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最终Boss怎么是富江》 1、游戏启动 #文学城# * 黑。然后像是老式电视启动时屏幕闪过雪花般的刺眼杂讯。 千生猛地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而她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怪谈图鉴》openending的猩红字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旧木家具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无比熟悉——游戏里那个初始小公寓的出生点! “嘶……熬夜打游戏打出幻觉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脸上写满迷茫。 下一秒,脑海中响起的冰冷机械音,告知了她此刻状况。 【系统激活—— 世界变动确认。怪谈自阴影中滋生。 玩家id:千生 绑定道具《怪谈图鉴》已启动,核心技能【刻印硬币】载入完成。 主线任务:回收怪谈,维持世界稳定。】 【ps:核心怪谈-攻略目标“■■”,攻略手段不拘,请玩家自行探索。】 千生大脑宕机:“……?” 信息量爆炸。 世界融合?怪谈回收?还莫名其妙有个着重强调的打码“攻略目标”?游戏成真是什么网文剧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橙色领口镶白边的运动外套与灰色长裤,又摸了摸口袋,空无一物。 左手边的地板上,是一根颇有分量的崭新金属球棍与一本黑色封皮的厚重书册——材质不明,封面上是流动着暗金光彩的漩涡状图纹,《怪谈图鉴》。 千生捡起书册,翻开后一片空白。 我?通关超现实全息恐游? 片刻的呆滞后,消化完随着机械音灌入脑海的信息,她兴奋地从地上蹦起来:“好耶!全新主线和隐藏支线全收集!怪谈全回收!一命通关成就我拿定了!” 千生全然没在意那个打码的攻略对象——一看就是如今主线最终boss级别的怪谈!是系统没把“它”说明白的错!等遇到了再说,打怪通关升级才方便攻略! 怀揣着“我天生就是该干这个”的莫名笃定,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拳,一股远超常人的力量感在体内涌动。 系统赋予的身体素质强化与精神抗性增强让千生感觉身轻如燕,包括那个技能——[刻印硬币]:具有防御、攻击和治愈特性的印记,随玩家心意释放功能,消散后可再度凝聚。 一元硬币大小、边缘泛着柔和银光的印记被千生捏在手中把玩,她尝试着放出、收回,无台词瞬发,方便至极。 和她玩的那个《怪谈图鉴》游戏设定完全一致!这基础福利可太慷慨了! 而这栋作为出生点的小公寓,外观和内置装潢与游戏版一样,微妙的熟悉感带来安心,千生在卧室窗口探头向外看去。 僻静的街道上树荫郁郁,晨间薄雾弥漫。 右侧是一栋比她的出生点更为豪华的两层别墅,门窗锃亮,庭院中是修剪整齐的植株与玫瑰丛,一看就有人居住。 她缩回脑袋,挠挠后脑勺,短暂地庆幸了一下游戏成真后的设定—— 1.怪谈活动区域被锚定为「副本」,怪谈被回收后该区域矛盾点自动修正或合理化。如死亡复原或死法认知修正、破坏场景还原或合理化为燃气爆炸等天灾人祸。 2.与怪谈未接触或所知极少者会被清除相关记忆;长时间接触、或参与解决事件者保留记忆,但需未在副本中死亡。 ——这种副本机制,就算邻居被卷入怪谈事件,解释起来也很方便吧? 千生把窗帘拉上,挥着金属球棒就噔噔噔冲下楼:“全息实景怪谈回收游戏——启动!” 系统只在怪谈情绪或力量波动时提供导航,无主动预警功能,所以现在第一步,是玩家自由探索新地图! 推开院门,千生在栅栏边急刹车。隔壁庭院里立着个身影。 鸦黑短发的少年执剪修理玫瑰,左眼角下的泪痣像未干的墨点,丝质衬衫松松垮垮,露出苍白的锁骨。 “……哇哦,建模精度超标了。”千生嘀咕时,对方忽然抬眼。 棕眸与黑瞳隔空相撞。 “早上好,我是新搬来的千生。”千生下意识隔着栅栏挥手,笑得毫无阴霾,“邻居你真好看!皮肤材质看起来就很好摸!” 川上富江:“……” 银剪咬合发出脆响,玫瑰茎秆的断口渗出汁液。 这人类竟敢用“材质”“好摸”形容他?更荒谬的是那双棕瞳里毫无痴迷,只是纯粹的惊艳,像孩童隔着橱窗看见做工精致的玩偶,更像踏出密林的幼鹿初次望见天光。 他早在这女孩苏醒时便感知到世界规则的扭曲——区别在于与那些怪谈不同,她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类,一个眼神清澈、活像闯进恐怖片的倒霉笨蛋。 “川上。”川上富江敷衍道,转身时踩死路过的甲虫——活不过三天。 “再见啦川上!”而千生扛着棒球棍蹦跳离开,橙白外套像团火焰没入薄雾中。 川上富江冷笑:……最好别见。 * 半日后,千生在涩谷街头的一家便利店里翻开一本刚出版不久的时装杂志《sweet》,来自铃木财团名下的杂志社,书架上没卖出几本。 它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她咬着饭团好奇地翻过数页,指尖停在一位平面模特的篇幅。 模特是位头颅比例与骨架异于常人的女性,色泽枯槁的金发妥帖束在脑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惨白皮肤下透出青黑血管,凝视镜头时分明神色宁静到近乎呆滞,却无端让人头皮发麻。 旁边的介绍显示她是时装模特“渊”小姐。 系统的播报适时响起。 【警告:检测到诅咒载体(杂志),视觉污染功效:以恐惧定位猎物。b级实体怪谈「时装模特-渊」已确认。】 这就是真实的怪谈?千生把饭团嚼嚼咽下去,敬佩极了:竟然在现实里找到了工作,真厉害! 她努力对着杂志上的照片培养恐惧,试图让渊能察觉异常直接跑过来灭口,但很快便放弃了。 系统没有直接播报坐标,证明渊小姐此刻状态稳定。千生买下杂志,在路边根据联络方式给摄影团队打电话。 电话打了两次都没打通。 她挠挠后脑勺,把杂志塞进系统背包——想直接问出渊的所在果然不可能。 【警告:检测到b级实体波动。诅咒载体共鸣!】 【高危警报!目标状态“杀意滋生”!坐标已锁定!高速移动中!】 系统提示音忽然炸响。 坐标在视网膜上跳动,千生甩开步子冲入巷道,橙白外套在在街角拉成一道残影,日光掠过她发亮的眼睛。 ——第一关,开启! * 而另一边,位于商厦高层的的杂志社一片混乱。 “最后看见园子小姐是谁?是什么时候?!”秃顶社长焦躁地在监控室拍桌子,冷汗涔涔,“一个小时了你们才发现??!” 戴眼镜的员工调出监控后擦额头:“园子小姐最后去了杂志《sweet》的工作楼层……那里的负责人是……谷口三郎!他领园子小姐去了拍摄棚。但他现在不在——四十分钟前,有位伊达警官指名道姓要找他,现在都走了……” 社长神色凝重。 谷口三郎那家伙,仗着模样好在男女关系上作风不正,花钱大手大脚的,要不是丑事没闹出来,他早就想辞退了。 而现在连警察都来找,那混账出问题了!……不对,最重要的是园子小姐——失踪的太巧了!虽然不知道是否与谷口有关…… “报警!”他果断拍板,心里向铃木董事长说明情况的腹稿已经准备好了,“请务必联系那位警官!还有给谷口三郎打电话!” “是!” 五分钟后,拨打警官留下的号码的员工惊惶跑回:“不好了,社长!那位伊达警官,似乎遇见了意外!” * 两分钟前。 伊达航为了一起金融案件踏入东京、走访谷口三郎时,是绝对想象不到自己会在近郊遭遇袭击的。 “谷口三郎疑似与失踪案有关?”手机紧贴耳边,刚从谷口三郎提供的仓库离开的伊达航快步走向巷口停放的车辆,“我会注意的,请你们配合警方调查……” 下一秒,他的话音与步伐骤停。 巷口阴影里,金发女人踩着高跟鞋现身,斜地里刺进的日光照亮她单薄却瘦高到诡异的身躯,纯黑衣裙下双腿如剪刀开合,脚步声清脆。 伊达航浑身紧绷。 三十分钟前,谷口三郎谄笑着硬塞来一本时装杂志,某页模特瘦长的脸让人心里发寒。 而从平面成为立体的模特此刻嘴角咧至耳根,非人特征的鲨鱼齿泛着粘稠锈光,记忆里的五官在现实中扭曲似融化的蜡,恐惧与眩晕感一同袭来。 “站住!”凭本能咬舌的刺痛中,伊达航厉喝,迅速拔出腰侧配枪,冷汗浸透衬衫后领——这东西绝对不是人类! “妨碍三郎君的都是敌人……”渊沙哑地道,下一瞬她俯身前扑,血腥气随着鲨鱼齿开合而翻涌,但最先到达的是利爪。 