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能有什么心眼呢》 1、第 1 章 朱墙碧瓦的宫墙上有只猫儿。 这是只毛发丰润,看上去很精神的小猫,身姿矫健,四肢修长,只有脸上的毛蓬起来,显得脸圆圆的,分外可爱。 “咦,有只野猫。” 有往来的宫人瞧着有趣,仰脸想逗一逗,猫儿却不理,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 谁是野猫? 时间紧迫,她要去御膳房找吃的,才没空为路边的野人驻足! 云欢目不斜视,加快速度往御膳房走。墙上覆着琉璃瓦,有些地方巷道交错,弯弯绕绕,她却很熟悉,四只小爪子灵活而迅速,连落地都是无声的,地面只多了四枚圆圆的梅花爪印。 远远还隔着些距离,她就闻见了香味,今天御膳房做的是红烧肉!开心! 空气里还有活鱼味儿,闻起来很新鲜,不知道晚上吃不吃鱼。 小猫粉色的鼻子在空气中翕动两下,胡须也跟着翘起来,眼神晶晶亮。 穿过这两处跨院就到御膳房了,云欢对路很熟,胸有成竹地按往常路线跳上窗台,准备顺着再上屋檐。 咦,这两个跨院里有人?之前一直是空着的呀。 云欢预备探头看看,可爪印刚按上窗棂的那一瞬,耳朵却动了动,是出门前留在床边的几根猫毛起了作用,有人进门了,还要找她。 她今日不当值,这才在白天偷偷化作猫身出来找吃的,为防在旁人眼里成了突然失踪,还在自己床上放了个替身,装作睡着。 但要是旁人叫不醒她,就成恐怖故事了。 云欢立即往回跑,好在离得不远,她及时“悠悠转醒”:“怎么了?” “今天还好?”来传话的宫女有些歉意,“你小日子来了,按理不当叫你的。但得用的人太少,那几个小的都是去年刚进宫,还不认路,得要你帮忙带路去一趟花房。莫姑姑让我来问你方不方便,等今日过了,她补你两日沐休。” “莫姑姑说的哪里的话,太子殿下要回京,咱们忙些是应该的,”眼前这人面生,应该是莫姑姑身边的宫女,云欢不大能分清人脸,不过镇定地往下一扫,发现了她腰间绣着桃花纹样的荷包,知道是谁了,“辛苦你专程跑一趟,碧桃。” “哪里哪里。”碧桃笑道。 云欢同碧桃客套几句,换了衣服出门去,身上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疼。 她没来小日子,但的确状态不好。 月亮会影响妖力,月满时妖力充盈,一到朔日晦日,天上没有月亮,她的妖力也就受到抑制。她一个半妖,在这种时候维持人形很辛苦,又怕露馅儿,因此往往将每月的沐休都用在这几天。 今天虚弱的感觉格外强烈,看来得速战速决了,她咬着牙,握紧了袖中的白玉牌。 她带着身后一行人走到门前,朝守门侍卫亮了腰牌,对方一丝不苟登记了出门人数和缘由,又在簿上盖了朱印,这才挥手放行。 “有劳校尉大哥了。”云欢一笑,一双猫儿眼顽皮地弯起来。她瞳色偏浅,是蜜糖一样的棕色,漂亮极了,眼睛里仿佛藏了个图案神秘的漩涡,看久了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侍卫一时不敢直视她,赧然道:“应该的,太子殿下要回京了,我们也查得严些,你们宫中这些日子忙着,也是因为这个吧?” “可说呢。”云欢笑笑。 走出宫门,上了宽阔的宫道。两边的高墙也覆着瓦,再抬头望,能望见远处森然的箭楼,而箭楼之外,仍有偌大的宫殿,能依稀看到遥远的飞檐翘角。 宫墙巍巍,身在其中一眼望不到头。 有个小内侍缩着脖子,低声说:“太子殿下真要回京了?我一个在御膳房的同乡也这么说,这几天阵势大的吓人,去年陛下的登基大典也不过如此了。” “赵六!”另一个小宫女喝他,“满嘴胡说什么,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行了,你们俩都安生些,”云欢说,“想被拉到宫正司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赵六的脖子又往里缩了缩,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地下去。过了一会儿,赵六期期艾艾地问:“云姐姐,前朝的宫正司到底长什么样啊?真像那些老宫人说的一样黑洞洞的,让人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他年纪小,是今年新进宫的一批内侍,这才有此一问。 “你可闭嘴吧,”玲珑嘴快,继续喝他,“圣人刚登基一年,你就提前朝,要是真在前朝,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你俩都别说了,”云欢笑眯眯说,“前朝的积年的老宫人有句话,叫……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凡是知道前朝宫正司长什么样的人,都死了。都说那一片的怨气重,后来乱军入宫,先去的也是那头,据说惨得要命,那么高的房梁都烧焦了,现在还闹鬼呢。” 圣人去年才正式登基,往前的数十年,这宫城的主人走马灯似的换过三次。 每换一次,宫人们就要死一批,因此有很多流传已久的鬼故事。 她语气笑眯眯、轻飘飘的,空气里却无端起了一点寒意,小宫女和内侍们都一齐打了个寒噤。 云欢用阴森森的腔调吓唬完四个小孩,这一路终于清净了,她走在前头,趁没人看她,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很好,终于没人问了! 她只是只混血猫妖,生下来就在宫里,前朝那些事她见过不少,但不好对外说,怕讲多了不小心就会露馅儿。 至于宫正司到底有没有鬼故事,唔,她资历最深,她说了算。 在花房拿了几盆新的花,回丹凤宫的路上,云欢换了条近路,加快脚步,袖子里的小玉牌已经灼烧似的发烫,像是火在烧,身体也随之感觉到一阵紧似一阵的牵引感,几乎要轻轻晃动。 得赶紧回去,人形快要维持不住了。 回过了莫姑姑,她立刻转身回房,莫姑姑见她面色雪白,冷汗涔涔,关心地叫玲珑扶她回去。 云欢一路死死攥着玉牌,听见玲珑转身关门的声音,立马施了个障眼法,在床上放了个替身,这样无论谁进门,都只会看见她在闭眼睡着。 下一秒,少女窈窕的身型橡皮泥似的收缩变形,跳下床去,眨眼的功夫,房间里多了只猫。 当啷一声,那枚白玉做的牌子落在地上。 云欢叼着它甩了甩,玉牌素简无饰的表面闪过一丝光芒,就再也没有动静。 云欢啪的一声将玉牌吐在地上,小猫毛茸茸的脸上隐现愁容。 里头的妖力耗尽了。 好险,差点在莫姑姑面前露馅,要是当着人的面变成一只猫,就真成鬼故事了。 云欢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跳上桌子吃了两块糕饼,有了食物入口,体内枯竭的妖力终于恢复一点,她尾巴一甩,地上的玉牌就变成了小小一枚玉珠,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安安分分坠在她脖颈的项圈上。 往常变成猫,令牌就会自动跟着变形,今天竟然没有,看来妖力是真亏空干净了。云欢有点愁,小小叹了口气,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妖力耗尽得格外快。 以往月初月末,她顶多也就是格外虚弱,从没像现在这样,太阳还没落山就要现原形,不得不放个替身躺在床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里也没其他的妖怪,云欢连想问都没妖能问,小小一只猫端坐在原地,尾巴端正盘在两只前爪上,面色罕见的严肃,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 每次化作原形,她的思维和行为模式也会不由自主地向猫靠拢,思考了一会儿,焦点渐渐被转移,糕饼的香味丝丝缕缕飘进鼻端,非常勾人。 算了,刚才都吃了两块了,干脆就全部吃完吧。 嗯,同屋的人问起来,就说不是她吃的,是猫吃的。 本来就是猫吃的。 云欢用两秒钟思考完毕,吃完了盘子里所有的糕饼,又跳到自己的杯子旁,喝完了温热的茶水,顺便用爪子蘸了点水,洗了洗脸,那股饿得火烧火燎的感觉这才恢复一些。 每到妖力被抑制时,她就会饿得发慌,这也不是她一只修为微薄的小猫妖能控制的,毕竟要补充妖力只有两个途径,一是进食,二是修炼。 和那些动辄几千岁的大妖比起来,云欢的年纪太小太小,没什么效率高的修炼方式,那就只剩下进食。刚好妖力不足以全天维持人形,她就白天当人,晚上当猫,每晚都偷偷溜到御膳房去加餐。 最近她饿得有点狠,御膳房已经传出了鬼故事,说是有个怨气很深的恶鬼每晚都会造访,有一晚,水池里养的八十条鱼还全都不见了。 那可是八十条berber乱蹦的黄河大鲤鱼!就算是神偷,也没办法不惊动任何人把鱼给运走吧,所以大家私下里讨论后一致得出结论——不可能是内鬼,一定是恶鬼作祟。据说宫中很重视这事,已经在派人查了,最近御膳房附近已经驻守了一批羽林,不过云欢还没有见过。 恶不恶鬼不知道,不过云欢确实每天都很饿……她白天都在辛辛苦苦地打工了,晚上加点餐也是很正常的吧! 嗯,就是这样。 云欢舔了舔嘴唇,甩甩尾巴,决定再去一趟御膳房,这个点,晚饭应该刚做好,热腾腾的红烧肉比冷掉的好吃。 妖力什么的,有空再发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吃饭! 她熟门熟路地顺着窗户溜出去,跳上墙头,顺着墙头到了御膳房附近。其实这里原本是离丹凤宫最近的一个小厨房,因圣人和皇后感情甚笃,后宫只有一人,原来的御膳房渐渐荒废,这个小厨房则后来居上,成了新的御膳房。 优点就是便宜了云欢,她半夜想加餐很方便。 就算有人排查,也查不到她的头上,没有宫人会在乎一只小猫,云欢放心大胆地从墙头跳下来,准备顺着这条夹道抄近路。她伸开厚实的爪垫,落地无声,小猫抖抖耳朵,得意地翘了下尾巴。 下一秒,小猫踩到地面上某个冰冷的事物,当即滑了一跤,不仅如此,耳边还传来当啷一声巨响,炸雷一样。 云欢跌跌撞撞抬起头,被吓得炸了毛。 这条狭窄的宫道里,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人了? 还都是红袍黑甲、气宇轩昂的羽林军,这么多人在夹道两旁或蹲或坐,一齐转过头,沉默地向她投来视线。 她方才就是不小心踩上了地面倒扣的一面盾牌,滑了一下,盾牌碰上佩剑的声音响得吓人。 不是吧,阿sir,抓个偷鱼贼这么大阵仗的吗? 云欢一脸乖巧可爱,小小声地咪了一声,我只是一只路过的可爱小猫,没有任何异常,嗯,就是这样。 “诶,是只猫儿。” “好小的猫儿。” 羽林军们彼此交头接耳,小小地骚动一下。 猫儿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大耳朵竖在脸旁,不时随着声音转动一下,抖抖耳朵尖上的聪明毛,像是在分辨声音的来源。有人低声笑着朝她伸出手,还有人很感兴趣地弹着舌头,吸引她的注意力。 云欢了然,人,你也觉得猫很可爱吧?【】 2、第 2 章 宫中多内侍和宫人,云欢这么些年其实很少见到青年男子——今上登基之前,闯入宫中的乱军更像劫掠的盗匪,只会带来不祥的讯号。好在如今天下初定,宫中也算平静下来,偶尔见到侍卫,也都受宫规约束,云欢口头客气地叫一声校尉大哥,双方交集很少。 不过她现在是猫,无所谓了。 面前的羽林太多,不过这是往御膳房最近的路,云欢勉力保持着一脸淡定,竖着尾巴往前走。 羽林们大概是在此处暂时休息,都很守规矩地坐在原处,没人擅自走动,只是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云欢走着走着,就被左边的一只手摸了一下。 等等,就算我可爱也不能摸! 云欢耳朵敏感地一弹,竖着的尾巴放平了,往右小跑,右边又伸过来几只手,云欢柔软地往下一凹,将将躲了过去。这时候已经有人低笑起来,讨论着这只猫会不会给接下来的人摸。 才走了十几步,云欢的脸已经垮了下来,满脸写着沧桑:人,你们有点太冒昧了。 她左躲右闪,姿势灵活,基本没怎么被摸到,前头一个羽林早早守在云欢的必经之路上,快准狠地双手一抄,想从背后把她捞起来。 露馅了吗?还是谁要捉我?我就是只没什么妖力的小妖怪,骨头不能泡酒,也没有成形的妖丹可以吃! 那只手却不放,还在继续用力,脑子里立刻闪过几帧不清晰的画面,色调是灰色的,她那时候似乎还小,被人窝在手心,四肢和尾巴都软软地垂落,视线也随着凌乱地左右晃动……然后那人猛然一使力—— 其他的云欢都忘了,只记得似乎是疼的,很疼,像是有带着火焰的钢刀剖过心尖。 “喵嗷——” 小猫吓坏了,猛地在地面蹬了一下,全力跳开,长长的喵了一声,炸毛一直炸到尾巴尖儿。 跳出几米后,云欢才回过头,小小一颗心脏还在胸腔里激烈跳动,两侧的一群人都静了,一个羽林还维持着伸出两只手想抱她的姿势,过了片刻,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好像是有点过度反应了,云欢摇摇尾巴,有点尴尬地咪了一声,歪了歪头。 人,快忘掉。 楚廷晏听见声音,回过头,扫了一眼:“干什么呢?” 羽林们顿时安静下来,宫道内鸦雀无声,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头目站起来,叉手道:“回李校尉,是有只猫。” 云欢刚才被吓到了,猛跑两步,恰好停到楚廷晏面前,他摇摇头,笑起来:“和猫过不去,你们就这点出息。” 羽林们见他没有要认真追究的样子,呵呵笑了起来。 “出征半年,好容易回了长安城,属下是见什么都新鲜。” “是啊,还是咱们长安好。” “行了,”炸毛没那么容易恢复,楚廷晏向下瞥了一眼,见那猫的尾巴尖还支棱着,在空中颤颤巍巍,他勾了下嘴角,“有精力就花到别的地方去,别乱吓唬猫儿,毕竟也是生灵。” 羽林们当即应下。 云欢松了口气,脑子也从一片空白的应激状态中恢复过来,感谢地咪了一声,绕着楚廷晏的裤腿蹭了蹭。 方才听人管他叫校尉,应该也是个小头目了,此时校尉是对中低级武官的统一尊称,下午的时候她带人出宫,虽说值守的只是个一等武官,她也客气地叫了声校尉。 他又姓李,宫中姓李的侍卫武官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宫中宿卫轮换也是常事,之前怕是在别的地方值守,所以才不认得。 宫中长日无聊,前朝有不少宫人虐杀猫狗来排遣漫漫光阴的,是圣人登基后,皇后娘娘重新整饬了一遍宫规,又放出了一批宫人,风气这才好转。面前这个侍卫倒是个好人,云欢绕着他蹭了一圈,在心里祝救命恩人大富大贵发大财,早日成为真正的校尉。 “行了,去吧。”楚廷晏顺手摸了一把,手感倒是真的很好。 云欢咪了一声,继续用四条腿小步往前跑,一路哒哒哒落下梅花印,像只矫健的小马驹,仍有羽林稀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啧啧赞叹:“好俊的小猫!” 云欢听见了,耳朵抖了抖,尾巴又翘了起来,跑得更欢快了。 身后,那校尉的说话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裹在风声里,听起来不是很清晰。 “有什么线索吗?”楚廷晏道,“御膳房里的人都审过了吗?” “审过了,”贺载之说,“那主管的老太监抖抖索索,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其他宫人的说辞也大同小异,一天半夜,那一百斤人参和二十斤极品燕窝突然就不翼而飞了,连根毛也没剩下。哦,还有个起夜的小太监不知看到了什么,惨叫一声,当场就吓疯了,问不出话来。” 楚廷晏淡淡听着,不置一词。 贺载之顿了下,道:“属下看,多半也不是内鬼——哪个天生神力的老太监能搬得走这么多东西,就是上车拉都得要十辆大马车。” 半夜赶着十辆大马车出宫门?疯了吗。 大凡内鬼,都是细水长流地今天少三钱,明天差二两,日积月累地赚点损耗而已,谁一夜把所有食材全搬走,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藏起来那就更不可能了,皇宫重地又不是仓鼠窝,没地方给人掘地三尺。 贺载之话音刚落,原本匀速前进的云欢突然踩了一片落叶,脚下一滑,一头撞上墙。 身后的视线若有实质,还有细微的笑声,好狼狈,云欢面无表情地抖抖耳朵,要不把看过的人都鲨了吧。 贺载之也笑了,抬手一指:“他们御膳房的人还说常有野猫来偷吃,就好比这么只小猫,难道一晚上能吃完二十斤燕窝?” “还说什么了?我看他们再往下编,就要编到这宫中有女鬼作祟了。”楚廷晏勾了勾唇角,剑眉一挑,眸子亮似点漆,他目光锐利得如有实质,顺着贺载之的手指落在云欢身上,很快就转开。 云欢耳朵顺着风向一转,全听得清清楚楚,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磨牙。 那八十条鱼确实是她吃的,但人参和燕窝确实不是她吃的!燕子的口水有什么好吃的,里头还可能有泥巴和燕子的毛,脏兮兮的,谁家好妖怪爱吃这个! 那个杀千刀的胖太监,敢拿她平账! 难怪她有时半夜溜进去找吃的时候,听见库房里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呢,以为是老鼠,原来是偷卖燕窝的硕鼠。别以为她不知道,那墙角的燕窝箱子早就空了大半,如今才揭出来而已,竟然都变成她吃的了。 天地良心,她从来不吃陈年的食材,都是去库房里挑最新鲜的。 可恶!她要把那老太监的每一根裤腰带都咬断,还要往他的茶叶罐里扔猫毛! 云欢跳上墙头,在心里制定复仇计划,顺着墙头一路小跑远去。 贺载之压低了声音,谨慎道:“殿下,有人说是妖,但依属下看……就算是积年的大妖,也不敢随意进皇宫啊。” 虽说寻常人看不见,但宫中上映紫微,下接东岳,又有龙气,真龙天子身边更是有夜游神保护,提灯着甲,寻常鬼怪不敢近身,就算看一眼,都要被那耀眼的光圈灼伤。若真能闯进宫里来,还如入无人之境的,必然不是寻常妖孽。 楚廷晏漫不经心道:“那就看看,不管是人是妖,等几晚,总能见分晓。” 他站在宫道尽头的拐角处,背后是朱红的高墙与狭长的宫道,身姿笔挺似利剑出鞘,说这句话时,他还在随手拨弄腰间的一块玉牌,语气淡然,目光很深。 * 御膳房很安静,云欢从墙头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地,忽然无声地一抖耳朵。 前头的那条小巷里有东西,宫中真安排了人驻守? 她状若无事,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在原地嗅了两下,跳上御膳房的窗棂,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点窗户,顺着那道被推开的、狭窄的缝钻了进去。 门窗上下了禁制,但那点微弱的阻力被她轻轻一爪推开,雷火符咒上的火光一闪而过,却又很快偃旗息鼓。不管是值守的羽林还是道士,都不会想到猫身上,云欢满意地舔了舔爪子,喵了一声。 没有妖怪敢碰这样的禁制,好在……她也不完全是妖。 隔着墙,身后若有若无的窥视视线消失了,云欢蹲在原地,抖了抖胡须,这次的禁制不是小打小闹,是有些功夫的,似乎真请到高人了。 是道家的朱砂味,她不太喜欢道士,云欢在窗台上打了个滚,平放的天蓬尺被蹭歪了,云欢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的猫毛蹭了上去。 估计要等到明天,那群牛鼻子老道士才能发现发现这一处禁制坏了,她可不知道,和宫里流浪的野猫说去吧。 云欢无声地微笑一下,溜进库房。 夜深人静,御膳房闹鬼的消息传出来,晚上愈发没有宫人敢来值守,库房空荡荡的,云欢熟门熟路开始进食。她深吸一口气,张大了嘴,朝空中一吸,锅碗瓢盆竟一齐震动起来,食材们无风自动,在空中化成精粹的妖力,像一片萤火虫,金黄的光点在空中明灭摇曳,随后渐渐没入小猫的身体里。 几息之间,云欢打了个饱嗝儿。 吱呀一声,身后吹来的凉风阴森森的,像是浑身都浸进了冰水里,一个粗嘎的声音阴测测响在背后:“你这小妖,还有点意思。”【】 3、第 3 章 什么东西? 云欢炸了毛,猛地跃开,毫不犹豫就张口猛地吐出一团火球,室内被炽热的火球照得亮。 一闪之后,火球气势汹汹,往身后那团漆黑的身影裹挟而去,云欢毫不恋战,连头都没回,转身就跑。 像是兜头撞上了半透明的一堵墙,云欢去势一减,原地弹了一下,被一只枯瘦的手握在手里。 她的原型还太小,相比起来,这只手就太大了,简直令人骇然,因为这本来也不是人的手,骨节扭曲变形,指甲狰狞尖锐,覆着薄薄一层毛,倒像是什么兽类的利爪。 云欢翕动鼻翼,心下了然,是只至少五百年的貉妖,估计是在身上佩戴了什么法器以遮掩气息,如今这么近的距离,才能闻到些端倪。 方才太饿,大意了,应该直接回去的。 那双手的主人很感兴趣似的,将她在手上翻来覆去一番,云欢毫不反抗,双目紧闭,四肢软软下垂,装死。 “师父,是不是看错了?”另一道声音问,“刚才看那火球,我还以为修为多高,如今照面了一看,妖力稀薄得不行,一碰面就被震晕了。看这原型的大小,不像是有岁数的妖,身上妖气也不浓,估计顶多才十几岁,有些天赋罢了,还没开灵智吧?” 云欢一动不动,尾巴也软软垂下,看起来确实像被震晕了,只不过眯缝着状似紧闭的双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你小子,这回看走眼了,”那个粗嘎的声音一笑,缓缓道,“那门口和窗上的禁制,我都不敢碰一下,这小猫儿却能推开,怕是有些说法。” 徒弟愣了一下,犹豫着又看了云欢一眼,怎么看都是一只普通的野猫而已,妖力太稀薄了,他要拼命等着眼睛看,才能看到微乎其微的一点:“真……真不是原本就没弄好么?” “回头我教你,”师父说,“手脚快些,把这五十斤高丽参都背上,就这最后一次,往后再不来了。” “啊,”徒弟茫然道,“刘太监不是说下个月还有三十斤雪蛤,咱们照例对半分吗?那个贵。” “钱重要命重要?”师父斥了一声,“快些——他们请的人还真有两下子,我闻着这味儿就觉得不舒服,还是不要正面对上的好。” 徒弟也有将近两百岁,血统太过杂驳,闻不出根脚,但依稀能看出有熊和豪猪的血脉,勤勤恳恳将要搬运的东西都扎进背上的刺里,憨憨地说:“走吧,师父。” 貉妖师父不语,只一抬手,粗哑的嗓子被压低了,像是两块砂石挤压着发出声音,难听得有些瘆人:“走吧,当心些。” 一貉一熊果然很小心,走到了那扇半开的窗边,避开了墙上的禁制符咒。 那只貉谨慎得要命,尽管这一处的阵法已经被云欢破坏,仍不愿伸手去碰,而是握着云欢的爪子往窗上一推,试探外头是否有人。 那只枯瘦的手紧紧扼着猫儿的周身大穴,勒得云欢生疼。不过大概是看这只猫妖修为实在微末,又已经昏迷的关系,貉竟然忘了给她的筋脉下禁制。 就是此刻! 云欢突然睁眼,一张口,又吐了个火球,一熊一貉本能地护住头脸,谁知这火竟然不是冲他们来的! 火球绕了个弯,连烧了其余三面墙上的法器,和刚才若无其事地推开窗不同,这次她刻意露出了破坏性的妖气,这处刚布置好的禁制对妖气极为敏感,立时示警。 “当当当当当——” 房梁正中悬着的那枚硕大铜铃震荡起来,声音震耳欲聋,不远处燃起火把,能看见夜色中攒动的人头,羽林军来了。 铃声中似乎含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师徒两人周身一震,披在身上的斗篷有了裂缝,那斗篷本就是用来隐匿妖气的,损坏后,窗上悬的八卦镜轻轻一震,反射出威严的道道金光,两只妖的真面目露了出来,宫中无处不在的龙气立刻若有实质地涌上,几乎要把他们撕成碎片。 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近,云欢无意再停留,哧溜一声,从狭小的窗缝中跃出,两下就上了房顶。 “跟上她,”貉吐了口血,勉力说,“她对着宫中熟悉,一定知道怎么逃!” 妖怪本就不该到宫中来,落到羽林手里,定然粉身碎骨。 云欢知道身后有人在追,但在羽林和道士面前,三只妖的利益是一致的,逃命要紧。 妖的速度总归比人快,几下兔起鹘落,他们竟远离了追兵,到了一处荒僻的废弃宫殿。战乱多年,乱军攻入皇宫就不下三次,是以宫中有很多外围的地方还没来得及修葺,甚至还有闹鬼的传闻。 高大的梁柱倾颓在地,还有火烧过的痕迹,四周散落着瓦砾,又覆了厚厚一层灰,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倒是小瞧你了,”貉妖道,“一只十几岁的混血半妖,对宫中这么熟悉?你师父是谁?” “混血?”熊妖一惊,随即龇牙,“难怪皇宫里有龙气,你却能如入无人之境,原来是身上的人族气息盖过了妖气。虽然没有妖丹,但人族都细皮嫩肉的,混血吃起来应该也勉强不错。再吃一百个半妖,我就能不惊动朱雀门前的阴阳乾坤镜,也不需要这破斗篷了。” 云欢没有化成人形,歪着头悠悠看他:“我刚带着你们跑出来,你们就这样报答我?” “半妖本就卑贱,命如草芥,最长也不过能活几十年,我也是给你个痛快!还不谢谢爷爷!”熊妖不再废话,张开大口,跃至半空,化成了膀大腰圆的原型,腥臭的气味和着罡风一道席卷过来。云欢的原型只是只小猫,被风吹得后退了几步。 貉妖原本站在一旁,猛然一声尖利的长啸,也紧逼上来。二对一,想把云欢逼进夹角。 “你们知道这儿是哪吗?”云欢灵巧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忽然问。 还没等两妖反应过来,她的前爪踩上了地上某处不起眼的碎瓦,地面沉闷地震动一下,然后竟然龟裂开来,熊和貉防备不及,都被吸了进去。 一片漆黑的地底亮了起来,飞出两道捆妖索,两妖都被强行化作原型,被捆妖索缠得结结实实。 “这是前朝的宫正司,据说阴气太重,夜间老有奇怪的声音,后来就逐渐废弃了,”云欢为他们解惑,“因为前朝的宫正司不光管犯罪的宫人,还管……妖。” 这里虽然荒废已久,但地底的各种伏妖法阵显然没有失效,一层一层的金蓝色的符咒流水般从地底涌出,落在两妖身上,让挣扎的余地越来越小。 熊妖挣扎着大喊:“你我都是妖,你却站在人族一边,果然半妖可耻!” “你身上的妖气弱,不光因为你是半妖,还因为你不吃人,”貉妖看了她片刻,说,“你既是半妖,想必父母都不容于世,不懂这些,也是正常。我比你虚长五百多岁,便好心教你一句,我们妖和人不一样,先天高级的妖物吞噬低级妖物,低级妖物吃人,规则便是如此,你这样子混迹在宫中,想必最多三十余岁就寿终了。小妖,你放我出来,我教你长生不老。” 人老成精,这貉妖不愧活了五百多岁,见势不好便一转话头,一副温和慈爱的长者模样,循循善诱。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云欢道。 “若是正经妖怪出身,还能等个数百年,凝结妖丹,走正经的路子,但你是半妖,天生便没有妖丹,”貉妖眯了下眼睛,“小妖,莫非你想变成人?” 云欢不语,周身震了一下。 若是……若是这老妖怪真有能让半妖变成人的法子…… 还没等她想完,貉妖便大笑起来:“若你真是作此想的,我劝你早点扔了这个念头!” 他笃定道:“妖是不能变成人的,你如今年纪轻,修为弱,妖气不重,还能凭身上的人味儿掩盖住,在皇宫中也能自由出入,但再长几岁,你人类的躯体便承载不住妖力,妖力逐渐散逸出去,你会觉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饿,维持不住人形,化成妖族原型时又控制不住人类的思维,日复一日,直到妖力生生把人类的躯体撕裂为止。” “若我没猜错,你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是也不是?你听我的——” “你这只会吃人的妖怪满嘴胡说八道,打量着吓唬人么?”云欢冷笑着一龇牙,身体伏低,尾巴甩了两下。那是极度愤怒时准备攻击的姿势。 但还没来得及,地底的几道符咒便把两只妖撕成几片,再化为齑粉,随后地面重又缓缓合拢,几枚瓦砾滚到云欢脚下,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 树间的寒鸦叫了几声,声音远远的,今天是晦日,没有月亮,几点寒星衬得夜色格外凄凉。 云欢在原地矗立片刻,转头回去了。 这两只妖怪太可恨了,她好不容易在御膳房正吃得肚儿溜圆,打完一场,又消耗了将近一□□林怕是还在那一大片巡查,不方便原路加餐了。走在墙头上,云欢想着该找什么地方再吃点东西补充妖力,鼻头却耸动了两下。 她闻到了鱼的香气! 站在墙头往下看,云欢眼前一亮,唔,原来是方才巡查的那一队羽林放饭了,看起来伙食不错。 她到得晚,大部分人已经吃完了,在原地警戒,只有姓李的校尉手上提着个食盒,还没动,和身旁的副官说着什么。 她不怎么认识人脸,但面前的校尉居然算得上英俊,兜鍪下剑眉星目,盔甲一束,隐约勾勒出猿臂蜂腰的轮廓线条,这么帅的侍卫少有,云欢用欣赏的眼光多看了两眼。 云欢跳下墙头,绕着他裤腿蹭了蹭,夹着嗓子咪了一声。 楚廷晏低头看了她一眼,云欢也抬头看他,努力瞪大眼睛,摆出最萌的姿势。 ——人,你也很为咪着迷吧? 贺载之先笑出来:“让你方才不吃饭,这下好了,被猫盯上了吧?” 楚廷晏挑起一边嘴角,又看了云欢一眼:“好像还是刚才那一只,和我们一样,这一晚上跑得还挺远。” 他打开食盒盖,看了一眼云欢:“要吃?” 这人类还挺识情识趣,云欢又喵了两声,表达同意的意思,楚廷晏便用著将食盒里的鱼挑出来,放到一块石头上,对云欢示意:“吃吧。” 云欢埋头苦吃,贺载之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属下无能,请领罚。” “不说这些,我是带头的,要罚也是我去领罚,”楚廷晏摆摆手,道,“既然确定了是妖就好办了,等天亮了,你替我去送一封信,交代他们快马加鞭……”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云欢一心吃鱼,只听全了前半截,内心默默记下了,这几天暂时不去御膳房,等下一个月底,这次的余波消散,到时候她加餐的时候收敛一点,应该问题不大。 她吃完了,礼节性地绕着楚廷晏的裤腿走了一圈,毫不留恋地跳上墙头,转身离去。 * 翌日醒来,云欢感觉已经恢复了不少,习惯性地往枕头下一摸,随即全身一僵。 她的玉牌呢?昨天带回来没有?还是掉在和那两只妖怪打架的地方了? 云欢天都快塌了,伸手惶急地在枕头下乱摸,都翻过来了,还是没有。 “找什么呢?癸水第二天也不能掉以轻心,再折腾,当心小腹酸得起不来。”同屋的虞枝昨晚值夜刚回来,推开门就看见云欢在床上乱翻,好心提醒道。 “我的玉牌……我的一枚白玉牌不见了。”云欢快哭了。 “怎么了?” “什么东西?” “是很重要的东西么?” “别急别急。” 宫女们都住在一处,消息传得很快,很快隔壁几间房的宫女们也聚过来帮着她找,还有人喊来了莫姑姑。 “这点小事,怎么好惊动莫姑姑,”云欢还是白着脸道,“是从小就带的护身符,家人给的最后一点念想了,想是昨儿个去花房的时候不当心丢在半路了吧,我问问洒扫上的人有没有见到。” “我给你腰牌,你带两个人出去找,”莫姑姑猜到这玉牌对她而言很重要,安抚道,“别急。” 云欢赶紧说:“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多谢莫姑姑恩典。” 其他的宫女也跟着说:“莫姑姑真是慈和。” 皇后娘娘一贯慈和,莫姑姑御下有手腕,把偌大一座丹凤宫管得铁桶也似,但也不是为难人的性子,相反,对手下宫女们挺宽厚,若是能找得到家人的,还特许她们提前出宫。 云欢平日谨慎,很少讨要这样的特批,如今是急得什么也顾不得了,匆匆一礼:“多谢姑姑。” “带几个机灵的小宫人帮你找找,”莫姑姑转身,对其余宫女道,“行了,都散了吧。” * 御花园中,有个宫女迎面而来,身后还跟了两个三等宫女并两个小内侍,侍卫验过腰牌,放了他们进来。 贺载之扫了一眼,继续同楚廷晏说话,楚廷晏却眯了下眼睛。 那宫女头上……顶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4、第 4 章 “怎么了?”贺载之扫了一眼,转回头想说话,却发觉楚廷晏的视线仍旧落在那宫女身上。 “你看见那有个宫女没有?一共几个人?”楚廷晏缓缓道。 “嗯,一共五个人啊,”贺载之皱眉看他,仅以单音节回复,目光中还带着点疑虑,“怎么了?” 楚廷晏拧起眉头,再看不远处的几个侍卫,都是一脸平淡,似乎没人发现异常。 “殿下?”贺载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两人是一起南征北战的交情,从十几岁开始住一个军帐,贺载之叫他殿下的时候,要么是谈论正事等需要非常审慎的场合,要么则是语带提醒。 楚廷晏没答话,还要细看,却见那宫女弯腰从草丛中捡起了什么,他眼神一凝,揉了揉眼睛。 ——那双耳朵不见了。 “殿下?”随身跟着的羽林也看出了楚廷晏的异常,上前询问。 “你究竟盯着什么看呢?”贺载之失笑,“莫不是昨晚熬了一夜,眼花了?” 看花眼了? 楚廷晏不语,收回视线,淡淡道:“没事。” 他又道:“你去问问御花园的侍卫,这是哪个宫里的宫人,出来做什么的?” “是,”羽林领命,很快去而复返,“是丹凤宫中的二等宫女,有腰牌,出入也盖了印,说是要去花房领新的盆栽,顺道来御花园折些鲜花插瓶。” “知道了,”楚廷晏挥挥手,却见贺载之一脸的欲言又止,“你怎么了?” “……没事。”贺载之咽下刚到嘴边的话,说。 * 好在是找到了,云欢从靠近墙角的草丛里捡起那枚玉牌,心还在砰砰跳。 回了屋,另外两个同屋的宫女春兰和俏儿也在,俏儿问她:“你昨儿回来得早,可听到什么声儿了?” 春兰道:“她小日子腹痛,怕是早早就睡下了,哪能听见什么声音。” 云欢点头:“我睡得沉,没听到。” “我猜也是!”俏儿瞪大眼睛,夸张地说,“你昨晚睡得一动不动,知不知道,我和春兰下值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什么?”云欢配合道。 “整整两盘子糕点,这么多,”俏儿比划一下,“居然全被吃光了!” 她强调:“吃得特别干净,连一丁点儿渣都没剩下。” ……还真忘了。 “……”云欢有点心虚,“不是我吃的。” 那盘子有一人两手合抱那么大,她要是承认是她吃的,宫里立刻就要请道士来驱邪顺便给她招魂。 云欢深感歉疚,默默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 “没事,”俏儿说,“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吃的,你这小腰,估计吃两口就饱了。” ……嗯,要是真这样就好了。 但凡她的食量正常一点,也不用天天去御膳房加餐!最近羽林加强了防务,她还不想被道士剥皮抽骨做成法器,这条夜间加餐的路算是断了,还没想好接下来到哪儿去混饭吃呢。 几人坐在一起,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俏儿又一本正经地说:“我听她们说,不是耗子就是猫。早先就有人说,这一片有野物作祟,果然是闹得厉害。” “肯定不是耗子,”春兰说,“哪有耗子能吃得下这么多,像是一群野猫干的。” 云欢点头:“嗯,肯定是猫。” 这么说也没错,她心里因为撒谎造成的歉疚减轻了一点。 “唉,要真是猫我也不计较了,总比咱们这屋里闹耗子强,”春兰说,“就是下次野猫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摸两把?我愿意给它们吃茯苓糕。” 这是个好办法啊! 当天傍晚,一只毛色漂亮的猫遛遛达达,跳上了丹凤宫斜边的墙头, 她以前很少用这法子,因为她白天不能无故消失,只有夜晚才能放个替身在床上,变成猫出去觅食,而宫中有宵禁,大部分人都早早睡下了,还不如直接去御膳房吃自助划算。 现在御膳房增派了羽林在夜间守卫,没法再偷溜进仓库偷吃了——那么就决定是你们了,人类! 昨天一人少说摸了我一把,现在该是付账的时候了! 两处距离不远,小猫尾巴高高竖起,一溜小跑,很快到了羽林卫们驻扎的那一处院落。 她来得不巧,天边金乌西沉,羽林们已经用过了晡食,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鱼肉的香气。云欢无视沿路逗猫的各类嘬嘬声,沿着那点香气,精准地找到了唯一一个还在用饭的人。 他着武人的缺胯袍,胸前绣着麒麟,外罩薄薄一层细甲,蹀躞带右侧挂了一枚锦囊,愈发显得肩宽腿长。宫中规矩很严,不同等级皆有相应的衣饰,若是相同等级,各人腰间挂的配饰就多半不太一样,云欢平时就凭这个认人,她对比了下衣着和绣纹,就是昨天那个李校尉。 既然昨天见过,那就不算生人了,云欢坦坦荡荡走过去,眨了眨眼睛暗示。 人,你可以把食物进贡给我了。 楚廷晏低头看了一眼,是昨天见过的那只野猫,像是混了狸子的血统,金黄的皮毛上有小豹子似的斑点,腿格外长,耳尖有两簇长长的毛,绿宝石似的圆润眼睛正紧盯着他,看起来很通人性。 “倒是机灵。”他笑了一声,把食盒里的鱼挑出来给她。 云欢很满意,蹭了蹭他以示嘉奖,低头端庄矜持地吃起来。 有羽林凑趣:“果然还是猫儿慧眼识人,我等一路跟着过来,她看都不看我们一眼,谁想是专程来找校尉的。” “是昨儿记住了校尉,今日专程来报恩的吧?” “猫儿也会报恩?” “滚蛋,”楚廷晏笑骂,“一个一个的,吃饱了闲的?要是再乱拍马,都给我背着原木出去跑十圈。” 云欢百忙之中抬起头来,喵了一声,翻译成人话就是:“他说得对!” 什么叫专程来报恩的,应该是专程过来给你们人类一个报恩的机会,还不快在猫猫大王面前感恩戴德? 楚廷晏白天有事,刚刚才回院子,他匆匆两口扒完了饭,让羽林们都回去歇息,喊了贺载之入内议事。 云欢呼噜呼噜地跟了进来,在书桌另一端躺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得听听这批羽林接下来的巡逻安排,才好重回御膳房加餐。 行军打仗的人,在野外遇见什么生物都常见,也常有兵士会养些猫狗,是以楚廷晏看了一眼,并不阻止,任这只猫在桌角舒适地伸了个懒腰:“今天有查出什么吗?” “没有,”贺载之拧着眉,“我带人巡了几圈,一点线索也没有,好像那两只妖逃到某个地方就凭空消失了。你那边呢,有回复吗?” “没有,”楚廷晏见贺载之叹气,不由一笑,“鸽子一去一回最少也要两天,何况我师父不定期去山中云游,不一定在山脚,你真把我当神仙了?” “你们修仙之人总是神神秘秘,谁知道有没有办法……”贺载之嘀咕。 “别,”楚廷晏干脆道,“我只是敬称一句师父,并未真的随他学过什么,也不是修仙之人。仙术解决不了人间的事,要指望奇门遁甲、上天遁地的法术能解决问题,还不如去拜佛比较快。” “别别别,我说错了。”贺载之知道他忌讳这个话题,立即道。 楚廷晏没接他的话,低头一看。 刚才说话时顺手向外一指,却感觉食指被一阵奇异的温柔感觉包裹,那猫儿倒躺得舒适,将身子弯成一个扭曲而圆润的形状,伸出两只前爪握住了他的手指,按在自己的皮毛上。 猫儿皮毛丰润,自成一个柔软的热源,随着一呼一吸的韵律稳定的起伏,那感觉很奇妙。 贺载之也看过来,笑了,伸手尝试逗猫,云欢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玩楚廷晏的手指,只有他刚吃完饭,手指间残留了一点香气。 楚廷晏笑了一下。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楚廷晏继续说:“无妨,我看多半就是妖,就算不是,也不影响接下来的安排。” “确定是?”贺载之挑了下灯芯,“他们怎么进皇宫的?” “多半,镜子里照出了两个妖影,那面镜子很少出错,”楚廷晏道,“至于他们用来隐蔽身形的法器,我认出来了,是蜀国出品。” 云欢更热情地舔楚廷晏的手指:人,多说一点! 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暂时安全,至少那面镜子照不出她,好消息是,等蜀国放进来的这几只妖被解决干净了,她还能继续去加餐。 “你有几成胜算?能不能请你师父来,一举将这事解决了?”贺载之道。 楚廷晏屈指挠挠她的下巴:“十成,不行。”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贺载之生性谨慎,不满道。 “我从不打诳语,”楚廷晏道,“玩弄妖法,鬼蜮伎俩罢了,不用请修仙中人来插手,平白沾上人间因果,对谁都没有好下场。就好比昨夜为确定是不是真有妖作祟,在御膳房下了法器,我们就只能带人远远守着,不然被法器无意间波及,这一整片都会被炸得尸骨无存——人间的事,还是留给我等凡人解决。” “可蜀国……”贺载之仍有些疑虑。 “他们出场,正因为已经黔驴技穷了。”楚廷晏很克制地笑了一下,高挺的眉骨下,一双眼睛宝光内敛,像是熠熠生辉的黑曜石。 贺载之心悦诚服:“是。” 两人又谈了些杂事,桌角的猫已经渐渐睡熟了,楚廷晏又低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他琢磨了一天,以至于见什么都疑神疑鬼的缘故,烛火下,猫的耳朵尖一翘一翘,他像是又看见了今天那个宫女,她头上的那对耳朵正好也是黄色的,而且,似乎是同样的花纹。 “等等,”他抬手,止住正要回去的贺载之,“还有件事。” “什么事?” “御膳房离母后的丹凤宫不远,我们虽每日都有巡逻,但总怕有疏漏,”楚廷晏道,“过几天我亲自带一只小队过去巡逻,反正去年我出征在外,大部分宫人都不认识我,就说我是刚调来的校尉,手续你来办。” “……是。”贺载之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说。 “怎么了?”楚廷晏被他的眼神弄得莫名其妙。 “没事。”贺载之果断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室内温度正好,两人谈事的声音又很低,中途云欢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已是星夜深沉,只剩李校尉一个在伏案写字,云欢没打搅他,从窗户走了,又到几个没睡的羽林处走了一圈,吃到了美味的贡品。 很好,人类进贡计划大成功!明天还来。 第二天,云欢掐着晡食的饭点过来,满意地发现有十余个羽林自觉进贡。 第三天,云欢提前过来,发现一面墙下多了两个饭盆,一个放食物,一个放清水。 “小黄,过来!”有个羽林冲她招招手,笑出一口白牙,“以后这就是你的碗了。” “她还真每天都来?”有人问。 “那是,小黄很聪明的,”头一个羽林对她说,“以后就直接来这吃,知道吗?” 云欢无视小黄这个名字,高傲地喵了一声:人,知道了,你们很识趣,我勉强同意领养你们了。 有了固定的饭盆后,优点是每天贡品会准时刷新,缺点是贡品刷新的次数变少了,云欢发现,羽林们似乎排了个班,每天都有人专门喂她。 “不行,你今天已经吃过了,够了。” 根本就不够!对一只普通的猫来说够了,但对一只猫妖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云欢不死心,继续跟着人喵喵叫,在那人要迈过门槛的时候,一把咬住了他的裤腿。 “怎么回事?”又路过一个羽林,“她平常不爱叫的啊。” 云欢又去叼他的裤腿,一路把两个人带到空荡荡的食盆前,躺下翻肚皮。 两人对望一眼,挠了挠头:“食盆这么干净,是不是饿的?” “不应该啊,难道是老王今天忘了喂?” “叫得这么大声,应该是饿的,先帮老王喂了吧。” 云欢吃完了第二次的贡品,如法炮制,迅速熟练地开始运行固定流程。冲随机路过的人类大声哇哇叫——把人带到空荡荡的食盆前——躺下翻肚皮等放粮——吃完,再去找其他人哇哇叫。 有食盆的第一天,她吃了八顿。 第二天,她吃了十六顿。 第三天,她刚一进院子,就被一把抓住,拎到了楚廷晏面前。 年轻的小羽林语无伦次:“校……校尉,这两天我们排班喂猫,但这猫总装吃不饱,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顿,会撑死吗?” “是啊,前天我还当老王忘了喂,帮他喂了,谁知她早吃过了!” “我也帮忙喂了。” “我也……” “我明明喂过了!我拿我的胡子发誓!要是我忘了就叫我做不成美须髯!”被叫做老王的亲兵年纪很轻,只有一点被很珍惜地留长的小胡子,此时正摸着胡子愤怒地抗议。 “行了,我看看,”楚廷晏把她拎起来,观察了一下小猫的肚腹,“你吃了多少?” 云欢一脸无辜,小小声咪了一下。 他带进宫中的都是贴身亲卫,年纪不大,但都是一路亲自培养,同生共死过来的,感情比旁人不同,口上叫校尉,内心都当他是主帅,有什么事都来找他。楚廷晏和他们年龄相仿,但已有了主心骨气质,认真看了一眼云欢,下了判断:“没事,只是这两日馋了些,以后注意点。” 云欢很不高兴,伸爪挠了他一下。楚廷晏不当回事,挠挠猫耳朵,将云欢放到地上:“走吧,你今天没吃的了。” 云欢喵喵咧咧地走了。 转天再来,她就发现贡品盆(猫食盆)旁边多了一张用浆糊贴在墙上的宣纸:今日已喂,勿再投喂。 打量小猫咪不识字吗? 云欢吃完了,伸出前爪,一把撕下宣纸。【】 5、第 5 章 再见到这校尉,云欢又被领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云欢缩着脖子,又小小声咪了一声。 楚廷晏不为所动,继续拎着小猫的后颈皮。 贺载之笑道:“这猫儿怕是成精了。” 云欢浑身一抖。 这人怎么这么敏锐,她对贺载之龇牙。 楚廷晏不以为意,把云欢放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飞机耳,云欢转过来,不死心地抱着楚廷晏的手指磨牙。 人,我今天只吃了一顿,太少了! 磨着磨着,她突然发现……眼前这人的手指口感似乎也不错…… 男人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这只是很好看的手,似乎有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紧贴着蓬松皮毛的皮肤温热,而气息很……甜,闻起来很舒服。 她听年纪长的妖怪说过,对妖来说,凡人的味道不全是一样的,妖怪的根脚不同,嗅觉偏好自然也不一样。同一个妖遇见不同的人,也会觉得味道不同,有的人闻起来是甜的,有的人则是苦的,据说闽地山清水秀,那里的人就很甜,岭南的妖怪最喜欢跑去闽地吃人。 如果一个妖怪遇见一个很甜的人,多半是血脉上极为契合,简单来说,就是吃了大补。 等等,这是个有点危险的想法,打住! 想变成人的话,就不能吃人。 她只是只妖力微薄的混血猫妖,实力也不足以吃人,就算把一个大活人放在她嘴边,也无从下口。何况面前这个还算是救猫恩人。 云欢恋恋不舍地吐出了嘴里突然变得充满诱惑力的手指:人,你不知道你刚才幸运地躲过了什么。 如果我是个道德水平低一点的大妖怪,你就真要被吃了!很恐怖的! 小猫露出了小小的虎牙。 楚廷晏确实浑然不知,仍在同贺载之议事,单手从腰间的蹀躞带上解下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烘干的肉饼,撕碎了喂给猫吃。 肉饼实在是太香了,一口一口吃完,奇异地居然真不那么饿了。 有句话叫不能涸泽而渔,云欢觉得领养人类也是一个道理,她是讲文明懂礼貌不吃人的妖怪,要懂得可持续发展,不能天天想着把人吃了。 云欢愉快地打了个滚,人,猫保佑你,你会大富大贵发大财,永远不会被妖怪吃。 * 第二日,云欢当值。 她是二等宫女,只管殿中花草,不用伺候主子,这实在是个很好的职位,权责不重,薪水上佳,实乃居家旅行摸鱼划水之必备。 何况如今的皇后娘娘并不是个难伺候的主子,这份工作的幸福指数极高。 云欢给花草都浇过一遍水,坐在廊下给新分来的一盆兰花剪叶子,几个小宫女和内侍们也干完了活儿,蹲在一边叽叽喳喳,倒也热闹。 “云姐姐,云姐姐,”赵六凑过来,一脸神秘地分享八卦,“你听说了么!我听一个在御马监的同乡说,最近宫里在秘密排查……前前前朝公主。” “你怎么变成结巴了?”玲珑一脸鄙视。 另一个内侍王五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是结巴!”赵六脸红脖子粗地为自己申辩,“就是咱们前朝的前朝的前朝的——那个夏戾帝的公主!” 听起来还是很像结巴,但众人都听懂了,说是前前前朝,因着前几个朝代更替极快,其实也不是很远,不过是十年之前的事情罢了。 戾帝是夏朝末帝,那次乱军打进来,他于高台上自缢,还放了一把火,大火在宫中烧了三天三夜,无数珍玩古籍和建筑都付之一炬,宫人和公主有被烧死的,有投缳的,还有从此就不知所终的。 云欢顿了一下,没说话,边上一个叫珍珠的小宫女说:“为什么不排查伪梁和前魏的,光排查夏朝的?” 赵六也只听了个大概,但不妨碍他讲得头头是道:“说是……当年有夏朝老臣为戾帝保下了最后一丝血脉,带着公主逃到了蜀地,和当地的妖怪勾结,意图复国,如今蜀地有妖怪作乱,也是当年带去了些术士的缘故。” 王五惊叹:“怪道太子殿下要到蜀地亲征呢!” 玲珑很有信心:“如今只剩蜀地,估计没多久也就平定了,到时候宫中传来好消息,咱们都有赏。” “是呢!都说太子快要回朝了。”王五道。 赵六很有好奇心,把谈话拉回正题:“云姐姐,所以前前前朝宫里真有术士吗?据说有些术士会妖法,是真的吗?” 几人年纪都还小,云欢是唯一那时候就在宫中的人,期待的好奇眼光全落在她身上。 云欢只答了后一个问题:“想什么呢?我那时才多大?” 众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闹什么呢?”虞枝过来,干脆地挥着手赶人,“去去去,另一片的花儿还没浇水,赶紧过去!” 众人作鸟兽散,虞枝走近了,握了一把云欢的手,云欢冲她笑了笑。 “都是去年刚进宫的小孩儿,不知道轻重,”虞枝见周围没人了,方才压低声音道,“你呀,就是待他们太好了,凶一点,他们就不敢问了。” “也还好。”云欢笑笑。 虞枝叹口气,不再说话。她进宫时十五岁,只经历了两朝,朝代更替时的乱象是没见过的人这辈子都想象不出来的,见过的人就再也说不出口,在那种时候,人都不是人,是野兽。 云欢瞧着和她年纪相仿,却已经历了三朝,皇宫太大,两人之前分属不同的宫室,并不认识,被分配到丹凤宫后也默契地不问彼此之前的事。 小小年纪被送进宫的人,谁没有故事,要真计较下来,一整个太液池都不够装眼泪的,云欢不再说,虞枝也不问,只说:“今天御膳房做了桂花酥,我让同乡给我留了点儿。” 云欢的眼睛亮了:“自从之前的高太监告老了,好久都没有好吃的桂花酥了。” “这个是新来的是高太监的内侄,据说手艺也极好。”虞枝挽着她的手,亲亲热热说,“他说高太监攒了五百两回乡置地,现在也是个富家翁了。” “真好,”云欢和虞枝对视一眼,“再挣几年钱,我也想出去买一处小宅子。” “自然,等到了年纪,凡是想出去的,莫姑姑不会不放,”虞枝拍拍她,“别犯愁了。” 云欢倒不是为想起了前事发愁,她是妖,再怎么妖力微薄,总还有些自保的手段,只是妖也有妖的烦恼。那只老奸巨猾的貉言之凿凿,说妖必须得吃人,其实也不能尽信,云欢的右手默默在袖中握紧了白玉牌,眼前便浮起一卷破旧的典籍。 妖往往要经历漫长的时光,过了数十年乃至百年,才能开灵智化作人形,混血半妖出生就是人形,只是身上会保留部分原型的特征。 轻易得来的人形留不住妖力,也很难修炼,半妖这才如此脆弱。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就是在这残卷中学到了化食物为妖气的修炼方法,虽说损耗大些,但也是一条出路。 残卷里还有几页,写了混血半妖褪去妖血,回归正常人类的法子,她只要凑齐了材料,就能好好做人,到时候凭着在宫里这些年的积蓄,也能过得不错。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体内的妖力也渐渐强势起来,可能是最近修炼懈怠了,才导致前些日子的意外发生,现在月亮从弯变圆,她的状态也越来越好,可见以后要更加勤勉才是。 只是这话当然没法和虞枝说,云欢也握了握她的手。 “我听说最近丹凤宫里最西边在修井,”虞枝凑到她耳边悄悄说,“据说那口井的井架之前用金箔贴过……” 她话还没说完,云欢闻弦歌而知雅意:“我下午去那边巡视花草,捡到金箔分你一半。” 两人头对着头,都笑起来。 都是宫女,彼此之间的交情也分深浅,云欢同屋的三人,她唯独同虞枝交情最好,两人都不求上进,只想着攒够钱出宫,还经常互相交流攒钱的法子。这样的话,两人都不会对第三人说。 虞枝之前就见过趁乱出宫的太监刮墙上的金箔,只是还从来没有实践过,云欢听她讲过,内心早有雄心壮志,就算刮不下来,在地上捡点碎渣也是好的!她可是猫,眼力要比人好上十倍。 勤勉修炼,勤奋攒钱,哪边都不能放过! 下午,云欢准备去丹凤宫西边,她本就有巡视花草的职责,行动也不招人注意。 窗外,几个小宫女和内侍还在八卦,有人说:“听说那位公主生有异香,手腕上还有一块梅花胎记呢!”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那妖手腕有梅花胎记,还混进了宫中来,如今上头已经下令了,要排查细作。” 云欢听过,一笑而已,又往手腕上补了一道粉,兴冲冲提了花锄出门,此时什么也不能阻挡她去!攒!钱! 金子,我来了! * 阳光炽烈,楚廷晏站在原地,眯了下眼睛。 也不知该说是巧还是不巧,又遇见了。 这次她头上还是没有耳朵。 此时正是午时,日悬正中,那宫女脚下有一道短短的影子,应当也不是鬼。 贺载之今天将侍卫腰牌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老妈子似的恨不得再叮嘱几句,楚廷晏再三保证自己有分寸才把他送走。 他自然有分寸,这才借了个寻常侍卫的身份,也没带多余的人,不会打草惊蛇。 楚廷晏默默站在原地,像一个正在站岗的寻常侍卫一样,只是目光一直落在那宫女身上。 云欢伸出手,摸了摸井架,不死心,又扣了一下。 谁传的谣言!这井架确实黄澄澄的,但上头根本没有金箔! 不懂化学真是害死人,古代的这种“吉金”是青铜,根本就不是金! 云欢还不死心,又要伸手朝井壁摸索,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手腕。【】 6、第 6 章 云欢吓了一跳:“什么人?!” 楚廷晏没答话,身体仍保持着一定距离,只是伸手握着她手腕一翻,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面小巧的铜镜。 他那一天看得真真切切,她头顶有双耳朵,绝对不会看错,然而一晃眼,却又消失不见了。是法器,还是幻术? 有影子,却独自一人出现在丹凤宫荒僻的地方,行踪诡秘,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瞬间的功夫,他手腕一抬,将铜镜对准了眼前的宫女,已经做好了拔剑的准备。 ……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铜镜在手心微微一震,随后便归于平静,没有示警。 ……这是个人。 “你再这样,我要叫人了!”云欢大叫,“这可是宫中!” 楚廷晏垂眸,道了声得罪,松开了手指,却见对方衣袖被动作弄得凌乱上翻,隔着衣袖被握住的皓腕上露出几点清晰可见痕迹来。却不是淤青,是被抹开的妆粉。 胎记? 他目光陡然一凝,再次更紧地握住那截纤细的手腕,隔着衣袖去抹。 然而妆粉被彻底抹去后,其下露出的不是梅花状胎记,只是几点被烫伤后发白,显得凹凸不平的伤疤。 “你干什么!”云欢用手肘向后猛砸一下,楚廷晏动作一顿,不闪不避,生受了这一下。 一番挣扎,两人的距离已经变得太近了,他立即松开手,后退一步,微微垂眸,道了声得罪:“宫中近来在排查细作,我在此巡查,见姑娘孤身一人,形迹可疑,便一时有些莽撞,得罪姑娘了。” “我见你也面生,你才像混进宫里来的!”云欢转过身来,看见熟悉的衣衫和腰间的锦囊,认出是前些天喂过自己的那个陌生校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调来丹凤宫里的。 见到熟悉的人,她越发柳眉倒竖:“登徒子!你是哪一队的羽林,我要告诉莫姑姑!” “得罪。”楚廷晏朝她一拱手。 云欢气得跺脚:“查细作就查细作,你翻我袖子做什么,难道人人都是那妖族公主吗?!” 她是偷偷来刮金箔的,硬要说起来,也不合规矩,自己心虚,就越发气势嚣张:“我前些年被火烫了手腕,落下伤疤,这才每日拿妆粉盖住,宫中姑姑和同屋的宫女都知道的,难道这也不允许吗?我是正儿八经的宫女,前朝就进宫了,有籍册记录的,不信你去查啊。就算要翻我衣袖看手腕,也是宫女查宫女,侍卫查侍卫,你一个外男,硬摸我手腕做什么!于礼不合,不要脸!” 演戏演全套,云欢声音发颤,忽略了对方隔着衣袖没碰到皮肤的事实,装作抬袖子抹眼泪,低头偷偷从眼角观察对方的反应。 最好是赶紧走,别问她为什么来这里,也别细究她的来路。 楚廷晏被问得发窘,他甚少和姑娘接触,且这次是他理亏在先,只得长揖于地:“是我不好,得罪了。” 云欢看也不看他,绕了过去,硬着声音说:“我走了,别跟着我。” “且慢,”楚廷晏将铜镜收回袖子里,抬手道:“宫人出行必要结伴,至少两人同行,敢问姑娘独自过来,是有何事?” “关你什么事,”云欢说,“你不也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楚廷晏有点尴尬,他的确是特意屏退了亲卫,怕万一碰到妖怪,两边正面冲突起来伤及无辜。 他没再动手,两手在胸前举了举以示安抚:“我初来乍到,一时疏忽了,你若怀疑我的身份,大可以去问莫姑姑。” 云欢胡乱点了点头:“嗯。” 谁爱问谁问吧,先把这一茬翻过去完事儿,她绕过楚廷晏,准备走,但眼前这人竟然不让她走! “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楚廷晏跟在她身后,“独自来此,又是为何?” “你这人怎么这样!”云欢急得跳脚,见他不为所动,索性往地上一蹲,“好吧好吧,我是听人说这口井正在翻修,连井床都是用金箔贴的,想来看看有没有金箔可以捡。可不知是谁传的谣言,压根就没有金箔!” 楚廷晏:“……” “本来就烦了,你也是侍卫,应当知道,宫里攒点钱不容易,就指望多点积蓄日后出宫好养老呢,谁知道金箔没捡到,还遇到个你,烦死了!”眼前这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个人偷偷的来,当然是想发财,我猜你也是吧?你要真禀告值守的管教姑姑我也认了,算我今天倒霉!” 开始还是装哭,说着说着,云欢眼眶倒真有点发热了,她一只小猫勤勤恳恳在宫里攒钱,容易吗?不就是从墙上扣点金箔,还没扣下来,怎么今天就给人捉到了?! 她委屈! 那宫女抬头瞪了他一眼,眼睛里果真泛着水光,看着像是委屈狠了,楚廷晏还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尴尬得耳朵通红,他隔着一段距离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是我莽撞,得罪了。” 他虽年轻,也算敏于世事,但平时要么在前朝周旋,要么和妖怪搏命,前朝都是男人,妖怪则不分男女,但眼前这个经铜镜确认过,不是鬼,也不是妖,而是个正儿八经的人。 水至清则无鱼,宫人内侍偷金箔这事不归他管,只要不是妖怪和细作就行。 无端误会了个年轻姑娘,还冒犯了人家,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处理。 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猜也是,”云欢说,“你一个人偷偷过来,嘴上道貌岸然,想必也是来扣金箔的,我俩谁都没扣到,不如彼此放一马,谁也不揭发谁。不然,你要是敢往上报,我就说我看见你干坏事了!” 这里这么偏僻,就两个人,谁能指证成功还不一定呢!眼前这校尉是新来的,她可在宫中很久了,莫姑姑多半更信任她。 眼前的年轻女孩没拿手帕,随手拿袖子擦了下脸,又重新生龙活虎起来,眼神很生动,像是心里正敲着把小算盘。 楚廷晏无声地笑了下,就这样顺着她的话,默认自己也是来偷金箔的小贼:“嗯。” “你叫什么?”云欢抬头看他。 楚廷晏亮了下腰牌,报了贺载之给他安排的腰牌上的名字:“李晏。” “李校尉,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回见,”云欢冲他一笑,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尘,“要是我最近不小心倒霉了……我会把你供出来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楚廷晏淡淡道,“回见。” 他没追问自己的名字,云欢放心了些,也不准备自我介绍,冲他挥挥手:“我先走了。” “宫中管理甚严,但也不是没有荒僻角落,万一遇上不怀好意的人,叫喊也来不及了,”楚廷晏道,“我送你到大路上去,以后这种地方,莫要一个人来了。” “我才不要你送,”云欢跺脚,“我看这方圆十里,最不怀好意的人就是你了!” 她一甩头,走了。 楚廷晏没管她说什么,远远缀在后头,目送她到了大路上才停下。 * 当天傍晚,云欢照常去羽林的院子里接受人类的进贡。 那个姓李的校尉——李晏——恰好在,应该是下值不久,沐浴后的头发刚刚擦干,还带着水汽。 云欢熟门熟路跳上桌子,在他面前走了一圈:人,你今天白天干的坏事,至少要再多喂十顿才能一笔勾销! 因此楚廷晏喂完了后,云欢仍不满意,用爪垫拍着桌子喵喵叫。 猫猫不开心,猫猫震怒!你要是再不识相,本喵就要一掌震碎这张桌子! 砚台里的墨水被震得微微漾起波纹,她粉色的爪垫被楚廷晏握在掌心,安抚地捏了捏。 楚廷晏头也不抬:“当心,桌上全是墨水,可别染成只花猫。” 云欢继续持之以恒地叫,楚廷晏又喂了半份,然后说这顿的份量已经够了,坚决不喂了,他似乎把云欢的叫声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开始伸手搔她的耳根和下巴。 不行,我可是有实力的妖怪!云欢把爪子按到他手腕上,但是没发力去推,好吧……太舒服了,沉溺一会儿也无妨…… 云欢拍拍他的手腕,把脑袋拱到他的手下,示意他继续挠后脑勺,好久都没有这么合心意的人了!要是伺候的好,也不是不能封他当铲屎官一号。 没错,一号,一个人投喂的份量不够,那就多找几个合心意的铲屎官轮流排班,很简单的事情嘛。 云欢恍然大悟,觉得自己之前的视野都太狭窄了,漂亮小猫给自己多找几个铲屎官,有什么错吗? 一点错也没有哇! “这猫儿你决定要养吗?”贺载之一进门,就看见楚廷晏单手给猫按摩,这个姿势似乎已经维持了很久,双方都习以为常,猫微微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楚廷晏犹豫了一下,这只猫挺聪明,似乎也懂得识人,每次都熟门熟路跑到他面前,索性养了也不是不行。 不过要认真养,首先要把东宫给清理出来,他去年一直出征在外,东宫还不能住人,如今秘密以侍卫身份回京,知道的人很少。或者,先寄养在二弟和三妹处也不错。 他正想着要派个懂猫的内侍跟着过去,躺在他臂弯的那只猫突然跳开,还顺便毫不留情地踩了他一脚。 ——你问过猫的感受嘛? 云欢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翘着尾巴,顺着窗棂走了出去。 她才不要被区区一个铲屎官束缚住,她要去找第二个给她进贡的人类了! 桌角的砚台被撞翻了,桌面落了两朵墨梅,剩下几朵墨梅星星点点,顺着窗棂到了墙外。 楚廷晏沉默了片刻:“现在先算了吧。” 贺载之憋了一会,最终决定顺应本心,大笑起来。【】 7、第 7 章 云欢离开了羽林们的屋子,又在宫中走街串巷,准备寻找下一个愿意上贡的人类。 不能离那群羽林太近,万一同时被她领养的两方突然碰面,就有翻车的风险。作为一只优秀的小猫,必须做好时间管理和空间管理,防患于未然,不同的铲屎官绝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 为此,就必须勇敢地开拓新地图,云欢不辞辛苦,翻出了高高的宫墙,去了前殿。 寻觅一番,云欢有些失望,前殿是那群长胡子文官们上朝的地方,现在已经是掌灯时分,大家都各回各家,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唉,辛辛苦苦走了这么久,就想着走远些,怎么就忘了这一茬儿呢? 可她只能晚上在宫中游荡,明天白天又没空过来。 小猫忧愁地垂下了胡子。 等等,前面那座宫殿里有灯! 云欢瞬间精神抖擞,翘起尾巴,耳朵也跟着转了个方向,仔细分辨微风送来的每一丝最细小的响动。 确定了,还有人声。 云欢志得意满地抖了抖胡子,果然她是只聪明小猫! 云欢循着那点声音加快了速度,两下跃过黑暗的街巷,抬头看殿门上的三个大字:藏书阁。 大概是留在此处值守的某位文官?或是来借书的文人? 不论如何,总归有吃的就是了,云欢在墙上蹬了一下借力,跃上墙头,眨了两下眼睛,里头的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果然,藏书阁内,有个正埋头翻书的人影,穿的是文人服色,应该是个小文官。看脸还挺面熟的,不过她不认识文官,多半是面善的缘故。 面善好啊,面善的人是好人,肯定不舍得让猫挨饿。 就是这里了,云欢一脸满意,就决定是你了,铲屎官二号! 你是幸运的人类,因为你被本喵选中了。 她喵了一声,跳上窗棂,在木窗上推开一道缝隙,然后整只猫就像液体似的,柔若无骨地钻了进去。 * 星夜深沉。 宫中的藏书阁也点了灯,楚廷晏坐在窗下,手中握着两卷书,正在翻阅。 今日虽正式确认了,那宫女的确不是妖,但那天的耳朵又是怎么回事? 楚廷晏的手指握住白玉牌,摩挲片刻,他不会看错。 前朝皇帝大都笃信丹术,还有公然请术士进宫“做法”,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因此藏书阁中也有不少和捉妖除魔、上天遁地等术法相关的,其中有九成九是无稽之谈,剩下里的一半又是无用的各地零散志异故事,最后剩下为数不多的那几本倒可一读。 他又翻过一页古书,目光快速在斑驳的墨迹中逡巡,室内极静,只有烛花不时从灯火中掉落,爆出轻微的一响。 哗啦一声,又一页被翻过,楚廷晏目光一凝。 靠近页眉处墨迹斑驳,但能透过污迹依稀看出原本的字句: “有妖能状人声,透明无形,常宿于人背……” 这种透明的妖极难被发现,因为它们性情机敏,常常更换宿主,往往两人一个照面,它就跳到了另一人背上。如果被发现异状,这种妖就会立刻更换宿主,而一旦它消失后,原本被附身的人身上也就再查不出任何异常。 楚廷晏食指顺着墨迹缓缓移动,到了末尾,不由自主加重了力道。 门板被叩了两下,楚廷晏顺手合上书,头也不抬:“进。” 贺载之推门进来:“用过晡食你就过来了,待到现在,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要查?” 他目光顺着落到桌面上,只有一卷合拢的书。 “随便看看,”楚廷晏抬眼看他,“什么事?” “无事,”贺载之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天生爱做老妈子罢了,别忘了你现在是侍卫,明天还当值,要是迟到了,我也只能请掌管宫中防卫的黄将军勉为其难地打你板子,李校尉。” 他在后三个字上加重了声音。 “多谢,”楚廷晏微微一笑,冲他拱手,“查完这卷书,我就回去。” 他心中已经有些想法,只是仍不确定,想等整理好了再透露。贺载之只是个普通凡人,他怕此事牵涉太深,对他不好。 “行吧,”贺载之压低了声音,“还有,今天有个事……有个宫女找了莫姑姑,说在丹凤宫偏僻的角落遇上了奇怪的人,不知道真是巡逻的侍卫还是混进来的强盗,是你吗?” 楚廷晏:“……是。” 贺载之努力憋着笑,但藏不住八卦的眼神:“你到底干什么了?” 楚廷晏不答,但不妨碍贺载之乐呵呵地继续说:“也是巧哈,好像就是你那天在御花园碰上的宫女,怎么这么巧,你们又碰上了?” “这人我已经查了,叫云欢,是前几朝就被家人送进宫的宫女,当年的籍册记录都还在,不过宫外的家人估计已经找不到了,莫姑姑说她没问题,平时话也不多,是个挺得用的二等宫女,你到底对人家干什么了?”贺载之问。 “乱打听什么,”见他没正事,楚廷晏懒懒一掀眼皮,“滚。” “你给句准话,”贺载之正色,“以你来看,这个宫女有问题么?” 他不觉得楚廷晏是荒唐的人,既然莫名其妙对一个宫女如此上心,背后想必有什么缘故。 “没有。”楚廷晏道。 若真是他所想,这个叫云欢的宫女只是被妖寄生,他却大张旗鼓令宫中宿卫调查,岂非害人性命? 楚廷晏说自己明日亲自去向莫姑姑解释,三言两语打发了贺载之,重又翻开书,铺纸研墨,又过不久,窗棂突然扑棱一响。 有只猫钻了进来。 又是你? 楚廷晏没忍住笑了,伸手招呼那只熟悉的猫:“过来。” 果然没人能拒绝小猫咪!云欢昂首挺胸跳上书桌,检阅了一下四周,然后非常熟练地翻肚皮,楚廷晏很熟练的摸了摸她。 云欢被摸得浑身舒服,懒洋洋地摊在桌上,唔,面前这小文官倒识相,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下都摸得她浑身舒服,倒像是提前进修过撸猫。 不过云欢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眨了眨眼睛,细声细气地夹着嗓子喵了一声,意思很明显: 人,能看到这么可爱的小猫是你的荣幸,还不快抓紧喂我!【】 8、第 8 章 云欢左看右看,室内没有旁人,安静得吓人,连伺候的小内侍都被屏退了。 烛影摇曳,映在楚廷晏侧脸上。他眉目硬朗,高挺的鼻梁和眉骨一起为眼窝投下一片阴影。这样的长相对文官而言实在少见,当得上一句秀色可餐。 可惜,她不是那类合欢宗的妖怪,不能采阳补阴。 云欢遗憾地小小叹了口气,楚廷晏随手摸了两下猫,视线仍落在书卷上。 云欢有些不满,抱着他手指啃了一下,楚廷晏轻飘飘看了她一眼。 他挪开了手,桌面上的那本书仍摊开着,云欢歪头去看,最末一句话有被指甲划过的痕迹。 “有妖能状人声,透明无形,常宿于人背……【非天眼天耳不能识】。” 还真是奇了,这文官也在查妖怪?难道真的还有别的妖怪混入宫中来了? 不应该啊,妖和半妖在彼此眼里几乎是透明的,能隐匿妖气的法器世间罕见,那么想必还是为着前几天御膳房的事。 宫中突然闯入了两只妖,还生不见妖,死不见尸,难怪满宫里都在追查。 那两只破妖怪实在可恨!要不是他们,她现在还在每夜美滋滋出入御膳房加餐呢。 猫抖了抖耳朵:人,宫里除了我这只妖,目前什么别的妖都没有,而我是只不吃人的好妖,放心吧,猫保护你! 眼前这只人没听懂她的意思,还在伸手摸她,云欢一个翻身,试图把那页纸啃了,以实际行动身体力行地作出表率。 ——不用查了,没有妖。 一只无情铁手从天而降,一把拎住她的后颈皮,云欢怂了,双脚和尾巴一齐蜷起,小声地冲楚廷晏呲牙咧嘴:你这人类干什么!猫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小猫明明是好心提示你。 你有熬夜翻书的功夫,还不如给我进贡点食物呢。 她被楚廷晏拎着后颈,四足还没落地,这样的姿势总是会带来不安全感,云欢权衡一下,飞速变脸,夹着嗓子甜美地叫了两声,表情变得一脸清澈。 楚廷晏倒没生气,伸手抚平了已经被啃出两个小洞的书角,弹了弹她耳朵:“坏东西。” 骂谁呢!云欢大怒,一时间没夹住嗓子,直接喵出了铿锵有力的原声:你再骂! 这小猫一脸不服,楚廷晏失笑,放下她,又摸摸她的头,“去吧,不许挠书。” 他摸的是脑门正中的位置,手感很舒服,但这不是重点,云欢震惊,人,你竟敢摸小猫的天菩萨! ……但是又实在很舒服,云欢权衡了一下,在生气和享受之间选择了生气地享受,小声呲牙咧嘴。 楚廷晏还要再摸,云欢一轱辘翻了个身,跑远了。这种有失妖怪尊严的事,一天一次就够了。 她刚刚已经观察过了,这间书房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清茶,不过外间放了不少糕点,应该是内侍们被屏退,又怕怠慢了这文官,特意准备在这里的。 品种还挺齐全,云欢非常满意,人不吃,那自然就是猫的了。猫帮人解决浪费的食物,猫好。 看在这些贡品的份上,猫原谅你了! 云欢跳上外间的桌子,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什么妖怪不妖怪的,留给人类去犯愁。我的建议可是金玉良言,你爱不听就不听吧。 至于什么能看清妖气的天眼天耳,十万人里也不一定有一个,她就不信这个小小的文官能找来。何况她有玉牌护着,还是半妖,就算真有天眼,也认不出她来。 楚廷晏将书本合上,对着一片空白的桌面整理思路,这是他的习惯,凡事必谋定而后动。 他那日亲眼看到了妖气,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千真万确。真是像这本典籍所言,是有妖附在宫人身上混入了宫禁吗?那它现在在哪儿?又跑到了谁身上? 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宫女,纵然她可能无辜,还是得从她身上查起。 楚廷晏思忖片刻,合上了书。 * 云欢一脸尴尬。 楚廷晏倒是一脸平常,打了声招呼:“李晏,昨日莽撞惊扰了姑娘,莫姑姑已经罚过我了。” “……不敢,我叫云欢。”她也报了姓名。 这场景不是不尴尬,昨天两个信誓旦旦要彼此放过,谁也不往外说的人再次碰面,还是在她找莫姑姑说过这件事之后。 对方信守承诺,守口如瓶,她却把人给举报了,只是没说金箔的事。 云欢想想,又觉得自己做得不无道理,这人鬼鬼祟祟,多半不是想干什么正经事,不知道独自出现在那里想干什么,而她只是个宫女,万一出了事查到她头上,别人还以为她被这侍卫给买通了,不如先下手为强。 昨天她出门前其实找了玲珑结伴,只是玲珑在忙别的,半个时辰后才赶到约定的地方,同她一起继续巡查,这就完全可以说清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里。至于其他的说辞,都可以说是对方恼羞成怒的诬赖。 坏就坏在,谁想到这人又出现在面前了!他那天竟然还真是去巡查的! 莫姑姑说他刚进宫,并不识得许多人,又不识路,无意间和搭班的侍卫走散了,加上立功心切,这才莽撞,这事不过误会一场。硬要细究,云欢自己出现在那一处,无人结伴,也算违反宫规,因此两人在莫姑姑面前互相道歉,默契地将此事揭过。 莫姑姑满意点头,又道:“李晏初来乍到,对宫中不熟,云欢,这几日就由你带他走一遍。我昨日罚过李晏了,他今天要是再敢有不规矩的地方,你同我说便是。” 两人一齐应是。 走出两步,云欢有些僵硬地抬手一指:“李校尉,咱们先去宫门,从那边走?” “都听姑娘安排。”楚廷晏颔首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们侍卫平日巡逻的路线,与其找我,还不如找其他的侍卫呢。”云欢心里默念,赶紧换人,赶紧换人,赶紧换人…… 楚廷晏:“我都听莫姑姑安排。” 云欢:…… 好吧,也是。 莫姑姑的安排,不是他们小小宫女和小小侍卫可以置喙的,而且说起来,这人昨天手也算规矩,没有乱摸,之后也果然没有向上禀报,真要说,违反承诺的是她才对。 云欢摇摇头,把思绪都抛到脑后,给他指:“过了这道门,就是丹凤宫了,没有腰牌,咱们出不去,我先带你从这边去正殿。” 楚廷晏很认真地一点头,在心中默记路线,云欢虽然表情语气都稍显僵硬,但还算认真,一板一眼地带路,偶尔还问他记住了没。 楚廷晏状似无意地问:“云姑娘平日也是走这条路线吗?” 只要搞清云欢在那天后又去了哪里,就能帮助框定范围,知道那妖可能跑到了谁身上。 云欢心生警惕,看了他一眼,这人正观察往来人群,察觉到她的视线,礼貌地微微一偏头。 他状似平静,待她也很礼貌,一点也不粗鲁,但云欢以小动物的本能觉得,这个校尉不好糊弄。平静的外表下,不知藏着怎样的静水流深。 “我专管花草,平日都不出宫门的,就在后殿打转,”云欢道,“就算领了腰牌受命出去,无非也是和几个宫人内侍一道去花房,从不去别的地方。” 总之,我是很规矩的,违反宫规的事我不干。 楚廷晏略感无奈,他今天起个大早向莫姑姑解释一番,说自己找到些蛛丝马迹,想在丹凤宫中继续寻找线索,这才得到了批准。 莫姑姑还警告他,让他不许吓坏自己手下的宫女,谁料云欢警惕拉满,根本不配合。 楚廷晏想了想,好像是该先缓和下关系。他道:“我听说御花园有座亭子的遗迹,是前朝盖的,异常华美,虽说没有金箔,但泥土里说不定能挖出碧玉和宝石,个头不大,并不惹眼,我当值时还去看过。因着大火都烧过了,知道的人不多,你若想知道,我告诉你地点。” 云欢很警惕地看他一眼,怎么?想钓鱼执法? 她继续复读:“我是很规矩的,宫规不许,我就不做那种事……” 她仿佛嬷嬷附体,絮絮叨叨念了好久,末了道:“我把你当自己人,这次就不告诉莫姑姑了,但我劝你日后也不要做这种事……” 说完,她抬眼一望,见楚廷晏正看着自己,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娘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云欢看他一眼,想想好像也是,他昨天就没有乱告状,而且还在莫姑姑面前为自己瞒下了想去弄点金箔的事。 云欢道:“昨天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昨天有什么事?”楚廷晏晏眨了眨眼睛,笑道,“都是误会一场,我忘记了。” “对!”云欢反应过来,眼睛一弯,“不提了。” 她目光灼灼,盯着楚廷晏,无疑是想让他确认什么,楚廷晏莞尔,举起右手,四指并拢,指天发了个誓。 不错,这人讲义气! 云欢也很讲义气,伸手同他击了个掌,字字铿锵地说自己已经把昨天的事都忘了,也不会出卖他。 楚廷晏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没有答话。 “怎么?”云欢看他,“我见话本上大家都是击掌为誓的呀!可能动作不对,但我是很诚心的,你放心吧,昨天的事不算,我对认识的人都是很义气的。” 楚廷晏耳廓微红,片刻后说:“……罢了。” 他有心告诉云欢别对外男这么做,又觉得这话由他来说未免太过逾矩,只得咽了回去。 他摇头失笑:“我发个誓你就信,若我违誓又当如何?” “我就……”云欢道,“我就把你吃了!” 她可不是开玩笑哦,她是妖怪,真的会吃人的!【】 9、第 9 章 楚廷晏一笑而已。 云欢见他不信,也不多说,默默侧过头。哼,无知的人类。 不过这人应该也不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毕竟他喂猫,一个愿意勤勉喂猫,还给猫梳毛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纵然他喂的份量不够,也是因为凡人无知,不是故意的,猫猫大王决定宽宏大量地原谅他。 云欢在心底给他发了张好人卡,卸下了些防备。 丹凤宫很大,两人走完一圈下来,花了整整一天功夫。楚廷晏旁敲侧击,发现云欢的生活的确非常规律,甚少出丹凤宫。 如果丹凤宫里有妖怪的话,那妖怪跑去哪儿了呢? * “我看未必就是妖怪。” 说话的老者白发苍苍,仙风道骨,一身道袍。楚廷晏跟在他身后要扶,被他拂开了手:“我还没老到那地步呢。” 楚廷晏也不勉强,跟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叫了声师父。 当朝太子竟然跟在一个貌不惊人的普通老者身后牵马坠蹬,还口称师父,若是让人看见,定要惊掉下巴,两人就这样登上台阶,进了殿门。 殿内外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宫人,他回京的事尚属绝密,能出现在此处的,都是最可靠的人。 奚长云在案前坐了,翻了翻楚廷晏记的薄薄一本簿子,道:“你又是凭什么觉得,除了那一日的两只妖,还有别的?” “铜镜里只照出来一只貉、一头熊,”楚廷晏道,“但那天我见到的,是一对猫耳。” 奚长云点了点头:“前头那两只妖的踪迹有线索了吗?” “暂无,”楚廷晏道,“但那日之后就再无踪迹,我猜多半已不在宫中了。” “逃了?”奚长云挑眉。 “死了。”楚廷晏简短说出猜测。 宫中四门皆有禁制,隐匿行踪的法器被打碎,铜镜照出了那两只妖的身形,因此,禁制万万不会放他们出去。 奚长云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 “师父——” “我有个师兄曾进过宫,但我当时不愿入世,一心云游四方,因此也只是略有耳闻,”奚长云道,“据说夏朝末帝一心求仙问道,招揽了不少术士。末法时代,群妖横行,因此宫正司除去处置犯法宫人,也专司镇压妖魔,应该还残留了不少法阵。稍后我拿着罗盘,带你去找找宫正司遗址。” 他道:“那两只妖倒是小事,你同我讲讲你发现的最后一只,唔,姑且说是妖吧。” 楚廷晏言简意赅,几句便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奚长云沉思片刻:“此事事关重大,论理,你该上报宫中。” 但好像其他人都并不知道,楚廷晏有意瞒下了此事,只告诉了奚长云。如若不然,奚长云也不会在接到来信的第一时间赶来。 “是,”楚廷晏承认,“但——” “你担心伤及无辜。”奚长云道。 “瞒不过师父。”楚廷晏微微一颔首,坐姿依然端正笔挺。 奚长云看着他,自己此生唯一一个说不上是徒弟的徒弟,却又是最让他得意的后辈,缓缓开口:“你做得对。” 他紧跟着的第二句是:“但也不对。” 楚廷晏不喜不骄,坐在原地,是个认真受教的姿势。 “你是天眼,”奚长云道,“不管这个能力怎么来的,但既然这是上天给你的禀赋,你就要相信自己。其实你不会看错,不是么?” 楚廷晏的下颌微微绷紧了。 的确如此,他心知自己不会看错,又摸不清背后人的来历,这才故意亲自出现在那宫女面前引蛇出洞,如果有任何异动,都不会波及他人,他来一力承担。 “但能被你看见的,不一定就是妖,说不定是你第一次撞见那宫女的地方有什么问题,术士留下的符咒、妖怪残留的妖气,都有可能,如今已不是十几年前了,不必这样草木皆兵地为难自己,”奚长云又道,“让我去丹凤宫瞧一眼,就见分晓。” 云欢打了个喷嚏。 碰巧她今日当值,李晏带了个道士打扮的老人来,也不知是干什么的。难道丹凤宫里要做法事? 她抛开乱飞的思绪,含笑同李晏无声打了个招呼,李晏手虚按剑柄,也向她一点头。 那道士卖相不错,仙风道骨,手持一个形状古怪的罗盘,很注意地看了她两眼,视线若有实质,然而云欢天生不喜欢牛鼻子老道士,默默往远处走了两步,继续低头修剪花草。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好在那道视线不久就消失不见了,中午,莫姑姑忽然宣布提前发下元节的赏,满宫里的内侍宫人齐聚一堂,云欢拿着荷包喜孜孜的,转眼就把早上的事给忘了。 * “那宫女不是妖,”奚长云随手拨开地上的瓦砾,“宫中也很干净,发赏时我仔细看了一眼,宫人身上都没有妖气。” 夕阳西下,大地缓缓一震,裂开来,奚长云手持罗盘,向地上的偌大坑洞一指:“看。” 随行的羽林都站得远远的,但纵然他们站在坑边,也什么都看不到。楚廷晏微微凝神,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地底用妖血画着狰狞恐怖的图腾,凡人嗅不到,但楚廷晏能闻见浓重的血腥气。图腾之上,有模糊不清的法阵发着微光,还有一团幽绿的荧火包裹着两枚被消化了一半的妖丹,不断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除此之外,那两只几百年的大妖连骸骨都没剩下。 “不必担忧,”奚长云悠悠道,“我们都是人,这法阵只会被妖气激发。” 楚廷晏没说话,淡淡一点头。 “行了,”奚长云道,“宫中我也看过了,既然宫里没有妖,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徒儿恭送师父。” “不必,”奚长云哈哈一笑,洒脱道,“你一介凡人,脚程还没我快,走了!” 说罢,他一挥手,龟裂的大地缓缓合拢。 奚长云打了个响指,一张金黄符咒飞到空中,很快被火焰燃尽了,光芒一闪,奚长云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那二十来个羽林都是楚廷晏的亲兵,脸色漠然地笔直肃立,仿若看不见眼前的异像一般。 * “父皇。” 楚廷晏走进殿内,正要下拜,被一只手托了起来,那只手的主人抽了他一下:“你小子,乱叫什么?” 楚廷晏笑:“还未正式拜见,既然阿耶不在意,我也就糊弄过去了。” 他这些日子以侍卫的身份秘密回宫,还真很少见到皇帝与皇后,说着,他干脆利落行了家礼:“阿耶,阿娘。” 皇后与皇帝同坐上首,眼里带了些笑意:“瘦了,快坐。” “也还好。”楚廷晏依言坐了,简明扼要说明了情况。 两只妖已经找到了下落,奚长云确认过,如今宫中再没有大妖,他那一日的晃眼既然不是妖,那就只有落到带着妖气的凡人身上。 “多半是蜀国细作。”楚廷晏淡淡道,“阿耶和阿娘再给我两个月功夫,我以侍卫的身份在宫中查探一番。” 他原定十月带大军凯旋,之所以提前秘密回京,还不揭露身份,就是因为听说了蜀国细作疑似入宫的异动。如今宫中状似风平浪静,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那两只大妖是死了没错,但他们到底是被谁带进宫的? 宫门的禁制可不是纸糊的,纵然有法器,也得要人从内部引路才行,引路人和那对猫耳的主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不管是不是,假以时日,他都能查出来。 “可,”皇后虽说应了,眼底却带着隐忧,“我不是不信你,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如今少单枪匹马的,有什么事先同我与你阿耶说,知道了吗?” “知道,”楚廷晏微微一笑,“但只有儿子是天眼,我不来查谁来查?” “就怕你作如此想!大郎——”皇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皇帝拍拍她的手,打断了她。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未来要继承这天下,就该承担这些。”皇帝带着赞许,说,“不过你阿娘说得也对,我们还在呢,遇事先与我们商量,不许弄险。” “放心吧,”楚廷晏朗声笑起来,“阿耶,阿娘,我先走了!” 皇帝一颔首,他摆摆手,很潇洒地向外行去。 * “半个月前就听说太子要回京,如今又没下文了,太子殿下去哪儿了呢?” “难道是还在前线?” “可前线也没消息了呀,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今天有校尉带了个道士进来,难道是在堪舆,为太子殿下回宫作准备?但不该营建东宫吗,来咱们丹凤宫做什么?” “这种事,难道是我们能知道的吗?” 云欢听着附近的两个小宫女议论,懒洋洋地摸鱼。 两人争执不下,一起转头问她:“云姐姐,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总归轮不上她来管,依她来看,太子殿下不回京实在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减少了好多工作量。刚说太子殿下要回京的时候,光是丹凤宫的花草就都被重新修剪了一番!她还得经常去花房调换开得不好的盆栽,尽管谁都知道,太子殿下未必——其实是根本不会——看到廊下那一株不起眼的花草。 哪比得上现在,太子殿下回京的事没人提了,云欢回到了可以尽情摸鱼的闲散状态,她白天摸鱼养精蓄锐,傍晚去羽林处找铲屎官一号,晚上再去御书房找铲屎官二号,日程排得非常满,可以说是时间管理大师了。 眼看又要到月底,她的妖力逐渐减弱,养精蓄锐要紧,太子殿下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当然,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云欢道:“咱们可不要私下乱揣测,只听莫姑姑的便是,也不要探听。” 要珍惜现在的神仙日子,就要学会当一个合格的打工人,多余的话不要问,多余的事不要干,谁知道你问完这一句,领导会不会把未来的活儿交给你?这都是前世她在国企学到的摸鱼技巧。 她说了句正确的废话,两个小宫女信服地点头。 眼看下值的时间到了,云欢迅速站直了赶人:“走吧走吧,都到晡食的点了,还在这儿干什么?” 在工位上耽搁多一秒,都不算一个合格的牛马! 两个小宫女嘻嘻笑着走了,云欢也回了房,用过自己的第一顿晡食后,小心打量左右无人,便化成只猫,趁着暮色四合溜了出去。 按照她的日程,现在该去羽林的院子里吃第二顿了。 楚廷晏果然在房中,云欢从窗户跳了进去,往桌角一躺。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是熟人和熟猫的关系了,云欢省去寒暄,只喵了一声,楚廷晏相当熟稔地把留给她的那一份推过去。 云欢吃完了,在他手边卧下,把自己摆成一个舒适的圈,头在他手腕上蹭了蹭。 和固定铲屎官培养感情也是非常重要的,她的铲屎官二号要等天黑透了才会出现在前朝的藏书阁,有时还不会出现,因此云欢放心大胆地在温暖的室内消磨时间。 她长长打了个哈欠,前爪抓住楚廷晏的衣袖,后爪在他胳膊上蹬了蹬,楚廷晏放轻了为她搔痒的力道,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只猫还是和往常一样,充满信任地躺在他身旁,暖洋洋、毛茸茸的皮毛随着呼吸的韵律起伏。 因为猫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怪物。 他是能识别妖气的“天眼”。 大凡天眼和天耳,大都是胎里带的天赋,然而他不是,来自后天的所谓天赋,往往意味着不祥。 那时阿耶还是国公,他才五岁,随阿耶阿娘在长安居住,天下摇摇欲坠,夏朝末帝的疑心日益深重,不愿让掌握兵权的重臣有谋反的机会,私下召术士进宫,商讨方案。 阿耶机敏,率先提出交还封地兵权,然而晚了一步,那招引妖鬼的槐木丹已经被秘密送进国公府。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那时淘气,在库中到处乱翻,无意中将那枚槐木丹吃了下去,侥幸未死,却被开启了天赋。 ……如果那也能算是天赋的话。 阴阳两界的交汇之处妖鬼横行,那些东西对成年人来说都足够恐怖,何况是一个还控制不了自己突如其来天赋的五岁幼童。很快满长安皆知,国公府的嫡长子不知被什么东西魇着了,从此再不愿说话,举止异常、日日啼哭,某日一张口,甚至不小心烧了府里的一处院落。国公府张榜在全天下寻觅能人异士,宫中也格外关切地派来太医和术士。 父母很快找到了奚长云,奚长云赠他一枚白玉牌,花了一年时间,把对一个五岁幼童来说过于恐怖的其他天赋都压制下来,而天眼,则需他自己慢慢炼化、适应。 他看到了妖,也看到了鬼,不是噩梦,是眼前真真实实存在的东西,等震荡着撕扯全身的那股力量稳定下来,楚廷晏终于说了一年来的第一句话:“有鬼。” 宫中的术士就在一旁,听见了一切。 末帝本就笃信神鬼之说,听闻长安城中竟真有鬼,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大清洗,国公府也险些被卷入,一家三口不得不星夜逃往封地,这才没在长安送命。 他说了两个字,整个长安血流成河。 云欢见楚廷晏不动了,仰头不满地喵了一声,提醒他:人,我还在这儿呢! 楚廷晏的目光柔和下来。猫儿永远在这里,耳朵尖尖,尾巴蓬松,会不时随着心意发出或甜美或圆润的叫声,她不知道关于人类的一切,只知道他是个可信赖的人。 她就这样毫不设防地躺在他手边,将自己团成一团,细细的胡须不时被呼吸吹起,那具温热而信任的躯体一直在提醒他:他是个人,不是横亘在阴阳两界之间,破坏性极强的怪物。 楚廷晏依言又挠了两下猫儿的耳根,他现在已经非常会控制力道了,恰到好处,很舒服,云欢满意地眯眼,甩甩尾巴,又喵了一声。 前面的架子上有个佛手,她够不着,又懒得直起身子,索性将一只爪子向前伸了伸,试图让楚廷晏理解她的意思。 楚廷晏看了她一眼,视线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云欢才懒得管他的视线,继续持之以恒地喵喵叫:人,抓紧给我拿玩具。 碎嘴小猫叫了好几声,领悟力有些迟钝的人类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把佛手拿给她。 云欢甜美地咪了一声,将整个头钻进他掌中,贴了贴,算作奖励。 她今天有了一个新发现:人原来是声控的!【】 10、第 10 章 小猫肚腹缓慢起伏,开始打细细的呼噜声,自喉腔与胸腔共鸣而来,声音低沉而惬意,楚廷晏放在她身上的手也跟着震动。 是觉得舒服吗?还是信赖?楚廷晏端详一下她半阖的眼睛。 云欢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停了? 人类的想法她看不懂,也不关心,云欢打了个哈欠,露出上下四颗尖尖的獠牙,用爪子去勾他的衣袖。 人,继续摸,不然我就吃了你。 楚廷晏握住猫爪,爪垫竟然是柔软的粉色,触手微凉,他鬼使神差地按了一下,柔软得不像话。 “喵~”云欢眯着眼睛,小山竹似的爪子在他手心开花了。 还挺舒服,不吃了,留着当铲屎官。 * 不得不说,校尉李晏是个不错的人。 这是云欢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云欢当猫的时候,他是个合格的铲屎官,喂食殷勤、按摩手法熟练;当人的时候,他也是个不错的侍卫。 “早。”云欢冲楚廷晏问了声好。 他被调到丹凤宫来,倒是时常和云欢碰见,两人的工作范围都在室外,经常和谐地打个招呼,然后心照不宣地一起摸鱼。 有当猫时候的情分在,云欢对这个摸鱼搭子格外友善,奉送一个大大的笑容。 “走吧。”过了片刻,见四下无人,楚廷晏道。 云欢有点警惕地左右看看,楚廷晏道:“你有腰牌。” 对哦,云欢放松下来,今天她是正儿八经领了莫姑姑的任务,要去御花园折花插瓶,只是因其他宫女都繁忙,请了李校尉帮忙搬花而已——当然,两人顺道去那片废墟偷偷挖点宝石,也是非常正常的吧? 毕竟盛情邀请,她当然却之不恭啦!云欢于是昂首挺胸,一脸的理直气壮。 楚廷晏莞尔。 “就是这里,”他指了指一片焦黑的土地,道,“原本的柱子上应该是有金箔的,不过早没了,光秃秃的。底下还有不少宝石能捡。” “唔,我知道。”云欢向下看看,说。 楚廷晏并不意外:“也是,你早就在宫中。” 那时变乱,外逃的宫人们第一时间带走的,除了金银珠宝,就是这些建筑上容易变现的装饰物,云欢当然知道。 云欢读懂了他的眼神,笑笑不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柱子都光秃秃的吗? 当然是她挖过了呀! 在乱军进宫的第一天深夜,她就过来勤勤恳恳地把金箔都运走了。这一片原先是东宫,但夏朝末帝无子,这里荒废已久,并不起眼,烧完后又一片焦黑,没什么人来,那时候宫里乱,她不敢用人形,一只小猫在半夜来来回回运了好多趟,一粒金箔都没剩下。 比起金子,宝石一类不好变现,又太沉重,不好藏,她不得不遗憾地放弃了。不过今天李晏主动邀请,她还是很乐意的,钱这玩意儿,多多益善嘛。 “不要碧玺,也不要琥珀,那玩意儿不好变卖,”云欢站在石板路上,弯腰对楚廷晏说,“要红宝和蓝宝,对对,就这个!这个大。” 楚廷晏按照她的指点忙碌一番,拿着两个荷包跳上来:“你还知道什么好变卖?” 云欢:“那当然,每个月都有内侍出宫采买的嘛,我们又不是贵人,总得为将来的生活打算,提前打听着什么好卖,将来出宫带些硬通货,也能置下座宅子,下半辈子的生活也有依仗了。” “喏,”云欢大方地分他一半,“这一袋给你。” “不必。”楚廷晏下意识地推拒。 “别客气!咱们一起来的,当然一人一半,”云欢道,“我还想拜托你呢,宝石太招眼,我没地方藏,你先帮我收着,等我出宫再还我。你的这袋就算酬劳了,这样行了吧?” “好,”她安排得头头是道,不容拒绝,楚廷晏答应下来,“你想什么时候出宫?” “再等两年吧,”云欢在廊下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眯起眼睛,“再挣两年钱再说。” 她嘴上说着,语气却与刚才不同,歪头抱膝,将脸侧着枕在膝上,脸上是平静的怅然。 秋日的阳光不错,有疯长的花草斜逸横出,几乎与栏杆齐平,还坠着大大小小的花苞,长势很好,楚廷晏没想好怎么开口问,随手拨开几株花草,将毛茸茸的叶片握在手中端详一下,云欢便道:“你认识这是什么花吗?” “剪秋罗。”楚廷晏道。 “你也认识?”云欢倒不奇怪他认得这花,奇怪的是他能一口报出名字。剪秋罗鲜艳,能长得一院子都是,浑似道旁野花,她花了好大功夫,才让这几株剪秋罗不要占据一旁虞美人的位置。 楚廷晏挑了挑眉:“之前行军打仗,路旁不少。它能散瘀止痛、清热止泻,军士都认识。” “我都忘了,你在宫外打过仗,”云欢说,“宫外的世界很大吧?还有什么别的花?” “你想出宫吗?”楚廷晏道。 “想啊,”云欢仍盯着楚廷晏指间火红的花朵,它在宫外一定长得更高吧,不用憋憋屈屈地被禁锢在小小一方花坛里,还要给旁边的奇花异草让位置,“做梦都想。” 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已经想了十九年了。 她活生生一个现代人,莫名其妙胎穿到古代就算了,还被扔进了半妖的躯壳里。她要是个人,早趁着前几次改朝换代的机会跑了,但她是个脆弱的半妖,出宫可能直接被大妖怪一口吃了,只能先在相对更安全的宫中修炼攒钱,等攒够了典籍中要求的材料,彻底变成人,就能出宫享受自由生活了。 最近她又一日比一日虚弱,而且这种感觉比之前都强烈,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云欢叹了口气。 “你跟莫姑姑说过吗?”楚廷晏道,“你若想出宫,我替你提一提。” 特意提出带云欢来捡宝石,就是想补偿之前的误会。放一个宫女出宫于他而言不难,他还能赠些钱帛,替云欢在京中安排一处小院子,也算是全了误会一场。 “不必。”云欢摇摇头,积攒多年,就差几味药了,不然以半妖之身出宫有什么意思,给大妖怪送下酒菜么。 “如果是因为钱财的话,不必顾虑。” “好大口气,”云欢打断楚廷晏,笑道,“活像你是宫里的大总管似的。得了,你一个校尉,虽说比我职位高点,但能有多少钱——我知道你们上过战场的军士钱多,但也不能这么花,你可不能信我,要是借钱给我,我卷钱跑路,你就亏大了!” 说不定连老婆本都要亏进去。 “未尝不可。”楚廷晏笑。 云欢也笑,但很坚决地说:“不。” “在宫中这些年,天天念出宫,等那一天,也不知我能不能适应,”她望着蔚蓝的天空,说,“还是等我做好了准备再说吧。” 楚廷晏没勉强:“要帮忙随时跟我说。” “好,”云欢道,“讲义气,我也罩着你!” * “我今天看见……”贺载之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楚廷晏没抬头。 “行吧,”贺载之道,“那天那个宫女,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我今天可看见你们俩在御花园了,干什么呢?” 楚廷晏:“……” 他总不能说是带着云欢去自己的东宫偷宝石。 贺载之对他侧目而视:“你还没选太子妃,先抬侧妃不好吧?要是皇后娘娘问了,我该怎么说?” “我没……”楚廷晏百口莫辩。 “良娣也不行!”贺载之拍了下桌子,“皇后娘娘是我姑姑,我是你表兄,你要是干坏事,姑姑和姑父都会疑心是我带坏你,我就惨了!” “你想什么呢,真没有!”楚廷晏说。 “真没有?”贺载之狐疑道,“那就还是之前妖族细作的事?你不是说她解除嫌疑了吗?” “是,”楚廷晏道,“但之前怀疑她的时候,甚至闹到了掌事姑姑那里,我也算给她找过麻烦,如今她有事,我自然要帮忙,也算是补偿一二。” “你最好是。”贺载之说。 “至于婚事,我爹娘都还没替我相看呢,你倒是替我打算起来,操的哪门子心?”楚廷晏抄起笔筒掷他,“滚滚滚!” 贺载之被赶出门,楚廷晏坐回桌边,莫名其妙按照他的设想继续下去。 他目前还没有娶妻的打算,不过后宫人多了易生乱,若是他真有那一天……应当也是像阿耶和阿娘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世家横行,已成天下制肘,比起世家女,云欢倒是很合适,不过她想出宫…… 楚廷晏又一笑,都是没影的事情,瞎想什么,还是先去藏书阁要紧,他又从里面翻出了些典籍,是关于前朝宫中有半妖的。 晚上,云欢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准时进了藏书阁。 正门外,两个小内侍偷偷嘀咕:“……上次那么多点心又都吃完了,这次咱们再多放些?” “很是。” “贵人不愧是贵人,饭量也这么不同寻常……” 呃,其实都是我吃的。 云欢有点心虚,跳上窗台,里头的书生面色淡然,并不知道自己在内侍心中已经成了个形象伟岸的吃货。 她对无辜背锅的书生投来歉疚的一瞥:真抱歉,不过你堂堂一个八尺男儿,吃得多些应当也……无妨吧。【】 11、第 11 章 小猫不引人注意地登堂入室,在楚廷晏身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果然换来了对方的抚摸。 她现在已经对彼此很熟悉了,知道这书生一贯是不用点心的,他仿佛和守在外头的那两名内侍也没说过话,甚至内侍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是来藏书阁查阅资料的贵人。 两边没有沟通,云欢就多了蹭吃蹭喝的机会,她把外间的点心全都吃完了,然后跳上书桌左上角找了个喜欢的位置卧下。 更深露重,她懒洋洋窝在温暖的灯旁,用尾巴拍了拍桌面,又不时去勾楚廷晏的手腕,让人摸她。对方埋首书本,很少抬头,大部分时间满足她的要求,小部分时间甩一甩手腕去翻书,云欢就又轻柔地把长长的尾巴缠过去。 手腕上毛茸茸的触感很明显,熟悉后,这只猫很明显越来越娇惯,楚廷晏听之任之。 “叩叩。”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楚廷晏一掀眼皮:“进。” 会是谁?一人一猫都抬起眼,看向门外。 “贵人,”为首的小内侍行了个礼,问,“外头的点心还要添吗?” “嗯?”楚廷晏道,“什么点心?” 两个小内侍乍然抬头:“就是每……每次放在外间备着的点心啊!上次放了二十匣,这次放了三十匣,您觉得口味如何?” 每次都被吃得干干净净,不是眼前这位贵人吃的,那是谁吃的? 云欢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起身要走。 太让喵生气了! 她才蹭了半个月的饭,且这书生不是每天都来,满打满算,也才只吃了几顿呢,这就露了马脚。这两个小内侍也太沉不住气了吧,他堂堂一个八尺男儿,吃得多一点也要来问,难道宫里供不起吗? “我没去过外间。”楚廷晏敏锐地低头,看了云欢一眼。 他没表明身份,低调为上,每次都是直接从小门出去,也很少和沿途的内侍交流。 云欢浑身一抖,然而已经被楚廷晏按住了后颈,两个小内侍的目光也跟着汇集到云欢身上,突然齐声说: “是不是闹老鼠?” 云欢震惊了,这两人的脑回路怎么长的? 你竟敢让本喵抓耗子? 两个小内侍不知楚廷晏身份,只道他看着年轻,大概是翰林院的八九品官儿,因此也不十分怕他:“藏书阁闹老鼠可是了不得的事,偷吃事小,啃了书事大,能不能借狸奴一用?” “是啊,前天内库那边也丢了东西,据说还是前朝的珍玩,当值的宫人吃了好大挂落,我看多半也是耗子啃坏的。” 云欢:…… 眼前这两人好像真的想来借她抓老鼠,她是猫妖,又不是猫,根本不会抓耗子啊! 但万一被识破了更糟,要不还是装一装? “内库在查细作,到你们嘴里又成了耗子,”楚廷晏好笑,淡淡扫过他们一眼,“我知道了,没你们事。” 两人生怕贵人给自己扣一顶伺候不利的帽子,见楚廷晏竟然不追究,有些不可置信。 “真不是耗子?” 另一个机灵些:“小的们一定尽心竭力,谨防细作!” “这猫儿机敏,也可以留在这儿,帮着看管藏书阁。” 云欢还被楚廷晏按着,挣扎不开,听眼前这两人一通什么细作耗子的,心好累。她也抓不了耗子,唯一能给的建议就是不如去买瓶耗子药到处撒,万一运气好药死了,就说明真是老鼠。 ——万一运气不好没药死,那就更坏了!指定是老鼠成精!必须给猫猫大王多多进贡,让她来镇压老鼠精! “多半就是这猫吃的,”楚廷晏道,“行了,去吧。” 两个小内侍退了出去,楚廷晏的视线重又落回猫身上,正常的猫儿真能吃这么多吗? 猫儿一脸不满又可怜兮兮地趴在桌上,四肢都蓄势待发地想要跳开,尾巴不耐烦地左右一甩一甩,像只灵活的蛇。 他低声问:“是你吃的吗?” 楚廷晏的视线若有实质,云欢觉得自己好像要被人看透了,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没得到回答,楚廷晏也不着急,另一只手缓慢地摸了摸她头顶,大有要一直耗下去的姿态。云欢冲他龇牙:难道你还指望得到猫的回复吗? 我要真说人话了,你敢答应吗? 她伸长前爪,猛的把桌面的一本古籍一掀,趁楚廷晏伸手去捡书的空档,翻身一溜烟跑了。 喵,小猫听不懂喵! 楚廷晏望着眼前摊开的书页若有所思,将写半妖的那一段又读了一遍,片刻后,开始铺纸研墨。 * 李晏今天不对劲。 云欢看他一眼,问:“累了?你昨儿是没睡着还是怎的?” “有点事。”楚廷晏笑笑。 云欢也听说了内库抓细作的事,想必羽林的压力又大了,于是一挥手:“坐下歇会,巡防也不差这一会儿。” “多谢。”御花园里没什么人,楚廷晏在她身边坐下,很潇洒地往后一仰,竟然在草坪上躺下了。 云欢抱膝坐下,宽慰朋友:“皇宫那么大,又不是咱们的,咱们手底下一亩三分地不出事就行,何必操那份多余的心。” 楚廷晏弯了弯嘴角:“你就没有雄心壮志?出人头地、发大财……什么都行。” “没有,我就想攒钱出宫买大宅子,天天收租过活。”云欢相当胸无大志地说。 “如果有一天,整个皇宫都是你的,你怎么办?”楚廷晏突然问。 “啊?”云欢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整个皇宫都是我的?” “字面意思,整片皇宫都在你的掌控之下,想干嘛就干嘛,”楚廷晏揪了片草叶,懒洋洋衔在唇边,伸手去摸水囊,笑着问,“你真不想有那一天吗?” 不就是做梦吗,这个她擅长!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云欢先画饼,“就……就封你为侍卫大总管吧!” 她也不知道具体官制,只知道大总管在宫里似乎是个很高的官儿,能管所有人。 噗的一声,楚廷晏刚喝进去的水全喷了,还差点呛着。他颤颤巍巍道:“大总管是太监才能干的。” 这福气他着实消受不起。【】 12、第 12 章 “好吧好吧,”云欢口头上把小伙伴给阉了一回,过意不去,问,“你们侍卫最高的官职是什么?” “校尉吧,或者中郎将。”楚廷晏想了想。 “那我就封你当中郎将!”虽然听不懂,但这个听起来官比较大。 “多谢,却之不恭,”楚廷晏笑道,“然后呢?” 他状似随意,漆黑的眼眸实则一瞬不瞬盯着她。 她会如何回复?她想要什么? “然后……”云欢说,“然后把御花园的花儿果儿都采了,组织宫人和内侍挑着担子到街市上卖,利润我也不多要,分我两成就行,到时候我就是大富翁了!” “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云欢侧头看他。 “很好,”楚廷晏扬了扬眉,双手枕在脑后,点评道,“就是听起来不太像皇宫,像花果山。” 听不出是好话还是坏话,但云欢不在乎,她美滋滋畅想了一下如果真有那么多钱该怎么花,然后问:“你呢?如果整个皇宫都是你的,你怎么办?” “我?”楚廷晏道,“我要这么大一座宫殿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没用。” “做梦的精髓不就是自由驰骋吗?梦想要越大越好!” “没影的事情。”楚廷晏懒懒笑了笑。 “那你还问我?不行,必须说。”云欢催促。 “好吧。我要这皇宫确实没用,但如果整片皇宫都是我的……”楚廷晏顿了下,说,“我要天下升平,四海安宁,众生……” 他还没说完,云欢猛地翻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嘘,你不要命了!”云欢看起来比他还紧张,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颤动似纷飞的蝶翼。 楚廷晏第一次发现,她白得像糯米糍,眼珠又黑又润,实在是很好看。 云欢还在紧张地左右乱看,确保四下没人听见这场谈话,楚廷晏望着她乱颤的睫毛,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的睫毛也很痒,忍不住眨了两下。 映在眼中的人影模糊一瞬,很快又清晰起来,楚廷晏放轻了呼吸。 男人的皮肤是热的,但嘴唇又薄又软,还带着点湿意,有细微的呼吸喷在云欢掌心,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楚廷晏无意识地摸了把脸,刚刚被云欢触碰过的地方好似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触感。 “今上挺好的,你想改朝换代啊?”云欢压低声音道,“这种话犯忌讳,以后别说了。” “好在哪里?”楚廷晏有点感兴趣似的问。 “为人宽厚,待宫人好,不乱杀人,还愿意放人出宫,”云欢掰着手指头数,“还收复了河套,胡人至少不敢南下了,也不会成天因为打仗乱收赋税,闹得民间不安。” 楚廷晏微微一笑。 “笑什么?”云欢道,“乱了这些年,我看如今总算有个平定的样子了,还等着买宅子收租呢。” “那太子呢?你觉得太子如何?” “我又没见过他,”云欢说,“也不知蜀地前线如何了,就剩这一处没有平定了,先前传的是太子殿下要回长安,可这么久了,一直也没回来。” “或许很快了。”楚廷晏语焉不详地说。 “宫中人多口杂,”云欢嘘了他一声,少见的严肃,“我虽不会说出去,但你以后还是少说这种不知死活的话。” “知道了,”楚廷晏道,“多谢。” “嗐,”云欢摆摆手,“不过是在宫中待久了,多提醒一句而已。” “你在宫中待了很久?”楚廷晏望着她,问。 “嗯……十几年吧,不记得了。”云欢随口含糊过去。 看出她不想说,楚廷晏没往下继续问,调侃道:“这么多年也没攒够出宫的钱?” “说什么呢?”小猫立刻凶巴巴,“不许说!” “不说了。”楚廷晏配合地举起双手。 “很快了,”云欢信心满满,“到时候我一定要什么也不干,天天躺在家里收租过活。” 所以现在一定要好好攒钱! “唔,不错,”楚廷晏随意道,“那是出宫之后的事,现在呢?有什么打算?” “现在就是攒钱,”云欢毫不掩饰自己的胸无大志,“其实当一等宫女钱更多,但是我还是喜欢当二等宫女,不用进殿,不用跟人打交道,就在殿外管花草就挺好。” “不错,”楚廷晏点头,“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什么呀!”云欢再次呲了下虎牙,强调,“我可是很厉害的!” 楚廷晏不语,看了她一眼,极轻地笑了一下。 就这样的心眼,若真的进殿,哪怕她手中有些自保的功夫,也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这么看来,她能自保……也是一件好事。 “走吧,”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单手撑地,坐直了,“该回丹凤宫了。” “走,”云欢说,“你不要不信,我还是很厉害的,以后我罩你。” 虽然不能告诉你,但我可是妖怪哦! 楚廷晏直起身子,云欢正弯腰整理裙摆,两人动作交错的刹那,腰间两块玉牌极轻地共振一下,不过很快便随着两人不同的轨迹分开了,楚廷晏隐约看见,云欢脑后似乎有毛茸茸的大耳朵弹了两下。 他看着那对耳朵模糊的虚影,说:“好。” * “回来了?”春兰问,“和李校尉巡逻了这么久,感觉如何?” “还不就那样,”云欢打散了发髻,往床上一躺,“走得太远了,挺累的。” 摸鱼的精髓就是低调低调再低调。 “是啊,”俏儿道,“那些人背后说莫姑姑偏疼你,有什么露脸的活儿都给你,换了她们来,恐怕还是宁愿在殿内清闲。” 她们是谁?云欢懒得参与这些纷争,笑笑不说话。 “你真不想去殿内?”春兰也问,“我们西配殿的掌事姑姑今天还说了缺人,你要是想来,一定能去。” “我才不去,”云欢干干脆脆地说,“就这样侍弄花草也挺好。” 莫姑姑虽然给她加了定时和李晏一起巡逻的活儿,可也加了钱,最重要的是,经常在殿外多方便摸鱼啊!摸鱼权是每个牛马不可丧失的基本权利,李晏是个合格的摸鱼搭子,这样的日子千金也不换。 “一直让你去殿内,你也不去,”俏儿说,“殿外有什么好?主子们看不见,就不容易出头。” 云欢心说在殿外要是玉牌出问题,还能找个地方躲一躲,在殿内众目睽睽之下,万一妖力耗尽,她直接就完蛋了。但俏儿和春兰是为她好,她也不好泼凉水,皱皱鼻子说:“我这人天生左性,不喜欢听见有人喘气儿,还是殿外空旷。” “好啊!”俏儿说,“想必我天天都打扰你了吧?还真是辛苦你了,忍受我这么久!” 三人笑成一团。 “是啊,”云欢笑嘻嘻说,“但没办法,你太漂亮了,美人在怀,什么也得忍着。” 她又伸手去拉春兰:“你也是,等我出宫了就买个大宅子,把你们两个都接过来,一个当大房,一个当二房,保证绫罗绸缎、吃香喝辣,咱们三个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春兰和俏儿笑不可抑。 虞枝推门进来,又转身要走:“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 “别走啊,”云欢跳起来拉她,“你也有份儿,我对你们几个一视同仁!” 俏儿笑出了眼泪,滚到春兰怀里:“油嘴滑舌的,你要是个侍卫,我说不定真被你哄走了。” “这张嘴,”虞枝作势要拧她,“这么会哄人,真是可恶!” 云欢笑够了,从床上起来,和虞枝一起出去,两人顺着游廊绕过一个弯,虞枝道:“你呀,什么瞎话都说,还是改改。” 她才不改! 她都当妖怪了,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牛马生活这么累了,再不胡言乱语调剂一下,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她白天还在和李晏说要把皇宫改成花果山呢。 “我有分寸。”云欢道。 “我知道你有,”虞枝戳了她一指头,“但侍卫们可未必有,那些男的,见你笑一下就敢想和你生娃娃,你可小心些。” “不会吧?”云欢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她和别的侍卫都不很熟,只有李晏,这些日子一起巡查走得近些,但也只是漫无目的地闲聊,很少涉及私人事务。 总有些话不好对同屋的宫女说——不和同部门的牛马吐槽是身为打工人的基本自觉! 李晏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今天一起做了半天白日梦,云欢发现这人的理想竟然如此高尚,相比起来自己那个买宅子收租子的想法显得有点太上不得台面了。他真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嗯,应该不至于。与其烦恼这个,还不如想想,月底又要来了,这次该怎么度过,妖力耗尽得越来越快,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 又是晦日。 已经快入冬了,天黑得很早,天空阴沉沉、雾蒙蒙的,像是笼了一层雾,日头早早靠近地平线,天边却没有月亮的踪影。 “我们今日早些回去吧。”丹田传来的撕扯感一阵紧似一阵,云欢勉力站直了,说。她昨夜特意吃了整整一晚上,玉牌里不缺妖力,但还没到傍晚,就已经又耗尽了。 “嗯,”楚廷晏蹙眉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云欢很虚弱地笑笑,“回去就好了。” 楚廷晏配合地加快脚步。 绕过一个墙角,玉牌突然啪嗒一声,从腰上松脱了,云欢骤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倒,她扶住墙,咬着舌尖,让自己不要昏过去。 “云欢!”楚廷晏伸手捉住她手臂,让她不要栽倒,瞳孔却骤然一缩。 ——她头上又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云欢脸色雪白,也不知听见了没有,腿一软,额头又差点磕到墙上,楚廷晏本能地伸手隔在她和墙壁之间,然后手上动作一顿。 他摸到了云欢的耳朵。 是真的,触感柔软而真实。大大的耳廓毛绒绒的,在他掌心调皮地弹了弹。【】 13、第 13 章 竟然是真的。 虽是左右无人,这双耳朵到底招眼,楚廷晏怕她被宫人发现,在她身前半跪下来,用宽肩替她遮掩一二。 云欢已经软倒在地,眼睑半阖着,鬓发被冷汗浸得透湿,牙关打着冷战,像是在无意识地呢喃什么。 楚廷晏听不清,低下头:“什么?” 她既是半妖,也该有些自保的法子吧,现在该做什么? 然而他听不清。 云欢即使失去意识,也秉持了多年的谨慎,紧闭牙关,不敢外泄只言片语。 不能……不能让人发现。她绝望地想,唇齿间已经尝到了血味。 楚廷晏屈膝半跪,两人靠得极近,啪的一声,坠落在地的玉牌飞了起来,和楚廷晏悬在腰间的那一枚吸在一起。两枚玉牌皆是素简无饰,光滑洁白的表面紧紧贴在一起,一时竟分不出区别。 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涌进身体里,然而没有妖丹的凡人躯体留不住任何东西,那些力量涌进来,又很快顺着四肢百骸流走了。云欢缓缓抽着气,尝试睁开眼,还是失败了。 她眼前一阵发花,看不见也听不清。刚才极度的虚弱似乎冲垮了她,云欢甚至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只得软软地半趴半坐着,想慢慢恢复力量。 她这是在哪儿?发生什么了? 楚廷晏伸手去解玉牌,抬手时手腕靠近她脸侧,云欢懵懂地感到一阵热意,本能将脸贴了上去。 女孩的脸原来是凉的,像莹润的羊脂白玉。 楚廷晏触电般弹开手,云欢却不依不饶贴了上去。半昏迷状态下全凭本能,云欢是半妖,嗅觉比凡人敏锐千倍,此刻她闻到一阵极其诱人的香味,那是肌肤下奔涌血液的味道,甜的,鲜活的。 毋宁说是食物的味道,不如说血液里蕴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云欢浑浑噩噩,却莫名知道那种力量勾着她的魂儿,能带她重回人间。 云欢想也没想,闭着眼睛一口咬了下去。 “嘶——” 云欢被推开了,却很快找到旁边某样更柔软、也更舒适的东西,用唇贴了上去。她此时真像只小猫崽,眼睛都没睁开,全凭借本能,用唇齿和舌尖不停探索。 耳鼓中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楚廷晏偏偏在此时听清了云欢在说什么。 女孩声如蚊蚋,气若游丝,像是下一秒就会被什么别的声音掩盖住,然而她是那样执着又不屈不挠,像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气力,一字一句说: “不要……不要让我被人发现。” “我是个好半妖,我想做人的。” 楚廷晏顿了一下,想起前日师父奚长云的回信,他伸手撩开她被冷汗浸湿的鬓发,低声说:“只要你不害人,我不杀你。” 终于,云欢悠悠转醒。 夕阳有一半都隐没进地平线里,夜幕渐深,楚廷晏逆着光蹲在她身前,只能看见虎背蜂腰的轮廓,看不清神色。 刚刚发生了什么?好像玉牌掉了,然后……她晕倒了。她衣衫整齐,那枚至关重要的玉牌也被捡起来,好好放在手边,应该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她没有当场变成一只猫。 没被发现吧?她没来由地一阵惊慌,抬眼去看楚廷晏:“刚刚……” “刚刚你晕倒了,”楚廷晏语气倒还正常,“还有什么不适?” “没,没有了。” 他一介凡人,应该没发现。 太侥幸了,简直是劫后余生,云欢几乎虚脱,后背凉意涔涔,全是浸湿的冷汗。 再留在这,随时可能生变,要是等下变成猫就没法解释了。 “没有就好,我……我小日子来了,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她慌慌张张的,一溜烟跑了。 * 半妖。 楚廷晏坐在藏书阁内,面对着书桌上摊开的信纸。他两日前已经读过一遍,对纸上的内容倒背如流,然而此刻,楚廷晏还是重又仔细地摊开这张薄薄的信纸,一字一句细读。 那日他对这只食量格外大的猫生疑后,便给奚长云去了信,奚长云立刻回信,提到了之前被二人忽视的另一种可能。 半妖不同于妖,没有妖气,很难被各类法器识别,如果半妖不主动害人,凡人几乎没有识别半妖的方法。不光是因为妖力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缘故,还因为半妖有一半的人类血脉。 可以说,半妖就是人类,生下来便有人形,躯体构造也同凡人一模一样,天生没有妖丹,无法储存妖气。 然而半妖终究与凡人不同,妖族那一方的血脉毕竟给了他们微薄的妖力,而半妖和凡人一样脆弱的躯体根本储存不了、消耗不掉,妖力外显,这就是为什么半妖们出生时往往带有些许妖怪的特征,以至被视为不祥的缘故。 