人说一个不会的,公平吧?你也别担心,万一我不会,我可以问我妈。” 宋辞的一番话让小小的穿着校服裙子的宁彦初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个“交换烦恼”的习惯,就这么跟着他们从校服一路变到了白大褂,从青涩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只是后来各自忙碌,倒有好几年没再提起,就好像两人早已经把这个微不足道的习惯忘记了。 * 直到此刻,宁彦初用他当年发明的办法,温柔地撬开宋辞紧闭的话匣。 宋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是只有他 懂她,她从来也都懂他,懂他的顾虑藏在“70%把握”的底气背后,懂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平等倾诉的出口。 原来有些习惯,真的会刻进骨子里。 “这招你倒还记得挺清楚。”宋辞失笑,“那个五岁的孩子,叫乐乐,听说送来的时候发着高烧嘴里都开始说胡话了,攥着个小熊不肯撒手。我临回来前绕去病房看了一眼,隔着门上的玻璃,正好看见她妈妈坐在床边,给她擦手心的汗。后来跟护士打听才知道,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家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她妈妈也辞了工作,带着孩子从县城一路追到省城,再到这儿,北京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能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宋辞叹了口气,继续说:“刚才她妈妈也看到我们了,她那个眼神我见过,她想出来,我赶紧扭头就走了,没跟她妈说话。我也不知道现在能说什么。说‘我尽力’?太轻了;说‘一定能成’?又太满了……” 宁彦初静静地听着,忽然把自己往宋辞的方向挪了挪,沙发轻微下陷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手,犹豫了半秒,轻轻拍了拍男人的手臂,她手心的温度从宋辞手臂的皮肤上面传来,像羽毛轻轻拂过。 宋辞感受到手臂上的温度,侧头看她,眼底的迷茫散去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我刚和你说我能做,是真的。王主任带我的那几年,比这更难的、更复杂的手术都做过。刚回来路上,手术大致的方案我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三遍,每一个大的风险点我都可以标出来了。只要明天从系统上看到他们上一家医院传来的补充病历确认一些其他细节,我们就能出完整方案了。” “我心里本来应该自信的……”他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在模拟握手术刀的姿势,“但只要有治疗,就一定有风险,没有人能保证100%成功。” “刚回来前,科室里值班的老周跑来劝我,他也是老人了,人家说话很含蓄,但我不是傻子,听得懂。这种倾家荡产孤注一掷的病患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宋辞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他是好意,怕万一出点意外,家属接受不了,最后闹得难堪,而我还年轻很容易被冲到风口浪尖上,对我的职业生涯也不好。这个道理我懂,可我怕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看向宁彦初,眼神里满是沉甸甸的郑重:“我怕的是那30%的风险。怕我站在手术台旁,下刀的手哪怕因为任何不可控的原因抖一下,怕器械护士万一就那么存递错钳子的瞬间让我分神半秒,或者一些我们还没有掌握的真实情况、患者身体突发变化……就把一个家庭最后的希望给毁了。那不是一串病历号,那是一个才活了5年的小生命,是她爸爸妈妈一直努力攥着的抱着小熊的小手……” 客厅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格外清晰。宁彦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次用了点力,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所以你不是怕手术,是怕辜负。” “我们都怕辜负。” 你怕辜负患者,辜负生命,我怕辜负父母,辜负信仰。 “不要怕。”—— 作者有话说:再次声明:这本小说所有出现的病例,患者情况,疾病名称,医学术语,治疗方案均来自百度、并且为了保证不出现逻辑和常识性错误,也同步寻求了DS和豆包的帮助,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疾病是灾难,并不想娱乐化,一切的设定都是为了剧情服务,希望每一个都健康平安。【双手合十】【】 20-30 第21章 凌晨的微光刚扫过宁彦初家客厅的落地窗, 宋辞就从她家的沙发上醒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低下头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客厅角落的立式的空调调成了静眠模式, 显然在整晚运行。 面前茶几上一杯水, 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签, 是从本子上裁下来的细格纹纸, 字迹有些圆润(和宁彦初的长相严重不符)但是确实是宁彦初的字没错:「尽量少熬夜, 我也整理了一些数据,等你方便随时发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要去医院, 先祝你好运。」 他指尖摩挲着便签纸的撕开的边角,他没有怎么关注宁彦初提到的数据, 他只是感觉到昨天积压在心底的沉重经过一夜消化,再搭配这张便签, 已经像氧气一样融入了自己的血液。 宋辞挠了挠头,他虽然没办法完全消除那30%的风险, 但是却愿意为了降低这个概率努力拼一把,换个角度看问题,把乐乐的手术从“负担的压力”变为“攻克的目标”。 七点刚过, 宋辞已经出现在了医院。 他没先去自己的工位, 而是径直走向护士站,双手撑在护士站的门框, 对着里面开口,声音清朗:“早上好——麻烦把5床那个孩子的全部转院病例还有其他资料都调给我, 直接传我系统账号里就行,越全越好。” “宋大夫,早啊!”里面的护士长见开口的是宋辞先是一笑,再听到要求, 立刻比了个OK手势。 护士长早就关注到了那个刚住进来特殊的小患者,立刻坐回桌旁,拿着鼠标操作起来,语气里藏着担忧:“宋大夫,这孩子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昨天晚上孩子的父亲又送过来了几本纸质的病历本,他们之前的医院有些信息没有录入系统,我们线上完全没有查到,也没法给你通过系统传过去。” 她说完,把手边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了宋辞,透明文件袋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病历本和票据,有几个看起来饱经风雨,封皮已经破了,侧面粘了一个标签,写着病床号和患者名字。 “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吧,我去研究一下。谢谢了。”宋辞早就料到异地医疗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把叹息咽回了肚子。 宋辞抱着病例回到办公室,换了白大褂,坐在了桌前,从口袋里先把宁彦初早上写的便签贴在了显示屏侧面,满意的调整了一个角度,便打开电脑,启动系统,将系统内传输过来的文件逐一打开,趁着文件下载的功夫,又拿起手边的病历本挨个翻看起来。 电脑系统首页的基本信息栏里,患者的信息已经被全部加载出来了,“滴”地响了一声,宋辞闻声抬起了头。 「姓名:李乐安 年龄:5周岁」,一个看起来就充满父母美好期望的名字,乐安——喜乐平安,患者的医保信息和照片就在小角落,照片上是一张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稚嫩圆脸,和宋辞昨晚在病房外看到的细瘦虚弱身影很难联系到一起。 医院初步诊断结果一栏的字迹格外凝重: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脊髓栓系综合征。宋辞的鼠标顿在“合并”二字上,眉心瞬间蹙起,这三种病症叠加,在五岁患儿身上极为罕见。 影像学报告也加载出来了,宋辞切换桌面又到影像系统,放大每个片子仔细查看,表情严肃,眉头不自觉蹙起拧紧,电子CT片上的白色纹路清晰地显示出异常:胸腰段脊柱像被无形的手拧成了弧形,向右侧严重弯曲,标注的Cobb角数字“65°”格外刺眼,这已经是重度侧弯的范畴,再不干预,不仅会压迫内脏,还会彻底摧毁孩子的行走能力。 更让宋辞心头一沉的是脊髓影像:胸12至腰2节段,原本完整的脊髓被一道骨性分隔劈成两半,低位的脊髓圆锥像被线拽住的风筝,被终丝死死牵拉在椎管内。 “呦——宋大夫,这么早?”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是坐在宋辞对面的老周穿着洞洞鞋哼着小曲进来了,老周看到那个身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的身影,几步晃悠了过去,矮下身,和宋辞一起看向了屏幕。 “大早上看什么呢?这帅脸板的……” 面前复杂的影像报告让老周的小曲儿瞬间收声。 “这是……你真决定接了?”老周小声问。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宋辞对着屏幕轻声念叨了 一句。 一开始老周没听清,待反应过来,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宋辞的肩膀,满脸沉痛:“我懂了兄弟,老周豁了这一条老命陪君子。让我们一起苦其心志……” “啊?哦——我是说这个孩子,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宋辞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轻声说。 “……”老周和宋辞对视,近距离被对方的颜值暴击,侧过脸看向自己手里提的塑料袋,转移话题,干巴巴地开口道:“吃不吃肉包子,食堂刚买的,还热乎……” “吃。”宋辞不假思索的伸出手,看都没看就从塑料袋里掏走了两个,“谢了,刚好还没吃早饭。对了,这个豆浆你还喝吗?” 老周绷着脸抽回手:“要喝,你自己就白开水顺顺吧。我一共仨个包子你掏走俩,你没有心。” 咚咚咚——敲门声打开了两人的插科打诨。 “宋大夫在吗?这是乐乐妈妈补充的病情说明。”护士敲门进来,递过一个粉色的小本子。 人造皮质封面,上面画着一只小蝴蝶,封皮的角都已经被磨的掉了颜色。 宋辞接了过来,翻开发现上面是家属手写的记录,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详细,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并不是每天都有,却基本把孩子的每一个变化都记录到了。 宋辞翻到最后发现还有页总结性的描述:“近一个月乐乐下肢无力加重,右腿比左腿细半圈,情绪激动时大小便失禁,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夜里总喊腰疼腿疼,睡不踏实……” 宋辞看着“大小便失禁,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几个字,指节不自觉攥紧,连本的纸页都被捏出了折痕。 这意味着脊髓的损伤已经影响到神经功能,每多拖一天,恢复的希望就少一分。 宋辞两口噎掉手里的包子,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抓起内线电话。 瓷白的指尖在按键上快速跳跃,综合统筹办公室那边电话被接通,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通知脊柱外科、麻醉科、神经科的主任,还有儿科的刘医生,上午十点在三号会诊室开会,会议议题是5床乐乐的综合手术方案。” 挂了电话,宋辞将所有检查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好,用红笔在重点数据旁圈注:“Cobb角65°,脊髓纵裂(骨性),脊髓栓系伴神经损伤”打包传给了助理办公室,「帮忙打印10份,拿去三号会诊室,会上使用」。 宋辞打完电话就侧头看向了窗外,好似发起了呆,手指却一下又一下地敲击起了座椅扶手。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报告上,把红色的圈注照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宁彦初昨晚说的“怕辜负就更要全力以赴”,又扭头看了一眼被自己贴在显示器侧面的便签纸,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迅速恢复专注,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缜密的方案,把那70%的希望,变成100%的现实。 统筹办公室的反馈电话一会儿就到了,今天很幸运,几个科的大主任恰好都有时间,大概大家对这个患者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纷纷表示愿意参会“交流一下”。 * 十点整,会诊室的门被陆续推开,不仅宋辞邀请的几位到了,还带了不少来旁听的医生。 宋辞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握着激光笔,当乐乐的影像学资料出现在幕布上时,原本熙熙攘攘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幕布上的关键部位,清晰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各位,今天耽误大家时间,聚在这里主要还是这个病情复杂的患儿,目前根据我了解的资料,治疗效果既要矫正侧弯,又要安全分离脊髓,包含松解栓系,最重要的是,要保证最大程度保护神经功能。” 宋辞话音落下,三号会诊室的空气像被医用氮气冻住了。 投影幕上乐乐的脊柱影像泛着冷白的光,Cobb角65°的红色标注刺得人眼疼。宋辞站在幕布旁,指尖捏着激光笔,指节因用力泛出浅白——这是他第一次以主刀医生的身份主持这么多科室会诊,以往这时候王主任都会坐镇,今天却只有他一个人。 宋辞身后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房间里一时除了投影仪的运行声,只剩下哗哗翻阅材料的声音。 “咳。我先说吧……我的意见很明确,你们得先做脊柱侧弯矫正术。”综合骨科的张主任率先开口,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了敲桌面,“孩子侧弯已经到了重度,再拖下去胸廓畸形会压迫心肺,到时候连手术台都上不了。矫正后椎管空间扩大,后续处理脊髓问题也更安全。” 这也是宋辞一开始的治疗思路,这也是为什么他作为脊柱外科牵头这次会诊。 话音刚落,神经科的李主任就皱起了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张主任,我有疑问。李乐安的脊髓已经被骨性分隔拽成了两半,圆锥部位神经水肿得厉害,矫正术里的脊柱牵拉动作,极有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到时候孩子下肢瘫痪,治好了脊柱又有什么用?我们谁能负责?老王不在,我们几个老骨头拍板了这个方案,难道最后让小宋大夫来负责?”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宋辞的脸被投影衬得莹白。 李主任是医院的老资历,从医近五十年,连脊柱外科的王主任——宋辞的老师,都要让他三分。他这句话说的狠,基本上就是直接把宋辞钉在了柱子上,但是反过来想,他也算是侧面为宋辞说了句话,“小宋大夫”资历浅,一屋子主任专家的老头子,最后会诊完把风险扔给年轻医生,传出去确实也不像话。 宋辞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麻醉科的赵医生抢先说道:“那个——李主任,张主任,请允许我多说一句,我们这边建议呢,不管先做哪个,六岁以下患儿全麻超过六小时,术后认知障碍风险会增加30%。患者李乐安这情况,矫正+脊髓分离至少要八小时,我们麻醉科承担不了这个风险——这是我们主任刚线上给我的意见,他在手术准备,暂时不方便过来。” 说完,赵医生轻微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表情微怂,毕竟刚才李主任刚喷完,他后背冷汗都还替宋辞挂着。 “那就分期手术!”儿科的刘医生扶了扶脖子上没有来得及取掉的听诊器,“先做脊髓松解和分离,控制住神经损伤,等孩子恢复半年,6周岁了,再做侧弯矫正。这样每次手术时长控制在四小时内,对孩子耐受度更友好。” “哪有这么轻巧!”张主任立刻反驳,“分期手术意味着孩子要承受两次全麻、两次创伤,而且半年内侧弯可能继续加重,6岁了年龄依旧还是太小,到时候恢复什么样不好说,矫正难度再翻倍,效果还不一定好!” “可是总得综合考虑病人身体的耐受性,五岁小姑娘——” 争论声越来越大,宋辞几次想插话都被打断。 这时李主任忽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小宋,你是老王的学生,按理说技术没问题,但这种病例你独立主刀过吗?老王不在,病历他是不是也还没看,这你敢拍板?” 李主任顿了顿,刻意放缓语气,“我不是质疑你,只是这孩子全家都赌在咱们医院了,可怜是很可怜,可来我们医院的,哪个病患不痛苦,家属不可怜?最后万一出点事,你还年轻,职业生涯还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话像根软钉子“咚咚”几下被精准戳进宋辞的心口,如果说刚才李主任只是暗示,现在就本就是打明牌了,扎得宋辞心口发闷。 他知道李主任是在暗示他资历不够,想让他把责任推出去,哪怕是把资料给王主任现在传过去,让王主任现场出个治疗方案,都好过他来主动牵头。 但当宋辞看向幕布上乐乐的照片,想起昨晚宁彦初的态度和那一句“不要怕”,他不自觉又攥紧了手里的病例:“李主任,我做过三例类似的脊髓纵裂手术,虽然合并重度侧弯、年龄这么小的的是第一例,但我联合影像科做了三维重建,制定了分阶段操作方案。计划是先通过微创松解脊髓栓系,用神经探测仪避开功能区,再进行侧弯矫正,全程由麻醉科监控生命体征,期间每半小时评估一次患儿耐受度。”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方案分发给众人,指尖在方案上划过:“这里还包括我和国家医学实验室宁彦初团队对接,她们提供的医疗仓数据,里面有三例罕见儿童脊柱病例的手术参考,其中有两例和乐乐情况高度相似,术后恢复良好。” 会议再次陷入一片静默—— 作者有话说:治疗方案参考了百度DS和豆包,不对请指正。 第22章 时间回到会议开始的前半个小时。 宋辞新点的加冰黑咖啡已经回温, 杯壁凝着的水珠滴在桌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恰好此时,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微信界面弹出一条潦草小狗的简单问候:「hello, 在?」 列表里, 宁彦初的小狗头像跳入眼帘, 宋辞的原本严肃凌厉的眼角便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连带着眉梢都染了几分轻软。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回了个【狗头?】表情包。 【狗头?】发完,宋辞捏着手机思索了两秒。 他在分神纠结要不要故作随意地提一句昨晚在宁彦初家沙发上睡着的事儿…… 可专门说这个又显得有些刻意, 万一宁彦初一尴尬,来一句以后不要过来了(虽然不太可能, 但是万一发生也很不妙……),总之, 各种各样的话素在宋辞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想好怎么说能又自然丝滑又不尴尬,就看见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宋辞决定先观望一下宁彦初想说什么。 这提示在对话框上一挂就是三分钟, 宋辞等了半天等不住了, 索性又把手机放在桌角,拿起手边三维重建模型图, 指尖顺着脊柱矫正的模拟路径划过,脑子里开始重新盘算起手术方案。 就在他要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时, 屏幕突然又亮了,宁彦初的消息终于跳了出来。 「我昨天紧急把医疗仓的数据库修复抓取了一小部分,里面恰好有你应该用得到的材料。我现在传你邮箱?」 宋辞挑了挑眉,握着模型图的手顿在半空。他清楚记得昨晚宁彦初提起数据库出问题时的棘手与无奈, 一整个团队折腾了这么久都没有效果,不知道对方如何短短过了一晚就能恢复一部分数据,还恰好是他能用得到的…… 宋辞将信将疑,还没有来得及回复,这边又顺着窜出一条:「我直接发了。估计你忙也就不征询你的意见了【猫头?】」 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心口往上涌,在院里,除了带他的王主任,他鲜少遇到这样不带掩饰的、精准的关照,这让他有一种堂堂男儿被靠谱姐姐罩住的…… “微妙爽感”。 宋辞的手指戳着屏幕,指尖停留在那个【猫头?】emoji上,还没有下一步动作,电脑右下角的邮箱图标突然弹出提示,红色的“1封新邮件”格外醒目。 宁彦初的消息又追了过来:「有空去看看收没收到?文件有点大,我尽力压缩过了,还是没小多少。里面整理了三例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病变的儿童病例,样本都来自德国,虽然年代稍久,但手术方案、术中注意事项和术后五年的随访数据都还算完整 。其中一例的 Cobb 角恰好是 57°,和乐乐的病情几乎高度吻合。」 宋辞盯着屏幕上的长消息,久久没有动。眼底从得意到惊讶再情绪缓缓消退,变得无比深邃,连握着模型图的手都不自觉放松了几分,指腹蹭过微凉的图纸,摩挲了几个来回,最后回复【好的,谢谢。】 * 昨夜的谈心结束时已近凌晨三点,宋辞在沙发上蜷着合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宁彦初起身,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轻手轻脚地从楼上的卧室抱来毛巾被,盖在他身上。 宋辞睡着时褪去了身为医生的稳重锐利,眼尾的疲惫像被月光浸软,一切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小宋辞打了一下午篮球,晚上守着台灯写着作业困极了趴在桌上睡着的模样。 宁彦初忽然产生一种冲动,她想要忍不住抬手想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看看他小时候会露出的饱满的额头。最后像是又怕惊扰了他,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轻轻收回。 二楼的实验室还亮着灯,空气中飘着速溶咖啡的香精味,台式机的主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这是刚才搬进来时宋辞和她一起重新组装好的,屏幕上依旧满是数据库的代码乱流,红色的错误提示像密集的针,随便看一眼就扎得她眼睛发胀。 宁彦初轻轻叹了口气,又想到了楼下熟睡的男人以及那个素未谋面的五岁小小患者,她认命地拿起鼠标,点出一个后台页面,手指灵活地操作起来。 医疗仓的核心数据发生未知混乱后,宁彦初的整个团队研发进展都陷入了僵局,为了尽快排查出问题,她不得不将团队拆成了三组,其中一组去德国,那里有一个基站虽然处于半停运状态,但是那里是她父母最早研发医疗仓的实验室,很多底层数据和架构还是在的,他们去访问基站底层数据架构排查问题。 另一组去了深圳,那边有一个国家医学实验室的算力数据中心,里面的设备都很先进,宁彦初接手后,医疗仓新增的大部分数据都已经铺设在了那里,那里还有专业的技术专家,应该也能寻求到一些帮助。 还有一组回北京,继续往下深挖医疗仓和临床数据衔接,问题没有解决也得顶着巨大压力往下走,整个项目的研发测试进度不能停,这组反而是最难的,几乎是背水一战,就是由她和小贾负责。 可昨晚宋辞提起那个小患者的病例时,其中那句“合并脊髓纵裂的重度侧弯”,突然让她想起之前梳理样本里,似乎有类似带着“脊髓纵裂”字眼的罕见病例,宁彦初记忆力很好,小时候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很多复杂的医学名词确实因为专业受限,能完整清楚记得还是会很吃力。 “胸腰段脊柱侧弯、脊髓纵裂、栓系综合征……”她喃喃重复着宋辞睡前随口提及的医学术语,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这些术语宋辞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她却记在了心里,连他说“Cobb角可能超过60°”时皱起的眉头的模样,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屏幕报错的数据库像一团乱麻,后台程序反复被她调整,最后没办法只能又接通一个拓展屏来专门查看云端的数据后台,顺便联系到德国那边的同事做好配合。 宁彦初因为数据库混乱的问题,不太放心自己编写程序的运行效果,还启用了专业软件一点点扫描硬盘里的数据碎片,硬盘扫描的同时,同步开启了德国和国内深圳两边云数据库里下载搜索,每恢复一个文件,就立刻用红色标注“脊柱相关”,圈出来放在一个新的移动硬盘里备用。 一顿操作下来,夜空里的星星都变得稀疏了。 宁彦初选择了一个最原始、最笨的方法帮宋辞找东西,相当于在一团已经缠绕分不开的毛线堆里一点一点靠手工摸取来找想要的线头,然后不管方向对不对,找到了差不多能用的就先往外抽。 如果不是宋辞这边情况紧急,她是万万不可能选择这么没有技术含量又着实分神费力的方法来筛数据的…… 这样的方法本质不能解决她团队关于医疗仓研发项目遭遇的任何问题,只能算是在数据的废墟上刨一刨再废物利用一下,纯纯为宋辞这边做贡献罢了,甚至可能会因为她这样暴力拆解自己的数据库里的内容,带来更大的混乱。 但是宁彦初丝 毫没有犹豫,甚至再次面对这些红彤彤的报错也没有太多的烦躁,她想到如果现在自己的努力能帮助到宋辞,还可以提供给一个刚刚五岁的小生命一个可能性更多的美好未来,那么她的行为就是值得的。 从她父母开始,医疗仓项目的初衷就是为了治愈病患,本质并不冲突。 但是过程实在是困难,一开始宁彦初没有找到重合性太多的病例。她几次调整搜索源,甚至将这几个专业的医学名词翻译成了德语、法语和西班牙语同步搜索,扩大了搜索点,才勉强有了些眉目。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浅灰,又渐渐泛起鱼肚白。 宁彦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周泛起淡淡的青黑,她用手指捏着自己的鼻梁,她以前也会通宵做实验,盯数据,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楼下还睡着宋辞的缘故,她感觉今天自己的状态非常的分裂——身体一直提醒着她,昨天一直在赶路,一路也没有怎么休息,回来一直在收拾,她真的很累了,需要休息,可是精神上又格外的亢奋,能救人,也能从自己的专业角度真正地帮到宋辞,她不累,可以再干一个通宵。 当屏幕上终于跳出“相似度”“重合度”“89%”类似字样的提示时,她的目光突然被一个筛出来的文件夹吸引《低龄儿童康复回访备忘》,里面赫然躺着三例完整的病例,其中一例的诊断结果与宋辞描述的乐乐几乎一致:Cobb角57°,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一名德国裔6岁男童。 “竟然……真的,找到了……” 她几乎是要从椅子上蹦起来,奈何长期一个姿势坐着肌肉僵硬,她捏了捏酸麻的膝盖,指尖颤抖着点开文件,里面不仅有完整的全德文影像学报告、手术方案,还有术后五年的随访数据! 患儿术后下肢功能完全恢复,如今已经能正常上学,算算时间,这个孩子甚至应该是小学毕业了。 有些术语宁彦初并未接触过,但是材料里基础的德语词汇她还是能看懂的。 小时候跟着父母从德国回来后,宁彦初还保持着德语阅读的习惯,她的父母带回来很多德文原版的书籍,那些在外人看来枯燥乏味艰涩难懂的书籍,宁彦初却很感兴趣。随着科技发展,翻译软件也越来越好用,正儿八经的去阅读德语的机会不算多,好像会德语在工作上也不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优势,但此刻意外完全派上了用场。 电脑还在后台运行着好几个系统,蜂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宁彦初太关注这个病例了,她来不及全篇翻译,粗略通读过去,报告记录里那些“正常生活、上学”的表述,她完全能看懂,心如擂鼓,无比兴奋。 她立刻将文件标记好,计划后续用翻译软件做简单处理再给宋辞发过去。宁彦初打包压缩前,习惯使然,她又用绘图软件标注出神经探测的重点区域,使用自己医疗仓里核心模块模拟了一番,虽然系统还在混乱,但这种程度的模拟且不牵扯治疗,目前功能模块还没抽的太厉害,出具的报告还是有部分参考价值的。 最后,宁彦初根据模拟结果,补充了自己对手术路径的建议,直到确认所有信息无误,系统测算补充的信息都被她标注清楚,才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竟然已经完全亮了。 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宋辞醒了。 宁彦初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从扶手缝隙往下看,那个睡醒的男人正慢慢地叠好毛巾被,甚至刻意没有穿拖鞋,蹑手蹑脚像怕吵醒她。 但那个小心翼翼的男人不知道,此刻他以为的在床上酣睡的少女,正站在二楼隔着晨光望着他的身影不说话。 宋辞离开后,宁彦初回到实验室想立刻将邮件发送出去。 她很兴奋,甚至比自己实验取得阶段性胜利还要兴奋一些,就好像已经看到宋辞独当一面完成高难度手术,患儿康复的场景,她强迫坐在电脑前,再梳理了一遍材料。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咖啡因已经彻底失效了,宁彦初眼皮微垂,浓重的疲惫席卷这困意袭来,她轻轻的打了一个哈欠。 白皙修长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反复斟酌着措辞,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熬了一整晚,这也许会增加他治疗的压力,但心底又很怕他错过关键信息。 万一自己提供的内容真的很有用呢? 最终,犹豫来犹豫去的宁彦初,直到看到宋辞发来【狗头?】表情包,才松了口气,把早已编辑好的消息发送出去。 而此刻的医生办公室里,宋辞看着邮箱里安静躺着的1.2G的文件,又想起宁彦初输入消息时那漫长的三分钟,福至心灵地眨了眨眼睛。 宋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开文件里的标注图,熟悉的圆润字迹跃然纸上。 宁彦初用的手写板标注而非键盘!这让里面的每一页电子文件都带上了她特有的温度。 最最惊喜的是……图片里面的神经探测的重点区域和他的设想完全重合。 宋辞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在打开文件前,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万一宁彦初给出的模拟结果和他预想的不符,这会诊前短短的半个钟头,他该不该,又该如何调整自己的治疗方案。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宁彦初的消息蹦蹦哒哒地跳了出来,一连好几条: 「别担心,数据都核对过了。」 「哦对,那些测算你可以参考,是我的医疗仓模拟出来的,目前模拟测试的核心模块还能正常用,这你放心。」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如果这个结果和你设想有出入,那安心用你的方案,忽略我的参考。这三个治疗也有些年头了,时效性也需要考虑。」 连续三条,把宋辞刚才所想所担心的都包含了进去。 宋辞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回了一句:「没有出入,很及时。等我手术结束,带你去吃最顶的和牛铁板烧。」 发完追了一个【666】的炫光旋转表情包。 消息发完,宋辞抬头看向窗外。 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宁彦初那边正准备抱着被子补眠,看见“铁板烧”不知道怎么的,脑海里浮出“牛里脊“”牛外脊“…… 密密麻麻的“脊”字争先恐后出现在了宁彦初已经快要当机的脑袋里,一夜在和数据奋斗“脊柱”“脊髓”的她都快不认识这个字了,现在宋辞一句和牛铁板烧,直搞的她眼前一阵阵眩晕。 她拿起手机,想也没想回了一句:「还是吃寿司吧……吃点海洋甲壳类。」 另附:【猫咪丢食盆动图】。 宋辞握着手机勾唇一笑,心里感叹,这家伙后青岛回来竟然还没有吃够海鲜,那完全没问题——「遵命,omakase安排【狗头】」 这条信息没有再等到回复,宋辞会诊的时间也要到了。 此时此刻,校园家属楼的一间卧室里,一个人就那么歪在床上,手机从掌心滑到枕边,屏幕还停留在与宋辞的聊天界面,那句回复就那么亮着,映在她半睁半合的眼瞳里,成了她入睡的最后一抹光。 宁彦初侧躺着,脊背弯出柔和的弧度,像只累坏了的小猫,散下来的长发铺在枕头上,黑得发亮,几缕贴在脸颊,被呼吸吹得轻轻晃动。 她睫毛垂着,长而密,像浸了水的羽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却反而让那双闭合的眼睛更显娇憨。真丝家居裙的领口滑到肩头,露出一小片细腻的皮肤,窗帘缝隙钻进来的晨光落在上面,晕出暖融融的光泽。 与此同时,医院这边,宋辞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收起手机,将打印好的病例集整齐地放在方案最上方,封面用红笔写着“国家医学研究中心宁彦初团队提供——德国患儿罕见病例”,这些内容他没有交给助理,而都是亲自在办公室打印装订好,最后由他亲自抱着向会诊室走去。 * 时间回到现在,会诊室内。 李主任翻方案的动作一顿,没再说话,但脸色还和刚才一样难看 ,让人分辨不出方案的情况。 张主任看完方案,递给了身后的医生传阅,沉吟道:“这个方案倒是可行,但需要各科室高度配合。” 赵医生和刘医生看过后也陆续点头,不知道是在赞赏“国家医学实验中心宁彦初团队”的权威,还是在肯定宋辞方案的严谨,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宋辞刚松了口气,李主任又沉着声开口道:“方案我没意见,但手术同意书你得亲自和家属谈,把风险讲透,别到时候家属找医院麻烦。” 第23章 这句话明着是提醒, 实则看起来是把和家属沟通的难题丢给了宋辞。 会诊室一时又响起让人难耐的嗡嗡声,甚至有个别医生遭不住皱眉觉得李主任对后辈实在是过分严苛了。 宋辞咬了咬牙:“没问题。” 会诊结束时已近正午,张主任几人说着手术配合的细节陆续离开, 宋辞弯腰收拾着散落的会诊材料, 把宁彦初提供的德国病例集和方案拢在一起, 指尖刚触到桌角的圆珠笔, 就听见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一回头,原来是李主任。 但也只有李主任一个人, 之前跟着他的科室的医生都已经离开了。 宋辞原以为老主任是落下了东西,刚要开口询问, 就见李主任拉开了在他身边的椅子,慢吞吞地坐了下来, 双手依旧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盯着桌面的CT片半天没说话。 “坐。”半晌, 李主任瞪着面前的片子,抬下巴说。 宋辞被他这个行为搞得心里发毛犯嘀咕,刚才会诊时还剑拔弩张, 这会儿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这位坏脾气的老爷子还有什么事情刚才没有喷完, 现在还要一对一的继续喷? 宋辞把口罩往鼻梁上拽了拽,听话入座。 “哼, 老王教学生倒是有一套。”李主任开口,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却没了之前的锐利。 他说完这句,手指点了点方案,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方案里神经探测的标注,比我当年带的研究生细致多了。”他说完这话又顿了顿, 手指在桌沿敲了敲,像是在跟谁赌气,喷了一口鼻息,“当年抢学生,我就差把科室最好的资源摆出来了,结果你小子不识货,非要跟老王学脊柱外科,真是……” 宋辞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李主任在说什么。 这还得从他刚进医院实习时说起,刚到医院的学生都得轮科室,他跟着同门大致轮了一圈,等到再分配的时候,李主任确实找过他谈话,说想把他挖到神经科,只是那时候他早就认准了王主任的脊柱外科团队,他大方表明了态度,李老也没有再说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这事儿过去这么多年,老主任还记着。 “李主任,您当年的《神经探测临床指南》我现在还常翻。”宋辞斟酌着,决定还不伤害这位老头子的玻璃心了,轻声说了一句宽慰。 “翻了有什么用,没进我科室,白瞎了。”李主任当然不领情,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时动作慢了些,路过宋辞身边,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住了宋辞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和家属谈的时候别硬扛,老王不在,真搞不定就找我。” 他斜眼见宋辞微微睁大了眼睛,又轻哼了一声:“每个医生都有这么一遭,总会经历的。还有,手术那天我去手术室盯着,论神经探测仪没人比我更熟。” 没等宋辞回应,他就背着手快步走出了会诊室,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槛,留下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 宋辞看着他的背影,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回过神,重新开始收拾手里的东西,往办公室走去。 * 会诊室的长廊连着住院楼,宋辞刚拐过走廊拐角,就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蹲在消防栓旁边,虽然只匆匆见过一面,但宋辞记忆力很好,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是乐乐的妈妈。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蓬乱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怀里紧紧抱着个保温桶,桶身印着的卡通图案都磨掉了色,和昨晚病房里形象别无二致,同一件上衣,同一个发型,甚至也是同一副表情。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对上焦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踉跄倒地,眼里瞬间泛起水光,却又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宋辞只好停下,他其实还没有做好和家属谈话的准备,李老的忠告还在耳边,话素完全没有演练好,这一幕来的猝不及防。 “宋医生……”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被砂纸磨过,大概是怕宋大夫反感,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一番:“我没刻意打听,就是碰碰运气,也没等多久……刚好来给孩子送点汤。” 宋辞看着她攥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指节粗糙,虎口处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常年做家务操劳留下的痕迹。 他把叹息压在了喉咙里:“您有问题直接问吧,我尽量解答,但是…… 乐乐的时间宝贵,争取早定方案早治疗。” 乐乐妈听到“治疗”两个字眼睛簇然亮了一下,昨天隔着病房小窗户和口罩看不清楚,此刻面对面对上,才发现这位宋医生实在是年轻。 他即便戴着蓝色医用口罩,露在外面的眉眼也生得极好,眉骨立体撑起利落的轮廓,眼窝深邃,黑眸亮得像淬了光的手术刀,鼻梁高挺的弧度隔着口罩都清晰可见,是藏不住的英气。 近距离接触下,宋辞身上的冷峻气息扑面而来,那只能是常年站在手术台旁沉淀下的气场,有那么几秒钟,乐乐妈妈被这股气息和他藏在口罩后的模样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倍感窘迫地迅速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泛出青白。 宋辞:“您别急。” 乐乐妈妈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又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急切,到像蒙了层灰的玻璃:“我们跑了五家医院,有的说做不了,有的说做完也是瘫,孩子横竖都是受罪……来北京前,我们把老家能卖的都卖了,也想好了,治疗不好,也不回去了。”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我说这个,不是要赖在医院的意思,更没有想要赖着您的意思,您千万别担心。我们就是单纯的……我就是想问问,这两天会有准信吗?咱们能给治疗的对不对?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能扛,就是想别让孩子再遭罪了…… ” 话没说完,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孩子爸”三个字格外显眼。 她慌忙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男人急躁的吼声:“怎么样了?出结果没?我这边工程款催得紧,得抓紧回去一趟,北京的医生到底能治吗?” 她的肩膀猛地绷紧,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孩子爸,这边宋大夫刚出来,我正问呢……你别上火,工地上注意安全……我听护士说医院很重视的,这边来给乐乐看的都是专家、大主任……” “行了行了,我说能不上火吗?房子卖了,积蓄花光了!要是再没希望……”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他的焦躁。 乐乐妈妈把手机拿开了一些,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硬生生把到了眼眶的眼泪逼回去,背过身,对着电话轻声安抚了几句,才匆匆挂了机。 “对不住,对不住……让您见笑了。”乐乐妈转过身,对着惨白的墙壁深吸了两口气,胸腔起伏得厉害,像是要把翻涌的委屈都压进肺里。 再转过来时,她脸上已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又被新的紧绷扯出细纹,“宋医生,您别往心里去,我们都很信任您……孩子爸他……他就是压力大,工地上催得紧,家里的担子全压他身上了。您要是忙,我……我再等您有空。我一直都在医院。” 宋辞看着她刻意挺直的脊背,那弧度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再想起之前李主任的“刁难”,心情又重了几分。 他情绪有些低落,垂着眼眸,低头不经意地扫过怀里的手术方案,纸页边缘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风险标注,上面每一个字都圆润可爱,透着书写者的柔软,和他的清爽利落带着一丝凌厉的字迹完全不同。 可就是这几个透着软乎气的圆字,像颗小石子猛地投进他静止的心湖,搅乱了他沉郁。 宋辞抬手,轻轻将方案往她面前递了递,指腹点在那些红色批注上:“您看,这是我国家医学实验室的朋友连夜帮我们整理的参考数据,她团队是世界顶尖的,特意为咱们得病例标了最关键的风险点。” 乐乐妈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面前的宋医生就把手里这么重要的东西递给什么都不懂的她来看,她赶忙垂下眼睛,目光在满是术语的纸页上扫过,想要伸手又不敢接,尴尬的在衣服上蹭了蹭,也最终没有敢碰上去。 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像天书一样难懂,但“国家医学实验室”“世界顶尖”这几个词钻进耳朵里,让她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松了半分。 “国外很多年前就有过相似的病例,差不多的年纪,一样复杂严重的情况。最后那边的医生把手术给孩子做了。结果是好的。”宋辞的声音又稳又平,带着安抚人心的强大力量。 “现在那几个孩子上学了,能跑能跳,和正常的没有区别。” 乐乐妈妈彻底怔住了。 宋辞走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格外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像在给她,也在给自己打气:“乐乐妈妈,方案大致定了,我主刀。正式方案出来前,我会联合影像科做更详细的三维重建模型,后续也会和神经科的李主任反复核对手术路径。这些术前的具体流程很复杂,也很专业,您可能听不懂,但没关系。总之,每一步我们都会做好预案,不会让孩子冒糊涂险。风险是肯定有的,但我向您保证,我们这里每一个医生都希望乐乐能好起来,也会尽自己的全力,不让乐乐白受这趟罪。” 宋辞的话就像是一束突然穿破阴云的微光,她猛地抬起头,原本麻木得像蒙了层灰的眼睛,终于裂开一道缝,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却克制不住咧开嘴笑了,说实话可能是很久没有笑了缘故,那笑容并不好看,嘴角扯得发僵,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生机,像在滔天巨浪里沉浮许久,终于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 “宋医生……谢谢您……谢谢您还肯接这个手术……”她腿一阵阵发软,半靠着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音被泪水泡得发颤,“我们见了太多的医生,有的说做不了,有的劝我们放弃,我听到他们说乐乐这辈子……最多可能就只能这样了……” 她抬手想抹眼泪,又想起手里还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把塑料提手捏得变了形。泪水砸在磨得发亮的桶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顺着卡通图案的边缘往下淌,就好像上面的小兔子也跟着流了一串眼泪。 宋辞看着她,忽然想起宁彦初某个批注旁的一个胖胖圆圆的感叹号,长得和这只塑料图案的兔子很像。 这场手术,他不仅要赢,还要为这对母子,为身后默默支持他的人,赢回沉甸甸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治疗都是参考网上乱写的,如有问题请指正。 第24章 宁彦初这一觉前半截没有做梦, 睡得格外踏实,呼吸均匀地落在枕头上,眉峰舒展, 没有了往日入睡时做噩梦不自觉蹙起的褶皱。 这踏实太难得, 搬家那天晚上她短暂地获得了一次, 在青岛时她又被各种梦境折腾的有点反复, 早早就起了床起来去海边遛毛豆, 但整体睡眠情况明显比在上海都要好一些。 她每天晚上睡着后都会被噩梦惊醒,是从父母出事开始的。 宁彦初无数次在噩梦里回到那个下雪天, 讲台前PPT是千篇一律的蓝白背景,窗外的雪片像被撕碎的棉絮, 无声地盖满了教学楼前的光秃秃的梧桐树干。 那天是研究生公共选修课“深度学习和人工智能+”,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指尖转着的笔在本子上划出半道算法公式,老师在讲的卷积神经网络应用,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技术,她早在课题组的项目数据处理中用过,连优化方案都迭代了两版。 没办法, 这种公共课注定不会像专业课那样深入, 毕竟还有很多外院的学生需要接受。 教这门课的老师从来不点名,也不太管课堂纪律, 每次上课铃一打,他就像是自己给自己围了一个结界, 只顾平直讲自己的课件。 教室里很吵,后排几个男生正对着窗外的雪景比划,说下课后要去校门口的火锅店,要吃麻辣锅底配冰啤酒, 又有人笑着说今天是冬至,得吃饺子,扯了扯去那群人嗤嗤笑出声,说不行买包饺子,在锅里涮着吃。 宁彦初没回头,只是把笔尖按在草稿纸的“优化方向”旁,刚要写下“边缘计算适配”,就看见教室后门的玻璃上,映出辅导员张老师的脸。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刚才聊得开心的几个学生大概以为辅导员会像班主任一样在教室后门盯纪律,纷纷敛了笑容,老实多了。 张老师的表情从来没这么凝重过,她没敢推门,只是对着讲台上的老师比了个手势,老师终于打破了自己的结界,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人群,跟着张老师的目光,最后直直锁在宁彦初身上。 宁彦初不明所以,又莫名心慌意乱。 张老师那眼神太沉,像结了冰的湖水,但是某个角度看过去,冰面微湿,又像是沁着泪。 宁彦初心里猛地一揪,捏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黑色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打扰了刘教授,我找一下宁彦初。”张老师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彦初站起身时,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后排的嗡嗡喧闹彻底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却没心思管这些,只觉得脚底发飘,跟着张老师往教学楼外走。 雪片落在脖子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可手心却攥出了汗。 张老师没带她去学院辅导员办公室,而是径直上楼走向了宋教授的专属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叹息声,宋教授坐在办公桌后,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脸皱成一团,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老高,浅灰色的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呛得宁彦初鼻尖发酸。 宋教授对面还坐着四个男女,都穿着挺括的深色外套,面前放着印着学校校徽的牛皮纸公文袋。 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先看到了走到门口的宁彦初,原本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塌了塌,立刻站了起身,其他人也跟着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撞出整齐又杂乱的声响。 “彦初,你坐。”宋教授把刚点燃的烟摁灭在烟缸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紧,“都别站了,坐下说。”他指了指办公桌旁的空椅子,转头给宁彦初介绍,“这几位是学校组织部和后保处的同志。” “这就是宁彦初,宁骁和彦斯年教授的孩子。” 宁彦初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此刻无声地攥紧了口袋里毛茸茸的内衬,她不明白辅导员为什么上着课就要把她叫出来带到导师的办公室,更不明白宋导为什么要给组织部和后保部的工作人员介绍她的父母是谁。 她不安地看了看宋教授发红的眼尾,又扫过那几位工作人员,他们都刻意避开她的目光,金丝眼镜男人的指尖搭在面前的公文袋上反复摩挲,指腹因为用力泛白,另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女人悄悄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攥在手里却没用。 这阵仗太反常,宁彦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雪天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指尖都麻了。 金丝眼镜男人看向坐着不说话的宋教授,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同志。 “你们先说吧。”宋教授压着嗓子,摸了摸手边已经瘪下去的烟盒,咳嗽了两声。 “孩子,你好。”最后还是那位女同志斟酌着先开了口,声音放得极轻,“我们也是早上刚接到青海那边的通知,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青海……正是自己父母这次出差去的地方。 “你父母在那边排查医疗仓故障时,遇到特大雪崩,搜救队……已经确认……没有生还者了。” 后面对方还说了什么,宁彦初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她不确定是自己干脆没有听清,还是事情太突然又太烦杂让她忘记了。 是流血,是创伤,也是刻意的遗忘。 宁彦初的爸爸妈妈是她的骄傲。 从德国上学时就跟着那边的导师从事人工智能医疗仓开发研究,回国后带着团队持续深耕,愣是把不可能变可能,将初代产品塞进集装箱,拉到西藏、青海那些医疗资源匮乏的边远地区,免费给当地医院试用。 那些能通过人工智能快速匹配诊断方案、完成基础治疗的医疗仓,最辉煌的时候可以帮当地医生分流近三成轻症患者,这些,宋教授都知道,因为就是他身为院长,亲自作为引荐人将宁教授和彦教授从国外引进回来的。 虽然宋教授这边和宁教授的研究方向不太一样,但是偏理论研究和算法的他也为宁教授的团队做过很重要的人工智能和算法支撑。 “上周,你父亲的那批安置在玛沁县的医疗仓突然出现不知名故障,在当地的医院出了点医疗事故。”宋教授的声音很低,“最近气候不好,网上大家对AI辅助医疗本就有一定的偏见,舆论一下就起来了。你爸妈不放心,非要亲自带队去排查。” 宁彦初想起两周前的一天,她周末回家,妈妈亲自下厨,一家人难得聚齐,晚饭吃的其乐融融。 饭桌上不知道谁先提起了医疗仓的问题,爸爸还和妈妈叹息说了一句“如果是技术的事,我们得去,查清楚也好。”后来妈妈说了什么,好像也没有太多,他们因为常年一起研究,经常会谈论工作,宁彦初只当是寻常,也没有过问。 所以就是那次吗? 宁彦初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她盯着宋教授办公桌上的台历,12月15日,是父母出发的日子。她前两天还跟妈妈视频,妈妈说那边雪下得大,信号不好,北京也降温了,要她多穿点,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总熬夜改代码。 “昨天早上,他们去排查的路上,遇到了雪崩。”宋教授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救援队找了一天一夜,环境太恶劣了,车被压在了最下面,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他们随身带的证件和那台记录故障数据的笔记本电脑……” 后面的话,宁彦初什么都没听清。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瞬间椅子腿好像断了,让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 有人冲过来想扶她,她却像是被地板吸住了,完全站不起来,耳边隆隆作响好像飞驰过一辆又一辆的高铁,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见,她说不出来任何话,甚至忘记了人在悲伤时还可以哭泣。 最初的日子,她根本睡不着。 蓝悦阿姨心疼她,把她接回自己家,铺了柔软的床单,有暖气的屋子还开了空调把房间温度升高得非常暖和,她什么都不吃,就给她炖了安神的汤,搂着她肩膀,陪她坐在床边不说话。 可到夜晚,她躺在陌生的床上,一闭眼就是父母出发前的笑容,还有她记忆里电视中白茫茫一片的雪崩现场,就克制不住发抖。 后来浑浑噩噩,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却总会被一个又一个的噩梦惊醒。 梦里有实验室,有医疗仓,还有铺天盖地的大雪。她想跑过,却怎么都动不了,只能浑身发抖,连手指都在痉挛。 然后就是克制不住的眼泪,她的泪腺恢复了功能,却又像是完全丧失了控制能力,她一直一直哭,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往下落,无声的恸哭。 宁彦初在宋教授家只住了三天。 因为父母这边几乎没有了常往来的亲人,唯一一个还在国外联系不到,宋教授一家反而成了他们家最亲近的人,但是有些事情、有些手续必须她出面来亲自协助办理。 她给自己没有电关机了很多天的手机充上了电,开了机,连上网后,信息电话几乎要挤爆她小小的手机屏幕。 宋教授开车送她去学校办理手续,辅导员张老师也全程陪同,她签了好多字,看了好多文件,各种各样的工作人员一个又一个的来找她,她麻木的按照要求操作着,却又好像完全想不起来签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见到了谁。 中间她去了趟卫生间,张老师不放心陪在了门口,她坐在放下的马桶盖上,捏着手机,随意又漫无目的地一条一条刷着蹦出来的没有处理的信息,忽然一个新闻热搜的推送刺痛了她的眼睛。 《AI医疗仓酿惨祸,研发者葬身雪崩竟是“罪有应得”》。 她心如擂鼓,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是个视频里,简陋的医院走廊里站着医疗事故的受害者家属,一个人在镜头这边用听不太懂的音调问着他们问题,他们手里举着病历本哭诉。 可宁彦初记得自己的母亲曾跟她说,他们的医疗仓放置的地方非常偏远,那边很多人一辈子没有出去过,甚至没有智能手机,更不会使用网络,他们因为自然条件等诸多因素被困在那里,守着方寸的牧场,生病了甚至得不到治疗。 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全是骂声,有的说她父母为了名利不顾伦理,有的说AI医疗就是“冷冰冰的赚钱工具”,还有人说“现在科研人员为了自身利益和名气罔顾人命,在最偏远的地方用活人做实验”。 宁彦初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恶毒的评论,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没感觉。 她突然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背包就往楼外冲,她向自己家的方向跑去,雪还在下,她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黄干碎的叶子。 不懂那么瘦弱一个姑娘怎么能爆发力这么强,那天谁也没追上她。 从那天起,宁彦初守着自己的孤岛,每个晚上都成了煎熬。 自此宁彦初不敢关灯睡觉,却还是会被噩梦惊醒,醒来时浑身是汗,枕头湿一片。 她知道,那些噩梦里不单有失去父母的悲痛,还包含那悬而未决的故障真相,和铺天盖地的指责污蔑,他的父母,为了心里的大爱和理想奔赴雪山,可是他们的大爱和理想成为了雪山上最大的那块冰封,把他们自己死死的压在了最下面。 这些都是压在她心上,比雪崩更冷更重的东西。 * 宋辞从国外回来时,宁彦初已经把自己关在自己家一周没出来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宋辞的手机还停留在与宁彦初的聊天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他三小时前发的“我到北京了,马上找你”,对话框上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一如往常,安静得像沉在海底。 他是在英国游学的最后一周从父母口中得知消息的。 彼时他正在剑桥的临窗医学实验室看着教授做模拟手术推演,父亲的越洋电话突然打进来,看了时间,想了想时差,宋教授很少这个点给他打电话,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宋辞捏着手里的模型,走到门边,小声接通,父亲声音凝重得不像平时:“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能回国?” 宋辞愣了一下,从父亲的问题里感受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正色回复:“我这边小论文已经提交了,现在是最后一周,这边安排的是参观交流。怎么了?” “本来想你回来再说,但是现在情况有些不好。小彦初的爸妈宁骁和彦斯年教授……出事了,雪崩,俩人都没了。这孩子把自己关家里,好几天了,谁都不见,你妈妈送过去的饭也没有见吃。你……” 宋辞手里的手术刀模型“当啷”掉在地上,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后面教授同学说了什么,他也不太有印象了,就记得自己随便抓了一个同学让帮忙请假,然后立刻冲回宿舍收拾行李,机票改了三次,终于抢到最早回国的航班。 十四个小时的飞行里,宋辞没合过眼。 手机电量始终保持满格,连着飞机上的Wi-Fi,每隔半小时就给宁彦初发一条消息,从“别怕,我马上回去”到“你去我家吃点东西好不好”再到“门口有我妈送来的饺子,你最喜欢的黄瓜鸡蛋馅儿”,最后实在没话好说,竟然絮絮叨叨说起这边的游学见闻,不经意写到了有意思的事情,又连忙删除,感觉自己也是要精神分裂了。 期间弹出去的视频电话拨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以“对方无应答”结束。 “宋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车停在宁彦初家门口,从小楼外面看,客厅卧室的窗户都紧闭着,厚重的深色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灯光都透不出来,和旁边几栋亮着暖光的小楼格格不入。 宋辞穿过花园连廊,走到大门前,抬手拍门,指节撞在冰冷的防盗门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宁彦初,是我,宋辞!”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加大力度拍了几下,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我知道你在里面,宁彦初,开门好不好?。” 来来回回折腾好久,话也喊了不少,最后大门前声控灯灭了,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宋辞冻得手脚冰凉,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照在门把手上,那是个银色的旧把手,在冬天的空气里暴露着,冰的粘手,无论怎么旋钮,都分毫不动,他心里担心的要命,甚至开始思索这样的门锁他靠蛮力能不能踢开。 折腾了一会儿,宋辞沮丧地靠在门上,对着门里面恹恹道:“宁彦初,你再不开门,我就要冻死了。” 也许是错觉,也许也不是,门里面似乎有了一点点动静,这让宋辞心里已经灭了的小火苗又蹭的窜高了一点点。 他想碰碰运气,干脆解锁了手机,看起了自己的备忘录。 “我在国外查到了玛沁县那边的天气记录,雪崩那天是特大雪情,谁都预料不到的。”说完这句,他干脆靠着门板坐下,反而不急了,声音放得轻而缓,像在和屋里的人分享秘密,“我还问了医院带我的导师,他认识你爸妈,说他们研发的医疗仓在藏区救过很多人,我们医院和你爸妈放医疗仓那个医院有对口支援合作,那边反馈说,那些牧民都念着他们的好。网上的那些话……都是瞎编的,你别信。” 就在这时,屋里又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 宋辞本来耳朵就贴着门,闻声立刻站起身,心脏猛地跳起来:“宁彦初?是你吗?”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但宋辞这次确认,她就在门口,她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干脆重新靠回门板,翻找手机里存的他在在飞机上睡不着时下载的资料,有宁彦初父母发表的学术论文,有藏区医院给他们发的感谢信,还有权威媒体对医疗仓的正面报道。 他就像是也感觉不到冷了似的,开口一条一条的读起来,有的只读了标题,有的完整地读到了下面的评论。最后读到嗓子干哑,肺被冷风吹透,咳嗽止不住才勉强停下。 “咳——你等我,喝口水。” 他从背包里摸出半瓶从飞机上带下来的的矿泉水,放在包里的瓶子反而比他手摸起来还要暖和点,他灌了一口,对着门轻声说:“我不逼你开门,我就在这儿等着。你饿了就跟我说,我带你去吃饭。” 宋辞裹紧了外套,打定主意今晚就在门口过夜。 冷吗,北京的冬天,还是夜晚,冷的刺骨。 但他知道,屋里的那个女孩,此刻正抱着比寒冬更冷的孤独,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扇门外。 屋里的宁彦初靠在门后,脸同样贴着冰冷的大门,攥着身上的毛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辞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旅途的疲惫,却又格外清晰。 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流到头发里,脖子里,砸在衣服上,砸在地面上。 几次她都想打开门,可都又把手缩了回去,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宋辞是无辜的,他不该被牵扯到自己的身边来,他应该远远走开。】宁彦初含着泪想。 宋辞全身上下早已经被寒风浸得凉透,全靠一颗火热的心脏和纯阳之体扛着。 这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放倒了自己的行李箱,拉开拉链翻找起来,最后在自己的笔记本内胆包里,终于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卡片。 那是一枚旧门禁卡,一次两家聚会,宁教授听说宋辞选择临床八年专业后送给他的,说能刷开他们医疗仓实验室的大门,让他随时去里面参观做实验,卡面还印着小小的医疗仓图案。 宋辞一直带着这张卡片,实际却从没有去过,他内心总有一种奇特的小小的坚持,他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进入那个神奇的实验室,幻想着有一天自己拥有了高深的医术才可以坦然踏入。 他看着手里的卡片,对着紧闭的门,眼神幽深,再次开口:“宁彦初,还记得你爸爸送我的医疗仓实验室的门禁卡吗?” “你开门,我把它交给你好不好?” “……” 就在他要再次开口时,门后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反锁旋钮转动的声音。 宋辞瞬间屏住呼吸,看着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拉开一条缝,最先露出的是一截瓷白透着青色血管的手腕。 第25章 宁彦初站在门后, 比记忆里清瘦憔悴了太多,却依旧难掩五官的美丽精致。 她身上裹着她妈妈生前常穿的灰色长款羊毛开衫,领口绣着小花, 衣摆长到膝盖, 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像株被霜打过马上要被折断的墨兰。 她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颊边, 全是眼泪打湿的痕迹。她眼窝下陷,眼下一片青黑, 双眸红肿也没有了往日的风采。 “那张卡……”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目光死死盯着宋辞手里的门禁卡, 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腰侧的毛衣。 宋辞连忙把手里的的门禁卡递了过去,宁彦初伸出瓷白泛青的指尖, 捏住了卡的一角,还没松手, 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们之前说给我一张,我没要,我说我对他们的项目不感兴趣……”宁彦初喃喃, “当时我记得我爸爸, 还挺遗憾的……” “别站门口,风大。”宋辞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只得把人往里带带,用后背挡在了她和门中间。 宁彦初站在玄关几乎没动, 指尖攥着那张门禁卡,金属的卡面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声音却轻得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他们说…… 实验室里大多是我爸妈从国外带回来的设备,还有他们一点点攒下的耗材。项目拆分后, 那些属于我爸妈的东西就……都归我管了。” 她下巴动了动,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湿意,“昨天实验室打电话来问交接时间,可我不敢去。” 一想到踏进去,就再也看不见她爸爸站在操作台上改代码,而妈妈趴在旁边记数据的样子……宁彦初觉得自己撑不住。 宋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话到嘴边又怕戳到她的伤口,斟酌着压低声音道:“你哪天想去了,我陪你。要是觉得我不靠谱,我把我爸叫上也行……” 话音未落,就见宁彦初的身体猛地一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宋辞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她手腕皮肤的瞬间,惊得眉头瞬间拧紧 ,那皮肤烫得惊人,可骨头却细得硌手,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成几节,让他完全不敢用劲儿。 刚才在门口看不清,现在他就着门廊的灯光低头仔细看她,才发现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眸子蒙着一层模糊的水汽半阖着,像是随时会闭上。 “你在发烧。” 宋辞的声音沉了下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不等她反应,反手拽过身后的行李箱,大步拎进屋里,“砰” 地一声关上大门,隔绝了门外的寒意。 宋辞半扶半搀着宁彦初往客厅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器。 把人安置在沙发上时,宋辞才想起自己还没换鞋,匆匆回过身,拉开了鞋柜门 ,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原本属于宁彦初父母的鞋全部都不见了。 他心头一涩,没再多想,转身就往电视柜走去。 他记得以前来她家,有一次一起做模型割破了手,宁彦初就是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的创可贴,那里好像还装着一些常用药。 “你在找什么?” 宁彦初眯着眼睛,脑袋昏沉地歪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蹲在抽屉旁翻找的背影,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得没力气。 “体温计,还有退烧药。” 宋辞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掠过抽屉里的各种药盒,自打学医以后他对各种药都很熟悉,翻找起来甚至不用逐个拿出,名字看个半截就大概知道是什么东西。 最后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了一个水银体温计和一盒布洛芬。他连忙抽出来,回到宁彦初面前,蹲下:“来,先量个体温。” 宁彦初没有了之前的抗拒,或者说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她乖乖地伸出胳膊,任由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脑袋嗡嗡疼,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宋辞守在旁边,等了五分钟才取出来,借着客厅的灯光一看,水银柱赫然指在 39.2℃。 他心里一紧,连忙把刚才顺手找到的布洛芬打开,拆开顺便看了一眼盒子上的保质期……已经过期了大半年。 宋辞把药连盒子扔进了垃圾桶,没敢耽搁,立刻摸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手指飞快地筛选着24小时营业的药店,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等会儿啊,我叫外卖送药过来,很快就到。” 宁彦初垂着眼睛一声不吭。 宋辞点完药顺手点了些吃的,他料定宁彦初这些天没好好吃饭,而他在飞机上因为担心随便对付了几口,现在胃部也隐隐开始不舒。都安排好,他收起手机,顺手摸了一把宁彦初毛绒绒的头顶,手法像是在安慰受挫的毛豆。 “乖乖待着,我去给你拿个盖的东西。”屋子里有点冷,他起身熟稔地往二楼卧室方向走。 拾级而上,二楼的走廊比一楼还要昏暗,原来是原本开着的几个门全部都关上了,宋辞顺着推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发现被锁得死死的,转不动把手,估计剩下几个关着的也都是一个样子。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锁着的是宁彦初父母的房间还有常用的书房。 现在还有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是开着的,那是宁彦初自己的房间。 宋辞垂眸盯着面前冷冰冰的把手,心里一阵一整地发酸,这几天,那个人把所有和父母相关的痕迹都锁了起来,只留下自己那间屋子,像守着一座小小的孤岛。 他沉默地走到了了最里间,从床上一把抱走了宁彦初淡蓝色的被子,转身下楼回了客厅。 短短几分钟时间,宁彦初撑不住闭上了眼睛,好似已经睡着,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宋辞把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宁彦初身上,又替她掖了掖边角。 他盯着她蹙起的眉头,伸出手捏了捏她露在被子外面右手的手指尖。像是想要把自己的力量给这个现在完全蜷在一起受伤小兽一般的少女传递过去。 此刻宁彦初指尖都在,向外源源不断地辐射着热,对宋辞的触碰完全没有反应。 宋辞干脆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半靠在侧面,发愣似的瞪着俩人相接触的指尖,一时有些茫然。他明明已经学了那么多艰涩的医学知识,身边就有一个发热的病患,他现在却好像被僵尸吃掉了脑子一般,空空如也,一片空白。 少女大概肌肉骨节开始酸痛,维持不了一个姿势太对,也就过去了几分钟而已,便痛苦地嘤咛一声,想要动一动胳膊。 宋辞被惊醒一般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坐直了身子,手掌已经条件反射地举到了额头,又怕惊扰到她,最终只是停在半空中,站起身向厨房走去,他才反应过来似的,要给宁彦初找东西降温。 一切短暂地安顿妥当,宋辞拿起手机,转而盯起了外卖软件上的配送进度,大冬天晚上本来运力就紧张,配送员才刚刚到店里,宁彦初的体温在持续升高,物理降温治标不治本,现在每一秒都让他觉得格外漫长,犹豫再三,他忍不住给配送员在对话框留了一条言:「兄弟不好意思,家里人生病了,有点着急。」 发完后又想起配送员那在车流里风驰电掣的电瓶车,大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在后台给配送小哥先“加了个鸡腿”。 客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宁彦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衬得整个屋子愈发空寂,宋辞实在是着急,漫无目的地围着客厅踱了一圈,这才有时间环顾四周。 只是短短半个月,这个屋子就像是空置了好几年一般,没有了一点儿人气。 他记忆里宁彦初的妈妈也喜欢摆弄花草,玄关处总摆着的新鲜绿植,现在已经枯了大半,就连那盆最坚强的绿箩,枝干和叶子也蔫头耷脑半死不活地贴在盆子边缘完全丧失了生气。客厅茶几上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只剩下一点底,杯沿的水渍都干成了印子。大概率也不能喝了。 宋辞干脆拿着那个杯子接了点水,给几盆濒死的植物倒了一些,又把杯子顺手洗了,放在了沥水架上。 他一边随手干着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琐碎的小事,一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先让宁彦初退烧,最好睡前再哄着吃点东西,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宋辞就这样折腾了一圈,又回到了宁彦初蜷着的沙发旁边,继续无声等待。 手机提示音响起,显示配送员马上到达指定位置,宋辞几乎是从地毯上弹了起来,把手机调了静音,怕对方打电话吵醒浅睡的宁彦初,提前到了门口,拉开了大门,他看着配送员远远的骑着电动车过来,车头那个小圆灯由远至近,灯光晃眼。 他接过外卖袋时,指尖碰到袋子上的凉意,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里踏实了一点。他关上门的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转身时却看见宁彦初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点细碎的水汽。 门口灯光昏暗,站着的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背影,让宁彦初一瞬间以为是做完实验的爸爸回了家……但她马上反应了过来,爸爸妈妈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整个人瞬间再次被巨大的痛苦裹挟。 一只冰凉的手掌盖在了宁彦初的额头,给那悲痛混沌带来了一丝清明。 “还是烧,吃药吧。”宋辞叹息。 “药到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却因为头晕又晃了一下。宋辞连忙按住了她的肩膀,把靠垫塞在她背后,让她能舒服地靠着:“别急,我先给你倒水。” 厨房的水壶是凉的,他接了自来水烧开,又倒在一个粉色米妮图案的马克杯里——这是他刚就给宁彦初找好了又洗干净的杯子,握着杯壁试了好几次温度,直到水不烫口了才端出去。 宁彦初却直勾勾地盯着宋辞手里的粉色杯子愣着神儿,嘴唇轻颌了几下,不说话。 宋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内心直呼糟糕!该不是拿错了杯子?! 宁彦初终于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这个是我妈妈……去年去上海出差回来给我带的杯子,她总说等我放假有时间了,要和我单独再去一次迪士尼,一起拍美美的照片……但是一直没有时间,要么是我在上课、要么就是她在出差,后来她在机场看到了有迪士尼的快闪商店,觉得可爱,带回来送给我的。” 宋辞端着杯子,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好心办坏事,想着这么卡通的杯子一定是宁彦初自己的,不会拿错再勾起宁彦初的伤心,结果倒好…… 精准踩雷。 说完这些,宁彦初像是累极了,慢吞吞地抬抬手指,“水杯给我吧,还有药,谢谢……” 宋辞忙不迭说好,退烧药是胶囊,他倒在手心,看着宁彦初就着水咽下去,又顺手递过一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赶紧把杯子妥善安置好,放回了茶几,让米妮的脸对着墙那一面。 “哦对,我刚还顺便点了点粥和小菜,都是清淡的,你多少吃点。”宋辞从茶几下提上来一个巨大的外卖袋,打开其中一个外卖盒,皮蛋瘦肉粥的香气缓缓散开,不算浓郁,但总体来说还算有食欲,饭和药几乎同时送来的。 可宁彦初吃了药以后,就闭住了嘴巴。她的目光掠过粥,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反而聚焦在了宋辞立在墙边的行李箱上。 “你……游学结束了?”她想起了什么,问道。 “嗯,对。结束了。”宋辞轻描淡写地说。 一问一答,又陷入沉默。 宁彦初用被子裹着自己,等着退烧药起效,淡声说:“……你回去吧,我也好多了……想一个人休息了。” 宋辞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自己拿起了自己手边的那份餐盒示意,“不急,你让我先吃点儿东西再走。” 第26章 宁彦初自然没法拒绝, 也没有拒绝的力气,她现在看起来很蔫儿,了无生趣, 对什么都很麻木。 宋辞没有骗宁彦初, 他是真的要吃饭。他就像是算好宁彦初会在吃完药后下逐客令一般, 连着饭一起拿了进来。 人得吃饭。 悲伤的人要吃, 心疼的人也要吃。 宋辞虽然给宁彦初点的是粥, 给自己点的却是实打实的麻辣香锅配白米饭。称呼为麻辣香锅也不合适……他专门备注了,不要麻也不要辣, 最多算是一个香锅。 宁彦初看到宋辞打开面前的餐盒,又忙忙碌碌地走到厨房拿出两个小碗和筷子。他没有催她喝面前的粥, 反而是当着她的面,先快速地从餐盒里夹出来几筷子炒的油亮的肥牛卷, 大口吞进了胃里。 “…” “……还是国内好,真的。有热乎乎的炒菜有24小时的外卖。”宋辞小声嘟囔, 用余光瞟着宁彦初的状态。 香锅香气扑鼻,混着米饭的清香迅速漫满整个客厅,和宁彦初面前清淡的粥香形成鲜明对比。 宁彦初动作轻微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盖在了鼻尖, 干脆闭住了眼睛,感受着发烧的昏沉, 等着自己被黑暗吞噬。 女孩明明闭住了眼睛,但宋辞偷偷瞄到, 她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实在咽口水吗?饿了?渴了?或者嗓子疼?宋辞在心里做着判断。 宁彦初现在这个情况,几天没好好吃东西,现在胃里应该正在泛酸,一会儿吃了可能还会恶心, 但不吃,更熬不住。 其实宋辞判断的也八九不离十。 宁彦初本来打算吃了药就昏睡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睡个长觉了,她想,也好,现在趁着发烧狠狠睡一觉,最好能一睡不醒…… 或者,醒来发现就是一场噩梦,就更好了。 但不知道是药效逐渐起来,还是发烧带来的昏沉感被这饭菜的鲜活的香气驱散了些,她原本空荡荡的胃里混着灼烧和酸意,竟然还抽空泛起一丝微弱的饥饿感。 宁彦初眼睛闭了一会儿便又睁开了。 宋辞整个人若无所觉,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用筷子夹着盒子里的菜,动作很慢,吃得却很喷香,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虔诚的味道。 宁彦初没说话,她一开始只是想盯着空气中某一点发呆,后面眼神不受控制地往宋辞的餐盒里瞟,午餐肉裹着酱汁,边缘微微焦脆,花菜吸饱了汤汁在反光,还有软糯的土豆、弹牙的鱼豆腐,每一样都被炒得油光锃亮,撒在上面的白芝麻,随着宋辞夹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 宋辞眼角余光早瞥见她的小动作,嘴角偷偷勾了下,却没点破。他又夹了一筷子脆生生的藕片,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说:“英国那边的,要么生着吃,要么什么都煮,要么就一起炸,原始粗暴。” 宁彦初抿了抿唇,视线从香锅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还冒着热气的粥上。 皮蛋瘦肉粥的香气很淡,此刻被旁边浓郁的饭菜香衬得几乎没了存在感,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可刚才那口咽下去的退烧药,此刻在胃里烧得有点发空,不舒服的感觉愈发明显。 反胃的恶心又逐渐复苏…… 宋辞吃完一口饭,抬眼就看见她皱着眉,肚子上的被子微微鼓起,应该是她的手轻轻按在胃上,神色蔫蔫的。 他动作一顿,放下筷子,拿起刚才从厨房拿出来的空碗,舀了一小勺香锅里的花菜和几块软糯的土豆,又挑了一筷子青笋,和一根蟹棒,递到宁彦初面前。 宁彦初呆望着面前的碗,没有动作。 “尝尝这个?” 宋辞语气自然,没带任何催促,“没放辣。你胃里空着吃药不好,垫两口东西,等会儿粥凉一点再喝。吃完睡一觉,烧也退了。” 碗沿再次递到眼前,温热的气息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宁彦初看着碗里色泽鲜亮的食材,又抬头看了看宋辞的眼睛 ,他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眼神干净又坦荡,没有丝毫勉强的意味。 她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没推开。抬手接过小碗和筷子,指尖碰到碗底温热的瓷碗。她夹了一小块花菜放进嘴里,确实入味,带着淡淡的酱香,果然不辣不麻也不刺激,味道刚刚好,就是有点油,好像也能忍。 宋辞见她吃了,眼底的笑意深了点,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吃自己的饭,只是动作放慢了些,时不时抬眼瞥一下她的状态。顺便偶尔给她碗里添一点新东西。 宁彦初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东西,胃里的空落感渐渐被填满,那种烧得慌的感觉也缓解了不少。她吃了三四口,就放下了筷子,看向面前的粥。 这次她没再犹豫,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慢慢咽下去。 皮蛋的咸香混着瘦肉的鲜嫩,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刚好贴合她此刻虚弱的肠胃。她一勺接一勺地喝着,不知不觉间,小半碗粥就见了底。 宋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在她喝完粥的时候,适时地递过一张纸巾,又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慢点喝,别噎着。喝完再躺会儿,一会儿出了汗就退烧了。” 宁彦初接过米妮水杯,她抬眼看向宋辞,他正低头收拾自己的餐盒,侧脸线条利落,额前的碎发因为刚才吃饭时的热气微微有些湿润,少了几分游学归来的疏离感,多了些烟火气的亲近。 “宋辞。” 她轻声叫他名字。 “嗯?”宋辞把外卖袋打包好,头也不抬迅速应声。 “……我想换研究方向了。” 宋辞收拾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神平静,“那就换。” 他没问她为什么这时候提到换专业。只是立刻附和了她的决定。 宁彦初目光放远:“我以前觉得我的方向的更基础更前沿,我爸妈的医疗仓太聚焦了……” 可是她现在想换 专业了,她想接续他们未完成的医疗仓项目,她想真正的深入接触一下她父母的研究,她想亲自证明一下她父母研究的意义…… 只是这后半句,她没说,但是她觉得宋辞应该能懂。 顿了一会儿,宁彦初再次开口,语句断断续续,像是呢喃:“……网上说,他们是利欲熏心的刽子手,那个医疗仓是他们和魔鬼交换来的工具,敛财还要拖着更多无辜的患者给他们陪葬……” 宋辞垂下眼,没接话。 宁彦初的声音很轻,裹着生病的沙哑,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透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尾泛着的一点红,像是憋了很久,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宋辞捏着外卖袋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袋发出轻微的褶皱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放下外卖袋,走到沙发边,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他没有去看她泛红的眼眶,也没有追问那些恶意言论的来源,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她裹着被子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却很稳,像是能给人一种莫名的支撑力。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放缓,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不仅你清楚,我也清楚,还有我爸妈,每一个有接触的同事都清楚。他们耗尽心血做医疗研究,想救更多人……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敲键盘的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宁彦初的父母,儒雅温和,心里国家,有大爱,谈起医疗技术时眼里有光,每次提到女儿,都满是骄傲,这样好的一家人…… 那些人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至于那些所谓的 “刽子手”“魔鬼”,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揣测,是网络世界里最廉价也最伤人的谣言。 宁彦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可他们说医院其实很反感这些…… 说医疗仓是冷血的工具,这种研究本身就是原罪,你现在是医学生,以后会是医生,可能到时候你也会面临这样的想法……” “胡扯。” 宁彦初轻轻地愣住了。 宋辞握住她手背的力道紧了紧,像是要通过这触感传递给她足够的笃定。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倾身凑近了些,视线牢牢锁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暖融笑意,只剩全然的认真,连声音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我、我们为什么要排斥?”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指尖不要摩挲她微凉的手背,语气放缓,带着医学生独有的理性和赤诚:“医学的本质是救人,不管是手术刀、药物,还是医疗仓,不过是救人的工具。工具没有冷血与否,也不分对错,主要看使用工具的人。” 在学校上课时,宋辞听过太多医疗技术被误解的案例,从最初的器官移植到后来的基因编辑,每一项突破性的研究都曾伴随质疑与谩骂,但真正的医者,从来不会担心在意自己的治疗会被它取代,只看它能否为患者带来生机。 “宁叔叔、彦阿姨花了十几年心血研发医疗仓,不是为了所谓的‘利益’,是为了让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患者多一线希望 ,这个你作为他们的女儿应该是最清楚的。” 宋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宁彦初的心上。 宋辞很坚定,用最直白的方式,戳破了其中的荒谬。 “我是医学生,未来会成为医生,但我首先是个知道是非黑白的人。”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而克制,“我不会因为几句没根据的谣言,就否定他们的心血,更不会否定你,不管你要不要换研究方向,不管你想不想接触医疗仓,我的态度都不会变。” 宁彦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更多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像是被呛了一下,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自己的肺一并咳出来一般。 宋辞连忙站起身,把她半顺在怀里,隔着被子给她顺后背,“呼吸——跟着我,呼——吸——呼——吸——” 宁彦初咳嗽了一会儿,放声痛哭,哭声中带着声嘶力竭的话:“可是——我怕,我真的好怕。” 宋辞喃喃安慰:“怕什么?别怕,不要怕……” 宁彦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怕有一天,我发现医疗仓就是有问题……那他们……那他们不就白白的……而我,而我不就是、不就是……” “有问题,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 “任何医疗技术的完善都需要时间,” 宋辞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从青霉素被发现到广泛应用,花了几十年;心脏搭桥手术从首次尝试到成熟,也经历了无数次修正。你爸妈的医疗仓是突破性的研究,它很新很前沿,有不足很正常,但这绝不是被诋毁成‘害人工具’的理由。”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在回国飞机上,曾特意查过宁彦初父母的研究论文,那些严谨的数据、细致的临床观察,无一不彰显着医者的仁心。 “我看过宁叔叔和彦阿姨发表的论文,也查到很多来自医学界的权威的评价,业内都认可研究方向是极具价值的,只是可惜……” 太突然,也太早了……宋辞没有接着往下说。 宁彦初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宋辞的手背上。 宋辞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任由她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问:“你是真的…… 不会觉得我和我爸妈一样,是在做危险的事吗?” “危险的是那些炒作传播谣言的人,不是你们。” 宋辞轻轻摇了摇头,正色道:“宁叔叔和彦阿姨是在为生命寻找更多可能,这是最伟大、最值得尊重的事。” 他抬眼:“而且,就算以后真的有人因为医疗仓质疑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医生,那样我可以用我的专业水平为它正名。” 【不仅正名,我宋辞一定会竭尽所能,一直一直护好你们的初心和心血。】 宁彦初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宋辞偶尔小声抽噎,退烧药经过患者情绪的大起大落,终于发挥了应有的药效。 宁彦初意识逐渐远离,最后睡着了。 宋辞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他用手背轻轻挨了一下宁彦初的额头,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陪着她静静靠坐在一起,任由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重叠。 第27章 在确定宁彦初睡熟之后, 宋辞就把空间又还给了宁彦初,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走廊的一盏小灯, 从沙发上挪回到了地毯上, 给父母那边发了信息, 简单描述了一下她的状态, 顺便拒绝了蓝悦过来照顾的想法。 「她现在更想自己待着, 你们都过了她压力会更大。」 「我今晚守在这里,如果退烧了, 稳定下来就好一些。暂时不用去医院。」 「现在在医院本身对她也是一种刺激。」 「我吃饭了,一切OK。」 宋辞逐条回复了自己母亲的微信, 放下了手机,靠着沙发抱着手臂闭目养神。 分针又走了一圈, 宋辞掐着时间慢慢从地毯上爬了起来,捏了捏酸麻的膝盖, 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温度计,准备给宁彦初再测个体温。 温度计还没有从塑料盒子取出,他突然被背后沙发上传来的动静惊了一跳。 “唔——不!别、别…………别呜呜——” 和宁彦初以往说话语调和声音完全不同, 含混不清让人分辨不出来。 宋辞捏着体温计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宁彦初压抑的呜咽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 原本蓬松的被角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着青白。 细碎的梦呓断断续续溢出唇齿,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里发紧。 “别…… 不…… 不是的……” 她的肩膀在被子下面剧烈地颤抖着, 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退烧后稍微红润的脸色,又瞬间褪得惨白泛着青。 宋辞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指尖悬在半空,却又怕惊扰了她,无处可放,只能捏着沙发扶手,轻轻唤她的名字:“彦初姐?宁彦初?醒醒……” 他不敢暴力唤醒一个沉浸在噩梦里甚至已经有些筋挛症状的人,尤其那还是好不容易能睡着的宁彦初。 宋辞尽量让声音放得更轻,“彦初?” 可宁彦初像是跌进了无底的梦魇里,怎么也挣不出来。她的眉头死死拧着,眼泪从紧闭的眼角不间断地滑落,短短几分钟就浸湿了身下的沙发靠垫。 宋辞看着宁彦初扭曲的手指关节,弯佝的肩背,他咬着舌根,斟酌再三,一把宁彦初连着被子裹在了怀里,尽可能张大双臂,让自己整个人能包住她。 宁彦初觉得自己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有几个瞬间,她似乎看到了客厅模糊的轮廓,有个人影在面前晃动,可是天花板颠倒旋转,她心如擂鼓,却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不出几秒,她又被拉回了到了雪山公路边,漫天的雪崩吞噬了父母开着的吉普车,铺天盖地的雪在把她也一并淹没瞬间,画面翻滚而过,她手里拿着医疗仓的控制器,旁边的屏幕上跳动着刺眼的警告,“滴滴滴”的警报声不绝于耳,她按哪里都不管用,忽地患者家属举着牌子冲了进来,一张张悲愤的脸凑到她眼前,表情恨不得要把她吞掉。她害怕极了,抬不起脚,完全动弹不得,病患家属字字泣血的控诉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心脏。 “不是害人的…… 不是……” 她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爸妈…… 别去……救……” 宋辞再也忍不住,用头抵上了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宁彦初紊乱而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宋辞心慌意乱,却顾不得许多,他另一只手就着抱着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掰开宁彦初攥着被子的手指,将她微凉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救救……求……求……”宁彦初闭着眼,泪流满面,沾湿了宋辞的侧脸和鼻梁。 距离近到几乎是在交换呼吸。 宋辞嘴上只能一遍遍地低声安抚:“我在呢,彦初,别怕,是噩梦,醒过来就好了。” 他的掌心带着暖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去。宁彦初的颤抖似乎稍稍平复了些,却依旧没有醒转,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找到了依靠。 宋辞就这样半跪在地上,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环抱着她,一手隔着被子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任由她的指甲抠在自己的手心,走廊昏暗暖黄的灯光在两人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他眼睁睁看着她因痛苦而扭曲挣扎的睡颜,深深地感到无力,他明明最想帮她分担,现在却除了抱着她什么都做不了。 宁彦初就这么颤抖着、挣扎着在一层套着一层的噩梦里翻滚,她像是一个人顶着大雪走了很久很远的路,最后终于触碰到了落在身上的有些许温度的微光,她没有丝毫犹豫地一把抓住,努力不让自己跌得更深。 宋辞的怀抱最终还是起了一些作用,宁彦初没醒,却慢慢摆脱了噩梦,呼吸逐渐重新变得平稳。 又过了半个小时,宋辞从雕塑的状态恢复,他缓缓抬起头,松开手臂,没有管自己满脸沾着的干涸眼泪,而是第一时间帮怀里的女孩小心的擦拭干净。 这一晚,宁彦初这样循环往复的噩梦做了三次。 宋辞一直在。 这些伤痛从来都没办法真正地过去,它们像埋在她心底的刺,她清醒时会也许能被她强压着,可一旦松懈下来,就会肆无忌惮地钻出来,将她拖进无边的雪崩和黑暗里。 后来的很多年,果然如宿命般印证了这个夜晚不妙的预兆,噩梦几乎成为了宁彦初身体和精神上都去不掉的烙印。 十天后,轻减了一圈的宁彦初走出了那栋属于父母的房子,找到宋教授换了研究方向,拒绝了大家的帮助,花了一周的时间,独自完成了整个实验室的交接,即便在专攻医疗仓的方向,她的导师没有变更,还是更偏向理论分支的宋教授,对于这点大家心照不宣。 真正适合做她导师的人早已不在,漫漫科研路以后唯有她自己抱着父母留下的资料,顺着她父母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下走,不仅要走,还要走的更稳、更远、更久。 宁彦初谢绝了蓝悦的好意邀请,后半学期重新回到了宿舍,把自己彻底埋进了父母留下的实验室和器材中,没日没夜地泡在数据和文献里,她白天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大量的知识,晚上偷偷跑到实验室敲代码跑测试,身体和精神都再也没有停下过。 只是身体的疲惫,从来都驱散不了精神上的枷锁。每次实验到深夜,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她倒在床上,意识刚一沉,那些噩梦就会准时找上门。 雪崩的轰鸣在耳边炸开,医疗仓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患者家属的嘶吼一遍遍重复“刽子手”“还我亲人”。 有几次宁彦初是被一脸担心的室友叫醒,她们趴在床边的栏杆上,有的给宁彦初端水,有的给她擦汗,表情都带着心疼。 辅导员早在之前就找过她们,大概提过宁彦初家出现了重大变故,宁彦初之前因为是本地人又是高校子弟的原因,每次回家后再回宿舍都会给她们从家里带水果点心,她们很念她的好,几人关系一直很融洽。 但面对室友的关心,每次宁彦初都会虚弱地笑笑,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最近没休息好,过几天就好了。” 但是这个“过几天”一直都在向后延续,她每每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临近毕业,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舍友正在实习期,陆续搬到了单位附近的出租屋,偌大的宿舍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当然,她也试过很多办法,睡前喝温牛奶,听舒缓的白噪音,甚至试过短暂的药物助眠,可那些梦魇像是长在了她的神经里,刻在了她的灵魂上,挥之不去。 在漫漫长夜里,只有她自己和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日复一日地对峙。 * 时间回到现在。 宋辞送走乐乐妈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会诊结束,他有了更多的信心,但也有了更加实在和紧迫的压力。根据会上讨论的内容,他要抓紧进一步细化治疗方案,把更详细的三维重建模型做出来。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摊开的病历和数据表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呦,宋草,还忙呢?”中间老周做完手术过来问候一声。 宋辞沉迷方案无法自拔,“嗯”了一声,算是回复。 老周手术室出来已经听到了外面小护士的八卦,宋辞是怎么凭借个人的魅力,征服了整个专家团队,帅气逼人地完成了重大会诊,最后拿出了那个石破天惊让人拍手叫绝的治疗方案。 总之,因为外面传得非常夸张,甚至上到了医院内部论坛的热门帖,但是主人公是宋辞,大家倒也喜闻乐见。 “吃了没?”老周用肩膀碰碰宋辞。 “没,一会儿。”宋辞盯着屏幕言简意赅,“你……要是有时间,再帮我带个包子。” “中午可没包子,亲爱的。不过我能给你带点别的。”老周一脸疼爱地拍了拍宋辞的肩膀,表情有些贱贱地道:“听说你短短半小时,同时搞定了张老头和李老头……啧啧,争气啊争气,现在我们脊外在院里地位已经超神了。” 宋辞无语了一瞬,转头看向老周,表情大概就是:你怎么还不去给我买饭,把我饿死,谁给脊 外再争气? “买买买,我立刻去。不开玩笑了,你这边需要帮助随时说,这种患者后期恢复也得200%关注着,我老周一直在。”老周说完单手握拳捶了捶胸,表达支持,离开了办公室。 宋辞听着办公室门开关一声,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但是老周说的术后恢复……确实是非常需要关注的事情。 他略作思索,将宁彦初提供的医疗仓的模拟数据那一叠材料单独取了出来,医疗仓针对类似治疗方案后续发展的各项核心参数拟合精准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值。 会诊最后,他提供的方案里放了这一页类似的模拟数据参数,他想这也是那些专家主任能迅速和他达成共识的原因——这些数据给他撑住了方案的底气。 他重新拿起那厚厚一打材料,靠在椅背上伸长腿,半躺着翻看了一会儿,长腿一收,突然坐直身体,解锁电脑休眠,调出会诊前定稿的治疗方案,想了想,点了另存为,在方案后面加了个尾标-2,大刀阔斧地编辑起来。 第28章 一个小时后, 宋辞保存关掉了-2的文件,双臂后伸做了个一个简单的放松拉伸,拿起了老周给他带的肉夹馍, 几口咬了个干净, 擦了擦嘴, 重新点开之前的治疗方案, 在里面删减调整起来, 顺手打开了建模软件,对比之前的往里面添新的点。 手术方案的核心逻辑已然理顺, 从微创松解脊髓栓系时用神经探测仪精准避开功能区,到后续的侧弯矫正, 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路径,再加上麻醉科全程监控生命体征、每半小时评估一次患儿耐受度的兜底保障, 甚至李主任表示要亲自盯神经探测仪,此前最棘手的治疗路径难题已迎刃而解。 但宋辞没有就此打住。他把更详细的三维建模图像导入方案, 点了保存后,心里却丝毫放松不下来。 他心底其实一直还有着一个担忧,他在会诊上没说, 那些专家主任也没有人提起, 不清楚是大家本来就没有思考这个问题,还是都很默契的回避了它。 有了方案和数据支撑, 除了老周提到的术后恢复,现在乐乐本身的情况, 反而成了当下最不可控的变量。 患者的身体底子是手术成功的基础,尤其是这种大手术,任何潜在的隐患都可能在术中引发不可预估的风险。即便宁彦初帮他找到的那三个患者和乐乐多么相似,终究还是不同的个体。 宋辞看了眼时间, 干脆站起身,拿着手机离开了办公室。 护士长老远就看到了身材颀长的宋大夫走来,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规整,步伐沉稳有力。她隔着蓝色的医用口罩,眉眼已经笑成了一朵花,连忙抬手敲了敲护士站的台面,示意旁边窃窃私语的小护士们安静。 就像老周说的那样,护士站这边早就听说了,宋大夫要全面主刀5号床那个复杂病例小患者的手术,这可是科室里近期的大事,大家心里都透着股兴奋劲儿。 尤其是那些刚入职没多久的年轻小护士,早就被宋辞宋大夫迷了个七荤八素,更是悄悄挺直了脊背,眼神亮晶晶地往宋辞这边瞟。 众所周知,宋辞医术精湛,年纪轻轻就当了副主任,是整个院里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性子还温和有耐心,平日里对她们这些新人也多有指点,早就成了不少小护士心里的“榜样标杆”,5号床的小患者乐乐特别可怜,转了几次院没有人接,之前科室传说他们医院的医生可能也都不敢接,就怕治不好惹麻烦。 但是宋大夫就像是天神下凡,人帅心善,还有责任心,力挽狂澜,休着假就赶回来接治疗。 见他过来,几个小姑娘轮流抽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护士帽,生怕姿态不够规整。 “宋大夫,您过来啦?”护士长率先迎上去,语气热络又恭敬,“是为了5号床乐乐的事吧?” “嗯。”宋辞点头,“我来安排一下乐乐的术前检查,所有项目都要全面且细致。基本的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功能、心肺功能检测必须做,另外再加做脊柱三维重建和神经电生理检查,这些都是评估的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道:“检查都优先安排,协调一下相关科室,除了血常规,剩下的尽量今天之内把结果都出来。报告出来后,不用送护士站,直接送到我办公室。” “好嘞!您放心!”护士长连忙应下,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专用的笔记本和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把宋辞说的每一项检查、每一个要求都仔仔细细记下来。 旁边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小护士眼疾手快,见护士长忙着记录没时间搭话,立刻主动上前一步,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宋大夫,需要现在就去病房带乐乐准备吗?” 宋辞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辛苦你了。乐乐年纪小,对医院环境本就陌生,沟通的时候注意语气,多拿点小玩具哄哄她,安抚好她的情绪。另外,跟她妈妈把检查的目的说清楚,让家属放心。” “好的!我记住了!”小护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颊微微泛红,连忙用力点头,转身就往治疗室跑,准备去拿安抚孩子用的小贴纸和玩具。 安排完核心事宜,宋辞又对着护士长叮嘱了几句细节:“如果协调科室有困难,直接打我电话。还有,乐乐最近精神状态不好,检查过程中多留意她的反应,有任何异常随时通知我。” “明白!您放心!”护士长郑重应下。 宋辞不再多言,转身道:“我去病房看看乐乐的情况。” “好!小陈,快跟宋大夫去病房!”护士长立刻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整理输液器的小护士喊道。 “哎!好的好的!”被叫做小陈的小护士手忙脚乱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抱起5号病床的病历夹子,快步跑了出来。她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宋辞身边靠后的位置,目光忍不住偷偷瞟向身边高大的男人,眼底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兴奋和崇拜。 两人刚走不远,身后的护士站就恢复了轻轻的议论声,夹杂着小护士们抑制不住的兴奋:“宋大夫也太帅了吧!又温柔又专业!”“能跟着宋大夫做事也太幸福了!”“希望乐乐的手术能顺利,他亲自主刀,肯定没问题的!” 细碎的动静不能吸引宋辞的注意,他眉头微蹙,满脑子都是乐乐的病情——术前检查能不能顺利推进?结果会不会有更棘手的问题?如果身体底子实在太差,术前干预的方案又该怎么调整?一个个问号在脑海里盘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病房门口,小陈抱着夹子上前一步正准备敲门,就见宋辞抬起一只手。 “带糖了吗?”宋辞问。 “啊?糖——哦哦,好像有,稍等。”小陈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宋辞要什么,她单手在护士服两侧的口袋摸索了一下,好不容易找到一颗粉色的草莓糖,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宋辞。 那动作仿佛不是在递糖,而是在给老师递自己写的报告。 也就多亏这边是儿童住院病区,糖果贴纸这类的小东西已经是她们护士的必备物品了。 宋辞微微颔首,将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敲了一下门,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5号床靠着门,中间是6号,窗边是7号。6号和7号目前都是空着,看着还放着东西,应该是患者都出去了。 病房里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筛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5号的床上,乐乐裹着印着小熊的薄被,正抱着一个玩偶发呆,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片蔫蔫的小羽毛。 宋辞不是儿科医生,其实接触的低龄患者并不多,但是也能大致看出来,乐乐比同龄人要在身形上小一圈,这就显得她的头格外大,看着人心里发酸。 他现在好像有点理解护士站那些小护士提到5号床的病人为什么态度都这么一致了。 乐乐妈妈坐在床边,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听见动静,见宋辞进来,连忙站起身,她大概没想到刚见到的医生又来病房专门查看,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感激和惊喜:“宋医生,您来了。” 乐乐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却没什么神采。 她怯生生地看了宋辞一眼,又看了一眼宋辞的身后,只看到一个护士,时间转了回来,大概是宋辞的形象气质和年纪和以往给她看病的医生都不太一样,她好奇的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乐乐妈妈摸了摸女儿的手,她才反应过来似的,又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玩偶里。 宋辞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床边,刻意放缓了声音,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听不出半点平日里和同事讨论病例时的严肃:“乐乐,你好,我是宋辞,主攻脊柱外科,负责这段时间你的治疗。” 大概鲜少有医生会对她这样郑重介绍自己,甚至还伸出了半截手掌看起来是要和她握手,乐乐有些无措更多的是好奇。 宋辞没有立刻问病情,反而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玩偶上,换了一个更温柔的语气,弯了弯唇角:“这个熊真可爱,是它陪你在这里睡觉的吗?” 宋辞说完这句,乐乐还没反应,他身侧的小陈护士已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紧紧捏着手里的笔,在心里已经准备好把宋辞刚温柔询问患者的样子向全体护士站人通报一遍了。 这口粮实在是太好了,她一个人真是吃不下…… 乐乐还是没抬头,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露出的半截脖颈细得让人心疼。 乐乐妈妈在一旁叹了口气,轻声解释:“这孩子怕生,又不舒服,话就更少了。宋医生,您别介意。有什么我要是知道,一定好好配合……” “没事。” 宋辞摇摇头,视线落在乐乐微微侧弯的脊背上,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依旧笑着,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粉色的草莓糖。 他把糖递到乐乐面前,声音放得更柔:“今天第一次见面,宋叔叔请你吃糖。” 乐乐的睫毛颤了颤,偷偷抬眼看了看那颗粉色的糖,又看了看宋辞。眼前的医生叔叔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眉眼温和,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耐烦,和之前来查房的那些大人都不一样。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看自己的妈妈,见妈妈没有组织,才伸出瘦瘦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糖,攥在掌心,细若蚊蚋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声音非常小,却让乐乐妈妈的眼睛亮了亮,连忙道:“你看你,跟宋医生多说几句话呀。跟叔叔说说,你今天的腿,还有后背……” 宋辞抬手制止了乐乐妈妈,转而看向她,语气认真却不沉重,“乐乐妈妈,我现在来,是想亲自看看乐乐的状态,顺便跟你们说一声,术前检查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会有护士姐姐来带乐乐过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检查,就是看看我们乐乐是不是棒棒的,能不能勇敢地配合一下呀?” 后半句他专门转头对着乐乐说的,他刻意把 “勇敢” 两个字咬得轻一点,不给孩子压力。 乐乐攥着糖,又看了看宋辞,这次没有躲闪,轻轻 “嗯” 了一声,然后想了想,抿住小小的嘴角,补充了一句:“我很勇敢的。” 宋辞弯唇笑了笑,伸手没有碰乐乐,反而是捏了捏她手里的小熊:“真乖。那检查的时候,如果小勇士害怕了,也没有关系,我们带着小熊,让它陪着你保护你,好不好?” 乐乐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浅的血色。 宋辞这才转向乐乐妈妈,压低了声音,详细叮嘱:“检查过程中我会让护士多留意,您也别太担心。等结果出来,我们再商量后续的方案。乐乐现在营养跟不上,要考虑后续恢复,您尽量哄着她多吃点东西,哪怕是小口多餐也行。” 乐乐妈妈连连点头,眼眶微红:“宋医生,真是麻烦您了。我们家乐乐这情况…… ” “这是我该做的。” 宋辞目光沉静温和,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乐乐很坚强,会好起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乖乖窝在被子里的乐乐,冲她挥了挥手:“那叔叔先不打扰你啦,我们待会儿检查见。” 乐乐攥着那颗草莓糖,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走出病房时,跟在身后的小陈护士忍不住小声说:“宋大夫,您对小朋友也太有耐心了吧。” 宋辞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道:“孩子生病已经够难受了,多点耐心,能让她少点害怕。还有家属……家属压力很大,如果过程中有什么疑问,尽量中立解释。” 小护士连忙点头应声。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来病房亲自查看乐乐的情况,其实他的眼睛已经可以作为一个检测仪器使用,虽然没有那么精确,但是粗略一看,患者什么情况基本也算是判断清楚了,这也是他为什么打断了乐乐妈妈要求乐乐给他描述情况。 这应该是她们在之前的医院养成的习惯,那里的医生也许会重复询问患者的局部情况和感受,再和患者的家属强调,或者要求家属来描述。 可是,孩子那么小,让她能详细准备说出症状已经很勉强,准确与否不好判断不说,更何况从心理角度来讲,强迫患者重复描述自己的病痛本身就是一种对病情的加重,会影响他们的认知。 她们小小的脑袋里就会重复,今天脊背疼,腿疼,明天脊背更疼,甚至脚趾没有感觉了…… 最后严重下来,会产生认知和现实混淆的情况,那对后续的治疗才是灾难的。 宋辞把叹息压在了喉咙里,现在乐乐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弱,术前检查和调理,必须分秒必争。 晚上,乐乐的部分检查报告被护士长亲自送到了宋辞的办公室。 五岁小患者乐乐的术前检查结果并不理想,甚至比宋辞预估的还要棘手。 宋辞拿到检查报告拧眉的时候,宁彦初那边睁开眼睛,她是被一阵窒息感攥醒的。 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她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皮肤上,带着冰凉的潮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这一觉她几乎睡过了一整个白天,房间的一片昏暗,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 她僵着身子躺了几秒,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梦里还是熟悉的场景,雪崩的轰鸣混着患者家属的嘶吼,医疗仓的屏幕闪着猩红的报错代码…… 而这次还多了一个,男人的嘶吼。 * 半年前,上海已经入冬,连着阴雨了几天,气温骤降。 于望坐在实验中心院子的长椅上,木着脸问她:“我妈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 宁彦初不明所以,连忙掏出了手机,其实于望已经半个月没来找她了,数据报错的问题一直没能修复,本来要圆满完成的实验任务愣是被拖住了,北京那边一直在催她尽快回去,她有些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太多。 于望的母亲确实最近总喜欢给她打电话,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上午她开组会的时候,有时候是中午她吃饭的时候,有时候就是下午她正在实验室纠错。 但是为了尽快找到医疗仓的问题,避免信号干扰,他们最近进实验室前都会把手机放在了屏蔽柜里,电话基本全没接到。 等到晚上回宿舍,基本已是深夜,时间也不适合回电话了。 而且……想到之前匆匆见过的那一面,宁彦初其实有点躲着她……于望妈喜欢聊的话题她不擅长,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宁彦初最近和于望关系一直不太好,她能感觉到于望似乎对她有很深的埋怨,她有点害怕他的情绪,总想着等过一阵儿稳定了再和他好好聊聊。 但是昨天下午,她恰好出门,拿着手机,电话打过来她没多想就接了电话。 于望的母亲上来就问宁彦初:“你想要多少彩礼?” 第29章 宁彦初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对面似乎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嘴里的话像是准备了很久,语速飞快地输出起来:“我知道你们大城市的女孩瞧不上我们这边儿的, 嫌我们观念老, 但是我们于家也是诚心想要娶儿媳妇。于望也是很优秀的, 不然你也不会想要嫁给他, 但最近于望心情不好, 你也别嫌我多嘴,我估计是你们谈这些婚礼的事情不顺利, 有些话他不好开口,反正于望认定你了, 那我们以后都就一家人。我是长辈,按理来说这个应该由我和你爸妈来谈, 但是吧,也好, 就不复杂了。我扯着这张老脸来说,彩礼三万八,你不想办婚礼, 那就回来, 来我们老家请个酒,让我把以前随的礼收回来就行。听于望说你还要回北京, 我一开始是不赞成的,因为于望工作在上海, 别管你现在干什么现在什么样,女人总要回归家庭,但我也想通了,以后你们要是真去北京, 反正你们在北京也有房子,我也没有意见……” 于望妈抓着固定电话话筒,说到这句时,手里捏着的是她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截图,也许是老人家上了年纪眼神不好的缘故,微信里面的对话字号格外的大,一段话几乎占满了屏幕: 「妈,我觉得她应该以后还是要回北京。我想实在不行,我就申请调到北京看看,上海这边反正好的学区的房子我也暂时有些吃力,她家那边北京最好的学区有一套别墅,以后您也过来,足够住了。您上次哭,我其实挺难受的,知道您是心疼我,不过我也想开了,工作的事情,您也别为我可惜,放宽心一点,我在这儿干一辈子也赚不出北京那么一套房,而且那里也有很多机会,我的能力应该也能应付,这么想,是不是就感觉不亏了?」 宁彦初对母子私下这些对话完全不知情。 她听着于望妈的话,捏着手里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站在实验室楼下的梧桐树荫里,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擦过鞋面,带来一阵猝不及防的冷意。 原来有些话可以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又这么的刺痛人心。 是那句“彩礼三万八,老家请酒收礼和女人总要回归家庭”吗?还是那个轻飘飘的“你父母,但是吧,也好”? “阿姨,” 宁彦初的声音很轻,装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在几个月前,她还能比较强势地回绝,可是最近实验出问题,于望又一直一直发脾气,让她真的又疲惫又心酸,“我和于望…… 最近还没聊这些。不如……” “没聊?” 对面的语气瞬间拔高了几分,带着点不满,“你们都谈了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好聊的?小宁啊,不是我说你,女孩子家,别总揪着那些实验不放。于望跟我说,你天天泡在实验室,做不出个东西就算了,连个电话没也空接。他工作那么忙,领导那么器重他,正在上升期,还要反过来迁就你,你也得多为他想想,他是你以后的丈夫,是家里的顶梁柱。” “天天泡在实验室,做不出个东西就算了” 这是……于望跟她说的? 宁彦初只觉得面前的空气变得稀薄。 所以……原来在于望眼里“我不希望你这么累,你已经很优秀了。”其实……本质是这样的? 那之前的,这一年他们为了彼此的努力和陪伴,他下大雪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送她去北京,又其实是什么呢? 宁彦初垂下眼眸,吸了口气,语气听起来平和又冷淡:“阿姨,我这边还有个会,就先不……” “开会开会,不研究就又要开会是吧?” 于母的声音里满是不耐,“这些都能当饭吃吗?虽然我没你有文化,但是作为过来人,我告诉你小宁,女人啊,要珍惜,大好好时光就这么几年,值钱也就这么一段时间,我们于家娶媳妇,是要……” 后面的话,宁彦初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贴在耳边,嗡嗡的电流声混着于母的指责,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猛地挂断了电话,看着对面迅速再次拨过来的号码。 宁彦初直接点了屏蔽。 * 时间回到长椅上,于望表情有一瞬间的迷茫与疲惫,他这次说话很慢:“彦初,你最近对我怎么样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反省……但是,昨天你是不是挂了我妈的电话,还……拉黑了她?” 宁彦初没有说话,她也无话可说。 于望揉了揉太阳穴,情绪在宁彦初的沉默里迅速发酵,迅速被愤怒取代:“彦初,你太过了。我妈是长辈,不论她说什么,你把人随便拉黑,就是不尊敬!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如今面对这样烦躁的于望,宁彦初意外发现,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她之前身边男性总是温文尔雅的,父亲是,从小到大的老师是,于望反而成为了那个特例,他总能意肆无忌惮地对她生气指责,然后又道歉…… 宁彦初一开始还觉得于望身上有他父亲的特质,让她安心。可曾几何时,于望不再温文尔雅,也不再体贴幽默,他的一切耐心和宠爱都被这样的态度取代。 “我妈她昨天晚上又哭了一晚上,就因为你的态度。你为什么就不能稍稍顺着她随便说两句都行,非要让一个老人这么伤心,她是我妈啊……我就这一个妈,从小到大都是她吃了大苦把我养大的,多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心?!” 说完,于望似想起什么,忽然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的实验才是高尚的工作?没有人能配得上你是吧?宁彦初……你也不缺钱吧,怎么天天就知道倒腾那个什么医疗仓?科研基金给你拨了多少钱?这个投入使用后又能赚多少?值得你把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像垃圾一样扔后面?” 钱?又是钱!医疗仓赚钱?…… 宁彦初看着对方张张合合的嘴巴,耳朵一阵又一阵放空,很荒谬,太荒谬了,她甚至有点想笑。 同一张嘴,同一个长椅,同一个路灯,时空就像是突然发生了扭曲错乱,把一个满心满眼、随叫随到、无条件支持包容她、爱她的男人,变成了这样。 还是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于望坐在长椅上冷笑的脸,和于母理直气壮的声音就这么互相缠绕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做噩梦的情况其实在这些年里已经被慢慢改善了,尤其是宋辞强行拉着她运动的那段时间,每天累得沾床就睡。 梦里雪崩的轰鸣会淡一点,患者家属的嘶吼会远一点,连医疗仓猩红的报错代码,饱和度降低,都不再那么刺眼。她甚至能偶尔梦到小时候,当时还在德国,父母带着她去森林捡板栗,树很密,落叶很厚,踩在上面像是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日子柔软安稳得不像话…… 离开有宋辞的北京,她一开始很不习惯,但是她也知道她早晚得和那段时光了断,北京的人或者物就好像永远不会属于她。 她慢慢懈怠了运动,放下了心里的一切,沉迷实验无法自拔。 于望的强势出现,曾让她生出一种错觉,她是不是终于可以走出那些阴霾,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接受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融入普通人的幸福生活了? 她真的有认真试过的。 试过在实验间隙,放下手里的数据,回他的消息;试过在周末抽出半天时间,陪他去逛公园、看电影;试过把那些关于医疗仓的委屈和挣扎,讲给他听。 她以为,于望也许会像宋辞一样,哪怕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也会一样懂她的坚持。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样。 更让她绝望的是,本来已经好很多的睡眠,硬生生又被添上了一层新的噩梦。 现在的梦里,除了雪崩、嘶吼、猩红代码,还多了一张冷笑的脸,多了一串尖利的质问。 就比如现在。 * 时间回到北京。 宁彦初用手盖住了眼睑,甚至有些自嘲地想,不知道宋辞知道她又开始频繁做噩梦之后,会是什么态度? 宋辞…… 宁彦初摸到了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发现了宋辞在三小时前给她发过一条新的消息「你好,吃了吗?的表情包」,这条信息甚至覆盖了她之前没有看到的「遵命,omakase安排【狗头】」 重温了一下两人之前的对话,宁彦初微微勾起嘴角,身体缓缓回温。 面对那些噩梦宁彦初早已轻车熟路,更何况这次微信里还躺着个可爱的问候。 宁彦初捏着手机从床上艰难爬起来,她一边向卫生间走,一边打开手机通讯录,她突然有了个想法,想立刻付诸实践。 而此时,医科大院内,宋辞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术前检查报告,指尖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 报告上的各项指标红痕刺眼——乐乐的营养状况远低于同龄儿童,血红蛋白数值偏低,心肺功能储备也比预估的要弱,更棘手的是,孩子的脊柱侧弯角度在近期竟有小幅度进展,压迫到了部分神经根,导致他偶尔会出现下肢麻木的症状。 这些情况,都给原本就复杂的手术蒙上了一层阴影。他靠在办公桌的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会诊时讨论:“患儿耐受度是关键,术中一旦出现生命体征波动,必须立刻终止手术。” 可终止手术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乐乐的病情拖不起,每多等一天,神经压迫的风险就会增加一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护士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乐乐的体温记录:“宋大夫,乐乐今天下午又低烧了,37.8℃,精神头也不太好,连牛奶都不肯喝了。” 宋辞猛地睁开眼,接过记录单,指尖划过那串体温数值,眉头拧得更紧。 低烧虽不算严重,却足以影响术前身体状态的稳定,更别说孩子还存在营养摄入不足的问题。 宋辞看了一眼时间,“今晚控制好,安排明天一早的儿科的营养科医生会诊,”他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制定专属的营养补充方案,尽量通过口服补充,实在不行就考虑肠内营养剂。另外,密切监测体温变化,每两小时测一次,有异常立刻通知我。今晚我就在医院。” 护士长应声离开,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宋辞重新拿起那份手术方案,目光落在“全程麻醉监控”“半小时耐受度评估”那几行字上,笔尖在纸上反复圈划。 他不自觉地又想起宁彦初给的那些数据,医疗仓在术后修复阶段能显著提升机体耐受度,加速伤口愈合,降低并发症风险,或许,那个被他存起来的看起来天方夜谭的方案-2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一个比之前大胆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 这个想法近乎冒险,毕竟此前从未有过,一旦出了任何的问题……后果完全不堪设想。 宋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电脑,调出宁彦初整理的医疗仓基础参数,开始测算术前干预的可行性。 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需要更精准的数据支撑,需要评估短期干预对患儿身体的影响,更需要和宁彦初好好聊聊这个想法。 指尖在通讯录里翻到宁彦初的名字,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时间,以及下午到现在宁彦初没有回复的微信,最终还是没有按下了通话键。 算了,先这样吧。他先写着,就算这次不能实现,也许以后宁彦初在设计迭代医疗仓方案时,也肯能作为参考。宋辞这样安慰自己,并且把刚刚修改好的方案-2点了保存和关闭。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一片漆黑,宋辞给家的群里发了一条「医院值班,不回。」就把手机放回到了桌面上。 宋辞做完这一切,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电脑屏幕暗下去,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屏保,流动的光影里,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叠沉甸甸的资料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还是个刚入学的医学生,宁彦初父母也还没有出事。 他挤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整个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宁彦初的父母,宁教授和彦教授,正站在那里,讲台上的 PPT 翻到初代医疗仓的设计图,线条简洁却透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宁教授说话依旧温和,却和以往他们日常相处时的“宁叔叔”完全不同,字字掷地有声,后来宋辞才明白,那是一种名叫“敬畏”的语气。 “我们研发医疗仓,从不是为了追求什么前沿噱头,也不是为了名利。只是见过太多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患者,见过他们家属眼里的绝望,他们有些生活在边远地区,终其一生走不到有完整医疗体系覆盖到的地方,而另一些等着手术却熬不过术前的并发症,有的重症患者术后恢复慢,错过了最佳康复期。我们想做的,就是给这些人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让医学不仅能治病,还能给人底气。” 彦教授穿着和在家里羊毛开衫完全不同的浅色套装,站在一旁补充,语气里满是对专业的热忱:“这个技术还不够成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们相信,每一次数据的优化,每一次设备的改进,都可能为某一个患者推开一扇生门。但是我们的技术绝对不是在取代医生,正相反,我们希望我们的技术能更大的发挥医生的作用……” 宋辞记得,那天阳光透过礼堂的高窗照进来,落在宁教授夫妇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光。 他那时还是个连临床实践都没接触过的学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医学的 “未来”,不是冰冷的仪器和数据,而是藏在技术背后的、对生命的敬畏与温柔。 内心的冲击像潮水一样翻涌,有震撼,有敬佩,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他看着台上两位教授眼里的光,忽然更加地坚定了自己的方向:他也要成为这样的医生,用专业守护生命,成为别人的希望。 这件事,他从没跟宁彦初说过。 当了医学生以后,他才模糊知道自己的邻居宁教授夫妇在业内有多出名,他们的讲座邀约不断,宁彦初大概早就习以为常,或许还会觉得这些宣讲平淡。她不会知道,当年有个医学生,坐在礼堂的角落里,认真听完了整场讲座,把他们的话刻在了心里。 宋辞不说,或许是少年人心底独有的脆弱与骄傲。 彼时的他没有行医资格,没有救治过任何患者,突然接触医疗仓就像是第一次摸到天文望远镜的孩子,面前时浩瀚宇宙。 在那样光芒万丈的前辈面前,在那样值得仰望的技术面前,他觉得自己渺小又普通,那份被点燃的热忱与向往,像是藏在心底的秘密,羞于与人言说。 后来,他渐渐成长,从医学生变成独当一面的医生,经历过临床的艰难,见过太多生死离别,才更懂当年宁教授夫妇口中 “希望” 二字的重量。 再后来,他看着宁彦初继承了父母的遗志,毅然决然更改了自己的理论研究方向,转向了父母留下的医疗仓,在流言和梦魇里独自挣扎,踽踽独行,却始终没放弃。 宋辞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懂她。 他见过她熬夜整理数据的样子,见过她面对质疑时沉默不语又加倍努力的样子,看着她在噩梦里惊醒却依旧不肯回头的样子…… 现在,看着桌上堆叠的那些真实的厚重的资料和详实的数据,他忽然就想起了当年礼堂里的光。 宋辞微微挺直脊背,伸手拿起那叠资料,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圆润饱满来自宁彦初。他眼底掠过 一丝温柔的暖意。 不仅是为了乐乐,为了那些等着医疗仓带来希望的患者,更是为了守护那份从未熄灭的、属于他们的初心。 * 天刚蒙蒙亮,医院的走廊就褪去了深夜的静谧,渐渐有了细碎的脚步声和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 脊外的办公室里,窗帘没拉严,一丝浅灰色的天光钻进来,落在宋辞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上,也落在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上。 他昨晚几乎没合眼,就在办公桌前趴了两个多小时。乐乐的检查报告、初步治疗方案、可能的术前干预思路,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再加上住院部那边每两小时一次的体温反馈,他直到天快亮时才稍稍眯了会儿。 醒来时,脸颊还带着纸张的褶皱印,眼角眉梢凝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额前几缕碎发被夜汗濡湿,微微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连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衣领都有些松散。 可即便如此,也没削弱他半分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虽蒙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清明透亮,像淬了晨露的寒星,锐利又温柔。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起身想去病房看看乐乐的情况,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是夜班护士,手里拿着体温记录单,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宋医生,5号床乐乐早上测的体温是36.8℃,总算勉强退烧了!” 宋辞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接过记录单仔细看了看,指尖划过“36.8℃”的数值,嘴角终于不再那么平直:“知道了,她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愿意吃点东西?” “比昨天好多了,醒了之后跟她妈妈说了两句话,护士给带了小米粥,小口喝了半碗。”护士笑着补充,“小家伙还记着您昨天给的糖,攥在手里不肯放呢。” “那就好。”宋辞点点头,叮嘱道,“再密切观察一小时,体温如果稳定,就通知儿科和营养科的医生,尽快把会诊结果送过来。” “好的!” 小护士应声离开,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宋辞,刚才进来她就发现宋医生应该是在办公室就这么凑活了一夜,估计还没有吃早饭,她真的很想抓住这个机会给他去带一份早餐……但是好像听说,他有个特别优秀的、感情稳定的女朋友,这时候做这个感觉有些刻意……小护士把遗憾压在心底,轻轻带上了房门。 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有机会见一见那个优秀的女朋友……她们护士站全体成员都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性能让宋辞这样的大夫死心塌地感到万分好奇。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宋辞走到窗边,拉开了窗户。盛夏早晨的热风吹进来,驱散了些许困倦。 他望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院区,心里盘算着,乐乐退烧是个好信号,接下来就等会诊结果,根据营养状况和身体底子,调整术前调理方案,再敲定医疗仓术前干预的可行性。 他刚拿出手机,想再给宁彦初发个消息,问问她那边医疗仓数据修复的进展,口袋里的工作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 是院长。 这个时间点,院长亲自来电,大概率是为了乐乐的事。宋辞收敛心神,按下接听键,语气恭敬却沉稳:“院长。” “宋辞,你在医院吧?”电话那头,院长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没有多余的寒暄,“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30章 从脊外办公室到院长办公室要穿过两个连廊再乘电梯, 外科的办公楼在整个医院院区西面,距离门诊和住院部都很近,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里, 坐落在医院南边的角落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连廊的落地玻璃窗, 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宋辞攥着整理好的乐乐病例资料, 指尖微微用力, 心里忍不住盘算起来。 今天是周一,按道理来说应该刚开完院长办公会。这个时间点找他, 大概率和乐乐的治疗有关。毕竟乐乐的病例特殊,他又刚做完会诊和方案, 整体风险不小。 会不会是院里有其他想法,怕他硬闯惹出麻烦, 想劝他放弃这个治疗方向? 还是有人在会上说了什么,让院里对他的治疗产生了顾虑? 宋辞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担风险,而是怕延误乐乐的治疗。 宋辞进入电梯,按了顶楼, 顺手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 眼底的青黑还没完全褪去,却丝毫不影响周身的气场。即便心里有诸多揣测, 他也没打算动摇,乐乐的病情拖不起, 目前的方案是手术成功率最高的办法,只要参数测算和风险评估到位,他就有把握推进。 这趟问询谈话估计少不了被加压,他得想好汇报顺序, 尽可能兼顾院办和科室的想法,把这个方案推进落地。 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宋辞收起四处扩散的思绪,语气恭敬:“院长。” 办公室意外只有院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看手里一本厚厚的文件。 “进来坐。”院长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顺手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摘掉了眼镜。 宋辞笔直坐下,白大褂衬得肩线利落分明,眉眼清俊,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他刚想主动汇报乐乐的情况和会诊后手术方案的初步构想,院长却先开了口,问起了科室近期的常规工作:“洪晋最近在国外,脊外靠你顶着,是不是一下上强度了,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吧……” 院长嘴里的洪晋是脊外的王主任,他全名王洪晋,也是宋辞的老师。 宋辞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谦和,既不夸大也不抱怨:“谢谢院长关心,强度确实比之前大了些,但有团队搭手,加上老师出国前梳理好了核心工作,目前都能衔接上。重症患者的术前评估和手术安排都在按计划推进,没出纰漏。” 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微动,眼底带着审慎:“对了,目前在手有一名5岁重症患者,术前检查已全部完成,多学科会诊后拟定的脊柱矫正手术方案也已完善,风险控制点已标注清晰,待家属沟通好后,等患者具备条件就可以安排手术。” 说罢,宋辞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膝上,目光沉静地看向院长,静待指示。 如果他猜的不错,院长下一步就要跟他谈谈乐乐这个病患了…… 院长似乎对他的回答比较满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沉思片刻,话题一转,问道:“最近住院部的周转情况怎么样?上次提的医护配比优化,落实得差不多了吧?” 宋辞微微一怔,这不是他预料之中的发展方向,短暂失神几秒,便立刻收敛心神,理清思路,条理清晰地作答:“周转基本正常,根据统计上月平均住院日比之前缩短了1.2天。医护配比已经调整完毕,新增的两名规培医生已经到岗,目前科室医生正在带教熟悉工作。” 院长点点头,又转而问起他手头的科研项目:“你之前申报的那个脊柱畸形术后康复研究,进展怎么样了?数据收集还顺利吗?” “……数据收集已经完成了一多半,现在主要是针对国外医院那边的数据会慢一些。我这边整体对拿到的数据正在进行初步的统计分析,预计下个月能完成中期报告。” 宋辞面对院长东一榔头,西一棒追的问询一一做了回应,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 院长找他,既没提乐乐,也没说手术方案,他自己主动提了,院长却又避开,反而句句都在问常规工作和旧科研项目,这到底是想做什么? 他隔着巨大的办公桌望着对面凝眉沉思的院长,乐乐的治疗方案此刻就在腿上放着,他即便满心困惑,知道不是急的时候,面上也不显露分毫。 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紧抿的薄唇带着不卑不亢的韧劲,却又不失 青年的清隽。眼底未散的淡淡青黑,非但没减损半分英气,反而被晨光柔和成一种略带疲惫的破碎感,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清亮,像淬了冷光的玉石,沉静中藏着医生独有的锐利与悲悯。 院长之后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似乎对他临时主持脊外的工作很满意,才终于话锋一转,像是终于做完了冗长的铺垫,语气郑重了几分:“小宋,这次找你,主要是有个合作项目想跟你商量一下。国家医学研究院有个重点项目,方向是重症患者围手术期干预与康复研究,他们有自己研发的器材,还比较高端,想找几家临床经验丰富的医院合作,先联系到了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宋辞,虽然刚才客气一点说的是“商量”,态度却是不容置喙的:“院里今早办公会研究了一下,这个项目的研究方向和你目前主攻的脊柱畸形治疗应用方向比较适配。考虑到你的专业能力和现有的科研积累,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牵头负责医院这边的合作事宜。” 宋辞心里猛地一动,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意外,还带着几分茫然的怔忡,完全没料到院长会突然抛出这样的消息。 国家医学研究院的重点项目?康复?器材?牵头合作? 到底是什么项目什么器材,竟然还会包括围手术期干预与康复? 国家医学研究院,那不就是……宁彦初的单位吗? 这几个关键词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一个模糊却极具吸引力的想法正在悄然酝酿。 这……或许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机会…… 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他自己在手的科研项目不仅能获得更权威的技术支持和资源倾斜,还能为乐乐的治疗争取更优的条件…… 甚至……甚至还能以此作为他们医院和医学研究院的合作契机,而他就可以为宁彦初她们团队的临床验证牵线,帮助寻找到一个更稳妥的数据修复的推进路径? 这个想法还没完全被宋辞理清楚,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院长扬声道。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一道清丽挺拔的身影先映入眼帘。 柔光从门缝间渗过,落在门和那人影的夹缝中,轮廓模糊得像蒙了层纱,唯独那份熟悉感,鲜明又深刻。 这一瞬间,宋辞彻底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搭在腿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刚才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就这么的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等…… 宁彦初?! 宋辞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平日里总习惯极简穿着,素面朝天,满身都是科研人干练劲儿的宁彦初,此刻竟穿着一条剪裁别致的白色衬衫裙出现在门口。 她这件衬衫裙设计的很特别,利落的翻领衬得她脖颈线条修长,掐腰处倾斜的设计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及膝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尖头细高跟鞋,鞋上白色的绑带在露出纤细的脚踝后面打了一对蝴蝶结,她本就高挑,现在更显的秀挺,每一步都走得优雅得体、沉稳从容。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清脆却不刺耳,像一串精致又克制的音符,伴着心脏的收缩一下一下直接踩在了宋辞最柔软的心窝里。 这次她的头发也不像之前,总是随手抓根皮筋、甚至随便一支笔都能随意挽起,松松散散还总往下掉。此刻那一头不听话的青丝被精心盘成了低盘发,利落又规整。发顶梳得顺滑服帖,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脸型小巧精致。鬓角特意留出两缕柔软的碎发,长度恰好垂到下颌线,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了几分温婉。 若是凑近了看,还能发现她化了近乎素颜的淡妆,眉毛修得整齐干净,依旧保留着自然的弧度,眼尾淡淡的提亮让眼眸更显清亮,唇上只抹了一层浅豆沙色的唇膏,褪去了往日素颜的苍白,气色显得格外好。整个人没有一丝刻意打扮的痕迹,妆容清透得像晨雾,却恰好衬得她本就清丽的五官更显立体,给那份独有的干净通透镀了一层娴静柔美。 她身后跟着一身黑色套装的小贾,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长的办公室,带着她们进来的是院长的助理,顺手帮大家关上了门。 宋辞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耳边仿佛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从未想过在这里、这样的情况下再次见到宁彦初。 “耿院长好。”宁彦初站定后点点头,“我是研究院医疗仓项目的总负责人宁彦初,这是我们的副组长,贾舒然。” “小宁是吧 —— 你好你好,小贾好,你们都好!” 耿院长一见宁彦初,立刻笑着快步走上前,伸手与她交握,“老刘早就跟我夸过你好几次,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宁彦初顺势侧身回握,指尖轻触即分,恰到好处的礼貌。刚转过身,就和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的宋辞撞了个正着。 空气有短暂的凝滞。 “……” 两人一时无话。 宁彦初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儿,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就像平静湖面投进一颗小石子,转瞬便漾开笑意。 那笑落落大方,没有半分局促,她率先开口,声音清软却利落:“宋大夫好。” “宁组长好,好巧。” 宋辞听到自己这样干巴巴地回应。【】 30-40 第31章 宋辞嘴里冒出这么一句他自己都很想笑的称呼, 也确实跟着勾起了嘴角。 这可能是俩人最生疏别扭称呼彼此的一次,甚至还不如直接称呼对方全名——他们反正也经常这样大呼小叫彼此的名字。 “哈哈……可不是巧嘛!” 耿院长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拍了拍宋辞的肩膀, “这是宋辞, 我们脊外的副主任, 也是年轻有为!之前听老刘说, 小宋的父亲就是你的导师, 宋亦德教授是吧?这可是难得的缘分,既然你们都认识, 倒省得我多费口舌介绍了!” 话音刚落,院长助理端着四杯热茶走进来, 轻声说了句 “院长,各位请用”, 便躬身退了出去,简单几句寒暄, 几人顺势在院长的招呼下坐到了沙发上。 宁彦初和院长分坐在中间的长沙发上,她身姿端正却不僵硬,裙摆轻轻垂落在腿侧, 举手投足都透着优雅;小贾坐在宁彦初身旁, 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放在膝前,腰背挺得笔直, 还带着几分拘谨;宋辞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宁彦初身上, 视线掠过她挽得规整的低盘发,落在鬓角晃动的碎发上。 坐定后,宁彦初转头对小贾轻声说:“把资料给我。” 小贾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递了过去。 “谢谢。”宁彦初接过, 指尖纤细白皙,稳稳托着资料边缘,连露出的指甲边缘都透着粉色温柔的弧度。 她将资料理好递到耿院长面前,声音清晰利落,语速不疾不徐:“耿院长,我们这次专程来,是受刘院士委托,向您详细汇报医疗仓项目。我们希望与贵院的合作,能聚焦在重症患者术前干预与术后康复这两个核心方向。这里面是项目介绍、具体参数测算结果和风险评估报告,所有数据均经过三次交叉验证,确保其准确性和严谨性,请您放心。” 耿院长笑眯眯地接过,指尖捻着资料页认真翻阅起来。 宋辞借着宁彦初侧身递资料的动作,目光不经意间往下移,竟意外发现她还戴了耳钉,刚好被藏在了碎发后面,耳钉不是什么华丽的款式,只是两颗柔白圆润的小珍珠,恰好嵌在她小巧的耳垂上,泛着淡淡的粉白色光泽,美丽却不张扬,像她今日的装扮一样,低调又精致得恰到好处。 院长翻了几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宁彦初说:“小宁,资料还有吗?麻烦给我们宋大夫也看看?” “有的。” 宁彦初应声转头,对随行的小贾吩咐了一句。 很快,小贾取来一份新的资料,宁彦初接过,起身递向宋辞。 她递资料时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间擦 过宋辞的掌心,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就在宋辞接过资料的瞬间,她忽然抬眼,睫毛轻轻一颤,像蝶翼扫过心尖,对着他飞快地眨了眨眼,又快又轻,带着点狡黠的俏皮,转瞬便恢复了清冷端庄的模样。 宋辞心头猛地一跳,像被小猫爪轻轻挠了一下,酥麻感顺着脊椎悄悄蔓延。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资料,指尖微微泛热,刚被触碰到的掌心也跟着异样地发烫,那点微凉的触感像生了根,迟迟不肯散去。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耳垂的珍珠耳钉上,方才那份低调的精致,此刻竟因为那抹转瞬即逝的俏皮,变得格外晃眼。 耿院长仍在低头专注翻看文件,丝毫没察觉两人间这隐秘的互动。宁彦初已经从容地坐回原位,坐姿端正,仿佛刚才那个俏皮的眨眼只是宋辞的错觉,可他胸腔里的心跳,却分明比刚才快了半拍。 宋辞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翻起了手中的资料。指尖划过纸质细腻的页面,大部分内容都有些眼熟,是前几天在**宁彦初搬家时,在她堆积如山的文件里见过的项目仪器宣贯手册核心内容,彼时她还趴在纸箱上,指尖点着参数表跟他随口提过几句项目原理。 可翻到后半部分,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后面的临床案例模拟资料远比手册里的陈旧样本新颖,数据图表标注得清晰详实,甚至包含了最新的术后拟合测算出的数据。直到最后几页,宋辞的瞳孔微微一缩,翻页的手骤然顿住,面前竟是一份完整的最新医学技术下对脊椎病例治疗的模拟分析,而病例的核心症状、影像学特征,赫然与她为他之前查找过的病患材料高度吻合!