伊达航猛然后仰,手机脱手砸进污水坑,另一端杂志社员工的呼喊骤然中断。而他避开割喉的锋锐,取而代之的是左肩剧痛——三道深可见骨的划伤迸出血液! “砰!砰!”他侧滚闪躲,忍痛拔枪速射,两枚子弹精准贯穿模特右肩与胸膛,血液喷溅。 可渊只是受冲击力而身体微晃,利爪刮过伊达航胸前警徽,他喘息着后撤,抬手几枪,拉开的距离却不足以让他找到掩体,反而是右腹被撕裂,隐约可见肠管,行动越发不便。 硝烟味混杂铁锈味灌满小巷,渊在他面前几步俯身,在伊达航因失血而模糊的视线里是蠕动愈合的血肉:“呵呵呵……警察先生,别妨碍我……” 弹匣清空的刹那,渊的鲨鱼齿已经对准他的颈部猛然咬下—— 棒球棍撕裂空气,根据系统导航抄近路的千生从上方排水管一跃而下,马尾辫划出半弧。 棍棒顶端击中颧骨,骨裂声咔嚓响起,即将抵达伊达航喉咙的鲨鱼齿猛地歪斜,渊发出非人的尖啸。 而千生补上一记蹬脚,将她从原地踹飞时两枚硬币已在指间凝结,下一秒便将硬币塞入伊达航撕裂的肩部与腰腹。 血肉如慢镜头倒放般愈合,警察因失血而灰败的脸色迅速恢复。 “撑住啊警察叔叔!”少女的焦急声音砸进伊达航濒临模糊的意识,“我这就叫救护车!” 渊从地上爬起来,怨毒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类,短暂权衡利弊后,她选择撤退。 向医院说明地址和伤员状况后,再确认伊达航情况稳定后,千生便跳了起来。 彻底昏迷前,伊达航只记得橙白身影追随那怪物远去时的呼喊:“渊小姐,等等我,别跑!”【】 2、再次赶到 #文学城独发# * 千生追着渊跑过三个街道。她侧身躲过上班族的公文包,扶正撞翻的自行车,把人们惊诧的视线抛到身后。 渊在货车阴影里闪过,下一秒红灯亮起,车流截断千生去路,她急刹在斑马线前。 “唉。”她垮下肩膀,擦了把额角热汗。 系统导航沉寂下来,怪谈气息也消失了。现实地图太大,npc又多,跟丢也没办法。 棒球棍端还沾着渊的血,千生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在去吃饭前先到不远处的公园把它洗干净了。 鳗鱼饭香气扑鼻,坐在窗边的千生拌着汤汁发誓——下次碰见,一定不会让渊逃走了!绝对要把她塞进图鉴里去! 话说回来,那位被袭击的伊达警官(她打电话时看见了对方口袋里掉出的警官证),说不定有可能知道渊究竟是什么情况……她埋头扒饭,惦记着之后去看看对方。 与此同时,三条街道外,一辆灰色面包车在建筑物阴影中疾驰而去。车厢内弥漫汗臭与烟味,空调送风的嗡嗡声随着冷意沉降。 谷口三郎猛打方向盘,后视镜里刀疤脸神经质地擦枪:“喂,我说谷口,那个怪物……渊、渊小姐,真的去袭击条子了?” “不然呢!?”他捶向喇叭,将前方的路人逼停。 拐入工业区边缘路段后,车速越来越快,而他堪称英俊的脸也狰狞起来:“别看她迷上我的脸,实际上根本是吃人的怪物!用来灭口那些调查者不是很正常吗?等从铃木财团那要到现钞……” 后车座上,昏迷不醒的铃木园子蜷缩着,手腕被绳索勒得青紫。 她被谷口三郎在休息室迷晕,通过电梯送到地下停车场让同伙运走。伊达航的到来扰乱了他本该正常请假离开的计划……偏偏还牵扯到那条资金链……让渊那个怪物去灭口完全是没办法! “但铃木园子被绑架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刀疤脸狠狠吸一口烟,“如果渊灭口被发现,整个东京的警察都会找我们!赎金要是……” “闭嘴!要不到赎金我们都得死!”谷口三郎粗暴地打断。 副驾驶座的瘦子也低声道:“那帮穿黑衣服的杂种……说什么账目对不上,怀疑我们私吞赃款,根本是想灭口!用渊处理的那些人肯定引起了怀疑……前天那个叫安室透的金发男绝对发现了!” “所以今晚必须要到赎金!渊小姐会为我们清理所有尾巴。”谷口三郎咬牙切齿,猛踩油门,“偷渡船不等人,不然明天的东京湾飘的就是我们的尸体——” 话音戛然而止。 午后的浓绿树影下,长椅上的黑发少年正在喝可乐。冰可乐罐上凝出的水珠滚落指尖,仰头时脖颈弧线因喉结滚动更显脆弱。 热气蒸腾,唯独他似乎处于独立空间,鞋尖碾碎绿叶时连鸟都屏住了呼吸。 “哧——”谷口踩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擦出黑痕。 “那是什么?”刀疤脸连指头被烟烫到都浑然不觉。 “反正都要逃亡了。”瘦子喃喃,整张脸贴上车窗,“这样的美人陪我们一起……放到黑市上能让我们在美洲逍遥三十年!” 少年侧过脸,左眼角下的泪痣在树叶闪动的碎影里像钓鱼的饵。 谷口三郎的理智在疯狂报警。铃木财团千金仍在昏迷,黑衣组织的成员虎视眈眈,还有对他的脸垂涎欲滴的怪物渊——可当少年起身要离开时,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绽起。 贪欲压倒了恐惧。 “抓住他!”他转动钥匙熄火,扣上车把手,“就现在!” 什么逃亡,什么追杀,在那张比渊小姐的鲨鱼齿更致命的脸前,全都碎成了粉末。 而川上富江慢条斯理捏扁汽水罐,看着三个男人冲出车门扑来,将它精准扔进五米外的垃圾桶,墨色瞳孔毫无波澜。 真丑陋……恐惧与贪欲混合在一起的灵魂,腐臭到连野狗都不会啃食——能看上这帮家伙的怪谈,大概是毫无欣赏力的蠢货吧。 他漠然地想。 匕首抵住少年喉管,刀疤脸凶神恶煞:“敢喊就割了你喉咙!” 川上富江顺从地站起身,任由瘦子用麻绳捆住他手腕,垂落的黑发下,唇角讥诮勾起。 * 临近黄昏,钢铁都市蒙上一层薄纱。 米花中央医院。前台登记过后,松田阵平进入电梯,在走廊尽头推开病房门。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铁锈般的腥味直冲鼻腔。他看见伊达航半躺在病床上,病号服下露出肩颈绷带,娜塔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喂他喝水。 两人抬头看见松田,娜塔莉疲惫地笑了笑:“医生说失血过多,但没伤到内脏……” “这副惨样可不像你啊,班长。”松田阵平向娜塔莉点头,拉过椅子坐下。 “小伤。”伊达航咧嘴一笑,试图坐直,“怎么,翘班来看我?” 松田阵平按住他:“别逞能了,脸色差得要死。” “袭击者是谁?”他取下墨镜,在床边坐下。 伊达航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忌惮。“……像从杂志里爬出来的怪物。”他低声道,消毒水味刺得伤口隐隐作痛。 遭遇袭击的地点附近没有监控,伊达航本该拿出那本《sweet》杂志,但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只是告诉了同事对方确实与谷口三郎有关——那本杂志不该再翻开。 松田阵平莫名焦躁,这种形容过于奇怪了,不像班长会说的话。但娜塔莉眼底有未散的惊悸和忧虑,他没有追问,只是用其他话题缓和了一下气氛。 片刻后,松田阵平以询问医嘱为由起身离开:“我去问问详细情况。” 他合上门时,惨淡天光通过窗户泄进半边,与树影一同映照在地板上。 值班室里,医生翻着病历本,困惑地嘀咕“非利器撕裂痕”后强调“按照失血量,那位警官不该在此刻清醒,不过现在只需要休养两周便可出院”,松田阵平挠了挠卷毛,折返时打定主意要在之后询问班长详情。 而病房内,伊达航正看着娜塔莉削苹果,果皮簌簌掉落的声音让他自醒来后就紧绷的神经稍缓。 树影摇曳,窗玻璃突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金发女人将瘦长的惨白脸孔贴上玻璃一角,嘴角弧度狰狞。 “娜塔莉趴下!”伊达航寒毛倒竖,嘶吼着扑向女友。 玻璃碎裂声中,水果刀与苹果一同掉落在地。怪物半身已爬进室内,腥气与恶意扑面而来,病房灯光开始闪烁,扭曲得像噩梦成真。 娜塔莉一阵眩晕,却看见男友绷带下已渗出血迹。 “航!”她本能地匆忙扶住。 “躲去卫生间!”伊达航将娜塔莉推向里侧,伤口骤然撕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砰!” 病房门被一脚踹开,冲进来的松田阵平瞳孔骤缩。 医嘱复述在屋外听见呼喊时就卡在喉咙里,此刻彻底消失。 瘦长扭曲的怪物脑袋几乎顶到天花板,利爪隔着病床已经对准班长的后背挥下,而娜塔莉正抓着水果刀掷出,但扎在怪物肩部上却像针刺! “草!”他抄起一旁的输液架砸向怪物头部。 渊的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输液架的力道于她而言并不重,却让她重温几小时前颅骨因棒球棍燃烧的剧痛。 