一对耳朵、一只尾巴,就能让不少初生的半妖丧命。 跌跌撞撞长成后,半妖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路是当妖,吃人、采补、无恶不作;另一条路是试着做人。 哪条路都不好走,如果半妖害人,那么妖气会越来越盛,没了伪装,能轻易被凡人识别出来,然后迅速身死;如果半妖选择做人……典籍中关于这条路的记载寥寥,只知道有人曾经成功过。 但不能成功的半妖,往往年寿不永。 奚长云在信中语带唏嘘地简短提了一句,当年他有个师兄被夏朝末帝请进宫中,似乎遇见了一个年纪还很小的半妖。 上天有好生之德,道门遇见手上没有命债的半妖,常以感化劝喻为主,那半妖年纪还太小,奚长云的师兄一时恻隐,便从师门借了相关的典籍予她,还赠她一枚白玉牌,只要她不主动害人,就可以一直凭这玉牌储存妖气,在人群中遮掩,直到成为人的那一天。 只是半妖能存活十多年的概率实在太小,世所罕见,当年的师兄不过在信中略提了一笔。之前奚长云更是想都没想过宫中还会有半妖,这次回师门彻底翻阅了往来档案,这才找到缘故。 算算年岁,云欢恰好能对得上,那枚白玉牌和奚长云赠他的那一枚,想来是一对。相似的法器相互接近,彼此吸引,半妖逢晦日又虚弱,这才在他眼前露了伪装。 她没被宫中的任何法器识别出来过。纵然楚廷晏是天眼,也看不出一丝妖气,只有今天云欢玉牌出问题时,才见到她的一双耳朵。 ——那么云欢没害过人,如果真如她所言,她也没有害人的心思。 这样最好。那一天语带随意地试探,见云欢果然心无城府,他放了一半的心,可仍没有放松观察,他是当朝太子,事涉天下社稷,必须谨慎,不能凭一己喜恶做决定。 不过观察了这段时日,云欢的确心思澄澈,不是害人的人。 信至末尾,奚长云又委婉地提了一句,半妖也是生灵,如那半妖依旧不曾害人,不妨抬手放人一马,少造杀孽,免缠因果,对他自己也有好处。 楚廷晏就是因果中人,往来战场,早不知造了多少杀孽,他摇头一笑,抬手提笔,正要给奚长云回信,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傍晚时分的触感和温度历历在目,仿佛再一次,有带着咸涩的柔软拂过自己的唇。【】 14、第 14 章 云欢在床上又滚了一圈,还是没睡着。 白天时的虚弱无力历历在目,她背后的冷汗现在还没消,害怕得不行。 如果……如果真在那时候露了馅,她现在会在哪里,是什么模样? 是会被关进大牢,还是已经被一剑砍了? 她想着,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同屋人都已经睡熟了,被她翻身的动静惊扰,于梦中发出轻微的呓语,云欢赶紧放轻声音。 窗外秋虫唧唧,有黄叶飘落于地,发出细微到难以捕捉的清脆声音,但云欢的耳里全听得清清楚楚。这一片应该带着点青绿色,落地的声音是沉的;那一片已经彻底黄了,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有巡夜的人敲着更走过,哗啦哗啦,踩在落叶上。 反正也睡不着了,她在床上躺好,开始思索,脑海一片清明。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的修炼法子是夏朝末帝时进宫的一个道士给的,对方看起来须发皆白,仙风道骨,说话很可靠的样子。 别的牛鼻子道士都是坏人,唯独那一个还可以,该不会连他也坑她吧? 但这么些年,她从一个垂髫幼童到如今,这法子一直没出过问题啊! 云欢将神识探入白玉牌中,翻出已经陈旧的典籍。这典籍没有来路,据那老道士说,是他那门派祖上传下来的,曾经有人成功过,但她那时还是个不认识繁体字的文盲,压根没记住所谓的门派叫什么名字。 但对方也是有些修为的,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她。 那就是随着她越长越大,妖力也随之变多,以至于白玉牌都承载不住了? 毕竟平日里并无异常,只有月底月初没有月亮的时候,这样的情况才格外严重,而且还变得越来越严重。 ……好像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都怪她太过优秀了! 哼哼,那个混账貉妖懂什么修炼,一定是因为她天赋特别高的缘故。 可这又要怎么办呢?云欢想着,叹了口气。 为今之计,好像也只有加快收集材料,早点变成人这一条路走了。还差三味天材地宝,等下次恢复了,她要趁满月去内库探一探。 * 这次云欢拖了几天,才彻底恢复元气。 好在最近不逢年节,殿内的活儿不多,莫姑姑以及其他搭班的宫女都很照顾她。 据说内宫里真抓住个细作,不知细作交代了什么,大部分羽林们好像都被调去那边了,最近和李晏一起巡防的活儿也没了,她彻底闲下来,趁着深夜去了一趟御膳房,发现那边只留了一小部分守卫。 云欢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避过守卫的视线,狠狠从御膳房连吃带拿一番,白玉牌里的妖力渐渐充盈。 说起来,和李晏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不光是人身,猫身也是。那天差点在李晏面前变成猫,她吓坏了,当场落荒而逃,过后还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就怕他发现什么端倪,带着道士上门来抓她。 好在是没有。 出于做贼心虚的心理,她也没有用原型再去羽林的院子,变成猫的时候都特意绕着羽林走。 不过在宫中当值,大部分时间,见不见面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有时一个随意的调动,从东六宫到西六宫,原本熟悉的人之间就仿佛隔了天堑,渐行渐远。云欢入宫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何况和李晏认识一共也才不到几个月呢。 云欢很快把这事抛到脑后,在内心遥祝这位伙伴一切都好。 加餐计划还要继续,不去找羽林,可以去找那个书生呀!反正他一个凡人,应该也没听过什么妖不妖的,纵然她吃得多些,也不会起疑心。 可爱小猫多吃点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这书生再怎么怀疑,大概也不至于纠集一帮羽林来把她抓了,总比撞见李晏强。 嘿,他今天果然在!今天运气不错。 云欢远远见藏书阁的灯亮着,连尾巴都翘了起来,加快了速度小跑过去,跳上窗台。 窗棂上传来细小的动静,楚廷晏耳力极好,愕然抬头,是云欢。 小小一只通身金黄的猫咪从窗户钻了进来,身上的斑点在灯下闪闪发亮,翘起的尾巴在空中勾了勾,整只猫都神气活现的。 楚廷晏怕惊扰了她,还没出声,云欢没搭理他,径直跳到地上,哒哒哒去了外间。 她已经知道了,这书生是不吃东西的,内侍为免打扰他,给他准备的点心也都放在外间。 外间空空荡荡,一个碟子也没有。 太让猫生气了! 难道他上次说不吃,内侍们就真的不放么,宫中现在就这么穷了吗?还是这两个内侍偷懒? 云欢喵喵咧咧的,表达自己对这两名小内侍的唾弃。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那书生进来了,油灯的烛火轻轻晃着,映在他脸上,他眼睫浓黑,看不清神情。 “喵~”云欢抬头,用最可爱的声音打招呼。 是喵喵我呀!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真是你?”楚廷晏蹲下来,小心翼翼挠了挠她的头,端详她的神色。 “喵——” 云欢一脸清澈,是我是我,快给我贡品呀,我跑了好远的路过来的,怎么可以不给我吃的。 她熟门熟路地用尾巴缠上楚廷晏的手腕,头一歪,卖了个萌。 男人的小臂紧实健硕,浮着淡淡的青筋,被软绵绵的尾巴一搔,那青筋似乎更明显了,楚廷晏滚了滚喉结。 如今知道她是云欢,和之前又不一样,不能完全拿她当猫对待,怕轻薄了她。 楚廷晏清了清嗓子:“还是要吃的?” 云欢大为欣慰,喵了一声,抬头蹭了蹭他。 人,你终于理解本喵的意思了,还不抓紧? 楚廷晏打开门,对外头扬声道:“来人。” 两个小内侍一溜烟儿奔过来,问贵人是否缺了什么,是油灯不够明亮?茶水喝完了?还是要去对面的书库里再去翻找些旧书? 他们听见贵人说:“再去拿些点心来。” 两个小内侍就立在廊下,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自己眼里读出了摸不着头脑——上次贵人不是亲口说,不用再准备点心吗? 云欢绕着楚廷晏的腿喵喵叫:快点,再快点,猫饿坏了! ——还是这猫儿有手段!小内侍恍然大悟,快马加鞭地去了。 既然已经知道她不是真猫,自然也不用顾忌吃坏肚子,楚廷晏看她很快就把几个盘子一扫而空,又让小内侍去拿些新的来。 云欢惊喜地看着他:人,今天很识相嘛! 她吃了个肚儿溜圆,满意地横卧在书桌上,翻了个身。 楚廷晏的视线在书页上落了一会儿,又去看她。他以为云欢不会再来找他,那一日她吓坏了,惊慌之下,做出什么举动都是正常的,想必只是想求他不要说出去,未必有什么多余的用意。 他不愿趁人之危,即然云欢和细作无关,只是个无辜半妖,本就不必再观察试探,楚廷晏没再去丹凤宫,转而带着羽林们聚焦到正确的方向上去,一则是让她安心,二也是让自己冷静。 但……她今天又来了。 她不怕他么? 楚廷晏又看了云欢一眼,她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着他,很软地喵了一声。 “不怕我吗?”楚廷晏的手悬在空中。 云欢很自然地歪头蹭他,柔软的耳朵都翻卷起来,怕什么,怕他投喂的贡品越来越多吗?他又不是李晏,有什么好怕的。 这书生倒有点意思,好久不见,倒羞涩起来了。 云欢歪着头喵了两下,下巴扬得高高的,是让他挠挠下巴颌的意思,楚廷晏深呼吸一下,伸手过来。 * “李校尉?”第二天又遇到李晏,云欢有点意外,“你又调回来了?” “前些日子在别处有些事,”楚廷晏道,“丹凤宫里已经排除嫌疑了,放心。” 这倒是件好事,不过他专程来一趟,就为告诉她这个?云欢有点不放心,一颗心晃晃悠悠的,总也落不到实处去。 “你……”她试探着开口,“那天我身子实在不适,差点晕过去,如今想想,连当天的情形都忘了大半,如有冒犯校尉的地方,还请海涵。” “并未,”楚廷晏神情了然,摇一摇头,“都好些天了,那天的事我也忘了。” 她是真忘了呀!云欢有点崩溃,守口如瓶是个优点没错,但得分时候,楚廷晏这时候也守口如瓶,她该怎么问出她当时都干了什么? 她不会真的干了什么犯忌讳的事儿吧? 云欢小心翼翼地拿眼睛瞥他,少女的眼波清凌凌的,黑白分明,像是蕴着两汪秋水,粉嫩的唇瓣紧抿着,像是含着露珠的柔软花瓣。 楚廷晏清咳一声,转过头,喉结仓促地滚动一下,阳光照出他分明的轮廓。 ——不会吧! 云欢有点心急,紧走两步:“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放心。你那日说你……”楚廷晏摸了下鼻子,把中间几个字含糊过去,“身子不适,回去可休养好些了么?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跟我说。” 哦,她那日拿癸水做借口,李晏一个还未成婚的年轻男人,想必是不好意思直接提这些的,这就好解释了。 云欢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楚廷晏忙说不必。 “道谢当然是要的!快别跟我见外,”云欢拍着胸脯说,“我俩什么关系?” 楚廷晏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15、第 15 章 楚廷晏有意不去看云欢的耳朵。 那双不属于人类的金黄色耳朵还在头顶招摇着,宽大耳廓晃了两下,绒毛根根分明,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倒是没有任何异常。 想必是因为玉牌的缘故,北霄派强调守望相助,凡是同门子弟在外,绝不能兵刃相见。两枚玉牌相认,不会再彼此排斥,云欢凭借玉牌的伪装在他面前自然失效。 云欢见他发愣,歪头道:“怎么了?” 距离太近,那双耳朵又撞进楚廷晏眼中,带着暖意的颜色跃动着,像是秋日里难得的火焰。 他还记得那天的手感,柔软的耳朵像是一头撞进他掌心的,又软又韧,还带着体温,顶端格外长的那簇毛则搔得掌心发痒,他几乎不敢用力。 楚廷晏移开视线,道:“无事。” 云欢不信,看他这神色,就不是没事的样子,她伸手在楚廷晏面前晃了晃:“那你发什么呆?” 少女十指纤纤,水葱似的指甲在眼前一晃而过,楚廷晏垂下眼。 “若你是因为那天的事……”他听见自己说,“其实不必如此,我的确什么都忘记了。” “你说什么呢!”云欢脸颊圆鼓鼓的,生气了,“你当我不信你么?” “你不是那种人,难道我就是那种人吗?说信你就信你,我才不干疑神疑鬼的事,这东西送你不是为别的,心意而已。”少女凶巴巴的声音响在耳边,楚廷晏微怔,顺着她的心意微弯下腰,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心意……所以她那天的举动,果然不是因为担心他说出去么? 一个黄澄澄的铜制护身符,躺在掌心。 云欢在里头放了两根猫毛,能挡全力一击,羽林是宫廷内卫,听太子调动,也是要上战场的,保平安的护身符正合适,也算临别赠礼了。 又不值钱,重在心意,不知李晏突然推辞什么。以前有同在一宫的小伙伴调走,她也会给她们准备礼物的。 “喏,拿着。”云欢道。 李晏果然没有再推辞,修长的手指收拢,把护身符衬得愈发小巧,他郑重道:“多谢。” “不客气,”云欢挥挥手,“我今日当值,先走了!” 时值深秋,枝头秋叶萧萧而落,一片火红的枫叶被风吹着,歪歪斜斜擦过她发梢,云欢随手拨弄下头发,没有回头。 楚廷晏目送她离开,弯腰把那枚红叶捡起,握在手心看了半晌。 * “回来啦?”眼前人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 云欢凝神看了片刻,上蓝下青,是二等宫女的服色,眼前这人格外高挑,腕间一只深碧镯子,那就是东配殿的玉兰。 “玉兰。”她笑着打个招呼。 “好些没有?若有不适,记得同我说。”对方关心道。 “早就好了,我又不是水捏的,娇滴滴一动就化,”云欢笑,“多谢你。” “你可比水捏的还娇,”玉兰捏了一下她粉白的脸蛋,“像是雪捏的,长相又美,性格又好。” 当然了! 要是夸别的云欢可能会谦虚,唯独长相可不会,她嘿嘿一笑,扬起脸在玉兰的手边蹭蹭。 玉兰比其他宫女都年长些,把她们都当妹妹,很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你这样好的品貌,要是愿意进殿去伺候,早该混成一等宫女了。” 云欢笑着不说话。 “要是前朝,我也不劝你;如今不像前朝,今上更不是荒淫的性子,你还有什么忧心的?”玉兰道,“别的不说,一等宫女一年可多不少钱呢,加上赏赐,能攒下很大一笔,出宫后能多买三栋宅子了。皇后娘娘和莫姑姑都慈和,你也不必担心她们不放你出宫。” 看来如今宫里实在缺人得紧,西配殿、东配殿……还有正殿的莫姑姑也隐晦通过碧桃来透了一丝风,云欢有种自己非常抢手的错觉。 不过也是,宫中经年丧乱,去年好不容易平定下来,又放了一波超龄的宫女出宫,新招进宫的人还没到得用的时候,她这样年纪适合的熟手非常难找。 “你要是想提前出宫,莫姑姑必然不会不允;既然还在这宫中,不如多给自己挣些钱财傍身。”玉兰还在劝她。 三栋宅子,果然非常有诱惑力。 云欢坚定地摇头,扯了个理由:“还是算了,我都认不清人脸,要是进了殿内伺候,冒犯了主子怎么办?” “……”玉兰也知道她这个毛病,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算了,就在殿外也挺好。” 云欢点头。 玉兰:“——老实交代,你今天认出我了吗?” 云欢面不改色,飞快回答:“嘿嘿。当然啦,你最美!” 嘻嘻。 又是脸盲症患者成功糊弄过去的一天呢。 * 望日,天边一轮滚圆的月亮澄澈明朗,天地四方俱被笼进一层温柔的清辉中。 今天是去内库探险的好日子。 小小一只猫,从飞檐翘角的阴影里飞快溜进内库。 还差两味药,朱雀喙,与旋龟甲。 前朝兵乱的时候,她趁着混乱混进过内库,也不知过了一年,内库里的藏品丰富了没有。 新朝初立,天下归心,国力比前朝强劲许多。听说太子殿下一直在蜀地前线,蜀地多奇珍异宝,说不定战利品中就有这些呢。云欢悄无声息地进了室内,尾巴在身后调皮地晃了两下。 如今的内库显然和当初的混乱时刻不能比,曲房密室都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地上一尘不染,沉重木料打制的柜子和箱子排列整齐,其崇如墉,其比如栉,有种庄严肃穆的意味。 不少宝物需避光,内库没有窗,柜门也都关得很严实,云欢扭头,想先看清柜门上的字样。 猫爪垫落在地上,发出很轻微的一声。 不对! 云欢耳朵一动,长长的猫胡子往上一挑。 除去她的肉垫落地声,内库深处竟然还有别的声音。 那是被内力压制,以至于节奏极缓的呼吸声,非功力精湛的高手不能有,还不止一人。 呼吸声极轻,极慢,这些高手有惊人的耐心,他们夤夜守候在此,也不知过了多久,连握兵刃的姿势都没变一下。 是为了等谁? ——或者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晚究竟是谁在等谁? 云欢心中暗叫不好,来错时候了。 她不是黄雀,也不是蝉,只是一只乱入的小猫。大佬们,你们打架归打架,千万别波及我呀! 这时候转身跑回去,反而更易引起疑心,还不如充作一只普通的野猫,云欢警觉地跳上房梁,瞪圆眼睛,准备伺机逃走。 又有人来了。 来人身着夜行衣,似乎已经习惯在浓得像墨的夜色中行动,看不清相貌身形。 他没有左顾右盼,轻轻扭开门外的挂锁,一闪身,顺着曲折的夹道熟练潜进,乌压压的柜子零次栉比,分不出区别,他却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一处柜子前。 如果这人不是宫中人士,就一定有内应给的地图。 云欢屏住了呼吸。 吱呀一声,柜门被打开了,里头空空荡荡,只摆了一个小匣子。 就在此刻! 那柜门竟然是个陷阱,他刚一伸手,几枝通体漆黑的利箭挟着破空声直向面门而来。 那人反应极快,当场就要逃,可身后的那批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深夜里的鬼魅。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楚廷晏不答,手轻轻一抬,比了个干脆的手势,身后的十人同时动了! 那人大喝一声,周身运起内力,眼中精光暴涨,夜行衣竟被生生撑破了,露出一张油滑虚胖的圆脸。 是御膳房的胖太监! 不过几息之间,兵刃已交接数十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云欢瞳孔骤缩,要是论实力,胖太监当然比不过早已守候在此的侍卫们,但侍卫们都是凡人,胖太监虽是凡人,身上却有两件妖族法器,一时间一人对十人,竟然陷入了短暂的相持不下。 底下成了战场中心,云欢稍微一动就会被波及,只得继续蹲在原处,盼望着不要有人突发奇想跳上房梁。 胖太监从胸中掏出火折子,一把吹燃,猛地抛向远处,随后身型一缩,要向反方向逃去。 楚廷晏终于动了。 他猛地拔剑出鞘,铮的一声清鸣,剑光雪亮。 剑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度,发出嗡嗡的轻响,他漫不经心地伸手在剑上弹了下,眯了下眼睛,凌空一跃,剑刃一劈,稳稳将那团火扔回了胖太监身上。 火里似乎藏着什么符咒,然而被剑上中正平和的清光压住,施展不开,转而在胖太监的身上烧起来,他顿时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我平生最烦和妖族勾结的人。”楚廷晏话音带着点厌倦,动作却稳得要命,一剑猛似一剑,雪亮的剑光像是织了道密不透风的罗网,将胖太监拦在里面,左冲右突,却怎么也逃不出。 胖太监一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袖中掏出一个通体漆黑的物件,正要往下按,楚廷晏抽剑变向,猛然一剑齐腕斩下! 那实在是非常漂亮的一剑,干净利落,呼吸之间便已完成,变向之快,视线压根捕捉不到轨迹,那只手和手上的物件带着飞溅的血珠一同飞到几步外,被一个侍卫捡起来,放入一个乾坤袋内。 “你们……你们不想引蛇出洞?”他意外极了,想不到对方连抓活口、讯问出背后主使的意思都没有,见他拿出了手中的物件,当即出了杀招。 “谁跟你说我要留活口?”东西到手,楚廷晏不再废话,就算要引蛇出洞,眼前这太监也实在不够格。 刚才已经耐着性子等了太久,他收了方才钓鱼用的纷繁剑招,简单的一剑后发先至,抹了胖太监的脖子。 胖太监脸上还带着愕然,砰然倒地,楚廷晏的脸被溅上几粒血珠,他面容锋利,眉眼凌人,衬着平静如水的脸色,像是妖异的红痣。 他抖了抖剑刃上的血,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收拾了。” “是。”几人答应一声,有条不紊地吹亮火折子,点燃油灯。 云欢看清了这些人的服色,黑衣玄甲,腰佩金带,皇城禁军——执金吾。 她在宫中都很少见到执金吾,执金吾徼循京师,非皇帝手令不能动用,那为首是什么人? “太子殿下,”有人拎着乾坤袋来请示,“这袋中的法器怎么处理?” 这就是太子?!云欢惊得连尾巴都竖直了。 太子什么时候回京的? “留着,”楚廷晏道,“钓鱼。” 他伸手取了柜子中的小匣子,打开看了一眼,胖太监为它丢了性命,可也没能将匣子带走。 “这就是他们要的朱雀喙。” 太子啪的一声关上匣子,锐利的目光既平且直,准确地往房梁上投去。 云欢炸毛一路炸到尾巴尖儿。 太子似乎……看到她了。【】 16、第 16 章 一人一猫就这么僵持着,对视了一会儿。 一旁的执金吾眯起眼睛,眺望片刻,这才发现房梁上有只猫。 “是只野猫,殿下,要属下把她弄下来么?” 楚廷晏微微摇头:“不用。” “过来。”楚廷晏归剑入鞘,伸出手。 太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云欢的心怦怦乱跳。 不过还好,她现在只是一只小猫。 猫是听不懂人话哒! 既然刚才没跑,那现在就更不能跑,免得对方起疑,但也不能过去。 云欢在房梁上大大伸了个懒腰,装作对底下的人类都不感兴趣的样子,轻捷地跳了下来,绕过满地狼藉,把旁边的一个实木大柜子当猫抓板狠狠挠了几爪。 喵,我只是一只路过的无辜小猫咪喵。 竟然还没跑,不怕他? “灵芝,”楚廷晏看了一眼柜子上的字,“想吃这个?” 奚长云的信中提过,因为半妖无法修炼,食物能保证他们有足够的妖力维持人形。他们对食物的需求是寻常人类的数十倍,甚至数百倍。 难怪了。楚廷晏想起之前在御膳房、后来在藏书阁遇见的时候,云欢都在找吃的。 云欢其实不想去,她有点害怕面前这个人类。 和侍卫李晏、藏书阁的书生都不同,这是太子,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抬手就能让她小命不保的人。 这让她觉得危险。 而且他还刚杀了一个人!云欢还记得他轻描淡写挥剑的样子,胖太监倒地的声音大而沉闷,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就好像倒下的是一棵树,而不是活生生一个人。 但他身上有朱雀喙。 小猫圆滚滚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下,小心地翕动两下鼻翼,警惕地瞄他一眼,不知想了什么,竟然真的顺着爬了上去,踩了一下他伸出的臂膀,在他怀中窝成一团,小小的,暖乎乎的。 爪子勾在衣袍上的感觉很奇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千丝万缕地牵扯着,力道很轻,偏偏每一下都勾人心弦。 “同高太监说一声,开库房把这箱灵芝带回去,用我的印。”楚廷晏吩咐。 “是。”执金吾道。 没想到太子还挺识相,云欢美滋滋想。太子也是猫奴哇,也是,谁能抵挡小猫咪的无边魅力呢? 云欢对自己原型的魅力非常自信,不过没忘了自己的主要目的,她开始用爪子试着去勾他胸前的小匣子。 楚廷晏将匣子收得很好,她原身小,爪子也小巧,够了半天也没够到。偏偏又担心太子这样的贵人阴晴不定,万一被挠出一道血痕就要杀猫,云欢没敢伸爪子,绕过那半边冰凉的铠甲,仅凭爪垫在他胸膛探索。 男人胸膛开阔,温热的肌肉起伏如峰峦,爪感很好,探了两下,就变成踩。 踩了两下,云欢忍不住又踩了两下……还挺舒服的。 底下的肌肉触感真的不错,踩过都说好,踩了还想踩。 云欢不语,只一味踩奶。 一干执金吾大眼瞪小眼,仿佛被定住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太子一身黑袍,气势凌厉,怀中却抱着一只可爱的猫。这猫儿却仿佛一点也没察觉到这样的反差感似的,柔若无骨地团成一团,还伸爪要往太子怀中探,像是有意在玩闹。 楚廷晏眸色渐深,抬起她的一只爪子:“别闹。” 他着了一身文武袖,是执金吾的制服,黑袍配玄甲,深沉得像要融进夜色里。 这颜色容易让人变得面目模糊,然而他气场凌厉,眉目沉沉,天生压得住这样的沉色。 穿铠甲,要能“撑得起来”,说俗话,就是不能被沉重的铁铠压成个窝囊样子。楚廷晏简直天生就该这么穿,他腰背绷紧出自然而流畅的弧度,整个人笔挺如青松,一身铠甲严丝合缝地覆在他身上,威风凛凛,像是抬手就能上马执弓。 与其说是人把铠甲撑了起来,毋宁说,这铠甲合衬得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凉的,冰爪子,云欢瞄了一眼铠甲,抖抖耳朵,小小声咪了一声。 “别在这儿闹。”楚廷晏压低声音,含笑看了她一眼,抬手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 所以太子到底把朱雀喙放什么地方了? 难道他也随身带乾坤袋了?但她没闻见法器的味儿啊,云欢小小的猫脑袋一脸疑惑。 太子带她回了一处陌生的宫室,换下衣服去洗漱了,云欢趁机在衣物堆中胡乱翻找。男人的衣物对她来说太大,云欢几乎整只猫都被埋了进去,昏头昏脑、跌跌撞撞,一时没找到出路。 倒是不令人讨厌,衣物上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很清淡的皂香。她一时无法抵抗玩毛线团的诱惑,自顾自在被她弄成一团的衣物里玩起来。 等等……朱雀喙到底在哪来着? 完蛋了,真出不来了! 楚廷晏洗漱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换下的衣服本来被他叠得整齐,现在却堆在一起,可疑地鼓起一团,鼓鼓囊囊的,边缘露出一条长长的猫尾巴。那尾巴还跟钓鱼似的,翘了两下。 “闹什么。”他耳廓一红,大步走过来。 来收拾衣物的宫人摸不清太子的脾气,站在一旁,请示:“殿下,这衣物……” “放着吧,我来,”人多眼杂,楚廷晏不欲在旁人面前叫云欢的名字,“你们先退下。” “是。”宫人们低眉顺目,退了出去。 楚廷晏长臂一伸,拿起了那堆衣服。 云欢一抬头,重见光明的第一瞬,就看见了太子的脸,他年轻、英俊,眉宇间的气质像一柄开刃的剑,漆黑的双眸很有神采。 别看我,你刚才看胖太监的眼神太吓猫了,虽然你疑似是个猫奴也不行。 云欢喵了一声,两步跑到窗边,跳窗跑了。 知道朱雀喙在太子处就行,下次挑个人少的时候来。 楚廷晏回头去看搬回的那一箱灵芝,已经空了。 吃完了就跑,还真是……他不自觉微笑一下。 “殿下,”又有宫人进来,“这灵芝您准备收在……怎么空了?!” “我另叫人收走了,”楚廷晏面不改色道,“不必管。” 这么点儿功夫,收哪儿去了?宫人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退下了。 楚廷晏随手扔下衣物,给窗户留了一条小缝,片刻后,又抬眼望了一下窗棂。 * “你又调回来了?”云欢望着李晏,有点意外。 不过也是,他们这批羽林是为着查细作才入宫的,四处布防也属正常。 “嗯,”李晏道,“前段时间在内库,挺无聊,不过也有好玩儿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别,我不想知道,”云欢警告他,“宫中查细作,最忌讳的就是嘴巴漏风,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你警醒着些。” “我知,多谢,”楚廷晏颔首,唇边噙着一丝笑,“有些事情,也多谢你帮我保密。” 虽然云欢已经知道了他身份,但至少现在,不是彻底公开的时候。 “放心吧。”云欢拍着胸脯。 我倒是知道太子已经回宫了这个惊天大秘密,可惜不能告诉你。 告诉你了咱俩都得掉脑袋。 云欢有些怜悯地望着李晏,觉得自己实在是非常为他着想。前段时间羽林被调到内库配合着查细作,可真正收网的,还是太子麾下的执金吾,可见此事的绝密程度。 现在看来,宫中严密得如铁桶一般,那些能听到的有关细作的传闻,大都是被默许放出去的,至于那些真正绝密的,譬如太子回京,譬如内库里刚死了个人,则一丝风声也没有。 宫中仍如一潭静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云欢可不想用自己的性命,去挑战执金吾对宫禁的掌控程度。 楚廷晏换了个话题:“不过内库中的物件倒是有不少稀奇的,你有什么想找的?说不定我能见着。” “你疯了?!” 云欢瞪大了眼睛,她想要,难道他就去偷吗? 她只敢薅偏僻破损建筑上的金箔,还是李晏这种上过战场的人胆子大啊,连有人值守的内库都敢动心思! 云欢一脸严肃地警告:“千万别去,最近宫中查细作,风头正紧,还不知结束没有。你还是好好当值吧,不把细作查完,我看整个皇宫都不能安稳,你可别给上头添乱子。” 普通的添乱可能就是罚些月俸,这种时候撞上风口浪尖,搞不好就杀头了。 她不能明言,但就差三令五申李晏千万别动心思,一定要好好当值了。 楚廷晏忍笑,心头一阵熨贴:“好,我开玩笑的。” “别闹了,轻狂起来真是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我下午还要当值呢,先回去了。” “等等,”李晏喊住她,“这个给你。” “啊?”入手沉重,云欢愣愣低头一看,是枚凤纹牡丹发簪,背面鎏刻双囍图案。 “上次你赠我一枚护身符,我也有心意相赠。”楚廷晏道。 不是?等等! 她送的是铜护身符,李晏给的簪子好像是纯金的啊! “拿着,我今日还有事,先走了。”不待她推拒,楚廷晏已经将簪子往她手里一推,大步离开。 不是? 云欢怔怔抬头,李晏今天……怎么怪怪的? * “你今日又去丹凤宫了?”贺载之道。 “是。”楚廷晏没有否认。 “哦,”两人对坐,贺载之抿了口茶,语带调侃,“是太子侧妃,还是良娣?” “别瞎扯。”楚廷晏道。 贺载之嗤笑一声:“你再装?” “我已回了母亲,不是侧室,是太子妃。” 贺载之一口茶全喷了出去,咳得惊天动地。 丹凤宫里,云欢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17、第 17 章 云欢觉得最近很不对劲。 她被选进了殿内——天晓得,不管是玉兰、碧桃,还是春兰来问的时候,她都说她不想去的啊! 她去问莫姑姑,莫姑姑只含笑不语。好吧,合格的牛马不挑槽,不就是转移工作地点么?她能行。 可到了殿内,她竟然没什么活儿,反而出奇的闲。 偌大的丹凤宫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位主子。刚进殿的那一日,云欢被人带去觐见,娘娘只含笑望了她一眼,赞了声极好,便叫她起来。云欢昏头昏脑地下拜到一半,就又昏头昏脑地站起,然后被分到了一座空置的配殿中,她就负责在配殿里头养花。 还配了八个小丫鬟!还涨了月钱! 一座空荡荡的配殿,需要九个人吗?云欢不光闲得发慌,心里头还发毛,摸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支簪子她至今也没找到时间还给李晏,羽林们好像又忙了起来,这次风声很紧,没人打听得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各宫的门禁变严格了,就算领了腰牌出去,也得层层查验,还要对人脸。 御膳房的胖太监好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蒸发在海里,没人找得到他的踪迹,也没人提起过他。 李晏只来找过她一次,行色匆匆,叮嘱她近日无事不要出殿门。 云欢晓得利害,没有多嘴打听,只是从怀里拿了簪子出来要还他。 她这些日子都惦记着要还,却又找不到李晏的行踪,不随身带着吧,怕碰见的时候簪子不在;随身带着吧,又怕不当心给丢了,可真是操心极了。 “给你就是你的,还来做什么?”李晏一笑。 “你傻呀?”云欢说,“你知不知道,我送你的护身符是铜的,你却送我枚金簪子。” “你以后还会有金子的。”李晏说。 瞧不起谁呢? 她当然会有金子的,她已经攒了好多金箔了! 只是那是她出宫后拿来买宅子的钱,不舍得动用,所以送李晏东西的时候小小地抠了一点门罢了。绝不是因为她没有钱的缘故! 不许看不起小猫咪! 云欢勃然大怒。 李晏却不与她多说,伸手握了她的手指,往上一推,让她把簪子拿好,便不由分说道:“拿着,我走了。” 喂?! 云欢在原地站着,李晏走得太快,只给她留了个挺拔的背影。男人体温高,手也是暖的,她低下头看看,刚才手指被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暖意。 李晏这人,真是莫名其妙的。 下次见到李晏的时候要跟他说清楚,她是有钱的。云欢忿忿想。 * 风声瑟瑟,吹过树木枝干,几乎有种狰狞而萧瑟的意味。 宫中多选经冬不凋的草木,以供贵人们玩赏,然而此处荒僻已久,还未来得及修葺,不少高大的树木毁于大火,只余下漆黑一片的、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什么前朝宫正司遗址,荒凉得要死,”贺载之拧着眉,抬头望了眼灰茫茫一片的天空,“你挖了几天了?” “慢慢来,”楚廷晏道,“我不在这儿挖坑干什么?明面上,太子还没回京呢。我在这等着,给他们一个‘惊喜’。” 两人对视,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那天收着那胖太监对外联络的法器就是为引蛇出洞,现在要钓的鱼果然快要来了。 “过年前能弄完吗?”贺载之说,“对了,你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钦天监还没算呢,现在太子还在前线,钦天监却着急忙慌算这个,岂不招眼。”楚廷晏淡淡道。 “唔……”贺载之摸了摸下巴,还要再问,楚廷晏却食指在唇上一拉,轻描淡写做了个拉锁的手势。 “喂!”贺载之瞪大了眼睛嚷嚷。 “别问,”楚廷晏道,“总之已经定下了,到时候来喝酒。” 他也是突然才发现,原来真正心里有谁,是一丁点也不欲分享的。那些甜蜜的蛛丝马迹在心上不断蔓延滋长,却唯恐被外人窥见了似的。 “我又不是问你这个!”贺载之为自己辩白。 “你一个单身汉,有什么好问的。”楚廷晏扫了他一眼,道,“你先确定人家姑娘的心意再说吧。” 贺载之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怎知我要问这个!” 楚廷晏但笑不答。 贺载之吭哧半天,还是讨教:“那……你是怎么跟她说的,这么久不见面,她就不担心?” 楚廷晏眉梢眼角带着点散漫的笑意:“她心里有数。” 云欢是个心里有数的性子,被调入了殿内也不多问,宫禁变严了便不再出门。他前几日着侍卫的服色低调抽身,特意去交代了一句,见云欢如此,心里很放心。 现在这关口,他的确希望云欢能尽量不起眼,依靠丹凤宫的庇护,低调安稳为上。太子妃的身份太招眼,如果过了明面,她可能会被波及。 * 又到月底。 身上的虚弱感非常熟悉,云欢又到了该躺平的日子。 这次和以往又不一样,不适一阵猛似一阵,好像又比上个月更厉害了,云欢虚汗涔涔,躺在床上起不来。 如今她在殿内伺候,身边倒也添了几个小宫女,小宫女们忙前忙后,端茶倒水,莫姑姑甚至亲自来问了一回,让她先好生歇息,殿中事都丢开手不必管,还问她要不要请个太医来。 云欢唬了一跳,忙说不用,是老毛病了。 “老这样也不是个事儿,我年轻时候也这样,总要喝几服药调一调。”莫姑姑笑眯眯道。 云欢推辞不过这番好意,只得喝了。 苦得要命! 小猫大怒! 好在太医也是肉眼凡胎,看不出她是半妖,只拿她当寻常人治,坏消息是这药不仅苦,而且治不了她。 云欢不得不又趁夜色偷偷化成猫儿跑出去,想再从之前的几个铲屎官处弄些贡品,恢复妖力。 说起来她也老实了半个月了,人形不能出宫,猫总行吧? 哪个细作会注意一只小猫呢? 丹凤宫离羽林们最近,先去找李晏,云欢一路小跑,很熟练地攀上宫墙。李晏出手大方,对人能送金簪子,对猫出手也不吝啬,一定会投喂她的。 夜色已深,羽林的院子里已熄灯了,传出或长或短的呼噜声,李晏的房间里空荡荡的。 他竟然不在! 这人去哪儿了? 云欢立马转了个方向,还是要趁夜色把今晚的加餐搞定才行,不然明天可怎么度过去? 还好,藏书阁的灯亮着,那书生今天在。 云欢毫不见外,从窗户跳了进去。已经快入冬了,殿内门窗紧闭,银丝炭烧得满室生春,唯独那书生手边的窗户开了条缝。 这人还真是不怕冷,云欢心道。 “你怎么来了?”楚廷晏抬眼望见云欢,笑道。 那语气实在熟稔,云欢放松下来,甩了甩尾巴:人,我来找你呀! 上一个铲屎官不见了,所以我特意来找你的。 她从书桌上跳下来,四只肉垫轻巧落在红绛织锦地衣上,故意软软“嗯”了一声,听起来娇弱又可爱的样子,要带他往放吃食的外间走。 “地上冷?摔着了?”楚廷晏果然道。 他走近了,要蹲下检查云欢的爪子,云欢赶紧后退。现在的重点不是爪子,是吃的。 好在这书生好像能懂她的意思,识相叫了内侍来,云欢风卷残云,吃了个差不多,懒洋洋在他手边卧下。 楚廷晏又要检查她的四只爪子。 啊啊啊快松开,人,你知道你在摸哪里吗? 小猫的爪子是能随便摸的吗?痒!云欢又咪了一声,这次是羞的。这书生捏不住爪子,竟然敢去按猫暖烘烘的小肚子,好不知羞。 云欢四爪乱挥,一阵拼命挣扎,楚廷晏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顿了一下,轻咳一声,放开了握着她粉色爪垫的手。 他耳尖一阵滴血似的红。【】 18、第 18 章 云欢有个新发现。 那位还未公开回宫的太子殿下,疑似是个猫奴。 这是她这几日频繁出入宫禁,从混吃混喝经验中总结出的规律。 没想到嘛,真是人不可貌相,她一开始只是想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去那宫中找朱雀喙,没想到太子还醒着,而且还很自来熟地一把捞起她,问她怎么来了。 云欢咪了两声,见此人实在热情,于是半推半就,很矜持地接受了他的投喂。 现在的三个固定铲屎官:李晏、书生,和太子,投喂的食物加在一起,勉强够她度过这艰难的几天。而且说来也奇怪,和他们呆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便没那么虚弱,效果比她在一夜里吃光御膳房的全部库存还强。 云欢把那半本残破的典籍翻了好几遍,也没找出解释,只能归结于大概是某些人身上的“人气儿”格外强烈,能够帮她掩盖妖气的缘故。 从这几个人类身上得益后,云欢也不吝啬,时常投桃报李,给他们提供一些毛茸茸的情绪价值。如今她在殿内任职,有了充分的私人空间,便不时偷偷化成猫儿溜出去,随机选择一个人类宠幸,顺便吸吸人气。 毕竟三个人,冷落了谁都不好,好在这三个人从来不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应该不会碰面,不然真是够呛。 今天太子的宫室里亮着灯,刚好,看看朱雀喙在哪儿。 太子回京的事还是绝密,因此东宫无人,他只居于一座不起眼的宫室,殿内伺候的人也很少,静悄悄的。 云欢绕着各式各样的大柜子走了一圈,东嗅嗅,西嗅嗅,发现这就像是一座实打实空置的宫室,太子住进来这段时日,也没添点东西! 不是宫墙徒有四壁、冷冷清清的意思,事实上太子虽不好享受,却也颇有生活情趣,壁上悬了龙泉宝剑,墙角的香炉静静燃着清淡的柏香,窗下甚至留了一条小缝,靠近窗户的矮几上养了两盘碧绿的水仙。 ——然而,这宫室里虽添了些许装饰,底子里却仍透着军人的肃杀意味,真正太子本人随身的私人物品很少,井井有条中带着利落,仿佛下一秒随时都能打包好行李,随军撤走。 所以这样的人,到底会把朱雀喙放在哪儿呢?云欢想破了小猫脑袋,也想不出来。 “你来了?”又是太子的声音。 云欢也习惯了,宫室里伺候的人少,没人看着的时候,太子便放飞自我似的,有时会同她讲两句话,云欢统统以喵作答。 “喵——”毛茸茸的小猫眨了眨大眼睛。 楚廷晏一笑,他猜测云欢在当猫的时候不能讲话,自从上次的尴尬后,他讲话时便留心,从来不叫云欢的名字,不讲太多。宫中处处都是耳目,免得有心人怀疑,听去了蛛丝马迹。 不过就这样静静地彼此陪伴也好,就像是……共同守着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 云欢在桌角躺下,楚廷晏以手支颐,静静看着她。 小内侍脚步无声,上了一盏茶汤并几样撒子,楚廷晏拿过茶盏,轻抿了一口,云欢却激动起来,一轱辘翻身站起,双眼炯炯发亮。 她闻见香味儿了! “不是吃过了吗?” 云欢进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她吃饭的地方,把太子给她留下的贡品统统吃光,楚廷晏扫一眼空荡荡的食盒,就知她已经吃过了。 云欢:“喵——” 楚廷晏不答,云欢绕着他不停喵喵叫。 “这撒子里加了辛辣,你能吃吗?” “喵——喵——” 人,你懂什么? 那不是伤猫身体的辛辣,那是美食佳肴! 这时候辣椒还没传入,宫中御膳房虽然什么都有,但专供贵人的香料也是极为难得的,而且那些价值千金的香料大都密密实实锁在小匣子里不见天日,不会随意拿出来动用。 更要命的是,香料这种东西,要趁热才好吃,必须要大厨烹饪,又不能生啃,云欢深夜过去,每每只能对着冷锅冷灶望洋兴叹,混迹这么多年,梦里都在想这一口。 楚廷晏没来得及回应,云欢急得吱哇乱叫。 这些撒子再放一会儿就凉了! 还是只碎嘴小猫。 楚廷晏抿唇笑了下,原本端了碟子的手又放下来,有心想看看她还会出什么奇招。 吱吱哇哇,哇哇吱吱,小猫急坏了,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嘴里的猫叫一点儿没停过,还上爪子挠了挠太子的裤腿。 人,我劝你识相一点。 小内侍在殿门口守着,听得青筋直跳——太子殿下最是喜静,他们这些伺候的人除非必要,绝不进去打扰,每次进出都恨不得蹑着脚尖,怎么如今反倒转了性子? 殿下不光不烦躁,好像还……乐在其中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偷眼一瞥,正瞧见小猫一个腾跃,跳起来,小巧的爪子勾住衣料。 小内侍瞪大眼睛,见那只猫儿爬树似的,就这么灵敏地一路从太子的腿上爬到背上,再从背上爬到肩上,一只爪子蹬着肩膀,另一只爪子按在头上,耀武扬威、居高临下,长长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救命啊,他会不会因为看见这一幕掉脑袋?小内侍吓得差点抽抽过去。 楚廷晏发冠被云欢的爪子弄歪了一点,却笑起来,低声道:“怕了你了。” 他把那碟撒子放在案上,云欢猛蹬了一脚他的肩膀,飞扑下去,楚廷晏正了正冠,随手扶好案几,道:“吃吧。” 小内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也太宠了,简直是无底线的纵容。 虽只是猫儿,但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分量也太重了些。 楚廷晏淡淡向外扫了一眼,小内侍慌忙收回视线,却不知要往哪里看。他只知道,往后这宫里伺候的人,都要对这只猫儿上心了。 云欢最后蹭了蹭太子的手,从窗子跳了出去。 不能待太晚,明早还要干活儿呢。 * 变成人的时间总是很快,在殿中漫无目的地忙忙碌碌,好像也没干什么,又一天忽的一下就过去了。 下班下班!云欢催着让小宫女们也赶紧回去歇息。 “多谢云姐姐,”一个小宫女道,“我们左右无事,再待一会儿也是无妨的。” “那怎么行,”云欢瞪大眼睛,伸手赶她们,“赶紧回去,日落后都给我去睡觉,不然长不高。” 这些小宫女都还能窜一窜呢,花儿一样的年纪,云欢平日只让她们跑腿,从来不叫她们干重活,于心不忍。 不过殿内压根也没什么重活。 小宫女们都嘻嘻笑起来,一个胆子大些的问:“那多无聊,我们可没法儿那么早睡着。云姐姐晚上歇着都玩什么?做针线?翻花绳?” 呵呵,我晚上一般变成猫出去玩。 云欢义正严辞地说:“我晚上从来不出去鬼混,就是因为我从小都睡得早,现在才长这么高的。” 一群小宫女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纷纷被她轰了回去,云欢用过晡食,等到天色已晚,才化作猫儿从宫墙翻了出去。 今晚去找谁呢?唔,也有两日没见李晏了,不知他今日在不在。 羽林的院子里,属于李晏的那间屋子亮着灯, 就这么想他?昨天才刚见过,今天又来找他。楚廷晏唇角带笑,静静看了卧在床边的小猫一眼。 云欢整只猫瘫在床上,瘫成一张猫饼。 咪好累,咪要变成时间管理大师了。 要安排好三个铲屎官之间的时间,努力雨露均沾,白天还要当值,对一只小猫来说,实在是有点忙了。 而且朱雀喙还没影子…… 小猫在床上翻了个身,努力挥动着爪爪鼓励自己。 “今天怎么不高兴?”楚廷晏站在一边,低头看她。 人,你怎么看得出来猫不高兴?云欢挥了挥爪子,又喵一声。 “要是不高兴,就跟我说。” 云欢平静地看着他:人,我要是真的张嘴说人话了,恐怕你不会特别高兴。 ——不叫道士进宫除妖都算是好的。 不过人嘛,总觉得自己能和猫交流,太子也有点这个毛病,云欢知道。她是一只宽宏大量的小猫,可以包容人类的怪癖。 云欢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喵了一声,翻了个身。 李晏很配合地给她梳毛,力道适中,非常舒适,云欢觉得自己被哄好了。 本来嘛,活着就要学会自得其乐,她如今不用值夜,算起来比从前好了不少,要知足。朱雀喙就在宫中,相信不久就能找到,还剩一味旋龟甲,也一定能被她找到的。 小猫战无不胜! 就算真有排解不了的压力,变成猫出去鬼混一晚上就好了,这就是她的解压方式。 云欢想想,又看了李晏一眼。 李晏真是个好人。 下回见到李晏,一定要记得把金簪子还他,唔……再送他一枚金瓜子吧。 云欢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有点舍不得,但是还是下了决定。权当给李晏做纪念了!【】 19、第 19 章 云欢在李晏处打了个盹儿,浅寐之后神清气爽,才悠悠伸了个懒腰,从窗户跳出去。 楚廷晏半靠在桌前,拿了块细布擦匕首,见云欢走了,原本要整理床榻,举步走到跟前才看见枕边散落着几朵小小的梅花印。他一时站在原地看住了,良久,才抿唇笑了一下。 星夜深沉,夜空晴朗,明天一定也是个好天气。 * 云欢的心情却不怎么晴朗。 大清早的,她碰见了莫姑姑,忙问了声好。 “好,云欢,”莫姑姑道,“最近如何,身体可好些了?” “见好了,多谢姑姑。”云欢感激道, “那就好,最近又有件事儿须得你帮忙。你那天插的花儿,娘娘看过了,”莫姑姑看向她,笑眯眯道,“皇后娘娘说你插的花儿好看,让你得空了进内殿教教她。” 啊?什么? 皇后娘娘?我? 云欢吓懵了,手摇得比风车还快:“不不不不不不……” 好半天,她才语无伦次地憋出一句:“我不会伺候人的!” “你这傻孩子,”莫姑姑唇边含笑,想说什么,目前却碍着不好说似的,“不是伺候,娘娘说了,想叫你教教她呢。” 云欢快吓哭了:“我……我也不会教啊。” 她就随手插的花,虽有几分意趣,但绝对比不了经验丰富的一等宫女,更别说还有皇后娘娘进宫前的贴身宫女,那些都是一等一的人精。皇后娘娘是哪根弦儿搭错了,怎么突然看上了她插的花呢? “莫姑姑,”她道,“求你透句风吧,不然我这心里没底,总是怕得慌。” “怕什么,”莫姑姑拍拍她的手,“太子殿下虽仍在前线,不日便要回京了,东宫要布置起来。宫中的老人都是使惯了的,但限于陈规,想不出新奇装饰。娘娘心中记挂着殿下,叫你帮着参详参详。” 剩下的话莫姑姑没有直言,悠悠地朝她递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 她应该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哇! 云欢快哭了:“我也不知太子殿下喜欢什么啊……” 不是皇后,是太子。 那更坏了。 她还记得那天太子一剑杀了胖太监,面无表情、一脸肃杀的模样呢。虽说太子待寻常宫人还好,很少训斥人,更不嗜杀,对当猫的她更是溺爱,但她还是无法控制想起那天的场景。 她有几个脑袋能掉啊?再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哇。 莫姑姑先是掩唇一笑,过了一会儿,发现云欢不是羞涩,是真的害怕,倒是奇怪了,问:“你这孩子,究竟怎么了?” “莫姑姑,您也不是不知道,”云欢说,“我实在是怕,也不是故意欺瞒您。” 两人本是并肩走在殿内,刚到门口,能望见正殿的位置,云欢却立在原处,怎么也不肯往前走了,她望了眼正殿飞檐翘角的屋檐,话尾发颤,脸色发白,的确不像是装的。 云欢前朝就在宫中,也不知是被什么场面吓着过,唬成这样。见她实在不愿,莫姑姑叹息一声,道:“暂且罢了。你前几日身子不适,先将养身子吧,我现下也不逼你。” 莫姑姑握着她的手,摇摇头,又道:“可以后……也不能老这样啊。” 以后?什么以后? 云欢还没反应过来,莫姑姑叹着气出门了。 云欢回了配殿,早上洒扫过一回,小宫女们都到廊下踢毽子、翻花绳去了,她独自留在殿中,取了面镜子,望着镜中发白的脸,片刻后,狠狠闭上眼睛。 窗外的欢声笑语零星飘过来,还有人拿了串铃铛,细碎的叮铃铃、叮铃铃,像是从空中洒下来的,悦耳好听。 那时候……檐下也有一串铃铛。 宫中的建筑物都是统一风格,大同小异,正殿威武而高大,位于整座宫室的中轴线上,屋檐高得能望断人的脖子。 那时她依稀是在正殿前阔大的平地上,由于视角原因,屋檐显得高而险峻,檐下有一串铃铛被风吹得滴溜溜转。铃铛轻而灵动,她的身子却很沉,火烧火燎,痛得一步也迈不动。 檐下那人面目模糊,轻而不容置疑地向外摆了摆手,一声也没出,仿佛连多看一眼都显得厌烦。 她被拖了出去,石砖上拖出长长一条血痕,宫人取了清水来泼。 贵人冰冷的脸,道士麻木的脸,还有宫女的脸、内侍的脸……那么多人的脸搅在一起,像是盘旋在空中,逐渐变成面目模糊的同一张脸。 行了,够了。云欢起身,去铜盆里掬了捧水,往脸上一泼。 她现在身上没有妖气,没人能认出她来,宫中的禁制不行,道士也不行。如果实在要入内殿……镇定些,没事的。 啊啊啊啊啊怎么可能没事,那可是太子! 太子正在抓和妖怪有勾结的细作! 这么大一尊神,回宫就回宫吧,为什么偏偏要她去插花? 云欢原地转了两圈,长叹一口气,闷闷地坐下来。 一上午不知不觉过去了,心里藏着事,午后就睡不着,半个时辰的午休不能浪费,云欢索性到殿外转悠。 “云欢?”一个惊喜的声音。 云欢循声一看,也笑了:“俏儿!” 俏儿过来亲亲热热挽了她的手:“真是好久不见了。” 她被调入空置的配殿后,晚上住的地方也换了,虽说更私密些,但见不到从前的姐妹,总是有些想念。 云欢也挽了她的手,弯唇一笑:“最近如何?” “挺好的,就是想你,”俏儿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最近又有些人在传闲话……” 云欢心里叹了口气,一阵心累。 “罢了,谁传的闲话你也不必与我说,无非就是那些罢了。” 她是真的感到厌烦,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丹凤宫里这一亩三分地,宫女之间的风波也不少。 之前她只在殿外,虽说颇得莫姑姑青眼,但不直接涉及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偶尔的闲话也只当听不见,但现在……背后的话肯定不好听,听俏儿的话风,种种猜测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嫌。 “我当然不信她们乱传的那些,”俏儿神神秘秘道,“我只听你说的——我们关系这么好,你可得跟我说实话,你究竟是怎么被选进殿内的?” 还是如此清闲、如此舒服的空闲配殿,据说之前一直都关着。她眼神闪烁几下,握着云欢手腕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我也不知道哇。”云欢坦诚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俏儿却一脸不信的样子:“住了一年,你还不信我吗?我不会出去乱传的,有人问也只当没听过。只求你要是有门路,别忘了拉我一把。” 云欢缓缓将手抽出来:“俏儿,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没有门路。要是这事,我帮不了你。” 她自己尚且还糊里糊涂不知背后缘故呢,若有门路,她一定要去求一求那不知哪路的神仙,赶紧放她去殿外当个小虾米,但这话说出来,俏儿大概也不会信的。 “好吧,”俏儿还是笑着,松开了手,脸上微微有些掩饰不住的僵硬,“那想必……你就是运气十分好了,我也想有你这样的好运气呢。” 俏儿没再说什么,同她道别。 云欢深深吸一口气,忽然感到一阵微妙的嘲讽。自己在这殿内提心吊胆,却被旁人深深倾羡着,可见这世间种种,无非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不能一概而论。 可谁知道,她宁愿被扔到殿外,当个不受人注目的二等宫女呢? * 室内已点起了灯,楚廷晏桌上倒扣着两本书。 他随手按了按眉心,向后一仰,阖着眼睛假寐,云欢站在房梁上往下探头,恰看到这一幕,霎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她都为这事愁得焦头烂额了,太子呢,还在这里悠闲地假寐。 这事说起来,都要怪太子! 他要是不回宫,皇后娘娘也不会陡然升起爱子之心,想着要布置东宫,更不会喊她过去插花。 云欢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推断非常正确,于是瞄准了太子的胸膛,从房梁上像枚小炮弹一般迅捷地跳下。 咚!小猫来也! 小猫暗杀人类的几率很低,但绝对不是零。要是今天砸死他,说不定就不用去内殿了。 小猫四足稳稳落下,男人胸膛的爪感很好,实心的——不对,朱雀喙还不知道在哪,还是等拿到朱雀喙之后再开启暗杀计划吧,云欢舔了舔爪子,想。 事实证明,一只小猫的体重并不能对太子造成多少影响,哪怕她已经发挥出了炮弹的加速度也不行。楚廷晏睁眼,见是云欢,正要伸手,云欢已经转身从他身上跳了下去,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脸。 “来了?”他看了一眼天色,示意一下已经铺好的柔软床榻,“今天要不要去枕边休息会儿?” 云欢没搭理他,一脸防备。和你又不熟,咪才不会给你插花,更不会在你这儿睡着呢! 昨天在李晏枕边睡着了,是因为李晏是个好人,太子呢……虽然对猫也很好,但云欢陡然得知这么个消息,很难不把怒火发泄到他身上来。 她又挪了一下身子,避开太子的抚摸。 楚廷晏一挑眉。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是怎么了?【】 20、第 20 章 姑娘的心事总是千变万化,云欢又一向古灵精怪,他从未有过和女郎相处的经验,猜不到也属正常。 楚廷晏揣度片刻,见云欢精神还好,甩着猫尾巴自顾自去吃饭了,才放下心。 太阳刚落山,天还没完全黑尽,外头风声萧萧,有些寒意,楚廷晏将窗关小了些。 贺载之叩了叩门,走进来:“一切还好?” 楚廷晏简短道:“还好。” 他面如平湖,随手将书合上,很肯定地说:“都在计划中。” 明明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却无端能让人感到安心,贺载之颔首道:“那就好。” 他还有话要说,在书桌对面坐下,一抬眼,有些意外:“你的猫?” 楚廷晏不欲多言,只说:“嗯。” 刷新了新人物! 云欢把食盒一扫而空,很感兴趣地昂着脑袋走过去,绕过楚廷晏伸出的手,跳上桌子,在这人对面蹲坐下来。 穿了一身官服——她分不太清楚外朝的官职,不过此人很年轻,还和太子这么熟稔,日后一定前途无量。 云欢甩甩尾巴,一脸期待地盯着他看:人,再刷新点吃的呗? 楚廷晏皱眉,扫了贺载之一眼。 “你看我干嘛!”贺载之觉得全身凉飕飕的。 蹲了一会儿也没吃的,云欢不感兴趣地走开,还有,这人身上的味道也不太好闻,没有那种……能安抚人心的味道。 这么说,还是太子身上味道好闻。 楚廷晏再次伸出手,云欢纡尊降贵地靠近他,用脑袋蹭了蹭他手腕。楚廷晏表情没变,贺载之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周遭回暖了。 短暂的贴贴过后,云欢跳下桌子,特意娇弱地哼唧了一声,而后充满暗示地走向食盒。楚廷晏果然过来给她加满了。 贺载之叹为观止。 “还有什么事?”楚廷晏皱眉看了他一眼。 他不愿透露云欢身份。而尽管云欢现在是猫,也不好在一无所知的外人面前随意和她展露亲近,太不尊重。 “有,”贺载之好不容易把自己快要脱臼的下巴安回去,找回思绪,“有正事。” 这人穿着朝服,想必是前朝的大事,云欢对这些不是特别感兴趣,混了个吃饱喝足,甩着尾巴准备离开。 时候还早,如果今天李晏在的话,可以去他那里打个盹儿。 楚廷晏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随口说:“今天记得早些回去,莫在外头。” 贺载之笑了:“说得好像这猫儿听得懂似的。” 楚廷晏淡淡一笑,并未反驳。 云欢很乖地看他一眼,喵了一声。 ——才不呢!你是谁呀,倒管起我来了? 云欢回过头,不再看他,径直从窗台跳了下去。 这次没人看着,她没有哼唧,落地只有咚的一声,实心的。 * 楚廷晏和贺载之对谈良久。 “……所以,就是这样,我下头的人还发现了点蛛丝马迹。” 楚廷晏看完那薄薄一张纸,将其放在烛火上烧了,淡淡道:“来得正好。” 原本就预备在今夜收网,对方若是打算添油,恰好自投罗网,正合他心意。 贺载之也一笑,拿了茶杯,和他一碰,叮当一响。 “还要做什么准备吗?” “没了。”楚廷晏转身去取兵刃,换了轻甲,拉下覆面的兜鍪。 贺载之:“走?” “走。”楚廷晏扬眉一笑,右手按着剑,漫不经心地在剑柄上弹了一下。 后半夜的天乌沉沉的,星光也稀少得可怜,团团乌云在空中盘踞已久,终于下起雨来。 他们要等的人,也来了。 阵法被踏入此地的人触动,飞快运转,黯淡的流光在地面流转起来。楚廷晏单手作刃,比了个下劈的手势。 电光石火间,战斗开始。 雨滴似乎也是黑色的,落到兵刃上,反射出冷冷寒光,又随着挥剑的动作被抛洒出去,银光一闪,便彻底消失在夜幕里。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这场厮杀血腥而迅速,一方有心设伏,一方自投罗网,从一开始,就更像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啊——” 嘶哑的惨嚎声传出很远。 贺载之一凛,望向太极宫与丹凤宫的方向。他为羽林正三品都尉,职责是拱卫皇城,虽然知道事先都有准备,仍旧唯恐皇帝与皇后被此事惊扰。 “无事,”楚廷晏猛地砍出一剑,“已经下令了,今夜后宫诸殿都严格执行宵禁,除去我们的人,敢私出宫门者斩。殿门上设了禁制,不管是人还是妖,都许出不许进。只要安安稳稳待在里面,就绝不会被波及。” 他用的是重剑,势大力沉,挥舞时血肉横飞,但语气仍是淡淡的,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为防泄密,宵禁是日落后才临时通知的,贺载之是亲自点的手下忠诚可靠的兵士去办,禁制已经生效,想来不会有差错,他略微放下心。 利刃劈在人身上,其实是一种裂帛似的声音。一次次挥剑,一声声裂帛,刀剑像割草一般,整齐地收割着生命。雨越下越大了,冰冷的雨丝在脸颊上流淌,楚廷晏又挥出一剑,这样的时刻,他竟然想起了云欢。 她现下应该已经在丹凤宫中,好生睡了。 好在云欢不在。 她的生活其实很有规律,晚上不是丹凤宫,就是来找他。说来也奇怪,他晚上行踪不定,有时在藏书阁,有时和羽林们在一起,有时又在临时宫室,云欢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楚廷晏唇角勾起一丝微乎其微的笑意。 今晚若云欢在他的宫室里,楚廷晏预备找个宫人盯紧了,不叫她出门。不过云欢没有多留,而据遣去丹凤宫的眼线回报,她正在床上睡得安稳。 也好,以她的胆子,如果不当心撞到,肯定要被吓坏了。 * 云欢已经被吓坏了。 她不过是心情不佳,出来夜游,怎么就碰到这样的场面! 之前也没出过事啊! 今天真倒霉,她离了太子宫室后,本想去找李晏,羽林卫的院子里却空无一人,不知又被抽调到何处去了,云欢就偷溜到御膳房吃了点东西,临走时绕了另一条路想随意看看,而藏书阁的灯也黑着,连守门的小内侍也不见了。 这情形有些诡异,云欢顿时留心起来,竖起耳朵,发现就在她从御膳房出来的这么一会儿功夫,路上连巡夜的小内侍都不见了。 为今之计,最好早些回宫,云欢当机立断,跑得几乎出了残影。 可谁料会在半道上遇见这个! 厮杀、叫喊,还有……血。夜幕漆黑,暴雨滂沱,宫巷中战斗的兵士越发不似人类,而像是守着归墟入口的玉面阎罗。 云欢吓得浑身都炸起毛,猛地朝远处跑去。她要赶紧回丹凤宫,太子捉妖,她这小卡拉米可千万别被波及。 跑到丹凤宫门口,砰的一声,她撞上一片冰凉的禁制。 什么东西?云欢又试了一次,发现这不知什么时候下的禁制要到天亮才能打开。 * 一场暴雨过后,黎明时分,清扫战场的工作迅捷而无声。 “一、二、三、四、五,”贺载之数了下地上的尸首,“五个死的,三个活口。” “还有最后一个,是你今天说的那个,”楚廷晏平静道,“那家伙最先混入宫中,一直都藏头露尾的,现在其他同谋都被清扫干净,总该现身了。” 余者都是凡人细作,顶多手中有些被妖气改造过的法器,唯独这一个有些说法。 “殿下。”亲兵将余下三个捆了,恭敬请他示下。 “走,”楚廷晏归剑入鞘,扬声道,“也快到上朝的时候了,随我去大明宫,将这好消息禀告父皇。诸位随我杀敌有功,都有赏。” 他简单换了身衣服,正是上朝的钟点,便带了这一行人大张旗鼓,在大明宫龙华门前求见。这是上朝必经的路口,百官陆续到此,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待宫中敲了钟便一齐入朝。 逐渐亮起的天边仍有几点小星,太阳还未升起,从各自府邸中赶到的百官们一个哈欠还没打完,瞌睡就醒了大半—— 太子殿下竟然回京了?! 什么时候的事? 抓到的又是哪来的细作,据说和妖族有关? 不时有暗含着震惊的目光扫来,楚廷晏镇定自若地侧头一笑:“薛尚书?早啊。” “殿下早。”对方呵呵一笑,也拱了拱手。 城楼上的钟敲响了。 百官面前,前来禀告的侍卫清清楚楚道:“劳烦通禀陛下,太子殿下听闻有伪蜀细作潜入长安,星夜回京,已连夜将他们捉拿,现正在东华门外等候传召。” 内侍小跑着去传了消息,又喜气洋洋地跑回来,拖长声音:“宣——太子殿下——进殿——” 满朝目光下,楚廷晏阔步入朝,贺载之与一干亲兵跟在他身后,三个俘虏被捆得严严实实,一声也哼不出来。 皇帝朗声笑道:“吾儿功绩卓著,朕心甚慰!” 楚廷晏谢恩抬头,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皇帝眼中果然含着隐隐笑意。 这戏码一出,朝野震惊,也不知消息传回蜀地前线后,该是怎样的石破天惊。这一局他们已占了先机,幕后人按捺不住,快要跳出来了。 楚廷晏稳稳谢过赏赐,下了朝,又去丹凤宫拜见皇后,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一场戏总要演得有头有尾、轰轰烈烈,才足以取信。 他心底一片平静的雪亮,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踌躇满志,快到丹凤宫门口,却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贺载之顺着他视线仰头看向树梢,眯着眼睛仔细瞧,望见了一只……身上带着泥水的猫。 那猫儿猛地跳下来,踩着楚廷晏的肩膀又往下一跳,没忘记狠狠踩了他两脚。楚廷晏本能伸手在空中一捞,云欢却顺势又蹬了两下,完全把华贵的袖子当成了抹布。 “喵!”小猫抖了抖毛,一身泥水全溅到了太子身上。 都怪太子!要不是他突然收网,她也不会在深夜无意撞见现场,不仅被淋湿了,还吓坏了! 太子这个狗东西! 云欢心知自己的愤怒很没道理,属于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的一时冲动,但她现在是猫,堂堂太子,总不至于和一只猫儿计较,想到这里,云欢抓住机会泄愤似地又踩了两脚,把自己的四只爪子都擦干净了,然后一溜烟跑了。 ——反正你也抓不到我是谁,她一边跑,一边很怂地在心里想。 莫姑姑让她入内殿,她是不敢强硬拒绝的,但可以当猫的时候报复回去。堂堂太子的衣袖,不也要被小猫当成抹布吗? 太子要怪也别怪她,她好端端在殿外伺候花草,无辜被波及,还不知道该怪谁呢! 楚廷晏望着衣袖上的梅花印,缓缓拧起了眉。 “这是你的那只猫?”贺载之愣了一下,很快转回注意力,“要去换身衣服吗?” “不必,”楚廷晏没答前半句,“按行程来,先去拜见母后。” 天光大亮,禁制已开,云欢一阵飞奔,跳过宫墙,然后使了个不起眼的遁术,溜回自己的屋子里,将床上那个沉睡的替身撤去, 该是起身的时辰了,她刚推开门,不多时,竟然有小宫女急急忙忙过来道:“云姐姐,太子回京了,马上要来丹凤宫拜见娘娘,咱们都得去迎,快快快!” 云欢心中又骂了一句太子,加快手脚,和众人一道立在殿门两旁的开阔空地上,预备恭迎太子殿下。 殿门开了,小内侍在旁开路,被拱卫在中间的那人身穿太子衮服,端正带了冠,身量颇高,宽大的袍袖也掩不住宽肩窄腰。 之前云欢倒也近距离地看过他,不过那是当猫的时候,仰着头,只能看出他眉目极黑,一双眼亮若点漆,至于其余的,她都没怎么记住——与其关注这个,还不如操心太子会不会多给她些吃的。 如今站在人堆里偷眼看,才能看出他仪貌堂堂,举手投足间隐现轩昂姿态。 这就是太子? 不是雨夜围杀妖鬼,也不是在内库中轻描淡写地诛杀细作,云欢第一次见他这样正大光明地被围在人群中间,好像天生就适合被众人拱卫,方觉不愧是太子,果然体貌英伟,顾盼烨然。 云欢垂下眼睛,和周围众人一齐下拜,视线也随之变低,只能瞧见一双双靴子。 太子走近了些,那双黑靴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了。 怎……怎么回事,他不是来拜见皇后娘娘吗? 云欢本就心虚,一颗心被唬得一阵乱跳,乱糟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偷眼向上一瞟,想看看太子究竟是因何驻足—— 却见太子垂眸,看了她一眼。【】 21、第 21 章 “这是怎么了?”入得殿内,皇后望了一眼楚廷晏,目光落到他被泥水染脏的衣袖上。 “无事,”楚廷晏行了一礼,“昨夜刚下过雨,从前朝过来的时候不慎碰到了。” “起来,没受伤吧?”皇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他。 楚廷晏道:“阿娘放心,儿臣无事。” 母子二人在殿内坐下,皇后命人去拿套干净衣物来,又让宫女上了热腾腾的酽茶:“你阿耶也是,竟都不让你喝杯热茶再走,昨儿在雨里淋着,肯定冻透了。” “儿去大明宫之前已收拾过了,换了身衣裳,”楚廷晏乐了,“这话您可别跟阿耶说,他听见了又要收拾我。” “他敢?”皇后说完,又横了楚廷晏一眼,摇头一笑。 “你让我留意的那姑娘……”母子二人又说几句,皇后缓缓道。 楚廷晏放下茶盏,坐直了仔细听着。 “那日调她进殿内来的时候,我见了一面,瞧着是个好的,这些天和配殿的宫女姑姑们相处下来,性情也不错。” 楚廷晏一笑,正要说什么,却听皇后道:“只是,前些天我想着你快正式回来了,该要准备起来,预备让她进内殿知会一声,这孩子却不愿来……莫姑姑说她脸色立时就刷白,倒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楚廷晏拢了眉心,凝神听着,没有急于辩驳。 “行了,我不过略提一句,”皇后道,“只是我思来想去,她究竟是为什么吓成那样?你同她好生说过没有?” 楚廷晏道:“我替她讨个饶,她刚进这偌大的丹凤宫,怕是一时没有准备,阿娘缓缓的来,别吓着她。” “自然,”皇后稳稳道,“我不过多余再问你一句,就认定是她了?——哪怕是侧妃呢?” 不同其他嫔御,太子妃未来是要当皇后的,母仪天下,掌管后宫。 云欢的确生得好,年轻又娇美,性情也淡泊天真,不是那等作恶的人。 ——但有时候,不是好人就适合当皇后的。 皇后目光中隐有忧虑,望着自己同样年少的儿子。 “是,”楚廷晏道,“阿娘不也说了,她性子不错,是个好的?” “她自然是好的……”皇后道。 楚廷晏坐直了,说,“我见父皇和母后,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罢了,既然是你的妻子,你选定了就罢,”皇后劝了一句,见楚廷晏神色不动,果断罢手,“你认定的人,我和你父亲也没有不允的。” “只是你现在选定了,未来就要负起责任,不能轻易后悔。只要你好好地教导她,她就能担起太子妃的位置。到时你若是喜爱了新人,或是要另立谁去,我是不许的,那是乱家之本。” “是。”楚廷晏垂首领训。 “你再坐一会儿,去换身衣服,她今日仿佛不当值,去同她好好儿说。”皇后道。 她不知这对小儿女之间的内情究竟如何,楚廷晏应得很恭敬,嘴却严实,一丝不该透的风都没透。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主张,皇后情知自己的长子年纪虽轻,主意却一向很正,也不强逼他什么,干脆放手,总之她只要结果。 云欢年轻,却也不是不能教导,至于家世……他们这样的人家,最不重要的反而就是家世。 清澈的茶汤在白玉盏中打着旋儿,楚廷晏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想起方才云欢的眼神,也是清凌凌的,一眼能望见底。 自己略一停留,云欢便要抬头看他,偏偏偷看也学不会伪装,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满脸写着惊恐,像是吓坏了,赶忙收回目光。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俏生生的,格外勾人心弦。 只是……昨夜她究竟在哪儿,今早怎么会故意甩他一身泥水? 是母后突然要见她一面,她吓坏了?还是怨他没有事先说明白,就放了她一个人在丹凤宫,所以生气? 还是担心他昨夜危险? ……还是这宫中根本就是有两只猫儿? 楚廷晏被自己的脑补逗得笑了。 “行了,你快去吧,”皇后见他一时发笑,一时又变了神情,不由好笑,挥手赶人,“别在我这儿发怔,看得碍眼。” “是,”楚廷晏拜了一拜,“下次再来给母后请安。” “你不带坏你的弟弟妹妹就是好的,”皇后道,“急匆匆的,别忘了换身干净衣服!一身泥水的过去,当心人家笑你!” 楚廷晏莞尔,泥水就是她弄的,她又怎么会笑他? 话虽如此,他还是随着引路的小内侍去换了身衣服,太子回宫的消息突然,宫中人来不及准备,丹凤宫离羽林先前驻守的那个院落最近,他索性叫人回去,拿了身羽林的制服临时换上。 反正也只是同云欢说两句话而已,不妨事,他想。 * 云欢在树下发呆。 方才太子突然的那一眼,真是吓死咪了! 要不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呢,就那短短一瞬,她满脑子的猜想层出不穷,难道太子认出她是猫了?她还故意往他袖子上撒泥水,不会被拖出去斩首吧?要不要提前招认? 当猫的时候她嚣张,当人的时候她还是很怂的,特别怂。 还好太子只停顿了短短一瞬,淡淡扫过她一眼,便又举步离开。 站直之后,云欢感觉自己手足发软,像是生生虚脱了一回,那股心有余悸的后遗症还在。 “云欢!”背后有人唤。 云欢回过头,展颜一笑:“虞枝。” “好久不见了,难得今日你也沐休,”虞枝说,“聊聊?放心,我不问你那些烦心的。” “当然,”云欢笑嘻嘻挽着她的手坐了,“还是虞枝姐姐对我最好。” 两人胡乱聊了些乱七八糟的,虞枝道:“那你现在的日子也还不错嘛。” “唔……也还行。”自然不能说坏,只是和她的理想尚有一点距离。 “你还是想出宫?”虞枝了然。 云欢大力点头。 “难得,”虞枝笑笑,“我也是。好些人都半途转了心思……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也是正常。” 她话尾带上了些慨叹。 “怎么了?” “俏儿原本是想出宫的,最近看上了宫里的一个侍卫,”虞枝道,“她突然说,如今四海升平,找个一心人嫁了也不错,婚后琴瑟和鸣……再生几个小娃娃。春兰原先都跟她讲好了,明年两人到了年纪一同出宫,再买栋小宅子,去当女先生,两人吵了一架,已经不讲话了。俏儿在到处找人问,想搬出去换个屋子住。” 难怪那天俏儿突然试探,问她有没有门路。不光是搬出去的事,若真是普通侍卫还好,若是羽林,多半身上都有军功,俏儿能爬上一等宫女的位置才好谈婚嫁,不然怕是难了。 只是若她心心念念的人连这都不愿伸出援手,怕也不是良配。云欢心中暗叹一句,漫应道:“嫁人?” 楚廷晏停住脚步。 他远远见云欢背对着他,在和另一个宫女谈话,想在原地等一等,孰料听见这么一句,不由得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又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太好,又往远处走。然而自幼习武的人,耳力极为敏锐,还没彻底拉远距离,云欢清脆的声音已经顺着风传进耳朵里。 “是啊,”虞枝笑着附耳说,“你就不想?” 像是那宫女贴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什么,云欢道:“你猜,我在宫中几年了?” “什么?”虞枝道。 云欢一边说,一边竖起一根食指,笑嘻嘻在虞枝眼前晃了晃,眼神带着怜惜。 “十年了。” “我在宫中已经待了十年了,我的心已经和杀鱼的刀一样冷了,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都是骗人的,打动不了我。”她字字铿锵。 虞枝笑得弯下了腰。 难道是在担心这个?宫中一直没有正式遴选太子妃的消息传出,她又孤单一个呆在丹凤宫,没名没份的,所以不敢去内殿见母后,还对我生气了? 楚廷晏猝不及防听了这么一耳朵,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又是酸涩,又是甜蜜,最终又笑了,简直哭笑不得。 她负责侍弄花草,又不是在御膳房,嘴上一本正经说的什么杀鱼,什么乱七八糟的。难道他还会不给她名分不成? “总之,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云欢总结陈词,傲然昂首道,“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健康,咱们不要多想。”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俏儿这事她不想多说,因此只同虞枝玩笑。 虞枝忍笑,连连说:“你说的是。” “那当然。”云欢一仰头,非常自豪的样子。 “不同你说了,笑得我肚子痛,”虞枝站起来,“下午我还要当值呢,先走了,晚上开宴,你可记得来。” 太子献俘是盛事,前朝不提,后宫也有赏,宫人们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晚上还有夜宴,虽说仍有宵禁,但允许各宫里私下和乐一番。 丹凤宫今晚也有宴,众人接到消息,各个都高兴得不行。平日里宫人打扮自有规章,不许出格,唯独这类宴会和庆典时会放松一二,宫女们纷纷摘了耳朵眼里的茶叶梗子,换了各式耳铛耳坠,脸上也涂了淡粉的胭脂,连带着神色都活泛起来。 “知道了,”云欢一捏她的手,“我下午也当值,下值了我来找你。” 楚廷晏远远看着两人道了别,终于走过来,清了清嗓子。 “是你!”云欢一回头,吓了一跳。 又是熟悉的羽林服色,太子刚走,怎的李晏也往这边跑。 不过李晏可比太子强多了。 宫中其实没多少真心,都是逢场作戏而已,平日里花团锦簇,你捧着我,我恭维你,心里自有一把算盘,譬如俏儿,虚虚实实地从她这儿套消息,见得不到好处,便撇开手走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云欢不喜欢。 唯独李晏不一样,虽然说话不多,但他为人赤忱,从未欺瞒过她,云欢还是很乐意同他聊天的。 “你怎么来了?”云欢冲他一笑。 楚廷晏原本想问问她今早为什么出现在宫外,知不知道危险。 可云欢冲他盈盈一笑。 十七八的少女正是好颜色,不需额外的妆饰已是绝色。初冬的空气带着寒意,几乎有些半透明的质感,她却笑吟吟的,笑容让人想起枝头柔软而娇嫩的花瓣。 他顿时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22、第 22 章 “我……”楚廷晏没头没脑地说,“你冷不冷?” “什么?”云欢被他这一句弄懵了,“我穿夹袄了。” 宫里按四时发制服,身量长高了还有新的替换,冬天的夹袄做得很厚实,丹凤宫的人还额外有镶了兔毛的比甲和斗篷,可暖和了! “那就好,”楚廷晏看着云欢,她整张脸都白生生的,唯独鼻尖和两颊有一点淡淡的红,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娇俏,“要是再冷,记得拿个手炉。” “知道了,”云欢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个干什么,“你突然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要是提前说,她还能把簪子带着来还他,马上要到下午了,她下午当值,现在跑一趟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抱歉。”事涉机密,他没法提前知会她。 “不妨事,”云欢很豪气地一挥手,“快!来帮我看看。” “嗯?” 楚廷晏不明所以,走近了两步,就见云欢凑上来:“帮我看看,这妆画得怎么样?” 云欢仰着脸,就这么毫不设防地凑近,那张脸在眼前放大,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地步,距离太近,依稀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楚廷晏后撤一步,压根没看清她脸上有什么:“你……” “快点快点。”云欢催促。 晚上要去凑宫宴的热闹,好不容易上一回妆,当然要弄得好看一点! 她每次上妆都主打一个缘分,似模似样地这里拍拍,那里抹抹,然后用意念告诉自己,嗯,心意到了。 至于妆前妆后有什么区别……呃……反正她自己对着镜子是看不出来。 亏她还每次都严格按照步骤上妆呢。 这次她特意找了虞枝帮她化!一定得画出区别来! 云欢跳着脚,又靠近了一步:“快点,帮我看看妆粉抹匀了没有,眼影的颜色好看吗?我下午还得去上值呢,没时间了。” 楚廷晏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然而云欢又上前来。 她肤色白皙细腻,即使这么近的距离,依然不见一点瑕疵,像是上好的羊脂美玉,带着莹润的光泽。眼神微微含笑,唇瓣微启,就这么直白而热烈地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楚廷晏深深呼吸一下,现在他的眼睛里也是她,只有她。 “我看不出来。”他沉声说。 妆粉是什么?是那双眼睛上浅浅的粉色吗?还是颊侧隐约的飞红?他瞧不出好坏,只觉得每一样都好看。 云欢很缓慢地眨着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就像蝶翼似的,扑扇了几下,扰得他一阵心乱。 “我猜也是,”云欢说,“没事,你就大胆地说,凭你自己的判断讲,这两边上的眼皮是浅粉好看呢,还是深棕好看?” “浅粉……就像你现在这样就很好看。”楚廷晏说。 “哦。”云欢一本正经地点头。 明白了,根据直男审美定律,她回去就把眼影换成深棕色。 男人嘛,有什么审美? “怎么不叫宫女帮你看?”树下只有两人,楚廷晏压低了声音。 那不一样,宫女之间是小姐妹帮着互相参谋,问直男是帮忙避雷。直男选什么就避什么,这样才能画出好看的妆。 这话当然不能告诉李晏,云欢笑:“那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 楚廷晏看着她,眉眼也淡淡地染上笑意。 他眉目高挺,骨骼感强,因此那一丝笑意非常不明显,但眉宇间似乎微妙地被熨平了,黑沉沉的眼底含着流光。 一阵微风,枝头簌簌,云欢束发的丝带被吹得翻过去,又打了个旋儿,和几缕青丝一道缠在鬓边。 楚廷晏抬手,要替她解开。 鬓边的耳朵很小巧,不知是不是被冻的,白里透出一点红,可爱极了,他强忍着想要摸一摸云欢耳朵的冲动。 “你怎么回事?”云欢警惕地向后一跳,捂住发髻,抬眼看他。 “头发乱了。”楚廷晏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淡淡道。 迟来的热意涌上脖颈,他小心地向后退,拉开距离,后知后觉地握拳清咳一声,权作掩饰。 虽然仅仅只有一瞬,但他确实失态了。 等等。 不对。 非常不对。 李晏的眼神不对。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云欢有点快炸毛了,要不是她现在是人形,就已经炸毛了。 楚廷晏很难不把目光放到云欢的耳朵上,那双金黄的大耳朵突然抖了一下,随后猛地向后倒去,伏在脑后,片刻之后才半竖起来,警惕地抖了抖。 “你……” 虽说知道只有自己能看到,楚廷晏仍是忍不住想伸手。 云欢又往后跳了一步。 是她失策了,在宫中这么些年,基本就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男人,平日里相处的只有小内侍和小太监们,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当然是极大的失策! 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有了解释,李晏莫名其妙硬要送她的那个金簪子有了解释,现在看她的眼神也有了解释。 宫中几乎没有男人,因此云欢一直没多想过,只把对方当一个相处挺和谐的小伙伴,就在这一瞬间,李晏名字旁的身份牌突然噌的一跳,“小伙伴”三个字骤然被切换成了“男人”。 一个适龄的,血气方刚的,有点危险的男人。 完蛋了! 楚廷晏看出她的神思不属,小心地拉开距离,没再向前,以目光表示自己不会莽撞,让她放心。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 他也不会再越界。婚前做这些……的确轻狂了些,虽然只有两个人在也不行。 “当然不会呀。”云欢答。 首先她也不认识什么别的侍卫了,其次她也不会再让李晏误会了。 楚廷晏得了回答,唇边勾起一点笑意:“嗯。” 他还待说什么,云欢抢先说:“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先回去了,回见!” 说完她连个磕绊都没打,转身提着裙角,一溜烟儿地跑了,异常丝滑。 楚廷晏立在原地,注视着那道格外生动的背影,良久,才轻轻笑了笑。 * “想什么呐?”虞枝走到云欢身边,同她咬耳朵。 丹凤宫上下同庆,灯火通明,这样的热闹,云欢虽化了妆,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没事。”云欢笑笑。 她脑子里还在转着……李晏那张脸。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下午他伸出手的时候,她的心突然狂跳。李晏身量高挑,胡须刮得很干净,由于太高,她仰起脸的时候,能看到对方下颌上一点青青的胡茬,闻到他周身的清爽气息。 那张俊朗的脸在云欢眼里是模糊的,但他周身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很干净,也很能让人安心。 云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瞬间的心跳交错,无关理智。 但是不行。 且不说她是半妖,而且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出宫的,云欢单手托着下巴,闷闷地想。 那枚金簪必须赶紧还他,不然李晏恐怕要越误会越深! 唉,其实硬要说,目前她在宫中见过的三个男人里——太子、书生、李晏——唯独李晏与她最熟悉,也只有李晏见过她的人身。 有时候想想自己要出宫,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唔,她会想念他(们)的。 云欢都能想象到出宫之后,这三个铲屎官中,自己一定最想念李晏。 但是那也没办法,她一定是要出宫的。 她可是小猫咪一样冷酷的女人!云欢默默地想。 即然下定了决心,李晏的那支簪子就犹如烫手山芋了,念头在心中转了几圈,云欢开口道:“虞枝,我记得你有个同乡是内侍,负责丹凤宫附近这一段宫道的洒扫?” “是,”虞枝道,“有什么事要他帮忙?” “麻烦你让他打听一下,羽林里有个叫李晏的侍卫,之前被调到过丹凤宫来的,看他现在在哪儿当值,”云欢说,“我有样东西要还给他。”【】 23、第 23 章 虞枝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 云欢掩住脸,闷闷地说:“别问。” “好。”虞枝答应下来,果然没再发问。 云欢打开随身的荷包,也没数,将整个荷包都塞给她:“你直接替我给他吧,不够的话跟我说,多谢了。” 宫中打探通关节,总是需要银钱开路,虞枝也没拒绝:“要是有剩下的我再还你。” * 云欢还是想要吃的,但是想想李晏就莫名其妙地心虚,太子太吓人,她现在暂时也不想见到太子。 还是去藏书阁吧。 楚廷晏刚结束一场谈话。 宫中剩下的最后那只妖已经隐隐绰绰露出了影子,蜀地前线又胜一场,目前对方已经势弱,遣使前来谈和,还有不少事要做。 小内侍带人出去,又换了新茶,楚廷晏喝了一口,抬手拆了桌上的信。 这些事他一贯不假手于人,亲手拿小刀裁开信封,展开薄薄的信纸。 云欢就是这时候从窗户进来的。 她用过饭,跳上桌案,巡视似地耀武扬威绕了两圈,然后蘸着楚廷晏的茶杯洗了洗脚,又舔了下粉色的爪爪,嚣张得非常习以为常。 楚廷晏没管她,她又冲楚廷晏叫了一声,咪得字正腔圆。 楚廷晏:“马上要入冬了,冷不冷?” 云欢抖抖一身蓬松的毛,神气活现,我可是猫,猫怎么会冷? 楚廷晏低眉微笑一下。 他想起上次云欢还在生气,没说两句话就走了,想来应该哄哄:“我还养了只狗,你要去看看吗?” 不知道云欢这样的姑娘家对狗感不感兴趣,但衡山公主每次都缠着他要去玩狗,应该算是有意思的。其实还有两匹马,但养在南苑马场,要穿过整座皇宫,太远了些,去看狗比较方便。 云欢瞪大眼睛。 养狗,这个书生的爱好还怪狂野的,她一直以为书生只喜欢读书。 说好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呢? 眼前这人已经开始琢磨起了具体日程,云欢又抖了抖毛,这次连蓬松的胸脯毛都挺了起来:不就是狗吗?她不怕! 小猫怕狗,这是谣传!壮起猫胆,把狗打翻! 再不济她还可以爬到这书生头上去,狗应该咬不着那么高。 云欢眼神炯炯,但没出声,猫脸上一副审慎评估的神情,不知在想什么,估计是不太喜欢,楚廷晏想了想,也就略过这一茬不提。 下次问问衡山,女儿家喜欢什么。 书生好像放弃了这个馊主意,云欢甩甩头,在他怀里很放松地躺卧下来。他端正坐着,右手拿着展开的信纸,左手随意放着,宽大的袖口垂下来,正好和胸腹之间形成一道舒适的弧度,云欢一躺,他就随之调整了姿势。 云欢在他温暖的怀中横卧,伸爪在他衣袖上的绣纹上踩来踩去。 楚廷晏伸手点了点她乱动的爪子,云欢舔了下他的手,楚廷晏手指一僵。 小内侍敲了敲门:“殿下,陈詹事求见。” “进。”楚廷晏抬起眼睛,收回手。 殿下? 这书生到底是谁?皇后娘娘共有三子一女,宫中还有几个殿下? 云欢一下瞪圆了眼睛。 陈詹事四十许人,头发都还黑着,只是脸上有了皱纹,太子府诸属臣在朝中皆有官职,身上又兼着詹事,不过私下里喊声詹事,显得亲切不少。 “参见太子殿下。”陈詹事进来便下拜。 没什么繁文缛节,楚廷晏很简单地让他平身,还语气随和地同他寒暄了两句。 两人都很平静,只有云欢吓了一跳。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这个书生怎么是太子! 云欢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前爪一蹬,宽大的衣袖便鼓起来,又很快缩回去。下头还有人,楚廷晏翻转手腕,很轻地按住了她。 “殿下,”陈詹事开口,“臣有一事禀报。” “讲。” 云欢透过袖口的缝隙,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个书生——太子。 她没仔细看过书生的脸,当然也没仔细看过太子的,全是通过衣服和周边场景分辨,穿执金吾衣服或者冕服,身边人多的就是太子;穿寻常衣服,独自在藏书阁的就是书生,就这么简单。 现下死盯着看,只觉得五官好像的确有相似之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都是高挺的鼻梁,眼睫黑沉沉的,但都是些模糊的印象,说是两个人也可以,说像一个人也可以。 两个人的声音倒是很像,话语不多,低沉似玉,很沉稳。 哦,现在应该是一个人了。 她愣在原地,一时没再乱动,楚廷晏也就放开手,凝神听陈詹事的话。 “……剩下的那细作,大抵就是妖!”陈詹事慷慨激昂地说出推论。 楚廷晏不置可否。 他当然知道剩下的那一位是妖,不仅如此,还是个相当不简单的妖。 为请君入瓮,后头的布置还很机密,阖宫庆功的架势像是大家都觉得这事已经结束,开始放松了。 楚廷晏问了几个问题,陈詹事一一回答。 见楚廷晏的态度太淡定,陈詹事急切道:“殿下,切不可掉以轻心啊!” “有的妖族能变人身,善蛊惑人心,甚至能挖人心肝、为祸天下——”他连珠炮一般道,“前朝的例子不少,甚至有妖变成后宫妃嫔、混淆血脉的。而今宫中留下的宫人内侍不少,也有身上有疑点的。” 语速快而沉重,朝臣讲话都是这个熟悉的腔调,宣旨的时候也是,仿佛代表着朝廷权威,极其不容置疑。 “殿下当肃清宫帏,严查内侍宫人,凡是前朝留下的,都要仔细筛查,若有说不清来历的都有嫌疑,凡有嫌疑者,杀无赦!” 云欢被这不容置疑的语气惊着了,猛地一蹬,忘了收爪子,挠穿了楚廷晏衣袖上的精致刺绣,还勾了两道丝。 你们前朝的官儿就管前朝的事,莫名其妙管后宫的内侍和宫人做什么?照这么说,前朝留下的个个都有嫌疑,难道要把我们都杀了? 去年宫城里就已经彻头彻尾全查了一遍,既然查不出来,就证明那细作肯定不是凭这个途径进来的,现在你又要查,除了为难无辜的内侍宫人还能干什么?没看太子都没打算这么做吗? “殿下?”陈詹事没等到楚廷晏的回复,倒听见绢帛撕裂的动静,有些惊疑地抬头。 “无事,”楚廷晏道,“是只猫儿。” 他表情还是很平静,没什么变化,手上索性换了个姿势,将云欢拢在袖子里半抱着,缓慢拍抚,嘴上安抚了两句陈詹事,让他不至于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太子不满。 “殿下,”陈詹事松了口气,仍是劝道,“殿下身边的动物定然没问题,但宫中留下的猫儿狗儿也要严查,臣听说曾有半妖,身上并无妖气,浑似个人,然而混了妖族血统……” “我知道了。”楚廷晏不等他说完,截断道。 “殿下想必是不知此事事关重大,”陈詹事急道,“臣前日见了一游方道士,他赠我两本古人笔记,其中说,商纣王的妲己便是半妖!且半妖因为非人非妖,自小便没有族群教导,性情恶劣,是真的做得出挖人心肝的恶事!” 云欢听见半妖两个字,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楚廷晏没往下看,又安抚地摸了摸她。 她怎么会挖人心肝?这点胆子。 “那道士说,前朝宫中的确是有半妖的,夏朝末帝广召天下术士也没能除尽,殿下可不要不将此事放在心上!”陈詹事急切道。 云欢没敢喵出声,生怕被这詹事盯上,无声地喵喵咧咧,骂得很脏。 这什么人啊,专和她过不去! 冤有头债有主,找那妖族细作去啊,她又不是细作! 她甚至都没敢露出头,毛茸茸的脑袋在宽大的袖口里来回蹭了两下,浑身都惊慌得炸了毛,急得四爪乱蹬,但又怕一跑出去就被盯上,越发不敢跑。 陈詹事还要说什么,楚廷晏又安抚地拍了拍云欢,很淡地扫了他一眼:“孤知道了。” 陈詹事一凛,很快住了嘴。 “多谢詹事,”楚廷晏又恢复和蔼,很客气地谢过他,又问,“那游方道士现在何处?” “我要给他钱财,他拒了,已……云游四方去了,”陈詹事反应过来什么,道,“是臣疏忽!” 楚廷晏:“无妨,我派人去查,詹事还记得什么,都说与他们听。” “是……”陈詹事退了出去。 云欢这时候才露出头来,不当心和楚廷晏对视了,他还没开口,云欢却一脸惊慌,试图装成只真猫,却不知道怎么装才像的样子,尖尖的爪子露出去,又收回来,路都不会走了。 楚廷晏含笑看她一眼,还没开口,云欢慌忙从窗户跳了出去。 天色已晚,这时候不好去丹凤宫找她,于她名声不好,楚廷晏只得坐回去,重又展开信纸。 奚长云的回信很肯定,北霄派的确曾有典籍记载,半妖可以变成人。 一共十五味药材,他刚拿到朱雀喙,旋龟甲在蜀地前线,余下的都不是什么世间罕有的材料,宫中内库能凑个七七八八,他再私下派人寻访,等个两年,不会凑不齐。 这样就够了。 半妖又如何?【】 24、第 24 章 莫姑姑又喊她去正殿。 云欢心头忐忑,刚一进殿,就见莫姑姑温煦一笑:“莫慌,今日不是娘娘找你。” “姑姑同我开玩笑呢,”云欢也笑道,“我是丹凤宫的人,也就是皇后娘娘的人,但凡有事,自然是听凭姑姑安排。” 莫姑姑一笑:“那是,你是最听话,最让我省心的了。” 两人都一本正经,云欢表完忠心,莫姑姑很正常地布置任务,她也很正常地听莫姑姑的话,周围隐隐的关注目光散去了些。 “来,看看这个,”莫姑姑招手道,“我记得你在前朝时是在尚服局管针线的?这绣法稀少,宫外头没有,你来看看该如何修补。” 云欢的视线跟着落到桌案上。 是件男人的衣服,穿衣的人想必身量很高,肩也很宽,色调深沉,只有袖口和衣摆有隐隐的绣纹。 这绣纹看似不起眼,但极精致,针脚细密而考究,两面都找不见线头,最重要的是,绣线是宝蓝色掺了一股淡淡的银线,在室内瞧着和藏蓝色的衣料几无差异,放在灯下看,才能看出流光般顺滑的质感。 可惜有一处不知被什么划了几道,绣线被勾断,极细的线纷纷张牙舞爪地旁逸斜出。 “你对这个熟悉吗?”莫姑姑问云欢。 那可太熟悉了。 实不相瞒,这几道脱线的痕迹就是她昨晚亲自用爪子挠出来的,如果她现在变成猫,能当场匹配上爪痕。 就是不知道莫姑姑是不是要抓犯罪嫌疑猫。 “……回姑姑的话,不太熟,”云欢说,“我当时专管箱笼服饰,有时也给衣物熏香,但没绣过东西。” 莫姑姑沉吟片刻,道:“你之前在尚服局,纵然没动过手,总也看过,我找两个手巧的针线上人帮你做,你只管参详着,看这绣纹是否能修补得一模一样。” “姑姑,”一旁侍立的碧桃忍不住插话,“奴婢之前虽不是在尚服局,但有个同乡是刺绣所的绣花娘子,我曾同她讨教了许多呢。” “哦?”莫姑姑道,“依你看,大概有几分把握?” 碧桃没把话说满:“若要一模一样不好说,只是要看不出痕迹倒也不难。姑姑可有具体的身量尺寸?不然缝补后这绣纹大了小了,偏了斜了,都不好看。” “也好,”莫姑姑一锤定音,“刚巧太子殿下今日来丹凤宫请安,云欢,你稍后随我去前殿看一眼尺寸。碧桃,你可愿意试试手艺?尚服局还缺一个司针线的一等宫女,我记得你是不想出宫的?这次若是补得好,我便将你荐过去。” “真的?”碧桃喜出望外,“多谢姑姑!” “不妨事,好好干。”莫姑姑一笑,掀帘出去,云欢默默转头看向碧桃。 碧桃也在看她,语气似羡似妒:“莫姑姑可真看重你。” “哪里,”云欢赶紧说,“都要荐你为一等宫女了,你和我说这个?” 一等宫女不必到了年纪就出宫,再熬些年头,要是运道好,也能当女官了。 “你呀,”碧桃说,“你要是想,早就是一等宫女了,我呢?只能自己争取。我真搞不懂你,出宫有什么好的。宫外的那群男人积蓄没我们多,还嫌弃我们放出去的宫女年纪大,我才不要!” 确实,和主动上进的碧桃比起来,她就是咸鱼一条。 云欢巴不得把上进的机会让给碧桃,然而莫姑姑发话,她也没办法,面上撑着笑意,把碧桃吹捧一番。 碧桃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实起来:“行了,快去吧,我还巴望着你的尺寸干活儿呢。” 她又压低声音:“我之前就猜,这样的衣裳,不是太子就是齐王。这可是太子殿下!说不得咱们俩就能一步登天呢!” 有可能一步登天,也有可能被识破马脚,云欢心中暗暗叫苦,摇头说:“行了,你呀,未来的一等宫女,说话好歹也庄重些。” 碧桃掩嘴一笑,果然不说话了。 莫姑姑带她一路到前殿:“之前是怕见娘娘,太子总不怕了吧?” “……” 硬要说起来,她还是更怕太子。 太子可是正儿八经捉过妖的!她的小心脏着实承受不来。 而且她一个小宫女,何德何能在皇后与太子之间挑挑拣拣,这是她能选的吗? 云欢没明白莫姑姑的意思,有点茫然,莫姑姑见她眼神澄澈,也不好再调侃,只一笑,温和地说:“去吧。” 云欢乍着胆子去了。 隔着屏风,她望见了太子。 应该是请过安了,刚从皇后娘娘处过来,太子站在当中,背对着她。今日他没穿冕服,只穿了件圆领袍,腰带一束,显出劲瘦腰身。 ……就这么看能估量出尺寸吗?她往旁边一瞄,莫姑姑果然准备了量体裁衣的软尺和工具,一个托盘摆得整整齐齐,只是以前在尚服局,往往还要跟两个打杂的小宫女,一个捧托盘,一个拿笔墨。 她那时正是打杂的年龄,不过统统都躲了,安心在仓库里数箱笼,夏天把衣服拿出去晾晒,冬天再把衣服拿出来熏香,总之不常出去,那时候宫里出格的主子多,缩在室内不出头比在室外管花草安全。 可也万万没想到,这段经历竟然成了她的特长,早知道有今天,她就说她是在尚服局扫地的了! 悔之晚矣。 云欢埋头,还在心理斗争,楚廷晏转身道:“你来了?” 太子……好像在对她说话。 贵人面前,要请安。 但怎么不光没有小宫女,连莫姑姑也突然不见了? 云欢左右一看,慌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硬着头皮走出来,深深一福:“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一时没叫起,她浑身僵硬,望着地面,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 ——是太子发现了她身上的纰漏?还是查宫里有嫌疑的前朝宫人,查到她头上来了? 可直接把她投进宫正司不是更便宜吗?纵然担心出什么意外,多叫几个执金吾不来就好了,何须太子殿下,呃,以身赴险、单刀赴会? 就算是请君入瓮,她区区一个半妖,这规格会不会也太高了点? 等等……冷静,她是来量尺寸的,未必真的就暴露了,情况也未必真就坏到了那地步。 不要心虚,不要先露了怯。 云欢努力安慰自己。 太子殿下? 楚廷晏看着云欢,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称呼他。 女孩的脸颊雪白,肩颈僵成一片,怎么也不像是熟悉的样子,倒像是对着陌生人。 冷淡而疏离,还有异乎寻常的恭敬。 昨日午后他来寻她,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回事? “先起来。”楚廷晏放缓了声音。 “是,”云欢仍低着头,想尽快把这一茬混过去,“奴婢是丹凤宫中管针线的,莫姑姑叫奴婢过来给殿下量尺寸。” 语气非常合乎规范,恭敬、谨慎,而疏离。 楚廷晏终于发现了不对在哪里。 这态度甚至都不是对陌生人,也不是闹别扭的做法——而是寻常的宫人,对着从未见过面的太子。 没有得到回复,云欢硬着头皮道:“殿下?” 她仍站着,姿态是很恭谨的一丝不动,手在袖子里攥着,或是以为楚廷晏不知道,两只金黄的大耳朵都警觉地弹了起来,在空中轻轻颤了颤,随时准备倒伏到脑后。很显然,连一丝最轻微的声音也能惊动她。 像是惊弓之鸟。 楚廷晏很轻地挑了挑眉。 太子仍是站着。 他身姿挺拔,这一幕其实是很赏心悦目的——如果面前等待他发话的那个人不是云欢的话。 那一身圆领袍被宽肩窄腰恰到好处地撑起来,衣料上没有过于奢华的装饰,依旧是低调的暗纹,很称丹凤宫的装饰。 皇后也并非张扬奢华的性格,殿中的装饰肃穆而堂皇,梁柱极高,几乎看不见屋顶,阔大的室内,其实就算再添三十个伺候的人也不嫌多,宫人们往往低眉垂目地站在该站的地方,像是一樽花瓶、一盏宫灯,天生就嵌在了再适合不过的位置,只会在整座宫殿的主人需要的时候轻移莲步,其余时候一声也不出。 宫人往往是沉默的,她们仿佛天生擅长这个,云欢也习惯了这种沉默。 然而此刻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们两个,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默。 墙脚的铜香炉中香气袅袅,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要不要去拿软尺?云欢悬在空中的手指有点抖。 可太子还没回话……太子到底想干什么? 楚廷晏一直看着她。 其实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但沉默无形中将这时间拖长了,因此格外难熬。 “云欢,”莫姑姑打断了这漫长的沉默,“弄好了么?先随我过来。” “是,姑姑。”云欢如奉纶音,欣喜地拿起托盘,一路小跑着去了,临走前倒没忘了对太子轻轻一福。 楚廷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说话前她没看莫姑姑的脸,目光先落在对方的衣饰上,叫完后像是一直等待着什么,听得对方回答后,才又补了一声莫姑姑。 楚廷晏仍在原地,轻轻偏了下头。 * “怎么回事?”皇后直截了当道,“你们闹别扭了?” 楚廷晏一早过来,讲明想借着请安的工夫见一见云欢,自他正式回京以来,两人确实少有见面的机会,太子大婚前太过高调的确不好,她特意给一对小儿女空出了前殿,给他们空间。 可莫姑姑远远看着,竟不是这么回事! 眼看着一径尴尬的沉默,莫姑姑忙把人叫了出来。 可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廷晏事先有交代,她一是怕吓着云欢,二是怕云欢太早暴露人前招人非议,因此同意了楚廷晏的意见,缓缓地来。 她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拢起眉头:“你说你同她讲清楚了,究竟讲清楚什么了?” 两旁伺候的宫女听到这里,都被清了出去,在门外候着,听不清两位贵人说了什么。 远远瞧着,楚廷晏眉心有淡淡的褶痕,张口说了什么,皇后再问,他稳稳地再答,皇后终于叹了口气,点了头。 前朝还有事,他是清早抽时间来的,如今必须得走了,楚廷晏步出门外,小长随疾步上前,试探着问:“殿下?” 楚廷晏脸上一贯看不出万事顺利与否,他长腿一迈,跨过门槛,淡淡地吩咐:“我明天再来,明天记得给我换一身衣服。”【】 25、第 25 章 云欢的心还在砰砰乱跳。 莫姑姑没再多问什么,简单宽慰两句便放她回去了,碧桃倒是很积极地凑上来,问她是否有记录下详细身量,又问她同太子说话了吗,殿下为人如何。 云欢装作没听见后两个问题,凭目测报了尺寸。 “所以殿下为人究竟如何?那日我没敢偷看,听前排的宫女说,太子殿下极为英俊呢!” “……我也没敢仔细看。”云欢说。 头上悬着掉脑袋的风险,任谁也不敢细看的。 “你敷衍我!”碧桃不依不饶,还要接着问。 云欢只说自己胆小,进了殿都没敢抬眼,就只看见了半截下巴。 这也不算是谎话。 她能感觉到太子殿下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就愈发不敢抬头了。 碧桃追问一番,云欢一径摇头。她见问不出来,有些失望,意兴阑珊地走了,云欢这才算应付过去,长舒一口气,把那一堆过分积极的问题都抛到脑后。 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宫女,到底有什么可以图谋的? 太子的态度……也太奇怪了些。 云欢在床上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心里头有事,一整个午休的时间也没睡着,起来的时候便短精神,还打着哈欠。 直到傍晚,她一直都恹恹的。 * 楚廷晏刚从宫正司出来,新修的宫正司离废弃原址不远,也在宫城中远离人迹的偏远地方,捉到的那三个活口便关押在此。 晚间还有事,他肩头披了一件漆黑的大氅,大步流星,远处的宫墙上遥遥伸出一截枯瘦的树枝,零星几片树叶卷曲发黄,在微风里打着颤。 那边就是御花园。 几个月前,他站在相同的位置,远远瞧见了一个头上有双猫耳朵的宫女。 他心头一动,脚下便不听话了,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初冬的景致有些萧瑟,这一处少有人经,园内园外都是一片静谧。 刚走两步,他若有所感,抬头望向高处。 云欢一低头,望见的就是这番景象。 楚廷晏愣了下,停住脚步。 树梢停着的那只猫一直没动,就这样在寒风里凝望着他,楚廷晏仰头看了她一会儿,抬手道:“下来。” 云欢现在有点尴尬。 她今天爬树的时候心不在焉,确实一不小心爬得太高,一时下不来了。 她又不是真猫,没有修习过爬树,全凭本能,被卡在树上很正常吧? 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李晏,也不知他被调去了哪里,难道是调到御花园来了?虞枝的同乡还没打听到消息呢。 也真是无巧不成书,她难得打定主意谁也不去找,去杳无人烟的地方找吃的,又难得被卡在了树上。 咳,没有卡住,她觉得这里空气不错,在树上看风景而已。 就是这样。 “喵~”她一脸庄严镇定,昂头喵了一声,不想被李晏看出来自己卡住了。 再见到他,其实有点尴尬,李晏真是个好人……虽说他不知道她还是个人,但云欢联想起来,总想起那枚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金簪子,也就不好意思上前去蹭他的裤腿,更没办法心无旁骛地跳到李晏手上,枕着他小臂惬意地打呼噜了。 她摆了摆尾巴,想等李晏走开。 李晏却没动,仍然在原地,双手微抬,是个虚护的姿势。 云欢的尾巴又甩了甩……这样看上去,就算摔了好像也有李晏接着,不是很危险。 小猫转头看他,碧色的眸子转了转,小爪子跃跃欲试,有些游移。楚廷晏眼睛里带了点笑意。 啪的一声,云欢后爪在树上一蹬,纵身一跃,踩着楚廷晏的肩膀,灵活地跳了下去,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他耳廓,是温热的。 肩上落下很轻的重量,然后消失,眼前只是一晃,灌木晃动几下,猫儿早不见了。 “校尉?”身后跟着的是军中亲兵,笑道,“这猫儿好久没见过了?要带回去养着么?” “嗯。”楚廷晏颔首。 他言语虽疏淡,手上动作却不同,很准确地拨拉一下灌木丛,小小一片灌木当即晃了晃。云欢头顶哗啦啦响,掉下一簇枝叶。 “好,”亲兵凑趣道,“我帮校尉抱她回去。” 诶?等等? 云欢惊讶地把自己团紧了些。 人,你抱走我干什么?我明日还要当值的! 她搞不清李晏这是突然发什么疯,一旁那亲兵也加入了搜寻,两个大男人随手拨开枝叶,认真低头寻觅,小小一片遮掩的灌木岌岌可危。 不能让他们抱走,也最好不要让他们继续找,这片已经出了御花园了,靠近前朝宫正司的遗址,地下埋了些东西…… 绝不能让他们发现。 云欢尾巴一扫,几块碎石咕噜噜滚向远处,她压低身体,朝反方向跑开,然后在视线死角摇身一变,变成了人。 她掐了个掩饰身形的诀,正要悄然溜走,楚廷晏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回头。 “咦?”亲兵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 这宫女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是你?”楚廷晏惜字如金,态度平静地微一颔首。 遇见熟人,不好不打招呼,云欢强笑着,在心底扯了好几个自己为什么到这来的牵强理由,笑道:“李晏,怎么是你?” 亲兵瞪大了眼睛。 楚廷晏微不可见地一摆手,亲兵退至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周围静了下来。 “还认得我?”楚廷晏道。 “那当然啦。”云欢一本正经地点头。 他征战惯了,常带一队骑兵风里来雨里去,因此入宫后也惯穿平常服饰,若非正朝日,往往不穿冕服。 此刻他仍是一身利落的圆领袍,和今天早上的区别,只有外头一件漆黑的大氅。 楚廷晏低眉,笑了一下:“很好。” 嗓音很低沉。 “诶?”云欢愣了一下。 “无事,”李晏又恢复了寻常态度,“我巡查至此,偶然遇见你,觉得巧而已。” “也是,”云欢哈哈笑了几声,“我也没想到,实在太巧了。” 她右边那只耳朵抖了一下,好像每次她心虚的时候,右边的耳朵都会抖。 今天李晏看起来很奇怪,眼睫乌沉沉的,云欢摸不清路数,本能地想走,她此时根本不该出现在此地,还是先走为妙。 她加快了语速,说自己立马就得走,李晏倒没拦她,但临走前云欢又想起一桩事:“明日你有空吗?” “有事?”李晏轻一抬眉。 那就是有空,云欢道:“你明日中午,一定记得到丹凤宫找我,听见没?” 她千叮咛万嘱咐,表示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李晏点头答应下来,云欢这才放心。 那枚金簪子也该还给他了,不然总觉得烫手。 她又嘱咐一遍,终于走了。 楚廷晏目送她远去。 * 云欢袖里揣着簪子,自言自语。 “你是个好人……这簪子还你?” 不对不对,再来。 “你也挺好的,但这簪子我不能收?” 李晏真是个好人,但发好人卡真难啊。 “云欢?”已是午休时分,她走到殿外,虞枝冲她招招手,两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私下讲话。 “我那同乡替你打听了,”虞枝说,“但她说羽林当中,根本没有一个叫李晏的人。” 云欢愣了,重复了一遍:“什么叫……根本没有一个叫李晏的人?” 那她昨天看见的是谁,是鬼吗? “真是奇也怪哉,”虞枝说,“她说她找人打听过了,还托关系问了羽林中人,但羽林之中,确实没有这个人,你确定是前几个月调入宫中的那支羽林?那人给你留的就是这个名字?” “是。”云欢道。 她浅蹙着眉,有些不敢置信似的,又像神思不属,过了片刻,才摇摇头:“许是刚调进来,和宫中人不熟悉吧。” 李晏是莫姑姑亲自带进丹凤宫中的,且她昨天还见过他呢。 这么想着,云欢一抬头,远远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形。 “李晏?”她笑了,也顾不上语言还没组织好,攥着簪子冲他招招手。 李晏举步走了过来。 虞枝深吸一口气,脸一下变白了。 李晏在两步之外站定,云欢刚要开口,却被虞枝狠狠拽了一下袖子。 “参见太子殿下。”身边人快速下拜,深深一礼。 云欢怔在原地。 莫姑姑亲自带进来的侍卫,不是太子又是谁? 李晏也没动,偏头看她,云欢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她总也记不住的脸此刻终于在眼前清晰起来。 浓黑眼睫,高挺鼻梁,轮廓清晰,她终于认了出来—— 李晏就是书生,书生就是太子! 那一双眼睛仍盯着她,云欢几乎颤栗起来,慌忙也跟着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她低下头,还没来得及下拜,就被一把扶起来。 “起来吧,”楚廷晏扶着她手臂,淡声吩咐,“你们先下去。” 虞枝和附近几个宫人慌忙站起退开,周遭空出一大片,云欢也想走,楚廷晏松松握着她的手腕,她挣了一下,却没能挣开。 “你站住。”太子,或者李晏,很轻地对她说。 周围还有人! 云欢低着头,左右一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鹿似的,掩不住的惊慌。 楚廷晏:“还想去找谁?” 云欢呼吸一滞,李晏已经知道了? 她不就是不小心把当朝太子认成了三个人么?怎么说得好像她成了个负心渣女? 她忍不住脱口:“我对你们三个明明一视同仁!” 顾忌着这是在宫中,她压低了声音,但有些不服地瞪着眼睛,灵动得要命,像是小猫在张牙舞爪。 楚廷晏看着她。 很好。 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 26、第 26 章 楚廷晏被她气得闭了闭眼睛。 “还有谁?”楚廷晏问,“嗯?” “周围还有人呢!”云欢惊慌极了,眼神都在颤。 楚廷晏点点头,没松手,带她进了最近一间宫室,隔绝了旁人的目光。 这是间闲置的宫室,空无一人,云欢试着扭动手腕,但是挣不开。 “一个李晏,一个太子,”楚廷晏放低了声音,继续问她,“还有一个是谁?” “你自己不知道吗?” 楚廷晏气极反笑:“我怎么知道?” 云欢吓坏了,反手拧他露在外头的手腕,拧不动,又用指甲抓,上手才知道男人的小臂竟然这样硬,楚廷晏没同她硬来,松了手。 从他手腕到手背,清晰可见的几道血痕,云欢吓了一跳,赶紧松手。 完了…… 完了完了,完蛋了,她伤了太子! 三个人变一个人,已经乱了,她的人身好像没在藏书阁那个书生面前出现过,本来可以糊弄过去的,但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她已经说漏嘴了。 云欢支吾着低下头,一颗心七上八下。 楚廷晏站在她身前,很有耐心地等着,像是只要她不开口,他可以等一万年。 “你……”云欢想说你一个太子,究竟同我计较什么,又被楚廷晏的眼神吓了回去。他的眼神黑沉沉的,像一汪又静又冷的寒潭,深不见底的潭底翻涌着。 “你到底同我计较什么?”云欢一跺脚,低了头,声音已经变了,“我认不清人脸,是我的错,对不住……” “你……”楚廷晏上前一步,要说什么,就听见云欢紧接着说: “我确实对不住你,但其实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把这簪子还你。” “……把簪子还我?”楚廷晏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说。 救命啊,她刚一说完,太子怎么更生气了? 云欢偷眼一看,被他眸子里灼然的怒火吓得向后跳了一小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身形高大,站在云欢身前,几乎将她娇小的身影都笼了进去,像是一伸手就能把她锢进怀里。 他气势太迫人,云欢反而跺了脚,理直气壮地质问:“你又是为什么来逼问我?是谁告诉我你叫李晏,是羽林的侍卫来着?不是你自己吗?” 她是认错了人,难道他就没有谎报身份吗?他凭什么一副怒火滔天的样子,反倒质问起她来? 她还没质问他呢! “抱歉,”楚廷晏点了点头,“是……” 云欢没等他说完,提了裙角就要跑,被他长臂一伸,拦了回来。 太子怎么这么讨厌!比李晏讨厌多了! 云欢抬眼瞪他,楚廷晏不避不让,看了回去。 “除了李晏和太子,还有谁?”楚廷晏稳了稳心绪,说,“藏书阁?” 他这两个月在宫中公开出入的时候不多,不是在羽林院中,就是在藏书阁。 现在回忆起来,真相才水落石出。 云欢有时愿意在枕上浅寐,有时只在床上踩出一摊散乱的梅花印,有时压根不愿上床;喂食的时候,她有时温柔地蹭蹭手腕,有时高傲地吃完就走。哪里是什么女儿心海底针,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不同的人! “……你就没发现,另外两个都是我吗?认识几个月,算算也有小半年了,”楚廷晏磨着牙说,“辛辛苦苦喂了你半年,我换一身衣服,你就把我当成个新的人?” ……什么叫另外两个都是他?难道太子认识她的猫身?还自己猜出来了? 这人脑子怎么长的,也太机灵了。 云欢没说话,楚廷晏已经从她脸上看出了答案。 都是他,没有其他人。 但云欢把他当成了三个人。 楚廷晏有心想问问她到底对三个中的哪一个格外偏爱,又闭了嘴。 “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云欢死鸭子嘴硬。 楚廷晏冷笑一声。 云欢被他看得闭了嘴。 片刻的沉默,云欢接着说:“即便如此,也是恕我眼拙,没能认清殿下的脸,误将殿下认作侍卫李晏,冒犯了贵人,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 她虽含糊其辞,话里只敢承认两个人,但这话是真心的。 云欢站得笔直,低着头,浑身上下都写着求放过。 “别叫我殿下。”楚廷晏说。 一阵沉默。 楚廷晏一直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云欢没说话,他就一直等。 “那你让我喊你什么!”云欢一跺脚,“我只知道你叫李晏,这可是你告诉我的!” 她眼睛红了,话尾声音已经变了调,楚廷晏几乎是立刻比了个安抚的手势,放缓了声音,道,“既然如此,既往不咎,都是我的错。还未来得及告诉你,我姓楚,名廷晏。” 云欢微微张着唇,万万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楚廷晏没再同云欢无谓地争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直接道:“我已禀明了陛下,你就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如果你是担心这个,实在不必。” 什么?! 什么太子妃? 晴天霹雳,云欢不可置信地抬眼望他。 楚廷晏的目光很坦然,不是在撒谎。 云欢语速飞快:“我不知道殿下说的什么,也不知藏书阁那个是谁,大抵是误会吧——全是一场误会,殿下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她满脸都写着吓坏了,猫耳也炸了毛,像两颗毛茸茸的栗子,耳尖上的那两簇则防备地支棱起来,沉默中,右耳忍不住弹了一下,接着又一下。 楚廷晏看着她言不由衷的耳朵:“别糊弄我。” 他嗓音低沉,这一声落在耳中酥酥麻麻,像是过电,云欢立刻绷直了脊背。 小猫惊恐,小猫炸毛! 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隔着一道墙,人耳听不太清,但落在云欢耳中很清晰。 楚廷晏侧头道:“谁?” 云欢抓住时机,哧溜一声化成了原型,想往窗外跑,楚廷晏头也没回,准确地单手捉住了她。 “殿下千万不要置气……”门外的声音放得很轻,劝慰两句,又问能不能进来。 “都出去。不必担心,稍后再进来。”楚廷晏沉声说完,回过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这只猫。 云欢装成听不懂,四爪在空中扑腾着乱蹬,眼睛也滴溜溜转着,想必脑子也正在飞速运转,想找个可以狡辩的理由。 “别装了,每次你人形见到我的时候,头顶的耳朵都没收起来。”楚廷晏平静道。 啪哒一声轻响,他从内反扣住门,将门关严了。【】 27-30 第27章 和男人的大掌相比, 猫儿的体型就太小了些,云欢挣扎两下,像流水一般从他掌中滑出来, 落地又变成了人。 楚廷晏很平静地看着她, 毫不惊讶。 “你到底要干什么?”云欢此时也忘了要说敬称,红着眼圈张口道。 楚廷晏:“娶你。” 人身和猫身都被楚廷晏看在眼里, 云欢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索性也不再伪装,口不择言道:“我干什么了你就要娶我?” “你干了什么?”