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宁彦初,她正侧耳听着耿院长的提问,神情专注,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宋辞心里忽然冒出个荒谬的念头:这病例模拟,放在医疗仓的介绍册里……难道是她特意为他准备的?难道是为了贴合他的临床需求,才临时补充进合作方案里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自作多情。 医疗仓项目本就聚焦重症病患,这类病例本就在覆盖范围内,更何况从前天晚上到现在短短两天,和医院确定接手术也仅仅过了24小时,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来得及做这么刚刚好的准备,就专门来帮助他临时接手的重症患者,直接搬来一个跨院区的合作项目,这也……太夸张了。 虽然宁彦初一直待自己很好,但是这种大张旗鼓明晃晃的“偏爱”宋辞还是觉得有点不可置信。 或许就只是巧合…… 宋辞轻不可闻地吁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悸动,修长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资料页,碾得纸张边缘微微发皱。此刻他表面上依旧是沉稳专业的模样,目光却忍不住在那份病例模拟上多停留了几秒,心底那点被刻意压制的软意,终究还是悄悄冒了头。 不到一会儿,院长便放下手中的资料,目光重新落在宁彦初身上,眼底的欣赏毫不掩饰,就连眼角的每一根笑出的褶子都透着真切的赞许。 只差把 “这优秀的女娃咱医院要是能挖过来才好” 的想法直接挂在脸上。 “方案都是你这边主导做的?” 他语气里满是确认,眼底藏着几分意料之中的赞叹,指尖还轻轻点了点桌上的资料。 “是的。” 宁彦初谦和颔首,语速平稳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怯场,“我接手项目后,结合当前临床医疗需求和贵院的营运模式做了调整,核心参数也根据数据更新做了优化。但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方案与临床实际应用结合得不够紧密,这让我们的部分模拟结果不够稳定,这也是我们这次专程拜访的核心目的,希望能依托贵院的临床资源,让医疗仓能真正落地服务患者。” 她的话坦诚又务实,没有回避问题,反而精准点出合作的切入点,既体现了她所代表的科研院的严谨,又透着寻求共赢的诚意,让院长眼中的赞许更甚。 他和国家医学研究院的刘谨修院士是多年故交,早年间就常听老友在电话里念叨:“院里新招了个小姑娘,叫宁彦初,出身科研世家,她爸妈就是当年搞医疗仓研发的核心人物。起初啊,不少人给我推荐她,还有人托关系来打招呼,让我多关照关照。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哎,怕是接了个烫手山芋——毕竟带着‘关系’来的,真要是没本事,后续也难办……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孩子是真了不得!” “她爸妈意外走了之后,外界质疑声、行业里的压力全压在她一个小姑娘身上,可她硬是把爸妈没做完的研究接了过来,还真把这项目给盘活了!这孩子不光天赋高,还特别能吃苦!熬夜做实验、跑数据是常事,有时候要去高原戈壁采集数据,说走就走,一点不含糊。这份韧劲啊,现在的年轻人里真少见!更难得的是,这么能扛事、这么优秀的姑娘,长得还特别漂亮,看着就让人喜欢。” “果然啊,果然名不虚传!” 院长笑着抬手示意她喝茶,语气热络得像是见了自家后辈,“早听老刘说你是个宝贝。不仅科研做得顶尖,人很年轻,气质更是出众,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宁彦初谦和地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眼底漾着平和的光:“院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能有这些进展,全靠刘院士和各位前辈的指点与包容。说到底,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看得更远、走得更稳而已。” 说话后半句时,她抬起黑而亮的双眸,直直地看向耿院长,她的指尖轻轻拢过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顺势别到耳后,指尖纤细,动作从容自然,没有半分刻意拿捏的痕迹,恰好衬出她的松弛与真诚。 宋辞坐在一旁,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像被一团温软的光团猛地填满,又暖又胀。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投入工作的宁彦初。 准确来说,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次了,学习时埋首书卷、睫毛垂落的专注,实验时紧盯仪器、反复调试的严谨,写代码时蹙眉凝神、指尖翻飞的较真,改论文时逐字推敲、一丝不苟的执拗,那些时刻的她,耀眼却带着几分沉浸自我的疏离,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美好却总让人觉得多了几分一碰就碎的脆弱。 那样的宁彦初需要被仰望,需要被隔离,更需要被守护。 可此刻,从上海回来的宁彦初,却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看着她唇角那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看着她眼底平和却清亮的光,忽然觉得,岁月与历练在她身上沉淀出了独有的底气。 她不再是那块易碎的水晶,反而像一块温润的欧泊,没有钻石的锋芒,没有水晶的剔透,却藏着内敛的光华,温和中透着神秘,柔软里裹着力量。 那份待人接物的分寸感,那份谈及专业时的笃信感,那份轻描淡写带过付出的从容感,都让她身上的光芒变得愈发厚重、愈发迷人。 他望着她,心头的悸动像涨潮的海水般汹涌漫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烈,几乎要冲破胸腔,让他生出一种再也按不住的危险错觉。 他想靠近她,想护着她,想把她彻底揽入自己的羽翼下,再也不让她独自面对风雨。望着她,心头的悸动像潮水般漫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让他有种再也按不住的危险错觉。 宋辞甚至就着院长的办公室里,这样严肃的环境下,忽而想起这次奔赴上海的前因后果,胸腔里莫名窜起一股被压抑许久的气闷与憋屈。 这样的宁彦初…… 那些人,谁都不配真正懂她。他们不仅不懂,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欣赏。即便短暂牵手,也不过是触碰到她刻意展露的温和表象,从未真正走进她的世界、读懂她的真心。 他们曾攥着一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宝藏,却只当是寻常美丽的石头,终究只是隔着一层雾的同行者 ,因不懂而疏离,因误解而渐远,最后必然分道扬镳。那些蜂拥向她的人,追逐的从来都只是她的光环与表象。他们贪恋她的容貌、觊觎她的家世,或是想借她的天赋为自己铺路,满心满眼都是掠夺式的占有。却从不愿俯身,看看她光芒背后的挣扎与疲惫;更不懂这份历经风雨沉淀的纯粹与坚韧,最需要的是小心翼翼的陪伴与尊重,而非居高临下的掌控与消耗。 那样浅薄的关系,到最后,一旦失控、利益不及预期,那些豺狼般的人,只会要么急着抽身撇清,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她身上;要么恶语相向,指责她 “辜负期望”,全然忘了当初是如何趋之若鹜地攀附。 宋辞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有些恶狠狠地想:他们永远不会明白,自己曾经得到过多么珍贵的东西,又亲手弄丢了什么。 可宁彦初又何其无辜。 她在感情里太过纯粹,见的太少,总愿意相信所有感情的美好。她从没想过要借家世或光环换取偏爱,只是捧着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交付,却没料到这份真心,会变成他人随意消耗的筹码。 受伤之后,她也从来不肯说一句委屈,只会把所有心碎都藏在温和的表象下,假装从容地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他自己呢?宋辞每每想到这里,就十分自责。 他明明是那个自始至终,从没想过要从她身上索取什么,更见不得她被世俗欲望裹挟、受半分伤害的人。却偏偏把自己放在了最远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有时候宋辞也会想,他的沉默何尝不算是另一种伤害,他“默许”了那一切的发生。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高中那个模糊的梦之后,他就有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他自己太卑鄙龌龊,而宁彦初值得更好的人。 可那个人具体该是什么模样,他又不清楚。 但总认为肯定不是自己这样的。 宋辞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不够强大,不够配得上她的纯粹与光芒。 所以,宁彦初与异性绝缘时,他竟会暗自庆幸;甚至还有些自私地期待,那个 “更好的人” 能迟迟不出现,好让她一直停留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让他还能以 “朋友” 的名义,远远守护。 他曾那么笃定,宁彦初的聪慧与骄傲,足以让她避开所有荆棘;她总能在关键时候做出最清醒的选择,从不允许旁人轻易介入她的世界。 可这次在上海,看着她小小的一只蹲在成堆的行李中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时,他忽然觉得,自己错得彻底。 尤其是七夕那晚,在人声鼎沸的铁板烧店,他就那么轻易地提前买单离开,放任把宁彦初彻底交给了于望。是他自己,一声不吭,就把她拱手让给了那个人。 他自以为潇洒地买单为宁彦初寻得良缘庆贺,又其实呢? 他错了个彻底。 他以前那些所谓的 “尊重”,只不过是他不敢面对自己心意、不敢承认自己渴望靠近的怯懦的遮羞布。是他以 “不打扰” 为借口,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孩被豺狼环伺、被风雨淋透,却始终不肯伸手拉一把的失职。 宋辞的心脏像是被巨石碾过,又重又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愧疚与悔意交织着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错过了太多次靠近的机会,也放任她独自承受了太多…… 其实,哪怕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哪怕自己永远不是她的 “理想型”,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他不该让她再受一次伤害。 他攥紧了手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发麻的触感还未褪去,心里却悄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或许,他不必再只做旁观者。 院长似是看穿了两人间微妙的氛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轻轻叩了叩桌面,话锋一转,看向宁彦初,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正好,我刚跟宋辞聊到国家医学研究院的合作项目,你们来得巧,材料我们也都看了,不如一起听听,或许能碰撞出不一样的思路。” 宁彦初闻言,抬眼看向宋辞,眼眸亮得惊人,像淬了光的星辰,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与信任,轻轻点了点头,无声传递着默契。 阳光窗户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美又坚定的轮廓,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泛着淡淡的光泽。 宋辞看着她,心头那股汹涌的悸动还未平息,心里那个盘旋许久的、未成型的想法,却在这一瞬间,清晰得如同白昼 。 第32章 宋辞借着院长这话递来的台阶, 压住了内心的波涛汹涌,敛去了目光里浓烈的感情,静思片刻, 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看向宁彦初, 眼底凝着从医多年特有的审慎锐利, 又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专注, 语气沉稳得没有半分波澜:“其实刚才看资料, 我就想请教一下宁……组长,我跟院长提过, 我们脊外近期收诊的重症脊柱患者不少,多是高难度术式术后, 或是合并神经粘连、肌力衰减的复杂病例。这类患者术后康复周期长不说,肌骨功能恢复滞后、并发症反复的问题尤其突出。你们医疗仓的术后干预模块, 后续能不能针对这个核心痛点做定向适配?重点解决肌力重建和神经功能调控这两块的临床需求。” 宁彦初轻轻挑眉,沉思几秒, 开口回答,思路清晰得没有一丝冗余,声音柔和中带着笃定:“我们团队在研发时就重点关注过这类临床痛点, 目前子模块里已经内置嵌入了脊柱术后专属康复方案, 依托压力传感反馈系统,能根据患者实时的肌电信号动态调整干预强度, 最大程度避免过度训练引发的二次损伤。当然这些是我们目前依据接触到的病例和治疗方案制定的,相关程序还在不断迭代优化…… ” 她稍作停顿, 看向宋辞,弯起嘴角,眼眸明亮:“不过有个关键点需要同步,就像我刚才提到的, 这套方案的精准度,高度依赖患者术前的肌力分级、神经传导速度等基础数据,我们之前研发医疗仓,数据库基本都是依赖过往病例导入,对患者治疗前的状态资料并不多。如果确定后续合作,宋大夫这边能否协调提供近三年的重症病例全部数据?包含从治疗前一直到康复后的。我们也会提前签好保密协议和数据使用协议,我们可以据此建立更精准的患者分层模型,让干预方案更贴合你们科室的实际需求。” 说罢,她弯起了漂亮的眼角,眼尾的弧度像被精心勾勒过的月牙,连带着长而密的睫毛都跟着轻轻颤动,仿佛已经拿到了宋辞的答案,因为她知道自己回复的答案宋辞一定满意,她精准回应了他方才提问里的核心诉求。 果然,听到她的陈述,宋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颔首,语气依旧沉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没问题。”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桌角那份印着国家医学研究中心 logo 的文件,补充道:“我会让科室整理病例时,重点标注患者术前肌力、神经传导速度等核心数据,保密协议签完后,明天下班前发你邮箱。” 话音微顿,他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份一直带着准备给院长汇报的手术方案,又道:“另外,关于儿童重症病例的适配,比如低体重患儿的干预剂量,后续可能需要咱们单独对接,这些细节问题我们后续详谈。 我想在此之前,我们可能还需要沟通一下合作的具体细节,比如除基本的保密协议之外,我们应该拟定一份框架协议,明确双方的权责与数据使用边界。” 话锋一转,他侧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耿院长,脊背挺直,语气多了几分请示的意味,却依旧沉稳有度:“院长,您看合作协议这边是我们科室牵头还是?” 耿院长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他乐呵呵地摆摆手:“你们找合规部吧,之前院里早就和他们所有个什么战略合作协议了,这种我们就不用出面了,你们具体看着办,如果有什么需要协调决策的,不用等院里排会,直接走签报到这儿。” 宁彦初就坐在那里,手里也拿着其中一本介绍材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册的书脊,指腹蹭过硬壳封面上凸起的研究院的标识,一下,又一下。她抬眸看向耿院长,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聆听,末了,又把视线落回到宋辞身上。 宁彦初的指尖停在了LOGO位置,不动了,目光落在宋辞挺直的侧脸上,心底忽然漫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记忆里的少年模样还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眼前的人,身着白大褂,眉眼沉稳,对着院长汇报工作时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连提出合作建议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底气,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毛躁劲儿。 还记得小时候参加家长学院的音乐会,他非要穿那件恐龙连体衣,背后的大尾巴又厚又长,走路都费劲,走台阶时还差点绊倒自己,坐不到椅子上,宋教授嫌弃极了,让他自己去后面的台阶上蹲着看演出;还有写作业的时候,他自己总坐不住,各种各样的怪姿势层出不穷,非要蹲在椅子上,膝盖顶着桌子写,笔尖把练习册戳得全是小坑;还有刚提到摩托车驾的那天,兴奋得不行,第一时间就骑着车冲到她的宿舍楼底下,嚷嚷着搬寝室就包在他身上…… 那些细碎的、带着少年青涩的片段,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少年就这么突然地,在她看不见的日日夜夜里,悄悄长大了。 褪去了少年时的毛躁与莽撞,眉眼间沉淀下沉稳的轮廓,变成了如今这个能独当一面,坐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连语气都带着专业笃信的…… 成熟男人。 宋辞对宁彦初那边心理波动一无所知,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显然早就料到院长会放权。等耿院长话音落定,他才弯起嘴角,声音清润:“好的,谢谢院长。” 院长乐呵:“别谢我,先好好干,最好的资源倾斜给你们脊外了,干不好小心挨板子。” 宁彦初见他们说完,对着宋辞低声补充道:“你刚提到的儿童群体的参数校准我们正在推进,正好可以结合你这边的病例同步完善。后续我让团队先出一版初步适配方案,那……咱们后续什么时候碰一下细节?” 宁彦初这个问题看起来是在问宋辞,其实看的也是身侧的耿院长。 院长摘下眼镜,应了宁彦初的话茬,语气随和:“行了你们一个两个都别看着我了,时间上你们自己定就好,院里这边全力配合,但是,要优先保障临床需求。” 说后半句时院长重新敛了笑意,表情略显严肃,视线重新回到那叠资料,把文件拿的离自己稍远了一些,眯起眼看着里面的案例分析:“刚你们的对话我也听到了……小宁,你们这份资料做得很扎实,尤其是术后康复的跟踪数据,详细到这个程度,很难得。就拿这例脊柱侧弯的病例来说,术前干预和术后康复的衔接思路,很有参考价值。” 他话锋微顿,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术后康复数据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抬眼,话锋也跟着落定,终于打算绕到了宋辞这些天来一直悬在嗓子眼的事,乐乐的手术。 “关于那个儿科5号病床的患者。” 来了……! 院长没有急着开口,手又轻轻在纸页上叩了叩,像是在斟酌措辞。 宋辞的心跟着那一下下的轻叩,骤然提了起来,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这孩子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些。”院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审慎,说起患者,就连语速都变慢了不少,“会诊和检查材料也看了,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神经粘连,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脏器功能也比同龄孩子弱一截,手术的风险系数确实不低。”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宋辞,又落在宁彦初带来的医疗仓干预方案上,态度称得上模糊:“你提交的手术方案,我和院里几位老专家都看过了,思路很清晰,术式选择也贴合患儿的实际情况。但院里的顾虑,你也该明白。” 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却也没直接拍板否决宋辞主刀的请求。 宋辞紧绷的肩膀,悄然松了些许。他知道,院长这话里的潜台词,只要术前准备做到极致,把风险降到最低,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对如今的他而言,这已是意料之外的好事。 “总之,别高兴的太早,今早办公会老李还又专门提了提这个患儿的情况。” 院长声音提高了一些,语调严肃而慎重“我要再强调一次,你们年轻人别嫌我们啰嗦——孩子底子太差,术前评估、脏器功能调理、麻醉方案推演,每一项都得做到万无一失,不能有半点侥幸。” 他抬眼扫过宋辞紧绷的侧脸,又落在宁彦初娴静的脸上,话里带着明显的权衡:“科研合作是院里的重点,要推进,但说到底,医者的根在临床,还是要以患者为先。我想,小宁你深耕医疗科研,这点道理肯定能理解。” “院长放心。” 宁彦初沉默半秒,随即郑重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科研的最终落点本就是服务临床,患者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 宋辞闻言抬起眼,两人四目相对,那一眼快得几乎转瞬即逝。 院长没再继续纠结手术的事,反而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了合作本身,语气里添了几分熟稔的托付,严肃也淡了一些:“说起来,你们俩是从小认识的交情,知根知底,往后合作起来也更省心。小宁初来乍到,院里的情况不熟,她这边的实验室选址、设备进场、手续对接这些杂事,就麻烦你多费心盯一盯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走到了办公桌边,伸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分机:“小张,之前说的给研究院的团队腾的那间会议室,相关通知文件搞好了吗?搞好了现在马上送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应了声“好的,院长”,没过两分钟,办公室门就被敲响,助理捧着一份装在文件夹里的红头文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后便退了出去。 院长抓起文件夹,扫了一眼便推到宋辞面前:“你办公室隔壁那间闲置的大会议室,已经让人协调好了,专门腾出来给她们当临时实验室。水电、网络还有专用线路,今早已经让后勤部门对接完毕,他们说应该能满足医疗仓设备的运行需求。后续那边医疗仓的核心部件会陆续运到,到时候你帮忙抽空照看一下,别出什么岔子。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和他们说,我都交代过了。” 他抬眼看向两人,眼底带着慈爱的笑意:“实验室就在你办公室隔壁,门对门的距离,你们日常沟通方案、对接病例也方便,省得来回跑。” 宋辞顺着院长的目光看向那份文件,纸上的审批意见清晰明了,连设备进场的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瞬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连日来因乐乐手术和合作事宜积压的紧绷感散去大半,眉宇间的倦意也淡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院长,沉声应道:“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宁彦初也跟着颔首致谢,声音清亮:“麻烦院长和宋大夫了,后续有需要配合的地方,我会及时沟通。” 事情谈妥,三人起身向院长道别。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宋辞目光瞥见小贾手里拎着的资料包,看起来没少装东西,沉甸甸坠着,顺手便接了过来:“我来拿吧。” 小贾愣了一下看向宁彦初,宁彦初还未讲话,宋辞又把她手里拎着的小包也顺势接走了。 “走吧,去看看新的办公环境。” 宁彦初眼底笑意盈盈,“谢谢啦。” 两人一同沿着长廊往科室方向走,小贾接了个电话,落在了两人半米的后面跟着。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拉得很长。 奇怪的是,明明此行核心是医疗仓合作,可两人却心照不宣地没提半句相关事宜,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他们安静而沉默地穿过医院的长廊。 最后还是宁彦初先开了口:“刚才院长提到的小患者,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起的那个重症患儿乐乐吧?她的情况怎么样了?之前说的多学科会诊,还顺利吗?” 宋辞侧头看她,见她眉眼间满是认真,便放缓了语速,沉声答道:“就是她,那个5岁的小姑娘。会诊还算顺利,我和几个科室的专家一起定了初步的手术方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半点没提自己是方案的核心牵头人,他觉得自己在宁彦初面前,不需要靠这些展现。 顿了顿,他才接着补充,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不过院长也说了,孩子底子太差,术前还得好好调理,把风险降到最低。” 宁彦初闻言,垂眸瞥了眼宋辞从头到尾一直拿在手里的资料夹。那厚厚的牛皮纸夹被他的手掌大半拢住,别的地方都严严实实挡着,唯有边角漏出来的一小块,能清晰瞧见上面列着的一长串专家签名。 而在那串签名下方,特意留白、标注着 “主刀医师确认” 的位置上,分明落着宋辞惯有的连笔字,笔锋利落,带着他独有的严谨劲儿。 她心头了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点破他这份刻意的低调,“那术前准备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吗?” 宋辞闻言,英俊的眉毛先是高高挑起,随即又缓缓落下,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平日里紧绷的唇角也难得勾起一抹浅弧,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有大把需要你配合的地方,怎么样,宁组长怕不怕?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宁彦初被这声 “宁组长” 逗得弯了眼角,早在院长办公室,每次听宋辞这么称呼自己,她都很想笑。她用白皙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里的资料夹,目光落在那露出来的签名边角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与他相呼应的揶揄,却又透着十足的笃定:“后悔?我要是后悔,今天就不会主动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了。”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耳边的碎发不经意扫过宋辞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尾音带着点狡黠的上扬:“再说了,能跟宋大夫搭档,攻克这么棘手的病例,求之不得还来不及呢。你可别忘了,我当初回来前就跟你提过,临床数据的事,迟早要找你帮忙。所以啊,咱们谁帮谁,还真不一定呢……” 宋辞指尖微顿,落在资料夹上的力道轻了些,收敛了方才的笑意,想起一直折磨着宁彦初的数据报错问题,沉声问道:“一直没问,你当初帮我找到的那些病例数据,到底是怎么恢复的?还有你说的医疗仓数据库报错的问题,现在找到症结了?” 宁彦初闻言皱了皱鼻尖,比刚才在办公室的端庄娴雅,多了几分灵动的俏皮,她没打算细说其中的周折,只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还能怎么恢复,凭运气直接从备份库里抓取的呗。至于报错的问题,我现在倒是有了些思路,不过还需要临床数据验证。说起来,这次来这边开展合作,确实也是我验证方案的一部分。” 她话锋一转,抬眼直直看向宋辞,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语气里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不过…… 我倒好奇了,你怎么就不担心我这医疗仓的报错隐患会影响治疗?我以为我拿着医疗仓项目出现你得吓一跳——你怎么还主动提出要把它融入术前干预?” 不待宋辞回答,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宋辞的手臂,用手指尖隔着对方白大褂感受了一下他突然隆起的手臂肌肉,心里暗笑,又说:“我怎么看你,从头到尾都没半点担心的样子?”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宋辞忍住没把对方作乱的手指捏住,淡定反问。 “怎么不担心——” 宁彦初的话被截住了,宋辞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都能相互感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都静了半秒,反倒是宁彦初先受不了这过近的距离,率先移开了双眸,视线落在手边的资料上,神色稍稍有些不自在。 宋辞垂眸,目光落回手中的文件夹上,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还带着一丝对非本职领域的审慎:“看到你之前发我的模拟测算报告和数据图谱,凭我的专业判断,大概能推断出 ,你的医疗仓核心模块应该没出大问题。那些分段模拟数据,和我这边的临床预判结果高度吻合。” 他语气微顿,斟酌着措辞,生怕自己用外科临床的逻辑描述科研问题不够精准:“我预估,症结可能出在部分子模块的交互上,我也不确定这么说准不准确,你们科研领域应该有更专业的术语。简单说,单看每个子模块的运算逻辑、输出数据,全是正确的;但从报错反馈来看,它没法系统协同复杂病例的各项数据,进而形成完整的综合干预方案。” 宁彦初一声不吭地听着,眼底的惊讶却一点点漫开。 她没打断,只是静静看着宋辞认真解释,一个外科医生,仅凭几份数据报告,就能精准戳中医疗仓的核心症结,甚至连问题的表现形式都描述得分毫不差,这份专业敏感度,实在让她惊叹。 但是……宁彦初抬眼看向他,顺着他话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可惜,更藏着对自身专业的较真:“很高兴你能认可我们的设备……但你是医生,肯定比我清楚 ,现实里,没有任何一个病患的病灶和症状能被完全拆解干净,尤其是重症患者,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我推测,只要严格把每个病患的症状、病灶拆解开,逐段适配参数,就不会影响核心治疗效果。你也知道,作为乐乐的主治医生,我不会将她完全放在你的医疗仓里治疗,所以你的医疗仓对我而言是适配的,也是能协同的。” 用坚定地语气说完这段,宋辞观察着宁彦初眼底的惊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戳中关键:“所以,你过来了。不是吗?而我,也准备好了。” 说完这句,宋辞没给宁彦初继续纠结的机会,主动转移了话题,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自然:“呀光顾着聊天!都到午饭点了。” 宁彦初眨了眨眼,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茫然,下意识冒出一个单音节:“?” 宋辞长腿一伸,带着宁彦初换了一个方向:“先不去办公室了,那边估计还没来得及给你们办临时饭卡。走,我带你们去我们职工食堂搓一顿,味道还凑活。”—— 作者有话说:医学那些胡诌还是求助了AI网络。 第33章 宋辞说完, 走到其中一个路口,换了个方向,直接带着人向医院的职工食堂方向去了。 “宁组, 刚才研究院那边给我来了个电话, 让我回去签收下上海研究中心托运过来的东西。”这时小贾接完电话匆匆忙忙跑了上来, 小声对宁彦初说。 宋辞放慢下脚步, 看宁彦初和贾舒然对话。 “最后那批?”宁彦初问。 “对, 刚办公室给我打电话说是送到了。”小贾回。 “好的,那你回去记得把饭吃了。”宁彦初叮嘱。 宋辞这时开口:“需要我这边帮忙吗?我听是……上海那边托运过来的设备?医疗仓?” “噢, 没事,医疗仓已经到了, 这次寄来的应该是最后我们用来测试模拟的辅助设备,不算特别复杂, 本身也是舒然打包的,她回去签收情况更了解一些。”宁彦初弯起眉, 眼睛灿然明亮,声音并不大。 宋辞点点头表示了解。 小贾早在之前的上海铁板烧店过生日时就对宋辞印象非常不错,但是那时候他们都把宋辞认成了医学院的在校学生, 即便后来被宁彦初纠正对方已经成为了一名独当一面的医生, 她潜意识里将对方归于也“一个非常英俊但是好像有些腼腆的弟弟”的范畴…… 这次小贾来医院一起和宁组长来沟通临床的合作,她跟着宁彦初进了院长办公室, 骤然见到穿着白大褂立直立在里面的高大清俊的男人,甚至一开始没有把他和那个“学医的弟弟”联系到一起。 直到宁彦初笑着打了招呼, 对方予以回应,小贾的脚步才在后面骤然顿住,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反复打量了好几秒,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是……谁能告诉她,这竟然是去年那个穿黑 T 恤、笑起来带着点少年气、亦步亦趋恨不得一直黏在宁彦初身后表情乖巧的大男孩? 小贾啧啧称奇,眼前医生已经不再适合被称为男孩或者少年,他挺拔地立在办公桌旁,医生的装束让他褪去了青涩和松弛,多了锐利的气场,对话里能听出他被院长当面器重,他谈起脊外临床的专业术语时条理清晰,对接医疗仓合作的细节时,语气自信沉稳,目光里满是专注。每一个判断都掷地有声,每一个诉求都精准切中临床痛点,浑身都透着让人信服的专业气场,全然是顶尖临床医师的模样。 就问……这哪里还有一点点低着头抓着包带嘴上叫“学姐”小奶狗的样子……?! 要是非要让小贾再从旁观者的角度,给这份惊艳加个更直白的注脚——那就是宋辞如今的模样,可比去年穿黑 T 恤时,更有男人味,更更帅,还更更更迷人了! 小贾的小心思跑出去八百米,但是面上不显,只是得了宁彦初首肯后,把身体转向组长身边的宋辞,仅匆匆抬起头看了人家瘦削的下颌线一眼后,又不好意思地转回到了宁彦初旁边。 宋辞不解挑眉,看向宁彦初。 “你把她的包给她一下。”宁彦初轻笑着说道,目光扫向了一直被宋辞单手提着的包。 “噢,好。”宋辞后知后觉,将手里包递了过去。 小贾背上自己的包,冲宋辞笑了笑,转身准备要走,想起什么似的,又凑到宁彦初耳边,用气音压得极低,眼底还亮着藏不住的八卦光芒:“宁组,我收回上次他‘英俊弟弟’的话,现在这范儿,就在这里,我的妈……弟弟不了一点儿啊。简直是帅出了新高度!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午餐了,先去回去了嗷!” 宁彦初被她这副偷偷摸摸的样子逗笑,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又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宋辞,唇角又跟着弯了弯。 俩人目送小贾抱着自己的包蹦蹦跳跳地蹦跶离开,宋辞单手插在了白大褂的口袋里,示意宁彦初,“那……接着食堂走?” “好。” 正值饭点,他们走在去食堂的这条路上,恰好是人越来越多的时候,有同要去食堂三五成群的工作人员,还有急急忙忙穿梭于住院部和门诊大楼去的医生患者。 两人并肩而行,距离不近不远,偶尔低声交谈着,丝毫没察觉,周围的动静早已悄然变小,俩人自己围成了一个小小的结界。 原本在走廊上低声交接工作的护士、三三俩俩抱着病历路过的医生,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宛若探照灯嗖嗖地扫视。 没办法,俩人一起戳在那里实在是太高光了,这场面又着实罕见…… 不仅是因为宋辞(宋草)罕见地在走廊溜达,还是因为宋草身边多了个明显不是病患模样的陌生的漂亮女人,更因为他手里还自来熟地拎着女人的小包。 整个医院谁不知道宋辞、宋大夫? 二十多就坐稳了骨干位置,王主任的得意门生,主刀过数例业内都棘手的高难度脊柱手术,手上的功夫精准得让人惊叹,现在甚至还多了一个称呼——“脊外的第一顺位继承成人”。 大概是仗着年轻,又生了一副格外惹眼的英俊皮囊,宋辞反倒习惯于用冷淡待人。 他话不多,行事却沉稳利落,一言一行都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干脆,周身总像裹着一层薄薄的、生人勿近的冷意。 平日里,他的轨迹几乎固定在手术台与办公室两点一线,科室以外鲜少能看到他的身影,就算偶尔撞见,也都是步履匆匆,要么夹着病历夹,要么接打着关于手术方案的电话,连多余的寒暄都懒得应付。 更别提像现在这样,和谁肩并肩走着,还低声细语地说着话,浑身上下就连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松弛与愉悦。 当然还有一个提起宋辞不得不说的让众人津津乐道又暗自遗憾的事——宋辞早早就对外宣称,自己有个从校园一路走到工作岗位的女友,感情稳定得羡煞旁人。这么多年来,不管是科室聚餐还是外出学术交流,他都守身如玉,愣是没传出过半点绯闻。不少暗中倾慕他的年轻护士,都只能把心思悄悄压在心底,只敢远远看着。 可眼下,宋辞身边跟着的这个女人,实在惹眼得很,众人那些沉寂多年、早已懒得八卦的传闻,骤然间就被重新勾起。 明目张胆偷看着的小护士暗自叹息,那漂亮姐姐一身剪裁合体的衬衫裙愣是把那抹白色穿出了极其高级的层次感,衬得身姿亭亭玉立,腰间的细带轻轻一束,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的五官极美,眼眸更清亮通透,透着一股沉静和柔和,整个人透着一种知性又雅致的气质。 就像是嫌大家的目光还不够聚焦似的,俩人走走停停,又在医院走廊一起观摩起了墙上的什么展板,就那么大剌剌地戳在路中央停了下来。 就见漂亮姐姐伸出纤长的小臂,虚空点了点展板上的某行字,素来连笑都吝啬给一个的宋大夫,侧脸线条都柔和了许多,他侧头听她说话时,眉头舒展着,看向她的眼神温和又专注,连平日里总是抿得紧紧的唇角,都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俩人不知道说起了什么,宋大夫就着两人并肩而立的姿势,拿出手机现场解锁,单手点了两下,把手机直接递到了那个女人手里,供她随意翻阅,自己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直接在旁边忽然笑的露出了一口白牙…… 那份耐心与亲近,是院里所有人共事这么多年,都从未见过的。 两人之间浮动着粉色的气流……大概就是爱情的气息。 一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落在地砖上,清晰可闻。 周遭传来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吸气声,几道目光撞在一起,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相同的震惊与疑惑——宋医生口中那个“感情要好的女友”,难道就是这位? 谷大夫刚查完房,身边围着小护士和规培生,在走廊正准备简单布置几句就去吃饭,结果一抬头,远远看到走过来的宋草和宋草旁边的美丽身影…… 谷大夫嘴里那句 “等下把 23 床的术后记录整理好” 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蹦出后半句。 他身边的小护士和规培生面面相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瞬间也跟着噤了声。 谷大夫的视线在宋辞和宁彦初之间来回打转,眼神里的震惊快溢出来了,心情十分复杂。 去年七夕,上海,学术交流会,宋辞这狗东西貌似被前女友甩了(具体他至今未敢问具体发生了啥,宋狗也没有说),拉着他啤酒喝到半夜,那副蔫了吧唧仿佛“心爱的女人已经嫁人新郎不是他”的难受委屈样子谷大夫现在还记着。 作为一起规培出来的好兄弟,他当时还真心实意地为宋狗心疼了一把,拍着胸脯劝宋狗 “天涯何处无芳草”,就怕这优秀的帅小伙再栽在感情里吃苦。 可眼下…… 谷大夫又偷偷瞄了一眼宁彦初,那身段那气质,往宋狗身边一站,说不上谁比谁更“高配”一些。 一个微妙的想法呼之欲出:“这苦也不白吃啊……” 他心里那点 “兄弟终于熬出头” 的欣慰,瞬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溜溜的情绪盖过,合着那一夜同样是老光棍的他劝了半天,不是宋狗遇不到更好的,是这份儿好的还没到“好”的时候? 神奇的第六感告诉谷砚景,这个极美的女人,就是宋狗的那个“她”。 行吧。 谷大夫五味杂陈,总结下来就一句话:真真是怕兄弟苦,更怕兄弟开路虎啊。 谷大夫语塞,他身边的几小只也没闲着。 旁边刚才还低眉顺眼的小护士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病历夹攥得咯吱响,指尖跟装了弹簧似的,狠狠戳了戳身边规培生的胳膊肘,用气音憋得直打颤,嘴皮子飞快:“我的天我的天!快看——宋医生身边那个小姐姐!也太好看了吧!气质绝了!他俩走一块儿也太养眼了吧!这是在干什么,偶像剧照到现实了吗?!” 规培生正低头扒拉手里的签字笔,冷不丁被戳得一个趔趄,差点把笔甩出去,抬头看了一眼,赶紧抬手捂住嘴,把到嘴边的 “哇靠” 咽了回去,肩膀却憋笑憋得直抖。他飞快地用手肘回怼了小护士一下,又挤眉弄眼地朝宋辞和宁彦初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满是好奇:“我来医院仨月,第一次见他身边带女生!我以为他对人类不感兴趣。” 两人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全落进了谷大夫眼里,他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拿起手里的病历夹在规培生肩膀上轻拍一下,嘴里低声斥道:“看什么看,病历写完了?” 可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了扬,最后挤成一个变态的狞笑 ,年轻真是好,连八卦起来都比他有气势有活力,明显…… 明显工作还不够饱和。上强度! 宋辞和宁彦初对身后那片悄然炸开的议论声,以及几道追着他们背影不放的目光,浑然不觉。 两人并肩走着,宋辞刚给宁彦初看了刚才自己母亲在群里发的毛豆搞怪视频,两人都笑出声,他顺势侧头给宁彦初指了指沿路走廊尽头的标识牌,低声说着住院部各科室的分布,宁彦初听得认真,顺便问了几个挂在墙上的宣传展板。 路过拐角时,宋辞怕她撞上迎面推来的治疗车,下意识伸手扶了下她的胳膊,微微侧身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这个再自然不过的护持动作,恰好被不远处一个举着手机的规培生,偷偷定格成了一张模糊却足够引人遐想的照片。 而此刻,医院内部论坛的某个角落,一个新帖正以惊人的速度飙升热度。 标题赫然是 **【震惊!众所周知的S草今天和美女在医院走廊散步,疑似挽手互看手机!多年未现身的隐形女友终于现身?这是来宣示主权了?】** 帖子里,那张偷拍照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卧槽!宋草居然有女朋友了?我不信!」 「不是早就有吗?上个星期去领证了啊。」 「领证真假?有没有负责人事的告诉我假???心碎一地。」 「应该假吧,婚假得提流程,没看到啊……」 「感谢辟谣,友情提示,但是楼上你掉码了。」 「这时候谁还在意掉不掉码……」 「那个姐姐好好看,好好看,好好看,好好看(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替大家近距离看过了,人太美了,皮肤巨好,没人觉得配一脸吗?这门婚事我同意。」 「难怪这两天宋大夫干劲十足,据说刚主持了一个复杂而庞大的会诊,原来是有爱情的滋养啊……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只有我关注到原来宋大夫会呲牙笑吗?那口白牙好苏啊……」 「我也想看他手机里是啥。」 「被他揽着应该很幸福吧……」 一条条评论飞快刷新,帖子的热度还在持续走高,可当事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全院的八卦中心。 没过多久,信息科负责管理内部论坛“网管”的张姐,正吃着食堂打来的饭,对着电脑核对应收账单,眼角余光瞥见后台的热度预警弹窗,那个关于S草的帖子,十分钟点击量破千,评论数噌噌往上涨,直接冲到了论坛热度榜第一。 她本来想随手点个 “限制传播”,毕竟医院论坛有规矩,这种私人八卦帖不能太张扬。结果鼠标一点进去,看清那张模糊却足够引人遐想的偷拍照,还有底下炸开锅的评论,张姐手里的鼠标就顿住了。 作为看着宋辞从青涩规培生一路熬成外科王牌主刀的 “老人”,张姐对这小伙子向来多几分关注。他为人谦逊踏实,做事又稳又狠,偏生还长了一张俊朗夺目的脸,当年刚进院时,多少护士小姐姐借着送病历的由头往脊外办公室跑。张姐那会儿还打趣过,说这小子怕是要在院里掀起一阵 “腥风血雨”。 结果倒好,宋辞一心扎在手术台和病历本里,愣是没传出半点绯闻,洁身自好,活脱脱一个 “外科界的高岭之花”,“正常人类的绝缘体”。 此刻看着后台跳个不停的热度预警,张姐挑了挑眉,心里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她指尖摩挲着鼠标,本来还犹豫要不要按规矩限流,可目光扫过那张模糊却甜得冒泡的偷拍照,再瞥见评论区里嗷嗷待哺的吃瓜大军,手一滑,非但没点 “限制传播”,反而干脆利落地给帖子打上了 **【院内热议】** 的亮黄色置顶标签,又顺手把评论区的楼层限制放宽了不少。 张姐:…… 反正,八卦无罪,全院同乐嘛。 这下可好,帖子彻底炸开了锅。原本只有外科系统的人在吃瓜,转眼急诊科、儿科、检验科的人全涌了过来,评论区刷新得比抢救室的监护仪还快: 「置顶了!网管带头吃瓜实锤了!」 「求扒!这个美女姐姐到底是哪个科室的?新人吗?」 「我赌一包奶茶,绝对是女朋友!宋医生护着人的样子也太苏了吧!」 「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姐姐?我上午好像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瞅见一眼,气质绝了!」 而这场八卦风暴的两位主角,此刻终于走到职工食堂门口,宋辞正侧身问宁彦初:“想吃什么?食堂有自助也也有特色小炒,哦对,糖醋排骨好像很不错,但是不知道这个点能不能抢到。” 第34章 宋辞和宁彦初在食堂坐定, 餐盘里的糖醋排骨还冒着油亮的热气。 宋辞低头打量着自己盘子里的战利品,指尖夹着筷子,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运气不错, 刚包圆了盘子里最后的排骨。” 说着, 他便将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往宁彦初碗里拨, 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挑拣着, 动作细致得很, 仿佛是在对待一场精密的手术:“就是好多形状奇奇怪怪的,阿姨好像全留在这里面了。” 宁彦初看着碗里堆起来的几块排骨, 有长条的,有带脆骨的, 用筷子夹起一块圆滚滚的小元宝似的排骨,咬了一口, 忍不住弯了弯眼:“形状怪才香,精华都在里头呢。” 宋辞抬眸看她, 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反驳,只是又给她挑了块带脆骨的, 低声道:“这块脆骨多。” 他话 音落下后感受到了宁彦初的注视, 勾起嘴角,语焉不详地补充了一句:“毛豆和你一样。” 明明是宋辞倾心照料的小狗, 生活习性却处处带着宁彦初的影子,就比如, 都爱咀嚼脆骨……一模一样圆溜溜的眼睛,一模一样嘎嘣嘎嘣的声音,重复的场面宋辞不知道见了多少次。 他们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一面是落地窗, 一面是梁柱,为整个空间隔出一片还算私密的独处空间,是个不错的“雅座”。宋辞一进食堂远远就瞄准了这个位置,顺理成章地从隔壁心外科室的同事那里“继承”了下来,顺便收获了心外同事们八卦的眼神N枚。 说不清是帖子持续发酵的原因,还是宋辞在外一贯的少言寡语,大家心照不宣地把问候和寒暄藏在了得体的微笑点头里,宋辞手里拿着东西,半护着身后的宁彦初,坦然又骄傲地接受了大家目光的检视。 宋辞算是食堂的稀客,他的手术排期总是满档,偶尔赶上饭点能喘口气,多半是和科室的老周一起端着餐盘找个角落扒拉两口就走,更多时候要么是点外卖在办公室对付,要么是同科室的同事好心,打饭时顺手给他带一份。糖醋排骨这种紧俏菜从来不在宋辞的菜单里,为数不多吃过两回还是从老周盘子里抢的,他自己不在意,但是一提起食堂,就觉得宁彦初应该会喜欢。 像眼前这样安安稳稳坐着,还慢条斯理帮人挑拣排骨的样子,怕是全院没几个人见过。 “宋医生!好巧呀,你也来食堂吃饭啦!”突兀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甜脆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熟稔。 骤然听到被叫,两人同时抬眼,就见一个女孩端着一杯咖啡快步走过来。 她穿的是规培生统一的白大褂,个子还算高挑,却特意选了最小码,还悄悄收了腰,衣服紧裹在身上,衬得身形纤细玲珑,里面搭着件亮色吊带,领口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女孩很会凸显自己的优点,知道自己锁骨好看,还专门戴了一个高奢品牌的锁骨链,她没有像多数工作人员那样穿洞洞鞋或者平底鞋,而是选一个跟不算高的圆头小单鞋,鞋上的金属logo和脖子上的项链来自同一个品牌。她将高马尾甩在脑后,脸上化着甜美的淡妆,眼皮上铺着细闪,眼尾微微上挑,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小姑娘特有的娇俏精致劲儿。 开口说话的是林思瑜,院里的规培生,最近刚好在心外轮值。刚才进食堂听到科室的几个同事在聊宋辞来食堂吃饭了,还带着个陌生面孔,连忙装作偶遇凑了过来。 之前有一段时间传言心外的林思瑜要换科室,据说会转到宋辞这边来让他带,但是王主任出国前帮宋辞拒绝了,原因是脊外本身还需要宋辞帮忙顶着,正是缺熟练工的时候,新人来了帮不了什么忙还添麻烦,尤其是林思瑜情况院里大家多少都了解一些,老王觉得宋辞带不了也没有时间。 倒算是帮宋辞了却了一桩麻烦事。 林思瑜在院里很出名,家里三代从医,全是系统内的资深专家,家境殷实得不像话,她来规培纯粹是长辈安排的“体验生活”,以后也没打算让她走临床这种“苦路子”。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难免骄纵了些,别人忙着熬夜写病历、跟台学手术的时候,她敢光明正大地躲在规培生休息室刷剧;犯了小错,总有长辈出面兜底。 院里不少男医生看在她家世和脸蛋的份上,都乐意顺着她的小性子,围着她转,可林思瑜司空见惯,偏偏对这些殷勤不屑一顾,唯独对宋辞这尊油盐不进的“高岭之花”充满了孩子气的执念。 她第一次见宋辞是在院里举办的规培生讲座上,惯例就是每个科室都找了个门面去给“新入职”的孩子们“画画饼”,整个外科都忙得要死,也包括宋辞,但是这种时候,宋辞义不容辞又无可厚非地被票选为外科唯一代表去讲座主讲。 那天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上台什么都没带,包括那份助理给他准备的那份演讲稿,就一个人站在幕布前,翻着 PPT 讲复杂的手术案例,从术前评估到术中突发状况的应对,条理清晰,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 台下有人提问,他也只是微微抬眸,三言两语就点破关键,眉宇间的英俊被镀上了一层专注和专业金辉,瞬间戳中了林思瑜的心(当然还有其他一众规培生的心)。 谁说医学界的江直树只是存在于偶像剧里,那一刻,宋辞就是江直树本树! 讲座结束后,林思瑜仗着关系,挤到宋辞面前,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现磨咖啡,声音脆甜,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宋医生,你讲得真好!我是心外科的规培生林思瑜,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呀。” 宋辞当时正低头收拾东西,闻言只是淡淡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咖啡纸杯上手画的笑脸根本没有被他看到,他只点了点头,说了句 “好好听课”,便转身跟着老教授走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这是林思瑜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无视的这么彻底。 以往她冲谁笑一笑,不说追捧至少一个心动探寻的眼神还是有的。 可宋辞偏不。 大概是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唯独宋辞对她视而不见,这份“例外”激起了她的胜负欲,宋辞反倒成了她非要啃下来的硬骨头。 从那天起,她就铆足了劲想引起宋辞的注意,故意在他查房路上 “偶遇”,借着问病历的由头往脊外办公室跑,找到家里长辈,说想去脊外轮值,甚至打听他的喜好,学着买他去门诊楼下的自动售卖机买罐装黑咖啡喝。 要知道林小姐之前都是咖啡奶茶鲜榨果汁外卖轮着点,这还不算那些暗地里对她好的人给她桌子上送的、面前摆的,刚开始尝试那价格只有个位数的罐装的浓缩黑咖啡,只喝了一口就苦的她怀疑人生。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从一开始,林思瑜对宋辞的执念,不过是小姑娘家的自尊心受挫。讲座上被无视的那一下,好多人都见到了,没面子是真的,但是大家也都习惯了宋辞的反应,谈过也就淡忘。她追着宋辞跑,递咖啡、找借口搭话,更像是在完成一场必须赢的比赛,非要让这尊冰山对自己另眼相看不可,在多数人看来,就纯纯是没苦硬吃。 可这份较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悄悄变了味。 也许是某次跟着查房,她看见宋辞站在病床边,微微弯着腰,听那个患高血压的老太太絮絮叨叨讲家里的琐事,从儿女不常回家说到楼下的菜价涨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白大褂上,他没打断,没催促,眉眼间竟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冷淡疏离,反而透着难得的耐心。 也许是急诊会诊的夜里,家属一身血污,慌慌张张地拽着他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说着伤情。他没有一丝不耐,白大褂被揪得皱成一团,袖口沾了点蹭过来的血渍,也只是轻轻拍了拍家属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条理清晰地解释着治疗方案,把那些专业术语拆解得通俗易懂,直到家属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然后从慌乱的家属那边找到了关键信息,迅速有效进行治疗。 又或者,是在手术观摩间里。她隔着玻璃,看见宋辞穿着一身绿色无菌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平日里总是淡淡的,此刻却锐利如鹰,落在手术部位上,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里的范本,沉稳、果断,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就是这样一个个细碎的瞬间,像温水煮茶,慢慢把那点不服气全部的熬成了心动。林思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爱上宋辞了。 而那个罐装浓缩苦到底的黑咖啡,她也一并喝下来了。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再主动一点,就能撬开宋辞这块冰山。虽然宋辞对 她向来冷漠,嘴里的女友没有人见过,但宋辞对全院的工作人员态度都差不多,对老教授礼貌敬重,对同级医生点到即止,对规培生更是惜字如金,他不关心也不在乎院里新增添的年轻身影,但至少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这让林思瑜又无端增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信心。 林思瑜凑到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径直往宋辞面前递,手肘不经意地碰了碰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亲昵得像是认识了很久:“我听科室姐姐说您最近都在熬夜为一位小患者定方案,肯定累坏啦,特意给您买的无糖冰美式,您最喜欢的口味~” 说着,她才像是刚看见宁彦初似的,故作惊讶地捂了捂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却藏不住直白的审视,上下打量了宁彦初一番,嘴里的客套显得有点生硬:“呀,这位姐姐是?宋医生,你怎么都不给我介绍一下呀?” 林思瑜眼睛看着宁彦初,话是对宋辞说的,宁彦初没出声,只是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青菜,垂着眼帘。 宋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方才对着宁彦初的温和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疏离冷淡的脊外宋大夫。他没碰那杯咖啡,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用,谢谢。” 完全没有要把宁彦初介绍给不相关人的打算,界限划分得干干净净。 林思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委屈和不甘,好在这些日子被宋辞冷冰冰的态度虐惯了,小姑娘迅速调整好心态。 她不动声色地瞅了宁彦初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同龄女孩特有的审视,随即又望向宋辞,闪着一双水灵灵的狗狗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示威,却又刚好能让宁彦初听得一清二楚:“是朋友吗?姐姐真的好漂亮好有气质!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我来医院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宋医生愿意陪人坐下来好好吃饭呢~” 宁彦初笑了,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抹温和的弧度,大方又优雅地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空位:“坐吧。我姓宁,叫宁彦初,从事研究工作,这次是来和宋大夫谈医疗仓项目合作的。请问你怎么称呼?” 她的语气坦荡又从容,半点没有被当作 “假想敌” 的局促,反倒是说起“宋大夫”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些笑意,她心里忍不住拿自己的大咧咧的“宋大夫”和人家小姑娘娇滴滴的“宋医生”放在一起对比,顿时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或许就是没有这个天分,真的一点都可爱娇俏不起来。 林思瑜的指尖攥了攥,还没来得及开口,宋辞已经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已经带了点毫不掩饰的不耐,语气更是冷得像冰:“还有其他事吗,林大夫?我们要谈工作。” 逐客令下得直白又干脆,半点情面都没留。 林思瑜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是羞的,也是气的。捏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眼眶都有点微微泛红,却还是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只是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没事没事,那你们先忙,心外张主任还有事找我,我就不打扰啦!” 林思瑜的仓皇离开的身影消失在柱子后面,宁彦初才收回目光,低头咬了口排骨,又转头看向始作俑者宋辞,大概觉得眼前一幕很新鲜,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对面一脸不耐、眉头还蹙着的宋辞,听到笑声不解的抬起头,眉尾挑起一些表达疑惑。 他对自己伤害了小姑娘一片少女心浑然未觉,林思瑜跑开时他低头仍执着于盘子里的小排,仿佛那个靓丽的身影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块裹着酱汁的脆骨。 宁彦初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餐盘里的排骨,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宋大夫,你这院草的魅力,果然名不虚传啊。” 宋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似乎还在为刚才的插曲烦躁,闻言却愣了一下,再次抬眸看向宁彦初。 阳光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笑意明晃晃的。 “小孩子心性,不懂分寸。被院里那些人惯坏了。” 他低声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语气老成得仿佛是一个耄耋老者斥责不懂规矩的小辈,又像是想要给宁彦初辩解什么,“院里的规培生,我平时很少接触。” “哦?” 宁彦初拖长了语调,故意挑眉看他,“很少接触啊……我看刚才那小姑娘,眼睛里的星星都快溢出来了。” “特意给您买的无糖冰美式,您最喜欢的口味~”宁彦初回忆着小姑娘的语气,细声细语地重复了一遍。 宋辞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瞄了宁彦初一眼,迅速低下头,什么都没说,耳根微微发热。 其实刚宁彦初第一眼见到那个林姓的规培生,先是恍惚了一下,对方漂亮明媚,身材曼妙,喜欢漂亮衣服和漂亮饰品,即便上班也要化美美的妆,搭配好里面的衣服……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活力的张扬美。 宁彦初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在她潜意识里,这应该就是宋辞会喜欢的类型。或者是不止于宋辞,这应该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大男生都会喜欢的女孩类型。 她思绪翻飞,猝不及防就跌进了很多年前的回忆里。 那时候她双亲还在,她还是个泡在实验室里、醉心学术的无忧无虑的学生,宋辞刚高三毕业,彻底卸下了高考的重担,天天跟一群朋友昏天黑地玩。他们原本偶尔周末还会相约一起遛狗,那一阵儿也被宋辞日那些继夜的狂欢取消了,俩人确实很久没有见面。 有一天晚上,她刚从实验室做完实验出来,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上跳动着宋辞的名字。她看了一眼时间,有点惊讶,晚上十一点,这个点他居然会给自己打电话,她下意识以为对方有什么要紧事,心里跟着着提起来。 接通后,对面一片嘈杂,隐约能听见话筒里传来唱歌和起哄的声音,应该是在 KTV。她轻轻 “喂” 了一声。 那边闹哄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过电话,不是宋辞,是个陌生的男生调笑的声音,跟着又是一阵细细嗦嗦的喧闹,最后才传来宋辞带着点哑意的嗓音,明显是沾了酒,带着几分醉意。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含糊地说,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被罚给通讯录里的女生打电话。 一群人在旁边撺掇,他鬼使神差地就翻到了宁彦初的名字,可真接通了,听到了宁彦初的声音,酒一下醒了大半,又后悔了。 第35章 对面的叫嚣声宁彦初隔着听筒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嚷嚷着让他抓紧按照游戏规则说几句肉麻的话。 宁彦初捏紧了手机,脚步也顺势停下,很神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紧张, 隔着手机听筒, 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宋辞被逼得没办法, 就着那点微醺的醉意, 磕磕绊绊地说了两句没头没脑的话,什么好久没见了, 挺想你的,乱七八糟, 话音刚落就急忙解释:“我就是玩游戏,打给别人怕误会, 只有你最安全。” 宁彦初从最初的惊讶,到后面的怔忡, 只用了短短几秒。 还没等她回应,那边就炸开了更响亮的嘲笑,有人喊着:“宋辞你行不行啊!怎么给家里的姐姐, 不是让打给安媛媛吗!?”宋辞好像被戳中了什么, 在电话那头急急忙忙地争执起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窘迫:“我本来就对她没意思!说了多少次了!” “呦呦呦呦——没意思, 大家听到了吗?宋辞自己说的对安媛媛没意思——!” “没意思?没意思上次谁见人家穿裙子,偷偷跟我们说她活泼又身材好?”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 宋辞的辩解声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句 “别瞎说”,匆匆忙忙就挂了电话。 那时候的宁彦初,以为自己没把这些少年人的玩笑放在心上, 只当是一场酒后的闹剧。 之后有次去宋辞家接毛豆,无意间瞥见他家书柜里摆着一张长长的年级毕业大合照,这样的合照宁彦初也有,只不过比宋辞的早几年。 她本来是凑过去,想在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找到宋辞 ,却在第一排的正中间,意外看到了一个笑容娇俏明媚的女孩。 人名对应,是安媛媛,是那晚电话里被众人起哄的主角,是宋辞恼羞成怒不肯承认的暗恋对象。 很奇怪,那样嘈杂的环境,她竟然清楚的记住一个素昧谋面的女孩名字,还又看到了对方的照片。 安媛媛身上是一种和宁彦初完全不同的好看,暂不提谁比谁更美。单论风格,俩人就完全不同。 一样的白衬衫格子裙,穿在别的女生身上略显呆板拘谨,在她身上却格外衬得身姿窈窕。她扎着蓬松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苹果肌饱满得恰到好处,眉眼弯弯的,嘴角扬着的弧度都带着甜丝丝的朝气,站在人群里,像颗热乎乎的小太阳,又像一株鲜艳的野蔷薇,一眼就能抓住人的视线。 可此刻看着林思瑜的身影,再想起电话里那句被起哄喊出来的 “活泼又身材还好”,心里竟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原来这么多年,他喜欢的类型,从来都没变过。 原来这么多年,简单一句评价,她还记得。 “在想什么?” 宋辞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宁彦初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情绪,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刚才那个小姑娘,挺漂亮也有活力的。身材也不错。” 宋辞哪里知道宁彦初的想法,只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尖的红意又深了几分,干脆低头拿起汤勺,给宁彦初的碗里添了半勺排骨汤,试图转移话题:“汤要凉了,快喝。” 宁彦初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模样,抿住嘴角,眼睛依旧是刚才弯弯的弧度,心里却泛着淡淡的凉。 而与此同时,林思瑜的身影刚消失在食堂门口,邻桌举着手机的小护士就飞快地戳完了发帖按钮。 医院内部论坛像是装了实时监控,不过半分钟,置顶帖就被刷新出了新楼层,标题被火速改成了 **【修罗场翻车现场!princess L 强势加入,被院草冷漠击退。漂亮姐姐主动介绍,身份大揭秘!!】** Princess L是林思瑜在论坛的专有称呼。早在她刚来规培那会儿,关于她的家世背景、漂亮脸蛋和骄纵性子的帖子就悄悄冒过头,奈何林家家大业大,在医疗系统里牵扯甚广,大家不好在论坛上公然讨论太过,每次话题都点到为止。而这些点到为止的话题里,从来都少不了她热烈追随宋辞,却次次遭受冷遇的那一趴。 也算是Princess L的保留节目。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几乎是秒速盖楼,刷新飞速,毕竟中午正好是八卦佐餐的好时间。 「笑死,林公主又双叒叕碰壁的一天,心疼但想笑.jpg」 「她就是太直球了,以为喜欢就要追,根本没意识到宋医生对她是真没兴趣」 「咱就是问,宋大夫除了病患对哪个人类真·有兴趣?在今天这个帖子开始以前,我一直是这个认知来着……」 「刚才看她跑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尖都泛着酸,都有些怜爱了是怎么回事哈哈哈」 「宋医生这次拒绝得够干脆!那句‘谈工作’简直是绝杀。」 「宋大夫哪次拒绝的不干脆??以前林公主堵他办公室门口送早餐,他直接让规培生转交护士长了。」 「woc那次真的好社死,恰好我在值班……只能说佩服林公主大心脏。」 「漂亮姐姐全程淡定吃瓜,主动自我介绍的样子好大方!这气场绝了!正宫都是这个气度吗?」 「歪个楼!有没有人注意到宋医生给漂亮姐姐挑排骨的手?稳得像是在缝血管!」 「别歪楼,最近跟宋草的手术,天天看他手,已经审美疲劳只想看漂亮姐姐了。」 「支持,漂亮姐姐的信息我们想知道。」 「我隐约听到了研究什么……」 「会是国家医学研究院吗,这么牛逼的吗?」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刚差点以为她就是哪个医疗器材的美女销售。」 「那你真的是应该去眼科和脑科都看看,宋草咋可能和销售吃饭,以及,哪里有气质这么好的销售,还有这么好看的销售为啥不找我吃饭???」 「别口嗨了亲,建议大家现在移步去国家医学研究院的官网瞅瞅,你们会回来的【微微一笑】。」 「回来了。」 「+1……」 「回来了+10086……」 「原来是大佬。」 「原来真的会有人牛逼到把个人简介可以挂在官网首页,证件照可以美得像明星代言一样夸张。」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这条移步去官网的评论刚发出来,就被顶上了热评第一,后面跟着一串「原来是大佬!这就说得通了」的回复。 整个论坛吵得热火朝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或憋笑或感叹的脸,唯独当事人那一桌,安静得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宋辞正低头给宁彦初盛汤,骨瓷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宁彦初咬着排骨,看着窗外的茂盛的梧桐叶,还在琢磨刚才林思瑜那双狗狗眼里的不甘,压根没留意到,自己已经在论坛里,被冠上了「正宫气场」「大佬」的名号。 两人吃完饭,宋辞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自然地接过俩人的餐盘放到了回收处。 “先去科室放东西,再带你去看你的实验室。”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妥帖。 宁彦初点点头,跟在他身侧往办公楼走。 两人并肩走着,竟有种难得的闲适。 刚拐过走廊拐角,就撞见了抱着一沓病历本的老周。 老周眼尖,一眼就瞅见他俩,当即夸张地 “哟” 了一声,故意提高音量:“宋草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舍得从食堂挪窝,还陪大佬——美女散步呢?” 显然9级冲浪选手老周没少刷论坛。 他挤眉弄眼地扫过宋辞手里的女士小包,又冲宁彦初笑了笑,一脸了然,换上了一个勉强正经的表情:“这位就是宁专家吧?久仰久仰,医疗仓项目的事,科室里都传遍了,大家非常非常欢迎。” 宋辞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淡淡颔首:“这是周家同,老周,我同科室同事。老周,我们刚吃完饭,准备带她去看那间会议室。” “周大夫您好,谈不上专家,叫我小宁就行。我们主要是想来帮帮忙,也是来寻求帮助的。”宁彦初微微一笑。 “看会议室啊,” 老周搓了搓手,笑得更暧昧了,“那可得好好瞅瞅,必须选个采光好、隔音棒的,不然哪对得起咱们宋草亲自出马。” 宋辞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老周立刻识趣地举手投降:“得得得,我不打扰你们谈工作。宋草,下午三点的病例讨论会别忘了!” 说完,他还冲宁彦初挤了挤眼睛,抱着病历本颠颠地走了。 宁彦初看着老周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你这位同事,还挺有意思。” “他就那样,” 宋辞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到老周的混账话,耳根又悄悄红了,“别理他。” 两人很快到了脊外科室外面,宋辞推开门,快步走入把文件夹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宁彦初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大概是担心打扰里面医生的工作,没有跟进来。 宋辞没听到声音,感觉不对,回头唤了一声,才见她抬腿走进了屋子。 宁彦初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仔细环视着这间承载了无数医疗故事的办公室。 宋辞所在的医院是首都乃至国内都有名的三甲医院,历史悠长,房屋也自然沾了年 代的气息。 墙壁是简洁的淡绿色,能看出是重新粉刷过的 ,却在墙角和踢脚线处透着淡淡的岁月痕迹;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外面搭了百叶窗,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偏偏又擦得锃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深色的木质办公桌上投下规整的光斑;靠墙的文件柜也是深色实木的,边角被磨得有些光滑,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的细小划痕,那是一代代医护人员留下的印记。房间里每张办公桌上都堆着病历夹,有的还摊开着,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宋辞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对比下来还算整洁,桌上除了电脑和几本专业书籍,还有几摞成堆的打印材料,宁彦初眼尖,立刻认出了最上面就是出自自己之手准备的辅助模拟材料,上面还有熟悉的批注,心里不由得一暖。 她视线平移,看到了桌边摆着的一杯喝到一半的咖啡,咖啡后面一个斜着摆着的电脑拓展屏侧面粘了一个很是眼熟的便签。 没等她仔细探究,就已经被宋辞放东西的手顺便摘掉了,放回到了抽屉里。 “喝不喝水?”宋辞突然回身,走到办公室饮水机旁边,从下面柜子里摸索出一摞纸杯,给自己和宁彦初各倒了一杯。 宁彦初端着纸杯,目光继续好奇地环视墙上挂着几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妙手仁心”“医德高尚”之类的字样,其中有几个还是专门点名送给“宋医生”的。还有一幅巨大的人体解剖示意图,边角有些卷曲泛黄,显然已经挂了很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气息,这是属于医院的独特味道,却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这里看着很有底蕴。”宁彦初轻声说,目光落在那些锦旗上,能想象出宋辞在这里救治病患、攻克难题的模样。 宋辞将纸杯放在自己桌上,闻言看了一眼四周,语气平淡:“有些年头了,设施不算新,但大家都习惯了。” 宁彦初点点头,她能理解,对于这样一所承载着无数生命希望的三甲医院来说,诊疗的优先级永远高于环境的翻新。 宋辞见她神情肃穆,忍不住想逗逗她,顿了顿,补充道,“院里近几年也在翻新,只是外科这边病患多,一直没腾出手来,去年就先给刷了刷墙,结果后来听老周讲刷墙的师傅说梯子不稳当,一把拽掉了墙上的窗帘杆,这不——” 宋辞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抬下巴:“我们就提前按上百叶窗了,还cei掉了我在这里唯一的杯子。”表情倒是完全没有跟耿于怀的样子,只是有些淡淡的无奈。 宁彦初被他逗笑,“这么惊险吗?人没事吧?” 宋辞煞有介事点点头:“那是相当惊险,人倒没事。老周说要不是我过年那会儿正好不在,要不然碎的就不只是我的杯子了。” 宁彦初急促地用手扣了三下桌面,“快别乱说,呸呸呸。” 宋辞看着宁彦初微微撅起的嘴唇,轻哼一声,跟着漫不经心地呸呸了两下。 宁彦初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说道:“我记得,你过年不在北京。” 宋辞轻描淡写道:“……啊,有个援藏任务。去了不到两周,正好赶上过年。” 宁彦初抿住唇角,声音很轻,叫人听不出其中情绪:“嗯,我回来了,去看了导师和蓝阿姨,没看到你。” 是啊,不仅是你没找到我 。我去了西藏,跑了大大小小的医院,差点折在那里,也没有看到你。 这句话宋辞只敢在心里说。 宋辞瞥了一眼桌上乐乐的材料,收起了乱七八糟的情绪,拿起桌上的一串钥匙,示意宁彦初跟上,“走吧,去看院里给你准备的会议室。” 两人往走廊尽头走,宋辞推开一间闲置的房间门:“这间就是,之前是小会议室,我刚来的路上已经让人收拾过了。” 他推开门,率先走进去。 第36章 后勤部的老师动作很快, 短短一个多小时就已经把宋辞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收拾干净了。 原本堆在角落的闲置桌椅被清得一干二净,落了层薄灰的玻璃幕墙擦得能见度喜人了一些,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铺进来, 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宋辞环视一圈, 屋子里原本散乱的会议桌被重新摆成了规整的长方形, 配套的椅子一字排开, 扶手和椅背都擦过了, 不再是灰尘遍布。 整个屋子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清洁剂的味道,说不上难闻, 但是也不让人觉得讨厌。 宋辞几步先走到了窗前,开窗通风, 顺口给宁彦初解释道:“之前这个会议室空置,我们有时候来这里讨论病例, 老周喜欢把他的球拍那些杂物也堆放这儿,已经都清走了。以后你要在这里做实验调试设备, 你最好拿好钥匙随时锁门,我担心有些不知道情况的同志会闯进来。一会儿我也会和后勤老师说门口贴个纸写一下专用——” 宋辞话音还没有落下,会议室的门就被敲响, 探进来一个头。 “宋大夫, 打扰。我就是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做的,早上通知的着急, 配套的都没有来得及准备,只能让保洁先把这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开口说话的是后勤部的韩老师, 一个短头发的小个子的四川中年女人,说话也带着四川的口音。 