愤怒与耻辱一同翻涌,她停下动作转向这个突然冲进来的黑卷发男人,却在看清对方容貌时僵住。 青年卷曲的黑发在冷光下泛着金属质感,西装下的骨骼轮廓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凫青色的眼瞳与紧绷神色透着鲜活的生命力,甚至那股带着硝烟的气息都格外动人! “比三郎君还要美味……”渊的鲨鱼齿咧至耳根,食人欲望空前高涨。带他走!带他去找谷口三郎!先咬断那庸俗家伙的喉管,再慢慢品尝这具身体! 唾液腺疯狂分泌,渊抛下伊达航与娜塔莉,利爪刺向松田阵平后颈! “混账!”听出来自己被当成食物的松田阵平恶寒,侧身拉开距离时输液架挥出第二下,“恶心的东西!” * 住院部一楼,千生刚拎着果篮挤进拥挤的电梯,系统警报便在眼前炸响。 【警告!怪谈「时装模特-渊」杀意跃升中!猎食本能激活!】 导航箭头指向四楼走廊尽头,千生冲出电梯,踹开安全通道门狂奔时硬币与棒球棍已滑进掌心。 病房内,输液架已经弯折。 松田阵平为了不波及伊达航与娜塔莉被渊逼至靠窗墙角,右臂被利爪划伤,他喘息着稳住身体。 渊将指尖沾着的血送到嘴边,喉间发出不满足的震颤,凑得更近了,抬手去抓男人的喉咙。 “离松田君远点——!”娜塔莉鼓足勇气,举起一旁的椅子砸向渊后背。伊达航则从床头柜摸出配枪,在疼痛中咬牙对准她的脊椎扣下扳机。 中枪的渊踉跄一下,抬臂挡住椅子,金属支撑架弯折的声音里,她神色因后背剧痛阴沉下来:“碍事!” 干脆先把这碍事的警察和女人处理掉! 在渊转身朝娜塔莉张开獠牙、伊达航目眦欲裂时,病房门被再一次踹开。 橙白身影跃进室内,一枚硬币从千生手心弹出,银光绽成防御屏障,堪堪挡住渊对脆弱脖颈的撕咬。 松田阵平趁机脱离墙角,跨过病床将娜塔莉推向伊达航所在,反手接过后者递来的枪械。 而千生已经挥起棒球棍,砸向渊脊椎:“回收时间到!” “又是你!”被阻碍的鲨鱼齿震荡到脑袋嗡嗡,躲开棍棒的渊表情扭曲地发出尖啸,利爪挥向千生。 “原来还记得我啊。”千生很高兴,用棒球棍格挡,重心微沉时目光扫过渊全身,“动作幅度这么大,裙子竟然没有裂,渊小姐你的衣服质量也太好了!”她感叹道。 病房内的空气突然一滞。 互相搀扶的伊达航和娜塔莉身形一歪,松田阵平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种情况下突然赞美衣服质量?关注点不对吧! 更要命的是,他们都能看出这位少女十分真诚。 渊也顿了一下:“……” 千生完全没觉得自己台词不对,感觉棒球棍承受的力道减轻,后撤站直时还挠挠头:“诶?渊小姐你不想打了吗?” 三人:我想不是……话说你听上去怎么有点遗憾啊喂! 千生的态度与常人不同,但渊只困惑了一瞬,目光扫过警惕举枪的松田阵平,饥饿感仍是她的行动指南。 “别想妨碍我!”她咆哮着再次冲向千生。【】 3、渊の饥饿 #文学城独发# * 病房内凝滞的气氛重新进入恐怖片。 身量异常高的渊展现出与之前不同的速度,而千生的反应也不相上下,棕瞳亮极地迎上去。 护着女友的伊达航抽着冷气道:“白天是这女孩救的我!” 松田阵平来不及思考,对着渊的眼睛扣下扳机。 子弹击中眼眶的刹那,千生的棒球棍已砸向渊的膝盖。 渊闷哼一声踉跄跪地,而三枚新凝结的硬币被千生抽空扔出,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三个性质的刻印组成的“禁锢”服务—— 三枚硬币在渊周身散发银光,模特嘶吼着冲撞,却被无形屏障困住。但肉眼可见,那银光并不稳固。 其他人都不敢放松。松田阵平谨慎地挡在两人面前,视线与枪口钉在渊身上。 千生忽然转向伊达航,语速极快,额角有汗渗出:“渊来这里的最初目的不是捕食而是灭口,原因是?” 没有犹豫,伊达航嘶哑道:“她被绑架犯当成杀人工具!人质还没有找到——” “明白!”千生点头。 要开启支线任务了! 下一秒银光迸溅,三角光牢无声碎裂成雨。 骤然获得自由的渊动作猛地一滞,在千生挥着棒球棍再度敲来时果断撞向窗外,但深陷眼窝的那只完好眼睛却留恋地滑过松田阵平,沙哑的低语回荡在室内:“我会再找你的……” 一丝银光在渊坠落时追进受伤的眼眶。 【「时装模特-渊」标记成功,持续定位开启。】 系统提示在千生耳畔一闪而过,她满意地甩了下棒球棍。 只是短短片刻,黄昏的暮色便彻底褪去了。深蓝夜幕上浮起弯月,夜风与月光灌入破损的窗户。 伊达航被娜塔莉扶上病床,喘息着解开病号服查看伤口。 千生则转头看向松田阵平,恍然大悟:“哦,其实可以用美人计!” “哈?!”松田阵平额角青筋暴起,硬是被这神来一笔气笑了,“你就是说当诱饵都比这个词好!” “都一样吧。”千生嘀咕。她指尖硬币凝出两枚,分别弹向伊达航和松田阵平的伤口,“我得去追渊小姐了。你们好好休息。” 伊达航的腰腹与肩颈迅速止血,娜塔莉咽下惊呼,感激地向千生道谢。 千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退向窗户:“是我来迟了,治愈也没办法恢复到完好无损。” “等等!”右臂伤口麻痒间恢复到只能看见些许划伤痕迹,松田阵平呆滞一秒,决定先不去思考原理。 他盯着面前穿着橙白外套的棕瞳少女,砸向怪物的棒球棍被她随意扛在肩上,像个刚从运动场离开的高中生。 “警察的职责是保护市民。”他摸向西装口袋里的手机,连续发送四年的简讯传出无形热度,“尤其是你的目的地是食人怪物与绑架犯的老巢。” “可是……”千生挠挠后脑勺,想到这三人都和渊实打实照面还互殴了,认知滤网估计会留存记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放心,我会从渊小姐嘴里保护你的安全!大胆地做诱饵吧警察先生!” 黑发少女认真保证的样子十分可靠,但联系到她之前说的“美人计”…… 伊达航呛咳一声,憋笑憋得双肩微颤,被同样想笑的娜塔莉按了回去。 “……”松田阵平额角青筋跳了跳,“叫我松田就可以了。” 情况紧急,两名警官都没有立刻得知超自然事件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想法。向医院和搜查一科解释“谷口三郎及其同伙再度派出袭击者”的任务就交给了伊达航。 “松田警官,出发!”千生在副驾驶上擦棒球棍,对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导航指路,“渊小姐跑得超快!” “系好安全带。”松田阵平发动车子离开停车场,提醒道,“被交通警察拦下就糟糕了。” 千生乖乖扣上安全带。 * 夜色深沉下来,霓虹都市流光溢彩。 寻找谷口三郎的不止警方,还有他们原本服务的黑衣组织的成员。 稍显低调的灰色小货车停在谷口三郎的破旧公寓斜对面,身穿沾油漆的工装的金发青年坐进驾驶座,将工具箱里的时装杂志拿出来。 后视镜映出安室透冷淡的烟紫色瞳孔,他垂眸掀开杂志,将最重要的证据取出。 谷口三郎那一伙人在黑衣组织是最普通不过的低级成员,贪心私吞赃款的错误本不该由他来解决。 但原先派去处理他们的外围成员死了三个——准确地说,是失踪,领走任务后就再没回基地交付,连联络都中断了。行动组判定为未知敌对势力插手。 琴酒塞来的指令简洁如刀:谷口三郎及其同伙必须死,若有条件,查出更多。 但对安室透来说,更关键的问题是谷口三郎他们胆大包天,在被组织怀疑的情况下竟敢绑架财阀千金。 三小时前安室透假扮送货员在杂志社确认铃木园子被绑架,刚才又在谷口三郎家里翻到了被圈出的城西工业区路线图、以及偷渡码头——在这本放在客厅最显眼处茶几上的时装杂志里。 就像特意摆在那里、等着人找到一样。隔着手套,安室透指腹蹭过杂志页缘,比之前在室内更为仔细地翻阅着,试图确认其中究竟有什么秘密让谷口三郎将其摆放在那。 “……?”形形色色的模特平面照被无动于衷地掠过,他的动作在某一页骤然停下。 瘦长脸的金发模特神色呆板地望着镜头,不管是全身照还是半身照,都能看出其身量异于寻常女性。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安室透后背爬了起来。 那并非是对容貌的直观视觉评价,而是某种微妙的、似乎见到了一个人模人样的怪物的异常感。 几乎是枪林弹雨里走出的本能,安室透唰地合上杂志——这比在生死边缘行走还要令人心跳凝滞! 他看向后视镜,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模特呆板的神情……直觉在叫嚣着危险,安室透在一个激灵过后,意识到自己竟无意识捏皱了书页。 