楚廷晏重复一遍她的话,冷笑道,“你还知道你干了什么?” 他视线随之落到云欢脸上:“这半年你干了什么?” 云欢跟着回忆了一下, 不由得一个激灵。 呵呵呵。 她每天变成猫,跑到楚廷晏身边撒娇卖萌求投喂,偶尔心情好还跳到他怀里打呼噜, 转天当人的时候又对李晏露出笑脸。 最要命的是, 不管楚廷晏是在寝殿、羽林院落还是藏书阁, 她都跟点卯似的一天不落, 还美滋滋地以为自己成功雨露均沾,不冷落每一个铲屎官。 这么想想,也难怪他误解。 完蛋了。 楚廷晏盯着云欢的脸, 没错过哪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以为—— 他以为她频繁地化作猫儿来找他, 就是心里有他,放不下他。 他以为他得到了全心的爱与依赖。 谁料到人家把他当成三个不同的人, 还搞什么雨露均沾!全是他一厢情愿! 这话太难堪了, 楚廷晏咬着牙,没说出口。 “……只是几个月,没有半年。”此时辩驳已经太迟了, 云欢怂哒哒地说。 楚廷晏被她气笑了,这时候反倒平静下来,开口道:“所以你没喜欢过我?还是不想嫁我?” 当然不想嫁。 云欢深呼吸几下,才开口:“殿下……” “别叫我殿下。”楚廷晏第二次截断她。 楚廷晏直直望着她,仿佛能看进人心底。 云欢偏开头,楚廷晏道:“在你心里,我就只是殿下么?” 那些女儿家的羞涩,那些请他分辨妆容时的宜喜宜嗔,难道都是假的? 他目光渐渐锐利起来,逼得人不敢直视。 “那你又是谁?”云欢忍不住了,抬头望他,“我认识的是那个侍卫李晏,今天要见的人也是李晏。可你不是李晏,那你是谁?今天我叫你来,原是想把簪子还给李晏,不想辜负他一番心思,既然世上原没有李晏这个人,还请殿下代收吧!” 楚廷晏:“……” “你又是谁?”她拖长了声音,“殿下?” 她把金簪子凌空扔给他,楚廷晏劈手接住。 他放缓了声音哄人:“是我的错。你没有辜负我一番心思。我们一人瞒了对方一件事,这样就算是扯平了,好么?” 他轻描淡写,摆明了只要云欢点头,就能把这事揭过去,云欢却摇摇头。 太子要大婚的事云欢也听过一耳朵,据说皇后娘娘已经让人开库房,准备聘礼和嫁妆了,当时几个小宫女还私下议论过一回,说怎地也不见皇后请贵女入宫为太子选妃,就已经跳到了下聘的步骤,难道是私下已定了人选不成。 云欢听过就忘,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准太子妃,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感想,简直荒诞。 她怎么就莫名其妙入了太子的眼?又莫名其妙就成了太子妃? 从开头到结尾,有人知会过她吗? “为什么不?”楚廷晏压下心底的燥意,“是你心里有旁人,还是担心我只是一时年少贪欢,以后会始乱终弃?” 云欢摇头。 “好,就算你不信我——我已说服了父皇和母后。你会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你有体面和尊荣。只要我有纳二色的心思,你大可以拿着凤印去找母后、去找朝臣,进谏的奏章能把我喷成筛子,纵然我真生了二心也不能为所欲为。这样够吗?” 人心易变如水,人情单薄如纸,一时的承诺和情深都不可靠,云欢是有这样的担忧吗?生在世族高门,楚廷晏见过的事不少,他不是这样的人,但心知云欢有担忧也是正常的事,所以他在知会云欢之前,先搞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免得耽误了她。 男儿在世,若是不能给妻儿一份保证,谈何俯仰无愧。 楚廷晏一直是这么想的,他不喜欢空口无凭的保证。 云欢气极反笑:“你见过哪门子太子妃是最后一个才知道自己要成婚的消息的?” 楚廷晏:“我以为你知道了!” 云欢仰头瞪他:“我不知道,都是误会!你们都是聪明人!我不是!” 他知道,皇后也知道,莫姑姑也知道,只有她一个傻乎乎蒙在鼓里,都被调入内殿了还不知其所以然,茫茫然不知该拜哪路神仙。 聪明人总觉得很多话都不必讲,不必太过直白地宣之于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不是这样的。 她恨不得把心剖开,告诉楚廷晏全是误会一场,她绝没有刻意攀附的想法,但这神情落到楚廷晏眼里,便是要彻底割席的意思。 只要她点头,她就是太子妃,未来的国母,楚廷晏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 “你是要告诉我,你压根就没喜欢过我,都是我一厢情愿,是吗?”他咬牙切齿道。 云欢几乎不敢看楚廷晏的表情,她没答话。 沉默有时候代表着默认。 这一刻楚廷晏简直恨她。 对,是他一厢情愿,单方面地认定了云欢,又一意孤行地要让她当太子妃,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云欢压根就没有过这样的心思。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真是好一出缠绵又凄怆的大戏! 还是他一个人演的! 云欢偏过头。 她到底年轻心软,不知道有时候一个动作就能泄露天机,楚廷晏突然笑起来。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特意叫‘我’过来?别说什么我不是李晏这种鬼话。”楚廷晏道。 吵到激烈处,云欢字字句句又是提李晏,又是矢口否认,绷着一股劲儿,生怕被发现蛛丝马迹的样子——如果她一开始就全无心思,压根就不会介意李晏和楚廷晏之间的区别。 云欢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该说不愧是擅长带兵奇袭的将星吗?顺着一点线头,就能抽丝剥茧,犀利地剖出答案。 他说的是对的。 如果对“李晏”没有一点朦胧的好感,她根本就不会接那根簪子,也不会思来想去,特意要“李晏”过来面谈,再把簪子还他。直接找个人送去岂不更便宜——她自己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反倒是楚廷晏先说了出来。 她的确不想嫁人,但也的确是喜欢他的。 哪怕……只是朦胧的一点点喜欢。 眼前人太敏锐了,云欢无话可说。 楚廷晏唇畔微微露出一点笑意,乘胜追击:“那这样不是很好吗?成亲的事我都解决了,不会有人为难你,你不必担忧。” “不。”云欢说。 “……那是为什么?”楚廷晏问。 “楚廷晏,你这一辈子真的太顺了。”云欢说。 她音调不高,但声音清脆,落在耳里字字清晰,终于头一次用颤抖的嗓音叫了当朝太子的名讳。 “因为太顺了,所以一切在你面前都不是困难,谁都不是,”云欢说,“我也不是。” 因为太顺了,所以家世不是问题,出身不是问题,曾做过宫女也不是问题;世人可能的非议不是问题,那些潜在的不看好也不是问题—— 只要太子殿下认定了,他就能力排众议,扫平一切障碍,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再让她登上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直到无人可以质疑。毫无疑问,他有这个能力。 也是因为太顺了,所以他甚至从没想过云欢也有拒绝的可能,一厢情愿地认为两人已经心意相通,既然已经知晓,就无须多余的确认x。 “……我以为你知道。”楚廷晏说。 这是句有些无力的辩驳,然而他说的是真话,他以为云欢心悦他,而刚巧他也心悦于她,于是他也死心塌地了,甚至都没想过要再确认一句。 少年人的爱情就是这样,总是过早就交付一切,交付真心。 哪怕他年少英豪,能带兵纵横千里,能谋算纷繁朝局,于情之一字上,也依旧是个有些笨拙的少年人。 两个人说的都是真话,于是就再没有什么可说了。 “不好吗?”楚廷晏问,“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他像个偏执的孩子,执拗地把同一个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想要一个回答。 云欢无话可答。 因为爱情并不是一道是非题。 楚廷晏又问了一遍:“你敢说你不喜欢我吗?” 他比云欢要高不少,云欢不得不仰头看他,这个角度显出了楚廷晏高挺的眉峰,微微有种眉压眼的味道,给人的压迫感很强。 楚廷晏又走近了一步,不依不饶,还要逼问。 “我说了,我喜欢的是李晏!”云欢被逼问到极点,不管不顾地大叫,“是,我是喜欢过你又怎么样?我要的是李晏,不要太子,你把那个李晏还给我啊!” 纵然她是对楚廷晏有过一丝朦胧的好感又如何?那好感是对着李晏的,又不是对着太子的,他凭什么拿太子的威势来压她? 凶死了!讨厌死了! 云欢把狠话喊了出来,方尝到一丝血淋淋的畅快。 “好,很好。”楚廷晏绷紧了下颌,点了点头。 “李晏被你藏到哪儿去了,你说呀!”云欢推不动他,顺手拿案几上的花瓶扔他。 不巧里头装了水,她出手才察觉到估错了重量,歪歪斜斜将花瓶掷了出去。 楚廷晏抬手一挡,哗啦一声脆响,花枝纷乱一地,地上水淋淋的。楚廷晏也被水溅了一身,地上的水还在淌,他没管自己,伸手把云欢拉到干燥的地方,没有说话。 “殿下、殿下?”门外也听见了清脆的碎裂声响,满怀担忧,敲门声急切起来。 楚廷晏锁了门,门外人慑于太子的权威,一时不敢破门而入。 云欢这才听出来是莫姑姑的声音,足见她之前已经完全气疯了,连外头是谁也顾不上管。 “殿下,”莫姑姑停顿一会儿,声音严厉起来,“皇后娘娘正往这边来,无论如何,不要置气。本朝有规矩,这是丹凤宫中,您不能做出格的事。先开门。” “我知道。”楚廷晏说。 他看了一眼云欢,见她身上干燥,衣着也并不狼狈,只是胸膛气呼呼地上下起伏,转头开了门。 “殿下!”莫姑姑带了两个宫女进来,有宫女惊呼,“您身上怎么都湿了?” 楚廷晏这时候其实比云欢狼狈多了,身上湿淋淋的,手腕上还有几道血痕。他无声地抬眼望过去,那宫女立马安静下来。 殿内鸦雀无声。 “无事,”楚廷晏说,“我先去换身衣服,稍后觐见母后。” 他的声音这时候重又冷静镇定下来。 莫姑姑不愧是伺候多年、训练有素的女官,尽管室内一片狼藉,她还是飞快调整好了表情,先把两人分开,让楚廷晏和云欢都各自冷静一下。 楚廷晏一掀袍角,出了门。 “你先过来。”莫姑姑拉着云欢的手,带她到了另一间屋子里。 她没说重话,什么也没问,只简单劝慰了几句,云欢这时候其实不太能听进去,只是很乖地低着头,顺着她走。 一路不停有复杂的审视目光迎面而来,莫姑姑在,限于宫规,没人说什么,但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像一根根无孔不入的、细密的针,刺得云欢浑身发疼。 到了屋里,云欢仰头四望,才知道莫姑姑带她回了自己屋子里。 熟悉的摆设让她冷静了些,云欢的眼泪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她低头,抹了一把脸。 触手冰凉。 “你先在这儿休息,”莫姑姑上看下看,见她浑身上下都没有淤青和伤痕,连衣摆都没有散乱,叹了口气,低头对她说,“这时候我也不问你什么,不过稍后……皇后娘娘要见你。” 云欢点了点头。 太子同未来的太子妃吵成这样,难怪皇后要亲临了。这个未来太子妃还是个宫女,太子偏偏无缘无故认定了她,云欢想想都觉得皇后一定窝火,也不知该有如何的雷霆震怒。 “你先坐,我叫人打盆水来,”莫姑姑道,“先缓一会儿,不着急。” 不能担事的小宫女都被提前遣出去了,门外候着的都是正得用的大宫女,她一招手,便有宫女进来,提壶朝铜盆里倒满了水,再无声地绞好了温热的巾子送到她手上。 云欢终于说了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多谢。” 这时候没人敢偷听什么,莫姑姑低头,继续同她交代:“如今不是前朝,娘娘也不是那等人,若有欺男霸女、强逼恫吓的事,她也是要管的。虽然……你不要怕,照实说就行。” “多谢莫姑姑。”云欢的声音细如蚊蝇。 莫姑姑还有事,不便多留,又叹一口气:“你先歇息着,我留两个人陪你,需要什么就跟她们说。” 莫姑姑出了门,又回头看了一眼,云欢仍是垂着头,一动不动坐着,她稍稍放下些心,不过仍是悄声叮嘱身旁的宫女:“你们俩好好陪着,最好同她说说话。警醒着些,务必睁大了双眼看着,她若要重新梳妆,你们就替她拿好铜镜和簪子,不要劳累她动手。至于其他利器,譬如剪子一类,都拿远些。若是她出事,你们也就不必在殿内伺候了!” 最后一句的语气虽轻,但很严肃,两个宫女连忙垂头应下。 莫姑姑走了,两个宫女进门来,云欢刚哭过,眼前还有点发雾,抬头又看了一眼,才认出是玉兰和碧桃。 都是莫姑姑身边得用的人。 两个人在门内,门外还守着几个,估计是怕她有什么事情,喊人不及。 “脸也洗过了,我给你重新上些胭脂?”玉兰坐在她身边,放软了声音。 碧桃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我一个宫女,今天又非年非节的,上什么胭脂?违反宫规,莫姑姑要生气的。”云欢笑,但声音里没什么笑意。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只上一点儿,又看不出来。”玉兰笑,又冲碧桃招招手,示意她上前。 碧桃仿佛没看到,仍然直直戳在原地。 玉兰叹口气,说:“那我拿个煮鸡蛋来,给你滚一滚眼睛?肿着不好看。不管怎么说,咱们等会儿也得体体面面地过去呀。” 云欢点了点头。 “我去拿吧。”碧桃说。 玉兰应下,叫她快去快回。 碧桃拿了一个包裹回来,除了煮好的鸡蛋,应当还有其他东西。她将包裹放在榻上,正在解开,方才一直陪她坐着的玉兰便起身去了一边的梳妆台,动作温柔细致地将一干尖锐的发簪都收起来。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剪子,便先罢手了。 云欢看着,有些想笑,难道她这会儿还能寻短见不成?皇后娘娘若是震怒,说不定连听她解释的心情都没有,她直接就要去见阎王了,实在是不必废这个工夫。 抢这一时半会儿的,何必呢,她不是那种急性子,到了阎罗殿前还惦记要插队。 硬要说的话,她还是愿意晚死一会儿。 碧桃偏过头,很细致地打量她,片刻后,突然说:“你现在还有心思笑呢。” 云欢不明所以,愣愣地看她。 “很得意吧?攀上太子这棵高枝了,”碧桃声音压得很低,“我还傻乎乎的,努力在莫姑姑面前为自己争取,谁知道你可好,走了条捷径!” “难怪……难怪呢,明明是我精于刺绣,最后我来修补,补完了成品却要由你看过;我问你殿下脾性如何,你摇头说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就在肚里暗自笑话我是个傻的?” 碧桃气得眼睛里含了薄薄的泪意:“你永远是这样,我们拼命努力,及不上你一星半点儿的好运气!哦,或许也不是好运气,是你天生会算计!都怪我笨,我没你聪明,我才一直选不上一等宫女!” “干什么呢?”玉兰在屋子另一头,隐约听见话音不对,赶忙过来了。 碧桃解开了包裹,把里头那件藏蓝色的衣衫掷给她:“既然你攀上高枝了,那这活儿还是你来吧,我傻乎乎的跟着里外忙活什么呢?” 她情绪激动,失了准头,宽大的衣袍在空中散开,哗啦落x下来,一半搭在榻沿,一半垂到地上。 云欢扯扯嘴角,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莫姑姑让她缝补衣衫的时候,打的是参详绣活的名义,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碧桃和她一直是一个殿内,一个殿外,形不成竞争,一等宫女的事更是和对方毫无关系。 但这时候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行了,你吃了豹子胆了吗?”玉兰喝止。 “姐姐怕什么,”碧桃冷笑着,上下扫了她一眼,“你看不出来吗?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攀高枝把自己给攀进去了,惹得太子大怒。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了,还怕她干什么?” 玉兰严厉道:“闭嘴!” “玉兰姐姐,我在这里头待着气不顺,同外头的人换个班,出去散散心,稍后再回来。”碧桃福了一福,一甩手,竟然真的走了。 她今日原本不当值,是这边乱起来之后,被莫姑姑临时叫过来的。 这会儿宫中虽仍有不许各宫宫人乱走的禁令,但她在宫中多年,也有些体面,因是休息,在殿门口登记了姓名,可以出去一小会儿。 碧桃推门出去,又进来一个宫女。 玉兰把衣裳捡起来叠好,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安慰她:“别听她瞎说,娘娘圣明烛照,必定不会冤枉人的,肯定晓得你是无辜的。” 云欢却看得很清楚,玉兰的眼底有藏得很深的一点同情。 她摇头笑笑,不说话。 哄了她两句,玉兰又用鸡蛋给她滚眼睛,弄完之后道:“你若不想说话,我就只陪你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子。” 云欢点点头:“多谢。” “这有什么呢。”玉兰笑。 后头换进来的那个宫女连大气也不敢出,和玉兰一左一右,目光都在云欢身上,连她想喝水都是直接倒好了递到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碧桃散心过后又回来了,独自一个杵在屋里,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谁叫也不搭理。 玉兰让她干脆出去休息,碧桃却只不动,也不应声,玉兰摇摇头,不再说什么,只是坐在云欢外侧,安安静静陪着她。 片刻后,有人轻轻敲门:“云姑娘,皇后娘娘在正殿,宣你过去一趟。” 云欢站起来,抚平了裙摆,说:“走吧。” “稍等,”玉兰也跟着站起来,帮她整了整头发,“好了,走吧。” 玉兰和碧桃陪着她走出门去,玉兰在她耳边低声说:“会没事的。” 碧桃还是一声不吭,甩手幅度稍大了些,步子很重。 行至正殿附近的行廊,云欢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楚廷晏。 楚廷晏显然是等在这里,等她过来了,便和她一起并肩走。 脚步无声,玉兰和碧桃两个都默默退到了后头,楚廷晏浑不在意,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等下我说的话,你不要否认;不管问你什么,你都推到我头上来,知道吗?” 只有短短几步路,他的话也很简短,大概是平时发号施令惯了,话语简洁,语调平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云欢没答话,楚廷晏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听见了。 正殿高大的门槛就在眼前,和当朝太子并肩进去显然不好,云欢稍稍向后错了一步,在门槛前等了一息。 她慢下来,身旁又变成了碧桃和玉兰,碧桃在左,玉兰在右。 碧桃突然转头,用很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偏过头去,云欢背后的汗毛都炸起来,本能地向后一仰,觉得她动作僵硬,眼神直戳戳的,又很深,看起来有点吓人。 但这一眼转瞬即逝,也容不得她多思考什么,云欢提起裙幅,迈过门槛。 “见过父皇、母后。” “参见陛下、娘娘。” “起来吧。”正前方的御座上传来一道声音。 云欢暗自心惊,没想到竟然惊动皇上和皇后两人齐至。 已是午后,一道斜斜的阳光顺着镂空的窗缝照进来,其间有细小的飞尘,上首有两道人影。云欢站直了,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去看高高的御座。 “父皇……”楚廷晏率先开口。 他很少用这样正式的称呼,被打断了,皇上叹了口气,说:“过来,坐近些。” “是,”楚廷晏改了称呼,“阿耶。” 两人一起移步,前头是两个坐垫,云欢按住裙角,准备跪坐下来。 左边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碧桃猛地弓起脖颈,又向前一弹,身体扭曲的弧度浑然不似人形,像一枝离弦的箭,向上头猛冲过去。 楚廷晏反应飞快,目光一凛,伸手把云欢往旁边一推,冲了过去。 “有刺客!护驾!” 有御前暗卫拔了剑,大喝一声,碧桃却停也不停,利刃砍在她臂上,发出诡异的精铁交击声,仿佛形成不了丝毫阻碍。 云欢被推得跌坐在地,怔怔抬头看。 啪的一声,“碧桃”左臂被斩落在地,她像是察觉不到疼,骤然将身体拧转了一百八十度,朝反方向挣脱而去。 不是寻常刺客,是妖! 楚廷晏本能抹了一把腰间,但今日是在丹凤宫,他没有佩剑,于是在千分之一秒的功夫里伸手一按面前的案几,借力飞跃过去,拔了侍卫身上的剑,猛的抬手一刺。 有碧蓝的血滴在地上,“碧桃”猛然张大嘴,尖声嘶叫起来,从背部裂开了,那张人皮像是融化了似的滑落在地,一个雾白的影子飘向空中。 “妖族细作,”楚廷晏持剑凌厉一斩,回头问,“这宫女出过宫?” 是,碧桃刚出过丹凤宫……云欢望着地上那个人形,不知该说什么。 人与人之间缘分有时就只剩这么短短一截。曾面对面讲过话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不过短短一瞬,她从御花园回来,重新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甚至都不知道那具躯壳内里已经换了个人。 她还记得碧桃指桑骂槐的泼辣样子,那时候她还是活的。 “有妖能状人声,透明无形,常宿于人背,善隐匿行踪,无妖气,附身后出入禁制如无人之境……唯力战之时,妖气外泄,非天眼天耳不能识。” 这次要抓的最后一个细作,正是他之前在藏书阁《群妖谱》中找到的那种妖。隐蔽得如此精心,现在才附在人身伤感,难怪之前一直都找不到踪迹。 楚廷晏微微冷笑起来,将长剑往前一送。 剑光炽烈,将那截影子从空中往下一压,分为两半。片刻后,影子变弱了些,不像之前那样凝实,然而竟又飘飘悠悠合拢了。 皇帝镇定地抬了下手,让人先护送皇后离开,训练有素的侍卫上前来,和楚廷晏一起围了个阵。 影子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喊:“公主——” 包围圈中,那张面目模糊的脸猛的向前一突,竟然是对着云欢的方向。 云欢浑身一颤,无数目光顷刻间投来。 “公主,您是我大夏尊贵的十九帝姬,属下此番正是为您而来!”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会随时撕裂,然而落在耳中却又无比清晰:“公主,属下及麾下千余妖鬼愿为您马前卒,为您诛杀伪帝、重振大夏!” 有两个健壮武婢谨慎地上前,云欢大叫:“我不是!我没有!” “公主许是年纪太小,记不清了,但公主的腕上生来便有一枚梅花胎记,一看便知,”影子一时扭曲,一时消散,声音依旧尖锐,“我大夏的复国大计,就在这两年了,公主不必担忧,亦不必隐瞒身份。” 影子勉力支撑着,用尽全身气力向四面八方发出刺耳的尖啸,云欢皱起眉头,那些人耳识别不出的杂乱噪声里,仿佛藏着某些不详的讯号。 楚廷晏又挥出一剑,影子被彻底劈成两半,声音也虚弱了不少:“公主……不必担忧……属下等已在蜀地布置好好一支大军,稍后便有人接公主出宫!卑职甘愿一死,换我大夏最后的血脉归位!” “什么妖邪,也敢妖言惑众?”楚廷晏沉声道。 他一剑斩下,那影子终于消散无踪,临消散前,它用尽了最后的力量一头扎进碧桃的尸体里,将那具僵硬的躯体挣扎着摆成了五体投地的跪拜姿势,朝云欢虔诚地一叩首。 铮的一声,长剑扎进地面寸许,影子终于没了声息。 殿中有片刻的静寂。 楚廷晏抽剑而出,向御座恭谨地一拱手:“请父皇示下。” “先收拾了。”皇帝道。 两个健壮的武婢又上前来,云欢摇着头说:“我真的不是!” 方才一番混乱,她跌坐在地,袖子也翻卷起来,恰好露x出一截皓腕,雪一样白的肌肤上并无什么梅花胎记,只有一点烫伤后又愈合的印子,落在所有人眼里。 然而武婢疑色更重,隐有疑虑地抬头看向上首,只等一声令下。 侍卫们忙忙碌碌又有条不紊地收拾现场,有人悄无声息守好了殿中门窗,按住了腰间宝剑,还有人隐隐护住上首,目中饱含精光,钉在云欢脸上,一动不动。 微妙而极度惊险的气氛中,楚廷晏仿佛毫无所觉,擦干净了手里的剑,随手扔给一个侍卫,便举步过来,要拉云欢站起:“细作信口雌黄,不必放在心上,阿耶阿娘不妨歇息片刻,我看她也吓坏了,等这宫室清理干净了,我带她来向阿耶阿娘解释……” “楚廷晏!”皇帝怒道。 “阿耶,”楚廷晏向上恭敬地一拱手,“儿子心中有数。” “都先出去,关上殿门。”皇帝突然说。 侍卫和武婢们不明所以,但都纷纷依言退了出去,太子刚刚一剑斩妖,身手足以护驾,就算殿内那个可疑的前朝公主再暴起,也应当不会有大事。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皇帝指了一下楚廷晏。 “那就请阿耶再给儿子一次解释的机会,”楚廷晏道,“儿子心中有数,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你有什么数?”皇帝眼见是要怒极,劈头打断了他,指着云欢道,“你要叫个宫女当太子妃,朕许了;大庭广众闹成这样,梓潼同朕说再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朕也点头了;可她是——” “她是儿臣未来的太子妃。”楚廷晏面无异色,没等皇帝说完,便截口道。 皇帝脸色沉沉,许久没有说话。 楚廷晏不闪不避,仰头直视着上首。 “你再给朕说一遍?” “她是儿臣未来的太子妃。”楚廷晏端正跪了,又答一次,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孽障!”皇帝爆发了,“你一意孤行,为区区女色神魂颠倒。须知我和你阿娘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不是非要让你当太子!” 他也是曾征战天下的开国皇帝,只是如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才让楚廷晏代他亲征,此刻怒极,抄起案上的镇纸向下一砸。 云欢和楚廷晏本就离上首极近,甚至能听见衣袖带出的风声。 皇帝本就是戎马出身,准头不错,镇纸直奔楚廷晏而来。方才迎战刺客时,楚廷晏端的是好身手,现下却跪在地上硬生生受了,没有躲,镇纸滚落在地,鲜血顺着他额角流下来。 楚廷晏跪得笔直,不动也不说话。 “朕不是不能废太子!到时候你在你的废太子府里抱着这女人过日子,朕没有意见!” 皇帝还要再砸砚台,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终于声音柔和地开口:“陛下。” 只是一声,皇帝松了手,冷冷道:“朕给你母亲一个面子。” “多谢父皇,多谢母后。” “去,朕给你一刻钟把自己收拾干净,换身衣服,”皇帝道,“要是解释得不好,朕即刻请尚书令过来拟废太子的诏书!” “是。”楚廷晏行了一礼,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握住了云欢的手腕,拉着她走了出去。 云欢腿还有点软,楚廷晏的手却很稳,此刻也不必再挑拣地方,他选了一间最近的偏殿,带云欢进去,然后掩上门。 “坐。”他对云欢说。 这时候才能看出楚廷晏还在生气,脸绷着,声音也冷冷的。 有宫女提来药箱,问他要不要换身干净衣服,楚廷晏摆摆手拒了,也没要细致包扎,顾自拿了一块细麻布,随手按着伤处,坐回云欢身边。 宫女无声无息地退出偏殿,云欢说:“你疯了?真想当个废太子吗?” 楚廷晏似乎被她逗笑了,唇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现在好像你只能嫁给我了,”他看着云欢说,“太子妃。” “这时候了你还开玩笑?”云欢不知道眼前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到底清不清醒,还是他真的打算去当那劳什子废太子,“我……” “那你是前朝公主吗?”楚廷晏截断她,从善如流地问。 “我不是,真的不是!手腕那处是烫伤,巧合而已,你那天也见过了!”云欢拼命摇头,但摇着摇着,眼中隐隐见了泪意。 她的否认好像并不足以取信于人,刚刚在殿中公然刺杀皇帝的妖族刺客亲口认她做前朝公主,还要纠集妖怪为她复国。 从古至今,多少复国的旗帜都是前朝血脉,她这个十九帝姬真不真,根本不重要,蜀地聚集的那帮妖鬼认了就行。 她真是长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云欢说。 “不,你得是。”楚廷晏镇定地道。 云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疯了?你知不知道我是半……” “嘘。”楚廷晏轻柔但不容置疑地抬起手,将她未曾出口的下半句话掩进掌心。 云欢没再出声,但眼神明明白白写满了: 你是不是疯了? 她又是半妖,又是疑似前朝公主,隐藏身份比buff还多,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一刀砍了她。 说句实话,她要是皇帝,她也砍。 “宫里还有谁知道你是?”楚廷晏说,“你告诉过别人吗?” 云欢一个劲儿摇头。 掉脑袋的事情,谁会闲着没事告诉旁人,她一直以来都谨慎得要命,死死瞒着,只是没瞒过楚廷晏而已。 真见鬼,这人眼睛怎么比鹰还利。 云欢瞪了他一眼。 楚廷晏不以为意,换了个坐姿:“那就好。” “硬要说的话,前朝公主并不是什么犯忌讳的身份,”楚廷晏道,“夏朝距今已经三朝,三次更替,民间哪有人还惦记着夏朝末帝?不过是一伙不死心的妖鬼在蜀地纠集起来,扯虎皮做大旗,乌合之众而已。” 他条分缕析,又格外冷静,脸上显出一种冷酷的果决,云欢要出口的话被咽了回去,静静听着。 “‘前朝公主’就是一面旗帜,他们可以用,我也能用,”楚廷晏道,“好在,你是公主。” 云欢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已经明白了楚廷晏的意思,自古以来,新朝皇室纳前朝公主为妻,并不是稀奇的事。 往往前朝公主下降,还能代表权力在表面上和平转移,以及新朝主人成功接手、笼络一批前朝势力。 她这个前朝公主哪怕是冒牌的,只要蜀地叛军认了,反而能为本朝所用。 只要她愿意公开嫁给当朝太子,相当一部分势力就会在两边犹豫,甚至倾向新朝——连前朝公主都能有容身之所,何况我们呢!良禽择木而栖,良将择主而事,世间常理。 楚廷晏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话虽这么说,这其间牵涉纷繁复杂,变数也大,势必要花极多的时间精力,并不像他口中这样轻描淡写。然而楚廷晏天生就是野心勃勃的掌控者,他对一切志在必得,相信最高处的果实值得最艰辛的努力——而他会扫平途中的一切障碍。 美人和江山他都要。 “一举两得。” 楚廷晏握住云欢的手,端详一下,倏地扬眉:“我的了。” 云欢把手抽回去,打了他一下。 楚廷晏的小臂结实精悍,全是硬邦邦的肌肉,云欢抽了一口气,甩甩手,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抬眼看她:“我劝你再考虑一下。” 他唇边带着点危险的笑意,逐渐倾身过来,男人的体格就算坐着也足够有压迫感,楚廷晏越靠越近,一言不发。 云欢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死角:“你……” 这人也太可恨了! “你就不怕我是……”云欢说。 剩下的半句她本能地消音,但两人都一清二楚。 她是半妖! 妖是吃人的。 纵然出生无法选择,纵然她从没害过一个人,纵然她身上没有妖气……但在一个人与妖你死我活的年代,半妖的身份就带着原罪。 这个身份甚至比前朝公主更敏感,更致命。 新朝可以容下一个前朝公主当太子妃,但绝对容不下一个半妖,只要这层身份揭露,就是一个死字,谁也救不了。 楚廷晏平静回视:“所以你也很清楚。” 云欢点头,忍了半晌的泪终于在此时掉下来。 她也不想当半妖,她也想活……她在宫中挣扎了这么久,她想活。 楚廷晏叹了口气,反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低声说:“傻姑娘。” 云欢抬眼看着他,愣愣的。 “我师承北霄派奚长云,算起来,咱俩的师父是同门师兄弟,”楚廷晏说,“师门曾有本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典籍,相信你也见过,相传,半妖是可以变成人的。” 峰回路转,楚廷晏说:“所以,你最好还是嫁给我吧x。” 云欢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楚廷晏能识破她的人身,也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你没害过人,身上没妖气,更没告诉过别人你的身份。”楚廷晏说。 “所以我不说,你就不是。明白么?” 至于以后—— 等以后找齐了典籍上的药材,云欢大可以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变成人。 半妖的血脉确实是可以剔除的,这不是假话,她可以做人。 这就是为什么楚廷晏引蛇出洞后,顺手扣下了朱雀喙;这就是为什么楚廷晏没和任何人说过她的身份,也没在她当猫的时候叫过她的名字;这就是为什么楚廷晏甚至在两人相见时,也不提及此事的只言片语,更不提云欢当猫时候的事。 因为云欢的身份必须极度保密,仅限于两个人知道。 直到云欢变成人,它就真的可以成为一个尘封的、终将被人遗忘的秘密。 楚廷晏一开始就考虑了一切,为云欢想好了无比周全的解法。 有他护着,她可以安心做人。 “我再给你一次重新选的机会,”楚廷晏靠得极近,压低了声音诱哄,“妖,还是前朝公主?”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的话,云欢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答案。 她太想变成人了。 殿中是温暖的,但云欢的手轻轻颤栗起来,楚廷晏又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的。 云欢说:“你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 楚廷晏用漆黑而锐利的目光坦然直视她,他一向对自己的目标志在必得,毫不讳言。 云欢的手又开始轻轻地抖。 “能打天下的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楚廷晏道,“但我一来不会拿家国社稷开玩笑,二来还算护短。你嫁给我,我护着你。” 他很平静地叙述了这个公平的交换。 云欢低眉不言,他也不在意,低声哄:“叫声夫君来听听?” 云欢还是没有做声。 额前的伤口已经止血了,楚廷晏随手把细布扔到案上,换了只手,用另一只手去牵云欢。 那只手上沾了点血迹,已经干了,云欢的手指不安地挣了挣,素白的手像一尾游鱼,指腹触到了楚廷晏一片温热的掌心。 然而她这次没有挣开。 楚廷晏笑起来,眉梢眼角还是冷的,但也带着点志在必得的桀骜,一望便知春风得意。 “你就不怕我全是骗你的,嫁给你也是为了骗你?”云欢冷冷地说,“等你一旦放松了警惕,我就吃了你,你会被我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楚廷晏。” “说的好像你没骗过我似的,”楚廷晏冷笑,“小骗子。” 他目光划过云欢娇美的脸,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 猫这种动物生来就冷心薄情,惯会骗人,把他一个人当成三个人,还想着要在三个人当中走钢丝,眼下雨露均沾,等到出宫的时候就干脆利落地甩开,谁都不留恋。 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动了心就承认,被骗了也要认,哪怕对方的一颗心不在他身上,他也认了。 即使那一颗心暂时不是他的,他依旧要。 暂时而已。 “走,”室内没有滴漏,他心里默数着时刻,牵着云欢的手拉她起来,“太子妃,随我去见父皇母后。” 作者有话说:来啦[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例行推一下完结文和预收: 完结文:《穿成侯府继室后我和离了》大将军x娇娇贵女,我是文名文案废,但这本真的超好看,信我[求你了][求求你了]大家可以进专栏尝尝咸淡 《丞相微时妻(双重生)》高岭之花白切黑护短狐狸x温柔文静傻白甜雪兔 预收:《不说话小姐[破镜重圆]》和前男友先婚后爱了!【下本开这个!】 《快把尾巴收起来》纯情小狼崽vs钓系小狐狸 感兴趣的话进专栏康康吧,求收藏呀~给我点个收藏作者就更好了,么么哒[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28章 谈话进行了很久。 楚廷晏牵手带她进去, 进了殿门就松开了,不过两人坐得很近,他端正跽坐, 云欢能用余光看见他笔挺的身型。 皇帝和皇后都问了些问题, 楚廷晏语速不快,很平稳地一一解释了, 云欢基本没有开口, 只有被问到时才点点头。 伺候的宫人都远远站着,偌大的宫室里仿佛只有四人,显得有些空寂。 楚廷晏一直坐在她身边,距离很近, 几乎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有些微薄的温度。 这人明明那么凶,那么强势, 此刻却可靠起来, 好像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傍。 “罢了, ”漫长的谈话后, 皇帝按了按眉心,“就依你。” 皇后点头道:“今天也累着了,就到这里, 其他的事先放下, 明天再说。” “是。”云欢和楚廷晏一道下拜。 “额头的伤记得上药,”对楚廷晏说完, 她看向云欢, “要日落了,今日你就暂时住在偏殿,改日我让人收拾出一座宫室来, 你且安心住着,成婚后再搬到东宫。你身边没有得用的宫人,也要慢慢地挑起来。” “是。”云欢应了一声。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本皇后计划找个破败的世家认下她,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世家女名头。 连年战火,陨落的世家不知有多少,还有阖族尽灭的,在世家谱上找个败落已久的姓氏并不是很难,正好给她一个出身。 如今她既然是前朝公主,也不用找别的世家了,无人可以质疑。 后续还有那么多事,云欢此时只觉得头疼,和楚廷晏一起步出殿门,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楚廷晏没回头,在衣袖下扣住了她的手。 这人想干什么?这可是丹凤宫! 云欢犹豫着要不要躲,就这样被带到了莫姑姑面前。 “有劳姑姑了。”楚廷晏笑道。 正在云欢横下一条心准备掐他的时候,楚廷晏若无其事松开了手,看了云欢一眼,宽大的袍袖重叠在一起,轻轻晃动,两只手一触即分。 “殿下放心吧,”莫姑姑含笑朝两人一礼,又对云欢道,“宫室已经布置下了,贵人随我来。” 她态度拿捏极准,俨然是对贵人的恭敬态度,不该问的一句不多问,字字熨贴,好像云欢从没当过她手下的二等宫女。 云欢点点头:“好。” 把云欢送到莫姑姑手上,楚廷晏便转身,他额上的伤还新鲜,有宫人送来伤药:“殿下,陛下口谕,命您上了药再走。” “放着吧,”楚廷晏摆摆手,“我还要再去一趟,回东宫再说。” 宫人一脸不明所以,云欢也转过头,楚廷晏却已经大步去了。 “贵人请随我过来。”莫姑姑低声道。 云欢收回视线,同莫姑姑转过长长的抄手游廊。转过一个弯,身后的景色便渐渐淡了,楚廷晏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融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空旷的大殿内,楚廷晏去而复返。 “怎么了?”皇帝道,“头上的伤还不包扎,等着让我和你阿娘心疼?” “不敢,”楚廷晏一笑,“儿子今天胡闹,应当的。” “你也知道你在胡闹?”皇帝摆摆手,“坐。” 楚廷晏端正坐了,皇后摇头一笑。 “你若真想和她长长久久,就不该这样大闹,”皇帝道,“我和你阿娘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偏私与偏爱,明明知道胡闹的是你,我们却可能会因此迁怒她。很没有道理,但事情就是这样。” 他已应了楚廷晏,就不再纠结此事,最初的怒火都散去,转而剖析起来:“你事事都能考虑在前头,这样很好,但若连我和你阿娘都瞒,就是弄险。” “——不是因为我们是你的父母,是因为我们是皇帝和皇后,你成婚,是家事也是国事,一点隐瞒、一丝错漏都可能造成极坏的结果。她的身份这么敏感,你若提前知会一声,而不是一意瞒着,我和你阿娘事先有准备,或许今天就不会这么不可收拾。” “是儿子的错,”楚廷晏垂首领训,“儿子事先实也不知,惹得阿耶阿娘担心了。” 皇帝摆摆手,没同楚廷晏争论他事先知不知道这事,接着说:“好在你不是个蠢货,还算有担当,惹出了乱子自己能知道收拾。” 皇后也微微点头道:“还算从小没白教导你。” “挺好,不愧是我的儿子,”皇帝顿了顿,眼底透出隐隐的满意,“有偏私是正常的事,但在这个位置,绝不能因私废公,好在你晓得轻重,若你连家国社稷都不放在心上,我才真要废太子x。” 人皆有私,但楚廷晏没被一点私心冲昏头脑,还能稳得住,提出足够优秀的方略,这就很好。 有谋算有能力,肩上才担得起这天下。他是未来储君,只要心里有数,能稳得住,有点野心和手腕都不算什么,总比是个万事不懂的废物软蛋要强得多。 比起江山的重量,年少慕艾的一点情事实在连零星谈资都算不上,只要楚廷晏能护得住她,皇帝也不会多说什么。 “为人君者,不可能万事万物都随你的心意,你得知道你要什么、不要什么,要学会割舍,懂得妥协,朝着目标慢慢地走,然后一击必中。万事万物自有其平衡之道,学会顺势而为,就能握住天下大势。”皇帝淡淡道。 不知何时,宫人们点起了灯,明亮的烛火轻摇着,将殿中照得满室生辉。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前朝的国公府中,弟妹都还小,皇帝与幕僚议事时总带着他,对着高悬的舆图,对他讲解天下大势。又好像是在军帐中,鼻端还能嗅到烽火狼烟,正中摆了张阔大的沙盘,皇帝一边示意攻守形势,一边侧头对他讲。 楚廷晏郑重道:“是,多谢父母大人教导。” 皇帝不屑道:“少拍马。” “这是实话,”楚廷晏一笑,“依儿子看,阿耶堪称千古明君。” “小畜生!就你嘴甜会装乖哄人,”皇帝笑道,“去!我和你阿娘没多生气,也不会迁怒你那太子妃,要是担心这个实在不必,赶紧滚回去。” “儿子此来却不是因为这个,”楚廷晏低声道,“实在是今天,累得阿耶阿娘伤心,很是不应该,我是来致歉的。” 他站起来,绕到皇帝背后,替他按摩肩颈。 皇帝摇头,又笑了。 “倒是会哄人。”皇后道。 楚廷晏道:“我从蜀地还带回来了十斛好东珠,之前秘密回京,一直压在库中埋没了,明日就叫人送到丹凤宫来。” 皇后也掌不住笑了。 “小畜生,还算你有点良心,”皇帝道,“快滚,天都黑了,别耽误我和你阿娘用饭!” 楚廷晏笑,绕到两人前头端正再拜,这才走了。 * “这小畜生,气得我牙痒痒。”皇帝哼了一声。 “我看陛下倒很满意。”皇后道。 “……毕竟是我的儿子,他倒有几分像我年轻时候。” 任谁看着一个颇类己的儿子,也没办法真正生起气来。 皇后以袖掩口,笑道:“陛下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怎么?我那时不也是这样,星夜到姨丈家,求他为我遣媒下聘,”皇帝一扬眉,脸上真多了几份年轻时的神采,“要不是我手脚快,你就嫁给魏蕃这个老匹夫了!” 两人目光一错,都笑起来。 当时皇帝虽有世袭罔替的国公之位,然而父母早逝,破落的国公府是个空架子,皇后是世家孤女,并没多少话语权,要不是皇帝找姨丈据理力争,这桩早年定下的婚事就要飞了。 皇帝又轻轻一叹:“晏儿……” 他们婚后第二年生下的长子,那么小一个,吃了槐木丹夜夜啼哭,诸多太医也束手无策。 那时候他们以为留不住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力排众议要娶心上人为太子妃,不惜直面皇帝的怒火,尘埃落定后还记得回头来描补,生怕他和皇后对那姑娘有了意见。 皇后沉吟片刻:“既然晏儿已经选了,他看中的人也未必不好。” “我知道,”皇帝仍是浅拢着眉心,“按说年少慕艾是常事,但……” 但云欢的身份还是敏感了些。 “那能有什么办法,当年也有人劝陛下,陛下听了吗?”皇后含笑睇他。 皇帝摇头笑了。 “再说,晏儿从小也受过不少苦,难得他动了心思,就放手让他去吧,”皇后放轻了声音,“他从小早熟,我总盼着……他能顺心一些。” “这就算了,”皇帝道,“我来之前,两人还在丹凤宫里吵架,听说吵得鸡飞狗跳的,也不知他们年轻人是怎么回事。” “让他们吵吧,不妨事,”皇后笑道,“少年夫妻总是不一样的,难得夫妻是少年呢。” 难得夫妻是少年。 皇帝将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也笑了。 * 云欢坐在床上发呆。 撒金描花床帐,蓬松柔软的被卧,身下的褥子又柔又软,像云。 大起大落,险死还生,她此刻确实有种身在云端的感觉。 殿门外传来一声清咳,莫姑姑道:“殿下,天已黑了,明日再来吧。” 配殿占地不小,卧室离殿门尚有一段距离,但云欢天生耳力敏锐,清清楚楚听见楚廷晏说:“无事,我就是来看一眼……东西都还齐全吗?” 天都黑了,这人又来干什么? 云欢坐在床沿,偷偷往外睃。 卧室的门开着,但有些距离,门外还竖了一道屏风,看不见。 她蹑手蹑脚站起来,出了卧室的门。 有屏风挡着呢,她就只站在屏风后偷偷看一眼,没问题的。 诶! 怎么回事,这屏风也太矮了! 云欢站在原地,被楚廷晏的视线抓了个正着,他一扬眉,眼神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她进来的时候没仔细看,门口的围屏并不高,仅作装饰用。 “已经日落了,殿中今天刚布置下来,还乱着呢,”莫姑姑提醒,“殿下有事就在此处说了罢。” “知道了。”楚廷晏道。 莫姑姑带人到一边候着,但没退下,两人还没成婚,闹出什么来对名声不好。 他也并不是想做什么,认真想想,其实并没有一定要来的理由。 只是想来看一眼而已……心里的想法像野草,滋生一簇,便开始遍野疯长。 楚廷晏看着云欢。 刚回殿中歇息,她衣衫整齐,头发也没散开,和刚才分明没有区别,落在他眼底,却多了几分鲜活可爱。 这是我的人了,他这样想,又看了一眼,好像要确认什么。 云欢半侧着脸,没有直视他,莫姑姑还带着众人含笑候着,虽然宫人们都尽职尽责,绝不会有异样神情,但她还是觉得尴尬。 众目睽睽之下,四周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 莫姑姑说:“奴婢带人去取晡食来。” 宫女们退至门外,流水似地捧了拂尘、漱盂、巾帕,又有人在炕桌上布好碗筷,余下几个也站远了些,仍然不出一声。 云欢惊奇地发现她还没开口,莫姑姑就懂了她的意思,大部分人仍在室内,但都忙碌起来,好像就真的没那么尴尬了。 莫姑姑走过她身边时,含笑看了她一眼。 云欢从她的目光里读出一点安抚和鼓励的意思,看了楚廷晏一眼。 好像……面对当朝太子,未来的夫君,她现在得讨好他,至少要礼节性地羞涩一下。 莫姑姑都已经帮助营造好氛围了,再不配合就不礼貌了,云欢条件反射地抿起一个有点羞涩的笑来。 但是不行。 云欢可能生来脑后长反骨,吃软不吃硬,抵触强势的人。 她心底有一丝微弱的小火苗又烧起来——为什么要她来哄人。 尤其是这人还这么强势,这么凶!干什么都一意孤行,根本不过问她的意思。 她根本没办法把李晏和当朝太子对上号。 楚廷晏表情没变,但眉梢眼角都带了点志在必得的骄矜,那点不起眼的神色浸润了他贵气的五官,就让云欢非常想……挠花他的脸。 “在想什么?”楚廷晏说。 想变成猫挠花你的脸。 当然不能说实话,云欢说:“我要用晡食了。” 楚廷晏:“嗯。” 但他不走。 云欢表情冷淡地坐到桌边,拿起箸,又抬头看他。 楚廷晏还是不走。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不知道围观小猫咪吃饭会挨挠的嘛! 看什么看? 她眉眼一动,就显得极为鲜活,心思流露在脸上。 楚廷晏的眼神里又多了点笑意。 好像有点生气。 生气也没关系,我的了。 最后楚廷晏是被轰出去的。 有几个宫人很稀奇地偷看,怎么太子殿下被赶出门了,竟然还在笑。 “明日我再过来。”他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三花猫头] 明天的更新还是在零点哦[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楚廷晏进来的时候, 云欢正和莫姑姑说话。 她坐在窗边,微仰着头,冬日里温暖的阳光斜照进来, 照得她脸上绒毛根根分明, 水蜜桃一般。 “敢问姑姑,这是什么?”她指着一个匣子道。 “这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东珠, ”x莫姑姑躬身道, “丹凤宫得了十斛,皇后命奴婢送来六斛,说是色泽不错,端看娘子想打成什么首饰。这一匣给娘子赏玩, 剩下的先收进库里了。” 楚廷晏跨进门,在云欢对面坐了下来。 此时正是青天白日,因此他显得特别光明正大, 两人中间还隔着一张宽大的炕桌, 一点不逾矩。 莫姑姑微微一笑, 朝他一福, 算是默认了。 “嫁妆?”云欢之前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今天才想起来,很坦然地说, “我没钱。要是娶个没嫁妆的太子妃, 你后悔吗?” 坦然,而且穷。 她是真没有。 她那几十两金子是预备出宫后养老的! 虽然现在她似乎不会出宫了, 而且楚廷晏肉眼可见不用她来养老, 云欢还是暂时不打算动用这笔钱。 开玩笑,这是她辛辛苦苦一间一间宫殿扣金箔攒下来的。 云欢看着楚廷晏—— 要是赶在大婚之前后悔,她还能来得及出宫养老, 或者如果皇后娘娘愿意给她一千两黄金让她离开太子,她也不是不能笑纳。 一千两金子,能买好多院子了,还能买田庄,云欢光在心里头幻想一下,都觉得美滋滋的。 满殿里的人都掌不住笑了,楚廷晏也笑了,他忍俊不禁,把手上的一个木匣随手递给旁边的宫女:“来,给你们娘子收着。” “你怎么又来了?”云欢转头看他,“这是什么?” “来给你送嫁妆,”楚廷晏稳稳地说,示意那个宫女打开匣子第一层,“几家皇庄的地契,不值什么钱,到时候你派个人管每年的出息。” “放心吧,”他示意云欢拿着,又说,“我还没穷到惦记太子妃嫁妆的地步。” 云欢看着那一沓地契,顿时觉得楚廷晏整个人都顺眼多了,也不问他为什么又不请自来了,专心整理地契。 莫姑姑笑道:“娘子不必担心,皇后吩咐了,嫁妆她来准备,首饰、金银、地契,都是尽有的。娘子这些天选选看,喜欢什么样的首饰,你们年轻姑娘的眼光时兴些,放在添妆里也体面。” “皇后娘娘可真好。”云欢说。 特意来送地契的楚廷晏等了一等,见她没有向自己道谢的意思,把手中茶盏放下,啪的一声轻响。 云欢歪头看他,目光疑惑。 “……”楚廷晏目光扫过那一匣东珠,说,“这是今年的新珠子,可以先打套头面,余下的串件珍珠衫,或者你喜欢什么别的首饰,跟工匠说。” “哦。”云欢高高兴兴应了一声,没问珠子是怎么来的,伸手去玩东珠了。 楚廷晏看了她片刻,摇头一笑。 云欢对首饰一类全无研究,但看见漂亮的宝石总是让人心情好。有点好奇地朝匣子里伸手,珍珠颗颗有龙眼大小,形状圆润饱满,有莹润的光泽,她伸手一捞,匣子里哗啦啦的脆响,入手冰凉而沉重,像是掬了一捧清泉。 她今天涂了蔻丹,指甲也修得整齐圆润,被阳光一照,又被珍珠的亮一衬,指尖仿佛也亮闪闪的,色调温柔极了,是闪着银光的细粉。 楚廷晏的目光动了动。 突然有宫女向莫姑姑低声禀报,说外头有人求见云姑娘。 “谁来了?”云欢有点意外。 她一个还没成婚的光杆太子妃,就有人来求见了?就算要走门路,是不是也太早了些。 她收回手,手上的珠子又落回匣中,大珠小珠落玉盘,碰撞声悦耳极了。 就在这碰撞声里,那宫女对莫姑姑说:“是……昨日的那个宫女,叫玉兰的,她说她确实是不知情,虽说贸然让碧桃出宫是她有错,但她与妖族没有勾结,请人传话来,说她甘愿认罚,但求宫正司饶她一命。” 云欢沉默下来。 她才知道,玉兰竟然也被卷了进去。 已经过了一夜,她极力想忘记碧桃,但碧桃的脸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鲜活的、泼辣的、咄咄逼人的…… 她总是止不住地想,要是她昨天干脆同碧桃撕破脸吵一架,碧桃是不是就不会出宫? 哪怕碧桃从此记恨上她,但至少还能活着。 争吵之后,她也许私心里盼着碧桃被训斥,但绝没有想过让她死。 而现在被牵连的玉兰确确实实是无辜的——没人能预料到妖怪会恰好挑了这个时候附在碧桃身上。 云欢目光一动,落到楚廷晏身上,楚廷晏说:“叫她进来。” * 下首站的人竟然是俏儿。 想想也是,碧桃已死,玉兰身负嫌疑,正被调查,她以往都在殿外,与殿内的宫女并不熟识,找来找去,也就只有求到原本和她同住的那几人身上,巴望着能借几分香火情。 俏儿端正下拜,云欢忙说:“起来吧。” 虽有她发话,俏儿还是一拜到底,这才起身。莫姑姑带着人退远了些,楚廷晏仍坐在她身旁。 说话前,俏儿先朝楚廷晏的方向福了一福,楚廷晏没说话,只一点头。 俏儿这才开口。 能看出她有些紧张,但口齿还算清晰,整件事也并不复杂,负责宫禁的人要彻查行刺案,玉兰是最后一个见过碧桃的人,和她共事的时候还放了她擅自出去,等她回来又没向莫姑姑禀告,因此背上了嫌疑。 但玉兰坚称她和妖怪没有勾结,甘愿认罪,但罪不当死。 云欢眉目一动,她比谁都清楚玉兰没有嫌疑。身为妖怪,云欢自己都没认出碧桃被附身了,怎么能指望玉兰一个普通人类看得出来? 她看向楚廷晏,楚廷晏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此刻察觉到云欢的目光,向她微微偏了偏头。 那是默认的意思。 云欢放下心来,道:“我也不知调查需要多久,但我请人去宫正司问问,让他们尽快,只要查清了玉兰没有嫌疑,一定放她出来。” “放心,”楚廷晏道,“最多不过半旬,如今的宫正司不搞屈打成招,我叫人看顾着,如果没有嫌疑,一定不冤枉了她。” “那就好。”云欢放下心。 俏儿也激动得拜了两拜:“多谢殿下!多谢云姑娘,我这就让人告诉她这消息。” “不妨事,”云欢知道宫里上下都要打点,水至清则无鱼,就算上头查得再严苛也没有用,她身上没有现成的金银,但腕上套了一对绞丝金镯,她当场把镯子撸下来,递给俏儿:“拿着,打点的钱总不能让你出。” 宫女攒点钱都不容易。 俏儿没推辞,连声致谢。 “还有碧桃……”云欢转头看向楚廷晏,说,“调查过后……等尸骨上残存的妖气处理干净,将她好生收殓了吧。” 到最后,她对碧桃也只有这一句话。 总算是相识一场。 “好,”楚廷晏点头,“我让人去办。” 他答应得很干脆,没说别的。 俏儿捧了镯子谢过,却又偷偷抬起头来,看了云欢一眼。 云欢现在……全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坐在太子身边,姿态闲适,头上插一枝金镶宝芙蓉簪,那芙蓉也不知是什么宝石,在阳光下又粉又透,被金子的颜色一衬,亮晶晶的,花心还落了只碧玺做的蜻蜓,蜻蜓眼珠是两枚圆滚滚的金绿猫眼儿石,活灵活现。 除了主簪,发髻上还横插两对掐丝嵌珠蝴蝶钗,又轻又薄的蝴蝶翅膀压在漆黑的鬓上,在云欢说话时颤悠悠的,一下一下反射着金光。 云欢手边还随意放着一匣珍珠,她的手就搭在旁边,略长的指甲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粉嫩颜色。 她连指甲都在发光似的,从头发丝到脚尖都透着贵气。 ……她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 云欢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冲她笑一笑。 俏儿一下鼓起了不知从哪来的勇气,脱口道:“我能到你身边当一等宫女吗?” 云欢愣了一下,还没说话,楚廷晏转着茶盏,先开口:“你是丹凤宫的二等宫女?” “是……是,奴婢俏儿。”俏儿颤了一下,有些期待。 “我记得丹凤宫的宫女,都是莫姑姑管?” “……是。” 莫姑姑上前一步,一言不发。 “宫女调配,自有主子发话,纵然你要出宫或留任,只管找莫姑姑,怎么求到了太子妃面前来?”楚廷晏淡淡地说,“这就是丹凤宫的规矩?” 他没有一句重话,然而威势凌人,俏儿身子软了,一下没说出话。 “是奴婢御下不严。”莫姑姑上前告罪,命两个宫女将俏儿带了出去。 楚廷晏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云欢拧了下眉。 “你的贴身宫女以后还是要自己挑,”x楚廷晏转头,对她说,“阿娘初步找了些人选,太子妃拢共是四个女官,八个一等宫女,你从里头挑得用的就行。至于余下的小宫女们,恐怕你一时还记不住名字,慢慢来。” 他难得解释细致了些,一等宫女和女官的名额有限,云欢可以自己挑,挑最合心意,也最得用的,至于剩下的宫人内侍,因为人数太多,也不一定能和她直接接触,一般粗略选了就行,不顺心后头还可以再换。 “今天已经送了几个过来,”楚廷晏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替云欢接过小匣子的宫女,“你是……” 云欢也看了她一眼,是张陌生的脸,从衣饰身量上也看不出端倪。对方看出了云欢并不识得她,及时一礼:“奴婢秋霜,是新拨来的。” 楚廷晏点点头:“这一批应该都是靠谱的,你先用着,慢慢挑,大婚前定下来就行。” “我知道了,”云欢默了默,道,“我之前,在丹凤宫中也认识些人……” 如果可以的话,身边有一两个熟悉的人也很方便。 “不行。”楚廷晏一摇头,截断了她后面的话。 “为什么不行?”云欢说。 正是因为她们之前太熟悉了。 一个朝夕相伴的、熟悉的人突然飞上枝头,其他人可能会与有荣焉,但更可能的情绪是嫉妒,嫉妒能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甚至做出可怕的事。 ——总有人会觉得,我们原本是一样的人。 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欢,略过这几句不提,道:“不是不能用,只是不是现在。你如今身份乍变,也是千头万绪的事围着,不妨等忙乱过去,再从中挑可靠忠心的人来。这一阵时间正好冷上一冷,看她们都是何表现,也好恩威并施。” “恩威并施?”云欢复述了最后四个字。 “是,”楚廷晏说,“你以后是太子妃,也要有自己的威势。我看今天这个就不行,她同你讲话的时候太随意亲近了。” “亲近有什么不好?”云欢说。 楚廷晏道:“你可以把她荐到其他地方当一等宫女,甚至女官;也可以赐她金银,放她出宫,但最好不要放她在身边。” “我自己在身边放什么人,也要太子殿下允许吗?”云欢道。 “她是你很亲近的朋友?”楚廷晏说。 其实不是。 云欢知道俏儿有小心思,或许也有不忿,但至少她认识她。 这群新的宫人,她一个也不认识,不知道她们的性格,不知道她们的喜好,也不知道她们柔顺的外表下,到底有怎样的心思。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她脚下其实飘飘悠悠的,踩不到实处。 云欢说:“我认识她。” “认识的宫人而已。” 楚廷晏淡淡一句话,云欢的声调高了起来:“是,她是宫人,我也是你认识的宫人而已吧?” 宫女们噤若寒蝉,早就退出殿外。 云欢胸膛仍在不断起伏,死掉的碧桃是宫人,玉兰也是宫人,她们都是宫人。 云欢自己也是。 前朝的宫中也死人,不停地死人,乱葬岗上每天都有新鲜的尸体。宫人而已,那些人都这么说。 夏朝末帝沉迷长生不老之术,广邀天下奇人异士入宫,那些人里有道士,有邪修,也有隐藏得很深的妖怪。 妖怪的长生之术要用新鲜的人血炼丹,但还好,宫里有那么多宫人。 今上登基一年,宫里很安稳,她以为她不会再看到死人了,然而碧桃的死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我自己宫里的人,我自己定,关你什么事!你也要来指手画脚,”她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还是说我也只是你偶然看中的一个宫人,要怎么安排全随你的便,也要由着你恩威并施!” “云欢,”楚廷晏沉声道,“你生气了?” “我没有,我不敢,能被太子殿下看中是我天大的幸运!”云欢说,“你想来我的宫殿就来,想安排我的人就安排,我还不能说一个不字!昨天我要人把我原本放东西的那个小妆奁搬来,她们说太子殿下特意叮嘱过了,要等太子殿下的意思,我就只能等!” “今天我又问,她们说太子殿下有安排,不许她们多问,我能不能问问太子殿下是什么安排?我到底能不能拿到我的妆奁?” 右手边放了个包裹,里头是一件叠好的藏蓝色衣衫,云欢一扬手,将那件衣服和上面的半成品刺绣原样扔还给他。 她还是忘不掉碧桃最后软倒在地上的样子。 碧桃和她的最后几句话全是争吵,就是为了这件衣服。昨天她在一片忙乱中来了新的偏殿,宫人们周全细致地将她的全部行李都收拾好了,甚至都没忘掉这件衣服。 然而因为楚廷晏的一句话,她最重要的那个小盒被扣下了。 就只漏下了这么一件行李。 里头要是别的东西也罢了,那里头有她攒了许多年的药材,还有纸质版的北霄派典籍,关乎身家性命的东西,云欢忍不住焦躁。 和许多其他的宫人相比,她的确是幸运的,在这深宫中许多年,都没送了命去。 云欢是乐天的性子,平时万事都能平常心以对,哄着自己度过去。之前她经常哄着自己,等出宫了就好,到时候买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再也没人能管着她。 昨晚她又哄自己,好歹是太子妃,楚廷晏不是荒唐的人,对她也有真感情,这份运气独一无二,比丢掉小命可强多了。 至于其他的,不要去想,也不要计较。 但偶尔有时候她觉得,真的很没意思,这份好运气也没意思。 “你的……”楚廷晏一句话还没说完,云欢跳起来,赶他出去。 “出去!这是我的地盘!”少女猛地用手推他,“听见没,你给我出去!” 她耳边悬的耳饰是花叶的形状,此时几片精致的叶子摇晃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 “你知道你错在何处吗?”皇后说。 楚廷晏笑了一下:“阿娘怎么向着她说话?” “不是我向着她,是因为你做事实在太过肆意,”皇后道,“她是太子妃,未来就是皇后,不是你可以一句话随便安排的人。夫妻敌体,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楚廷晏面色严肃起来,垂首听训。 “我在丹凤宫中有什么安排,你见过你阿耶说话吗?”皇后说,“就算真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是私下说,不会当场反对,更不会直接越过我来安排。因为他晓得轻重。” 楚廷晏眉目微动,低声说:“是。” “譬如要不要安排之前熟悉的宫人在身边——难道她就是个傻子,明摆着的道理她不知道,一定要你给她安排好?你要是想找个事事听你安排的玩意儿,纳个侧妃就是,非要娶太子妃做什么?” “你硬要娶太子妃这事,我和你阿耶也不高兴,但我们强按着你了吗?”皇后说。 “既然人是你要娶的,就好好待她,耐心教她,如果她犯了什么错——给她兜底,下次不再犯就行。头一次两次,你看好了坑不准她去踩,难道还能看住一辈子不成?何况你连道理都不和人讲明白,一句话便不容置疑地安排了,像是下命令。人家也是个人,为什么不能和你生气?” “儿子知错了。”楚廷晏道。 皇后显然还想说什么,但忍住了,顿了顿,说: “还有,我听说昨日晚上,你兴冲冲就去偏殿了?还没成婚呢,天都黑了,你不请自往,就这样急?” 楚廷晏赧然,昨天大事的余波未过,云欢又初到新环境,身边全换成了陌生的人,他担心云欢害怕,临走前特意去看了一眼。因是在丹凤宫中,他笃定消息不会流传出去,没考虑那么多。 “她是太子妃,她的权威来自你。夫妻一体,你都不给她体面,还怎么让下人们尊重她!”皇后说。 这话极重了,楚廷晏垂首肃容道:“谨领训。” “行了,出去吧,”皇后训完人,喝了口水,“该解释的早点去解释清楚,以后别这样了。” “多谢阿娘。”楚廷晏道。 * 楚廷晏立在偏殿前,对莫姑姑道:“劳烦姑姑通传,问一问云姑娘,许不许我进去。” 莫姑姑含笑点头,很快去而复返:“殿下,请进吧。” 宫人们都无声退了下去,云欢侧坐在榻上。 楚廷晏在她身侧坐下来,她没扭头。 “是我的错。”楚廷晏说。 云欢盯着前方,没说话。 她也x有错,两件事赶在一起,她连向楚廷晏询问一声都顾不上,就直接发脾气了。 等人被赶走了,她拿起楚廷晏早上拿来的那个匣子一看,才知道自己错怪了他。 那方匣子最上头一层并无异状,普普通通装了一沓子地契,然而其下封了个禁制,普通人察觉不出,云欢一上手一摸才知道,这底下还另有一个开口。 她解开禁制,在开口处一抹,禁制创造出来的空间里,静静躺着自己的药材并一卷典籍。 显然楚廷晏是怕忙乱之下,这东西被闲杂人等拿了去,累得她暴露身份,干脆直接收起来,第二天又亲自拿给她,还能预防被宫人无意中翻到。 ——但他怎么就不能说一声! 人长了嘴是干什么用的,小猫咪还会喵喵喵呢。 云欢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 现在还生气,但看见这张脸又没那么生气了。 不行,不能被这张英俊的脸诱惑。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怒火或许只有三四分来自楚廷晏本人,剩下的,是这些天的恐惧、疲惫、焦躁与不安。 但没办法,人天生就是会迁怒的。 何况这个人他不长嘴!还总是自、作、主、张! “我错了,”楚廷晏压低声音,“不该自作主张,以后一定先知会你。” 他朝云欢的方向倾了倾身子,两人挨得极近,发丝几乎相触。 云欢闻到了他身上的清爽气息。 ……不行,她要丢盔卸甲了。 她还在生气呢! 为了防止自己被美男计迷惑,云欢啪的变成了只猫。 楚廷晏愕然,先抬眼一看,周围没有宫人,门窗也紧闭着,于是接着说:“云欢?” 小猫在榻上团成一团,听见声音,抖了抖耳朵,尾巴也百无聊赖地甩了甩。 但没有回头。 楚廷晏试着摸了她一把。 小猫一跃而起,在楚廷晏的身上愤怒地踩踩踩,挠挠挠。 楚廷晏笑出声来。 云欢又挠了下他手腕,不过这次收起了爪子,更像是用粉色的爪垫拍了拍。 ——没办法,当人的时候实在是太容易被美色所惑了,还是用猫身先发泄再说。 小猫又踩了两脚,试图用体重踩死这个大坏蛋。 虽然肯定踩不死,但可以出一口心头恶气。 云欢一边踩,一边抬头看,楚廷晏唇边挂着点纵容的笑意。 于是云欢又踩了一脚。 这次爪感有点不一样……诶,怎么是滑的? 她没伸爪子,钩不住衣料,一不当心就滑了出去,眼看要滚落到地上,楚廷晏伸手一抄,将小猫拢进怀里。 他反应飞快,但云欢也不慢,在快要摔倒时,她本能的第一反应是……变成人。 云欢就这样整个人摔进了楚廷晏怀里。 还好她及时伸手撑了一下,没让这个场面变得更尴尬。 但现在已经够尴尬了,楚廷晏的手搂着她的腰,而她的手放在了楚廷晏胸膛上。 云欢感觉到了肌肉,赶紧撒开手。 楚廷晏……楚廷晏闻见了云欢发丝的馨香,因此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飞快地将手移开。 然而云欢半压在他身上,本就不稳,没了支撑后就是一晃,楚廷晏又扶住她。 掌心的触感重又变得鲜明起来,女孩的腰又软又韧,像是初春的柳条,又好像单手就能扣住。 楚廷晏垂下眼睫,借此掩饰眼底浓重的眸色,云欢却恰在此时抬眼看他。 楚廷晏脸色没变,脖子蓦地红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么么哒! === 突然发现忘带预收了,俺再来厚着脸皮推推预收[让我康康] 《不说话小姐[破镜重圆]》和前男友先婚后爱了!【下本开这个!求求求求收藏[三花猫头]】 《快把尾巴收起来》纯情小狼崽vs钓系小狐狸 还有完结文哦[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穿成侯府继室后我和离了》大将军x娇娇贵女,我是文名文案废,但这本真的超好看,信我[求你了][求求你了]大家可以进专栏尝尝咸淡 《丞相微时妻(双重生)》高岭之花白切黑护短狐狸x温柔文静傻白甜雪兔 第30章 长长的乌发瀑布般顺着云欢肩头流泻下来, 有几缕扫在他脸上,很痒,心上像是有小钩子在轻轻地挠。 楚廷晏眸色渐深。 “你……你别动啊。”云欢小声说。 她伸手去扶旁边的炕桌, 身子一歪, 一不小心扶了个空,桌上的茶壶与茶杯跟着叮铃哐啷起来, 声音清脆。 楚廷晏别过眼睛, 低笑起来。 原来都是一样的惊慌失措。 云欢急得伸手打了他一下:“莫姑姑还在外面!” 虽然门窗关着,但外间肯定能听见里头的声音,说话声也就罢了,这杯盘倾覆的动静, 还以为他们干了什么呢。 楚廷晏嗯了一声,伸手托住她小臂,扶着她慢慢坐起来, 云欢找回平衡, 长出一口气, 立马坐到炕桌对面。 夕阳透过窗斜斜照进来, 她的脸也被映上了晚霞的绯色。 远离了男人温热有力的躯体,狂跳的心脏终于安静下来。 手上终于空了,楚廷晏无意识地摩挲一下右手拇指, 掌心的触感仍历历在目。 隔着衣料, 却又好像什么都感觉到了。 云欢抬头,看向楚廷晏, 他也正看向她。两人中间分明还隔着一张炕桌, 楚廷晏衣冠整齐,坐姿端正,云欢却生生被他看得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沉沉的, 似有光晕流转,里头还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相当有侵略性。 室内只有两人,却似乎有种无言的氛围静静流淌。 楚廷晏清咳一声,先垂下眼睛,顺手扶起两个歪倒的茶杯:“婚期已定下了,你和阿娘应该都很忙。这半旬我都不时会过来,你若有事,也只管叫人去东宫找我。下半旬我就不过来了,他们说成婚前三天见面不吉利。” “哦。”云欢应了一声,低着头说。 成亲后再说。 楚廷晏扫了一眼她小巧圆润的、泛着鸽血红的耳垂,对自己说。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楚廷晏说完,起身大步离开。 金乌还未西沉至地平线下,云欢倏地抬起眼,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暮色温柔而旖旎。 * 太子娶亲是大事,成婚前,还有许多手续要办。 头一件,就是让钦天监选好日子,遣使至太庙祭告,然后纳采问名。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让满朝上下知道,她这个新任太子妃到底是什么来头。 因此,在正式成为太子妃前,云欢先被册为公主,有一个小小的仪式,代表本朝正式承认了她这个前朝公主的身份。 皇后还记得她上个月月初身子不适,特意在安排时跳过了晦朔两日,还问她是否要延请医官,云欢不好多说,含糊着答应了,但总觉得心虚。 当时楚廷晏也在座,笑着看了她一眼。 “娘娘这样体贴,我总觉得有些愧疚。”从正殿出来,云欢悄悄对楚廷晏说。 “无事,”楚廷晏道,“你本来就身子不适,不宜出门,又不是故意欺瞒。” “但……” 如果医官的调理也没用,该怎么办?难道她每个月初和月底都要卧床不起?而且这症状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每个月的虚弱感都在增强,就算待在寝殿里,云欢也放心不下,生怕自己哪天就在宫女的注视下原地变成猫了。 “我已请了师父过来,”楚廷晏猜到她要说什么,道,“他这个月在海外寻访仙山,大约在我们成亲后才能到长安,到时我请他帮你看一看。他是北霄派长辈,资历极深,或许能有办法。” “好。”云欢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册封礼的规模不大,云欢从头到尾都清空了思绪,跟着礼仪女官的指引,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典礼结束时,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刚才的最后一个环节是什么。 “……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让之归运——钦此!” 朝廷的赞官站在上首,念完了诘屈聱牙的赞辞,内容大致是本朝承继夏朝正统,拨乱反正(这里指的是夏朝之后、本朝之前的诸侯走马灯),扫平四海,如今天下安稳,曾不幸流亡民间的前朝公主也被接回,实在是朝野归心、海内宾服,眼看又是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 按旧制,前朝血脉往往被分封爵号,还有一小块封地,以奉宗祀,新朝对前朝的分封,也是奠定其统治合法性的重要一环。 因天下大乱,夏朝的血脉已零落散尽,她这个公主出x现得实在很是时候,群臣纷纷上了贺表。 “正统”二字,分量很重。 云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扶着礼仪女官的手,慢慢往下走。 仪式到这里只剩最后一项:到丹凤宫中接受命妇恭贺。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社交场合,也让长安的诸位贵妇认一认她的脸,毕竟她以后就是太子妃,这是非常有必要的。 “公主殿下,请随我来,”进了宫中,莫姑姑亲自来相迎,有了正式的册封诏书,如今宫中可以名正言顺称她为公主了,一边走,莫姑姑一边介绍,“夫人们都在候着了,不过娘娘还在更衣,您稍候片刻。” “多谢。”云欢道。 皇后今天也很忙碌,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厚重的礼服换下来。进殿门前,云欢忍不住无声的呲牙咧嘴一番——她今日梳了个高髻,不仅沉重,而且扯得头皮疼。 跨过那道门槛,她一秒切换成沉静的表情。 于是殿中的命妇与贵女们瞧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来人梳了个攒珠髻,头面一色亮闪闪的,水头很足,一身金红曳地裙,肩披绣帛,裙摆自身后长长逶迤出去。 朝服自有其规制,大同小异,但这样色调浓重的盛装,很容易压得人面目模糊,来人却被衬得容貌更盛,每个人的第一眼,都集中在她的脸上。 身量不高,白嫩桃心脸,圆滚滚的猫儿眼,琼鼻挺翘,樱唇柔嫩,整张脸无可挑剔,再看几眼,像是要被那勾魂摄魄的眼波吸进去。 这位面无表情的绝世美人环视一圈,满殿命妇都悬起了心,也不知这位新任太子妃个性如何,是不是个好相与的。 ——然后,她竟然露出了小小的受到惊吓的表情。 虽说云欢竭力掩饰,但满殿的夫人哪个不是人精,不由微笑起来。 救命啊,怎么这么多人。 云欢强作镇定,在莫姑姑的指引下落座,底下命妇们密密麻麻的目光扑面而来。 满殿都是人,好想逃。 不行,要注意表情管理。 就有人看见这位新得封赏的丹阳公主偏过头,似是赧然般轻轻勾起唇角。 那一笑满殿生辉,有人悄悄掩袖吸了口凉气。 真是个尤物。 几乎就在下一秒,云欢意识到什么,咬住嫣红的唇瓣,将笑意收了起来。 那一闪即逝的笑意因此更显得珍贵,像是春风来临前,柔嫩的茶花偷偷舒展开来。 好在皇后娘娘很快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高坐上首,面容慈和,笑着朝满殿命妇道:“这就是丹阳公主了。” 满殿的命妇于是站起,向她行礼。 “请起吧。”云欢说。 她于社交一道上并不精通,还好皇后放在她身边的秋霜像个人型提词器,尽职尽责地提醒她这是哪家命妇,又该说什么,命妇们也绝不会在这个场合给她难看,个个言语热络,气氛很好。 有个命妇正赞公主身负皇室血脉,难怪气质卓然,突然有个人突兀地插了句嘴:“公主可还记得前朝宫中是什么情形吗?” 声音娇滴滴的,是个少女,满殿人都静下来,目光落到她身上。 秋霜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薛尚书家的侄女,前朝秦国公主的女儿,如今封了郡主。” 云欢有点茫然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努力回忆秋霜这几日给她灌输的知识点。 这事要说清楚还得费一番功夫,郡主名叫薛倚云,世家出身,母亲原是陈氏女,后来陈氏谋国,便成了陈朝公主,但父母都身体不好,相继病逝。又过两年,因陈朝风雨飘摇,薛家又投了本朝,有从龙之功,全家都得了封赏,她也得了郡主之位。 原来是和她一样,也身负前朝血脉的。云欢暗暗想。 只不过,是另一个前朝。 秋霜见她神色,就知道这位太子妃没反应过来,又在她耳边淡淡提了一句:“之前薛家曾有意让郡主与太子议婚的,不过提了一次就罢了——公主只当没听过便是。” 事先莫姑姑也讲过,听到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问题,不答就是,云欢完美地遵照了这条叮嘱,一言不发,只是面带微笑凝望着她。 ——云欢一时确实想不到该回答什么,她别的没有,只有一肚子鬼故事,难道抓着这位郡主讲前朝宫正司的鬼故事? 血手印?绣花鞋?还是深夜在井边背着洋娃娃披头散发的宫女? 她倒是挺想讲的,只是满殿都是命妇贵女,要是吓哭几个就不好玩了。 殿中安静下来,没人说话,薛倚云成了视线中心,一下被架在那里,面色变了又变,莫姑姑在一旁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是每个问题都必须回答的。云欢现在是太子妃,只有她晾着别人的份儿,若是每个提问都答,才是落了下乘。 皇后在上首静静看着,也没有说话,有命妇笑着打了个圆场,不着痕迹将话题引到别的地方。 薛尚书夫人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告罪,薛倚云却不死心,又开口:“我听说公主腕上有道梅花状胎记,艳红如血,叫我好生艳羡。殿下手上怎的没有?是用过什么样的好伤药?我也想试试呢。” 有人抽了口冷气。 人人都听说过,这道胎记很有些神秘,据说夏朝末帝引以为吉兆,甚至在公主出生时大赦天下。 而薛倚云的母亲曾是陈朝公主,在宫中久居,给她留下了不少积年的老人,有人私下偷偷说,那根本不是什么胎记,而是一道烙印似的伤痕——这样的说辞不多,但曾在前朝宫中偷偷流传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再次宫变,大部分宫人皆死尽了,也就没人提了。 据说末帝一心修道,有段时间拆了宫门上的禁制,以至于夏朝宫中妖鬼横行,末帝的后宫中,甚至有妖族姬妾。 如果没有法器,修炼多年、以人形混入宫中的妖怪很难被辨认出来,但生出的半妖不行,那灼然的梅花胎记不是什么吉兆,其实是妖力的证明。 她目光落到云欢露出的那截皓腕上。 其实事隔多年,已经愈合的伤痕并不起眼,看起来和正常肌肤没有分别。 那里没有胎记。 ——谁知道她这个所谓的前朝公主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是不是冒牌的? 众目睽睽下,云欢并不急着回答,理了理袖子:“郡主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那是自然。”薛倚云盯着她,像是想找到什么破绽。 “郡主年岁几何?”云欢问。 “小女年幼不懂事,殿下万勿见怪。”薛夫人强行按下薛倚云,替她回答。 “那时候郡主还没出生吧,自何处听说的?”云欢笑意不变,“我那时年岁尚小,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郡主比我年纪更小,缘何对前朝的事知道得这样清楚?” “我是听那时候在宫里的道士说——”薛倚云直直道。 她还没说话,就被薛夫人打断了。 薛夫人直直站起,惶恐道:“侄女儿糊涂,胡言乱语,还请殿下宽宥!” “无妨,”皇后这时终于开口,静静道,“只是前两朝末帝笃信僧道,一心长生,惹得民间大乱,百姓流离失所。那些道士里倒多有心术不正的,甚至还有人与妖邪勾结,她年纪小,不要被蛊惑了才是。” 薛倚云被伯母压着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她一不留心,犯了个忌讳。 夏陈两朝可以说是都亡于妖道,如今本朝对这个就很忌讳,佛道两教都很少入宫来。更别提前朝曾经入过宫的道士了,有不少都是和妖怪有勾连的! 薛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女,心内默默摇头,如今新朝封的丹阳公主,就算是假的,也必须得是真的,哪里轮得到她来质疑正统?不知轻重! 殿内一片静寂。 无数目光都朝着皇后,皇后却不答,一时众人便都悬起了心,静得连更漏的声音都能听见。 皇后终于开了口,却朝着云欢道:“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可还好?” “都还好。”云欢道了声谢。 “有什么就叫秋霜来找我说,在宫中若是待得无聊了,就过来找我,”皇后笑吟吟道,“横竖两座宫殿也不远,这也是你家,不必拘束。” “是。”云欢笑着道。 满殿命妇俱都是静悄悄的,皇后这才看向她们:“瞧我,竟把你们给忘了。” 夫人们忙堆起和煦的笑意,用比春风还温柔的语调送上恭维的话语,偏偏还斟酌着语气,轻不得重不得,这次没人敢再提任何前朝宫中的内容。 眼看气氛要陷入僵局,有个年纪稍长的妇人身子前倾,笑道:“公主自小x便风华绝代,怎能被错认?我那时刚嫁人,只在宫宴时见过一次,那时候公主还小呢,可我远远看了一眼便记住了,这份气质是错不了的。” 秋霜悄悄在她耳边道:“这是齐国公夫人,昔年梁司空独女,齐国公府与司空府都是三朝老臣。” 怪道能三朝不倒呢,有点东西。 又有人道:“正是,我那时也进宫看了一眼,公主的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莫说是我,就连那时和我一起去的老嬷嬷也忘不掉!” 云欢挺直了脊背,微笑应对,命妇们终于告退,她转过身,才觉得脖颈后头已经有一片濡湿的冷汗。 皇后看出她疲惫,宽慰了她两句,叫她不必放在心上,便放她回去更衣了。 * “那薛家郡主我没见过,”楚廷晏挺直了脊背,道,“她家议婚的时候我还在前线,压根没听说过消息,母后直接拒了,后来也没人提过这事了。今天这一遭也非薛家本意,薛夫人离宫前又向莫姑姑告了一遍罪,言明会将侄女送入观中禁足一月——要不我再找人去施压,叫她多禁足几个月。” “知道了,”云欢说,“算了,不用了。” 她其实没太注意这事,满心思都放在后来说话的几位夫人身上。 几番朝代更替,没想到屹立不倒的世家还不少,这就意味着……曾经见过那位公主的人变多了。 甚至有可能,有人知道当年深宫中的确切消息。 “想什么呢?”楚廷晏看着她。 他前头刚忙完,急匆匆赶过来,就是因为听说了今天殿中的事,他淡淡道:“有人说什么都不必管。” 他的人,他还是护得住的。 “你也听说那些流言了?”云欢问。 楚廷晏不置可否。 “但我真的不是前朝公主,”云欢看着他,又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真的不是。” “好,知道了。”楚廷晏若无其事的说。 云欢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就这么简单?他没有其他的问题了? “你说,我就信。”楚廷晏简短地说。 夕阳给他硬朗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色调,云欢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行了,天色不早,我先走了,”楚廷晏反倒不多话,起身道,“婚期将近,过几天我就不过来了,你有事只管遣人去东宫找我,或者去丹凤宫找阿娘也行,知道吗?” * 云欢谁也没找,清清静静地度过了婚期前最后的日子。 嫁妆全是宗人府备下的,她只象征性地缝了几针,各种东西流水似的送过来,莫姑姑和秋霜也常来询问她的意见,云欢没什么意见,觉得都很好。 成婚当天,又是一番忙碌,皇太子成婚需祭告太庙,场面庄严盛大,云欢跟着女官按部就班,只偶尔斜过挡在脸前的团扇,悄悄看身侧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的目光灼热,让人无法忽视。 终于拜过天地,云欢让一帮女使护送着进了洞房,在床上坐下。 帐边悬着椒柏,身下像是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云欢一摸,是桂圆和花生。 楚廷晏恰在此时走了进来。 红帐轻摇,烛影成双,两人一坐一站的影子被红烛投在帐上,说不出的缱绻。 刚才明明已经吟过了却扇诗,楚廷晏却愣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像是第一次见到她。 秋霜前移一步,低声道:“殿下,太子妃还未洗漱呢。” 秋霜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不知道楚廷晏是怎样快速过完外头那些流程的。 他回来得太早了! 洞房前需要郑重,捧合卺酒的喜娘还没来,喝完合卺酒后,新嫁娘也需要一点时间卸下沉重的冠服。 秋霜有点心急,却见云欢也一脸的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楚廷晏如梦初醒,就要快步走出去。 “殿下?殿下您怎么走得这么快?”喜娘脚步匆匆,喘着气小步奔过来,“先喝合卺酒,殿下要出去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让之归运,出自《后汉书》 感谢大家呀么么哒[撒花][撒花][撒花]31号开始更新时间恢复正常,晚上九点我们不见不散,如有变动我会另行通知哒! 快到月底了,如果有要过期的营养液可以投给我吗[让我康康]【】 30-40 第31章 共牢而食, 合卺而酳。 楚廷晏与云欢在床上对坐,喜娘笑着捧来两只酒爵,入手冰凉而沉重, 两人各饮一口, 又交给一旁的宫女拿下去。 饮过合卺酒,喜娘又拿系了红绸的小剪子替两人各剪下一缕乌黑柔亮的头发, 系了收进锦囊里, 放在枕下,方笑吟吟朝两人一礼,缓步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又安静下来,耳畔只听得龙凤花烛燃烧的毕剥声。 “殿下?”秋霜低声提示道。 楚廷晏应了一声, 抬脚出去了,云欢人还懵着,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扶着, 进了湢室。 四周弥漫着水雾, 温度让人感觉很舒适, 几双手动作轻柔, 慢慢为她解开沉重的簪环。沐浴过后,又换了身寝衣,云欢一身轻松, 从湢室出来, 先是一懵。 偌大的新房内,除了伺候的宫女外, 竟空无一人。 楚廷晏呢?去哪儿了? “太子妃。” 秋霜引着她到妆镜前坐下, 黄澄澄的铜镜找出一张娇艳的脸。云欢正要抬头四处望,两个小宫女拿出干净的细麻布,为她擦拭头发。 天色已晚, 方才沐浴时没有洗头,但不免溅上了些水珠,连发梢些许潮湿的水汽都被一点一滴、温柔细致地擦干。 等到她彻底擦干头发,穿戴整齐,楚廷晏才回来。 云欢恍然:原来是给她留了洗漱的空间。 云欢坐在床边,偷偷拿眼去睃那道身影,过了一会儿,偷看变成直视。 楚廷晏被她看得摸了把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帅。 不是她没见过世面,实在是今天的楚廷晏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平日里多穿藏青、苍蓝一类的沉色,衣物很少有花哨的,今天的艳色袍服却衬出别样的年轻俊逸,分明还是水灵灵的小鲜肉一枚,就算扔到现代也是很能打的。 何况他今天喝了两口酒,虽然眼神依旧清明,但脸上带出了点别样的意味,看起来……有点性感。 烛光下,楚廷晏眉睫浓黑,鼻梁高挺,下颌有沉稳的弧度。外间应该有另一个湢室,他也沐浴过了,衣领松着,顺着喉结往下,能看见带着温热水汽的肌□□壑,线条流畅。 平时怎么不露出来,实在暴殄天物。 云欢的眼神不受控制,自己就往该去的地方去了。 嗯……肌肉线条不错,dokidoki 心里的坚冰好像突然融化了一点点。 虽然就一点点。 “你在看什么?!”楚廷晏哭笑不得。 云欢这才把视线收回来,这事委实不能怪她,她两辈子加起来年纪也不大,尤其是这辈子,宫中没有男人,只有豆芽菜似的小太监,多久没见到一个眉目俊朗、英姿勃勃的适龄男性了? 这么一算,她好像也不亏了。 秋霜轻咳一声,宫女们无声地轻移莲步,纷纷退了出去。 这一声惊得云欢与楚廷晏如梦初醒,各自匆匆移开目光。 烛火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楚廷晏深呼吸一下,这才敢把视线落到云欢身上。 她刚沐浴过,浑身都带着温软的馨香。头发已经散开了,只在脑后随意挽起,因吸饱了水汽,看起来越发黑沉沉的,顺滑地落在耳畔,顺着肩颈向下,那一小片脖颈于是被衬得愈发白皙水嫩,像新剥开的菱角。 楚廷晏看着她小巧的耳垂,有点想摸一下她的脸,又放下手。 他走近了一步,看着云欢。 下一秒,啪的一声,云欢变成了一只猫。 “你……”楚廷晏下意识低头,从床褥间找到了严丝合缝团成一团的小猫,“你怎么了?” 云欢装没听见,用爪子在蓬松的被卧上踩了踩。啊,真舒服,还好宫女们都不在。 “怎么了?”楚廷晏两步过来,就要伸手,“是有什么不适?还是突然变虚弱了?” 云欢不答,抖了抖耳朵。 楚廷晏伸手要把她翻过来,云欢被他烦得哇哇叫,两只耳朵都背了过去:“都没有!” 小猫我好着呢! …… 楚廷晏:“……” “你能说话啊?”他面色复杂,最终说。 云欢正在被褥上自由探索的爪子突然可疑地停顿了一下,之前……她在楚廷晏面前确实是这样表现的来着。 失策了,要是一直装成不会说话,以后楚廷晏就不能在她变猫的时候烦她了。 楚廷x晏没同她纠结那些,接着问:“真的没有不适?” “没有。”云欢说。 真的没有,无非就是脸色有点潮红、心跳有点快……嘛。 谁还不是第一次结婚了,正常的。 外头或许是听见了“不适”这几句,低声问:“太子、太子妃?” “没事。”云欢和楚廷晏同时道。 秋霜于是没进门,四下里重又归于无声。 云欢还是怕人进来,一跃而起,又变成了人,着陆的时候歪了一下,赶紧扶着床沿坐直了。 楚廷晏抱臂哼笑一声,就这样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云欢道。 这人真烦。 “你说呢?”楚廷晏坐到她身边,放低了声音,“害怕?” “没有。” 害怕是真没有,无非就是有一点……紧张,尴尬,外加无所适从罢了。云欢终于重新抬起眼,瞪了他一眼,乌溜溜的眼珠一闪,被抓个正着。 楚廷晏睫毛颤了几下,显然也很紧张,但克制得很好。 他抬手,覆上云欢的手。 这时好像不需要再说多余的话,动作成了唯一明显的信号,两人面对面坐着,连对方最细微的一丝神情或动作都能察觉到。 楚廷晏双手捧起云欢的脸,察觉到她轻颤了一下,于是顿了顿,等到云欢平静下来,便低头,试着吮了一下她水红的唇瓣。 云欢有点发愣。没想到亲吻的感觉……出乎意料的挺好。 “闭眼。”楚廷晏提示她。 他低下头,又靠近了一些。 云欢却没听话,眨了下眼,她的睫毛扫过彼此的眼睛,弄得痒痒的,像是蝴蝶正扇动翅膀。 楚廷晏唇边带出一点笑意,低头看她,手还捧在她脸上。 这样近的距离,云欢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睫毛。 ——天知道楚廷晏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长的睫毛,好嫉妒,好想剪下来接在自己的睫毛上。 楚廷晏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旋即又吻下来。 唇瓣相接的感觉很奇妙,像是骤然聚拢了一万只蝴蝶飞在心间,喧嚣而扰攘。所以必须要狠狠地亲吻,不让蝴蝶顺着喉口飞出来。 云欢无意识地咬住他的唇,楚廷晏嘶了一声,但没后退。 良久,两人分开。 云欢还有点晕乎乎的,刚才的蝴蝶还在脑海里作祟,盯着楚廷晏看了一会儿。 “怎么样?”楚廷晏没有很急,耐着性子最后确认她的感受。 云欢……云欢倒也不是怕,只是生疏,许许多多她自己也读不懂的情绪汇聚在心里,叫人说不出话来。 她本能地绷直了脊梁。 楚廷晏奇异地读懂了,并没再靠近,而是站起身来,自不远处的桌上拿了一把银壶。 云欢有点好奇,直起身子,明亮的眼底清晰地写着几个字,很好懂: 这是什么? 在他手里,那壶显得很小,壶身又窄又长,通体银闪闪的,有精细的雕纹。 楚廷晏又拿了个寸许的小杯子,将壶中的液体斟进杯中,递给她:“西域的葡萄露,长安的不少女郎也喜欢,喝一点儿。” 云欢接过来,后知后觉地嗅到了醇厚的酒香。方才的合卺酒是皇后选的,只有清甜的果香,西域的酒果然更烈。 她试着抿了一口。 呸,苦的。 这不就是葡萄酒吗? 她把脸皱成一团。 人坏,骗猫喝葡萄酒! 坏东西! “怎么样?”楚廷晏再次确认。 这种事,总要情愿才好。 他等着云欢的回答,却听见清清脆脆的三个字:“坏家伙!” 楚廷晏:“……” 确实不紧张了,放松得有些过头了,是有点醉了,他失笑。 云欢却还不停,伸手指他,气势汹汹地说:“你这个坏东西!” 她平日里对人都一团和气,难得在他面前展露了一点毛茸茸的攻击性,楚廷晏不以为忤,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这也是只有他能看到的一面,只属于他。 怕她真醉得狠了,楚廷晏伸手要把酒杯拿走,云欢却抬手拦了。 “我没醉!”她眼神晶亮,清清楚楚地说。 口齿确实一如既往地清晰,也没大舌头,只是声音比寻常大了些。 楚廷晏扫了眼门口。外间还有宫女,他倒是不介意,怕云欢明早醒来又要害羞。 在这短短一瞬的功夫,云欢已经飞速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又轻抿了一口。 还是辣的,辣得她吐了吐舌头,头上那双耳朵噗的一声,竖了起来。 云欢伸手就要去摸,楚廷晏握住腕子把她的手拽回来:“嘘,当心点。” 明知楚廷晏是担心她露馅,一番好意,云欢还是被烦得瞪他:“除了你也没人能看见。烦死了!” 楚廷晏笑了一下,望着她,只是不说话。 方才在外头喝了几杯,但他酒量极好,根本算不得什么,明明是清醒的,此刻楚廷晏眼中却似乎酿了深沉的醉意,比夜色更浓稠。 云欢看他两眼,皱了一下鼻子,轻哼一声。 “怕我吗?”楚廷晏柔声问。 “不怕啊,”云欢说,她确实是不害怕,“有时候觉得……你人还挺好的。” 她讲话没犹豫,声音也清晰,只是更加直来直去,显然是薄有醉意。 “那喜欢我吗?”楚廷晏握了下她的手,想做提前的宽慰。 云欢没说话。 “——不喜欢?” 云欢摇了摇头,却又不答话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正看着他——只看着他,眼神直白而坦然,毫无遮掩,像是某种无声的诉说。 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楚廷晏心头一动,忽然问道:“那……我好还是李晏好?” 作者有话说:来啦[三花猫头]感谢大家嘿嘿嘿~ === 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出自《礼记·昏义》 dokidoki是心动的意思 第32章 这人有毛病吧? 云欢抬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楚廷晏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云欢那一点微微的酒意彻底醒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斩钉截铁甩出三个字:“李晏好!” “……”楚廷晏显然不死心, “为什么?” “因为李晏从来不问我这个问题!”云欢瞪他。 ……他当时也没机会问啊。 “如果我当时就知道你把我当成三个人,我会问的, ”楚廷晏磨着牙说, “所以,到底为什么?” “再问我就把你给吃了!”云欢伸手打了他一下,“烦死了!” 哪儿来这么多问题? 方才那一点点旖旎的气氛就像是烈日下稀薄的露珠,呼一下就散了, 云欢气哼哼瞪着他。 楚廷晏失笑,不由又靠近了些。 今天他的脸上像是有磁石……要不就是在眼睛里——难怪他的眼睛颜色这么深呢,云欢一边被吸过去, 一边晕乎乎地想。 近到两人能感觉到对方唇瓣的温度, 呼吸声响在耳边, 云欢不由自主闭起眼, 等待着羽毛一般的亲吻落下。 外间忽地响起了声音。 是城楼上传来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声音很急。 云欢一下子睁开眼, 认真听着, 宫中传递信息多用钟声,譬如改元、驾崩、大朝会, 都各自有不同的钟声。 楚廷晏脸色严肃起来, 站起披衣:“前线有急报。” 他两步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今夜我若是没回来,你就先休息, 不必等我。” 外间有宿鸟被惊起,扑扇着翅膀在夜空中吱吱呀呀叫成一片,云欢点了下头,说:“好。” 楚廷晏脚步匆匆,推门而去。 * “今夜你大婚,怎么也来了?”皇帝眉头微拧,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楚廷晏行了个礼,径直进门:“怕耽误了军情。” “不在这一时半会儿,你明早过来也来得及。”皇帝虽这么说,却没叫他回去,将手上的纸递给他,信封上还粘了一枚羽毛。 是前线羽檄,最高等级的军情,十万火急。 楚廷晏一眼扫过,也渐渐拧起眉头。 “你怎么看?”皇帝问了他几句前线的事,楚廷晏虽在京几月,到底曾是前线督帅,记忆分明,说起来头头是道。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也赶到宫中,几人就在殿中铺开舆图,点亮烛火,讨论起来。 外间忽的又传来声音,有人入内禀报:“陛下,有人求见。” “谁?” 如今该来的官员已经全从被窝里爬了起来,齐聚一堂——也没人敢迟到——深更半夜的,还有谁会来? 还进了宫门! “是奚道长。”那内侍低眉垂目道。 楚廷晏坐直了身子。 奚长云来了,风尘仆仆,脸上似有倦容。 他是带着消息赶来的。 楚廷晏起身要迎,奚长云摆了摆手,先对皇帝一礼:“陛下,可收到了前线的消息?。” “是。” “臣亦有事要奏x。”奚长云一拱手。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又明亮起来。 * “娘子,”秋霜轻步走过来,道:“丹凤宫那边有消息,说您要是没睡的话,娘娘请您去一趟。” “啊?”云欢有些意外,距离楚廷晏匆匆离去,不过小半个时辰,是什么事情要让丹凤宫请她过去? “是,”秋霜问,“奴婢伺候您梳妆。” 云欢点了头,被服侍着穿好衣服,匆匆过去。 到了殿外,莫姑姑居然亲自来迎接:“太子妃别急,娘娘正等着您呢。” 皇后也没睡,衣衫整齐,整座丹凤宫灯火通明,让人几乎有种现在才是白昼的错觉。 她要行礼,皇后将她扶了起来,温柔道:“没事,坐。” “娘娘,可是有什么事?”云欢带着不确定发问。 星夜军情,如今整座宫室都被唤醒了,她不能不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蜀地来的消息,前线有急报,”皇后倒没瞒她,缓缓地说,“晏儿急匆匆去太极殿议事了,我想着留你一个人,你又是初到东宫,难免不安,东宫人手也不齐整,上下只有你一个主子,因此叫你过来。” 云欢松了口气,道了声多谢。 此前只是听到钟声,楚廷晏也只留了含糊不清的一句话,她的确心惊,如今知道了缘由,也就好些了。 “我这头派人喊你过来,太极殿那头也刚派人来传了话,晏儿可能又要出征,”皇后紧接着说,“你别担心,他年纪虽轻,领兵也有几年了,陛下既然不能亲征,就只有他坐镇前线。” 皇后又说了几句,都是宽慰的意思,言下之意,怕她听见新婚丈夫要出征,就过分担忧。 云欢摇摇头,道:“我明白的。” 她还好,心情与其说是焦躁,不如说是茫然—— 前线到底传来了什么消息,才让楚廷晏这个当朝太子当机立断,要立刻出征? 蜀地那群人,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云欢心底抓心挠肝,越是不知道,越是想知道,但她又要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不能在皇后面前露出过分的好奇。 因为一个普通正常的太子妃,应当是不会对蜀地那边的事感到过分关心的,更不会了解蜀地的妖怪。 云欢端正坐着,拿捏着态度,不时看皇后一眼。 莫姑姑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静静停住了脚步。皇后扫过去一眼,莫姑姑便道:“娘娘,太子妃,太子殿下求见。” “哦?”皇后意外道,“宣。” 楚廷晏大步进来,先深深一礼,还没开口,皇后便起身道:“行了,我这就去休息,你们在这儿好好说话。” 云欢赧然直起身子,正要推辞,皇后扫了她一眼,含笑道:“不必多礼,也别害羞,今夜本就该是属于你们两个的,我叫她们都下去。” 说话间,满殿宫人都无声无息地退至殿外。 “多谢母后。”楚廷晏朝皇后的方向说了一句,便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你……”云欢开口。 这时候的楚廷晏变得有点让她认不出来了,外头很冷,他刚从太极殿的方向赶过来,没用肩舆,肩上连件斗篷都没有,高耸的眉宇上覆了层很薄的霜。 他身上已披了层轻甲,气质肃杀,这时候的他和李晏一点都不像了,硬要说的话,更像那个雨夜里诛杀妖鬼的太子。 “已定下来了,我亲带一支精兵,快速出征,”楚廷晏低头道,“明天早上就走,去蜀地。” “啊?”云欢睁大眼睛,茫然道。 这么快? 楚廷晏握了一下她的手,发现是热的,这才放开,接着道:“不用担心我,你安心在宫里待着。” “好,我知道,”云欢犹豫一下,又道,“那蜀地……” 楚廷晏此时却不说话了,望着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多少了?”云欢索性直接问。 她在宫里学到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和聪明人说话没必要遮遮掩掩,索性挑明。 ——或者该说,他猜到多少了。楚廷晏这种人天生敏锐,窥一斑而知全豹,给他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许多东西。 何况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你想问什么?”楚廷晏这次并不凌厉,很有耐心地问。 “……”云欢沉默了一会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想说。” 问了一句,她就成了和这事有关的人。 ——哪怕本来就是,但云欢宁愿掩耳盗铃。 楚廷晏没逼她,直接说:“好。” 很短的一个字,但是沉稳有力。 太不真实,以至于云欢有点不敢相信,仍旧以原来的姿势仰头看他。 楚廷晏却没再多说什么:“先前和你说过,我师父也赶来了,我想让你见一见,也让他替你把个脉,安一安心。” 云欢还沉浸在刚才的晕眩中,被他领着,步出殿门。 奚长云是外男,在后宫不便,因此被侍候的人安置在一处宫室里,没有到处乱走。 见云欢进来,他站起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如有实质,云欢转头看过去,先注意到了他身上的道袍。 道袍穿得久了,颜色有些灰败,非常丑,但是这式样很熟悉。 “……道长?”云欢道。 “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姓云?”奚长云道,“我是北霄派中人,你和我师兄,在当年也算有一面之缘。” 因是在宫中,他顾忌着隔墙有耳,点到为止,没有说太多。 云欢肃然下拜,喊了声:“见过师伯。” “好,好,”奚长云和蔼道,“我这回来得太急了,许多东西都没带,但还好,上次我回去便翻遍了北霄派典籍。” 云欢目光灼灼,紧盯着他。 “我那师兄天纵奇才,他给你的典籍应当没有问题,不过只一面之缘,想必也来不及说太多,”奚长云沉吟片刻,道,“加上我这次回去,在门派的书卷中发现了些新的东西……” 他须发皆白,脸上有些皱纹,看着却不显老态,反而精神饱满,很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因此说出的话也变得格外可信起来。 云欢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来,”奚长云说,“我先替你把把脉。” 云欢伸手过去。 四下无人,也不用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奚长云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楚廷晏在一边安静等候,也一言不发。 万籁俱寂,这短短一瞬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不错,”奚长云终于收回手,开口道,“看来你这些年按照此法修炼,有些效果。若是寻常的半妖,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 “但是……”云欢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楚廷晏,还是道,“但我这段日子确实感觉越来越虚弱了,还差点突然化成原型,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道长,能不能请您想想办法?” 奚长云叹了口气:“最终之法,还是要凑齐那方子上的十五样材料。” 云欢与楚廷晏同时想开口,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欢,示意:“你先说。” “我已凑齐了十三样了!”云欢急切道,“还剩两样,朱雀喙和旋龟甲。” “是十四样,”楚廷晏淡淡纠正她,“朱雀喙已经有了。” 云欢心头一暖,点点头。 “旋龟甲在蜀地,”奚长云道,“你放心,若是这次能胜,这一样材料也不难。” 是这个道理,但现在她的状况还是个未知数,要是运气坏些,在楚廷晏凯旋之前变成了猫…… 剩下的事情她不敢想。 “别急,”奚长云见云欢眉宇间仍有隐忧,开口道,“我这次来就是为这个。那时候你年龄幼小,因此只能用食物化为妖力,能学的其他法诀也不多,这次,我却带了些其他典籍来,如果你能学会,必定大有裨益。” 云欢眼见雀跃起来:“敢问道长是什么法诀?” 她现在就能学! 头悬梁锥刺股也要学! “不急,稍后我便将典籍给你,”奚长云缓缓笑道,“只是以你如今的状况,要修习这些典籍,还有个前提。” “你和楚廷晏同属北霄派,也算有些渊源,他和你一样,体内原本也有些特殊之处,”奚长云没说具体是什么,而是说,“若我没猜错的话,有了同样的白玉牌,你们的联系更紧密了,而你靠近楚廷晏的时候,会觉得虚弱感有所减弱,是也不是?” “是。”云欢点头,看了一眼楚廷晏。 奚长云讲解得清楚多了,难怪他能看见她的耳朵,原来是有这层渊源在。 不过……除了白玉牌,他身上还有什x么特殊之处? 或者说,因为什么特殊之处,楚廷晏才要带那白玉牌? 云欢感觉自己触及了正确的思路,又瞥了楚廷晏一眼,眼珠滴溜溜的。 楚廷晏淡然回视,微微一笑,云欢赶紧收回视线。 奚长云眼看这一对小儿女打眉眼官司,也不管:“那我就没猜错——你是半妖,身上本就有两股相冲突的力量,只要借他一滴血,就能从他身上借到致阳致纯之气,让你的人族血脉压过妖气。” 血为媒,于神灵代表力量,于妖鬼代表精魄,而于人类,则代表了一丝玄而又玄的“精气”。譬如道观中常用血食供奉神灵,而道士们施法时,往往需要咬破中指,再掐诀结印。 “要怎么借?”云欢问,又看了一眼楚廷晏。 她还没问,楚廷晏已经爽快地说“可以”,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也望着奚长云。 “不急,”奚长云朝楚廷晏伸出手,“先给我搭一搭脉。” 楚廷晏依言伸出手,屏气凝神,奚长云半阖眼睑,良久才开口:“可。” “从中指取一滴血,”他道,“——其实心头血最佳,但损耗太大,你还要出征,中指的血至阳至纯,可暂代心头血,效果也一般无二。” 锋利的匕首扎破了手指,一滴血慢慢地沁出来。 云欢与楚廷晏的两双眼睛都紧盯着那一滴血。 奚长云却半阖着眼睛,念了句什么咒语,然后迅速掐诀,说了声:“起!” 那一滴血竟然真的缓缓浮向空中,和她眉眼一般高,不过还隔着些距离。云欢有些紧张,奚长云看向她,沉声道:“闭眼!” 云欢闭上眼睛,下一秒,奚长云一掌推出,那一滴血缓缓没入她眉心。 云欢周身一震,又很快平静下来。 “师父?”楚廷晏见她没睁眼,有些担忧道。 “无妨,”奚长云一摆手,“给她一点时间调息,你先随我过来。” 行至门外,奚长云顺手掩上门,又往一边走了几步,楚廷晏不知他要说什么,安静等待着。 “我方才搭脉,虽你原就气血充沛,但今日格外旺盛,”奚长云望了眼楚廷晏,突兀地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今日新婚?” “……是。”楚廷晏低声道。 “你明日出征,我也不说什么了,等你回来……”奚长云斟酌一下言语,“注意节制,你们毕竟都不是寻常人。” “是,”楚廷晏有些发窘,声音压得极低,“徒儿今日并没有……” “行啦,”奚长云看着他,了然地笑了,“年轻人。” 有堵墙隔着,他们二人声音又压得很低,应当不会被里头的人听到,奚长云不欲多说,望了眼关着的门。 “行了,进去吧。”他拍了下楚廷晏的肩膀,率先往前行去。 两人进门后,俱是面色如常。 云欢已经睁开眼,竭力控制着表情。 她全都听见啦! 要不说奚道长还是没见过半妖呢,区区一堵墙,怎么能挡住小猫敏锐的听力。 “我先走了,”奚长云打破沉默,从袖中掏出另一枚式样不同的白玉牌,递给云欢,“典籍都在此处,你先看着,如有不懂就来问我,这几日我都在宫中。” “多谢道长。”云欢双手接过玉牌,恭敬道。 “不必送。”奚长云摆摆手,飘然而去。 殿中又只剩下两人,云欢对上楚廷晏的视线,有些控制不住的脸红。 奚道长特意叫他出去,说什么注意节制……她有点不敢往深处想。 还好,楚廷晏要出征了。 她有点怅然若失,又有点像是隐隐松了口气。 楚廷晏先没看云欢,轻咳一声,才道:“没什么不舒服?” “没有。”云欢舒展一下手脚,道法果然神妙,她感觉全身上下都有力气多了。 “那就好,”楚廷晏简短道,“这个拿着。” “什么?” 楚廷晏已经抬起手,将那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塞进她手上:“这匕首上面刻了禁咒,滴过我的血,不会伤你,万一有紧急的事,可以防身。宫中没有闲杂人等,寻常的事情上,母后可以信任,如果真有紧急的事,又不方便跟任何人说……就拿玉牌给我传信。” 他没有说得很明白,但云欢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不能和任何人说的秘密,也就只有那一件而已。 匕首不长,约两指宽,看着非常朴素,刃尖上闪着漆黑的光,云欢摸着匕首狰狞而粗糙的血槽,一时有点发愣。 “知道了吗?”楚廷晏道。 “玉牌还能传信?”云欢说。 “嗯,”楚廷晏抬手,要握住她的手,“别动。” 双手被男人的大手包裹住,这是种极其不同的感觉,云欢的手温软,而楚廷晏的指腹、虎口都有常年握兵器而磨出的茧,触感温热而粗粝。 他现在这幅样子,实在是很可靠。 可靠得令人心折。 “快放开!”云欢抬头看他一眼,一下又脸色飞红。 “放开了怎么教你传信?”楚廷晏唇角斜斜勾起一抹笑,“双手握住玉牌,然后心内默念我的名字……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才没有默念!”云欢立刻说。 转瞬,楚廷晏腰间的玉牌亮起来。 “对,就是这样。”楚廷晏说。 她明明是在心里偷偷骂他! 可惜楚廷晏没再开口,云欢因此没能找到辩驳的机会。 “有事就用玉牌找我,我那边事忙,未必能及时回复,但玉牌总是随身带着的,闲下来就找你,”楚廷晏又交代一遍,“知道吗?” “我才不用玉牌找你呢!”云欢抬头,狠狠瞪他一眼。 这登徒子! 楚廷晏也正低头看着她,比起他来,云欢实在太娇小了,腰只纤纤一握,手腕也像是单手就能折断,白生生的脸垂着,让人无端想起水莲花的花瓣。 他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 “没关系,我来找你。”楚廷晏笑笑,说。 就在这沉默中,有人轻轻叩门。 “什么事?”楚廷晏侧头道。 “殿下,”是个小内侍,细声细气地说,“现下已过子时了,您……” “知道了,”楚廷晏语调未变,“出去候着,我马上就来。” 小内侍退了出去。 “我这就走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楚廷晏放开手。 他不是多话的人,就只有这么一句。 云欢默默地看着他,刚刚在她和奚长云面前,有短短的一瞬,面前人像极了李晏;但他方才赶来,以及对着小内侍说话的时候,又很像太子了。 李晏话很少,但给人感觉很可靠,底色温柔,但想想,这样的时候太多是在平静的宫中,对麾下自己人,或者对着她;太子强势、果断,而野心勃勃,这是在面对妖怪或者对外的时候。 都不是他,也都是他。 或许把这许多面拼凑起来,才构成一个真实而完整的楚廷晏。 云欢觉得,今天她才多认识了楚廷晏一点。 室内静悄悄的,楚廷晏没再说话,伸手把云欢的风帽翻起来,免得一会儿路上风吹进去。 “等我回来,把旋龟甲带给你,等我消息,”楚廷晏说,“走了。” 他后退两步,目光却一直注视着云欢。 云欢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正要开口,楚廷晏又突然向前紧走两步,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吻轻得像羽毛,只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一拂而过。 楚廷晏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 云欢回到东宫的时候,夜色深沉如墨,外间有隐隐的风声。 “娘子快睡吧,”秋霜道,“明日还要早起,去见陛下和皇后娘娘呢。” 也是,云欢困倦已极,看了眼更漏,不由打了个哈欠。 “太子妃娘娘!”一个候在廊下的宫女忽然站起身,开口道,“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刚才我们都商议着,要使人去丹凤宫找您呢。” “什么事?”云欢的困意瞬间没了。 她刚到东宫一天,能出什么事? 秋霜扶着她坐下,又给她盖上毯子,退至一旁。 “东宫附近有一处废墟,似乎被人偷了。”一旁的另一个宫女说。 “不是此处,是东宫外面,”第一个宫女往墙外一指,“有个偏僻的地方,原先是处亭子的,现下连顶上的砖头都快被偷光了!您看,是不是要请人来修葺一番?” “修葺都是小事,问题是谁偷的?”第二个宫女道,“宫禁森严,怎么有人敢跑到东宫附近偷东西。这一处原先是要直接修进东宫里头的,是太子殿下说原先的宫室已足够了,不必太过奢靡,才没用院墙把它给包进去。”x 云欢恍然反应过来,东宫外头有一面地处偏僻,是至今为数不多没有修葺的宫址。但再偏僻也是宫中,有人敢过来偷东西,这也太胆大包天了些。 宫禁里头,怕是有内贼。那一处废墟事小,安全事大,楚廷晏不在,她就是东宫唯一的女主人了,因此宫女们来报,听她示下。 “是啊,娘娘,咱们要不要请羽林过来,加强守卫?” 几双眼睛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复。 云欢定了定神,忽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她顺着宫女所指的方向仰头看去,夜晚黑糊糊的,隔着墙看,其实看不太真切,但……宫女指的那一处方向……其实很有些眼熟。 …… 真眼熟啊,怎么不眼熟呢? 她亲自跑到这边来扣金箔来着,后来楚廷晏还带她过来扣干净了剩下的宝石,什么都没剩下。 楚廷晏这厮,竟然带着她来自己地盘偷东西! “呵呵,”云欢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或许……也不是宫中的贼人呢?” 另一个小宫女低声嘀咕:“那是何等人,难不成会飞不成?身手这样好。” “不急,等我明天拜见过父皇母后再说,”云欢镇定地说,“我看也不一定就这么严重了。” 宫女们叹服:“娘娘果然冷静!” 先等一等,等我编个理由出来。 云欢扶着秋霜的手,进了寝殿,换下外衣时不当心碰到了玉牌。 她将玉牌拿在手里,有心想把东窗事发的事告诉楚廷晏,再狠狠骂他一顿。 难怪当初楚廷晏带她来的时候一脸有恃无恐,敢情是自己的地盘! 翻了个身,云欢又把玉牌塞进枕下。 哼,她才不要联系楚廷晏呢。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今天营养液破1100了,庆祝一下所以发字哦! 我会努力更新哒! * 说句题外话,我平时比较忙,所以隔很久才会看一次评论,今天看到个捉虫,打开晋江老牛拉破车的后台修了,然后那一章拉回去审了两个小时才放出来……………………吓死宝宝了[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所以作者菌可能会攒很久才返回去统一修文,某些不太影响阅读的重要章节就不修了,万一重审锁了就完蛋了[捂脸笑哭]感谢理解[捂脸笑哭] 第33章 云欢一夜未睡, 如饥似渴地读完了白玉牌中的典籍,清晨起来,反而神采奕奕。 要好生谢过奚道长, 她暗自想, 至于剩下的少许疑惑,也要请教他。 秋霜在床外轻轻掀起帐子:“太子妃, 该起来了。” “知道了。”云欢应道。 梳妆完毕, 桌上琳琅满目摆着朝食,有盘小包子看着不错,云欢挑了一个慢慢吃着,有宫女上来回话。 大清早, 她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处理昨夜宫女们所说的“贼人”,也不是去丹凤宫,而是另一件。 “让她们进来吧。”云欢说。 虞枝进来, 先朝她拜了一拜, 云欢赶紧扶起她:“这是做什么?” 虞枝还是坚持行了一礼, 这才在下首坐下:“多谢你了。” “这有什么。”云欢看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手上斜挽了个包袱,精气神和以往又不一样,不由得笑起来。 虞枝是今日离宫, 因她帮着在莫姑姑面前提了一句, 特意来拜谢。 “当然要谢,”虞枝说, “还有玉兰, 她从宫正司出来也有一些时日了吧?她都说了,多亏你惦记着。” “这事还真不能归功于我。”云欢有些赧然。 因她管不到宫正司,只能和楚廷晏交代一句, 楚廷晏却放在了心上,不仅叫人去宫正司传话,事情落定后还特意让人安排她和玉兰见了一面,玉兰脸色如常,说那十几天自己安安稳稳,众人都礼敬着。 虞枝看着她,了然一笑。 “她现在还在休息呢?”云欢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道。 “是呢,她这次无辜被牵连,宫中也有安抚,赏赐不少。不过我看玉兰不想出宫,调去了尚仪局任女史,估摸着过几年就能提成女官了。” “也挺好。”云欢道。 各人有各人的路。 两人又说一通,春兰还想再攒一年钱,去求了莫姑姑,明年出宫;俏儿则去了尚食局任一等宫女,云欢现在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对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有金帛相赠,虞枝的那一份最厚。 “行啦,”虞枝说,“我看你如今也是刚到东宫,怎么这么豪气,对谁贺礼都是送两份?