宋辞闻声转过身,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对着门口的韩老师颔首:“韩老师您太客气了, 收拾得已经很到位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他们这个实验很重要,交给您是最放心的。” 韩老师眼睛眯成缝儿,“嘿嘿” 笑出了声,透着几分中年人的爽朗可爱。她目光越过宋辞,落到宁彦初身上时,眼睛腾地亮了一圈,连忙双手扒着门边儿,压低声音冲宋辞道:“这就是那个专家噻,太巴适了!” 后半句的赞叹刚飘出来,她忽然意识到嗓门没收住,连忙捂住嘴,冲宁彦初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一口川普味儿更浓了:“莫得事莫得事,我就是瞅着专家恁年轻,有点惊讶!” 宋辞侧身让韩老师进屋,温声介绍道:“她叫宁彦初,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一起长大的。” 韩老师一听是宋辞的熟人,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脚步轻快地跨进门,也没了方才的拘束。她视线在宁彦初身上打了个转,熟稔地拍了拍宋辞的手臂,拉着**调子感慨:“哎呀,怪不得小宋崽对你这么上心!小宁专家看着就乖,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本事,真的是后生可畏噻!和我们小宋崽一样的!牛的!” 她说着,又热情地冲宁彦初招招手,指着屋里的陈设:“小宁专家你快瞅瞅,这屋子虽说不大,但采光巴适得很,早上的太阳晒进来暖洋洋的。保洁大姐今早上可是把犄角旮旯都擦了三遍,连窗户缝缝里的灰灰都没放过!” 宁彦初被她的热情感动,又见宋辞对这位韩老师熟稔亲近的模样,料想他们平日关系定然不错,便微微颔首,声音软了几分:“谢谢您,韩老师,收拾得特别好。您叫我小宁就行,担不起‘专家’这两个字……” “客气啥子嘛!” 韩老师大手一挥,爽利得很,“以后你在这儿做实验,有啥子需要的,直接给后勤部打电话,随叫随到!缺置物架、缺插线板,哪怕是缺个喝水的杯子,都跟我说,保证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 宋辞在旁边开口凉凉道:“我的杯子过年 cei 了至今都没有说给我补一个,怎么小宁专家一来韩老师都要给配杯子了?这待遇差的也太大了。” 韩老师 “哎呀” 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宋辞,眉眼弯成了月牙,**里满是嗔怪:“小宋崽不要吃醋噻!我们小宁专家看着斯斯文文的,又是女娃,当然需要喝水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用嘴直接接水的,阿呀呀!你们那屋的饮水机我都不敢碰——” 这话逗得宁彦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同时像是想起来什么,瞪圆眼睛看向宋辞。 宋辞刚才好像是用饮水机给她倒了杯水是的吧……?! 宋辞一秒接住宁彦初的视线,满眼无辜,双手上举作投降状,又放下一只手作发誓样,用口型向宁彦初表达自己的无辜——他不是,他没有,别听韩老师瞎说。 “韩老师,这样,那个杯子我也不问你要了。但是用嘴接水这个是谁,您告诉我。”宁彦初从宋辞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哈哈哈,看吧小宋崽吓得,我就随便说说嘿!”韩老师眯着眼睛乐呵。 宁彦初受轻松的气氛感染,眉眼弯弯,嘴角再也没有能放下去,刚才的小插曲她没放在心上,她倒是觉得韩老师嘴里的那个“小宋崽”称呼特别有意思,没每次听到韩老师开口这么称呼,她都很想笑出声。 宋辞笑着摇摇头,也不再跟韩老师贫嘴,转而正色道:“说正经的,彦初后续要搬些实验设备过来,可能需要接纯净水和排废水,到时候还要麻烦您。” “这点小事算个啥!” 韩老师拍着胸脯应下,嗓门亮堂得很,“我下午就喊水电工过来,把接口给你安好,管子都给你捋得顺顺当当的,绝对不耽误你们搬设备!” 宋辞目光扫过亮堂的会议室,跟着补充了一句:“原本还担心闲置这么久,电路和通风会有问题,现在看完全不用操心。” 韩老师摆摆手,步子轻快地走到会议桌旁,伸手拂了拂光洁的桌面,又指了指墙角:“其实挺巧的,这两天搞消防演练,又配合安全检查,电路前天就临时检修过一遍。你们要是后续要搬大功率的实验设备,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让电工组再来做次全面检测,保准万无一失!就是这屋子空太久,没来得及添置新东西,要是缺置物架、文件柜之类的,随时跟后勤部说,我们库房里堆着不少闲置的,拉过来擦擦就能用,不用另外花钱采购,省得走流程麻烦。”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宁彦初,语气格外贴心:“小宁啊,要是做实验怕光,我们还有遮光帘,仓库里好几卷全新的,你要是需要,我明天就让人来装,保证挡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漏不进来!” 宁彦初闻言,眉眼间漾开浅浅的笑意,轻声道:“谢谢您,韩老师,想得太周到了。” 韩老师话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来,眼神往宋辞那边飞快扫了一眼,又落回宁彦初脸上,眉梢眼角都堆着笑,那股子打心底里的喜欢劲儿,怎么藏都藏不住,活像在看自家晚辈。 宁彦初伸手接过钥匙,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就瞥见了钥匙环上挂着的小小熊猫挂件,绒毛有点磨损,却依旧圆滚滚的,摸起来带着老物件特有的温度。她指尖轻轻捏了捏那个小熊猫,攥紧两把钥匙,抬眼认真道:“谢谢您,韩老师,您想得太周全了。” “嗨,客气啥子!” 韩老师爽朗一笑,伸手从兜里掏出两把沉甸甸的铜钥匙,走到宁彦初面前递过去,声音放低,仿佛要和她说悄悄话一般:“这个是正门钥匙,这个是备用的,你收好了。这屋子以后就归你用了,记得走的时候锁门,省得闲杂人等进来碰坏了设备。小宋崽是个好娃娃,他找我那一定是顶重要的事,我们绝对办好。你看着比小宋崽还乖,有啥事叫我,莫嫌麻烦。” 宋辞正在试墙角的开关,回头看到凑在一起的两个脑袋,心里觉得这个场面有意思,打趣道:“怎么还说上悄悄话了?” “要得要得!” 韩老师摆摆手,对宋辞敷衍,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个小便签本子,扯下笔写了串号码递给宁彦初,“这是我私人电话,白天黑夜打都得行!不管是设备出问题,还是缺个啥小物件,哪怕就是想找人说说话,都能打这个号!” 宋辞在一旁有些服气,可笑之余都要无奈了:“我和老周刚来时一直找您要电话,你说你从来不看手机,打也没用。” 韩老师闻言,扭头白了他一眼,**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嗔怪:“啷个一样嘛!你和老周两个糙老爷们,跑断腿都饿不死,要我电话干啥子?顶多就是蹭点茶水、借个拖把!小宁不一样,人家是搞精细实验的,又是女娃娃,多照拂点是应该的噻!” 这话逗得宁彦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尖摩挲着钥匙上的熊猫挂件,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她能感受到韩老师虽然面上对“小宋崽”一众颇为嫌弃,但是对她实实在在的照顾也正好能说明韩老师对宋辞打心眼里的爱护与认可。 宋辞无奈地摇摇头,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合着我们在您这儿,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比不上是吧?” “晓得就好!” 韩老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用胳膊碰了碰宁彦初的,对着她眨眨眼睛。 说罢,韩老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那边还有点事要忙,就不耽搁你们了。有啥子需求,随时给我打电话,随叫随到!” 说罢,她又冲宋辞挥挥手:“小宋崽,记得把小宁专家照顾好哈!” 话音落,人已经走出了门。 韩老师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还没完全合上,残留着她爽朗的带着**的余温。 宁彦初握着那两把铜钥匙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像是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手指来回按了几下,嘴角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在干什么?” 身侧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头顶的光被瞬间遮住,一片带着暖意的阴影落了下来。 宁彦初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头,鼻尖却先一步撞上了宋辞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衬衫衣角。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男人的气息就已经铺天盖地地笼了过来 ,不是医院里那种冷硬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刚晒过太阳的皂角香,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宋辞是故意凑近的。 他看着她方才弯起的嘴角,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肩,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她还亮着的手机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看到什么这么开心?” 温热的呼吸扫过宁彦初的耳廓,她的耳尖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想把屏幕按灭,却被宋辞眼疾手快地用指尖按住了手机边缘。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聊天界面,头像万分熟悉是毛豆的照片,可最上方的备注名却让宋辞愣了愣,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行,透着点恶作剧般的狡黠。 [小宋崽] 宋辞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顿了两秒,随即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宁彦初,然后又转向屏幕,再看向眼睛亮晶晶的女孩。 来回足足两轮。 “小宋——这什么——等等…… 把我备注改成这个了?!” 宁彦初终于忍不住,直接乐出气音,肩膀轻轻颤抖起来,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她也不再躲闪,干脆把手机往宋辞面前又递了递,理直气壮道:“韩老师都这么叫你,我觉得挺贴切的。” 宋辞看着那行备注,又想起韩老师临走前那句 “小宋崽,好好表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伸手就想去抢她的手机,嗓音压低了不少:“胆子大了?快改回来。” 宁彦初早有防备,手往后一缩,举着手机躲开他的攻势,眼底的笑意 更浓,嘴角却抿得紧紧的,眉眼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倔强。 那模样明晃晃写着两个字 ——不改。 宋辞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她往后退时不小心撞到桌角,连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触到她后腰的软肉,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只有阳光落在宁彦初耳垂的珍珠上,轻轻晃动。 宁彦初的后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点热度像是带着电流,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烧得她耳尖瞬间红透。方才的俏皮和倔强瞬间消散,她下意识地攥紧手机,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宋辞也察觉到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没找到合适的话来打破这份沉默。他看着宁彦初低垂的眼睫,那扇小扇子似的,轻轻颤动着,像在挠着人心尖。 宁彦初迅速收神,猛地抬起头,故作镇定地把手机塞进兜里,指尖却还在发烫。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刚小贾说,下午那边就安排送设备,预计今晚就能装好。” 宋辞闻言,眉心微挑,接话的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一般:“我今晚病房查房,值班,刚好能留下来一起盯着。” 宁彦初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转头看他,眼底还带着些没褪去的不自在神色:“也不用特意…… 安装师傅都很专业,我在这儿看着就行,还有小贾也在啊。你那边不是还要抓紧治疗那个小患者?” “那怎么行?” 宋辞当即否决,往前两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窗外渐斜的阳光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仪器都是精密物件,装卸的时候多个人盯着,总能少出点纰漏。再说了,你们两个小姑娘在这儿待到半夜,我也不放心。”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嘴角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方才那点微妙的氛围被妥帖地收了起来:“关于那个手术具体方案我还想和你也商量下。我查房结束就过来,带宵夜。你想吃什么?” 宁彦初看着他眼底的认真,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她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软了几分:“都行,清淡点就好。” “好。” 宋辞应下,定定注视了宁彦初两秒,似是很坚定的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掠过发顶时,带着微凉的温度。 这是他从前极力克制、几乎不会做的动作。 就连宁彦初也震愣了几秒。 可宋辞这般亲昵的举动竟做得轻车熟路,甚至让她生出一种错觉 ,他们素来就是这样相处的。 “那你下午先在这儿熟悉下环境,有什么需要的,随时给我发消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里裹着几分戏谑,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小宋崽随叫随到。” 宁彦初的脸颊倏地又热了起来,抬手拍开他作乱的手,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故作催促道:“快去忙你的吧,宋大夫。” 第37章 医疗仓最后一块面板装好, 宁彦初按了启动键,仪器嗡鸣着亮起,她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上一行一行代码迅速闪过, 最后跳回到了初始模式。 她走回到了桌前, 点击着鼠标, 切换了几个模块, 看着最下面的页签出现了报错的红色数字, 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倒是旁边正在调试其他设备的贾舒然听到报错的滴滴声,看起来比她还要沮丧一些, 放下了手里的触控笔,叹息道:“宁组, 这个报错自从西藏回来就一直这个样子,有时候我都在想, 是不是那边的海拔太高把机器的脑子压坏了。” 宁彦初转头看着小贾勾起嘴角:“咱们的脑子都没有压坏,你要相信它只会比我们更精密也更坚强。这次来和临床对接, 其实很可能能交叉印证出一些模块兼容性的问题…有时间在这里叹息,你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养好体力, 明天陪我好好处理这些东西。” 小贾自从宁彦初项目组成立就跟着她了, 对宁彦初的说话和行为习惯自然非常熟悉。宁彦初专业能力非常非常强,却很少把话说满, 她一般说“可能”就是“90%可能性”。 现在听到宁彦初说出这样的话,她猛的抬起头, 动作过大差点“嘎吧”一声扭到了脖子,她睁大了双眼,嘴唇颤动半天,才站起身, 走到宁彦初身边,仔细看着她的神色,一脸谨慎地问到:“宁组,我的姐,你说这话的意思会让我有种很好的预感……” “舒然同志,放下思想包袱。明天好好来陪我测试。” 贾舒然大大的笑了一声,“好好好好,我这就回去洗澡睡觉,我明天早上一早过来,一定好好的——对了,组长,大壮他们知道吗?” 贾舒然说的大壮就是被派到深圳数据中心的两个人之一。 “如果明天我们初步拆分顺利的话,我会叫大壮他们回来。”宁彦初回道。 送走小贾,宁彦初走到了窗边,她抬手看表,晚上八点,窗外医院已是灯火通明。 她此刻已经拆掉了早上专门束起的发髻,长发被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光洁的额前,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一下午长时间对着电脑,她的眼底带着疲惫,却丝毫不减那份柔美知性的气质。 其实她和小贾花了六个小时布置好临时实验室,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昨天起床后,她立刻紧急联系了研究院院长,大概讲了一下当下的情况,请求院长出面帮助协调,尽快安排与首都医院的科研合作。她没说太多,也许藏着她不愿明说的一些心思,不仅是她需要宋辞的帮助,她觉得宋辞这个时候也许也需要她。 之前帮宋辞整理病例数据时,她担心整体数据库报错,医疗仓的模拟测试不可靠,尝试使用分模块拆解的测试,这个排查方法之前他们组也没少用,但是并没有这次拆分的这么具体以及这么聚焦在一种患病情况,她本来没有那么大的信心,但通过宋辞专业判断和确认,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意外找到自己医疗仓测试的症结。 几个模糊想法昨晚连夜推演后,宁彦初面上不显,心里激动万分,她已然有了清晰的测试思路,医疗仓的核心模块没有任何毛病!能用!她本想着借合作机会辅助临床验证,可如今来了医院,却发现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宋辞和院长的对话还在耳畔,他手里那个五岁的小患者乐乐,病情危急到必须立刻手术,而且身体底子很差,宋辞承受的压力比她想象的更要大。 宁彦初离开窗边,走回医疗仓边,盯着控制面板,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那原本的计划也许应该变了。 她拿起手边的笔,只是把思路记在本子上,至于医疗仓该怎么具体帮助到宋辞,她反而暂时没了头绪。 实验室门被敲响,然后被推开一条缝儿,宁彦初正对着电脑改代码,因为心里装着事儿,她知道自己回去也闲不下来,干脆打算先把明天测试要用的东西准备一下,此刻正在拆分出问题的子模块,隔离核心数据。 宋辞来的路上碰到了下班心情雀跃的小贾,知道宁彦初还在。 “还没忙完?”宋辞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却透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他身形挺拔,五官深邃立体,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着,带着工作状态没有抽离的沉稳。夏天晚上气温依旧高,他额角挂着层薄汗,碎发被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手里还拎着两个餐盒。 他叫跑腿去打包了医院附近一家广式肠粉,之前和谷砚景值夜时吃过,味道正,他记着宁彦初想吃清淡的,小哥送来的时候他刚查完房,接了电话着急慌忙的跑到东门取回来的。 宁彦 初抬头,目光与他短暂相撞,又迅速移开,落在他手里的餐盒上:“工作结束了?” “刚忙完,买了点吃的,陪我一起?”宋辞晃了晃手里的餐盒,语气自然,像是随口提议。 宁彦初眼眸闪了闪,不待她说什么,宋辞表情了然又道:“知道实验室肯定不能吃东西,原本想带你去我办公室,不过今晚有同事在……你想不想跟我去个人少的地方,就在医院里。” 宁彦初回脸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又抬眼看向他,迟疑了两秒,点了点头:“好,等我保存一下。” 宋辞站在门口等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入实验室一步,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心底悄然漫起一层极淡的雀跃。 这种情绪太罕见,淡到几乎要被他压下去,却又真实存在,宁彦初来首都医院合作,就像他一直隐秘地放在心尖上的人,终于踏入了自己熟悉的地盘。 从小到大,宁彦初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成绩、科研、甚至生活琐事,样样都能做到极致,他从未有过被她需要的感觉,更别说主动为她铺路、给她庇护。他当年选择学医,并非一时兴起,只是这份心思,他从未宣之于口。 可如今不一样了,忙碌完一台手术、一场查房后,他知道她就在这所医院里,在某个角落努力,只要他想,就能立刻找到她、看到她,他再也不用抽空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头像对话框,纠结地打一段文字,猜想一下对方的状态,再逐一删除,最后不了了之。 这种踏实的安稳感,填满了宋辞疲惫的心房,更让他心头发热的是,待会儿要带她去的地方,是他自打进入这所医院以来自己藏了多年的秘密基地,每次他累到撑不住时,就去那里坐安静地一会儿。 现在,他想带她去,让她走自己走过的路,分享这个只属于他的小角落,这份隐秘的快乐,像颗糖,在心底慢慢化开。 宁彦初保存好文件,起身拿上钥匙和包,休眠仪器,锁上了实验室的门。宋辞已经脱下了白大褂,搭在臂弯里,里面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少了几分医生的疏离,多了几分温润。他率先转身,脚步放得很慢,刻意等她跟上。 住院部与行政楼的夹缝间,藏着一处特殊的角落。 称它是小花园,其实并不贴切,这里位置极偏,远离主路,没有精心栽种的花草,反倒被后勤部开辟成了一方小小的菜园。 齐腰高的矮墙圈住了这片天地,墙外侧种着一圈姿态苍劲的果树,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只在侧面留了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口,像个被特意藏起来的秘密基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轻响。 路灯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宋辞带着宁彦初走到最里面,从一个墙角拖出一张木头长椅,先掏出纸巾,仔细擦了擦椅面的浮尘与夜露,确认干净后,才侧身示意她坐下。随后打开带来的餐盒,将那份虾仁鸡蛋肠粉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点评:“尝尝,这家味道很正。谷大夫总嫌比他老家的差一点,但他嘴刁得很,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 宁彦初端起餐盒,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鲜美的滋味裹着温热的气息在舌尖散开,连日积攒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暖意抚平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四周,菜园里的番茄挂在支架上,青红相间的果子裹着一层细密的夜露,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黄瓜藤顺着架子蜿蜒攀爬,翠绿的藤蔓间还挂着几个嫩黄的花骨朵。 没有鸟语花香,只有夏日蝉鸣。 “你经常来这儿?”她轻声问,声音被晚风揉得格外轻柔。 “嗯,忙到深夜或者遇上棘手的病例时,会来坐十分钟。”宋辞低头吃着肠粉,语气很轻,“这里很静,能让人静下心来。” 他没说的是,这里更像他藏在医院里的避难所。 每当结束一台耗尽全力的手术,或是面对复杂到让人头疼的病例,甚至被病患家属的质疑压得喘不过气时,他都会来这儿待一会儿。 矮墙外的果树挡去了外界的喧嚣,菜园里的果子挂在枝头,青的涩、红的甜,连叶片上的纹路都透着鲜活的生气。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瓜果,自带一种笨拙又踏实的治愈力,看着它们在夜色里安静生长,那些攒在心底的疲惫、迷茫,甚至是偶尔的自我怀疑,都会慢慢消散。 宁彦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安静地吃着东西。晚风拂过,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宋辞看着,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克制地收回了目光,只低声提醒:“我还点了冬瓜茶,尝尝?” 宁彦初低头看了眼递到面前的饮料,已经插好了吸管,她拿过来,顿了顿,主动开口,“实验室的设备都调试好了,后续如果有需要用到的地方,你直接说。” 宋辞抬眼,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带着真诚的关切。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好。”沉默几秒,还是提起了自己的那个想法,“关于乐乐的病例,我认真研究过你的医疗仓数据,它的生理监测精度,比医院现有设备高三个百分点。如果能用到术前干预,能更精准地掌握他的身体变化。” 宁彦初的动作顿住,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抬眼看向他,眼神很亮,带着对医疗仓的自信,核心功能与拆分的子模块,她反复测试过,绝对可靠。她甚至清楚,这次融入临床治疗,对她而言是绝佳的机会,或许能彻底找到并证明之前的症结所在。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就暗了下去,摇了摇头:“不行。” 宋辞的眸色沉了沉,没说话,等着她的解释。 小菜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衬得气氛格外安静。 “这是你第一次在王主任不在的情况下,独当一面会诊制定方案。” 宁彦初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菜叶,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泛出青白,“我的医疗仓虽然核心功能没问题,但它从未正式应用于这么危急的儿童病例,融入临床治疗,就意味着多了一份不确定因素。我不能给你添乱。”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指尖骤然漫上一层凉意,像猝不及防触到了寒冬的冰雪。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纠缠多年的噩梦片段,雪崩后漫天无际的白,刺得人睁不开眼,白茫茫的背景里,又混着 “医疗事故” 四个字,还有病患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些声音尖锐得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口,疼得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而且乐乐才五岁,” 她抬眼看向宋辞,眼底藏着一闪而过的恐惧,声音轻却决绝,“她的人生还很长,我不敢冒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都不能赌。” “我来医院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帮你一起攻克手术的打算。可是很奇怪……这不是医疗仓第一次真正的去救治患者。但是却……” 宁彦初没有说,其实她下午在医院走廊里听到了两个小护士的对话,恰好就是在谈论宋辞手里那个5岁的小病患。她们从孩子的可怜讲到了孩子一家孤注一掷的状态,纷纷表达对宋大夫顶着天大的压力扛起治疗责任的佩服。 宁彦初别开脸,目光落在不远处挂着的青番茄上,声音压得更低,轻得几乎要被晚风打散:“做手术的是你,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出现风险,你就会被所有人捉住不放,他们会把原因归咎于各个与众不同的点和你的决策,然后一直一直……” 宋辞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抗拒,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时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冬天,明明身处夏末的晚风里,周身的温度却在两人心底一降再降,刺骨的寒意缠上来,就好像那个大雪封门的冬天,从未过去。 宋辞其实料到以宁彦初的严谨,一定会拒绝自己那个非常激进的方案二。他甚至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会因为某个参数、某一步流程,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各退一步,找出折中的办法。 可他没想到,会被宁彦初拒绝得如此彻底。 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想说自己早已把方案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环节都做了风险预案;想说他对她的技术有着绝对的信任,信任她的医疗仓,更信任她这个人;想说就算真的有风险,他也愿意和她一起承担,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回应:“好,我知道了。” 他尊重她的决定,更心疼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恐惧。既然冬天从没过去,那他就陪着她,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挨过去。 宁彦初迅速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收拾桌上的餐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谢谢你的信任,”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混在晚风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奈,“但我真的不能拿一个孩子的未来赌。” 尤其是那还是你的未来。 第38章 第二天, 小贾踩着清晨第一缕天光赶到实验室,手里攥着昨天忘了转交的临时饭卡。 她原想赶在宁彦初前面,可钥匙刚插进锁孔, 就发现门没锁。推门而入, 一眼便看见宁彦初坐在她昨日离开时的位置上, 米白色衬衫配浅灰色直筒裤, 装束虽与昨日不同, 但挺直的脊背、指尖轻点桌面的频率,都让小贾恍惚觉得, 宁组长怕是彻夜未归,一直在工作。 同一时间, 宋辞已一头扎进手术室,无影灯亮了整整一上午。 两人的办公室与实验室就在同一条走廊, 几步之遥,却像隔了堵无形的墙, 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宁彦初此前在院长办公室随口提过的临床数据,一早便由助理组实习生轻手轻脚放在她桌角,从头到尾, 没沾半点宋辞的影子。 昨夜小菜园的闲聊, 像翻书时掠过的闲笔,轻飘飘的, 谁也没再提起。送宁彦初出医院大门后,宋辞回到办公室, 将抽屉里修改了无数遍的方案-2重新压回底层,换成最初提交给李主任的版本。间隙里,他打开软件,更加细致地完善手术风险点。宁彦初宁愿放弃医疗仓也要保住的纯粹治疗, 他必须做到最高完成度。笔尖划过病历本,沙沙作响,将所有心思都埋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 俩人的生活似是重回正轨。 宁彦初对着医疗仓参数面板逐项验证猜想,屏幕冷光映在脸上,辨不出情绪;宋辞则变回那个步履匆匆的宋大夫,诊室、手术室、病房三点一线,白大褂衣角永远沾着消毒水味,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偶尔,宁彦初调试仪器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动作会顿一瞬,随即又恢复专注;宋辞路过实验室门口,目光会下意识往里扫一眼,捕捉到那抹忙碌的背影,便匆匆移开视线,快步离开。 俩人像是在无声的憋着一口气,一个想要尽快提高医疗仓的适配性和稳定性,一个想要尽快完成手术,治疗好大家都关注的5岁小姑娘。 三天转瞬即逝,仪器嗡鸣与消毒水气息交织着流淌。宋辞依旧连轴转,而宁彦初的办公桌上,每天都会出现一叠整理齐整的临床数据,装订线压得平整,偶尔还贴着标注标签。 这三天,全靠助理往返传递材料与物品。 比宋辞更着急的,同样是脊外那几个年轻助理。 他们本就是医院论坛的八卦主力,此前“宋草沉寂多年的女友现身”的消息,让全院都心痒,谁都知道宋辞性子冷,身边向来清净。这群人率先组了“守护宋草春天联盟”,群里天天刷屏,一边扒着门缝观察走廊动静,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吐槽: 「宋草能不能支棱起来?几步之遥的距离,宁愿绕远接水,路过三四次都不进实验室打招呼!」 「急到捶桌!」 「他天天订奶茶点心送全走廊,懂的都懂……」 「让我们送资料送吃的,自己偏不去,泡在手术室里急死我们!」 「总算体会到爸妈催婚的心情了。这不争气的。」 「这走廊都成热门景点了,内分泌科都来人借咨询当借口,大无语。」 风声传得飞快,其他科室的人也闻风而动。 内科借咨询临床数据上门,护士站小姑娘抱着排班表绕路路过,连急诊医生都找借口来看医疗仓,大家都想看看,能让宋辞守身如玉的人,究竟有多特别,有多美。 没人见过宁彦初化妆刻意打扮,她素面朝天,习惯穿素色基础款衣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脖颈。总是最简单的打扮,往实验台旁一站,却透着干净惊艳的美,连灯光落在她身上都柔和了几分,让每一个见到她本人的人,都沉默以对,在心里感叹为什么人和人差距这么大。 其中看的最多还是那些担任信鸽的助理,他们藏在角落,摸清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宋辞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扫过实验室门,钢笔在指间转半圈,最终还是写下提醒便签交给助理;宁彦初收到宋辞送的水果,会抬头往脊外方向看一眼,嘴角悄悄弯起,再低头忙实验。 好吧,爱是真的,但是搞事业也是真的。 联盟成员默契闭麦,不再在论坛嚼舌根,反倒成了心照不宣的护花使者。跑腿时抢着去,宁彦初忙实验就安静等,还顺手替她挡掉不少攀谈的人。 「宋草最近都没有带专家姐姐吃饭,发生什么了?」「都很忙。」 「传言俩人感情其实不和,真的假的。」「关你啥事。」 大概只有宁彦初自己心里最清楚,即便俩人面上没有什么交集,但宋辞其实比谁都关注她医疗仓测试。 送到她手里的每份材料都经他手,数据末尾总附着医院稿纸,用凌厉严谨的字迹标注关键异常值、病史补充,甚至提醒:「第3组数据需排除术后应激影响」「老年与青年样本差异显著,建议分开分析」。这些细碎提醒精准避坑,比原始数据实用百倍。宁彦初认得他的字迹,从未表态,只以更精准的验证,回应这份无声支持。 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两人的默契不止于此。 每晚,宋辞都会派人送来乐乐最新版的手术方案和乐乐当天身体监测的各项数据,上面总有新标注,需宁彦初用医疗仓子模块同步交叉验证——但模拟数据不影响手术原方案。 宁彦初心里熨帖不少,她知道宋辞完全懂了她的用意,不直接用医疗仓治疗,却借它辅助手术,力所能及提供帮助。 有了精准数据支撑,医疗仓修复稳步推进。当数据报错的红色片段开始逐步缩减。 宁彦初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连绵几个月缠绕着她的疲惫消散大半。 她望向窗外,阳光落在住院部楼顶,她像是同步感受到了阳光辐射过来的温度,微微仰起头,心里忽然笃定: 路不好走,但总算没走错。 与此同时,住院部这边也传来好消息。 5 号床的乐乐退烧后体温一直很稳,小脸蛋终于褪去了病气的苍白,透出点健康的粉色,精神头更是肉眼可见地好转,不再整日蔫蔫地躺着,偶尔还会缠着护士姐姐讲两句悄悄话。 术前全面检查的报告汇总到宋辞手里时,他反复核对了三遍 ,虽有几项指标还在临界值边缘徘徊,但整体情况已经勉强达到了手术要求。 宋辞刚换下沾着消毒水味的手术服,随手披上白大褂,脚步放得极轻地走进病房。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刚好罩住床头那片小区域,乐乐正趴在枕头上,握着蜡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五颜六色的线条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 “检查结果出来了,下周一做手术。” 宋辞的声音放得很柔,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乐乐妈妈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指尖微微发颤,目光里满是狂喜和忐忑。她瞥见女儿闻声不安地抬起头,连忙伸手握住乐乐的小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孩子微凉的指尖。转身的间隙,她飞快地抬手抹了把眼角,将涌上来的湿意悄悄拭去,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漾起了温和的笑。 乐乐其实还不太懂 “手术” 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些天,宋叔叔、护士姐姐还有爸爸妈妈,都在盼着自己能尽快 “手术”。她看着妈妈泛红的眼眶,又仰头望进宋辞温和的眼眸里,忽然眼睛亮晶晶的,小奶音里满是期待:“那做完手术,我就能去动物园看熊猫了吗?” 宋辞蹲下身,指尖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笃定又温柔:“当然,等你康复了,想去哪里玩,都可以。” 走出病房,宋辞习惯性望向实验室方向。他给宁彦初发了条信息:「乐乐术前检查达标,手术定在下周一。」 很快收到回复,只有两个字:[恭喜。] 半分钟内又追过来一条: [术后康复拟合数据我做了更新已经发你邮箱。] 这句发完,又补了一个表情包「小白狗蹦跳甩头。」 有点像毛豆。 第四天深夜,医院的灯火依旧亮着几盏,在浓黑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宋辞坐在住院部办公室的电脑前,正做着手术方案的最后核对。麻醉剂量的精准配比、术中突发状况的应急预案、术后并发症的预防措施,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晰详尽。身后的文件架早已堆满乐乐的检查报告与模拟手术数据,密密麻麻的批注,无声见证着他连日来的不眠不休。确认万无一失后,他点击上传,将方案同步至医院核心系统,又精准勾选了神内李主任、儿科及神经科相关医护人员的邮箱,一键抄送。 窗外夜色正浓,晚风掠过窗棂,他却从沉沉暮色里,瞥见了一丝破晓的微光,此前会诊时,他已提前与几位主任沟通,对方均爽快表示会空出时间配合手术。 几乎是同一时刻,实验室里的宁彦初放下手机,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字。 医疗仓的核心问题已全部排查完毕,她立刻点开实验组群聊通知:「@所有人,速回北京,即刻启动系统修复,全员周一到岗。」消息发出没多久,群里便接连弹出加急订票的截图与“收到”的回复。 她抬眸望向实验室中央的医疗仓,冷白灯光下,原本布满问题的机身泛着沉稳的金属光泽,此刻已成为承载希望的坚实载体。 而她定下的“周一”到岗时间,恰好与宋辞为乐乐安排的手术日完美重合。 宋辞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起身前往病房最后查看乐乐的情况。路过走廊时,手机突然弹出实验组的群聊提示,他此前因协助提供临床数据,被临时拉进了群。看清宁彦初发的到岗通知,他脚步微微一顿,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默默将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另一边,宁彦初刚关掉群聊,医院系统的提示音便随之响起。她点开宋辞上传的手术方案,逐页浏览至「术后康复辅助方案」时,目光骤然停住,宋辞特意标注了一行字:「可结合医疗仓修复进度,预留协同干预接口」。 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的文字处,她心中了然,两人虽未曾碰面,却早已为同一个目标,在各自的领域里默默铺垫好每一步。 就在这时,宋辞的微信突然震动起来,是宁彦初单独发来的消息: 「在?」 宋辞指尖轻点屏幕,回了个「狗头」表情包。 「小宋崽,帮个忙。」 宋辞挑眉,发了个「杰瑞鼠满脸问号?」的表情。 宁彦初很快发来具体内容:「周一乐乐手术,能不能让医疗仓的数据接口联通你的治疗探头和数据库?仅用于观察备份,后续能为康复提供更贴合的方案。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们组会在手术观察室全程保障。」 宋辞看着屏幕,指尖顿了顿,回复:「宁组长亲自保障?」 宁彦初那边回复得极快:「当然,可以吗?」 宋辞犹豫了一瞬,唇角悄悄勾起一边,慢吞吞地用指尖点着屏幕发送:「可以是可以……但是有个要求。」 宁彦初似乎早有预料,秒回:「是要签保密协议吗?我们都做好配合。」 看到这条回复,宋辞忍不住低笑一声,打字回道:「先把小宋崽这个称呼免了。」 第39章 周一的天刚蒙蒙亮, 医院手术区的走廊就已没了往日的宁静,脚步声、器械碰撞声、低声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织就一张紧绷的备战大网。 宁彦初带着团队成员抵达时, 天边才泛起一抹浅淡的鱼肚白, 可手术室里的灯光早已全部亮起, 冷白的光线照亮每一个角落, 将空气中的紧张感无限放大。 “线路再检查一遍, 确保数据传输零延迟。”宁彦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她穿着一件三宅无袖的米白色褶皱上衣, 下面是一条灰蓝色同样褶皱的七分裤,银色的平底鞋随着动作偶尔流动出华彩, 却丝毫不张扬,露出的手腕, 就像她给人的观感,纤细而有力量。 团队成员各司其职, 指尖在设备上飞快操作,连接线被精准地插入对应的接口,每一个卡扣都扣合到位。他们不仅要将医疗仓与手术室的核心系统联通, 还要联动分布在手术台四周的八个高清摄像头, 从主刀医生的操作手法,到患者的细微反应, 再到各类仪器的参数变化,都要被精准无误地录入, 患者的心率、血压、神经传导信号等实时数据,也会同步上传至医疗仓的数据库。 对整个实验组而言,这不仅是为乐乐的手术提供安全保障,更相当于让医疗仓全程“观摩”并记录一台高难度手术, 这些珍贵的数据,将成为未来医疗仓制定辅助康复方案的核心基石。 时针指向七点半,距离八点的手术开始还有整整半小时,手术室及外侧观察室就已全员到齐,宁彦初带着组员退出,手术室进行着新一轮消毒准备。 麻醉科主任韩教授亲自到场,他头发已有些花白,却精神矍铄,有他在,宋辞的伙伴米凯彻底沦为小跟班。这会儿韩教授正蹲在乐乐的病床边,拿着一个卡通玩偶轻声逗她:“一会儿这个小兔子就送你好不好?这是勇敢小朋友的奖励。” 乐乐年纪太小,面对陌生的环境和穿着手术服的医护人员,大眼睛里满是怯意,紧紧攥着妈妈的手不敢松开。韩教授亲自来也得益于宋辞提前做了大量工作,会诊那天韩教授在手术台上,回来以后就收到了宋辞递交的全套手术材料,这些材料每天一更新,详细记录着患者情况和方案的优化,他理解宋辞的顾虑,患儿年龄太小,麻醉剂量的把控、术中麻醉深度的调节,都比成人手术精细百倍,容不得半点差错,最后被宋辞的用心打动,亲自盯台。 儿科的刘大夫则守在手术台旁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前,指尖轻轻搭在乐乐的手腕上,时刻关注着孩子的神志与各项指标,嘴里还哼着轻柔的儿歌,试图缓解孩子的紧张。 神内的李主任也如约而至,他就像那次会诊最后说的一样,亲自来给宋辞站台,一进门就直奔神经探测仪,戴上眼镜仔细调试着参数,嘴里还不忘叮嘱宋辞:“小宋,我把神经传导信号的报警阈值再调低一点,哪怕有细微异常,咱们也能第一时间察觉,你专注矫正和松解就行,神经这边不用操心。” 一场手术基本上集齐了几个科大佬,这般配置,在近期的手术中堪称最高规格。 宁彦初和团队成员就坐在外侧的观察室里,面前并排摆放着三个巨大的显示屏,分别对应手术台的正面、侧面以及器械台的特写,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观察室里早已座无虚席,不少其他科室的医生都慕名而来,有的带着笔记本,有的拿着手机准备记录关键操作,大家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宋辞的技术和这场手术的难度。 所有目光的焦点,最终尽数汇聚在宋辞身上。作为这台手术的主刀医生,他正站在术前准备区,由护士协助换上深蓝色手术服。挺括的面料裹住身形,将原本就挺拔的肩背衬得愈发宽阔有型,腰间系带轻轻一收,利落的线条感扑面而来。 他微垂着眼帘,安静配合护士佩戴口罩与手术帽,额前碎发被帽檐压得整齐服帖,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口罩上方,那双狭长的眼眸格外醒目,瞳仁深不见底,像淬了冰,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唯有极致的专注与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褪色,只剩下眼前即将开启的手术。 宋辞指尖修长而骨节分明,宁彦初记得小时候就总听家里长辈感叹,如果不是他皮猴子一样的个性,这样修长的手指不送去学个乐器可惜了。 现在这样一双手,拿起了手术刀。 宋辞戴上无菌手套,指腹轻轻一拢,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近乎优雅,藏着久经沙场的从容与笃定。整理器械台的间隙,他微微抬眸,目光似是随意扫过手术室方向。明明隔着观察室的玻璃,两人绝无可能对视,宁彦初却心头一跳,手指指腹来回轻轻搓揉起来,她莫名生出一种被他精准锁定、看了一眼的错觉。 其实今早宁彦初的出现,无疑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有人悄悄拿出手机,在医院论坛上更新了几天前的热贴,最新一层赫然飘着【女神专家亲临手术观察室,为宋草加油助威】,沉寂多日的八卦帖瞬间被顶到首页,评论区飞速刷新。 可宁彦初对此全然不觉,也丝毫顾不上身边投来的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的手心早已沁出冷汗,心脏紧紧揪在一起,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显示屏上,一会儿盯着宋辞专注操作的身影,一会儿落在实时跳动的医疗仓数据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手术室里的每一个瞬间。 八点整,手术正式开始,无影灯的光芒骤然聚焦在手术台上,将手术区域照得纤毫毕现。宋辞举起手术刀,手腕轻轻一沉,精准地在患儿脊柱侧凸最明显的部位划下一道切口,皮下组织、肌肉层被逐层分离,暴露的脊柱骨骼畸形轮廓清晰地呈现在镜头前。这场手术的难度远超预期,患儿不仅存在脊柱侧凸,脊髓纵裂的纤维隔与周围神经组织粘连严重,栓系部位还紧邻马尾神经,每一次分离、每一次切割、每一次矫正,都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精准。 李主任站在宋辞身侧,目光紧紧盯着神经探测仪的屏幕,时不时简短报数:“左侧0.5厘米处有神经分支。”宋辞点头回应,知道这是告诉他注意避让,双手稳如磐石,完全按照预设方案一步步推进,骨刀、咬骨钳、神经剥离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般标准,尤其是在处理脊髓纵裂分隔时,他握着显微器械的手稳到极致,将粘连的纤维组织一点点剥离,全程未对脊髓造成丝毫额外损伤。 即便如此,术中仍接连出现两个小插曲。 第一次是在进行脊柱侧弯矫正时,植入椎弓根螺钉的过程中,探测仪显示螺钉位置距离脊髓神经仅差2毫米,没办法这样的精度对这样的小患者,已经属实为难,观察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宁彦初不那么了解情况,但是听到大家的反应,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紧紧攥起。 手术室里李主任立刻俯身查看,沉声说道:“调整3度,借助术中CT重新定位,相信你的手感。”宋辞依言操作,稳稳将螺钉植入,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李主任见状,眼中闪过赞许:“漂亮,比我预估的还精准。” 第二次是松解脊髓栓系时,患儿突然出现短暂的心率下降,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轻微警报,刘大夫刚想提醒,就见宋辞已经放缓了操作节奏,同时示意麻醉科韩教授调整用药,仅仅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双方动作麻利连贯,几十秒后,心率便恢复了正常。原来,宋辞早已在方案中预判到患儿术中可能出现的应激反应,早已经和韩教授对过数遍,连应对方案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每到这样惊险或高难度的环节,宁彦初都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传来的小声惊叹。几个看起来就很资深外科医生聚在一起小声交流: “宋辞这手稳得吓人,辅助机器也不过如此了。” “一开始还想着有大佬在谁都行,看完觉得还是低估了宋大夫的权威……” “不敢比,真不敢比。” 面对这样的手术,即便是外面旁观的人,也会放弃各种对宋辞的调侃,只剩下专业的折服。 当然,这其中也有宁彦初的团队成员低声感慨:“这操作比我们用医疗仓模拟的最优路径还完美,尤其是脊柱矫正的力学角度,精准贴合患儿的骨骼发育情况。” “宁组一开始不让医疗仓介入时我还挺遗憾的,一直觉得好不容易修复差不多了,这正是一次和临床衔接的好机会,人手还能稳过机械手?……现在看看,面对这种绝对的实力和权威……还是算了……” 宁彦初的神经始终紧绷着,这十几分钟目光从未离开过屏幕上的宋辞,听到同组人对话,才看向医疗仓的终端界面弹出一组组对比数据,她惊得瞳孔微微一缩。 屏幕上,宋辞的实际操作数据与医疗仓此前针对“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脊髓栓系综合征”模拟的最优数据清晰并列,无论是脊柱矫正的角度误差、脊髓组织的损伤范围,还是手术耗时,他都不仅完美复制了模拟结果,更在多个关键环节实现了突破。 也就是说,他此刻的操作治疗,已经优于医疗仓有记录以来模拟出的最佳效果! 但无论手术室外的观察室气氛如何热烈,都完全影响不到手术室内的节奏。 无影灯下,宋辞的侧脸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被护士及时擦去。他依旧专注地进行着操作,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锋芒。 宁彦初望着屏幕上那个专注到极致的身影,又瞥向一旁始终默默护航的几位老专家,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钦佩伴着心跳翻涌不停。 宋辞仅凭一把手术刀,以精湛到极致的医术,不仅成功攻克了 “先天性脊柱侧弯合并脊髓纵裂、脊髓栓系综合征” 这一棘手的医学难题,更在老前辈的倾力提携与认可下,突破了医疗仓模拟的极限,他用血肉之躯的精准与温度,在生死线上为这个小小的生命,劈开了一条通往希望的坦途。 这一刻,宁彦初心潮澎湃,呼吸急促,忽然觉得,自己多年坚守的研究目标终于有了具象的轮廓。父母毕生的努力与未竟的遗志,仿佛就在眼前清晰浮现。他们研发医疗仓的初衷,从来都不是替代医者,或许这一刻,答案已然明朗:让顶尖医者用精湛技艺不断刷新医疗的边界,而医疗仓则完整记录、复刻并延续这些宝贵的经验与手法,将这份希望传递给更多亟待救治的患者。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成,宋辞轻轻放下手中的器械,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指针恰好指向中午十二点半。 四个半小时的高强度手术,他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脊背依旧挺拔。手术室里,原本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弛下来,有人忍不住低低地欢呼了一声,李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着众人朗声说道:“今天这台手术,宋辞医生做得极为出色,从方案制定到术中操作,都展现了顶尖的专业水准 ,我们医院能有这样的后辈,是患者之福!“韩教授也跟着点头附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观察室里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宁彦初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手心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袖,可她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窗外的阳光透过观察室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宁彦初的脸上,也落在屏幕上那个正在摘下口罩的身影上。 宋辞的脸色带着明显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光芒,那是手术成功后的释然,更是对生命的敬畏与坚守。 宁彦初望着屏幕上那个身影,指尖早被搓得发麻,心里一片清明。 第40章 乐乐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推出手术室, 送往观察室,守在门外的父母立刻快步跟上,脚步里满是急切与忐忑, 一路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眼神紧紧黏在推床上的小小身影上。 宋辞摘下口罩和手术帽, 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护士递来毛巾, 他简单擦了擦,去更衣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便转身跟去了监护室。 监护区就设在手术室同楼层的角落,专门面向重大手术患者留观使用, 几步就到,中间有扇防火门隔着, 要刷一次门禁。 宋辞进入监护区,站在监护室门口, 对着乐乐的父母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术后注意事项,身边围着一圈医生和护士,都安静听他差遣, 宋辞声音不大, 却在走廊分外清晰,语气依旧沉稳, 却比手术前多了几分温和:“孩子暂时还没醒,麻药过后可能会哭闹, 别担心,是正常反应;醒来护士会告诉你们多久才能用水,后续会监测脊髓神经功能和脊柱稳定性,有任何异常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谢谢……真的谢谢。”乐乐妈妈泣不成声几乎要站立不住, 身旁乐乐的爸爸也红着眼眶一个劲儿跟着鞠躬道谢。 宋辞摆摆手,示意家属一定要稳定情绪:“后面还有大量工作,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你们也一定要打起精神。还有……”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回头找到了跟在自己的身后监护区的工作人员,叮嘱道:“观察好各项数据,及时同步,有几个需要额外关注的指标值刚才也交代过了,你们要盯好。孩子醒了及时通气。” 直到看着孩子安全接入监护仪器,护士站的墙上屏幕上开始显示乐乐的各项数据,孩子父母的情绪稍稍平复,宋辞这才转身离开。 刚走出监护室区域,走廊里等候的同事便立刻围了上来。 “宋哥,太牛了!这台手术做得太漂亮了!”“恭喜啊宋大夫,成功攻克难题!”“小宋主任太给我们这届争气了!”欢呼声此起彼伏,几个参与会诊的老专家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欣慰:“小宋,好样的,没让我们失望。”李主任离开之前更是笑着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台手术,你给年轻医生立了个好榜样。” 宋辞微微颔首,客气地回应着众人的祝贺,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宋医生!”这时,一道窈窕的身影从人群外围走了过来,是林思瑜。 林思瑜身姿窈窕,梳着一个公主丸子头,妆容娇俏精致,她连衣裙外面罩着收腰的白大褂,中间只扣了中间一颗扣子,齐膝小裙子露了个大半,走路带着风,手里还捧着一小束花,在略显嘈杂的走廊里格外惹眼。 看样子并不像刚来,没人知道她在这儿等了多久,或许从手术开始,就一直守在这条走廊上。 她快步走到宋辞面前,走廊倏然安静下来,几个本来想要再说点什么医生也纷纷住了嘴,给这对“碧人”留出空间,彼此挤眉弄眼地闪到了一边,更有甚者还偷偷把目光投向手术观察室,那里还有另一个重要人物,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这样的场面。 林思瑜过惯了被人瞩目的日子,完全不在意大家的目光,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香风,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笑意,她将花递到宋辞面前:“宋医生,恭喜你手术顺利结束,您真的辛苦啦!” 宋辞的目光在那束花上淡淡扫过,没有伸手去接,“谢谢。不合适,我不能收。”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他拒绝的话简洁而分明,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林思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捧着花的手顿在半空,神色有些尴尬。 心外的谷砚景今早恰好过来看宋辞手术,眼看着场面有点不受控制的尴尬下来,趁机揽着宋辞的肩膀对着林思瑜张开了手,“这花送我们的宋大夫确实不合适,不过送给你同科室的师兄还是可以的。小林——” 林思瑜幽怨地看了宋辞一眼,又转换笑容,立刻把手里的小花束递给了谷大夫,声音依旧甜美:“那就谢谢师兄,一直以来的照顾。” 谷砚景抓着花的手垂在身侧,对林思瑜抬抬下巴:“去吧,主任找你,说下午有个查房,你回来陪着一起。” 林思瑜连忙应声,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气氛再次骚动起来,谷砚景拿着花做了个鬼脸对着宋辞耸耸肩,又出拳锤了锤他的手臂,语气颇为牙痛道:“花儿我就替你收了,不谢。兄弟,你这个手术确实牛的,回来记得请我恰饭。” 宋辞歪歪嘴角,也回怼了谷砚景一下,算是回应。 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的宁彦初眼中。 宁彦初带着团队整理完医疗仓的数据,刚从观察室出来,便看到了走廊里的这一出好戏。 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抵着文件夹的边缘,目光平静地掠过从自己身边匆匆走过,略带停顿但是不曾有任何对视的林思瑜,最终落在不远处那个瘦高的白大褂身上。 宋辞拒绝了花告别了谷砚景之后,便收回了目光,他没有闲心观察别人的反应,目光越过围在身边窃窃私语的人群,视线在走廊里快速扫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精准地锁定了站在角落的宁彦初。 他拨开身边的人,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周围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外,他的目光里没有了面对众人时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专注,几步路里立刻卸掉了刚才疏离的情绪。 他来到宁彦初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刚结束手术的沙哑,却格外清晰:“医疗仓的数据备份和全程记录,都没问题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没有提及刚才的插曲,开口便是关于工作。 宋辞的话音落下,嗡嗡的喧闹似乎都轻了几分。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同事们,此刻都下意识地闭了嘴,目光不自觉地往两人这边瞟,大概谁都没想到,宋草刚拒绝了林公主,转头找女神专家开口就是工作。 该说宋草不愧是宋草,一碗水端的就是平,还是该感叹现在年轻人都太不识情趣,满脑子除了工作再无其他,无论是多美多妙的人,在宋大夫眼里也不如一本数据完美的病例来的实在。 人群心理的叹息声几乎要凝成头顶实体的乌云,把不解风情的脊外宋大夫压扁在里面。 宁彦初心口泛起莫名情绪,刚才宋辞隔着人群冲过来的那几步踩在她神经上,带来的悸动一闪而过,还来不及回味就消失殆尽,她心跳慢慢变缓,敛目垂眸,再抬起脸,望着宋辞眼底未散的疲惫,以及那份跨越人群而来的专注,默然点了点头,顿了几秒才补充:“都没问题,数据完整,记录精准。” 同样用最简单的几个字回复,与其说是无声的默契,不如说还是有些置气。 回答完再无话,两人相隔半米,对视,陷入短暂的沉默。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连空气都仿佛慢了半拍。 下一秒,宋辞忽然抬手,当着整条走廊所有人的面,轻轻揉了揉宁彦初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周围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有宋辞这边医护的也有宁彦初那边实验组的…… 宋辞欣赏着着宁彦初的情态,看她瞳孔骤缩,呆愣微怔的模样,声音里褪去了刚才的疏离,多了几分轻哑的笑意:“你还要说什么?” 宁彦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捏不住晃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她忍不住先弯了眼角,带着点好笑又无奈的表情,张开不太利索的嘴唇,反问:“什、什么?” 宋辞眼底的疲惫被笑意冲淡,语气带着点难得的撒娇意味:“比如,小宋崽很棒?超厉害之类的?” “……” “……” 这话一出,周围抽气声彻底没了。 宁彦初的耳尖 “腾” 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走廊里的暖光灯烫过,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烫。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那只还停在发顶的手,耳廓蹭过宋辞微凉的指腹,电流似的酥麻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尖用力到泛白,却没再躲闪,只是抬眼看向他,眉梢轻轻挑了挑,过分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抬手轻拍掉了他的手,“宋大夫,注意影响,这么多人看着呢。” 宋辞丝毫不怵,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也不恼,顺势收回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怎么?我说错了?我不是你的小宋崽?” 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 “你的小宋崽” 几个字就像是一只被踩住的尖叫鸡,在宁彦初和走廊每一个围观的人耳朵里炸开,再来回不间断循环播放。 宁彦初在别人看不清的角落疯狂捻搓起手指,暗暗发誓回去就给宋辞赶紧把那个微信备注改掉,她再也、完全、不能直视这三个字了! 周围的人群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不知是被宋辞雷的,还是吓的。 不知哪里传来“啪”的一声,人群悚然一惊,谷砚景尴尬的捡起没拿住掉落在地上的花束,皮笑肉不笑地扯直了嘴角。 这时有人反应过来悄悄拿出手机,对着两人的方向飞快地按了几下快门,想把这历史性的一幕记录下来。真没办法,向来冷得像块冰的宋草,居然会对着一个人笑,还会主动揉人家的头发,还撒娇、说什么“小宋崽”,这要是发到论坛上,怕是能直接把服务器炸了。 俩人对视片刻,最后还是宁彦初先败下阵来,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偏偏又躲不开他的目光。她只好别过脸,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声音带着点敷衍的淡定:“…… 还行吧。” 就这三个字,比什么李主任、韩教授、刘医生的夸赞都要见效,宋辞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眼底的光更亮了。他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汗液混杂的味道,不难闻,却荷尔蒙气息很足。 “就还行?” 他故意逗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医疗仓的数据都证明了,我的操作比模拟最优值还好,你就这反应?” “你怎么——”知道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宁彦初恍然想起宋辞从手术室出来前,似乎是在自己的医疗仓操控版位置停留了一会儿。 也就仅仅几秒而已,宁彦初没想到对方能立刻从繁杂的界面里看明白那成片的数据,且抓住重点。 宁彦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好转头瞪他。这一瞪,却撞进他幽深眼眸里,画面好像瞬间和手术里带着口罩的那张脸重合,不同的是同一双眼睛少了一些冷静多了一些温情,看得她心头又是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木着脸说:“数据精准是事实,但还有优化空间。比如脊髓栓系松解那一步,手法可以更……” 话没说完,就被宋辞打断了,他看着她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好,都听宁研组长的。回头你组个会,咱们好好再一起研究优化方案。”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好好?”“一起研究?”“怎么好好一起研究?”“不如详细展开说说呢??” 宁彦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绕进去了,眼睛睁圆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反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又抬头看了看宋辞眼底的疲惫,心里那一点点莫名的置气,早就不知怎么散没了。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 U 盘,递给他,决定结束这场闹剧,正色道:“这是医疗仓的完整数据备份,包括实时监测的神经信号和脊柱力学参数。” 宋辞敛眉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指尖,过电的酥麻感让俩人皆是一顿。 “……”宁彦初觉得今天要么就是自己疯了,要么就是宋辞疯了,反正他俩现在很不正常。 宁彦初克制自己没像往常那样猛地缩回手,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若无其事地垂落身侧。宋辞却握着 U 盘,指尖用力,像是要把这点温度攥紧。他看着她:“谢谢。”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也谢谢你,一直在这里。我这手术有你的功劳。” 宁彦初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撒娇、没有了调侃,也没有了笑意,只有满满的真诚。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宁彦初耳边的碎发。 宋辞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围观的人,又转回头看向宁彦初,眼底的笑意重新漫上来。他伸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走了,” 他说,“请你吃饭。庆祝手术成功,也庆祝我们的医疗仓数据完美。” 宁彦初的手腕被他握着,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传来,她没挣扎,只是看着他含笑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无奈:“不然,让我先放个东西?好歹和小贾他们说一声啊……”后半句很轻,要不是离得近,宋辞可能都没听到。 “好。” “小宋崽”一周前答应的omakase并没有兑现,因为还在担心监护室的乐乐,再加上宁彦初实在不想再去食堂被人围观窜出个小姑娘给宋辞送咖啡饮料矿泉水 。最后俩人退而求其次,去了医院外面附近的街上觅食。 俩人一路向外,感受到追随在身上的视线逐渐变少、最终消失在街角,紧绷的神经才算彻底放松。 正值中午,医院门口的街道很是热闹。 两边开满了大大小小的餐馆,川菜、粤菜、火锅、面馆……五花八门的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吃焖锅?”宋辞指着门口一家还算火爆的餐馆问,眼底带着征询。 宁彦初看到店面麻辣鲜香的宣传图摇头:“算了,你刚做完三台半小时的手术,会不会太刺激肠胃。” “那去吃清汤面?”宋辞又指向旁边的面馆。 “太清淡了,”宁彦初皱了皱眉,难得十分纠结,“你消耗这么大,得补补。” 俩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讨论,从街角走到街尾,愣是没定下来吃什么。宋辞向来果断,唯独在宁彦初面前为这种小事没了主见;宁彦初平时做实验条理清晰,面对着刚做完手术的宋辞选起餐馆来也犯了选择困难症。 “要不……”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又同时顿住,相视一笑。 “你先说。”宋辞笑着让步。 “麦当劳?”宁彦初脱口而出,说完,指了指不远处黄红色相间的门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突然有点想吃薯条。” 宋辞勾起嘴角,“巧了,我正想说这个。” 一个快餐制服了所有的口味和营养搭配。 拐角就有一家麦当劳,推门进去,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宋辞拿起手机扫码点单,熟门熟路地报出俩人的喜好:“一份麦香鱼,中份薯条,可乐去冰;再来一份巨无霸,加一个派,饮料换成奶咖,再来一个翅桶。” 说完这些,宋辞抬头对宁彦初确认:“海陆空都有了,这次是不是补到位了?” 宁彦初噗嗤笑出声。【】 40-50 第41章 等餐的间隙, 宁彦初双手十指交叉,轻轻抵着下巴,目光投向窗外医院门口车水马龙的街景, 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还记得吗?你高中那会儿, 蓝阿姨让我来给你补习, 你死活不肯在家, 非要拉我来麦当劳刷夜。” “怎么不记得……那家麦当劳空调开的跟冰柜一样, 我都想把书包拆了披身上。” 宋辞脑海里的画面被唤醒,先是低笑出声, 眼底却迅速漫上一层温柔的怀念,“你还非要吃什么薯条蘸冰淇淋。” 宁彦初双眼圆睁, 语气十分无辜:“不好吃吗?我记得你也吃了不少。” 宋辞不置可否,拿起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语气像是在提议, 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我给你点个麦旋风吧。好久没这么吃过了。” 宁彦初弯着眉眼,笑意未减:“现在除了奥利奥,还有什么口味?” “我看看……” 宋辞扫了一眼菜单, “新出了个抹茶的, 看着不错,要不要试试?” “要。” 宁彦初的视线短暂地飘向门口, 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落回宋辞脸上, “我看广告说,好像是买一赠一。” “我不想……” 宋辞本能要拒绝那份多余的甜腻,可那个 “吃” 字还没来得及出口,视线便撞进了宁彦初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 那一刻, 时光仿佛被折叠。眼前的人,与多年前那个在空调里冻得打颤却执着于一口甜的少女,在他的瞳孔里完美重合。 * “宋辞,冰淇淋买一赠一,你也来一个吧!” “大姐,有这个风还不够你感觉凉爽吗?我都要吹成傻——了。” “是谁不肯在家,非要来外面自习,还要刷夜?” “……你吃什么口味?” “奥利奥吧,蘸薯条听说也好吃。” * 高一下学期,原本稳稳能冲进年级前二十的宋辞,不知道撞上了什么邪,成绩突然一落千丈。期末考成绩一出来,直接掉到了全班倒数第五,班主任拿到全科当天就把宋辞家长蓝悦请到了学校喝茶。 “宋辞家长,他这情况真得重点重视啊!”班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指尖轻轻敲着桌上的成绩单,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警告,“这孩子现在正是高一,心思最敏感也最容易飘的时候。男孩子嘛,这个阶段要是没盯紧、没搂住,很容易就往歪路上走。要么沉迷游戏,要么心思放在别的地方,要想着等高三再想拉回来就难了。” 班主任的语气听得蓝悦心惊肉跳,手冒虚汗,恨不得把老宋叫来立刻和老师商量一个对策。 班主任见她神色凝重,把成绩单往她面前推了推,指着上面的分数继续说:“你自己看看这成绩,英语才考72分。这孩子小学初中英语底子好,现在明显是在吃老本!英语张老师跟我念叨过,他也就作文和阅读还能靠老底子撑撑,但凡卷子上出点生词、考到新学的语法点,那空着的地方一片一片的,根本就是没好好背单词、学新课。” 顿了顿,班主任又翻了翻成绩单,语气更沉了些:“语文成绩也平平,不拔尖就算了,还比上学期掉了好几分,男孩子有些不喜欢文科,可以理解。但最让人头疼的是物理和化学,这两门都是新东西,高一也不难,宋辞那个小脑瓜,绝对不存在跟不上的道理。这些啊,讲究的就是上课认真听、课后及时练。他这两门的分数,一看就是完全没认真听,你看看——选择题蒙对几道,大题要么只写个公式,要么干脆空着,连最基础的解题步骤都没有,明显是上课走神、下课也没补回来的样子。” “李老师,您说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这马上放假了,要不请个老师补一补?您有什么推荐吗?” 蓝悦被卷子上满篇的红叉晃得眼冒金星,血压蹭蹭往上冒,语气里满是焦灼。 “补是肯定要补的,这节骨眼儿可耽误不起。”李老师点点头,对宋辞妈妈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实在的建议,“但学校马上就放寒假了,按规定我们老师不能私下给学生补课,这是红线,实在没法帮你。你要是找校外的补课老师,可得擦亮眼睛。优先找那种熟悉高中教材、尤其是懂高一理科衔接的,别找那种光讲题不捋知识点的,没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补课只是辅助,关键还是得把他的心拉回来。假期里你们家长也多盯着点,别让他整天抱着个手机电脑,多跟他聊聊,问问他到底是不想学,还是有别的心思。把根源找着了,比补多少课都管用。” 当天晚上,蓝悦就把老师的建议一五一十地反馈到了宋教授这边,俩人一合计,觉得宋辞能吃能睡按点回家也没有沉迷电脑手机的症状,不像是思想行动上有问题,看起来就是发懒没好好学。 宋教授皱着脸看着儿子惨不忍睹的成绩条,眼睛在分数少的可怜的几个理科上面来回徘徊,突然抬起脸问蓝悦:“你说找熟悉教材的?” “对,李老师那边也不推荐,还是得我们自己找。老宋你那边同事孩子有没有在外面上课外班的。帮忙打听打听。”蓝悦头疼道。 “我到哪儿打听去。”宋教授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院里那些人,要么孩子还在上小学幼儿园,要么孙子都有了,唯一一个年纪差不多的……” “你是不是想说宁彦初爸妈?”蓝悦无语。 宋教授同样无语:“是啊,这完全没有必要问,宁彦初从小到大需要补课?人家学的好得自己都能给别人当老师。” “……” 人对视一眼,客厅里静了几秒。 蓝悦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哎!对了!宁彦初不是现在在你课题组吗?她刚高中毕业没多久,高中教材肯定熟,理科又好,俩人一直关系不错,你说要是能找她给宋辞辅导,不比外面那些老师强?” 宋教授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你还真别说,这主意靠谱!彦初这孩子,做事踏实,学问又扎实,当年高考理科几乎是满分,辅导宋辞这点高一知识,绰绰有余。” “就是不知道人孩子愿不愿意。”蓝悦稍微犹豫了一下,“她那么好强,现在在你课题组本来就忙,再让她抽时间辅导宋辞,会不会太麻烦人家?” “这有什么麻烦的。”宋教授摆摆手,“彦初这孩子懂事,跟宋辞从小一起长大,俩人情谊摆在那儿,俩人以前不是还每周末一起遛狗呢吗?我明天去课题组跟她提一嘴,要是她愿意,咱们也按行情给辅导费,不能让孩子白忙活。” 蓝悦点点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点:“那行,你明天赶紧问问。最好能让他们从放假就开始,趁这个寒假把落下的知识点补补,不然下学期更跟不上。” 第二天一早宋教授就去了实验室,宁彦初早早就在那里做实验,她听说了宋辞的状态,甚至宋教授还没有开口说要请她辅导,她就凝起眉,主动要求要见见宋辞。 宋教授见状,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看着宁彦初表情更加温和:“好真好啊,麻烦咱们小彦初了,那具体的时间,你跟宋辞商量着定就行,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我们说。” “好的,宋导。今晚宋辞有时间吗?如果方便我晚上下课后去您家看看他。” “有有有。”宋教授把头点出了啄木鸟的效果。 晚上宋教授把结果告诉蓝悦,蓝悦心情大好,立刻去敲了宋辞的房门。 宋辞最近一直学习状态都很差,成绩出来就知道自己被请了家长,也料到他妈肯定要采取点什么措施,放假也没心思玩,就在屋里憋着。 “你说请家教?我不用。