不能再想下去了。他将杂志塞到角落里,振奋精神,强行将注意力投向车载导航。 谷口三郎那辆□□的卫星轨迹在导航屏幕上曲折,此刻凝固在城西工业区深处仓库。 安室透将小货车驶上公路。绑架犯和人质的地点已经确认,他现在得想怎么顺利执行组织任务时不被人质记住——不能再想那个叫“渊”的模特了! * 另一端。工业区深处的仓库深处,气氛极其诡异。 铁锈与血腥的混合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唯一的光源是自破损顶棚投入的惨白月光,灰尘在光柱中浮动。 集装箱的阴影里,三名绑架犯的眼珠几乎粘在角落的川上富江身上。 黑发少年斜倚着冰冷支架,腕间绳索松垮,磨出的红痕艳得像要渗出血来。他垂眸盯着这道痕迹,指尖不耐烦蹭过的动作并非出于疼痛,而是对自身受损的厌烦。 “看什么?”川上富江忽然抬眼,额发阴影遮挡的泪痣在月光下显露。 离他最近的瘦子抖了一下,眼神痴迷:“您、您的手疼不疼?” “三流绑匪问什么蠢话?”川上富江嗤笑,语气讥诮,“粗麻绳伤到我了,眼瞎吗?” 这直白的嫌弃反而激起谄媚心,瘦子扯下衬衫领带,舔着脸凑近,想将麻绳换成柔软布料。 另外两人吞咽着口水,死死压住了扑上去的冲动。 铃木园子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在真正清醒前她喉咙里溢出半声呜咽,立刻被嫉妒地盯着瘦子的刀疤脸捂住嘴。 “别吵到我们!”他低吼,粗暴地将浸透□□的布死死按在她脸上。 女孩挣扎间踢到一旁喝空的矿泉水瓶,刺耳的滚动声在仓库内炸开。 川上富江眼皮都没抬,任由瘦子颤抖着手用刀隔断绳索,却在他想将丝绸领带缠上时忽然抽回手。 “出汗的臭手也敢碰我?”他嫌恶地道。 “对不起!”领带飘落在地,瘦子手足无措,瑞士军刀当啷落地,他冲向一旁的矿泉水箱,“我这就洗!” 刀疤脸也扔下再次陷入昏迷的铃木园子冲过去洗手。 两人挤挤挨挨,都想抢到洗过手后为川上富江捆手的资格,挤着挤着就吵了起来,矿泉水哗啦倾倒在地。 谷口三郎却僵在阴影里没动。欲望同样在燃烧,但脑海里渊大张着鲨鱼齿的模样越发扭曲,恐惧强行压住理智,他浑身都是冷汗。 “你、你们两个……”他想斥责痴迷于艺术品般的少年的两名同伴,出声时却沙哑干涩到自己都能听出颤抖,“别随便碰他!这是要卖出去的顶级货物!还有渊小姐——” 那个被他派去灭口的食人怪物随时都会找到他们!到时候他们怎么解释?! “那你就待在那!”刀疤脸喊,他一拳揍上瘦子的脸,表情凶狠,眼白爬满血丝,“能碰他的只有我!” “你这是什么态度!”谷口三郎不能忍,扑过去想把他往后拽,彻底失去理智,“是我先发现他的!” 被打翻在地的瘦子爬起来,随手抓起一块石头砸向刀疤脸,表情扭曲:“卖出去之前他也是我们抓到的!” 三人争执升级,甚至见了血。川上富江无聊地瞥去一眼便重新低下头,熟悉又吵闹的一幕,他毫无触动。 腥锈的臭气忽然蔓延,仓库角落的铁皮裂缝被暴力撕扯开,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里,高瘦到诡异的金发女人探入上半身,鲨鱼齿在月下闪着寒光。 千生的几道棍击是耻辱,对松田阵平那道美味的垂涎也未曾满足,渊的胃袋因饥饿而灼烧——来此处不是因先前中意谷口三郎,而是为了填饱肚子。 渊最先闻见血腥气,视线扫过仓库内部互殴的三名绑架犯,下一秒,她瞳孔骤缩。 川上富江正抬起被磨红的手腕,懒洋洋地吹气。听见渊到来的动静,那双漆黑的眼睛扫过她扭曲的脸。 月光勾勒出少年苍白的侧脸,眼角泪痣与轻蔑的笑意混杂成令人着迷的魅力。 渊的身体下意识前倾,饥饿感烧腾得越发明显。下一秒却又望见那双漆黑眼瞳里黑泥般粘稠的恶意,仿佛在审视一坨腐肉。 “真狼狈啊。”少年嘴角的讥诮毫不掩饰,轻飘飘的评价却比刀刃更利。【】 4、回收成功 #文学城独发# * 渊骤然僵住。痴迷在下一秒炸裂成暴怒——她闻见了同类的气息,甚至是更高位格的碾压! 恶心! 三名绑架犯互相伤害弄出的血腥气激得渊战栗不已,她意识到自己的猎物谷口三郎被眼前这个怪物抢走了,但谷口三郎他们也在试图抢夺这个怪物…… 因其模样而生的着迷与对同类存在的厌恶让渊在分裂中暴走:“肮脏的……美味的——” 她发泄似的猛掐住因力量不足被推攘到附近的瘦子肩部,五指扯下一大块肉。 “啊啊啊啊——”瘦子发出惨叫,血液浸透他半身,也飞溅到不远处他的两名同伙身上。 * 工业区在夜幕下冷寂如墓园。 车辆深入到一定程度,松田阵平与千生下车步行,穿过管道的风如同呜咽。 “就在前面不远了!”千生欢快地说,“果然开车好快,要是我自己来,现在还没到呢!” 松田阵平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饶是在担心人质,也想扶额感叹这女孩无畏到近乎莽撞。 【警告!目标杀意波动中!即将陷入狂暴!】 系统的提示再次冒出,千生神色一凝:“松田警官,我们得快点了!” 两人飞奔起来,脚步声回荡在安静的管道迷宫中,却在终点仓库附近的阴影里看见一辆才停稳不久的水产小货车。 工装送货员正和和小推车一起从车尾转出来,鸭舌帽压着的金发随着抬头的动作漏出一缕。 三人视线在仓库内猛然爆发出的巨响和惨叫中相撞。 松田阵平:“?” 安室透——或者说,降谷零:“?” 自警校毕业后就再没正大光明见过的两名同期猝不及防,瞳孔都微微缩了一下。 ——为什么你小子会出现在这里?! 安室透:铃木千金被绑架一案不该由搜查一科来调查吗?!松田这家伙单枪匹马、不对,他旁边那女孩是怎么回事? 松田阵平:卧底犯罪组织就算了,降谷这家伙竟然还能掺和进超自然事件?!等等,不能在千生面前暴露出我们认识! “送货送到这种地方?”他举出警察证,神色严肃,“办案中。” “抱歉警官,”安室透配合地露出腼腆的笑,“我迷路了……”他听到了仓库里那声怪异巨响和惨叫,以为是谷口三郎一伙内讧。 而千生完全没读懂那一瞬的气氛,脚尖对准仓库门就快迈出去了,却还记得拍胸保证:“放心吧送货员小哥,你一定能安全完成工作的!不过先待在这不动比较好!” 安室透:……这是送货的时候吗?! 松田阵平:这女孩的思维是直线吧? 下一秒千生已经挥着棒球棍蹿向仓库大门。 “喂!别乱冲!”松田阵平在跟上去前向安室透抛出一句话,“要跟上来的话最好有武器。” 安室透更困惑了,松田的神色与对待寻常犯人不同,难道是那个帮助谷口三郎他们的未知势力?思忖着,他跟了上去。 * 仓库内。 集装箱被暴走的渊推翻,清出了一片狼藉空地。 瘦子因失血过多已经连呻吟都无法发出,刀疤脸在血溅到脸上时还为少了一个竞争者而开心,却在狂笑时被渊一口咬住胳膊,半条肩膀硬生生被扯下来。 “啊啊啊啊——”他惨嚎出声。 浓郁的铁锈味无孔不入,斜倚着钢管的川上富江皱眉。怪物就是怪物,就算是人形也丑陋无比,连进食都这么粗糙。 谷口三郎已经傻了。渊与他接触最多,他受“视觉污染”诅咒而生的恐惧也最深,在渊横插一脚把与他争夺的同伴们全部撕咬的此刻,僵得像出轨被抓的软蛋。 而渊的目标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就像先前在病房试图把松田阵平带来、先吃谷口三郎这种被抛弃的前任食物一样,渊打算按这个顺序最后吃川上富江。 “别、别过来!怪物!”两名同伴都奄奄一息,迎上血水披身的渊的目光,谷口三郎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向后挪,“渊,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吃我?!!” 渊只是一味地逼近,眼珠神经质地在川上富江身上挣扎,喉间发出被割裂感折磨的呜咽。 “这个女人!”谷口三郎在濒死的恐惧中指向昏迷不醒、幸运地没有被恐怖食人魔吓傻的铃木园子,“你可以吃她!女人比我这种臭男人好吃多了吧?!” 这起鬣狗互咬般的戏剧没什么趣味,川上富江把玩着发梢,视线忽然投向仓库大门方向。 “哐!” 大门被一脚踹开,飞出去半扇,在地面砸出大片灰尘,巨响回荡在空旷仓库内。 橙白身影在下一瞬冲出尘埃,千生的棒球棍直指渊,却在看清场面后愣了一下。 两名绑架犯在地面气若游丝,渊那身材质极好的衣裙浸满鲜血,佝偻的脊背起伏,在惨白月光下像活尸蠕动。而一名女孩昏迷着,在她不远处是—— 倚靠着钢管的黑发少年在光下更显精致,却与晨间玫瑰丛旁的矜贵模样相反,泛着一股露水易碎的脆弱感。 后边跟进来的松田阵平和安室透同样看见这一幕,目光掠过川上富江,呼吸都微微一滞。