又是金银又是别的花头,钱多也不能这么撒呀。” “什么两份?”云欢愣了,“我只送了一份呀!”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秋霜眉目不动,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是太子殿下交代过的,东宫这边出一份礼,算是替娘子还情。” 云欢反应过来,之前还未成亲,自东宫私库中支的礼,她自然不知道。 秋霜将礼单子递给她,自东宫出的这一份比较简单,全是金银锞子,她这边则是金首饰和上好的尺素,都署了云欢的名字。 虞枝沉默一下,笑起来。 “哎……”云欢想说那点钱,对楚廷晏来说只怕还不够九牛一毛的,又想想他成天忙碌得要命,居然还能细致地把自己交代过的几个人记在心上,也是难得。 况且就算楚廷晏嘴上淡淡的,她心里也知道,虞枝和春兰出宫,玉兰和俏儿升迁,楚廷晏也一定在背后交代过了。 这人……也并不是完全冷心冷情。 “行啦,你今日还有得忙呢,我先走了,”又说几句,虞枝起身告辞,“多谢你。” 云欢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别忘了我。” “当然,”虞枝说,“不管在宫里还是宫外,我都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别想那么多。你运道一直好,以后也必能逢凶化吉的,别顾虑那么多,不管什么时候,开心最重要。” “那就借你吉言啦。”云欢笑说。 虞枝走了,云欢忍不住侧头往窗外看,窗外阳光不错,但宫道弯弯曲曲,看不到那个想找的人影。 希望我们都能幸运。 “太子妃,”秋霜适时道,“这还有张单子,殿下交代您今天早上看一眼的。” “是什么?” 云欢接过来,就先叹了口气。 成婚后第二天,照例要去拜见舅姑及家人,虽说楚廷晏不在,但她也得去。今上与皇后育有三子一女,后宫并无嫔妃,人口还算简单,但云欢只见过皇帝与皇后两人。 楚廷晏倒很贴心,怕她陌生,大致写了三个弟妹的年龄及喜好。 齐王名楚廷芳,今年十二岁,排行第二;卫王楚廷玉与衡山公主楚廷光是对双胞胎,今年都是六岁。 应该是担心她紧张,末了还附了一句话:“家中向来和气。三人皆年幼,你为长嫂,不必担忧;若有为难之处,等我回来教训他们。” 墨迹浓重,笔迹遒劲,大约是昨晚临走前匆匆写就的。 云欢把这张纸还给秋霜,说:“走吧。” 要说紧张嘛……其实也不算紧张。 好吧,其实有一点儿。 就那么一点点。 从东宫到丹凤宫并不远,云欢在门外轻轻呼了一口气,莫姑姑含笑迎上来,扶着她的手迈进殿内,大家都已到了。 皇帝和皇后她是识得的,两人并肩坐在上首,皇帝今日很和气,没有那天的凛然气势。 两人笑着喝了云欢敬的茶,赠了她一株火红珊瑚与一条玉带,皇帝还笑着说:“晏儿刚成婚就出征,辛苦你了。” “多谢父皇、母后。” “嫂嫂,该叫阿耶阿娘!”三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儿衡山公主插嘴。 “长嫂说话,不许插嘴。”皇后妙目淡淡扫她一眼,语气温和。 衡山公主立时安静下来。 皇后又对云欢道:“你怎么习惯就怎么叫。不过,私下里他们的确是惯了叫阿耶阿娘的。” 云欢应下,顺势改了称呼。 皇帝始终一言不发,笑眯眯的,皇后是一贯的温柔语调,看起来两人都并不很难说话,也没有为难她,云欢松了口气。 再就是三个弟妹了,云欢转过身,看着他们。 齐王是个俊秀少年,文质彬彬,卫王与衡山公主长得一模一样,是两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三人向她问好。 “好,来。”云欢从秋霜手上接过礼物,递给他们。 “哇!”衡山公主道,“嫂嫂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天香阁的扇子!” ……她不知道x,礼物是楚廷晏事先准备的。 云欢保持着微笑,说:“喜欢就好。” “嘿嘿,我喜欢,”衡山公主粲然一笑,“谢谢嫂嫂!” * 回了东宫,云欢又见过全体宫人内侍,给他们发了赏钱。人太多,她其实没怎么记住,更没法将名字和脸对号入座,目前只记住了身边的两个一等宫女,分别是秋霜和秋雨。 昨天那个留守东宫的便是秋雨,她比秋霜矮些,脸庞圆润白皙,观之可爱。 但此刻,那张白皙的脸却皱成一团:“娘子,咱们东宫外那一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依我看,也不一定是毛贼。”云欢说。 万一抓贼抓到自己身上,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什么?”秋霜和秋雨一起看她。 “说不定是闹鬼呢,”云欢镇定道,“宫中一向有些传闻,你们没听过吗?” …… 眼看秋霜和秋雨半信半不信的,云欢不得已,搜肠刮肚,绘声绘色地讲了两个压箱底的鬼故事。 鬼故事有些效果。 但是好像过头了。 秋雨吓得脸色发白,显然想起了前朝老宫人中流传的一些惊悚秘闻,秋霜沉稳些,安慰道:“不妨事的,听说如今宫中有位仙风道骨的道长来访,极灵验的,实在不行,咱们可以请道长来帮忙驱一驱邪。” 前朝从皇室到民间,都极为推崇术法,宫中也被闹得一团乱。虽说如今官方禁了,但各人私下里,也有继续信的,哪怕不那么信的秋霜和秋雨,此刻也觉得请道长来一次是个好主意。 至少可以安一安心嘛。 对哦! 云欢眼睛一亮,她还想着,如今她一个人身在东宫,到底该怎么联系奚道长,原来还可以通过这个途径名正言顺地联系上他。 她直起身子,迫不及待,恨不得今天下午就请奚道长过来,然而秋雨摇了摇头:“快到年关了,宫中防备加紧,道长最近忙着查验各个宫门出入口的禁制,这是正事,不好打扰。恐怕最快也要等到下一旬了。” “无妨,”云欢摆摆手,“你们都先出去吧,我一个人休息一下。” “是。”两人都没有异议,恭顺地退了出去。 云欢躺回床上,拉好床帐,用右手捏了个诀。 ——谁说不能亲自出去,就没法光明正大联系上奚道长的? 也不用派人传话,用猫身出去一趟就可以了嘛! 空气里啪的一响,一只灵动的小猫自她指尖跃出,抖抖耳尖,用哈欠展览了一下整齐的獠牙,又对着床帐一挥爪子,甩了甩尾巴。 很好,非常好用。 这是昨日奚长云教给她的几个新法诀之一,能用法力短暂地凝结出一个如臂指使的分身。这样一来,她人照旧待在宫里,却能用小猫的身体继续走街串巷,在森严的宫禁中穿梭,不必担心被发现失踪。 真是个好法术,要是能再早点学到就好了。 但想想,若是没有楚廷晏的那滴血,她的妖力也支撑不起这样的法术。 这念头一闪而过,云欢不再多想,猫儿用毛茸茸的脑袋顶开床帐,轻轻松松跳上窗口,顺着东宫的墙头翻了出去。 猫猫大王重出江湖! 云欢眯着眼睛,长长的胡须一抖一抖,一边在狭窄的墙头用行走,一边感受风的韵律,实在是再惬意也没有了。 天穹高远,蔚蓝一片,没人知道这只猫就是她云欢,她现在就算想爬到东宫的顶上,把瓦片全都掀掉都可以! 但现在掀完了淋雨的还是自己(人类版),因此还是不掀为妙。 可以等楚廷晏回来再掀。 小猫在墙头上驻足思考片刻,点点头。 就在云欢用猫身在宫中自由行走、四处探索时,那枚从不离身的白玉牌忽然震了一下。 云欢神思一下被拉回了东宫,她躺在床上,手边的白玉牌的确在震动,而且还在微微发热。 她对这法诀还不熟悉,一心不能二用,小猫啪叽一下,从墙上摔了下来,摔了个狼狈的四脚朝天。 天好高……墙也好高……没人看见吧!太丢猫了! 小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抖抖毛,试图保持若无其事,另一边,云欢将白玉牌拿到眼前,仔细看。 传来楚廷晏的声音:“云欢?” 云欢盯着白玉牌看了一会儿:“……是你?” “是我,”楚廷晏没听出她的语气,问,“怎么了?北霄派为方便弟子联络,每一枚白玉牌都能相互通信。将玉牌握在手心,心中默念对方的名字即可。” 让咪摔倒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云欢恶声恶气:“都怪你!”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来啦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么么哒 第34章 “怎么了?”楚廷晏一阵莫名。 小猫气哼哼地蹲坐在原地, 尾巴一甩一甩,不是很想跟他讲话。 谁让他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突然害小猫摔倒的? 猫猫记仇! “有事直接联系我。”楚廷晏没纠结前一个话题, 道。 “哦, ”云欢顿了顿,决定抛却情绪, 不耻下问, “任意两枚白玉牌之间,都能通信吗?” “要彼此相碰过的玉牌才行,不过北霄派原本弟子就不多,现下持有这玉牌的, 应该只有你我两人了,”楚廷晏道,“你想联系奚道长?” 被他猜到了, 云欢说:“是。” “师父很少带它在身上, 说是嫌累赘, ”楚廷晏道, “不过我留了个长随在东宫,叫石启,常去前头宫室跑腿, 你找他传话就行。” “好, 知道了。”云欢说。 “你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了吗?”沉默一会儿,楚廷晏在那边问。 他应该是正骑在马上, 隐约能听见得得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 这些嘈杂的声音交错起来,勾勒出一片云欢不曾抵达的时空。唯一的人声有些低沉,因此显得温柔, 话尾那个疑问一般的小钩子并不急迫,但无端勾着人的心。 “我才不想你!”云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真的吗?” “……” 楚廷晏悠悠笑起来,笑声很低:“但是我很想你。” 云欢一阵耳热。 楚廷晏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他才离宫多久,怎么就弄出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味来? 蹲在墙根下的小猫尾巴一抖,四肢骤然不受控制起来,往空中一扑,但扑了个空。 两个路过的宫人面露新奇,驻足停下,指着她议论着什么,小猫赶忙若无其事地舔了舔毛,缓缓消失在了她们的视线中。 “你……”云欢咬牙片刻,说,“我不和你聊了,还有事呢!” 说罢,也不等楚廷晏回复,她用手在白玉牌上一抹,匆匆停止了对话。 云欢手里还握着白玉牌,盯着看了好久,忽而心乱如麻。 还好,楚廷晏没再尝试联系她,但短短的几句话已经足够搅乱心湖了。 该怎么对待楚廷晏呢?云欢现在自己都没理清楚头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对楚廷晏是什么想法。有数不清的思绪在心中飘摇着,像从天上飘下的写满字的柳絮,有的张扬,有的隐秘,唯一的共同点是行踪不定。想抓住一缕认真看看,刚一伸手,就呼的一下飘走了。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有风在轻轻地吹。 算了,先不想了。 房间内重又安静下来,小猫继续往前一路小跑,尾巴在空中平举着,一晃一晃。 ——离了张屠户,还不吃带毛猪了?就算没有楚廷晏的长随,她云欢也能凭自己找到奚道长。 一定可以! 哼。 奚长云住在皇宫前殿,靠近大臣们轮值上朝的位置,她对这一片不是很熟悉,只是很早之前当猫的时候来过两回。 但时隔太久,许多宫殿遭过兵火,又重新修葺过,叫人不太能认得出来,云欢仰头在重叠的宫道中转了两圈,只看到一模一样的蔚蓝天空和不时飞过的小鸟。她只得选择从墙头爬上树梢,又用爪尖抓紧了树皮,顺着飘摇的树梢持续攀爬,直到登上这一带最高的屋檐。 站得高看得远嘛。 小猫把尾巴绕着身体盘了一圈,踩在爪下,神色严肃,一脸正气凛然,两只大耳朵也高高竖起,竭力捕捉着风里传来的每一丝声音,不放过一丁点儿线索。 她今天一定能找到奚道长的位置。 忽的,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有点奇怪的动静,云欢耳尖一动,准确地捕捉到方位,那几簇露在耳道外面的长毛也跟着抖了x抖。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几只麻雀飞了过来,声调活泼而嘈杂,绕着树梢上下翻飞,盘旋了一圈。 鸟儿?云欢移开视线。她才不是没开灵智的野猫,不会被这些生灵吸引注意力。 “叽喳,叽喳。” 从树冠浓密的深处,又传来两声回应,声音平直而机械。 云欢从屋顶站直了,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瞳孔极具收缩,竖成针一样的细线。 糊弄鬼呢,真正的鸟根本不是这么叫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好吧,在云欢本人刚刚适应小猫的灵活躯体,对一切还都充满了好奇心的时候……她的确像只没什么见识的野猫一样扑过鸟儿。 还失败了。 她被闻讯而来的一群喜鹊和麻雀绕着圈儿攻击了一通,还狠狠嘲笑了,天知道这群鸟儿都是群居!还特别记仇! 抢鸟食计划正式失败,云欢也因此发现,作为一只猫,还是进御膳房偷吃更方便,也更安全一点。 愚蠢的人类比麻雀的反应慢多了。 这种丢脸的事她当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云欢从此记住了两个知识点:鸟儿大都是群居,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麻雀群甚至会收留一些从南方流浪到此,又忘了飞走的鸟儿;鸟儿的鸣叫大都是有意义的,还非常复杂。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鸟会在浓密的树冠里躲藏良久,一声不出,甚至在鸟群到来时,只回应两声机械的鸣叫?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从树冠深处传来的回应还是一模一样:“叽喳,叽喳。” 麻雀们讨了个没趣儿,又绕着树冠跃跃欲试地飞了一圈。云欢此时已转过头,有只鸟朝这边看了一眼,当即炸毛大叫一声,随后成团的鸟全都飞走了。 云欢跳到树冠上,身.下的树枝轻摇一阵,待重归平静后,她探头向上看去。 一只色彩鲜艳的鸟儿停在枝头,仍然一动不动,只紧盯着树下的一处宫室,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云欢试着在树干上磨了磨爪子,又拖长声音喵了一声,鸟儿一动不动。 于是她放轻了力道,用爪垫踩在树枝上,一步步走过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很近了,那鸟儿才反应过来,本能地原地扇了扇翅膀,但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着,还是定在原地,没有转头。云欢纵身一跃,扑了上去。 鸟儿被她按在爪下,这一刻,那只鸟原本平平无奇的鸟眼底终于涌现出浓烈的黑气。 果然有问题! 好在这只鸟体型很小,本身也未开灵智,承载不了多少妖气,云欢喵了一声,不再犹豫,弹出爪尖,将那股力量压制住了。 很快,如有实质的黑气寸寸碎为齑粉。 鸟儿漆黑的瞳眸飞快转动片刻,眼神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透过这双眸子往外看一般。 云欢有种正在被窥视的感觉,无形而强硬的视线直接穿过小猫,生生刺进她眼底,带来一阵如有实质的寒气。 “原来……是你!”鸟喙张了张,发出嘶哑扭曲的人声。 对方还没来得及用鸟嘴说下一句话,云欢低吼一声,体内的妖力飞快运转,碾碎了这只鸟与幕后操控之人最后的联系。 那人只来得及短促地冷笑一声,傀儡妖术便在空中消散为无形。 片刻后,他走出房间,到了院中,扬声道:“来人,我找到她的踪迹了!” 院中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然而呼的一声,从天上飞下一个肋生双翅、全身覆满怪模怪样短毛的人,他在院中单膝跪下,恭声应了声是。 * 云欢抓着这只鸟研究了片刻,对方的傀儡术很高明,除去妖法中那一丝熟悉的痕迹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讯息。 硬要说的话,妖力来源可能在蜀地,但只有一个大概的方位,这条线索本身的价值并不高。 不过至少,这能回答一点:为什么宫中查禁渐严,每个出入口都布下了法器禁制,却依旧有人族细作能与外界沟通了。 法器与禁制查不到妖气,因为混入宫中的动物还达不到“妖”这一级别,顶多就是年岁渐长,染上了点模糊的灵气,甚至连灵智都未开。 对方布下隐蔽的傀儡术,用这些动物当眼睛,监视着宫中的一举一动,获取他们想要的信息。 ——但楚廷晏已经出征,皇帝与皇后身边也必然有重重暗卫及高手保护,宫中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关注? 而幕后那人……到底是谁? 云欢心中升起一个模糊的不详预感,她放开爪子,放那只已经不会再被傀儡术影响的无辜鸟儿离开。 鸟儿飞速扇动翅膀,声音喧嚣,扑啦啦掉了一地羽毛,很快就赶上刚才飞走的那一团麻雀,和他们一起消失不见了。 云欢仍盯着下方空荡荡的宫室,一动不动。 这一处荒无人烟,很少有宫人内侍来此走动,树叶在风中轻轻摇着,过了很久,也没人来打搅这样的静谧。 蜀地派来的细作一波接着一波,都要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该告诉皇后吗?或许先告诉奚道长会更好? 这两个人在脑海中依次闪过,云欢权衡良久,找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这种局面下,是坦白,还是隐瞒? ……尤其是,对方已经认出她了。她真的该把这事告诉别人吗? ……还是,楚廷晏? 云欢仍在犹豫,却发现手里的白玉牌已经被自己无意中握紧了,然后微微发烫起来。 “云欢?”玉牌震了一下,随后传出楚廷晏的声音,“怎么了?” 她一时没答,对面的声音严肃起来:“云欢?” “是我,嗯……”云欢像拼积木似地从脑海里拣词说,结果拼得七零八落,“我一个人呆着,想研究一下奚道长昨天给我的典籍,结果不当心把玉牌握在手心里,然后……然后不小心按错了!” “哦,”楚廷晏说,“原来是这样。” 云欢刚松一口气,就听见楚廷晏说:“师父昨天给你的玉牌是另一款,比较旧了,只能储存典籍,没有通讯功能,你是恰好把两块玉牌拿混了?” ……这混蛋! “还是你也想我了?”楚廷晏调侃的声音很明显,云欢都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一定是似笑非笑,眼睛微睨,高挺眉骨下,漆黑的睫毛投出明显的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语气却笃定。 ——对,你不小心拿错了玉牌,还不小心把它紧握在掌心,更不小心念了我的名字。 云欢第一次编瞎话就惨遭滑铁卢,气上心头,直接道:“那你不也一直把它握在掌心?不然你怎么知道我要联系你!” “对,”楚廷晏坦然道,“因为我在想你。” “……”云欢说,“你一天很闲吗?我听说带兵打仗的将军都很忙的。” “还在赶路,”楚廷晏那边果然还有马蹄声,“我要率先赶到,换马不换人。” “哦,”云欢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等等,”楚廷晏道,“还有什么事?” 果然瞒不过他。 云欢沉默了半晌,楚廷晏并不催促,也陪着她沉默下来,于是只能听见规律而沉闷的马蹄声。 又过片刻,云欢终于说:“我在宫中,发现了一样东西……但他们可能也发现了我。” “嗯,”楚廷晏道,“我在听。” “……所以,先前你们虽排查了一遍人类细作,眼下可能还要排查一遍,”云欢道,“混进来的鸟儿身上有傀儡术,不过味道很淡,可能要用到法器才能查出来。” “我知道了,”楚廷晏道,“多谢你。” “没事,”云欢无意识地拿手绕着头发,斟酌着语气,“你觉得,我该将这事告诉奚道长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么么哒[三花猫头] 我会很快把男主弄回来的,相信我的进度条[让我康康] 第35章 “你要是担心的话, 我来告诉他;或者由你自己来说也可以,看你。”楚廷晏没有停顿太久,很快说。 云欢犹豫片刻。 “师父是守口如瓶的人。”楚廷晏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 “相信我吗?”楚廷晏道。 不是不信, 只是……终究认识的时间太短。 他可以相信吗?云欢不知道。 楚廷晏没勉强她:“罢了, 是我无意中发现的,这当中没有你的事。我去和师父说。” “算了……, ”云欢急匆匆打断他, 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我去找奚道长吧。x” 关于这事,她也想听听奚道长的想法, 或许他是为数不多的,还知道前朝宫中事的人了。 “好。”楚廷晏说。 * 毛蓬蓬的小猫一脸严肃,蹲坐在奚道长身前。 奚长云勉力保持了面色平淡, 但长长的白胡子忍不住翘了一下:“太子妃怎么亲身来此?叫人来传老身便可。” “师伯不必这样客气, ”云欢忙道, “您是长辈, 我是晚辈,我贸然来访,还担心打扰了师伯呢, 您快请坐。” 她语气语调都和往常一般, 但一只猫口吐人言,这样的场面原本就超乎了想象, 好在奚长云见多识广, 竟真依言坐下,听她讲。 听着听着,奚长云的面色严肃起来。 “如此看来……”他抚着胡须斟酌道, “这宫中怕是真有什么不一般。” “可会是什么呢?”云欢皱起眉,长长的尾巴拍了拍桌面,不小心将平放在笔山上的一根羊毫震落下来,滴溜溜在桌面滚了一圈。 云欢一阵心虚,赶紧用尾巴将羊毫圈住,稳稳放回原处。 好在奚长云似乎没有注意,仍旧拧眉听着。 “你竟也不知?”奚长云一抬眉,问道。 云欢摇头:“当年我年纪小,宫里又乱,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同我说。” “也罢。” 奚长云心道那样的宫中,云欢能保下一条性命已是大幸了,也不再纠结,自去铺开纸墨,笔走龙蛇起来。 “你放心,”奚长云道,“我得到消息后,便急急赶至长安,正是为了这桩事,不查出端倪来不会走。” “多谢道长。”云欢终于放下心来,似模似样地朝他行了一礼。 小猫后腿蹲坐,团起两只前爪向前一揖,眼睛亮晶晶的,可爱极了。 奚长云捻须道:“不必,你这法术使得倒还娴熟,化身竟像只活生生的真猫儿,很有天赋,可有什么疑惑之处?说与我来。” 云欢就是为请教法诀来的,闻言一喜,接下来几天,她时常向奚长云讨教疑惑之处,奚长云也毫不藏私,云欢顿觉大有进益,忙忙碌碌,也不觉时间快慢。 一转眼,就是正旦,又是新的一年。 * 每逢年节,宫中皆有宴会,群臣齐聚,今年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二个新年,场面越发盛大,云欢坐在上首,被一伙杂耍艺人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伙傩面艺人,面具颜色鲜艳得紧,一会儿抛小球,一会儿吐火。 楚廷晏不在,她一个人独坐一张长案,正在皇帝与皇后的下首,这位置视野很好,也没人管她,云欢便越发优游,只管看着被人抛个不停的小球。 有点技痒,要是毛线球就更好玩了。 她的反应可比那群艺人快多啦,可惜没人看她表演。 她眼神里不自觉带出点迫不及待,立马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好在除去刚开场的齐贺与祝酒,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做,更没人会看她。 不对。 有道眼神似乎不太对。 云欢自案上拿了杯酒,以动作为遮掩,缓缓向下看去,果然看见一道眼神。 薛倚云在下首仰头看她,眼神直白得似乎要燃出火星子来,见她看过来,竟然也不闪不避。 一个月时间已过,她已解除禁足,从道观回来了。 云欢坦然回视,姿态平和地回敬。 她竟然不心虚?! 薛倚云倏地冒出这个念头,眼神更炽,像是要把人瞪穿,云欢笑了下,自顾转过头去。 台下气氛欢快,没人注意这小小的眉眼官司。 薛倚云咣的将酒盏放回岸上,也不去管溢出的几点酒液,仰头道:“启禀陛下,臣女有诗要贺。” 此时宴已过半,正是酣时,有几名大臣抢上前争着求陛下御笔,有人依次站起来念祝词,也有人在一边拼酒,气氛热烈。 本朝大防并不严重,只粗略分了男女两边,连一道帘幕也无,之前起来祝酒的也有命妇,薛倚云此举并不突兀。 皇帝正挥洒御笔,负责行令的宫人不好冷了场子,忙拖长了声音道:“请。” 薛倚云念了首应景的颂圣诗,忽然道:“方才这节目便是颂本朝盛世,我观太子妃娘娘也一直看着,目光关切得紧,似有所感,不知娘娘可愿分享一二?” 众人的目光霎时齐齐看过来。 楚廷晏不在,身为独自留守长安的太子妃,基本没人不长眼地在今晚打扰她,云欢安安静静当小透明的局面霎时被打破了。 云欢放下酒杯,微笑道:“我才疏学浅,并没有什么要说的。” “娘娘太谦虚了,”没等她坐下,薛倚云紧赶着接过话头,“娘娘曾是金尊玉贵的前朝公主,肯定最有感触?新朝至今四海升平,敢问娘娘重回故地,又如何看?宫宴自然是熟悉的,只是不知还有没有熟悉的宫人在了。” “——臣女听闻,前朝宫中曾有妖鬼,太子妃娘娘见过么?” 云欢放下酒杯看她。 她如何看? ——说句实话,云欢对她那个伦理加名义上的皇帝爹没什么感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这么简单。 但这话却不好公开说,百官中有不少都曾仕前朝,她曾为前朝公主,现为太子妃,若骂了前朝,不少人要离心;要是大夸特夸就更完蛋了,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她身份敏感,这种话题,能不沾就不沾为好。 薛倚云以为她是怕了,得意一笑,云欢恰在此时接话:“我那时候还小,自然没有感想,郡主曾是陈朝公主之女,也是金尊玉贵,且那时候已经记事了。想必是见过,且感想比我深?不然也不会时隔多年又专程提起了。” 此时整座宫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薛倚云的脸白了一下。 云欢不闪不避,看着她。 她有时候确实想不通,薛倚云到底是怎么想的,总拿着身份来做筏子。 她有前朝血脉,薛倚云身上就没有么,难道觉得话题不会波及到自己? 薛倚云浑身轻颤了颤,她确实没想到,按她的想法,太子妃听见隐约的话头不是就该怕了么,也敢直白地同她相争? 她就不怕皇帝与皇后震怒? 都是前朝血脉,她薛倚云是真的,太子妃却是假的! 一定……一定是她蒙蔽了圣上与皇帝。 云欢却没想这么多,她没太多心计,嘴巴比脑子快多了,当下只想到两个字: 反弹。 至于话里含着的隐意……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赶紧抬头,向上首看了一眼。 皇帝已停了笔,皇后接过话头,淡然一笑:“突然想起我十余年前也参加过宫宴,那时我还是国公夫人呢。” 她并不避讳这个话题,语带随意,众人跟着战战兢兢地笑起来。 “薛尚书,你如何看?本宫记得,你与陛下还曾同朝为官。”皇后又道。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乍然被点名的薛尚书站了起来,抹去脑门上的汗意,肃然道,“微臣只知道这十年过去,相较前朝,民间安定不少,这都是本朝之功,千年后史家评判,也只凭江山社稷。任谁评说,本朝上承正朔,无愧社稷,这就够了。” 众皆肃然,举杯相贺。 “行啦,”皇帝笑道,“今日是正旦,众卿尽兴!” 场面重又喧嚷起来,云欢喝了口果酒,心情闲适,薛倚云也被一旁的薛夫人强按下去,虽没人明着治罪,但她以后应当是没机会再入宫了。 奇妙的是,她眼神竟然还是直冲冲的,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察觉到她的目光,薛倚云举杯,冲她遥遥一敬,比了个肯定而清晰的口型: 冒牌货。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或者说,她知道多少? 云欢周身一震,握紧了酒杯。薛倚云竟然不是冲动,她是有备而来,但几个前朝宫人嘴里模糊的闲话,真能让人信服吗? 她从何处知道的? 脑中乱七八糟地转着,云欢总觉得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对。那是种小兽般微弱但敏锐的直觉,如果没有旁的准备,薛倚云应该不会在宫宴上公然发话,这样做太过贸然,也没什么别的好处。 那就一定是什么动作的前奏了。 云欢坐在原地想了想,推说头晕,要出去透口气。由秋霜扶着出去,她找了个没人又避风的角落信手一指,一只猫儿跳了出去。 小猫精神抖擞,几下便跃上房顶,俯视着漆黑的夜色。 偌大的宫墙像是巨龙沉睡的脊背,飞檐翘角之下,宫人们来来往往,井然有序,在御膳房与正殿之间穿梭,也织成一条长龙。 不对。 云x欢眯了下眼睛,飞快在屋顶的瓦片上飞跑起来。 “新酿的屠苏酒呢?快着些,要先打好了温着,殿上贵人们该祝酒了!”有内侍催促道。 每年宴上,上到皇帝,下到百官,都要饮一杯新酿的屠苏酒,这是雷打不动的年例,众人皆加快了手脚,总不能让贵人们喝冷酒。 有个宫人垂着头,揭开盖子,正浑身僵硬地将指尖粉末撒进巨大的酒瓮中。忽然一声巨响,御膳房的屋顶破了个洞,一只猫从天而降。 那只猫竟然是直冲她头顶而来的! 宫人还没来得及躲,哗啦一声,猫儿砸破了酒瓮。 打碎酒瓮、打破盘碟、打翻锅碗……小猫天生就是要打乱一切的! 御膳房蓦地一片大乱,云欢从地上翻身起来,抖了抖满是酒气的毛。 有个太监挥舞着酒筛冲过来,一脸愤怒,云欢抬头看了他一眼:人,我就不用你说谢谢了。 我可是救了全御膳房的命呢! 太监猛地一扔酒筛,没砸中她,云欢动作灵活地左右一闪,跑了出去。 思绪回到宴席上,云欢扫视一下四周,终于找到了奚道长的位置。 奚长云已经辟谷,只略饮几杯酒,不扫兴而已,他位置也不起眼,并没什么人来恭维他。因此云欢一转头,他就及时接收到信号,朝上首微微一点头。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 云欢放下心来。 奚长云在门外画了个查验符咒,有隐约的法力波动,美酒佳肴从符咒下经过,再流水般送进来,有小内侍到上首,附在皇帝耳边无声无息说了两句什么,皇帝微微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再无人察觉到任何异状。 宫宴结束,百官各自归家,但皇帝须携重臣与家眷们登上城门,接受百姓恭贺,云欢也在其列。 这是一年一度的欢宴,长安不设宵禁。 “嫂嫂!”一行人在簇拥下朝城门的方向走,衡山公主走到她身旁,笑着道。 天已经彻底黑了,衡山公主毕竟年纪小,眼皮已经开始沉重,不停地一眨一眨。有奶娘跟在她身边,歉意地笑了笑,想抱她起来,衡山公主却拒绝了:“我要和嫂嫂说话!” “好,”云欢示意奶娘退下,牵了她的手,哄着她看路边的树,“看,那边有鸟儿!” 往常鸟儿也该睡了,今夜满宫里都是灯光,因此有鸟儿还在叽叽喳喳。 衡山公主果然很有兴趣,试着撮唇叫了两声,但距离太远,加上人声嘈杂,鸟群明显对御膳房的方向更有兴趣。 “哼,我也不理他们了。”衡山公主闷闷转过头。 云欢失笑,说:“看我的。” 她也发出两声清脆的鸣叫,满树鸟儿轰然飞起。 “哇!”衡山公主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嫂嫂好厉害!” 鸟儿们瑟瑟发抖地绕着树梢飞了两圈,察觉到这边是声音的来源,迅速集体飞走了。 “嫂嫂,你同他们说了什么?难道是有什么秘诀不成?”衡山公主惊奇道。 不。他们察觉到我是猫,被我的气息吓跑了。 这个秘密当然不能告诉她,云欢但笑不语。 满树鸟儿轰然而去,其实是很惹眼的,那唯独一只立在树冠上不动的鸟儿就更显得突兀而显眼了。 被施了傀儡术的生灵不好查,只要咒术不发动,就和寻常动物一般无二。 但只要咒术不发动,暂时无人操控的动物也很容易露馅。 同样的招数用两次,未免有些太小看她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4000字,要求表扬! 第36章 云欢素手掩在袖子里, 掐了个决,小猫一溜烟儿跑过来,将鸟扑在爪下。衡山公主远远看见, 新奇极了, 也不顾奶娘拦着,兴奋地说:“那只猫儿真好看!” 几下兔起鹘落之间, 傀儡术被破, 云欢操控着小猫翘着尾巴在周边巡视几圈,不见其他异状,这才放松下来。 隔着一段距离,衡山公主仍跃跃欲试:“我能养这只猫儿吗?” 奶娘忙哄道:“殿下, 这猫儿性子野,还敢捕鸟,恐抓挠伤人, 可不敢叫人抓来。不如报予皇后娘娘, 叫御兽司送驯好了的猫狗来。他们有长毛的巴儿狗, 还有西域来的波斯猫, 都好看极了。” “但这只最好看,长尾巴,绿眼睛, 多精神啊!比我见过的其他猫都漂亮, ”衡山公主说服不了奶娘,转头看向云欢寻求支持, “嫂嫂, 你说是不是?” 云欢:…… 养猫可以,养这只猫怕是不行。 唯恐节外生枝,她赶紧让小猫翻过宫墙, 消失在夜色中。衡山公主一脸失望,云欢上前哄了两句,总算和奶娘一道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宫墙高大,城门巍峨。 城楼下张灯结彩,从高处其实看不太明晰,只能看见数不清的人挤成一团。 “这么多人?”云欢微微惊讶。 “今日是正旦,大日子呢。”秋霜微微笑着道。 有内侍拖长了声音,命上下肃静,百姓们仍热切地望着楼上——果然,城楼上开始往下抛金银錁子了! 一阵欢腾。 抛洒几轮过后,又有烟火,甚至有命妇也在挤挤挨挨的城楼上悄悄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那绚丽的图案。 操控猫身的法诀虽然管用,但消耗也不少,云欢这一晚略感困倦,便没往前挤,而是在原地扶了秋霜的手站着。 皇帝与皇后站在最前,皇后此时回过头来,含笑向她招招手:“过来些。” 衡山公主也笑,声音清脆:“嫂嫂快过来,别被挤着了!” 云欢依言上前,衡山公主从奶娘怀中探出头,想和她说悄悄话,城楼上声音嘈杂,云欢侧头细听。 有个垂着头的宫女上前,双手捧上一只棕黑色的小木盒子。 云欢见这宫女眼生,不是皇后或衡山公主身边一贯用的人,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回太子妃娘娘的话,”那宫女语调恭敬,仍垂着头,“是陈太监让奴婢去拿了金银錁子来,稍后还要再抛。” 金银錁子的确要抛好几轮,但錁子应该一早全都拿来了,怎么现在还多一盒少一盒的? 云欢心有疑虑,便没接,秋霜无声地站了过来,挡在两人之间。 那宫女却直直把盒子往前一递,口中道:“太子妃娘娘——” 云欢本能地抬手一挡,刚触到盒子,就觉不对。 衡山公主清脆的童音犹在耳边,砰的一声轰然炸响,盒子四分五裂! 城楼下的民众还不知情,乍然听见异响,有人惊呼起来,但更多人还在用原处朝前挤,想离得近些、更近些。 有人发出惊呼。 城楼上,几个侍卫飞身上前,将一行人护在身后,但盒子的残骸飞向不同的方向,竟在空中燃烧起来。 那是极其妖异的火焰,泛着靛青的色泽熊熊燃烧,像是猎猎招展的旗。 有侍卫挥剑抵挡,又有小内侍往来奔跑着打了大盆水来,但毫无作用,相反,一点星火沾上侍卫的衣角,便更为凶猛地燃烧起来,仿佛要吞噬一切。 侍卫发出狰狞的喊声,就地一滚,周边人赶紧散开,有人拿水来泼,但火反倒越烧越旺。 这火扑不灭,至少用凡人的方法应对不了。 有妖气! 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许多,奚长云御剑上前,但距离太远,远远便看着一星火焰飞入了人群中,便似油入沸水,炸起一阵惊惶的呼喊。 侍卫还在嘶吼挣扎,眼看要滚下城楼,底下却挤挤挨挨,前头的人想退,后头的人又朝前挤,进退不得,反而有人摔倒。一个倒了,立马就带倒了周边一片,有人发出无望而惊恐的喊叫声。 要出大事了! 正旦新年,皇帝、百官与百姓集聚城楼,此时若是出事,要死伤多少人? 城楼上放了禁制,但火焰很快将禁制烧穿,奚长云目光一凛,催动法力,手上已经掐好法诀。 火焰还在空中变幻形状,云欢感觉心口一热,莫名的力量自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说时迟那时快,她一伸手,便有无形的妖力顺指尖而出,顷刻间如臂指使,将火焰缚在空中。 熊熊燃烧的火像是被囚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内,试图狼奔豕突,但怎么也突破不了那层结界。 这头控制住了,云欢往下一看,腾出另一只手一压,侍卫身上的火立刻听话地熄灭了,再无半点声息。 “让一让让一让!” “邦——邦——” 有人抬走了奄奄一息的侍卫,有人大声敲锣,在城楼下疏散人群,七手八脚地抓出了被压在最底的人,不过半晌,城楼下又恢复宁x静。 大部分人仍是掩不住的惊慌,心有余悸,顺着羽林与皇城卫的指引迅速离开,不愿在此过多逗留,也有人忍不住回头,又朝城楼上看了一样。 云欢这才反应过来,伸手一握,那团火被掐灭了,无声消散在空气中。方才差点引发连环死伤的妖火,竟然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熄灭了,束缚它的妖力像是几条银亮的缎带,划过几条漂亮的弧线,回到云欢体内,一切归于平静。 但也没那么平静。 人心惶惶,四处都是目光,无数的目光正在注视着她,云欢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竟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而头顶那对耳朵也在发烫。 这是妖力过盛,而她险些控制不住的证明。 有侍卫移步上前,按住了剑柄。 ——能制住妖鬼的,除去修道之人,也就只有曾误吞槐木丹的楚廷晏一个,而太子妃…… “她是什么东西?!”薛倚云控制不住自己,嘶声道。 太子妃不是个冒牌货吗?怎么能打开那盒子,还能制住妖火?难道、难道她是真公主,她是妖? 一时没人说话,空气中回荡着她的声音。 “胡言乱语!”奚长云声音雄浑,斥道。 他在下头巡视,没上城墙,这时候才御剑赶到,在空中淡淡一摆手,有侍卫撤了禁制,放他进来。 奚长云一指薛倚云:“此人可疑,带下去查。”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缚住薛倚云的手。 短短一会儿功夫,云欢指甲掐进了手心,终于松了口气——她身上那层微妙的淡淡光晕这时才消失。 虚空之中,似乎有双眼睛正凝视着此处,云欢似有所感,抬头望向无尽的天穹。 “还挺敏锐。”对方一声冷笑,转瞬消失无踪。 “将她带下去,”皇帝发话,“回去再说。” 一行人在侍卫的护送下,缓缓下了城楼。 * 薛倚云被两个高壮的侍卫夹在当中,瑟瑟发抖,口里不停呢喃着什么。 太子妃竟然不是个假货?她竟然不是? 在道观禁足的日子,她遇见了两个曾在她母亲身边伺候的宫中老人。后来改朝换代,严查前朝宫人,两人趁乱逃了出来,在观中做女冠。 那两人言之凿凿,说太子妃是个冒牌货!她这才想在大庭广众下揭穿她的! 啪的一声,她被虚空中的一股力量扇了一巴掌:“蠢货!” “要不是你贸然打草惊蛇,在宫宴上挑衅,她怎么会这么早发现端倪?”那声音咬牙切齿道,“要是宫中众人都按计划饮了屠苏酒,侍卫必然不够,云欢饮过酒,势必也不能与我作对。我就能用妖火一网打尽,哪里会有现在的局面?” 薛倚云吓了一跳,旋即一脸惊喜地抬头:“您就是她们口中说的主人吗?” 道观中的那两名女冠确实说过,“主人”现在蜀地,有一个大计划,假以时日,必会卷土重来,那时候,她们这些人也算有从龙之功,必定大大有赏! 薛倚云心一横,便下定了决心。 富贵险中求,陈朝若不覆灭,她母亲是公主,父亲是驸马,论权势论地位,比如今在本朝依仗着大伯过活要强得多了! 她曾想过做个镇静娴雅的太子妃,可没人给她这个机会,那还不如搏一搏! 如今看来,“主人”的力量的确强大,那两名女冠所言不虚,只是不知过程中出了什么差错,才给了她有关云欢的错误信息。 思及此,薛倚云激动地浑身颤抖起来。 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力量! 宫中有许多禁制,对方的手却能直接伸到宫城里来,有这样的力量,何愁大计不成! 她想要地位,要权势,她还想追封母亲为公主,那是她该有的名正言顺的封号。 对面那人却像是第一次运用此种力量,并不纯熟,玄而又玄的链接中断了,任凭薛倚云如何试探,耳边都再没想起过声音。 啪的一声,她被扇了一耳光,推进了牢房里:“胡言乱语什么!别乱动,进去!” * 进了室内,仍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云欢脸上飘,薛倚云的那一声惊叫萦绕在不少人心头: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人还是妖? 云欢握紧了手指,之前在体内激荡的妖力总算平静下来,然而耳朵还是痒痒的。 她不能确定,慌乱之中,有没有人看见那对一闪即逝的猫耳。 就算没看见——肯定有人看见了那层光晕。 奚长云却躬身一礼,说自己有事要奏。 “准奏。”皇帝道。 “此前在宴上,臣察觉到宫中有人施傀儡术,便急急出去追查,”奚长云道,“谁料对方机敏,一下甩脱了微臣,臣在附近巡查,没跟着一同上城楼,是臣之过。” “无妨,”皇帝道,“关于傀儡术,卿可有线索?” “傀儡之法与其说是术,不如说是咒,可以事先下好,如若不运行,没人能发现端倪,”奚长云道,“是臣小瞧了他!不过臣已抓着了一只鸟,看是否能施反咒。” 皇帝点了点头。 “太子离京之前担忧家眷,曾让臣赠太子妃一枚护身玉牌,能挡大妖全力一击,”奚长云道,“好在方才太子妃随身佩着玉牌,妖火这才退去,说来也是运气。还请太子妃将损坏的玉牌交给臣,由臣来修缮。” 他轻描淡写,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不重要的话,就这么将云欢的嫌疑抹了,帮忙顶了锅。 原来不是人的问题,是北霄派的玉牌。 众皆了然,无形的目光散开了,云欢也松了一口气。 皇帝点头道:“可。” 云欢低头一看,腰间的白玉牌果然焦黑一片,她心头出奇,将白玉牌解下,交给秋霜递过去。 奚长云信手一抹,那片焦黑果然重又变得洁白无瑕,他躬身一礼,将玉牌递还。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皇帝安抚几句,便叫众人散了,奚长云和几位重臣、将军则留下来,一同商议宫廷防务。 云欢无意多留,跟着人群走了出去,不多时,一个小内侍跟上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太子妃娘娘,奚道长请您今夜一叙。” “知道了,多谢。”云欢道。 * “所以……没事了?”云欢仍然心有余悸。 “无事,”奚长云安抚道,“这玉牌本就有防身功用,只是北霄派历来避世,后来又渐渐衰落了。凡人没有机缘,因此有这牌子的也没有几个,他们不知晓这其中缘故,自然不会再怀疑你。” “但今天这一出,究竟是为什么?”云欢仍有些疑虑。 “若说你身上的事,就是出手对付那妖火的时候妖力太盛,玉牌为了保护你的人身,被烧得焦黑,”奚长云道,“若是说宫中的事,还待细查。” 她原先妖力太虚弱,险些控制不住人形;如今妖力又过盛,可真是难以平衡,云欢苦笑。 她松了口气,很是郑重地离席又谢一遍奚道长,奚长云忙虚扶她起来,道实在不必。 “廷晏离宫前,特意同我交代过,”奚长云道,“放心吧,我只此一个徒儿。这事除了我们三个,就是天知地知,再没有第四个人能知晓。” 他多说了两句:“你的处境,当年廷晏也经历过,我当年护着他,如今就会护着你。更别说你是他的妻室了。” 云欢一直知道两人有师徒之谊,但奚长云乃修道之人,楚廷晏除去“天眼”的天赋,完全就是个凡人,如今奚长云难得开了个话头,她不由得心生好奇,追问道:“敢问道长,他当年又是什么处境?” 奚长云笑道:“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或者下下章让男主回来 今晚有点事,提前更了,今天也有4k,挺胸抬头求一波评论和营养液[三花猫头] 以及今天给34,35章评论发了红包,批量发红包功能好卡,不知道成功没有,如果没领到红包请出门左拐找晋江,么么哒[捂脸笑哭] 第37章 云欢不解, 还要再问,奚长云却已看出来什么,哈哈一笑:“不好意思问?还是不敢问?” 云欢红着脸不说话。 她……好吧, 确实是还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和楚廷晏还不熟呢, 她这人不爱信什么山盟海誓。虽然楚廷晏的确是个好人,两人也成了婚, 但现在, 离“互诉衷肠”好像还有很远的距离。 奚长云也不迫她,只说:“那也是他的事,我不好贸然说。” 云欢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顺势换了个话题:“可今夜宫中怎么又多了许多细作, 不是早查过一次吗?是什么缘故?” 除了薛倚x云,还有几个宫娥内侍,往酒瓮里下药、送来路不明盒子的, 都是他们。 这些小人物往日在宫里不起眼, 可也因此防不胜防。 谁会专程提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跑腿内侍? 可若是那内侍专门负责从御膳房给各宫送饮食呢? 如果找不出其中缘故……云欢没再往深处想, 只感觉窗外清冷的夜色像覆了一层黯淡的寒霜, 又凄又冷,渗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按说是查完了,”奚长云也拢起眉头, “宫里早彻底清过一回, 从履历上来说,这些人里有旧日宫人, 可也有新进宫的, 和妖族毫无联系。刚才有嫌疑的那几人也都被缉拿下去,宫正司先审了一次,可……” “怎么说?” “他们极力喊冤, 说自己像是被什么力量无缘无故地控制了,脑子不清醒,混混沌沌地照着半空中的一道声音做事,”奚长云道,“余下的还在查。” 云欢坐在原处,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起来,比起是细作,更像是摄魂术。” 因对面是奚长云,她并没忌讳,痛快地说了自己的推测。 与傀儡术一般无二,施术者可以远在千里之外,任意操控中了摄魂之术的人,据说曾有魔头能如臂指使,甚至诱使生身父母谋杀亲子。 当然这只是传言,至于具体效果则因距离远近、反抗程度、以及施术者的具体实力各有不同。 “是摄魂术,”奚长云点头道,“只是我还在查,不知媒介在何处。” 但凡施术,均需媒介,按理说宫中有诸多禁制,不可能容妖气存在,这东西到底藏在哪儿,怎么就让皇宫变成了漏风的蚁穴? 奚长云见云欢仍拧着眉头,宽慰道:“放心吧,咒术受天道限制,不可能为所欲为,摄魂术也不能影响太多。我计划先画清心咒发给宫人,这样就算一时查不出,也能抵御片刻。” 天行有常,正如奚长云所言,妖法也受天道限制,譬如修为再精深的千年老妖,也不能在没有法器的情况下直接在宫中施法。这是妖与人的界限。 只是这魔头把傀儡术和摄魂术玩出了花儿来,也够让人头疼的。 云欢却没缓颊,犹豫片刻,小心地抬眼问:“依道长看,这‘媒介’可能会是什么?” “宫中有不少前朝传下来的老物件,可能还是要往这上头查,”奚长云道,“若是师兄在,他还能提些建议,可惜他云游去了——你还能不能想起什么线索?” 只有两人,云欢没隐瞒,想了想便道:“那时宫中术师的居所,大多在旧年的宫正司附近,后来除妖,不少妖怪的残骸也埋在那附近。再后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好,”奚长云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见云欢还是一脸审慎模样,笑道,“莫担心了,要烦忧的人该是我才对。来,我教你如何控制外溢的妖力,你学会了就回去,大过年的,早些回去休息。” * 蜀地。 已是冬日,山谷间寒风瑟瑟,北风呼啸着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声音凄厉地回荡在院中。 寂静的室内传来一声低语:“薛倚云这个蠢货,说什么信什么,果然惹了麻烦。” 说话之人面上扣了个精铁面具,头顶一双斑斓兽耳,声音又粗又哑。如果被提及的薛倚云在此,一定能听出,这就是传说中那位“主人”的声音。 他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不过——你又该如何解释呢?真公主?” 他对着窗外嘲讽一笑,声音很冷:“我真是迫不及待看到那一天了。” 门外两个伺候的小妖都低着头,没有说话,妖圣此时并不需要他们的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微妙的碎裂声响,妖圣浑身一震,抬头道:“怎么回事?” 两个小妖童只是在此伺候传话,并无多少妖力,闻声惶恐地抬起头,茫然四顾。 “废物!”妖圣斥了一句,一挥手,外头光秃秃的山谷与稀疏的树林都像是沙盘上拙劣的画作,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抹去。 他眯起眼睛,朝远处看去。 果然,在遥远的某个角落,有结界正在寸寸龟裂。 先是轻摇,然后是颠簸与晃动,最后,天空仿佛一个可笑的漏斗,从正中裂开来,结界碎片砰地砸在地上,只留一个漆黑的洞。洞口很大,黑黝黝的,仿佛能听见从地底传来的风声。 “妖圣!”有个生了翅膀的小妖急急飞进来,大声道,“人族那太子不知从哪儿来的消息,率军打过来了!” 这处秘密洞府被破了! 妖圣面色遽变:“他不是还在前线吗,怎么到这儿来了?他从哪儿来的消息?!” 他将洞府秘密设在蜀地的偏远之处,在此遥控着前线与长安诸妖,除去传信的心腹,很少有人知道此处洞府的所在。 但楚廷晏打进来了。 他是神仙吗?!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妖圣伸手一抓,自空中凝出一杆漆黑的长矛,但外头已传来激烈的喊杀声。 血、火、兵刃交击……房屋也在寸寸碎裂,妖圣朝外一看,正在碎裂的结界融成雾气,他从雾气中看见了一张英俊而硬朗的脸。 四目相对,楚廷晏一言不发,伸手从背后一抹,弯弓射箭。 咄的一声,离弦之箭裹着一层雾蒙蒙的白光,正中妖圣心口,箭尾颤了颤,随后开始燃烧。 大地从中裂开,空洞的山谷中回荡着痛苦的嘶吼。 耳边传来欢呼声。 “胜了!将军胜了!” “太子殿下万岁!太子殿下万岁!” 楚廷晏放下牛角大弓,冷冷地弯唇一笑。 在这个辞旧迎新的冬夜,蜀地张灯结彩,人族的欢呼声响彻黑夜。 * 所以……要不要联系楚廷晏呢? 回了寝宫,云欢在床上翻来翻去,还是没睡着。 她拿起手边的白玉牌,看了一眼。 正旦正是贺岁之时,她还替楚廷晏给奚道长拜年了呢,今夜联系他,也算有些道理……吧? 云欢犹豫一下,还是用双手握住玉牌。 玉牌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几无棱角,在手心握了一会儿,就变得温润起来。 然而过了片刻,那头还是没有消息。 这也正常,除去最开始赶路的那两天,楚廷晏其实并不是天天联系她。他在前线总领一军,事务繁忙,常要奇袭或夜半行军,有时还增灶减灶,把“兵贵神速”和“兵不厌诈”玩弄到了极致。 云欢很少打探前线的事,也知道战事正激烈。 但这可是新年啊,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难道他率兵搞偷袭去了? 也不是没有道理,兵法讲“以正合,以奇胜”,这时机出其不意。楚廷晏的风格一贯变幻莫测,是敌军最头疼的那类将领。 今夜他能赢吗? 算了,不想了。 云欢刚向奚道长学会如何调节体内过于丰沛的妖力,今夜睡不着,索性抛下纷繁的思绪起来打坐,巩固一下。 调息过后,气息在筋脉中整整流转了两个小周天,云欢重又睁开眼睛,还是没有睡意。 手边的白玉牌恰在此时亮起来。 云欢向蒙蒙亮的窗外看了一眼,已经四更天了。 “云欢?”那头说。 “是我,”云欢道,“你……怎么样?” “很好,你呢?”楚廷晏的回答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很好就是没问题,要么就是刚打了一场胜仗。 也不知是他习惯了报喜不报忧,还是此人一贯臭屁。 “我也很好……”云欢简略把今夜宫里的事说了,末了道,“还要多亏了奚道长。” “辛苦你了,”楚廷晏道,“等我带旋龟甲回来,你就不必担心了。” 云欢哼了一声:“还有多久?” “不久了,”楚廷晏的话里带着笑意,“我玩了一出暗渡陈仓,到了妖圣的洞府——他还以为我在前线,往交界处压了重兵。我破了他法相和洞府,他狼狈遁走了。” “真的?!”云欢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心间好似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积年的大妖多半已经修炼出了法相,一旦法相被损,则实力大损,甚至可能陨落。 “嗯,”楚廷晏道,“等我彻底拿下蜀地,再看他真身在何处。” 妖圣……那个在蜀地搅风搅雨的妖圣终于要死了? 云欢感到一阵隐秘的兴奋,楚廷晏连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怎么了?”楚廷晏道。 “没事。”她若无其事说。 “真的?”楚廷晏问,“你就没什么其余的事想问我的?” 云欢对着白玉牌,看不见楚廷晏的表情,但能想到此时他唇边的弧度一定像个锋利的小钩子,无端使x人心折。 她心跳乱了一拍,说:“没有了。” 每个人的秘密都是有限的,问了一个别人的秘密,就要拿自己的一个秘密来换。 她现在还没那么想知道楚廷晏的秘密。 “也好,”楚廷晏放过了她,轻轻笑起来,“不早了,我是不是吵醒你了?睡吧。” 天快蒙蒙亮,而他的声音竟然很温柔:“等我回来再慢慢说。” * 正月十六,殿里的火盆还烧着柏枝。 刚下过一场雪,窗外还泛着冷意,有些稀薄的阳光斜斜洒进窗内,给砖石镀上一层黄金般的色调。 青绿的柏叶被在烈火中散发出灼热的清香气味,这是在北方流传已久的年俗,据老人说,柏枝的香气能驱邪祛病,使妖鬼不敢上身,一代又一代的祖辈传下来,直到今天。 云欢带着衡山公主坐在火堆旁,手中拿了根长长的火箸在铜盆中拨动着,把没烧透的柏枝翻上来,于是鼻端那股清苦的香气就更浓了。 衡山公主乖乖偎在她旁边烤火,突然瓮声瓮气地出声:“嫂嫂,你知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前朝的事,我也不知道,应该快回来了。”云欢说。 她也没有打探的心思,不是正月,就是二月里,左不过十几天的事,就快了。 从过年到现在,奚道长一直在满宫里巡视,加上给宫人画清心符咒,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云欢也不好意思去打扰。 她如今是太子妃,不好大张旗鼓巡视,但能帮着画清心符咒,皇后对后宫管束不严,请安每半个月一次,余下的时间云欢便拿来画咒、修习、用分身在宫里巡查有无被施了傀儡术的动物、以及陪衡山公主玩儿,过得倒也清净。 比起云欢安稳清闲的日子,楚廷晏在前线日益繁忙,估计又有什么大计,已经几天没有用玉牌联络过她了。 衡山公主:“快回来了是多久?” “不是这个月,就是下个月。” “上次我问嫂嫂,嫂嫂也是这么说的,”衡山公主毫不客气地揭穿她,“嫂嫂,我是大孩子了!你不能糊弄我。” “……”没留神,两次都拿了一模一样的话糊弄,云欢说,“因为上次前朝来信,就是这么说的。” 衡山公主有点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好想好想大哥,嫂嫂,你不想他吗?” 云欢说:“想。” 衡山公主坐直了,又要问什么,云欢还待用“你是小孩子不懂”的说辞继续糊弄,殿外忽然走进一个人来。 “怎么,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说想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云欢一下坐直了身子,衡山公主已经欢呼着扑上去,清清脆脆地喊了一声:“呀!大哥!” 一惊之下,云欢还坐在原地,趴在窗台上的那只猫却一不留神,摔了下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去好远。 衡山公主一脸惊喜,拉着楚廷晏的袖子回头一指,语无伦次道:“哥哥,快看嫂嫂!我的猫!” 楚廷晏半揽着衡山公主,原本脸带笑意,正朝云欢的方向看,听见衡山公主一语,却突然微妙地挑了挑眉。 “你的猫?”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包HE的,放心,大家可以去看我专栏之前的几棵树,出道(不是)写文以来还没写过BE 第38章 小猫一个激灵, 也顾不上地板打滑,爬起来抖一抖毛,就这么慌乱地跑走了。 要是仔细看, 还能看见她四爪匆匆忙忙, 差点左前爪踩上右前爪,自己给自己绊一跤, 在梁柱前惊险地急刹车, 转了个方向,飞速跑出殿外。 空中缓缓飘下一缕猫毛。 楚廷晏没在看猫,转头看了一眼衡山公主,又看云欢。 云欢看他一眼, 察觉到有些危险的目光,又把视线收了回来。 ……你听我解释! 这事完全是衡山公主一厢情愿,自从那日在晚上看见云欢的猫身, 她就对这只矫健又漂亮的猫儿心心念念。 云欢这段时日又常常借猫身在宫中巡查, 不当心又撞上衡山公主两回。她年纪小, 眼力却是一等一的好, 云欢连躲在树梢都能被一眼看出来。 好在衡山公主年纪虽小,却不刁蛮,懂得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小猫躲了几回, 她便不使人抓了,只是远远看着, 碰到的时候打个招呼。 小孩子这么懂事可爱, 云欢也不好意思叫人伤心,偶尔会用猫身不远不近地在旁边休息,让衡山公主过个眼瘾。 一人一猫慢慢有了默契, 衡山公主虽然连一根猫毛都没摸到过,不过一直坚持单方面把这只猫称作“我的猫”。 皇后和齐王、卫王都笑问过,衡山公主理直气壮地说:“虽然我没养过,但是我第一眼就知道,她和我有缘份。既然有缘份,她就是我的猫,我是她的人。” 听起来也颇有几分歪理。 一个称呼而已,云欢随她去了,想也不会有人认真。 嗯……是应当不会。 谁知道楚廷晏偏偏回来的这样不巧呢? 她反应很快,从事发到小猫跑走,不过短短一瞬。 楚廷晏:“这是你的猫?” 这话却不是对衡山公主的,是对云欢的。 衡山公主没反应过来,鼓着脸说:“对呀,就是我的猫。大哥,瞧你把猫儿都吓跑了!” 楚廷晏笑了,摸摸她的头。 衡山公主左右看看,看一眼坐着的云欢,又看一眼站着的楚廷晏,突然福至心灵,很机灵地说:“大哥,嫂嫂,我先走了。” 什么?! 云欢一转头,还没来得及伸手挽留,衡山公主已经一溜烟跑了,到了殿门前,她回身对云欢做了个古灵精怪的鬼脸,又对宫人们招招手示意,她带来的仆役们也无声无息跟着走了。 剩下的宫人轻轻笑着,退至殿外,殿内被清空了。 等等,先别走啊! 至少给我解释完再走哇! 云欢坐在原地,感觉脖子都僵硬了几分。 楚廷晏慢慢走近了,在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笑问:“我要一个解释。” “嗯?”云欢装傻。 “还能是什么?”楚廷晏道,“谁的猫?嗯?” “你看错了吧?”云欢装得比他还惊讶,一本正经地站起来,往窗外那只猫消失的方向一指,“那是宫里的野猫啊!我真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怎么还能变成猫?一定是你看错了。” 云欢睁大了眼睛看着楚廷晏,还眨了两下,一脸不可置信,表情无比真诚。 唯独一双金黄色的大耳朵很心虚地往脑后贴过去。 “……”楚廷晏磨了磨牙,冷笑,“云欢。” 那双耳朵又颤了颤。 “你当我是傻子吗?” 云欢本能地有种不详的预感,向后退了一步。 楚廷晏跟着往前一步,云欢后腰触到了坚硬的窗棂,男人灼热的气息迎面扑来,退无可退。 “没有啊。” “那是当我是瞎子?”楚廷晏气笑了,“你认不清人,我还认不清猫吗?” …… 云欢感觉自己认人脸的能力被羞辱了。 她也不是完全的脸盲,有时候结合身形、步态、语气和服饰,是能认出来人的! “有时候我也是能认得的。”她嘀咕。 “对,”楚廷晏好整以暇,“就是没认出来我。” “你干什么,”云欢小声说,“这是丹凤宫呢。” “嗯,”楚廷晏说,“我刚从前头过来,拜见过母亲就急急来找你们,没想到是我来得不巧了。” 他语气拿捏得很准,最后一句还真带着点微乎其微的失落,像个无意间发现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 这人还开始飙戏了。 云欢瞪了他一眼,楚廷晏笑起来。 云欢也笑,伸手推他:“你别闹。” 当然是推不动的,楚廷晏受了,立在原地没动,反而低头:“嗯?难道不该给我点补偿?”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他高挺的鼻梁险险擦过云欢鬓边的一缕碎发,轻得不能再轻的触感叫人心猿意马,气氛顿时暧昧起来。 楚廷晏沉沉地笑了一声。 云欢偏过头,换了个方向拿手推他:“活该,谁让你不提前跟我说的?” 男人的臂膀精悍,她用力便狠了些,下手后才发现不对。楚廷晏倒是还立在原地不动,但云欢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怎么了?”她拧起眉,要低头查看,被楚廷晏捉住了手。 “嘘,”楚廷晏面色不变,另一只手竖在唇畔,比了个手势,“小伤,我没告诉他们,免得担心。” “都裂开了。” “那是因为你力气还挺大。”楚廷晏笑x道。 “滚滚滚,”云欢赶紧跳开,没敢再拿手碰他,“走,那先回去。” 楚廷晏懒洋洋跟在她身后:“不妨事。” * 嘴上卖了两句乖,楚廷晏却没让云欢看伤口,只说没什么大事,将她赶到屏风后头,自己脱了衣服,解开裹伤的细布,重新上了药。 室内泛起一点血腥气,隔着一道屏风,云欢把伤药推过去,随口问起前线情况。 已经尘埃落定,也没什么忌讳的,楚廷晏一一说与她听。 “攻下蜀地,前线事已大略定了,我就提前赶回来了,”楚廷晏道,“剩下的事有他们在当地收尾。” 攻下一地后,提拔官吏、重编户籍,都是水磨功夫,楚廷晏主持了个开头,定下规矩,安抚了民心,便带着战利品和一拨人先回京了。 他是一国储君,本不该离京太久,今上只有三子,剩下两子一个才满十二、一个将将六岁,都未长成,这次派他去前线都很行险。之所以提前回京,没有大肆宣扬,也是怕再有意外。 不过由楚廷晏自己说来,再惊险的事都显得平淡,他随口说自己是如何拔除妖怪布在前线的法阵,然后从蛛丝马迹中找到妖圣的线索,又是怎么撬开他心腹的嘴,布置了一次奇袭。 妖圣落败后,余下的妖怪失了主心骨,瞬间树倒猢狲散,难以组织起有力的反抗。 蜀地能抵抗多年,除去依靠地利,就是凭当地妖怪的暗中相助,如今楚廷晏亲自上阵,一举破了残余的妖族势力,剩下的也就不值一提了。 “不过有件事儿倒有意思,”楚廷晏抬眼笑道,“那些妖怪原也分两派,一派就是先前宫中细作幕后的主谋,另一派是那妖圣。妖圣后来居上,想吞并所有妖族势力,唔……他也算有些谋略,已经快要成功了。不过遇上了我。” 云欢追问:“妖圣最后如何了?” “法相被破,真身跟着重伤,不知所终了。”楚廷晏系好衣襟,从屏风后走出来,懒洋洋地说。 云欢听在耳里,却又感觉这声音并不真切,连同心中突然的狂喜一样,都轻飘飘的,让人感受不到重量。 妖怪最重要的就是真身,一旦重伤,几乎就是陨落的前奏。就算能侥幸修复真身,时间也往往以数百年计,对人类的时间尺度来说太过漫长。 可能在凡人短暂的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怎么了?”楚廷晏看出她走神,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云欢没说话,突然抱了一下他。 楚廷晏眉梢动了一下,安抚地在她背上拍了拍,捡起话头道:“不过他洞府中还是有些诡异之处,不找到他真身躲藏之处,我还是不安心,等师父闲下来,我问一问他。” 楚廷晏环住她的腰,胳膊收拢,让这个拥抱变得紧密了些。 云欢脸贴着他胸膛,能听见楚廷晏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说:“好。” 楚廷晏忽而低笑一声:“这是奖励吗?” 他顺势将头低下,云欢立刻推了他一把,楚廷晏后退半步,又笑了。 * 按楚廷晏的意思,他受伤这事在东宫内部保密,他自己换换药即可,不必大动干戈,但他的想法还没到下午就夭折了。 奚长云到东宫同他议事,刚说两句,就闻到药味掩盖下的血腥味,楚廷晏一脸若无其事,要将这事随口带过去。奚长云人老成精,岂是能被糊弄过去的,劈手便抓住他胳膊要看伤。 然后—— 云欢在寝殿都听见了奚长云气吞山河的咆哮声。 “这是妖族法器弄出来的伤势,是好玩的吗?!” “还敢瞒着不说?万一伤口恶化,直接把你这条胳膊砍了好不好哇?” 云欢到前殿正要劝说,就见楚廷晏趴在榻上,衣衫已经解开了,露出上半身流畅的肌肉线条,奚长云仍站在他身前喋喋不休地骂他。 他只这么一个徒弟,师徒多年,楚廷晏难得乖顺地垂眸听着。 奚长云骂累了,冲太医一招手,转头看见云欢,火气又烧起来了:“你也跟这小子一起瞒着?” “是我让她不许说的。”楚廷晏张口截断。 “罢罢罢,我不说了,”奚长云摇头叹气,又用指头隔空狠狠一戳他,“你小子!” 楚廷晏:“让师父操心了。” 奚长云骂骂咧咧:“你知道就好!” “这伤口虽大,但不致命,能养好,”太医查看过伤口,道,“奚道长不必担忧。” 奚长云守着太医看完了伤,放心不少,同云欢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他一走,楚廷晏身前的位置空了出来,云欢总算亲眼见到了那道伤口。 那是右臂上狭长的一条,从右肩一直蔓延到小臂,能从伤口的形态窥见,那柄武器应该十分尖锐。 而且右肩上靠近脖子的地方还另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了一阻,才重新砍下这势大力沉的一道。 原本是冲着他脖颈去的。 奚长云说他差点丢一条胳膊,还真不是虚言。 皇帝和皇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伤药流水似地送过来,几个太医去外头研讨药方子了,殿内只剩两个人。 “怎么还不走?”因要上药,楚廷晏还保持着趴卧的姿势,头枕在另一条胳膊上,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你赶我走吗?” “不怕?” 楚廷晏伤势不轻,云欢被激起的一点同情心没保持多久,就差点消失不见了。 看不起小猫咪吗? 小猫咪好歹也是个妖怪。 云欢瞪他。 “哦,”楚廷晏侧了侧头,缓慢开口,“明白了,那不如……一会儿你来替我敷药?” “怎么敷?”云欢提着裙角坐到榻边。 “真对我这么好?”楚廷晏笑起来,“还有点不习惯。” “毕竟你去了一趟前线。”云欢嘀咕。 楚廷晏这次出征,除去歼灭蜀地的残余势力,还为了她的旋龟甲。 嗯,她这是看在旋龟甲的份儿上。 云欢刻意板着脸问:“说起来,旋龟甲呢?” “旋龟甲……”楚廷晏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你过来些,我怕外面有人听见。” 云欢坐下后,两人本就是平视的高度,现在云欢又小心看了一眼外头,低头凑得更近了些。 少女的眼睛又圆又大,眼波如秋水,澄澈而潋滟,有少许碎发蹭在他脸上,痒痒的。 楚廷晏滚了下喉结。 “怎么了?你快说啊。”云欢怕有太医或内侍突然进来,又往虚掩着的门口看了一眼,才回过头。 楚廷晏还是左臂屈起,枕在颔下,以原来的姿势定定看着她。 已是下午了,然而天光很亮,零星的阳光透过云层,又被薄薄的积雪反射进来,照在两人脸上。 或许很少有人注意过,楚廷晏睫毛其实很长,阳光斜斜一照,在他眼下投下些许阴影。还有一点小小的阴影横过高挺的鼻梁。 他眼底很亮,映着她的影子,云欢被他明亮的眼神照得失语片刻。 就在这瞬间,楚廷晏飞速抬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只有短短一瞬,云欢几乎没感觉到这个吻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反应。然而她心口飞速跳动,过了片刻,才慢半拍地将手从唇上拿下来。 手指在发烫,嘴唇也在发烫。 眼前的人却在微笑。 “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楚廷晏含笑看了一眼云欢绯红的脸颊,低声说。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39章 冬日的阳光下, 楚廷晏的睫毛被照成了很浅淡的金色。 云欢还在怔愣,他轻轻笑起来,语带诱哄:“再亲我一下。” “登徒子!”云欢的猫儿眼瞪圆了。 她手比脑子快, 抬手就要给楚廷晏来一下, 到半空才反应过来,停下动作。 他到底受伤了。 楚廷晏没躲, 好整以暇看着她, 挑了挑眉。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位太医推门进来了。 云欢转身避到屏风后头,一颗心还在胸腔里头扑通扑通地跳。 窗外一片薄薄的积雪,反射出炫目的茫茫日光, 叫人眼前白花花一片,看不真切。 楚廷晏这人……她好像还在生气呢! 云欢努力回想楚廷晏出征前自己的心境,已经模糊得快要想不起来了。 人是善忘的动物, 新的印象会轻易覆盖旧的。那时候她心里的许多纠结, 羞涩, 和隐约的怒气, 都像冬日阳光下的积雪,渐渐融化了。 而这剩下的一池春水被楚廷晏一下搅乱,涟漪不断。 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心境。 两个太医商讨片刻, 提出两个x治疗方案, 斟酌着问他意见。 “两位医正看着来便好,”楚廷晏道, “不必问我。” 其中一个年岁长些的太医说了玄而又玄的一串, 大致是第一个方子药性平和,只是要恢复得久些;第二个方子药性更烈,恢复时难免会痛, 不过效果更好。 “我不怕痛,”楚廷晏道,“无妨。” 太医放下心:“那就依太子殿下的话,用第二种,我使人熬药来。殿下稍候片刻,还有药需要外敷。” “多谢两位医正了。”楚廷晏平稳道。 两位太医连道不敢,就要告退,楚廷晏伸手虚扶一下,说自己身上不便,就不送了,把两人感动得不轻,走出殿门后,悄声夸赞太子殿下真是平易近人、礼贤下士。 云欢全听在耳里,心中暗啐,他这时候倒是装得很正经。 外人走了,她又转出来,满脸写着腹诽,楚廷晏:“有话就说。” 云欢开口:“太医院那群人无非爱开太平方子,绕来绕去的一长串,你还有耐心同他们来回敷衍。” 屏风后头又没有凳子,她脚都站麻了! 可恨室内太安静了,她担心有人听见环佩响声,都不敢动一动。 “职责而已,”楚廷晏道,“我又何必为难他们。” 云欢瞄他一眼,楚廷晏还是原样趴着,因一会儿要敷药,没穿上衣,入目是上半身利落的肌肉线条。 云欢赶忙又收回视线:“我先回去了。” “不要旋龟甲了?” “你?!”云欢往后跳了一步,很警惕地看着他。 楚廷晏不说,她还真快要忘了。 什么再亲一口……这人,羞也不羞! 楚廷晏笑了,没提之前的话茬,说:“蜀地的确有旋龟,这东西稀罕,只有一只,如今才九个月大。奚道长说要满一年的旋龟才算长成,可以取甲入药,我将它交给信得过的宫人了,养在御兽司,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去看一眼。” 云欢眨眨眼,说:“哦。” 倒也没有那么不放心,楚廷晏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多年等待,一朝如愿。只是这期待已久的最后一样药材就这么轻易地到了手,愿望成真的狂喜突如其来,叫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只需要再等三个月而已。 “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寝殿了。”最终,云欢说。 “在东宫,你要去什么地方,还要跟我交代不成?”楚廷晏奇道。 云欢:“……” 她本来是想问问楚廷晏要不要自己留下照顾来着,毕竟这道伤还挺吓人的。 不识好人心! 楚廷晏没留她,云欢转身出去,迎面碰上那个叫石启的长随,吩咐道:“太子在里头呢,一会儿太医院送药膏来,记得帮他换药。药汤子估计还要熬一会儿才能好。” 石启恭敬地应了声是。 回了寝殿已是午后,云欢却没什么睡意,撑着下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三两棵梧桐已经残凋,只有零星卷曲的枯叶还挂在枝头,临窗的腊梅开了一半,能嗅到沁人心脾的香气。 腊梅的香气里带着丝丝冷意,云欢此时却只觉得热。 因楚廷晏解了上衣,方才那间房里的火盆就烧得旺些,但回了寝殿,云欢仍是双颊发烫,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砰砰地乱跳。 就好像是—— 楚廷晏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她反过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想让这股潮水般涌来的热意退下去。 但身体有时会违逆人的意志。 不光身体,野草般疯长的思绪也是。 枯坐半晌,云欢突然说:“秋霜,跟我出去走走。” “啊?”秋霜有些意外,见云欢心意已定,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出门所必须的一切,还给云欢加了件披风,仔细掖好领口。 秋霜和秋雨跟在身后,天气并不太冷,云欢也没走远,只在东宫附近随意走走,不多时,便走到了之前那处废墟的遗迹上,已经有人清扫过了,土地一片平整。 “奴婢后来请羽林过来,将剩下的木料都清理干净了,原有的坑也填平了,”秋霜轻声说,“不然一直在东宫附近摆着,也不成个样子。” “嗯。”云欢点点头,忽而又在地上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痕迹。 羽林来清理,只会将废弃的木料搬走、地上的大坑填平,可没有谁会伸爪子的——人也不长爪子。 但地面上那层新填土的边缘,偏偏有细小的动物爪痕,还不止一处,是后来又被挖开过的。 很明显被竭力掩饰过,但没有充足的人力,以至于开挖之后再回填,便露了形迹。 寒风瑟瑟,云欢蹲下,捻了捻土,秋霜阻拦不及,站在一边。 天寒地冻,这不单是句俗语,冬天的气温低,土都被冻实在了,而动物们都忙着去找食物,要不就是冬眠,不可能有这份挖冻土的闲情逸致。 ——那就是傀儡术无疑。 是有谁藏头露尾的,想在宫中挖什么东西? 或者说,当年究竟是有什么东西被留在宫中了?以至于事隔多年,对方还如此惦记着不放? 云欢站起来,沉思片刻,秋霜试探着道:“太子妃娘娘……” “走,随我去——” 事关宫禁,这线索不能自己瞒着,云欢决意已下,提起裙角就走。 “太子妃娘娘、娘娘、咱们去哪儿?”秋雨和秋霜两个小跑着跟在后头。 楚廷晏应该还在上药,奚长云在宫中巡查,现在不知在哪儿,几个人名在云欢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说:“丹凤宫。” 长长的宫道中,云欢越走越快。 * “好,我知道了。” 云欢微微一惊,抬眼望向对面。皇后意态雍容,笑意微微,也正凝望着她。 她没有多问一句话。 云欢眼眶一热,竟然有些感动,她将那一丝不能言说的情绪藏进心底,道:“多谢您。”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皇后笑了,“都是一家人,这就见外了。” “嗯。”云欢低头道。 “晏儿伤势如何了?”皇后换了个话题。 “尚……尚可。” 没有到命在旦夕的地步,不过伤也不轻,说没问题有点假,照实说又怕皇后担心,云欢还在犹豫着组织语言,就见皇后微笑起来:“我知道了。” 这是信了还是没信? 云欢眨眨眼,恳切道:“我会照顾他的。” “无事,”皇后微微笑着,反过来宽慰她,“他是受伤惯了的,心中有数,如果真是大事也不敢瞒着,我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两人又说几句,眼看天色将暗,云欢告辞,皇后也不多留,只让她得闲了和楚廷晏一起过来。 * 回了东宫,云欢的第一感觉是不适应。 殿中多了个人。 虽说宫殿偌大,但楚廷晏天生就不是个存在感稀薄的人,就算刻意侧头,他也能占满全部的余光。 快到晚饭的时候,廊下宫人来来往往,楚廷晏已经裹好了伤药,衣衫整齐,借着夕阳半支着腿靠在桌边看文书。 他单腿屈着,另一腿随意点在地上,伸出去的那条腿要命的长。 “回来了?”楚廷晏抬眼道。 “嗯。”云欢择了他对面的榻坐下。 云欢脸上不再发烧,但还有些不太自然,他却神态自若,好像上午那些事全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楚廷晏都是神态自若的。他周边仿佛自成一个小小的领域,定海神针一般,能将一切游移不定的情绪排斥在外。 ……不,也不能这么说。 就算她心神不定,楚廷晏也没干预过什么,更没有“排斥”她的情绪。相反,他像围了一道包容的墙,把云欢的一切情绪都包容在里头。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可以犹疑、可以烦躁,也可以排斥。 就像在东宫,她有充足的空间和自由。 云欢思忖片刻,抬起头,见楚廷晏仍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云欢:“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楚廷晏答完话,见云欢略有恼意地偏过头,又笑起来,“自家郎君看刚过门的新嫁娘,就算是老学究也不会说什么的吧?” “你……”云欢瞪他,“你正经些!” “我很正经啊。” 倒不是说楚廷晏说的话不正经,是他的眼神,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又像是要将人吞吃入腹。 云欢被看得发窘,强行换了话题:“奚道长来之后,我的确没以前那样虚弱了。” “那是好事啊,”楚廷晏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现在……一切正常。”云欢字斟句酌。 这真是种异常神奇的感觉,多年以来,她一直妖力空虚,每月都险些控制x不住人形;借了一滴楚廷晏的血后,妖力又骤然增多,差点在众人面前露出耳朵。 唯独正旦那夜之后,身上的异常骤然消失了,一夜之间,妖力没再让她困扰过。 她终于体会了一把无比正常的感觉,实在令人惊喜。 要说原因,云欢也猜不出来,只能归功于奚长云教授的法诀立竿见影。 “我要好好谢过奚道长。”末了,她说。 “好,”楚廷晏道,“想要什么礼物,自去开东宫的库房安排,不过师父一贯不喜金银俗物,我想想……可以送他几味药材。” “能送他两身新衣服吗?”云欢说,“他的道袍上都是洞。” 她忍好久了! 每次用猫身跟奚道长面对面说话时,总要忍住伸爪子勾住小洞的冲动。 楚廷晏一愣,喷笑:“那是御剑赶路所致……这话可千万别让师父听见。” “殿下,娘娘,”秋霜在门外道,“现在用饭吗?” “叫她们摆饭罢,还在原来那一处,”云欢扬声说完,就要出去,被楚廷晏在桌下扣住了手心。 “今晚……”他用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片刻,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今晚?”左右无人,云欢压低了声音喝他,“太医说了,你这伤至少要养一个月,晚上想都别想!你单独睡!” 她张望一下,想着一会儿要跟秋霜说,给楚廷晏单独在寝殿整理出一处床铺,两人分开睡。 “……” 一阵沉默,云欢看了一眼楚廷晏,发现他竟然笑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他眨了下眼睛,慢条斯理道,“我是要说,今晚,我们要不要去看一眼那只旋龟?” “那就不用了。”云欢飞速抽回手。 楚廷晏还低着头,面上带笑,云欢再看一眼,发现他眼中含着浓重的调侃意味。 这人明明就是故意的! 楚廷晏没说话,伸手往她腰上一扣,云欢惊呼一声,又顾忌着他胳膊上的伤,没真动手推他。 少女的腰细得只有盈盈一握,楚廷晏单手扣住,收拢了五指。 “早上的事,我可还没忘呢,”楚廷晏低声说,“亲我一口?” “我又没答应你。”云欢想起这事,还是忿怒,忍不住又横了楚廷晏一眼,眼波生动地要命。 楚廷晏泰然处之,忍不住微笑。 他又靠近了些。 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秋雨,她腰上的两枚白玉环相碰,总有细碎轻响。但那轻轻的响声一道门外就止住了,秋霜拉了她一把,脚步声变作两重,一道渐行渐远了。 云欢敏锐的听力到此为止,她再无心关注殿内或殿外那些细碎的声响,因为耳边只剩嘈杂的心跳。 楚廷晏吻下来了。 心跳声如鼓,像是轰然响起来的,没有丝毫预兆,心脏一下、一下,以从未有过的力度在胸中敲击着,像是要竭力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四肢百骸,乃至发梢,都变得酥酥麻麻,哪怕一阵轻风都能带来别样的触感。 之前只亲过两次,一次是简单的吸吮,另一次楚廷晏只吻了她额头,力道同样轻得像羽毛。云欢头一次知道,亲吻也能这样。 ……这样的力道,又这样让人沉迷。 唇先是被吮了一下,然后是试探般的轻舔,楚廷晏和她都没什么经验,云欢分析不出他的动作要领,只感觉他好像一个刚吃到糖的孩子,又像个勤奋刻苦的好学生,一下又一下、持之以恒地试探,想从眼前这处宝藏中挖掘出更多的甜味。 ……竟然真的能尝到甜味,云欢恍恍惚惚的,脑海中蹦出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到底是哪里甜呢? 难道是从心底流淌出的蜜浆吗? 两个生疏的人以唇舌碰撞在一起,彼此紧.贴着,云欢很快又听到多一重心跳,很容易分辨,比她的要慢,也比她的心跳更沉。 是楚廷晏的。 属于楚廷晏的心跳也遵循着他自己的节奏,不由分说地带着云欢的心跳沉稳下来,直到那颗心不在急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心跳声让人沉溺,也让人沉迷。 楚廷晏突然伸出手,在她腰后一按,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别紧张。” “你……我怕碰到你那伤口!”云欢说。 “你都僵了,”楚廷晏贴着云欢的唇嘲笑她,“我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过来。” 云欢没动,楚廷晏也不勉强她,只是吻得更深。 这个姿.势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非常亲密无间。 人在失去视力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感受到风的轨迹,旁边的窗户虚掩着,留了半扇没关,些许凉风从窗扉处流进来,带来清冷的凉意。 云欢闭着眼睛,却闻到了雪的味道,周遭有些发亮,脸颊却是滚烫的,像突然间被抛进了冰天雪地里,触感变得分外灵敏。 楚廷晏的鼻尖微凉,在她柔嫩的脸颊上蹭了一下,云欢有一瞬微微的颤栗。 也不知道楚廷晏是怎么猜到的,他伸出手,啪的一声将身旁虚掩着的半扇窗关严了些,然后握住云欢的下巴,又吻下来。 两人起先都懵懂,楚廷晏却进步飞速,不知道是怎么学会的,还是突然间无师自通。总之,他越发沉浸,也越发投入。 云欢的舌尖忽而传来一点温热。 那触感微乎其微,却不容置疑,云欢一惊,比舌尖反应更快的是牙齿。 楚廷晏嘶了一声。 云欢先他一步,尝到了淡淡的血味。 她浑身一战,一直放在窗外树上的那只分身猫儿掉了下来,很沉重的砰一声,足以证明猫是实心的。 楚廷晏低低笑了一声:“放它进来吧,在外头不冷么?” 小猫僵在原地,云欢此刻实在是没有余力去操控它,闭着眼睛装没听见。 然而她的五感却无法控制地顺着思绪自然流到了那猫儿身上,小猫的眼睛恰好能通过没关严的窗扉看见室内。 半妖的视力灵敏,隔着不近的距离,殿中的一切都分毫毕现,从夕阳在两人身后投下的长长影子,到楚廷晏拥着她细腰的那只精壮手臂,到衣料上揉出的道道褶皱,再到…… 再到她红得要滴血的圆润耳珠。 从第三视角,云欢才发现,自己的脸也被染上了夕阳的颜色,然而她双手竟然抵在楚廷晏胸膛上,并未发力,反而紧紧握着他胸前的衣料,都攥出了褶痕。 比起抗拒,那动作更像是沉迷。 “躲什么?”楚廷晏坏心地低声道,“你不舒.服么?还是我说错了?” 他说话时,唇瓣仍碾着云欢的唇,正像是情到浓时的密语,气息和着触感一道渡过去,舍不得让第三个人听见。 “闭嘴。”云欢说。 “好吧,”楚廷晏说,“还是让猫进来吧,我舍不得你在外头冻着。” 雪地里,小猫浑身都炸毛了,像是颗蓬松又圆润的蚕茧。 第40章 原来雪落下的时候也是有声音的, 一片一片,沙沙作响。 云欢第一次听得如此分明。 不光是落雪声,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血液在耳鼓中奔涌的声音, 她好像突然开了灵窍,从未听得如此分明。 良久, 楚廷晏才放开她。 雪地里的那颗毛栗子抖掉身上的雪, 窜到一旁的树上。 云欢从他手中抽走自己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袖口,还没来得及展平,就转身要走。 “干什么?”楚廷晏伸手握住她的腕子。 云欢伸手向前一送,啪的一声, 半个手掌就打在楚廷晏下颌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很清脆。 她没反应过来——楚廷晏竟然没躲! 然后云欢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猛地抽回手。 楚廷晏没偏头, 这次也没再拦, 反而笑了一下, 放开了手。 云欢转身而出。 秋霜跟上来,问:“太子妃,一会儿就要用饭了, 您发句话, 好教奴婢向下头交代一声,今天的晚饭摆在哪儿?” 看上去她更想问的是另一句:太子还在殿中, 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叫他们随意, 不拘摆在哪一处,”云欢说,“今晚我和太子分开吃。” “啊?”秋霜的声音很疑惑。 云欢没回答, 在廊下越走越快,她心乱如麻。 回了寝殿,云欢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铜镜磨得锃亮,光可鉴人,能看见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自然,那一层掩不住的飞红也逃不过旁人的眼睛。 她哀叹一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晚饭用得很清净,楚廷晏不知在哪儿用的饭,总之竟然无声地遵守了她的提议,没有找过来。 云欢略松了口气。 宫人们流水般撤x下膳食,云欢拿杨柳枝和清水漱过了口,靠在榻边,眼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刚放下的那颗心就又随之提了起来。 冬日里天黑得早,现下虽才刚酉时,但很快夜晚就要到来。 楚廷晏是个大活人,他现在不在寝殿,但总会回来的。 晚上他该睡在哪儿?东宫只有一座寝殿。 这事不能细想,再一想,云欢脸上就热辣辣的,那些属于新婚之夜的回忆止不住地往上涌。 何况,刚才…… 天又黑了一层,天空像是吸饱了黛蓝的墨,又黑又暗,隔着层层云朵,一轮圆月朦胧,零星几点小星挂在天边。 内侍和宫人们流水般捧着一应物事进来了,秋霜走到她身边,温柔细致地弯腰低声道:“太子妃,咱们是不是先布置起来?” “布置什么?”云欢抬眼望她。 “太子今夜……”秋霜有些发急,眼前这位娘娘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云欢岂止是不着急,她支支吾吾两声,还没组织出语言,楚廷晏推门进来了。 他一进门,周边为之一静。 “先出去,”楚廷晏吩咐一句,淡声道,“我和太子妃说几句话。” 鱼贯而入的宫人和内侍们便又像流水一般,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留下两人,烛火轻轻跳动着,云欢肩头轻轻一颤:“你……” 她视线却止不住地落到楚廷晏精悍的臂膀上,方才靠近的时候,她摸到过,他肩上的肌肉坚实,腰腹却紧致而柔韧,是虎背蜂腰的体型。 这些都不论,肌肉的手感摸起来……其实很好。 楚廷晏眼神变深了,藏在阴影里的喉结一滚。 他有点坏地笑起来:“我怎么了?” 好似一种重复的来回,自从楚廷晏回宫,两个人颠来倒去,嘴里无非就是这些词。 但每一次都藏着不同的意思。 至少这次,云欢能从楚廷晏的眼神里咀嚼出不一样。 她拒绝思考眼神里带着的暗示,直接说:“你今晚睡哪儿?” 太医可是说得清清楚楚,至少一个月时间内,两人不宜同房! 楚廷晏说到一半,却不说了,抱着臂环视一圈。 卧室是聚气之地,其实不大,一张巨大而沉重的拔步床便占去里间小半,云欢坐在桌边,觉得楚廷晏的存在感简直无法忽视了。 男人单单只是站在这里,周身的气息就占据了整间卧房。 “我今晚睡外间。”楚廷晏忽然说。 “不行,你当时也听着,两位太医都说了……”云欢说到一半,茫然抬头,疑心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楚廷晏唇边挂着笑,又慢慢重复了一遍,“我睡外间去吧。” 云欢莫名觉得自己又被耍了,但楚廷晏一脸诚恳,弄得她有些愧疚:“要不,还是我睡外间吧?” 这人毕竟受伤了,而且,东宫好像原本也是他的地盘。 她反倒把人赶到外头去,仿佛是在鸠占鹊巢……这么个形容怪模怪样的,好像不太对——总之,论起来不太好。 “我睡外间,”楚廷晏却一锤定音,“里间我也没住过,你如今布置得这么好,挪动起来麻烦。我要养伤,东西都放外间。” 楚廷晏这么一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云欢应道:“好。” 她也跟着环视一下周围:这是成婚以来她精心布置的呢,当然看起来舒服! 拔步床头有两个圆滚滚的隐囊,里头不知道填的是什么,又柔软又舒适,床上还搭了一条长毛绒毯,据说是西域来的物件,最适合小猫埋在毯子里打滚伸爪子。 窗前的小桌上放了盘颜色鲜亮的水仙,映着窗外茫茫的雪景,贵妃榻上也铺了毛褥子,脚边放了个取暖的薰笼,暖和得让人坐在旁边都想打盹。 布置得这么好,让她让出来给楚廷晏,还真有些舍不得。 楚廷晏却没再看卧房里的家具,视线转而落在她身上。 女儿家的布置,果然和他有些不同,卧房里处处都是绒毯,毛茸茸、软绵绵,整个房间的色调都变得温柔起来,叫人想起四个字,软玉温香。 若是意志力稍有不坚定的人,定要一头栽在这温柔窟里,无心再惦记外头的风云变幻。 便是他,看见云欢俏生生坐在桌边,也不由得心头一软。 美人以手支颐,手边放了只毛茸茸的卧兔儿,身上穿着件葱绿的薄袄,袖口镶了白生生的兔毛,衬得人肤白胜雪,唇红齿白,脸上的神色便越发分明起来。 云欢通身的装扮和房内的布置都是统一的,他甚至能猜想到,平日里她在桌边坐着坐着,就会无意间歪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将两只绣鞋横七竖八地一踢,伸手揪了毯子往身上一搭。又或者,偶尔四下无人,云欢索性就变成一只猫儿,灵巧地在床榻间跳跃片刻,然后将自己团成一团,偎在手炉旁。 这是她的小天地,而他得窥一角。 这样的布置全是随了她的兴致,而比宫中统一制式的墙壁与桌椅要有生活气得多了。 楚廷晏唇角一勾。 云欢忽然轻咳一声。 她被楚廷晏的眼神看得发毛,没经过事的少女并不能准确解读其中的准确含义,只本能觉得那双眼睛又黑又暗,里头蕴着沉沉的流光,像是水深里藏着火热。 楚廷晏将目光移到她身上,正撞上云欢的视线,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明摆着写了几个大字: 你怎么还不走? 既然都定下来了要睡外间,还在这里耽搁什么? 楚廷晏没说话,笑了。 云欢微愠,就听见楚廷晏说:“外头还在布置,我这就出去。” 哦,好像也是。 果然,过了一会儿,秋雨轻轻来叩门,楚廷晏便抬脚跨过门槛,没忘了给她虚掩上门。 云欢顺着虚掩的门缝往外瞧了一眼,外间布置得整齐一新。 她放下心来,闲翻了两页书,桌上的同心如意香篆烧了小小一截,秋霜进门了。 “又有什么事?”看了一会儿书,云欢就斜靠在了贵妃榻上,这会儿声音有点懒懒的。 秋霜问:“娘娘,今夜您预备何时洗漱?” “洗漱?”云欢一下坐了起来,也顾不上东一只西一只的鞋了,劈头就问。 “是啊,”秋霜有点意外,还是循规蹈矩地垂目答道,“要不今儿还是早些,天黑得早了,晚间也越发冷了。” 东宫里修了湢室,银炭烧得很暖,冬日里也能每日洗漱,云欢习惯了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再上床,她倒不是因为这个惊讶,只是—— 东宫里只有这一处寝殿有湢室,虽说修了两个,但也是并在一处的,只是两头各自有出口,中间隔了堵厚实的墙。 而楚廷晏在外间。 从里间去洗漱,外间是必经之路。 云欢咬了咬手指,又往外看了一眼,没听见什么声响,脑海里的回忆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在眼前,全都是关于新婚那一天的。 一粒水珠流经楚廷晏的下颌,又跟着绕到他凸出的喉结,然后顺着向下,流淌到凹陷的脖颈,再到锁骨之上,水痕潮湿,宛然如在眼前。 云欢一挥手,像是要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自己脑海里赶出去。 她不说话,秋霜也不言不语,很安分地等在一旁,没有出言催促。 过了半晌,云欢终于开了口,道:“走吧。” 趁着天还没彻底黑透,干脆先出去,如果拖到深夜,就真的太暧昧了。 踏出门前,云欢站在屏风后头调整了半天表情,才倏地推开门。 外间空荡荡的,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影。 楚廷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避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像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左右看了一圈。 楚廷晏的卧室布置很有他的个人风格,轩敞、冷淡,细微处又透着气度高华,墙角的香炉里熏着很清淡的香,云欢闻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闻。 接下来几天,云欢留意观察下来,楚廷晏总会在晚上的某个固定时间消失,一个时辰后再回来,就像是专程给她洗漱留出的时间。 云欢没有说过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只是……不知道楚廷晏是何时洗漱的,难道都是等她睡下后? 云欢躺在床上,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又是一夜无梦。 * 翌日,楚廷晏去前朝议事,云欢没什么事,又到那处废墟的原址绕了一圈。 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和那日一样,然而云欢总有种莫名的直觉,像是什么东西越来越不对。 她绕着废墟走了两圈,终于在周边察觉到一点隐蔽的气息,她说自己要随意走走,让秋霜与秋雨x不必跟着,顺着气息,一路走进一片梅林。 这是东宫外的梅林,紧挨着围墙,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很是清净。 云欢一脚踩下去,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 “谁?”云欢扬声道。 “公主,久违。” 远处是低低的笑声,对方笑完了,又开口:“公主,与其困在宫中,何妨随我南下?” “——鱼翔浅底,龙困浅滩,我是真心为公主叹息。”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营养液,么么哒【】 40-50 第41章 “这么看来, 你倒是为我好咯?”云欢道。 对方笑了一声:“正是如此。” 林中,一株株梅树疏密有致,劲瘦的枝条苍劲地向上虬曲着, 枝头花苞上覆了点点的细雪。 暗香浮动, 疏影横斜,瞧不见说话的人影。 “既如此, 阁下为何藏头露尾?”云欢问。 树梢上的一只乌鸦扇了扇翅膀, 一张口,有漆黑的雾气从喙中卷出,织成一条模糊而瘦长的人影。 鸟喙一张一合,漆黑人影也跟着缓慢抖动。 “公主是不信属下吗?属下等对公主忠心耿耿, 之前的非影在宫中潜伏多年,为救公主不惜送命,可惜宫禁森严, 那群侍卫反应太快, 不然, 大计已成!” “你说得是那个能附在人身上的妖?”云欢笑了, “原来那细作突然自曝身份,不是为了刺杀皇帝,也不是为了逼得我无路可走, 只能离宫?” 那乌鸦冷冷笑了起来, 声音粗嘎:“公主好聪明。” 云欢不语,乌鸦又扇了两下翅膀, 充满蛊惑道:“公主既然知晓, 也该知道,你留在宫中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公主也不想您的身份天下皆知吧?” 他在“身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话音充满嘲意地打了个旋儿。 “公主身份暴露, 便是身死。到了那一天,莫说是太子,就是皇帝也护不住你,”乌鸦道,“公主,请跟我走。” “跟你走?”云欢道,“宫禁森严,你从什么地方带我走?” “只要公主愿意配合,都不是问题,”乌鸦道,“公主今夜不走,明日宫中便会现出谶言!” 云欢苍白着脸,向前走了一步。 噼啪一声,像是脚下踩断了一根树枝。 乌鸦得意洋洋地挥动翅膀,飞了过来,下一秒便尖利地惨叫一声,黑色羽毛纷乱落了一地。 云欢手中握了一根折断的梅枝,尖锐的枝头灌注了妖力,滴下漆黑的血。 “就你一个,凭稀薄的傀儡术,也敢来诱骗我出宫?”云欢冷笑,“还当我是垂髫小儿吗?” “你……你会后悔的,你只是个假货罢了,主人他……”黑影时隐时现,声音也变得微弱起来,这是由于施咒对象被损伤的缘故。 对方没再用敬称,话音里透着些森寒的冷意。 “他元气大伤,不知躲在哪个角落苟延残喘,你还做这春秋大梦?”云欢手一晃,结了个流畅的法诀。 对方用诘屈聱牙的上古妖语骂了句什么,云欢不答,迅速施咒,白光一闪,照在乌鸦身上,浮起淡淡的影子——那是个反咒,能侦查出施咒人所在的位置。 “区区半妖,竟然学会了这个?真是小瞧你了。”眼看影子即将成型,对方低骂一句,急速撤走全部妖力,落在地上的乌鸦嘎了一声,失去了气息。 施咒对象气绝,即将成形的反咒被打断了。 云欢盯着地上僵硬的乌鸦看了一会儿,面色凝滞。 区区一只乌鸦不算什么,敢这样贸然露头,又轻易被自己困住,要么在宫中没有同伴,要么已经无法联系同伴。 奚道长到来后,对方只敢在远程使用摄魂术和傀儡术,多半是前者。 这人话中只提主人,却不敢提到那位妖圣现在的状况,很明显,对方已经黔驴技穷了,甚至慌不择路,只指望着诱骗她离宫。 她早察觉到东宫附近有不安分的人探头探脑,没想到对方如今竟然如此拙劣。 还有两个月她就能彻底变成人,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不害怕。 但云欢心头还是压着隐隐的沉重,像是某种不详的预感。 很轻微的吱呀一声,像是有雪花无声无息落在枝头,又像是谁的脚步声。 “谁?” 云欢问出这一句,反应过来什么,飞速掐了个隐身诀,这是她从奚道长处学到的为数不多的法诀之一。 隐身诀迅速成型,她没再回头看,倏地原地变成了一只猫儿,几下便跃出很远,在林中失去了踪迹。 跑出一段路后,她藏在树梢,小心翼翼地回头看,那片空地上依旧是空无一人,腊梅半透明的花瓣在枝头轻轻颤着,在雪地中散发着皎然的幽香。 若是真有人发现,此刻肯定已经喊打喊杀着追出来了,还好,可能只是积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 云欢安慰了一下自己,怀揣着七上八下的心,回头远去。 先回去要紧。 猫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梢,楚廷晏抬手撩开两根横斜的梅枝,抬眼向前望去。 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雪地里还留着两点凌乱的梅花印。 * 云欢匆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化为人形,整理好衣裙,这才顺着林间小径走了出去,回到原地。 秋霜和秋雨还在林外等着,看见她的身影,不由喜上眉梢:“太子妃,您回来啦!” “原本就没有什么事,”云欢的心跳得还是很快,她低眉一笑,“我只不过想一个人走走,你们不必担心。” 秋霜和秋雨自然连连称是,秋霜道:“娘娘,外头雪还没融尽,天气冷,还是先回东宫吧。” 出门已久,且已解决了一桩事,云欢自然依她们的:“走吧,那边也有好风景。” 此处离东宫不远,但云欢不想再走回头路——她不想再看见那片废墟。于是行至岔路口时,云欢换了个方向,挑了一条靠近御花园的路。秋霜和秋雨只道她是想再看看景致,并未出言。 冬日里天气变得很快,回去的路上,灰蒙蒙的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雪,细碎的霰粒刚沾上皮肤就化开,只余一点细细密密的寒意,几乎像是云欢的错觉。 秋雨随身带了青缎伞,当即便替她撑开来,走在靠近檐下的那一头,一面走,一面絮絮地说:“奴婢们等了一会儿,着实焦心,想入林去寻,又怕太子妃正巧出来找不见奴婢,两边错过岂是不美。正等着,刚巧太子殿下也往这边来……” “什么?”云欢蓦地打断了她。 “是呀,”秋雨道,“也是巧,太子殿下从前朝议事回东宫来,抄了条近路,便路过这梅林。见奴婢们在外头候着,又不见太子妃,殿下少不得便问了两句。” “然后呢?”云欢的声音颤了一下。 “娘娘,怎么了?”秋霜察觉出不对,接过话来,“殿下说您该是想赏一赏雪景,叫奴婢们不要担心,随后便进了林子去了。不过看娘娘这样子,想是没碰上?娘娘不必担忧,这林子狭小,想必是错过了,不多时,殿下肯定也回东宫了。” 云欢耳中轰然作响,再细听,竟然是两个字。 果然。 “是呢,”秋雨道,“娘娘若担心,打发两个小厮找太子殿下去就得了。哎呀,不必找了!” 一行人已进了殿内,秋雨朝前一指,果然,楚廷晏站在厅中,身姿笔挺。 他刚取下大氅,袖口还有些未来得及拂去的细雪,显然也是刚回来不久。 他在厅中,云欢在门外,距离很远,但她止不住地浑身一震。 ——楚廷晏听见了吗?他听到了多少? * “都下去吧。”楚廷晏吩咐。 秋霜和秋雨替云欢脱了鹤氅,又换了室内穿的软底凤头绣鞋,忙退了出去。 室内的薰笼烧得暖意融融,云欢却手脚发冷,心脏怦然。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便不说话了。 “你这是怎么了?”楚廷晏道,“我路过梅林,替你折了两枝腊梅,坐。” 楚廷晏转过身,是个邀她赏花的姿势,案上的白瓷梅瓶中果然斜插了两枝腊梅。他很会挑,梅枝的姿态很好看,花苞都在枝头微绽,室内满是沁人心脾的暗香。 云欢却无端想起自己折下的那一枝梅,枝头的尖端还沾着血,被她随手弃在林中。 他看见了吗?他会是在试探x什么吗? 楚廷晏也在看她,云欢冷冰冰的,脸色很不好。 “你怎么——你是怎么路过梅林的?”云欢问。 云欢自己大概不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两只兽耳会绷得特别直。 “我从前头宫室回来,恰好路过附近,遇见你的两个宫女。她们见你一人进了梅林,有些担心,便来问我。”楚廷晏温声道。 “她们是我的宫女还是这东宫的宫女?”云欢道。 “你若不喜,可以另挑新的人。” 云欢不置可否。 她没有鉴赏花卉的心思,将梅瓶推了回去:“我困了,想先回寝殿睡一觉。” 外头天光仍亮着,还没到用哺食的光景。 楚廷晏追了一步:“然后呢?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没有。”云欢冷冰冰地说。 她一掀帘子,进了自己的卧房,余光瞥见楚廷晏追了过来,直接变成了猫。 楚廷晏一进门,云欢不见了,床上只卧着一只猫,将自己团成一个圆,尾巴盖在爪子上。 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小猫抬起一张垮着的脸,明摆着不高兴,满脸写着几个字: 有本事你叫人进来啊! “云欢——”楚廷晏压低了声音。 小猫不答话,把耳朵转了个角度。 从这个角度看,她耳尖上的那簇毛全塌了下来,耳窝中间的白毛倒是非常茂盛,杂草似地支棱出来,甚至超出了耳廓的范围。 她的意思倒是很明白—— 别说话,不想听。 “殿下,娘娘?”秋霜在外头轻轻地敲门,“里头薰笼还没加银丝炭呢,冷不冷?” “不用。”云欢说。 “别进来。”楚廷晏道。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云欢变回了人形,说:“进来添炭吧。” 里间是她的卧房,如果有宫女在,平日里楚廷晏很少在晚上进来。他似乎很注意,不在旁人面前和她过分亲热。 但今天楚廷晏没有走。 薰笼里还残留着午后加进去的炭,都烧成了红色,用火箸稍一拨弄,就成了炭灰。 秋霜带来的小丫头躬着腰,细心填满了新炭,秋霜又给帐子上悬的银香炉换了熏香,无声地递过一个手炉,带着小丫头又退了出去。 宫里的下人们就是有这个本事,不需要指示,就知道贵人们此刻是需要有人在,还是不需有人在。 楚廷晏还是没有离开,他立在窗前,只看得见高大挺拔的身形,看不清具体神色:“你真没有想说的吗?” 云欢倏然抬眼望过去:“你看见什么了?” “我不是蓄意去看的,的确只是偶然路过,撞见了你的两个侍婢,在林子里远远的,也看不真切,”楚廷晏道,“我想听你亲口说。” 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怀疑她的身份了吗?还是有意试探? “你看见了什么就是什么。”云欢说。 她下定了决心,绝不开口。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是死,没有回旋的余地。 “云欢,”楚廷晏无奈道,“我们已经成婚了,我不会对你不利。” 云欢很疲惫地摇摇头:“你不明白。” “现在蜀地虽已平定,妖圣仍下落不明,他威胁你了吗?你有什么担心,大可跟我说,”楚廷晏道,“云欢,你可以信任我,夫妻敌体,你我本是一体,地位相等,我不会对你不利。” 云欢仍不说话,她齿间渐渐泛起凉意,像是刚才在雪地里冻透了,彻骨的寒意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是真的凉到了骨子里。 “妖圣究竟威胁你什么了?”楚廷晏问,“你在替他隐瞒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云欢说,“有本事你就叫人来,把我打成妖族细作,你去呀!” 她知道,她应该告诉楚廷晏,无论于情于理,都没有不开口的理由。 楚廷晏是太子,她现在是太子妃。太子妃身为一介半妖,却在无人处私自和妖族细作会面,如果她有异心,足以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甚至她的沉默本身,让她变得更加可疑。 但云欢仍不开口。 “云欢!”楚廷晏咬牙道,“你就是仗着我心里有你吗?” 他语气里有些失望。 云欢嘲讽一笑:“你心里有怀疑,就去叫宫正司来审我,去呀!凭什么你有一点怀疑,就叫我掏心挖肺地对你绝对坦诚?!” 楚廷晏不是个因私废公的性子,如果她真是百分之百的细作,两人之间的情意也救不了她。 然而云欢不是。 楚廷晏心中有疑窦,就让她坦诚,凭什么?她的身份是要命的事!她凭什么要因为楚廷晏的一点疑窦就开口? 是,楚廷晏对她是有情意,她对楚廷晏也有。 可是呢? 云欢咬紧了牙,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凭什么? “因为我对你也是一样,”楚廷晏艰难地开口,“我对你也是绝对的坦诚。” “……” 云欢表情一动,像是一汪寒潭终于泛起了波澜。 “云欢?”楚廷晏放轻了声音道。 云欢深呼吸一下,摇摇头,不再开口,像一块沉默的坚冰。 楚廷晏在窗前站着,没有挪步,日头渐渐偏西,窗外的光线由明变暗。 外头的光线渐弱,云欢也终于得以窥见楚廷晏的神情,他绷紧了下颌,说:“好。” 然后他一掀帘,拂袖而去。 * 太子和太子妃似乎吵架了。 这是秋霜和秋雨的观察。 以往,两人虽说一个睡里间,一个睡外间,但白日里总会聊上几句,只要两个人在一块儿,空气里就会淌出蜜一样的气息。 说说笑笑不提,太子还常屏退众人,往往这样之后,太子妃脸上就泛起层层霞红,很久也退不下来。 但现在,就算两人同处一室,也是视对方如无物,空气冷如坚冰。 秋霜和秋雨看在眼里,却不敢开口,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去了丹凤宫。 请安一个月两回,今天是请安的日子。 因皇帝要下朝后才来,请安的时辰并不很早,众人都是在各自殿中用过朝食才来。不过丹凤宫中的宫人还是上了各色点心并花茶,一时间香气扑鼻。 云欢坐在下首,冲对面的衡山公主一笑,楚廷晏坐在她右手边,揉了下卫王的头,催他回位坐好,又转头对齐王讲话。 两人并肩坐着,却没看对方一眼。 衡山公主看一眼云欢,又看一眼楚廷晏,正想问什么,皇帝与皇后并肩而出,几人站起,齐声问安,这一茬便被带了过去。 都是一家人,讲话也不拘礼,殿中很热闹。云欢无意把两人的矛盾闹到明面上,楚廷晏显然也是怎么想的,两人之间虽然话少,但没有之前的僵硬。 说过几句,皇帝忽然道:“宫中防务之前是你同贺载之,现在你交给谁了?前几日有宫人说,在东宫附近那处梅林发现了妖气,你可收到了奏报?毕竟在东宫附近,你和太子妃都要小心些。” 云欢心头一紧。 若顺着这线索再查下去,很快就能查到她曾独身进过梅林,后果……她不敢想。 “是,”楚廷晏接过话头,平平淡淡地说,“儿几天前曾接到过奏报,去探查过一回,不过没什么线索,奚道长还在查。之前儿和云欢还去那处林子折过梅,好在没有遇上妖怪。” “幸好。”皇帝点点头。 云欢略垂着头,没人能看出,她的心在胸腔中乱跳。 请安很快结束,皇后和衡山公主都朝她说了几句话,云欢勉力维持着,楚廷晏也帮她接了几句话。 * 回到东宫后,云欢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抬头看了楚廷晏一眼 他为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替她遮掩,难道不担心她真是细作吗? 楚廷晏很平静地看着她,宫人们很识趣,纷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云欢,”楚廷晏道,“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吗?” 无形之中,云欢听出了他的潜台词: 你现在可以信任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敌体"是汉语中表示双方地位相等的传统词汇,该词最早见于《仪礼·丧服》"妻得与夫敌体"的记载,核心语义指代无上下尊卑的平等关系。(解释源于百度百科) 因此“夫妻敌体”不是虫,么么哒[三花猫头] 第42章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 给楚廷晏侧脸投下一点阴影。 他鼻梁生得高挺,明明是x偏硬朗的长相,但现下神色中竟然带着一点温和。 又或许不是温和, 只是自己看错了, 楚廷晏的神色实在是比清晨的雾还要淡,云欢一眨眼, 那点温和的神色就从他脸上划了过去, 寻不到踪迹。 或许他只是非常平静而已。 云欢升起一丝迷惘。 她实在是不清楚,楚廷晏是怎么想的。 楚廷晏开口了,他没有发问,只是接着说:“执金吾已经去查了, 找到了些线索。妖圣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他这么急迫地派人入宫, 只能证明他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以至于病急乱投医, 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这和云欢的判断一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楚廷晏静静地等。 “等一等,”终于,云欢松动了, “给我一点时间。” 她可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楚廷晏神情缓和下来, 说:“好。” 看得出,云欢说的是真心话, 她一汪水似的眼底黑白分明, 嘴唇抿了下,又很快松开,唇瓣上浅淡的粉色便深了一层, 让人想起柔软而水润的花瓣。 楚廷晏盯着她的唇,忍不住滚了滚喉结。 雪已经化了一半,枝头的腊梅即将凋残,严冬后草木喑哑,景色一片肃杀,然而墙外更多的树枝上却已经生出小小的花苞,预备在春风里伸展。 再严寒的冬天也总会过去,早春即将到来,残雪会化尽,而花儿会被春风吹开,一朵朵花瓣会露出柔嫩的身躯。 他就说了一个字,便不再开口,云欢反倒忍不住了:“然后呢?” “什么?” “然后……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的?”云欢试探着道。 “没有,”楚廷晏道,“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就是夫妻也不能事事坦诚,我只是担心你。” 云欢愣了一下,懂了他的意思。 “我现在暂时不能说”也是一种坦诚,楚廷晏要的不是粉饰太平,只要她不一味排斥隐瞒,就行。 楚廷晏给了她最大的尊重。 霎时间心头酸软成一片,云欢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玉牌随身带好,不要离身。”楚廷晏道。 “好。” 楚廷晏没再继续问,也没问要等多久,他先动手抢的人,总要给云欢一点时间。 他有耐心等。 就像春风等待花瓣。 * 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 宫里的雪化尽了,早春的空气还带着冷意,但云欢已经换下冬天的厚实斗篷,换上袄裙。 鹅黄配葱绿,嫩生生的,像是春天里的新芽,云欢戴了套青绿的猫眼石头面,觉得合衬极了。 撒出去的执金吾已经得到些线索,妖圣像是藏进了某处深山,贺载之带人去追。楚廷晏伤刚养好,坐镇长安,不过也时常和贺载之通信。 他忙碌,云欢反而闲了下来,不时去找衡山公主玩。 这天傍晚,日光温煦,云欢用过晚饭,便去寻衡山公主玩,行至一半突然想起来:“昨天堆的那几只绢花忘记带了。” 那绢花还挺好看的,她堆了几天,昨日就说要带给衡山公主了。 “奴婢带人去取。”秋霜道。 她带着几个宫女离开了,秋雨要扶着云欢到一旁的亭子里休息,云欢却一眼看中了御花园里的秋千:“走!去打秋千。” 她早就想玩儿了,小猫咪也有想飞的梦想! 秋雨抿唇笑道:“太子妃,先让奴婢们去擦擦。” “行,就依你们。” 不光是灰尘,一冬天没用,还得试试牢固程度。 东宫的奴婢是事事周全的,便将云欢安置在亭中,还替她倒了一盏茶,剩下的人分为两拨,一拨去看秋千,另一拨整理地面,以防滑倒。 云欢晒了会儿太阳,百无聊赖,站起来围着亭子绕圈。 亭子背后有座假山,山石不知是从哪儿搬来的,有两人高,纹理纵横,一眼望不到头。不过距离不远,在山石后头,依旧能听见另一头宫女们忙碌的动静。 云欢又向前走了一步,啪的一声,脚下亮起一个法阵。 顷刻间天旋地转,云欢乍一抬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寒风萧瑟,枝头颤颤,周遭一片萧条……是原来的宫正司。 “公主好难相请,”一道声音低笑道,“看来也只有属下亲自上阵了。” “谁?”云欢又惊又怒,这可是宫中,妖圣的人难道又混进来了? “属下是妖圣座下总护法,至于名字么……公主不必知道。”一道漆黑的人影从半空中浮现出来,脚下法阵一亮,又一暗。 “随我走吧。”对方虽口称公主,却没有多少尊重,甚至摆明了不想与她多谈,伸手在空中一抓,云欢便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滚!” “公主还是配合为好,”对方漫不经心道,“不然若属下无意中伤了公主,掉了条胳膊或者腿的……虽说事有轻重缓急,在妖圣面前也不至于没法交代,但还是不受伤为好,不是么?” 云欢没讲话,从头上抹下一根簪子,簪头尖锐,闪过一抹寒光。 对方却轻蔑地冷笑一声,连脸都未转,甚至都懒怠抬眼,伸手成爪,继续猛地一抓。 好强的吸力! 阵阵罡风从法阵中心涌来,云欢被裹挟着送到他手边,脚底的法阵一明一灭,开始闪烁。 黑衣人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公主,安分些。” 他猫戏耗子似的调整了下姿态,让云欢浮在半空中,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至于脱逃,又不至于近到能用簪子戳到。 “做你的春秋大梦!”云欢清叱一声,催动法诀,手中的簪子突然迎风暴涨,就这么刺了出去! “嘶……”黑衣人吃了一惊,抬头道,“好难缠的丫头。” 他双手一拢,云欢立刻感到周身压力增大,像是被一条巨大的蟒蛇缠绕周身,寸寸碾压,连内脏都要被挤出来。 她没力气再说话,簪子脱手。 黑衣人满意地笑了一声,加速催动本已停止的法阵。 云欢被肋得脸色发白,口中喃喃。 下一秒,异变陡生! 簪子在空中游走一个来回,又长了两尺,俨然像把锋利的宝剑。 三尺青锋寒光闪闪,浮现出缠绕的五雷咒,陡然间精光暴涨,唰的一声,准确的扎进黑衣人心口。 他闷哼一声,血像喷泉似地涌出来,无力地瘫软在地。 云欢落地,一个翻身,捡起那柄大得如剑一般的簪子,一个使力,又猛力扎了进去。 这次是对穿。 她面色发白,神色清寒,表情却带了冷意,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她从奚长云处修习法诀,日日不辍,又请他在随身物品上都施了五雷咒,正是在等这一天! “你……”黑衣人脸色青白,眼珠上翻,已是奄奄一息,“你就不怕……” 血不住地顺着喉管往上涌,他气息衰微,又呛了血沫,最后几个字呛在喉咙里,没人能听得清楚。 云欢冷笑一声:“杀了你,就没有人会知道。” 施咒人无力维持,法阵寸寸断裂。五雷咒从簪子上飞出,紧紧缠绕住黑衣人心脏,凭借奚长云提前附着在其上的法力,准确地完成了反咒。 电光火石之际,空中一闪,露出崎岖的山间景色,正是原本要传送的位置,云欢两腿一软,坐倒在地。 地下的法阵终于被打破,彻底失去光泽,外头有个人大步闯进来,一把抱住她:“好了,没事了……你做得非常好,知道吗?” 奚长云跟着进来,扬手又往反咒上施了一道咒,咄了一声:“还敢自称妖圣……哪里跑?!” 楚廷晏手里还拿着剑,剑刃砍劈了一块,是在外头破阵所致,他没来得及放下,单手搂住云欢,胡乱把她往怀里扣。 薄甲上有生铁的冷硬气息,但更深处是独属于男人胸膛的温度,鼻端的气息很熟悉,云欢浑身都在发抖,反手也抱住他。 楚廷晏弃了剑,把她抱远了些,双手紧紧抱住她,云欢把头埋在他颈窝,终于大哭出声。 她是第一次杀人。 手上还是温热的,像是有热血的腥气。 原来妖的血也是热的。 后面的事云欢记得不太清楚了,她浑浑噩噩被楚廷晏抱回了东宫,楚廷晏安抚她两句,正要出去,被她反手拽住袖口。 “别,别走。”云欢哽咽着说。 “嗯,我不走。”