*宋辞皱眉直接拒绝,“我可以在家自己重新学。” “你要是能自己学清楚,就不会考成那样 了。“蓝悦道。 想起自己的成绩,本来打算开口反抗的宋辞抿住了嘴巴,但是脸上依旧写满了拒绝。 “行了行了,知道你排斥,请来的老师你也不是不认识,一会儿人来了你乖一点。” “谁来了也得走……你们就别浪费时间了……”宋辞只敢用最小的声音嘟囔,顺便当这自己亲妈的面关上了门。 “臭小子,真是叛逆期到了。”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一直和宁彦初关系不错,蓝悦瞅着自己儿子皱鼻子皱眼又恼火关门的样子,也不打算多费口舌,决心狠狠给他卖个关子,她就不信宁彦初来了宋辞还能这个反应。 房间里,宋辞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寒假作业发起呆。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把每一道题都照得清清楚楚,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字又开始在他眼前跳舞了…… 宋辞有些暴躁撸了一把头发。 他知道老师会跟他妈妈说什么,但是他也不想作任何解释。 他不是不想学,也不是到了所谓的叛逆期,只是心里藏着的那些苦恼,实在太隐秘,太羞耻,根本没法对任何人说。 连他自己想想都觉得混乱,心里发慌。 宋辞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或者说,“喜欢” 这个词,已经远远不足以形容他对那个人的感觉。那是一种更浓烈、更汹涌,甚至近乎病态的迷恋。 那种迷恋,让他觉得自己不对劲,甚至好像有点变态。 不仅仅是心态不对劲,连迷恋的对象,都让他本能地感到慌张和痛苦。 他慌到上课根本听不进老师讲的任何内容,黑板上的字在他眼里会慢慢扭成她的名字;做题时,眼前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的身影 ,她笑起来时弯起的眼睛,看书时微微抿着的嘴角,还有偶尔靠近时,发间淡淡的柑橘香味。 闭上眼睛,耳边会传来她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贴着他在说话;走在学校走廊里,他脑海里会不自觉地闪过各种画面,这条路她也走过,穿着格子裙的她,穿着运动裤的她,走着的她,跑着的她,每一个她,都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他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象,她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会不会也像他想她一样,偶尔想起他。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让他既兴奋又恐慌。 而这一切,都起始于一次生理上的蜕变。 那是一次梦遗。 那天清晨,宋辞在一片混乱的梦境中醒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先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梦里的画面在脑海里清晰地回放…… 先是一双洁白的长腿,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格子短裙被风轻轻掀起一个角,露出一小片细腻的皮肤,那皮肤上泛起细密的汗珠,滚烫的呼吸轻轻吹过耳畔……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她回头时的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他心上,然后她的脸颊泛起薄红,嘴唇湿漉漉的张开…… “小辞……” 画面变得模糊又混乱,却带着一种让他浑身战栗的亲密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梦里的温度,那柑橘混着不知名的花香气好像变得馥郁起来。 直到最后,一切都定格在她的脸上,对不上焦的画面变得清晰。 一双朦胧又极致美丽的眼睛,是她。 宁彦初。 宋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着床单上那片刺眼的痕迹,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个字,像藤编一样一下又一下抽着自己的大脑。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以是她? 那个一直被他当作姐姐、当作家人的宁彦初,竟然出现在了他那样羞耻的梦里。 那一刻,宋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带着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和混乱。 他下意识地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不敢再想,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起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那双长腿,那条格子短裙,她的笑,她的声音…… 烫人的呼吸和馥郁的香气,还有那种让他脸红心跳的亲密感。 宋辞觉得自己疯了。 也觉得自己脏了。 宋辞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在梦里亲手打破了这份纯粹的姐弟情谊,他怎么了?他是不是病了??! 如果宁彦初知道会怎么看他? 不、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他开始刻意躲避宁彦初,放学路过宁彦初家要绕路走,即便知道对方可能大概率在学校宿舍也会很小心。因为梦里的宁彦初好像抓了自己的脑后勺的头发,于是他去理发店干脆将自己剃成了一个毛刺刺的寸头。以前周末宁彦初会回家,偶尔俩人会相约一起遛毛豆,于是他干脆在某个周末把毛豆完全扔给了自己的亲妈,说自己要写作业。 再之后就是上学,宋辞实在无法面对自己愈发浓烈的生理渴望,每每想起宁彦初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羞耻的生理反应几乎把他逼疯,于是他干脆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觉,老师叫他,他就半死不活的起来,神情恹恹。 “咚咚咚” 忽然紧闭的房门被敲响,打断了宋辞无处安放的颓丧情绪。 第42章 “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闷, 也打断了宋辞漫无目的的发呆。 他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有些烦躁地蹙起眉, 扯着嗓子喊:“没有人, 别敲了。” 门外的敲门声顿了顿, 随即传来一道清冽又温和的女声:“是我, 小辞。” ……??! 宁彦初? 宋辞以为出现了幻觉,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瞬间漏跳了一拍。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带着后颈都泛起细密的热汗。他慌乱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跨栏背心和大短裤, 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毛刺刺的寸头,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怎么在这里?!】 宋辞站起身, 慌乱下第一件事只能先把自己丢在床上的脏衣服塞进了被子里卷到了床头。 【等等……难道说……家教……】 宋辞动作一僵,又从桌上抄起手机,打开前置照相机, 看了看自己的脸——满脸颓丧有被发型丑到。 【家教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有时间做家教?!】 宋辞丢下手机, 又冲到衣柜前想找个长裤,但好像来不及了, 他的运动裤都塞哪里去了?? 【所以他妈说的认识的人,那个所谓的家教, 竟然是宁彦初?】 扯着衣柜把手的宋辞脑子里瞬间翻涌开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画面,梦里的柑橘香气,她弯起的眉眼,阳光下晃眼的白皙长腿, 还有那让他羞耻到极点的亲密感。宋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门外的宁彦初见里面叮叮咣咣,又没有人答应,又轻轻敲了敲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进来了?宋导和蓝阿姨说你在家。” 话音未落,门把手就被轻轻转动。 宋辞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门被推开,宁彦初拎着一个款式简单的拼皮单肩包站在门口。 宋辞两步冲回了座椅边,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翻领无袖上衣,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搭配一条白色 牛仔短裤,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和手臂,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她头发随意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和最近宋辞梦里那个带着朦胧水汽的模样又不同,此刻的她眼神干净又温和,正带着一丝疑惑看向他。 “你……”宁彦初的目光先落在他毛刺刺的寸头上顿了顿,又扫过他桌上摊开却几乎没动的暑假作业,最后定格在他涨红的脸上。 她前走了几步,放下了包,伸手下意识地想探他的额头,“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中暑了?” 宋辞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躲,椅子拖地发出刺耳一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敢看宁彦初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桌角那道细小的木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就是屋里有点闷,没开空调。” 宁彦初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走进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夏日本就燥热,客厅本来开着空调,宋辞房间就没开又关着门,宁彦初一进来,带着外面的热气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宋辞更觉得空气都变得粘稠滚烫,几乎让人窒息。 他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地向后滑了滑,后背紧贴着椅背,手在身后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了床头柜上的遥控器。他几乎是颤抖着按动了制冷按键,“滴”的一声轻响,空调开始运转,吹出的风却似乎需要时间才能吹散这一室的燥热。 宁彦初环顾一周,最后径直走到了宋辞的床边,侧身坐了下来。她伸手从自己包里拿出几本高一理科教材和一个笔记本,她对宋辞房间的一切都自然又熟悉,毕竟以前他们经常这样一起写作业。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宋辞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宁彦初坐在自己床沿的那双雪白的腿。深色的床单像是最浓重的背景板,将那一抹白皙衬托得惊心动魄,刺得他眼睛生疼,脑瓜子嗡嗡作响。 梦里那一晚,好想他用的也是这条床单! 宋辞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宋导说你最近成绩不太理想。”宁彦初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翻开教材,指尖划过书页的声音格外清晰,“你别介意 ,蓝阿姨给我看了你的成绩单,主要是物理和数学拉分多。这个暑假我们针对性补一补,应该能赶上来。我还找到了我以前的教材。” 宋辞依旧低着头,闷闷地说:“我自己能补。” “是吗?”宁彦初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可我听说,你好像最近一直不想学习,不想背单词,不做作业,也不好好考试,心情也一般,每天憋在家里闷闷不乐,成绩退步超多。” “……” 宁彦初说话很直白,基本没有给宋辞留面子。 “小辞,遇到什么事了?你在担心什么?” 宋辞猛地抬起头,撞进宁彦初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满是关切和疑惑,没有丝毫他想象中的厌恶或鄙夷。可正是这样纯粹的目光,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我没有。”宋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我就是……就是不想学!” 宁彦初沉默了几秒,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她伸手拿起宋辞桌上的物理练习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道错题说:“这道题是基础题型,你错的地方在于没搞懂受力分析。那我们今天就先从这里开始,好不好?” 她的指尖落在书页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色。宋辞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手上,脑海里却疯狂闪过梦里的画面,这双手在哪儿来着?! 他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猛地别过脸,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暴躁:“说了我不用你教!后面都有答案解析,我自己能看懂!” 这句话一说出口,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凉风吹拂着空气,却吹不散宋辞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和慌乱。 宋辞吼完自己也愣住了,他无措地看着宁彦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到底在干什么…… 宁彦初应该很生气吧,或者也许会很受伤。她会站起身,拎起包扭头就走,再也不回来。 搞不好毛豆以后就没有姐姐了…… 宋辞喉头微动,手在短裤口袋里攥紧了内衬布料,他紧盯着宁彦初,认命的等她的动作。 但无事发生。 宁彦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放下练习册,对着宋辞伸开了手。 宋辞仓皇的眼睛里浮现不解。 “给一只笔,给一个草稿本。”宁彦初言简意赅。 宋辞木然地看着她伸出的手,愣了几秒,才迟钝地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又从桌角抽了一本空白草稿本递过去。全然没有了刚才张牙舞爪的模样。 宁彦初垂下眼睫,长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接过纸笔,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草稿纸上沙沙地画起了受力分析图。 宁彦初不仅人漂亮还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握着笔的姿势干净利落,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闷热寂静的房间里,竟奇异地抚平了几分焦躁。 宋辞原本紧绷的身体,在看到她低头画图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他木然地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眉头微蹙、专注解题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宁彦初画得很快,线条流畅,逻辑清晰。她并没有直接写出答案,而是在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力的方向,然后将草稿纸推到了宋辞面前。 “你看,”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温和,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这道题的关键在于你忽略了摩擦力。你把重力分解之后,支持力和摩擦力的方向要对应好。”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宋辞能看清她眼底的认真,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香。那香气不再像刚才那样让他感到窒息和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宁心镇定的力量。 宋辞的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那上面的图一目了然,比课本上的解析还要清楚。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处传来,含混不清:“我刚才…… 对不起。” 宁彦初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没事。” 她摇摇头,语气轻松,“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学习本来就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慢慢来,不着急。你一直很聪明,学习这些理科也很有天分,只是也许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兴趣点。” 兴趣点? 宋辞看着宁彦初的侧脸,突然想问:那你呢?你找到了吗? 那么努力做实验,应该是找到了吧…… 宁彦初没有看到少年略显失落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拿起宋辞的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又补了一个辅助线。 这一次,她离得更近了。 宋辞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体温,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皮肤轻轻擦过他的胳膊。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但宋辞强忍住了没有躲。 他看着她在纸上写写画画,看着她耐心地讲解每一个步骤,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 也许,就是她说的那样吧。 宋辞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笨拙地模仿着她的样子,开始尝试重新解题。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 她就坐在他身边,偶尔会低头看他的解题步骤,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耳畔,让他的心一直悬在半空,既紧张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和安心。 宁彦初见宋辞安定下来,站起身走到宋辞另一边,伸手去拿桌角那本物理必修一。 宋辞握着笔,一直用余光看着宁彦初,见到她的动作,他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 攥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看那本书!】 宋辞整个人汗毛倒竖,那不仅仅是一本教材,更是他那段时间疯狂、混乱、无法言说的心事的“罪证”。 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课堂上走神的间隙,他曾无数次在草稿纸背面、课本页边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满了她的名字。 【宁彦初宁彦初宁彦初】 有的是工整的楷书,有的是潦草的狂草,甚至有几次,他鬼使神差地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爱心,又慌忙用涂改液盖住,留下一片突兀的白斑。 如果让她看到那些……宋辞不敢想象后果。 她会觉得他变态吗?会觉得他恶心吗?会再也不把他当弟弟看吗? “那个!”宋辞猛地出声,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尖锐,丢下笔,手也下意识地伸过去,一把按住了那本物理书,“先、先别学物理!” 宁彦初的手顿在半空,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宋辞正在做的物理题,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宋辞涨红的脸,紧紧按住书本、指节泛白的手,目光微闪。 宋辞确实有问题。 但宁彦初没有立刻戳破。 她看得出来,宋辞现在的心理防线像张薄纸,一捅就破。如果现在逼问,只会适得其反。 “怎么了?刚才不是说先从物理开始吗?”宁彦初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驱散了几分尴尬。 “我……我突然觉得物理太难了,想先学简单点的。”宋辞胡乱找着借口,脑子飞速运转,“对,先学化学吧!或者生物!反正不学物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趁着宁彦初转身拿东西的间隙,迅速将那本物理书抽出来。他猛的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将书狠狠塞到最深处,又抓过一摞厚厚的旧试卷压在上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事连同书本一起封印。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刚跑完一千米般大口喘了口气,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地贴在衣服上,随着空调吹出的冷风,带来一阵格外难受的凉意。 宁彦初静静地看着他这一系列慌乱又滑稽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但她聪明地没有点破。她只是伸手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封面上用圆润的字体写着“化学笔记”。 “好。” 她指尖划过略显陈旧的封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看来我们宋大少是想‘避重就轻’啊,物理太难,就先捡化学这个‘软柿子’捏?” 她的语气轻松,试图缓解房间里紧绷得快要断裂的气氛。 宋辞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胡乱地点着头。随便吧,学什么都好,只要不翻开那本物理书,只要那些秘密不被发现就行。 宁彦初将自己的化学笔记摊开在桌上。那本子里的字迹工整带着可爱的小弧度,重点部分还用红笔做了标记,旁边甚至还有一些她当时画的小插图来辅助记忆。 宋辞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声音依旧清晰悦耳,讲解的知识点也通俗易懂。但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余光像雷达一样,时刻警惕地盯着那个紧闭的抽屉方向。 这一个多小时的辅导,对宋辞来说简直是度秒如年。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煎熬中度过,直到宁彦初合上笔记本说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才感觉自己像是被赦免的囚徒,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那明天,我上午有时间,我们继续?”宁彦初走到门口,回头和宋辞确认。 “明天,不如去麦当劳吧?”宋辞撇了一眼自己抽屉的方向,鬼使神差地提议道。 第43章 第二天一早, 宋辞揣着从同学那里连夜搞到的全新课本,早早就在家附近的麦当劳占了个靠窗的位置。 等宁彦初来的时间他觉得自己快要成一个强迫症了,反复确认着课本的封皮崭新, 页边空白处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 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安下心来。 宁彦初到的时候, 身上背了一个皮质学院风的邮差包里面鼓鼓囊囊看起来塞了不少东西,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小尖领衬衫,搭配一条灰色短裙, 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简单的小白鞋,整个人看起来青春靓丽。 只是刚走进麦当劳, 她就下意识地裹了裹衬衫,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这里的空调开得实在太足了。 “等很久了吗?”宁彦初在他对面坐下,将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这个麦当劳就在大学旁边,平时就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今天一早就来了好几对吃早饭的小情侣, 宁彦初无疑是收割路人目光的存在。 就这几秒的功夫,宋辞就看到周边好几个雄性动物目光在宁彦初身上转了几轮, 更过分的是最远处桌子上本来坐着几个正抱着手机连机打游戏的男大学生,不知道是谁先看到了宁彦初, 现在几个人游戏也放下不打了,正交头接耳地凑在一起看着这边的方向咬耳朵。 宋辞目光微沉,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起身先在宁彦初身边停了一下,刻意帮宁彦初扶了一下包,又让宁彦初换了个方向坐,才走向了点餐台。 “加一杯红茶,热的。再点一杯热美式。” 他特意给宁彦初点了杯热红茶,又给自己点了杯美式,刚要转身,就听到宁彦初在身后喊他:“小辞,等一下!” 他回头,就见宁彦初指着墙上的广告,眼睛亮晶晶的:“麦旋风买一赠一!我们再买两盒冰淇淋吧!” 宋辞的心瞬间漏了一拍,看着她期待的模样,根本无法拒绝,立刻点头:“好。”等他端着热红茶、可乐和两盒麦旋风回来时,宁彦初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了。 宋辞把热红茶推到她面前,声音有些不自然:“先喝点热的。”说完,他拿起自己那盒麦旋风,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冰凉的奶油混着奥利奥碎在舌尖化开,寒意瞬间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他打了个哆嗦,牙齿都开始打颤。 宋辞觉得自己也是脑子抽风了,看到宁彦初笑就一口气买了两盒,结果现在冷上加冷。 宁彦初抿了口热红茶,暖意驱散了些许寒冷,随即拿起麦旋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嘴角还沾了点奶油,像某种小动物。 宋辞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甜,忽然觉得哪怕自己冻得像条傻狗,也觉得值了。 “对了!”宁彦初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宋辞面前的薯条,“我看网上说,薯条蘸冰淇淋,冰火两重天,甜咸交织的……好像很特别,我们试试?” “我们“这个词莫名一下取悦了宋辞,他刚想点头,就见宁彦初已经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点自己麦旋风里的奶油,递到了他嘴边:“你先尝!” 温热的薯条裹着冰凉的奶油,入口的瞬间,咸香与甜腻在舌尖碰撞,奇妙的口感让宋辞愣了一下。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她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淡淡的柑橘香萦绕在鼻尖,他的脸瞬间又热了起来,哪怕空调风强劲,也压不住这份燥热。 “怎么样?能吃吗?”宁彦初期待地看着他。 宋辞语塞:“……能吃?” 这家伙和着拿他试毒呢? 宁彦初不好意思笑弯了眼睛:“问错了,更正一下,好吃吗?” 宋辞胡乱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嗯。” 宁彦初笑了起来,自己也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点冰淇淋,张开嘴叼住,先小小地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又整根吞了进去。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眼眸明媚,宋辞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手里的麦旋风似乎都变得更甜了。 俩人桌上的东西吃了个差不多,宁彦初收起笑容,拿起桌上崭新的课本翻了起来。宋辞面不改色,心如擂鼓看着宁彦初的动作。 宁彦初一页页仔细看着,指尖划过空白的页边,什么都没问,仿佛早就知道他换了新书。翻完最后一页,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认真地给宋辞列补习计划。 “物理和数学是你的薄弱项,但死记硬背公式没用,”宁彦初一边写一边说,“我打算先带你梳理知识点框架, 再结合课后例题讲解,找到你感兴趣的点。理科的美好在于逻辑和规律,只要你能发现其中的乐趣,学起来就轻松多了。” 宋辞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听着她清晰的规划,默不作声。 麦当劳温度很低,半开放的环境基本上让宋辞那些旖旎的思绪散了个七七八八,他开始认真沉下心来宁彦初标记的东西。 宁彦初的辅导方式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她不会强迫他做题,而是会从生活中的现象入手,引出知识点。比如讲力学时,她会拿桌上的汉堡和薯条举例,解释原理的时候偶尔还能带出他俩一起看过的电影和英美剧。 更让宋辞惊讶的是,宁彦初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思路。有时候他只是随口提出一个疑问,甚至只是皱了下眉,她就能立刻明白他的困惑,并用更简单易懂的方式讲解。几次下来,宋辞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她的节奏,甚至偶尔还能提出一些有见地的想法。 “你看……我说的没错,你其实很有天分,”宁彦初放下笔,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的逻辑思维很强,只是之前没找到正确的学习方法,也没静下心来。” 宋辞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心里的焦躁和迷茫消散了些许。 补习间隙,两人随意闲聊起来,宁彦初抿着红茶,随口问道:“对了,你将来想做什么?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宋辞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想好。” 他确实不知道,宁彦初这么一问,他发现自己好像对什么都很一般,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很小的时候宋辞想做奥特曼,长大点发现他不可能变成奥特曼以后,有一阵儿他想过要开个宠物店,但有了毛豆以后就没有了这个想法,再长大点觉得自己应该当个汽车工程师,但是看完科幻小说以后他觉得也许等他到了工作的年纪,人人应该都在开飞梭了……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尤其是这一年的日子浑浑噩噩,成绩一塌糊涂,天天在迷恋和惶恐中横跳度日,觉得自己人都要完了,哪有时间想理想想规划。 宁彦初歪歪头:“有想过去研究宋导的方向吗?子承父业之类的?” 宋辞几乎立刻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天然对自己父亲研究的领域不感兴趣,尤其是一想到,现在这个领域内最顶尖的团队恰好就在他父亲这里,他更不想去了。 宁彦初点点头,了然到:“我其实也没有想过要去研究我爸妈现在做的事情,虽然我现在学的倒也不是应用不到那里去,但是多少还是有区别的。” 宋辞顿了顿,反过来问:“那你呢?你这么厉害,肯定早就想好了吧?” 宁彦初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却又藏着坚定:“我也没有太想好。我现在做的方向,主要是深度学习和大数据领域,但以后具体做什么,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她放下手里的纸杯,继续说道,“我想通过自己的能力帮助到更多的人,或者是至少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只是具体怎么实现,还在慢慢摸索。” 宋辞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莫名地跟着悸动。他从来没想过“帮助别人”这种宏大的命题,可从宁彦初嘴里说出来,却格外有说服力。 宁彦初说完,目光落在了宋辞修长的手指上,想起上次在他房间里看到的那些精致模型,眼睛一亮:“我发现你动手能力也很强,那些模型做得那么好,如果没有特别喜欢的方向,不如也做点能帮助更多人的事?” 宋辞皱了皱眉,有些困惑:“帮助更多人?有意义的?” 宁彦初想了想,想起自己父母一直在研发的医疗仓,随口说道:“比如当个医生什么的。医生救死扶伤,能直接帮助到需要的人,多有意义啊。你的手这么灵活,能做模型,也能把手术刀握得很稳吧。” 医生? “你以后的方向会和医学有关系吗?” 宁彦初耸了耸肩,“现在还不好说……我现在研究的倒也可以应用到医学领域,但是现在还没有那么分化到那么细。” 宋辞愣住了,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他看着宁彦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是说如果,他成为一名医生,是不是就能离她更近一点?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样,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甚至有可能会站在她身边,甚至能帮助到她? * 麦当劳还是那样的风格装璜,也依旧人来人往,空调风呼呼地吹着,却没有记忆里那么冷了,但是对面的人还在。 * “想什么呢?”宋辞点完麦旋风,抬头就看到宁彦初盯着桌面发呆,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宋辞的心猛地一跳,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蹭过宁彦初的可乐杯壁,丝丝凉意才勉强让他稳住心神。 他目光落在对面宁彦初的脸上,重点描摹着她的眼睛,那里盛满了温和的疑惑。 事到如今,再提起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早已没了当初的慌乱无措,只余下一点点藏在心底的窘迫。他没直接回答,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眼底的不自然,笑着打哈哈:“都多少年的事了,我快忘了。大概就是那时候年纪小,心思全不在学习上吧。” 宁彦初没再追问,话锋一转,语气染上几分怀念:“说起来,那段时间我们真没少待在麦当劳,从早待到黑,估计店员都快认识我们这两个常驻客了。” “那可不。”宋辞眼前一亮,眼底的窘迫瞬间散去,少年时的鲜活模样重新浮现在脸上,一如既往,“好在我识趣,吃得多还主动收拾垃圾,绝对不算烦人的客人。哪像你,一个汉堡细嚼慢咽半天,再喝杯可乐就能坐一下午,换别人早被店员嫌弃占位置了。” 宁彦初被他逗笑,伸手敲了敲他的手背:“我那是在帮你划重点!哪有那么多时间像你一直吃吃吃的……不然你以为你后来能赶上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宋辞高中时的其他趣事。宋辞只捡着轻松的片段说,带着宁彦初回忆学校里某个老师的口头禅,聊起教学楼和实验楼大家的秘密基地,聊运动会上的其他学生的糗事。笑声未落,服务员就端来了他们点的餐,两盒冒着冷气的麦旋风放在餐盘中央,奶油上的抹茶粉撒得十分均匀。 宋辞拿起一根刚炸好的薯条,蘸了点自己麦旋风里的奶油,递到宁彦初嘴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期待:“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 宁彦初没犹豫,微微张嘴咬住。 冰凉甜腻的奶油混着薯条的咸香在舌尖炸开,熟悉的口感瞬间勾起尘封的记忆。她慢慢嚼着,抬眼看向对面的宋辞,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眼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像极了当年等她夸他解题思路对了的模样。 宋辞好像一下从手术室的宋大夫变成了学生时代的小宋辞。 她弯起眼睛,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好吃,和以前一模一样。” 宋辞心头一暖,也拿起一根薯条蘸了麦旋风,慢慢嚼着,冰淇淋的甜意和薯条上的盐粒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冰凉裹着刚出炉薯条热乎的焦香,在口腔里交织出奇妙的滋味。 吃到一半,宁彦初放下薯条,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宋辞,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但是宋辞,你今天也有点不一样。” 宋辞正在喝咖啡,闻言动作一顿,咖啡的 苦涩混着奶香在舌尖散开。他抬眸看她,眼神坦然,眸子隐隐发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又像是带着一点刻意的引导,问:“哪里不一样?” “对我。”宁彦初轻轻蹙起眉头,又迅速松开。 宋辞面上不动声色,只挑眉,“对你哪里不一样?” 宁彦初手指轻轻搓着,斟酌着措辞:“在医院的时候,还有刚才……你说的话还有……动作……” “话?”宋辞声音不大,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牢牢锁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小宋崽,你指这个?” 宁彦初没吭声。 宋辞声音里带着低沉的笑意,却偏要追问到底,带着点步步紧逼的温柔:“那动作呢?我做什么动作了?” 宁彦初抬起脸,她和宋辞对视。 宋辞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声音轻而沉,带着沉甸甸的真诚:“因为我很开心,你在那里。” 宁彦初愣住了,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薯条,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场手术很难,压力很大。”宋辞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后怕,“从制定方案到术前准备,再到术中的每一个环节,我都不敢有丝毫懈怠,怕出一点差错。但我知道,你在观察室里,看着我,也盯着医疗仓的数据,见证着我的努力,也陪着我扛过了最难熬的时刻。而且从一开始,你就给了我至高的信任和信心,这些对我而言,很重要。”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继续说道:“以前做手术,成功了,我只觉得是完成了一份责任,是医生的本分,就像你说的,我又帮助到了别人。但今天,看到你在那里,听到你说数据完美,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了更重要的意义。因为你,我想要立刻分享的喜悦,想要得到你的认可。”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宋辞的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凌厉,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宁彦初看着他认真的眼眸,那里盛满了她的身影,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热。 她感觉自己心里多年前亲手筑起,并且持续由她自己不断加固的高墙,好像轰然崩塌了一角。 这感觉还未理清,她已经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轻轻拂过宋辞的脸颊,在下颌线位置停留数秒,又收回:“那……希望我以后能见证到你更多的成功。” 宋辞笑了,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下颌线柔腻温软的触感还在,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第44章 最后俩人匆匆吃完, 因为宋辞接了个电话,被监护室叫了过去,倒没有什么大事, 就是小患者的几项术后指标需要他的确认。 俩人在门诊大楼前分道扬镳, 宁彦初要去后面的办公楼, 宋辞要从门诊大楼进去穿走廊到监护室。 宋辞脚步匆匆, 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宁彦初没有宋辞那么着急, 一边走一边看着手机,里面贾舒然在群里发了几个文件, 都是今早手术医疗仓导出的部分数据。 后面追了几个和历史数据对比图,就像两人之前说的那样, 宋辞在手术室的操作和反应都很好,已经“刷新”了历史最佳治疗操作纪录。群里几个人都在轮番赞叹吹捧撒花, 宋辞也在群里,但他向来忙又话少, 只默默潜水。 这时候群里突然出现一个眼熟的毛豆头像:「过几天请兄弟姐妹吃好的。【呲牙笑】」 迅速又掀起了群里新的一番热潮。 宁彦初微微一笑,没有在群里凑热闹。 她只是默默把数据文件下载下来,准备回去再仔细研究。 “宁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柔柔的呼唤。 宁彦初脚步一顿, 回头一看。 一个娇俏的身影站在办公楼门口, 穿着一身泛着丝绸光泽的吊带蓝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露出纤细的脚踝。她背着一只黑色小香包,脚上是一双绑带高跟凉鞋, 发型倒是没变,还是那个丸子头。 是林思瑜。 脱去白大褂的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医生,就是个精心打扮过的娇俏小公主。 宁彦初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林思瑜见她回头, 立刻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宁姐,真巧啊。” 宁彦初收起手机,淡淡点头:“林大夫。” 招呼打完,她就准备继续往里走。 “宁姐,等一下!” 林思瑜连忙上前两步,细高跟在地上踩出噔噔的声音吗,她上前拦住宁彦初,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眯着眼歪头笑起来,那表情带着点硬凹出来的活泼可爱,“我有事想和您聊聊。” 宁彦初对 “宁姐” 这个称呼并不感冒,但她也没表现出来。她看着林思瑜,表情平静,无好感也无恶感,就像看待一个普通同事。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小巧的皮质带金属手表,语气温和:“可以,不过我两点有会议,可能不能聊太久。” 林思瑜挑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故作遗憾地说:“本来还想请宁姐喝杯咖啡呢,那我们就边走边聊两句,行吗?” 宁彦初做出一个无可无不可的表情。 两人往医院中间的花坛方向走去。 宁彦初一言不发,沉默地走在林思瑜旁边。她身材高挑,即便穿着平底鞋,也比穿了高跟鞋的林思瑜高出一些。 林思瑜一直暗中观察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她近距离看着宁彦初白皙无暇的皮肤,几乎完美的骨相,还有那张看起来完全没化过妆的脸,心里忍不住暗暗比较,也试图找出一点“人工科技”的痕迹来安慰安慰自己。 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宁彦初的皮肤好得过分,毛孔细腻,干净通透,像天生就长这样,五官也没有一点点医美的痕迹。 林思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斟酌了半天,还是先沉不住气了,“其实…… 我是想和宁姐聊聊宋哥。” 她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试探。 宁彦初抿了抿嘴,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像是在忍耐什么。不用猜也知道,当然肯定是因为宋辞那个家伙。这声“宋哥”倒是叫得很亲昵。 她点点头,耐心示意她继续。 林思瑜侧过头,目光紧紧盯着宁彦初的侧脸,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 “听说宋哥快要结婚了,宁姐你了解吗?” 宁彦初表情不变,只是轻轻歪过头,看向她。 林思瑜这句话其实是个试探。她其实也不知道宋辞到底有没有结婚计划,只是院里一直有传言,说宋辞有个谈了很多年的女友,感情甚笃,随时都可能结婚。但那个女生谁也没见过,神秘得很。 她一直不信,直到前几天她在食堂看到宁彦初,心里敲响警钟,于是跑去问同科室的谷砚景师兄。 结果谷师兄也说他没见过宋辞的女友,更不知道宁彦初是不是那个 “她”。 林思瑜想亲自试探一下宁彦初和宋辞的关系,也想看看宁彦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今天在宋辞那里吃瘪是意料之中,虽然丢脸又气,但她心大,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可后来听护士站的小护士们八卦,说宋辞好像摸了宁彦初的头…… 那就很不妙了! 如果宁彦初点头说知道那便真相大白……林思瑜已经想好了,她会顺势问:宋哥的女友长什么样啊?这些年也没见过,院里好多人都说他们感情好像也一般,就连过年宋哥都在外地义诊,节假日更是从不请假。 如果宁彦初摇头说不知道……她就会夸张地说:啊呀,宋辞可喜欢她了,估计马上就要结婚了,宁姐怎么连这个都不清楚? 她已经把剧本都写好了,幼稚可笑绿茶但是她觉得有用。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 宁彦初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林思瑜,眼眸微微一弯,语气平静得不能再平静:“没有吧。据我所知,小辞目前还没有结婚计划,对方应该也没有。这点我倒是可以肯定。”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林思瑜完全没料到宁彦初会这样回答。 这…… 这和她想的剧本不一样啊?! 气势为什么能这么足??这要怎么说?? 林思瑜脸上那抹硬凹的甜笑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小包带子,指尖泛白,愣了两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强装的惊讶,甚至还有些磕巴:“是、是吗?可院里好多人都在传呢,说宋哥有个谈了好多年的女友,感情特别好,就差领证了。” 她故意加重了“好多年”、“特别好”这几个词,目光死死盯着宁彦初的脸,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嫉妒、慌乱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哪怕是一点波澜,都能让她找到继续进攻的突破口。 可宁彦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花坛里开得正盛的月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传言而已,当不得真。宋大夫的私事,他自己最清楚,我比外人了解一点,这话应该没错。” 一句话,飘飘地将“外人”两个字抛给了林思瑜:你说的那些,都是道听途说,而我知道的,才是真相。 林思瑜的脸微微涨红,心里又气又急。她没料到宁彦初这么难对付,不像院里其他女生,一提起宋辞的“传闻女友”就面露失落,或者外强中干乱了阵脚,现在搞得被她反将一军,显得自己像个捕风捉影的长舌妇。 她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换了个角度,语气带着点看似亲昵实则试探的八卦:“宁姐和宋哥很熟吗?我看你们偶尔会在一起,感觉宋哥对你好像……挺不一样的。” 宁彦初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是贾舒然的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听到问题,收回目光,看向林思瑜。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看得林思瑜心里有点发毛。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算是发小。最近我刚从上海回来,因为工作原因我俩现在正好合作,偶尔一起吃顿饭很正常。倒是林大夫,好像对宋大夫的事格外关心?” 这里是宋辞的单位,宁彦初明白此刻“发小”这个身份对宋辞和她而言应该是最安全的,她反手将问题抛给林思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思瑜被问得一噎,压力徒增,脸颊更红了。她慌乱地避开宁彦初的目光,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就是……觉得宋哥很优秀,院里很多人都很佩服他,我就是随口问问。” “宋辞确实很优秀,”宁彦初认同地点点头,语气真诚,没有丝毫嘲讽,“他在专业上的能力,有目共睹。不过感情的事,向来是缘分,外人再怎么操心也没用,你说对吧?” 林思瑜深吸一口气,她听出了宁彦初的言外之意,压下心里的烦躁。她知道自己今天讨不到任何好处,宁彦初太冷静、太从容了,不管她怎么试探、怎么挑衅,都像打在棉花上。 可她还是不甘心,宋辞这个样子就算了,怎么他身边的女人也这个样子?!她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语气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尖锐:“那宁姐呢?你和宋哥认识这么久,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吗?毕竟他这么优秀,又和你这么熟。” 周围的风似乎都停了,林思瑜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宁彦初,等着她的答案。 宁彦初却笑了,不是林思瑜那种硬凹的甜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释然的浅笑。 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依旧温和从容:“我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宋辞的想法。而且,我两点的会议快开始了,就先聊到这里吧。” 说完,她对着林思瑜微微点头,算是告别。转身欲走之际,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侧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思瑜,语气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 “对了,林大夫。” 林思瑜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她。 “有些话,也许从我嘴里说不太合适,我也没有太多的立场去干涉你的私事。” 宁彦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林思瑜的心尖上,“但是……我想,秉承着对患者负责,对自己负责,也对医院负责的态度。作为医生,哪怕是在规培期,也务必保持精诚、专注、心无旁骛的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思瑜身上,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 “不合格产品” 的审视,那目光让林思瑜下意识地想要遮掩。 “医院里容不得半点杂念,是忠告,也是底线。不然会带来麻烦。” 林思瑜僵在原地,看着宁彦初的背影,脚踝打颤,说不上是刚才孤注一掷提问的时候激动紧张的,还是被宁彦初头也不回的态度和丢下的那段话震慑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宁彦初和宋辞身上拥有同样的强大的气场,之前她觉得是巧合,现在却觉得那俩人分明就是一模一样的一种人,至少他俩和自己是完全泾渭分明的。 所以她输了吗?比宋辞当着全院的人冷脸拒绝自己一百次还要难堪。 而另一边,宁彦初走进办公楼,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宋辞的联系方式,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 林思瑜的话,不是没有一点影响。但是无论是当下宋辞的态度,自己的心情,还是之前一直没有确定的一些事情,都让宁彦初有些迟疑。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辞发来的消息:「忙完了,指标没问题。你到办公楼了吗?」 宁彦初眼底闪过一丝温柔,指尖敲下回复:「刚到,准备开会。」 宁彦初收起手机,走进办公楼的电梯。 电梯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刚才与人交锋的锐气。 第45章 24小时后, 乐乐成功从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因为手术后期的恢复至关重要,宋辞跟医院申请, 专门为乐乐安排一个单人间, 里面多了一张陪护床, 乐乐的妈妈累了可以在上面休息。 这也是宋辞看到乐乐的妈妈和爸爸在监护室外椅子上坐了通宵后专门去申请的。 其实家属在走廊睡觉在医院是很常见的场面, 尤其是宋辞所在的这种大型三甲医院, 坐标首都,一床难求, 很多人都是千里迢迢扛着被子排队来看病,别说家属, 有些病人的床也在走廊里,他们早已经对这些感到熟悉甚至麻木。 但是这次为乐乐申请倒不是真的搞特殊, 而是她的后续数据依旧需要连接到医疗仓里,那些复杂的仪器不好在普通病房以及实验室中来回搬移, 空间太小也摆不开,那张陪护床只是顺便的事。 所以这样的一间病房,除了有宋大夫的功劳, 宁专家也出了力。 自麦当劳那次见面后, 两人相处有个很明显的变化,之后宋辞每次给乐乐查房, 宁彦初都会到场。两人一个专注观察患者体征,一个同步核对医疗仓数据, 眼神交汇时能拉出丝,连旁边的护士都看在眼里偷笑。 更让实验室众人感慨的是,宋辞的“主动”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以前专门安排助理送到实验室的各科室临床数据,现在他总会亲自跑一趟, 哪怕只是顺道,也要亲手交到宁彦初手上,材料上面的标记少了,但是当面的讲解却多了,能聊天绝不发信息,能见面绝不线上。 宋辞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楼下的自动售卖机了,他从蓝悦女士那里薅到了一盒品质不错的手冲,又骗走一个她新买的壶,每天早上做好后亲自端过去,温度总是刚好入口;偶尔带些新鲜水果,也会精准地挑出她爱吃的品种,安静留在办公室一角,就等她过来讨论工作,顺势投喂给她,从不说多余的话。 更不用说吃饭这件事。 只要赶上饭点,且手头没有紧急手术或会诊,宋辞必然会出现在实验室门口,语气自然地问一句“一起去食堂?”,或是直接拎着打包好的餐食招呼宁彦初和他去秘密基地吃饭,菜品都是宁彦初偏爱的口味。 同样是约吃饭、端茶递水,宋辞和于望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这点,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很有共识。 于望的好,带着几分刻意的“表演感”。他会在众人面前高调地给宁彦初带上海最网红的、最火爆的下午茶,说话时语气亲昵,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宁彦初的特殊,意在宣告自己的存在感。宋辞则完全相反。作为发小兼医疗仓临床试验的核心合作伙伴,他不仅在专业上为宁彦初添砖加瓦,总能精准指出数据中的优化方向,大家都能感觉到,宋辞的主动从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他的关心恰到好处,不越界、不刻意,却总能精准戳中宁彦初需求,更不会让宁彦初难受。 医院论坛上对俩人的合体从一开始的群起尖叫过渡成了习以为常。 【每日一打卡,今天宋草和仙女研究员合体了吗?】 【谢邀,合了。从早上食堂一起共享包子豆浆就已经开始合了。】 【不好意思插个楼,原来仙女姐姐也吃人类的包子。】 【请问仙女姐姐翻牌了哪个品种的包子。】 【这题我会——西葫芦鸡蛋素包子。好吃的。我也吃了。仙女肯定吃。】 【感谢楼上,我明天也吃这个,希望我皮肤能像仙女姐姐一样好。】 【这楼真是越来越歪了……只有我想知道他们今天一起查房了吗?】 【查了,正在……俩人此刻刚刚完成三秒钟对视。】 【三秒,天长地久,刚刚好。】 这天上午,宁彦初刚和宋辞一起查过房。 乐乐的恢复不错,这让她心情十分不错。 宋辞后面还有一台手术,直接去做准备了。 宁彦初早上从宋辞那里拿到了几分产科的数据,病例都很有代表性,里面有一些东西她不太明白,宋辞给了她一个产科大夫的联系方式,今天对方正在国际部坐诊,宋辞让她直接去。 产科国际部在医院的另一侧,单独有一个小门,可以选择穿过中间的花坛,也可以贴着医院的院墙边走过去。今天花坛园艺正在换花,周围拉了一圈隔离带,人是过不去了。 沿着院墙走的这条路,靠近医院配建的停车楼。 汽车进进出出,引擎声、刹车声、倒车提示音此起彼伏,加上来往的行人和推车的家属,环境显得有些嘈杂。 宁彦初走得很小心,她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低头看了眼手机,确认着宋辞给她的那个产科医生的名字和楼层位置。 阳光从院墙上方斜斜照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带着一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也夹杂着停车楼那边淡淡的汽油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她正准备加快脚步,忽然听到停车楼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宁彦初蹙起眉毛,下意识抬头…… 谁会在医院这样疯狂的打喇叭? 就见一辆白色的轿车正从停车楼里冲出来,速度明显快得不太对劲,巨大的引擎声轰鸣而过,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翻涌而来的滚滚热浪。 而就在轿车前方不远处,一名产妇扶着肚子正在慢吞吞向国际部门诊楼方向走,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身后的危险。 空气瞬间凝固,那一刻宁彦初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慢,她能清晰地看到产妇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能看到轿车前挡风玻璃后那张狂躁又慌乱的脸,能听到轮胎在地面上发出的尖锐嘶鸣。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钟里。 宁彦初的心脏猛地缩紧,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她一把抓住产妇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人往旁边绿化带有灌木从的位置推了一把,在人要重重摔下去时又拉了一下。 产妇半扑在绿化带上,茂密的冬青很好的缓冲了她的撞击,也因此避开了那辆失控飞驰而来的汽车。 而宁彦初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被甩到了车的侧面。 “砰 ——!!!” 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在耳边炸开。 后腰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板狠狠砸了一下,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宁彦初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似乎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女声发出尖锐的尖叫。 那声音…… 怎么有点像林思瑜?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过了很久,宁彦初缓缓睁开眼睛,又被手术室无影灯的光刺的再次闭住。 耳边是仪器的滴答声,还有医生护士急促的说话声。 她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后腰的疼痛依旧剧烈,甚至伴着木痛的电流麻感。 “醒了!病人恢复意识了!” 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凑了过来:“宁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宁彦初艰难地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发声都带着细碎的痛感。 她强撑着昏沉的意识,告诫自己保持理智和冷静,尽可能地用精准的医学表述咬牙复述症状:“后腰脊柱处…… 有尖锐痛,还伴着放射性的电流麻痛,下肢……下肢有发木感。” “我了解了,” 医生说,“你伤到了后腰,我们已经给你做了初步检查和处理。现在需要尽快安排手术,但具体的手术方案,还需要你和宋医生一起确认。” 宁彦初愣了一下。 宋医生? 宋辞? 他不是在做手术吗?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宋辞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一身手术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此刻红得吓人,布满血丝,眼神的情绪十分浓烈,翻涌着心疼、愤怒和深深的恐惧。 看到宁彦初醒着,他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了一点。 “宁彦初。” 他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感觉怎么样?意识清醒?” 宁彦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发出一点声音:“那个……孕妇?” “孕妇没有任何问题,就是受到了一点惊吓。”宋辞听懂了她的问题,言简意赅,听不出情绪。 宁彦初闭了闭眼睛,也许是因为安心也可能是因为疼痛,几秒后她又睁开了眼睛,看下宋辞,嘴唇微启,还没有发出声音。 宋辞像是知道对方要问什么直接说:“我那边手术做完了。”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上前:“宋医生,这是初步检查结果。病人后腰有挫伤,疑似椎体压缩性骨折,需要进一步确认。我们已经做了应急处理,但手术方案还需要你们一起讨论。” 宋辞接过报告,快速翻看。 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此刻克制不住微微颤抖。 看完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宁彦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彦初,我需要和你讨论手术方案。你现在能集中注意力吗?” 宁彦初费力地点了点头。 宋辞坐在她床边,拿起平板,调出影像资料,声音低沉沙哑:“你看,这里有轻微压缩,这里是软组织挫伤。我们可以选择保守治疗,也可以考虑微创手术。这方面案例你最近也接触了不少,而且这是你的身体,我需要你的意见。” 宁彦初看着屏幕上的影像,脑子虽然还很昏沉,但专业本能让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她轻声说:“…… 微创。恢复快。” 宋辞的眼神柔和了一点:“我也是这个意思。但手术风险你也知道,需要你自己确认。”他把手术同意书递过去:“这个字,你现在醒着,可以自己签。” 宁彦初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笔。 宋辞握住她的手,帮她稳住:“ 我在。你慢慢来。” 宁彦初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因为疼或者还因为更多的其他的情绪。 她用尽全身力气,在同意书上刚签下一个 “宁” 字,手腕猛地一僵,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笔尖硬生生顿在了纸上,拉出一条长痕。 “宋辞……” 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你手里…… 现在还保留着你的那个方案吗?” 宋辞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几乎是用了足足五秒,才消化了宁彦初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他猛地睁大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写满了怔然与不可置信:“你是说…… 乐乐的方案 - 2?” 宁彦初艰难地点了点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她却连眨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死死盯着宋辞:“是的…… 用医疗仓。你把那个方案转给我,直接…… 通过医疗仓操作。” 宋辞的喉头剧烈滑动了一下,口罩严密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无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和那双因极度震惊而微微颤抖的瞳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宋辞见宁彦初握着笔悬在半空,姿态坚决,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几乎是用带着哭腔的叹气口吻,声音艰涩:“彦初,你确定…… 要用自己的身体来试?” “其实……” 宁彦初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肺部的疼痛,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我一直觉得你的方案 2 没有问题,我的医疗仓核心模块也没有问题…… 我一直都有信心。但是我不能拿你和乐乐去赌…… 可是我这边,如果患者是我,主刀医生是你,你来通过医疗仓操作,那么我觉得,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完这一长串话,她的脸色因为缺氧和剧痛变得更加惨白,毫无血色。 宁彦初见宋辞还在沉默,似乎还在犹豫,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那只冰凉颤抖的手,轻轻覆盖在宋辞青筋暴起、布满冷汗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一直都在找这样一个机会,” 她轻声补充,眼神里闪烁着微光,“这对我的医疗仓很重要,对你也…… 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那一刻,宋辞感受到了手背上那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那是信任,是托付,有着把命交给他的决绝。 他闭上眼,眼睫泛起湿意,“彦初,你想过没有,腰椎,脊柱,你可能会瘫痪……” “你不会让我瘫痪。”宁彦初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宋辞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与冷静,那是属于顶尖外科医生的职业素养。 他咬牙,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好,那就尊重你的意见。我通过医疗仓模拟主刀,具体操作需要你的实验组配合,这边我们准备一下。” 宋辞说完着串又对同台的医护叮嘱:“这边需要改一下手术方案。大家抓紧布置,做好准备。” “宋大夫,急联系人呢?需要填一下。”一个小护士抬起头确认。 宋辞的目光落在表格上,眼睛像是淬了冰,他抬头看向护士,声音冷得让人不寒而栗:“手术联系人,填我。宋辞。” 第46章 护士被他的气势吓到, 连忙低头写下。 宋辞没有再看任何人,他只是紧紧握住宁彦初的手,低声说:“彦初, 你放心, 手术方案我们一起定,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宁彦初看着他, 眼角滑落一滴眼泪。她想告诉他, 她没事。可她太累了,剧痛再次袭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又昏了过去。 宋辞握着她的手, 久久没有松开,另一只手轻轻蹭了蹭宁彦初滑落到发丝的眼泪, 眉头深深的蹙起,口罩下的嘴唇煞白。 他知道, 接下来的手术,不仅是对宁彦初的考验,也是对他的考验, 更是对俩人设计的一切合作的考验。 但无论如何, 他都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绝不会。 * 这是一场注定要被载入医疗史册的手术。 脊外科宋大夫短短一周内做了两个非同凡响的手术。 一个由各路老专家支持,充分展现了技术层面的无可挑剔, 另一个则被录像全院观摩,首次和国家医学实验室最前沿的“医疗仓”人机合作的手术, 是脑力与科技的迭代传承。 无影灯的光芒惨白而刺眼,将手术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宁彦初已经被转移到了医疗仓的核心手术台上。与普通手术不同,她的四肢被柔软的固定带轻轻束缚,头部戴着布满传感器的头箍, 身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电极片。医疗仓的透明穹顶缓缓降下,将她与外界隔绝,只留下一道冰冷的玻璃屏障。 宋辞站在操作台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沉睡的宁彦初。 他第一次发现明明是他在主刀,却从未离手术台的人距离那么远。 那个倔强又坚强的女孩换上宽大裙子一样的手术服,显得人更加瘦弱,脸色苍白如纸,平日里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在眼睑下方,像是一只受伤的蝴蝶。后腰的伤口虽然经过初步处理,但渗出的血迹依然在白色的无菌单上晕染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这片创口是链接医疗仓后新增的,把人放进去之前,宋辞已经亲手给她做了几次清理。 宋辞深吸一口气,戴上了那副特制的神经交互手套。 “宋辞主刀,您好。我是第三代智能医疗模拟系统小华,医疗仓系统自检完毕,神经连接通道已建立,等待主刀指令。”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手术室内响起。 “小华”这个名字是宁彦初的父母给起的,从第二代智能医疗仓在国内面世开始,它就拥有了这个名字。初代在国外研发,并没有放置语音功能,二代是俩人回国后在国内研发出来的,宋辞记得他们讲座时专门提过取名的缘由:一方面想要开发一个华佗在世的设备,但是它势必不会超越人类也不会超越华佗,另一方面……有和中华中的华同字,希望为祖国乃至全人类医学带来更多希望。 【小华,现在我只希望你能给彦初带来更多好运与希望。】宋辞在心里默默祈祷。 医疗仓控制界面像是呼吸一样轻柔换着背景的颜色,如白银海浪流动,这是等待操作的状态。小贾和另一个男技术员就在旁边站立,俩人一身无菌服,看向了沉默而立的宋大夫。 整个实验组都因为宁彦初突然起来的受伤陷入慌乱状态,宁彦初失去意识,现在他们本能的想要依赖宋辞的判断。 宋辞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屏幕上,宁彦初的身体结构被拆解成无数个发光的数据流模型,骨骼、肌肉、血管、神经…… 纤毫毕现。 “开始吧。” 宋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起双手,指尖轻轻触碰虚拟屏幕。 这就是宁彦初坚持要用方案 -2 的原因,宋辞现在心情非常复杂,因为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给乐乐写的方案2竟然会大面积的修改运用到宁彦初自己的身上。 以往的医疗仓,是基于【症状拆分与模式匹配】核心的逻辑,这也是从初代开始忙宁彦初的父母建立的最基础的架构。 医疗仓的AI 会将患者的病情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症状标签,比如 “腰椎压缩性骨折”、“神经根水肿”、“软组织挫伤”,然后去庞大的数据库里寻找对应的治疗模式,再像拼积木一样将这些模式组合成一个综合方案。 这针对普通病例时非常有效,医疗仓数据库里多数也是这样的数据。但在高原、戈壁这样的特殊地理环境下,极端条件导致人体产生了特殊的生理代偿机制。原有的数据库大多基于平原数据,强行将高原患者的症状拆分匹配,就会出现 “水土不服”。这也是宁彦初要带着实验组一遍又一遍跑偏远地区测试的原因。 更致命的是,今年年初宁彦初团队和国外的几个大医疗系统达成了合作,引入了大量国外的医疗数据。这些数据与国内原有数据在分类标准、治疗逻辑上存在差异,AI 在试图融合这些数据时,就像是一个面对两本不同语法书的初学者,逻辑链条发生了混乱,这就是之前数据报错、方案崩溃的根本原因。 AI 是死的,它靠大量的样本,基于算法和已有的数据做概率判断。 但医生是活的。 也许这一幕早就被宁彦初的父母在很多年前预料到过,他们早早的说出了“医疗仓永远不可能代替一个好的医生”的话,但是当时并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甚至宁彦初一开始也没有想明白具体应该怎么解决更为合适。 如果底层架构和逻辑都要变,应该怎么操作?在来到医科大前,宁彦初心里有些想法没有验证也并不确定。 但是就在刚刚,宁彦初亲手将针对医疗仓逻辑修改的“手术刀”递到了宋辞手里。 宋辞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治疗模式来【重写逻辑】。 如果他这波顺利,将对医疗仓是跨越式进步,后续只需要参照这个模式获取更多的【逻辑】,就如人们会不厌其烦地“训练”AI那样,那么医疗仓才会真正变得更加智能。 宋辞这次要通过神经交互手套,将自己作为一名顶尖外科医生的临床思维、经验直觉、甚至是对患者个体的理解,直接注入医疗仓的算法核心。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手术,或者一次数据的导入,更是一次 【人类智慧对 AI 算法的降维打击与重塑】。 “定位 L1-L2 椎体,准备微创通道建立。” 宋辞沉声下令。 他的手指在虚拟空间中灵巧地舞动。在医疗仓内部,机械臂精准地复现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误差不超过 0.01 毫米。 宋辞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给别人做手术时,他可以冷静得像一块冰,每一刀下去都经过了千百次的计算,没有丝毫犹豫。 但现在,躺在里面的是宁彦初。 原本医院这边有提议让换一个医生,他作为副手支持,但被宋辞坚定地拒绝了。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可以,手术其实不复杂,主要是操控好医疗仓,提前做好各类判断…… 可她是宁彦初……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细细密密包裹了很多圈不敢公之于众的宝贝。 屏幕上,AI 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迟疑,原本流畅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卡顿,红色的警告符号一闪而过。 “宋辞!专注!” 宋辞在心里对自己怒吼。 他不能慌,手更要稳。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重新聚焦于自己为宁彦初改好的方案2上,这一步……下一步……观察数据……重新定位…… 宋辞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只剩下绝对的专注和冷静。 “清除碎骨片,注意避开神经根。” 宋辞的动作变得行云流水。他没有死板地按照 AI 推荐的路径走,而是凭借经验,选择了一条更隐蔽但创伤更小的角度。 这就是医生的价值。 AI 会告诉你哪里是安全的,但医生能通过他的专业水平和患者的情况判断出哪里是最优的。 随着手术的进行,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宋辞的每一个操作,每一次对力度的微调,每一次对出血点的预判,都被医疗仓的学习模块记录了下来。 原本混乱不堪的算法模型,在宋辞 “手把手” 的引导下,开始重新梳理逻辑。它在学习宋辞的判断方式,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要优先处理软组织?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要改变钉棒系统的植入角度? 这不再是冰冷的数据堆砌,而是有了灵魂的治疗逻辑。 “植入人工骨粉,重建椎体高度。” 机械臂精准地将骨粉注入。 就在这时,宁彦初的身体突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 宋辞眼神一晃,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瞬间要破功,双眼迸发出急切的担忧,但愣是咬起牙关,一声未吭。 操作台前的麻醉医生连忙查看数据:“宋医生,生命体征平稳,只是神经反射。” 宋辞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但握着操纵杆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他知道,宁彦初现在是清醒的,或者说是半清醒的。编辑入医疗仓的方案 2 为了保证神经反馈的实时性,麻醉深度控制得很浅。 她何尝不是在忍受着剧痛,配合他完成这场实验。 【彦初……再忍忍,我尽量的快,马上、马上就好……】宋辞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加快了手术进度,但动作依然精准得无可挑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室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宋辞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最后一枚螺钉被完美植入,复位满意,内固定牢靠。 “手术结束。”宋辞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摘下神经交互手套,双手撑在操作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手术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时间仅仅一个小时,但是宋辞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脱力和疲惫。 他转过头,透过玻璃看向医疗仓内。 透明穹顶缓缓升起。 宁彦初依然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麻醉医生上前拔管、观察,然后对着宋辞点了点头,表示一切正常。 手术室外面的那层观察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院长和一众大大小小的医生,众人欢呼庆贺和讨论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厚重的玻璃墙幕奔涌进来。 宋辞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宁彦初的手背上,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弱温度,他扶着医疗仓的边框,眼眶瞬间红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手术的成功。 这是医疗仓从 【辅助工具】向【超级医生】跨越的里程碑。 控制界面闪过一行绿色的字体:【治疗数据上传成功。恭喜主刀,完成全部操作。】 宋辞的每一个操作逻辑,都已经被医疗仓完美吸收。结合之前乐乐的治疗数据,医疗仓的数据库终于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它学会了像“宋大夫”这样的优秀的医生一样思考,学会了在复杂的病例中寻找最优解。 而这一切,是宁彦初用自己的身体,用她对宋辞无条件的信任,换来的。 “谢谢你,彦初。” 宋辞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谢谢你信我。” 这一刻,手术室外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手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台刚刚见证了奇迹的医疗仓—— 作者有话说:依旧,治疗参考了百度询问了豆包Deepseek工具。如有雷同,只为情节没有别的意思。 第47章 宁彦初再次醒来时, 视野里漫开一片柔和的蓝光,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医疗仓运行时的光线。只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以现在这样的角度,这样的身份亲身在里面体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却被医疗仓特有的清冽气息中和, 并不刺鼻。这是医疗仓加氧放大循环系统营造的康复环境, 最早这个设定出现在宋辞写给小患者乐乐的方案-2里, 看得出来, 所有能平移的东西都被宋辞平移到了宁彦初这里。 后腰没有预想中尖锐的疼痛,只有一丝轻微的木感, 显然是医疗仓持续注入的精准计量麻醉在发挥作用。连嘴角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感,这细微的护理细节, 也出自她亲手研发的医疗仓。 此刻宁彦初才切身感受到,这台机器试验运行这么久, 已经能很好地承接术后治疗与康复,同时作为一个无形的护工, 对舱内患者进行着360度无死角的细致照料,这点她一直有设计其中,一并编写在程序里, 但是在临床测试使用时, 他们团队和医院会将更多的关注点放在治疗层面,在术后康复环节大多数人并不关注, 收到的细节反馈也并不多。 她有些好奇的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丝轻微的电流感。 按照之前的设定, 如果她苏醒,外面的人应该会从控制面板看到…… 就是不知道谁会在外面? 宁彦初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期待。 下一秒,医疗仓的透明舱盖便缓缓升起,映入眼帘的, 是宋辞带着明显疲惫却依旧英俊的脸。 他眼底青黑,穿了件浅灰色T恤,外面,外面没穿白大褂,裸露的手臂线条流畅,青筋凸起又透着几分苍白。 宋辞正半倚在医疗仓旁的操作台前,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上,自然不会错过她的苏醒以及小动作。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底却在看清她睁眼的瞬间,骤然亮起细碎的光。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飞快扫过屏幕上的各项体征数据,确认所有指标都平稳后,才俯身看向她,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宁彦初眨了眨眼,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还有点懵……这是……” 她艰难转动头,缓缓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房间,窗帘没拉,窗外已是一片浓黑的夜色。现在墙边放满了宁彦初熟悉的仪器和设备。 “你还在医院。这是一间单人病房,而你此刻躺在你的‘宝贝’里。我们把它连主机一起搬来了。”宋辞轻笑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的触感轻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宁彦初被宋辞珍视的动作搞得眨了眨眼睛。 “你这么是什么眼神?”宋辞有些失笑,他自上而下俯视着宁彦初,并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宁彦初用现在不够灵光的大脑思索几秒,小声简单回答:“不太习惯你突然这样……” 宋辞顿了顿,轻微又悠长地叹了口气,“那就努力习惯吧……按我们之前定好的方案,术前、术中到术后康复,全程都依托你的医疗仓完成。不过……” 宋辞继续说起了治疗,没再响应宁彦初的打岔,“因为医疗仓的部分功能还会持续对接乐乐那边的术后康复情况,虽然已经做好了分区,你们之间不会影响。保险起见,贾舒然建议从中心再抽调一个医疗仓过来,你如果觉得可以,我可以帮你和她说一声。” 宁彦初这才缓过神,努力告诫自己忽略宋辞那句“那就努力习惯”到底蕴含什么深意,恍然想起术前两人敲定的手术方案,是她坚持要求,将所有治疗环节都交给医疗仓。 宋辞见她短暂怔愣,误以为她在担心他们对医疗仓的操作,哑着嗓子补充:“我让贾舒然他们先回去了,他们守到十一点才走,明早会来替我。放心,医疗仓的所有参数,都是我们一起调试确认的。” 宁彦初回神道:“可以直接再调一个医疗仓过来,乐乐那边也需要核心模块使用,虽然单个医疗仓核心系统支持同时接入3个不同患者,但是分开还是方便点,尤其是我在使用主机,肯定会影响乐乐那边的算力……” 她这段话说的很慢,声音滞涩,她说到算力时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问道:“对了,现在几点了?” 宋辞了然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宁彦初立刻蹙起眉,嘴还没张开,就被宋辞抢先:“我刚已经歇过一会儿了,他们在的时候,我也吃过东西了。” 他似是看穿了她的顾虑,补充道,“我这边没事。医疗仓定时输入营养,你现在应该不会觉得饿。” 宋辞没有打算和任何人说短短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他是怎么从兵荒马乱中挺过来的。 面上看,宋辞完全遵照了宁彦初的要求,将核心治疗与康复全权交付给医疗仓。可这其中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交付”背后是他做到极致的部署与安排。 从宁彦初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敢放松一分一秒,立刻着手细化术后恢复安排。只因患者是宁彦初,他本就带着200%的私心与上心,如今还要将她的医疗仓正式纳入康复流程,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手术后的整整一个下午,他把自己关在宁彦初的实验室里,强迫自己专注,将她过往所有的实验数据、医疗仓的运行日志,连同这次手术的详细报告,逐字逐句梳理、反复推演。他要做的,不仅是确保医疗仓的功能能精准辅助她恢复,更要规避任何可能让她产生不适的参数设置,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风险,都要彻底排除。 “你的术后恢复方案,其实做了些微调。”宋辞指了指医疗仓的主控屏幕,“我知道你信得过自己的技术,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身体。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得听我的。” 宁彦初望着他,眼底闪过惊讶,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医疗仓操作有多复杂、参数有多繁琐,要完全掌握并制定出精准的恢复方案,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与精力。 但是……什么叫“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身体”?! “先喝水。”宋辞端来一杯温水,上面插了一根吸管,“医疗仓虽能维持恒温恒湿,但作为医生我还是要鼓励患者在可控情况下主动活动,这样也有助于各项生理机能恢复。保持小口抿就行……” 她鼓起腮帮轻嘬了一口,湿润的触感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宁彦初舒服地眯了眯眼。她凝视着宋辞专注的侧脸,暖流顺着心底缓缓蔓延。 现在回忆起来,在她有记忆以来,每次遭遇挫折或者脆弱的时候,宋辞好像都在,从小小一个到现在大大一只,永远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明明比她小,却好像总能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宋辞。”她轻声唤他,“谢谢你啊。” 宋辞抬眼,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心底的疲惫仿佛被瞬间抚平。 他放下水杯,手指尖轻轻触碰她露在外的指尖,没有十指相扣,却好像也能传递温度。 宁彦初感受着指尖的触感,不露声色。 宋辞看着控制面板上她扬起还在持续跳动的血压和心跳数据,微微勾起嘴角,“别说傻话了,好好休息,早点康复就是对我也是对你项目的最大支持。”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音顿了顿,语气忽然又变得严肃:“不过彦初,恢复过程可能会有点枯燥。医疗仓会实时监测你的身体数据,我也会根据数据随时调整方案。所以,你得乖乖配合我,不许固执,不许偷懒,更不许胡思乱想。”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宁彦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轻轻点头:“好,听你的。不过你是不是可以去睡——” 宁彦初还没有说完,宋辞先伸出一只手指,宁彦初会意,抿住嘴巴。 得到她的承诺,宋辞紧绷的嘴角才缓缓舒展,露出一抹浅淡的笑。他俯身替她理了理身上接驳的接触线,目光再次锁定屏幕。夜色漫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却坚定的轮廓。 “闭眼睡儿。听话。” 病房里很静,只有医疗仓指示灯规律闪烁的微光,与屏幕上数据跳动的细微声响。宋辞坐在一旁,目光在数据与她的脸庞间来回切换,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 * 手术恢复的日子里,宁彦初并没有像自己设想的那样,整日整夜地待在医疗仓里,当一个无聊又脆弱的玻璃娃娃。 和许多做完脊柱手术的病人一样,她也需要循序渐进的活动与适应。于是,医疗仓不再是她唯一的 “栖息地”,更多时候,她会被安置在一张特制的轮椅上。轮椅靠背贴合她的脊柱弧度,扶手处嵌着柔软的软垫,身下铺着减压坐垫。 轮椅是小贾给宁彦初推过来的,上面印着国家医学研究中心的logo。 “所里知道您受伤后,上下都特别担心。” 小贾一边帮宁彦初整理轮椅扶手上的线路,一边笑着说,“不仅额外批了一大笔专项经费,还特意把罗教授团队研发的这款定制轮椅送了过来。不过这轮椅一到,宋大夫就先拿去了,连着熬了两个晚上,专门跟您的医疗仓做匹配调试,费了老大劲才弄好呢。” 小贾说起宋辞时,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赞许 ,当初生日会上惊鸿一瞥的帅弟弟,如今在她眼里早已是成熟稳重、医术精湛的宋大夫,滤镜厚得不像话。 宋辞对轮椅的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复调试,本来计划第一时间给宁彦初推过来让好好用用,结果那时候被临时安排了一场手术,只好拜托小贾去送货上门。 而此刻,宁彦初的后腰贴着一块轻薄的监测贴片,连接着一根细细的数据线,线的另一端插在轮椅扶手上的接口里。接口旁是一块小型显示屏,实时跳动着她的心率、呼吸频率和脊柱压力数据。只要数据出现一丝异常,轮椅会自动发出提示音,医疗仓也会同步记录,方便宋辞随时查看。 “这样既保证安全,又能让你活动活动。” 宋辞第一次把她从医疗仓里抱出来,放进轮椅时,语气很平静,却目光闪烁,掩不住眼底的紧张,“你要是觉得累,随时告诉我,我们立刻回去。” 宁彦初看着他束手束脚的样子,和刚才她在走廊看到他指挥实习医生雷厉风行的模样判若两人,忍不住笑:“我又不是瓷娃娃。” “你比瓷娃娃还珍贵。” 宋辞低声嘟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被她听见,却又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 于是,医院的走廊里,偶尔会出现这样一幕: 宁彦初坐在轮椅上,身上连着细细的观察线,神情依旧清冷,宽大的病号服下是掩盖不住的纤细,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病后的苍白与柔和。宋辞推着她,步伐不快,每走几步就会侧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不适。 她现在去实验室,是为了处理一些紧急的数据和邮件。 宋辞原本不同意:“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 “我躺着反而睡不着。” 宁彦初抬眼看他,眼神很认真,“有些数据只有我能处理,早一点做完,对乐乐的后续治疗也有帮助。” 宋大夫陷入沉默,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宁彦初一双大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一身白大褂的宋辞,语调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扬,竟然有一丝丝撒娇的意味:“而且长期躺着,我的后腰总感觉很奇怪。” “哪里奇怪?” 宋辞目光微闪,声音一下子就紧了,推着轮椅的手也不自觉放慢,“疼?麻?还是有刺痛感?” 他的视线已经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后腰的位置,像是隔着衣服也能看到伤口。 宁彦初被他这副紧张的样子逗得心里一软,却还是老实回答:“不是疼,就是…… 有点发沉,像压着什么东西。坐着反而舒服些。” 宋辞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意思是症状描述还是在胡搅蛮缠。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那就坐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但我必须在旁边。” 宁彦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轻 “嗯” 了一声。 于是,实验室里又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 宁彦初坐在轮椅上,面前是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得很轻,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却依旧精准。宋辞则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目光时不时从她的侧脸移到她扶手上的监测屏,确认数据平稳后,才会放心地低头处理自己的病历。 偶尔,宁彦初会因为久坐而微微蹙眉,宋辞立刻就会察觉:“累了?” “有一点。” 她如实回答。 “那就先到这儿。” 他合上自己的电脑,起身,“回病房。” “我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我说,回病房。” 宋辞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俯身,替她合上电脑,动作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顺手拿走了她的鼠标,“听话。” 宁彦初瞪着被宋辞抓住的手,心跳骤然加速,嘴唇嗫嚅半天,故作镇定地抬头斜眼瞅宋辞:“宋大夫。” “嗯?”宋辞手指在宁彦初手背短暂停留,她手背细糯的触感还在指尖。 “你今天没有手术吗?”宁彦初问。 “没有。”宋辞回答得十分坦然。 “……我刚去卫生间时在走廊碰到了周大夫。” 宋辞喷了口鼻息,算是回应。 “他说你今天把两台手术都甩给他了,他要死了。”宁彦初撇着一边嘴角语气略带嫌弃,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 宋辞瞅着宁彦初的表情,很想笑又生生忍住了,他发现宁彦初自打来了医院以后,整个人在工作和生活上灵动了许多,像是恢复了不少活力,仿佛能看到一些小时候的影子。 那也是宋辞记忆里最鲜活、最珍视的一部分。 宋辞歪嘴一笑,“老周的能量和潜力远不止于此,给他的都是最简单的手术,我们都相信他游刃有余。” 俩人就这么一路插科打诨着往外走,走廊里偶尔有医生护士经过,看见这一幕都忍不住偷偷交换眼神。可想而知最近论坛上又会掀起怎样的热评。 宁彦初被他逗得心情也好了不少,连带着后腰那点不适感都淡了些。 她侧头看他,忽然觉得,如果能被他一直这样推着,俩人说着话,那走廊再长些也挺好的…… 至于那些实验数据,先等等,好像也不是不行。 * “宁专家。”这时一道女声突然在走廊拐弯处传来,熟悉的声音让正在闲谈的俩人皆是一愣。 第48章 走廊尽头的灯光下, 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 她今天一反往日花枝招展的模样,打扮得甚至称得上朴素,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简单的圆领恤, 下身是条九分裤, 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和平底鞋。头发被利落地梳成一个马尾辫, 脸上妆容很淡。 这样的林思瑜, 和宁彦初印象中那个总是妆容精致、衣着亮眼的小公主形象判若两人, 以至于宁彦初第一眼竟有些没认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林思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走近才发现脸色不是很好,她目光直直落在宁彦初身上, 又不着痕迹地扫过宋辞,语气算得上怯懦地轻道了一声“宋大夫好。”便匆匆移开目光, 最后目光还是回到宁彦初脸上:“听说您醒了,还能下床活动了, 特意过来看看您。” 从未有过的尊敬语气,从现在的“您”到一声接着一声的“宁专家”的称呼,而不是往常的“宁姐”, 让宁彦初轻轻挑起了眉, 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反而是把脸转向了宋辞。 【你打她了?】宁彦初大大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 【没有, 你想多了。】宋辞眉宇间是一闪而过的不耐和淡淡的无语。 林思瑜有些尴尬,态度也还算坦诚, “其实是来和您道谢的……我想那天具体情况,您应该也知道了,那个撞您的人,是我们科的患者……” “道谢不必了。以后看好自己的患者, 处理好自己的情绪,该说的我都说过,林大夫也是聪明的人。”不等宁彦初说什么,宋辞直接截断了林思瑜的话,冷淡道。 林思瑜说的这话还是有所保留了,但是有一点她倒是判断的准确,那天车祸前因后果、具体情况其实宁彦初从能坐轮椅之后,就基本都了解了。 尤其是一天前,她破天荒还收到了一面锦旗。 大概宁彦初自己也没有想到,来医院寻求合作的自己,也能像医生一样收到一面货真价实的锦旗。上一次见到这个东西还是在宋辞他们的办公室,墙上层层叠叠地挂了一堆,看起来很是壮观。 不过,这面锦旗的内容倒和医院里常见的 “妙手回春”“仁心仁术” 不太一样。 红底上,四个烫金大字 ——【见义勇为】 下面一行小字:赠:国家医学研究所 宁彦初专家。 那天场面还在眼前。 家属找到她时,她刚从医疗仓里做完康复出来。一个年轻的圆脸男人手里捧着这面锦旗,身边跟着两位老人,一进门看到身上连着密密麻麻接触线的宁彦初,就先红了眼眶。 “宁专家,真的谢谢您…… 要不是您,我们家…… 我们家真的不敢想。” 男人说话有点哽咽,把锦旗双手递过来,“我们从医生那里了解到,您是国家医学研究所的专家,特别厉害,还这么年轻,一个人带着一个实验团队。听说您因为救我们,被车撞到,还做了手术…… 我们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男人缓了缓,接着说道:“我们也不敢给您添麻烦,不知道能帮您做点什么,我们冒昧地联系了医院找到了您的单位,还写了一封感谢信……但是这些都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激。” 老人跟在旁边,也不停道谢:“宁专家,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儿媳妇肚子里怀的宝宝真的很不容易,为了这个孩子,吃了不少苦,一直打针吃药,好不容易这次终于有了好消息,下个月就要生了,我们知道以后都要吓死了……我们都想好了,以后孩子出生了,取个小名叫‘念念’,就是想让孩子一直记住您的恩情。” 当时宋辞正好在病房里,帮她复合医疗仓的康复参数,顺便调试轮椅。在听到“念念”这个名字时,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大概是觉得这“念”字选得巧妙,明明和“宁彦初”三个字没有直白的关联,可反复念几遍,又莫名觉得和她的名字格外契合。 他看向宁彦初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藏着细碎的笑意。 宁彦初常年待在实验室里,打交道的不是冰冷的仪器就是繁杂的数据,人际关系极其简单,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眼前三人红着眼眶鞠躬道谢的模样,又盯着那面鲜红的锦旗,她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脸颊悄悄泛起热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可话到嘴边,却被男人真挚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求助地看向宋辞,见对方抱着手臂微笑点头,只能僵硬地接过锦旗。 指尖触到缎面粗糙又温热的质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窘迫,也有动容。 “您……不用这样。”宁彦初的声音有些发紧,难得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幸好你们都没事。” “这对您来说是小事,对我们家来说却是天大的事啊!”一旁的老爷爷接过话头,语气格外郑重,跟着就要鞠躬,“宁专家,您是个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祝您早日康复!” 宋辞见状,适时走上前,拦住了老人的动作,替她解了围:“谢谢你们的心意,她现在还需要休息,我送你们出去吧。”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感,家属瞬间领会。 等家属走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宁彦初还捧着那面锦旗,坐在轮椅上,神情有些茫然又有些恍惚。 宋辞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怀里的锦旗,笑着调侃道:“宁专家,恭喜啊,喜提人生第一面‘见义勇为’锦旗。” 宁彦初抬头看他,脸颊还带着薄红红:“这个……怎么办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挂起来啊。”宋辞指了指实验室空白的墙面,“这可是实打实的荣誉,人家一家子专门送来的。” 小贾他们正好推门进来,看到宁彦初手里的锦旗,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得像看到什么稀世珍宝。 “哇!宁组!您这是……” 小贾冲过来,围着锦旗转了两圈,“这也太酷了吧!‘见义勇为’!我们实验室终于也有一面锦旗了!” 其他几个同事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夸宁彦初厉害。 “必须挂起来!挂在实验室最显眼的位置!” “对对对!以后谁来我们实验室都能看到!等合作结束了带回去,挂宁组办公室。” 宁彦初还没来得及开口说 “不用了”,锦旗已经被他们热情地接过去,动作迅速地找钉子、量位置,一气呵成。 下一秒,那面鲜红的锦旗就稳稳当当地挂在了实验室正对着门的墙上。 红底金字,在白色的实验墙面前格外显眼。 宁彦初仰起头:“……” 她嘴巴开合,最终还是把那句 “其实没必要” 咽了回去,她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眉眼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算了,他们高兴就好。 等小贾他们闹够了,各自散开去忙自己的事,宋辞才走到宁彦初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那个撞你的人,叫王文忠,当时第一时间就被控制起来了。” 宁彦初正看着墙上的锦旗出神,听到这句话,转过头看向他,表情十分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车子出问题了吗?” 她问。 宋辞目光微闪,摇了摇头,宁彦初的善良就是,即便自己已经这样的情况,还是会希望大家其实都不是出自恶意。 宋辞的眼神里闪过心疼,又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迅速覆盖,“后面警察来调查,调取了监控,也已经排除了车辆故障的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个人…… 也是我们院的患者。” 宁彦初轻轻蹙眉,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名患者家里最近遭遇了一些变故,情绪一直不太稳定,他的身体情况医院建议住院观察,他本身就不太乐意。住院期间,又因为治疗方案的问题,和医生产生了比较大的矛盾。” 宋辞的语气很淡,却能听出压抑的怒意,“警察那边的初步判断是,他当时从住院部冲了出来,情绪失控,开车出地库,突然把怨气发泄到了路人身上。” 说到这里,他看了宁彦初一眼,补充了一句:“具体的情况,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宁彦初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 “哦”了一声,才慢吞吞道:“那幸亏我在,不然对孕妇一家真的是无妄之灾。” 宋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宁彦初垂着眼睫,像是在思考什么。就在他以为她已经不再感兴趣这个话题时,却听见她轻声问:“他得了什么病?” “主动脉夹层合并室间隔缺损。” 宋辞报出一串心外科的专业术语,见宁彦初听到后,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显然没完全听懂,便又补充了一句,“隶属于心外的急症,这种病日常不明显,突发风险性很高。” 宁彦初的指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轻声道:“心外啊……” 她没再多说,可那语气里的微妙,宋辞却捕捉到了,像是在肯定她的想法,语气不满里带着无奈:“主治医生是林思瑜的导师,据说……那天那个患者最后在病房见到的人是受命来巡房的林大夫。” 【那真是……巧了。】宁彦初嘴角抽了抽,忽然想起自己被撞当时好像是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尖 叫,那应该,也不会是幻觉了。 * 时间回到现在。 林思瑜的话被宋辞打断,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肩膀。那一瞬间,她看向宋辞的眼神里,全然没了往日的迷恋与暧昧,只剩下纯粹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惧。 或者,也可能是这次的恶性事件,终于让她吸取了教训,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她迅速红了眼眶,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起来竟有了几分楚楚可怜。 “对不起…… 宁专家,真的对不起。” 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王文忠会这样。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和他吵起来的…… 我只是觉得他态度不好,多说了两句,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冲动,我追出去就看到……真的太可怕了……” “好了。” 宁彦初温和地截断了林思瑜的话,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林思瑜瞬间像是被哽住,不敢出大气。 宁彦初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思瑜挂满泪珠的脸上,继续道:“具体情况我确实了解了一些。出现这样的事,我们谁也预料不到。把所有责任全都怪在你身上,确实没有必要。” 这句话戳断了林思瑜某根紧绷的神经。 她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大概是宁彦初的宽容,让她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断了,也让她觉得更加羞愧难当。 “这些天我一直都想来,但是我不敢来……” 林思瑜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说,“导师很生气…… 谷师兄也让我收敛一下自己,在科室待着不要出来。我家长也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们很严厉地批评了我,说之前也许是他们欠考虑,已经在考虑把我接回去,换一个工作…… 我真的很舍不得,我其实是喜欢做医生的…… 我从小都想像我家里人那样,成为一名好医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他会那样,那天我真的就是觉得他态度莫名其妙,多说了两句……” “好了,林大夫。” 宋辞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林思瑜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闭住了嘴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流露出半点委屈,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宁彦初看了宋辞一眼,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白大褂袖口,示意他别太严厉。 宋辞身形微顿,他垂下眼眸看着宁彦初纤细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袖口,表情忽然松了。 宁彦初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林思瑜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严肃:“但是,就像我上次和你说的,林大夫,希望这件事能给你带来一些思考。”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互相摩挲,一字一句地说道:“作为医生,其实本身的职责和担子都很重。很多时候,一个很小的举动,或者一个不经意的选择,都可能在患者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就像是宋辞,你看他好像一直很对谁都很冷淡,但是其实他年轻的时候脾气也是爆的,但是我在医院这么久,看着他每天面对各色病患,即便各方面压力很大,情绪一直都是稳定的。” 宋辞看着宁彦初,抬起一边眉毛。 他从没想过宁彦初竟然会这样“理解”或者“了解”自己。 宁彦初浑然未觉,“我们面对的不仅是病,更是人。如果真的选择当一名医生,一定要学会控制情绪,学会换位思考,有时候比单纯的医术更重要。” 林思瑜低着头,听得很认真,眼泪渐渐止住了。 “我知道了…… 谢谢宁专家。”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却多了几分真诚,“我会好好反思的。” 林思瑜小跑着离开的时候,甚至不敢多看宋辞一眼,只是对着宁彦初的方向微微欠身,便一溜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宁彦初,我什么时候脾气爆了?还有什么叫年轻的时候?” “宋辞,你把人小姑娘怎么了?” 俩人看着林思瑜消失的方向,同时开口向对方提问,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顿住。 第49章 空气安静了一秒。 宁彦初抬眼瞥他, 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你忘了你上大学那会儿?那阵儿我状态不好,你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我们学校,把我从宿舍或者实验室里薅出去跑步、打网球。有一次晚上, 在网球场……” 宋辞的表情随着她的话几经变化, 从回忆到心虚, 最后陷入了沉默:“……” “你还把我们学校网球场的裁判椅给踹碎了。” 宁彦初看着他那副样子, 嘴角弧度更大了, “第二天球场就挂了通知,说禁止破坏公物, 违者发现罚款。我当时看到那个通知,第一反应就知道说的是我们。” 宋辞难得地语塞了一下, 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高挺的鼻子,试图掩饰那点心虚。 “那是意外。” 他硬着头皮辩解, 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是那群人欠抽。我教你打网球, 他们一群狗东西在旁边指指点点,眼神不怀好意。要不是他们跑得快……” 说到这里,他迎上宁彦初那双眨了眨的眼睛。她的目光纯粹而透彻, 带着一丝探究。 宋辞尖尖的喉结滚了滚, 立刻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我会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顿了顿, 他大概是觉得刚才那句 “年轻的时候” 听着有点刺耳,又立刻纠正:“而且我现在也年轻的。” 宁彦初看着他, 眼底笑意更深,“所以我说你年轻的时候脾气爆,有问题吗?” * 父母意外去世后宁彦初短暂调整后就回到了学校,将自己的研究方向换成了父母的医疗仓, 心里憋着一口气要研究明白,给父母正名。每天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和宿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宋辞担心宁彦初,平时她微信不回,电话不怎么接,叫也叫不出来,就连遛毛豆也不再积极,他实在找不到好的理由,奈何自己医学生课业也很忙,突然有一天急了,大晚上从临床楼出来直接自行车骑到了宁彦初的宿舍楼下,给她寝室的室友打电话,叫她让宁彦初下来,记得换一身运动服。 宋辞站在宿舍楼下,白大褂脱下被扔在了车筐里,头发毛刺刺地竖在头顶,扶着车把的手的胳膊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年轻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看着宁彦初慢慢悠悠从宿舍楼出来,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语气平直,不由分说道:“走,跟我去操场。” 宁彦初被室友劝下楼,皱紧眉,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去操场干什么?不去。还有东西没做完呢。” “你那些实验什么时候都能处理,但是身体不能这么耗了。”宋辞上前一步,挡住她的退路,语气依旧生硬,“莉莉姐说昨天院里体检,你等着抽血低血糖差点晕倒在校医院,然后查出来你贫血。” “莉莉这个叛徒,怎么什么都说……你俩是怎么加上微信的?”宁彦初小声嘟囔。 龚莉莉是宁彦初的室友,自从不知道宋辞怎么加到她的微信之后,宁彦初就感觉自己简直毫无隐私可言,真的很是崩溃。 宋辞才不管宁彦初的小声抱怨,他上下打量着她的细胳膊细腿,拧起眉头 ,“以后晚上你腾出一个小时和我运动。今天去跑步,我跑两圈,你快走一圈。就一圈,也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宋辞,我的身体什么样我心里清楚,要是真的出问题我会去医院的。”宁彦初试图拉开距离,背着手后撤半步,“而且你们学校骑车过来得40分钟吧,你学业够忙了,真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你说了不算。”宋辞哼笑一声,“宁彦初,全世界最不在意你身体的人就是你自己了……你要是清楚自己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清楚自己一周瘦了五斤?再这样下去,不等你研究出医疗仓,先把自己熬垮在实验室里。” 宁彦初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点委屈又硬邦邦的话:“你对姐姐就这个态度?” “态度?” 宋辞挑眉,语气冷飕飕的,半点情面没留,“你还好意思提态度?就你现在这作息,比小学生还离谱,快点麻利儿上车,有你挣扎这个功 夫咱们已经到了。” 话音落下,宋辞长腿一迈先蹬上了自行车,拨动了车铃两声,对着宁彦初抬了抬下巴。 宁彦初抬眼瞪他,眼底满是愠怒,却又透着一丝无力:“简直不可理喻。” 宋辞依旧养着下巴,用眼神催促宁彦初赶紧的,不要墨迹。 两人对峙了几秒,空气都透着僵硬。宁彦初知道宋辞的性子,一旦执拗起来,说到做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就十分钟。走不完我也要回去。正跑数据呢……” “可以。”宋辞点头,语气依旧没缓和,“但必须走完。我跑我的,你走你的,互不干扰。” 宁彦初挣扎无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迈开脚爬上了宋辞的车后座。 自行车后座很硬,大概是因为还在鼓气,宁彦初坐上去时,刻意和宋辞保持了一点距离,双手抓着后座的边缘,就是不肯抓宋辞的衣服,指尖被压得泛白。 宋辞骑车很稳,却也很快,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自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到了操场,宋辞率先下车,把自行车停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了宁彦初一眼,意思很明显。 宁彦初慢慢从后座下来,脚刚落地,还有点发虚。她没看宋辞,径直走向跑道,步伐缓慢却坚定。宋辞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等她走到跑道起点,他便迈开脚步跑了起来。 已经过了晚锻炼的时间,操场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了,很安静,只有宋辞跑步的脚步声,和宁彦初缓慢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两人一个在前跑,一个在后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全程没说一句话,连眼神都没往对方身上瞟,空气硬硬梆梆的,大夏天愣是感觉能冻成冰。 宁彦初才走了半圈,就开始喘粗气,腰腹处还隐隐传来一阵拉扯般的疼。她知道自己大概是岔气了,下意识地想停下揉一揉,可一想到宋辞刚才那牛气哄哄的语气,还有跑过身边时那瞥过来的、带着点 “挑衅” 的眼神,一股倔脾气就上来了,偏不认输。 接着走! 宁彦初也知道宋辞明明是为她好……可说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她比他大四岁,从小到大都是他姐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家伙反倒越来越不客气,动不动就 “教育” 她,或者像今天这样擅作主张,霸道固执,完全没了小时候跟在她身后、软乎乎叫 “姐姐” 的小皮猴子模样。 小男孩就是越大越不可爱,真的是真理。 宁彦初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委屈。腰腹的疼随着每一步走动愈发清晰,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宋辞跑完第一圈,经过宁彦初身边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半秒。他侧眼扫过去,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半点血色,眉头狠狠蹙了一下,但看到对方目不斜视的状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加快了两步,跑完剩下的半圈后,第二圈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宁彦初的方向瞟。 终于,宁彦初挪完了一圈。她再也撑不住,扶着看台的栏杆就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腰腹处的岔气疼让她直冒冷汗。 宋辞刚好跑完第二圈,快步走过来,手里递过一瓶水,“现在不要喝,一会儿缓好了喝点水。” 宁彦初接过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岔气的疼让她连拧瓶盖的力气都没有,可她偏要跟宋辞赌气,咬着牙硬撑,就是不开口求他帮忙。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未散的疼意和明显的疏离,哑着嗓子问:“现在,可以回去了?” “嗯。”宋辞看了一眼没动的水,伸手想要给拧,宁彦初抬起手避开,便只好点头,转身走向自行车,“我送你回去。” 又是一路无话。到了宿舍楼下,宁彦初下车,把没动的水瓶还给宋辞,语气还是气呼呼的:“谢谢。” “明天同一时间,楼下等你。”宋辞没接水瓶,只是丢下一句话,转身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宁彦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捏着矿泉水,无比窝囊的走回了寝室,思来想去,别的也做不了,她决定先去威胁一下同寝室的龚莉莉,以后坚决不允许告密。 就这样,宁彦初被宋辞雷打不动的遛了小半个月,从春天遛到初夏,她也没有再那么排斥,甚至主动和宋辞商量起运动的时间安排。 某个下午,刚从课堂走出来准备去食堂随便应付两口的她收到了宋辞的微信: 宋辞:「下课了?」 宁彦初:「嗯嗯。」 宋辞:「今天和我去个地方?我开我爸的车了,很快,不耽误时间。」 宁彦初:「去哪儿?」 宋辞:「发个你的定位。」 宁彦初:「先说去哪儿。」 宋辞:「陪我去给网球拍换个线。」 宁彦初:「我又不会网球,干嘛要拉我去。」 宋辞:「快发定位,换了线今晚就不跑步了。」 宁彦初对着手机屏幕纠结了好一会儿,指尖在输入框上悬停半天,最终还是妥协了,说不清是被宋辞那句 “晚上不用跑步” 刚好戳中了,还是实在拗不过他的固执,她认命似的把食堂的定位发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食堂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宁彦初抬眼望去,就见宋辞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衣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他毫不在意周遭小姑娘们偷偷打量的目光,大剌剌迈着长腿径直走来,到了桌前也没立刻坐下,反倒半靠在旁边的水泥柱子上,姿态随性又带点张扬。 “学姐,借下饭卡。” 他抬手把脸上的墨镜推到头顶,露出英俊的脸和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熟稔的狡黠,那股漫不经心的痞痞坏样,瞬间收获了周遭女学生小范围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那一瞬间,宁彦初的心跳莫名顿了一下。 阳光透过门缝儿洒进来,眼前这张带着笑意的脸,还有这句熟稔的 “借下饭卡”,竟和很多年前高中教室门口的一幕完美重合。 她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平淡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脱口而出:“你又要去买绿豆沙?”—— 作者有话说:提示:疲劳情况下不要使劲儿跑步。 第50章 “喝什么绿豆沙。” 宋辞皱皱鼻子, 语气理直气壮得理所当然,“请我吃饭。” 宁彦初简直被他气笑了,放下筷子抱臂看着他:“这位同学,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陪你去给网球拍换线, 耽误我半天实验时间, 到头来还要我请你吃饭?” “快点快点, 饭卡拿来。” 宋辞根本不接她的话茬, 两步就跨到了桌前。周遭几道好奇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他却毫不在意。宁彦初有点尴尬, 她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抿住嘴角没做声。 宋辞见状, 突然伸手拉住了宁彦初的袖口,几秒后, 语气陡然变软,还带着点刻意的拖腔, 像极了小时候求她办事的模样:“姐姐~快点给我饭卡!” 宁彦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刚想把手抽回来, 就听见宋辞用那足以让大半个 食堂安静凝滞几秒的声音继续说:“弟弟饿饿, 想吃大排饭饭。姐姐请弟弟吃好不好 ——” 他尾音拉得长长的,带着点甜腻的撒娇意味, 震得宁彦初耳朵一阵发麻,被雷劈了般连带着脸颊都莫名发烫。 周围的骚动瞬间呈几何倍数放大, 细碎的惊呼和憋笑此起彼伏,她甚至隐约听见不远处有人压低声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不行来刷我的吧!弟弟……” 宁彦初的眼皮突突直跳,感觉自己的脸都要丢尽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 从口袋里摸出饭卡塞进宋辞手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去买!买完速速消失!” 宋辞捏着饭卡,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卡面,发出 “哒哒” 的清脆响声。他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撒娇的语气半点没改,还对着宁彦初比了个口型:“谢谢姐姐,比心~” 说完,他揣着饭卡,迈着长腿悠哉悠哉地走向打饭窗口,留下宁彦初一个人对着面前没动几口的餐盘,在满食堂若有似无的注视下,原地石化成一尊雕像。 * 宋辞开着宋教授的大众越野,载着宁彦初一路往体育大学附近的运动商店驶去。车窗半降,春末的风吹进来,他戴着墨镜,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好心情藏都藏不住。 车子稳稳停在商店门口,宋辞熟门熟路地推门下车,跟迎出来的店长笑着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往里走。宁彦初跟在他身后,还没反应过来,就有店员热情地迎了上来:“小哥,您要的男款球拍已经缠好线了,女款的我们按您的要求挑了几款,就等这位美女来试了。” 宁彦初这才后知后觉,宋辞带她来这儿,是要给她也买个网球拍。 她顿时皱起眉,拉了拉宋辞的袖子:“我说过我不要,我根本不会打,也懒得学这些。” “试试就会了,不难。” 宋辞压根没接她的话,拉着她走到陈列球拍的货架前,目光扫过几款女款球拍,最终落在一支马卡龙蓝色的球拍上,“这个颜色挺适合你。” 那球拍确实漂亮,淡蓝色的拍框带着细闪的光泽,握柄处的设计也显得小巧精致。宁彦初看着,心里莫名动了一下,没办法,女孩子总是对好看的东西很没有抵抗力,但她嘴上却依旧强硬:“再好看也没用,我不学。” 宋辞没跟她争辩,直接拿起那支蓝色球拍递给她:“先试试手感,不合适再换。” 宁彦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球拍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轻,握在手里很舒服,她表情微松,不自觉轻轻挥了一下。 宋辞在一旁看得很清楚,连忙一旁指挥店员:“就这个,帮她配同色系的线,再缠个透气防滑的手胶,其他配件也按最基础的配齐。” 宁彦初晕乎乎看着手里的球拍被店员双手拿走,手柄处的价签一闪而过,她立刻抱怨道:“这也太贵了。” 宋辞咧嘴:“技术不够,装备来凑。”说罢对着店员补充:“速速给我们美女姐姐安排好。” 店员乐呵呵应了声,立刻拿去处理。宁彦初看着宋辞熟练地跟店员沟通细节,忍不住开口:“我说了我不学,你这是白费功夫。” “学不学的,先把装备备齐。” 宋辞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万一哪天你想通了呢?” 等所有东西都配齐,宁彦初刚想掏手机结账,宋辞已经抢先一步付了钱。他把包装好的球拍递给她,语气自然:“就当是感谢你中午请我吃的大排饭,礼尚往来。” 宁彦初抽抽嘴角,满脸无语。小时后被他塞大钞,长大了被塞球拍,这家伙行事风格倒是一如既往,“那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谢。” 宋辞挑眉,伸手帮她把淡蓝色的球拍袋扛到肩上,“而且,这可不是单纯的谢礼。” 他顿了顿,看着宁彦初疑惑的眼神,笑着补充:“从今天开始,我教你打网球。每周三次,风雨无阻。直到你可以陪我去打我们学校下学期的混双比赛。” 宁彦初瞬间睁大了眼睛,追上了宋辞的脚步,“什么混双比赛?!等等——什么叫从今天开始?” “混双比赛,就是一男一女组队的比赛。我研究过了,就这个最好拿奖,你猜为什么?”宋辞笑嘻嘻。 宁彦初:“?” 宋辞自顾自解释:“因为我发现他们基本上就是带女朋友来比,没有几个认真比的,你看,我也不为难你——拿到奖我们院可以加学分。” 宁彦初:“……” 宋辞继续乐呵呵:“我今晚订了场地,先带你练练基本动作。” 宁彦初干巴巴,冷冰冰:“所以你说今晚不用跑步,是因为今天要打网球。” 宋辞大大地弯起两边嘴角,点点头,表情难掩兴奋,“yes!!!” 宋辞订的网球场就在学校里,因为夜场人不太多,宁彦初穿着T恤短裤跟在宋辞身边,被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的纠正着动作。 宋辞还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网球教练。 起初,他只是在底线附近,耐心地给宁彦初喂球,纠正她的握拍姿势和挥拍动作。可当热身结束,他走到对面场地,和旁边场地的球友对拉了几下时,那一瞬间的气场突变,简直让宁彦初看呆了。 只见他侧身、引拍、挥击,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击球都发出清脆有力的 “砰” 声,白色的网球像出膛的炮弹一样飞射出去。尤其是那几个气势恢宏的发球,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张满弓,重重砸下,那股力量感和爆发力,深深地震慑到了平时缺乏运动、手无缚鸡之力的宁彦初同学。 对面的球友立刻求饶:“宋辞你这个家伙是不是想拿球砸死我,劲儿小点我不是你们学校的教导主任!” 宋辞挠挠后脑勺,不着痕迹的瞅了一眼站在旁边抱着球拍的宁彦初。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家伙,认真打起球来还真有点帅。 其实,宋辞从小就精力旺盛,热衷于各种体育运动。不像别的男生沉迷网络游戏,他的大部分课余时间几乎都消耗在了篮球场、足球场,还有现在的网球场上。对于这一点,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宁彦初是再了解不过的了。 只是宁彦初以为他就是热心加入,喜欢热闹随便玩玩,没想到,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球技竟然这么强。 此刻再一想宋辞嘴里说的混双比赛,宁彦初难得生出了一些紧迫压力感,瞪着手里的球拍,到是有几分如临大敌的模样。 “怎么这个表情?” 宋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毛巾擦着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刚运动完热腾腾的荷尔蒙气息,“这球拍咬你了?” 宁彦初立刻闭紧嘴巴,把那点刚冒头的好胜心压了下去。她才不要承认,自己现在竟然莫名其妙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竞争意识,还十分迫切地希望能尽快掌握好网球这项技能,至少…… 不能在他面前太丢人。 就这样,宁彦初莫名其妙的以宋辞姐姐的身份加入了宋辞的网球小分队,还被一群人起哄拉近了一个名叫“马达马达呐內”的网球群里,据说这是某个日漫里网球少年的口头禅。 进群之后,宁彦初的 “噩梦” 才算真正开始。宋辞铁了心要把她这块 “朽木” 雕成玉,硬是严格贯彻执行了每周三次的特训。 有天晚上,恰逢宋辞赶上大实验课,时间拖得有点晚。等他忙完,拉着宁彦初匆匆赶到订好的室外网球场时,天已经黑透了。原本约好的几个球友见时间太晚,都已经回去了。 空旷的球场只剩下宋辞和宁彦初两个人,角落的大灯照着球场,俩人挥汗如雨。 “来,最后练几组底线抽球。” 宋辞站在对面底线,手里捏着一把球。 宁彦初虽然累得不想动,但想到宋辞那令人咋舌的发球,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她咬咬牙,摆好姿势:“来吧。” 夜色深沉,球场的灯光有些刺眼。宋辞耐心地给她喂球,宁彦初满场飞奔,伸长了胳膊去够每一个来球。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她的T恤和短裤。因为出了大量的汗,棉质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却又带着点青涩的曲线。 就在宁彦初气喘吁吁地捡球时,球场铁丝网外忽然传来了几声不怀好意的口哨声。 她下意识地抬头,只见几个染着黄毛、穿着花衬衫的社会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学校,正吊儿郎当地靠在围栏上。他们并没有进来,只是围成一圈,目光像黏了胶水一样,肆无忌惮地在宁彦初身上打转,嘴里还说着些乱七八糟的污言秽语。 “哟,这妞身材挺正啊。” “这腿,够绝。” “腰看着有力量,够劲儿……” “嘿嘿嘿……” 宁彦初离他们距离近,脸色瞬间白了,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宋辞早就注意到了这群人。从他们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脸色就已经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他本打算提前结束训练带着宁彦初离开,没想到他们却张开了几张臭嘴。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群人,手里的网球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小辞。”宁彦初已经走到了宋辞身边,抬手握在了宋辞捏着网球的手上,眼睛里劝阻。 宋辞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 “彦初,收拾东西,我们走。”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把球拍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到宁彦初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护着她就要往出口走。 “哎?怎么走了?” 那群社会青年见他们要走,立刻起哄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个染着绿毛的家伙嬉皮笑脸地指着球场,“帅哥,别这么扫兴啊。看你球打得不错,敢不敢跟哥几个打一场?赌个球怎么样?” 宋辞眼神阴鸷,根本不想理会,只想快点带宁彦初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敢?” 绿毛见宋辞不说话,更加嚣张了,他的目光扫过宁彦初,露出一抹邪笑,“这样吧,输的人,脱件衣服。要是你输了,就让你女朋友给哥几个跳个舞,或者…… 脱件衣服给哥几个看看?”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宋辞。 “你他妈找死。” 宋辞猛地停下脚步,把宁彦初往身后一推,眼神里的暴戾之气再也掩饰不住。他随手抄起旁边的网球,狠狠地砸向那个绿毛的脸。 “砰!”网球精准地砸在了绿毛的鼻梁上,疼得他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妈的,敢动手?” 其他几个人见同伴被打,立刻围了上来,抄起旁边的东西就要砸。 宋辞根本不怕,别看他长得乖,从小打架就没怕过谁,但今天有宁彦初,他怕护不好她,眼疾手快,在几个小混混动手前,不知道哪来牛劲,怒吼一声,抬脚狠狠地踹向了旁边的裁判椅。 “砰!” 那把可怜的裁判椅撞在球场网上,瞬间散了架,零件飞射散落一地,有几块直接崩在了对面小混混的身上脸上,几个人瞬间捂着脸吱哇乱叫。 宁彦初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宋辞。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保安大爷中气十足的怒吼声:“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站住!” 那群社会青年听到保安的声音,骂骂咧咧地看了宋辞一眼,最终还是不敢惹事,扶起那个绿毛,灰溜溜地跑了。 危机解除,宋辞这才松了一口气。 宋辞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头,看着宁彦初,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戾气,但语气却软了下来:“没事了,彦初,别怕。” 宁彦初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摇了摇头:“我没事…… 宋辞,你的手……” 宋辞这才发现,刚才太用力,手被椅子的木刺划破了,渗出了血丝。他不在意地用衣服擦了擦:“小伤,不碍事。” 那天晚上,两人一路沉默地回了学校。宋辞一路都紧紧牵着宁彦初的手,宁彦初破天荒没有挣扎,直到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你等我一下。”宁彦初开口。 “?”宋辞一路都在发呆,听到宁彦初的话还没有反应过来。 宁彦初动动手指,宋辞傻乎乎低头,后知后觉松开了手指,才发现宁彦初的手被他一路捏的发红泛白。 “我——”宋辞彻底语塞,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拉起她的手的。 “我上去一趟,马上下来。”宁彦初神色如常。 “噢,好。” 宁彦初拿了医疗箱下来的时候,看到宋辞还在原地,一动不动站着发呆,像一根被钉住的木桩。她走到宋辞面前:“过来,坐会儿。” 宋辞这才发现,她指的是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他乖乖走过去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箱子上,是个医疗箱,里面装着碘伏、纱布、棉签,还有一些常用药。 宁彦初在他面前蹲下,打开箱子,拿出棉签和碘伏,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口一紧。 “手伸出来。” 她抬眼看他。 宋辞下意识地把手递过去,掌心向上。路灯的光落在他手上,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被木刺划开的小口子,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边缘还泛着红。 宁彦初拿着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他的伤口上。 宋辞蜷住了手指,却没把手缩回去。 “疼?” “没。” 宁彦初拿出酒精棉,“有根木刺,光碘伏可能不行。” “嘶——”宋辞咧起嘴。 宁彦初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这回疼了?刚才踹椅子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宋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能干巴巴地辩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宁彦初低下头,继续给他处理伤口,声音放轻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椅子又没惹你。” 宋辞看着她垂着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说 “因为他们看你”,想说 “因为他们说那些话”,想说 “我当时真的很怕”,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以后…… 不会了。” 宁彦初没接话,只是把纱布剪好,轻轻贴在他的伤口上,又用胶带固定好。 “好了。” 她把东西收拾回箱子里,站起身。 宋辞抬头看她,忽然伸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次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宁彦初,” 他声音有点哑,“你刚才……没生气?” 宁彦初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宋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宁彦初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点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宋辞,你不用总这么拼命护着我。我也会…… 害怕。” 宋辞的喉咙有点发紧,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知道她会害怕,所以才更想挡在她前面。 宁彦初把医疗箱抱在怀里,对他笑了笑:“回去吧。我也上去了。” 宋辞点点头,却没立刻起身,直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才慢慢站起来。 而第二天,网球场的公告栏上就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知:禁止破坏公物,违者重罚。【】 50-60 第51章 那天晚上, 宁彦初抱着急救箱回到宿舍时,宿舍里正亮着灯,龚莉莉和另外两个室友赶报告还没睡。 她刚才慌慌张张冲进来拿急救箱的样子, 把几个人吓得不轻, 还以为她在外面受了伤。现在见她平安回来, 只是脸色有点白, 她们才松了口气, 围上来问东问西。 等听明白缘由,几个姑娘立刻来了精神, 龚莉莉叼着一根山楂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哟, 原来是小弟弟英雄救美啊……” 宁彦初正站在洗手池前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压下了心底的杂乱,她闻言动作顿了顿, 水声哗哗地漫过话音,侧过头,语气淡得没什么波澜:“英雄谈不上, 美也谈不上, 救……纯粹算是…… 破坏公物吧。” “那也很苏啊!” 龚莉莉不依不饶,“为了你跟一群人起冲突, 还踹碎了裁判椅,这不是偶像剧情节是什么?” 宁彦初没接话, 拿干净毛巾擦了擦脸,转身就往床边走,刻意岔开话题:“别闹了,时间不早了, 明天一早还 有组会,宋导会参加,你们也早点睡,别赶报告赶太晚。” “别转移话题。” 龚莉莉不放过她,凑到她床边,一脸八卦,“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谈一段姐弟恋?小弟弟对你可是上心得很,你不回信息那一阵,他天天来我们楼下晃悠,最后硬是把我们几个微信都加了一遍,说你太好强,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和他说。啧啧啧……” 【姐弟恋】 宁彦初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不知道怎么的,耳边忽然浮响起了宋辞高考结束聚会给她打的那个电话,那个叫什么媛媛的人,是班花,那是宋辞会喜欢也会开展一段正常健康恋爱的对象。 宋辞拥有自己灿烂而快乐、无忧无虑的一生……才不会去谈什么乱七八糟的姐弟恋,尤其是和她。 想到这里,宁彦初心里莫名有点闷。 “我比他大四岁,差距有些大。而且我从来没有过这种计划。”宁彦初收回思绪,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刻意拉开了距离。 “大四岁怎么了?四岁而已,又不是四十岁!差距很大吗?”龚莉莉努了努嘴,“再说了,他长得帅、身材好,又学医、会打网球,对你还这么上心,简直是顶配理想型啊,你就一点不心动?” “不心动。”宁彦初淡着脸矢口否认。 龚莉莉用一双瞪圆的眼睛表达震撼【真的假的??】 宁彦初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攥了攥床单,才缓缓开口:“他是宋教授的儿子,我爸同事的小孩。我俩是邻居,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一直都把他当亲弟弟。哪里来得心动?” “你这也太……古板了吧!”龚莉莉琢磨了半天,才找出一个合适的词,“现在姐弟恋多流行啊,而且你看他对你那态度,那个小眼神啧啧啧,都藏不住,哪像是对姐姐?” 宁彦初没再接话,只是把怀里的急救箱放到桌上,“咚”的一声。她打开箱子,慢慢收拾里面的碘伏、棉签和纱布,指尖的动作有些迟缓。 “或者说……难不成……你喜欢年上?”龚莉莉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凑得更近了些,语气带着试探,“我们小初初,其实是个叔控?” 【年上】? 【叔控】?? 宁彦初的动作猛地一顿,这俩个词她完全没有概念,此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的却是宋辞的脸——那张年轻却格外坚定的脸,还有今晚在球场边,他紧紧牵着她的手时,掌心传来的炙热温度,张扬又滚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和烫人的热烈。 这时,宿舍另一个室友常月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加入了话题:“我倒觉得彦初找个年上挺好的,能多让着她、照顾她。你想啊,男人本来心理年龄就比女人小,彦初平时研究那么忙,要是再找个弟弟,哪有多余的时间哄他、迁就他?” “小初初这么好看,肯定得找个能力强大一定能保护好她的啊…… ”另一个室友附和。 宁彦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始终没有说话,屋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可这份安静没持续几秒,几个小姑娘像是突然“读懂”了她的沉默,立刻爆发出此起彼伏的低笑和小声尖叫。 “哇!原来真的是叔控啊,难怪看不上小弟弟!” “这个我倒是理解,喜欢年上和喜欢年下的根本就是两拨人,勉强不来……” “说起来,咱学校法学院是不是有个特别年轻的导师?长得超帅,气质也成熟,好像就是三十出头年纪吧,特别符合叔控审美!” “带无框眼镜那个高鼻梁帅哥?喜欢穿西装马甲那个?要是那个我觉得也可……” “别想了别想了,我听说人家早就有女朋友了,还是同院的老师!” “哎呀,那也太可惜了……能配得上我们优秀的小初初,还得是成熟稳重款,可太难找了!” “年上倒没事,我就是觉得还是不能太老了……男人花期也是短的……” 宁彦初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默默收拾好医疗箱,便爬上了床。 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进了一团毛线,怎么理都理不清。 喜欢宋辞? 不可能的。 叔控? 她自己也不知道。 姐弟恋? 更是从未在她的计划里。 她只清楚,他们之间,只能是姐弟,不该有别的可能。至少,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事后,宁彦初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是室友们一句随口的调侃,“宁彦初是叔控”这件事,竟然就这么不胫而走,传遍了宿舍楼,慢慢传到了课题组,又扩散到了学院,最后弥漫到了整个校园。 【众所周知,天才校花宁彦初是个叔控。】 没过几日,宋辞又如约来宿舍楼下等宁彦初去打球,自从上次球场那件事后,两人便把训练时间改早了些,避开了深夜的僻静。 这天,宋辞肩上背着两把球拍,手里还拎着一大箱黄澄澄的樱桃,是他山东的室友回家带回来的,他直接给宁彦初和她的室友拎了过来。 刚好碰到宁彦初的室友下楼,宋辞灿笑着把樱桃递了过去,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室友接过樱桃,对着他眨了眨眼睛,路过他身边时,特意压低声音,小声提点道:“小弟弟要加油啊,你彦初姐,可喜欢成熟稳重款的!” 宋辞愣了一下,满脸莫名,脸色却不自觉下沉。 室友见男孩还没有get到,拍拍对方的手臂,“小初初好像是个叔控。你要是真的有心……”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一下宋辞,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的克罗星黑色T恤上,鼓起了下嘴唇:“实在不行就先穿的成熟点。” 宋辞看起来更茫然了:“???” “总之加油,还是有机会的。” 宋辞看着室友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清幽。 * “我这辈子可能就干了这么一件损坏公物的事情,没想到被你记到了现在。”宋辞无奈薅了一把头发。 宁彦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无语:“没办法,谁让我上次回学校,路过网球场,看到那个警示牌还在,而且都从当初的打印纸,换成了结实的亚克力牌子,估计是被你踹椅子的事吓怕了,想永久警示后人。” 宋辞小声嘟哝着,语气带着点不服气,又有点无奈:“不行,我以后一定要给你们学校捐几把裁判椅,而且要最结实的那种,不然感觉这件事,得被你唠叨一辈子。” “一辈子?也太夸张了吧。”宁彦初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成了温柔的弧度,“我算算,从头到尾,好像也就跟你说过两次而已。” 宋辞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声音轻轻的,像是在低语:“那可不好说,我发现你这个家伙记仇的很,嘴上是不怎么说,说不定心里都攒着呢,等以后我们老了,你再一笔一笔翻旧账,天天唠叨我。到时候我万一再得个老年痴呆,分不清真假,回回都被你训的团团转,也太惨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宁彦初正坐在他身前的轮椅上,他半弯着腰,两人离得极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宁彦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陷入了沉默,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轻轻浅浅的,却格外清晰。 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上次你来上海,送我的那个代金券,我趁着还有时效,按照你的指示,买了一把新的球拍。” 宋辞眼睛微微一眯,眼底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刻意收敛了几分,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知道,上次帮你搬家的时候看到了,不错不错,有长进。你这把球拍,比之前那把蓝色的克数重一点,算是进阶款,刚好适合你以后练球用。” “而且我觉得颜色也很好看。”宁彦初的语气变得软乎乎的,“这次去青岛,我才发现,那抹渐变的橙黄色,就像海边的日出,暖暖的,很亮眼。当时在店里一看到,就喜欢上了。” 宁彦初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抹渐变的橙黄色,不仅像海边温柔又耀眼的日出,更像宋辞这个人,像他一身少年气,像他的热情与赤诚,像他带给她的所有温暖,明亮又滚烫,一眼就撞进了她大雪寒冬的心底。 宋辞轻轻捏着轮椅的扶手,指尖微微用力,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轻快:“等你身体恢复好了,我们就恢复网球训练,之前你在上海,我是够不到你,回来了就不能再偷懒了。” 宁彦初环顾自身,轻轻叹了口气,透着丝丝柔柔的无奈:“就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能打网球的状态。” “按照你现在的恢复数据来看,用不了半年就能基本痊愈,就是刚开始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慢慢练,循序渐进就好。”宋辞的声音很笃定而严谨。 “那这样的话……欠你的混双比赛又得延后了。”宁彦初的语气愧疚不足,幸灾乐祸有余,眼睛里星星点点都是细碎的光。 宋辞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最近发现,不光是学校的网球混双比赛水平一般,我们医院院里的网球混双比赛也水的一匹,以我们的实力,只要你恢复好,拿奖肯定没问题。” 宁彦初被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逗笑了,心里的遗憾少了几分,好奇心忽然冒了出来,顺着他的话问道:“以前在学校混双冠军奖励学分,你们医院,比赛赢了奖励什么啊?” 她忍不住猜测:“难道是年假吗?或者调休?” 宋辞愣了一下,摇摇头,随即拿出手机,手指快速滑动,翻到医院工会群的消息,点开一张图片,递到宁彦初面前,语气随意:“喏,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宁彦初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瞬间被照片里的景象惊到了。 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小到跳绳、保暖手套、香皂,中到洗衣液、成箱的抽纸、网球球拍,而最显眼的,莫过于角落里那套大红色的绣花双人蚕丝被,上面绣着鸳鸯和蝴蝶,喜庆热闹得有些扎眼。 她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仰起头看着宋辞,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说话都忍不住打了磕巴:“不、不是吧?你、你是说,混双冠军的奖品是这些?!” “哪有这么多,还有亚军、季军和阳光普照参与奖。”宋辞挑眉。 半晌,宁彦初仰起头,张开嘴,干巴巴问道:“那冠军的奖品是什么?” 宋辞努努嘴:“最大的那个。” 宁彦初看看图片还是难以置信,她瞪圆了眼睛,难得说话打起了磕巴,尾调难以克制地扬了起来:“不、不是吧,你、你是说,你是说是那个红色的被子?!” 宋辞理所当然地“啊”了一声。 宁彦初还是很震撼,嘴里嘟囔:“你要被子干什么?你家缺被子?” 宋辞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地笑,迅速收敛,表情严肃,语气无辜:“对啊,蚕丝被,很实用啊。而且大红色,多喜庆。” 