安室透甚至没来得及震惊那个一身血的怪物就是那本杂志上名为“渊”的模特。 ——这名少年,过于“美”了。美得甚至让人有一瞬想立刻解救他。 但两人记挂着人质和任务,确定对方没有明显受伤后,视线硬是挪回重点。 “哦!”千生突然惊叹,“渊小姐你好厉害!松田警官是冷峻系青年,川上邻居是精致系美少年——你吃人都这么有品味的吗?” 松田阵平抬枪的手僵在半空,试图理解食人模特剿灭绑架犯这一幕的安室透的伪装神情裂开一道缝。 这反应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而渊喉间的呜咽卡住了。她看着千生毫无阴霾的棕瞳,又看向富江因震惊而轻颤的眼睫,鲨鱼齿咬得咯吱作响—— “闭嘴!”咒骂混着齿间的血水喷溅,渊抛下瘫软的猎物,“该死的!那个家伙、我才没有对那个恶心的家伙——” 【警告!目标已陷入狂暴!】 为什么会生气?千生有一瞬困惑,但很快就不再想了,而是径直迎上去。 川上富江碾碎指尖剥落的铁锈,微微坐直了身体。 穿橙白外套的攻略者黑发间顽强地翘起几撮毛,渊的攻击奔着致命,但那根愚蠢的金属球棍挥出残影,在她旋身时砸中模特膝关节,骨裂声像踩断一截枯枝。 她借力后跃,运动鞋踩过绑架犯的血泊,鞋面与裤脚溅上血渍,在月光下脏得碍眼。 川上富江皱眉盯着那一片污垢,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红痕,视线却粘在她眼睛上——那双棕瞳里不是恐惧也不是狂热,在昏暗光线中亮得惊人,像燃着火的琥珀,淬满纯粹到近乎天真的专注。 ……蠢货。他无声嗤笑,却莫名觉得这双眼睛比他在拍卖会上见过的任何宝石都值得封存在福尔马林中。 “砰!砰!” 突兀的枪声摧毁了这场独幕剧。安室透与松田阵平终于在观察中抓住机会,子弹精准命中渊的关节。 模特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千生果断将球棍压在她脊椎关节,三枚硬币凝聚成形,将渊禁锢在地上。 “谢啦!”她微微喘息着向两名青年道谢,抬手擦汗时脸颊蹭出一道灰痕。 川上富江的五指骤然收紧,黑眸暗沉下来。真扫兴,竟敢打断他享受这场搏杀表演? 渊嘶吼着,身体在禁锢里疯狂扭动,千生擦完汗就掏出《怪谈图鉴》对着她砸下去。 书脊砸中脊椎的瞬间,气流汇成漩涡,凄厉尖啸戛然而止——瘦长人体坍缩成一道卡片融入书册,凝聚比杂志内页还要真实的「平面照」。 松田阵平平静地挥散枪口硝烟,在见过这女孩用硬币召唤屏障、治愈伤者和追踪怪物后,这种时候凭空掏出本书砸渊简直像拍苍蝇般合理。 他朝斜对面被刷新世界观的安室透挑了下眉。 后者指关节攥得发白,目光从满脸“想太多小心烧脑”的欠揍同期身上移到那道橙白背影上,有种科学堡垒在眼前崩塌的眩晕感。 系统提示在千生捡起图鉴时弹出。 【b级实体怪谈「时装模特-渊」回收完成。】 【玩家获取衍生技能。 「视觉污染(微弱)」:可靠自身影像(照片、录像等)标记指定观看目标(人或怪谈),形成短暂可追踪印记。持续时间:24小时。】 【认知滤网加载启动。「时装模特-渊」活动区域异常影响将于1小时后彻底消除。倒计时:00:59:59……】 机械音在千生脑内响起的瞬间,仓库顶棚渗漏的月光忽然扭曲一瞬,连带地面上的血泊也有一刹那停止流动,像浸水的油画颜料被从桶中捞出。 千生捧着图鉴,若有所觉地望向铁皮棚顶,而角落里的川上富江无声地勾起嘴角——只有他们看见了空气中向四周漾开的水波状涟漪。 “解决啦!”没有多想,千生满足地拍拍手,图鉴化作光粒消失,她能感觉到意识里的那本书不再那么空荡荡。 而这个新技能——虽然比刻印标记轻松,但随便送人照片好像有点……不礼貌? 她挠挠头,决定之后找机会拍张照片。 “刚才那位渊小姐是必须回收的怪谈,一小时后认知滤网会启动,死者会醒,可能会当成做噩梦。”千生向松田阵平和安室透解释,“不过你们算深度接触者,记忆不会模糊啦。” “你这语气……像在科普天气预报。”松田阵平已经无力吐槽,抢在安室透之前扯开话题,“意思是班长受的伤、病房和仓库这副样子都会恢复原状或者有解释?那这些人还活着——” “大概会被吓到拿着自首书去警局审讯室?”千生理直气壮地说,“不过伊达警官那样的伤者得挺一挺了。” 而安室透手指微微一颤,班长被那个叫“渊”的怪物袭击了?难怪松田会和这名少女一起行动。 他试图分析这诡异世界的运行逻辑——怪谈?认知滤网?死而复生?物理法则碎得渣都不剩。 他最终选择在好友的暗示下按兵不动,只是沉默点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人质有松田负责,处理谷口三郎他们更方便……顺便看看一小时后那什么“认知滤网”是否真的会生效。 同样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异常的松田阵平踢开脚边碎石,无视地上那三名绑架犯,走向了昏迷的铃木园子。这女孩没醒来也算幸运,否则不得吓疯。 “这孩子没大问题。”他向打算凝出硬币的千生摇头,“去医院看看就行。” 于是千生将目光转向倚靠钢管的邻居,她快步走过去:“川上邻居?你还好吗?”【】 5、收工路上 #文学城独发# * 仓库内此刻只有灰尘飞舞,血腥味缓慢弥散开来,顶棚破洞漏下的月光无声地覆盖着渊消失后的这片狼藉。 “别碰我,脏死了。”在千生想抓住手腕查看伤口时,川上富江嫌恶地避开。 他语气恶劣,可衬衫领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锁骨、快速眨动的眼睫、嘴角绷直的姿态,让这少年比起骄纵更像是被从险地里捞回的鸟,湿淋淋地克制着啄人的本能。 “那我不碰。”千生歪了下头,掏出纸擦手和球棍,只当是他洁癖发作或害怕之后的反弹,“反正认知滤网会生效,你现在可以直接回家,能动吗?那边得处理现场,还要送铃木小姐去医院呢。” “……”川上富江盯着她毫无痴迷痕迹、只有关切的棕瞳。 凡人抗衡他的魅力并非没有过,但这家伙的眼神却从始至终都既无惊疑也无困惑,只是单纯在关心一个“长得好看的邻居”——他精心雕琢的、自然无比的脆弱姿态第一次成为独角戏。 恶意像糖浆在他心间化开。 “我走不动了。”川上富江扬了扬手腕,不死者的恢复力早让腕间红痕消减,但他带着一股施恩般的倨傲,眼尾翘起的弧度足以令任何人心跳失序,“要不……你背我?” 空气骤然死寂。 松田阵平和安室透的目光不约而同移向那边。 “没问题。”而千生一口答应下来,把武器塞给他,“帮我拿着。” 金属被捂热后的质感紧贴掌心,川上富江握着这根没擦干净、沾着血和污渍的球棍,眼角抽搐了一下。 松田阵平发出一声短促的“哈”,安室透则呛咳了一下。 那个少年——两名成年男性的视线不约而同地从川上富江身上一晃而过,像是被火灼伤一般迅速——太漂亮了,作为人质出现在这种地方、且毫发无损,诡异到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看着千生弯腰半蹲时晃动的马尾辫,在连环冲击下彻底麻木,脑海中回荡着同一个疑问。 ——这女孩是真没觉得诡异吗?还是说胆大心宽,怕不是把怪谈和美少年都当成游戏npc了? 川上富江看着黑发少女毫无防备的后背,指尖几乎嵌入掌心。 千生的反应违背了他根植于血肉的经验,既不为难也不拒绝,而是单纯认为他需要帮助所以同意! 他本该撕碎这无动于衷的平静,像对待其他蠢货一样……但嫌弃她一身汗味的话却梗在嘴边。那会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太蠢了。 川上富江最终屈服于千生的“友善”。他能感觉到那两个男人投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难以置信的目光,却没心思给出反应,只是上前一步。 少年的膝盖磕在千生腰侧,她反手托起膝弯、箍住大腿向上一掂——比预想中沉甸甸的实感让她“唔”了一声。川上邻居看起来骨架纤细,其实还挺结实的? 随着这一掂,橙白外套下的温热脊背毫无防备地贴上川上富江前胸,差点整张脸埋进少女颈窝的他仓促后仰脖颈,试图拉开一点距离,腿僵硬地悬空蜷起。 对方身上并不是想象中运动过后汗液混杂尘土的酸臭,而是青草晒透般的蓬勃热气混着一点便利店廉价棒棒糖的甜香。 纯粹的、不带任何污秽意味的肢体接触。 这让川上富江生出一点被不属于自己的、更为正常和温暖的“生命力”包裹的局促和别扭,几乎要压过他惯有的傲慢。 