楚廷晏没去卸甲,就势半坐在床上,将她扣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抚她的背。 力道有点重,但让人安心。 “没事了,”他重复,“你做得特别好,一开始就按了白玉牌,所以我带着师父赶过来了。” “奚道长呢?”x云欢听到这话,终于开始关心别的事情。 “他还在外头处理残局,”楚廷晏的声线微沉,在这种时候就显得特别可靠,“反咒生效了,妖圣现下躲在什么位置一清二楚,他又加了一道锢咒,里头的人出不去。” “真的吗?”云欢蜷在他怀里,声音低低的。 “嗯,真的,”楚廷晏说,“贺载之恰好带兵在那附近,师父已经远程传音给他,让他带兵过去了。他们脚程快,不出一夜便能赶到,军中也有能人异士,妖圣这次跑不了。” “嗯。”云欢轻轻点了点头。 她坐在楚廷晏膝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楚廷晏第一次发现,她竟然连骨架都纤小,小小的一个,他力道略微重些,都怕折了她的腕子。 “没事了。”他单手托起云欢的脸,说。 云欢抬头,用泪眼看他。 楚廷晏瞳眸黑沉,很专注地看她。男人的体温稍高,那点热度顺着手指传过来,让她此刻不再发抖了。轻甲之下,是贲起的肌肉,像是起伏的山峦,任凭风吹雨打,他自不动如山。 “好点了吗?”楚廷晏低头,怜惜地亲了亲她的侧脸,这一吻很轻,不带多少情.欲的味道,仅仅只是单纯的安抚。 云欢的睫毛颤了颤,她很喜欢。 “我先出去一趟,有些事要和师父交代,”楚廷晏保证,“我很快回来,可以么?” “嗯。”云欢点点头。 楚廷晏松一口气,抬手掀帘出去,吩咐宫人们在外候着,没有听见太子妃的话不要进去。 奚长云等在前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已经关住了,”奚长云道,“他倒会躲,挖空了整座山,不过我法阵一扣,哪怕是只蚯蚓都跑不出去,就等贺载之了。” “劳烦师父了。”楚廷晏道。 “不说这些,”奚长云挥挥手,“太子妃那边呢?还好?” “还好。” 两人聊起机密,自是屏退众人,奚长云说话也少了忌讳,他道:“太子妃毕竟年幼,经历这么多事情,肯定吓坏了,你也不必逼问,如今就算……也差不多了。” 事到如今,他们该知道的也都知晓,云欢既是半妖,腕上又有痕迹,多半就是前朝那位公主。 从今天那妖的表现看,妖族属实张狂残忍,哪怕对唯一的公主也没有多少尊敬,也不知云欢经历了什么。她年纪虽轻,经事却多,有些不愿提的,也属正常。 如今妖圣即将落网,她若不愿开口,实在不必再逼问她。 楚廷晏:“是。” 见了云欢的样子,他心中酸软成一片,哪里舍得再问她一句? 左不过他能护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奚长云道,“她未害过人,等旋龟甲一成,便能成人了。” 楚廷晏点点头,郑重道:“多谢师父。” 两人又说几句,楚廷晏一刻也没耽搁,急急回后头卸了甲,赶回卧房。 云欢仍侧身蜷在榻上,手上抓着被卧,维持着楚廷晏离去前那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见他掀开帷幔,眼睛一亮。 她的依赖实在很明显,楚廷晏心头五味杂陈,伸手抱她入怀。 云欢搂得很紧,像是在水中抱住唯一一根浮木,楚廷晏拍了拍她的背。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欢突然说:“你不问我么?” “不问,”楚廷晏低头,亲了她一下,“你都是我的人了,还问什么?” 他的小姑娘,他舍不得问。 云欢颤了颤睫毛,说:“等旋龟甲好了,我什么都跟你说。” 她这样子又乖又依赖,一张白嫩的脸俏生生的,楚廷晏实在忍不住,又吻了她一下,说:“都随你。” 说不说的,太子妃也是她了。楚廷晏从头想想,好像自己一直都对云欢没办法。 既然如此,又何须计较一时?慢慢来,她总有愿意开口的一天。 就算……他先动的心,他先交付的一切,他也认了。 楚廷晏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翘起唇角。 “我肯定说的。”云欢点点头,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话。 楚廷晏摸了摸她的发顶:“好,真乖。” 两人在床上抱着说话,楚廷晏原本一心哄她,没生出多少旖旎的心思。但烛火昏黄,心上人就在自己怀中,而云欢脖颈修长、肩头圆润……他一伸手,似乎就能丈量她又软又韧的腰。 楚廷晏闭了闭眼睛,要下床。 “你别走。”云欢又拉他的袖子。 “我不走,”楚廷晏竭力解释,“我先下去,坐在椅子上同你说话,好么?” “不好。”云欢说。 她像是突然任性了,往楚廷晏怀里一倒,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他。 楚廷晏抱了个满怀,还没来得及反应,先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年轻轻,没经过事,不懂得男人的那些龌龊心思……她应当不懂的。 云欢却无声地抬头,闭上眼睛。 这是个等待亲吻的姿势。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人么?”云欢闭着眼睛,轻轻地说。 都已经成婚了,她喜欢楚廷晏,楚廷晏也喜欢她,那还等什么? 劫后余生,她吓坏了,也想通了。今晚,她不想让楚廷晏走。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求一下营养液 第43章 楚廷晏仰起头, 闭了闭眼睛。 昏黄的烛火下,凸起的喉结线条因此非常清晰。 云欢的手指在他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似是有些不耐, 又似是催促, 楚廷晏倏然吻了下去。 这一吻来势汹汹,不再仅仅只是安抚, 包含了更多火只.热的意味。男女之间的亲吻有时候很纯粹, 只是想离对方近一些,再近一些。 像是把对方揉进骨血都还嫌不够近似的,要用脉搏、用心跳,用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烙下烙印。 唇瓣分离时, 双方都气喘吁吁。 “想好了?”楚廷晏低声再确认一遍,挥落了帷帐。 帐幔一落,灯火被隔绝在外, 视野骤然昏暗下来。帷帐内仿佛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 就这样彼此凝望, 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 云欢却能看见楚廷晏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没说话,倾身过去吻了一下,触感柔软而坚实。 楚廷晏浑身一震, 将她搂进怀里。 像是张弓已久, 弓弦终于从中绷断,迸裂之时, 巨大的声响盖过了其他。此时也是, 如擂鼓声般的心跳轰响在耳畔,盖过了其他的一切。 视觉、触觉……在此情此景之下通通变得不真实起来,云欢一阵目眩, 伸手抓住了长毛绒毯。 绒毯依旧柔软,像是融化的雪水,被手指任意攥出形状,云欢用力久了,指尖酥麻,鼻端却嗅到了隐隐的沁香。【审核你好,是不能抓毯子还是不能闻到梅花的香味?此处没有暗示】 半夜里又下起了雪,细碎如霰的雪粒从空中撒下,无声无息,却让已经半落的腊梅重又泛起香气。幽幽的冷香中还带着属于雪夜的寒气,隔窗而来,激得云欢一个战栗。【是因为寒气战栗,不是因为其他】 雪夜里,梅花的幽香总是格外能引人注意。 楚廷晏搂紧了她,然后靠得更近了些,亲了亲她水红的唇,像是要从上头咂出蜜浆。【纯亲,没有脖子以下】 腊梅凋落的花瓣从枝头飘下,缈无声息地落进薄薄的雪里,又被随后而至的雪花盖上一层被子,陷入了酣眠。 这是春天来临前的最后一场雪。【写雪和花瓣为什么不可以?窗外真的有雪,纯写景,没有暗示,没有脖子以下】 今夜雪落无声。 * 第二天起床时,云欢腰一软。 “怎么了?”楚廷晏伸手过来要扶她。 云欢瞪他:“你还好意思问!” 她气哼哼的,胸脯自然地上下起伏,表情无比生动,楚廷晏望着,眼神就是一深。 云欢立马转过头去,她不想再看见楚廷晏这样的眼神了! 楚廷晏闷笑出声,若无其事地说:“我扶你?” 云欢不搭理他,挥开楚廷晏悬在空中的手,自顾自走到妆台前。 “我叫你的宫人都进来?”楚廷晏今天却脾气很好,随手替云欢摆好铜镜,站在她身后问。 “……先不了吧。”云欢脸一红。 她这才看到自己的样子。 铜镜明亮,纤毫毕现地照出室内景象。她端坐镜前,腰却像是绵软无力,饱满的脸上也浮起点点红晕。 少女的脸上有饱满的胶原蛋白,水蜜桃似的绒毛根根分明,担得起一句肤若凝脂、吹弹可破。云欢平时不x是没有对着镜子臭美过,但此刻,她脸上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红晕衬得本就莹润的肌肤白里透红,几乎透出了光晕,像是初绽的牡丹,花瓣上含着娇羞的露水。云欢不由得低头,不敢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要是叫宫女进来,是个人就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了! 楚廷晏倒很泰然,斜倚在她身后的桌上,隔着铜镜,用目光和她遥遥一碰,微笑起来,像要开口。 这人好不要脸! 虽然昨晚楚廷晏已经叫了水,见她害羞,还亲自抱了她去湢室清理,但亲自见到宫女,还是不一样的。 云欢在他出声之前抢先道:“闭嘴。” 楚廷晏很乖顺地遵从了她的要求,沉默了一会儿,然而并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目光沉沉,如有实质,云欢终于忍无可忍地回过头:“你到底要干什么?” 楚廷晏拿起一盒眉钿,从善如流道:“我替你画眉?” “滚!”云欢立刻从他手里抢过眉钿,态度非常坚定。 直男别想掺合她化妆!永远不可能! 楚廷晏弯了弯眼睛,哼笑出声,云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从妆台前的圆凳上跳起来,追着他打。 “滚滚滚滚滚!” 楚廷晏笑着,绕着桌子走了几步,轻易地控制着距离。同是经历过昨晚的人,云欢腰酸腿软,他却一身轻松,跟没事人似的。 云欢没打着,恨得又瞪了他一眼,气哼哼的,楚廷晏脚下又放慢点速度,她啪的一下,抽在楚廷晏坚实的小臂上。 ……然后云欢就甩了甩手,手疼。 更生气了! 楚廷晏就懒洋洋地笑了,伸手握了她的腕子,拉到眼前观察一下:“受伤没有?” 云欢往回抽手,没抽动,楚廷晏还得意地冲她扬了扬眉。 他眉梢眼角带着餍足,或是点别的什么东西,实在是羞人,云欢垂下头,不敢跟他对视。 ——哪怕看一眼,她又会联想到昨晚。 正在脸红耳热之际,云欢脚下忽然一软,差点往桌上一歪。 两人面对面站着,楚廷晏反应很快,伸手一拉,就快手快脚地把人给捞了起来,表情也变了,变得很关切:“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云欢认真思索一下,摇摇头。 她闭上眼,想寻觅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却无端感到一阵颤栗,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还是没找到源头,云欢再次睁开眼睛,楚廷晏仍拧着眉头,一脸关切地看她。 “这感觉很熟悉,倒好像之前,”云欢深呼吸一下,“像是……妖力又耗尽了。”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日是朔日,自从成婚以来好久都未曾造访过的虚弱感又卷土重来。 楚廷晏攥紧她的小臂,认真看她一眼:“还好?” 云欢头顶的耳朵动了动,像是认真在体会什么,片刻后,终于说:“还好,就是恢复到和以前一样了。” 站得越久,这种感觉就越明晰,卷土重来的虚弱感比以往要更强盛,像铺天盖地的海啸席卷而来,海潮呼啸着,将人劈头盖脸地淹没,从头到脚都被淹埋,甚至找不到呼吸的余裕。 倒没什么不熟悉的地方,只是虚弱起来实在难受,妖力被耗空,丹田处抽搐起来,七经八脉都奋力运转着,试图从体内深处榨出一点残存的妖力,然而没有效果。 楚廷晏扶着她的手,到一旁坐下。 云欢凭经验推断:“大概是之前借你的那滴血已经到期了。” 毕竟只有一滴中指血,能保这么久,也是意外之喜了。 楚廷晏对此一道并不熟悉,默认了她的猜测,道:“那我再借你一滴?” “大清早的,奚道长他怕是还在前殿吧,”云欢道,“况且昨日他用法诀远程封了妖圣的洞府,动用的法力不少,怎么好在今天再烦扰他老人家?” 就算奚道长仍有余力,她也不敢拿这点小事打扰——总要给人留下休养生息的时间。 出乎意料地,楚廷晏却点头赞同了她的话:“我亦作如此想。” “那……”云欢还没说完,就听见楚廷晏又开口道。 “一滴血而已,不必特意派人去打扰他老人家,我自借给你吧。” “你怎么借?”云欢奇道,“难道你也学会了那法诀?” 楚廷晏不是个凡人吗? “并非如此,”他淡然道,“我一介凡人,学不会道术。但凡人也未必不能辅佐你修炼,你知道还有一种其他的修炼方法叫什么?” 云欢隐隐有种预感,眼前这人必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对修炼方法的好奇战胜了一切,因此她还是问:“是什么呀?” “采/阳/补/阴。”楚廷晏说。 云欢的脸唰一下红了。 男人在她身侧坐下,温热的身躯靠近了些,然后便低下头。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云欢愕然抬头,他已经吻了下来,没给人留下犹豫的时间和余地。 “你……唔!” 楚廷晏撬开她的唇,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云欢并没有听清。 楚廷晏已占据了她的全副心神。 也不知他为什么学得这样快,唇舌长驱直入,邀她共舞,云欢居然真的尝到了一点甜味。 只有一点点,像是紫云英酿的蜂蜜,非常清淡,但诱得人忍不住上瘾。 云欢被亲得昏头昏脑,愤而咬了他一口,然后果然尝出了一点血气。 楚廷晏满意地后撤,摸摸她的头,问:“好些没有?” ……居然真的恢复不少。 云欢不打算回答,瞪了他一眼,楚廷晏却已经从她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他瞳眸一暗,低低地笑了:“看来以后这种事不必劳烦师父,叫我来便可。没有法诀辅助,虽说效率低些,但我随叫随到……多亲几次,也是无妨的。” 他像是还在回味似的,舔了下嘴唇。 轰的一声,云欢整张脸全红了:“你给我滚出去,不许说话!” 不正经! 楚廷晏笑着,果然住了口。 窗外渐渐明亮起来,云欢看一眼天色,慌头慌脑地坐回妆台前,胡乱拿着腮红往脸上涂抹:“不行不行……真的要迟了。” 完蛋了! 今天可是初一,是去丹凤宫请安的日子。 “你真的还好?”楚廷晏起得比她早,已经穿戴整齐,双手抱臂站在她身后,“若是不舒服就留在东宫休息,我替你向阿耶阿娘告一声假便是。” “不行。”云欢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告假简单,原因是什么?她可不想让阖宫都知道昨晚的事。 楚廷晏像是猜出了她在想什么,懒洋洋笑了,扬声让秋霜和秋雨进来替她梳妆。 好在没迟到,踏入殿门时,云欢着意看了眼天色,这才放下心。 皇帝与皇后并肩同坐上首,很关心地问她昨日如何了,楚廷晏给昨天那事找的理由是突发意外,云欢不太会撒谎,也不清楚昨天楚廷晏具体的说辞如何,因此不敢说得太具体,只能随口嗯嗯地应和着。 她提起了心,楚廷晏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捏了捏她的手,很自然地替她接过了话头。 “这几天你多关心些,让云欢好好休息。”皇后道。 “是,”楚廷晏道,“儿一直很关心她。” 他侧过头,看了云欢一眼。 男人的手掌温热,云欢甚至能用手指触摸到他清晰的掌纹,那触感很真实,像是昨晚感受到的温度。 她蜷了蜷手指,楚廷晏的眼神顿时变深了。 云欢看见他神情,一下子脸上发热,什么关心?昨晚上他分明就是这副神情,一直不停地追问,到底是他好还是李晏好!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44章 楚廷晏用目光和她轻轻一碰, 尔后便会意地笑了起来。 几个弟妹尚且懵懂,皇帝与皇后却是过来人了,见此情形,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两人心照不宣, 只是含笑看着这对小儿女,并不说话。 “嫂嫂!”请安过后, 衡山公主飞跑过来, 要往云欢身上扑,“今天要去我宫里玩儿吗?” 她小小一个,却被养得很精心,藕节似的手臂圆滚滚的, 眼见势大力沉,楚廷晏伸手拦了一下:“别乱扑。” “衡山,慢着些。”皇后也开口。 “我之前都是这么和嫂嫂打招呼的, ”衡山公主争辩, “我有分寸。” 云欢后腰还有点酸软, 不由一阵庆幸, 衡山公主不依不饶地问楚廷晏,一定要问个为什么。楚廷晏没跟她解释x为什么,直接说:“今天不行。” 衡山公主一句话还没说完, 卫王也跑到楚廷晏身边, 张着手要抱,楚廷晏索性一边抱着一个, 侧头对齐王说着什么, 慢慢向外走。 没想到这人还有几分孩子王的气质。 走到丹凤宫外,楚廷晏把两个小孩儿放下来,卫王和衡山公主瘪瘪嘴, 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齐声撒娇。 楚廷晏铁面无私:“赶紧去念书,今天你们得复习功课了。敢不用心的话,明天我就让师父查你们写的大字。” “大哥!”卫王一脸浮夸的失望,“你不爱我们了!” “哦?”楚廷晏让他逗笑了,伸手呼噜一下他圆滚滚的脑壳,还揪了一下他绑得圆圆的发髻,“现在说这话,是谁回来给你们都带了礼物?” 衡山公主还不死心:“大哥你自去吧,我要找嫂嫂玩儿,玩过了再复习功课,我宫里新来了只波斯猫,可好玩儿了。本来我昨天就使人去东宫请嫂嫂了,但嫂嫂没来。” 衡山公主终于求了皇后,让御兽司给她宫中抱了只可爱灵巧的猫儿,她正是新鲜的时候。 没人告诉他们昨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楚廷晏自然也不会多嘴,只说:“不行。” “为什么!”两个小小的人儿齐声喊。 齐王年岁大些,已经懂事了,想把衡山公主和卫王带走,但他文质彬彬,显而易见地没什么威慑力。 楚廷晏一挑眉,衡山公主与卫王同时安静下来。 “不行,”楚廷晏加重了声音,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嫂嫂要跟我回去。” 他回过头,顺势牵住了云欢的手。 几个小的终于一哄而散,云欢说:“你就这样霸道?” “你不喜欢?”楚廷晏话语难得温柔起来,“我对你可一直挺好的。” 他剑眉凌厉,眸色深沉,原本是很硬朗的长相,在暖洋洋的日光下一映,却像是融化了似的,倒真是个很随和的样子。 云欢却歪过头去,她现在不想看楚廷晏的脸,一看,就想起他昨晚执着的那个问题。 楚廷晏转头看她一眼,似乎笑了下,懒洋洋的。 好不要脸! 云欢故意问:“哪里好?” “我从蜀地回来,给某人也带了礼物,”楚廷晏微笑着看她,“可是巧了,某人也是耐得下性子,这都一个多月了,也不曾找我讨。你说,我该不该送?” 云欢偏不接话,不想让他如愿。 但心里也不是没有一点隐隐的好奇,楚廷晏这样的人,到底会带什么作为礼物? 他和三个弟弟妹妹笑闹时,云欢也在旁边听了一耳朵,送齐王的是一副墨玉棋子,送卫王的是一匹小马,送给衡山公主的是条裁剪好的蜀锦裙子,都很符合各自的喜好。 礼物本身不重要,但十几年来,云欢都未曾离宫,不免有些好奇。 宫外的东西那么多,他会选哪一样?在他心里,自己喜欢什么? 楚廷晏说到一半,偏就住嘴了,存心吊人胃口,等着她继续问。云欢埋头向前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对这个话题压根就不感兴趣的样子。 走到一半,楚廷晏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转了个方向:“这边。” “你要带我去看礼物了?”云欢脱口而出。 什么样稀罕的礼物,竟然不在东宫? 云欢的脑子里还转着两人之前的交谈,又是一贯的口比脑子更快,问出口后,才懊悔地以袖掩口,再看楚廷晏,果然,他已垂眸笑了起来。 云欢硬生生从他英俊的脸上看出来了四个字:志得意满。 “这一样……唔,也勉强算吧,”楚廷晏道,“我想带你去看一看旋龟。” 不等云欢拒绝,他已经伸手朝前一指:“走,已经不远了,就在前面那个方向。” 云欢跟着他一路分花拂柳,穿过御花园曲折悠长的小径。今天日头温煦,昨夜下的一点薄薄的雪都已快化干净了,树梢冒出嫩芽和小小的花苞,观之可爱。 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那处院落就在眼前,越往前走,云欢的步子就越踌躇。或许是近乡情怯,她有点怕,怕所谓旋龟根本不是真的,她一看,就会像个虚幻的泡泡一样消散。 楚廷晏配合地放慢了脚步:“腰还疼?” “没有。”云欢道。 “哦,我知道了。”楚廷晏笑道。 云欢有点惊奇,他知道什么了? 楚廷晏已经伸手抄起她的腿,稳稳当当将云欢抱了起来:“那就是想让我抱你?早说嘛。” 云欢双脚离地,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抬头看见楚廷晏眉宇间尽是飞扬的意气。 “放我下来!” 楚廷晏确实非常得意,他说:“我不。” 走了两步,楚廷晏才把她放下来。 已经到御兽司门口了,云欢先不急着进去,而是伸手整理衣裙。被楚廷晏一抱,她的薄斗篷全歪了,楚廷晏低头,很认真地伸手慢慢解,秋霜和秋雨带着一干宫女都站在后头,像是一瞬间同时瞎了,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的。 楚廷晏对斗篷上的绳结不太熟悉,低着头慢慢地解,指腹温柔地擦过她颈侧,带来一点温热。 云欢抬眼,正正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又偏过头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这样的短短一瞬也被拉得很长。 终于,楚廷晏解开了,随手将斗篷交给迎上来的宫人,云欢无声地松了口气,随后心跳又紧似擂鼓,砰砰乱跳。 终于,她要见到旋龟了。 楚廷晏像是猜出了她在想什么,伸出手:“走,我陪你一起进去。” 那只修长的手就这么坦然摊在面前,隔着一点距离,云欢一时没动,他也并不收回,像是非常笃定。 云欢伸出手,搭了上去。 楚廷晏五指收拢,换成个十指相扣的姿势,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走。” 原来这就是旋龟。 这是云欢心里浮上的第一个念头。 龟甲扁平漆黑,隐约能看见花纹,和寻常的乌龟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旋龟的头和尾巴。 头是鲜红色,看上去像鸟儿,甚至有尖尖的喙,尾巴又长又直,黑色的底色上,一圈圈红棕相间,时而悠闲地拨一拨水。 《山海经》中有记载,旋龟生于密山之南,洛水之畔,“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音如判木”。 云欢只在书上读到过它,从来没见过。 她被困深宫,然而心头一直有一个小小的希望,万一哪一天,有谁以旋龟为土仪,贡入宫中,她就能恢复人身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珍奇异宝都会贡至长安,密山太远了,又地处南方,旋龟这样的上古灵物更是罕见。 彻底解决自己的半妖血脉之前,云欢不敢出宫——宫中还有禁制可以阻挡一二,一旦出宫,妖圣的人可以轻而易举把她给掳走,再变成桌上的一道佳肴。 云欢只是不喜欢放弃希望,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总会有办法的,她能见到旋龟。 而今终于实现,云欢一时百感交集。 下人们都静静退至外间,没有打扰,楚廷晏看她一眼,突然笑说:“怎么还哭了?” “反正不是因为你。”云欢抹了一把眼泪,凶巴巴地瞪他。 楚廷晏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递给她:“嗯。” “眼窝真浅,”楚廷晏一边看着她擦眼泪,一边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他打了两句茬,方才的情绪被冲淡,云欢还真没那么想哭了,只是眼圈还有点红。 楚廷晏顿了顿,眼神突然一深,想起昨晚,有几刻她的声音也带了哭腔。 不能再深想,他把脑海中缠绕的念头都丢出去,说:“走吧。” 外头脚步匆匆,又突然在门口停下,是奚长云。 “师父?”一出门就和奚长云撞了个对脸,楚廷晏有点意外,不着痕迹地向右挡了一步,先回头看看云欢妆容整齐,眼框也不红了,这才让她出来。 “我特意来找你!”奚长云一脸的神采飞扬,“贺载之从前线传信,大胜!大胜!” “真的?”云欢和楚廷晏同时说。 “真的!”奚长云也是刚赶过来,顾不得鬓发凌乱,大声说,“整座山都被犁过一遍,群妖皆为齑粉!” 云欢觉得,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和楚廷晏一道回了东宫,她还朦朦胧胧的,有些不真实。 直到楚廷晏在她身侧坐下,抱紧了她,亲了一口仍不放开。 云欢:“你做什么?” “这么好的消息,不庆祝一下?”楚廷晏声音暗丨哑,含着点别的意味。 云欢伸手要推他,推不开,楚廷晏反而扣x住她的手,这个姿丨势让两人同时想到什么,像过丨电似地颤了颤。 昨夜的滋味太美,实在令人食丨髓丨知丨味。 “青天白日的,你发什么疯,”云欢用另一只手拍他,“我腰还疼呢!” “我帮你揉。”楚廷晏眼神又深了一层,再次黏黏糊糊地缠上来。 云欢嘶了一声:“真的?” 楚廷晏应了一句:“嗯。”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昨天那章真的啥也没写……大家以后可以及时来看,么么哒 === 啊啊啊啊啊刚刚不小心把段评关了,我对后台真的太不熟悉了[裂开][裂开][裂开]尝试抢救了半天也没办法重开了,至少要等三个月,非常对不起大家[爆哭][爆哭][爆哭] 我明天努力多更新补偿 第45章 “揉什么?”云欢有点警惕。 男人的大手已经覆上来, 她的腰太细,楚廷晏单手一捞,另一只手稳稳按在上头。 竟然还真的挺舒服。 他力道适中, 揉按几下, 原本紧绷的肌肉都松解开来。云欢在贵妃榻趴下来,懒散地眯起眼睛。 她睫毛纤长卷翘, 根根分明, 鼻梁精致,就算闭上眼,也活脱脱像个白皙的洋娃娃,精致得要命, 头上那对耳朵适时地弹出来,在半空中抖了抖。 楚廷晏看了眼她的神情,无声地笑了下。 昨天晚上的确有些疲惫, 云欢张口打了个哈欠, 忍不住闭上眼, 还真有点困了。 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 带着暖意,云欢无意识地将头往旁边偏了偏,小鸡啄米一般一栽一栽的, 很有节奏感, 一头乌发也被阳光染成了更浅的暖棕色。 她生性懒怠,回寝殿后就习惯让秋霜和秋雨替她摘下发冠, 还卸了头面。 此时她一头如瀑长发披散下来, 只在脑后松松挽成一大把,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还有不少碎发零零星星散在一边, 像是雏鸟蓬松的羽毛,看上去又松又软,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云欢的脑袋又往下栽了栽。 ……离他更近了些,像是某种无声的依赖。 这次她胳膊没撑住,一头栽下来。云欢反应很快,惊慌地睁开眼,迎面却碰上一点柔软。 楚廷晏可以提前拦住,但没有,他坏心眼地等云欢栽到一半,然后低头,准确地噙住她的唇。 “唔……!” 昨晚的回忆如海潮般席卷而来,历历在目,云欢就被卷了进去。不过短短几次,楚廷晏对这样的游戏已经很熟悉了,唇.齿相依,唇.舌追逐,这样的游戏,他好像玩多少次都不会腻烦。 真奇怪,他的嘴唇好像也是甜的。 云欢无意识地抬手,摸了下楚廷晏的脸,感觉到男人皮肤坚实而细腻的触感。 不是假的。 她突然感觉自己也像是被阳光晒得蓬松起来,变成暖烘烘、软绵绵的,像是要飘在云里。才会这样被诱惑,以至于和他一起,沉迷进这场亲吻游戏。 楚廷晏好像笑了一声,稍微后撤些许,用额头紧紧抵着她的额头。云欢无意识地用鼻腔口亨出一声,声音又低又柔。 楚廷晏又笑了,低沉的笑声顺着额头,将相似的振动传给云欢。两人额头相触,虽说都衣衫整齐,但彼此紧贴着,极为亲密。 亲吻暂时停止了,像一个心照不宣的停顿,仿佛要给谁一点喘息的空间,来细细品味刚才的余韵。 楚廷晏又调整了一下姿势。 “你干什么!”云欢反应很快,又一下把他的手拍下来。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楚廷晏这厮刚刚说什么来着! “你还乱动!”云欢狠狠瞪着他。 她眼睛又大又圆,一双眸子是清透的蜜糖棕色,像是浸透了蜜水,纵然在瞪着谁,也显得眼波凌凌,诱人极了,也甜极了。 楚廷晏难耐地转过头:“说好了,我不动。” “我才不信。”云欢低嗤,用鼻子嗤出一点不屑的气音,和小猫发脾气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真的。”楚廷晏说。 云欢很想让他看看自己现在正在干什么…… 然而楚廷晏只是捏住她衣角,向上掀了一点,竟然真的停了。 “怎么都红了?”楚廷晏又顺着她宽大的衣袖往里望了一眼。 云欢一身皮肤都生得白皙细腻,一碰就红。此时她嫩牛乳一般的肌肤上竟然有不少红痕。 因为白得惊心动魄,红痕看起来也就格外明显。 楚廷晏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疼吗?” 云欢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腰,还有胳膊,哪一样不是他昨天攥的!伸手都能对上手印,岂不是贼喊捉贼! 昨晚他用的力气也不大,云欢那时候都没感觉,偏偏留下了痕迹,今天早上她换中衣时,都不好意思让秋霜和秋雨进来。 她气哼哼睨了楚廷晏一眼:“还问,谁给你的胆子?还有脚腕子呢,你昨天攥着……” 她想起昨天那个糟糕至极的姿势,讲到一半便住口了,恨不得装聋作哑,装作自己没讲过。 楚廷晏看着她泛起红粉的双颊,轻轻笑了。 “是我错了,”他低声说,“我给你揉揉?” 他凑过来,手上动作刻意放得很轻,很是殷勤。云欢却不太吃这一套,伸手一推。 楚廷晏跟她一起在榻上斜靠着,姿势不太庄重,也收了力道,云欢一推,他也就顺着她的力道向外歪了歪,不过平衡维持得很好,险险没掉下去。 他姿势一变,宽大的领口散开,云欢本是随意抬眼一望,顿时心虚起来。 也是不巧,她昨晚第一次,也不懂如何收着力道,楚廷晏脖子靠后侧有些血痕,看着像是她闹出来的。 再往下,居然还有一枚牙印…… 论起肤色,楚廷晏要比她稍微深些,看起来这样明显,只能说她昨晚确实是下力气了。 云欢心虚地收回视线,装没看到。 嗯,没看到就不是我弄的。 楚廷晏却会过意来,低低地笑了:“我都忘了,你倒是有把力气。” “不过不痛。”他很快补充。 “谁问你痛不痛了?”云欢板着脸。 “嗯,是我多嘴了,”楚廷晏从善如流道,“你真不痛?” 他一脸正经的关怀,仿佛虚心求救,云欢被臊得要跳起来——如果不是正被楚廷晏抱在怀里,肯定已经变成只猫儿,从窗口跳出去了。 “不痛,不痛不痛不痛!”她大叫,“你瞎问什么?” “知道了,”楚廷晏声音低低的,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唇,“这么大声干什么,当心外头的宫人听见,你又要害羞。我倒是不介意……” 云欢一把捂住他的嘴,满眼警惕。 捂了片刻,她先收不住了,楚廷晏没动,但他本就不需要多余的动作来增加存在感,光是这样呼吸滚丨烫,唇瓣紧贴着她手心,就无端带来一阵麻痒。 云欢倏地收回手。 “说了,现在不弄,”楚廷晏说,“不骗你——大白天的,不好叫水。” 毕竟新婚,云欢对东宫还没有多少掌控,如他过度索求,叫宫女们看来不够尊重。 “真的?”云欢半信半疑。 “真的,”楚廷晏道,“我给你揉揉,揉散了晚上就不酸了。” 他把控着力道,竟真的认真按摩起来,男人小意殷勤,看上去和昨晚浑然不是一个人。 他低垂着眸,云欢看了一眼他流畅挺拔的鼻梁,暗想,真高,从这样的角度看都不崩。 力道适中,酥酥麻麻的,越按,云欢身上越舒服,软绵绵的,浑身筋骨都像是被蜜水给泡散了。 没想到楚廷晏还有两下子。 过了片刻,云欢突然开口:“你……别乱动!” “没乱动。”楚廷晏声音压得很低。 “说好的……”云欢的尾音被吞没了,因为楚廷晏已经埋首下去。 他的唇滚烫。 “嗯,我不弄,只帮你,”片刻后,楚廷晏的声音传过来,因为隔着散乱的裙摆,显得更沉闷了些,“现在这样……你不舒服么?” * 阳光暖烘烘的,云欢一觉睡到了午后。 秋霜和秋雨在床边候着,快手快脚地拣了几样吃食,在圆桌上摆好:“都是在炉子上温着的,太子妃还想吃什么?太子殿下临走前交代了,叫我们不许叫醒娘娘。” “随便,就这些吧。”云欢打了个哈欠。 不小心睡过了午饭,但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脸颊重归白皙红润。 她左右看看:“楚廷晏呢?” 太子妃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秋霜和秋雨二人像是听不出什么问题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笑容依旧温婉:“殿下前头有事,同诸位詹事们议事去了。” 秋雨笑吟吟补了一句:“殿下说了,他日x落前一定回来陪娘娘用晚膳。太子妃若身上懒怠,有什么事就一概推了,等他回来再说。” 谁问他晚上回不回来了!云欢心里暗啐一句,她巴不得楚廷晏今天不要回来才好。 光是想想他的脸,云欢现在都感觉脸热。 男人的鼻梁太高有什么好! “娘娘?”她停顿的时间太久,秋霜开口道,“可是饭菜不合意?娘娘想吃些什么,奴婢再使人去御膳房点了来。” “无事,就这些吧,”云欢说,“吃完了我去找衡山公主,她念叨两天了,我也怪想她的。” 恰好还能陪衡山公主一起吃晚饭,至于楚廷晏那个狗东西,爱去哪儿吃去哪儿吃吧。 秋雨和秋霜对视一眼,应了下来。 用过推迟的午饭,云欢去了衡山公主宫中。衡山公主喜不自胜,一口一个嫂嫂,亲亲热热跟在她身边鞍前马后,还抱了波斯猫来给她玩儿。 “嫂嫂,”衡山公主还记得上午的事,很贴心地问,“你是何处不舒服?我们今天不玩别的,就在这里坐着晒太阳好不好?” 云欢一阵欣慰,还是小孩可爱。 姑嫂两个把软垫铺在地上,亲亲热热坐在一堆。那只波斯猫儿横卧在两人跟前,有时又伸个懒腰,站起来换个位置,真是惬意极了。 一下午慢慢过去,日头西斜,外头有人传:“公主,太子殿下来了。” “让哥哥进来。”衡山公主道。 “我就猜你在衡山这儿,”熟悉的脚步声踏进来,楚廷晏笑道,“今天下午怎么样,可还开心吗?” 云欢现在看到他的脸就脸红,转过头没搭理他。 “开心!”衡山公主道,“大哥,嫂嫂今晚留在这儿,跟我一起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嘿嘿[三花猫头] 第46章 楚廷晏微微一愕, 然后笑起来。 “不好”两个字刚到嘴边,他又有心听听云欢怎么说,便没有说话。 谁知云欢说:“好啊。” 楚廷晏:? 他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云欢察觉到他的视线, 索性故意不看他,鼓起脸, 双颊犹带桃花。 见他吃瘪, 她就开心。 她下午没留在东宫,特意来找衡山公主,就是不想看见楚廷晏。 这狗男人都不害臊的! 中午的时候青天白日,硬拉着她在榻上胡闹, 闹得那样……害得她睡过了午饭,现在又急吼吼来接,指不定心里在惦记什么呢。 她现在可算是记住了, 男人的话都不可靠。 楚廷晏笑起来, 扶着膝盖半蹲, 是个可以和两人平视的高度。 男人的身量高, 就算蹲下也显得颇有压迫感,他像座山似地在前头一蹲,还没开口, 那只波斯猫儿立马翻身起来, 四足落地,一溜烟儿地跑了, 衡山公主哎呀一声, 去追猫。 殿内暖意如春,铺了地衣,衡山公主年幼贪凉, 穿了木屐,木屐坚硬的底子叩在地上,沉闷作响。 楚廷晏视线往下,皱了下眉头,伸手去握云欢光洁如玉的足踝:“连袜子都不穿?” 鞋也是,横七竖八丢在一边。 男人大手滚烫,立刻让云欢想起之前他是怎么握住她脚踝,又怎么调整姿势的,羞人得紧。 “太热了嘛,午后有太阳的,”云欢先是一阵脸红,倏尔飞快清理干净脑海中的画面,立起眉毛,“你老多管我干什么!” 楚廷晏不和她做这些无谓的口头争锋,把鞋子拿了来:“和衡山道个别,走了。” 云欢哼哼唧唧的,不搭理他。午后的余韵还在,她现在心里还别扭着,不想正眼看楚廷晏,也莫名地不想让他如愿。 就是想作。 作一下怎么了,她当小猫咪的时候,比现在还作多了! 云欢索性把鞋子又踢到一边,刻意把头拧到另外一边去,不看他。 楚廷晏单膝半蹲,单手托着软底绣鞋,给她套上。 这次换云欢愣了。 楚廷晏看她唇瓣微张,眼神茫然,一副猝不及防的样子,不由笑起来:“怎么了?不是要我哄?” “现在够吗?” 他年轻而俊逸的眉眼舒展开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居然显得异常好看,云欢被美人计晃了眼,气顿时消了一半。 她赶紧左右看看,两旁的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一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没事。”楚廷晏淡淡道。 云欢剩下的那半口气顿时提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好像她比楚廷晏更担心被人看见一样。 换个鞋而已,有什么?人类伺候小猫咪穿鞋,是人类的荣幸。 好吧,其实也不是生气,就是别扭。 虽说成了亲,也做过了最亲密的一步,云欢现在想想,脸上还是烧得慌。 “走?”楚廷晏又把另一只鞋套上,牵住她的手。 如此殷勤之下,云欢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作,坐在原地瞪他。 不是她没经验——虽然云欢也的确没什么和男人交往的经验——而是楚廷晏这厮太狡猾。 他要是犹豫一下,或者强硬一点,云欢都能抓住机会大作特作,但他一进来就摆明了殷勤态度,低头哄人,百依百顺,甚至跳过了争辩的过程,直接蹲下给她穿鞋,完全没给反应的机会。 这个男人,好像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楚廷晏又说:“不想知道我给你带的礼物是什么了?” 好奇心害死猫,他旧话重提,云欢依旧好奇心不减,被吊起了胃口:“是什么?” “回去就告诉你,”楚廷晏道,“不知道我今晚有没有这个荣幸,能把礼物送给太子妃吗?” 这台阶给的恰到好处,云欢最后一点别扭也被熨平了,她哼了一声,搭上楚廷晏的手。 其实本也不是别扭,害羞而已,楚廷晏不再提,还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她也自然不少。 和衡山公主道了别,两人并肩回宫。 * 回了寝宫,云欢的第一件事是大大伸了个懒腰,然后往后一倒。 床铺已经换过,整理得很干净,还有一股日头下晒过的味儿,或许是又到了月初月底的缘故,她格外像只猫,贪恋阳光的味道,还想在床上打两个滚儿。 不过楚廷晏在,云欢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腰还疼?”楚廷晏道。 “还有一点吧,”云欢道,“已经好多了。” “我再帮你揉揉。” “你还好意思说!”云欢立刻翻身起来,瞪着他,顾忌着外间还有宫人,压低了声音,“中午那会子,你也说是给我揉.腰……” ——结果就揉到榻.上去了! 楚廷晏:“你不喜欢么?” “不是喜不喜欢,这……” 楚廷晏这个人,怎么可以用……亲她的……那种地方! 古人玩得这么花吗? “真不喜欢?”楚廷晏勾唇,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发沉,也因此发烫。 昏暗的室内,让他一双如星的眸子显得尤为明亮,轻薄的帷帐半垂下来,擦过他的鼻尖和脸侧,然后被楚廷晏毫不在意地撩开去。 云欢现在不能看他的鼻子,看一眼就能想起那挺拔高峻的触感。 “不要脸!” “嗯,”楚廷晏含笑应了,“我动作放得很轻了,再试试?” “试什么试,”云欢说,“要不是你非要过来,我今晚就跟衡山公主留在她宫里,和她一起睡了。” 听说她那只新抱来的波斯猫很是乖巧可爱,半夜里也会蜷在人枕边,可以随便摸。云欢在衡山公主的宫里吃了哺食,有大半功劳都要归于那只可爱的猫儿。 “和她一起有什么好?” “我就喜欢和可爱的妹妹一起睡!妹妹比你可爱多了。”云欢得意洋洋地宣布。 楚廷晏半撑着脸,掌不住笑了:“别胡闹。” “本来就是,我就喜欢那样的,”云欢刻意加重了声音,“你一个大男人拿什么和人家比?” 她娇气得简直可爱,就算在室内,光线昏暗,也能看出一张一合的唇瓣泛着鲜嫩的水红。 妖圣被贺载之围困的消息传进宫中以来,她整个人都松泛不少,眉梢眼角都带了一股跳脱过分的活气。 要是以前,云欢万万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楚廷晏闷笑,说:“比不了。” 新婚燕尔,蜜里调油,他此时看云欢什么都是好的,别说简简单单撒个娇了,就算立时要他去死,也是心甘情愿。 云欢拿腔拿调地x横了他一眼,被楚廷晏揽进怀里。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吻云欢。 虽说都知道彼此嘴上是调侃,但楚廷晏还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在意,吻了一会儿,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口发问:“你最喜欢哪样的?……衡山真的比我好?” 这男人是醋桶打翻了成精的吗?! “……”云欢看了他一会儿,发觉他居然是认真在问,于是斩钉截铁地说,“都不是,还是李晏最好!” 让你问,你再问! 很快她就后悔了。 男人黝黑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灼烧起来,火焰逐渐蔓延,直到一发不可收拾。 “你做什么?”云欢恨声说,“滚下去!” …… * 第二日起身时,楚廷晏神清气爽。 云欢扶着酸软的腰,伸手摸了摸唇瓣,上头的咬痕还氵显氵润,似乎犹带着温度。 她忍不住又瞪了楚廷晏一眼。 楚廷晏也不问为什么,站在床边,就这样低低地笑起来。 “混账东西!”云欢说。 楚廷晏扬眉一笑:“你除了翻来覆去地骂我混蛋,狗东西,还有别的词儿么?” “唔……”云欢忍不住说,“你别太过分了,我可是妖怪,当心……当心我吃了你!” 他们妖怪是真的会吃人哒! “好啊,”楚廷晏嗓音还带着暗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浸透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随时欢迎……采/阳/补/阴。” 云欢一挥手,掀落了帐子。 她现在不想看见楚廷晏这张脸。 男、人、都、是、狗、东、西! 猫最讨厌狗了! 云欢这么想着,侧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今日不需去丹凤宫请安,她也没别的什么事要做,倒是楚廷晏每日要去前头,日程排得很满,他要是想在这里耗着,那也随他的便好了。 楚廷晏也不恼,从容在她榻边单膝跪下,伸手拿了凤头履。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偏偏握着一只软底凤头履,鞋上绣纹鲜艳,阳光一照,凤尾上的五彩绣线都折射出不同的光泽,精致得要命,真像是凤凰活了,还振翅欲飞。 男人的声音很低,响在耳边:“我错了,不疼了?” 云欢脸上一红。其实是好多了,比前头两次强。 这种事,慢慢就能发现其中的趣味。况且第一次也没有多疼,楚廷晏一直留心她的反应,两个人一起探索的新奇意味盖过了其他。 她不答话,楚廷晏也懂了其中意思,一笑,伸手替她套上了睡鞋。 外头有人过来,一推门,见了内里情形便慌乱退开。 太子竟然单膝跪在地上,给太子妃穿鞋,这是她们能看的吗! 察觉到旁人视线,楚廷晏淡淡转头,眼神凌厉。 秋霜和秋雨捂着胸口避了出去,因此没能看见太子深重的眸色,也没能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不疼了?那今晚……我能上榻吗?” 云欢:“你想都别想!” 她拂开楚廷晏的手,径直坐到妆镜前,楚廷晏必须得走了,但仍在室内盘桓着,很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 听见室内安静下来,估摸着两人分开了,秋霜才轻轻敲门。 “太子,太子妃,”她轻声说,“皇后命人来传话了,请您二位午后若无事,去丹凤宫一趟。” 第47章 “什么事?”楚廷晏道。 “并无什么, ”秋霜笑道,“是御膳房进了一批新鲜的羊来,卫王和衡山公主早闹着要吃炙羊肉, 今日沐休, 陛下和娘娘都有空,便叫人来传话, 说时间定在午后。” 吃烧烤! 这是个好消息, 云欢的眼睛亮了一下。 “知道了,”楚廷晏道,“我上午有些事,午后直接从前殿过去, 你们先陪太子妃去,不必等我。” 之前当猫的时候,羊肉目标太大, 鲜羊羔大多圈养在外头, 并不养在御膳房的库房内, 因此很少能吃上新鲜的, 云欢惦记羊肉很久了,也不知宫里的羊肉是什么味。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手指闲闲敲着铜镜,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 停下来凝神细看, 才发现右手中指上多了一枚指环。 是枚嵌了粉玛瑙的戒指,款式纤细精致, 很轻。玛瑙被雕琢成将开未开的桃花状, 宝石极为清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倒是挺好看的,没有女人能拒绝透亮的宝石。 最难得的是, 恰好合了她手指的尺寸。 也不知是昨夜的哪一瞬,他偷偷取出来,套在了她手上,云欢完全没有印象。 云欢愣了一下,楚廷晏道:“从蜀地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为什么送我戒指?” “你说呢?”楚廷晏扬了下眉,反手扣住她手指,“聘礼里多有约指,寓意永结同心。” 很简单的四个字,他就这么说了出来,咬字很认真:“之前李晏送你簪子,这戒指是我送你的,戴着吧。” 说罢,或许是怕云欢拒绝,没等她回复,他从大衣架上取了外裳,匆匆而去。 * 半只小羊整个切了,拿削过的红柳木串起来,架在火上,不一会儿就烤得吱吱冒油,空气中弥漫着迷人的香气。 楚廷晏坐在火堆旁边,有时会伸一伸手,将这半只羊转了个角度。 “我许久没回来,除夕时也没在家,眼看要开春了,又要到各处去忙起来,因此才聚这一回,算是补上,”他一边烤羊,一边低声向旁边的云欢解释,“自家私下小聚,一贯很少用宫人伺候,也不在御花园——景色太精致,收拾起来不方便。南苑靠近宫墙,地方也大,能自在不少。” 南苑里果然空荡荡的,只架起了三个火堆,围坐的都是自家人,宫人都守在外头,并不走近,衡山公主和齐王的两个乳娘倒是还在,看着两个孩子,不时拨弄一下火堆。 云欢侧头见皇帝与皇后的火堆上也架了半只羊,主动挽起袖子,准备过去帮忙——她是新妇,还是为数不多的成年人之一,总不能视而不见——但被楚廷晏拉住衣袖,坐了下来。 “不用管,”楚廷晏给她手上塞了个小碗,“你就负责在我旁边坐着就行,拿着。自己看想吃什么调料。” 他没刻意压低声音,衡山公主和卫王往这边看了一眼,嘀咕两句什么,被齐王在脑袋上一人拍了一下,又嘻嘻笑着转过头去。 云欢大窘,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用气声说:“闭嘴!” “本来就是,”楚廷晏撑着脸一笑,眉睫似浓墨画出一般,“不然为什么分了三堆柴火来烤?你我新婚,你没看连那两个烦人的小家伙都挺知趣,压根没过来讨嫌?” 他这会控制了音量,不过后半句的声量刻意放大了些,然后朝齐王点了下头,不远处的两个孩子齐齐一抖,没人再转身。 云欢叹为观止:“好霸道。” 气氛实在松散自然,没有宫人四处穿梭,云欢初时有些紧张,后来也慢慢镇定自若下来,另一边的火堆只坐了皇帝与皇后两个人,两人正私语什么,属实也不需要其他人的加入。 “这是胡人风俗,”楚廷晏用一根削得很长的树枝拨弄一下火堆,慢慢地说,“一只羊劈成两半,然后整个儿在火上烤,肥嫩的油脂会慢慢融化,再撒调料,调料会直接凝结在肉上,又烫又香。吃完再阖一口茶,可以解腻。” 云欢吸了吸鼻子:“我已经闻到香气了。” 她很安静地坐在一边,连袖子都没挽起来,两只手还是干干净净的,楚廷晏什么都没让她干,云欢就双手抱着膝盖,再把头枕在臂上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突然觉得他四肢都很修长,袖口卷起后,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精悍。 ……好像这人还挺好的。 “看我干什么?”羊烤好了,楚廷晏从蹀躞带上解下银刀,垂下眼睛,慢慢把羊肉切成小块,放在银碟上推给她,“当心烫。” 云欢随便撒了几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被香料的芬芳一激,鼻端顿时充满了香气,肚里的馋虫也被勾了出来。 她吃了几块,才发现楚廷晏一直在给她切肉,自己没顾得上吃。 旁边两个火堆没人往这边看,但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微笑,云欢有点不好意思,说:“你也吃。” “你该多吃点,长点肉,”楚廷晏说,“也太瘦了。” “吃。”云欢直接把碟子举到他嘴边,命令。 她得维护一下在皇帝和皇后面前的形象,总不能最后一问,这半只羊全是她吃的。 虽然半妖确实能吃这么多,但那她成什么了?饭桶吗? 楚廷晏没动手,偏了下头:“你喂我?” 他眼神充满x暗示地在云欢纤长的十指上打了个转。 云欢和他对视一瞬,硬生生被他幽深的目光逼得脸红了,直接把碟子收回来,恶声恶气地说:“滚。” 楚廷晏不以为忤,懒洋洋地笑起来。 旁边的茶炉子沸了,云欢借口去拿茶杯,错开了眼神。 边吃边聊,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架在火堆上的羊下去了小半只,楚廷晏拢了拢火堆,将火调小了些。 “大哥!嫂嫂!”衡山公主跑过来,“我想试试你们烤的羊肉。” 楚廷晏:“吃了几块了?奶娘不给你了?” “才两小碗。”衡山公主比划了一下,确实不多。 楚廷晏从羊肉上切了一小块,又切小了才给她:“今天就这么多,羊肉油腻,你年纪小,克化不了。” “好吧。”衡山公主眨眨眼睛,答应了。 吃过了,她又在云欢腿边蹭来蹭去,腻着不走。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总是对年长些的姐姐充满好奇和亲近,何况云欢实在是美。 云欢也很喜欢她:“喝不喝茶?” “喝!”衡山公主立马欢快地说。 倒茶的时候,她眼睛还黏在云欢的身上不放。 楚廷晏伸直了腿,懒洋洋地笑:“嫂嫂好看吧?” “好看!”衡山公主大力点头。 楚廷晏:“我的,不给你看。” “……”云欢说,“你幼稚不幼稚!” 她转头去哄衡山公主:“别理他,来,我抱抱。” 这么小的孩子抱在怀里,是很暖和又很沉重的一团,衡山公主在她怀中偎了片刻,舒服得眯起眼睛,然后才下地跑走了。 旁观的全程的楚廷晏道:“她不重吗?当心累着你。” ……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点酸味。 “不重。”云欢说。 昨天半夜是谁一直压在她身上来着? 楚廷晏奇异地读懂了她的眼神,偏过头笑了一下,唇角勾出的弧度竟然显得很甜蜜。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可不像她,我生怕压着你了。”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她耳边。 “你就这会儿说得好听,”云欢瞪他,“昨晚……” 跟个那什么一样! 倒也不是说楚廷晏不温柔,他会语气关切地询问,事前事后也都有温柔抚慰,然而—— 嘴上和手上一边温柔安抚,一边猛凿!刚刚得趣的男人,吃到点甜头就不放手,端得是温柔小意,但动作从来不停。 狗男人! 楚廷晏微笑,给她倒了杯茶:“喝不喝?” 云欢劈手夺过来,咕嘟咕嘟喝了。 一转眼,就是夕阳西下,羊肉吃得差不多,有宫人进来收拾。 楚廷晏拿了张湿帕子,侧身对她站着,慢条斯理地擦手,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染成一片瑰丽的红。 南苑的墙外头突然传来隐隐的闷响,像是地平线上滚动的雷声。 惊蛰节气还没到,就有春雷了?今年的春天来得这么早?云欢百无聊赖地转了转耳尖,想听到更清晰的声音。 “听到什么了?”楚廷晏看见她兽耳动了动,不由得问。 “像是……有雷声。”云欢犹豫着说。 楚廷晏拧起浓眉,往外头的方向一看:“节气还没到。” “是我听差了吧,宫墙外也不该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云欢道。 半妖的听力比起人类要敏锐许多倍,或许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 楚廷晏想了想,招来一个宫人,吩咐:“派人去宫墙那头看一眼,看看有什么动静。” “是。”那人领命去了。 楚廷晏手上还握着帕子,也看向那边的方向。 南苑偏僻,靠近宫外,墙外不远处便是羽林军宿卫轮值的营地,平时训练也多在此处。 按说最近风平浪静,但楚廷晏还是感觉到仿佛哪一根敏感的神经被触动了,战场上,他无数次凭这样的直觉料敌先机。 领命的宫人还没回来,宫墙外却突然猛得一阵喧哗,这次不需半妖的耳力,连寻常人类都能听到。 有人在拼命敲响示警的锣鼓,还有人吹响了号角,声音巨大。 是敌袭! 可是长安的宫中,怎么会有敌袭? 皇帝目光一凛,楚廷晏周身一震,抛了帕子,径直拱手道:“儿带兵去看一看。” “去。”皇帝一挥手,省略了多余的话语。 有亲兵和护卫来回传信,脚步声飞快,为安全计,剩下的几人都被护送到一处箭楼上,层层护卫着,随时撤离,以防混乱中被掳走或受伤。 楚廷晏拿了虎符,从宫中紧急调来一队轮值的羽林,在宫墙下整齐铺开,有人登上宫墙向下眺望,先倒抽了一口冷气。 云欢站在箭楼上,视野广阔,和登上宫墙的那人有一样的视角,她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报信的声音会如此惊慌。 是敌袭,也非“敌”,是驻扎在南苑之外的这一整支羽林军,突然哗变了。 他们面目平板而模糊,整齐划一的动作显得僵硬,在火光的照耀下,不像是一支军队,而像是来自阎罗的鬼魂。 这支羽林军的头顶正盘旋着冲天的妖气,地面上露出隐约的法阵花纹。 “是摄魂术,”奚长云御剑匆匆赶来,骂了一句,“宫中禁制都已修复,他们就把注意打到了靠近宫墙的羽林上来,这群乱贼!” 云欢却不由自主低头,望着脚下广阔的大地。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的妖族袭击讯号,似乎都先从长安升起,更确切的说,是宫中。 然而宫中不能行妖术,只有傀儡术摄魂术暂代,为什么舍近求远,还要忍受巨大的妖力损耗? 如此大规模的摄魂术,过程中势必需要巨大而且稳定的媒介。 媒介在哪儿? 这宫城下的某一处……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云欢的心底头一次升起巨大的恐慌,她感觉自己也只站在迷雾一角,远远看不清全貌。 “小丫头,”奚长云往远处眺望片刻,沉声道,“按辈分,你叫我一声师叔,这样的关头,我也不讲虚礼,恐怕要借你这个太子妃一用。我御剑带你过去,可好?” 云欢是半妖,对妖力有天生的敏锐,要解开这样强大的阵法,就必须要她帮忙。 云欢毫不犹豫点头:“好!” 奚长云手一挥,招来长剑,动作却顿了下。 楚廷晏此时也登上宫墙,回过头遥遥看着这边,斩钉截铁朝云欢做了个口型: 待着,别过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跟我念,HE,HE,HE 第48章 云欢道:“奚道长, 麻烦带我过去!” 她语气笃定,奚长云一横心,点头道:“好。” 奚长云掐了个诀, 长剑在空中一晃, 陡然增长不少,然后在两人面前横了过来。 云欢还是第一次御剑, 脚下很稳, 不摇不晃,耳边风声猎猎。 “你过来干什么?”楚廷晏头也没回,一伸手把她拉了过来,牢牢护在身后。 他另一只手还握着剑, 语气很硬,是不留情面的呵斥。 “这么大的法阵,难道只留你和奚道长两个人吗?”云欢毫不相让, 大叫回去。 “校……校尉, ”一旁的亲兵牙齿轻叩, 打着冷战, 试探着问,“这批人,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 楚廷晏思路清晰, 效率也很高, 转瞬的功夫,宫墙下偌大的空间已经清空了, 只留那只作乱的军队。宫中的守军也迅速开动起来, 或在远处,顺着地形布置包围,以防这支叛军冲出去祸乱长安;或倚仗着高峻的宫墙和各种守城设备严阵以待。 宫墙修建时便有铜灯, 十步一灯座,此时都灌满了火油,火光摇晃着,烧得极旺,红彤彤的,能看清夜色里,城墙下的一张张脸。 一支精锐守军已给数十座巨大的弓弩上好了弦,箭在弦上。 空气中浮动着热意,火油燃烧得很明亮,然而四处寂静无声。没人率先下达放箭的命令。 奚长云率先开口:“冷静!” 楚廷晏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我知。” 云欢的目光凝重下来。 这与在前线对战妖鬼又有不同,城楼下的诚然是一支成建制的叛军,但却是被摄魂术法操控所致,并非主动反叛。之前宫中排查,也只抓妖鬼和细作,至于被摄魂和傀儡二术操控的普通人,都不杀。 更别提这支数千人的大军,他们本来都是人。 难道都杀吗? 但如此大的法阵,不再是一挥手就能简单解决的,必须找到法阵所在之处,才能着手解开。对方也察觉到这一点,蓄意隐藏了法阵的光晕,天已黑了,云欢极目四望,都看不到一点端倪。 另有一支小队跑着上前,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校尉!属下等发现了一处线索!已着手x去撒朱砂了!” 朱砂可辟邪驱鬼,祛除不祥之气。果然,几名弓兵快步上前,从身后箭筒里抽了箭,在正红朱砂上一蘸,长箭离弦而出,奚长云忙念咒护持,半空中流光一闪,那几只箭遍体闪烁出明亮的光晕,随即燃烧起来。 很好!云欢眼前一亮。 只要勾勒出具体法阵所在,就能对阵下药,将其解开了。 火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云欢眯缝着眼睛,伸手去挡,从指缝里看见大约有三分之二的箭落到了该落的地方,火焰无风自动,顺着法阵的轨迹燃烧起来,在大地上勾勒出鲜红的痕迹。 然而叛军反应也极快,立刻有人飞身去扑火,因神志俱被操控,人人都反应极快,整齐划一,真正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恨不得拿血肉去填,又立刻有人组织着向上射箭还击,耳边听得零星的哀嚎。 朱砂火烧了法阵一角,又渐渐熄灭,大地重又变成模糊而漆黑的一块,看不清,自然也找不到解阵的线索。 叛军也从反击中回过神来,终于动了,乌云般的方阵黑压压涌至城下。 有人嘴里喃喃吟诵着什么,逐渐变得整齐,有人奏起钲、鼓、箫、笳,军乐凄凉,和着高昂的呼号声,止不住让人心声恐惧。 过了一瞬,云欢终于听明白了他们在喊什么。 “甲子乱,雾回还,妖至长安,妖至长安!” “甲子乱,雾回还,妖至长安,妖至长安!” 今岁便是甲子,这是个模糊不清的谶语。 伴着呼号声,夜风呼啸起来,浓黑的雾像是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一瞬间裹挟了整只叛军,并向着宫墙下逼进。 奚长云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妖圣不是死了吗?” 整座山都烧成了灰,还有法阵镇压,但凡敢作祟的,都被轰成了齑粉——这也是为什么找不到尸骨。妖圣就算再重塑肉身,几百年内也别想作乱了! “哈哈!”那团雾打了个尖利的唿哨,声音讥诮,“你们这群蠢物,怎知主人的精心设计?妖圣重临,还不速速拜伏!” 叛军们跟着呼喝起来:“妖圣重临,速速拜伏!” “妖圣重临,速速拜伏!” 男人的嗓音粗而沙哑,合在一起,像是能压过快要呼啸着将一切撕裂的风声。 “放屁,”楚廷晏冷笑一声,朗声道,“妖圣都殒命了,区区残兵败将还敢装神弄鬼,在我面前招摇?” 他单手持剑,向下方虚空一劈,不知催动了什么法诀,刹那间精光暴涨,让人不敢逼视的纯白剑光劈开了浓雾。雾气骤缩,像是被劈断了伸出的触角。 楚廷晏简单地做了个结语:“妖圣逢我三次,每次都被我打得落花流水,还不投降,就休怪我不留你性命!” 他声音响亮,霎时间士气大振,宫墙上守军齐呼不已。 那团浓黑的雾气冷笑片刻,又缓缓收拢来,只是这次谨慎地同宫墙保持了一定距离。 楚廷晏伸手果断做了个下劈的姿势,吩咐:“再使人来,用朱砂射箭。” “是!” 弓兵这会儿已经组织起来,数不清的箭矢离弦而出,于半空中花出光芒闪耀的轨迹。奚长云一心念诀,云欢也紧跟着他,努力用妖力支撑这个刚学会的法诀。 大半箭矢都被吞没进了浓雾之中,流光般一闪即逝。 “合围布置好了吗?”楚廷晏低声问。 “回校尉,已经派人过去了,沿路都已布置下,只差最远的那道关隘,”副将道,“只需一刻钟的功夫。” “好。”楚廷晏点了点头。 “殿下——”奚长云满目忧虑,脱口而出。 “师父不必担忧,”楚廷晏道,“防患于未然而已。” 奚长云不再作声,狠命催动法诀,想找出法阵的具体所在,但一无所获。 “奚道长,”云欢道,“我来。” 奚长云应了一声,袍袖在风中鼓动,云欢咬着牙,瞪大眼睛,拼命想找出一星半点的痕迹或线索。 可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 云欢甩甩头,眨了下眼睛,一个姿势保持太久,眼睛又干又涩,几乎要落泪。 妖力的消耗很快,云欢一个踉跄,近乎脱力。 叛军在黑雾的笼罩下,离宫墙越来越近,另有在队尾的一小批人转了个方向,手持矛戈。 雾气越来越浓,隐约凝成实质,直指反方向的尽头——偌大的长安城。 奚长云的脸色严峻起来。 “殿下,”有羽林前来传令,急促道,“陛下传令,事态紧急时,殿下可自专,只要不伤长安百姓,余者皆可,他已调执金吾前来相助。至于军队——凡牺牲者,家人都有抚恤!” 楚廷晏回头望了一眼,云欢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望去,箭楼之上,有层层护卫,皇后和三个小孩已经被护送下去,皇帝却依然守在那里,没有后退。 陆续有人匆忙登上箭楼,远处能看见执金吾整齐而沉重的服色,整个皇城的军队都运转起来。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法阵持续运转,黑雾实力愈强,整个长安将满目疮痍。 “我知道了。”楚廷晏说。 风声呜咽着,云欢隐约觉出一股森然。 一支数千人的羽林军队,和全长安的百姓,孰轻孰重? 这不是一个可以做的选择题,同是人命,不应该被放在天平两端。奚长云爱惜徒弟,不愿让他背负人命的重量,如果楚廷晏作出抉择,因果就将由他来背负。 至于这个短时间内逼出的决策对不对,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无人知晓。 然而楚廷晏没有后退,甚至连脊背都没有弯,他微抬起一只手,问:“合围还要多久?” “回校尉,还剩半刻钟!” “殿下,”奚长云沉声道,“事涉人命,不能滥杀,否则冤魂索命,涉及因果,后果不堪设想!” “因果我来担!”楚廷晏比他更果决,斩钉截铁道。 “这是你的同袍,是人命!”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楚廷晏没回头,“我说了,命令是我下的,因果我来担——事后我亲自为他们修坟、酹酒祭奠,把妖圣的脑袋提回来放在坟前,如果有冤魂索命,也只管找我偿命。但我不能看着妖怪席卷长安!” 四周为之一静,楚廷晏字字铿锵,然而一只手已经攥出了血来。 奚长云还要说什么,两个亲兵一脸警惕地上前,手扶剑柄,护住了楚廷晏,将他与奚长云隔绝开。 此时犹如战时,兵士们只听军令,眼中亦只有主帅一人。至于其他人——无论是谁,只要主帅有令,一律格杀勿论! 楚廷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亲兵没有动手,不过眼神依旧警惕,楚廷晏已经开了口:“师父,得罪。还剩半刻钟,如果师父仍有余力,不妨最后一试。如果还找不到任何解开摄魂术的线索,半刻钟后,援兵合围,我会立即下令。” 奚长云重重点了下头,深呼吸一下,掐了个决。 楚廷晏有条不紊地开口布置:“你去箭楼传信,请陛下和诸位大人都先下去,退至宫墙之内,以防万一。再点一队人护送太子妃下宫墙,城楼上剩下的诸人做好准备,分队……” “我不下去!” 楚廷晏没看她,直接冲亲兵比了个手势。 云欢:“我找到……我好像找到法阵在哪儿了!” 奚长云立刻转向她,声音都劈了:“在哪儿?!” 云欢顾不得讲话,她不是看到的,是嗅到的。飘渺的风声中掺杂了一丝可疑的气息,像只狡猾的老鼠,终于被人捉住了尾巴。 此时云欢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使阵法现形上,额前冒出一颗又一颗豆大的汗珠。 妖力还是不够! 奚长云毫不犹豫,画了个符咒,借符咒从背后向她灌注真气:“借她血!” 匆忙之间,这句大喊没开头也没结尾,楚廷晏却反应过来,右手在剑刃上一抹。 说时迟那时快,他掌心横贯一道伤口,鲜血不断涌出,被奚长云的真气裹挟着投入符咒之中,云欢周身的妖力竟真的充盈起来。 远处的地面上冒出浅淡而妖异的红光,下一刻,整个阵法终于浮现出来。 “好!”奚长云迅速御剑而下,连出几道法诀。 云欢仍紧咬着牙关,法阵太大,只奚长云一人,时间恐怕不够。 她试着分出一丝心神,在令法阵显形之余绘制反咒,只要快些、再快些…… 压力巨大,耳边轰鸣,在巨大的嘈杂声中,云欢突然听见了楚廷晏的声音:“半刻钟后,只要叛军还未偃旗息鼓,不论我在何处,都直接合围x,不论生死!” 说罢,他伸手在宫墙上一撑,翻身而下。 “等等我!”云欢拉住他的袖口,也跟着跳了下去。 “你来干什么?”楚廷晏在半空中伸手接住她,语气有点凶。 “你的血,”云欢气喘吁吁说,“没有你的血,我没法一直维持法阵显形!现在我不能离你太远。” 她急出了一点哭腔。 情况压根不容多说什么,楚廷晏只来得及单手揽住住她,让她在长剑上站稳,便掐了个诀。 云欢还是第一次知道,楚廷晏也会掐诀! 他不是个“天眼”吗? 几息之间,长剑落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楚廷晏沙哑着声音说:“一会儿如果合围,宫墙上会吹号,你抱紧我,听见了吗?” “知道了。”云欢点头。 与淡红色的法阵相对,天地之间白光愈来愈盛,数不清的白光融入法阵之中,线条繁杂的法阵像是快要融化一般。 云欢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妖力也投入白光之中。 原来她的妖力和奚长云、楚廷晏都不一样,是淡金色的。 这抹带着淡淡金色的白光一头撞进法阵中,妖力连着通感,这感觉很奇妙,像是条分缕析地解开搅成一团的毛线。 倏地,法阵訇然分崩离析!黑雾像是受到反噬,吃痛散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叛军突然整齐划一地停下了动作,神色从麻木变成茫然,片刻后,有人发出受伤的哀嚎,有人当啷扔下武器,还有人满脸惊慌。 摄魂术解开了,宫墙上传来阵阵欢呼。 云欢脱力坐到地上,楚廷晏也跪倒,单手撑着地面,鲜血仍不断从手掌的创面渗出。 “你怎么样?”云欢问。 她方才似乎用了不少楚廷晏的血。 “没事,”楚廷晏神色不变,只是脸色略带苍白,微笑一下,问她,“吓到了?” 云欢还没回答,有一抹温热覆上来。 楚廷晏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亲了亲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出自道德经 第49章 云欢一时没说话, 一吻过后,楚廷晏低下眼睛细看她。 “哭了?” 云欢摸摸自己的脸,干的, 但眼圈确实有点红。她瓮声瓮气说:“没有。” 少女极为白皙, 肌肤吹弹可破,相较之下, 眼下那两点隐约的红晕就像是含露的花瓣, 衬得她更白,像是素白的细瓷,瓷胎极薄,含着明净的光晕。 楚廷晏微笑一下, 有点想掐一掐她的脸。 但他一只手还在流血,另一只手上满是泥土,也好不到哪儿去。楚廷晏手伸到一半, 转了方向, 只改用干净的手背贴了一下云欢的脸。 触手冰凉。 毕竟还是早春, 云欢大半张脸都被料峭的寒风吹麻了, 在楚廷晏反手贴上来时,才迟缓地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麻痒,带着微微的热度。 “非要跟来。”楚廷晏看着她, 脱口道。 都冻坏了。 “群妖作祟, 多少与我也有点关系,”云欢道, “这幅情形, 我焉能不来?” 她撅起唇,鼓起一个有点娇气的弧度,抛下四个字作结:“你别说了。” 那双圆眼睛仍是亮澄澄的, 直视着他,睫毛像蝶翼似的,扑簌簌扇动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云欢愿意开口谈及群妖,她承认了她和这群妖怪有关。 虽然她说不说也都一样,楚廷晏愿意替她保守这个心知肚明的秘密,直到她变成人的那一天。 但楚廷晏还是止不住微笑起来。 就像是……一贯矜持的猫咪终于纡尊降贵跳进他臂弯里,严严实实把自己团成一团,热度与轻缓的呼吸起伏一道隔着衣料传过来。 两人之间的羁绊从此又深一层。 楚廷晏站起身,递出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走。” 云欢有点奇怪地仰头看他,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一时平静一时又笑。 很高兴吗?笑成这样。 站起之后,云欢才发觉腿软,只得拉着楚廷晏的袖口踉踉跄跄向前。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调整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 回到南苑,皇帝与皇后也没走远,皇帝正和诸位大臣议事,皇后安抚好三个孩子,有条不紊地指挥往来的宫人。 云欢和楚廷晏走近了,几道目光一齐望过来,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似乎……该要给个解释。 可要怎么解释? 她微微张开唇,手腕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楚廷晏握紧了她的手腕。 “父皇,母后,”楚廷晏行了一礼,若无其事道,“云欢吓坏了,我先带她回去。” 皇帝仍在议事,只摆了摆手,皇后目光从两人面上扫过,而后淡然颔首,道:“去吧。” 云欢浑身都绷紧了,解释的话语梗在喉头,几欲脱口而出,却无声无息地消散开来。她有些怔愣地抬头去看楚廷晏,对方也正低头看她,勾了勾唇。 “嫂嫂!”衡山公主毫无芥蒂地扑上来,抓住她的腰带,挥了挥圆嘟嘟的小手,“我最喜欢你啦。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再来找你玩儿好不好呀?” 云欢喉间哑了一瞬,说:“好。” * “什么解释?”东宫寝殿中,楚廷晏单手揽着云欢的腰,埋头在她颈间嗅来嗅去,“我来,我会跟他们解释的。” “但我……”云欢仍有点担心。 楚廷晏用手将她的腰扣得更紧了些,云欢在这一瞬有种幻觉,楚廷晏像条毛茸茸的大狗,伸出粗壮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将她圈住,保护起来。 今天奚长云带她御剑诛妖,她的身份算是半摆在明面上了,云欢思量再三,拿不定主意。 “无事,”楚廷晏替她做了决定,“阿耶阿娘嘴上不说,但能猜出来,心里也大概有数。至于几个小的……他们都不会多嘴,不用管他们。宫人们只会觉得你和我成婚后也学会了些术法,不会再有过多的其他怀疑。” “会不会不太尊重?”云欢斟酌着道。 有猜想是一回事,她有没有张口解释,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是这么觉得的?”楚廷晏停下动作,很认真地看她。 两人距离很近,能察觉到对方的呼吸,楚廷晏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惹得云欢脸红了一瞬。 楚廷晏笑了下,张嘴噙住她粉嫩的唇,贴了片刻,才含糊地说:“他们都不会作此想……我也不会。” 云欢伸手推他:“你认真些说话!” “好,”楚廷晏果然后撤了些,给她留出一点空间,神情认真,“你和妖族有关,但你不欠我们什么,明白吗?” 云欢:“……” 楚廷晏摸了摸她鬓发,动作轻柔:“如果你没害过人,那你就不欠谁一个交代,陈年旧事而已,知道或不知道——不管知道多少——都不妨碍我们继续追捕妖圣。” “还是你知道什么关于妖圣生死存亡的秘密?能让我们立时抓住他的那种?”楚廷晏换了个话题。 云欢摇头。 关于妖圣,她所知的内容和大部分宫人一样少,几乎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她慢慢地说,“妖圣早年间曾冒术士之名混入宫中,还颇得夏朝末帝的信重。后来……”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好了,我知道了,”楚廷晏摸摸她发顶,“你当时年龄也不大,能知道多少?你既不是他们那边的人,又没有蓄意隐瞒妖圣的秘密,剩下的那点私事无非是不值钱的宫廷谜辛,我还追着你一定要你解释清楚不成?” 男儿在世,当封妻荫子,为他们遮风挡雨,他没有逼迫自己妻子的习惯。 云欢张口,却没能出声,几欲落下泪来。 “好了,”楚廷晏蹭蹭她的头,哄孩子似的安抚,“父皇母后那边我来应对,旋龟甲就要成熟,你不用挂心。若是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等变成人了,再正式同他们私下说。” 到那时,什么事都是小事,她的身份也不再是忌讳了。 耳鬓厮磨之间,带来熨贴的温度,云欢跟着点头说好。 两人鬓发都被蹭得有些散乱,云欢忍不住伸手整理楚廷晏的鬓角:“你怎么……” “我怎么这么好?”楚廷晏笑道,“我还有更好的,你试试?” 说罢,也不等云欢挣扎,他蓦地低下头去,一个深吻。 人的动作是能流露出情感的,至少云欢这么认为,譬如此刻,楚廷晏的气息和动作,都只昭示出一件事: 他很爱她。 浓烈的爱意几乎凝成实质,将人包裹、托起,这感觉叫人x沉溺。云欢于是闭上眼睛,顺从地和他一起陷入海潮般厚重的情动之中,良久,才从唇畔泄出一声口婴口宁。 那声音实在羞人得紧,云欢迅速把头埋进他肩窝,试图掩耳盗铃。 男人的躯体火.热,云欢能触到坚实的肌肉和精悍的腰,她红着脸,抱得更紧了些。 楚廷晏笑了一声,单手垫在她脑后,半护半抱着亲了亲她,像是个奖励。 * “旋龟甲已成熟了,”奚长云开门见山,“兹事体大,所需的其他药材我也提前炮制好了,你们俩挑个时候,和我一起去看看?” 楚廷晏转头看了云欢一眼,见她默认,便道:“好。” 这些日子云欢的确懒怠出门,上次宫墙上一役,她体内的妖力彻底耗尽,就算借了楚廷晏的血,也只是勉励维持着人形而已,养了好久才将将养回来。 楚廷晏替她推了请安,精心将人养在宫中,真个是吹口气都怕她的头发丝儿化了。这次出门,他也扶着云欢的手,还是云欢坚持:“我没事儿。” 楚廷晏:“什么药材?不能将它们都拿到东宫熬制吗?” “哎,”奚长云恨铁不成钢地一指他,“术法你又不懂,乱掺合什么?” “术法?” 奚长云耐着性子解释,原来能让半妖变成人的,不是简单的药材组合,而是至关重要的一道术法,名叫敛骨吹魂。 “大凡是人,出生就需要父精母血——当然半妖也是一样,”奚长云悠悠道,“让半妖变成人,就类似让他们重新‘出生’一回,其中关键,就在于拿到父精母血其中的一样。如果父母已逝,就要用到敛骨吹魂之术。” “人有三魂七魄,妖却多了一魂一魄,所谓敛骨吹魂,顾名思义,就是找到父母一方的坟茔,借骸骨施术,再让半妖服下那十五味药材所熬的汤药,借此澄清魂魄,将多出的一魂一魄吹散。自此,半妖就能变成人。” 云欢对此已有了解,并不意外。 楚廷晏垂眸认真听完。他对此了解不多,奚长云写信来介绍所需材料时,也绕过了需找到父母尸骸的这一环,大概是为云欢考虑,因事涉前朝末帝的尸骸,担心当时的楚廷晏会从中阻拦。 “要去陌陵?”楚廷晏道,“我安排人去备车马。” 夏朝诸帝皆葬在陌陵,在长安城郊,离皇宫有些距离,约要一日脚程。 “不必出宫了,”云欢却摇摇头,“你们跟我来。” 楚廷晏与奚长云对视一眼,跟在云欢身后。 没带宫人,只有他们三人,云欢走得很快,沿着小径七绕八绕,他们到了个意想不到的所在。 前朝宫正司的遗址。 春风里仍带着寒意,枝头冒出些新绿的叶芽,倒塌的梁柱浑似断壁残垣,满目萧瑟。 只眼前的一处土地平坦,几株灌木缠绕着长在一起,像是特意做下的标记。 “我母亲的坟茔,就在此处,”云欢微微抿唇,向前一指,“我当初……将她葬在此处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朝记忆中的位置拜了一拜。 楚廷晏一言不发地跪下,郑重行了大礼。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三花猫头]么么哒 第50章 “我该酹酒来拜的。”楚廷晏轻声道。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安静下来, 将空间留给了云欢和奚道长。 “人死灯灭,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云欢道。 她也不过是每逢年节都避着人来拜一回,私下里偷偷烧些纸钱, 其余的时候, 她其实不太能想起这些,尤其是细节。 已经过去太久了。 楚廷晏没作声, 将坟前的杂草清理干净。 奚长云也站直拜了一拜, 因是道门不便跪拜,只行了拱手礼。 他绕着这片小小的坟茔走了两圈,又看了一眼云欢,专注地屏气凝神掐算片刻, 云欢和楚廷晏都站在一边,安静等待。 “可。”过了半晌,奚长云缓缓点头, 简而又简地说了一个字。 “什么时候煎药?”楚廷晏道, “需要做什么准备, 都与我说就是。” “我去煎, ”奚长云道,“就这两天吧,快到晦日了, 妖力与月亮相关, 晦日时妖力最弱,要从身躯中祛除妖力, 晦日最适宜。” 楚廷晏颔首:“多谢师父,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奚长云摇摇头,道:“原本想着要去陌陵,需你安排人手, 还要多等几天。现在看来倒是简单,不需出宫了。宫中禁制总是森严些,也更安全,不必担心消息被传扬出去。剩下的事交给我吧,你们两个不用操心了。” 云欢闻言,微微舒了一口气。 “走吧。”楚廷晏得了奚长云回话,捏了捏云欢的手,三人向外行去。 不远处便是岔路口,奚长云说有几样药材的炮制离不得人,同他们两人道别,径直回了前殿。云欢心里还藏着事,走出几步,不由得又回头望了一眼。 “等这事了了,我着人重修坟茔,”楚廷晏在她耳边道,“你有没有喜欢的地方?可以重挑一处好的。” * 还没回东宫,云欢和楚廷晏先在御花园的宫道上遇见了衡山公主。 “大哥、嫂嫂!”她声音活泼明亮,小跑着冲上前,在几步外的距离堪堪停住,望了云欢一眼,“嫂嫂这段时日好些了吗?” 跟在她身后的奶娘笑呵呵的,略带歉意告了声罪,要去牵衡山公主的手。 衡山公主却不依,摇头道:“我有分寸的!” “无妨,”云欢朝衡山公主伸出手,弯了弯眼睛,“我已好多了。” “嫂嫂这些日子在东宫休息,我都不敢打扰,今日是听奶娘说嫂嫂和大哥一起来御花园游玩,这才起了心思,来看一看,”衡山公主咬着指头,说话却跟小大人似的井井有条,发音也很清楚,“嫂嫂什么时候彻底恢复好呀?我请嫂嫂来我宫里玩,我那只猫儿又长大啦。” 她虽是童言童语,其实很有分寸,没得允许,都没往云欢身上扑,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仰头看她,端端正正的,甜得云欢连心都化开了。 她的身份……不光皇帝和皇后没问,衡山公主六岁,如今也该是懂事的年纪了,但也一句没问过。云欢认真想想,自己除去最起先时被薛倚云夹枪带棒过一次,剩下在宫中的日子,竟没遇上任何对身份的质疑。 像是活在个被营造出来的乌托邦里。 楚廷晏的谋划很管用,前朝公主的冠冕往头上一带,众人自以为她是新朝找来维护所谓正统传承的一个牌位,没人再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半妖传闻。 这些日子她没出东宫,除去休养,其实也是想避开外界的议论,尤其是避开命妇进宫朝拜的正日子。却没想到衡山公主也在真心实意为她担忧,甚至怕打扰她,不曾上门。 “好,”云欢见衡山公主这幅懂事的模样,心都软了一片,俯下丨身子道,“过来,我来抱抱。” 衡山公主一笑,扭股糖似地粘上来,奶娘忙躬腰上前,连声道:“不敢劳烦太子妃。” “无妨,”云欢把衡山公主抱起来,对她说,“我今天就有空,跟我回东宫玩儿,好不好?” “好!”衡山公主嘻嘻笑,得意地看了楚廷晏一眼。 楚廷晏哼笑一声:“不重吗?” “不重。”云欢和衡山公主两个同时说。 楚廷晏摇摇头,陪着走出一段,不由分说将衡山公主从云欢怀里捞了过来。 衡山公主直起身子,抗议了一声,楚廷晏淡声道:“还想不想去东宫了?” “……”衡山公主不说话了,怂哒哒从楚廷晏肩上望过来,可怜兮兮地用口型说,“嫂嫂救我。” 就算不回头,楚廷晏也知道她们俩在打些眉眼官司,索性不去管,大步流星走着。 一阵风吹过,风中犹带着凄清的冷意,楚廷晏走慢了些,挡在云欢上风口,问她:“冷不冷?” 云欢摇摇头。 他口里问着,手上已经把衡山公主的领口掖好,问:“公主的披风呢?” “奴婢带着呢。”奶娘顿了顿,匆忙赶上来。 衡山公主说:“我也不冷。” 楚廷晏没理她,拿披风把衡山公主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了,云欢看得笑起来,像是提前看见了他做父亲的样子,脸上淡淡,动作却体贴。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有些跳脱的念头。 ——楚廷晏这样的人,如果做了父亲,也会很招孩子喜欢的。 “哎呀!”衡山公主被披风裹成了个圆滚滚的球,一脸抗议,还在努力挣扎着想要露出手x脚,楚廷晏没理会她,单手把她放下来。 “我先走了,去前头议事,晚上回来,”他看一眼云欢,道,“你和衡山玩吧,什么都不用担心。” 云欢点了点头,说:“好。” 春寒料峭,她露在外头的圆润耳珠被冻得泛起一层桃花似的粉红,看上去俏生生的,楚廷晏心头一动,突然很想摸一摸她的耳垂。 他已经对云欢的耳垂很熟悉了,那处敏感,轻轻一碰就会止不住轻颤,浅淡的粉色会变成瑰丽的晕红,晕红还会蔓延开来。 楚廷晏难耐地滚了滚喉结。 可惜衡山公主和下人们都在左右,目光太多,也只能想想。 楚廷晏收回心神,随手摸了一下衡山公主的脑袋,嘱咐道:“和你嫂嫂一起,乖乖的。” 说罢,他转身大步而去。 * 殿内的暖炉仍烧着,暖烘烘的,衡山公主没来过东宫,左看右看,很有些新奇。秋霜和秋雨一个伺候着云欢脱下大氅,另一个赶在她身后,柔声道:“公主,奴婢伺候您脱了披风,好不好?” “喏,给你,”衡山公主脱了披风,急着去牵云欢的手,“嫂嫂,快来!” 在自己宫中,云欢不喜欢太多人伺候,等宫人们上了几样点心并茶,就叫她们都退了出去。 秋霜和秋雨早已习惯,不声不响候在外头,衡山公主的奶娘犹豫片刻,道:“太子妃容禀,奴婢就候在这儿,不敢擅自离开。” 当奶娘的,对小主子格外上心也是正常,云欢没所谓,给她指了张小杌子:“这儿有点心,还有热茶,还请妈妈自便。” “是。”奶娘斜签着身子坐下,没去动点心茶水,眼神仍不离云欢左右。 剩下的宫人们都渐次退出去,殿中的人只剩她们三个,奶娘似是松了口气,见云欢要引着衡山公主拿桌上的香篆,殷勤地上前:“太子妃怎么好动手,放着奴婢来。” “无事。”云欢刚一摆手,发觉腕子被人扣住了,她眼皮迅速一跳,望向奶娘的脸。 是什么时候完成的李代桃僵? 连那无声无息、能附上人身的罕见妖怪都派来了,看来妖圣那边已是急不可耐,连多一刻的功夫也不想等。 衡山公主尖叫一声:“你是何人?快放开!” 然而这话造不成什么威慑力,“奶娘”轻轻一笑,平静道:“公主大半月不出东宫,只敢躲在那太子的羽翼下,真是叫我好等。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两位公主都随我走吧。” 漫无边际的黑雾很快在室内蔓延开来,云欢还未来得及开口,“奶娘”的手臂就闪电似地增长,橡皮泥似地绕过铜宫灯,一把扼住了衡山公主的咽喉。 衡山公主年幼的脸很快涨红,艰难地咳嗽起来。 “放开她!”云欢说,“你要的是我,我跟你走还不行吗?何必伤及无辜?” “奶娘”脸上带着一点微乎其微的恭敬笑意,像是用浆糊粘好的面具,轻轻一戳就破,露出其下狰狞的真容。 “属下不敢,”他终于恢复了阴沉沉的本音,“前些日子属下的同僚想着给公主留些面子,单独私下相请,公主却杀了他;后来妖圣猜测大概是阵仗不够入公主的眼,只得又设法派了一队羽林来护送,可公主竟和那太子一道肃清了法阵。真是……叫人失望啊。” “公主不记得您是什么人了吗?”他眼底有一闪即逝的轻蔑,“和人混在一起……终究也不能算是人。” 云欢此时却奇异地镇定下来:“放下她,我跟你走,否则我能杀你的两个同僚,也一样能杀了你。” 她语气很冷,神情平静。 “公主请。”那妖怪操控着奶娘的身体比了个手势。 “你先放开。” 像是信守承诺一般,他另一只手放开了一丝缝隙,衡山公主急促地咳嗽起来。 “嫂嫂!”她大叫。 云欢朝她无声地摇摇头,向前走了一步。 室内的声音不小,然而外间的宫人们却毫无反应,云欢抬头望了一眼,只见四壁都被漆黑的浓雾裹住,想必黑雾也能隔音,要怎么才能让外间听见里头的声音? 她心里思忖着,走慢了些,“奶娘”不满道:“公主还在等谁?” “没有等谁,”云欢冲他嫣然一笑,“只是想不通,你们一次又一次要找我,付出的时间精力值是不值?若要扯大旗作虎皮,随便找个半妖便是,谁会深究?” 这也是她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你懂什么……”那妖怪说到一半,忽然突兀地闭了嘴,语气粗暴道,“还不快来!别拖延时间。” 说着,他手上又用力,冷冷道:“将你身上能通风报信的法器都摘下来。” 云欢比了个安抚的手势,摘下腰间的白玉牌,往外一丢,妖怪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说时迟那时快,白玉牌竟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咻的一声,直指妖怪手腕! “奶娘”刚抬起眼,脸上的表情便随之凝固,再变成吃痛的神情——他锢着衡山公主咽喉的手腕被齐根斩落了。 云欢离他的距离已经很近,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衡山公主,放声道:“来人!” 外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云欢能听见秋霜和秋雨大力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又有人大声道:“妖!怕是妖!快去喊护卫的羽林来!” 怀中,方才被掐得闭气的衡山公主终于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云欢长舒一口气,接着拍她的背。 妖怪的神情莫测,阴测测道:“公主这点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吗?” 说罢,他倏地从黑雾中凝出一柄长刀。 唰的一声,长刀直劈过来,云欢抱着衡山公主险险躲过,两人过了几招,那妖怪像是得了什么命令,要留下她一命,因此投鼠忌器,几次快要获胜,却顾忌着云欢性命,不敢强行掳她。 宫中禁制颇多,那妖怪每次出招,都扛着沉重的负担,没过多久,就难以维持蛮横的力道。 云欢气喘吁吁,扶着桌案站定待要反击,但临近晦日,丹田中的妖力实在是虚弱得难以汇集。 那妖怪于是冷笑起来,不乏得意,下一秒却变了脸色,咬牙道:“牛鼻子道士来得好快。” 墙壁轰然一震,闪过符咒刺眼的金光,随后那些厚重的黑雾像是烈日下的积雪,纷纷融化。那妖怪眼神发狠,向云欢狠命伸手,自虚空中幻化出长长的狰狞利爪:“跟我走!” 利爪行至一半,又变成长刀,云欢把衡山公主往门的方向一推,自己则往另一个方向一滚。 果然,长刀跟着她去了,被桌椅一挡,减弱了去势,眼前的桌椅被劈成两半。 浓雾被破,门已经打开了,衡山公主被第一个冲进来的羽林接住,哇哇大哭起来。 奚长云的符咒后发先至,飞了进来,粘在那妖身上,无风自动,开始燃烧。 那妖却生生挣了出去,尖利的声音仿佛直上云霄:“公主,是属下无能,没能帮您掳走衡山小儿。公主勿忧,属下等愿誓死护卫公主!” 轰的一声,有浓黑的雾气迎面扑来,云欢被浓烈的妖气扑了一脸,胸口像是卡了什么东西,极为难受。 妖气寸寸散开,那妖怪在众人面前,就这么魂飞魄散了。 而他剩余的妖气全都汇集到了云欢身上,虚弱的丹田瞬间被填满,云欢头顶发热,伸手一摸,发现那双金黄的兽耳在众人面前冒了出来。 无数双目光汇集在她头顶,噌的一声清响,有人拔了剑。 “愣着做什么?”楚廷晏大步而入,冷冷道,“太子妃被妖族盯上,那妖怪掳人不成,还将残余妖气都灌进太子妃丹田,妄图谋害她!听什么妖言惑众,还不去找太医?” 衡山公主已经被太医抱走了,余下众人听了这话,反应过来,纷纷散开,只留少部分人守在外围。 有太医胆战心惊地抱着药箱上前,被奚长云拦住了:“贫道来。” 太医恍然大悟地点头,目送奚长云上前。 云欢牙齿都在打颤,楚廷晏伸手按了下她的肩膀,低声说:“师父已经使人煎药了,敛骨吹魂之术不难施行,今晚你就服药。” 肩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楚廷晏道:“安心。” 作者有话说:敛骨吹魂是个成语,大概意思是使死者复生 文中的敛骨吹魂术是我编哒~【】 50-60 第51章 杂乱的脚步声不断, 几个侍卫遥遥站着,在外殿围了一圈,并未离开。 “你们两个, 进来伺候。”楚廷晏点了秋霜和秋雨, 其余人都暂时候在外头。 奚长云画了张符箓,在门框上端正贴好, 凡是进x来的人, 都要经过符箓核验。 楚廷晏没留多久,便起身出去了,秋霜捧来一碗药,低声道:“太子妃, 您先将这个喝了罢。” 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轻柔,没敢抬眼看她发顶。秋雨绕过来, 垂着眼睛往她身后垫了个柔软的引枕, 又接过小宫女送来的一碟蜜饯、一碟酸梅, 平稳而无声地放在她面前的案上。 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云欢恍惚觉得自己还在东宫休养,百无聊赖倚在榻边,周边的被卧柔软蓬松, 秋霜和秋雨端来汤药, 笑靥如花地哄着自己喝下,怕她无聊, 还解语似的说几个笑话。 这些天她的确是这样度过的, 唯一的烦恼或许就是楚廷晏晚上太热情,在她腕上攥出了红痕,没人会不识趣地同她提起妖圣的事, 东宫像个自成一统的小世界,外头的声音和风雨都吹不进来。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 外间的侍卫严阵以待,沉默着一圈圈巡逻,一声也不出,云欢能听见刀兵碰在甲胄上的声音,还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大多数宫人都被遣到外头。 甲胄和兵器折射出冷光,寻常,穿甲的侍卫是不进殿内的,宫人们看一眼寒光闪闪的兵刃就被吓破了胆子,这时候没人敢开口,更没人敢正大光明议论什么,她们发着抖,抖抖索索地挤成一团,很安静。 但云欢耳力敏锐,仍能从这些细微的窸窣中听见她们咬着彼此的耳朵,用气声向对方窃窃私语的声音。 “听说……太子妃……半妖!” “她真是传说中的那个前朝公主?” “……那……岂不是细作!” 压抑得极低的惊呼很快被打断,有人说:“嘘,你不要命了!” “可……妖怪……” “半妖……不就是妖怪的孽种吗?” “还没定论的事情呢……” “妖怪都该死……” 侍卫巡到附近,脚步声略重了些,那些议论声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太子妃?”秋霜用指腹试了试药碗的温度,还是不敢直视她,只是低声提醒,“再不喝,这药就凉了。” “先喝了罢,”奚长云道,“是帮你控制……控制体内气息的。” 云欢心知肚明,这是帮她敛起在体内狼奔豕突,快要失控的妖力的。 “多谢。”她哑着嗓子将黑沉沉的汤药一饮而尽,把药碗递还给秋雨,秋雨像是大大松了口气,捧着药碗,迅速而无声地退了下去。 外头的声音从嘈杂变得细微,直到彻底安静下来,楚廷晏回来了,皇后也从丹凤宫派了莫姑姑来,方才挤成一团,像一群失了主心骨的鹌鹑似的宫人们终于得到了安排,各归各处,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的议论声也消失了。 楚廷晏大步进来:“怎么样?” 云欢侧了侧头,不知什么时候,那对耳朵已经缩了回去。至少,她现在看上去一切正常了。 楚廷晏见云欢的耳朵变成了虚影,先放下了一半的心,但见那对平时昂扬挺立的金黄耳朵如今软趴趴贴在两侧,不由心头一软,走近了些:“没什么不舒服?” 云欢摇摇头。 “身体恢复了,还好,”奚长云简洁道,“我再去看一眼药材,你注意调理经脉,梳理丹田。今晚就要服药,不能出任何纰漏,务必保持身体和心态都稳定。” 他在稳定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云欢深呼吸一下,勉力点点头。 楚廷晏:“谢过师父。” “没事。”奚长云摆摆手,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旋龟甲要开始炮制了,我先去看一眼。” 秋霜也退了出去,室内静悄悄的,不过云欢知道,还有不少人守在外头,除去等着听令的宫人、太医,还有侍卫。 楚廷晏一撩袍,坐在榻边,沉默更显得视线如有实质。 云欢垂着眼,不太敢看他,楚廷晏笑道:“我又失宠了?还是今天突然看我不顺眼?” “……”云欢说,“妹妹怎么样了?” 她声音还有点哑,尾音里带着颤。 “我去看过了,”楚廷晏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她就是被吓到了,加一点皮外伤,其余没事。现在喝了碗安神的汤药,已经被哄睡着了。” “那就好,”云欢心内隐隐的大石终于卸下,“是我连累她了。” “瞎说什么呢,”楚廷晏道,“她都跟我和母亲说了,是那妖怪掳了她,以此来要挟你。你和妖怪虚与委蛇,救下了她,最后还一把推她到安全的地方。她说等伤养好了要来谢谢嫂嫂。” 楚廷晏没有后退,仍然抵着她额头,声音因此放得很低,云欢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意。 “吓坏了?别怕。”楚廷晏摸了摸她的头,略微粗糙的指腹略过云欢白腻的后颈。 云欢摇摇头。 “连点头带摇头的,还是不想跟我说话?我犯了什么错?”楚廷晏低笑起来,云欢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和沉稳的心跳声一起,都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传导过来。 楚廷晏索性换了个姿势,将她整个抱在怀里,以手掌严严实实护住了她露在外头的后颈,开始自说自话:“好吧,怪我,不想让你担心,没刻意跟你说宫外的消息。” 云欢:“妖圣……还在逃?” “嗯,”楚廷晏道,“他不知借了什么法门躲藏,贺载之一时找不到他的踪迹。只是整座山都封了,他也出不去。我原本想等你这事解决,就秘密出宫去诛杀妖圣的。这事需隐秘,不能走漏风声,因此没告诉你。” “你要出宫?”云欢挣扎着坐起来。 “嘘,”楚廷晏用手指轻轻抵住她的唇,“这安排除了父皇和少数几个大臣,谁也不知道。因修道之人大多不愿参与人间因果,随军带的术士本就不多,师父早年受过伤,也不能参战。他们就是仗着这一点,妄图拖延,所以要让他们以为我还在宫中,调虎离山,而我秘密过去,越快越好。” 云欢听懂了。 现在看来,调虎离山过于成功了。 “但……他们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放着皇帝、皇后和太子都不搭理,专门盯着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太子妃攻略,甚至为了接近她,还特意派细作接近了衡山公主身边。 这样的举动显然过于反常了。 楚廷晏摇摇头。 云欢细眉微蹙,一时没有出声,楚廷晏安抚道:“不管是谁,都带不走你。” “再说了,”楚廷晏侧过脸,亲亲她的唇,“过了今晚,你就和凡人无异,谁来都一样。他们抢你有何用?” 云欢被他蹭得有点痒,笑了起来,楚廷晏拢住她后脑的手掌紧了紧,不许她挣扎。 两人都安静下来,一时无话,只有楚廷晏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鼓膜,一下接着一下敲在心上,稳定得像是亘古不变。 * 奚长云带着炮制好的药材和半成品药汤回来了。 他把熬药的地点转移到了室内,虽有两个宫女候在一旁,他也仍在一边守着,一眼也不错。 将十五味药材按次序和步骤放进去,已过了一个半时辰,奚长云擦擦额前冒出的细密汗珠,命两人看着火:“小火再熬一个半时辰,旁边备着滚水,煮干了再续滚水进去。火候要从头到尾一致,火不能断。” 两人恭声应是。 “还好?”奚长云举步过来,看了一眼云欢。 “还好,多谢道长。”云欢已经镇定多了,甚至还有余力微笑一下,轻声问晚上的安排。 敛骨吹魂的术法复杂,其中多有她不知道的细节,就譬如,究竟怎么施术,是否要在坟茔旁边。 “这倒不必,”奚长云看一眼两个宫女,放低了声音道,“你放心,不会扰先人安宁,说是要‘借’骸骨,其实只是需征得同意即可,我借你一滴血画个符咒,去坟前一趟便好。” “好,”云欢几乎是立刻答应了,“需我随你去吗?” “罢了,”奚长云道,“外头人多眼杂,万一又有受了摄魂术或傀儡术影响的细作混入……还是东宫守卫多,你待在这儿安全。放心吧,有你的血,你不在也能完成程序。” 云欢便依言刺破指尖,见血珠在盛了墨汁的小盅里化开,那墨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有股奇异的香味。奚长云提笔蘸墨,一气呵成画了道符。 这符箓很复杂,笔画密密麻麻,像是缠绕勾连在一起的藤蔓,又像是什么东西正振翅欲飞,云欢盯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晕头疼。 “好了,我出去一趟,你别忘了盯着火候,千万不能出差错。”奚长云端详片刻,满意地出去了。 他刻意避开了耳目,只说要回去前殿一趟取东西,没要人跟,云欢也默契地给他遮x掩,或许是楚廷晏提前安排了,外间守着的侍卫没有深究。 夜色浓重时,奚长云带着一个小陶罐回来了。 不到半个掌心大小的陶罐里盛着薄薄一层土,最上层是银灰色的符咒灰烬。 云欢屏住呼吸,抬眼看他,却见奚长云微微一点头。 不多时,汤药熬成了,楚廷晏也忙完了,恰好从外头举步进来。 三个人都在,宫女送上熬好的汤药,退了下去。 夜风萧萧,枝头稀疏的枝叶被吹动,还有夜鸟拖长了声音鸣叫,这是个静谧的夜晚,无人打扰,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此事绝密,绝不该有其他人守在室内,好在三个人也够了,奚长云经验丰富,楚廷晏也懂些术法,关键时刻可以护法。 奚长云面色郑重,念念有词,掐了一道法诀,将土撒进银铫子中,漆黑一片的汤药先是翻滚,很快平静下来。 “成了!”奚长云一拍大腿,往药炉中又塞了点炭,让火旺起来,一眼也不错得盯着,直到三碗水熬成一碗水,才将药倒进碗里,递给云欢。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云欢拿过药碗的手却很稳。 滚热的汤药带着苦味,云欢一饮而尽,舌根尝到了泥土的腥气。 那感觉……其实很奇怪,药应当是苦的,但她除了泥土的腥味什么也没尝出来。云欢闭起眼睛,按奚长云提前教过的法子引气入体,让妖气流转过周身经脉。 楚廷晏紧紧握着她的手:“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2章 云欢一时说不出话来。 喉头仿佛被一层柔韧的薄膜蒙住了, 耳边充塞的尽是无意义的噪声,眼前也好似多了层银色的翳,雾气般白茫茫一片, 看什么东西都隔着厚厚的一层。 她像是独自一个人, 行走在茫茫的雾气里,与世隔绝, 也看不清脚下, 唯一的实感是手腕上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要说五官六感尽失,也不确切,云欢闭了闭眼, 再睁开,发现自己此时的感官极为敏锐,能听见树梢深处最微弱的虫鸣, 也能捕捉到宫墙阴影角落中行走的宫人。 啪的一声, 一只小虫跳离枝头, 振翅扑向宫人手里提着的灯笼, 努力接近明亮的光源。 ……等等,她现在是在哪儿? 她不是在东宫的寝殿中,刚喝完一碗滚热的汤药吗? 云欢又眨了眨眼, 发现她好像……突然被切换成了局外人的视角, 更准确地说,整座皇宫现在都在她眼皮底下。 只要她愿意, 她能看见这座宫城中发生的一切。 什么都逃不过她的洞察。 今夜无月, 湛蓝的天穹之上只有几颗明亮的小星,云欢看见飞檐翘角下宫灯煌煌,整齐列队的侍卫手持长矛, 在外巡视,也能看见门窗紧闭的室内,奚长云面色严肃,站在一旁,手中还拿着张黄色的符咒,楚廷晏则坐在她身前,嘴唇一张一合,急促地说着什么。 对了,她现在正坐在榻上! 这个念头一出,云欢好像突然找到了实感,周遭不停往上漂浮的一切都停住了,继而往下沉,眼前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变幻。 “云欢?云欢?!” 有什么人在用力地抓她的手。 云欢蓦地睁开眼睛,眼前一黑又一亮,五脏六腑都有种奇异的失重感,意识终于重归体内。 “抱元守一,”奚长云提醒她,“敛骨吹魂术要去除作为妖怪多出的那一魂一魄,可能会引起魂魄动荡,一定要清心凝神。” 云欢喘着气,点点头,这才感觉后背布满了冷汗,是后怕。 她方才差点就魂魄出窍了。 属于半妖的多余魂魄倒是能被请出去,可这样一来,属于人类的三魂七魄也保留不了,留在人间的,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而已。 楚廷晏攥了攥她的手,云欢顺着望过去,楚廷晏已穿戴整齐,因预备着后半夜离京,因此没穿家常的燕居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漆黑圆领袍,箭袖紧束,线条精悍,只露出半截手腕,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楚廷晏用指腹点在她腕上,白皙的肌肤微微下陷,云欢收回心神,眼神坚定:“再来。” “用不用再休息会儿?”奚长云道。 云欢摇摇头,望了眼室内的更漏,重新闭上眼睛,妖力在狭窄的经脉中肆意奔涌,找不到出路,逐渐变成千万根无形的银毫,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有痛感也是好事,至少不会在无知无觉中魂飞魄散,云欢按住呼吸节奏,缓慢调息。 胸膛缓慢起伏,一呼,一吸,而后归于平静。 奚长云缓缓念着咒语,声调诘屈聱牙,好似某种古奥的谶语,她听着听着,意识就重新沉入识海,似是陷入了沉眠。 云欢仍维持着打坐调息的姿势,呼吸却逐渐平缓下来,在四肢百骸中躁动不息的妖力也安静了下来,生息渐消。 耳边不再混沌一片,相反,清晰得落针可闻,但一切杂音都远去了,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四周茫茫然一片,她在孤岛之中,只隐约有一根脐带连接她和母体,耳边只剩心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 云欢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奔涌的妖力上,内视己身。 经脉之中像是突然涨潮了,无边无际的浪潮猛地往上一扑,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直至没顶。经脉中的痛感直达心脏,云欢强忍痛意,闷哼一声。 楚廷晏和奚长云同时看过去。 习武之人都对人的呼吸韵律十分敏感,云欢在这闷哼声之后,呼吸彻底归于平静,良久,也没有睁开眼睛。 “云欢?”眼看一炷香即将烧完,护持的法咒也运行至结尾,奚长云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任何回答,云欢仍紧闭着双眼。 “怎么了?”楚廷晏敏感得像是尾巴被谁踩了一脚,立刻问。 “不知道……”奚长云所凭的只有古籍上的两页记载,北霄派先祖言简意赅、惜墨如金,丝毫不考虑后世子孙的理解能力,至于过程中的细节,更是一概没提。 他只能斟酌着推测:“可能是妖力尽散后,她一时还适应不了相对孱弱的凡人体格,又精疲力尽,因此陷入了沉睡。” “——可能?” “我眼睛受过伤,分辨不出来,”奚长云道,“你是天眼,你来看,她身上可还有妖气?” 楚廷晏刚想说云欢这种没害过人的半妖,身上根本没有能识别的妖气,接着便突然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她头顶那双代表妖力的耳朵竟然真的消失了。 “怎么了?”奚长云从楚廷晏的面色中分不出是喜是忧,急着问。 楚廷晏刚要回答,只听得耳边轰隆一声,像是宫城某处从地底传来的轰鸣。 他抬眼向外一望,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羽林?”楚廷晏抽剑在手,向外喊道,“着人去宫正司那边看一眼,出事了!” “是!”没有一丝迟疑,在外巡逻的羽林领命而去。 下一秒,一支鸣镝冲天而上,在天际炸开。 宫正司的紧急信号,是敌袭。 “估计是妖圣剩下的人还不死心,”楚廷晏站了起来,“宫正司那边藏了不少法器禁制,威力太大,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我去看一眼,师父,这边劳您看顾了。” 奚长云知晓其中利害,也不留他,匆匆一点头:“快去!” 楚廷晏连个磕绊都没打,大步流星而出,推门时他回头一望,云欢还在睡着,呼吸均匀,面容恬静,像是个睡美人。 云欢睡颜难得乖巧,楚廷晏像是回到了某个不知名的清晨,每次前一晚胡闹过,云欢就睡得格外沉,他先醒了,却一点儿不想叫醒她,只是盯着云欢的脸看,看着看着就微笑起来。 楚廷晏不由心头一软,心头转过几个念头,脚下步履不停,转瞬已至殿外。 那几个纷繁复杂的念头渐次消散,最终只剩下一个:希望等今晚的这桩事解决,云欢已经醒来了。 宫城一角火光冲天。 这火来得蹊跷,不像是寻常走水,倒像是早年埋在地底的某一处机关终于启动了,楚廷晏绷着脸带人救火,不多时,又听到个消息: 宫中的另一处角落也烧起来了。 白天刚出过事,楚廷晏不x敢轻忽,怕又是什么新兴的调虎离山之计,当即命人给皇帝皇后及东宫传话,又命加派侍卫人手。 皇帝今晚就宿在皇后的丹凤宫,倒是省了不少折腾,两人坐镇丹凤宫,将诏令一条条布置下去,沉睡的皇宫顿时醒来了,并迅速运转起来。 * 楚廷晏走到丹凤宫前,顿了一顿。 他扑了半夜的火,身上脸上全是燃烧过的灰烬,还被火燎了半边袖子,莫姑姑忙道:“都是自家人,娘娘与陛下让殿下自便,先不必更衣了,还问殿下受伤没有,是否要奴婢宣太医过来。” “我无事,不必了。”楚廷晏扫了一眼丹凤宫威严整齐的牌匾,放下些心,先谢过莫姑姑。 “奴婢不敢当,”莫姑姑亦步亦趋引着楚廷晏往里走,道,“齐王殿下、卫王殿下与衡山公主三人都被护送过来,不过时辰太晚,都被皇后娘娘催着去睡了,入宫议事的朝臣也散了,如今正殿里只有陛下与娘娘两个人在。” 帝王龙气能祛除邪祟,不受寻常妖鬼的影响,且为了避免又是一次调虎离山,宫中几人不宜分散开。昨夜情势不明,因此皇帝当机立断下令,让侍卫迅速护送几人往丹凤宫来,奚长云和云欢也被护送着过去。 楚廷晏点点头,又问:“太子妃呢?” “太子妃还在睡着。”莫姑姑低眉垂目,恭声答道。 楚廷晏拢了下眉头,大步朝里走。 奚长云与云欢就在里间,楚廷晏拜见过皇帝皇后,没顾上换衣服便径直过去。 “还在睡?”他开门见山问。 奚长云点头,示意他看。 云欢躺在榻上,呼吸浅浅,脸颊红润,的确也看不出是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但这火来得实在蹊跷,楚廷晏拧着眉,始终觉得心里某一处有根弦紧着,仿佛在提醒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楚廷晏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皇帝和皇后还在正殿,没隔几步路,他放轻了声音:“真的没问题?” “我才疏学浅,看不出来,但脉搏没问题。”奚长云道。 楚廷晏忍不住心焦,在原地踱了几步,奚长云道:“给她些时间,满打满算,这才不到两个时辰呐。就算是寻常凡人病一场,怎么也要睡个一天一夜的,何况——” 何况抽去了妖力呢? 楚廷晏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拧紧了眉。 门外传来轻响,莫姑姑轻轻叩门:“殿下,可需要人伺候?” “不必。”楚廷晏应了一声,忍不住伸手去握云欢的腕子。 肌肤仍是细腻温热,脉搏很稳,和浅浅的呼吸声一样。 她面容恬静,的确只像是睡着了,楚廷晏有点舍不得叫醒她,又想让她快点醒来。 第53章 云欢的睫毛颤了颤, 睁开眼睛。 奚长云立即快步走过去,预备扬声叫来宫人,但他一低头, 略带欣喜的微笑立刻凝固在脸上。 “怎么回事?”奚长云道, “云欢?” 云欢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但黑白分明的眼底毫无情绪, 面色平静而漠然。 她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翻身下床, 先迅捷地用手肘给奚长云狠狠来了一下。 “咳、咳咳!”那一下恰好无比精准地打在致命的咽喉处,力道很大,奚长云被打翻在地,发不出声, 用手捂住喉咙,沙哑地咳嗽起来。 他突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云欢没给他半点眼神,头也不回地径直而出,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拿尺量出来的。 她动作实在很快, 不过瞬息之间, 身影已经鬼魅般闪出了门外, 衣角被风卷起,在空中一飘,然后又在门后悠悠落下。 “来……来人!”奚长云踉踉跄跄翻身起来, 一边追一边大喊, “楚廷晏呢?叫太子过来!” 怕云欢刚苏醒时有什么异样,被不相干的人窥见蛛丝马迹, 室内这才没留其他人, 奚长云此时深觉懊悔:他实在不该一个人留在室内的。 楚廷晏在正殿和皇帝皇后议事,因不知云欢几时才醒,他来看了一眼, 便请奚长云暂代他在室内等候片刻,他去去就回。 外间还候着两个宫人,只要一声招呼,随时都能入内伺候,整座丹凤宫内外都有巡逻的侍卫,按说出不了纰漏。 已经晚了。 两个在外候着的宫人被打晕,软软倒在地上,像是睡着了,奚长云急急奔过去,看见云欢的身影已出现在正殿之中。 他只来得及提醒一声:“小心!” 云欢转头扫了一眼奚长云,目光锋利如刀,漠然得像是某种无机质生物,奚长云心中一凛——那绝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神。 下一秒,云欢并指如刀,似离弦之箭般冲向御座,刀刃的寒光直逼上首的皇帝! 楚廷晏在门口传来响动的那一瞬回过头,紧跟着,就是奚长云的大喊。 奚长云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已经到了眼前,皇帝倏然起身。 楚廷晏拢起眉头:“云欢?” 他一边开口,另一边也没耽误动作,抄起剑当空一跃,险险格挡住攻击,空气中迸发出铮然巨响。 震动顺着剑传导到小臂上,震得人肌肉一麻,楚廷晏脸色骤沉,看了云欢一眼:这一下势大力沉,绝不是她一个姑娘能做到的。 哪怕她是半妖也不行。 他仓促之间没摘剑鞘,也没硬碰硬,手腕一转,就势卸力,将云欢凌空掀了出去。 云欢很快落地,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转瞬便敏捷地弹了起来,信手在空中一抹,便凝出一柄漆黑的长剑,剑锋仍是指向皇帝的。 她头顶那双耳朵没出现,但浑身妖气冲天,眼中燃着两团黑色的火焰,就算是个寻常凡人在此处,也能轻易判断:这是个妖怪。 奚长云连滚带爬跑了过来,祭出符纸:“当、当心!” “出问题了?”楚廷晏面色森寒,每个字都冷硬得像是从齿间迸出来的,“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奚长云面色凝重道,“但她此刻多半是神志已失,被人操控了,得先让她停下来。” 皇帝倒还面色自若,只护住了皇后,让她先出去,云欢却迎头追上,楚廷晏与奚长云两人急急挡在皇帝身前。 兔起鹘落之间,乒乒乓乓又过几招,楚廷晏仍是没摘剑鞘,只凭长剑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将她打退了几步。 若论实力,他能轻易制服云欢。然而楚廷晏怕伤到她,因此投鼠忌器,云欢却毫无顾忌——她动作凌厉,大开大阖,有几招甚至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且力量奇大无比,楚廷晏毕竟是个凡人,被震得手臂发麻,长剑几近脱手,又低喝一声,抓紧了剑。 眼看云欢朝门口又逼近了一步,即使被楚廷晏和奚长云联手挡下,也只是在原地顿了一顿,转眼又像根绷紧的长箭,又锐意十足地往前一冲,去势毫不受阻。 皇帝与皇后已退至门外,外头有全副武装的侍卫匆忙赶来,甲胄与兵刃相碰,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之声,只是未得命令,暂时没人敢入内。 奚长云沉默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在原地站定了,祭出随身的法器,刹那间华光四射,逼得人睁不开眼。 云欢也停了一瞬。 楚廷晏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厉喝一声:“不行,不能伤她!” “你有别的办法吗?”奚长云气喘吁吁,强撑着大声道,“还是你要等到外头的侍卫都进来?!” 等云欢的身份暴露于人前,就真的晚了,伤人的妖怪必须处死,再无回旋的余地,更何况是要刺杀皇帝的妖怪。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楚廷晏咬紧牙关上前,又挡下一击,砰的一声在耳边炸响,“云欢从没伤过人!” “要先让她苏醒,”奚长云又抛出一张符咒,“但也得先制服她再说!” 哗啦一声脆响,一张案几被横劈成几块,两个大花瓶也碎了,四分五裂躺在地上。趁这个功夫,云欢当即欺身向前,似离弦之箭般向外一冲! 门外传来整齐的声音,侍卫集结完毕了。 “……要不我来,”奚长云咬牙道,“要不你来!” “云欢!”楚廷晏只来得及把长剑一掷,在空中阻了她片刻。 长剑只阻拦了不到千分之一秒,但随着他这一声,云欢的身躯竟然在空中微不可见的颤了一颤。 这实在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停顿,但楚廷晏捕捉到了,他迎头赶上,立刻将她往后一拉:“云欢,还知道我是谁吗?看着我。” 他当然不会得到回答,云欢的手臂扭曲成一个奇异的弧度,鬼魅般探向他脆弱的咽喉。 楚廷晏伸手一x挡,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坚持道:“云欢?” 云欢的睫毛又颤了颤,急促的呼吸变得缓慢下来。 楚廷晏眼中一喜,小心翼翼地锢住了她双手的手腕,以防她神智不清时暴起伤人,放低了声音:“云欢,你还认得我,是吗?” 云欢的眼神头一次变得迷茫,攻击性变弱不少。 她这是……在哪儿?好像有人在喊她? “云欢?” 楚廷晏继续呼唤她的名字,并以目示意奚长云先用符咒制住她,哪怕是暂时昏迷也行。 “稍等,马上!”这些日子都在宫中巡查,手边常备的符咒少有不伤人还能致人昏迷的,只能现画,奚长云收起法器,用桃木剑挑起一张明黄的符纸,向上一抛。 “云欢,看着我。”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似乎不止一道声音,另一道冷酷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声中渐渐浮现出来,平直地对她说:“快去。” “杀了皇帝。” “机会就在眼前,杀了人族皇帝,你是妖族的骄傲。” “杀了皇帝!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阵风吹过宫墙,在身后留下长长的哨音,那阵风像是同时也吹到了云欢身上,她浑身一震。 那团黑色的火焰又占据了她的瞳孔,云欢猛地往前一冲。 “云欢?!”所幸楚廷晏牢牢扣着她手腕,没让她挣动,但云欢的体内像是蕴藏着极为恐怖的力量,她一下接一下地试图挣脱,永不止息。 那是体内妖力彻底复苏的迹象。 “杀掉皇帝!”那个不容置疑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但有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她的双手,云欢变得焦躁无比。 她往旁边一冲,奚长云画到一半的符咒差点被打断,楚廷晏反应很快,将她双手扭到身后,用单手锢住,自己挡在她身前。 男人温热的身躯像堵墙,肌肉紧实有力,云欢怎么挣扎也纹丝不动,双手也被扣在身后,对方力气很大,让她无处施力。 这是个很难发力的姿势,云欢心中的焦躁烧得更欢了,她迎头一撞,鼻尖撞上了某种温热而有弹性的东西,紧致的肌肤下,脉搏急速跳动。 此时行事全凭本能,云欢几乎没有思考,张口咬下,尝到了温热的血气。 “嘶,”楚廷晏吃痛,“云欢!” 云欢浑身一震,楚廷晏的声音终于穿透了层层厚重的阻挡,冲进了鼓膜之中。 楚廷晏在喊她。 那她现在这是在哪儿? 耳边发出剧烈的尖啸,三魂七魄像是终于归位,云欢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蓦然抬眼,眼前果然是楚廷晏的脸。 唇上像是沾了什么温热的液体,云欢本能地抬手要揩,楚廷晏仍锢着她手,不让她动,云欢便在他颈窝上蹭了一下,鲜红的,是血。 “……我怎么了?”她问。 奚长云的符咒总算完成,他一扬手,符纸便飞了过来,云欢两眼一闭,软倒在地。 夜空中又传来几声异响,大地剧烈震动。 楚廷晏倏地抬眼,向外望去。 * 云欢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丁香紫色的帷帐顶,藤蔓般的绣纹顺着帐子的四边绵延开来,勾连不断。 