宁彦初被那个套红色绣着鸳鸯蝴蝶的被子晃得眼晕,把手机反手塞回给了宋辞,小声吐槽:“你们院里的奖品都好奇怪,也不知道谁选的……” 宋辞笑容更大了,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后勤部的韩老师,哦——就是叫我‘小宋崽’的那个。” 第52章 没过几天, 国家医学实验中心便派来了两辆银色的厢式货车,浩浩荡荡从医院正门直接开到了后面的办公楼楼下,车身上印着设计简洁大气的专属冰川蓝色LOGO格外惹眼, 车厢里, 载着两台崭新的完整配备主机的医疗仓。 几个搬运工稳稳当当地将两个大家伙送进了宁彦初的临时实验室。 中间韩老师推了例会亲自上门指挥, 还来看东西在这间临时实验室放不放得下, 嘴里嘟囔着, “要是放不下就把小宋崽他们旁边的一间储藏室也腾出来给闺女用。” 这件事受到了“小宋崽”本人的强烈抗议,但是被无情驳回。脊外的同事和实验组的同事表示喜闻乐见, 大家对为实验贡献绵薄之力举双手赞成。 宁彦初刚做完基础康复检查,测量数据拟合测算结果整体还算不错, 听说医疗仓送来了便按捺不住性子,坐着轮椅匆匆赶往实验室, 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实验中心的刘院士今早特意亲自打来电话,一边细致询问她的身体恢复情况, 一边关切叮嘱她切勿急躁,反复强调她还年轻,以后前途无量, 现在身体恢复才是重中之重, 千万不要贪图一时的研究成果进度舍本逐末。 老院士电话里还带来一个好消息,她负责的项目今年已成功入选国家重大特批项目库, 国家对这项研究很支持,经费始终充足无忧, 如果缺人手也可以安排;他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又提到前几日,驻扎在医院的实验组上报给中心的数据报告与项目进展,念叨院里上下都仔细审阅过了, 对当前进度十分满意,只盼她能安下心来,稳步推进研究。 这份突如其来的肯定与关怀,让宁彦初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舒展,那颗一直被各种琐事提溜着的心,也久违地恢复了原位。 一到实验室,她便立刻收敛心绪,全身心投入到新设备的调试工作中,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医院给配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服包裹住她纤瘦的身体,整个人看起来既脆弱又坚强,像一株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仍努力舒展花瓣的白色山茶。 宋辞做完手术换好白大褂推开实验室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宁彦初白皙的指尖在操作面板上轻划,眉眼间是熟悉的专注,连轮椅碾过地面的轻响,都像是融进了机器运转的节奏里。 实验组的几个人之前本来因为她受伤其实都很难受,待看到和医疗仓一起送来的重大实验项目红头入库批复,又都恢复了些精神气,在宁彦初的顽强带动下,一个个干劲儿十足。此时的实验室,早已没了往日的沉寂,一切都透着欣欣向荣的暖意。 当然,好事成双,让实验组更开心的事情还有医疗仓的数据反馈,红色的报错弹窗基本销声匿迹,正常运转的进度条跳跃着向前移动。 小患者乐乐的完整手术操作视频、全程治疗康复数据模型,为医疗仓的优化提供了精准支撑;再加上宁彦初自身接受医疗仓治疗的全套完整操作数据,搭配近期宋辞等一众医生在临床试验中,对着医疗仓开展的“手把手”实操教学,每一份努力都有了回响。叠加此前宁彦初对系统的纠错与修复,如今几台医疗仓已基本恢复正常运行,各项参数趋于平稳,朝着更完善的方向稳步推进。 如果按照现在的实验进度,年内将这一代调整好的医疗仓投产再次投入各医院运行已经可以提上日程,大家都有了一些几年磨一剑,剑终将要出鞘的实感。 这段时间,除了实验室气氛很欢乐,医院里还悄悄多了个神奇的现象,成了内部论坛上除了“仙女专家舍身救临产孕妇,宋辞临危接手科技手术,以爱之名,为爱奉献”“宋草还是宋崽,爱称藏不住”等等等诸多话题之外,最火爆的热点——那位素来受关注的林公主,竟悄悄换了“攻略对象”。 “仙女专家”这个温柔又贴切的美誉,从宁彦初来时就在传了,她救了人之后更是把这个称号做实。 而林思瑜,这位走到哪儿都存在感拉满的林公主,低调了一阵儿后,便彻底“移情别恋”了,传言她渐渐放下了对宋辞的执着,反倒一头栽进了宁彦初的个人魅力里,彻底沦为了她的小迷妹(性向改没改不好说,但 是对象是好像真的变了)。 这些日子,林思瑜的身影总能出现在宁彦初的实验室附近,还专挑宋辞不在的时候来。 明眼人都能发现变化,林公主褪去了往日的娇俏张扬,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热忱。她会细细叮嘱宁彦初注意康复,按时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偶尔还会鼓起勇气,陪着宁彦初讨论一些工作上的细节,或者趁着这个请教工作的机会悄悄给实验室送点水果点心,和之前跑去攻略宋辞送得大张旗鼓不同,她就像是怕宁彦初拒绝,每次都是放下就跑。 虽然在外人看来,以林思瑜的专业能力,未必有太多能向宁彦初请教的地方,但她从不在意这些眼光,也没有什么包袱,能得到宁彦初的回应好像就挺开心。 宁彦初对林思瑜的态度倒是一如往常,忙的时候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有空也会不吝惜多说两句,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就是两个字“如常”。 恰逢最近,宁彦初负责的其中一台医疗仓,正准备对接一位心外复杂症状的患者,主治医师是谷砚景,林思瑜便主动揽下了中间的杂活,成了往返于实验室与病房之间、递送材料的“小跑腿”。忙前忙后,乐此不疲,哪怕偶尔宋辞过来找宁彦初,轻声和她说话,林思瑜也全然没了往日的在意,眼里心里,只剩下眼前那个认真工作、温柔坚韧的宁彦初。 据知情人士悄悄透露,林思瑜私下里不止一次和人夸赞宁彦初,言语间满是认可与崇拜,“想要成为宁专家那样的人”,这份直白又热烈的喜欢,不掺半分杂质,渐渐的实验组里的人都把她当做了妹妹,态度也软和不少。 一个月后,宁彦初的康复有了显著进展,她已经能短距离自主行走了,不用任何人搀扶,慢悠悠地从病房挪到实验室,中间要穿过一段铺着浅灰色地砖、洒着细碎阳光的长廊。 她四肢依旧纤细,脚上趿着一双软乎乎的毛绒拖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响;手腕和后颈贴着几片薄薄的检测贴片,细细的导线垂在袖口,衬得那份脆弱里,又多了几分专注的韧劲。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尖尖的下巴,却更显那张脸小巧精致,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只是近来,她刻意不让宋辞再频繁过来探视。 这个要求起因于几天前的一个午后,她路过宋辞的办公室,无意间瞥见他趴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沉沉睡着,身上还没换下那件沾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绿色刷手服,两只苍白线条清晰的小臂交叠放在桌面上。桌角散落着简单的吃食: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装着没吃完的小包子,旁边是一杯早已凉透、杯身都微微收缩扁下去一块的豆浆,还有一盒没拆开的打包盒饭,盒身的温度早已散尽。 那时墙上的挂钟,正指向下午三点。 路过的老周见她驻足在门口,连忙压低声音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宁专家,老宋刚下了一台六个小时的大手术,一早赶过来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中午手术收尾又忙到错过饭点,这会儿估计是实在撑不住了。” 宁彦初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似的,酸涩瞬间漫满了鼻尖,她捏紧手里的盒子没有出声,最后安静离开。 那个在她眼里从来都是活力无限,好似永远不会累的大男孩竟然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这天早上宋辞去完乐乐那边之后,还特意绕到她的病房,陪她聊了会儿康复的注意事项,又絮絮叨叨叮嘱她按时吃药,磨磨蹭蹭了许久,期间几次帮她整理衣服和头发,就像是一只有分离焦虑症的大狗,最后手机设置的闹钟响了才带着几分不舍匆匆离开,原来那时,他早已熬过了一整个空腹的清晨,却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一句疲惫。 当天晚上,宋辞下了班,换好衣服,准时出现在宁彦初的病房。他现在对宁彦初病房的熟悉程度堪比自己的房间,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哪怕这间屋子新添一包纸他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我妈来了?”宋辞看着靠墙边小桌子上有个熟悉的保温饭盒,现在已经洗好正开着盖子晾干。 宁彦初顺着宋辞的目光看过去,弯了弯嘴角:“蓝阿姨今天中午来了,带来了她做的排骨。很好吃 …… ” 【所以我下午拿着排骨去找你,才看到你累的昏睡过去的模样。】宁彦初在心里补全没说出口的话。 宋辞心里完全没有自己亲妈来医院看宁彦初,他这个在医院工作的亲儿子一点消息都没有的波动,对排骨没他的份也没有什么想法。 在他眼里,这个世界上多一个人帮他一起照顾、爱护宁彦初,其实是他最乐见其成的事。 宋辞轻哼一声,顺着话题随意问道:“这次我爸没来?” “宋导今天去天津出差了。”宁彦初答。 宋辞最近特别忙,宁彦初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想起今天好像在家里的微信群里好像是看到了那么一条自己亲爸的信息,说去天津开会。 宋辞从抽屉里拿出水果刀和小盘子,给宁彦初切起了橙子。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宁彦初已经能正常睡在病床上,此刻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平板,指尖轻轻滑动,看着小贾他们传过来的数据。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我最近的医疗仓项目,和临床数据对接后,后面的模块衔接基本也通了,后面都顺了。”宁彦初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就是像是在简单的交流工作。 宋辞坐在床边把橙子切成几瓣,闻言勾了勾嘴角,头也不抬地夸了一句:“我就说你们医疗仓肯定没问题。后面就是扩充治疗方案和数据库的事了……” 宁彦初没有接话,只是悄然看着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我想说,”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也许后续临床这边,小贾他们在,也可以应付得来……” 宋辞切橙子的手猛地一顿,他像是没听明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高挺的鼻梁在灯光下投下两道笔直的阴影。他放下水果刀,有些不确定地抬起头,和宁彦初对视:“什么意思?贾舒然?那……你要去哪儿?” 宁彦初抿了抿唇,逼着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我办理出院,回中心去,盯一下迭代机器的投产程序。” 宋辞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但他看着宁彦初清丽却平静的脸,还是努力压下心里翻涌的急躁。他完全没想过她会提出要走,干脆把手里的橙子放下,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你还没恢复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专业而冷静,“作为主治医生,我不建议你现在出院,更不建议你回中心。” 宁彦初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宋辞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什么原因,但她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宋辞没办法,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是在医院待着不舒服吗?是想回家住?” 宁彦初摇了摇头:“挺好的。这里有你们,每天都有很多人陪我,蓝阿姨宋导也总来看我。我住得很好,没有什么不舒服。” 宋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办理出院”,更不是“换个工作环境”那么轻松的事。 这代表着,宁彦初要离开他宋辞的“地盘”,离开他能随时看到、随时掌控的范围,离开他精心维持的、相对封闭而安全的小世界。 他不能随时随地再见到她,也不会知道她的身体恢复到什么程度,只要宁彦初想躲,他肯定什么都不知道,连着几天见不到人,别说康复,能不能认真吃饭睡觉都是未知。 宋辞有种强烈的预感,按照宁彦初的性格……他们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种介于友情、亲情之上,恋人未满的微妙平衡,很可能会被这一次离开彻底清零。 她一旦回到中心,回到那个属于她的、节奏极快、压力巨大的工作环境里,他就不再是她生活的重心,甚至连靠近她的理由都会变得越来越少。 还是说…… 宋辞的目光微微一沉,一个更让他不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宁彦初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受不了他们俩人之间日益升温的暧昧氛围,对他们难得萌生的那点感情又产生了退缩情绪,所以才急着找个理由离开他? 这家伙又要想要跑?!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宋辞心里,让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又紧了几分。 想到这里,宋辞心里那股焦躁几乎要压不住了,胸口像堵了一团火,烧得他又闷又烦。 这可怎么能忍! 第53章 宋辞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直到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指节生疼,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那把原本用来切橙子的水果刀, 竟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手背青筋因用力而根根鼓起, 几乎要冲破皮肤, 他眼神也跟着无限发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宋辞浑身一僵, 像是受惊的小兽猛地回神。 宁彦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身边,近得他一低头, 就能看见她眼底清晰的自己——一个仓皇又无措的自己。 她没有去看那把刀,只是用掌心贴着他紧绷的皮肤, 轻轻揉了揉,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团受惊的毛球。 “我不是要走, 小辞。”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先看着我, 听我说……” 宋辞喉咙滚动了一下, 实在难以控制翻涌的不安。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松开手,任由水果刀“当啷”一声落在床头柜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惊得他心头一跳。 他抬起头, 目光撞上宁彦初的眼睛,眼底满是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完全没了平日里宋大夫的冷静自持。 “小辞?”宁彦初见他不说话, 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有没有割到你……” 宋辞像是突然才反应过来手里拿过什么,恍然回神后,第一反应不是解释自己的失态,而是反手紧紧捏住了宁彦初的手,眉头紧锁地认真查看起来。他好像完全没听到宁彦初刚才的话,低头专注地研究着她的掌心和指尖,生怕哪里有一点伤口。 “小辞……小辞!” 宁彦初无奈,声音大了一些,轻轻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见宋辞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她才柔声道:“我没事,你看,好好的。” 宋辞这才松了口气,但手还是没舍得松开。 宁彦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一软,轻声重复道:“我不是想走。” 宋辞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我只是觉得,你太累了。”宁彦初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我在这里,给你增加了很多负担。” “你没有。”宋辞想也没想就反驳,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心虚的倔强,“我很好,一点都不累。以前在急诊也是这样连轴转的。” “你今天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吃午饭,手术回来累得连衣服都没力气换,直接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宁彦初抬起头,平静地陈述事实,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我吃了。”宋辞眼神飘忽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弱了几分,“只是吃的晚……” 在宁彦初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音。他像个被老师抓到撒谎的小学生,把头微微偏向一边,耳根悄悄爬上了一层薄红,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攥紧了宁彦初的手。 “我今天下午去找你了。”宁彦初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你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刚做完那么大的手术,连口水都没喝,更别说吃饭了。我猜……这些天你应该很多时候都是这么度过的……” 宋辞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宁彦初的手背,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但他的眼神依旧倔强,不肯示弱。 宁彦初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抓挠着,又酸又软,疼得厉害。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贴在了宋辞的脸上,指尖温柔地划过他眼下的青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明明她的指尖温凉,宋辞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眼睫快速颤动了几下。他不仅没躲,反而顺从地侧过脸,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大金毛,想要将自己的皮肤和宁彦初微凉的手掌接触得更紧密一些,贪婪地汲取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慰藉。 “我不累。”宋辞把脸埋在宁彦初的手心里,像一只沮丧的大狗,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像是在小声嘟囔,“我一般眯一会儿就好了,真的。” 说话间,他忍不住微微张开嘴,用温热柔软的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宁彦初的掌心。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微凉的皮肤表面,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战栗。宁彦初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收回,却被宋辞下意识地用脸颊压住了。 “所以……”宋辞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巴巴的,像是怕被抛弃的孩子,“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宁彦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酸涩更甚。她轻轻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抽出,也覆了上去,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离开你,小辞。” “可是你让我觉得时常愧疚,更多的是心疼。”宁彦初的眼神里满是怜惜,“我今天上午看到你那么累,连吃早饭的时间都没有。其实你完全是可以安排好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的,只是因为惦记着要来看我,就把这些事情都排在了最后。” “我不希望你是这样的……”宁彦初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关心我的身体,我也同样关心你的。我希望你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而不是为了我,把自己熬得这么憔悴。” “你是医生,更应该知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对不对?” 宋辞垂着眼睛不吭声,宁彦初抬手把他的脸捧了起来,用了点力气把他的脸挤出一个圆鼓鼓的形状,“听到没有?” “听到了。”宋辞脸被挤得变形,闷闷道。 “那我最近要开始康复走路,你不要再专门跑过来陪我一起走,你忙你的,我好好练我的,行不行?” “如果我要是有时间——” 宋辞还在挣扎,但是被宁彦初无情打断,“那就好好休息,做你该做的事情。不然就回去了。” “……行吧。”宋辞咬咬牙道,看起来确实很不情愿。 于是医院里就多了一个这样的场景: 宁彦初身材纤细地走在前面,扶着墙慢慢挪步,努力做着康复训练。而在不远处的走廊角落,宋辞像个做贼的特务一样,缩在阴影里偷偷观察。无论宁彦初走得多么艰难,哪怕他自己看得表情有多臭、心里有多急,他也硬是咬着牙不上前半步。 反而是偶尔过来找宁彦初的林思瑜,每次都能精准撞破宋辞的“伪装”。她会默契地绕道过去,假装偶遇,顺便自然地帮衬着宁彦初一把。 宁彦初的双腿还带着未散的酸软,每挪一步都要微微蹙起眉头,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身侧的扶手,指节泛白。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肯有半分松懈,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翠竹。 宋辞总爱躲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死死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那张俊脸绷得紧紧的,臭得能滴出墨来,仿佛谁欠了他几百万。 他看着宁彦初纤细的身影在走廊里慢慢挪动,看着她走到拐角时脚步一顿,看着她悄悄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眼底的心疼翻涌得快要溢出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又攥,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却始终没往前迈半步。 宁彦初上次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不要把时间都花在我身上,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宋辞实在不想再担一个“为了她不爱惜自己、不好好工作”的罪名,但心里又实在放不下,只好出此下策,当个“暗中观察”的守护者。 林思瑜眼观鼻鼻观心,看破不说破。 自从上次见识到了宋辞的雷霆震怒后,她哪里还敢打趣他?甚至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生怕自己哪句话没说对,又招来一顿狂风暴雨,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奈何风水轮流转。 以前她恨不得贴上去,宋辞都懒得搭理她半分。可某天,这位宋大医生竟然破天荒地双手插兜,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出现在了心外的办公室门口,眼神扫过全场,语气冷得像冰碴子:“林大夫,请出来一下。” 那一声,惊得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抬头。林思瑜当时面如死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脑海里以前的那些粉红泡泡和滤镜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宋辞那张“阎王脸”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小心翼翼地跟在宋辞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不知道又要面对宋辞怎样的狂风暴雨。 她不由得想起上次。 那天宋辞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心外办公室门口,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吞噬。 不过那次他没有耐心单独把她叫出来,而是直接当着他们科室主任、谷砚景师兄,还有整个办公室医护人员的面,目光如刀,字字如冰,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大夫!请你听清楚了,从今天起,少在这儿耍你的小性子、跟患者摆你的臭脸色,把你那点心思全部收起来,好好提升你的专业能力!你别忘了你是个医生,穿上这身白大褂,就该有医生的样子、医生的职责、医生的严谨!医院不是你表演的地方,如果做不到不如趁早走。”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希望你能深刻的认识到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病人的性命!要是再让大家看到你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工作、乱说话,酿成任何一点后果——别以为这是在威胁你,这是对每个患者、对每个医生、更是对医院负责,我相信到时候你的去留,医院自然会有更专业理性的判断!” 那段话说得凶神恶煞、毫不留情,配合着他布满血丝、猩红可怖的眼睛,硕大到遮不住的黑眼圈,还有干裂起皮、泛着青白的嘴唇,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却又极具压迫感的狠劲,杀伤力直接拉满。 林思瑜当场就被吓懵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砸,哭得浑身发抖,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辩解半句。 别说林思瑜,当时心外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帮林思瑜说话,谷砚景事后回忆,将那天定为【宋草狂化日】。 而现在…… 宋辞把林思瑜叫到走廊尽头,背对着光,周身的低气压依旧没散,声音低沉沙哑,却少了几分上次的暴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恳求,却还是带着他惯有的命令口吻:“林大夫,我让你帮我个忙。” 林思瑜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浑身的肌肉依旧紧绷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宋辞没有看她,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地面,语速极快,语气生硬又急切,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宁彦初下午三点左右会在走廊做康复,她腿脚不方便,走路慢,走廊里人多、病床推送也多,我没时间一直守着。你最近一直负责给他们送心外的病例数据,如果你方便,多在这个时间去看看她。” 林思瑜表情从害怕到茫然到呆滞最后恢复到震惊,表情却完全不敢有一丝变化,只能配合点头。 宋辞详细地交代着宁彦初的身体康复状况和注意事项,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紧张和担忧,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林思瑜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另一个女人,愿意放低姿态的宋辞,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声音都带着点颤抖:“知、知道了宋医生!我一定看好彦初姐,绝对不会让她出任何事!你放心!” “嗯。”宋辞微微颔首,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想起什么又扫了她一眼:“不要让她知道我找过你。” “明白!绝对保密!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林思瑜赶紧保证,恨不得当场发誓,生怕再惹恼了他。 看着宋辞转身离开、依旧紧绷着的背影,林思瑜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又莫名有些想笑:试问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追人追着追着就把自己追成了帮助对方照顾“暗恋“对象的工具人? 感叹,真是一个好绝、好颠的世界。 第54章 时间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 医院的走廊依旧人来人往,宁彦初的康复稳步推进。 这天下午,宋辞结束了一台手术, 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走廊角落“打卡”看宁彦初自己康复训练, 而是直接走到了宁彦初的病房, 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紧绷, 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气。 他手里攥着一份复查报告, 那是乐乐的。 “好消息。”他走到宁彦初身边,将报告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语气比往常柔和了许多,连日常在医院里眉眼间挂着的淡漠都消了几分, “乐乐可以出院了。” 宁彦初正靠在床头,抱着电脑敲键盘, 看起来是在回复一封英文邮件,闻言动作一顿, 眼底瞬间泛起光亮,抬眼看向宋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欣喜:“真的?她康复得这么快?” “算不上远超预期, 但稳中有进, 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要好太多。”宋辞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报告, 给宁彦初耐心解释道,“今天上午刚给她做了全面复查, 各项指标都很理想,你看这几个……算是核心指标,都达到基准线了,我们几个科室的医生会诊后, 当时王主任也在,都一致认为小朋友可以先和爸爸妈妈回家休养。” 也算是可喜可贺,脊外的王主任在国外待了近两个月终于回来了。 王主任到医院第一件事就是先来看望了宁彦初,跟着复盘了一下宋辞通过医疗仓给宁彦初治疗的的情况。 这场手术在院里还是相当轰动的,他人在国外开着会,邮箱就收到了院长发来的手术资料,他跟几个科室老同志都通了电话后,心里就一直记挂着这个治疗,现在当面了解了治疗过程也看到了结果,表情由衷欣慰。 从病房出来几个人又去了趟宁彦初的临时实验室,详细了解了一下医疗仓与临床的结合情况,重点看了几组近期的病例模拟数据。 王主任从实验室出来,瞅准机会把宋辞叫到了一边,宋辞一开始以为他是就合作上的事情要问他,还避开了其他所有人,选一个避人的走廊的拐角。 结果王主任张嘴第一个问题,就把宋辞问蒙了: “你和小宁怎么回事?” 宋辞表情微僵,说话难免有点结巴:“什、什么怎么回事?” 王主任扁起嘴巴,表情是着急里混合着嫌弃:“别告诉我你还没有跟人姑娘表白。” 宋辞:“?!!” 王主任:“别跟我吹你俩早就定娃娃亲了,你哄院里小姑娘那套在我这儿不顶用。你啥想法我看的出来,还没追到吧?但是我觉得人家姑娘对你应该也是有意思的。” 宋辞张口结舌,他和王主任现在两个大男人挤在角落里,头碰着头,他可能也实在没想明白现在他们在干啥…… 这是在八卦?还是在催婚?或者是在爱的教育?? 但不得不说,被另一个人说出“人家姑娘对你应该也是有意思的”这句,宋辞心里还是很爽的。 “我还……”宋辞斟酌着用辞,难得表现得有些扭捏。 王主任直接打断了宋辞的话,“还?还什么?人家小宁人多好!你别还还还了,再还人就要还走了……现在人家受伤,多好的献殷勤的机会?这时候还不赶快把握住。” 宋辞张开嘴,很想说,自己正在努力把握,但是王主任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继续苦口婆心地说道:“人家小姑娘条件这么好,科研又厉害,你就得多付出多关心,虽然我们这一行也忙,但是我相信你么还是可以克服的……你顶着这么个帅哥脸,总不能指望我这个老头子指导你恋爱吧!好好自己加油!听到没有?!” 宋辞站直弯腰低头:“听到了。” 王主任斜眼看着面前的大小伙,又哼了一句:“别光答应,要做到,今年争取拿下,明年抓紧结婚,邀请我参加。我也可以不当证婚人,没事的。” 宋辞腰弯的更深了,“……好的。” 王主任第二站就去了乐乐那边。这台手术,算是他远赴国外交流期间宋辞独立接手、主持多个科室协同完成的重大手术,从术前会诊、方案制定,到术中操作、术后监护,全程几乎都是宋辞扛下来的。 其实他人在国外,刚拿到乐乐的病例时,心里就一直矛盾得很。他私心底里,是真的担心宋辞会一口应下这台手术,是不信宋辞的医术,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宋辞的天赋和能力,可这台手术太特殊,患者小,又涉及多科室协作,牵扯的细节繁杂,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纰漏。 他怕,怕宋辞太年轻、太执拗,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万一手术出一点差池,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都可能被患者家属揪住不放,被外界舆论吞噬。宋辞别看着阳光开朗大男孩,那也只是面对他们这些老师,其实在工作上很执拗,不擅辩解,也不懂圆滑处世,真要是落到那种境地,以他的脾气,只会硬生生扛着,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他更怕,怕宋辞一个人搞不定那些科室的“老狐狸”。医院里的每个科室主任、骨干,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心思和考量,多科室协作最是考验统筹能力和人情世故,宋辞年纪轻、资历浅,哪怕有他的名义在,那些老资格的医生未必会真心配合,万一在术中出现配合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可转念一想,他心底里又莫名生出一丝更加隐秘的害怕,害怕宋辞会拒绝,害怕宋辞被眼前的困难吓退,害怕这棵他一眼就看中的好苗子,终究还是少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担当。 宋辞是他从实习生里一眼就挑中的苗子,也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去培养的后辈。如今科技发达,医疗设备日新月异,大家的物质生活条件也好了,可王主任心里,始终揣着一份老医者的坚持:医者仁心,技可学,德难修,这份“仁心”,是身为医生最不可或缺的东西,少了它,再精湛的医术,也终究少了温度。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天赋异禀却心浮气躁的年轻人,见过太多只看重名利、忽视患者的医生,唯有宋辞,哪怕工作上性子冷硬、嘴硬心软,哪怕偶尔执拗得让人头疼,却始终把患者放在第一位,始终揣着那份纯粹的“仁心”。手术前,他会反复研究病例到深夜,连最细微的风险点都不肯放过;手术后,他会守在患者床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每一个数据,直到患者脱离危险;对待患者和家属,他语气或许冷淡了一些,却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真心实意地为他们着想。 事实证明他没看错人,甚至远超预期。宋辞不仅顶着压力完成了手术,还征服了其他科室一众怪老头,算是大获全胜。 所以基本上这次算是宋辞带着王主任和一众医生,完成了乐乐的复查,经过商讨,大家一致认为小姑娘可以出院了。 * 时间回到现在。 宋辞顿了顿,帮宁彦初整理了一下翻在脖子里的领口,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些许,补充道:“乐乐一月后再来医院复查,如果下次复查依旧能按照计划稳步康复,后续复查的间隔就可以拉长到两个月,再之后可以是半年。还有,医疗仓对乐乐的各项身体数据,已经基本覆盖全面了,她后续每次复查的数据,我们也会同步纳入医疗仓的数据库,刚好能完善后续的治疗方案迭代,算是一举两得。” 宁彦初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太好了,终于可以让乐乐回家了。她之前还总念叨着,想回家看她姥姥帮她养的小兔子,还想和小区里的小朋友一起玩。” 想起那个总是怯生生、却又格外坚强的小女孩,宋辞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宋辞想起有一次他去探视查房,小姑娘小声问他彦初姐姐怎么没来,他当时说宁彦初在做实验,有点忙,做完就会来看她。 小姑娘笑眯了眼睛,和他说,自己以后也要成为彦初姐姐那样的人,要成为一个厉害的科学家,哪怕坐着轮椅也能工作,不仅厉害还很漂亮…… 说得宋辞直接哈特软软。 当然,宁彦初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了一个小迷妹。 只是前几天组会结束时,小贾看着面颊还有些薄红气色好了不少的宁彦初,突然冒出一句:“宁组,我发现您最近好像变了。” 宁彦初当时正低头整理数据,闻言有些奇怪地抬起头:“变了?哪里变了?” 小贾托着下巴,认真地打量了她几秒,笃定地说道:“您身上的‘人气’越来越重了!” “人气?”宁彦初挑了挑眉,显然没听懂这个词在工作语境之外的含义。 小贾嘿嘿一笑,掰着手指头给她列举证据:“就是……感觉您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而不是那个只会工作的AI女神。比如,以前您吃饭就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现在您吃到好吃的,竟然会拍照发微信给别人分享了,提前申明我们没有看偷看你的聊天啊!还有那天我去找您签字,看到您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天,嘴角一直抿着笑,那个表情,啧啧啧……我以前在您脸上可是从来没见过的;还有一次,我发现您竟然也会逛淘宝,还会挑宠物衣服,甚至为了凑满减跟客服砍价,还有还有……那次我看到你去看那个叫乐乐的小姑娘,跟她一起画画,还给她读故事,我以为你这样的女神根本不会和小孩相处的……” 宁彦初当时一愣,她不敢想自己以前在组员面前都是什么形象,但是听了小贾的话,她又深刻发觉,她好像已经和宋辞完全深刻地绑定了。 但是这种感觉……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而且退一万步讲,她确实还挺喜欢乐乐那个孩子的。 乐乐做完手术后,身体虚弱,更加不爱说话,每次做康复都会默默忍着疼,不吵不闹,只有看到宁彦初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微弱的笑意。可能是宁彦初也刚做完手术的缘故,俩人同病相怜,小小的她不自觉会把宁彦初当成同类,偶尔还会拉着宁彦初的衣角,小声喊一句“彦初姐姐”,再和她说一说悄悄话。 “她爸爸今天一早就来了,正在帮着一起办理出院手续,估计过一会儿就会带她过来和我们道别。”宋辞说道,目光落在宁彦初的手上, “你今天也工作太久,等会儿乐乐过来,你好好和她说说,也趁机歇一歇。” 宁彦初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电脑从床上走了下来,到柜子边缓慢蹲下,翻找起来。她的动作还有些迟缓,但是下蹲和起身的动作已经可以自如地做出来了。 宋辞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蹲在宁彦初身边,目光落在她绷紧的膝盖和后腰上,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注,却又刻意放得轻柔:“找东西?” “啊,对,我给乐乐买了一个芭比,前几天答应给她的,结果昨天去找她,正好她去做检查了,没见到。刚好一会儿给她……”宁彦初头也没抬地说,指尖在柜子里轻轻摸索,终于摸到一个粉色的大盒子,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了出来,慢慢站起身。 宋辞伸手,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收回手,假装不经意地移开目光:“下次找东西叫我,柜子里黑乎乎的,视线也不好。” 宁彦初随即点头,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好,知道了。” 没过多久,病房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乐乐的妈妈牵着乐乐的手,走了进来。 乐乐穿着一条粉色小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刚入院时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明亮得像淬了光,看到宁彦初和宋辞,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挣脱开妈妈的手,小步走到床边,仰着小脸,小声喊道:“彦初姐姐,宋医生哥哥!” 宁彦初微微俯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她:“乐乐,恭喜你,可以回家啦。” 乐乐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开心的笑容,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朵小小的粉色玫瑰,小心翼翼地递到宁彦初面前,声音软软糯糯的:“这是送给姐姐的,花店的阿姨说,粉色的玫瑰最漂亮,和姐姐一样好看。” 说完,她又笨拙地从身后掏出另一朵一模一样的粉色玫瑰,小手微微有些发抖,抬到宋辞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意,却又格外真诚:“还有宋医生哥哥的,虽然哥哥总是绷着脸,但哥哥对乐乐很好,给乐乐治病,还让护士姐姐给我买小玩具。谢谢哥哥,也谢谢姐姐。” 宋辞看着那朵被小姑娘攥得有些发蔫,却依旧娇艳的粉色玫瑰,紧绷的嘴角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的淡漠彻底消散,只剩下难得的温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玫瑰,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声音温和,连语速都放慢了几分:“不客气,乐乐乖。哥哥也很感谢你,因为你的坚强,今天我们所有人才能得到这样的好结果。” 宁彦初看着乐乐纯真的小脸,笑着把手里的粉色芭比盒子递了过去:“乐乐,这是姐姐送给你的芭比娃娃,希望你回家以后,能像芭比一样可爱开心,每天都有好心情。以后你也会像芭比一样,做喜欢的事情,穿各种漂亮的衣服。” 乐乐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个粉色的大盒子,脸上写满了惊喜,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仰着小脸往宁彦初的方向贴了贴,声音软软的,却格外认真:“谢谢彦初姐姐!我太喜欢了!等我下次来复查,给姐姐带我家的小兔子照片,还带我画的画!” 乐乐的妈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感激:“宋医生,宁小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这一个月,辛苦你们照顾乐乐,要是没有你们,乐乐也不能恢复得这么快。” 宋辞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几分专业的温和:“应该的,乐乐自己也很坚强,好好休养,按时吃药,一月后过来复查就好。” 宁彦初也笑着开口:“乐乐很乖,回去以后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早日彻底康复,就能和小朋友们一起去玩了。” 乐乐抱着芭比娃娃,又拉了拉宁彦初的衣角,再看了看宋辞,小声说道:“彦初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呀?” 小朋友的问题让所有人一愣。 宋辞抿住嘴角,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就听旁边的宁彦初温柔地说:“姐姐也快出院了,不过因为姐姐本身在这里和宋医生还有工作,所以才会一直在医院这里。” 乐乐不懂那么多,只是听说宁彦初快出院了,直觉知道这是好事,立刻高兴地眯起眼睛,小脸上像绽开了一朵花:“那太好了!彦初姐姐出院以后,是不是就能和宋医生哥哥一起回家啦?”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宁彦初的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宋辞则像是被烫到一样,耳根瞬间红了,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可那克制不住勾起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乐乐的妈妈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轻拍了一下乐乐的头:“乐乐。” 乐乐却一脸无辜,眨着大眼睛,认真地说:“可是……我觉得彦初姐姐和宋医生哥哥好像一家人呀。就像是爸爸妈妈和我……一样的。” 宁彦初:“……” 宋辞:“……” 两人同时沉默了。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一贯在医院冷淡的宋大夫被自己五岁的患者两句话吊成了翘嘴。 宋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乐乐,我会照顾好姐姐,你回家也要听爸爸妈妈的话,照顾好自己。” “乐乐会听话。“小姑娘乖巧点头。 后面乐乐被妈妈牵着手,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对宁彦初挥了挥小手:“彦初姐姐,等你出院了,我请你吃冰淇淋!还有宋医生哥哥!” 宁彦初笑着点头:“好,姐姐等你请我吃冰淇淋。” 门关上的瞬间,俩人同时感觉松了一小口气。 但是宋辞还没有想好说点什么缓和这个微妙的气氛,病房门却又被敲响,这次病房外是小贾,听声音感觉很不自然。 “宁组长,有人找……” 第55章 宁彦初还是十分了解小贾的。 这段时间, 整个实验组的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因为他们十分“看好”且“珍惜“宋辞,所以只要是宋辞单独在宁彦初病房的时候, 这帮平时恨不得24小时缠着她讨论数据和模型的家伙, 绝对会默契地消失, 连个群微信都不发。 在他们看来, 组长的终身大事眼看着就要有着落了。像她这种视工作实验如生命、视数据表格如饭食的“科研狂魔”, 能有宋辞这样一个人帅心善品味好,工作努力手艺高, 还不中央空调、愿意天天追着她跑的帅弟弟,简直是天作之合。 这种时候, 谁要是敢不识趣地去打扰,那就是整个实验组的公敌, 必须得严防死守,绝不能给搅黄了。 那么现在……这群家伙这时候能硬着头皮来找她, 一定是出了什么没法解决的事情。 宁彦初清了清嗓子喊小贾进来说。 门被轻轻推开,小贾探进来半个脑袋,像只受惊的鹌鹑。她先是对着坐在床边的宋辞露出了一个讨好又尴尬的呲牙笑, 然后迅速把目光转向宁彦初, 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命很苦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宁彦初既无奈又好笑, “实验那边有问题?” “不是不是,实验一切OK, 就是组长……”小贾张开嘴,大概不知道如何说,走得离宁彦初近了点,然后凑到她耳边十分命苦地小声道:“刚……那个……于望, 也不清楚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人已经过来了,坐在实验室门口……说什么都要见你。” 宁彦初眨眨眼,显然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开始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表情小贾可太懂了。 宁彦初因为经常醉心学术,对其他事情都不太关注,有时候谁要是突然和她说一个她不了解的,或者没见过听过的东西,她就会眨眨眼睛,先露出这样空白夹杂着困惑的表情。 后来这样的表情宁彦初在和于望在一起的时候就变得更多了…… 没办法……后面大家私下复盘,于望是个表演派的人才,他偶尔会整出个999朵玫瑰表白、或者包下整个餐厅这种“大场面”,那个时候,组长脸上露出的,也是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甚至带着一丝困惑的“状况外”表情。 是那种“你为什么要浪费钱买这么多不能吃不能用的东西”的眼神,也是那种“这东西好像也不是特别好看,我也不太喜欢,但是看你好像很喜欢,那我配合一下也喜欢叭”的眼神,小贾至今记忆犹新。 看来,组长是真的把这位前任给抛到脑后了。 想到这里,小贾心里默默为于望点了一根蜡,甚至还在心里补了一句“于望同志请一路走好,别再回头”。 提到于望,就像是谈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小贾下意识地压低了脑袋,借着凑在宁彦初耳边的姿势,用眼角的余光趁机偷偷觑了一眼正端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宋辞。 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恰好落在宋辞身上,给那张本就俊朗得过分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指尖捏着一枚未剥完的橘子,动作从容不迫,连垂着眼睫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清晰利落,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待着,周身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偏生那张脸,帅得让人移不开眼,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跳加速。 真是物比物得扔,人比人得…… 小贾在心里忍不住滴10086次疯狂尖叫:这才是配得上他们组长的人啊!就算性子冷了点但是他对组长不冷啊,就算脾气硬了点,但是他对组长不硬……?(不重要,她到底在想什么!)。 总之人帅心善的宋医生对他们组长真心实意的走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更别说颜值即正义,比于望那种只会搞虚头巴脑的花架子强一百倍、一千倍! 也不知道于望到底是怎么追到他们组长的? 简直是医学奇迹,不对,是宇宙级别的奇迹! 当初组里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大家只记得,那个整天跟在宁彦初身后、一口一个“小初”的于望,突然有一天就凭空消失了,不再来实验室,不再找宁彦初吃饭,连之前常和组里人搭话的热情都没了。 而宁彦初,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个名字,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那段时间的宁彦初,状态平静得让人心慌。她照样早出晚归,照样盯着电脑上的医疗仓数据到深夜,照样在组会上言简意赅、一句废话都没有,可就是这种“什么都没变”的不变,才最让大家心里发毛。 谁都看得出来,她把自己拧得更紧了,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连偶尔休息时,眼底都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只是从来不肯外露半分。 可谁也没料到,又过了一阵儿,就在宁彦初奔赴西藏,顶着高原反应、冒着严寒测试医疗仓,连信号都时断时续的时候,那个消失已久的家伙,竟然突然发了一条朋友圈! 不是关心,不是问候,而是他和别人的订婚照!!! 这不仅打了宁彦初的脸,更打了他们全实验组的脸! 更让人膈应的是,于望的订婚对象还是个熟人,正是上海实验中心财务处管大家报销的那个小姑娘。后来组里有人偷偷打听才知道,那小姑娘家里长辈就是实验中心的领导,算是土生土长的上海本地姑娘。论长相、论能力、论气质、论眼界,和他们宁组长根本没有可比性,可即便这样,配于望,也算是绰绰有余,甚至是于望高攀了。 很多人甚至不了解,为什么那姑娘会接受于望。毕竟全实验中心都知道于望狂追宁彦初,她怎么忍得了??! 当时组里的人,一个个都气的牙痒痒,连带着对那个姑娘也喜欢不起来,那种被于望深深背刺的感觉,像吃了颗苍蝇似的恶心。 组里的人都清楚,宁彦初看着清冷,对感情却比谁都单纯和真诚、比谁都认真。她或许不会像于望那样,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架子,可只要她上心了,就会全心全意对待,哪怕是付出,也从来不会计较。之前于望追他们组长的时候,他们就觉得他配不上她,但是看组长最后对他认可了,大家也就大力支持。可于望,却把她的这份真诚,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肆意践踏。 好在大家倒从没觉得宁彦初可怜,他们的宁组长,是那种站在那里就自带光芒的人,神仙一般的存在,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大家都能看到,以后的宁彦初只会越走越高、越走越远,迟早会把他们这种人,狠狠踩在脚底下。大家只当于望消失,离自家组长越远越好。 但是,这个当年的“宇宙奇迹”,竟然还敢阴魂不散地主动跑过来? 组里的人根本不想搭理他。 奈何于望直接找到了实验室门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死死拦着,就是没让他踏进一步,无论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们都从心底里不想让他再去打扰宁彦初的清净,更不想让他搅黄了组长现在平静又温暖的日子。 可话说回来,于望这次来的模样,倒是把实验组的同事们都吓了一跳。 他依旧穿着往日里的深色西裤配浅蓝色衬衫,可整个人的状态,却和以前判若两人:眼下那浓重的黑眼圈,法令纹也深得吓人,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浑浊又疲惫;下巴上还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脸色蜡黄,皮肤皱巴巴的,人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几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和不正常,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种意气风发的精英模样。 他扶着实验室的门框,身子微微发晃,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恳求:“请问……小、彦初在哪儿?我听说她受伤了……我知道……但是我这次真的有急事找她。” 这一问,可把实验组的同事们都惊到了。大家面面相觑,心里都犯了嘀咕,却还是异口同声地回他:“我们组长现在不在实验室,具体在哪儿,我们也不清楚。” 说白了,就是不想说,也绝不会说。 拦着也不是长久之计,生怕他在这里胡搅蛮缠,最后还是大家商量了一下,赶紧派了小贾,火急火燎地赶来给宁彦初通风报信。 小贾想到过往的种种,紧紧盯着宁彦初,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愤愤不平,又连忙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组长,不论你见不见他,你都可千万别心软。我们都觉得他……不值得。” 宁彦初安抚似的拍了拍小贾的手臂,让她放轻松,脸上表情未变,“你先回去,我知道了,一会儿让他来病房找我,别在实验室附近干扰大家工作。” 就是很简单的几句话,但是宁彦初就是有一种自己一开口,就让身边人立刻放下心来的奇特能力。小贾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连紧绷的肩膀都不自觉松弛下来,用力点了点头:“好,组长,那我先回去了,有事你随时叫我!我们都在呢!” 小贾一走,病房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病房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阳光落在地板上的细碎声响。 宁彦初转过身,目光落在宋辞身上,语气平淡开口:“于望来了。” 宋辞把手里的橘子放在了宁彦初的床头柜上的小兔子碗里——这还是前几天蓝女士来看望宁彦初时带来的崭新餐具,瓷白的碗身印着软乎乎的玉兔图案,精致又可爱。 蓝女士见宁彦初总用医院的一次性餐盒吃饭,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念叨了好半天,语气里满是不赞同,立刻当天就买了新的洗好带来;可转头看到自家儿子拎着塑料袋,蹲在走廊里啃包子,却毫无反应。 宁彦初主动开口,宋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将剩下的橘子瓣放进碗里,抽出一张湿纸巾,细致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都没放过。擦完后,他抬眼看向宁彦初,眉梢微微挑起,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我大概听到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宁彦初皱了皱鼻子,飞速做了个鬼脸,抠着手指,原地纠结思考了两秒,抬起脸,直直地看着宋辞,眼睛亮闪闪的,像是鼓足了许多勇气,开口道:“一般男朋友这时候都会做什么?” 宋辞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刚揉成团的湿纸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还算平静的眼底,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亮,亮得像是盛满了漫天星光,连瞳孔都微微放大,里面清晰地映着宁彦初的身影。 第56章 宋辞张了张嘴, 喉咙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还能从容应对的人, 此刻脑子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都在宁彦初那句“男朋友”里, 碎得一干二净。 等等等等!! 是他想的那样吗?! 宋辞脑海里奔过一万匹马, 又跳过五千只袋鼠,最后还被上百只大象撵踩了一遍。 宁彦初见他这副模样, 本来说完还心如擂鼓,现在反而不紧张了, 噗嗤笑了出来。 宋辞被宁彦初笑了也不恼,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 目光紧紧锁在宁彦初身上,认真得像是在对待一台精密的手术,又像是在珍视一件稀世珍宝, 慢吞吞说道:“作为男朋友, 这时候,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但我必须陪着你,陪着你见他, 或者,也没有必要见……把他拖到小花园的监控死角,揍得满地找牙,再帮他送到急诊, 包扎。当然这两个选择也可以合并,见完看看他还能说什么,然后再拉出去揍,倒也不耽误。” 宁彦初被宋辞这番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话逗得无声大笑,肩膀微微颤抖,还得弯下腰努力让自己冷静,生怕扯到伤口。宋辞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轻柔得不行,语气却紧张兮兮的,反复叮嘱:“慢点慢点,别笑太急,不要扯到后面的伤口,疼就别笑了。” 宁彦初终于止住笑意,清了清喉咙,正色对宋辞道:“全听你的。” 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柔,像是一句授权,又像是一份承诺,直接化身为四根丘比特的桃心小箭,biubiu地射在了宋辞的心巴上。 宋辞心里狂喜,差点没控制住嘴角的笑意,却还在努力绷着脸,装出一副淡定的模样,纠结了半天,霍地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又转头瞅了一眼宁彦初,再低头瞅了瞅自己,神色愈发不确定。 宁彦初挑眉看向宋辞,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无声地询问他又怎么了。 宋辞喷出一口鼻息,抬起手臂,有些嫌弃地扯了扯自己不算挺括的白大褂,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我现在这个样子,需不需要换一身衣服?” 宁彦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想换什么衣服?” 宋辞皱着眉琢磨了几秒,认真说道:“比如正式一点,或者再帅点,总之得有气势、有威慑力。” 碾压性地帅倒一大片那种。 不知怎么的,宁彦初突然想起宋辞青春期在学校“五彩斑斓的黑”,瞬间放下嘴角,斟酌着用辞,努力劝说道:“你穿白大褂挺好看的啊,也不用换吧……” 宋辞手指弯曲放在嘴唇上低头敛眉沉思几秒,嘴上“嗯嗯”地敷衍着宁彦初,心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匆匆就要转身往门外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去把老周的无框眼镜拿来……” 宁彦初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放下了手里手机,想要起身从床上站起身喝口水。 宋辞走到门口立刻捕捉到宁彦初的动静,警惕问道:“你要做什么?” 宁彦初满脸无辜,指了指墙边桌上的水杯:“喝水。” 宋辞长腿一迈,杯子稳稳当当出现在了宁彦初手里,表情写满了:“你都有男朋友了为什么要自己拿杯子喝水?”的不满。 “喝完了放床头,我一会儿就给你收,我先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宁彦初默默把脸埋在了杯子里,嘴角的笑意却没有落下过。 宋辞离开后房间恢复了安静,连着刚才的心跳和雀跃也渐渐褪去,宁彦初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平静。 小贾刚才急匆匆通风报信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她估摸着,于望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过来,此刻也没了看文件处理工作的心思,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最终停在了微信通讯录的页面。 她循着记忆,在密密麻麻的联系人里,找到了那个许久没有关注、甚至快要被遗忘的头像,指尖顿了顿,轻轻点了进去。 头像用的照片还是老样子,一张站在山顶背对着镜头的照片周身是翻涌的云海,朋友圈封面也依旧是连绵的大山风景,灰蓝色的天空下,山峦叠嶂,沉默又厚重。页面上清晰地显示着“三天可见”,点开后,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动态更新。 宁彦初的指尖拂过屏幕上的封面大山,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微微出神。她想起那条红彤彤的订婚朋友圈,如今再看这空白的动态,倒觉得有些讽刺,那条曾经喧嚣又伤人的动态,就像是被这封面里的大山死死压住,埋在了时光里。 只是不知道于望在上海上班,这个时间跑来北京是因为什么,还非要到医院来见她……有很多个疑问在心底盘旋,可宁彦初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缓缓退出了于望的朋友圈。 “咚咚”病房门被敲响。 “请进。”宁彦初扬声答应,以为是宋辞。 许久不见的于望拉开门把手出现在了面前,这家伙动作远比宁彦初预计的要快,病房距离实验室至少有十分钟的脚程,这还得算对医院各位置熟悉的情况,她本以为宋辞能先回来。 于望愣愣地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宁彦初的脸不说话,半天,他终于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小初……” 这一声,沙哑低沉,婉转凄凉。 几个月没见,她还是那么美。 宁彦初被惊了一下,迅速恢复到平静的神情,她因为暂时没有搞清楚对方的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平和点头问好。 “小初,你怎么……你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说?”于望眼睛里的红血丝确实明显,宁彦初坐在床上都能看到的程度。 宁彦初没有回答,她其实有些震惊,震惊于于望的状态和形象,虽然刚小贾说完她有了一些思想准备,想起于望之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暴吼她时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估计也就是差不多那样。 在她看来,于望本质应该是极其在意羽毛和爱惜自己形象的人,在外面,他的头发永远会向后梳起再用发胶喷好固定,他的衬衫永远都是平整的,虽然他没有出国读书,但是热衷于看各种英剧美剧,那句“国外讲究的人从不穿短袖衬衫,哪怕夏天也只是挽起袖子才好”的话还在她耳边…… 现在光外形上就已经非常非常不对劲了。 于望就像是遭遇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都透着疲态和崩溃。 宁彦初来不及回应于望的问题,他就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了病床前,一只手扶在了宁彦初背后的床头,另一只手直接想要握住宁彦初的手,被她迅速躲开。 于望也并不在意宁彦初的躲闪,他又再次开口,“小初,你看……没有我,你把自己照顾成这个样子。” “……”宁彦初抿住了嘴角,这句话她没有办法接,只是于望的态度隐隐让她觉得有些反胃。 于望继续:“你总是这样,把那些实验啊,设备啊看得比命还重,你这次受伤的事情我知道以后特别着急 ……” “……于 望,你有什么事吗?” “不,你看你瘦的……我这次来就是想再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去。或者只要你有个态度,我想办法调来北京也行…… ” “……?” “回去……?” 宁彦初有点跟不上于望的思路,她回去干什么?把整个实验组都迁到上海?? “对,回上海。我们都为了对方好改一改。之前是我们都不成熟,我就是太爱你了,我和我妈也其实都是为了我们好,但是我们也比较着急。我之前其实表现得很不成熟,我事后一直在反思,我反思了特别多……” 于望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了豆腐块的纸,他双手颤抖着打开,清了清喉咙…… 宁彦初瞪着自己脸对面那张皱巴巴带着折痕的纸。 “小初,为了我们以后一起能生活的更好,我专门列了十条我们之前的矛盾点,针对那些矛盾点,我写了我们都需要改的地方,以及后续怎么好好相处的建议……你可以先看看……” 说完于望把纸递到了宁彦初面前。 宁彦初睁圆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纸,没有接。 于望见她没有动作,补充道:“我知道我们分开这件事,你也很伤心,但是我进过这段时间深入思考,我觉得我们不至于此。” 宁彦初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换了一个坐姿,她恍然发觉于望有个本领,就是能迅速地让他身边的人窒息,就跟抽真空机器一样好用。 她忽然想起了于望提分手那天在上海实验中心的长椅上对她说的话。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本来已经搁置在了脑后,结果现在听到于望提起,宁彦初发现那些话好像就还在耳边轮播。 原来有些事并没有轻易过去。 那天宁彦初本来正在研究医疗仓的数据模块,早上控制面板显示了一个微小的报错,这让她有些警惕,她担心会是核心模块出问题,不及时解决可能会带来大麻烦(当然事后证明她的预感不错,后续的报错接二连三,几乎拖延了整个研究组的进度),她一整天都耗在了实验室,甚至没有吃午饭。 于望一个电话叫她出来,说有重要事情要和她说。 一开始宁彦初其实想要拒绝的。 那一阵儿基本每次俩人见面于望都会生气,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跟她不爽,她有点怕他,宁彦初从没有遇到过情绪变化如此快的男人,前一秒发火后一秒道歉再一秒更加生气,反反复复,生气的时候很恐怖,道歉的时候又很可怜,她真的无暇应对。 但是于望好像知道她会拒绝一样,直截了当说:“如果你这次不出来,我们也不用再见面了。” 之后很多个日夜,宁彦初都在反思,自己也许当初真的没有必要和于望见面,反正以后也没有再见面。 但是当时的她还是满腔真诚和坦然的。 于是,那天,宁彦初穿着一件白色无袖的亚麻衬衫裙坐在实验中心花园的长椅上,于望站在椅子边,开始了日常说教。 一开始俩人并没有完全闹翻,于望说明天去拍订婚照,让宁彦初空出时间来。宁彦初不敢第一时间就拒绝,但是她清楚知道明天她要去杭州开一个国家医学实验中心的会,这是一周前就定好的计划,只不过那时候于望赌气不回宁彦初的信息,她也就识趣地没有和于望说。 于望紧接着说,这次订婚照他妈也会参加,让她下午陪着他妈去市里赶紧买个旗袍做个头发。 宁彦初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打车去市里要一个小时,来回两个小时,逛街买的时间还没有算,做头发听着也是一个漫长的流程……这个下午连着晚上就这么被安排满了。 恰好这时,实验组的微信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于望冷眼看着宁彦初看手机的小动作,以为她还在回复微信,眉头直接皱了起来,“你能不能和我说话时候不要看手机,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别人?!我知道你工作紧急重要,我也是翘了班为了我们的事专门来找你的!” 宁彦初手指抠着手机侧缝,这些日子她真的是被于望阴晴不定的性格搞得有点怕了,如果放在以前,她一定会起身走人,给对方一个再也不回头的背影。 但是于望……怎么说呢,宁彦初心里有些于心不忍,而且于望不是一个宽容的人,她也是最近才发现这点的,他很记仇,单方面吵架的时候经常会把俩人还没有在一起时他经受的“委屈”拿出来说,让宁彦初自己反思…… 宁彦初环顾四周,正值下午,花园空无一人,只得柔声开口:“我就是看眼时间,阿望。你别着急……” “哼。什么叫我别着急?”于望冷笑一声,接着说道:“我不着急难道指望你来操心我们的事情吗?你知道咱们的订婚照摄影师是谁定的吗?我妈——是的,这本来就该是我们俩自己的事情,现在全部都要麻烦我妈一个老太太来跑,上海人生地不熟,她一个老太太忙前忙后,你说为什么?就是因为你没有时间!而我一个男的不好操心这个事。” “……那真是谢谢阿姨了。”宁彦初皱起眉头,心里已经很不舒服了,因为于望的话,也因为于望夹枪带棒的的态度。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中了于望,他瞬间沉下脸来,他盯着宁彦初的脸,阴恻恻道:“你不用这个态度挖苦我们,我妈也是吃过苦过来的,她现在操心这些都是帮忙,她没有这个义务。” “阿望……我觉得你误会我了,你现在一直在自己的情绪里……”宁彦初忍着不适,小心提醒面前气呼呼的男人。 她不理解不明白,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于望每次看到她都要带着这种情绪和态度,她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在对方的眼里都是错的,是坏的……他们明明是爱人,不是仇人……他们商量的是人生大事,是婚姻,是一辈子的重要决定,为什么仿佛每次提起,于望都充满了仇视和敌意,她稍微有一点意见,就好像是不尊重不尊敬于望和他的妈妈。 最最重要的是,无论订婚或者结婚明明都是于望希望的她都在努力配合啊…… “是谁沉浸在情绪里我不说,有人心里清楚的很。反正这个事以后都得听我妈安排,既然我们自己不操心,那就让我妈帮忙,她帮忙有个条件,就是都得听她的,当然如果有要求你也可以和她商量,她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不会和晚辈较真。” 宁彦初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在向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她咬咬牙,沉下心,说道:“实在不行,就我们自己来吧。” “你什么意思?”于望皱着眉头瞪着她。 “我说,我们自己来定订婚的事情,自己来操办。阿姨确实没有义务帮我们做这些事情,需要做什么你告诉我,我来找。”宁彦初说。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这次完全按照于望的妈妈来办,事情会变得无比复杂,两个人的关系会变得更差。 后面发生了什么宁彦初有点记不清了,不是记忆力不好,而是那时候于望过于暴怒,明明很正常的沟通,被于望指责她现在突然无理取闹,又说他妈一片苦心,就是因为她现在家里气氛都很差,最后他让宁彦初自己好好反省,把她做错了什么一条一条写出来发给他的手机上,他把宁彦初一个人丢在了花园长椅上,说,想不明白再也不要联系了。 那天下午,宁彦初没有陪于望的妈妈去买旗袍做头发。 第二天,宁彦初照常去了杭州的会议。 然后于望就消失了。 现在这个消失以后不知道怎么火速开展新恋情并且迅速订婚的男人,落魄的出现在了宁彦初面前,对过往的一切都好似失忆了一般,只重复着:“他们只要改了,就还能好好生活。” * 宁彦初吐出一口气,也许是一年前沉在胸口的那团气,也许也不是,这不重要了,面对表情恳切的于望,她现在好像也没有那么多不理解了,她心里现在最新的想法就是,这个人好像病了。 还病得不轻。 于望见宁彦初始终垂着眼,连他递过去的纸都没看一眼,指尖甚至都没动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难堪,却还是强压着,小心翼翼地把纸放在了宁彦初身旁的床头柜上,声音放得愈发恳切,带着几分刻意的卑微:“怎么样,小初。你现在受伤需要人照顾,我们都好好反思反思,其实我们很合适的。你需要我照顾你,你也离不开我…… 你好好看看我写的那些,我们之间的矛盾,都是能解决的,我们都改,就能回到以前,这也是为了我们好……”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眼神死死盯着宁彦初的侧脸,仿佛只要她点头,就能立刻卸下所有颓废,变回以前那副模样。可宁彦初依旧不为所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突然从病房门口传来,直接打断了于望的絮叨,语气里的嘲讽和寒意几乎要溢出来:“这位已经有未婚妻的先生,麻烦你出于基本礼仪,先离我的未婚妻远一点。” 于望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去,只见宋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白大褂,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凌厉气场,双臂抱在胸前,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神情淡漠地俯视着面前的一幕,周身的低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病房。 宋辞话音刚落,便不再看于望一眼,方才倚着门的动作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pose,下一秒就迈开长腿,向宁彦初的方向迅速走了过来,步伐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走到于望身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攥住于望的胳膊,微微用力,便将于望从宁彦初的病床前狠狠拉开,力道大得让于望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第57章 “你干什么?!”于望稳住身形, 脸上的恳切和卑微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恼羞成怒。 他猛地甩开宋辞的手,声音陡然拔高,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连语气都变得尖利:“我和小初说话, 关你什么事?你算什么东西!” 他本来就因为宁彦初的态度满心憋屈, 宋辞突然出现, 外表光鲜亮丽、英俊体面,衬得他愈发狼狈, 尤其是之后宋辞嘴里那句“我的未婚妻”,彻底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怒火, 所有的理智都被恼羞成怒吞噬。 他本能地扬起右手,反手就想要挥拳砸向宋辞的脸, 动作又急又狠,眼底满是猩红的戾气。 