虚扶少女肩膀的同时,那根沾着血渍的棒球棍被他握在手中,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绷。 “那我先和邻居一起回去了。”察觉到背上少年僵硬,当他是不适应的千生和两名男性告别,“之后我还会去医院探望伊达警官的!” “还有送货小哥,”她又说,“认知滤网开启前可以先送货!” 松田阵平&安室透:“……” 你还记着送货啊?!不对,都见到他/我掏枪了,你真以为是普通送货员?? 安室透勉强自己“受宠若惊”地笑了一下:“呃、我会的……” 送谷口三郎及其同伙去死也算送货吧。 两人就这么看着千生毫无负担地背着那个漂亮到过分的少年——这姑娘看起来像在扛着一个硬邦邦又重量十足的大型挂件——轻快地和他们告别,随后身影消失在仓库大门的阴影中。 千生安抚的嘀咕飘过来:“邻居你放轻松点,我可有力气了,不会摔到你的……” 松田阵平抹了把脸,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口气,自然地和安室透说起话来:“我送铃木园子去医院。放心,班长没事,娜塔莉在照顾他。” “那就好。认知滤网的事之后可以交流。”安室透收回目光,按着额角叹气,“看起来是谷口三郎利用那个……渊,处理了调查他的人。用这种根本不该存在的怪物扫尾,该说是愚蠢还是疯狂?” 他的视线扫过瘫软在地、近乎昏迷的谷口三郎和另外两名同伙,算是明白自己为何会在对方公寓里看见那本时装杂志了。 “啧,犯罪组织、绑架案和怪物……有够复杂的。”松田阵平琢磨着这复杂事件,“他们是你的任务对象?你可得费心了。” “是啊。”安室透脑仁疼,组织认为是未知势力插手?确实未知,但完全是超自然设定! 两人没有过多交流,在松田阵平开车带着铃木园子离开后,安室透转着枪,将目光投向瘫在血泊里的谷口三郎。 “好了,谷口先生。”代号为“波本”的组织成员弯起眼睛,语气轻柔且带着寒暄般的礼节,“我知道你醒着。在好不容易从怪物手中活下来后,不想和我谈谈重要的事吗?” 在被渊抛下后就装死、却也看完渊被回收全过程的谷口三郎,被戳破后颤抖了起来。 他听到、也看见了安室透与那个叫松田的条子的对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完全就是熟人!为什么组织成员和条子认识?那卷发男人是黑警?安室透是接头人?但这根本不可能!除非—— 望着那双冷静的、写满审视的烟紫色眼睛,谷口三郎绝望地意识到一件事:无论实情如何,自己必定会死。 * 夜色弥漫,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地面映出两道交叠的长影。 “川上,我右边口袋有棒棒糖。”在感觉后背贴着的那具身体稍稍松懈后,千生实事求是地表示关心,“拿一个压压惊?有好几个味道呢。” 川上富江盯着她马尾辫束起处翘起的一缕碎发,挤出轻蔑的嗤笑:“廉价的甜腻东西,喂狗都不要。” 千生没在意,毕竟人和人的喜好确实不能一概而论。走了没几段路,她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那去便利店。”她脚下一转,走向不远处街道中段的店铺,“我请你吃关东煮!” 富江:“……” 便利店的冷光下,千生捧着关东煮碗,小心翼翼地吹开热气,咬了一口浸满汤汁的萝卜。她吃时没怎么顾忌形象,唇角沾着油光,因满足而眉眼弯弯。 富江单手撑着下巴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随咀嚼一鼓一鼓的腮帮子——这副模样活像街边饿狠了翻垃圾桶的流浪猫,因一根香肠就快乐地竖尾巴,冒着粗糙的傻气和生命力。 他把自己没动的那份推过去,言简意赅近乎施舍:“吃吧。” “川上你真好!”千生盛满笑意的棕瞳在冷光下亮得晃眼,她毫不客气地拉过来,把旁边装满速食品的塑料袋拨了一下,“不想吃的话要不要试试饭团或者面包?三明治也不错。” “这种廉价品……”富江贬低的话出口一半,便哼了一声,“付钱的是你,这就算好?” “因为川上你看出来我没吃够嘛。”千生乐呵呵地笑。 富江放下胳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看出来?是这笨蛋把没吃饱的渴望写在脸上,他又不眼瞎。 不过……他盯着再次埋头喝汤的千生露出的发旋,这家伙说他“好”?就因为他把不想吃的廉价食物推给她?太好骗了。 “那个……这位弟弟是模特吗?”轻佻的油腻男声突然插入,端着咖啡杯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视线黏在富江泪痣上,“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络方式?” 富江嘴角还未成形的弧度放平了。黏腻的低级欲望令人作呕,他指尖收紧,黑眸升腾戾气。 千生咬着鱼丸猛地抬头。她看不懂富江眼底的阴郁,但那男人投来的目光让她本能不喜,像粘稠的油污。 这是骚扰! 判断出邻居不喜欢这样,千生果断下了决定。 “抱歉我们还有急事!”千生猛地站起,一手拎起塑料袋和靠着桌腿的球棍,一手不容置疑地抓住富江的手腕,跳下凳子就往外冲。 富江错愕下被拽得一个踉跄,即将发泄的恶意与脱口的刻薄语句被这突兀举动碾碎,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要挣脱,脚下便已顺着手腕被拉拽的力道迈开步子。 便利店自动门开启,冷风瞬间灌入。中年男人因惊诧而凝滞的脸被隔绝在橱窗之后。 千生拽着富江在调色盘般的霓虹夜色里狂奔,塑料袋哗啦作响,橙白外套被风吹得鼓胀,而她笃定地宣告:“那种人一看就是恶心的家伙!邻居你以后遇见一定得谨慎,可以喊我帮忙!我帮你打!” 寒凉的夜风顺着领口灌入,视网膜上是霓虹被抛下的光痕与少女马尾辫扬起的弧度,富江只觉得被紧箍的脉搏处,人类手掌的温度异常灼热。 “关东煮没吃完好可惜……”好不容易停在街角,千生回头眼巴巴地看了眼便利店方向。 她手中骤然一空。 “笨蛋,那种廉价速食有什么舍不得的。”猛抽回手腕的富江话里的嫌弃根深蒂固,目光却有些飘忽。【】 6、滤网之下 #文学城独发# * 为一份廉价的关东煮心疼……太蠢了。富江凝视千生因奔跑泛红的脸颊和在夜色中仍明亮的棕瞳,配不上这双纯粹惋惜的眼睛。 这样一个横冲直撞、思维简单的笨蛋,若是豢养起来,看她挥着金属球棍在泥泞里和怪谈们互殴,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一定比最精心设计的戏剧还要有趣。 这个带着娱乐性的念头一旦浮现便越发有意思。 “川上富江。”他突兀地报上晨间没说出的全名,“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可以允许你叫我富江。” 千生眨眨眼,恍然大悟:“原来川上是姓?‘かみ’不是名字?” “哈?”富江被她的迟钝无语到了,“稍微想想都不可能吧。”第二句话他声音压得又轻又慢,眼尾泪痣在月光下像星星碎片,“……不过想把我当神的话,我没什么意见呢。” “当神很累的。”千生正色,“据说要一整天都听信徒的奇奇怪怪愿望,实现不了还会被骂无能,容易心力衰竭的吧?”她认真极了,盯着富江奔跑过后也没什么血色的脸,“这完全就是全年无休的社区居委主任plus版!是007高危职业!富江你不像那种有耐心和体力的人,要是被烦得掉头发和累出病来……呃,我是说,太累了对身体不好。” 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富江脸上那点戏谑滞住了。他喉结滚动,看着千生满脸真诚,棕瞳干净得要命。 这反应和他脑内预演的完全不一样——惊慌、为难、受宠若惊,甚至是他忍着憋屈想的“你可能有病”的困惑目光——反而是朴实无华、充满实事求是、人道主义关怀的常识人(?)逻辑。 而且这家伙是不是超直白地说他娇气、体虚没耐心?连同那句“掉头发”,都让富江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 偏偏千生此刻神情毫无揶揄,像关心邻居家熬夜打游戏的高中生般普通,过分直白的关切堵得富江喉咙发痒,一丝热意悄悄爬上耳根。 “……只有你这白痴才会担心这种事!杞人忧天!”他声音拔高又压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等千生反应,富江从她仍在晃动的塑料袋里掏出一袋原味薯片,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回去了!