她坐起身子,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就觉得浑身上下都酸软无力,两个宫女闻声过来,一个掀开帐子,另一个扶她起来,还在她身后塞了个柔软的隐囊,动作麻利,全程都是寂然无声。 秋霜和秋雨不知哪儿去了,这两名宫人不是熟悉的面孔,也不是丹凤宫她见过的任何一人。她们两人都面目朴素,手上有力,很是健壮。 “神智恢复了?”奚长云听见响动,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云欢点点头。 “先出去吧。”奚长云对那两名宫人说。 她们二人不动,仍留在原地。 “候在外头,”奚长云加重了语气,“门虚掩着就好,如果有事,我来得及叫你们。” “是。”为首之人这才应了一声,两人挪动步子,从外间轻轻掩上门。 “那药失效了?”云欢道,“还是我被谁控制了?” “暂时还不知道,”奚长云坦诚道,“你倒没什么大伤,身体也无恙,但妖气未除,可以说……是失败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敛骨吹魂术宣告失败,不是什么好事,更糟糕的是,她在这过程中还不知被谁给控制了。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她随时都可能变成那人手中的一把刀。 “方才发生了什么,你还有记忆吗?”奚长云显然很关注这个问题。 “我全程都像是被关进了一间屋子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光,混混沌沌的,看不见也听不见……”云欢摇摇头,“耳边很多杂音,有一道是让我杀了皇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本能地就遵照去做了;还有一道,就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奚长云听得很专注。 云欢:“后来我突然醒来,就看见楚廷晏在我身前。” 她突然反应过来,有些紧张:“楚廷晏没事吧?他受伤了吗?” “没事,”奚长云道,“只是宫里又有异动,皇帝召了不少大臣进宫议事,他也列席,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 “只是……”奚长云语带犹豫,“我和他商量了一下,对外说太子妃无意中了蛊,因此被妖族操控,你被隔离在此,也是为了你的安危。” 云欢心里清楚这是为自己好,若是放她自由出去,或是被他人看见一点蛛丝马迹,就是一个死字,她垂眸,应了声多谢。 奚长云摇摇头,宽慰她:“你也不要多想,先休息,我再看看,总能找到办法的。” 说罢,他又坐回桌边,桌上已经摆了不少从藏书阁借来的古籍,页边泛黄,有些还带着不那么惹人喜欢的樟脑气味,显然是紧急从库中翻出来的。奚长云眉头紧锁,埋首书中,不时又握住白玉牌,应该是在和北霄派的典籍对照。 那两个健妇又无声无息进来,一个给火盆里添了些炭,另一个给云欢倒了盏茶,还低声问她要不要用些点心,云欢现在没心思吃喝,只摇摇头,一声也不出。 那两人并不多话,更不强求,将室内整理一番,将屏风撤了,门半开,又退到外间候着。 * 楚廷晏大步入内,见云欢醒了,靠坐在床头,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这样的人,不管心中几何,面上都不露出来,只是走近两步,低头看她。 云欢也在看他,室内寂然无声, 楚廷晏的第一句竟然是:“没喝水?嘴唇都熬干了。” 他明显是匆匆包扎过,手上和颈上都有伤,云欢怕自己又伤了他,身子向后仰了仰,没答话,楚廷晏却全然不管那么多,就势坐下,伸手拿了杯子递到她唇边。 室内的火盆烧得很旺,插在瓶中的花都有些缺水,云欢嘴唇也干得起皮了,楚廷晏用杯子在她唇边又抵了抵,云欢终于启唇。 清水流过口腔,直抵喉管,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云欢喝了半杯,沙哑着嗓子说:“够了。” 楚廷晏也不勉强,把杯子放回原处。 奚长云收拾好桌面乱飞的纸片,虚掩上门,问楚廷晏:“外头如何了?” “还好,”楚廷晏答得很简洁,“都控制住了,你们这边呢?” “敛骨吹魂术失败了。”奚长云叹了口气,开门见山。 楚廷晏漆黑的剑眉拢起:“究竟是为什么?哪里出问题了?” 云欢也想知道,抬眼望着奚长云。 “我也不知道,”奚长云一拍手上卷在一起的那沓纸,“每一个步骤都没问题,都是按记载来的!” “师父能仔细说说吗?”楚廷晏道。 “好。” 奚长云也不藏私,就这么解说开去。 汤药中所需的药材十五味,都事先检验过,旋龟甲更是他亲手炮制,药效绝无问题;熬药时他和云欢都看着,火候也没有出过纰漏。 楚廷晏听得很认真:“那下一个步骤呢?会不会是父母尸骨——” 他看了云欢一眼,顾忌她情绪,没把话说完。 是不是遗骸不对? 前朝宫正司遗址多年荒废,谁也数不清底下有多少东西,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一处当年埋过不少妖怪的尸骸,年岁久远,云欢当时年纪也小,如果记错了位置,或者更坏些,干脆当年埋错了人…… 也不是不可能。 “不可能!”奚长云斩钉截铁道,“这法术可不是随便找具骸骨就能成功的,我借了云欢的一滴血,又在坟前焚香祭告,亲自画了符咒,得到的回答是‘可’。若坟中埋的不是她x母亲,又或是她母亲不同意,符咒压根不会得到应答!” 法术不比熬药,黑乎乎的药汁子看不出药效如何,可法术完成的那一刻,奚长云就能知道成功与否。 “法术确实成了,当时药成时,你也看见了。”他看向云欢。 云欢点点头,仍沙哑着嗓子:“那处坟茔……是我亲手埋的,不会有错。” “那会是为什么?”楚廷晏分析,“是在地下埋了太久,还是宫正司附近的杂乱法阵太多,互相冲突,以至于影响了效果?如果是这样,下次去陌陵请夏末帝的尸骨会不会好些?” “不应该啊,”奚长云眉头紧皱,不停地喃喃念叨着,“这敛骨吹魂术本就是父母双方都去世后的替代法术,早年乱世的时候,能找着父母其中一人的尸骨就算得上运气极好了,不可能还有此限制。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只要其中一方同意,都算作双方同意。” “父母?”云欢喃喃自语。 奚长云接着说:“你父是夏朝末帝,你母亲尸骸埋在宫中,年岁差距也不远,不可能一方尸骨毁损,另一方尸骨还完好,无论是谁的尸骨,只要应答了,都不会影响施术……” 云欢轻声说:“如果我理解的没错,若是、若是父母还有一方仍活在世上,就不能用敛骨吹魂之术,对吗?” “……典籍上没记载过,”奚长云眉头紧皱,“只说通常情况下,此种术法在父母皆去世后可以施行,毕竟人族年寿不永,如果妖族那方的父母还在,多半会努力让半妖修炼出妖丹,不会让他们变成人族。说实话,试过敛骨吹魂的半妖万中无一,没有那么多例子。” “可一方是人,一方是妖,”楚廷晏道,“是不是不能用妖的尸骨,只能用人的尸骨?” “不。”云欢突然说。 奚长云和楚廷晏同时看她。 “我母亲……我母亲是夏朝末帝后宫的无名姬妾,”云欢说,“但她是个凡人。我父……我生父……我也不知道是谁,大概是个装扮成术士混入宫中的不知名妖怪,我找不到他的骸骨,也不知他现如今是生是死。” “对不起……我的确不是前朝公主,”云欢说,“是我没提前告诉你们……我不敢说。” 她低垂着眸,声音更轻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你不是——”奚长云惊呆了,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他看了眼楚廷晏的脸色,没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半妖帝姬,是夏朝末帝的姬妾所生吗? 谁也没料到,是姬妾所生没错,但她竟不是夏朝末帝的血脉! 奚长云瞬间明白了云欢为什么会一直对自己的身世含糊其辞,因为承认真的会死。 若真是前朝帝姬,就算是半妖,还能捡一条命,但若是妖怪与后宫姬妾私通的产物…… 云欢没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楚廷晏率先打破了沉默,握住了云欢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有些被刻意压制很久的回忆从心底翻涌上来,那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初记忆。 从出生到八岁,她是公主。她生母是偌大后宫中的一个不知名妃妾,地位不高,连正式封号都没有,当时宫中多术士,有个混入宫中的妖怪借机用妖法蛊惑了她生母。 云欢生下来就听见了产婆的惊呼:“这个娃娃有耳朵!她,她是个半妖!妖怪!”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在水盆中看见了自己头顶那双毛茸茸的兽耳,她那时还不知这对兽耳意味着什么。 她生母在贤妃宫中居住,那时后宫已经无比混乱,贤妃不想惹麻烦,也许是也被吓坏了,杀了负责接生的几人,下了封口令,消息没有流出去。 奇迹般的,出生三日后,她头顶的兽耳竟然消了下去,从此再没人提过这事,唯一剩下的标记就只有手腕上的那朵梅花。 其实那不是什么天生神异的胎记,而是妖力外露的证明。 后来帮她的那道士说,或许是她格外有天赋,天生懂得收敛妖气的缘故,只有云欢知道,是因为她那时就有成年人的灵魂。 这让她暂时留下了一条命,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皇帝听说有公主生有会发光的梅花胎记,大喜,认为这是自己虔心修道的吉兆,因此大赦天下,还封了她千户食邑。 后来,又有术士和宫妃私通被抓,两人都被杀了,年岁已高的帝王疑心病愈重,决定彻查,以此肃清宫闱,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云欢被请去帝王面前,那时候她还很小,身量也不高,从她的视角看,只能看见高高的宫墙,蔚蓝的天穹,以及翘起的屋檐下挂着的铃铛。 皇帝身边站着好几个术士,她当然没能隐瞒住身份,当场被制住,粗暴地拖了出去,只在地下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此事败露,阖宫被杀,宫中一时充斥着血腥气。 猫有九命,她当时就去了一条。 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作祟,云欢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血光一片,副作用是从此再认不清人的脸,就算凭声音和气味也无法第一时间分辨出人,只能刻意记住。 ——所有的人都不可信。 云欢真真实实地死过一回,从乱葬岗中爬了出来,这次她不敢再用人形,但修为微薄,也不敢出宫,只能化成猫的样子在宫中混了两年,替认识的人收敛了尸骨。 等这事的余波过去,她才重新化成人,小心地将自己手腕上的胎记烫没了,只说她是上一批进宫的宫女。 那时候已经是王朝即将崩溃的末年,宫中极为混乱,负责采选的太监常有受贿的,上下账目混乱,根本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小宫女的来处。 只是云欢从此格外小心地护住自己的身份,因为她已经死过一回。 腕上突然一紧,激荡的回忆被驱散了,楚廷晏握紧了她的手腕,凝神盯着她。 “我知道了!”奚长云突然道。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哈,跟我念,HE,HE,HE 第54章 奚长云这一声叫得很响, 两手一拍,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云欢忍不住看过去。 楚廷晏没出声, 用拇指摩挲两下她的手背, 他指腹有茧,制造出沙沙的粗砺触感, 云欢忍不住分心看了他一眼。 楚廷晏眉目不动, 眼神很平静。 “你父尚在人世,因此敛骨吹魂之术不成,”奚长云已经恢复了正常音量,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术法要剔除体内的妖力,将半妖彻底变成人,算是最低等的‘复生’。” “——要想复生, 父精母血从来缺一不可, 哪吒也是先剔骨还父, 割肉还母, 才用莲藕重塑真身。如果父母皆亡故,才能用敛骨吹魂之术征求其中一方的同意,算是个简易版。但只要任意一方还在世, 就绕不开。若是这样, 必须先找到你的生父。”奚长云道。 “所以我要征求我……生父的意见?”云欢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当年混入宫中的妖怪何其多, 怎么找? 以半妖的寿命,要是找个十年八年的,还没等找到生父, 她先寿终了。 “我已经从古籍中找到了些线索,等等……让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奚长云挠着头,一头白发已经被挠得有些蓬乱。 室内暂时陷入一片安静,云欢抬头去看楚廷晏的眼神。 他坐在原地没动,手仍松松握着云欢的腕子,只是不言语。 “在想什么?”云欢说。 她现在忍受不了任何的悬而未决,哪怕只是片刻的沉默都会让她焦躁,因为沉默意味着未知。 “在想一件事,有点猜测,”楚廷晏慢吞吞说,“你方才……还有意识吗?还记得什么?任何都可以。” 他很快地补上一句:“如果不记得就算了,不用强求。” 云欢拧起纤细的眉头,努力回忆:“只记得……我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只有一道声音,不停地叫我去杀……皇帝,我就去了。后来又多了一道声音,就是你在喊我,不过我那时也没反应过来是你,只是有些疑惑。” 干巴巴的,基本上是把刚才对奚长云的话又说了一遍,没有新的线索,云欢止不住泄气,又发恨地去咬唇,自己和自己较劲儿。 她贝齿一用力,浅红的唇瓣上立即涌起血色,血色全汇x集到一点上,衬得唇极红,齿极白。 “可以了,”楚廷晏及时喊停,安抚道,“够了。” “不够!”云欢说。 她咬牙顿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懊丧地说:“……我就是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后来一睁眼,就看见你在我眼前了。” “后来一睁眼?”楚廷晏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不知发现了什么,道,“之前你看不到?” “对……”云欢陷入回忆,“好像也不全对,确切来说,像是眼前给什么东西挡住了,想看,但看不真切,四周全是雾茫茫一片。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总觉得我像是和这世界隔了一层,能看见,也能听见,但太嘈杂,全是干扰。” 楚廷晏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眉目仍是淡淡,只是垂了下眸,似是有思绪在眼中流转。 “想到什么了?”奚长云问。 “第一次,她喝下汤药昏迷,宫中就出了事,至今找不到起火的原因,”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欢,慢条斯理道,“第二次,她被操控着要刺杀父皇,这火又来了一次,都在宫中,不一样的地点,同样是不明原因。这真是巧合吗?” 奚长云还从未往这个方向联想,听罢悚然一惊。 “等等,”云欢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我想起来了,就像——就和我刚饮下汤药后的感觉一模一样,魂魄出窍的感觉。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像是能看见宫中全部的动静,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宫道、有虫子飞过灌木丛的枝头、还有侍卫在外头巡逻……也不知是为什么,我都看到了。” 她不该看到这些的。 第二次的杂音更多,眼前如隔瘴雾,但仔细想想,她好像也看到、听到了许多,只是那些东西都不在眼前,海量信息又混杂在一起,形成干扰,她还不适应过载的信息冲击,所以就变成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奚长云沉默片刻,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猜,有某种东西将你和这座宫墙连在了一起。你魂魄出窍后不会消散,而是会附在宫城这样庞大的实体上,对方借此趁虚而入,操控你的躯体。” “何出此言?” 奚长云:“或许是早年的法阵,或许是刻在某处的符咒。又或者,在你母亲仍旧十月怀胎的时候就开始了。半妖多半早慧,很早便能有记忆,如果连你都不记得,这种联系的形成一定很早。”! 云欢被惊得坐直了。奚长云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她止不住顺着奚长云的推测联想开去: 一个深受皇帝宠爱,被认为生而有吉兆的公主是完美的掩护,皇帝珍爱她,也不会早早放她嫁人出宫。 如果能借助她控制宫中的异常动向,哪怕只是短暂的调虎离山,也足够做到许多事了。 “只是推测,终究做不得准。”楚廷晏沉吟片刻,道。 奚长云精神一振:“我有个想法,试试。如果这次你再晕倒,宫中又有异动,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捏了个法诀启动前的手势,以目示意,楚廷晏却扣着云欢的手腕没放,云欢挣了一下,没有挣动,楚廷晏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很不赞成。 “风险太大,你要亲身涉险吗?” “我们得试一试,”奚长云劝道,“时间不等人,难道你希望云欢一直如此?她这样呆在宫中,其实也很危险。” “太轻率了,如有万一又该怎么办?或许还有别的方法。”楚廷晏对师父语气倒还恭敬。 “就试一试,你们都在,你握着我的手,我不会有危险的。”云欢也试着说服他。 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下颌绷紧一瞬,终于点了头。 “准备好了?”奚长云询问。 手腕上的力道紧了些,云欢点了点头,只觉眼前有一道白光闪过,就又失去了意识。 * “醒了?”耳边传来奚长云的声音。 这对白好像有点熟悉,云欢缓缓睁开眼睛,拿手撑起自己坐直了,苦笑一下。 “如何?”她问。 “楚廷晏又带人去救火了,”奚长云冲外头努了努嘴,“又是个不同的方位,这次的动静更大,火里似乎有妖气。依我看,八九不离十。” 云欢:“……” “我叫人拿了宫中的舆图来,标出了这几次异动的方位,”奚长云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舆图,道,“好消息是,似乎有迹可循。” 他知道云欢对道法研究不深,尽量深入浅出地用俗语解释,云欢大致听懂了: 她不知名的生父在她出生前,就在宫中以自己的血咒布了个八卦阵,他的布置很小心,也很隐蔽,只有当自己的血脉渐渐长成,妖力渐旺盛时,法阵才会起作用。 这几次云欢晕倒,体内属于人的三魂七魄都会被挤出去,妖力缺少了人魂的压制,瞬间旺盛到极点。对方恰好可以趁此机会,操控她心神,一举两得。 前些日子诡异的摄魂术和傀儡术也得到了解答,没人能在没有媒介物的情况下远程施术,云欢就是那个“媒介”,由于血咒的存在,法术的效果能轻易覆盖整座宫城,而她与生父之间的血脉联系确保了咒术可以顺利运行。 难怪之前奚长云屡次巡查,都查不出纰漏在何处。 云欢一阵茫然。 这算什么?她是这座宫城的蓄电池吗?还是妖怪施咒时的增幅放大器? “还有件事,你须有个心理准备,”奚长云放缓了声调,“依目前的线索,你生父不是妖圣本尊,就是妖圣麾下的得力助手。他们几次想掳走你,一是怕你始终修炼不出妖丹,寿命太短——如果你死了,法阵自然失效,他们前功尽弃;其次估计还另有图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抱歉。” 他又郑重道了一遍歉,精神矍铄的脸庞居然流露出几许苍老和疲惫,是这几天不停施术所致。 “道长哪里话,”云欢忙道,“为我的事,您连轴转了这些天,也不知耗损了多少元气,我已是愧不敢当。” “不说这些客套话,”奚长云摆摆手,强撑着精神,“你与北霄派有缘,那这就是我份内之事。眼下状况虽难,却也没到绝路,你不要多想。我再回去翻阅典籍,请教前辈,总能有破解之法。还有一件事我需告诉你——” 奚长云顿了一顿。 云欢半坐起来,正要下地对他郑重致谢,因实在虚弱,扶了下床栏,一眼便看见自己腕上多了样东西。 是对精铁腕扣,左右手腕上各有一个,约有两指宽,样式纤细,上头还浮凸着浅浅的精致花纹,像是手镯。 身体中的妖力静悄悄的,暂时偃旗息鼓,她现在像是个真正的凡人了。 “就是此物,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奚长云面露歉意,指了指她的手腕,“你现在是对方施术的媒介,和宫中法阵紧密相连,对方心意一动,就能借法阵抽干你,或者……可能还有更坏的结果。” “我知道,”云欢肃容道,“多谢道长。” 奚长云叹口气,宽慰道:“放宽心,如今宫中是护着你的,你安全无虞,再给我些时间,我来想办法。” 云欢也不知信没信,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奚长云告辞了,叮嘱她先休息,不要多想。 云欢靠在床头,身后引枕柔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百无聊赖地侧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漆黑的夜空逐渐变成瑰丽的紫色,然后天边渐渐浮现出鱼肚白,宫城那边映亮大半个天空的火也终于熄灭,一切归于寂然。 不多时,楚廷晏走了进来。 他第一眼就落在云欢的精铁腕扣上,立起眉毛:“谁干的?” 还没等她回答,楚廷晏掀了帘子就要朝外走,他手劲很大,虽然已经克制过了,挂在门口的薄薄一层帘幕还是径直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巨响。 “楚廷晏!”云欢从靠在床头的姿势变成半坐起来,喝住他。 外头候着的两个宫人匆匆赶来,一脸惶恐,云欢加重了语气,又喊了一声,楚廷晏在原地焦躁地顿了一下,转身回来。 “不需你们伺候了,先下去吧。”他道。 “这是为了我的安全。”云欢叹口气,把奚长云的推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楚廷晏掩上门,在她身边坐下,沉默地听着。 他好像又没在听,只是用漆黑的眸子专注地盯着云欢的手腕,等云欢话音落了,又伸手摩挲一下她圆润的豌豆骨,动作很轻。 环扣松松搭在她腕上,被楚廷晏的动作弄得向下滑了寸许,露出一片洁白的肌肤。 “楚廷晏。x”云欢加重了声音警告他。 这是束缚,也是保护,至少有了这腕扣,她不会再次失控,也不会不明不白地突然猝死。 “怎么这样看着我,”楚廷晏抬眼看她,竟然还笑了一下,“我看着很像会给你捣乱的样子吗?” 云欢一时语塞,楚廷晏转过头去,扬声命人拿药膏来。 她手腕上有几道轻微的瘀伤,倒不是被这对腕扣弄的,是之前楚廷晏尝试制住她时留下的痕迹。 药膏很快送来,楚廷晏一只手托在她腕下,另一只手轻轻使了些力,将淤青揉散了。 “痛就跟我说。”他头也不抬。 “楚廷晏,”云欢说,“你昏头了吗?” “怎么?” “我骗了你,你还不杀了我?” “我说过了,我们一人瞒了对方一件事,就算是扯平了。”楚廷晏语气如常。 这两个谎言的严重等级可不一致,云欢含着泪微笑起来,说:“你就胡搅蛮缠吧。” 楚廷晏还带着点惯常的蛮不讲理:“你身上有性命之忧,谨慎些也属正常。我起先是有任务在身,却不该瞒你那么久——不许和我生气。” 云欢:“你真是疯了。” “对,”楚廷晏抬头,“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 “害怕?心虚?还是想跑?” 淤青揉完了,楚廷晏随手解开臂上的铁臂缚,银白的生铁已经被熏成焦黑,只有当啷抛在地上时才能听出是沉重的铁器,有血顺着紧束的箭袖沁出来,云欢眼神一紧。 “不许跑。”楚廷晏已经毫不顾忌地欺身上前,霸道且蛮不讲理地吻了她一下。 灼热的温度顺着唇传过来。 第55章 云欢避无可避, 被他压得向后一倾。 楚廷晏却没给她喘息的功夫,持续向前,男人的身躯抵了过来, 另一只手还牢牢扣着她后脑勺。 这个吻来得凶猛, 炽烈如火,烫得人心底悠悠一颤。 他技巧愈发娴熟, 直到云欢闷哼一声, 楚廷晏才侧过头,用鼻尖蹭了蹭她光洁的侧脸。 “行了!”云欢喘息片刻,绕开楚廷晏受伤的胳膊,推了推他的胸膛。 好不容易将人推远了些, 楚廷晏还不依不饶想要凑上来,云欢用了些力抵住:“我的事父皇和母后知道了吗?他们怎么说。” “你不用管。”楚廷晏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沙哑。 男人漆黑的瞳眸里像是也烧着火, 像极了野兽的幽暗双眸, 让人无端觉得危险。 “楚廷晏, 你清醒些, 少发疯!”云欢瞪大了眼睛,郑重看他。 她已经从最初的迷茫中抽离了,逐渐镇定下来, 开始关心下一步的打算。 楚廷晏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 “我还没死, 就是好事,”云欢放缓了声音, 跟他分析, “至少……还能有一线希望。” 楚廷晏不说,云欢也能猜出来,她的事如今已彻底不是秘密, 皇帝和皇后瞒不过,但她至今还没被赐死,已经能猜出她们的态度。 云欢觉得庆幸,还有点感谢。 虽说前路茫茫,但万一呢?万一她能找到生父,万一她能找到这一切的解法呢? 凭什么说不可能? 半靠半坐的姿势维持已久,云欢有些累了,往后靠了靠,摇了下楚廷晏的手臂:“不要瞒我。” “好,”楚廷晏笑了下,摸摸她的头,伸手对她说,“来。” 云欢顺势软软倚进他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见云欢态度明确,楚廷晏也不瞒她,直接说明了目前情况,云欢听着,好歹放心了些。 “过几天我就出宫,”楚廷晏道,“管他是妖圣还是妖圣的手下,只要统统解决了,就不会再有什么风浪。” 他语气很淡,然而很笃定,云欢被他的语气感染,也开始觉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敛骨吹魂术无法施行么?把那个劳什子生父干掉不就完了。 生父尚在人世,还要考虑种种错综复杂的可能性,典籍中也未必有记载,只要生父一死,问题又回归到那个唯一的解。 云欢听得笑起来。 她已经有点疲惫,笑着垂下眼睛,打了个哈欠。 “你先睡,”楚廷晏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她后脑勺,要扶她躺下,“什么都不用操心,好好休息。” “不行,”云欢摇摇头,抓了下他的手,“我还有件事……” 女孩纤细白嫩的手指搭在他的大掌上,楚廷晏垂下眼,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怎么了?” “我是‘媒介’,其实可以通过我来逆推出施术人的具体位置,”云欢仰头看着他,小声说,“媒介和施术人之间的联系往往很紧密,况且我们之间还有血缘关系。” 之前奚长云就在宫中巡查了很久,想找到媒介的具体载体,奈何无功而返。如今她的身份终于明了,云欢便主动提了出来。 其实奚长云恐怕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暂时顾忌着她的心情,也顾忌着……楚廷晏,还没提出来。 楚廷晏无声垂眸,扣紧了她的手,最终说:“等你恢复好了再说。” 云欢还要说什么,楚廷晏不容置疑道:“快睡,醒了我带你回东宫。” 一晃就是半个月过去。 奚长云一直埋首于藏书阁中,时而到东宫来一趟,与两人议事,云欢的身体渐渐养好,也开始参与奚长云的研究。 她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她就是法阵中的一环,只要潜心感受,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法阵本身也是。 云欢试过几次,将自己推断的阵眼地点复刻在舆图上,奚长云再一一亲自去试,共八个阵眼,她的推断和奚长云的估测分毫不差。 “我封了四个阵眼,防患于未然,”奚长云道,“再多,对方恐怕要起疑心了。” 楚廷晏点点头,示意知道。 奚长云转向云欢:“准备好了?反向追溯的过程必须慎之又慎,万一对方察觉,可能会通过法阵反向攻击你。虽说对方应该舍不得让你死,但这也只是我们的推测……” 他话语恳切,就差直说让云欢再考虑一下了。 云欢:“准备好了,来吧。” 奚长云还要再问,云欢笑道:“我都决定的事,道长怎的还犹犹豫豫的?” 奚长云叹了口气,又去看楚廷晏。 室内很安静,楚廷晏一直静默伫立,并不出声,哪怕接收到奚长云的眼神,他也只沉默地看了一眼云欢。 云欢点点头,他便侧头对奚长云示意,自己没有异议。 “你……” 奚长云急了,一振袖子,还要苦口婆心地劝。 “放心,”楚廷晏道,“我在。” 也不知他这话起了什么作用,奚长云呲牙咧嘴片刻,将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摇头道:“好吧!来,废话少说!” 云欢微微笑起来。 这次他们事前就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没走漏消息,阵眼被封,其他的布置也都按部就班。 奚长云掏出符纸:“稍后你会觉得昏昏欲睡,然后魂魄出窍,身体可能会短暂地不受控制,但我和楚廷晏都在,这次你小指上系了根红绳,如有万一,我们会及时拉你回来。看见什么、感受到什么,都记住。我要说的就这些。” 楚廷晏:“放轻松。” “来。”云欢闭上眼。 * 小指上传来细微的拉力,云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鲜红的血迹。 “你受伤了?出什么意外了?”她顾不得许多,立刻要上前查看楚廷晏的伤势,奚长云赶紧上前。 “你情况还不稳定,快坐下!” 奚长云如临大敌,云欢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腕上的腕扣不知何时炸开了,一只在地上七零八落,另一只也被炸出了焦黑一片的缺口,窗外一片断壁残垣。 很明显,刚才她又失控了。 “没事。”楚廷晏轻轻按在她肩上,让她坐下,行动间牵扯到伤口,不由嘶了一声。 这次的伤口在左肩,依旧靠近咽喉,划痕不长,但很深,一望便知凶险程度。 血还在往外涌,奚长云想调节气氛,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到底是年轻,反应倒快,这一下要是冲着老夫来的,我现在已经躺在地上浑身冰凉了。” 楚廷晏把一瓶金疮药全撒在伤口附近,拿了块细麻布自己堵住伤口,头也不抬道:“师父。” 说话时,他喉结自然地上下滚动,牵动肌肉,伤口附近也被牵动,血还在流。楚廷晏没抬头,不太在意的样子。 他说完,奚长云才注意到云欢的神色,一脸歉意地想转移话题,但没说出什么话来。 云欢坐在原地,双手端正放在膝上没敢动:“要不要……再拿一对过来?” “不用,”楚廷晏道,“你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云欢不敢冒这个险,奇道:“x万一呢?” “听我说,”奚长云道,“刚才这小子的血溅到你身上,你动作就慢了,神智也要将要清晰的趋势,我赶忙一拉红线,你立时就恢复了过来。我推测……大概是因为你们是夫妻的缘故。” 夫妻关系不啻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亲缘联系,楚廷晏阳气又盛,他的血格外有效。 奚长云继续口若悬河地讲解。 好消息是,奚长云成功找到了妖圣所在,他还藏在贺载之围守的那座山中,奚长云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坏消息是,妖圣极为愤怒,操控着云欢炸开了阵眼,她还差点失控,东宫外的守卫险些第二次暴动。 从两人之间的紧密关系来看,妖圣多半就是云欢的生父。 云欢听得沉默下来,又有点想笑。 这算什么?她是在这宫中的不定时炸弹吗?她不能出宫,因为妖圣的细作恐怕就等在宫外,随时想把她掳走;但若是留在宫中,只要她在,法阵就永远被启动的可能,暂时压制妖力的法阵也不管用。 上次羽林的叛乱犹在眼前,谁也说不清会不会有下一次。 她的发顶被一只手揉了一下,楚廷晏的声音传来:“别胡思乱想。” “我又借了你一滴血,从这次来看,至少还能再管半个月,”楚廷晏平静道,“你要是从现在就开始愁半个月之后的事,是不是也太亏了些?” “然后呢?”云欢道。 她止不住去想,半个月后……又会发生什么事。 “回神,”楚廷晏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血止得差不多了,他把细麻布扔掉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敢不敢跟我走?” “跟你走?”云欢和奚长云同时说。 “嗯,”楚廷晏点了下头,“跟我一起去杀妖圣。” 他要离宫是早就定下的计划,已经拖延了半个月,不能再无止境地拖延下去。与公,于私,这个问题都必须要解决。 他也不放心把云欢一个人单独留在宫中,对她、对宫中的其他人都不安全。 把媒介带离宫中,施术者就无法操控法阵,有奚长云留守,再配上宫中已有的禁制,至少妖族没法再在宫中兴风作浪。 近日宫中发生的事太多,已经有大臣私下来询问,态度恭敬,然而审慎的言辞下藏着更多东西,楚廷晏必须谨慎考虑。 “我不会让你失控的。”楚廷晏简单地说。 云欢却摇摇头,很执拗地看着他,奚长云看出两人有话要说,找个借口退了出去。 “在想什么?”楚廷晏道。 云欢脸色不好,摇摇头不想回答。 楚廷晏却不依不饶,又问了一遍。 “在想,我会不会害死你。”云欢索性说了实话。 这话听起来不祥,楚廷晏笑了,但眼中并不带多少笑意。 “你现在还不杀了我吗?”云欢是真的有点迷茫,扪心自问,如果她和楚廷晏易地而处,她自己肯定做不到这样。 “不许想这些。”楚廷晏说,“当初说过了,你嫁给我,我护着你,这很公平。” “还是说,现在你要毁约?”楚廷晏看着她,伸手把她拽过来,“我不许。” * 离开皇宫的那天,天气很好。 是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只有鸟雀零星发出几声啁啾。 这次出行是绝密,消息瞒得很死,奚长云甚至让她亲手画了个符,贴在人偶上,说是借她的三分活人气,可以误导妖圣,让对方以为她仍在宫中,只是妖力受制。 就连衡山公主也只以为太子妃嫂嫂是在东宫养病,而大哥去京郊大营了,因没有多少人送行,云欢只陪着楚廷晏拜别了皇帝与皇后两人,奚长云仍在藏书阁,也没现身。 “好好的,”皇帝言辞很简洁,“我知道你有白玉牌,及时和你师父联系,有事让他帮着传话。” 皇后没有说话,只上下打量了楚廷晏一眼。 “知道了,”楚廷晏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阿耶阿娘保重身体,我去去就回。” 云欢也不多话,随着楚廷晏一拜,便转身向外行去,皇帝与皇后没有多留。 太阳渐渐在身后升起来,两人走到城墙脚下,往前不远就是宫门,宫墙高峻,看着令人望而生畏,身后则是曲折的宫道,连着望不尽的红墙金瓦,重重宫阙。 她一直想着出宫,却没想到出宫的契机来得如此令人措手不及,简直像另一场幻梦,云欢突然停住脚步,在原地深深地呼气,再吐气,反复几次,这才醒过神来。 “走了。”楚廷晏倒是神色如常,语气轻松道。 他向云欢伸出一只胳膊:“来。” 云欢又深呼吸几下,这次是因为不好意思。 为掩人耳目,楚廷晏换了一身寻常打扮,装作是回乡的普通侍卫,而她……是楚廷晏的猫。 “快点,”楚廷晏微笑起来,“我都见过了,还怕什么?现在我变成李晏了,你该高兴才对。” 云欢不理他,翻了个白眼,看左右无人,原地变成了只猫,再顺着他胳膊往上一跳,一眨眼,楚廷晏衣袖里就多了只猫。 楚廷晏对她一笑,伸出手指,挠了挠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过了一冬天,好像变胖些了。”! 云欢冲他一呲牙:敢妄议小猫咪的体重,找死吗? 楚廷晏仍不动,手顺着摸到她下巴颌,开始熟练地挠痒。 云欢终于不耐烦了,对着他虎口往下一咬,楚廷晏终于缩回手,说:“走了。” 晨光熹微,太阳在两人身后升起来。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6章 “打尖。”楚廷晏进了家客栈, 随手将散碎银钱抛给小二。 “好咧!”小二一溜烟跑到外头牵马前了,又有个跑堂的杂役满脸堆笑问:“客官要用些什么?” “不必,先带我去客房, 上些热水。”楚廷晏道。 “好咧, 您这边请。”杂役跑上楼梯,用力地将楼板踏出咚咚的响声。 云欢就在这样的响声中露出头, 朝外看了一眼。 外头天色已经变暗了, 圆圆的一枚太阳悬在西边很低的位置,将落未落,不知哪儿来的风吹来了一片云,垫在太阳下面, 将晚霞晕染成一片暗淡的昏黄。 这是间坐落在京郊的客栈,往来嘈杂,人声鼎沸, 大都是长安口音, 也有操着蜀地口音的行商, 高鼻深目的波斯人, 还有两个全身漆黑的昆仑奴。 转过楼梯,到了二楼,窗外遥遥传来几声马嘶, 空气里掺着些尘土的气味, 还有饭菜的香味,客栈里的厨师是从商队里聘来的, 早年走南闯北, 曾到过西域,因此做饭非常舍得放香料,茴香的味道浓郁, 倒不讨人厌。 云欢耸了耸粉色的小鼻子,又将头向外探出来些,充满好奇地往外看。 这确实还是她近二十年来第一次出宫,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像幅色彩鲜艳的画卷,在小猫明澈的眼底徐徐铺开。 楚廷晏伸出手,轻轻将她往袖子里按了下。 一截袖口蹭到云欢的鼻尖,出奇的痒,她甩甩头,打了个很响亮的喷嚏,因此没能及时把脑袋收回去,和转过身的杂役撞了个对脸儿。 “来嘞客官!就是这间,”杂役推开门,一转身,正正当当对上一张猫脸,这年头商队里不光有马和骡子,牵狗架鹰出行的贵人们的也不稀奇,可随身带只猫?太稀奇了,也不怕丢了。 还真是什么样儿的客人都有,杂役面色不变,热情洋溢地照台词说:“客官您这猫儿可真是圆润可爱!要不要晚饭加一碟小鱼儿?不多收您钱。” 云欢脸一黑,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才圆润可爱,你全家都圆润可爱! 楚廷晏面色不变,带她进了房门:“行,这边先不用你伺候了。” “得嘞!”杂役欢快而去,脚步声依旧咚咚作响。 闷在袖子里,云欢看不见外头情况,但能从格外欢喜的语调和动静里辨别出来,这杂役肯定得了赏钱。 “行了,出来吧。”楚廷晏关严了门,在四壁和门上贴好隔音防窥的符咒,抖抖袖子。 云欢从袖子里跳出来,还是老大不高兴,她跳到妆台上,伸出小山竹似的爪子拨弄一下铜镜,自顾自照了照。 好吧……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一点。 她发誓就一点! 小猫咪是要过冬的!这是自然现象,她给自己添一件猫毛大衣怎么啦?犯法吗? 这一冬过得很安逸,云欢变成猫的时候少了,也就很少看见自己的形态,更少有机会x揽镜自照。 镜中的小猫身手依旧矫健,眼睛圆溜溜的,一身皮毛蓬松柔软,是冬天爆的毛。 浑身毛都蓬了起来,脸颊尤甚,不仅圆润,而且长毛油光水滑,走势恰到好处,看起来……像只梭子蟹。 小猫怎么会像梭子蟹? 一定是镜子出问题了。 啪的一下,云欢一巴掌扇在铜镜上,声音很响亮,铜镜被扇得歪倒在桌面上。 “不胖,”楚廷晏微笑一下,“我还指望你多吃些。”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云欢脸色稍霁。 哼,这个杂役真烦人。 天渐渐黑了,楚廷晏和她商量:“将饭菜端到客房来吃?” 他们一人一猫上路,正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欲张扬,云欢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用过晚饭,楚廷晏简单换洗过后,将床铺整理一下,示意云欢上来。 出门在外,条件没什么好挑剔的,客栈的床比宫中要窄小不少,不过已是夫妻,也不尴尬,云欢跳上床,肆意在被褥上踩来踩去。刚铺好的床上转眼又变得凌乱起来,还多了不少梅花印。 云欢的尾巴翘了起来,暂时忘记了烦恼。 当猫还是太好玩了! 楚廷晏拽了下床单,将烧好的手炉塞进被褥里侧的一角:“这边暖和。” 他自己挑了外侧,端正躺下。 云欢却没搭理他指的方向,自顾自跳到他肩旁,端正地把自己团成了个圆形。 从男人身上传来的温度不低,很令人安心,楚廷晏伸手摸了摸她:“睡吧。” 他的神情和态度都很平淡,好像不管何时,楚廷晏都是这样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 云欢往他身上又倚了倚,被融化成软塌塌一滩,打了个哈欠。好像这时候,她才彻底放松下来,心脏端端正正落回原本该在的位置,前方的旅途、妖怪的阴谋诡计、还有预料不到的更多困难,好像都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事,只占据心脏一角。 当人时候犯愁的事,终于在她变成猫的时候短暂消失了,毕竟她现在只是一只猫而已。 且不管前路如何,楚廷晏都会和她一起,这是诸多不确定中唯一确定的事。 “明天还要早起。”楚廷晏半阖着眼睛,低声提醒。 云欢顺势歪头看他。 时间不等人,他们是在赶路,楚廷晏整整一天都在马上,云欢都有些累了,他看起来仍是神采奕奕,几无倦意。 两人距离很近,楚廷晏高挺的鼻梁清晰可见,也只有此刻,能看出他脸上多了赶路的风霜。 楚廷晏翻了个身,替自己拉伸疲惫的肌肉,大腿上的肌肉早绷得像铁一样硬,睡前不解决的话,明天赶路会更加不适,容易受伤。他当惯了骑兵,因此动作很熟练。 在马背上一个姿势久了,肌肉往往酸胀紧绷,云欢在他怀里坐了一天,此时看了楚廷晏的姿势,顿时觉得酸痛的感觉涌上,四肢都疯狂叫嚣起来。 察觉到云欢的视线,楚廷晏很自然地伸手:“替你按一下?” 云欢摇摇头,跳到床尾,在他腿上软软地踩来踩去。 先是小腿,再是大腿,肌肉都硬邦邦的。 楚廷晏将腿收了收:“不用。” 云欢抬头瞪他一眼:“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休息!” “习惯了,”楚廷晏道,“这次是带着你,不然我连今晚都不会停,直接到官道驿站再休息。” 云欢不爱听他说这些,用力更大了些,小猫四爪用力地蹬住被褥,蓄力,然后跃起,划出完美的空中曲线。 跳得有点太高,她又怕挠破客栈的被褥,没伸爪子,因此落地时脚一滑,不慎摔倒了。 脚下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她踩上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 这可真是非常不巧……她说她不是故意的有人信吗。 楚廷晏脸一黑,压低了声音:“云欢!” 这时候说什么都尴尬,云欢决定不说人话,她喵了一声。 “别装了。” 楚廷晏只觉一股火从小腹烧向后心,云欢声音清脆,偏偏还在用猫的样子装无辜。 楚廷晏忍无可忍,伸手拎住她后颈皮,把她提了起来。四足悬空的感觉不太妙,云欢无力地在空中蹬了蹬。 救命哇,有人要杀猫了! “睡觉。”楚廷晏盯着云欢看了片刻,把她往枕边一塞,又把手炉从床脚捞过来,重新抖平了被子,咬牙切齿地说。 烛火被吹熄了,室内陷入黑暗,云欢把尾巴盖在鼻子上,很快沉入了梦乡。 睡梦中,云欢不自觉地又往热源处拱了拱,楚廷晏从下巴到口鼻都被猫毛牢牢覆盖,睁眼醒来便笑了下。 位置乍然改变,云欢在空中踢蹬了下。 变粘人了。 楚廷晏把她放在自己胸口,用手护住。 以前云欢睡得更熟,也没这么粘人,还是心中藏着事,表面笑闹也好,捣乱也罢,潜意识里的动作骗不过人眼睛。 楚廷晏伸手在她背上轻拍两下,云欢很快又睡熟了。 她好端端盘着,身/下是暖烘烘的熟悉温度,她很安全。 * 翌日醒来,窗外传来打鸣声。 床铺上空荡荡的,已经没人了,云欢跳到桌上,果然发现了楚廷晏写的字条。 他去后院的马厩看马了,顺便做些行前准备,长途赶路,马才是最重要的。今天天气不错,如果马状态也好,就趁清早上路,朝食也在路上吃。 云欢对此没有意见,妖圣还在山旮旯里窝着蠢蠢欲动,谁也不知道宫里那个人偶能骗过他多久,当然是越快越好。 太阳还没彻底升起来,云欢在客房里转了两圈,又跳上床,准备再卧一会儿。 还在长安的范围内,为防被细作看见,她暂时不能露脸,以猫的身份行走更安全。 奚长云还考虑过要不要将她染个色,再打扮成只京巴狗,更能掩人耳目,被云欢严词拒绝了。 难道她像京巴狗吗? 猫也是有尊严的! 只是如今不能外出,属实有些百无聊赖,云欢又上了桌,甩了甩尾巴。 门前突然传来沙沙一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楚廷晏回来了?云欢循声看去,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推测,脚步声不对,不会是他。 刚出宫一天,妖圣派来的细作已经找到他们了?云欢弓起背,做好了战斗姿态。 “嘘!别惊了客人。” “呀,”另一人压着声音说,“可这耗子钻进了客房,万一客人看见……” “没事,这间客房有只猫儿呢,怎么会怕老鼠。” 两人声音很轻,相继远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细作,是真的老鼠! 云欢看见地上灰秃秃的长尾巴耗子,彻底炸了毛。 还不如是细作呢! 猫猫我啊,鼠到临头啦……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57章 楚廷晏上楼到一半, 听见房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再细听,正是云欢所在的那间房, 他紧走几步, 推开门。 桌椅倒了一半,地上空荡荡的, 云欢高高蹲在衣柜上, 神情紧张。 “有细作?”楚廷晏关了门,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不是细作,”云欢说,“是老鼠!” 楚廷晏:“……” 老鼠比细作更可怕!可怕一百倍! 小猫神色郑重, 神情忧郁,一双眼睛还纹丝不动地紧盯着房间里的角落,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跑了?”楚廷晏看了一眼墙角的小洞, 走近了些。 那处黑洞洞的, 看不真切, 他一动, 墙角就传出了诡异的窸窸窣窣声,响动直逼衣柜而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它又来了!”云欢凌空一跃,楚廷晏赶紧伸手接住她。 老鼠匆忙逃遁而去, 云欢仍死死扒在楚廷晏脖子上不肯下来。 “刚刚老鼠也差点爬上衣柜。”云欢神经仍紧绷着, 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皮毛,想把自己弄干净。 楚廷晏绞了块干净的巾子来, 蘸了水, 示意:“来,擦擦。” 云欢矜持地伸出一只前爪,剩下三只爪子还牢牢扒在他的肩颈上, 像条猫毛围脖。 全真皮版,自动加温款,买都买不到——就是在这个季节有点过于热了。 这个姿势不好使力,擦完四爪后,楚廷晏把这条有市无价的围脖端端正正放回桌上,准备继续。云欢往后挪了两步,不耐烦地甩了下尾巴,这一下直接抽到了水盆上。 水盆里只盛了浅浅半盆温热的水,啪的一声全翻了,楚廷晏抬手一挡,大半泼到了地上,小半在云欢身上,水珠顺x着长长的毛流下来。 ……毛竟然没塌,她依旧是一只实心的猫。 弱小,无助,但是防水。 “……噗。” 云欢立刻抬头瞪他,眼神凶狠:“我好像听到了笑声。” “没有,你听错了,”楚廷晏拿起毛巾,殷勤道,“我给你擦擦。”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然他就是在笑,云欢果断跳到了椅子上。 背上还有两滴水没擦干净,她愤怒地舔了好久。 小猫和水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楚廷晏把歪斜的桌椅扶正,收拾好行李,不顾她喵喵的抗议声,用一条干燥的巾子把她从头到尾,再到四只爪爪都擦了一遍。 云欢喵喵咧咧,骂得很脏,楚廷晏:“今天还要赶路,不擦干怕你着凉。” 收拾完毕,楚廷晏带她上了马。在马上,云欢依旧没和他说话,一心要把自己全身被揉乱的毛统统都理顺。 这是个大工程,她非常沉浸其中,终于弄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昨天睡得有点晚,马上的颠簸又很有规律,迎面一直有风扑来,吹得人身心舒爽。春日已至,没那么冷,空气中也带着淡淡的花香,在这清香的空气中,云欢脑袋一点一点,快把自己给颠睡着了。 他们今天出了城门,正式上了官道。官道宽阔,没有闲杂人等,楚廷晏把云欢往领口里揣了揣,任她睡着。 云欢再睁开眼睛,已经到了中午,阳光并不炽烈,她微微眯起眼睛,喵了一声。 “要不要吃些东西?”持续不断的单调马蹄声中,楚廷晏低头问她。 云欢思考过后,点了点头,楚廷晏便找了处空地停下,随手撒开马缰,放马到处去吃草,自己抬手拢着云欢,大剌剌坐到地上。 “今天不在马背上吃?”云欢有点意外,她还以为今天会和昨天一样。 “今晚天黑前能赶到驿站,”楚廷晏给她解释,“按眼下的教程算,不到一旬就能赶到,贺载之已经在那边做了些布置,妖圣应该没那么快发觉异常。” 云欢微微放下心。 “好了,别担心那么多,”楚廷晏道,“吃饭。” 他这人天生就有种混不吝的气质,不管在哪儿都镇定自若,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把另外一张饼推到云欢面前。 云欢咬了两口糕饼,又问:“那人偶呢,真能瞒过去吗?” “吃饭就吃饭,”楚廷晏笑道,“担心那么多作甚。” 云欢不依不饶,一定要他给个答案。 楚廷晏:“我们在蜀地也有细作,已经让他们传消息了,说太子妃不得太子喜欢,不当心一言触怒了太子,已经被幽禁起来了。这已经够拖一段时间了,如果他们还有怀疑……那就再说吧。总之我们也不在宫中,须得师父想办法,让他烦心去吧。” 一席话说得云欢笑起来,楚廷晏语气随意,混不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他现在被逼的只敢躲在一座山中,逃都逃不出去,只能依靠之前布下的妖法了。现下你离了宫中,妖法不管用,他也就自然黔驴技穷了。” 云欢一时默默无语,她还从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但……楚廷晏说得也有道理。 “你是不是把妖圣想得太厉害了些?”楚廷晏看她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猜到了云欢正在想什么,他也不点破,只笑说,“对我有点信心,也对你自己有点信心。” “——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妖圣,把自己闹得吃不好也睡不香,天天犯愁?”楚廷晏啧了一声,“我可舍不得。” 云欢在草地上翻了个身,伸出毛茸茸的前爪和楚廷晏击了个掌,郑重说:“好。” 她才不要被区区妖圣影响! 楚廷晏勾起半边唇角,微笑一下。 猫儿的眼睛圆滚滚的,在正午的烈日下,瞳孔缩成只剩一条缝的样子,眸底清澈见底,映出男人肩宽腰窄的身形。 云欢很认真的看着楚廷晏,这人之前还从未食言过。 那就……信你一回。 “不吃了?”楚廷晏两口吃完了剩下的干粮,伸手把云欢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上路了,你可以睡一会儿。” 还没尽兴吃完草的马不客气地打了个响鼻,楚廷晏轻夹马肚,一抖缰绳,很快带着它回到了正确的路上,开始奔驰。 出宫之后方知道天高地阔,宫道两侧的植物不断变换,鼻端嗅到了不知名的花香,都是在宫中见不到的。 天空湛蓝而高远,没了将蓝天分割成一块一块的高大宫墙,其他所有的建筑物都像是缩小了十数倍,云欢像是嗅到了自由的气味。 她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信心。 他们已经出宫,为的就是解决这个问题,且第一步已经成功。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穹下,没人能跳出三界外,逃离五行中,妖圣也只是个年纪大些、布局久些的妖怪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她不会死,她会打败他,楚廷晏也一样。 午后的阳光依旧,云欢的脑袋跟着马蹄的节奏一点一点,又睡着了。 晚间,两人到了官道上的一处驿站。 楚廷晏清扫了一遍房间,带着点歉然:“条件有限,你先将就些。” 两人出行,一切从简,除去必要的食水与换洗衣物,多的什么都没打。因是隐姓埋名,没人知道太子与太子妃的身份,驿站中的官员也只提供了寻常的普通客房。 楚廷晏自己倒是惯了,只是怕云欢住不惯。 “没事,”云欢说,“快睡吧。” 好在今天的房间干净,楚廷晏打扫过一遍,又额外要了能驱虫蚁蛇鼠的药来。草药在房间里静静燃着,至少不用担心今晚再闹老鼠了,云欢很安心。 天色已晚,两人没多说什么话,楚廷晏连着整整一天都在赶路,换洗过后很快躺上了床,吹熄了烛火。 驿馆的床比昨日客栈中的要略微宽敞些,可以一人一边,楚廷晏把两个手炉都推到她那边,但手炉的温度怎么能比得上人?云欢踌躇片刻,还是跑到他肩旁卧下,占了他半边枕头。 但云欢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睡不着。 白天睡得太多,她到半夜还是很清醒,眼睛瞪得像一对大大的铜铃,没有丝毫困意。 楚廷晏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胸膛缓慢而有规律的起伏,云欢又凑近了些,伸出一只爪子搭上他的胸膛,试图借对方的呼吸频率催眠自己。 一呼、一吸…… 没睡着,再来。 周公依旧没来找云欢会面,但她又有了一个新发现: 楚廷晏的胸膛还挺软的。 这事她之前就体验过了,男人的胸肌绷紧时坚硬如铁,但在不绷紧时是柔软的,还很有韧性,摸起来手感很好。 但她是第一次用猫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楚廷晏的胸肌。 摸起来……又别有一番滋味。 云欢没忍住,把另一只前爪也搭了上去。 嗯,摸一下是无罪的,再摸一下也是。 都已经成亲了,多摸几下怎么了? 楚廷晏似乎动了一下,呼吸频率也变了。 醒了?云欢歪过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过了一会儿楚廷晏也没睁眼,应该还在睡着吧。 睡着就没关系,云欢放心大胆地放上两只前爪,又多摸了几下。 当人的时候一旦摸多几下,楚廷晏就凑上来,身子紧紧压着她的,声音也变得黏黏糊糊的,一看就是被激起来了,不折腾个够本儿不算完。现在她当猫了,总算不用顾忌了,想摸多久摸多久。 爪下的触感真的很奇妙,云欢贪恋地开始踩奶,爪爪开花又收回。 楚廷晏一把掀开被子,抓住了她的两只前爪。 怎么回事?前爪失去自由,云欢条件反射开始兔子蹬,想要挣脱。 我蹬!蹬蹬蹬! 诶……谁在猛揍我的下巴? 云欢把自己给蹬懵了。 “要么变回去,要么就别闹。”楚廷晏分出一只手握住她的两只后爪,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作者有话说:来噜,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今天换了个角色卡,大家可以看一下[爱心眼] 第58章 傻子才会在这时候变成人! 云欢睁大了眼睛, 一脸无辜地望着楚廷晏,还嫌这表情不够,还抖了抖耳朵。 你在说什么呢, 小猫一句也听不懂喵。 楚廷晏:“……” 云欢放软了声音:“喵~” 她只是一只无辜的小猫而已, 嗯,就是这样。 刚刚发生的一切全都是错觉, 快忘记它, 快点。 “你就仗着我舍不得。”楚廷晏冷冷道。 他话音刚落,云欢被说得动了动耳朵毛,将圆溜溜的一双大眼睛瞥向一侧,一幅有点心虚的样子。 楚廷晏说的…x…咳, 倒也没错。行程匆忙,驿馆也简陋,她现在还是猫, 楚廷晏就算再怎么忍不住, 也不会选择这里。 小猫又抖了抖耳朵, 伸爪软软地搭上男人有力的手, 粉色的爪垫在他虎口处按了两下。 触感柔软,楚廷晏喉结滚了滚,然而并不受她蛊惑, 铁面无私道:“说话, 今晚又胡闹什么?做噩梦了?” 夜色中,男人的脸居高临下, 逆着光, 驿馆的窗户紧闭着,室内黑洞洞洞一片。饶是云欢夜视能力极为敏锐,也看不清他具体神情, 只能看见清晰的轮廓。 装猫是敷衍不过去了,云欢缩了缩脖子,细声细气地说:“没闹什么……就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这还不是闹?”楚廷晏气笑了,握着小猫的手略微放松了些。 “没想闹醒你的,”云欢两只耳朵都放平了,看起来蔫哒哒的,“看你睡得沉,以为你不会被弄醒的。” “嗯,”楚廷晏伸手挠挠她耳朵,语气里藏着点听不出来的愉悦,“所以就来找我捣乱了?” 云欢的耳朵像两条活鱼,啪的一声从平铺状态拔地而起,一头撞在楚廷晏的手掌之中。 他刚把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拢进手心里,就听见云欢为自己辩解:“谁说的,没有,是想按两下就能睡着,早点去会周公。” 她用了点小心机,特意在说的时候把“摸”改成了“按”字,一字之差,但听起来程度就变得要轻得多了。 再说了,小猫咪本来就不是故意的嘛。 孰料楚廷晏面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笑意突然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倾身过来,质问她:“周公是谁?哪个野男人?” ……面前这个人还讲不讲道理了!简直就是明摆着在强词夺理! 云欢愤怒地翻身起来,放开了喉咙冲他哇哇大叫。 楚廷晏很轻松地单手擒住她,云欢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她躺在枕头上,肚皮被迫摊开,柔软的腹部就这么摊开在楚廷晏面前,微微起伏。 楚廷晏伸手轻轻摸了一把小猫柔软的肚皮。 云欢:…… ……行了。 行了行了! 怎么还没吸够!楚廷晏还有完没完! 狗男人! 她早就说过了,男人都是狗东西。 云欢腹部白色的皮毛一片凌乱,楚廷晏唇边噙着点笑,用修长的手指替她把皮毛整理好。但云欢没忍住,还是自己舔了两下。 她就靠在楚廷晏的枕头上,只要一翻身,动作间就不可避免地碰到楚廷晏,这次是鼻梁碰上了他手臂的内侧。鼻梁上的细小绒毛很短,略带刚硬,像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小刷子,小猫细长的胡须就在旁边,蹭上去的体验截然不同,一边麻痒,一边温热。 刚刷过去,楚廷晏就伸手止住她:“行了。” 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夜已经深了,不好再折腾,云欢也有点困了,于是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又伸出长长的尾巴,从后头勾住楚廷晏的手腕上下摩挲,释放出休战的信号。 尾巴并不粗,但柔软得不可思议,弯曲成恰到好处的弧度,柔软的短绒毛蹭得手腕一阵麻痒,楚廷晏被她弄得松开手。 云欢满意地喵了一声,往枕头上拍拍,示意楚廷晏该睡觉了,两枚小爪子拍得枕头啪啪作响,松软的回弹后,枕上还留下几枚凌乱的梅花印,可爱极了。 楚廷晏看了一眼枕上的痕迹,翻身起来,动作迅速地用枕巾把云欢裹成了一根动弹不得的毛巾卷,只露出一颗滚圆的猫头,满意地躺回原处,闭上眼睛,洒脱道:“行了,睡吧。” ……??? 他动作太快,云欢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过了几秒钟,才震惊地张口发出哈的一声气音,愤怒无比。 “嘶——哈——” 气声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又像是眼睛蛇在吐信子,配合着动作,尾巴还从毛巾卷里伸出来,充满力度得一摇一摆,看起来更像蛇了。 楚廷晏被这声音弄得一怔,他睁开眼,也有点震惊,不知是该先笑还是先茫然:这还是云欢第一次哈他。 云欢还沉浸在愤怒之中,露出一排米粒般的整齐牙齿。 楚廷晏把她刚整理好的毛又弄乱了!还裹进了枕巾,害得她动弹不得。 简直是滔天大罪,不可饶恕。 “对不住。”楚廷晏很快给她解开毛巾卷,还理顺了毛,云欢有点懒洋洋地眯起眼睛。 “快睡吧。”楚廷晏安抚地拍拍她后背,温声道。 这声音很好听,从后背传来的力道也轻柔地恰到好处。一下接着一下均匀而温热的抚摸终于带来了姗姗来迟的睡意,云欢半眯起眼睛,脑袋像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集结好的困意终于集体上涌,像一团柔软的云,把小猫脑袋托了起来,裹在中间。 “你也快睡,唔……”云欢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背上传来噼啪一响,随后是突如其来的刺痛,像是突然被蚂蚁蜇了一口。不是很痛,但是很突然。?人,你敢用静电偷袭小猫? 方才的和谐画面立刻裂开了,云欢愤怒地咬了楚廷晏一口,径直跳开,跑到枕头的另一端才躺下。 要吓死咪了。 楚廷晏眼看着云欢特意换了个方向,拿尾巴对着他,然后又动了动,把尾巴盖在自己的鼻尖上。 “……是冷热之气搏击,”无辜的楚廷晏道,“摩擦所致,不是我。” 云欢掀起眼皮,透过尾巴盘起的缝隙睨他一眼,又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用尾巴盖好,然后瓮声瓮气地说:“睡觉。今晚都别说话。” 不理你了。 随着声音,她长长的尾巴还跟着震动一下。看来今晚是哄不好了,楚廷晏失笑。 已是半夜,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楚廷晏把枕巾在云欢身上盖好,用气声说:“睡吧。” 楚廷晏翻身回去,端正躺好,室内从此再无别的动静,云欢眨了眨眼睛,很快也沉入了梦乡。 但她做了个不太好的梦,四爪一蹬,以一个十分奔放的姿势在枕头上醒了。云欢探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挣扎到了枕头边缘,再动一下都可能会掉下去。 ……好险,要是掉下去,肯定又是咚的沉闷一声,虽说不会受伤,但也太丢猫脸了。 云欢小心翼翼收回悬在半空的爪子,将身体往内侧挪了挪。 噩梦的具体内容已经忘了大半,但梦里那股浑身发冷的感觉还在,云欢抖了抖毛,往枕头另一侧看去。 楚廷晏已经睡着了,呼吸沉稳而平静,她变成猫后身量很小,纵然有什么动静也很轻捷,自然不会惊醒他。 云欢把自己团成一团,往他的颈窝处塞了塞,小猫柔软的身体自动契合每一处曲线,简直堪称人体工学枕。 唔,从这个角度来看,楚廷晏也算是她的猫体工学枕了,而且还是热乎的。 云欢满意地又把脑袋往温热的颈窝里塞了塞,很快就又埋头睡着了。 她的第二觉睡得很好,也很沉,一夜无梦。 清晨时分,楚廷晏一睁眼,几乎是立即就察觉到了云欢的存在。 小猫用热烘烘、毛绒绒的皮毛紧贴着他,姿势毫不设防,贴近的部位温度很高。 这个姿势,也不怕着凉。 他无声地笑起来,轻手轻脚地把快翻到枕头另一边,还肆无忌惮露出肚皮的小猫捞回来,盖上枕巾。 云欢这都还没醒,还在沉沉睡着,看表情应该很惬意。 说好的一整晚都不理他呢?楚廷晏笑了下,伸手点了点她粉色的小巧鼻尖。 * 余下几日皆是如此,两人白天赶路,晚上休息,走的都是官道,一人一猫都很低调,并不打眼。 楚廷晏是习惯了赶路的,很有经验,每到一个驿站都会做些补给,既能保证路上的食水,又不至于重到影响赶路的程度。驿站除去提供补给和住宿,还能换马,楚廷晏一路共换了八匹马,终于在五日后带云欢到了裕州地界,贺载之便是带兵驻守在此。 他们在最近的驿站换了马,此时骑兵赶路,多是一人双马,甚至一人三马,楚廷晏也不例外。此时离长安已经很远,云欢也不用再顾忌身份泄露,因此变作人形,戴着帏帽骑在另一匹马上,跟在楚廷晏身后,最后一匹空闲的马则载着两人的行李。 两人三马到了营门口,楚廷晏一亮文碟,在门口值守的兵士立刻肃然道:“校尉,这边请。” 一行兵士引着楚廷晏与云欢穿过辕门,到了山脚下,俱是目不斜视,哪怕能看出跟在楚廷晏身后的是名女子,也没人多看一眼。 云欢很注意地看了眼四周x,军营内秩序井然,却无端有种肃杀之感,整座营将这座小山包围起来,内外值守的兵士均整肃,围得好似铁桶一般。 仰头向上望,山间松涛阵阵,云欢感觉心口嗡的一震,像是种莫名的感应。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妖圣就在不远处。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59章 “来了?”两人被安置在一处营帐内, 贺载之匆匆赶来。 楚廷晏上前和他打了个招呼,两人没太多寒暄,在军帐内的桌案旁坐下。云欢也坐下了, 楚廷晏替她把摘下的帏帽收到手边, 又倒了一盏茶。 贺载之隔着桌子对她一拱手,无声地行了个礼, 云欢点了点头。 “现在怎么样?”楚廷晏开门见山问。 “妖圣还在山中, ”贺载之道,“但找不见他究竟在哪儿。” 他克制再三,还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楚廷晏拧起了眉头,“法阵还在正常运转, 怎么会找不到?”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贺载之道,“随军的道士一直在维护法阵, 奚道长远程也找不出任何异常, 法阵的确在正常运转, 但……妖圣不知哪儿去了。或许是他法相被破后, 妖力衰微,因此寻不到他踪迹。” 总之,他现在肯定还在这山中的某一处, 但不确定在哪儿。 楚廷晏很快做出决定:“都安排好了吗?我等会儿上山一趟。” “我也一起去。”云欢说。 楚廷晏:“你留下。” “不, ”云欢犹豫一下,还是说, “刚刚……我好像感应到他的存在了。” 两人的目光都瞬间投了过来, 楚廷晏立刻去抓她的手:“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 “没有,”云欢放慢了说话的速度,摇摇头, “就是心口突然一震,像是有种模糊的感觉,或许上山后离得更紧,那种感觉会更强烈些,能引着我找到他的藏身之所。” 楚廷晏拧着眉,一时没有说话,仍有些犹豫。 “抓紧吧,趁现在他还没发现我,”云欢加重了语气,“我们还有先机。” “你现在真没什么异常?”楚廷晏道,“随身的玉牌呢?也没示警?” “没有。” 云欢摇摇头,索性把腰间玉牌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 玉牌仍泛着皎白,平静得像是泛不起半点波折的湖面。离京前,奚长云虽说驻守在宫中,暂时走不开,但他为楚廷晏与云欢两人做了诸多布置,其中之一就是又给玉牌上了一层护身用的符咒,只要察觉到周边有妖气或是细作的恶意,就会立时示警,也能在关键时刻挡下全力一击。 现在玉牌静如平湖,楚廷晏又把自己的玉牌拿出来,两枚玉牌碰到一起,散发出莹润的光泽,仍然没有示警。 看起来的确平静无事。 “好,”楚廷晏终于一锤定音,“你把玉牌带好,到时候记得跟紧我。” 云欢点点头。 都是雷厉风行的人,没说太多废话,用过午饭,贺载之就带着两人及一小队兵士上山。 如今天气转暖,午后的阳光也变得愈发炽烈了,烤得人脸颊发热,云欢早摘了帏帽在脸侧扇风,楚廷晏没说话,紧走几步,走到云欢前头,让她被笼在影子里。 被炙烤的感觉消失了,云欢抬头望了楚廷晏一眼,后者微微一笑,冲她伸出了手。 云欢也伸出手,手腕被他握住,攀上一块巨大的岩石。 也不知妖圣是根据什么选择的地点,这座山所处的地域非常荒凉,远离人烟,不仅如此,山间还极为陡峭,少有植被,山脊上那些裸/露的狰狞巨石和让人仰头也看不全的山峰就是明证。 好在贺载之带的亲兵都对地形极为熟悉,用他的话说,就是早把这座山上下攀爬了八百遍,就连深处不起眼的兔子洞都给摸透了。两个亲兵在前领路,几个亲兵压在最后,剩下几个左右护送,也算井然有序。 越往上,剩下的路就越陡峭,楚廷晏单手托着罗盘,另一只手握着云欢的手腕,及时借力拉她上去。 又爬一段,云欢已经微微气喘,此时众人已到了半山腰,所花的时间不短,贺载之择了一块横向突出的岩石,让大家原地休整片刻。 这块岩石巨大,旁边的枯树上系了一根红布条,据亲兵说,是此处稳定,不需担忧安全的意思,这是他们之前探索留下的记号,这处视野最好,位置也恰当,成了每次巡逻固定的休整点之一。 坐在横向向外延展的牢固平台上,视野果然极好,云欢举目四望,又随意朝下望了一眼,只见得满山荒凉,风声瑟瑟。 除去他们在此休憩时发出的呼吸声和偶尔简短的交谈声,充斥在耳边的就只有风声。 云欢头皮一麻,突然发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这偌大的一座山,竟然再无其他生灵的痕迹。 这么重要的东西,刚刚竟然被她给忽略了! 贺载之席地而坐,展开一张用炭笔简单勾勒的地形走势图,楚廷晏正单手托着罗盘,听他详细解说,但他始终有一缕余光放在云欢身上,云欢神情一动,他就看过来:“怎么了?” “除了我们,好像没有其他的声音,”云欢顿了顿,补充,“这座山没有生灵了。” “是,”贺载之道,“之前在山脚下的时候,耳边还有杂音,仿佛听不出异常,但爬到半山腰,居高临下地往下望,才会发现此地实在是连一匹黄麖、一只燕子也没有。这不是法阵所致,我们猜,是妖圣手笔。” 云欢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贺载之补充:“此处还能听到风声,若是再往上爬,等过了某一处标记物,就连风声也没有,耳边静得吓人,像是越往上,就越接近他的领域似的。” “那是‘瘴’,不过很隐蔽,”楚廷晏道,“他法相被破,真身也不敢露面,很多法术都施不了,唯独‘瘴’是妖的本能,妖能蛊惑人心的法术都源于此处。” “什么是瘴?”贺载之追问。 这是个有点冷门的术语,云欢也没听过。 “一种领域,”楚廷晏尽量拿贺载之能听得懂的话解释,简明扼要道,“他能渐渐炼化领域中的一切死物,让它们为自己所用,随着时间流逝,或许领域还能渐渐扩大。如果他愿意,在领域中能时刻改变路线的排布,就连一棵树、一粒岩石在哪儿,都随他心意。因为瘴独属于妖一个人,因此听不到任何杂音,如果妖愿意的话,还能掺入魔音,以此惑人心智,让人走火入魔。” “不会吧?”贺载之失声道,“除去刚布下法阵时,这山崩过一回,后来每次派人巡查,每一处的地形和路线都是一致的,从未改变过。” “况且——也没人失途过。”贺载之找回了声音。 “所以我说这个瘴很隐蔽,”楚廷晏道,“此地原有的生灵应该都被他拉入幻境了,他不敢动驻守在此的兵士,因为知道哪怕失踪一个人,你们也会提高警惕,如果再从长安派人来,说不定就要识破他的诡计。他想徐徐图之,让你们只以为他是躲在某处地方苟延残喘,伺机缓慢炼化这座山。” 贺载之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听懂了。 难怪之前宫中多事,楚廷晏原定紧急赶来,也被意外绊住了脚,半个月后才动身。 真按妖圣的打算,云欢就在无知无觉中成了他在宫中作乱的媒介,那么关注点只会转移到宫中,楚廷晏、乃至奚长云为安全计,都会留守宫中,想查出是否有人混进了宫中作乱。 如果不是云欢早就定好的敛骨吹魂术失败,没人会往其他方面想。 ——那当然是查不出来的,但却是个颇为成功的调虎离山之计,没人会理会被困在一隅山中,看上去虚弱得随时就要消散的妖圣。 等他将这座山炼化,画在山上的法阵也就没多大用处了。 “还好你们来了。”贺载之喃喃自语。 “走吧,”一瞬的绷紧后,楚廷晏倒还脸色如常,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悬在腰间的长剑,道,“继续往上爬,看看他的瘴扩展到哪儿了。” 他看了一眼云欢,犹豫一下,云欢率先说:“我跟你一起去。” 楚廷晏确实是想先送她下山,拢着眉头又确认了一次,云欢却很坚定,摇了摇头。 她现在越来越确定,她和妖圣之间有种冥冥的联系,如果没有她,或许没法彻底解决妖圣。 “没时间再耽搁了,”云欢道,“走。”x 楚廷晏轻咬一下牙,最终同意了,训练有素的亲兵再次起身,护送着一群人向上爬,越往上,路越陡,有些地方有绳梯,有些地方提前锲好了垫脚的木块,都是之前巡查的兵士留下的。 终于,耳边连风声也没有了。 “小心,”楚廷晏在贺载之的舆图上划了一道标记,淡声说,“结伴走,随时关注人数,不能有任何人掉队,抱元守一,清空心神,不要受任何杂音的呼唤,有陌生的声音叫你,不要回头。” “回头会看见什么?”贺载之开了个玩笑,“山间精怪吗?” “会被拖入幻境,”楚廷晏头也不抬道,“然后看见你的心魔。” 亲兵们闻声都提高了警惕,训练有素地聚拢,将楚廷晏、云欢与贺载之三人牢牢围在中间。 先前引路的亲兵将舆图递给楚廷晏,由他选择下一步前进的方向。 楚廷晏说话前先看了一眼云欢,云欢从进了妖圣的领域后,就一直浅浅拧着眉头。 她的心跳得厉害。 在原地踌躇几步,云欢循着心跳的规律指了个方向:“这边。” 楚廷晏很自然地带路:“走。” 没走几步,迎面赫然是悬崖,下头黑洞洞的,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怎么会?”亲兵大惊失色,差点结巴,“之前……之前这里不是这样!” 他急切地去指舆图。 “知道,”楚廷晏手里还握着舆图,淡淡道,“看来他是终于准备欢迎贵客了。我们的份量够重,值得高兴。” “也不知究竟有多深。”贺载之喃喃一句,盯着脚下的悬崖。 “这里是幻境,”楚廷晏提醒,“眼前看到的一切,未必就是真实的。” 贺载之绷紧了脸,又点了一遍人数,发觉没人掉队才道:“接下来怎么办?继续走?” ——看上去这个方向好像并不欢迎他们。 他们或许找对了方向,只是眼前的悬崖未必是真实的,可也未必是虚假的,万一往前走一步,就真的掉下万米悬崖,也不是没可能。 楚廷晏在舆图上又做了个标记,还没说话,云欢先捡了一块小石子,往下一扔。 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嗡鸣,眼前的景色变了,一行人齐齐失色。 “他好像……发现我在这儿了。”云欢放轻了声音,突然说。 作者有话说:来噜来噜!感谢大家的营养液[三花猫头] 昨天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发,最终还是决定修一下,整理好大纲走向再说,毕竟收尾很重要。 大家放心哈,已经整理好了,明天继续晚上十点前见! 第60章 云欢抬手捂住心口, 那里刚刚震了一下,传来了鲜明的感觉。 楚廷晏握住她的手,云欢摇摇头:“没事。” 贺载之和几个亲兵还在看着面前的景象发呆, 简直惊掉了下巴。 刚刚的万丈悬崖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峡谷,峡谷阔大而平缓, 占地颇广, 最中心是一片平坦的凹地,如果顺着眼前的缓坡慢慢下去,能走到那个位置。 整片峡谷光秃秃的,不见草木, 更没有生灵,只有突兀的岩石与黄土,最往下走, 岩石的颜色就越深, 直到最中心处全是一片狰狞的黑色。 “这是……这是哪里?”有个亲兵磕巴了一下。 没人回答, 暂时也没人往前走, 生怕连这也是幻觉而已——连眼前的景象都不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云欢站在原地,湛蓝的天穹下, 她忍不住举目四望, 像是……有什么人正在看着她。 那目光非常熟悉,带着明晃晃的审视意味。 楚廷晏把地图还给贺载之, 左手仍持着罗盘, 右手拔出了长剑,一声清响,剑光雪亮。 众人正在犹豫是否要踏入峡谷, 有人试着射出一只箭,却在半途坠落了,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头,见此情形,众人不由一愣。 楚廷晏示意大家先呆在原地,将长剑一掷,剑刃破空,发出嘹亮的清鸣。 下一秒,空气中仿佛有块半透明的壳被打碎了,眼前的情形无端清晰起来: 长剑横插在空中,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事物卡住了,而剑旁的空气中渐渐渗出鲜明的血雾。 暗红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将平旷的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妖圣也会流血吗?还是瘴在流血?众人脸色不一,都没有开口说话。 楚廷晏倒还脸色如常,低喝一声:“破!” 剑光暴涨,发出剧烈的响声,这一下不啻于扔进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云欢忍不住捂住耳朵,但猛烈的声响直叩心门。 半透明的结界像镜子般片片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无数碎片折射出道道刺眼的光芒,惹得人睁不开眼。 耳边像是有人沉声道:“退下!” 声如洪钟,沉闷又厚重,震荡着胸腔。 云欢却不退,紧紧攥住白玉牌,想从指缝中看清更多东西,妖圣的真身必定在此处,甚至整个瘴阵的弱点也一定在某个地方。 ——可是,在哪儿呢? 眼前一闪,云欢忽地指向一块远处不起眼的岩石:“那边!” 她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东西,那是种由心底升出的感觉,虽然无凭无据,但云欢坚定地知道,就是那里。 这片瘴唯一的薄弱之处,也是妖圣的弱点。 她语气急促,来不及太多解释,楚廷晏脱手将刚飞回来的长剑又掷了出去,有两个反应快的亲兵也跟着他的动作弯弓射箭,然而离弦的箭还在半路,那一小块岩石突然一闪,就此消失了踪迹。 贺载之竦然而惊:“消失了?” 半透明的屏障彻底被打破,云欢张大了眼,试图找到那一小块消失无踪的岩石。 眼前一片茫茫旷野,看上去四面八方都长得一样,找不到丝毫线索,云欢屏气凝神,握紧了手中的白玉牌,良久,终于再次看到了它。 她刚要抬手,眼前突然黑了下去,一阵狂风袭来,飞沙走石,吹得人甚至站立不稳,楚廷晏握住了云欢的手,还没开口,四周的景象突然像水波一般扭曲、变换。 “抓紧我!”他只来得及大喝,“这是瘴,会模拟出你最不想面对的回忆,被拖进去之后务必小心,保持警惕,不要被激起心魔!” 大喝声犹在耳边,激烈的风声和嘈杂的其他声音就喧嚣而上,取而代之,云欢耳中轰隆作响,几乎是顷刻之间,一阵天旋地转,她像失了线的风筝一般被裹挟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落到了地上。 失重的眩晕感让人有些脱力,眼前也止不住发花,云欢用手撑在地上,缓了一会儿,这才站起来。方才楚廷晏一直牢牢抓着她的手,直到最后一刻才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给扯开,他们现在还在同一片瘴阵中吗?其他人呢? 云欢摸出腰间的白玉牌,用双手紧紧握住,在心中不停默念楚廷晏的名字。 玉牌缓缓震了两下,但没回音。 云欢短暂地松了口气,至少玉牌还能感应到彼此,想必瘴阵无非直接隔绝法器之间的沟通。 离得不远就好,不知道楚廷晏现今情况如何,但总有能联系上的机会。 云欢定下心神,开始仔细打量四周的景色。 这是片……挺开阔的地方,像个农庄,土地平旷,清晨的雾气飘渺,远处还升起袅袅炊烟。 空气很新鲜,还带着露水的气味,一声嘹亮的鸡啼,云欢循着那方向走了过去。 打鸣声持续了很久,越走得近,听在耳朵里也就越真切,云欢还能听见几声牛的低沉哞叫,这环境很真实,如果不事先告知,她绝对分辨不出这是妖圣一手捏造出的幻境。 可这不是她的记忆。 云欢把脑海中的回忆搜罗一番,确定了这一点。 她从出世起就没出过宫门,所有的回忆都发生在宫中,但这里——虽说不知具体是哪一处——绝对是个闲适的农庄,仿佛世外桃源。 刚才楚廷晏简要介绍过,所谓“瘴”,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这是种极为精巧的法术,“瘴”在试图吞噬人类时,会刻意拉人进去,选择对方最痛苦、最不愿回忆的一段记忆,借此激发他的心魔。 回忆的迷惑性太强,一般人往往会沉溺进回忆之中,甚至忘记这是一段彻底的幻境,不仅找不出破阵的手段,还会被瘴所同化。 也有人会被激起心魔,从此失去神志,浑浑噩噩,和整片瘴阵融为一体。 或许是因为她总能准确找到妖圣弱点的关系,云欢猜测,可能是妖圣的部分法术对她x无效,这才拉了她进属于别人的幻境之中。 又或者,是因为这片初生的“瘴”压根没法创造太多不同的幻境,他们大部分人,乃至所有人,都在同一片幻境之中。 这到底是谁的心魔?是贺载之的?还是某个亲兵的? 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人再说,云欢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逐渐听见了人声。 她的装束打扮还是太招眼了,云欢担心这是个闭塞的村落,并没多少外人,因此变成了只猫,从朦胧的晨雾中跳了出来。 一只不怎么大眼的猫儿,确实没引起太多注意,两个结伴的农妇只看了她一眼,就又转过头去,继续闲谈。云欢找了个高大的草垛跳了进去,很舒适地卧着,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听得很认真,想找到些零星的线索。 但这两人口很紧,谈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最多也不过提一句:“听说国公带着家眷来庄子上度假了?” “嘘,主子们的事情,你也敢议论,当真是不怕掉脑袋吗?!” “我也是听管家说的,不过为了更好地伺候罢了。”说话的那人当真掩口不提,两人只说些谁家娶了哪个新媳妇,今年的收成如何一类的事。 云欢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年号,更不知外界如何。这是哪朝哪代?哪位国公?她一概不知。 她正百无聊赖之际,却见朦胧的雾气中又有一道身影接近。 两个农妇聊着,干完了活儿,便走远了,雾气中的那道身影逐渐近了,云欢在草垛里坐直了,双眼炯炯有神。 身影更近了些,能看见不是人,四足落地,应该是只挺大的狗。 云欢有些失望,正待寻个人烟更密集的地方去探听更多线索,却见那狗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体型硕大,被毛丰厚,尾巴很长,毛色黑金相间,体态矫健,昂首挺胸,看起来威武又神气。 更重要的是,项圈上挂着一枚白玉牌。 “……楚廷晏?”云欢脱口道。 “是我。”楚廷晏道。 言语无法形容云欢此刻的震惊,她倏地从草垛上跳下来,正好跳到楚廷晏宽阔的背上,他毛很长,肩背宽阔,猫爪下的手感很好——但这不是重点。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云欢压着声音,惊道。 “和你一样,人形怕惹麻烦。”! 但我是半妖,天生就能变成原型,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云欢诧异道:“你不是个天眼吗?我没听说过天眼还能有其他的能力。” “不全是,”楚廷晏想了想,道,“早年碰见了其他机缘,巧合之下有了多的能力,只是额外的能力也是负担,师父帮我封存了,平时都不太用。” 云欢了然,额外的能力就是负担,这话没错,譬如半妖,凡人的血脉承载不住随年岁增长的妖力,因此寿命通常不会很长。 楚廷晏一介凡人,却凭空承载了多余的力量,如果不是奚长云的帮助,这情况恐怕比半妖还要严重。 这一处很荒凉,也没什么人来,两人躲在草堆里讲悄悄话,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云欢卧在楚廷晏背上,说:“也不知是只有我俩在一个幻境中,还是其它人全都被拉进来了——我看不出这会是谁的回忆。” “头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楚廷晏沉吟片刻,回答,“至于后一个,应该是我的。” “他想激起我的心魔。” 这句话被楚廷晏讲得轻飘飘的,极为镇定的样子,云欢却差点从他背上滑下去。小猫手忙脚乱,四爪乱蹬,险险用爪尖勾住他的长毛。 楚廷晏低头想用爪子托住她,小猫柔软的肚腹擦过他鼻尖,很轻地咪了一声。 一阵天旋地转,楚廷晏骤然变成了人。 云欢吓了一跳,生怕自己小小一只被沉重的身躯压死,赶紧在半路也化成了人形。好在有巨大的草垛子挡着,外头的人没法看见她们两人的身形。 楚廷晏及时用一只手垫在了她脑后,云欢仰躺着摔倒在地,男人沉重的身躯覆上来,她差点看不见天空。 身丨下垫着软软的草垛,散发出干燥的稻草香气,眼前是楚廷晏英俊的脸,和清晨时分还泛着浅淡青色的天空。 “这变化之术我久不用,已经生疏了,”楚廷晏绷着脸,“你别撩我。” 云欢眨了眨眼睛,她被亲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撩我!”反应过来后,云欢猛推他几下,倒还没忘了压低声音。 也不等回答,云欢原地变回了小猫,楚廷晏闷笑一声,也随之变回了大狗,用有力的尾巴将云欢圈在中间,让她爬到自己背上。 “走吧,”楚廷晏若无其事道,“看看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另外月底了再求一下营养液[求求你了]【】 60-70 第61章 小猫四只爪爪并拢, 端正坐在楚廷晏身上,他背上的皮毛丰厚,走得很稳, 云欢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艘大船上, 安宁而闲适。 “别睡着了。”楚廷晏像是脑袋后头也长了两只眼睛,头也不回道。 “不用你提醒!”云欢恼羞成怒, 一爪拍上他耳朵, 不过收住了尖尖的爪子,力道也很轻。 大狗厚实的耳朵在空中颤了颤,向后反转,很快又盖了回来, 恰好覆在云欢的爪子上缘。 ……手感还挺好,云欢又用粉色爪垫踩了两下。 楚廷晏轻笑一声,云欢脸上有些挂不住, 默默收回了爪子。 说话间, 两人已经转到了院外, 不知院子里住着谁, 四下里居然有好些人值守,瞧着不像寻常农庄的规格。 楚廷晏熟门熟路地一绕,抄了条不打眼的近道, 顺势绕过值守的人员, 他带着云欢缩在一道小小的墙缝里,云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窥看外头的情况。 此地离正房还有些距离, 却不料外围两个路过的仆妇突然转了个方向,往这一头来,这一下子不巧, 两下里躲避不及,云欢正好同她们撞了个脸对脸。 “呦,这倒是有趣,”一个仆妇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笑道,“这只小猫儿端端正正坐在大狗身上,是一道儿来作甚的?怎的这么机灵?” “怕不是府里的吧,”另一个仆妇道,“但看这油光水滑的,也不是野物,不知是哪家畜养的——怕不是隔壁哪个庄子上溜进来的?” “没听说过啊。这几天庄子上看得严,特别是能出入的地方,都站满了国公府的护卫亲兵,连只老鼠都溜不过去,这两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云欢歪着头,睁大眼睛看着她,然后缓慢地眨了眨,又软软地喵了一声,小猫故意捏着嗓子,声音百转千回,像是带着钩子。 “喵~喵呜~” 现在想混进去查找线索,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端倪,最好让这两个仆妇把他们放进去。云欢打定了主意,又娇滴滴喵了一声,一脸无害,使劲卖萌。 楚廷晏闷声不吭,也很沉稳地摇了摇尾巴。 “这猫儿瞧着倒是可爱,”头一个仆妇果然笑了起来,“机灵,又乖巧,我家那个小子正吵着说想养呢,要不是今儿——我都想带回去了。” 另一个仆妇道:“小猫罢了,你上哪儿寻一只不是一样。别惊了主子。” “是,况且这大狗看着也太吓人了些,”那仆妇走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拿手驱赶,“去,去去!” 云欢直起身子,按着楚廷晏和她身躯相比显得巨大的脑壳,又喵了一声:他就是看着凶,其实不伤人的。 但她的卖萌计划几乎是立即宣告失败,仆妇依旧伸手驱赶,楚廷晏后退两步,带着云欢跑了。 楚廷晏速度很快,云欢努力让自己抓稳,跑出两步,这一猫一狗就这么从这两名仆妇的视线里消失了。 “咦,”其中一人嘀咕道,“真是奇怪,难不成是我眼花了不成?” “我明明也看见了,哪儿还有两人一同眼花的道理?” 两人满面疑惑,又说几句,摇摇头,各自做事去了。 云欢趴在楚廷晏背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又换了处地方,楚廷晏无声施了一道隐身咒,低声提醒云欢别离开他背上。 云欢点点头,忍不住问:“你连这也会?” 她现在妖力非常不稳,楚廷晏却能用不止一种咒法,实力看起来比她这个半妖还要强得多了。 楚廷晏沉默片刻,道:“从前从书上看过。” 但“看过”和“施咒”之间,还隔着非常远的距离,云x欢也从奚长云和藏书阁处借阅的书中看过不少法术,但因为最近常受妖圣影响,不敢乱尝试。楚廷晏用得如此纯熟,至少说明他操控咒术的能力很强,自身实力也稳定。 云欢沉默片刻:“这是哪儿?哪一年?” 她心中隐隐有些猜测,那两名仆妇说的都是长安口音,想必此地离京城不远,而楚廷晏带着她一路行来,看起来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 果不其然,楚廷晏道:“这是永嘉二十七年,国公府在京郊的一处农庄。” 许是怕云欢尚不清楚如今情况,楚廷晏补充:“便是我家庄子……那时候的我应该就在不远处。” 他望着院中的房屋。 云欢却先被另一个事实震惊了:“永嘉二十七年?!” 这是夏朝末帝的年号,乱世将启,夏朝摇摇欲坠,宫中却仍顾着纸醉金迷,末帝沉迷修仙,广招术士入宫,大谈长生之术,有人在宫中炼丹,还有人带了一整只船队,说要出海寻找蓬莱仙山的位置。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这一年她还在宫中,好端端地当她的冒牌公主。 “没错。”楚廷晏道。 他借着隐身咒术的遮掩,探头朝外看了看,院外守着不少全身甲胄的兵士,个个都是全神贯注,面色严肃,且院墙上有符咒与法阵的痕迹,偶尔有两只飞鸟经过,都没法在院中的树梢上歇脚。 看起来很难单凭法阵就混进去。 “……那,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云欢想了想,问道。 听起来,像是和楚廷晏密切相关的事。 “……”这回愕然的变成了楚廷晏,他张口片刻,道,“你竟然不知道么?” “宫中一向和外头不通消息的,”云欢道,“况且那时候我还太小了。” 永嘉二十七年也太早了,她还是个字面意义上的奶娃娃,会走路,会说话,但也仅限于此了,她光是绞尽脑汁地不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妖的马脚就已经费尽了心思,更不敢露出一星半点的早慧痕迹,对外界的一切统统没有印象。 她为数不多的回忆就是,夏朝末帝虽说儿女众多,倒是对她这个生来神异的女儿颇为青眼,偶尔也会有些优待:有时在斋醮或祭告天地时,会叫人去贤妃宫中把这个小公主抱过来,借她身上的灵气,助他连通天地。 由于她的年纪,云欢每次过来,都是在奶娘怀中,奶娘站得很远,周边环境嘈杂,剩下的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除去这点微乎其微的特殊待遇,她和其他野草似自生自灭的兄弟姐妹也没什么不同,多半时间被忽视这,在妃嫔和奶娘们的抚育下长大。 宫破时她化成了一只猫,心惊胆战地在偏远地方躲了几天,听说有两个格外倒霉的兄弟分别被两股乱军抓住,被赶鸭子上架登基后,各自写了禅位诏书,没过两年就被杀了。 至于其他的兄弟姐妹,也不知是逃出去了还是死在大火中了。 ……希望他们都逃出去了。 云欢从回忆里醒过来,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楚廷晏还没答话。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张口催问。 “这时候我五岁,”楚廷晏像是知道了她在想什么,张口道,“不告诉你不是担心别的,也不是有什么无谓的顾忌,是怕吓着你。” 他语气轻描淡写:“其实当年在长安的勋贵高门有些知道这事的,只是风声压得很紧,没人能彻底确认,后来几次变乱,历经三朝,不少家族流离倾覆,这事也就没人提了。” 云欢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没事,”楚廷晏道,“那年从宫中流出一枚含有妖气槐木丹,被我误服,那丹药能使凡人沟通神鬼,也有很强烈的副作用。你也知道,妖鬼之术向来犯忌讳,阿耶阿娘担心城中人多眼杂,带我带京郊来寻医问药。” “不过我运气好,遇见了师父,”楚廷晏道,“他替我压住了这些来源不明的妖力,只剩意外开启的天眼压制不了。他还教我好生修炼功法,随着年岁渐长,将那些激烈的戾气都炼化掉——如今已经没事了。” 云欢的声音有些艰涩:“……我知道了。” 她毕竟是个天生就能沟通妖气的半妖,在年纪幼小的时候都用尽了全力才捂住马甲,就这还是因为她没喝孟婆汤,天生就比普通半妖幼崽控制力更强的缘故。 楚廷晏一个凡人,五岁的年纪就要承受这么多,经历了多少,云欢简直无法想象。难怪他能拔剑压制住妖气,也难怪每次前线有妖作乱,太子殿下都是出征的不二人选,有时甚至秘密离京。 ……这就是他的心魔吗? 楚廷晏见她久久都没说话,正想开口在宽慰两句,却见云欢低下头,用两只前爪兜头抱住他的脑袋,肚腹处的柔软皮毛在他头顶铺开,一阵温暖。 小猫整个身躯还没他脑袋大,努力用四爪环抱,连脑袋都埋在楚廷晏的眉心,因此声音显得瓮声瓮气的,却很坚定:“我会保护你哒!” 楚廷晏失笑,过了片刻,才轻声说:“没事。我炼化多年,早就稳定下来了。要想借着这个激发我心魔,怕是他想错了。”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找到阵眼,我猜应该在靠近那段记忆不远的地方,”楚廷晏语气平稳道,“只是要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混进去。” 记忆的中心,无疑就是五岁的楚廷晏本人了,云欢看着不远处院中林立的屋顶,在心中猜测他该是在哪一栋。 但之前百试百灵的感应方法像是在进入瘴阵之后失灵了,她闭上了眼睛试图凭心跳感应,但什么都找不出来,身旁的一切都天衣无缝,简直不像是一段幻境。 “好像……就在这附近,”耳边突然传来人声,“刚刚还看见的,突然就不见了。” 另一个声音道:“莫不是混进来的妖怪!” 云欢一抬头,是之前发现他们的两个仆妇。 一声轻响,乾坤镜飞向空中,有一道光朝两个人照过来。 “就在这边!” 作者有话说:来噜,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实在是不好意思,咱们更新时间改到晚上十二点前吧 第62章 那道光芒如有实质, 照在脸上,带来一阵刺痛。 糟了,是侍卫来了! 哪两名仆妇还挺警惕, 见了来路不明的动物, 第一反应不是旁的,是庄子上可能混进妖怪, 当场便叫了巡查的人来。 云欢张口, 但压住了自己的声音,用爪子紧紧抓住楚廷晏脖颈处柔软的皮毛,楚廷晏会意,无声地屈起关节, 像一阵风似地疾跑。 “……咦?”有侍卫疑惑道,“此处似乎没有活物?” “怎么会?”又有人说,“刚才乾坤镜不是有感应吗?大凡是有妖气, 这乾坤镜一定能找到, 一向都是极灵验的。” “是哇。”第一个侍卫挠挠头。 “喏, 你看。” 乾坤镜悬在半空, 转了一圈,却没有锁定目标,云欢的一颗心落了下来。 好险, 没有露馅儿。 应该是乾坤镜察觉到了隐身法诀的气息, 但好在她是半妖,身上没有妖气, 楚廷晏则是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人类。 “不对吧……我再试试。” “来。” 几人再度围成一个阵型, 似松实紧地将周遭围了一圈,纵然看不见目标,也没有半点松懈。 不过楚廷晏已带着云欢跑了出去, 云欢伏在他背上,懒散地压低了身形,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乾坤镜再次从他们手中飞出,在空中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然后又重新落地了,云欢都能从乾坤镜的飞行轨迹中看出鲜明的茫然。 在飞临他们二人上空时,乾坤镜微乎其微地顿了一下,不过也就只有这么一下而已。 “嘶……怎么会这样。” “去叫人来?” 侍卫们彼此商讨着,派了个脚程快的人入内禀报,笼罩着整座院落的禁制被打开一角。机会稍纵即逝,楚廷晏觑着这个空子,带着云欢一道溜了进去。 在院门处值守的守卫很是尽责地验过腰牌,点头放人进去,然后抬手一抹,禁制立刻便重归正常,像是铁灰色的帷幕般贴着院门落下,然后渐渐变成透明的。楚廷晏及时加快了步子,几乎是擦着禁制关闭的瞬间进去的。 一入院内,便觉得四周为之一静。 这是间很朴素的农家小院,院落开阔,平地上还散落着几粒干瘪的谷壳,应当是之前晒谷时留下的,廊下还悬着晒干的腊肉,门x上贴着质朴的桃符。唯一特殊的点大概是墙壁很厚,屋檐很高,檐上还雕着形状各异的飞行走兽,就算在京郊农庄里,也算得上是格外气派的。 但……这里也太安静了些,耳畔连一丝风声也没有,一片黄叶从枝头落下来,依旧落地无声,安静得几乎有些瘆人了。 云欢忍不住悄悄抬头望,廊下值守的侍卫都板着脸,没人交头接耳,墙壁上贴着消音的符咒。 这是间两进的院子,进了外院,还有内院。正房就坐落在内院之中,被围墙严严实实围了起来,只留一扇出入的门,门上贴了符咒,也有限制出入的禁制,内院的围墙外,站立的侍卫又变得格外多,有几个头戴莲花冠、逍遥巾的,看起来仙风道骨,俨然一副修道中人的样子。 防备竟然这样严密,云欢不由得暗自心惊起来。 一时还无人出入,楚廷晏带着她悄无声息进了一处夹墙内观察,准备伺机进入。 云欢压低声音开口:“进去能找到什么?” “不知道。” 云欢:“……”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人现在还在装! 楚廷晏笑了一下,抖抖耳朵,云欢被他硕大的耳朵糊了一脸,差点就忘了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楚廷晏耳朵处的毛很长,云欢苦着脸狠命呸呸呸了几声,才把满嘴的长毛吐出去。 楚廷晏抖了抖耳朵,似乎很惬意的样子。 “快别胡扯了,”云欢拿爪子敲了一下楚廷晏的脑袋,梆的一声闷响,她甩甩发麻的前爪,故意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你给我好好说话。” “遵命,”一句玩笑过后,楚廷晏收敛心神,沉声道,“我确实不知他想让我看到的是什么,如果一切都按照回忆来的话,正房里的应该是五岁的我自己。” 云欢朝内院的方向望了一眼,侍卫、术士、还有数不清的法器和禁制,都驻守在一起,只为了重重护卫着内院。 那槐木丹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这样防备? 楚廷晏说是从宫中流出的,这倒不让云欢意外,夏朝末年宫中多术士,有招摇撞骗的,也有身怀真本事的,鱼龙混杂。 最坏的是有真本事,但心术不正的人,如果槐木丹出自他们之手,目的是什么? 但她那时实在年纪太小,记不清了,云欢挫败地甩甩头,把两只猫耳朵都甩得变了形状,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两侧。 “别担心。”楚廷晏语气轻快,打断了她的思绪。 “但……没什么线索啊。”云欢茫然道。 他们两人至今还没找到一星半点有用的线索,虽说日头只微微偏西了少许,但这是在瘴境中,谁知道现实的时间流速几何?云欢有些止不住的焦躁。 “就算找不到线索,也能看见他想让我们看见的事,”楚廷晏道,“他费尽心思送我们来瘴境之中,可不是来过家家的,维持瘴阵需要的法力极多,该是他比我们急才是。再不济,我一进正房,两个不同时间的我碰面,瘴阵自然波动,那一瞬的纰漏也足够发挥了。” 说得也是,云欢稍微放下些心,一个人是无法和自己碰面的,这是种悖论,也是错漏,足以在瘴阵中构成相当的空间,让他们找出破局之法。 “不过他为什么选这一段,我倒是很好奇。”楚廷晏仍旧维持着原姿势,冷静地观察着内院唯一的出入口,只是声音听起来有点冷。 这是属于他的回忆,云欢没办法置喙,只能安抚地在他头顶用两只爪爪踩来踩去,又舔了舔他的耳朵,把方才被她弄乱的毛毛重新理顺。 楚廷晏道:“别担心我。” “我才不担心你呢,”云欢轻哼了一声,“我是担心万一闯进去的时候被发现可怎么办。到时候就得打起来了。” “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楚廷晏道,“打起来,就有机会能找到瘴阵的薄弱之处了。” 他语气平淡,然而眼神中藏着一点隐忍不发的霸气,云欢被他话中的意气所激,应道:“好!” 不论如何,总比被困在这瘴阵中,茫茫然找不到头绪要强。 小小的夹墙内,两人紧靠着彼此,眼看日头又一点一点西移,树梢的枝叶在风中循环反复地摇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换防的时候,楚廷晏抓住机会,带云欢溜了进去。 “咦,”最靠近门口的侍卫诧异道,“谁刚刚踩了我一脚?” “谁?”众人很是奇怪地彼此看看。 “不是我!”有人大声说,“你别想诬赖我!” “但方才就是你离我最近!”说话的那人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绽了出来,大声道,“别以为能瞒过我,那么重的一脚,除了你还能有谁?!最重的就是你。” “不可能!是妖怪都不可能是我!”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有人调停道,“都是兄弟,少扯些乱七八糟的,门上悬挂的铜镜都没亮,怎么可能是妖怪。” 云欢忍俊不禁,回头望了一眼,楚廷晏用气声说:“对不住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嘟囔着回了原位。 “行了,算是我踩了你一脚行了吧,对不住了。” “都警醒着些!什么时候了还吵架。” 接下来的声音就渐渐听不见了,云欢竖起耳朵,只依稀听到有人说:“今天……要过来,都当心,绝不能出纰漏!” 侍卫们齐声应是,声音嘹亮。 谁要过来? “回神了。”楚廷晏的声音把云欢漫无目的的思绪拉了回来。 进了内院,四周仍然寂静无声,连周遭的气温都仿佛降低了,云欢抖了抖毛,打了个喷嚏。 是真的冷,不是她的错觉。 正房附近不见人,只有墙上贴着的符咒,楚廷晏没有犹豫,若无其事地过去,一歪头,无声地示意云欢。 云欢一咬牙,伸爪把符咒撕了下来,楚廷晏趁此机会带她进了最后一道护卫法阵。 廊下是五间并排的上房,门窗都紧闭着,因此就算在此青天白日里,也不免显得光线昏暗。 最令人心惊的还不是光线,是耳边声音。 一踏进最后一道法阵的范围内,这声音就毫无预警地在耳边炸开。 不是别的,是幼童的惨叫声,能听得出来惊恐和痛意,因此这声音一直没停,直到最后才呻吟着说:“阿娘……我好疼……” 云欢心都快被揪碎了,忍不住伸爪去捂住楚廷晏的耳朵,楚廷晏轻轻歪头,道:“没事。” 他继续往前小跑,声音似乎是从最深处的一间抱厦里传出来的,走得近了,还能听见有个女声压低了声音安慰:“没事,晏儿,你看着娘,没事的。” 就快到抱厦了,云欢的心提到喉咙口,忽听见身后传来炸响:“这符纸被动过了,谁进来了?” “谁?!” 几乎是立刻,有侍卫飞身而出,术士祭出法器。这次用的不是扫描妖气的乾坤镜,而是寻龙尺,只要有人气,就无处遁形。 廊下空空荡荡,寻龙尺却坚定指向某处,几道符咒迅速飞向那个位置,楚廷晏就地一滚,化成了人的样子,一把抄起云欢,维持着隐身与从厢房里冲出来的几个术士擦身而过。 几人在廊下面面相觑:“方才寻龙尺所指的是你吗?” 云欢被楚廷晏带着藏进了衣柜,房中各类法器杂乱放着,门上贴了张隔绝内外、防止法术气息外泄的符咒,这样的地方各种气脉混杂,最能瞒过寻龙尺。 云欢变成了人形,被楚廷晏揽着腰,胸膛依旧在急促地上下起伏。 一墙之隔的地方,那个幼小的楚廷晏仍在哭。 云欢心乱如麻,想问你那时究竟如何了,虽然成年后的楚廷晏就好端端站在她眼前,云欢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嘘。”楚廷晏竖起一根食指,挡在云欢唇边。他指腹有茧,带来细微的麻痒触感,云欢忍不住抿了下唇,又像过电般收回来。 楚廷晏指腹便传来一瞬的濡湿。 “担心我?”虽说墙上有符咒,不必担心里头的声响传出去,楚廷晏还是压低了声音。 云欢就在他怀里,借着狭小衣柜中昏暗的光线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关切。 “有多痛?”云欢说。 两人靠得极近,细微的呼吸喷在楚廷晏颈间,他眼底暗沉,滚了下喉结。 云欢像是察觉到什么,调整了姿势,想向后挪一点,手肘却不小心碰倒了原本放置在衣柜里的物件。 那应该是某种危险的法器,气息强大,云欢浑身汗毛都快要炸开了。 “当心。”楚廷晏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伸手在半空掐了x个诀,法器上一闪而过的流光消失了。 一墙之隔传来搜查和巡逻的声响,云欢刚才被吓坏了,仍半张着唇,呼吸有些急促,尖叫声卡在喉咙边。 “别出声。”楚廷晏提醒一句,闭着眼睛吻下去。 唇瓣相触,柔软而滚烫。 云欢听力本来就好,此时耳边的一切更是变得无比清晰,血液流动,鼓膜敲击,飞快的心跳声……还有墙外依稀的人声…… “没事,有符咒,他们听不见里面的动静。”等这漫长的一吻结束,楚廷晏才说。 他似乎闷笑了一声,云欢瞪大了眼睛就要伸手推他。 楚廷晏单手很轻松地拢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反手一刺,不知掐了什么法诀,动作利落地将一只漆黑的触手钉在衣柜壁上。随着他抬手,一道护身的法术牢牢罩住云欢,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云欢这才注意到他同术士错身而过的时候,顺手自其中一人的腰间摸了一把七星连珠匕。 触手试图挣扎片刻,然而无果,无力地垂下来。 “抓到你了,”楚廷晏淡淡道,“妖圣,在你自己营造出的瘴阵里还藏头露尾吗?” 触手不答,楚廷晏又抬手用匕首一拧,刺出漆黑而黏稠的血液。触手拼命挣扎,然而像是被楚廷晏扣住了命门,怎么也挣扎不开。 云欢看着拼命扭曲着将自己蜷缩起来的触手,觉得它仿佛在惨烈地尖叫。 自一开始一直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的妖圣,终于被楚廷晏捉住了尾巴尖。 楚廷晏加重了动作,冷声说:“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本文参加了插画活动,凡是订阅过的宝贝都有抽奖机会,可以去试试哦~ 第63章 云欢甚至不知道, 楚廷晏是在什么时候发现妖圣的踪迹的,她竟然一无所觉。 或许是因为这是楚廷晏的回忆的缘故,他对这里格外熟悉。 那小小一只触手还在无声地挣扎, 惨叫, 最后是避无可避的颤抖,瞧着分外可怜, 楚廷晏面沉如水, 云欢也不为所动。 眼看挣扎不出,触手猛地弹起,向匕首尖刃上一撞,是要断尾求生的意思。楚廷晏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扬手一拦,动作迅捷无比,匕首还夹在他两指之间, 反射出漆黑的光泽。 这七星连珠匕首虽是楚廷晏随手摸来的, 在他手中却如臂使指, 像是从他手里长出来的一般, 触手往哪儿逃,他就往哪儿堵,兔起鹘落之间, 触手虽然灵活, 竟不能脱身。 云欢拔下头上的簪子,向前一送, 她手很稳, 尖锐的簪头准确地将触手另一端也结结实实钉在了衣柜上,再无挣扎的余地。 楚廷晏眼睛一亮,夸她:“做得好。” 他很自然地在云欢额头上亲了一下, 云欢这才注意到两人的姿势,方才一番和触手的鏖战,楚廷晏将她护得很牢,也是因此,云欢几乎整个人都扑进了楚廷晏怀里,重心也歪了过去,额头抵着他颈侧。 楚廷晏屈起一条长腿,踩在衣柜中的一个低矮箱子上,以此承担云欢的重量。 他却没将注意力放在这上头,抬手咬破食指,很熟练地在半空中画了道符咒,动作飞快。 法阵一成型,被钉在壁上的触手就活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了出来,云欢凝神细看,那个触手伸出的位置留了个破损的洞口,洞口一出,触手便被无声地削断了,断处光滑,只是持续不断地滴下漆黑的血。 洞的背后……黑乎乎的,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比空洞的风声。 触手被某种力量隔空抓住了,楚廷晏试着把匕首往前一送,黑洞那头立刻涌上来,无声地吞噬了半边匕首,楚廷晏借势狠狠往里一捅,云欢赶紧抓住了他的袖口:被吞了可不是说着玩的! 好在洞口随后就紧跟着合拢了,匕首末端落到地上,还绷出几星没被消化完的铁粒。 “还挺狡猾,”楚廷晏甩了下手,面无表情地点评,“狡兔三窟的。” 匕首分崩离析后的残骸太尖锐,衣柜里空间狭小,楚廷晏只来得及抬手在云欢跟前替她挡了一下。他手背被铁粒划伤,留下一道纤细的划痕,缓慢地往外渗血。 楚廷晏没去管那伤口,自腰间解下一个模样古怪的袋子,将剩下那半截触手小心地放了进去。 云欢看着,无端起了个念头:幻境里的匕首也能让人受伤吗? 误入幻境的人会受伤,这不假,但大多情况下是因为人无法分辨幻境和现实的不同。譬如人在幻境中,眼前瞧着是一片平地,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却不意径直陷入了一片沼泽之中,挣扎不得。 但瘴阵中的匕首崩裂,楚廷晏也因此受伤,这个幻境中的一切未免也太真实了。 云欢迟疑着看了一眼楚廷晏,楚廷晏正单手捏着装有触手的袋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云欢道。 “他就在幻境之外看着,大概是因为瘴阵施法复杂的缘故,不过很谨慎,只分了一缕元神在此,”楚廷晏道,“我趁机揪住一部分元神的实体,打破了瘴阵,不过他用了别的空间切割法术,破阵之后,外头什么也没有,包围的是一层虚空。” 云欢听懂了,寻常幻境,或许可以从内暴力打破,一力降十会,但这个幻境被他们打破后,外头还是虚空,无法回到现实之中。 至于妖圣是用了哪种乾坤大挪移的功夫,将幻境转移到了何处,就不得而知了。为今之计只剩一条,找到阵眼。 “放心吧,”楚廷晏道,“我会把你送出去的。” 他看上去并不十分紧张,语气轻松自若,甚至还有余力调笑,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衣柜的门。 云欢扶着他大腿,正要下来,楚廷晏掐住她的腰,抱着她稳稳落地:“当心。” 隔着薄薄一层墙壁,还能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云欢脸上一阵燥热:“你别乱动!” 楚廷晏又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顺手合拢衣柜的门,才满意地说:“好了,我们走。” 外头的人巡查一番,又有人推门进来,楚廷晏屈指一弹,一块小石子滚到门缝下,将半开的门卡住了。 见门关不上,有人疑惑地过去查看,借此一息的功夫,楚廷晏带着云欢悄然溜了出去。 抱厦外守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门窗紧闭,方才的哭叫声已经渐渐微弱,变成口申口今。 只有一门之隔,云欢屏住了呼吸,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圣旨——到——”宫内太监的声音高亢而嘹亮。 侍卫们迎着太监进了院内,那太监却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在院门处说:“行了,咱家知道国公府中如今也不易 ,咱们不讲那些繁文缛节,我就在此处宣旨,烦请国公夫人过来一趟。” “是。” 楚廷晏抱着云欢跃上房顶,抱厦门应声而开,一个贵妇人走了出来。她面容极为娇俏秾艳,面色却隐隐有些憔悴,眼底似凝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愁。 云欢微微张大了嘴,她认了出来,这就是年轻时的皇后。 楚廷晏显然也认了出来,眼神一闪。 太监对她极是尊敬,然而说什么也不肯走近了,隔得远远道了声:“国公夫人辛苦。” 两下隔着些距离,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了去,楚廷晏压低声音,冷笑一声:“这老东西忌讳呢。槐木丹出处不明,谁都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冲天妖气,宫中派出的人都不敢来。” 云欢无声地摸摸他的手,楚廷晏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年轻时的皇后道:“张大监远来辛苦,国公人在长安城中,不能前来迎接,我代他致歉。” “无妨,无妨,”张大监面白无须,一张脸笑起来更是圆融融的,看上去一团和气,“我听闻揭榜的术士中,倒有些有真本事的,被国公留在府中了,想来这治疗之法也不远了。小世子吉人天相,定然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借张大监吉言了,那数人里有名道长姓奚,的确有些神异之处,”皇后示意侍卫送上赏银,缓声道,“不知大监此来是?” “送药的。”楚廷晏比太监更早开口。 云欢诧异地仰头看他。 “师父来后,给了x治疗方子,但有些丹药所需的药材、熬制时间特殊,只有宫中才有,皇帝很关心国公府,特命太监来送最后一味制好的丹药,”楚廷晏轻声道,“但也不知是太监被人买通了还是其他……送来的竟是一味毒药。” 云欢听得紧张,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谁知当天,平地里忽卷来一阵狂风,将房顶的瓦片尽掀了,那太监当场被瓦砾砸死,所谓丹药也不知所终,”楚廷晏语气不变,缓缓说,“当夜,皇宫私库失窃,一枚丹药被隔着窗扔进了庄子里的抱厦,我从此渐渐好了起来。” 云欢睁大了眼睛。 “后来阿耶与阿娘私下寻访,渐渐弄清了此事来龙去脉,但唯一一点搞不清的,就是当天的大风和夜里的丹药从何而来——这些都绝非出自他们之手,问师父,师父闭目掐算,只说缘法天命所归,有朝一日自然知晓,”楚廷晏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这瘴阵并不是幻境,而是曾真实发生过的过去。 难怪楚廷晏那时才五岁,一直被关在抱厦中未出过门,眼前幻境中的一切竟历历在目;难怪他方才被飞溅的匕首划伤,手背立刻开始流血。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切实影响过去,然后——过去影响现在,现在影响将来。 说话之间,太监已经恭敬捧出了丹药,命两个小太监将托盘递出。时间紧迫,容不得太多考虑,楚廷晏一挥手,气浪层层掀起屋顶上的瓦片。 张大监担心自己也被妖气浸染,站得远远的,正好方便动手,说时迟那时快,楚廷晏自屋顶跃起,运起法诀,让层层瓦片呼啸着砸了过去,真像是一阵毫无踪迹的狂风。 一阵惊呼,太监被压在废墟之下,地上浸出层层血迹,楚廷晏手指一勾,有毒的丹药在混乱中飞到半空,被化作齑粉。 云欢小心地藏在隐身咒下,用气劲将年轻时的皇后和几个侍卫猛地向外一推,让他们远离波及范围,回头想走时,异变陡生! 狂风卷走了大半瓦砾,屋顶空荡荡的,只剩个架子,楚廷晏低头一看,却猝不及防吃痛地闷哼一声,身形变得透明。 云欢一惊,扑上去抓住他的手,好在触感是实实在在的,她抓出了楚廷晏受伤的手背,因用力太过,还又挠出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手中突然一轻又一沉,楚廷晏变成了狗的样子,已经有几个侍卫反应过来,将皇后护在中间,要登上屋顶查看。好在隐身咒的效果还在,云欢赶紧拉住了楚廷晏,于混乱中连用几条术法打破禁制,带他闪现到几十里之外。 农庄实在离长安城不远,这一下已经到了城内,好在是条僻静的小巷,周围无人,云欢施了个障眼法,去附近客栈要了间房,将楚廷晏半扶半扛着进去了。 好在法术没出纰漏,短短几步路没人发现,云欢关紧了门,松了口气,低头看楚廷晏:“醒醒,你怎么了?!” 云欢狠命摇了摇他肩膀,仔细端详他的脸,楚廷晏仍是昏迷着。 日头已西斜,今夜需从宫中偷来丹药,送到五岁的楚廷晏身边,时间不等人,云欢一狠心,在楚廷晏身边连施了几道防护的术法,变成只猫儿从窗口跳了下去。 得益于她这些年混迹在在宫中各处蹭吃蹭喝的经验,云欢对私库的布局很熟悉,何况装丹药的盒子上还特意被标上了淡黄的签,签上写着国公府的名字,显然曾被拿出来过,又被原路放了回去。 云欢叼着丹药出了宫,原路返回农庄,将那个小匣子隔窗丢过去时,里头爆发出惊呼声,奚长云正在室内,仔细看过丹药,说:“可。” 很快有人推窗向外看,又有侍卫在院中一寸一寸搜索,云欢藏在花下,蜷紧了身子。 五岁的楚廷晏已经恢复了,她也无意再盘桓—— 云欢现在更想去看二十多岁的楚廷晏。 夜色深沉,云欢跳进客栈的卧房内,点亮了灯,将剩余的妖力灌了一部分到他体内,楚廷晏剑眉仍紧拧着,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咳了一声。 “怎么回事?”云欢紧张道。 “无妨,”楚廷晏倒安抚了她一句,说,“屋顶底下是过去的我,我俩原本是不应当相见的,一见之下,瘴阵波动,我也受了反噬……啧,妖圣学聪明了,没找到瘴阵的破绽。” 云欢这才想起这一茬,替他揉揉胸口,楚廷晏缓了一会儿,已经恢复过来,半坐起身。 “什么时辰了?”楚廷晏一惊。 “没事,我进过宫了,药已经送去了。”云欢安慰他。 得益于夏朝末帝对术士的格外优容,这时候进宫倒是方便,宫门口的禁制松得像筛子,只要小小一个隐身咒就能混进去。 拿到丹药之后,打破阵眼即可。因为这并非全然的幻境,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时空,他们行动时必须格外小心,不能造成任何可能会影响未来的蝴蝶效应。 “你怎么样?”楚廷晏道,“你是半妖,且妖力薄弱,万一不凑巧在宫中见到过去的自己,也要吃大苦头。” “其实我还路过了过去的宫室,但……应该没事,”云欢犹豫片刻,说,“其一,我记事早,但是对这一段没印象,其二,如今在宫中的我,并不完全是过去的那个我。” 楚廷晏高高挑起眉:“怎么回事?” “猫有九条命,”云欢道,“后来那场宫变你应该记得……我在那场宫变里用了一条命,也换了新的身躯。” 