可他的拳头还没碰到宋辞的衣角, 就被宋辞快准狠地伸手接住。 宋辞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等他反应过来, 猛地往下一拉, “咔哒”一声轻响,伴随着于望撕心裂肺的痛呼, 他的胳膊被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整个人被力道带得往前扑, 狼狈地弯着腰,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一时间声音有些大,宁彦初甚至担心地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紧闭的病房门,真怕保安拎着棍子冲进来维持秩序。 宋辞丝毫不慌, 他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语气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他靠近于望,声音压得极低,轻柔又满是寒意地开口道:“挥拳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不如想想……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说完,他不顾于望仇恨入骨的猩红眼眸,语气依旧冰冷刺骨,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提高了一些:“于望,我刚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是她男朋友,是她的未婚夫。” “你松手!”于望几乎要狂躁,“你有本事松手!我们面对面打!” “我不会在彦初面前打架,因为彦初不会希望看到我打架,但是……” 宋辞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只因宁彦初突然清了清嗓子。 “咳,小辞,他脱臼了。” 宋辞的情绪突然回收,他松开手,一切发生得很快,在于望姿势恢复正常的瞬间,宋辞又抬起胳膊,用两个很简单的动作,迅速帮于望把脱臼的地方接了回去。 在于望正准备开口骂出来前,宋辞又张开嘴制止了他:“这位于先生,以防你搞不清状况,我不得不再提醒你一次……” 宋辞的音调带着致命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在于望心上:“第一,她叫宁彦初,不是你嘴里的小初,轮不到你这么叫。第二,你有未婚妻,还跑到这里纠缠别人的女人,未免太没底线。第三,她不需要你照顾,你离她远点,就是对她最好的帮助,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于望单手摸着自己的胳膊,阴鸷地看着宋辞,又看了一眼宁彦初,恶狠狠道:“宋辞,上次见你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你来接你姐姐,天天跟在宁彦初身后装无辜、扮乖巧,她知道你的真实面目吗?!还天天学姐长、学弟短挂在嘴边,你们俩不感觉恶心吗?!” “恶心的是你吧,于望。”宋辞眼神一冷,语气里满是嘲讽,“比起你这种打压、撒谎、情感绑架成性,一分手就无缝订婚,现在又来纠缠前任的懦夫……我觉得,我至少比你有底线,比你更有能力护着她。”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于望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又气又恼,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知道,订婚是事实,他无法辩驳。他大脑飞速运转,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继续骂回去,嘴唇上下动着,死死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我订婚那个是迫不得已,以后我会跟小初解释清楚,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订婚还能迫不得已?本来跟我没关系,但你这么说,我就有点好奇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你迫不得已订婚?”宋辞冷笑。 “……你闭嘴!”于望低吼,然后忽然转过身,面向宁彦初,表情带着深深的裂痕:“小初,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方式?随便找个人谈恋爱?” “你这人脑子有病吧?!”宋辞都要被气笑了。 于望现在根本不和宋辞说话,他见宁彦初不吭声,只是紧紧盯着宁彦初的脸,态度愈发急切:“没必要,小初。订婚是个误会,有机会我和你详细解释……和文怡在一起是迫不得已的,是有原因的,我一直爱的都是你……” 宋辞往前走了一步,他知道多说无益,眼前的男人已是半疯状态,不适合宁彦初养身体,他要尽快把人清理出去。 可宋辞抬眼看到了宁彦初的表情,他立刻明白了宁彦初的想法,动作也停了下来。 宁彦初目光平静地看向于望,开口时字字清晰:“我想你误会了,于望。你的感情生活,我不感兴趣,也不用和我解释。至于我……我从上学起就喜欢宋辞,但是因为身份问题,我也没有想清楚。也是最近一些事,让我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我俩……是我主动的。” 病房里瞬间落针可闻。 宁彦初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面裂开的纹路,直接划碎了于望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没有看宋辞,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于望脸上,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余情:“我们早就结束了。从那天你离开长椅、不再回复我的信息开始,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或者说,我俩一直都不太合适,也终归不适合一起同行。现在我们已经拥有各自的人生,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于望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只剩惨白。他张了张嘴,喉间滚出几声破碎的 气音,却再也挤不出一句反驳。 宋辞趁机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宁彦初护在身后,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确认她无碍后,再度抬眼看向于望,寒意未消:“话已至此,不必再纠缠。再往前一步,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于望攥着刚接好的胳膊,指节泛白,眼底的怨毒与不甘翻涌,最终在宁彦初淡漠的眼神和宋辞冰冷的压迫下,狠狠喘了口气,转身踉跄着快步离开,背影里满是落荒而逃的狼狈。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宋辞周身的戾气才缓缓散去。他立刻转过身,语气放得极轻,伸手拭去宁彦初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吓到了?” 宁彦初摇摇头,抬眸看向他,眼底的冷硬化开,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有。倒是你,下手那么重,不怕真把人伤了?” “我手里有谱。”宋辞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语气却带着独有的笃定,“不过……你刚才说的话,我可都当真了。你这个主动……是不是得再主动点?至少得我当事人发现才行?” 宁彦初垂着眼眸,没有正面回答,耳尖发红,顾左右而言他道:“刚听于望说,你俩私下还见过?” “什——什么?噢,你说那个……”宋辞本来握着宁彦初细软的小手,正满心欢喜,听到她的问题,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将她的手裹得更紧。 “其实没有特意见面,就是那天去上海接你,下楼挪车,又碰到了……”宋辞想起什么,表情收敛,眉眼间的暖意隐隐褪去,还由晴转阴,握着她的手却依旧温柔,没有半分紧绷的力道。 * 那天下楼挪车,他不仅看到了于望,还看到了于望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如果不是宁彦初问起,他永远不会说——因为一切会让宁彦初伤心的事情,只要他宋辞在,就会像一堵城墙,统统都拦在外面。 那天,宁彦初接到了宿管大爷的电话,宋辞的猛禽太大,确实挡了楼下的通行路,导致个别车辆无法通过。宋辞下去后,看到自己的大黑车后面已经堵了一辆白色的日系轿车,本来打算迅速上车挪开。 “什么情况啊,一辆北京的破卡车堵在这里……好没素质。”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后面的车里传出来,车窗开着,带着上海话的腔调,音量刻意放大,像是故意说给人听,又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挑剔。 宋辞上驾驶座的动作一顿,回过身,和后面车里的人相对而视。 车窗半降着,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带着几分刻薄的脸,对方大概没想到车主是个帅哥,骤然对视,生生一愣,表情也僵在了原地。 而驾驶座上,正是刚才在电梯里遇到的于望。这个男人微微侧着头,神色有些不自然,显然早就看到了他,却绷着脸,没打算开口。 破卡车?于望现在尴尬得要死,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刚才能捏住文怡的嘴。即便他不怎么热衷于汽车,也大概知道这款车的价位绝对不低,肯定比自己的小轿车贵得多。尤其是车主身份,让他没来由觉得不自在,更不想再当面有任何交集。 宋辞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指尖却悄然攥紧,压下了心底泛起的寒意。 他的目光从两人脸上一扫而过,转身就要拉开车门,懒得跟不相干的人浪费口舌。 他只想快点挪完车,上去陪宁彦初,别让她等急了。 “望哥,你们认识?”副驾驶的女人显然没有住嘴的意思。她大概是被宋辞的英俊帅气惊到,又隐约觉得他看他们的眼神意味深长,以为是于望的同事,立刻挤出一个还算友好的笑容,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于望捏着方向盘,半晌才憋出一句:“北京来的,我怎么认识。” “咚”一声闷响。 宋辞关上了车门,人却没上车,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彻底换成了阳光英俊的大男孩模样。 他表情像是刚看清后面车上驾驶座的人,长腿一迈,走到车边,无比友好地敲了敲于望的车玻璃:“啊,是于哥!!” 于望本能地吓得一哆嗦,人差点没握住方向盘。 “这是……于嫂?”宋辞把目光转到副驾驶的女人脸上。 女人也被宋辞的态度震慑,受宠若惊从脸上一闪而过,只能呐呐点头,转头看向身边的于望,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老公,这个是……” “于哥,我是宋辞啊,您不记得了?我是彦初姐的弟弟。”宋辞的表情依旧十分热络。 “彦初姐”这三个字一出口,场面瞬间尬住,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女人脸上的笑容生生僵成了一面石墙,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却没了半分笑意,只剩下错愕和慌乱,脸颊的红晕也瞬间褪去,变得惨白。 于望更是额头冷汗涔涔,手心攥得全是汗,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在这个女人面前提起宁彦初。 “麻烦……先把车挪走吧,我和小怡还有事。”于望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催促,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宋辞,更不敢去看身边的女人。 宋辞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催促,反而故作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歉意”:“小姨?原来是小姨,不是于嫂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眼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车窗边,脸上依旧挂着阳光的笑,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针,直勾勾地看着副驾驶僵成一团的女人,眼底没有丝毫怜惜。 没办法,他刚才从两人的神态里就迅速判断出,这女人绝对知道宁彦初是谁。方才她那副居高临下、挑剔刻薄的模样,听到“彦初姐”时的慌乱,都藏不住心思。既然她明知于望和宁彦初的过往,还故意装作无辜,那就怪不得他辣嘴无情,非要戳破这层虚伪的窗户纸。 被叫做“小姨”的女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手足无措,只能死死攥着衣角,眼神求助似的看向于望。她本来还以为宋辞是于望的朋友,看起来算是体面,想着打个招呼,没想到竟是宁彦初的“弟弟”。这下好了,刚才那番刻薄话,还有她刻意装出的亲昵,全都成了笑话。 “弟、弟弟啊,你们要回去啦?”“小姨”实在是绷不住了,老公此刻撑不住场面,她看这男人没有要走的意思,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姐失恋了,我带她回去谈恋爱补补。”宋辞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晃得文怡和于望一阵眼晕。 “谈恋爱?”于望本能地蹙眉,慌乱之下,是浓浓的敌意与警惕。 “嗯,对啊。先恋爱,再结婚,或者直接结婚,我家房子车子人都准备好了,都是双份的,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 “她要恋爱?!”于望脸色青白交加,仿佛已经忘记了身边还坐着一个叫他老公的女人。 文怡也反应了过来,她猛地把头转向于望,也顾不得看宋辞了,警惕地问:“于望,你什么意思?!你前女友谈恋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于望深深吸了口气,没有看文怡,也不再看宋辞,目视前方,看起来颓然又疲惫,语气冷硬:“没什么意思,宋辞,快把车挪开。” “好的,于哥。那祝你和小姨长长久久。”宋辞转过身,长腿几步迈上车。 引擎轰鸣,女人嘴里的“破卡车”一个甩尾,扬长而去。 第58章 于望走后一切恢复如常, 可宋辞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他判断,于望绝不会就此甘心。 虽然接触不多,但以他对于望这种人的了解, 那家伙骨子里刻着极度的自负, 心底脆弱自卑, 又极好面子, 如今当着那么多的 人的面放低身段追到医院求复合, 行为反常得离谱,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问题。 但是以上问题, 是他宋辞作为宁彦初的“男朋友”和“准未婚夫”该操心的,宁彦初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做她想做的就好。 说到“男朋友”和“准未婚夫”这个名分, 宋辞简直心里乐开了花,属于做梦都能笑醒的程度。 虽然之后宁彦初待他一切如常, 再也不提那天自己说的任何事情,但是宋辞就是有种强烈的感觉, 他和宁彦初的关系,就像是初春什刹海的冰面,已经看到了薄薄冰层下水流涌动, 就差一个完美的契机, “噗嗤”这么一下,哗啦啦, 俩人水到渠成。 而且鉴于宁彦初之前的“勇敢”和“大方”,宋辞深刻认为这个“噗嗤”的动作必须要自己来, 他需要一个盛大的表白,或者一个正式的广而告之,但不是于望那种俗气的999玫瑰包场,而是一个宁彦初和他真正认为郑重并且都喜欢的方式。 但是具体操作他还在琢磨, 最近恰好有点忙,没有完全准备安排清楚。 确实,这两天宋辞分身乏术,刚又接下一台高难度大手术。 王主任虽说已返岗,可自从上次乐乐的手术过后,对他的信任便一日千里,近乎到了“偏信”、“迷信“的地步(老周痛心疾首语),但凡棘手的大手术,都放心交给他全权会诊,一副准备退居二线、颐养天年的架势。 宋辞本想私下叮嘱宁彦初的实验组,多留意她的日常,尤其提防于望再来纠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的过度担忧,反倒给宁彦初的实验推进添乱,更怕影响整个实验组的工作节奏。思来想去,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绝佳人选,正在家放暑假赋闲的母亲蓝悦。 当天晚上,宋辞就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软着声音给亲妈“布置任务”:“妈,最近彦初姐又瘦了,总忙着实验不好好吃饭,我劝也没用。也就每次吃你亲手做的饭菜,她能多扒两口。” 蓝悦本就喜欢宁彦初,从小看到大的滤镜自不必提,心底疼惜这姑娘独立又懂事,一听这话,当即坐不住了,拿着手机就往厨房走,指尖飞快在小河马生鲜APP上下单:“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这就下单土鸡,家里还有上次你爸从老家带回来的松茸,明天一早就炖好汤给她送过去,保证养得白白胖胖的。” 听筒里传来厨具碰撞和下单提示音,宋辞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戒备终于松了几分。 有母亲守着,既能盯着宁彦初按时吃饭,又能不动声色地挡掉闲杂人等,比他亲自出面还要稳妥。 宁彦初对这一切安排一无所知,自宋辞那通电话后,蓝悦彻底开启了“医院投喂模式”,每天天不亮就扎进厨房,顶着商店开门的时间下单最新鲜的肉菜,煲汤炖菜忙得不亦乐乎,乐此不疲地往医院跑,几乎成了宁彦初病房里的“常客”。 她手脚麻利,心思又细,从小看着宁彦初长大,对宁彦初的口味很是了解,现在找到了事情做,每天换着花样做宁彦初爱吃的,今天炖温润的山药排骨汤,明天煮鲜掉眉毛的鲫鱼豆腐汤,后天又变着法做红枣银耳羹、莲子百合粥,连配菜都挑着宁彦初喜欢的清炒时蔬,软烂好消化,刚好适配她忙着实验、没功夫好好吃饭的节奏。 到了医院,蓝悦也不闲着,一边看着宁彦初把汤喝完、把饭吃净,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休息,别熬太晚,这两天偶尔还给宁彦初带一两个她从网上刷到流行的张腿长眼睛的毛绒玩具或者治愈系绘本画册,活像个疼亲闺女的亲妈,反倒把宋辞这个亲儿子衬得像个外人。 更有意思的是,有两天蓝悦起得格外早,炖的汤要慢火熬够时辰,人还没来得及从家里出发,便早早指挥着刚起床、准备去上班的宋辞,先把提前装好的饭盒带去医院。 恰逢宋辞接连值了半宿的班,一直在改治疗方案,早上被闹钟叫醒时还昏昏沉沉,脑子嗡嗡作响,眼睛都睁不太开。听到蓝悦在玄关喊他,说给他装了饭盒,他瞬间来了点精神,觉得有点新鲜,揉着眼睛凑过去,嗓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妈,还是你疼我,知道我值夜班没吃好,还给我带早餐。”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去接饭盒,指尖刚碰到温热的餐盒边缘,就被蓝悦轻轻拍开了手。 “谁说给你带的?”蓝悦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又往一个粉色的hello Kitty的保温包里塞了一瓶温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这是给初初带的早饭,你可别乱动,小心给撒了。” 宋辞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惺忪瞬间消散了大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蓝悦:“啊?没我的份啊?妈,我也是你亲儿子,我值了半宿班,还没吃早饭呢。” “你们食挺好的啊,我看早饭还是自助呢,自己去食堂吃。”蓝悦压根没理会他的委屈,转身又扎进厨房,隔着玻璃门朝他喊:“我这边盯着牛肉,还没有炖好,得再慢火熬一个小时才能送过去。你先把这份早饭给初初带过去,里面有我专门炖的桃胶,炖了一晚上,糯叽叽的,补气血,你一定叮嘱初初,趁热早上先喝了,别放凉了影响口感,也没了营养。” 宋辞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饭盒包,又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咕嘟咕嘟的煲汤声,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以前给宁彦初的妈妈彦教授嘟哝想要个闺女奈何生了一个皮小子,心里又一旦疼上谁,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如今宁彦初显然已经成了她的“心头宝”,而他这个亲儿子,只能沦为“工具人”。 “知道了知道了。”他对着厨房的方向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饭盒放进自己的公文包侧袋,生怕晃洒了里面的桃胶,“我一定叮嘱好她,让她趁热喝,绝不偷懒。那我上班去了,你也别太急,煲汤慢点开火,注意安全。” “知道啦,赶紧走,别耽误了初初吃早饭。”蓝悦在厨房里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催促。 宋辞拎着包出门,走到电梯口,还不忘打开粘扣看了一眼,确认饭盒好好的,才放心地按下电梯。虽说自己没吃上早饭,但一想到宁彦初能喝到温热的桃胶、吃到可口的早饭,能被母亲好好照顾着,不用他再分心担心她的饮食,也不用担心於望趁他忙着手术时来纠缠,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到了医院,宋辞没先去科室,而是直接绕去了宁彦初的病房。宁彦初刚起床没多久,正坐在床边整理实验数据,看到他进来,抬眸笑了笑:“你怎么这么早?今天不用提前去科室准备手术吗?” 宋辞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点小委屈,又藏着宠溺:“被咱妈派来给你送早饭的,她炖的桃胶,让我务必叮嘱你,趁热喝。” 这两天宁彦初已经被宋辞张口闭口的“咱妈”念叨免疫了,宋辞这家伙真的自打那天于望闹过之后,面上已经占尽了“正室”的便宜,宁彦初表面风平浪静,内心还是悄悄波动,她选择性耳聋,默默把手里的平板按了锁屏,接过了粉嫩嫩的保温包。 她看着温热的饭盒,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打开,一股淡淡的桃胶清香瞬间弥漫开来,糯叽叽的桃胶裹着淡淡 的冰糖味,看着就让人有了食欲。“阿姨也太好了吧,还特意给我炖桃胶。” “可不是嘛,”宋辞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盛出桃胶,语气酸酸的,“我问她有没有我的份,她说我饿不死,还说你忙着实验,更需要补。我这个亲儿子,还不如你这个‘准儿媳’受宠。” 宁彦初喝着温热的桃胶,听着他的抱怨,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笑意:“那我分你一半好不好?阿姨炖的桃胶这么好喝,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宋辞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里的那点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摇了摇头:“不用啦,我妈特意给你炖的,你自己喝,补补气血。我等会儿去科室楼下买个包子就行,不碍事。” 说完像是怕宁彦初强行给他投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几分自恋地说道:“而且……以我现在的江湖地位,不能再补胶原蛋白了,得往靠谱稳重方向发展,不然太嫩会让病人家属不信任……我昨天还在想,干脆不理发了,搞个中分你看这样……是不是一下就老派了……” 宁彦初噗嗤笑出声,伸手拿开了宋辞折腾自己头发的手,但没想到宋辞反应极快,迅速隔空捏住她的手指,好好按在手心稀罕地搓了几下才肯松开。 宁彦初不理他了,专心喝汤。 宋辞看着她秀气的动作和泛红的耳垂,无声呲牙。 半晌他又叮嘱道:“我妈今天炖了牛肉汤,等会儿就送过来,你上午忙完实验,记得回来吃,别又忙着工作忘了吃饭。” 宁彦初乖巧点头。 但是没想到还没到中午等到蓝悦,宁彦初慢吞吞走回病房取材料,又迎面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59章 宁彦初刚从实验室出来, 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对方。 最近工作上又有了可喜的进展,医疗仓与临床结合后效果非常好,国家医学实验中心又帮助宁彦初的团队将一部分新投产出来的医疗仓和配套设备直接以中心的名义直接分送到了藏区的几个医院。 其中还包括之前数据报错发生的那个医院, 主打一个“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外行听起来都觉得很励志的程度。 如果不是宁彦初身体条件不允许, 她一定会跟着医疗仓一起过去, 见证“被充分教导”后的医疗仓真正意义上的迭代更新和投入使用, 现在只好是实验组的小贾带着另一个专门负责基础算法的小伙一起过去了。 而且就在昨天,刘院士还专门让中心综合办的秦主任亲自来了一趟医院, 找宁彦初要了很多有关医疗仓以及实验组的全套基础研究材料。除了完整的医疗仓技术使用白皮书(包含此次迭代后的核心技术和创新点),拷贝走了医疗仓治疗宁彦初的完整视频和数据资料, 还包括了宁彦初团队的成员简历、项目专题以及医院这边几个科室主任对医疗仓使用情况的访谈材料。 综合办的秦主任没有透露太多,但是宁彦初能从他的态度里品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宁彦初审核着硬盘里每一个打包的材料问道:“是要参加什么路演会议吗?” “保密。”秦主任笑眯眯的眨眨眼, “反正肯定不是坏事。” 他见宁彦初弯着眼睛盯着自己不说话,补充了一句:“刘老让我们先报送一下, 具体有消息了再和你们沟通,我知道的也不多,接到的指示就是落地之前不要影响咱实验组的工作情绪和节奏, 所以你们该怎么推进就怎么推进, 有需要我再找你……” 宁彦初心领了刘院士的好意,工作照旧按照她自己的节奏推进。 现在西藏小组的人每天中午11点准时发起线上会议给在北京的实验组同步那边的情况。 宁彦初手里抓着手机, 她今天早上把看数据的iPad落在了病房,而组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可那个人那远远僵立在走廊对面的动作、还有那道直勾勾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实在太过明显,太过灼热,宁彦初转身前,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走廊的光线有些柔和, 却挡不住女人身上那份格格不入的张扬。 那是个留着蓬松卷发的中年女人,身上穿着一条黑色薄纱连衣裙,裙摆和领口绣着一簇簇色彩艳丽的花朵,红的、粉的、黄的交织在一起,衬得那身黑愈发浓烈,也愈发显得浮夸。同样扎眼的是她脸上的妆容,她擦了很厚很白的粉,嘴上涂着饱和度极高的正红色口红,上唇很薄,唇线又勾得锋利,此刻紧抿着,衬得肤色惨白,眉毛则纹得又细又挑,边缘泛着一股褪色后诡异的淡蓝色,明明本该是柔和的眉形,却被这颜色衬得多了几分刻薄与凌厉。 这不是那个…… 宁彦初大脑宕机几秒,立刻恍然大悟又十分讶异。 她、不是、等等…… 于望的妈妈怎么在这儿?! 大概是因为于望妈本人十分扎眼,衬托着身边的人反而像是褪了颜色,宁彦初后知后觉发现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有些面熟,但是绝对谈不上认识。 那姑娘留着齐耳短发,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没化妆显得整个人很是苍白暗淡,甚至整个人都蜡黄蜡黄的,本身个子不矮,但是因为穿着平底鞋而她身边的中年妇女穿的高跟鞋的缘故,显得脆弱娇小。 但是奇特的是,和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的浓烈探究的目光不同,年轻的女孩眼神却像淬了冰,直勾勾盯着宁彦初,敌意毫不掩饰。 宁彦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女孩应该是于望嘴里的未婚妻,文怡。 只不过面前苍白甚至稍显浮肿的女孩和之前于望朋友圈里那个光鲜亮眼,穿着红色旗袍的小姑娘相比变化不是一般的大。 宁彦初无意探究他人的情绪,淡定转身,决定离开。 “哎,这不是那个——谁?还真是你!”熟悉的嗓音穿过走廊,逼停了宁彦初的步子。 她没有转身,淡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10:53】 距离开会还有7分钟, “见到长辈也不知道问好的……算了算了。哎?我说你知不知道那个心脏外科怎么走吗?”于望的妈妈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噔噔噔”几步就窜到了宁彦初的面前,想要伸手拉住她,被她不着痕迹的避开。 宁彦初个子高,即便穿着毛拖鞋也能俯视于望的妈妈,她侧过脸,看着这个无限凑近的中年女人,面无表情,不说话,细瘦的指尖扣着门把手,却没有推开,心底的不耐和烦躁渐渐升起。 她身上的礼仪教养告诉她这时候也许应该给长辈点个头打个招呼,对方问个路她回答一下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想起之前于望种种,还有俩人恋爱期间于望妈妈的各种刷“存在感”,和她每每出现就带来的冲突,她真的很不想再和这一家有任何瓜葛。 尤其是,这时候宋辞也不在——宋辞肯定会支持自己此刻的态度,他必然不会希望自己被这些人打扰纠缠。 于望妈对宁彦初的无视自然觉得有些恼怒,但她也知道这里不是她随意可以闹起来的好地方,自己的“准儿媳妇”还在身边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宁彦初,目光落在她身上宽松的病号服上,弯起嘴角,“我刚在那边就看你眼熟,我说你怎么还住院了,一个人在这里,啧啧啧,都没有个人陪着?” 于望妈话音刚落,文怡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攥皱了她的衣袖,“妈。” 虽然文怡看宁彦初的目光并不友好,但是明显心里还是充满忌惮,自己婆婆向来口无遮拦、很多事拎不清,但是宁彦初之前在上海实验中心什么地位她还是非常清楚的。 于望妈仰着脖子,才不在意自己“准儿媳妇”的提醒,甩开文怡的胳膊,嘴上嘟哝了一句“别动我。”心里的嚣张气焰更甚,故意歇着眼睛又挑剔了几句:“早就说了,一个女的也不知道成天跟工作较什么劲儿,早点找人嫁了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文怡声音发紧,压得极低:“妈,我们赶紧去找科室吧!”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神死死盯着宁彦初,虽然她对自己婆婆说的话也不认同,但是心底克制不住产生恶意的快感,眼底一半窘迫一半期待,她或许比谁都希望撕开宁彦初惯有的矜贵平淡的表情,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亮。 于望妈见宁彦初不说话 ,心里反而泛起一丝慌乱,像是想要掩盖,瞬间把气撒在了身旁的文怡身上,大有怒其不争的架势,语气不耐又尖利:“我闹什么闹?我问问她怎么了?一个没人照料的病号,摆什么清高架子?当初和我们于望好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而且我们来是来找医院领导的,你自己虚什么?!” 尖利的声音瞬间吸引到了走廊远处路过的医护驻足,这些日子医院的工作人员都和宁彦初及她实验组的人熟悉了不少,大家也对他们印象整体不错,现在这边看起来有了“小状况”,大家下意识停下来观望,甚至有几个明确眼神关切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文怡被人一看脸一红,头埋得更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妈,医院里小点声,大家都看着呢……” “看又怎么样?我又没说错!”于望妈愈发张扬,正要再次上前纠缠,一道温和却有力量的声音缓缓传来: “这位女士,麻烦您声音小一点。” 宋辞妈妈穿着一条淡绿色真丝的平裁旗袍提着保温桶缓步走来,眉眼温和却自带气场,“这里是病房区,住着不少病人,需要安静,您在这儿这样大声吵闹,不太合适。” 于望妈转头瞪向她,叉着腰道:“我教育晚辈,关你什么事?你是谁啊?” 宁彦初见到蓝悦,眼睛一亮,乖巧叫人:“蓝阿姨。” “这孩子,都一家人还叫什么阿姨。”蓝悦笑有种岁月不败美人的美感,她亲昵的对着宁彦初招招手,“你昨天说牛肉好吃,我又换了一个口味,刚出锅就送来了,一会儿答应妈妈多吃两口,再去忙工作。” 一句“妈妈”把宁彦初生生说愣了,鼻尖连着眼眶瞬间酸软一片。 蓝悦侧身护在宁彦初身边,这才把目光又挪回到了于望妈这边,语气平静却字字带锋:“熟人?我怎么看,是您单方面在刁难我家小姑娘?”说罢,她抬了抬下巴,目光坦荡,“这是我儿媳妇宁彦初,我来给她送午饭。倒是想问问您,是凭什么在这里大吵大闹,还随意编排她的不是?” 于望妈满脸震惊,瞪圆了眼睛:“你说她是你儿媳妇?不可能!她怎么会是你儿媳妇?我们家于望……” “停——你们家那个谁,可跟我儿媳妇没有半点关系。”蓝悦打断她的话,笑意淡了几分,“这位女士,说话得讲分寸,关系千万不能乱攀。第一,医院里喧哗吵闹,是没素质;第二,随意编排别人过往、恶意揣测,是没教养;第三,我儿媳妇的事,还轮不到您来评头论足,是没边界。” 于望妈气得脸色发白,伸手指着她:“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就是故意找事!” “我可没找事。”蓝悦目光扫过于望妈浮夸的穿着和褪色的眉形,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挖苦,“年纪大了,就该有年纪大的样子,穿得得体些,说话文雅些,也不至于让人看笑话,还连累身边的小姑娘被人指指点点,你说我说对吗?” 于望妈被怼得脸上挂不住,眼神扫过宁彦初苍白的脸色和病号服,瞬间找到了反击的由头,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又轻蔑:“文雅?我看是装模作样吧!年纪轻轻就住医院,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身子骨弱得跟纸糊似的,我看啊,天天泡在实验室,这体质估计这辈子都很难要上孩子!也就你当宝贝似的护着,我要是有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儿媳妇,都嫌丢人!” 这话一出,蓝悦脸色瞬间冷透,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眼底怒火翻涌,声音冷厉如刀,字字砸人:“你满嘴胡言!我儿媳住院,是见义勇为救了孕妇,公德在先!锦旗就在墙上,睁大眼看好了,先去洗洗你那双势利眼、一肚子龌龊心思!” 蓝悦见她还想再说什么,直接上前一步,气场压人,目光凌厉逼视于望妈:“我儿媳善良能干、能力出众,智商甩你们十条街!都什么年代了,还拿生育去贬低别人。我儿媳妇的价值从不在生孩子上!要不要孩子,是她的选择,我们全家都护着、都支持!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嘴?管好你自己的嘴,少在这儿搬弄是非、惹人恶心!” 第60章 于望妈下意识拢了拢裙摆, 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褪色的眉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 却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对方语气得体、句句在理, 又偏偏伶牙俐齿, 气势逼人, 反倒衬得她愈发粗俗无礼。 她一开始见蓝悦文文弱弱,以为是和宁彦初一样的软包子性格, 没想到碰到了一个硬茬,这让她有点怵头。 文怡脸烧得滚烫, 她万万没想到宁彦初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对象,而且她的婆婆无论从穿着还是谈吐各个方面都碾压自己这个宛若菜市场大妈一样的泼妇婆婆, 最最重要的是,这个婆婆明显非常喜欢非常满意宁彦初, 说话做事字里行间都透着维护…… 此刻文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正急着拽于望妈离开,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小怡!我可算找到你了!” 众人循声转头, 只见林思瑜梳着利落马尾, 一身白大褂匆匆跑来,额角沾着薄汗, 跑到近前才喘定,看向文怡的语气又无奈又头疼:“我让你们在门诊门口等我, 怎么偏跑到这儿来?害我找了大半天。” 林思瑜立刻转身,对着一旁的宁彦初深深一躬,态度恭敬得近乎拘谨,刚才的喧闹她隔着走廊都已听出大半, 心里急疯了,连忙连声致歉:“宁专家,实在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这是我表妹,特意从上海过来检查身体的,刚才都是误会,都怪我没交代清楚,我马上带她们离开。” 文怡的心瞬间凉透。 她清楚宁彦初地位不一般,可亲眼见到在北京向来体面、家境远胜自家的表姐,竟对人如此恭敬退让,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卑微,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难堪得几乎抬不起头。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林思瑜对谁这般低过头,还鞠躬……眼前一幕,已经足够说明这个男人的分量有多骇人。 林思瑜不敢多耽搁,侧过身死死拽住文怡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涩:“别愣着,先跟我走,有什么回去再说。” 文怡声音发哑,带着几分委屈和急切:“表姐,我……我没故意乱跑,是、是妈她非要在这儿闹。” 林思瑜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于望妈,愣了一下,随即冷淡厌烦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文怡,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却也藏着本分的关照:“赵主任那边帮你联系好了,主任今天在门诊。你现在这个身体怎么能乱跑,一直跟你说要跟坐月子一样小心,甚至得更小心,坚决不能受风,这次不养好,以后怀孕生孩子更受罪!” 于望妈闻言,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也顾不得宁彦初这边了,她一把拽过文怡,声音尖利又带着怒火:“坐月子?!什么意思,什么叫坐月子?文怡,你告诉我她说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就坐上月子了?!还有什么叫以后怀孕?” 文怡是见过自家婆婆胡搅蛮缠的,但是哪里见过她这么暴怒地对待自己,瞬间吓得说不出话来。 于望妈迅速猜到了事实始末,直接气炸了:“你居然敢骗我?说什么来北京保胎,让我陪着你跑前跑后、悉心照料,你根本早就没孩子了,是不是?!” 文怡被拽得一个趔趄,头垂得更低,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咬着唇浑身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思瑜皱着眉,文怡瞒着自己婆婆流产的事她大概知道,只觉得麻烦透顶,很不想掺和,但自己这个软包子表妹自身就算有任何问题,她下意识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一个恶婆子追着骂,她的脾气也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 她伸手扶了文怡一把,一把隔开于望的妈,语气冷淡且带着不耐:“阿姨,您能不能声音小点?文怡刚流产,身子弱,禁不起您这么折腾。” 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满是对于望妈的反感,这种小市民也不知道自己表妹怎么就相中了,如果不是一家人她是完全懒得搭理的,而且还找她女神彦初姐的麻烦,她更是要烦死了。 林思瑜说完便收回目光,只淡淡拍了下文怡的胳膊,没有多余的安抚,更多是嫌麻烦的敷衍关心。 蓝悦看了林思瑜一眼,见她穿着白大褂,又神色真切,语气缓和了些,没再多说什么。 林思瑜瞥了眼依旧撒泼架势的于望妈,眼底闪过一丝怒火,语气更冷,拽着文怡的胳膊就走:“文怡,走,跟我去门诊,别浪费时间,耽误了调理身体,吃亏的是你自己。” 于望妈脸色瞬间由青转白,随即又涨得通红,猛地甩开林思瑜的手,也不管周围人的目光,一屁股坐在了走廊的地板上,拍着大腿撒起了泼:“我的大孙子啊!就这么没了啊!你们一家都是骗子!我好好的大孙子,就被你这么给弄没了!” 她哭声尖利刺耳,妆容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红色的口红也晕开一片,显得愈发狼狈不堪:“我陪着你跑前跑后,全家好吃好喝供着你,满心盼着你给我们于家生个大胖小子,你倒好,早就没了孩子,还骗我说是保胎!我打死你这个黑心肝的!” 说着,她就真的伸手要去打文怡,林思瑜猛地将文怡拉到身后,眼神凌厉地看向于望妈,语气里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我说你这个人——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文怡到底因为什么流产你心里没数?!我们还没有追究你家好大儿的责任,您还敢在这里动手?!” 话音未落,她就掏出手机,指尖快速滑动,“您再敢动一下试试!我现在就叫保安、报警!” 林思瑜语气强硬,眼底的反感和怒火毫不掩饰,不忘护着文怡,显然早已忍无可忍。 文怡被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嘶吼:“我也不想这样的!那可是我的宝宝!!可这能全怪我吗?!”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是消失了几天的于望。 他匆匆忙忙跑来,看到眼前的乱象,再瞅了一眼躲在门边挨着蓝悦站着的宁彦初,把目光转向自己的妈妈和哭的稀里哗啦的文怡,眼睛里是掩盖不住的破碎和狼狈,他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厉声呵斥:“妈!您干什么呢?!快给我起来!” 于望妈见儿子来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得更凶,伸手拽住他的裤腿:“于望!你可来了!你快看看你这个好未婚妻!她骗我!我们的大孙子没了!她早就流产了,还骗我说是来北京保胎!” 于望的目光落在文怡苍白颤抖的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瞬间没了之前的冰冷,反倒多了几分慌乱,却强装镇定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妈说的是真的?你早就流产了?” 文怡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眼神里满是憎恶和不可置信,死死盯着于望:“于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装什么无辜?!” 于望撇过脸去,但是文怡不会放过他,她上前走了一步,像疯了似的盯着于望继续问:“你还敢这么问?怎么?装得这么惊讶,你难道不是早就知道吗?流产那天我就告诉你了,难道不是你送我去的医院吗?难道不是你不敢跟你妈说,哄着我说北京的医生好,让我联系北京的亲戚,说好好调理身体吗?怎么?难道你还想逃避责任吗?” 林思瑜皱着眉,不耐烦地扯了下文怡的胳膊,语气冷淡:“别吵了,都少说两句,你身子还没好。” 林大夫此刻眼底满是无语,她虽然被围观惯了,但也实在不想因为这种狗血丢脸的伦理原因被注目,她暗自翻了个白眼,显然对于望和文怡的拉扯、于望妈的胡搅蛮缠,都感到极度厌烦。 “逃避责任?”于望被戳中痛处,瞬间炸毛,恼羞成怒,暴吼出来:“文怡,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逃避责任了?我不告诉妈,是怕她生气上火,也是怕你被她责骂,我有错吗?” “少找借口!”文怡笑得凄厉,眼泪掉得更凶,胸口剧烈起伏,“凭什么我被你妈骂?!于望,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备胎?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你眼里从来只有宁彦初,就因为她条件好,你就一门心思追她,连正眼都不肯给我一个!后来呢?你追宁彦初追了那么久,感觉到差距,退缩了,觉得没希望了,才回头想起我这个一直围着你转、喜欢你的人,把我肚子搞大,顺势跟我订婚,你从来就没真心对过我,对不对?” 于望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躲闪,脸色愈发阴沉,语气也愈发冷漠:“是,我是没忘宁彦初,可我也跟你说清楚了,我俩清清白白,没有任何联系了!我找你订婚,该买的钻石三金哪个少你的了?我对你也不算差吧!流产分明是你自己小心眼,非要翻我手机!跟我有什么关系?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 “一气之下?”文怡嘶吼出声,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悲凉,“我能不气吗?我怀着你的孩子,满心欢喜地盼着跟你好好过日子,结果却发现,你手机里还存着宁彦初的照片,一张又一张,哪怕订婚后,你还在偷偷关注她、念着她!我喜欢你那么多年,掏心掏肺对你,把你当成我的全世界,可你却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于望,我问你,在你眼里……我文怡就那么不值钱?” 于望张张嘴,又迅速闭上。 “于望,你不是人,你没有心!!这孩子,就是被你这无所谓的态度、被你心里的宁彦初,活活气没的!” 林思瑜见于望妈还在一旁愣着,文怡又情绪激动,怒火更甚,语气冰冷又不耐烦:“文怡,别嚎了,事已至此,有什么好哭的?我看你也是昏了头,关宁专家什么事。”说完,随即转头瞪向于望妈,语气里满是无语和指责:“还有您,阿姨,事情闹到这份上,您也别在这儿添乱了,有意思吗?” 于望脸色瞬间惨白,浑身都有些僵硬,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宁彦初的样子,她冷静、理智、优秀,从来不会像文怡这样歇斯底里,更不会让他陷入这样进退两难的难堪境地。两相对比,他愈发觉得宁彦初的好,心底的悔恨和不甘瞬间翻涌上来,难以平息。 于望妈也渐渐停止了哭闹,呆呆地看着于望,又转向文怡,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怒火:“于望!她说的是真的?你早就知道她流产了?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文怡看着于望躲闪又不耐烦的模样,心底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破灭,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憎恶,忽然冷笑问道:“你大前天一个人先来趟医院,说帮我提前找主任聊聊,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宁彦初也在这里,所以其实是过来来看她的?” 于望被怼得面红耳赤,一边要应付妈的怒火,一边要面对文怡的指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向文怡的眼神里满是厌恶和不耐烦,终于崩了,怒吼:“你闭嘴!算我早就知道又怎么样?这事我本来就不想管,你自己看着办!” 说着,竟然想转身就走,扔下亲妈和未婚妻,直接躲开这一地鸡毛。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这次,是宋辞。 宋辞刷手服套了一件白大褂,口罩未摘,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乱象,瞬间锁定了靠在门板上的宁彦初,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语气满是关切:“彦初,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 宋辞说完,看向自己的母亲蓝悦,见蓝悦不吭声,轻轻摇头,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宁彦初抬头看向宋辞,眼底的清冷褪去几分,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宋辞这才转头,目光冷冽地扫过于望妈、于望和哭闹的文怡,不忘扫过非常难受很想离开一脸想上吊的林思瑜…… 他气场全开,语气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是医院,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还有你,这又是怎么回事?林大夫?” 林思瑜表情明确想死,立刻站直,90度鞠躬“对不起!我错了!我立刻带人走!” 宋辞没理她,他侧身将宁彦初和妈妈护在身后,目光落在撒泼未歇的于望妈和推卸责任的于望身上,“这位阿姨,还有于先生,你们自己的家事,请私下解决,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别在这里惊扰病人,更别为难我的家人。” 于望妈被宋辞的气场震慑住,哭声顿了顿,随即又壮起胆子嘟哝:“你是谁啊?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宋辞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冰冷:“我是宁彦初的丈夫,她是我太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于望,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于先生,我记得我太太早就跟你划清界限了,你和你的家人,再在这里纠缠不休、出口伤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61章【VIP】 第61章 蓝悦早就被眼前的一幕又一幕惊的要命, 还憋着一肚子火气,刚才被于望妈气得胸口发闷,看着身边受了委屈的宁彦初, 又看向护着她们的宋辞, 心里迫切产生一个想法, 她给自己的儿子使了一个眼色, 宋辞心领神会轻轻点头。 蓝悦抬手轻轻拍了拍宁彦初的肩膀, 语气瞬间柔和下来,满是关心:“彦初, 别站着了,走, 咱们进屋,趁热吃饭。” 宁彦初被蓝悦拉着就到病房, 指尖的冰凉渐渐被暖意取代,她深吸一口气, 回头看了看紧闭的病房门,发现宋辞没有跟进来,心里难免还有点担心。 “阿姨, 小辞他——?” “外面的事情就交给他去处理好了。你呀, 就是心太软才容易被这种人欺负,现在开始, 听阿姨的,什么都不要操心, 你每天要做的事情都够多了,扛着一整个实验组的压力,身体也没有恢复好,看你瘦的……”蓝悦瞬间上线了絮叨模式, 刚才和宋辞有些相似的凌厉的眉眼已经被浓厚的心疼的取代。 闹剧迅速落幕。 * 当天晚上。 下班回家准备洗澡换身衣服的宋辞发现自己的亲妈蓝女士罕见没有去遛狗或者绣十字绣追剧,而是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明显就是在等他。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我爸呢?”宋辞换好鞋走到客厅,顺手打开了客厅的大灯,“这么暗,还不开灯。” “还没回来,他今晚有课。我气得什么都不想做。”蓝悦闷闷回复,手里还抱着毛豆,有一搭没一搭的撸着小狗下巴上的毛。 宋辞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闻言表情暗了暗,轻描淡写道:“今天也算是意外,都已经处理好了,他们不会再出现在医院了。” “不只是这个事,儿子。这不是根本问题。”蓝悦把狗放回到了地上,伸出手招呼宋辞,“过来坐,妈妈想跟你谈谈。” 宋辞一看蓝悦的表情,深吸了口气,刚才冷峻的气质瞬间崩塌,“您能别用谈谈这个语气说话吗?我听了害怕。” 蓝悦翻了个白眼,“就你还害怕?赶紧过来!” “等我拿个喝的。”宋辞两步跑到冰箱前,掏出来一瓶气泡水,抓在手里,长腿长脚但是无比端正地坐在了蓝悦的身边,喝了一口冰爽的气泡水,做出洗耳恭听状。 “你怎么还没有追到小初?” 蓝悦第一句话出来,宋辞就呛住了。 “咳咳咳——”气泡水顺着喉咙呛进气管,呛得他眉眼发红,肩膀不住发颤,手里的瓶子都差点没拿稳。他慌忙抬手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耳根泛着薄红,语气里还带着未平的呛意,“妈,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蓝悦没好气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递过一张纸巾,眼底的急切半点没藏:“我不说这个说什么?” “什么追不追的……不是,你怎么知道——?” “你是我亲生的,你说我怎么知道。”蓝悦看着自己的儿子,表情里带着淡淡的嫌弃,“我早就看出来了,但是我说实话,你儿子你别觉得妈妈说话扎心啊,那会儿我确实觉得你配不上她。” 宋辞木着脸问:“……等等,我哪儿会儿配不上她?” “害,没事儿,又不重要。”蓝悦笑眯眯摸了一把儿子的毛头。 “不,有事儿,妈妈。”宋辞放下手里的瓶子,大有要问个清楚的架势,“重要的。” 蓝悦没办法,只好破罐子破摔般说:“就你高中,小初给你来补课。我就看出不对劲了。” “我高中怎么了?”宋辞眼神发飘。 蓝悦目光放远了一点,回忆道:“突然开始收拾屋子,出门找半天衣服,还开始关注头顶那几根毛的造型 ……噢,还有,你买的那些小发卡是给小初的吧?样子倒是挺可爱,就是也不知道藏好点,我看你最后也没有送出去……没出息。” “好了好了好了,我不想知道了。”宋辞打断了自己妈妈的话,尴尬地闭住了嘴巴,在心里忍不住想竖起一根大拇指。 「不愧是我亲妈。就不该问的。」 “扯远了,你以前是不行。但是现在好多了,尤其是和那个谁比……呸呸呸,根本不能一起比,想起来我就生气。” 蓝悦说到这儿继续狂皱眉毛,“小初这个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之前家里那个样子,孤苦伶仃一个人,我真的是把她交给谁也不放心。尤其是今天,我一到医院……” 蓝悦眼眶红了。 宋辞默默伸出一只手,按住了蓝悦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宽慰:“妈,我都知道……但为了那些人,不值得气坏自己。” “实在是太过分了!那群人就跟市井流氓一样!我一想到如果小彦如果在天上看到今天的场景,得多伤心……” 蓝悦嘴里的“小彦”是宁彦初的母亲,每次提到宁彦初的父母她都会情绪低落一阵,这次又因为这样的情况,抬手揉了揉眼角,语气也软了下来,满是疼惜:“那孩子看着比谁都坚强,学习工作都很好强,什么事自己扛着不吭声,可其实心里比谁都软,遇人不淑本就够难受了,分开这么久了还得受这种窝囊气。” 宋辞捏着手里的纸巾,脸色很沉,指尖收紧得泛白,指节都微微凸起,“是我没做好,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我会守着她,不让任何人再欺负她。” “总之,儿子。”蓝悦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那点不易察觉的湿意,脸上的神色瞬间敛去了伤感,变得格外正经,伸手攥住宋辞的手,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急切中裹着实打实的郑重,“妈妈不管你以前有多犹豫,也不管你是不是有自己的顾虑、想按着自己的节奏来,我就一句话,现在不能再慢慢拖着等着了。我今天也当着那群人面直接说了宁彦初就是我蓝悦的儿媳妇。” “……反正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宋辞没说话,但是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蓝悦见儿子不吭声,指尖轻轻用力,语气软了些,满是真切的托付:“小初这孩子,从小什么都好强,心里最软也最缺疼,她太需要人疼、需要人护着了。你是我生的儿子,我比谁都了解你,你心里装着她,也有能力护着她,刚才妈妈说的那些都是开玩笑的。你这时候作为男人,就得主动一点、多承担一点,别藏着掖着,打起精神,自信起来!小初这孩子,交给别人我始终不踏实,唯有交给你,我才能真正放心。” 宋辞抿着嘴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蓝悦见儿子难得乖巧一回,没忍住又 “威逼利诱”了一番:“我今天可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再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哪天小初真被别人拐走了,甭管是好人坏人,都归别人了,你可别回来再抱着毛豆哭。从明天起,少加点没必要的班,多往小初那儿跑跑,多陪她聊聊天,陪着她做点她喜欢的事,怎么追女孩总不能让我教你吧……还有没事多上上网,看看现在人家谈恋爱都做点什么,别天天抓着人小初就说工作说实验,总之——赶紧把人追到手里,听见没有?!” 宋辞想笑,鼻尖又有点酸,他想说他才不会抱着毛豆哭,也想说他不可能把宁彦初拱手让人,最后,宋辞站起身,凑到蓝悦身边,揽住了蓝悦的肩膀。 “谢谢,妈。” “儿子,不用谢。妈只是希望你们幸福。” * 那天之后,于望像是彻底消失在了宁彦初的世界里。 可他的零星消息,依旧会从实验组和旁人的闲谈里,零零散散地飘到宁彦初耳朵里。 比如专门趁着宋辞去门诊蹭过来道歉的林思瑜会不经意间交代自己这个表妹和那个渣男交往的始末…… “我和表妹平时联系的不多,我只从家里人那边知道她找了个未婚夫,是单位的同事,但是我姑姑和姑父一直不太看好那个准女婿,说小伙子虽然上进但是家里条件一般,看着心眼也比较多,对表妹也不够细心,但是表妹真的很喜欢那个男人,谁也劝不动……我也不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尴尬的事情。听说俩人商量着刚订了婚,文怡就怀孕了,男方家长比较强势,非说婚礼等孩子出生以后连着满月宴再一起办,还说老家就是有生完孩子再办仪式的传统……我姑姑他们气炸了,结果没想到后来他们不知道怎么搞的,孩子也没有保住……家里都觉得上海那边医疗系统都是熟人,对文怡名声不好,说送到北京治疗,没想到闹成这样。” 林思瑜满脸无语地把手里的带来的奶茶给宁彦初戳好吸管,送到了自家“偶像”的手边,无奈道:“我但凡知道那个男人还纠缠着您,我绝对不会答应她来咱们医院……都是什么事儿,不过好在这下她也算是在正式结婚前看清了那个男人的真正面目……” “那天看她气色确实很差,身体还是第一位的,她还年轻。”宁彦初直接忽略了有关于望的一切消息,轻轻地附和了一句。 林思瑜偷看着宁彦初的脸色,见她真的还是平平淡淡,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反正您放心,文怡肯定不会再来这边了,她也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还托我跟您说声对不住,她以前可能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对您还有些误会,她现在也认识到了真实的情况,可能也终于死心了吧……” 另一边实验组表现得就没有林思瑜这么“平淡”了,小贾率先在一个小群组里骂了好几页卷纸那么长的文字,着重用来喷于望的种种骚操作和神奇的脑回路。 实验组另外两个当天在医院看设备的男同事也十分愤慨,还懊悔没有当时陪着宁彦初一起回病房取东西,才让那家人有了可趁之机。 同时,宁彦初无意中从组员交流中得知,说于望这次回到上海后不久,就被调了工作,还在实验中心,但是被换了一个比较偏的科室,据说主要是就是固定资产管理设备报废那一块,和他之前的部门核心工作性质有很大的差别,估计可能是女方家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出手了…… “妥妥的报应!”小贾人在西藏,听说了宁组长的事情,血压飙得差点比海拔都要高,“我之前觉得和他订婚的那个小姑娘也很可恨,现在想想那姑娘也是真的够惨,被他盯上都会不幸!” “我真的不敢想,要是组长真的跟于望结婚了,她以后面对那样的家庭和婆婆该怎么工作生活……我上次听到有路过小护士说于望的妈妈穿着高跟鞋纱裙子在医院大闹,还想要动手打人,真的太可怕了……真的应该去看看脑子。”另一个已经结完婚的女研究员满脸惊恐,她还没有和老公要孩子,和婆家关系一直也还可以,即便如此她偶尔也会生出一些要是没结婚该多自由的情绪,现在看到血淋淋的例子在身边发生,实在是后怕。 “可我还是很难相信,你们说于望看着平时多正常,甚至给人一种很儒雅的感觉……谁能知道他原生家庭是这个样子呢?这让我以后还怎么相信男人、相信爱情……”实验组年纪最小的姑娘表情震撼又难过,她之前在于望追宁组长时没少喝那男人送来的奶茶,还很真情实感地磕CP,现在想想胃里一阵难受。 小贾安抚道:“醒醒,妹妹,于望那个根本就不是爱情。有时间多看看宋医生,吃点好的……我相信这世界还是好人多,至少宋医生真的很完美……你要是对感情失望了,不如看看宁组长和宋医生这对CP好好洗洗眼睛。” 而此刻,宁彦初与宋辞对周遭的议论与夸赞全然不知。 下午宋辞歇班,他去实验室领走了还准备陪着组员监测数据的宁彦初,让她换身衣服和自己出门。 “要离开医院吗?”宁彦初很惊讶。 “不会特别久。作为主治医生我会陪着你,监护你的情况。”宋辞把假公济私说的冠冕堂皇。 宁彦初直到上了宋辞汽车的副驾驶,才知道他今天要带自己去环球影城。【】 第62章【正文完】 第62章 宁彦初的身体早已无大碍, 除了不能立刻陪宋辞打网球比赛,剩下的活动基本没有限制。 但她这些日子却依旧赖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一半是宋辞软磨硬泡让她多养几天, 医院也因为她的见义勇为和卓越的贡献盛情邀请, 另一半是她总惦记着医疗仓的实验数据, 索性就没有办理出院手续。 这阵子, 宋辞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加班, 每天下班就拎着温热的饭菜赶来,陪她吃完再走, 之前俩人所谓的“不能干涉对方工作,影响身体”的“约法三章”早就在于望一家闹过一顿之后早已形同虚设, 再也没有人提过。 宋辞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个小型投影仪,支在病房的床头柜上, 拉上窗帘,让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流动的光影。 一开始俩人只是在吃饭时放一些小破站短视频, 把声音压得很低,视频内容不限于美食、萌宠或者旅游,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主业刷到什么就看什么, 被宋辞称为“电子榨菜”。 宁彦初一开始并不习惯这种拿视频下饭的方式,在她看来, 吃饭是为了果腹,看视频是为了获取资讯, 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正经意义,但是混到一起就显得不那么“规矩”。 这种松弛随意又混搭的生活方式是她自己从未尝试过的,但却让她倍感新鲜有趣,尤其是宋辞陪在身边, 他俩随时都可以对视频里的场景进行各种各样的交流,还能同时看到别人的弹幕,比单纯聊天有意思了许多。 后来俩人无意中刷到一个博主在解读JK罗琳《哈利·波特》的原著,宁彦初看了一会儿,突然感叹第一部好像就是他俩一起在宋辞家看的,那个时候蓝悦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光盘还是台腔配音,“赫敏”被称为“妙丽”,“德拉克”被翻译为“拽哥”…… 而她自己好像是已经快要忘记里面的剧情内容了。 宋辞从善如流,立刻把俩人的固定节目单里加了一条重刷HP系列的电影。 于是顺理成章,宋辞又软磨硬泡拉着宁彦初定了每周的固定观影时间,就被安排在了宋辞不用值晚班的周二、周四和周五晚上。 从《魔法石》看到《死亡圣器》,宁彦初意外发现宋辞竟然是隐藏的一个魔法迷,很多她早就不记得细节宋辞如数家珍,复杂艰涩的魔咒原文张口就来,还能一点点给她讲解那些她听不懂的魔法梗和魔法野史。很多瞬间,严谨的宋大夫变回了那个穿着恐龙连体衣的大男孩。 “这都是电影里的吗?我怎么不记得?!“宁彦初时长瞪圆了眼睛惊叹。 “是原著里的,其实电影还没有拍出原著内容量的三分之一。“宋辞表情十分得意。 在分院帽的片段里,宋辞突然好奇,“你是哪个学院的?” 宁彦初不明所以,“你是说最喜欢哪个学院吗?” 宋辞侧头看 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染上笑意,了然道“有个国外的网站,可以测学院的。我给你找找……我记得我高中就测过了,需要做一些选择题……感觉还挺准的。” 他说完就掏过宁彦初的iPad,无比熟悉的输入了登录密码,打开了浏览器找到了一个网址。 “就这些题,你现在做一下。”宋辞洋洋得意,表情梦回高中补习,不过这次不是宁彦初给他辅导,而是他让宁彦初做题。 宁彦初抱过iPad认真看着上面的英文题目,还未动手,先笑了。 “怎么了?“宋辞盯着宁彦初翘起的嘴角,发现自己会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感觉有点像MBTI,上次你让我测人格那个。” 宋辞当然知道,他立刻问:“这么说还真是,我记得你是INTJ?” 宁彦初抿抿嘴角,“我就记得好像是个紫色皱眉小老头……具体叫什么忘了。我记得你说这个会变?” 宋辞立刻笑起来,“嗯嗯没错的。会随着环境和心态变化吧,不过也不一定。反正我上次测是ENFJ,就是那个……” 话没说完,宁彦初眼睛一亮,立刻打断,“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个人格!前两天微博还推送过。” “噢?你还研究过我的人格呢!我可是宝……”宋辞嘴里的“剑大哥”没有说完,宁彦初的声音就已经补充上来“快乐大狗。” 宋辞闭住了嘴巴。 毛线个快乐大狗,那是什么?! 宁彦初抱着iPad笑出声,“难怪你能做毛豆的哥哥,你本体就是快乐大狗啊!” 宋辞扯扯嘴角,看着宁彦初手里的iPad挑眉假笑:“别忘了正事,不如先做做分院测试呢?” 宁彦初抿住嘴角,憋笑问宋辞:“所以你是哪个学院?” 宋辞这次回答得十分谨慎:“你觉得呢?” 宁彦初弯起眼想了一下,小声嘟囔说:“霍格沃滋没有狗院……那就格兰芬多吧……你像一只小狮子。” 宋辞不置可否:“等你结果出来一起说。” 宁彦初立刻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刚才的散漫,一脸认真地盯着屏幕,一道道仔细答题。 一个人怎么能状态切换得这么快。 宋辞每次见到这样的宁彦初,心里都忍不住感叹!她甚至偶尔还会皱着眉犹豫片刻,那副严谨的样子,像极了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模样。 宋辞坐在她身边,目光没有落在平板上,反倒一直黏在她脸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在心里悄悄猜测:以她的聪慧、爱看书又认真的性子,就这个模样,一定是一只拉文克劳德小鹰没错了。 然而,等宁彦初按下最后一道题的确认键,屏幕上缓缓跳出结果。 格兰芬多。 金色的狮子徽章在屏幕上格外显眼,配着一行金色的小字:“你勇敢、真诚,心怀正义,是无畏的小狮子。” 宁彦初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孩子气笑容:“哇,我竟然也是狮子!我没想到我还挺勇敢的!咱俩一个学院了!” 宋辞也有些意外,眼底的诧异很快被宠溺取代,从某些程度上来说,宁彦初确实勇敢又真诚。 不过…… “我不是格兰芬多。这位狮院的同学。” 他拿过iPad,快速凭直觉答完自己的题目,果然,屏幕上随即跳出斯莱特林的徽章,绿色的蛇形纹路精致又冷艳。他把平板凑到宁彦初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看,我是斯莱特林,虽然咱俩不是一个学院,不过红绿相配,刚好是最搭的。” 宁彦初愣了愣,假装去看屏幕上的徽章,却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我怎么记得蛇院和狮院世仇,这搭配恐怕谈的有些……” “热热闹闹,多好。”宋辞学着刚才宁彦初说“快乐大狗”的语气欢快地打断了宁彦初的话。 “……” 果不其然,宁彦初表情呆愣一下,宋辞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顺便悄悄在心里敲定了一个约会计划。 * 过了两天,恰逢宋辞的休息日。 也是环球影城霍格沃茨返校季的第一天,当然某个狮院编外生完全不知道。 早上,宋辞拎着早餐赶来病房,见宁彦初正对着电脑埋头敲字。 “要不先吃点?”他问。 “哦哦,马上。就回一封邮件。”宁彦初手指翻飞,嘴里喃喃道:“最近院里不知道参加了一个什么学术活动,总找我们要项目的补充材料,我基本搞完了,发过去就来。” 她头上还戴着一个发箍,黑色的普通款式,是她偶尔洗脸时会用临时戴一下的东西。 显然这位同学洗完脸估计还没有抹油,就被工作召唤出来码字了。 “行,不急。不过……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回完邮件就基本没事了?”宋辞语气轻松软和,眼底带着一丝神秘,“那我能不能邀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还得你邀请我去?你的办公室?”宁彦初头也不抬笑话道。 “那不能,今天我歇班,谢绝一切工作。”宋辞回答的正义凛然。 “你不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我们抓紧吃完早饭,你换一身轻便的衣服,跟我出门。”宋辞在宁彦初开口前彻底敲定了俩人的行程。 宁彦初有些疑惑,最终还是顺从地跟着他换了衣服。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坐上了在医院停车场停着的一辆从头到脚连着车标轮毂全黑的奥迪。 宁彦初虽然不研究汽车,但是还是能感觉到宋辞的这个没有任何其他额外标志的奥迪和实验中心用来接待的老A6有很大的区别。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纠结汽车的时候…… “我们去哪儿?”宁彦初系上安全带问。 “返校。“宋辞戴上墨镜,发动汽车回答。 “返校?!” “对啊,这位狮院的同学,因为你错过了霍格沃滋特快,我们来不及去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了,我只好开车直接带你直达。“宋辞一本正经回答。 直到车子停在环球影城的门口,看到远处霍格沃茨城堡的尖尖,宁彦初才有了一些真实感,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转头看向宋辞,眼睛亮晶晶,满是惊喜:“你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宋辞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然呢?带你先来看看国内的霍格沃茨,参加返校季。”说着,他牵起她的手,指尖紧紧握着,带着她刷票进入园区,直奔霍格莫德村,“这次时间不够,等下次,我们直接去英国,看看真正的霍格沃滋城堡。” 走进霍格莫德村,浓郁的魔法氛围扑面而来,随处可见穿着各个学院魔法袍的人,耳边时不时传来熟悉的魔法主题曲。 宁彦初看得眼花缭乱,这几天恶补《哈利波特》的电影,正是熟悉上头的时候,现在人站在这里,仿佛回到了快乐老家。 宋辞早就规划好了行程,来这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宁彦初走进了一家魔法袍专卖店。 他仔细挑了一件格兰芬多的魔法袍,选好号码,递到宁彦初面前,又拿起一件斯莱特林的魔法袍,两下便套在自己身上。 宁彦初接过袍子,十分珍重地小心翼翼套在身上,长度刚好到脚踝,暗色的袍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懵懂与象征着格兰芬多的勇敢金红色调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宋辞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语气温柔:“我们勇敢的小狮子,穿起来真好看。现在我们就差一根魔杖了。” “魔杖?“宁彦初发觉自己来到这里,年龄立刻回到11岁,只会跟着宋辞复述,“是奥利凡德店吗?” “回答正确,格兰芬多加10分,奥利凡德店,我们现在就去。”宋辞一边结账一边暗搓搓炫耀自己提前做的攻略,“现在去应该还能赶上一个表演 ,情况好还能遇到奥利凡德亲自帮你选。” 那天,他们像两个普通的游客一样,在环球影城度过了极其快乐轻松的时光。 虽然最终那个“奥利凡德“没有选择他们而是邀请了一个小朋友,但是他们还是在出口的魔杖店里为彼此挑选了属于对方的“魔杖”。 宋辞拿着魔杖,假装对着她施咒,语气认真:“统统消失——把你所有的不开心都去掉。” 宁彦初笑着配合他,假装被施了咒,顺势歪了歪身子,眼底满是笑意,甩动自己手里的那根:“钱包飞来,快用加隆给我买一杯黄油啤酒,我口渴得要冒烟了!” 宋辞非常配合,一边掏出手机付款码,一边十分入戏道:“你个傻呼呼的格兰芬多,一加隆能买8杯黄油啤酒了,给你2西可就行。” 宁彦初甘拜下风:“你竟然连小说里黄油啤酒的价格都记住了。” 宋辞笑的呲出一口大白牙,冷峻医生的包袱荡然无存,“1加隆=17西可=493纳特,这位同学,如果你实在记不住,一定记得拉紧我的手,我会勉为其难地照顾好你,没办法,我们斯莱特林永远不会放弃家人。” “这又是什么设定?”宁彦初舔着嘴唇上黄油啤酒的白末子问。 “斯莱特林想要斯莱特林得到。”宋辞伸手对着宁彦初意味深长地说。 *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晚上。夜幕降临,霍格沃茨城堡被灯光照亮,格外璀璨。 他们找了一个视野绝佳的位置,并肩站着,等待着魔法灯秀的开始。 没过多久,灯光亮起,熟悉的魔法主题曲缓缓响起,城堡的墙壁上,不断浮现出哈利波特系列里的经典画面,光影流转,梦幻又浪漫。 宁彦初仰着头,眼睛里映着城堡的灯光,脸上满是惊艳与欢喜,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那是宋辞很少见到的、毫无防备纯情又仿佛很深情的模样。 宋辞站在她身边,他悄悄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传递着温暖与力量。 在音乐最高潮时,灯光秀突然戛然而止,景区整个暗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传来骚动,一开始宁彦初以为是表演效果,直到几秒后听到旁边的小姑娘跟自己的同伴抱怨:“这都能故障?!太离谱了……” 宁彦初才意识到也许是不是园区突然断电了,她有些担心地轻唤搂着自己的人,“宋辞?” 宋辞声音在头顶传来,有些紧绷,又有些闷,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宁彦初的手臂表示安慰:“我在呢,没事。” 宁彦初见宋辞不为所动的模样,心也跟着放了下来,索性干脆把重量都压到了身后人身上,耐心等待。 也许过去了十几秒,也许过去了几分钟,就在人群骚动越来激烈,有人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城堡又亮了! 这次背景音乐竟然换成了一段人声,清朗又充满磁性:“各位魔法师,各位麻瓜,晚上好……” 宁彦初的眼睛在黑夜里在城堡灯光下,倏然瞪大。 “……抱歉今天占用了一点大家观赏游玩的时间,分享一件很私密但是很幸福的事情……我是来自斯莱特林的宋辞,我已经从霍格沃滋毕业11年了。但是我今天选择回到母校,是想在母校的见证下,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是人群混乱的骚动已经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尖叫和欢呼。 人群远比宋辞以为的还要友好与热情。 广播放到这里,城堡的灯光秀变成了漫天的星星和银河,期间还夹杂着星星拼出来的各个学院的标记,“……我想对我长期来我身边的学习成绩优异,勇敢、坚强、美丽又格外善良的……格兰芬多学姐……” 【格兰芬多学姐】这个词一出,全场沸腾起来。 很多小姑娘、小伙子开始大叫“年下!!“”联姻!!“”在一起!!!“”格兰芬多万岁!“”斯莱特林好样的!“种种…… 直喊的宁彦初把脸直接埋在了宋辞的肩膀上。 广播还在播放:“……宁彦初,说一声,我爱你很久了……” 口哨声起哄声四起。 “……爱你这件事,就像我们魔法师与生俱来的魔力,日复一日充盈在我的骨血里,顺着脉搏流淌,源源不断,用之不竭。而靠近你的这条路,我真的走了太久太久。好在,你一直都在我的前方,自始至终,都是我的光……” 宁彦初不敢睁眼,只觉得宋辞的肩背滚烫而安稳,环住她的手臂结实又用力,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他借着园区广播铺展开的盛大告白,像一场猝不及防却期盼已久的魔法,温柔又汹涌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几乎要将她砸得晕眩、心跳失序。 “……宁彦初,我爱你很久了。从小到大,根深蒂固。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广播里的声音缓缓落下,温柔又郑重,穿透园区的晚风,落在每一个角落。 宁彦初依旧不敢睁开眼,脸颊烫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冲破肋骨。 周围不知道哪个游客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句:“答应他!” 像是一簇火瞬间点燃了沉寂空气,大家此起彼伏地大喊:“在一起!在一起!” “小狮子快答应蛇院帅哥啊!” “太甜了吧!答应他!” “他爱你很久啦!你是不是也一样爱他啊——?!”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混着晚风与魔法灯秀余韵,热闹又真诚。 宁彦初睫毛轻轻颤动,终于缓缓睁开眼。 眼底映着漫天灯火,也映着宋辞近在咫尺的脸。 他平日里冷静克制的眉眼此刻染着紧张与温柔,耳尖微微泛红,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在等待一场决定他全世界的答案。 她吸了吸微酸的鼻子,抬手,轻轻、却坚定地,更用力地回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肩窝,声音轻软,却足够让两个贴近的人都听得清晰:“斯莱特林想要,确实能……得到。” 宋辞身子一僵,随即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下颌抵在她发顶,喉头滚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呼一吸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极致的温柔。 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在人群中相拥的两人,周围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与掌声,灯火璀璨,晚风温柔,红绿边交织的魔法袍在人群中紧紧相依。 霍格沃茨的风与漫天灯火为他们作证,藏了十几年的少年心动,终于在这一刻,酿成了属于他们的、永不落幕的魔法,也融成了一束照亮彼此的光- 正文完—— 番外见—— 作者有话说:会有福利番外,等我忙完这阵儿缓缓更。比心 新文求收藏领养(全文存稿中)主页第二本 我的海洋馆饲养员老公【先婚后爱】 艺术设计画师X披着饲养员外皮霸总 青梅竹马+先婚后爱+情有独钟 还是自割腿肉的甜饼治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