千生!”他把那个名字喊得咬牙切齿。 “诶?”千生看着他的背影和那包被抓得哗啦啦作响的薯片,完全不懂这邻居的怒气从何而来,但还是小跑着跟上去,“等等我啊富江!你现在能走了?不用我背了吗?” 富江走得更快了,脚步快得不像刚被评价“体能不佳”。 月光温柔地洒下,将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拓在寂静的街道上。 * 半小时后。 夜幕昏沉,霓虹都市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自的工作。 温暖的病房内,铃木园子在家人陪伴下醒来,迎来搜查一科的警员探望和问询。 十四岁的少女捧着热可可,脸色苍白地回忆自己是如何在杂志社被迷晕、昏沉醒来的途中的那些车子高速移动、仓库难闻气味的模糊阴影……全程昏迷的她没有任何自己卷入超自然事件的认知,只是根据照片指认了绑匪三人。 而铃木一家和搜查一科的人,都相信是松田阵平在无意中发现线索、在绑匪出内讧、仓库发生燃气爆炸的情况下潜入仓库,将她救回。 至于绑匪三人?现在不知逃窜到哪里了。 走廊外,确认铃木园子状态后,松田阵平把没拆封的烟盒塞回西装口袋。 他清晰地记得一个多小时前少女挥棍砸向怪物的凶悍模样,此刻却只能听受害者给出符合逻辑的证词。 右臂外套破口下还隐约有肌理被划破的幻痛,松田阵平啧了一声,转头去了四楼走廊尽头的病房。 伊达航正挂着点滴输液,娜塔莉则在削苹果,两人都投来凝重的、带着困惑的视线。 窗玻璃是碎的,反抗渊时弯折的输液架和椅子、地面滴落的血迹和墙上弹痕……本会被警方与医院视为袭击的那些线索,此刻全部消失无踪,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充盈。 “那女孩呢?”伊达航低声问。 松田阵平摇头。 “认知滤网和场景修正。”他在病床边抽出椅子坐下,把玩着墨镜向他们解释电话中没说清楚的真相,“那个叫千生的女孩是这么说的,一小时倒计时结束,世界就会自动修补异常。……她用一本书收走了那个叫渊的模特。我们是作为深入接触者才记得。” 想到千生那“新手上路”的耿直态度,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听她那语气,这绝不是最后一次。” 在电子钟跳到整点的轻响里,伊达航手中的水杯差点打翻,娜塔莉则放下了锋利的水果刀。 他们是真正在一阵晕眩后眼睁睁发现环境突变,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窗玻璃确实还是渊袭击后的状态,但病房内其他物件却都自动复原了……而医生和护士们都认为玻璃碎掉是意外。 “科学唯物主义崩塌了。”伊达航喃喃,二十年的世界观此刻被刷新。 他先前才接到同僚电话,说追踪的金融案件发现新线索,部分同伙供出谷口三郎主使,他在医院养伤不用担心后面的事。……但现在他关心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娜塔莉则忧心忡忡。渊太可怕,她实在难以想象那名少女会面对更多这种怪物。 “……至少我们知道真相,再遇见也不会一头雾水。”松田阵平的态度很明确,“千生之后会再来医院,和她聊聊。” 他想起对方背着邻居少年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力量与天真堪称矛盾,像拿着凶器却在进行英雄游戏的孩童,而认知滤网将超自然碎片隔绝在常世之外。 …… 东京某处。 安室透在安全屋敲键盘。 “谷口三郎及其同伙已清除”的标准化文本冷冰冰地缀在任务报告末端,被爆炸摧毁的仓库残骸和三具焦黑尸骨照片作为附件。 他闭上眼,脑内画面仍旧清晰。 谷口三郎瘫在血泊中,涕泪横流地供认:“杂志……《sweet》月刊的模特专栏!那些照片会‘活过来’!” 他半月前在小路邂逅非人模特“渊”,作为杂志社主编用拍摄交易换取她替自己灭口组织成员,又将污染性照片植入杂志,诱使调查者触发诅咒——“那怪物痴迷我的脸……我说给她拍照放上杂志,她才乖乖听话……看久了的人会恍惚,我故意让所有调查的人杂志内页,包括那个叫伊达航的条子!” 安室透亲自动手,将子弹送进三人心脏。但后勤组赶到时,时间恰好是千生提到的“认知滤网生效在一小时后”。 火焰与焦烟席卷仓库,安室透看着真相在后勤组眼前替换为“燃气爆炸”,只剩三具焦炭。而他从公寓里翻出的那本杂志里,渊的照片也变成了印刷错误的重复写真。 鼠标挪动,安室透凝视任务报告发送成功的提示。几乎是同一时间,新邮件弹出,来自琴酒。 「谷口三郎相关失踪者于污水沟发现。三人疑似吸毒致幻,精神崩溃意图自首,已处理。任务结束。」 安室透阅读这简短却冰冷的文字,心脏沉了下去。 那三人本是谷口三郎指使下被渊吞噬的死者,但现在却是被琴酒击毙的疯子? 认知滤网篡改现实的效果比他想的还要夸张。安室透很难不去思考,是否在之前的某些时刻,自己也是被抹去记忆的“普通人”。 这比命运开的恶意玩笑还要令人头皮发麻——因为它真实存在,而非虚幻的概念。 安室透有种窥见深渊一角的恍惚感。但他随即又悚然,认知滤网能抹除异常,但琴酒那个嗅觉灵敏的家伙……有可能会闻见血腥气! * 而在另一端,黑色保时捷356a的轮胎碾过污水沟旁的野草丛。 琴酒通过后视镜看后勤组的人将三具尸体塞进裹尸袋,驾驶座的伏特加嘟囔“又是发疯找死的家伙,有点蹊跷啊大哥”,他弹了弹烟灰,翻看波本发来的任务报告,嘴角扯起一抹冷笑。 失踪半月的行动组外围成员被发现在污水沟,浑浑噩噩说不清遭遇了什么,只是念叨“模特在追我”,甚至要冲向警局自首……伯.莱.塔对准三个疯子的额头扣下扳机是理所当然。 而波本负责清除谷口三郎那边,燃气管道老化爆炸事故恰好为组织扫尾,火焰又将那三个叛徒烧成焦炭……过于巧合和干净了。好像有无形的手将逻辑链条补足。 常年在黑暗中游走的直觉正在疯狂作响。香烟的火光映在琴酒眼底,他重新读了一遍波本的任务报告。 简洁且高效,连那帮蠢货绑架财阀千金的事都完美解决,没有波及组织——但其中存在可以做些什么的、逻辑链条上的时间空白。 波本那家伙藏了什么东西。 而组织上层那帮家伙,知道的肯定更多。 琴酒想起前段时间贝尔摩德“组织最近查卧底没那么勤了”的“醉话”,以及组织频繁调动生化研究所资源,却对一线人员闭口不言。 彻查波本?不,还不到时候。组织连他这个“清道夫”都要封锁信息,等他撕开那层薄膜—— 琴酒的冷笑融入夜风里。【】 7、间幕日常 #文学城独发# * 凌晨六点半,薄雾尚未散尽,千生已穿着橙白撞色外套出现在前院,而她热身过后,便外出晨跑。 这是回收渊后的第二天。 虽然是被系统投放直接空降,但回收怪谈之余也要好好生活! 七点十五分,千生返回住处,额角汗珠被晨光镀成碎金,马尾辫随着跑步在脑后甩动。 经过隔壁庭院时,她刹住脚步,仰头对着别墅二楼露台挥手:“早啊富江,待会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望伊达警官?” 富江正在啜饮红茶。身上的象牙白睡袍松垮系着,晨风撩过他几缕碎发,露出眼角下凝固的墨点。 他垂眸瞥过她汗湿的额发、因运动泛红的脸颊和在晨光下亮得毫无阴霾的棕瞳,瓷杯底放下时磕碰托盘的声音清脆。 “那种消毒水地狱?”富江指腹摩挲温热的杯壁,慵懒道,“我可不想折磨自己的嗅觉。” 千生擦了把汗,完全没有被拒绝的挫败:“那我自己去了!” 露台上,富江看着她飞奔进那栋旧公寓,目光落向泛起涟漪的杯底。 这笨蛋没有死缠烂打,很好,足够省心。但只问一句就放弃……啧,像是被路过的野猫随便挠了一爪,轻飘飘地略过了。 他视线扫过庭院及街角闪动的窥视目光,忽然露出一抹恶意的笑。 那些因他搬入新居而跟来的痴狂蠢货们,倒有了新的用途。 等千生冲完澡出来时,露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她扛着棒球棍,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街道。 * 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黄油饼干的甜香。 伊达航肩颈和腹部还缠着绷带,娜塔莉则在一旁整理松田阵平捎来的替换衣物。后者站在正对房门的窗口一侧,眉眼间带着熬夜过后的疲惫。 