楚廷晏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床上狠狠砸了一下,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下极为用力,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云欢哼了一声,声音细细地颤了颤。 楚廷晏今天似乎格外热情,他迫切地用唇齿索求,像是要借此确认什么。 “轻一点……”云欢终于受不住了,抖着声音说。 楚廷晏还在没头没脑地亲她,伸手在她后心上不断揉着,像是在安抚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痛意。 他们像一对末路天涯的亡命鸳鸯,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64章 一夜荒唐。 云欢不知道楚廷晏忽然犯什么病, 怎么骂都不听,越骂还越折腾——又或者是时间和环境都不同了,不是在熟悉的宫中, 两人都被困在幻境里, 前路茫然而未知,未知带来更多刺激。 真正是一对亡命的交颈鸳鸯, 抵死缠绵。 清理过后, 楚廷晏又将她抱回榻上,但不知是哪一个姿丨势激起了火花,楚廷晏又倾身过来,贴得极紧, 怎么也亲热不够的样子,像条粘人的大狗。 最终云欢下死劲儿咬了他肩膀一口,过后又有点后悔, 楚廷晏今天毕竟受了伤, 她还咬得这么重。 云欢扭头, 想借着夜色看一眼自己制造出的伤口, 楚廷晏没让她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姿势很舒服,云欢把头埋进他肩窝, 楚廷晏一只手和她紧紧十指相扣, 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她发顶,亲了亲她, 低声说:“睡吧。” 这句话像是个瞬间生效的休止符, 云欢以为自己还会清醒很久,但几乎是下一秒,她就合拢沉重的眼皮, 睡了过去,醒来时楚廷晏还握着她的手,连姿势都没变。 “醒了?”见她睁眼,楚廷晏若无其事道,“今天咱们还是去庄上,那里或许有些线索。你身上如何?时候还早,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担心我,”云欢道,“你呢?” 楚廷晏昨天受了反噬,昏迷了半天,虽说云欢灌注妖力后,他很快就恢复过来,但幻境里头处处惊险,可不是能闹着玩儿的。 “我没事,现在这时候,拖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楚廷晏起身,换好衣服,“走,出城。” 昨天云欢带了帷帽,压粗了声线,装成是个浪迹江湖、行踪神秘的侠客来住店,带楚廷晏进来时还特意用了障眼法,因此在客栈眼里,这间房只住了一个人。 退房时当然也不能露馅,楚廷晏的原型目标太大,因此换成他带上帷帽,让云欢化成只猫儿缩进他怀里,亲自去楼下退了房。 路边已经有了巡查的宿卫,道旁有人窃窃私语,说昨夜城中紧急戒严了,像是宫中派人在查什么江洋大盗。 楚廷晏和云x欢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今日出城怕是难了。 楚廷晏面色如常,拍拍云欢,示意她躺好,云欢又把毛茸茸的小脑袋缩了回去。 客栈靠近城门边缘,因城中戒严,出入不便,排成的两条长队人头攒动,闹得道路两旁喧嚣而嘈杂,有手持长矛与利刃的士兵列队在路边巡视,用严厉的眼神扫视过每个人。 “兄台!”身后有人热切地攀谈,“你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楚廷晏一脸恰到好处的无辜与茫然,和这人寒暄了两句。 也是巧,身后这人与他们同住一家旅店,见与楚廷晏都是单身行客,便彼此结了个伴。 队伍一边缓慢向前蠕动,那人一边念念叨叨,他是初次入长安,见什么都新鲜,楚廷晏态度自然地应和着,两下里聊了开去。 “说到这儿,兄台,”那人压低声音问,“你昨夜里……可有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楚廷晏挑了挑眉。 “说不清楚……我夜里睡不着偶然听见的,”那人挠挠头,“倒像是房顶的瓦被掀了两片,又不像是闹贼,动作太轻巧了。诶,你说这动静,会不会和这些人来查的东西有关?昨夜城里究竟是闹什么呢?” 云欢有点心虚,又往楚廷晏怀里缩了缩,她昨晚走街串巷翻墙回来,自然在路过房顶时留下了点脚步声,眼前这人的耳朵简直比猫儿还灵。 “郊外的客栈,野物作乱也是有的,”楚廷晏道,“听着像是老鼠或黄鼠狼,兄台不要多想。” 那人叹了口气,点头应是,楚廷晏又安慰了他几句,对方大喜过望,双手紧握着他的手,上下摇了摇,一脸的一见如故,楚廷晏态度自然而亲切,两下聊得越发好了,那人顺势将称呼改成了贤弟。 “不瞒你说,我真是担心了一夜!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宫中乱得……”那人说到一半,小心地转头看了眼周围,确定巡视的卫兵已经走远,再转回头来时,突然目光一凝,“咦,贤弟……” 楚廷晏顺着他目光低头一看,先是云欢在他胸前的衣料里拱来拱去,后是眼前这人大力握手,他领口被扯乱了些许,露出两道非常显眼的血痕。 ……好在牙印还在下面,没露出来。 对面那人的眼神已经迅速变得暧昧起来:“诶呦,贤弟不愧是年轻俊彦,可真是风流!不知昨夜……”!!!! 云欢伸爪狠狠在楚廷晏胸口猛挠几下,楚廷晏面色不变,迅速截断他的话,没接这一茬:“被猫儿挠的。” 那人明显不信,神色诡秘地一笑,张口便说了长安城中几个知名的秦楼楚馆,大有要交流一番经验的意思。 云欢在他怀里的动作越发激烈了,甚至从领口露出了半截摇来摆去的长尾巴,楚廷晏护住自己岌岌可危的领口,指着尾巴道:“真是猫儿。” 唰的一声,尾巴以飞快的速度收了回去,比伸出来时的动作更快。 “嗐……”那人的失望溢于言表,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勉强憋出一句,“出门还带着猫儿,贤弟真是……猫奴。” “是啊,”楚廷晏笑了下,拍了拍自己胸口,“爱极了,一刻也不能分开。” 那人咂咂嘴,勉强赞颂了一番这人与猫之间浓烈至极的情谊。 说话间,已经到了城门,负责查验的官兵顺理成章地将那人与楚廷晏当成是一起的,那人率先递上路引与随身文书,楚廷晏顺势塞了些散碎银两,动作极其自然。 官兵点点头,视线在文书上一扫而过,便挥了挥手,漫声道:“走吧。” “哎呀贤弟,这怎么好意思呢!”此时满朝上下行贿成风,出城也有固定的价码,楚廷晏顺手包了他该出的份儿,那人大喜过望,笑出了牙花子。 “我妄称阁下一声兄长,既是兄长,何须与我计较这些?”楚廷晏朝他拱了拱手。 那人再三道谢,可惜两人要走的路不是同一条,他挥挥手,上了官道,楚廷晏转向通往郊外的小径,拱手道:“就此别过。” 走出一小段距离,见周边无人,楚廷晏便渐渐走出小径,施了个隐身术法。他们要抄近道,且最好不要让人看见。 四下变得荒僻,连一丝人迹也无,楚廷晏低头道:“出来吧。” 云欢不动,看上去是打算一头把自己闷死在他怀里。 “再闷下去真要憋坏了。” 云欢隔着衣料狠狠挠了他几下,别以为她不知道,楚廷晏的声音里分明还藏着笑意! “我什么也没说,”楚廷晏道,“也不是故意要同他谈那些,只是当时需要有个人一起混出城门。” 是,云欢当然知道,楚廷晏孤身一个,没有路引,又没有其他足以证明身份的凭证,细查之下一定会出事,最好的法子便是路上随机找个人,伪装成是一起的。 楚廷晏做得非常完美——他不仅真和人聊得一见如故,还毫无痕迹地混出了城,但云欢还是气得牙痒痒。 领口不是他扯松的,后面两句话总是他讲的吧,楚廷晏就是故意说她是猫,憋着坏逗她。 “怎么,你不是猫儿?”楚廷晏声音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是说你没有爱极了我?” 云欢喵喵咧咧地骂他:“不要脸!” “好吧,”楚廷晏摊手,“是我爱极了你,一刻也离不开你。” “你这人、你这人简直……”云欢又挠了他两下,发现自己除了不要脸这三个字之外,竟暂时想不出其他骂人的词了,但楚廷晏的所做作为,实在是不要脸至极了。 她说的是那几句话吗?楚廷晏是没对旁人说任何不规矩的话,但分明是拿话逗她,若有若无在两人私下里的对话里让她想起……昨夜。 云欢一想到就脸红。 虽然她现在是猫,但是能感觉到双颊止不住往上涌的热意。 “行了,别挠了,”楚廷晏声音也沙哑了起来,“你难道不喜欢?” 云欢:“……” 喜欢是喜欢的,就是,太刺激了。 漆黑的夜遮蔽了人的视线,也带来更敏锐的触感,他们完完全全地感知对方、拥有对方。 不仅是刺激,简直是酣畅。 与之相对的,她得以一夜好眠,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也在一夜酣眠后放松下来。 “走了。”楚廷晏不再拿话撩她,提气轻身,飞速往庄子的方向赶。 * “奚道长,现在他们情况如何了?”贺载之神情紧张,望着对面。 奚长云星夜兼程,刚从宫中赶来,神色中瞧着有些疲惫。 “不好说,”奚长云缓缓摇头,“我从外围观测,几乎没什么线索,只能知道他们两人都被吞进了瘴阵中,且现在性命无虞。” “但用白玉牌呼叫,里头也没有一丝回应,”贺载之有些担忧,“我这几天屡次带人进山,但不管在什么位置,瘴阵都再没出现过,我们的人都进不去,瘴阵内外竟是完全隔绝么?” “他们二人与这瘴阵有缘法,自然能进,”奚长云用了个通俗易懂的比方,“其余人都是无关人士,就好比没有钥匙的陌生人,纵然站到跟前死命敲门,瘴阵也不会开门的。” “究竟什么是缘法?您能看到么?”贺载之道。 奚长云摇了摇头。 “我算了很多遍,但许是我学艺不精吧……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雾气,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凡入瘴阵,必活祭一人,方现生门。”奚长云的声音很沉重。 贺载之一言不发,握紧了自己的剑。 “情况也未必就会坏到那样的地步,”奚长云,“瘴阵从外围来看,还是一片平静,这意味着妖圣也暂时奈何不了他们俩。我们在外围先遏制住妖圣的妖力,再襄助他们伺机破阵,我就不信没有破解之法。” 贺载之面沉似水,点了点头:“是。” * 离庄子越近,云欢的心跳就越急促,在这瘴阵里她什么也感知不到,和以往的情况大有不同,因此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办?”云欢问楚廷晏。 “先靠近庄子,再伺机制造瘴阵的波动,”楚廷晏道,“这是我的回忆,五岁的我也在此处,因此理论上来说,两个我越靠近,波动的机会越大。” 这倒是个已经被验证过的规律,但—— 云欢道:“你若再受伤呢?” “我会小心。”楚廷晏保证。 “还有其他人,”云欢又想起来,“他们也在这个瘴阵中吗?还是被困在了其他的幻境中?” “多半不在这个瘴阵之中,”楚廷晏言简意赅道,“白玉牌没出问题,充其量不能与外界联系,但如果同x在一个幻境之中,早就联系上了。” “说不定他们被激发了心魔,又或者……”云欢顿了一下,立刻又说,“呸呸呸!” “不必这么担心,”楚廷晏笑了,隔着衣料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我说了,多半不在。” “你怎么知道?”云欢质疑道。 “这瘴阵与我有关,”楚廷晏淡然道,“就像你之前也有感应一样,我自然也有模糊的感应在。” 这倒是有几分道理,云欢还想细问,楚廷晏却不答了,只留下模糊的两个字:“直觉。” 转眼就到了庄子附近,守卫依旧严密,外墙上升起了北霄派的护卫法阵,楚廷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将白玉牌往法阵上一贴,顺利进入。 “还要多谢师父。”他笑了笑,熟门熟路带着云欢翻墙进院。 云欢顺势落地变成人形,万一有危险,她也能派得上用场。 楚廷晏没有阻止,只是提醒她:“拿好你的匕首。” 云欢点头:“嗯。” 内院的中心有个隐蔽的法阵,不见花纹,楚廷晏一脚踩进去,法阵当即爆开。 这次造成的时空乱流比以往都要强烈,云欢被猛烈的外力抛飞了出去,眼看楚廷晏脸色瞬间苍白,唇角溢出血来。 爆炸声很大,有侍卫惊呼着包围了此处,但周遭升起了一个不透明的泡泡,将两人与这片狭小的空间包围了起来。 果然,爆炸制造的波动太大,妖圣的法力不足以维持,瘴阵的面积只剩下这么小。 随着噪声和振动,墙面豁出一个洞,这次连外面包裹的黑暗隔层也被炸穿,云欢能看见外头依稀是那座山的景象,还有呼啸的罡风顺着破碎的空间而来,来势猛烈,要将她吸出去。 爆炸发生前,楚廷晏把她往那个方向推了一把! ……但楚廷晏和她不在一个方向。 云欢转头望去,楚廷晏所在处也有一处破洞,但那一处外头是彻底的黑暗,他被黑暗包裹了起来,卡在中间。 “快出去!”楚廷晏道,“破洞维持不了多久,很快他就会修复瘴阵!” “你呢?”云欢本能地预料到什么。 “……听话,”楚廷晏呼吸一下,说,“等你出去,再伺机来救我,我们用白玉牌联系。” “你放屁!”云欢奋力挣脱了呼啸的罡风,往下一扑,被墙壁的残骸划破了手背也毫不在意。 楚廷晏没想到她能摆脱,瞳孔骤缩。 “楚廷晏,”她大吼,“你还瞒了我什么!” 她扑下来,一把抓住了楚廷晏的手。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65章 无边的黑暗随即笼罩过来, 云欢的第一个感受是冷。 黑色的雾气如影随形般攀缘而上,带着无边凉意,寒冷围着浑身上下, 仿佛渗入骨髓。 云欢狠狠打了个寒噤。 楚廷晏的情况更糟些, 那个洞口正在缩小,试图将他吞噬, 黑色的雾气越来越多, 渐渐浓稠,附在楚廷晏身上,成了一行又一行细小的符文。 这些符文意味着什么?云欢不知道,但就算读不懂, 她也能识别其上附着的浓烈的恶意。 她狠命去拉楚廷晏,手背上甚至浮出了青筋,但拉不动, 楚廷晏伸手避开她的拉扯。 “你先走。”楚廷晏咬牙, 又说了一遍。 “你闭嘴!”云欢仍是没动, 发狠地去掰他的手指。以往都是楚廷晏想尽了心思与她十指相扣, 有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就这样探进来,紧紧扣住了她的, 云欢还是第一次这样用力地去抓他的手。 周遭像是有一层保护膜被刮破了, 呼啸的风声骤然大了起来,像是要将一切都刮得支离破碎, 云欢仍是没去管。 通往外界的那个洞渐渐合拢了, 从一个约两层楼高的不规则正圆变为略带倾斜的椭圆,仅仅能容一人通过,楚廷晏推了她一把, 斥道:“还不走!这时候了,别犯蠢!” “谁犯蠢?”云欢不避不让,喊了回去,“说的什么傻话!” 罡风仍在呼啸,那个洞从椭圆变成窄窄一线,向外看,那仅存的一线外头也变得暗了,似乎有越来越多的黑色雾气涌上来,遮天蔽日,让人看不见原本属于外界的任何景象。 “楚廷晏!”云欢用两只手去拽他的手臂,想让他从被卡住的状态挣脱出来。 但外头的力量也很强大,漆黑的雾气不断涌上,想让这个仅存的破口越缩越窄。 ……它如饥似渴,它想进补。 云欢用上了自己全身上下的所有妖力,头一次希望自己吃过人,这样她就是有妖丹的大妖怪了。 “别……别哭。”楚廷晏看着她,有点吃力地说。 云欢茫然地眨了下眼,才感觉有温热的水迹顺着脸颊落下来,她气坏了,忙着对楚廷晏发脾气,眼睛瞪得很大,表情也很凶,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哗啦一声脆响,像是包裹着这个小小空间的透明泡泡碎了,罡风立刻无孔不入地涌进来,折断树冠,地面开始分崩离析。 雾气终于扬眉吐气,一股脑儿地冲进来,开始接管周遭的一切,楚廷晏推了她一把,不由分说道:“走!” 云欢被推了个趔趄,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这么凶。 她没放手,用力的时候什么都无法顾及,长指甲不小心挠破了楚廷晏的手。两只有伤痕的手交叠在一起,云欢被杂物划破的伤口渗血,血珠正巧落在楚廷晏的手上。 周围忽然狠狠一震。 “怎么回事?”贺载之失声道。 云欢和楚廷晏两人消失后,瘴阵也跟着无影无踪了,不管往山中派进多少兵力,都再找不到踪迹,妖圣就好像突然转了性子,不急着出逃了,准备在这座被封住的山中隐居到天荒地老一般。 ——但山谷深处忽然狠狠一震。 奚长云反应最快,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贺载之抓起桌面上的舆图,和一干亲兵跟在后头,脚步声杂沓,还有喊声,是离那处更近些的士兵在竭力呼喊着什么,但贺载之什么都听不清。 “是瘴阵、瘴阵出问题了!”奚长云道,“或许是他们二人找到了破局之法。” 贺载之循声望去,山谷深处裂开了一道奇宽无比的裂痕,其下深不见底,只有呼啸的罡风,更重要的是,有黑色的雾气不断涌出。 奚长云顾不得再说什么,扬手远远一点,雾气去势便为之一滞。贺载之迅速反应过来,组织人手护法,随军带的其他几个术士也聚集到周围。 时机转瞬即逝,也不知楚廷晏与云欢在瘴阵内境况如何,来不及说太多,奚长云扔出了白玉牌,几个术士立刻向白玉牌内注入法力,奚长云屏气凝神,用洪流般汇来的法力在空中飞快画出一道巨大的阵法! 法阵上闪过流光,耀眼得让人不敢逼视,随后白玉牌猛地往下一扑,在厚重似墙的黑色雾气上撞出一道伤口一般的裂痕,訇然一声,如黄钟大吕,震得人瞬间心神清明。 “什么声音?” 云欢和楚廷晏对视一眼。 周围的空间片片剥落开来,像是在油锅中化开的油脂,这个被隔绝开的小世界没有要回归原本瘴阵的意思,反而快要崩塌了。楚廷晏被黑色雾气层层缠裹住,没法挪动,是云欢拼命撑着一口气,将剩下所有的妖力都灌注进白玉牌中,撑起了一个小小的保护膜。 然而黑色的雾气一往无前地涌上,像是终于做好准备,要接管这个仅剩两人的小世界,就在这时,外界忽然传来了声音。 轰然一声,这不是任何凡物能发出的声音,是法器直接作用于阵法,造成灵气剧烈震荡的异响。 楚廷晏眼前一亮:“或许是外头有动作了!” 果然,黑雾寸寸散开,一面白玉牌金光暴涨,冲到了两人身前! 轰的一声,又是一撞。 原本卡住楚廷晏的洞口不复存在,他身上缠绕的黑雾也松动了些许,云欢看准机会,将他拉了起来,握紧白玉牌,也用它去砸黑色雾气。 楚廷晏受了伤,暂时不能挪动,深吸一口气,将身上剩余的真气全灌注给她。 黑色雾气阵阵败退,眼看只剩下极薄的一层,楚廷晏的玉牌中断断续续传来奚长云的声音,只是音质极为沙哑,什么也听不清楚。 “你们……如何……” “……要破局……只能……” 云欢听不清奚长云出的主意,但不妨碍她继续狠x命拿白玉牌去撞开面前的黑雾,只要让瘴阵彻底撕裂,她和楚廷晏就都能回去! 然而,就在短短一瞬间,异变陡生。 黑色雾气被打压到极点,忽然集体撤走,浩浩的时间洪流直涌而上,斩断了他们与黑雾之间的联系。 云欢和楚廷晏两人留在仅剩的一片狭小落脚地上,四周走马灯似的不断变换,没有一处熟悉,像是在苍茫大海上乘着一叶孤舟,随时都会被浪打翻。 无限的时间和空间范围上,只有两个人,他们被瘴阵带来,又被抛弃在这里,像两名失途的孤独旅人。 有一股吸力从右侧传来,云欢仔细瞧了一眼,从五光十色、不断变幻的勉强辨认出一幕,是少年时身量高挑修长的楚廷晏面无表情,手上抱着只小小的黄色狸花猫儿,鼻尖粉嫩,眼睛亮晶晶的。 她认了出来,这便是少年时的自己。 画面中的云欢极其恃宠生娇,爬到少年楚廷晏身上喵来喵去,还在他英挺的鼻梁上踩了一脚,楚廷晏没有什么表示。 ……她没做过这样的事,少年时候,她和楚廷晏根本不认识。 这会是哪个平行时空吗?她和楚廷晏可能会更早相遇? “不对!”云欢赶紧操控着白玉牌撞了一下妖力化成的保护膜,用反方向的推力对抗吸力,让这艘小船离开错误的方向。 下一步该去哪儿?往哪儿走?要怎么才能回去原本的时空? 楚廷晏微微笑了一下,声音很轻:“真要这样,好像也不错。” 事到临头,他语气很平静,不见害怕的样子,还在讲笑话给云欢宽心。 “那就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了,”云欢头也不回,“一辈子就被困在幻境里,你甘心?” 楚廷晏很平静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这么凶的,换个时空,年少相识,情投意合,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这么想好像也不错。”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些虚幻的假象。”云欢道。 楚廷晏:“确实不喜欢。” 楚廷晏面色平静而坦然,甚至摩挲了一下云欢的手背,他不惧生死,什么幻境,无稽之谈罢了,最多只是给活人的心理安慰,但如果是云欢,他也不是不能接受两人一起,一头撞进幻境之中。 至少她不会害怕。 妖力快要耗尽了,云欢努力抑制住颤抖,但牙关还是开始打战,这是半妖将要维持不住人形时的生理本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云欢捉住楚廷晏的手,从其上汲取到一点极其微弱的温度。 “我不信,”云欢喃喃道,“我不信就到绝境了。” 她闭上眼睛,从丹田逼出仅剩的妖力,用半妖与生俱来的敏锐嗅觉将妖力稀薄地铺开,四处嗅探—— 她找到了黑色雾气逃遁的痕迹。 下一秒,黑色雾气也找到了她,努力展开触角抱住这一隅,她们又被拖进了第二重幻境。 四周颠簸起来,楚廷晏本就带伤,震动过后昏迷过去,云欢紧紧抓住他的手。 “楚廷晏?云欢?你们在吗?”下坠的过程中,白玉牌里奚长云的声音清晰起来,“瘴阵似乎被削弱了,你们怎么样?” “我们都在,”云欢喜道,“楚廷晏受伤了,但瘴阵确实被削弱了!” 至少,妖圣无力彻底隔绝内外,也无力阻止他们用白玉牌通话了。 几乎是被拖入的那个刹那,云欢似有所感,诸多回忆涌上心头,她察觉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千丝万缕的联系。 离开楚廷晏的幻境后,他们又落入了云欢的幻境。 又或者,就像之前楚廷晏的幻境中一样,这是云欢所经历过的真实时空,他们即将再经历一遍。 * 楚廷晏睁开眼睛,周身受伤的部位仍在疼痛,他连手都抬不起来,不过仍凭借匆匆一眼迅速作出判断。 帷帐朴素,身上盖着粗布棉被,这是间很普通的客栈。 云欢呢?这是哪个时空? 楚廷晏转头去找,几乎在转头的瞬间就感到后颈一阵难忍的钝痛。 一只漂亮的猫儿轻捷地跳上床头,在楚廷晏枕边坐下,低头用鼻子探了探他的鼻息与脉搏。 猫儿呼吸温热,胡须蹭得楚廷晏很痒,他竭力偏过头:“别闹。” 云欢索性前爪一伸,用白茸茸的胸脯毛整个儿护住了他额头,来回蹭了蹭,然后咪呜了一声。 人,你可以靠在小猫宽阔的胸膛。 “你醒了?”云欢说。 “嗯,”楚廷晏忍住数不清的正在叫嚣的伤处,道,“别担心,没大事。” “那好,”云欢道,“我们来算一算,你,瞒,了,我,多,少,事。” 作者有话说:抱歉,俺努力调整,只能说明天尽量早一点!握拳! 第66章 云欢眯着眼睛, 冷冷看他。 楚廷晏一脸无辜,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云欢追问。 “也没多少事,”楚廷晏竭力放平语气, 换了个话头, “你怎么样,还好吗?如今是哪一年?” “这是永嘉三十二年, 别转移话题, ”云欢用一张小猫脸很严肃地盯着他,“来说说——” “是你刻意隐瞒了瘴阵中必须活祭一人方得出的事,还是你从头到尾都能感应到瘴阵核心的事;还是你压根就想献祭自己让我出去的事……”云欢说,“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楚廷晏说,“很完整。你和师父通话过了?” “对!”云欢语气恶狠狠的,顾忌着他浑身上下的伤, 只伸爪在枕头上狠狠抓了两下, “楚廷晏, 你太过分了!” 她也是入了属于自己的幻境才发觉, 原来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幻境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隐隐能察觉幻境的核心在哪儿。 那么楚廷晏在第一个属于他的幻境中,应该也是一样。 这人明明知道, 就是不跟她说, 还特意带着她往波动核心区域走,简直太过分了! “云欢, 你听我说, ”楚廷晏道,“一开始我虽知道有瘴阵中必须活祭一人的说法,但这说法来自几百年前的典籍记载, 真实性不定,也没人验证过。且当时贺载之与不少亲兵都在场,不能为了个做不得准的猜测动摇军心。” 他语气很镇静,显然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云欢能听懂,不愧是领兵打仗的人,天生的领袖,任何时候第一时间都能想到大局。 “那后来呢,”云欢道,“后来你进了幻境,感应到什么,却也不跟我说!” “好吧,”楚廷晏道,“一开始,我其实没法确定那感应是真实的,还是幻境中被制造出的错觉,所以引而不发。我早年虽有奇遇,但也是人族,对幻境波动的敏感度不如你,又担心妖圣有化身在旁监视,万一露出弱点,会被他利用,被错觉误导。” 好吧,这个解释勉强还行,云欢道:“然后呢?” “我想知道这到底是幻境,还是曾真实发生过的事,”楚廷晏道,“所以我试探了。” 楚廷晏还记得五岁时的那一场爆炸,所以索性顶替了这个缺失已久的角色,没想到一切按部就班,就此环环相扣。 那么一切就已经明了,时间是个循环,二十多岁的他被拖入瘴阵,拯救了五岁的他。 唯一的一点疏漏是,不知道二十多岁的他后来如何,是否活着脱离了瘴阵,但是没关系,就算……只有云欢一个人能出去,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楚廷晏在脑中清晰地做了权衡。 他知道内院核心处的法阵,也知道获得丹药不久后内院的第二次不明爆炸,但是故意没说,带着云欢跳了进来。 果然,瘴阵终于产生了波动,炸断了妖圣包围在外的缓冲隔断区,炸出了一道通往外界的豁口。 漆黑的雾气猛地涌上来,裹住了他,得益于楚廷晏和幻境千丝万缕的勾连,他察觉到了什么—— 他走不了。 浓稠而黏腻的雾气早守候在外,每次通道开放,都一定要吞噬一个人。典籍上的记载果然如此。 唯一的变数是,云欢拉了他出来,他们一起跳入了第二层幻境。 “白玉牌还能用吗?”楚廷晏道,“我需和师父他们通个气儿。” “当然能,”云欢跳到地上,原地变成人,把白玉牌递给他,硬邦邦地说,“我还在生气。” “别闹。”楚廷晏失笑。 他将白玉牌拿在手中x,但失血过多,很难做精细动作,手指没法扣紧,云欢一言不发,从旁边握住了他的手,一纤细一修长的两只手一起握紧了白玉牌。 奚长云的声音很快传过来。 “师父。”楚廷晏道。 “你没事就好,”能听得出来,奚长云大大松了一口气,“我和云欢联络后,已经有了推断,可能是因为你们两人同入瘴阵,幻境有两层,打破第一层后,云欢没有独自离开,你们便又去了下一个幻境。” 楚廷晏和他说了几句,彼此交流近况,也说了点自己的推测。 奚长云没提瘴阵必须活祭一人的事,只说自己还在查找,可能不日会回北霄派一趟,让他好好养伤,先不要急。 “知道,多谢师父,”楚廷晏又道,“宫中如何?” “还好,”奚长云简要道,“云欢离宫后,法阵便失效了,宫中又有其他术士保护,目前风平浪静,很安全。你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他们的?” “跟他们说,我一切都好,不必担心,”楚廷晏道,“如果真有意外,请他们不要怪罪儿子不孝,让廷芳当太子吧,他会做得很好的。” 云欢手上一紧,楚廷晏无声地摸了摸她的手指。 “混账东西!”奚长云骂,“我不给你传这话!” “师父,”楚廷晏牵了牵嘴角,“不过是怕万一罢了,现在不提也好,免得他们担心。” “你好好养伤,不许瞎想,”奚长云又强调一遍,“我总觉得你们二人所经历的瘴阵有些不同,肯定能想出办法的。” “知道,”楚廷晏道,“谢谢师父。” 白玉牌重归悄无声息。 楚廷晏脑子里转着如今形势,忽然听到旁边有极轻的抽泣声。 “……别哭。”他忍着对伤口的牵扯,慢半拍转过头,有些歉意。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云欢眼眶红红的。 他说话时,连基本的含糊和犹豫都没有,语气相当镇定。 难怪……难怪楚廷晏提前一句话都没透露,难怪他跳进内院时,还特意问自己拿好匕首没有! “没有……”楚廷晏无奈,“说一句,防患于未然罢了,好了,不提了。” 他抬起手,给云欢揩眼泪。 楚廷晏还真没有要激得云欢哭的意思,但对政治动物而言,防患于未然已经刻进了骨髓里,他是太子,身后事如果不提前安排好,会引得朝野震动不安,哪怕知道父皇与母后会担心,也得硬下心,该说的说,让他们提前布置准备。 “别哭了,是我不好。”楚廷晏低声说。 早知道,该避开她说的,楚廷晏有点后悔。 “你有什么不好?你好得很,”云欢瞪他,“什么都算计到了,都是我坏了你的计划,要是我不扑上去拉一把,你现在就已经如愿以偿地死了!” “多谢救命之恩,”楚廷晏莞尔,“我保证,一定努力想办法,争取平平安安地和你一起出去。” 这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云欢还在生气,瞪他一眼:“你还指望能平平安安,不看一眼现在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楚廷晏洗耳恭听。 “现在是永嘉三十二年,宫中已经开始有术士作乱,长安查得很紧,几乎是道路以目,”云欢道,“我没身份,没路引,勉强找了家小客栈,也不敢找郎中,万一被查到了就完蛋了。” 楚廷晏认真听着,他们尚在幻境中,云欢可能还要找机会去救年幼时的自己,目前的情况听起来确实不乐观。 她上下扫一眼楚廷晏,眼眶又红了:“你最好是能自己恢复,不然伤得这么重,没等出了幻境,阎罗王先来收你!” “一点点小伤而已,”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牵扯着痛,楚廷晏仍抬着手,说,“没关系,你不是还替我包扎了吗?” 云欢的确尽她所能尽力包扎过了,虽然缺少药品,但伤口处都裹着柔软的细布,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找来的。丹田虽然虚弱,但有股暖意,很明显是云欢又给他输过妖力。 “还不放下,”云欢握住他的手,冷冰冰道,“自己折腾自己的伤口吗?” 楚笑着,亲了下她的手:“不是还没死么?我命硬,别担心我。” “——楚廷晏,你讨厌死了!”死字太过刺耳,这一下像是戳中了什么,云欢彻底忍不住了,泪珠一连串顺着皎白的脸颊滚下来。 他说不担心就能不担心吗?王八蛋! “你就是个王八蛋。”她低下头,抽抽噎噎地下定论。 楚廷晏倒笑了,反手抹了她的眼泪。 “说伤重也不行,说没事也不行,真难伺候,”他微笑着说,“真是败给你了。” 云欢的泪水被抹去了,她抽了口气,暂时不想理楚廷晏。 “我说正经的,”停顿一会儿,楚廷晏说,“有些话是不好听,但是人就一条命,如果有个万一……需得交代清楚,算是防患于未然。当然,我肯定努力恢复,不会莽撞,你就当随便一听,听完了想骂我也没事。” 云欢沉默着,楚廷晏就当她默认了。 “你放心,就算我有个万一,宫中也没人会欺负你,”楚廷晏道,“师父也会护着你的,没人会迁怒,你日后生活也算有个保障。” “当然,”他顿了一下,说,“你要是实在想改嫁……那就去吧。也没人会拦你。” 云欢没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 “……但是还是不改嫁比较好,”楚廷晏又说,“东宫的金银财宝都是你的,你就守着东宫,当个有钱的小寡妇,日后再过继个孩子,也不用再伺候男人,日子其实很逍遥,二弟会关照你的——后头的男人也不一定像我对你这么好。” 后半句他忍了忍,还是说了出来。 “要是我非要改嫁呢?”云欢看着他说。 “……也不是不行,我说过了,没人会拦你,”楚廷晏道,“不过你最好让父皇母后帮你过一遍人选,问问他们的建议,这样男人不敢欺负你,日后若有事,你也好向宫中张口。” 他还真的冷静给出了建议! 云欢气得拿手拍枕头:“楚廷晏,你不许死!听见没?” “你要是死了我就找十个小白脸,带去你坟前气死你!”枕头被拍得哗哗作响,云欢仍不解气,瞪着他,只是瞪着瞪着,眼眶就又红了。 “行了,”楚廷晏无奈道,“怎么又把自己说哭了?” 云欢低下头,忍住眼泪,楚廷晏顺势摸了摸她的头。 “你就这么想死?”云欢绕过伤口,将脸轻轻贴在他胸膛旁边,说,“什么都打算好了,还是你觉得你在我心里真的就一点儿也不重要?” 她以为楚廷晏又会说几句熟悉的话,这人在外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其实哄姑娘的情话相当匮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云欢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楚廷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我一开始以为,成婚最初你并不开心,”楚廷晏道,“所以如果你能自由,其实也是件好事。” 他说:“我希望你开心。”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赶上了! 感谢大家么么哒[三花猫头] 第67章 云欢屏住呼吸, 她还是第一次听楚廷晏说这样的话。 远离宫闱,这要命的幻境中只有他们两人,这样特殊的时间, 特殊的情境, 让楚廷晏罕见地敞开了心扉,吐露出了一些平时从来不会说的东西。 云欢莫名有种感觉, 如果错过这一次, 可能就再也不会有了。 “怎么会?”云欢说。 “还是你要说,你从一成婚就对我一见倾心?”楚廷晏挑了挑锋利剑眉,笑了一声,“这话我倒是爱听。” 可惜不是真话。 他语气很直白, 云欢一滞。 云欢很清楚,但她没想到楚廷晏也这么清楚。从正式成婚至今,明明也不过才几个月的功夫, 时光匆匆流过, 已经让人感觉过了好久。 云欢几乎想不起新婚时的心情了。那时候虽然出宫的条件还不成熟, 但她一心出宫, 对楚廷晏的强硬是有怨气的,甚至还特意用李晏来气她。 “那我当时……也不是不喜欢你的呀。”云欢默了片刻,说。 对李晏的喜欢也是喜欢, 李晏和楚廷晏, 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个人,只是她太过懵懵懂懂, 没能第一时间察觉自己的心动, 脸盲所致的海王行径被戳穿后,就更强硬地在心底将李晏和楚廷晏两人一分x为二—— 她喜欢的是李晏,李晏才不会对她那么凶! ……像是第一次动心的少女兵荒马乱地急着掩饰什么, 越喜欢,才越在意。 但真正的喜欢是盖不住的,哪怕表面一片坚冰,心底也早已草长莺飞,很容易就足以透过虚幻的泡沫,窥见冰雪消融后心动的痕迹。 心动就是心动。 现在说起这些有点尴尬,云欢抬起眼,想看楚廷晏的神情,却见他坦然仰头看着自己,对视时神色并不见躲闪。 “我知道,”楚廷晏语气平和,“但是喜欢一个人,和对他生气,也是两件可以同时共存的事。” …… 云欢默然,这次她找不到话来反驳,因为楚廷晏说得是真的,当初她确实对楚廷晏生气,而且是很生气很生气。 如果那时候她能变成猫,一定会炸毛炸得吹胡子瞪眼,然后用爪子毫不留情地把楚廷晏抓成满脸花儿! 谁让他那么强势的? 但那时形势危殆,云欢心里也知道楚廷晏是为她好,想出了能让她活命,还能周全一切的办法,因此只是想想算了。 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楚廷晏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云欢瞪大了眼睛,茫然看他,神态是纯天然的纯稚无辜,看着倒像只不谙世事的可爱猫儿。 “我只是心里想想,又没写在脸上……”她微弱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楚廷晏轻轻笑了,“确实没摆在脸上,但是眼睛里都写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了。” 云欢:“……” 她还一直以为楚廷晏从头到尾一无所知来着,没想到他都知道。 楚廷晏只是不说而已,他惯来是行胜于言的性格,只将这些话深埋心底。 “我那时候确实是迁怒,”云欢低声嘴硬道,“那你做的就很好吗?” 确实是迁怒,楚廷晏既不是揭露她身份的人,也不是逼得她不能出宫的人——她那时还是半妖,出宫不是被正义的凡人抓住弄死,就是被妖圣掳走,总之是个死字。 她轻哼一声,自己也觉得这迁怒着实很没有道理,楚廷晏原本计划的成婚大概也不是这样的,只是楚廷晏当日才知自己被云欢当成了三个人,还一厢情愿地以为是两情相悦。 少年人刚一心动,满腔赤诚地捧上自己的整颗心,却发现真相是如此羞辱,妖族刺客又猝不及防地在皇帝与皇后面前揭穿她身份,两件事碰到了一起,犹如水入油锅,溅起了爆炸般的巨大水波。 突如其来的情形之下,楚廷晏没有失去理智,还及时在当时的局面给出了最好的解法,担起了责任,力保太子妃的名分不变,最重要的是,护住了她的性命。 说一千道一万,就算他和皇帝皇后博弈时,列出封云欢为前朝公主的好处再多,事情的前提也必须是楚廷晏认定了云欢,如若不然,一切都不成立。 事情确实都做到了,但—— 他那么凶。 云欢拿眼睛睃他一眼。 “对,”楚廷晏不避不闪,坦然承认道,“我那时候太生气了。” 云欢提起自己脸盲这一段就心虚,闻言想换个话题,刚开口,就被楚廷晏准确截断。 “我那时候可真以为你认定我了。”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云欢不答话,专心地埋头盯着地面,好像客栈中朴实无华的地砖突然变得特别值得研究。 那时候楚廷晏已经知道云欢原身是猫,就在这种前提下,云欢还不分白天黑夜地用猫身来找他蹭蹭贴贴,放心大胆地翻肚皮撒娇,毫无顾忌。 云欢要是不知情,自己也得以为自己是坠入爱河了。 “行了,”她想起那时候就脸红,云欢赶紧抬头,“你还说个没完了!” 楚廷晏轻笑一声:“没心肝的小骗子。” “……我道过歉了。”云欢怂哒哒地说。 “我知道,”楚廷晏道,“我也早说了,一人一次,扯平了,对你而言,这是干系着性命的大事,更是情有可原。” 云欢不再说话,调整了下坐姿,将头埋进楚廷晏温暖的颈窝里。 那里的气息很熟悉,云欢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怎么还觉得你死了我会开心?” “我没……”楚廷晏道。 “你是没这么说,”云欢打断,“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她想爬起来再瞪楚廷晏一眼,楚廷晏恰在这时伸出手,很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云欢想挣动,又担心他的伤口,最终还是说:“你的手还不能抬那么久。” “我心里有数,”楚廷晏道,“大概是……那时候对你确实有点凶,所以自己心虚吧。” 云欢无声地叹了口气,成婚前云欢心里有气,楚廷晏心底也压着气,喜欢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 如此想来,如果不是楚廷晏刚成婚就紧急去了前线,也不知两人会如何。 云欢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楚廷晏却道:“怎么会?” 云欢:“哦?” “我一直对你好,你怎么会不喜欢我?”楚廷晏道,“何况,你本来就喜欢我。” 尾音居然还有点得意洋洋!云欢被气笑了,刚才的一点惆怅顿时一扫而空,她道:“你还有理了,谁刚才说自己心虚来着?” 楚廷晏一扬眉:“我护着你,给你正大光明的名份,给你荣华富贵,也算得识情识趣,还肯伏低做小哄你开心,就算在……的时候也没强迫过你,哪一次不是伺候得你舒服了才结束。”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云欢脸色立刻红了,抬起头,气得要打他,最终只舍得拿手在他脸旁边轻轻拧了他脸一下。 “真的没有吗?”云欢盯着楚廷晏的俊脸,逼问, “好吧,”楚廷晏承认,“一点点。” 但他很快又强调:“但你肯定找不到更好的了。” 云欢:“你都这么理直气壮了,还瞎想什么?” 又是觉得他死了她会开心,又替她琢磨起改嫁的事来。 楚廷晏从善如流:“那是我想错了。” 他又伸出手,摸了摸云欢的发顶:“所以,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喜欢和爱,程度不同,云欢自然知道楚廷晏要问的是什么。他们两人之间,是楚廷晏心动得更早,认定得也更深,楚廷晏下意识地以为,他在云欢心中的牵系没那么深,他知道,也坦然承认这一点,不急着要求云欢在感情上的同等回报。 所以,云欢是在什么时候也认定了他的? 云欢脸红了,匆匆拍开他的手:“不告诉你。” 日头渐渐西斜,客栈只提供两根指头粗细的蜡烛,还都是奇形怪状的扭曲半截,粗糙的蜡烛芯支棱在外头,炸毛又分叉,云欢想省些蜡烛,只点了一根,室内因此显得昏暗。 云欢打开门,要客栈内跑腿的少年送些热水来,回头一看,楚廷晏半靠在床头,蜡烛的昏黄光线将他的影子印在墙上,从清晰的喉结,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微长的睫毛,全都纤毫毕现。 楚廷晏垂下眼睫,正凝神在想什么,身侧的影子也随之一动,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无端勾人心魂。 女娲造人时大概是对楚廷晏格外偏爱,连一个小小的细节都亲自上手微调,不然,他也不会仅仅在床边随意一坐,也显得如此有型有款。 楚廷晏见她关了门折返,抬眼道:“过两天我想外出探查一番。” “你恢复了吗?这就敢下地?”云欢看着他的伤,并不赞同。 “毕竟还在幻境里,时间不等人,”楚廷晏道,“法力恢复了就行,可以变成动物,不招人眼。” 云欢想了想:“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正在商讨细节,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的巨响,是有人在大力敲门。 传热水的小厮回来了?但他不该如此大力敲门啊。 楚廷晏伸手在云欢手背一按,云欢会意,暂时没开口,楚廷晏扬声道:“谁?” “京城卫军!”对方态度恶劣,粗声粗气道,“有术士从宫中外逃,奉宫正司手令搜查!开门!” 还不等回答,对方便粗鲁地动起手来,啪的几声,门闸被踹断了一半,歪歪斜斜拦在门上。 不妙,他们没有身份和路引,寻常士兵来查还好,带了能识别妖气的宫正司的人来,那就是必死无疑。 云欢一个手势,楚廷晏翻身下床,用还能动的那条腿勉强支撑着落地,抬手无声地卸了窗户。 好在没什么要收拾的行李,云欢往门处施了个能暂时阻上一阻的法术,又给自己和楚廷晏施了无声咒,两人双x双化成动物,从窗口翻了过去。 一猫一狗在黑暗的巷尾,看士兵们将客栈搜了个底朝天,还说这间客栈实为可疑,捉了掌柜过来讯问,要发逮捕令。 没人注意两只不起眼的动物,两人等包围圈稍稍松懈,便一齐跑了出去。 今夜卫军在城中大肆搜查,宫中守备空虚,正可以伺机而入,混进皇宫。 楚廷晏的建议很有道理,云欢对宫中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非常熟悉,带着他七拐八绕,从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翻了进去。 “好了,”在一处屋檐上停下,云欢忙说,“你快坐下歇息一会儿,怎么样,腿上疼吗?” “还好,”楚廷晏在屋顶坐下,俯瞰无边宫阙,道,“你住哪一间?” 云欢凭着记忆给他指了个方向。 “那时候宫里的事你还记得多少?”楚廷晏道,“永嘉二十八年,我便随父皇母后去往封地了,因不在长安,了解也不多,怕有什么疏漏。” 那时候的长安也着实混乱,哪怕是听人提过也做不得准,总怕是以讹传讹,但他们两人如今禁不起失误。 “我也记不得太多了,只记得几个日期,”云欢道,“主要是……死过一回之后,很多之前的记忆都模糊了。” 猫有九命,可以重生,但死过一回的人,不能完全当作过去的那个人对待,记忆在转移的过程中更会损耗不少。 楚廷晏沉默一会儿,紧紧抓住她的手,男人手指修长,几乎整个儿将她的手都包了进去。 云欢握住他坚硬的指骨,主动说:“没事。” 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些事她也不太爱提,也不喜欢让楚廷晏觉得自己很惨,连自己都记不太清楚的事情了,拿来卖可怜有什么意思? “就当是陪陪我。”楚廷晏知道她心思,轻描淡写道。 “好。”云欢心头一暖,静静和他在房檐上坐了一会儿,仰头往上看,夜空很寂静,星大如斗,共同汇聚成一条明亮的银河。 亘古不变的银河静静散发着光辉,浑然不知千里之外的土地上,夜色中的长安是一片怎样的混乱。 夜风寒凉,云欢朝楚廷晏的方向坐近了些,两人紧贴着彼此,楚廷晏解开斗篷,披在她身上。 “你别受凉。”云欢挣扎着,被楚廷晏不由分说按住了手。 “别动。”他重新拢紧斗篷,轻声说。 最后的结果是一人一半,两人同在一条宽大的斗篷下,男人的体温更高,云欢靠着楚廷晏的肩膀,觉得自己也渐渐暖和起来。 看了一会儿夜空,云欢道: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有,”楚廷晏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作者有话说:来了[三花猫头]是HE哈,不用担心 第68章 云欢:“你老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楚廷晏却转头看着她, 目光灼灼,亮得像暗夜里的星子。 云欢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 心动的那一刻,其实无非是很平凡的瞬间, 和平常的某一天并没有什么两样。 硬要说的话……就是那一天, 楚廷晏漫不经心地坐在她身边,伸直了长腿, 将烤全羊身上的肉细细剔下来放进盘子里, 推给她。 或者是刚吵完架,两人都不想看彼此一眼,进了丹凤宫后,楚廷晏却还是伸手淡淡在她肩上一按, 接过话,将她不愿答的话题绕了过去。 云欢又想起某个深夜,她喘着粗气, 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楚廷晏单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另一只手拨弄一下她濡湿的额发, 什么也没说。 “别问了。”云欢说。 楚廷晏笑了一下。 “那问问其他的,”他顺势转移了话题,“在永嘉三十二年, 你需要做什么来帮助当年的你求生?” 有之前的那句打岔, 云欢惆怅的心绪被冲淡,没再纠结前事, 沉吟道:“还真没有。” “哦?”楚廷晏有些意外。 “要说宫中格外平静, 却也不是,”云欢道,“但是宫中乱得要命, 每年都出事,那一年格外多,我在贤妃宫中,耳目闭塞,并不清楚哪些事与我有关。” “那时候糊里糊涂的,以为自己能死里逃生是侥幸,现在才知道,是未来的自己帮了一把,只是不知道是怎么帮的。”云欢笑道。 她那时年纪小,的确无法了解更多,楚廷晏静静听着。 云欢道:“我只记得……依稀是过了重阳节后十天左右,有术士和宫妃私通被抓,阖宫都在抄检,闹得很大,又过几天,我便身份败露,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此后的一切都不用说了。 有风吹过,吹得宫灯左右飘摇,楚廷晏望了一眼,看见了宫灯上的菊花装饰。 也巧,今日正式重阳节,按云欢提供的时间线,他们还有十天找到线索,完成任务。 夜色沉沉,整座宫殿却没有陷入沉睡,仍是灯火通明,如今的皇帝荒淫无道,好奢侈,宫中时常宴饮无度,今日是重阳,正好增添了宴饮的理由,他们虽在很偏僻的位置,也能远远瞧见那座繁华的宫殿,还能听见远远传出的丝弦声。 据说整座宫殿的梁柱都是用极为罕见的沉香楠木做成,每一株楠木很粗,都至少有五百年,殿有数层,皆飞檐翘角,站在平地向上望,仿佛遮天蔽日。 相较而言,这个角落里就偏僻多了,看不见往来辘辘的宫车,也没有妃嫔宫人的笑声和脂粉香气,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巡夜的侍卫往这边来。 宫规中有定例,巡视的侍卫需为一伍或一队,绝不能单独行动,更不能有人擅离职守。但此时宫中早已混乱不堪,没人真把摆着好看的宫规当一回事,因此这人连衣扣都没系好,随手提着一个灯笼,就这么溜溜达达地来巡夜了,显然只是走个过程,态度敷衍至极。 楚廷晏等的就是这一刻,脚步声到了正下方,他矫健而飘逸地翻下墙去,动作悄无声息,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全然看不出身上还有上。 楚廷晏在他身后站定了,侍卫还浑然不觉,楚廷晏随即一抬手,狠狠敲在侍卫的后颈上。 侍卫双眼一闭,软软倒在地上,楚廷晏伸手将他放平,没弄出声响,顺手从他腰间摸出一块腰牌。 这侍卫独自一人来巡逻,本就违反宫规,为了不将事情闹大,就算发现了腰牌失踪,也势必不会上报,他们很安全。 楚廷晏低声道:“走,再去找个侍卫劫身衣服穿。” 云欢点了点头,两人几起几纵,很快逃离了案发现场,重新找了处荒无人烟的屋顶守株待兔。 要找线索,先要在宫中潜伏下来,楚廷晏的策略云欢很赞同,但—— “为什么你准备扮成侍卫,不是宦官?”云欢问。 楚廷晏似笑非笑,扫了她一眼:“你觉得我像吗?” 确实不像,宫里的小黄门都身量发育未足,像是歪歪斜斜的豆芽菜,楚廷晏身量高大,喉结明显,一望便知是个男人。 “宦官的衣服好找,从尚服局的库房里找一套就是,”云欢哼了一声,“扮成侍卫,还得腰牌和衣服分开弄,麻烦得紧。” “腰牌和衣服一起丢,是个人都能想到有人潜入,有大阴谋,这事容易张扬出去,”楚廷晏目视前方,道,“单独丢一样,可能是图财而已,在宫里当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都自己瞒着了。” “真麻烦。” “打劫而已,”楚廷晏笑,“顺手的事。” 云欢对楚廷晏刮目相看,这人还挺有江洋大盗的潜质。 顺手牵羊,贼不走空,有前途。 楚廷晏扬眉看她一眼:“什么?” 云欢:“……” 她刚刚好像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云欢:“我是说,也没必要打劫,也可以找间没有人烟的冷宫,你就呆在房间里不出去,我来金屋藏娇。” 她默默在口头上占了一回楚廷晏的便宜。 楚廷晏听懂了她的意思,默不作声,长臂一伸将云欢揽了过来,低头抵住她的鼻尖,沉声问:“谁是娇?”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树梢簌簌的风声,远处飘来两声猫头鹰叫,鼻尖相触,气息滚热,腰上传来的力道让云欢腰一软,楚廷晏唇角微翘,放开了手。 两人打了一回无聊的口水仗,很快在当天夜里收集齐了侍卫的全身装扮,找了处贤妃宫中的偏殿,潜入进去。 如今宫中管理异常混乱,有许多未上名册的宫女子,因是以美貌入宫x,都是妃嫔备选,就算年岁渐长也不能放出宫去。云欢根本不用费心编身份,从尚服局偷了几套宫女的衣服,便成功混了进去。 一连几天,贤妃宫中异常平静。 这也正常,贤妃年岁不轻了,早已失宠,皇帝若无其他事,很少想起来她,贤妃也一意深居简出,少惹麻烦,连带着在她宫中居住的其他妃嫔也是一样的风格,都是谨言慎行,很少有宫人进出。 云欢与母亲住在西配殿里的一处院落,平时很安静,少有人迹。 云欢藏在树冠里看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落山,点起了灯笼,院中的一切都没有变化,连在廊下打盹的宫女都没换姿势。 她不由叹了口气。 还是没有线索。 “没事,”楚廷晏安慰她,“不是还在皇帝身边放了只‘眼睛’?他那边一有异动,我们就能知道线索。” “是,”云欢点点头,“不过目前还没有异常。” 皇帝身边护卫众多,还时常跟着术士,他们贴得近了难免暴露,因此云欢只用傀儡术控制了一只麻雀,每日从窗户监视皇帝的动向。 换班的宫女来了,楚廷晏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他左手臂简单包扎过,用绑带吊着,不过动作依然矫健,趁着这个交接的短暂空隙,无声无息地带着云欢飞掠出去。 云欢也在院中的树上留了只夜莺,两人回了躲藏的房间不提。 他们给躲藏的房间施了隐匿法术,没人回闯进来,晚饭倒是很好解决,云欢是在御膳房偷吃惯了的,她对此有丰富的经验。用过晚饭,吹灭烛火,两人正待轮班休息,云欢的手腕突然动了一下。 傀儡术被触动了。 云欢一扬手,夜莺视线中的一切便清晰地铺陈在两人眼前。 居高临下地,他们远远看见一丛灌木在漆黑的夜色中动了一下,又一下,只是距离太远,夜幕将一切都染成墨色,看不见灌木中具体有什么。 云欢试着指挥夜莺飞得近些,但还没看清,夜莺就被打落了。 谁来了?有什么企图? 楚廷晏低声道:“走。” 距离并不远,转眼,云欢与楚廷晏便赶到了院外。 那丛茂盛的灌木还在剧烈摇动,离得近了,还能听见激烈的撞击和闷丨哼声。云欢眼力敏锐,甚至看见了叶片缝隙中的一抹雪白,还有枝叶勾住衣料的刺啦声。 ……他们无意撞破了宫女与侍卫的偷丨情。 “……” 这声音太直白,简直声临其境,云欢的脸瞬间红了,楚廷晏抬手在她眼前一挡,说:“走。” 此地不宜久留,楚廷晏反应已经很快了,但两人还没来得及翻墙飞掠出去,不远处便传来厉喝声: “谁?” “谁在哪儿?” “出来!” “大人饶命……” 巡查的侍卫抓出了这对野鸳鸯,似乎说笑了两句,便将人放走了,侍卫转而朝前厉喝:“喂,前头那两个人!” “说你们呢,别鬼鬼祟祟的,出来!” 也是不巧,前头是条死路,原本是要翻墙的,但现在显然不好在如此众多的耳目下翻过去。楚廷晏屏息听着脚步声,不过五个侍卫,刚好一伍之数,要将他们统统杀掉很简单,但要在宫中将他们都杀掉、还不引起怀疑很难。 为今之计,不能暴露身份,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心念电转,楚廷晏对云欢比了个嘘,伸手将她往墙上一按,另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吻了下去。 云欢已经看出了他要做什么,不过被亲得含含糊糊:“唔!” 这是个强势而炽热的吻,楚廷晏一边吻,一边伸手在她身上揉捏,顺便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说实话,靠在墙上的姿势其实不太适合身高差过大的情侣,纵然楚廷晏低了头,云欢还是必须踮脚,楚廷晏大手有力,她像是块柔软的面团,被揉得将要融化,没过多久就双腿酸麻。 “兄弟?”有人打着灯笼过来了,目光也一并扫过来。 ……快站不住了,云欢被亲得晕晕乎乎,这是她脑子里唯一仅剩的念头。 楚廷晏像是看出了什么,单手抄起她双腿,将她抱进怀里,用脊背将她挡住。 两人并不是第一次,云欢会意,在失重到来的前一秒便及时勾住了他的脖子,楚廷晏低着头,亲吻还在继续。 这个姿势倒显得极为契合,云欢整个人都被锢在他怀里,两个人像是同一套倒模中浇铸出来的一对儿人偶,身躯严丝合缝贴着彼此,端得是一对璧人。 也幸亏是这个姿势,楚廷晏用宽肩和脊背将云欢挡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只露出一点儿头发丝。 “兄弟,帮个忙。”楚廷晏沙哑着嗓子,将腰牌朝外一亮。 “得罪。”侍卫们笑了两声,原本要走,忽有一人停住脚步,迟疑道:“你是……徐老五?”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第69章 不好, 云欢心头咯噔一声。 腰牌上刻了名字也是寻常,谁料这是碰上一个认识的了。 楚廷晏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里,一副依旧沉浸在情动中的样子, 含糊地应了一声, 另一只手无声往下,云欢的手先动了, 借着楚廷晏身形的掩饰向下一探, 握住了冰冷的匕首。 十指相触,楚廷晏按了下她的手背便退开,像是无声的安抚,意乱情迷的外表下, 他的手依旧很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身后是冰冷的墙,身前是楚廷晏火热强壮的身躯, 云欢吁了一口气, 感觉自己瞬间清醒了。 她没有妄动, 不过握紧了匕首, 指尖感受到了冷铁锋利的寒意。 “不对啊,徐老五昨天就跑肚拉稀,今儿个告了病假, 根本没来啊!怎么可能在这儿?” 这话一出, 周围便静了。 远去的脚步声顿住,渐渐朝这边围拢过来, 有人抽出了腰间的剑, 铮然一声。 “你是谁?” “兄弟,通融一下,”楚廷晏在云欢唇上按了一下, 将她密密实实藏进自己怀里,方扭过头,语气仍然是漫不经心的,“腰牌是前些天路上随手捡的,我平日里值守西六宫那一片,今儿趁人少,这才特意跑过来私会的,。” “你小子,”有人笑了一声,“京城人?” 口音能听出来,从京城选入宫中的侍卫,多是长安良家子,身上有恩荫的,仗着家世在宫中嚣张些也属正常。 楚廷晏嗯了一声:“长郡杜家的,刚分进宫。” 有人收剑入鞘,嘴里调笑了几句,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为首的那侍卫问:“你的腰牌呢?我看一眼。” “出来的急,没带,”楚廷晏若无其事扭过头,轻轻将云欢放在地上,握住她的手,另一手从腰间摸出些银两,“今晚实在不巧,这姑娘胆子小,不敢擅离职守,为这我才来这宫中见她一趟,谁知道来得急忘了腰牌。” 侍卫们发出会意的笑声,楚廷晏随手一抛,将那五钱银子抛了过去:“别吓着她。兄弟们拿着钱喝酒去,我改日亲自来赔罪。” 见了白花花的银两,侍卫们都变得好说话不少,为首那人接了,笑嘻嘻道:“也多亏你是遇上我们,若是遇上了别的人,可要与你夹缠一番。都是兄弟,不说了,杜贤弟,改日喝酒!” 楚廷晏没答话,只微一颔首。 有零星的目光投过来,恨不得楚廷晏当场变成半透明的,好让他们看见被他藏在身后的那个小娘子。 ……真是可惜!那抹倩影被楚廷晏宽阔的肩膀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乌墨色的头发和一小截白生生的手腕。 就这小小一截手腕,也被楚廷晏握在手中,他从头到尾,一直握着那小娘子的手,回护之意溢于言表。 感情还真好,娘的,过几天自己也去找那相好的去,为首那人心里转过这个念头,挥挥手带人走了。 一行人走远了,楚廷晏也单手抄起云欢,几个起落,去了没人能看见的安全地方。 终于落地,楚廷晏回过头,单手扣上敞开的衣襟,目光关切:“怎么样?” “没事。”云欢终于放开匕首,摇了摇头。 刚才抓得太过用力,十指都被印上了匕首柄上坚硬的花纹,血液回流,有些发红。楚廷晏低头查看她的手指,低声说:“对不住。” 虽说他一直将云欢严严实实护着,没让她暴露在那些轻佻的打量目光下,但仍是有些抱歉。 “一会儿就好了。”云欢道。 楚廷晏听见了,嗯了一声,仍是低着头,修长的十指迅x速掠过云欢的指腹,将她手掌摊平,上手轻轻揉捏。 力道很轻,像是被什么小动物轻轻用舌尖舔了一下,那点痕迹很快便消失了,不适的感觉也随之消散,只剩指尖淡淡的麻痒。 楚廷晏收回手,要整理一下云欢凌乱的鬓发,刚抬起手,云欢倏地转过头。 “怎么了?” “你放开呀!别碰!”云欢说。 只有她才知道自己现在的感受,男人蜷曲的尾指擦过耳尖,带来一丝始料未及的凉意,刺得她浑身一颤——并不是楚廷晏的体温有多低,以往男人都是体温更高的那一方,但今天不一样。 方才的余韵还在,云欢的双腿还有些发软,浑身酥麻,通红的耳朵暴露在外面。 她的耳珠滚烫。 楚廷晏也被这温度惊了一下,云欢耳尖通红,像枚烧红了的琥珀,晶莹透亮,在秋夜冷清的月光下,莫名有种格外缱绻的意味。 他喉结一滚,涩声说:“嗯。” 云欢不再看他,窸窸窣窣地给自己整理头发,用这个空档让自己急促的心跳平缓下来,楚廷晏让开了些,但仍靠着墙,挡在靠外的那一侧,无声地挡住了瑟瑟的冷风。 也不光是冷风……他巴不得云欢能当场缩小,被他密密实实藏在手心,或者怀里,总之,这样的云欢,一眼也别想给旁人看到,连半根头发丝都不行。 短暂又漫长的一瞬过去,云欢打理完鬓发,抬头正撞上楚廷晏黑沉沉的视线:“你怎么了?” “没事,”楚廷晏道,“走吧。” “等等,”云欢拦住他,要检查受伤的手臂,“你手臂两道那么大的伤口还没好!谁让你抱我的?” 还是实打实地单手将她整个人扣在怀里,用一支手臂承担了她整个人的重量。云欢被亲得晕晕乎乎的时候就在想,伤口万一崩开了怎么办? “你又不重,”楚廷晏满不在乎地说,“别动,嘶……” 云欢向前一步,刚伸出手搭上他手臂,就被楚廷晏拍开了,楚廷晏蹙着眉,脸色倒还正常,不像是伤口被牵动的样子,倒像是……别的地方。 两人挨得极近,楚廷晏本就忍得很辛苦,能看见她皎白如昙花的脸,能闻见云欢发间浮动的馨香,柔荑搭上手腕,更添一重刺激。 云欢的视线顺着向下,旋即哑然。 原来刚才,情动的人不止她一个。 楚廷晏闭上眼,深呼吸几下,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视线额外在云欢耳尖盘旋了一下,又将人拢进怀里,在她唇上很珍惜地亲了一下。 “走了,变形吧。”他说。 为避免麻烦,还是各自变成猫狗的好。 云欢正要原地变成猫,忽而觉得脑中有根弦被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感觉难以忽视。 她将神思放开,想顺着找到异动的位置,旋即发现自己在皇帝身边放的麻雀又发现了异动。 “有宫妃同术士偷情,被人抓住了,这事捅到了皇帝跟前。”云欢睁开眼睛,平静地说。 这是事发前的重要节点,楚廷晏当机立断:“走。” 一轮明月高挂在天边,建筑物投下沉重而巨大的黑影,两人施了隐身咒,躲在花木高大的阴影之下,因皇帝身边随时都有贴身护卫与高速运转的法阵,刻意隔着些距离,避免打草惊蛇。 皇帝震怒,命人将被抓住的这对奸/夫/淫///妇拖到宽阔的空地上,他要亲自审。云欢与楚廷晏躲藏的地方地势高,视野一览无余,能看清空地上的两人与四周重重的护卫,皇帝坐在廊下,神色阴沉,身侧还跟了几个术士。 “抬起头来看着朕!”他怒道。 那术士却满不在乎地一笑,扔下符纸,眼看是要逃跑,护卫齐齐上阵,启动了殿中阵法,这才没让人跑出去。 “朕平日待你们不薄!”皇帝怒斥,“你们是如何回报朕的?竟敢在宫中做这种事,朕要将你们千刀万剐!” 那宫妃瑟瑟发抖,瘫软在地上,术士却笑道:“陛下,臣是不干净,你以为宫中人人都干净么?” “你还敢污蔑旁人?”立刻有侍卫压住他,喝道,“闭嘴!” 云欢有点想笑,宫中早就不干净了,不光是术士,这几年还进了好些鱼龙混杂的人,负责选人的太监贪钱,名册都对不上号,宫廷护卫也贪钱,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环节不贪的,疏漏多如蛛网,松懈得要命。抓住机会拥抱自由的妃嫔宫女又何止这一对,他们刚才还碰见了另一对,若真要认真数,也不知皇帝会不会气得中风。 “不,”皇帝缓缓道,“让他说。” “多的不说,带头指认臣的姚泽就干净么?!”被抓的术士狠狠挣开,指着皇帝身边的一人,“陛下是听了他的进言,才来抓奸的吧?姚泽敢不敢告诉陛下,当年他蛊惑十九帝姬的生母做过什么?十九帝姬究竟是谁的种?” 死一般的寂静。 “陛下,”被唤作姚泽的术士临危不惧,平静道,“臣没有做过,全是他胡乱攀咬,一派胡言。” “你若不信,在宫中的乾坤镜下一照便知!血脉传承是做不得假的!你不敢吗?” “将他们都拿下,”皇帝缓缓道,“请宗正入宫,再请十九帝姬和她生母过来,立刻!” 两名术士轻易被拿下,立刻有一堆人苦劝,说如今是深夜,不好惊扰宫中,半夜里百鬼夜行,挂在朱雀门下的乾坤镜也不能轻动,需得明日白天,请道长入宫护法才行。 云欢远远盯着“姚泽”,心里竟然非常平静。 终于找到你了,混入宫中的妖圣。 “姚泽”假作慌张,轻易被侍卫拿下,被押走时牙齿还在打战,没人注意,从他身上掉落了一枚铜钱。 铜钱刚落地,就无声无息滚入草丛,化作一缕黑芒,在皇宫的地脉上锲了进去,一直掩藏得很好的姚泽身上也终于闪过一缕妖气。而那个指证他的术士身上,也闪过相同的妖气。 “那就明日,”皇帝又惊又怒,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明日带十九帝姬过来一趟!朕要亲自审!”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70章 翌日竟然是个大晴天。 秋高气爽, 天空湛蓝,殿后有两棵粗壮的老银杏,树冠茂盛, 一树金黄叶片随风飘落, 偶尔有几片飘到殿前那片空旷的地上,很快又被勤恳的小太监打扫干净, 今日陛下在此, 可不敢让落叶污了陛下的眼睛。 那两株老银杏据说是前朝留下来的,算起来距今少说有几百年了,粗壮的树根都被早年的兵火熏成了焦黑色,但树干仍旧茁壮, 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不像受到了多少影响的样子。 树就在这里,每日默默看着宫中朝臣来往、云卷云舒, 有人摇身化云龙, 也有人阖族尽灭, 多少变化都只须一息光景。 树的命运稳定而恒久, 相比之下,人的命运短暂而脆弱,轻若飘萍。 两个打扫的小太监彼此对视一眼, 都噤若寒蝉地不敢说话, 缩起脖子,小步跑着过去了, 负责巡视的大太监看地上都干净了, 只点点头,也不吭声。 人人都知道,今日宫中要发生一件大事。 宫妃与术士偷情——要他们说来, 就是司空见惯的小事一桩——但皇帝不知道啊!他昨日刚知晓真相,还连着知晓了两桩,不能不震怒,从昨晚到今天,整座宫室的上方都犹如飘着一层厚重的阴云。 令陛下震怒,这就是大事,更不妙的是,这事牵扯的后续更大,竟牵涉到皇嗣血脉问题。 两个小太监默默互看一眼,回了原位站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个不当心,这笼罩了整座宫殿的阴云就罩到自己身上。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然而,就算殿中众人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生怕触动陛下今日格外暴躁的神经,也于事无补。清晨时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陛下!”来人满头大汗,刚被宣进来就急匆匆跪地磕了个头,“那姚泽……姚泽……” “姚泽怎么了?”刚用过朝食的皇帝撩起沉重的眼皮,缓缓道。 来人两股战战,终归还是说:“他……不见了!” 一刻钟以前,换班的狱卒还特意看过姚泽的囚室,谁料短短一会儿,他就从狱中凭空蒸发了,套在囚室外的法阵毫无异常,仍旧在正常运转。而另一个涉及通//奸宫妃的术士晕在囚室里,人事不省。 “宫正司的大狱还能x让人跑了?!”皇帝满面深沉的皱纹都跟着狰狞了一瞬,“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人一声也不敢言语。 “给,我,查。”满殿寂静中,皇帝一字一顿地说。 他已经老了,说话很吃力,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像是拖着,虽说皇帝声调缓慢,竭力将每个字都说清楚,但还是有些不能避免的含糊。 老去的皇帝会失去对很多事情的掌控力,他无力掌控偷情的宫妃,也无力掌控野心渐大的术士,失去的越多,那颗苍老的心就越惶恐,他不得不用暴烈掩饰惶恐。 * 宫中来回穿梭着披甲执锐的侍卫,气氛肃杀,云欢与楚廷晏在一处稍远的屋顶看着,很快注意到异动。 “这边,”云欢压低声音,“他应该是往这边跑了。” 因为都是妖怪,力量还同出一源的缘故,她对妖圣的踪迹更敏锐些。 楚廷晏眯起眼睛,顺着云欢的指引快速跟了过去 果然,“姚泽”就在御花园正中央,身影仿佛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搜捕的侍卫来来往往,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的身影。 果然,宫中有些阵法对他无效。楚廷晏心下了然,他是天眼,云欢则是半妖,得益于此,两人才能看见他,如若不然,恐怕也和这群无头苍蝇似的侍卫一样, 云欢和楚廷晏身上都有隐身咒,小心地在屋顶藏好,远远监视着。 “姚泽”昨日被关入宫正司,也受了拷掠,身形有些萧索,加上人人都猜测姚泽是要逃离,此时宫中所有的术士都被抽调到外围宫墙上了,宫中无人能制他,他便没有仔细勘查周围,而是咬破食指,在空中一划。 他动作很快,云欢看到了许多诘屈聱牙的法咒,有不少她在最古老的典籍上也没有见过。 “原来如此,”楚廷晏道,“原来宫中的那个法阵是这时候画下的。” 哪怕是这样的时刻,他语气依旧镇定,从屋顶跳下来,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妖圣选的这个时间很精妙,所有守卫都在外围排查一个有逃走嫌疑的术士,而被排查的术士本人恰恰在深宫腹地,将全部的时间都耗费在这个法阵上。 尤其是现在,为了检验十九帝姬是否是皇室血脉,朱雀门上的乾坤镜被卸了下来。 乾坤镜,顾名思义,可追本溯源,照出真身,不论是人、妖、鬼还是仙,到了乾坤镜前都能被照出根脚。 全天下有类似功能的法器都叫乾坤镜,最简易的一种只能辨出妖魔,常被凡人悬挂在家门口,以作辟邪除妖的用途,但朱雀门上的那一面不一样。 那是夏朝国力还强盛时,天下十二高手齐聚长安,用尽毕生功力共同铸造的法器,能分阴阳、辨神鬼,宫中任何一处角落里的异动在乾坤镜面前都无处遁形。 而现在乾坤镜不在朱雀门上,这正是妖圣布置阵法最好的时机。 “宫正司那边怎么样了?”楚廷晏侧头看她一眼,道。 “人都被派出去了,”云欢摇摇头,“里头另一个术士昏迷倒地——他是妖圣分身,元神已经归位,那边不必再看,我已经让麻雀飞到皇帝宫中去了。” 云欢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感到一丝嘲讽。 皇帝的暴怒、自己的死,还有这即将牵动整座皇宫的巨大风暴,居然都是妖圣一手策划,甚至与宫妃通奸的两人都是他。 他唯恐皇帝不被激怒,先用分身亲自让皇帝见证一场通奸,再指证“姚泽”这个身份,目标直指十九帝姬。 他就是要让皇帝对十九帝姬的身份生疑,就是要趁乾坤镜被取下检验皇室血脉的短暂功夫,完成这个空前绝后的法阵,为他十几年后谋夺天下的野望埋下引线。 大概在自己出生前,妖圣就开始布局了……不,就连自己的出生,也是他算计的一环。 楚廷晏握了一下云欢的手,低声说:“皇帝那边暂时没事。放心。” 他们二人没法分神,但楚廷晏昨晚连夜在年幼的云欢身上放了一滴心头血,危急时刻能保护一刻。如今十九帝姬已经被带到皇帝面前,但皇帝震怒,还在忙于追查逃走的妖圣,暂时无暇顾及另一头。 云欢知道他是要安抚自己,收回心神,点头道:“嗯。” 很快,法阵将要完成,姚泽长出一口气,正待收回最后一笔,说时迟那时快,楚廷晏一甩手,在一瞬间同时甩出三道符咒! 符咒与快要成型的阵法在空中相撞,当啷一声。 “谁?”姚泽又惊又怒。 “你爷爷!”楚廷晏扬声笑道。 楚廷晏还待出招,半空中突然卷起一阵风,有漆黑的雾气被席卷而来。 云欢与楚廷晏对视一眼:果然,事涉阵法,一手炮制瘴阵的妖圣无法冷眼旁观。 楚廷晏冷笑一声,不再去管十几年前的姚泽,欺身而上,朝雾气挥出一剑:“钓出来了。” 来了就好,自从进入这个幻境以来,妖圣像是大伤元气,自此没了踪迹,云欢和楚廷晏也试过几回,但寻常的法力波动甚至爆炸根本炸不开豁口,瘴阵纹丝不动,还是只能等到今天。 要么是姚泽,要么是年幼的云欢,制造波动的关键就在这两人身上。 事实正是如此,妖圣还是按捺不住,终于现身了。 “将主意打到法阵上?”黑雾冷冷道,“蠢货。” 楚廷晏冷冷一笑,并不说话,一剑送了出去,这一剑势大力沉,打得雾气忙不迭退后,几乎快要消散。 他们已经赌对了,姚泽行将完成的法阵并不重要,只要记下法阵的布局与细节,离开瘴阵之后自有办法解除,重要的是躲在瘴阵外窥伺的妖圣本人! 楚廷晏不喜欢废话,妖圣更是来不及说话,霎时间,两边已乒乒乓乓过了数十招,杀气四溢,四周有的树木甚至被连根拔起,地上一片狼藉,布满了深深的坑洞。 云欢突然从麻雀眼中看到什么,示警道:“小心!” 下一秒,楚廷晏骤然停下动作。 他放在小云欢身上的那滴心头血替她受了一击,深入骨髓的痛意紧跟着传导过来。 多亏了这滴心头血,云欢透过麻雀的眼睛看见“自己”心脉处的一点余温被心头血护住,猫的第二条命在心脉中悄悄萌发,负责清理的侍卫见女童已经气绝,便将她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没人能想到脆弱的半妖还能复活——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他们护住了年幼时的自己。 心头血牵涉己身,楚廷晏仍在抵抗痛意,黑雾张牙舞爪扑上来,眼看要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云欢却抽出袖中匕首,猛然朝黑雾一扎! 黑雾被钉在当场,发出嘶哑的吼声。 楚廷晏也在此时动了,方才的痛意还没过去,他拧着眉,动作略有迟缓,眼睛却亮得骇人。 两人同时发力,四周的空间果然开始分崩离析,从头顶的破口处吹来猛烈的罡风,这是这个空间将要破裂的征兆。 “你们……没忘记么?”黑雾嘶声道,“凡入瘴阵,必活祭一人,否则不得出!你们是要我来选一个,还是自己选一个?” 楚廷晏眉梢都没动一下:“你是不是忘了,瘴阵中还有第三个人?” “谁?” 云欢:“你。” 她抽出匕首,向黑雾最浓的地方扎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火箭炮和营养液[三花猫头]么么哒【】 70-80 第71章 “啊——”黑雾发出吃痛的一声。 这声音不小, 然而周围的罡风越来越烈,像是狂怒至极,他们所站的这一角被从大地上撕开, 黑雾蔓延着在四周, 仿佛要将他们隔绝在世界之外。 风在嘶吼,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声响, 云欢几乎被吹得睁不开眼睛, 只能模糊地看见御花园已经被毁坏殆尽了。 然而也就到这里了。 一瞬间的狂啸后,黑雾的力量也到了能施为的极限,随后迅疾地由盛转衰,那转变只是一刹那发生的事, 刚一眨眼,黑雾便飞快会退,像章鱼极速收回铺了满地的触手, 反应敏捷地准备向远方逃遁。 但云欢的匕首还钉在至关重要的位置。 该说多亏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么?她凭借自己与妖圣之间模糊而神秘的感应找到了这一处窍穴, 只要妖圣不死, 就无法从她的匕首下挣脱。 云欢轻轻一笑, 狂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一头束成利落马尾的长发也随之在空中飞舞,只留一张素白削瘦的脸, 她现在像个女剑客, 轻描淡写的写意一招,便牵制住了敌军。 黑雾狠命反抗, 地下传来一震、随后又是x一震, 强烈的反震感顺着匕首传上来,地面倾斜成九十度角,云欢险些脱手, 她重新握紧了匕首,反手向下一捅,鲜血顺着白皙的手心流了下来。 但此时谁也没心思管这点血了,刚才还在头顶的破口转到了脚下,足见得这一番争斗与黑雾的挣扎有多么激烈。 地下的洞口显出一线光芒,虽隔得很远,但云欢本就视力敏锐,得以借着光线看清了外头的景象——这就是他们被拖入幻境前山谷的模样。 瘴阵终于产生了波动,只要打败妖圣,他们就能从这洞口出去了。 黑雾却突然嗤笑一声:“还不快去?他要是先出去了,就只剩你我在此,我可不会顾念你。到时候活祭瘴阵的名额也就只好便宜你了。” 云欢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你不跑?万一他跑了你可怎么办?”黑雾又换了种语调,巧舌如簧地不停在她耳边蛊惑着,云欢没搭理他,反而又将匕首往里一送,黑雾闷哼一声,终于安静下来,云欢顺势将视线向下投去。 楚廷晏被倾斜的大地甩远了,其实离那处洞口近些,但他没往下看,反而攀住几块巨石与折断的树木,要往上爬。 地面已经成了近乎九十度的崖壁,从这样的崖壁上往上爬,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楚廷晏膂力过人,腰腹发力时绷出漂亮而矫健的弧度,几乎是下一秒就攀到了云欢所在的位置。 云欢挂了几息,全凭意志力硬撑,双臂早已变得酸软不堪,酸软又变成阵阵麻木,黑雾仍在不断挣扎震动,相比起来,破损的手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好在脚底还有块凸起的石头,让她不至于滑落下去。 楚廷晏一来,便握住了她的手,云欢压力大减。楚廷晏单臂拢过云欢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用单手带着她握住匕首的手,准确下刺! 黑雾被牢牢钉回原处,刺耳地尖叫起来,愈来愈猛烈的罡风,黑雾渐渐变淡,除去仍被钉在匕首下的那一摊,余下的部分淡得凝结不起实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黑雾似乎忍受着难言的疼痛,勉力嘶声道,“真以为我实体在此?你们杀不了我!” 楚廷晏冷笑一声,懒得回答。 黑雾的语气却越来越急促,先是嘲讽,然后是怒斥,句句都在说他们两人大错特错,凭此瘴阵根本杀不掉他。 云欢全副心神都在紧握匕首的双手上,双鬓被汗珠浸得墨黑,根本没有一丝余力说话,楚廷晏怕她滑倒,将她往怀中又拢近了些,然后开口。 “如果真是这样,”楚廷晏道,“你的话就不会这么多了。” 黑雾咯咯的嘲讽笑声停了,四周霎时静了。 妖圣的真身不在这里,这是事先就能想到的事,他要操控瘴阵,真身就一定在一个隐蔽的位置,不可能亲身进入。面前的黑雾最多只不过是他分出的一缕元神罢了。 然而妖圣本就法相被破,只剩真身苟延残喘,在这里震碎他的元神,他们两人就能平安走出幻境,还能循着元神碎片,找到他真身所在之处! “该怎么说好呢?这么聪明,”黑雾的语气堪称轻柔,随后道,“既然这样,我就更不能留你了。可惜。” 黑雾插进两人中间,隐隐将楚廷晏与云欢两人分隔开来,像条巨大的蟒蛇。 随后,他叹息的尾音骤然升高,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方才散落在四周的稀薄黑雾刹那间卷土重来,层层裹住了楚廷晏的双腿,要将他往下拖。 “只能带一个走……选谁呢?她和我血脉相连,身躯和血脉我都还想留着用,”黑雾替两人下了决定,对楚廷晏道,“就你吧。” 楚廷晏猝不及防,被裹了个严实,他向下一击,然而黑雾没散,反而更加强烈地涌上来。散落在四周的黑雾显得稀薄,但聚集在一处时,却不是轻易就能击垮的,尤其是此时黑雾终于放弃了对整个幻境的控制,将全部力量都收回本身,简直凝出了实体。 云欢立刻施咒阻拦,但她作为半妖,能学的术法不多,加上更多的力气还是放在匕首上,咒术被弹飞了出去。 “嘿嘿。”黑雾冷笑出声。 他固然被钉在原地不能移动,但他只有一缕元神在此,对面的两个可是活生生的人! 就算只能拖一个人下水,也是值得的。 此时幻境终于崩塌,云欢也得以看清了四周的本质,大地成了一撕就碎的轻薄白纸,倒落满地的树木原来是根根白骨,一切都被裹挟进狂风里,然后被撕碎。 狂风从头顶的破口处灌进来,外界的光也在此刻照了进来,凝实的黑雾裹挟住楚廷晏,像条巨蟒,向下直扑,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一片漆黑,深渊里升起一个人影。 方才脚下那个通往外界的洞口,果然是诱骗他们自投罗网的陷阱。 “楚廷晏!”云欢去抓他的手,然而黑雾动作太快,她堪堪与楚廷晏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几乎急出了眼泪来。 楚廷晏被浓黑的雾气裹在中心,手臂上的伤口寸寸迸裂,顺着流出血来,浸透了包扎的细麻布。 血。 血珠触到黑雾的下一刻,周遭一震。 浓黑的雾气无力维持原状,散开了些,楚廷晏没来得及追究原因,先举起长剑,猛地劈砍。 “槐木丹被你吃了?”黑雾凝成的人形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至今还没死……倒也真是好运气。” 他轻笑一声,不知是嗔怒还是嘲讽。 “是吗?”楚廷晏咳了一声,嗓音沙哑,冷漠地一挑眉锋,“说到死,你要不要先想想遗言?” “这么多年……压制槐木丹的妖力,很辛苦吧?”黑雾说完这句话,便突然发力,“还来!” 楚廷晏面色一白,很快抱元守一,身体周围竟然撑起了一个小小的保护膜,云欢紧握着匕首,只能远远看着,看不清他神色。 黑雾撞上保护膜,猛地一震,终于再也无力维持瘴阵。 楚廷晏恰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竟然蕴着浅浅的金光。 “你竟然能将妖力炼化到这地步……”黑雾显然也相当惊讶,但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便气息微弱地说不出话来。 上头的破口又扩大了,遥远的风声和着喊话声传进来,云欢依稀听见了奚长云正在扯着嗓子大喊:“你们两个给我撑住!很快了!” 楚廷晏终于不再控制槐木丹的力量,让汹涌澎湃的法力肆意涌出,铮然一响,犹如黄钟大吕叩响心门。云欢心神激荡之下,又用力了几分,将匕首一口气钉到最底端。 就在此刻! 风声烈烈,吹动楚廷晏的衣摆,黑雾发出嘶哑的惨叫,应声而退。 说不清黑雾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消散的,持续不断的风声和剧烈变幻的光线模糊了人对时间的感知,或许是很久,又或许是很快,总之,一瞬间云破日出,道道金光刺破乌云,天地间再无一丝阴霾。 云欢感到一阵久违的失重感,她在风声中以极快的速度下坠。 楚廷晏在她下面一点,也在下坠,能遥遥看见他向云欢伸出一只手。 云欢两眼发黑,只来得及用最后一丝力气竭力伸出手,这一次,她碰到了楚廷晏的指尖。 云欢手指发麻,手腕也被妖圣耗得不剩一丝力气,她弯了弯手指,确信自己没法抓住楚廷晏了。 但腕上传来一股力道——楚廷晏握住了她的手。 云欢心满意足,骤然放松下来,就此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睁开眼睛时,云欢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床铺软得像云朵,但仍能从四周的装饰和摆件中看出,她现在是在裕州贺载之的军营内,而不是在宫中。 终于回来了吗? 床边守候的两个侍女惊呼一声,一个出去叫人了,另一个伸手扶她起来:“太子妃慢着些,贺将军和奚道长都在山中,不过他们都交代了,只要太子妃醒了就立马叫人,他们很快赶来……对了,太子妃您喝水吗?” “不急,”云欢摆摆手,“楚廷晏呢?” “太子殿下也在睡着。” 楚廷晏就在隔壁,奚长云和贺载之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来,云欢挥退侍女,在他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一下他浓黑的眉睫,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营养液 第72章 男人的手要更大些,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云欢蜷x了下手指, 很轻易地将整个手掌都伸了进去, 顺利地与他十指相扣。 外间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来打扰, 云欢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变, 两人手掌的弧度像是天生契合,大手扣着小手,她嫩白的手仿佛找到了巢穴的小松鼠,安心卧在楚廷晏手心。 楚廷晏手心温热, 指尖也带着微微的热度,从指腹到虎口,都覆着细细密密的茧, 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被刮出的, 已经开始结痂的细小伤口, 肉眼几乎看不见, 只有摸上去才能察觉到轻微的凹凸不平。 云欢终于有时间慢慢地打量起楚廷晏来。 眉睫浓黑,眉骨高峻,这没什么好说的, 云欢对他这张脸已经颇为熟悉, 闭着眼睛都能摹出他脸上每一处起伏,还有时常浮现的桀骜神情。除了优越的眉骨, 还有挺拔的鼻梁, 侧脸线条流畅得仿佛一笔划成。 她很喜欢楚廷晏的侧脸,虽然她没说过,但楚廷晏也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一点, 他天生就是无师自通、得寸进尺的专家,经常有意无意地在亲密时用鼻尖蹭过云欢的软肉,激起一阵战栗的快感,云欢被他欺负得眼泪汪汪,又不可抑制地用十指扣紧他结实的肌肉。 楚廷晏会在这个时候用气音笑一笑,然后换个姿势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去吮她水红的唇,半是叹息半是怜爱地在她潮红的脸上印下一串亲吻,鼻尖蹭过她鬓发,弄得她很痒。 但此刻,楚廷晏还在昏迷着,双眼紧闭,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云欢反而从他脸上看出了更多东西,都是她平时很少会注意的。 抛去楚廷晏灼人的视线、唇边常挂着的漫不经心笑容、还有仿佛与生俱来的坦然气质,在他不动也不说话时,轩昂的五官其实很有质感,像是潮水退去后沉默矗立的礁石,自有一番沉稳而笃定的气场。 就好像抛去太子的华丽冠服,抛去那些天花乱坠的战无不胜传闻、再抛却政事上圆融精到的手腕和一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伪装,楚廷晏其实是个沉默坚忍的人。 两人真正私下相处时,他的话其实并不多,且表达都很直接,云欢初时惊讶,后来才慢慢发现,这是对亲近之人才有的毫不设防的坦诚。 她后知后觉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她从未问过楚廷晏天眼的天赋是怎么来的,一开始是好奇过,但不好意思问,后来就渐渐忘了问,似乎是默认了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谁知其实不是。 楚廷晏则从未提过槐木丹的事,或许他不觉得这些事情值得专门提起。 而他经历过的那些险死还生就真成了深埋的回忆,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多少风霜,又品尝过多少苦涩。 云欢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他是……沙砾打磨后的圆润珍珠,但掩盖得太好,世人都不见沙砾,只见珍珠。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会担心我不喜欢你呢?”云欢轻轻地用指腹捻着他的拇指,“快点醒吧。” 她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如果,没有什么“假如不成婚,她可能会更自由,更开心”,如果还能再选一次,她还选嫁给楚廷晏。 云欢在心里说。 这些话她当然不好意思宣之于口,因此只是默默看着楚廷晏,在心里说。 快点醒吧,醒了你才能听见我说,我很喜欢你。 楚廷晏依然双目紧闭,没有回答。 * 门外传来响动,随后是侍女轻轻的叩门声。 云欢早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在床边坐直了,扬声道:“快请进。” 侍女将两人迎进来便乖觉地退出,云欢仍握着楚廷晏的手没有放开,奚长云和贺载之一个是修道中人,一个是经验丰富的武将,何等敏锐,视线依次扫过两人交握的手,但谁也没有说什么。 “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奚长云直白地说。 “我睡了几天了?”云欢道,“楚廷晏呢?他还有多久能醒。” “三天,”奚长云道,“你要是不醒,他估计就醒不过来了,谢天谢地。” 这是什么话! 云欢一惊,霍然站起,两人的手还紧紧扣在一起,站到一半,云欢才感知到手上有拉扯的力道,停下动作。 贺载之开口:“没事,没大事,他还没死,冷静。” 一边说,他一边比了个安抚的手势,云欢点点头,立刻看向奚长云。 “这么看来,他用了同心合朔之术,你也不知道?”奚长云道。 “什么?”云欢没听过这种术法的名字,但本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奚长云忙道:“你先听我说。” 同心合朔是北霄派先祖研发出的一种法术,非常古老,奚长云用人话简单解释了一下,就是生死相随,通常只有道侣之间才会使用,如果一方死亡,另一方会用己身承担,以一死换一生。 早年有定例,道侣们缔结婚契之前,双方都会向对方施同心合朔术,这样如果一人死了,两人都不能独活,这是道侣们以示诚意,确认立场的方式:缔结婚契后,双方即为一体,就此生死相随。 因为那时天下混乱,宗门之间彼此争斗,道侣又常来自不同的宗门,同心合朔术能保证双方不再受原本宗门的操控而背叛彼此,引发更血腥的惨案。 不过距今已过千年,修道界早已不复往日的兴盛,各大宗门也隐匿于人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楚廷晏单方面向她施了同心合朔,大概是担心如果对付妖圣不成,瘴阵必须要活祭一人时,不论瘴阵最终选择的是云欢还是他,伤害最终还是能转移到他身上。 他们两人最终成功将妖圣的分身送入了瘴阵寻找祭品的大口,成功脱离幻境,但早先的过程中,楚廷晏先是在第一重幻境中受伤,又是在第二重幻境中被妖圣激起了槐木丹中蕴藏的所有妖力,因此命在旦夕。 属于凡人的身躯承载不住过量的妖力,槐木丹中蕴藏的妖力甚巨,楚廷晏按照奚长云教授的法术一直将其慢慢压制炼化,只保留天眼的天赋,这需要极为可怕的自控能力——如果一朝不慎,妖力外泄,或者他自作聪明地过度使用了妖力,凡人的脆弱身躯都会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但在幻境中情况危急,如果不全力一搏,恐怕他们两个会先死在妖圣前头。 槐木丹中的妖力耗光后,楚廷晏周身果然也经受了妖力山呼海啸般的冲击,原本他早该咽气的。 但不知该说是巧还是不巧,他和云欢之间还横亘着一道同心合朔的术法,两人的生命被微妙地连接在了一起,而云欢是半妖,猫有九条命,因此楚廷晏还活着。 云欢听明白了,楚廷晏相当于意外卡了个bug,两人的生命条被以某种方式连在一起,楚廷晏的生命值被清空了,而她还有常人好几倍的生命值,所以楚廷晏没死。 不过是这同心合朔是楚廷晏单方面的,因此仅仅也只是维系着两人生命力的连接,楚廷晏现在也仅仅只是不死而已,仍旧在昏迷之中,没办法睁开眼睛。 如果云欢是个只有一条命的凡人,楚廷晏这会儿已经赴了黄泉了。而如果云欢一直不醒,或者情况更坏……大概楚廷晏也会一直维持着这种微妙的状态,卡在不死不活的生命缝隙之间。 “槐木丹究竟是什么,是妖圣弄的吗?”云欢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他醒过来?” “妖圣?”奚长云皱眉道,“你们在幻境里感知到什么了?还是看到什么了?” 云欢这才反应过来,奚长云并不在幻境之中,他没看见楚廷晏的血滴在黑雾之上后,妖圣的反应。 “这个稍后我再解释,”云欢道,“先说楚廷晏,他现在怎么样,要怎么让他醒?” “也不难,”奚长云道,“只需要你也向他施一道同心合朔术,然后同意分他一条命即可。” 奚长云看着云欢,特意放慢了语速,细细解释,如果云欢是凡人,在施术之后就相当于以命相换了,但好在她是猫,猫有九条命,分一条给楚廷晏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两人都能得活。 还没等他说完,云欢迫不及待地点头:“我同意!” “好,”奚长云道,“我念一遍咒,你来跟我学。” 这是千年前的咒语了,诘屈聱牙,非常复杂,奚长云对着空地,将咒语拆分开了教学——毕竟他虽是修道之人,也只有一条命,不能随意跟谁绑定了。 时间一分一x秒过去,云欢将拆分开的咒语练习到滚瓜烂熟,奚长云点头道:“可以了。” 云欢对着楚廷晏,缓慢地念出咒语,辅以手上动作。 咒语结束,云欢指尖白光一闪,飞了出去,那道流光随即无声无息地没入楚廷晏体内,她随即感受到某种莫名的连结,心口沉甸甸的,多了份重量,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楚廷晏仅剩一线的微弱生命力。 有什么东西牵扯着,扯动了她心口那条看不见的线,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云欢脱口道:“我同意!” 心口被轻轻扯了一下,一股热流顺着线涌了过去。 云欢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廷晏,奚长云和贺载之两人也屏住呼吸,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楚廷晏的睫毛动了一下,那是极轻的颤动,云欢几乎疑心自己的眼睛。 然而下一秒,楚廷晏睁开了眼。 “醒了?”奚长云大松一口气,“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楚廷晏没要人扶,自己翻身坐了起来,动作矫健,还摸了把心口,“现在我感觉……一切都好,怎么好像没伤?” 他试着卷起袖口,又动了动手臂,肌肤果然光洁如新,连一处伤口都没有。这动作带动了两人紧握的双手,楚廷晏抬起头,望向云欢。 云欢一甩手,把他的手甩开了,楚廷晏不知原因,但赶紧伸手一捞,像捉住一尾游鱼一般敏捷地扣住了云欢的手。 楚廷晏握紧了她的手,又捏了捏,低声笑道:“你没事?” 云欢想起他擅自施同心合朔术,狠狠瞪了他一眼,然而手被楚廷晏扣住,甩不开。楚廷晏又冲她一笑,开始摩挲她的指尖。 “咳……”奚长云看着旁若无人的楚廷晏和云欢,清咳一声,面容严肃道,“你们两个,能先听我说完吗?” 作者有话说:来噜[三花猫头]感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73章 “……” 云欢瞪了楚廷晏一眼, 劈手一甩,当然没甩开,不过楚廷晏也收敛了些, 将两人交叠在一处的手放了下来, 被帷帐遮掩着,看起来就不那么打眼了。 帷幔下, 两只手还是勾在一起, 楚廷晏没放手,还反手勾住她的尾指,这样一来,云欢的五根手指全都严严实实被他的大掌包了起来。 这算什么, 在老师视线死角偷偷牵手的学生吗?云欢脸上发烫。 奚长云……奚长云直接移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 “你现在感觉如何,真的没事?”贺载之还是拧着眉, 看向楚廷晏。 “我来看看, ”奚长云简单施了个几个咒法, 检测一番, 得出结论,“没大事。” “真这么神奇?”云欢也道,“会不会有后遗症?” 她是真心关切, 半妖和凡人虽有一缕血脉同源, 到底体质不同,她将一条命赠给楚廷晏真的可以么?能维持多久?如果日后她变回人类, 还会再有变化么? 奚长云沉吟片刻, 道:“应当不会。” 楚廷晏仍旧蒙在鼓里,问:“究竟怎么了?” 奚长云看了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学生一眼,加重语气:“你差点就死了!” 他将眼前情况简要介绍一遍, 话题被拉回正轨。楚廷晏认真听着,没有插嘴,只简要嗯了几声。 “……猫有九命,分你一条后,之前的伤口自然全都恢复了,你现在整个人都是新的,可以说是最佳状态,”奚长云横眉立目,又强调了一遍,“我还没见过几个人能有你小子的运气!下次不许冒险!” 楚廷晏垂下眼睛,应了一声。 “你们在幻境里见到了什么?”奚长云说完了自己要说的,问,“我怎么听见和那颗槐木丹有关?” “对,”楚廷晏道,“我的血滴到黑雾上,被他识别了出来,我听那意思……仿佛槐木丹是他做的。还有……” 说这事前他特意转头看了云欢一眼,用指腹缓慢摩挲着她的手背,是征求同意的意思,云欢知道他担心,但她和妖圣之前感情实在生疏,谈起这事也没什么受伤的感觉,因此并不忌讳什么,只是点点头。 楚廷晏便握了下她的手,开口。 他的手很有力,云欢被他牢牢握着,听见他将自己和云欢在幻境中见到的全过程都说了,包括宫中有妃嫔与术士私通这事是妖圣自己自导自演捅出来的,他似乎有心谋算着,要让云欢的身份暴露。 “……”奚长云吸了一口冷气,顿了片刻,忽然道:“我知道了!” 他这些日子本就埋首在故纸堆中,还时常和宫中联系,已经找出了些线索,对早年的事情知道得比他们都要多,听得这句,室内剩下的三个人霎时齐齐转头看他。 奚长云也不藏私,果然原原本本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槐木丹原本是进献给末帝的,不是给你的,你可知晓?” 楚廷晏眉头一动,道:“是。” “那时末帝忌讳你父亲,让身边的术士宦官都帮着想办法,”奚长云道,“妖圣假充术士,献上这充斥着妖气的丹药,原本是想让末帝摆在身边,借他让众人商讨的功夫,先借此用妖气逐步浸染,操控他的身体,从而谋篡。但当时末帝竟然当机立断,直接将丹药送进了国公府,如果丹药多放几个月,可能国公府就要出问题,不巧,你触动了槐木丹。” 这些事楚廷晏都已听过,只点点头以示知晓,云欢却是第一次听说,短短几句就经受了跌宕起伏的惊心动魄,连呼吸都放轻了,楚廷晏动了动手指,将云欢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示意无事。 云欢不搭理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认真听。 “原本用于逐步浸染的妖力一瞬间在你体内爆发,槐木丹就此失去了他的控制,我猜这也是妖圣没想到的,那时候他力量还不如今日强大,加上没做预案,当时你父母火速招揽天下术士为你治病,还惊动了宫中,风口浪尖上,他也没法出宫,更没法再有动作,”奚长云作结,“因此他按下此事,想了另一个办法。” 奚长云将视线转移到云欢身上,云欢微微挺直腰背,听着他说。 “妖圣决定在宫中画下阵法,以便有朝一日以此为媒介,彻底控制宫中众人。控制了宫中,就能控制皇帝,”奚长云道,“这不是件简单的事,需要数年的铺垫,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了你。” 云欢微微疑惑。 “你出生在槐木丹事件之前,”奚长云解释,“若我没猜错的话……妖圣一开始找宫妃私通,为的不单是触怒皇帝,他或许希望你是个男孩儿。” 云欢恍然大悟,半妖在幼年时十分弱小,想要活下去必须仰仗妖圣的庇护,如果她是个男孩儿,在她出生的那一刻,末帝的生命就可以开启倒计时了,妖圣自可以慢慢谋算,伺机送末帝去死,然后拱她上位。 可惜,她是个女孩儿。因此妖圣在她出生的那一刻便死了心,没有提供任何庇护,甚至都不屑于帮着遮掩她的身份,还是贤妃怕惹麻烦,这才将此事瞒了下来。如果不是她生有宿慧,懂得遮掩自己半妖的特征,她从出生就已经死了。 复杂的心绪一瞬流过,云欢只默默听着,没太多表情,反倒是楚廷晏先有动作,他手上微微用力,握紧了云欢的手,还侧过头看她。 干什么呢?云欢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背,楚廷晏的手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改成松松握着,对她做了个口型:别闹。 确定她看清了,楚廷晏又做一个口型:没事的。 当然没事,云欢摇摇手腕,示意他别再继续了,楚廷晏这才收回视线。 “咳……”奚长云轻咳一声,转回话题,“或许是觉得扶持一个幼童上位太难,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妖圣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在通过槐木丹控制皇帝的计划也失败后,他终于想出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阵法。” “那时你虽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他对你心知肚明,因此想借着挑破你身份的机会,让心怀疑虑,想辩明血脉的末帝摘下乾坤镜,借此机会,他将准备多年的阵法画完,然后死遁逃出宫中,以待来日。猫有九命,你会死,但是如无意外,没机会出宫,只要你在宫中,那一半血脉就能成为他在未来某一日启动阵法的媒介。” 奚长云说完了,云欢不禁齿冷,微微吐出一口气。 真是……无比精妙的谋算,x万事万物在妖圣眼里,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全部的价值只在于为他所用。 楚廷晏没说话,摇了摇两人相连的手,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回来,顺势说:“所以我之前借她一滴血,就能让她从半妖的虚弱状态中恢复过来,也是这个原因?” “是,”奚长云道,“其实你们两人有些相似,都是凡人的脆弱身躯里容纳了某种不属于凡人的特殊力量,且这力量同出一源,都是妖圣的法力。区别只是云欢是半妖,她体内没有妖丹,妖力孱弱;而你体内的妖力更多,炼化得也好,因此平日里不显罢了。” 她和楚廷晏还真是有缘,云欢不由偏过头,楚廷晏一直看着她,朝她安抚地微微一笑。 “你们两个……还真是走了八辈子的运,”奚长云摇摇头,看着她们,语气感叹,“楚廷晏的血帮你压制住了体内沸反盈天的妖力,不然你或许早半年就维持不了人形了……你干脆分了一命给楚廷晏——我说呢,单方面的同心合朔术怎么能让他维持不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奚长云感叹了两遍。 他不提还好,一提同心合朔术,云欢就想起楚廷晏的擅作主张。 刚才心有余悸的感觉还在,云欢瞪了楚廷晏一眼,脸色也冷了下来。 楚廷晏没说话,只是手上力道又紧了紧,像是某种确认,目光看着奚长云问:“那我的血能代替妖圣的,让她变回凡人么?” “应该不行,”奚长云沉吟道,“父精母血,看的是血缘,不是力量同源就行的——” “但是,”奚长云话锋一转,“妖圣也蹦哒不了多久了,他一死,云欢就能用母亲遗骨完成敛骨吹魂。” 楚廷晏应了一声,很平淡地说:“好。什么时候动身?” “你先不急,”奚长云摆摆手,“你新得一条命,神魂才刚归位,至少也要静养半个月才行,你在幻境中不是才看见他布置法阵吗?先把法阵画给我,我叫留在宫中的术士先按图索骥破阵,他如今的大半力量都依靠那个法阵了,法阵一破,他真身被禁锢在这座山中,没有出路,只剩苟延残喘而已。” “好,”楚廷晏很干脆地说,“我都记住了,今晚就画好给你。” “不急。”奚长云摆摆手,正准备离开,云欢却突然开口。 “妖圣也有九条命吗?”云欢问。 她是真的担心,如果是的话,如今是妖圣的第几条命,他们会不会需要一次接一次诛杀妖圣,直到疲于奔命? “没有,放心吧,”奚长云看她一眼,笑了起来,“妖圣是修成的大妖,只有未化形的小猫妖才有九条命,因为小猫格外脆弱,算是猫妖与生俱来的额外保护,一旦修出妖丹就没了。万事万物自有其规律和平衡,没人能违逆天道。” 云欢微微松了口气,道:“多谢道长。” “无事,”奚长云站起身来,“这几天先让楚廷晏多多休息,他神魂新归位,所有陈年旧伤也都被修复了,应该会觉得浑身都精力充沛,但不要掉以轻心,一定要静养,不要扰动了三魂七魄,给它们归位的时间。” “是,师父放心。”楚廷晏从床上坐了起来,要送,奚长云坚持压着他肩膀,让他坐了回去。 临离开前,奚长云看了云欢一眼,嘱咐道:“你也一样,好好休息。” 他还想说什么,被贺载之一把拉走了,贺载之临走前没忘了关上门,外头的宫女踌躇片刻,还是没进来。 室内重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云欢与楚廷晏两个人,楚廷晏抬眼看向她,动了动从始至终都没放开过的手,又张开另一只手:“好了,过来。” 那是个示意她投入怀中的姿势,云欢盯着他,坐在原地不动。 “别担心了。”楚廷晏放缓了语气。 两人对视着,云欢眼睛一直一眨不眨,紧盯着他,像是怕楚廷晏突然长翅膀飞了,过了一会儿,云欢眼睛突然红了。 “行啦,我不是在这儿吗?”楚廷晏带着点无奈,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扣住纤细的腰。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云欢把头埋进他肩窝,哽咽着说:“你吓死我了!”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真的不在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涌上心头,云欢抱紧了楚廷晏劲瘦有力的腰,从他身上感到了久违的熟悉温度。 从温度到气息,都是熟悉的,楚廷晏还在她身边,还是活生生的。 楚廷晏从她的话里听出了颤音,用没牵上的那只手抚着她的背,一下接一下,算是某种沉默的安慰。 云欢的呼吸还在颤抖,一言不发,只是将头埋得更深,双手也抱得更紧了,像是打定主意要做一株缠绕的藤蔓,到死也不分开,半坐半抱的姿势并不适合发力,她索性调整了一下,坐到床上来,彻底和楚廷晏面对面。 这动作似乎蹭到了哪里,楚廷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地吻下来。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74章 已是傍晚, 还没到春分,天黑得很早,这一处受妖气浸染, 气候更加殊异, 外头吹起了风,起先是缓缓的, 后来就越吹越急, 大风嘶吼着吹过山谷,翻过高高的山脊,在广袤的荒原上肆虐。 这一处原本就荒僻,妖圣来临后, 原本穿梭在山林间的小动物都失去了踪影,连树木都被连根拔起,变得一片死寂, 奚长云后来又用阵法封了山, 将妖圣的本体禁锢在山中, 因此从山脊到山谷, 再到远处的平地都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像是天地间最初的样子。 在呼啸的狂风声中, 天地间像是空荡荡的, 再没有别的杂音,狂风吹起为数不多的枝叶, 吹走碎石, 还吹得窗棂一震一震,吱呀作响。 而在这样飞沙走石的风声中,他们两人在温暖的室内, 舒适而安全。 炭火还在烧着,发出微热的噼啪声,窗棂震得像是要被风吹走了,云欢坐直了身子,要探头去看,被楚廷晏一把捞回了怀里。 “这一处的房屋都有法阵加固,墙也很厚,外头听不见里头的声响,”楚廷晏说,“没事。” 他声音有些发沉,含含糊糊的,云欢闭上眼睛,被吻得一片迷蒙。 “我没问你这个。”她说。 楚廷晏似乎是压低声音笑了一声。 楚廷晏的呼吸声也是沉的,就响在耳边,因此非常清晰,云欢闭着眼睛也知道,是他顺着鼻尖吻到了耳垂。 她成了一团刚从温水里被捞出来的棉花,楚廷晏用一连串的亲吻把她熨平了,再用温热的体温把她烘得温暖而蓬松。 室内暖意融融,但从楚廷晏身上传来的温度更高,云欢不由自主地用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一边的熏炉还在噼啪烧着,床边的小茶炉上煮着蜂蜜茶,热乎乎的炭火烘出清淡而不容忽视的香气。没人看着火,茶炉一忽儿沸了,满溢的蜜水扑了出来,浇到滚热的银丝炭上,嘶啦一声响,炭火反而烧得更旺,甜丝丝的气味溢满了整个房间,两人鼻端也闻见了香甜气味。 楚廷晏飞快地直起身子,伸手一拨茶炉,避免炭火被浇熄,两人紧紧相连,云欢被这动作带得扑进他怀里,楚廷晏转回身来,伸手搂住云欢的腰,他看见云欢轻轻颤动的睫毛和泛起绯色的纤长脖颈,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满室温暖如春,云欢宽大的袖口被动作带得卷了起来,白皙的小臂露在外头,如玉的肌肤被激得起了一层细细的寒栗。 炭火烧得这么旺,还这么娇,楚廷晏想着,默不作声地伸手过去,握住她露在外头的半截小臂。 他的手顺着袖口探了进去,握住她白皙的手臂,贴在自己胸前,像是要把羊脂美玉以心口捂暖,云欢嘶了一声,然后被抱得更紧。 她严丝合缝地被楚廷晏抱住,整个人都偎在他怀里,楚廷晏现在身上没伤,全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是能完美运转的精密零件,他以过人的膂力轻而易举地用单手抱起云欢,邀请她一起跌入不加掩饰的欲……望和沉……沦。 而云欢欣然应承。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铺天盖地的骤雨,天彻底黑了下来,雨珠如注,一连串地砸在大地上,像是世界末日将要来临x。 风声雨声都被门窗严严实实隔绝在外头,楚廷晏发狠地亲她,唇瓣相触时,力道重得像直抵心脏。 红陶小茶炉上的水烧干了,室内熏炉烘出的暖意一阵阵全涌上来,让人嗓子眼发干,从心底里觉得渴,有无数的小钩子挠着。 来送晚饭的侍女无声地候在门外,敲了敲门,然而没听见室内应承的声音,只依稀听见小茶炉似乎是又翻了,叫什么东西给掀在了地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 阵法之所以难解,就是因为千变万化,在不同的人手里能有不同的布阵方法,没经验的术士往往猜不到全貌,如果布阵的人阴狠些,特意在某些位置留下陷阱,是要实打实填进性命去的。 楚廷晏画下了细致的阵法图,破阵就只是时间问题,奚长云拿着阵法图如获至宝,每日都同宫中联系,和留守宫中的术士探讨破阵方式,连日里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凭空生出三头六臂,再多变几个分身出来。 贺载之也忙着收拢部队,调整布防,只有每日固定来见楚廷晏一回,但因奚长云静养的命令,他也不敢让楚廷晏操心太多,只固定禀报重大事项。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只有云欢和楚廷晏这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个人反而短暂地清闲了下来。 楚廷晏闲了下来,但他偏偏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没过几天就自告奋勇地要去前线看两眼,与贺载之一同布防,但被奚长云强行拦了下来。 云欢还记得奚长云气吞山河、直冲云霄的怒吼:“你要是敢去,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实在是不至于。 楚廷晏是闲不住,不是真没事闲的想要谋杀自己亲师父,于是只能悻悻对奚长云做了保证。 “这就对了,抓紧了好好休养,等一切都安排好,有你和云欢派上用场的时候——决战时要找出妖圣分身,必得你俩上场,还要你的心头血——到时你不来我还不依呢。” 楚廷晏恭声应是,奚长云这才满意,顾不上和楚廷晏多说什么,他和宫里联络的白玉牌就又响了,奚长云当下便拂袖而去。 楚廷晏摇摇头,望着奚长云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又笑了笑,云欢知道他巴不得早点上战场,拉拉他的手,说:“你就当是陪着我养伤了。” 说得也是,成婚以来,长安就因妖怪而气氛紧张,两人聚少离多,能彼此陪伴的闲适日子反而难得,楚廷晏笑笑,目光温煦下来,说:“好。” “……等等……不是这种陪!”云欢一把将他推开,肃着脸说。 楚廷晏笑着单手把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旁边伺候的侍女们早避了出去。 云欢双脚离地,狠命锤他肩膀:“快点放我下去!你个……登徒子!” 楚廷晏扬声笑了,笑容很肆意。 云欢伤得原本就不重,因是半妖恢复得快,不过才短短几天,身上的伤就恢复得七七八八,妖力也在缓慢恢复当中。 妖力恢复了,随之而来的是云欢隐隐的担心:妖力越深,她受妖圣操控的可能性就越大。 毕竟血脉的影响不是开玩笑的,她是没修出妖丹的半妖,躯体脆弱,而妖圣是积年的大妖,就算如今实力大损,瘦死的骆驼也比她要大一千倍。 此地离妖圣的本体又实在是近得不能再近,宫中她差点刺杀皇帝的事还历历在目,万一又如之前在宫中一般失控,造成的影响只有更大。 这担忧一直横亘在云欢心头,她单独去找过奚长云一次,奚长云让她不必担心,之前是敛骨吹魂术发生的意外,眼下没有任何术法与法阵的影响,妖圣的实力应该不足以达到这样的目的。 但云欢还是担心,行百里者半九十,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她愈发慎重,连一丝差错的可能性也不想有。 奚长云被她缠得不行,叹了口气,又将那对精铁打制的腕扣给了她,让她安心,云欢这才眉开眼笑地回去了。 回房时她有意用袖口盖住了腕扣,然而楚廷晏第一眼就发现了异常,伸手握住她的腕子:“什么东西?” 云欢不答话,楚廷晏已经看清了她袖子下的物件,一挑眉:“谁给的?” 声音还是不高,但听起来有点危险。 云欢赶紧解释:“是我的主意。” 楚廷晏耐心听她讲完了,没说什么,伸手在腕扣上一按,那东西就松开了禁锢。 “诶——”云欢说。 “放心,”楚廷晏掀起眼帘,直视着她,“没法阵,他单凭血缘控制不了你。” “万一呢?这样比较安全。” “你是我的囚犯吗?”楚廷晏道。 “但是……” “没有但是,”楚廷晏一扬手,那双腕扣被扔到墙角,当啷一响,“你不相信自己,怎么和妖圣面对面,就算有腕扣,决战那一日还是要脱下来,到时候你怎么办?” 云欢默了一默,他说得有道理。 “放心吧,”楚廷晏放缓了声调,“这些日子我不离开你,你我之间有感应,就算你真的失控了,我借你一滴血就是。” 云欢点点头,楚廷晏的血能够缓解她的失控,这原本就是奚长云提出的办法。 只是她很快又补一句:“最好还是省着点,道长说了,决战那一日,他要你的心头血。” 这也是为什么奚长云千叮咛万嘱咐,这些天一定要楚廷晏安心静养,因为他已经预定下来,要用楚廷晏的心头血对付妖圣。不是替代的中指血,是真正需要剖开心口逼出的心头血。 心头血极其有限,不能轻忽。 “知道了。”楚廷晏一笑,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这亲吻很柔软,云欢也被他的态度带得放松起来,心情趋于安稳,她再看一眼楚廷晏,后者还是一样的平静表情,只有望向她时眼底含着不明显的细碎笑意。 细细想来,好像楚廷晏一直都是一样,从宫女到太子妃,再到有妖怪嫌疑的奸细,再到如今,好像宫中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变了不止一次,只有楚廷晏没变。 他一直如此,浓烈的情感都被掩盖在静水流深的表面之下,但是从来没变过。 “怎么了?”楚廷晏目光微动,问。 “没事。”云欢抬头,主动亲了他一下。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营养液 第75章 女孩的吻很轻, 轻飘飘的,像一只蝴蝶落在唇上。 楚廷晏有点意外,不由口角含笑, 低头看她。 到底是年轻, 眼睛明亮灼然,一望便能望见满溢的飞扬神采, 云欢冲他笑了笑, 便看见楚廷晏眼神变了,带着直白的侵略性。 “你住手。”她抬起手,挡住楚廷晏的眼睛。 楚廷晏反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一搂, 云欢的手原本隔着些距离的,现在也贴了上去,严严实实抵着楚廷晏的眼睛。 楚廷晏眨了眨眼, 睫毛随之颤动, 云欢白嫩的手心一阵麻痒, 像是……捉住了一只蝴蝶。 蝴蝶扇动翅膀, 带起的一阵微风也吹进了心里。 云欢蜷起指尖,要收回,又被楚廷晏劈手一把抓住手腕。 “你又要干什么?”云欢忍着声音里的颤抖开口。 楚廷晏仍是不说话, 只是闷闷地笑了一声, 用高挺的鼻梁贴上她手臂内侧,贪恋地摩挲片刻, 渐渐向下滑。 云欢:“……喂!你还上瘾啦?” 楚廷晏低低地笑, 说:“是啊。” 他抬起漂亮的睫毛,就着这个姿势抬眼看着云欢,眼神深邃发亮, 像是嵌满了细碎的星子:“你不喜欢吗?” “……” 云欢无言以对。 喜欢啊,当然喜欢啊,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谁不喜欢。 楚廷晏又非常……简直让人上瘾,连脚趾都发麻,但—— “昨天弄得我小衣都皱了,又皱又湿,”云欢皱着鼻子说,“都给外头的侍女看到了。” 她就不说床单了,光看一眼皱巴巴,湿漉漉的真丝小衣,都能猜出她们是怎样放肆。 “我给你收拾,”楚廷晏抵着她额头,哑着嗓子保证,“昨天不是抱你去湢室了吗?没人看见。” 低哑的声音滚过她耳膜,撩得人心头滚烫,云欢低低叹了一口气,伸手捂住脸,这次整张脸都红透了。 “不乱折腾,”楚廷晏又碰了x碰她的唇,“我心里有数。” 他们闭上眼睛,彼此接吻,楚廷晏伸手托住云欢修长的脖颈,将唇瓣相触的余韵也拉得甜蜜而绵长。 云欢闭着眼,感觉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楚廷晏就在她身边,她能看到,能实打实地触到,也能感知到。 她忽然觉得再没有什么值得担心,就算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秒也不错,少年人的情爱总是这样,仿佛从瞬间就能窥见永远—— 因为真挚的每一秒都终将属于永恒。 *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云欢虽在山脚下的军营中驻扎,也听见了山谷中传来的轰然一响,那响声十分巨大,连带着她心头也猛然一震。 她和妖圣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让她迅速识别到了某些东西。云欢抬头,正看到奚长云微笑的神色。 奚长云面上带着不明显的笑意,手中举着微微闪光的白玉牌:“宫中传来消息,法阵彻底被毁,成了。” 贺载之霍然站起:“成了?!” “对。”奚长云又是一点头。 楚廷晏:“走吧。” 早就定好了,那头弄完法阵,这边即刻进山,他已经穿好了甲胄,其余几人也跟着他动作走出门去。 集结好的精锐士兵等在外头,整齐的一行人出了辕门,渐次上山。云欢负责侦查妖圣位置,走在最前,楚廷晏持剑落在她身后半步,方便及时护卫。 云欢抿着嘴,全程一声不吭,只时而发出向左或向右的指令,这支沉默而训练有素的队伍就这样跟着她,飞快上山。 一转眼,就到了边界的位置。 比那日的悬崖还要近,妖圣的实力大损,山中的腹心也大大收缩了。这对他们而言是好事,需要搜索的范围减少,人员也不会过于分散,然而目下还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妖圣刻意收缩势力范围,为的就是保存实力,随时都准备反戈一击。 再往前走一步,便是浓得化也化不开的妖气,黑色的雾气浓得能滴出水来,若是仔细闻,还能闻到空气中隐隐约约阴沉而不祥的气息。 云欢在这道无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之前停下脚步,身后的一整只队伍也紧跟着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寂然无声。 眼前不再有深不见底的悬崖,也没有阵阵猛烈的罡风,如果能忽略眼前的重重雾气和鼻端隐约的不详气味,或许还会觉得这幅景象称得上是一片平静: 山丘起伏平缓,抬眼看去,一眼便能将起伏与走势望尽,都是普普通通、不起眼的山势与地形,如果对照着贺载之的几份舆图来看,不难看出,眼前的景象不是幻境,是这座山最初的模样。 妖圣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撤去了伪装,将这座山的原本面貌坦然暴露在他们面前,也不再有任何拦阻,雾气在四周盘桓着,但察觉不到排斥的意味。 云欢读出了四个字:请君入瓮。 楚廷晏握了一下云欢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有力。 云欢深呼吸一下,说:“我们走。” 刚踏进界线的那一刹那,四周的景象骤变。 那些平静祥和的画面像是古井无波的假画,瞬间被烈火燎得卷曲变形,露出了其后真实而狰狞的獠牙,铺天盖地的罡风席卷而来,来势汹汹,像是要卷走天地间的一切生灵。 果然! 楚廷晏唇边泄出一丝冷笑,握紧了云欢的手,妖圣在此盘桓了这么久,要是此地景象还和之前一般,那才叫奇怪。 好在一行人早有准备,在奚长云的指挥下迅速结阵,勉强没被冲散,继续跌跌撞撞往前。 罡风吹得更猛烈了,奚长云主导的阵法撑起一个半圆的保护罩,众人便抬头,看着成型的罡风撕扯着从保护罩上刮过,又不甘心地回头继续吹。 风还不是最难熬的,天突然黑了。 不是因为黑雾般的妖气,是一切光线突然间尽皆消失,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变得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不光找不见前路,连身旁的人也看不清了。 云欢因是半妖,夜视能力很强,但此刻也什么都看不见。 嘶的一声轻响,楚廷晏施了道发光的法咒,指尖飞出一道流光,这道光燃烧着升到半空,随后成了浩瀚无垠的整片黑暗中唯一的微弱光源。 然而这道小小的光也只够照亮保护罩内的范围,无法越雷池一步。 夜幕会让人感到危险,这是刻入基因里的本能,尽管在此的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云欢还是感觉到他们的呼吸沉寂了一瞬。 奚长云平静地说:“继续走,反正找路也不必靠眼睛。” 他负责撑着众人头顶的保护罩,因此声音有些沙哑,贺载之指了两个士兵过去扶着他,等奚长云调整好了呼吸,才对云欢浅浅一点头。 云欢便照着心底的方向找了过去。 眼前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就像奚长云说的,她心底竟然自动浮现出了一条路。 云欢带着众人一步一步地走近,周遭的黑暗也愈来愈浓稠,沉沉压在保护罩上,奚长云额上隐现汗意。 楚廷晏要接手保护罩,被奚长云坚决地一把挥开:“走!我来撑着。身具槐木丹的人只有你一个,现在还用不上你!” 楚廷晏应了声是,继续护在云欢身后。 不知奚长云还能维持多久,云欢默默加快了脚步。 分明没绕弯子,脚下也没有陷阱和圈套,怎么就是到不了?心底的目标仿佛近在眼前,但一直都走不到,云欢暗自发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方究竟有什么东西拦着?云欢自袖口摸出匕首,就要发狠挥出。 “云欢!”有人低沉地喝道。 谁? 云欢心神一动,很快反应过来,眼前光芒大盛,一滴血被推进了她的额心,楚廷晏握着她手腕,关切地低头看她。 云欢条件反射地低头向下看,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落差极大的峭壁边缘。 ……就只差一点,她就把全部人带下悬崖了。 云欢看了眼自己的手,匕首已经出鞘,很明显,楚廷晏察觉不对,伸手要拦她,而她又被妖圣蛊惑了心神,要不是楚廷晏反应快,这一下已经到了他咽喉处。 “没事,”奚长云道,“你们毕竟血脉相连,越往深处走,他对你的影响就越强大,这里的妖气都浓得化不开了,也属正常。” 云欢心有余悸,深深呼吸一下,楚廷晏倒是面色平平,还有余力冲她一笑:“我在呢,这一滴血估计还能管一段时间,如果再有异常,我再借你一滴血便是。” 这就是为什么奚长云不让楚廷晏接手保护罩,他需要时刻护卫在云欢身旁,观察她的行为,随时准备出手。 但……云欢又看了一眼,奚长云明显已经气喘吁吁,楚廷晏没有接手,但一只手抵在他后心,分担了一半压力。 不能再拖了。 云欢按奚长云教的法子,屏气凝神,抛开一切杂念,按心底的方向迈步。 和悬崖相反的方向,十步之外有个低矮的山洞,山洞上有一扇门。 云欢刚将手放到门上,门后的东西便急促地冲撞起来,暗合了云欢心跳的节奏,汹涌地向她心口涌去,像是魔鬼派出的助手,将要攫取她的心脏。 她差点又被搅乱心神。 楚廷晏在她肩头一拍,又从指尖挤出一滴血,云欢咬住舌尖,费了好大的功夫,让自己清醒过来,不顾耳中还在嗡嗡作响,直接道:“就是这里。” 贺载之一声令下,士兵们变换阵型,各自拿出符纸,撑起阵法,奚长云得以休息片刻。 不过和奚长云路上的保护罩一样,这阵法相比也不能维持太久,还是要快。 云欢抬手要去推门,本能地侧头看了楚廷晏一眼。 楚廷晏道:“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半步,一旦感应到就立刻出手。” “好,”云欢说,“如果我真的失控,喊不回来……你就杀了我。一定要。” 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沉沉压在心口,或许是妖圣将最后的全部实力都盘踞在此,一举压上,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缘故。 她已经从门后涌动的黑雾判断出了妖圣的决心。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好,”楚廷晏道,“实在不行,无非就是泉下相见,下一世依旧做夫妻。” 他语气镇定,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不过我x希望这一天晚一点,毕竟还有该做的事没做完。” 云欢也笑了,说:“好。” 无非是生死二字而已,无论生死,他们两人都一起面对,这样的许诺比什么都能让人镇定下来。 楚廷晏在她耳垂上吻了一下,说:“走吧,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76章 门被推开了。 山洞内暗影魆魆, 门背后竟然颇为宽敞,空地上有一个祭坛。 云欢带着众人拾级而下,四下里异常寂静, 耳边回荡着整齐的脚步声。 终于, 一直沉默的黑雾骤然反扑,从四面八方猛扑上来, 撞在十余名士兵撑起的保护罩上, 保护罩无声地震动一下。 奚长云从袖中摸出符纸,连着向外打出几道符咒,那片黑雾有片刻的后退,但仍旧不甘心地盘踞在旁。 云欢不为所动, 继续往前走。 走到靠近祭坛处,浓稠的黑雾层层堆积,像是某种厚重的墙体, 挡在眼前, 突然, 脚下一晃。 黑雾转换了攻击思路, 从地面入手,且攻击越来越凶。 云欢身形跟着一歪,立马被楚廷晏眼疾手快地捉住手腕, 勉强站稳, 她再回过头,奚长云和楚廷晏还有余力, 但贺载之与他的士卒明显已经力尽, 在黑雾的压迫下汗出如浆。 更不妙的是,黑雾自他们脚下伸出了触手。 保护罩被攻破了!头顶的一线光骤然熄灭,有人惊呼一声, 被强大的吸力驱使摔了下去。 像是有极大的压迫感自上而下袭来,云欢连抬一抬手指都十分艰难,好在楚廷晏牢牢抓着她的手,像是风暴中稳定的船锚,但饶是如此,状况也没有多好,脚底像是变成了沼泽,每一步都发软,起伏变化的地面成了飞速移动的迷宫,楚廷晏与奚长云大喝一声,同时出手,也不过堪堪撑起保护罩,黑雾组成的触手仍然不死心地围拢在外围,蠢蠢欲动。 奚长云撮指念咒,头顶的光线再次缓缓亮起,云欢刚才被楚廷晏护在怀里,只有头发有些凌乱,她举目望去,士兵们形容狼狈,奚长云和楚廷晏都带着伤,而远处脚边横卧着两个面色苍白的士兵,大半身子已经陷进黑色的泥沼,静悄悄没了气息。 从刚才的黑雾袭来到现在,不过只有瞬息的功夫。 从头顶到脚底都堆满了黑色的雾气,云欢心内一阵凛然,顿觉寒气上涌:只差一步,他们都要被妖圣一口吞进去了。 黑雾仍在一下下敲打保护罩,半透明的保护罩被迫下凹,且弧度一次比一次危险,奚长云咬牙撑着,道:“不能再往里走了,就是现在!” 其实让云欢走到祭坛处更保险,但保护罩撑不到那时候,奚长云和此行带来的士兵也撑不到那时候。 话音刚落,余下的士兵迅速结阵,云欢也按照事先的安排掐好法诀,楚廷晏飞快扯松衣领袒露上身,拿出一柄尖刀,刀刃上闪过雪亮的寒光。 云欢目光一颤,想说什么,然而终究抿了抿唇,没有张口,只是又望了楚廷晏一眼。 保护罩的震动一下比一下剧烈,像是随时都会破裂,此时的时间像是过得格外快,不容许他们有片刻的交流,楚廷晏也只是望了云欢一眼,就飞快下刀。 他的手很稳,瞄准的位置也很精准,顷刻间便有鲜血涌出。至关重要的心头血被抽出,楚廷晏软倒在地,贺载之飞快地扑了上来,拿伤药和细布给他止血。 云欢只来得及看一眼,随即便察觉到一股推力,心头血已注入法阵,士兵们齐声大吼,法阵刹那间发出金光。 那一瞬天地剧震,山洞竟訇然中开,露出无边无际的夜幕和清冷的月色。 ……原来距他们进山,已经过了大半天的功夫。 云欢被轻飘飘托着,飞了起来,下面就是祭坛,也是妖圣一直不肯露于人前的力量之源。 终于到了这一天。 云欢看着脚下的一片平坦,道:“出来吧。” 她没有刻意控制音量,也没有漫无目的地试图找出妖圣的位置,因为有了法阵与心头血,她已经能准确无误地察觉到妖圣的所在。 还不等妖圣回答,云欢一扬手,朝他藏身之处施咒。 “一个先天不足的半妖,一个侥幸吞了我小半颗妖丹的凡人,”妖圣幽幽笑道,“也配与我作对?” 那声音极为空灵,音调起伏不定,同时从空荡荡的山间四面八方响起,像极了游荡的鬼魅,无端让人背后发凉。 “痴心妄想!”妖圣总结陈词,猛然冲了出来,云欢的法诀被当头劈开,空中传来沉闷的炸响。 黑雾散尽,妖圣的身影出现在云欢身前,云欢不由得认真打量他。 这还是第一次,她终于看清了妖圣的面孔。 不是他用术法操控的傀儡与属下,不是茫茫一片聚不成实体的黑色雾气,也不是“姚泽”这样的假面。 云欢第一次可以和妖圣面对面,可以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他。 妖圣身形瘦削,甚至有些佝偻,十指尖利而枯瘦,有凝成实体的妖气化成尖利的指爪,附在他指尖,荧绿的眸子像是闪着危险的灼灼鬼火,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原来传闻中的妖圣竟然是这幅模样。 妖圣以为她是怕了,冷冷一笑:“现在归顺,我还能念在血缘的份上,给你留一条命。” 血缘?全是他的谋算罢了。 云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一般,扯动唇角,露出微乎其微的笑意:“留我一条命,然后呢?让我继续当你如臂使指的棋子,助你夺取天下?” “还算聪明,”妖圣道,“你虽是半妖,但能在宫中活下去这么久,也算可造之材,何苦和那群凡人混在一起。” 云欢并不答话,狠命挥出一招。 有法阵加持,她现在实力增强不少,只是会的咒术并不多,为保险起见,用了最先从奚长云处学到的一招。 她对这个法诀已经滚瓜烂熟,火光成一条直线,径直烧过去,妖圣一振衣袖,黑雾自空中涌了出来,当头碰上,在空中炸成一片,能望见飞溅的轨迹。 “何苦呢?”妖圣还在劝,甚至放缓了声音,“灵气衰微,各宗门众人纷纷隐匿,有见机早些的去了上界,人间空虚,正是我辈得授天命之日!” 云欢绷着脸,并不出声,又挥出一招,清冷的月色给她的脸镀上一层朦胧的影子,像是月中仙子。 她一下比一下猛,妖圣很快左支右绌,只能勉力支撑。 “凡人的身躯和寿命有什么好?”妖圣忍不住大喊道。 “妖又有什么好?”云欢反问。 妖圣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她问的是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根本不值得认真回答。 但这确实是云欢一直以来的疑惑—— 妖到底有什么好?为祸人间、鱼肉百姓也就算了,但吃的是鲜血腥膻、住的是粗放洞穴,比人强在哪里? 还是妖圣以为,她有一半妖怪的血缘,就必须天生自认是妖。 “那真是不好意思,”云欢自齿间冷冷迸出这句话来,“让你失望了。” “什么?”妖圣一愕,云欢已经突破了层层黑雾,冲到了他身前。 两人飞得很高,脚下茫茫一片山野,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影变得极为渺小,纵然以云欢的敏锐目力,也几乎看不清楚。 她只能勉强辨识出那几个小得像蚂蚁的影子是奚长云、贺载之、和他们此行所带的士兵,楚廷晏肯定也在其中。 ……要剖心头血,造成的创口很大,希望他已经不流血了。 莫名的,云欢心中一瞬闪过这个念头。 “为底下的人牵肠挂肚?”妖圣轻嗤一声,不无嘲讽的一笑,“等我掌控人间,你必是座下功臣,要什么样俏郎君没有,何苦为一个人牵肠挂肚?” “你错了。”云欢忽然道。 “哦?”妖圣饶有兴致地发出简短的一声疑问。 “我不只是为这一个人,”云欢淡淡道,“是为我自己,也是为这人间。” 如果说她有眷恋,也是对整个人间有眷念,是在紧要关头心软一瞬决定瞒下消息的贤妃,是此生此世抚养她长大生母,是她在宫中见过的所有宫人侍婢,也是终于安定天下、愿意放宫女们出宫、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与皇后。 没有这些活生生的人,也没有她云欢的今天。 ……当然,还有楚廷晏。 没有楚廷晏,就没有她的人间。 妖圣摇头道:“凡人的一半血脉,真是软弱无力,我怎会有x你这样的女儿?” “如果能选的话,我也不想有你这样的父亲。”云欢淡然答道。 云端的风声急促,他们一边对话,一边你来我往地出招,云欢冷冷道:“灵气衰微,诸妖鬼都退去下界,你还敢留在人间作乱,就算今日我不杀你,迟早你也要被天道诛灭。” “天道反应何其慢?”妖圣道,“等它反应过来,没有千年也要过五百年,到时我早已得偿所愿,寿终正寝!我也不怕告诉你,宗门隐匿,人间已经无人能与我抗衡,天下英雄没人能杀得了我!” 他张狂至极地大笑。 云欢就在此时出了一剑,那一剑轻轻巧巧地穿过他的胸口,带起飞蓬似的血花。 “巧了,我不是英雄,”她静静地说,“我是与你血脉相连的半妖。”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剑两人的对白灵感来自《魔戒》的“No man can kill me" 以及“Im no man",在此致敬一下,嘿嘿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大家![三花猫头] 第77章 这一剑来得又快又轻捷, 像是毫无阻力,云欢将剑送到底,眼看着长剑穿透了妖圣的后心, 方往回一收, 这时候她终于感觉到轻微的滞涩感,剑刃抽离时迎来了阻力, 无数黑雾涌动着拥挤在一旁。 然后彻底分崩离析。 妖圣至死都瞪着茫然的眼睛, 像是没能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败。云欢抽出长剑,抖落了剑刃上的血珠。 山间有微微的轻风吹过,一片清凉, 她茫然地抬头,视线里撞进了一片澄澈的月光。 “成了!成了!”奚长云不顾保护罩,手舞足蹈地仰头大喊, 此时也没有人再计较那些, 因为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保护罩了。 奚长云仰头望天, 眼中隐见泪光, 自灵气衰微,仙门隐匿到如今,妖圣为祸人间百余年, 这一切终于有了个了结。 灵气衰微后, 妖鬼仙魔都退出人间,各自寻去处, 只有妖圣和少部分心怀鬼胎的妖怪暗自留了下来, 都想有朝一日占据人间,妖圣是其中最聪明的,也是经营时间最久了。 说起灵气衰微……那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情了, 奚长云几乎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时候连他都还年轻,他精力充沛、四处云游,错过了随宗门一同离开的时机,从蓬莱回来时才发现自己成了山中观棋的王质,人间剧变,涌现出了一批作乱的妖怪。 他当即下定决心,与少数还未离开的术士一道勉力支撑,但他学艺不精,以凡人之躯,难以与他们较量。 妖圣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自封妖圣,倨傲无比,潜伏多年布局,大概自以为人间再无人能与他抗衡吧。 原本是没有问题的,但他亲手制造出了一个有他一半血脉的半妖,又有意无意地纵容云欢长大。而这个半妖竟然和那些入不得妖圣法眼的术士和凡人一起,合谋诛杀了他。 最后的解法也只在云欢身上,只有她能让这场持续百余年的阴谋尘埃落定,让一切各归其位,人间重归平静。 只有她,除了她,谁都不可以。该说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世事变迁,莫不如此。 “……我能向师门交代了。”奚长云一瞬间百感交集,终于喃喃地说。 士兵们有的早已虚脱,就地躺下,剩下还站着的也没剩多少力气了,但闻此消息,当即欢呼起来,嘈杂的欢呼声中,贺载之宣布人人有赏,伤亡的弟兄们也有抚恤,月色下的欢呼声顿时又高涨不少。 楚廷晏仍望着高处的人影,皱眉道:“有点太高了吧。” 今夜是轮圆月,云欢的身影就这样被映在月中,虽看不清面容,也能看出吴带当风,衣袂翻飞,像是月中仙娥。 楚廷晏往前一步,想接她下来,却仍被无形的界限阻拦,脚步一顿。 “怎么回事?”楚廷晏眉头皱得愈紧。 “无妨,”奚长云宽慰道,“妖圣已死,他身躯中积累下来的妖气与法力有个逐渐消散的过程,里头余波不断也是正常,还需要等待片刻。” 但云欢还在上头,楚廷晏不放心地又抬头看了一眼,和奚长云确认道:“她不会有事吧?” 奚长云强行按着他坐下:“耐心等。” * 身侧是剧烈的劲风,黑雾是散尽了,但妖圣遗留下的法咒漫天乱飞,还有残余的猛烈妖气,让人难以看清下面的景象。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稍静下来,风还在吹,但是没有刚才那样猛烈了,云欢定下心神,慢慢向下走。 天穹之上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阶梯,她虽然看不见,但脚下踩得很稳,每走一步,都觉得山谷中的景象正变得更清晰一些,脚下的人影也越变越大,她慢慢看清了楚廷晏的身形,起先是小小一团,随后能看清全身轮廓,最后能清晰看见他的神色。 楚廷晏眉头微蹙着,很关切地看向她的方向,察觉到云欢的视线后展眉一笑,视线仍追着她的脚下,一步也不落。 从始至终,楚廷晏一直抬着头看她。 终于,云欢走出了界线之外,狂风和妖气都被收束在界限之内,外头竟然平静无风,隐约能听见夜虫的轻鸣。 离平地还差几步,云欢提起裙角,对楚廷晏一笑,后者却没在原地等,而是走上前来,伸出双手接她:“来,过来。” 云欢伸手过去,又下了一级台阶,楚廷晏单膝跪下,让云欢踩在他膝上,抱她下来。云欢想也没想,径直投进了他的怀里。 久违的熟悉怀抱厚实而炽热,云欢感觉自己像是投进了一团厚实而明亮的爱意之中,楚廷晏抱着她转了一圈,像抱住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地放她下来,然后伸手摸了摸云欢漆黑如瀑的长发,认真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很郑重,云欢被生生看得脸红了。 她以为楚廷晏会说些什么,但楚廷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她,然后渐渐收紧了双臂。 他们在澄静的月色下接了个吻,天地无垠,云欢不知道亘古至今的月色见证过多少对相互许诺爱侣,但知道她会永远记得这天的月色,尽管她和楚廷晏之间没有诺言。 ——也不需要任何诺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奚长云轻咳一声,云欢才如梦初醒。 “好了,先回去吧,”奚长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带人靠近这么大的妖怪,也不知道浓烈的妖气会不会对凡人有影响,回去后大家都静养几天,别忘了喝我的汤药。” 云欢含糊应了一声,从楚廷晏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但楚廷晏仍握着她手腕没放,说:“我扶着你走。” 山谷中地势平缓,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哪里就需要人扶着走了,云欢看他一眼,楚廷晏反而握得更紧了。 “还有人呢。”云欢用气声说。 贺载之和带着半数亲兵都走在前头,奚长云紧走几步,也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范围,一脸的眼观鼻鼻观心,殿后的亲兵们一声也不出,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楚廷晏低笑一声,也用气声回:“现在没有了。” ……这人真是! 云欢拿剩下的那只手拍他一下,随他去了。 九死一生,终于尘埃落定,能握住心爱之人的手,也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云欢微笑起来。 走出山谷前,云欢抬头看向天边,曾经充斥整座山谷的剧烈罡风已经渐渐平息了,因为那道无形的界限也在渐渐收拢,带着妖圣残余的不甘与未散去的妖气飞到天边不属于凡人掌管的范围内,而这座山谷则会慢慢恢复平静。 或许后世还会有些神乎其神的传说,不过,那就不是他们这一代能知晓的事情了。 * 刚脱离山谷的范围回了军营,奚长云便不由分说让所有人分开静养,理由很简单:山谷中妖气浓烈,妖圣最终搏命一击时,用的许多招式他也辨认不出,虽说眼下看着众人都还平安无事,但也很难说会不会有人在妖气之下受了什么影响。 就算被影响的可能性很低,奚长云也不打算放过这个可能。 云欢也独自住在属于自己的单间内,先喝了一碗侍女送上的汤药,这是帮忙固本安神,防止体内妖气作乱的。 很快,奚长云便敲开了她的门,云欢任他连施十几道检测的法咒,平静道:“我觉得应该没事。” 她心头和妖圣那道隐隐的连接彻底断了,妖圣已经身死,自然没有再操控她的可能。等她回宫后施行敛骨吹魂x术,就再无分毫隐忧。 奚长云脸色严肃,又施一道术法,云欢没出声催促,只耐心等待。 她是唯一和妖圣正面作战的人,也是亲眼面对了妖圣最后一刻的人,奚长云格外谨慎些也属正常。 又是两道术法,奚长云神色却没变,眉头还皱得更紧了些。 “怎么了?”云欢被他带得也紧张起来。 “……只是有些猜测,还不能确定,”奚长云喃喃自语,“稍等。” 这一等就是半刻钟,云欢紧紧盯着他,唯恐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奚长云却道:“我教你一道术法,你来看看。” “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内视丹田,自然知晓。”奚长云捻须微笑起来,道。 云欢一头雾水,随着奚长云的指导默念咒语,随后内视己身。 她在丹田附近,看见了一个淡黄的光点!那光点很小,并无妖圣身上的黑气,也没有妖气,反倒和她非常亲近,发现云欢在看,活泼地在丹田处游了个来回,主动和她打了个招呼。 云欢莫名从光点身上读出了一丝喜悦。 “你看见了?”奚长云见她神情,已经知晓了答案。 “这是什么?”云欢问。 她对这光点毫不排斥,反而有种同出一源的亲近之感,这应该不是妖圣附在她身上的东西。但……之前怎么没见过? 她没有用过内视己身的术法,但记得一个月前她和楚廷晏从幻境中出来,奚长云用书法将两人从头到脚都检查过,那时候肯定还没有。 “恭喜太子妃,有喜了,”奚长云笑道,“月份还浅,医女竟没把出来,但逃不过老夫的术法。” “啊……啊?”云欢被这个消息彻底给砸傻了,她低头抚上小腹,不敢相信这么短的功夫,里头就已经藏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奚长云微笑着给她吃定心丸,说他刚才发现云欢怀孕后连施了十来道咒语检查,母体和孩子都很健康,毫无问题。 “对了,”奚长云还要去看其他人,推门要走,又提醒道,“敛骨吹魂术要提上日程了,先回宫,趁那时月份还浅,抓紧完成。” “知道了,”云欢点点头,还在看着自己小腹,见奚长云已经推门而出,匆忙补上一句,“多谢道长!” 过了片刻,楚廷晏来敲门:“怎么样?” “你先进来,”云欢道,“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第78章 “没什么事吧?”楚廷晏一进门, 先上下打量她。 “没事。”云欢想抿起唇,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脸上却止不住地浮出笑意来。 窗外仍是一片漆黑的夜幕, 室内却亮着灯, 一片暖意融融。昏黄的灯光斜斜照过来,给她俏丽秾艳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温软, 楚廷晏不由笑道:“究竟是怎么了?” 云欢眉睫轻颤, 眼神晶亮,用贝齿咬住水红的唇瓣,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只是笑, 并不说话。 楚廷晏站在原地,一时竟然看住了。 “你过来。”云欢对楚廷晏说。 楚廷晏不明所以,还是照云欢的指引, 先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云欢拉过他的手, 按在自己小腹上。 楚廷晏还是带着点疑惑, 不过手上没施力, 顺着云欢的动作轻轻搭了上去,目光也随之转移到那一处:“受伤了吗?” 云欢摇头,然后抬起头看他。 楚廷晏目光起初还带着浅淡的疑惑, 突然在某一刻倏地睁大眼睛, 然后紧盯着云欢的脸:“难道是——” 后头的话他没说出来,比了个口型。 云欢含着笑, 轻轻点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楚廷晏的神情是如何在一瞬间急剧变化的:他微抬起锋利的剑眉, 眼底还微微含着讶色,脸上就已经笑开了,尽管楚廷晏不愿表现得太过外露, 但喜悦的气息还是止不住从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涌出来,那是真正情难自抑的笑容。 他抬起手,但没有彻底移开,而是让那只手在云欢一片平坦的肚腹上小心翼翼地保持悬空的姿势虚虚护着,然后用压低的声音问:“真的?多久了?” 楚廷晏刻意压低了声音,微哑的嗓音响在耳边,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烛光轻轻晃动,带来满室暖意。 “嗯,”云欢点点头,“还是奚道长用咒法查出来的,之前我们从幻境里出来时还没有,我估摸着……最多只有一个月吧。” “嗯,好。”楚廷晏的目光简直离不开她了,先是扫了一眼云欢的肚腹确认她情况,然后又仔细端详她的脸,端详片刻后,又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云欢也笑了,楚廷晏的笑声傻透了。 “还太早,不能公布,不然我要立刻快马送信入宫。”楚廷晏不答她的话,却说。 云欢也点点头,此时有种忌讳,有孕不过三个月,一般是不宜张扬的,据说是胎儿不稳,怕惊动鬼神,楚廷晏也是顾及这一点才压低了声音。 楚廷晏将她看了又看,目光里总含着笑,过了会儿,突然开口问道:“师父怎么说,有什么要忌讳的没有?你之前随我一路奔波,有妨碍没有?” “没有,”云欢道,“奚道长说很健康,不过时日尚浅……他让我抓紧回宫,把敛骨吹魂术完成。” 楚廷晏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是了,我来安排。你也要留心,路上有任何不适都要说。” “放心吧。”云欢道。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楚廷晏就站起身来,他急着去找贺载之,这里还需要留人收尾,但他得陪云欢一道回去,还有些事情要给贺载之交代清楚…… 他想着这些,心却已经飞到了云欢和那个未出世胎儿的身上,也不知是男是女,是像云欢还是像他……楚廷晏从来没觉得幻想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每一声心跳,都好像催促着他离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更近一点。 是他们的孩子,他和云欢的孩子。 光想到这一点,就能让楚廷晏眼中泛出温柔的笑意。 云欢看着楚廷晏又笑了,凌厉的眉眼此时像是融化在烛光里,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庞也被镀上几分温润,像是换了个人,她抿着唇笑了一会儿,问:“就这么高兴。” “当然,”楚廷晏转回目光与她对视,有些郑重地说,“是我们的孩子。” 云欢一时失语,楚廷晏的话很简短,但她能听出背后深藏的感情,她心头某名动了一下,眼眶莫名红了。 真好,这个孩子的出生是被祝福的,这是个会在饱胀到满溢的爱意里降生到人世上的孩子,没有阴谋诡计,没有错综复杂的身世,也没有必须隐瞒的身份,她会一点点地把自己童年的遗憾填平,就像是……又陪着幼小的自己长大了一遍。 “怎么了?”见她眼眶泛红,楚廷晏顿时慌了,一个跨步冲过来,又赶紧停下脚步,不敢靠得太近,怕冲撞了她。 “不舒服?”楚廷晏捧起她白皙的脸,低声问。 “不是,”云欢摇摇头,说,“我开心。” “我也是,”楚廷晏哄着她转移注意力,“你觉得,会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还没等云欢回答,他自己先开口道:“——对了,师父看得出来吗?” “那么小一点儿,怎么看得出来?”云欢生生被他给逗笑了,“你以为师父是神仙吗?” 笑了就好,楚廷晏也笑,很珍惜地以唇印上她光洁的额头:“好,不光是男孩儿女孩儿都好,我都喜欢。” 烛火又跳了一下,爆了个灯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印在窗上。隔窗看去,一对神仙眷侣。 * 按原计划,他们其实还要在裕州多停留一段时间,不过云欢查出有孕,计划自然跟着修改,楚廷晏果然提前同贺载之交接完毕,一路陪伴着云欢提前回了长安,奚长云也同两人一路。 来的时候是骑马,但马背颠簸,云欢骑术也不精,受不了赶路的苦,楚廷晏便让她大半时间都变成猫缩在自己怀中,快到裕州时才与她一人一骑。 回长安的路上自然不一样,云欢如今有孕,虽说要尽快回宫,但更重要的是稳,楚廷晏和地方交涉,要来了几辆宽敞的大马车,车内垫满了松软的内饰,就连赶车的车夫也几经叮嘱,连稍微响一点儿的鞭子都不敢甩。 她有孕的消息还没公开,只有奚长云、楚廷晏并两个贴身的侍女知晓,车队中的大部分人只道太子殿下真是爱重太子妃,照这么个宠法儿,真是堪称如珠如宝,捧在手里怕摔了,x含在嘴里怕化了。 云欢一边觉得自己还能蹦能跳、活蹦乱跳,远没到值得忧心的那个地步,另一边又因楚廷晏的周全安排心间泛起浓浓的甜意,领受了她的好意。 楚廷晏也不骑快马了,将在前探路的指责交给了亲兵,大多时候就慢慢骑着马,跟在马车旁,有时也进马车陪云欢一道消磨时光。 云欢虽是在车厢里,也不无聊,因每天赶路的时间并不长,白日里启程,天还没黑便在沿途的驿馆驻扎,楚廷晏总能找到沿途有趣的事与她分享,有一次看远处的花开得好,还骑马奔到前头为她摘了一束花,又骑着马回到车厢旁。 云欢撩起帘子,从他手中接过花束,低头轻嗅一下,笑道:“好啦,才不到三个月的孩子知道什么,你这么宝贝,巴巴地摘了花儿来,他也不知道。” “这怎么变成给孩子摘的了,”楚廷晏笑了一笑,郑重道,“是我给你摘的。” “好会说话,”云欢微微笑起来,“我竟不知太子这么会哄人。” 马车的速度并不快,楚廷晏夹着马腹,一只手揽着缰绳,很轻松地操控着胯丨下的马与车队步调一致慢慢走,他隔着车窗握住了云欢的手,晃了晃,微笑道:“这可不是哄,是我的一片真心。” “哦?” 楚廷晏望着她微笑:“你若不信,我就给你摘一辈子花,你才是我的宝贝,永远都是。” 正是阳春三月,窗外春光灿烂,意中人年轻俊逸的脸映在春光里,云欢不由对他一笑。 楚廷晏见她笑,伸手熟稔地拢了一下她的衣领,两人对视着笑起来。 * 车队渐渐靠近长安,很快便到了回宫的日子,皇帝与皇后已经事先知道了云欢有孕的事,因此入宫流程很简单,云欢刚下拜,就被皇后一把扶起:“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了。” 云欢不觉得有多辛苦,笑着摇头,皇后却异常重视她的这一胎,不光往东宫调拨了宫人,还亲自关照了郎中,预备施行敛骨吹魂术的奚长云也被叫了过去,细细叮嘱。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朱雀翎、旋龟甲及剩下十几味药材熬好的汤药第二次被端了过来,云欢望着黑乎乎的滚热汤药,心内一片百感交集。 “放心吧,”奚长云道,“这次不会再出问题了。” 楚廷晏也在旁边看着她,目光沉稳,云欢转头看了楚廷晏一眼,却犹豫着说:“这次,应当用不上你的心头血了吧?” 楚廷晏袒露上身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如有需要随时都能取血,这是奚长云的叮嘱。 妖圣被诛灭后,楚廷晏身上残存的槐木丹痕迹也终于被清除,除了天眼的天赋被保留外,一切与凡人无异,他成了一个略懂法术,但不会施咒的普通凡人,但由于多年压制体内妖力的锻炼,身体格外强健。 终于不用担心槐木丹中蕴藏的法力折损寿命了,云欢替他松了一口气,但楚廷晏胸前上次剖心取血的伤疤还在,她有些担心。 “没事,”楚廷晏自若道,“师父说了,妖力虽清除了,但这么多年的浸染并不能那么快消失,我的血或许能帮你稳定下来,有备无患而已。放心。” “再说……”他看一眼云欢,笑道,“我现在这条命都是你给的,怕什么?” 也是,云欢笑起来。 楚廷晏握着她的手,勾了勾尾指,没再说话。云欢闭上眼,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她终于感受到妖力温和地寸寸剥落,然后脱离身躯,像是某种温柔的告别。 她当半妖的时间太久,有些经脉中残余的妖力久久不去,就在这时,唇齿间一热,唱到了血的味道。 心头血入口,很快一切便顺利起来,云欢再次睁开眼,和楚廷晏对视一眼,他上半身的伤口已经包扎起来,对云欢伸出手:“我说什么来着?这辈子我们的缘分都解不开了。” 他分她心头血,她分他一条命。 从此白头偕老共度余生。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第 79 章 出生 云欢和楚廷晏打过赌, 关于腹中的孩子究竟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谁也没认真,不过是闲时戏谑,楚廷晏押了一整套缠丝粉玛瑙的镶金兽首杯子, 云欢则押了一套镶金嵌宝的祖母绿宝石头面,簪钗并耳环加起来统共十八件。 楚廷晏哭笑不得:“我若赢了你,这套头面让我拿着上哪儿使去?” 云欢瞪大眼睛:“你还想赢我?!” 罪不可赦! 楚廷晏嗅到话锋不对,当场告饶,连说了不少好话, 才免于晚上被赶去睡书房的悲惨命运。 莫姑姑私下里提过一句,太子妃有妊, 太子殿下该搬出去,两人分房住才好。她是为云欢好,两人新婚夫妻, 年少情热,怕是没尝够床笫之间这欢情的酣畅滋味, 云欢又乍然有孕,万一一个不慎,对母子都不好。 云欢听了倒觉得有些道理,在朝食的闲暇提起了这个话题,问楚廷晏想去东配殿还是西配殿,她打发宫人过去给他铺床。 只是话头刚一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完呢,便被楚廷晏给一口回了:“你又不爱有宫女值夜,留你一个人睡我不放心, 我陪着你。” “眼下才几个月呢,身上还没多沉重,”这一胎怀相很好, 云欢并无不适,因此很有信心地道,“再说了,我是不爱人睡在脚踏上,但是外间还是有人的,若真有事,一叫也就来了,岂不方便?” “我就在这儿,晚间陪着你,”楚廷晏道,“眼下是还好,等再过两个月,你身子越发沉了,万一晚上不舒服,是叫枕边人方便还是叫外间的宫女方便?我在的话,总是及时些。” 楚廷晏还藏了句话没说,他怕宫女扶不住,万一云欢半夜里不当心摔一跤可怎么好?他总归警醒得多,力气也大。 云欢想想,还要再说,楚廷晏率先说:“还是你信不过我?” 他吃得快,已经快要吃完了,端起碗,准备喝碧梗米熬的酽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从碗沿上方看过来,云欢被看得默了默,说:“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楚廷晏一锤定音。 晚间他倒很乖觉,多半不闹,只是很安静地陪着她,这几个月他都尽力把外间的事安排在白天,晚上总能准时回来和云欢一起用膳,闲暇时就陪她在御花园走走。 就这么到了秋日里,云欢顺利生产。 “恭喜太子,贺喜太子妃!”稳婆眉眼弯弯道,“是位小郡主,郡主生得很漂亮呢。” “好,赏,”楚廷晏急匆匆一扬手,便抬脚要进产房,“太子妃呢,她怎么样了?” “诶诶诶,殿下可别急,稍等片刻,”稳婆一惊,赶紧拦住了,“太子妃也很好,母子平安,两人都很有精神呢。再说,里头还在收拾,这边门一大开,万一里头进了凉风,对母女二人都不好的。” 楚廷晏本要推门进去,听得后半句话,勉强忍住了,在门前石阶上站了片刻,脑子里仍不断转着: 云欢现如今该是怎么样了?她疼吗?孩子呢?哭声倒是有力…… 云欢躺在床上,能听见外头的声音,楚廷晏要进来,被稳婆拦住了,来来往往的宫人忙着报喜、收拾室内接生用的物件、撒喜钱……还有刚出生婴孩的嘹亮哭声,一声接着一声。 秋日里的阳光顺着一格一格的窗棂撒进来,照在脸上,温温软软的触感让人舒服得想眯起眼睛。 这就是她和楚廷晏两人的孩子吗? 哪里像她?哪里又想楚廷晏?云欢突然升起一股由衷的好奇,很想看个清楚。 秋霜和秋雨上前来,要喂她喝补元气的参鸡汤,汤里还飘着小馄炖,煮得很软乎,热呼呼的,方便一口一个,很是贴心。 云欢吃了两口,便叫她们扶她起来,秋霜扶着她后腰,秋雨托着她的背,两人都是小心翼翼的,一起扶她靠在床头,云欢就着这个视角,侧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大声啼哭的婴孩,其实并不能看得太真切,何况孩子严严实实地被厚厚的襁褓裹住了,被奶娘抱在怀里,唯一能看清的是这孩子脸颊红润,鼓起圆圆的苹果肌,看起来很是健壮,一望便知在娘胎里没有受苦。 这个健康的孩子虽说被裹在襁褓里,仍是试图肆意伸展手脚,一下不成,又试一下,云欢就看着那个小小襁褓的形状不时从这里鼓起一块,又从那里鼓起一块,默默在心里数着,这里是手,这里是脚。 她看得越久,就越舍不得移开眼睛,这一刻,房间内热闹的报喜声和其余往来的宫人在她的世界里都消失了,像是有种莫名的吸力让她的目光黏在这孩子身上,不由自主地,云欢心头卷过一阵潮汐似的暖流,像是有某种极为玄妙的联结,把她和这个孩子联系到了一起。 有人快手快脚地烧起两个火盆,又在靠近门的位置挡起高大的屏风,拿了两床棉被铺在上面,以防外头的冷风从缝隙处吹进来,云欢刚想说还没到冬天呢,不是季节,就听见门开了,楚廷晏快步走进来。 她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楚廷晏的脚步声,纵然此时他心情急切,脚步声也跟着急促起来,落在云欢的耳中,也照样能和其他人的脚步声分得一清二楚。 一声一声的脚步声像是敲在她心上,云欢还没见到人,脸上先笑起来。 楚廷晏绕过屏风,先回头交代莫姑姑关好门,然后才走近了些,脸上也是笑着的,两人一对视,笑容就更明显了。 云欢恍然反应过来:她们这对刚做父母的新手夫妇一见面,就先对着笑了半刻钟—— 真是傻透顶了! “你过来坐呀。”她低声说。 刚出生的小郡主从奶娘怀中吸了几口奶,已经不哭了,奶娘分外乖觉,嘴上轻轻哄着,将她抱了过来,特意放低了些,让云欢能看得清楚:“太子妃快看,小郡主生得很漂亮呢。” 明亮的日光照进来,云欢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一边惊讶于这就是她刚出生的孩子,一边想问阳光会不会过于刺眼,刺伤了孩子的眼睛?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楚廷晏反应极快,云欢还没动,他就伸出手,挡在婴孩的脸上方:“别让小郡主的眼睛被刺伤了?” “是,奴婢知道,”奶娘心中有数,没直接将这新生的婴孩送到直射的日光下,堪堪抱到榻边便停下,给两人做示范,“这个距离就刚好,不会有直射的太阳,月子里小郡主要晒太阳,就是这个距离最好。等冬日里阳光减缓些了,小郡主也长大些了,那时候可以带小郡主在榻上晒一晒太阳,不过也要拣上午和下午太阳缓和些的时分,不能是正午。” 云欢听了这话,放心下来,至少奶娘很有经验——比他们两个要有经验得多了! 楚廷晏也轻一颔首,道:“你有心了。” 刚出生的小婴儿这会儿其实该睡了,但面前的孩子显然还不困,睁大了圆溜溜的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四处乱看,目光一会儿移到云欢脸上,一会儿又挪到楚廷晏脸上。 云欢屏住了呼吸,接着就发现四周似乎静得落针可闻:楚廷晏也随着她屏住了呼吸。 云欢不由好笑,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楚廷晏一时竟罕见地赧然,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就是觉得,怕吓着了她。” “小郡主胆子很大呢,也懂事,刚刚还哭得中气十足,这会儿也懂得是见到了阿耶阿娘,所以没哭。”奶娘笑道。 这种恭维的话云欢只付之一笑,她记得刚出生的孩子眼睛还在发育,还看不清呢,不过听着确实亲切,她笑着说:“对,我是你阿娘。” 那边那个是你阿耶,早在几个月前他就给你说话讲故事了。 小郡主竟然咯咯地笑出声来,一点也不陌生。 云欢心头一动,或许的确是早就认识了吧?还在肚子里的时候? “没事的,可以抱一抱她。”奶娘将襁褓又抱近了些,做了个示范,又有一个奶娘从侧面虚虚护着,万无一失。 “……”有这么经验丰富的左右护法,云欢硬是不敢抱,心理建设了一会儿,还是说,“算了吧。” 她问楚廷晏:“你要不要抱一会儿?” 楚廷晏摇头,低声说:“我怕弄伤了她。” 也是,谁不怕呢,那么小小的一团,又那么软,云欢甚至都不敢伸手去摸她的脸,因为连脸上的肌肤都是粉嘟嘟的,光线下像是半透明,似乎吹弹可破的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小郡主看了两人一会儿,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这会儿也该睡了,奶娘忙把人给抱走了,她在襁褓里像是还不满意,手脚一挣一挣的。 云欢目送奶娘抱着郡主走远,忽然道:“等等,手脚都看了没有?都是五根指头吧?” ——还有身上各处,千万不要有莫名其妙的胎记。 “说的什么傻话,”楚廷晏笑着揽过她,在她额前亲了一下,懒懒地说,“放心,奶娘们都看着呢。” 他话音带笑,嗓音也很松弛,云欢被带得放下心来,但仍向稳婆投去一眼,稳婆忙道:“是呢,小郡主状况极好,一切都正常。” “没事,”楚廷晏抱她入怀,在她耳边道,“我会让她一世都安稳。” 云欢有一瞬的眼热,她的孩子不会再像她一样,会平平安安地,一路在爱里长大。 “好。”她低声说。 “哭什么,”楚廷晏吻了吻她的眼角,“月子里可不能哭,哭了孩子要学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云欢被逗得直笑,楚廷晏又满意地吻她的唇:“这就对了。” 秋日的阳光是一片金色的,室内暖意融融,他们环抱着彼此,慢慢地接吻。 作者有话说:后排求个预收,下本写这个↓,球球点个收藏吧!再求个作者收藏谢谢大家!专栏里还有更多好文哦 《不说话小姐【破镜重圆】》 蒋温两家联姻在即,姐姐却突然逃婚,温屿赶鸭子上架,戴上了头纱 订婚仪式当天,二十出头的女孩身段玲珑,肤色冷白,被珍珠白的小礼服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像是要融化在雾一样的白色纱帘里 蒋征远远看了那个背影一眼,直接掐灭了烟,哑声问:“那是谁?” “那是……那位温小姐的妹妹呀。”工作人员还以为蒋征是不满意,小声说。 毕竟温屿是这两年才被认回的私生女,虽然学历体面,脾气有口皆碑的低调温和,一张脸还好看得要命—— 但,偏偏是个私生女,还是个小哑巴 蒋征是京城最桀骜不驯的二世祖,偏偏能力够强,十八岁就创立了自己的AI公司,大学毕业时已然成了耀眼的科技新贵 这样一位年轻而桀骜的天之骄子,对家里谋划的订婚,几乎是毫不掩饰的不假辞色 工作人员还以为他要当场发作,要引他往另一间休息室走,蒋征却淡淡拂开他的手,径直迈步 化妆师一边给温屿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浅浅上粉,一边闲聊似的问:“温小姐可真好看,有男朋友吗?” “没有,”温屿用手语比划,“前男友死了。” 蒋征很没诚意地敲了两下敞开的门,冷笑一声:“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死了?” #前女友甩了我,还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后来,蒋征从背后抱住温屿,摁住她小腹 室内光线昏暗,床单被抓出皱褶,温屿狠狠咬了一口他小臂 男人的肌肉硬得像铁,蒋征放松了任她咬,另一只手去理她濡湿的鬓发,耳语:“再用点力。” “下次你要是再不见了……我就凭牙印去找你算帐。” “这回你总该认账了吧?” *外柔内刚温软内敛失语大美人 x 桀骜不驯肆意耀眼科技新贵 第 80 章 亲昵 宫中现如今只有这一个婴孩, 宫人们都提起了十二分小心,皇帝与皇后也对这个新生的孙女十分钟爱,还未满月就有了实封, 封号永泰郡主,食邑千户。 孩子的名字是早就已经定好的,叫楚灵晔,不过此时没什么人叫她的大名儿,东宫众人还是叫小郡主, 云欢和楚廷晏则管她叫团团。 因为刚出生时她就是粉白粉白的一团,大眼睛, 小圆脸,瞧着可爱极了,云欢那一日到底是不放心, 叫奶娘抱着孩子回来,解开襁褓, 亲自数了她双手双脚指头。 楚廷晏能体谅她的心情,因此一言不发,陪着她一起数,好在室内的熏炉和炭盆摆得足,门窗也都关得严严实实,不用担心孩子冻着。 的确都是五根,没多没少,小小的指头上连指甲都没长全,大人的一根手指就能托起她整个手掌, 不光是手,肉嘟嘟的手臂和脚踝像是藕节,结实圆润, 看着就很健康。 好在孩子乖,只是哼唧了两声,并没对大人的奇怪举动提出异议,云欢翻起婴儿的手腕,左看右看,没胎记,也没别的痕迹。仔细端详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虽说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样的感觉是从哪儿来的。 “看够了?”楚廷晏失笑,挥挥手让奶娘把孩子抱走,云欢在这时候还念念不舍,转头去看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可以了,回神了,”楚廷晏语犹带笑,伸手揽过她的肩,“看过她,也该看我两眼。” 云欢还看着孩子肉嘟嘟的藕节般的小臂,突然说:“这么粉嘟嘟一团,就叫团团吧。” 楚廷晏愕然,然后说:“好。” 团团小朋友在娘胎里就发育良好,这为她健壮的身体奠定了结实的基础,出生后,她也没落下过发育,见风就长,一直长到六个月也没生过病,能吃能睡,嗓音嘹亮。 精力过于充沛的孩子在婴幼儿时期往往非常磨人,好在东宫有几个奶娘轮班,小郡主身边时刻都是不离人的,云欢也就不用为琐碎的事烦心,不过她还是不习惯如今宫中养孩子的风格,至少在孩子晚上必须跟她睡这一点绝不妥协:团团还太小,单独一间房睡她不放心,虽说知道晚上也有值夜的奶娘与宫女伺候,但不在自己身边总是不一样。 楚廷晏对此倒没什么意见,也不觉得婴孩吵闹,还笑说这孩子嗓音嘹亮,长大一定是个有脾气的,言语间颇有赞誉的意思。云欢摇头叹息,觉得要是不加以制止,楚廷晏一定是个纵溺无度的父亲。 只是孩子过于嘹亮的嗓音也会在某些时候带来不便,比如……寂静无人的深夜时分。 “楚廷晏!行了……”云欢竭力压抑着声调,“孩子还在呢。” “睡着呢,她睡得沉。”楚廷晏同样压低声音,在她圆润的肩头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云欢推了他一把,手差点撞上屏风,楚廷晏提前一把抓住她手腕,恰如其分地捞了回来。 宫女都在外间守着,房间内并没有其他人在,摇篮与拔步床也隔着些距离,还有一架高大的屏风,孩子睡得很沉。 按说没人能听见,但云欢还是本能地按捺住声音,她的耳朵像是重新又灵敏起来,能听见孩子沉睡时的轻浅呼吸,更能听见衣料丝绸相互摩擦时发出的最细微的声音。 这样的响动会不会吵醒孩子?云欢总忍不住去想。 “你别……”她脸红透了,忍不住侧头,顺滑发亮的黑发铺在蓬松的枕头上,随着这动作顺势滑了出去,簌簌作响,像是一尾灵活而光滑的大鱼,在由帷幔中构筑的这一方小小空间中游曳,每一声响动都激得云欢脸红。 “嘘,”楚廷晏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说,“你要再说话,就真要吵醒她了。” 说罢,他一抬手,彻底挥落床幔,两层沉重的帐幔次第落下,将拔步床内外彻底隔离开来,布料吸饱了声音,将外间的声响都变得很小很小,云欢只觉得迎面好像张开了一张绵密的网,铺天盖地,将两人都兜头罩了进去。 这个空间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黑暗之中,鼻子才是真正的耳目,属于婴孩的鲜□□香味被屏除在这片结界之外,云欢从楚廷晏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除了清爽的皂角味之外,还有种独属于楚廷晏本人的气味,是种温暖而干燥的味道,像是烈日骄阳下矗立的青松,闭上眼睛都能嗅到暖意。 人身上的“气息”其实很玄学,除了气味本身,好像还有更多别的…… 云欢闭上眼睛,贪恋嗅了一下,默默将头靠向楚廷晏精悍有力的臂弯。 楚廷晏似乎是笑了一下,用手搂紧了她,云欢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的肌肉起伏。 成婚已久,两人身上的味道似乎也融为一体,长长的乌黑发丝就这样肆意勾缠在一起,简直分不出那一缕来自谁那边,云欢额上隐见汗意,鼻尖蹭到了头发。 “行了么?”方才匆匆解决了一番,但到底不解渴,楚廷晏憋得不行,仍压抑着征求她的意见,连嗓音都绷得沙哑。 值夜的宫女只在桌上留下一盏小灯,两层的帷幔很严实,小灯的光线隔着屏风,又到了里头,就只剩下从缝隙中隐约透进的一点点的光芒,云欢就借着这点微薄的光芒看清了,楚廷晏眼中也蕴着微茫,那微茫随着他动作而闪动,像是一道暗暗的流光。 在暗夜里发光的眸子让人想到野兽,楚廷晏流畅的肌肉线条也像野兽,无关其他,是人类最原始的荷尔蒙在作祟。 云欢的心火像是也在这一瞬被烧了起来:她其实,也很想他。 “嗯。”云欢终于压低声音,点了点头。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情态全落在楚廷晏眼中,一清二楚。她白皙的脸颊早就红透了,眼底似乎是含着水,有又清又润的水光,比秋水更潋滟,又比春水更朦胧。 楚廷晏看了她一眼就忍不住,狠狠吻下去。 和刚成婚时又不一样,像是清甜的果子多了一层回甘,让人浑然忘我,食髓知味。 不知过了有多久,总之是过了两轮,外头粗大的蜡烛终于烧到了尽头,忽然就熄灭了,扑倒一声,整个房间里的光线又暗一层。 云欢还是一直不习惯太多人伺候,楚廷晏按她的喜好给东宫立了规矩,寝宫之中,若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不叫人,伺候的宫人们都只能候在外间,不能擅自进入,因此也没人进来换烛芯子。 朦胧的黑暗无形中笼罩过来,反倒让云欢莫名地觉得安全:只有她和楚廷晏两个,没有别的。 楚廷晏停下来,吻去她额头上的汗珠,云欢嗯了一声:“你漱口没有?” “自己的东西,还嫌弃?”楚廷晏笑话她一声,也没勉强,自己掀开床帐,要去漱口。 谁料就是这一个动作出了错,也不知怎么的,睡得正香的团团被突然惊醒,放开了大嗓门哭起来,像是要一径儿把所有的不顺,和半夜里骤然被吵醒的怨气全都给发泄出来。 “怎么了?”云欢一惊,也顾不得羞不羞涩了,赶紧挑开床帐向外看。 楚廷晏手脚很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抱起了孩子,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放低了声音轻柔地哄。他身量高大,因此做这动作时,初瞧起来显得有些突兀的笨拙,但很快见效,没两下,孩子的哭声就渐渐变小了。 外间的奶娘和宫女听见了哭声,此时也进了门,赶忙动了起来,一个从楚廷晏手中接过小郡主,剩下的人有的点上灯烛,有的拿起小郡主惯用的玩具,还有的迅速哄人,很快将小郡主抱到外间的摇篮上,虽忙但分毫不杂乱,且室内寂静无声。 云欢本要出去,楚廷晏一个手势制止了:“地上冷,你别出来了。” 云欢低头一看,方才一通胡闹,她的寝衣皱巴巴被扔在床角,身上的小衣也凌乱,连两只软绫睡鞋也东一只西一只,不知给甩到哪儿去了。 这样一番模样,委实也不适合出去,云欢只得按下心思,坐在屏风后等楚廷晏回来。 楚廷晏跟出去看了一眼,吩咐了奶娘两句,等外间稳定下来才回。云欢坐在床上,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得外间的声音渐小,连拨浪鼓和悠车的声音都没了,方知道女儿已经睡了,彻底安下心来。 楚廷晏绕到屏风后头去,漱了一遍口才回来,坐到床边,见她还拧着眉,不由笑道:“怎么,还嫌弃我?来,亲一个。” “你少油嘴滑舌!”云欢把他的脸给推开。 楚廷晏笑,锲而不舍地靠近,他胡须剃得很干净,但大概是年纪正盛的缘故,下颌上总泛着青茬儿,云欢被蹭得很痒,又被逗笑了。 “在想什么?”楚廷晏问,还没等云欢开口就交代了,“我刚看过,她估计只是凑巧醒了,以往也是这个点喝夜奶的,喝完奶,哭了两声就又睡着了,很安稳,没什么影响。” 云欢也知道,只是横了他一眼:“没在想这个。” “那在想什么?” “在想……你当起父亲来还挺不错的。”和她当初的猜想一样,尽职尽责,抱孩子的手法比她还熟练,除了担心孩子会被他惯坏,基本没什么其他要担心的。 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岁月除去在他眉梢眼角添了点微不足道的风霜,一切都没什么不一样。他还是身形挺拔,身量颀长的那副模样。 楚廷晏只笑不说话。 想到这,云欢顺口问:“我呢,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母亲?” 楚廷晏凝神看了她一会儿,生生把云欢看得脸红了才说:“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油嘴滑舌。”云欢笑着啐他。 “真的,”楚廷晏道,“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冒冒失失捂住我嘴,然后让我看你妆容如何的俏丽姑娘,不管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只想让你开心……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就没变过?” “没有,”楚廷晏深深地看着她,语调笃定得发沉,云欢从他漆黑的瞳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每天都一样。” 原来话语也是有力量的,就在这一刻,云欢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烫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语调平常,然而似乎是一个恒久的誓言:他会一直爱她,无论多少年,都如一日。 作者有话说:大家有想看的番外梗可以在评论说,会挑顺手的写,如果没有的话我就随意撒糖再写几个番外就完结啦!【】 80-85 第 81 章 温存 楚廷晏其实并没有没想过云欢为人母的样子, 从怀孕,到孩子生下来,再到现在, 云欢好像也的确没有什么不一样。 云欢迎着他的视线微微笑起来,她双眼依旧明亮,眼睛里像是闪着某种柔润的光,让人想起黑珍珠的光泽。 这么看起来,还是那个他的小姑娘。 楚廷晏抬起手, 轻轻在她发顶揉了一下,声音还哑着:“这么看着我, 想干什么?” 楚廷晏的目光有些过于直白了,云欢横了他一眼,说:“我就看看, 我可不像你。” 扑哧一声,楚廷晏哼笑出声。 外头的灯熄了, 楚廷晏放下床帐,说:“睡吧。” 时候也的确不早了,楚廷晏坐在宽大的拔步床尾,附身去捡被揉成一团的中衣,床上被折腾得乱七八糟,被褥也凌乱地堆叠在一起,他将中衣扔到一边,抚平床上的被褥。 云欢随着楚廷晏的动作,将目光移向他心口。 他身上中衣松松垮垮穿着, 并没系拢,随着动作,敞口反而更大, 露出心口的疤痕。 两道疤痕愈合得很好,在结实精壮的胸膛肌肉上收紧成窄窄一条。两道疤痕重叠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先后。 云欢伸手覆上去,能摸到温热肌肤下搏动的心跳,目光仍然看着那里。 那是……楚廷晏两次剖心头血的证明。 “没什么好看的,”楚廷晏把她的手拿开,“睡了。” 云欢没听他的,用大拇指轻轻摩挲那一处,勾勒着肌肉的走向,好在伤口愈合得很好,并没有影响下太多,温热的肌肤仍然紧致而有弹性,她能借着室内昏暗的光线看见淡淡的青筋。 “现在还疼么?”云欢说。 “说的什么话,”楚廷晏笑了,把她抱过来,轻而易举地单手将她拢进怀里,“早都长好了。” “当时本来也不疼。”他又补了一句。 云欢才不信,皱了皱鼻子,不答话。 “怎么了,”楚廷晏道,“今天突然想起心疼起我了?” 云欢伸手自他身后环过去,用双手紧紧搂住他劲瘦的腰身,把头埋进他肩窝里。 这个姿势让两人紧紧相依,云欢能透过坚实的肌肉听见楚廷晏有力而笃定的心跳。 他似乎没收到太多影响,伸手拢了下她丝绸般微凉的长发,然后摸了摸她的发顶。 像是有某种魔力一般,分明是异常平凡普通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却带起万种温软的情愫一般,云欢感觉一颗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像是被满腔的爱意装满了。 楚廷晏的手还没停,这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出于安抚,也不是为了更进一步,单纯是习惯而已。 他的手自然而然落到了熟悉的位置,云欢头一歪,如瀑的长发自肩头倾斜,楚廷晏便替她整理,这是两人闲暇时做过多次的事,习惯成了自然,周围的每一寸都弥漫着温情脉脉,室内静谧而安宁。 云欢抬起头,看着楚廷晏的脸。 相对而坐的姿势,她目光划过楚廷晏清晰的喉结,看见他喉结一滚,然后才落到他脸上。 “还不想睡?”楚廷晏说。 云欢不说话,抬起脸来,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楚廷晏索性握住云欢的肩膀,另一只托起她的脸,迅速而猛烈的回吻。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这动作来得猝不及防,但极为契合的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有了回应。 云欢坐在楚廷晏身上,那一处的触感很强烈,楚廷晏调整了姿势,细细密密地吻下来。 “再来一次?”他压低了声音,诱哄似地道。 云欢睨了他一眼,眼睛里似乎含着水光,楚廷晏被她的眼神刺激到,吻得愈凶,伸手在床头的矮柜摸索一下,却没有干净的羊肠了。 之前闹的那么凶,几只羊肠都用完了。 云欢闷声笑他,过了会儿自己也觉得发囧,拉了拉楚廷晏的胳膊:“你不许叫人。” 好不容易女儿才睡着,可不能再把她弄醒了,再说了,外头的宫女们都还睡着呢,她脸皮薄,丢不起这个人。 “知道了。”楚廷晏便回来,拉上了床帐,还亲了亲她的脸,果然没有喊人。 两人仍紧紧贴在一起,云欢能感觉到楚廷晏肌理间蕴藏的热度,将她心间的火也挑了起来。 云欢忍不住攀上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声说:“要不……” 已经半年多,女医调养得很好,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不行,”楚廷晏一口拒绝,“时间太近了,频繁诞育对你不好。” “那先睡?”云欢拿话激他。 昏暗的光线里,楚廷晏似乎是闷笑了一声,然后不管不顾地吻下来。 云欢依稀听见他说,还有很多种方法…… 酣畅过后,最终云欢合上眼睛时,已经精疲力尽,大腿内侧的筋脉也隐隐拉扯着疼。她脸皮薄,不想叫人,楚廷晏便亲手抱她进了湢室。 重新躺上柔软整洁的床铺时,已过了三更天,云欢眼皮迅速合拢,楚廷晏揉了揉她发顶:“睡吧。” 云欢睡得又沉又香,太阳快升起时却又醒来,模模糊糊听见了团团的哭声,算一算,确实又到她喝奶的时候了。她左右打量一下,天色未明,室内也还没有彻底亮起来,今日是沐休,难得无视,云欢打了个哈欠,准备再睡一会儿。 她在床上翻动时,牵扯到了被褥,连带着熟睡的楚廷晏也动了动眼皮,云欢立刻放轻了动作,不愿惊扰他。 “怎么了?”楚廷晏躺在床的靠外一侧,显然也是半睡半醒,声音发沉,在光线暗淡的室内听起来朦朦胧胧的。 “没事,”云欢赶紧说,“睡吧。” 楚廷晏忙碌多时,也是难得休息一天,她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楚廷晏向云欢伸出手,一把将人抱进自己怀里,还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嗯,睡吧。” 他语气含混,人还迷迷糊糊的,显然是仍沉浸在睡梦之中,没有清醒。 纵然如此,他抱云欢入怀的动作也如有过千百遍一样,熟练得更像是种本能。 云欢用熟悉的姿势侧卧在他怀里,突然觉得心中异常安宁。 再过一会儿,刚够一个短暂的回笼觉,窗外已经渐渐有了细微的鸟叫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扉,刚起床的团团也精神百倍起来,楚廷晏打个哈欠,翻身坐了起来。 “干嘛不再睡一会儿……”云欢眼皮还发沉,迷迷糊糊说。 “睡够了,你睡吧,我不叫人吵你,”楚廷晏俯下身,很细心地给她掖了掖被子,说,“团团听着像是醒了,我去看一眼,叫奶娘给抱到偏殿去……早晚要让她自己去偏殿睡……太耽误事了。” 末尾两句,他又压低了声音,轻不可闻。 “不行,”云欢立刻拉了一下楚廷晏的胳膊,“我不许,听见没有。” 楚廷晏扯出一个笑,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你再亲我一口,我们慢慢商量?” 两人聊了几句,云欢也清醒了,不搭理他突然变得幼稚的撩拨,翻身起来找衣服。 “这儿。”楚廷晏从屏风上拿了衣服,递给她。 外头伺候的宫女听到卧房里传出的响动,轻轻敲门,云欢道:“进来吧。” 楚廷晏不用宫女伺候,自己快速洗漱完毕,推门出去,云欢被宫女伺候着梳洗,时间要长些,她坐到妆镜前,还没忘了对楚廷晏扬声道:“不许让她去偏殿,听见没?” “知道了,”楚廷晏道,“商量一下而已……晚上接着商量?” 云欢啐了他一口,才不上当。 外头已经摆饭了,楚廷晏抱着女儿坐在榻上让她叫阿耶,团团精神抖擞,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很配合地吐了个泡泡。 “叫阿耶,”楚廷晏把每一个字都拆得很慢,“阿——耶——” “团团才多大,”云欢笑他,“你别拔苗助长。” 楚廷晏抱着女儿指她,道:“叫阿娘。” 眼看云欢也到了桌前,奶娘上前想接手孩子,好让太子与太子妃用朝食。但团团已经习惯了温暖的怀抱,当即不开心地扭动起来。 “算了,”楚廷晏摆摆手,“我抱着吧。” 奶娘自然诺诺退了下去。 云欢摇头:“女儿早晚要被你惯坏。” 啪的一声,团团又清清脆脆地吐了个泡泡,楚廷晏笑了,抱着她摇了摇:“想说什么?” 团团不答话,蹬了他一脚。 “我来抱抱。”云欢伸出手道。 “她现在有劲儿了,可沉手,”虽是这么说,楚廷晏还是把女儿放进了她怀里,只是道,“小心。” 团团安安静静的,拿葡萄似的一双大眼睛看着她,云欢连心都软成一团,对她一笑。 楚廷晏随口说:“等再过一年,她该结实些了,父皇说到时候给她补个郡主册封礼,出去见见人。典礼上的东西今年就要慢慢准备起来了。” “行,”云欢没有意见,“我来看着弄。” “我也去。”楚廷晏道。 “你去干什么?”云欢诧异地瞧他一眼。 一般后宫内眷分封,这样的琐碎小事,是无需太子殿下亲身到场的。 “我和你自然是一起去,”楚廷晏道,“牵着她的手,免得她害怕。” 于是最后的册封礼上,一岁多的小郡主还真就是一边拉着太子,一边拉着太子妃,跌跌撞撞地走上台阶。 那是人人皆惊掉了下巴,满长安都赞叹这份盛宠,谁也没有料到,后来太子登基为帝时也是力排众议,亲手扶着太子妃封她为后。 此后终其一生,他的后宫也只有皇后一人。 作者有话说:抱歉,前两天太忙了,我来了QAQ 明天写IF线! 第82章 云欢顺着墙头动作轻捷地小跑, 四条腿倒腾得很快,还有一条长尾在身后保持平衡。 跑到墙角转弯处,她看准了向下一跳, 小猫斑斓的毛色掩映在荫浓枝叶的缝隙中,远看几乎分不出来。 呼,终于跑出来了,云欢长舒一口气。 她蹲在树干分叉处,左右看看, 这是处幽深的庭院,虽说处于长安非富即贵的繁华中心, 这宅子倒很幽静,过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 也不知是不是荒废掉了。 夏朝终结后,不过几年, 接任的朝代便又起了叛乱,长安又换了个主人。 刚登基的新帝在满宫里严查怪力乱神之事,云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术士就害怕,眼看着又要乱起来,提前找了个机会溜了出去。 这几年又不少高门大族都逃离长安,或是被杀的,若是这宅子彻底荒废了也是好事,她可以把这里作为自己的一处小小据点,藏东西, 日后变成人也能用这处宅院为掩护。 云欢正在美滋滋打算着,忽然看到远处有一队人来。 好吧,计划落空了, 云欢往树冠的阴影中藏了藏,仔细瞧着来人。 为首的是一个气度高华的中年美妇和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身后跟着一队伺候的下人,正往这边来。 “这次回京有些仓促,我只叫人把你的院子收拾了,你且先住下。” 楚廷晏拱了拱手:“是,母亲。” 那贵妇带着人走了,少年人独身走进来,院中的下人也迎上来。原来这院中伺候的人不多,并无丫鬟仆妇,只有几个小厮,方才都安安静静呆在房中,难怪她没看见。 云欢在心里琢磨着,等这人走了,她就跳下树,悄悄溜出去。 ……但他怎么还不走?! 楚廷晏在廊下看着小厮们进出几回,让他们布置好卧房和书房,房间里乱哄哄的,还在收拾,他索性拿了把长剑,在院中舞起剑来。 他出招利落而凌厉,剑光在周身舞得密不透风,身形飘若惊鸿、婉若游龙,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云欢看着看着,困意扑面而来,他舞起剑来,怎么耗时这么长…… 等她再醒来时,来来去去收拾房间的小厮们倒是消停了,那个少年人竟然还在院中!只是把舞剑改成了练拳法。 怎么这样?虽然……虽然他生得俊俏,看起来赏心悦目,但什么男人也遭不住总看呀。 云欢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委实困倦极了。 她动了动腿,发现自己连腿也麻了。救命呀,她究竟睡了多久! 不对,应该是这人在院子里站了多久,怎么连小厮都下去了,他还在呢。 云欢扭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天边已经渐渐染上了瑰丽的暮色,院中这个少年竟然还在。 都快到用哺食的点了,他不吃饭吗? 云欢大为震撼,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想仔细瞧瞧这是何方神圣,何等坚强的意志,连饭也不吃。 视线是很玄妙的,楚廷晏若有所感,抬头一望,云欢匆匆忙忙缩了回去,把自己在树杈上团成一团。 等等,她腿还是麻的,收不回去…… 完蛋了,云欢发现自己还失去平衡了,难以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腿腿踢飞了一朵硕大的花。 鹅黄的花朵从枝头飘落,随之而来的是某些窸窣声,楚廷晏刚一抬眼,就看见一只小猫翻滚着砸向他肩头。 他本能地抬手接住了她。 是只小猫儿,耳朵又长又大,眼睛也圆滚滚的,四肢修长,但身上全是软乎乎的茸毛,像是还未长成的样子。 楚廷晏和怀里的小猫大眼瞪小眼。 “喵~”云欢被接住了,在这人怀里蹬了下腿,嗲声嗲气地喵了一声。 瞧着么……倒是俊朗,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目异常有神,意态昂扬,身形也昂藏。 云欢又蹬了一下,发麻的双腿渐渐恢复过来,便从这人的怀里跳了出来,轻巧而无声地落了地。 “世子?”小厮听见动静,从房中跑了出来,诧异道,“怎么了?” “没事,”楚廷晏往地上一指,“是只猫儿。” 语气还挺温和,不像是那等豪门里追鸡撵狗的顽劣少年,云欢也不那么紧张了,懒洋洋摇了摇尾巴,算作回应。 就当感谢这人刚才接住她了吧,云欢漫不经心地想。 她又喵了一声,两步跳入草丛,就听见小厮说:“世子,别练了吧,都到用哺食的时候了,小厨房那边已经来过人了。” “哦,怎么不叫我,”楚廷晏很好说话地收起了架势,没再继续练拳,“走吧,摆饭。” 小厮训练有素,行动间寂然无声,房中很快传来饭菜的香气,云欢摆摆尾巴,又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她碰巧也饿了。 这一定是上天的馈赠,云欢的馋虫被勾起来,跟着香味一路进房,院中伺候的人不多,云欢跟在一个布菜的小厮后头进去了,她只有小小一团,没人能看见。 这人似乎喜欢清静,小厮们将碗碟都摆在桌面上,就又都依次退了出去,房间里只有他一个,而且还在房间的另一头。 天时地利人和,只要看准时机抓紧吃完,没人能拦住她。 云欢跳上桌子,矜持地往摆了碗碟的方向走,楚廷晏在房间另一边洗手,从铜盆里捞出巾子绞干了擦手,往这边望了一眼。 “喵。”云欢看着他,站在桌子上摆了摆尾巴,姿态自若。 就是通知一声,你的饭菜很香,现在它们是我的了。 楚廷晏当然没领会到她的意思,只莞尔道:“想吃?” 很好,很识相,云欢朝他投去赞许的一瞥,动了动胡子,低头在他碗里浅尝一口。 当着人的面登堂入室,还径直上桌吃起饭来,姿态委实非常挑衅。 ……楚廷晏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也不至于和一只猫计较,无奈扬声叫了人进来。 “世子,怎么了?”小厮推门而入。 “再上一份,”楚廷晏指了指霸占了碗碟的小猫,“这份给她吧。” 小厮一惊:“是属下失职,没看着这野猫。去,去去。” 他扬手就要驱赶,云欢被吓得炸了毛,但还没吃饱,跳开一步,还恋恋不舍地望着桌上的美味佳肴。 “算了,”楚廷晏开口打断,“你自去吧。” 小厮躬身一礼,又去厨房了,云欢在桌上躺下,柔声喵了一声,眼前这人还不错,或许可以考虑作为长期饭票。 有这一层考量在,她这一餐就吃得非常温良恭俭让,乍一看,几乎是只极具猫德的小猫。 两人相安无事地吃完一餐,楚廷晏无声地看了她一眼,再落到被一扫而空的碗碟上。 ……寻常小猫的食量有这么大吗? 云欢浑然不知,摇着尾巴冲他撒娇,喵得一声比一声甜美,还wink了一下。 小猫吃完饭,开始洗脸,蹲在他书桌前,仔仔细细地从脸洗到四只粉色的小爪爪,洗完还翘着尾巴过来蹭了蹭他。 小猫的身躯温热,紧贴着他袖口从头蹭到尾,楚廷晏心头一软。 好了,背面舔不到的蜘蛛网终于蹭干净了,以后还是不要爬那么高的树,太容易粘一身灰尘了,关键是她很怕虫子。云欢在心里默默想。 天已暗了,房中点起灯来,楚廷晏在书桌前执卷读书,那只来历神秘的猫儿不知道哪儿去了。 真是猫吗?这个念头在他心底转过短短一瞬。但他是天眼,什么妖怪能逃过他的眼睛? 楚廷晏不由自主地放下书,推开窗,向外看去。夜色深沉,空中镶嵌着几点繁星,周围只浮动着零星的萤火虫,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窸窣声。 楚廷晏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那只猫儿。 只是……昏暗的夜色里,他隐约看见,那只猫儿的身影渐渐淡了,转为凝实的是一个窈窕少女。 楚廷晏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第83章 等他再一眨眼, 那抹倩影就消失了。 浩瀚的星空之下,夜凉如水,院中很是寂静, 只有零星的秋虫唧唧,无端触人心弦。 所以这算什么?月下女鬼,还是只在夜里浮现的一缕孤魂?楚廷晏按住腰间的长剑,举步走过去。 他刻意放轻了步子,然而靴子踏过蓬松的草丛, 还是不免会产生细微的沙沙声,逃不过云欢灵敏的耳朵。云欢早知道是他, 因此没有跳开,仍是蹲坐在原地,波澜不惊地转了转耳朵尖儿, 然后转头看了过去。 他高挺的鼻梁被清冷月色一映,显得轮廓更为鲜明。 楚廷晏也没有动, 站在原地看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云欢率先开口,喵了一声。 “喵——”她故意用了绵软腔调,拖长声音,如果声音能够具像化,她这一声喵背后势必跟着好几个波浪号,是在故意撒娇没错。 楚廷晏没什么表示,仍旧维持了低头的姿势,只是眉梢略微动了一动, 这细微的动作融在暗淡的夜色里,像是要化开,如果不是云欢天生便目力灵敏, 加上猫儿这夜行动物的血脉,她一定会错过这点变化。 这是个至关重要的变化,眼前的少年身量颀长,身姿挺拔而端正,手中还握着剑,瞧着吓人,然而那剑始终没有出鞘。 云欢维持着侧头的姿势,眨了眨眼睛,她眼睛绿莹莹的,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是闪亮的宝石,闪着温柔的光。 喵呜,我是一只好小猫。 楚廷晏没动,不过放开了手中的剑。 是错觉吗? 毛也差不多舔完了,云欢站起身来,率先往里走,看着比楚廷晏更像这院落的主人,她熟门熟路地登堂入室,跳上书桌,看了一眼桌上整齐摊平的文书和信笺:这人叫楚廷晏? 猫怎么会低头看文书?楚廷晏站在门边,手顺势扶上乾坤镜,向前一照。 没有任何异动,不是妖。 他动作不大,且面色如常,云欢还在埋头研究桌上堆叠的信笺与文书。 倒是个好名字,她又看了一眼楚廷晏年轻俊逸的脸。 眼前这方院落的主人瞧着是个话少的,最重要的是,院落里伺候的人少,在这里避风头应该不会露馅儿。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她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云欢伸了个懒腰,把桌上的那一沓纸全都拨乱,然后跳下来,纡尊降贵地蹭了蹭楚廷晏的裤腿,仰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 咱们就算是认识啦! 楚廷晏眉梢微动,唇角还是抿出一个笑来。 * 这只猫儿就此在国公府住了下来。 国公府人烟萧条,只有国公夫人和世子两位主子,据说国公在封地领着兵,不好过来,但大军在外,皇帝总是不放心,因此就只有世子带着母亲回了长安。 楚廷晏这位世子的生活也很低调平静,鲜少外出游玩,似乎在长安也没什么朋友,至少云欢没看见有人上门来访过。 不过楚廷晏倒是每日都练功不缀,也时常坐到书桌前写信,那些信笺都交由小厮在私下里秘密送出去,不知去向何方了。 一晃,云欢就在偌大的府中平平安安过了大半个月,府内众人都认识了她,也默认了这只小猫的存在。 这天清晨,云欢照旧在墙头晒了会儿太阳,见刚结束晨练的楚廷晏手里握着长剑步入院中,便甩了甩尾巴,跳下墙头,一溜烟儿地跑了过去。 她每天都是在这个时辰和楚廷晏一起用朝食,已经习惯成了自然。 楚廷晏见了她,也没说什么,信手把手中的兵刃抛给伺候的小厮,对她招招手:“来。” 云欢的尾巴便直直竖起来,加快速度,小步快速跑了进去。 一直到进了正厅,跳上餐桌,云欢的心情一直都很好,看了一眼今天的朝食,她的心情就更好了。 小猫跳跃的身形很是矫健,楚廷晏也顺势投过去一瞥,目光随即浅浅一顿。 他看见云欢在桌上留下了几个异常鲜明的梅花爪印,一爪下去,就是一个圆润饱满的小梅花,可爱极了,也灵动极了。 只需看一眼这些梅花样子的猫爪印,就能让人联想起小猫灵活而俏皮的姿态。 虽然的确如此——但小猫的爪印何时变得这样鲜明了?且不光有爪印,每个爪印后,还拖着长长的痕迹。 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楚廷晏的目光不由一凝,多在云欢身上投注了片刻。云欢犹未察觉,还在餐桌上咪咪喵喵地撒娇。 她一边叫,一边绕着碗碟走来走去,倒是很懂礼貌地没去碰那些碟子,充其量只是低头闻一闻,再拿胡须谨慎地碰一碰。 虽然说胡须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香喷喷的饭菜,但是这不是重点! 伺候的小厮也笑说:“世子这猫儿还真不是一般地懂事呢。” 云欢听见了,甩了甩尾巴,昂首挺胸一脸骄傲:你瞧瞧,我是多有礼貌的小猫,猫德满分! 楚廷晏的视线却仍落在她的四只爪子上,他看了两眼,就反应过来,肯定是昨夜钻了哪处泥地,沾了一爪的灰尘与泥土,带到了室内来。 若是正常走路,其实也还好,但眼前的这只小猫…… 楚廷晏唇角微牵,有一丝几近于无的浅浅笑意被无声隐去,眼前这只小猫,她走路不抬脚。 所以拖泥带水的,印了满桌子脏脏的梅花印。 云欢心里也奇怪呢,楚廷晏怎么今天看她的时间变得格外的长? 思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个答案,最终只能归结于,可能今天的她就是格外可爱? 人类心,海底针,云欢决定不去多想,又将脑袋凑近了他袖口,呼噜噜地小声轰鸣。 人,猫是不是很可爱?快用朝食吧,我也饿了。 楚廷晏就看着这小猫儿一爪踩上他衣摆,下一爪踩在他衣袖上,非常努力地往上爬,每一下攀登都留下鲜明的印记。 更恶劣的是,她虽说看着体型小,但力气大,爆发力极强,蹬了两下,便将前后爪上的灰土都蹭到了楚廷晏的袖子上。 该洗猫了。 眼前的小猫还在一直歪着脑壳蹭来蹭去,嗓音又娇又黏,盛情难却,楚廷晏揉了下她的头,道:“吃饭了。” 还是要先吃饭。 他没叫云欢的名字,只是略一示意,云欢就自动自觉地翘起尾巴,跟他走了两步,在碗碟旁边端正蹲好,目光灼灼。 看起来非常懂事,是只听得懂人话的聪明小猫。但楚廷晏曾试过给她起几个名字,眼前这只猫一概毫无反应。 这么说来,眼前这猫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楚廷晏把给她的朝食单独拨到一个碟子里,推过去,决定再尝试一次:“小黄?” 云欢埋头吃饭,理都没理他。 人类,你取的名字太难听了,我才不叫什么小黄! 果然又是毫无反应,连尾巴都没动一下。 楚廷晏锲而不舍:“大黄?小橘?阿花?” 你起名是离不开颜色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简直太难听了! 但吃人的嘴软,云欢还在吃他的饭,不好表现得过于无情,只在内心暗暗吐槽一番,面无表情地吃完了朝食,然后向楚廷晏投去冷漠无情的一瞥。 还好楚廷晏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置之不理,对云欢的冷漠毫无反应,就好像小猫有突发性耳聋这件事就是天经地义的一样。 云欢抖了抖一身松软的毛,跳到一边。 愚蠢的直男,不是我不理你,我有名字,不需要你来取名。 她神情严肃地盯着楚廷晏喵了好几声,楚廷晏面色淡然——他也没听懂这一通猫叫是什么意思。 难道一只猫的名字就应该如此草率吗?我皮毛是黄色的,你就叫我小黄,那你还成天穿黑衣服,我也没叫你大黑呢? 云欢仗着他听不懂,吐槽完毕,懒洋洋跳上窗台,准备找个阳光好的地方卧下休息,楚廷晏突然伸过来一双手,打断了她的休闲时光。 吃完了朝食,该洗猫了。 云欢满脸茫然,朝食都用完了,每天联络感情的固定流程也走完了,还要干什么? 随着被越抱越高,云欢伸出一只前爪,抵在楚廷晏的胸腔。 人,我们的距离太近了,你越界了。 楚廷晏握了下她的前爪,很自然地对这只时而听得懂人话,时而都听不懂的小猫说:“今天天气暖,该洗个澡了。” 恰好他今天也有空。????? 洗什么澡,什么洗澡? 楚廷晏转身过去,扬声吩咐门外的小厮:“烧两壶热水来,再拿个大些的盆子。” “是。”小厮应了一声,按照他的吩咐跑腿去了。 云欢一愣,终于弄清楚了楚廷晏原来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大叫。 什么洗澡,我干净着呢! 云欢又把两只脏兮兮的前爪往楚廷晏衣服上蹭了蹭,她每天都有舔毛,实在脏了还能拿人类的衣服当抹布,她又不是不会舔毛的人类,为什么非要洗澡? 楚廷晏也没想到小猫如此不配合,热水还没来呢,他以为是自己的动作惹得云欢不舒服,略微放松了握住她前爪的手指:“怎么了?” 怎么了?云欢愤怒地差点说人话,好在最后一丝理智拦住了她,她只能大声:“喵喵喵,喵喵喵喵!” 楚廷晏:? 他当然没懂云欢的意思,云欢也不指望他能懂,纵身一跃,就想跳上墙头,然后飞檐走壁而去,但被楚廷晏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了下来。 “世子,热水来咯!”两个小厮一个提着热水,一个抱着木盆,回了院中。 第84章 救命哇, 有人要给小猫咪洗澡! 有人要杀猫了!!! 云欢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拖长声音,大声喵了一声。但她觉悟过来太晚, 没能跑路成功,被楚廷晏快手快脚地一把捞住,抱在怀里。 “怕水么?”楚廷晏点了点她的鼻尖,放缓了声音,“别怕。” 他想到猫怕水, 便刻意放缓了动作,堪称轻柔地握着云欢的前爪, 轻轻试探着往盆里放。 “看,水也没什么可怕的,是不是?”彻底放下去之前, 楚廷晏先拿手试了试水温,然后道, “还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铜盆里的水的确是温的,小厮用凉水兑过,恰到好处。 但……这不是重点! 她毕竟是半妖,日常以人自视,虽说现在在楚廷晏面前的的确是只彻头彻尾的猫,但……楚廷晏也不能给她洗澡吧。 这合理吗? 云欢继续奋力挣扎,弄得楚廷晏有些疑惑, 之前这只猫还当着他的面弄翻过水盆,那时她还脚踩水痕在房中走了一圈,把整个房间都弄得湿漉漉的, 看起来并不像是怕水的样子。 楚廷晏安抚了两句,开始洗猫。 他袖口卷起,露出利落的小臂线条,有几点水珠也溅了上去,再顺着分明的肌肉轮廓缓缓朝下流,非常性感。 但云欢很显然无心欣赏这些,喵喵咧咧地被他放进了水盆里,差点就说人话了。 第一瓢温水从头顶浇下的时候,云欢闭了嘴,开始拼命甩头,甩了楚廷晏一身。 “……唔!”楚廷晏没说什么,只是单手护住盆口以防她再次打翻,安抚道,“没事的,冷静点。” 冷静?云欢甩甩尾巴,呵呵,不存在的。 “不叫了?”楚廷晏见她终于安静下来,在她背上摸了两把,感受到小猫和以往无异的心跳,确认她没被吓坏,这才放心,“再等等,很快。” 云欢闭紧了嘴,不发一声。 楚廷晏顺着洗到云欢的脖子和胸膛,靠近了些。就是现在!云欢又故意用尾巴撩起一泼水,毫无预警地往楚廷晏的方向一拍,动作稳准狠,摆明了是在报复。一人一猫挨得极近,尾巴掬起的那一小捧水半滴都没浪费,全都扎扎实实地拍到楚廷晏脸上,水顺着他浓黑的眉睫向下流,小溪似的流到地上。 是不说话了,精力全拿来捣乱了,楚廷晏伸手抹了一把脸,抬手点点她。 犯罪嫌疑猫不仅毫无悔意,还拉长了一张小猫脸,眼神不屑,异常气人,似乎不打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好在他眉骨高挺,鼻型也流畅,瞧着竟然并没有多少狼狈的意思,反而漆黑浓密的眉睫被水给打湿,为少年脸上更添一点惊心动魄的男儿气概。 生气了吗?见楚廷晏一直都没出声,云欢缩了缩脖子,小声喵了一声。 水差不多流完了,楚廷晏抬起眼睛,一身简单的圆领袍也被弄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隐隐的肌肉轮廓。他熟练而快速地拿了块布,给云欢擦爪子,云欢顺势在他衣袍上蹭了两下,彻底把自己弄干净了。 楚廷晏拿了块干净的大巾子,兜头将云欢裹住,准备把猫好好擦干。 虽说现如今的天气其实不冷,但也要预防沾水之后着凉,何况眼前的猫上蹿下跳,搞事的动作从没停过,实在是让人担心。 楚廷晏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倒是利落,于是云欢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这样被他左一道又一道地裹成了一只小猫毛巾卷,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壳。 脑袋上湿漉漉的毛还没擦干,看起来像极了被嗦过的芒果核。 云欢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大为震惊:人,猫不要形象的吗? 不过她随即就看见了楚廷晏的样子,尽管少年人肩正颈直,依旧风姿出众,但身上衣衫被打湿了不少,同样有些狼狈,鬓角还沾了一点轻飘飘的猫毛,全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云欢给弄上去的。 按说他动作利落,给云欢从头到尾囫囵洗完,才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弄完后云欢原地成了只干干净净的漂亮小猫,浑似出水芙蓉,他却成了这幅样子。 嗯……云欢眼神一顿,停住挣扎,微妙地看着楚廷晏:人类,既然你已经看上去这么惨了,本咪也不跟你计较,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强行给猫猫大王洗澡的滔天大罪吧。 楚廷晏见云欢歪着头,一动不动,伸出手点了点她的脑袋:“洗完了。” 云欢长大嘴巴冲他呲牙,然后打了个哈欠,动作间两只大耳朵软趴趴地倾向脑后,然后以飞快的速度甩头。 洗完澡本来就烦,额头处的毛也都被打湿了,都紧紧贴着,那一处还被楚廷晏指腹弄得非常痒,云欢眼睛一闭,只管甩头,想把那些残留在她皮毛上的烦人水珠全都赶走。 楚廷晏迎面被甩了一头一身的水。 ……真是难以想象,一只身量纤细的小猫,全身大半还被裹在厚厚的毛巾里,只露出一颗小圆脑袋,竟然可以仅凭甩头的动作就造成如此伤害。 云欢甩完头,挣了两下,挣开这块对小猫身躯来说显得格外巨大的毛巾,动作灵敏地跳了出来,冲楚廷晏又凶又怂的叫了一声,然后跳到不远处的窗台上晒太阳。 皮毛湿漉漉的感觉太难受了,她要赶紧把自己给晒干!至于动作间被甩落在地的大毛巾和又被她甩了一身水的楚廷晏,自然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中。 ——楚廷晏不过问猫咪本猫的决定,就擅自给她洗澡的时候,也没考虑她的感受呀。 云欢的尾巴往下一勾,悬在空中,维持着这个姿势抖了抖,然后转过头,彻底不理楚廷晏了。 很显然,人和猫之间脆弱的友谊摇摇欲坠,亟待修复。 楚廷晏没和她计较,只隔空伸手点了点她,笑说:“小混蛋。” 他冲两个等候在一旁的小厮招了招手,捡起被云欢一脚蹬落在地的巾子,抛给他们,让他们顺便把盆子也拿走,随后自顾进了房间换衣服。 他上半身被打湿不少,的确必须要换衣服了。好在是在院中洗的猫,没将水渍带到回廊和房中,仔细想想,好像地上的水渍也不多。 至少肯定没有在这个过程中被扑腾的小猫爪爪和尾巴泼到楚廷晏身上的水多。 很难说这其中没有个猫恩怨。 楚廷晏想起小猫的表情,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难道真是故意的不成?一只猫儿而已。 但……那夜的影子。楚廷晏想起这一茬,手指无声地在腰间的白玉牌上叩了叩,那天那个女郎的倩影只在他眼前一晃而过,随后就再也看不到了,他用了几种法器和符咒,也没找到线索。 罢了,楚廷晏又以食指叩了叩白玉牌,重新系紧衣带,走了出去。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云欢身上。 云欢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是懒洋洋抖了抖尾巴,依旧不想理他。无非就是看猫好看而已,哼,人类。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云欢的猫身相貌都异常端正,又大又圆的澄澈猫眼和脸颊恰到好处的花纹给她增添了几分甜美,大耳朵和粉嫩的鼻尖则让她看起来非常机灵。长长的腿、长长的尾巴……瞧着机敏而矫健。 要是没这么好看,她也不能在宫中混吃混喝这么些年。 云欢在暖烘烘的阳光下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唔,太阳晒得真舒服,估计很快就可以烤干了。 楚廷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云欢抖了抖耳朵,甩了甩尾巴,不想搭理他。 “小黄?”楚廷晏还是锲而不舍地对着她喊烂俗透顶顶小猫名字,也不知道这些名字是他从哪里听来的。 难道是以为喊久了她就会对这个蠢名字妥协?做梦。云欢懒洋洋地一掀眼皮,还是不理他。 楚廷晏走近了些,低头看她。阳光被雕花窗棂分成一格一格,照在小猫儿身上,这只猫刚才翻身的姿势露出了白茸茸的肚皮,四仰八叉,于是现在肚皮的绒毛上也被印上了一格一格的窗棂痕迹。 小猫眯着眼,神色惬意,看起来让人不忍心打扰。 楚廷晏按了一下她粉色的肉垫,观察着眼前这只猫的反应,心内思忖。 真是猫儿? 骤然被惊扰的云欢一个翻身,从他手里抽走了前爪,由于动作幅度过大还差点从窗台上整个儿翻下来,因此格外愤怒地冲楚廷晏哈气。 哈气的声音很响,可以说是骂得非常脏了。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楚廷晏不再打搅她,自去了书房。 终于无人打扰,云欢舒舒服服在恰到好处的阳光下烤干了自己,午饭和晚饭都从楚廷晏处混到了不少美食。或许是今天强行洗了猫,心有歉疚的缘故,楚廷晏对她非常迁就。 云欢理直气壮地吃完了,用爪子将小碟子往前一推,留楚廷晏收拾桌面,跳下地面,走到院中。 今日是满月,她刚好可以趁夜色混进宫中,把刚出宫时不方便带的那些东西都带过来。 云欢出宫是因为突然有术士巡查过周围的几所宫殿,她没处逃,这才翻过墙头出了宫,当天走得急,什么都没让带,至少敛骨吹魂术所需的几味药物都必须带走。 在国公府也待了些日子,云欢发现这是个好地方,比风声鹤唳的宫中要好上不少,在暗流涌动的长安,这座国公府却与世隔绝,很少被外头隐约的风波影响,堪称世外桃源,光没有术士频繁来访这一条,就是个绝顶好处,不用成天提心吊胆的,担心暴露。 夜色渐渐深沉,云欢跳上墙头,小心翼翼地朝宫中进发。 一轮圆月高高悬在空中,楚廷晏拉下夜行衣的面罩,也出了门。 他和母亲是入长安为质的,皇帝对父亲不放心,又怎么会放心他们,府内府外都有宫里的耳目,因此楚廷晏着意低调,并不出门访友,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就这样在府中待了些日子,宫中终于转移视线,他也该去办些事了。 比如……去查查当年的槐木丹,和宫中的术士。 楚廷晏轻而易举翻过墙头,举目四望,这是处颇僻静的宫殿,并没有侍卫值守,连墙头也塌了一块,但空气中极为寂静,鼻端泛着股不祥的气味。 虽说离京已久,但宫中的位置都没有太多变化,楚廷晏展开地图,对比一瞬,准确地得出:此地就是前朝的宫正司遗址。 换了两次皇帝,也遭了两轮兵祸,原来煊赫的宫正司早成了一片废墟,厚重的房梁被烧成大块大块的狰狞焦炭,其余的房梁瓦砾都融入尘土,黑乎乎的分辨不清。 此地肯定还残留了不少法阵,楚廷晏不敢掉以轻心,举步向前。 月挂中天,有一队巡逻的侍卫自远处而来,趁着对方还远,楚廷晏机警地躲进一处废墟造成的阴影里,却和另一个人碰了个正着。 谁??? 云欢被吓了一大跳,惊魂未定地向后直躲:怎么还有人来这片废墟的?、 是人是鬼,他都要分个清楚,楚廷晏毫不犹豫地欺身向前,然而长剑所指之处,却落了个空。 云欢团成一团,缩在狭小的缝隙里,刚才冰冷的剑锋一来,她立刻原地变成了猫,然而来人还是没有后退的意思,云欢心头焦躁,知道这片地方狭小,压根都没地方好藏。 云欢满心疑窦,到底是什么人,偏偏挑这个时候来?还恰好和她撞在了一起? 若说是术士,打斗时怎不见用术法? 嚓的一声,有人引染了火石,紧接着,她在昏暗中看见了楚廷晏的脸。 他怎么来了,被发现了? 云欢被吓得炸了毛,楚廷晏瞳孔猛地一缩,两人几乎是同时做出反应,无声而迅速地过了几招。 对方身上有种异常强大的压迫感,云欢虽是半妖,竟然被迫得没有余地使出法术,之所以没有立即落败,完全是因为楚廷晏顾忌着不远处巡逻的侍卫,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从什么地方传来啪的一声,很是响亮,却是脚下烧塌的房梁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突然从中断裂开来了。 这一下猝不及防,云欢和楚廷晏谁也没想到,紧接着就听见声声大吼: “谁?” “什么东西?” 巡夜的侍卫们反应很快,立刻自不远处疾奔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云欢化成人形劈手在虚空某处一按,原本凹凸不平的地面立刻下陷了一块,她和楚廷晏一起掉了下去,然后地面又恢复原状。 这个暗门后的空间原本只是云欢藏东西用的,没想到今日挤进了两个人,简直不堪重负,两人紧紧抵着彼此,楚廷晏的匕首就横在云欢颈间。 “别出声。”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响在头顶,楚廷晏冷冰冰地说。 “别……我不出声,”云欢颤抖着用气声说,“别把我交给这群侍卫。”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他/她不是和这群侍卫一伙儿的? 侍卫们已经到了,正在头顶搜查,脚步声杂沓而响亮,两人心有灵犀地保持了沉默,狭小的空间内,只有两道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侍卫们商议着什么走远了,楚廷晏依旧横刀在她颈,垂下眼睛审视着她:“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 不是宫里的探子? 云欢打量着他:“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楚廷晏嗤笑一声,打量她:“从猫身变成人,又没有妖气——半妖?” 眼睛倒很利,云欢不答话,扫他一眼,盘算着该怎么脱身。 就在这时,地面嗡的一震。 侍卫们启动了原本宫正司搜查妖鬼的残存法阵!这法阵霸道无比,凡是直面的妖鬼都会被化为原型,无力反抗。 有一股无法抗拒的浩然气息瞬间扫过,并化为无形的力道将她往外扯,云欢头皮发麻,死死攥着腰间的白玉牌,总算借一半人类的血脉隐蔽下来,维持住人形,躲过了这场搜查。 但头顶鲜明的触感提醒她:她已经冒出了耳朵。 “到底在哪儿?”侍卫还在四处巡查,焦躁地彼此交流,楚廷晏和云欢贴得极近,能听见她胸膛擂鼓似的心跳。 “我是半妖……”他听见云欢颤抖着说,“但我没杀过人,我没有妖气,在你府上也没干过坏事,长安现在全是术士,查得严,借贵宝地躲一躲而已。” “别把我交出去。”眼前俏丽温软的年轻女郎哽咽着说。 楚廷晏的手一顿。 第85章 头顶上只有一片薄薄的木板, 脚步声、谈话声、还有火油在火炬上旺盛燃烧的声音……任何一点最微小的声音都不可避免地回荡在暗室室内,无比清晰,像是正响在耳边。 虽说云欢心知肚明, 这处狭小的暗室被法术加固过,自成为只有她一人知道的藏宝库以来已经过了多年,并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但云欢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室内的空间很小,两人几乎是紧贴着彼此, 这边一个轻微的动作,那边就立即能感知到。云欢轻轻一动, 楚廷晏就有了反应。 他松开了些按住云欢咽喉薄弱处的手,不过宽大的手掌仍旧虚虚拢在那一处,随时预备着应对云欢的异动。 这就是还有谈判余地的意思, 至少给了她解释的空间,云欢松了口气, 等他发问。 然而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啪”的一响,是有人搜查时不当心踩碎了半截烧焦的朽木。 废墟之上,各种被烧成一片焦黑的物件都熔成一团,在深沉得能滴出水的夜色里,压根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了,堪称处处陷阱的巨大沼泽。这是原本的宫正司遗址,说不清哪个物件上就附了咒术,还不能轻举妄动, 那人赶忙叫同伴提来油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嗓音粗嘎。 楚廷晏便没有发问, 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缓缓移到云欢眼前,比了个噤声的警告手势。 他手指修长,那么大的匕首被轻松拢在手心,被他手掌的大小衬成了个小巧精致的玩具。楚廷晏单手挽了个刀花,动作干净利落,匕首狰狞而粗糙的血槽线条在云欢眼前闪过,被室内幽暗的光衬出了某种意味。 颈上的一线冰凉终于离开,云欢眨了眨眼睛,屏气凝神,和楚廷晏一起沉默下来,室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她从始至终没有捣乱,也没有趁此机会出声,借此无声地展示了自己的配合。 头顶那人终于在一左一右两位同僚的帮助下把自己的脚拔了出来,他又奋力踹了这废墟一脚,嘴里不干不净、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走远了。 巡查还在继续,但头顶的人都走远了,似乎认定了这片地方荒无人烟,注定一无所获,被紧急叫来的校尉将搜查的范围扩大了,原本的侍卫们都被撒到远处。 头顶重又安静下来,楚廷晏也开口,在这寂静的氛围里低声问:“半妖?” 这阵子宫中正查得严,长安术士云集,如果她所说是真的,难怪方才她不敢在宫中侍卫面前出声。 “是,”云欢竭力放平了声音,平稳地说,“你也见过我的原型了,就是国公府里新跑进的那只猫——但我不会害人,实在是宫中查得严,来躲一躲。英雄放心,从这处出去,我就离开,从此江湖不见,英雄只当是没见过我,我亦绝不会连累国公府上。” 楚廷晏沉吟不语。 眼前这女郎说得倒头头是道,楚廷晏其实已信了五分,只是其中还有些细节,他无法判断是真还是假,因此故意出言试探道:“我府中也养过道士,知道些事。纵然我不说,宫中也有查验妖气的法阵,宫闱森严,你难道还能肆意进出,如入无人之境不成?我看你是宫里出来的细作,监视跟踪我到此,还要唬人!” 他声音放得低,但最后一句语气很硬,有些厉色。 “不是的!”云欢暗暗叫苦,她也不知道好端端的国公府世子为什么突然要混进宫中,还恰好和她选了同一天,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 她该不会无意间撞破了什么宫闱谜辛吧! “半妖不同于妖怪,还未成年的半妖,若是不吃人,也暂未修炼出妖丹,可以化作人形,也没有妖气,”云欢道,“我要真是宫中派来的细作,就叫我被天雷劈死,永世不得超生。” 妖族极重誓言,楚廷晏听闻这话,无声垂眸。 “再说了……”云欢接着道,“细作不比半妖强吗?我若是细作,方才早就在侍卫面前喊出声来了,还会和你一道被困在这里?” 这话相当坦白,云欢要是想狐假虎威,实在不必自曝半妖的身份——妖族人人喊打,半妖更甚。 实在是她年轻还轻,适才怕极了,楚廷晏的身手功夫又实在好,她打不过,千钧一发之际,只能选择全部坦诚。 “大家都是偷偷混进来的,我不喊出来,是因为我是半妖,不愿被侍卫查到,阁下又是为了什么?”云欢这一问拿捏着语气,很小心。 很明显,对方也不愿让侍卫知道他的行踪,两人现在躲在一处,外头侍卫还在巡逻,勉强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不愿探问太多谜辛,但该表达的意思要表达到位。 双方互有痛脚,的确也该拿出些诚意来。楚廷晏痛快地将匕首收入袖中,同眼前人通了姓名:“楚廷晏,得罪了。” “好说,”云欢也客气道,“我叫云欢。” 室内又陷入短暂的沉默,云欢抬头,想借着室内暗沉沉的光线掩护,偷眼看楚廷晏的神情,他话极少,也没什么语气词,实在令人难以判断。 云欢飞速抬眼一瞥,动作其实说得上极快,但她忘了一点:她现在有耳朵。 云欢的背紧靠着楚廷晏的胸膛,两人有些身高差,维持着这个姿势,她的头顶上方不远就是楚廷晏的下巴,原本还有点距离,但毛茸茸的耳朵填充在中间,正好充当了缓冲物。云欢一抬头,柔软的耳朵便蹭上楚廷晏的脖子,跟着扫过他的喉结。 那时耳朵的材质……很奇妙,柔软中还带着弹性,像是没有痕迹的风或是最纤微的羽毛,所扫过的地方触感鲜明,像是一只毛笔,在肌肤这张宣纸上纤毫毕现地刷出一条条痕迹。 但耳朵上的绒毛比羊毫更软更细,也没有蘸墨,因此楚廷晏只是滚了下喉结。 “得罪了,”他放开手,重复一声,竭力向后靠,想和云欢拉开一点距离,但这片小小的空间实在狭窄,他的动作基本是徒劳无功。 不仅如此,楚廷晏向后撤开,手臂自然垂落在地,原本是想尽力避开云欢,避免引起不该有的误会,但手指刚碰到地面,手腕上就传来温软的触感——楚廷晏低头一看,是云欢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尾巴缠上了他手腕,像是攀援而上的藤蔓。 她竟然……还有尾巴。 云欢也吓了一跳,她成年之后,人形维持得很好,基本不再会露出尾巴,谁知这一下,不仅吓出了她的耳朵,连带着尾巴也露了原形。 云欢慌慌张张地把尾巴收了回来,室内的空气里满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低矮的空间让人必须跪坐,两人像两柄叠在一起的茶匙,云欢基本是半跪半坐在楚廷晏身上,因为弯着腰,靠得更近,彼此能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滚热气息。 她是妖,楚廷晏垂眸,默不作声地提醒自己。 十七八的少女,腰肢曼妙得盈盈一握,身上有水蜜桃的清甜和豆蔻的清新味道,楚廷晏没接触过姑娘家,但不由自主地想起来那天月下的惊鸿一瞥,少女身形窈窕而柔婉,乌发长长披下,垂在素白的脸颊旁,像是传说中山间的神女,他只看了一眼,便情不自禁地跳起身来,追出门去。 她是妖。 尽管她是妖…… 心脏再次在胸腔中狂跳起来,像山间猛然滚落的巨石落了地,心潮颤抖、簸荡,在狭小的一方天地里掀起波涛,楚廷晏后知后觉,原来这种感觉就叫作心动。 是妖又如何? 一旦起心动念,某些微妙的念头就再也压抑不住,如野草般燎原疯长。 楚廷晏微不可见地又滚了下喉结,虽未说明,他相信云欢也感觉到了现下的氛围,因为她的脸腾地红了,也倾身往前,将身体往楚廷晏的反方向移动,因为太急,差点撞在墙上,楚廷晏偏过头,伸手挡在她额前。 云欢说:“谢谢。” “小事,”堪堪挡住了这一下冲击,楚廷晏便很克制地收回手,没再看云欢的方向,转而另起了一个话头,面色和语气依旧平静,“该怎么出去,才能不被他们发现?” 楚廷晏克制得很好,方才满溢的微妙氛围像是被无形中收了回去,云欢放下心,认真地偏头想了一下:“这一处地方是我藏东西用的,可以放心,我们都没有妖气,任凭他们用什么法阵和法器,都是查不出来的。” 楚廷晏无声点了下头,提议:“那就等?” 这一群侍卫不会有多少耐心,一直查不出线索就会离去,至多加强守卫而已,最多不出一日一夜,他们就能再次找到破绽,混出宫去。 两人达成一致,在黑暗中耐心地静默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欢的腿有点麻了,她尝试着调整姿势,刚动了一下,就把自己弄得呲牙咧嘴,腿上像是有十万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妖怪在手牵手跳霹雳舞。 更不妙的是,她不想靠得离楚廷晏太近,动作是朝反方向去的,打算得很好,但现下云欢失去平衡时,就不可抑制地朝侧边的墙面倒了下去,眼看要撞得眼冒金星。 她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伸手撑住墙面,手肘上就传来力道,楚廷晏伸手托住了她,稳稳地说:“当心。” “多谢。”云欢说。 身后的衣料沙沙作响,楚廷晏彻底调整了姿势,几乎要把自己贴到墙壁上,给云欢让出了位置。 “活动一下腿脚。”他说。 虽然尴尬,但楚廷晏说的是对的,要等的时候还久,他们得分批活动一下,随时准备抓住机会逃跑。 云欢能察觉到,楚廷晏没看她,礼貌地侧头避开了视线,因此依言做了。 在被让出的狭小空间里蜷曲着活动两下,手脚确实舒适不少,云欢主动把自己贴向另一面墙,如法炮制地让出空间:“你也来。” “你先待一会儿,我稍后,”楚廷晏摇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我们轮流来。” 尴尬的余温还在,但楚廷晏把尺度拿捏得很好,收敛了身上的侵略气息,能看出来他是个年少君子,并没一点越礼之处,尽管知道了她是半妖,也不要挟、不轻视。 到如今,两人身上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彻底消失,云欢便也不顾忌什么,用对同盟的态度对他说:“多谢。” “无妨。”楚廷晏的回答依旧简单。 云欢抬头,正眼打量他。【】 第86章【完结】 第86章 室内其实很幽暗, 但得益于云欢敏锐的夜视能力,她还是看了个清楚: 这是个年轻、青涩、而俊朗的青年。实际上她这两天混迹于国公府,也听见了小厮们私下里的议论, 楚廷晏的年纪的确也并不很大,但从他脸上看不出多少生涩,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其坚硬的意味。 他五官硬朗,凸起的喉结线条清晰得如一刀刻成,眉目灼然, 亮如星辰。青年人还未修炼出多少静水流深的蛰伏功力,虽说眼底平静, 但周身仍有压不住的锐气。 他肩宽颈直,腰背挺拔如松,平平稳稳坐在这里, 哪怕在危难里,也能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很安心:是能担事的人。 楚廷晏察觉到云欢的目光, 感觉脸上像是爬过一列细细的蚂蚁,这蚂蚁没有蜇人,只是无端带起心底细小的不安。 ——她在看他吗? 她在想什么?她会喜欢他吗? 心潮起伏万千,楚廷晏却没在面上表现出来,面色平静如水,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 云欢看他几眼,觉得自己也应当向这位盟友展现更多诚意,于是开口:“还有一事……” 她才说了两个字,却被头顶的一阵异动打断了。 那是阵极为强烈的震动, 头顶簌簌落下灰烬,薄薄一层木板像是要被震碎,地下这间暗室也跟着成了不断颠簸的小舟。 怎么回事?分明没听到脚步声啊?! 云欢慌忙低头, 两人重又靠到一起,楚廷晏在她头顶略微一挡。 “什么法阵?”听起来像是法阵运行的动静,但就为一点奇怪的动静就妖动用法阵?云欢低喃一句,抬起头,想趁着夜色深沉,抬头朝外看一眼,却被楚廷晏劈手往下一按。 “当心,”楚廷晏沉声道,“宫内禁卫新换了杨将军统领,他是陛下亲信,极为较真,不找出点线索是不会罢休的。” 难怪! 云欢虽知道这位皇帝上任后却有不少大动作,却还没具体了解到禁卫军的统领换成了谁,咬牙切齿骂了几句这位素未谋面的仇人。 头顶又是剧烈一晃,大大小小的砾石像是下雨一般,从地面的缝隙里滚落出来,楚廷晏伸手护在云欢头顶,两人靠得更近了。 大地轰隆一声,暗室仍旧岿然不动,但云欢心头一惊,像是某种血脉相连的东西在牵扯着心头。 下一秒,从土地深处浮现出某种暗红的纹路,繁复的笔画像是干涸的血迹,折射出某种不祥的意味。 “什么东西?”楚廷晏失声道。 第二个法阵。 外头的侍卫们显然也完全没有料到它的出现,纷纷大声惊呼起来,还有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法阵相撞的巨大冲力震飞了出去,虽说在暗室里看不到外头,也能大致猜测出该是如何的一片慌乱景象。 云欢心头一震,从土壤深处被召唤出的法阵不知是谁在何年何月留下的,但显然和外头侍卫们操控的并非一拨的,只是被侍卫们贸然操控的法阵引出来了,两个法阵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声响。 声音太大,云欢的耳朵甚至都短暂地聋了一下,她摇摇头,想把满脑子嗡嗡声都甩出去,楚廷晏单手拉起她,厉声说:“走!” 这第二个法阵来历不明,吉凶未卜,继续待在这儿,虽说未必能被侍卫们发现,但有很大概率会被被砰然的巨大冲击力震到七窍流血而死,还不如趁一片慌乱之际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楚廷晏的反应很快,两人仅仅只是萍水相逢,他能拉她一把已经是很好,云欢不敢再耽搁下去,借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在狭小低矮的暗室内弯着腰,一把推开了门。 大地依旧在颤抖颠簸,还有部分被法阵撕裂开,看起来像是深刻的道道伤疤,好在侍卫们被这样一惊,也纷纷退到很远的外围,附近已经没有人了,加上漫卷的烟尘,根本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云欢识得方向,匆忙一指:“走!” 时间紧急,周遭的声音震耳欲聋,也实在是没功夫说太多,楚廷晏却像是懂得她的意思,云欢在前头带路,他便抄起一柄长剑跟在后头,不时左右挥砍,挡住了四面飞舞的咒术和滚落的碎石。 刚才短短的交手,他似乎已经察觉了云欢的薄弱之处就在身手,因此默不作声地自动承担了打手职责,云欢只负责一马当先地在前带路。 眼看快要逃到边缘,空中突然传来剧震。 地底的法阵彻底升起来了,在空中和另一个法阵正面相碰。 云欢突然感觉到空中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这吸力化成罡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要势不可挡、摧枯拉朽地将她拉扯过去,那是种极为强烈的渴求感,有什么人在迫切地渴求她的血、她的肉,还有她全部的妖力…… 谁布的这个法阵? 罡风之下,云欢被吹离了地面,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是楚廷晏拉住了她。 “抓住!”楚廷晏大声道。 罡风依旧猛烈,飞沙走石,地上有粗糙的砂石被吹了起来,划破了两人的手背。 血液相融的那一刻,大地为之一震,随后……罡风竟然渐渐停止了下来。 有一滴血珠旋转着缓慢上升,分不出是楚廷晏的还是云欢的,也许压根就是两人的血混在了一起,厚厚的烟尘中,周遭一片静默,云欢和楚廷晏都抬起头,望着那滴血。 法阵短暂的躁动竟然被如此渺小的一滴血压制了下来。 “你的血和我的血……同源?”云欢惊骇道。 “你也吃过槐木丹?”楚廷晏道。 他转过头,认真打量云欢的脸,试图从女郎娇美的脸上瞧出点别样的痕迹,半妖也能吃槐木丹吗,这槐木丹对她有什么功效? “我没吃过什么槐木丹——”云欢心知楚廷晏的血里肯定也有某样东西,蕴藏着和她的妖血同源的某种力量。 她的妖血里有什么?是不是有画此法阵的人同样的力量?只是这法阵布局埋藏得太早,还没成熟就被一场意外给激了出来。不仅如此,还集齐了她和楚廷晏两个人。 像是一直搁置的谜题终于水落石出,云欢沉声道,“但我可能猜到,你身上的力量是什么了。” 所谓槐木丹,无非就是被人苦心孤诣藏起来的妖力,不知为什么,被眼前这个凡人误服了而已。 两人对视一眼,楚廷晏当机立断,道:“配合一下,一起出去。” “好!”云欢大力点头。 两个法阵还在缓慢相碰,只是因那一滴血的关系,从地下升起的那个暗红法阵被暂时压制而已。 但其中蕴藏的力量极为庞大而雄浑,像是堆积的乌云,仍未散去。 乌云是无法无声无息地飘然散去的,一定要下一场打雷闪电的暴雨才能将这股力量宣泄出去。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借另一个法阵的势,将这个想索取两人力量和血肉的法阵彻底撕裂,然后借这个混乱的时机逃出去。 楚廷晏咬破指尖,在空中流畅的画了个符咒:“来,随我施咒。” “我不会啊!”云欢大喊。 楚廷晏一把握住她的手:“同意将力量借给我就行!” 云欢咬牙点头,响亮地应了声好,将手交给楚廷晏,手掌果然传来一道令人安心的力量,妖力顺畅的流经两个人身体,毫无阻滞。 天边訇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竟然真的下雨了。 两个法阵交错,闪过一丝火光,楚廷晏画出的符咒跟着飞了上去,彻底点亮了法阵连接之处。 谁也说不清这明亮的火光是从哪里烧起来的,总之,大雨不仅浇不熄这火,还不断有雷火从天而降,给炽热的焰舌再添一把火。 火焰在倾盆大雨里越烧越旺。 在这个深夜里,长安下了一场罕见的雷雨,这场大雨持续了很久,据说宫中的旧年宫正司遗址因此被彻底摧毁了,地下还有一道旧年的法阵被引了出来,也一道被雷火焚尽了。 有人说是老死在宫中的宫女怨气引起了这场大火,也有人说这是妖圣的阴谋,已经很少有人听过妖圣的名字了,据说他一直龟缩在南方图谋大计,当今皇帝为此,还特意派出一队术士带着军队去南方搜查,势必要找出妖圣的踪迹。 民间的猜测和讨论一直不少,还引发了后世的种种传说,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大雨里,楚廷晏从宫墙的一道缺口翻了出去,尽管怀中还揣着只小猫,但速度不减,丝毫不言身手矫健。 雨势越来越大,他从头到脚都被浇透了,连串的水珠顺着高挺的眉骨往下滴,连怀里那只小猫也被浇湿了头顶的毛。 “就到这里吧,”云欢突然发声,“多谢,萍水相逢,在此别过,我就不去府上打扰了。” 云欢向外探头,准备跳下去,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了回去。 “雨这么大,”楚廷晏若无其事道,“你一只小猫能去哪儿?不如先随我回国公府。” 还没等云欢说话,他就未卜先知般地补上一句:“放心,我也接触过术士,知道半妖无害,绝不会为难于你。” 云欢愣了一下,提醒他:“我只是为逃跑方便,临时变成只猫而已,不用担心我。” 她随时都能变成人哒! 人,你难道是被小猫的可爱冲昏了头脑? 楚廷晏不答,却说:“还是说,你不放心我?” 云欢摇头,并肩作战过后,两人之间已经有了默契,这点最基础的信任更是不用提。 “只是——”她说。 “那就没关系了,”楚廷晏一锤定音道,“暴雨可能还要持续几天,宫中刚刚出事,接下来长安城势必查得严,你孤身一个,又没有路引和身份,要躲到哪儿去?不如在国公府里养伤,放心,我绝不是要加害于你。” 云欢看了看他英挺的眉目,道:“好。” 她的确也已经疲惫得要命了,体内的妖力行将耗空,迫切需要找个安全的位置恢复过来,楚廷晏此言正是她目前所需要的。 楚廷晏脚下一转,直直朝着国公府而去。 云欢匆忙弄干了自己,在贵妃榻上找了处干燥的地方就睡了,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举步出去,把这片安静的地方留给她,他自己则手握白玉牌,去了书房。 他有些事情,迫切需要询问师父奚长云。 书房的灯亮了整夜。 * 翌日清晨,楚廷晏自书房出来,匆匆洗了把脸,命下人们无事暂时先不要去他卧房里,小厮们虽然疑惑,也各自听命。 楚廷晏也没回卧房,而是径直去寻国公夫人,母子两个屏退众人,谈了很久。 直到日挂中天,云欢才起床,她惊奇地发现卧房内外仍是一片安静,并无人来打扰,连楚廷晏本尊都不在。 再看里间,床榻整齐,他竟然连昨晚都不是在这间房中睡下的。 去哪儿了? 云欢满心好奇,跳上墙头,正看见楚廷晏进了院门,迎面而来。 他应该是已经梳洗过,换了身青色锦袍,还重新束了发,发冠整齐,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态卓然。 云欢冲他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这么帅的公子哥,在宫中也算少见,虽说不能觊觎,但趁着能看的时间应看尽看才是正理,多看一眼就是赚一眼。 尤其现在她是猫,不用避讳!小猫瞪圆了眼,看得目不转睛。 楚廷晏径直朝她而来,招了招手。 有事?云欢心头疑惑,跟他进了房中。 楚廷晏关上门,端正坐了,又请云欢在桌子对面也坐下,郑重其事地亲手倒了茶,推给她。 她现在是猫,实在用不上茶水,不过这好意心领了,云欢问:“是有什么事么?” “确实有事要说,”楚廷晏注视着她,开门见山,“我心悦你,敢问……” “啊?” 后面的话云欢没听清,因为她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被吓得变成了人形,还一不小心推倒了桌上的茶杯,滚热的茶水顺着淌出来,眼看要烫到人,楚廷晏及时拉了她一把:“小心。” 云欢触电似地收回手:“你……” “我的确心悦于你,”楚廷晏道,“我昨夜已问了师父,又遍查了典籍,所谓半妖,可以借由敛骨吹魂之术变回人,若你一直没有妖丹,想必也是想变人的,其中材料都不难找,我能帮你。”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些仓促,但我的确是真心的,”楚廷晏道,“或许……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想和你说这些了。你可以考虑一下,不必急着给答复。” 云欢瞠目结舌,她的确想变成人,但……才一夜就想这么多? 过了好一会儿,云欢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此匆忙,是要我做妾?” “是正妻之位,”楚廷晏平静道,“我父母亲都不指望我娶高门贵女,事实上如今时节,颇多变乱,我娶个出身不显的姑娘反倒更佳,你不必担心这方面有压力。我今天早上也已经正式禀明了母亲,说我爱慕一位女子,想自行决定正妻之位,她也点头许了。” “当然,我没说你的身份。”楚廷晏及时补充。 “……” 云欢还是一时没说话,过于通透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楚廷晏侧颜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这场景好像有些不真实。 楚廷晏很诚恳地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耳根渐渐红了。 云欢的脸也红了,她匆忙移开视线。 两人的手还拉着。 作者有话说:IF线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小情侣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一见钟情,都会甜甜蜜蜜一辈子。 至此全文完!感谢大家一路陪伴,真的非常感谢每一瓶营养液和每一张霸王票,谢谢大家么么哒! 后续可能还有福利番外不定时掉落,但要等全文结算完成之后,并且我也要先休息一段时间,要麻烦大家耐心等待啦~可以打开【我的-个人信息-通知-推送通知】然后选择打开福利番外更新提醒,就不会错过啦! 最后,再次感谢大家,顺便求大家收藏一下zhuan 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