带着昨天没送成的果篮来的千生坐在陪护椅上,一边嚼着娜塔莉塞来的黄油饼干,一边比昨天更详细地比划着解释了认知滤网机制。 “所以,简单地说,你称之为‘怪谈’的东西被回收后,世界规则会强行修补漏洞,让大家的记忆和现实逻辑都变得‘正常’?”伊达航消化完她的解释,进行总结,“而你是专门回收它们的?” “对!伊达警官你总结得好!”千生点头,眼神清澈,她没说系统存在和《怪谈图鉴》是一款单机rpg游戏,但其他方面足够坦诚,“就像……游戏强行打和谐补丁,只有通关队友能豁免记忆回档!” 她的比喻让两名警官都眼皮跳了跳。 松田阵平揉着眉心,听完这超现实设定的解释他更心累了,尤其是这位“怪谈回收员”是个才十八九岁的少女。 “……所以你靠那本书砸怪谈回收?”他提出自己憋了一晚的疑问。 “物理超度也是策略,要先耗光怪谈力量!”千生笑嘻嘻地挥着棒球棍。 “对了,松田警官。昨天那个金发的送货小哥,你一定要提醒他注意安全。”她忽然想起什么,球棍兴奋地杵在地上,“毕竟只是送货就能碰见怪谈,运气‘不错’……要是又碰到了,可以把我的联络方式给他哦!” 松田阵平:“……” 伊达航:“……” 才在无人时交换过有关降谷零信息的两名警官沉默了,只觉得隐隐胃痛。 对方作为卧底,绝非单纯运气“爆棚”才碰上怪谈,而是在执行卧底组织的任务——让他主动联系怪谈回收员?公安的保密条例能当场裂开。 但这名少女如此热切地想要及时伸出援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降谷若再遇见怪谈,确实需要帮助。 “联络方式……会给的。”松田阵平咬牙挤出应答,接过千生递来的便签纸。 而娜塔莉看着两名警官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扑哧一笑,适时将两盒手作饼干递给千生:“谢谢你救了这个笨蛋……面对那种危险的家伙,肯定很累吧。里面加了蜂蜜,可以和邻居分享。” “谢谢,我会好好品尝的!”千生惊喜地收下,全然没察觉异常。 * 千生回去时已临近中午。 “娜塔莉小姐做的饼干可香了!比便利店好吃十倍!”她扒在自家墙头,隔着篱笆和正在插花的富江说话,“富江要试试吗?她说可以和邻居分享呢。” 庭院弥漫着花香。 倚在藤椅里的富江瞥见她嘴角的饼干碎屑,嗤笑道:“甜腻的糖油混合物,狗都不吃。” “可我不是狗狗啊。”千生也不恼,爬上墙头坐着晃腿,掀开回来路上吃了一半的饼干盒,“而且明明很酥脆,奶油浓郁又不腻,超好吃。” 清风撩动黑发少女的额发,腮帮子随着咀嚼一鼓一鼓,富江凝视她的侧脸,恶趣味地想这看着可比看仓鼠进食有意思多了。 千生边吃边兴奋分享医院见闻:“伊达警官恢复得很好,我还和他们交换了联络方式!说以后遇见疑似怪谈的事都会联系我……以后回收肯定更方便了。” “天真。”富江将剪坏的花枝与银质花剪扔到雕花桌面上,语气带着洞悉一切般的嘲弄,“警察只是把自己没办法处理的危险事情全部交给你了吧?是想利用你呢。” “才不是。这是我能做到的事,”千生认真反驳,“他们愿意辅助不是很好吗?省时省力。富江你要是遇见危险的怪谈,也可以联系我。” 她舔掉指尖碎屑,从兜里掏出昨天配备的手机:“给我联络方式吧,我会置顶的!” “告诉你?然后看你用球棍敲碎怪物的膝盖?”富江被她这份“重视”取悦了,但还是轻笑,“真粗暴啊。” “所以说,是物理超度!”千生浑不在意地咀嚼着饼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哝声,“对敌人粗暴是对自己身心的体贴,就是这回事。” 富江不置可否,说出了自己惯常使用的号码,附带一句警告:“要是饼干碎屑掉到我这边,你自己清理。” “啊?等我看看!”千生一边在通讯录里输号码,一边低头看下方的草木中是否有自己没注意的碎屑落下。 * 在下一个怪谈没有出现的间幕,千生与邻居富江的相处颇有波澜。 惯常剧目是千生晨跑时经过庭院,回来时和露台上啜饮咖啡或红茶的富江挥手打招呼。后者的杯碟每日更换,全是千生看不出身价的精致奢侈品。 又或者是千生外出探索街区,黄昏带着路边买的鲷鱼烧归来时意图分享又被拒绝。以及—— 第四日的暮色四合时,金属球棍的破空声与男人的惨叫惊飞了枝上栖息的鸟。 千生一脚踩住地上男人的后颈,球棍点着他抽搐的脊背,语气严肃:“跟踪与意图非法入侵住宅都是犯法的!和我去警署!” 男人瘫在地上,目光仍牢牢钉在别墅二楼露台晃动的帘子,神色是流下涎水的痴笑:“川上大人……请让我服侍您……请看我一眼!” “是犯罪!要想参与服务业请投简历!”千生强调地戳戳他,抽出鞋带把人捆起,揪着送到了附近警署,被塞了一个橘子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第五位啦富江!”她在铁艺大门前喊话,“这次是偷拍还想翻墙的跟踪狂,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锻炼学习防身术?” 千生非常认真地掰着手指数:胖胖的房地产商尾随、攥着偷拍照的学生、举着珠宝盒的贵妇蹲点,夜间翻墙潜入想装监控的蒙面男,甚至今天这个连续三晚经过的男人——“超高魅惑触发恶性事件,富江你这被动技能好怪哦。”她总结。 富江在落地窗后抚过冰冷玻璃,对她的评价也只是扯了下嘴角。 以往他会让更疯狂的追随者处理那些杂鱼,但如今刻意让千生发现庭院及街角藏匿的阴影…… 这笨蛋揍人时,橙白外套像团燃烧的太阳,把那些黏腻污浊的痴迷窥视烧成了灰。 窗玻璃映出他嘴角翘起时泪痣微动的微妙弧度。 “流汗的运动?与蛞蝓爬过地毯相差无几的肮脏。”走到露台上,富江俯视黑发少女,指尖卷过发梢,笑意盎然,“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没办法保护我?” 千生眨眨眼,举起金属球棍:“可是自己揍飞讨厌鬼,多帅气啊!下次被绑架还能跑得超快!而且富江和我一起晨练,超——开心!” “渊小姐都能盯上你,说不定以后还会引来更多怪谈……我是说,我们需要建立默契!”她理直气壮地说,“这叫培养情谊!不是普通的邻居,而是超级超级好的关系!” 空气凝固了五秒。 富江:“……做梦!” 落地窗的帘子猛地晃动的一下,黑发少年消失在露台上,但昏黄暮光却掠过他转身时耳根泛起的薄红,也映入千生眼中。 这笨蛋的脑子里肯定没有“迂回”这个选项!他愤愤地想,轻而易举就打出直球,羞耻心呢?! 而千生困惑地挠头,脑袋被抓得翘起一撮毛。是太热了?但现在是十月初,温度还算可以来着。 她没有多想,哼着歌回了公寓。 * 一周时间就此流逝,千生乐此不疲地和富江打招呼,分享见闻。 第七日黄昏时暴雨如注,别墅二楼露台的玻璃映出空荡荡的街道。 富江正在烧毁第三十封情书,雷声炸响时,他忽然意识到屋外少了千生扒着墙意图分享什么的聒噪声音,而庭院已经满地残破花瓣。 河道水流湍急,河中央的三花猫喵喵乱叫,被裹挟着向下流飘去,橙白身影在水中扑腾着抓住它。 “别哭了,”爬上岸的千生把蔫哒哒的猫咪交给河堤边哭边笑的女主人,“猫咪回来啦!” 女主人浑身湿透,连感谢的话都哽咽难言,千生拎起一旁的棒球棍,朝她挥挥手:“要记得带她去医院检查,拜拜~” 橙白外套沾满污泥,浑身湿透的少女在雨幕中奔跑,撞进漫水的街道时在别墅铁门边望见撑着黑伞的少年。 “富江,”千生抹开湿漉漉的刘海,棕瞳亮晶晶地傻笑,“你在等我吗?” “少自作多情。只是看你是不是死在了多管闲事的小巷里。”富江刻薄地说,黑伞向她倾斜一半,自身也让开通道,“进来。敢弄脏地毯就剁了你的脚。”【】 8、刹那担忧 #文学城独发# * 玄关灯光暖黄,别墅内弥漫着未知香薰的气息,将雨幕的冰冷潮湿隔绝在外。 一层客厅笼罩在壁灯样式的暖光中,宽阔客厅一角旋转上升的木梯攀沿至二楼,“回”字走廊是雕花铁艺护栏,像戏剧院包厢里俯瞰坐席,能居高临下地将客厅全景收入;未开启的水晶吊顶灯在挑空穹顶下沉默着。 千生赤脚踩过毛绒绒的波斯地毯,好奇地张望着,被看不出价格但精致的装潢惊得张大嘴,由衷感叹:“富江你家好漂亮,像宫殿!” “浴室在二楼,”富江施舍般抛来干燥的浴巾,瞥见她手腕被铁丝刮出的血痕,“用坏水龙头我把你踹进河里。洗衣机和烘干机会用吧?” “我没那么笨啦。”千生接住浴巾,奔上二楼,“谢谢!” 富江在沙发上端起红茶,凝视庭院中电闪雷鸣的暴雨景致。不笨?连按时回家都做不到。 半小时后,水汽氤氲的浴室门被推开,千生蹦出来时宽大的浴袍晃动,她浑身散发着热气,鼻尖与脸颊泛起健康的红。 “富江的沐浴露像月亮的味道!”她跑到一楼,用了一个抽象的比喻,吹得半干的头发乱翘,然后兴高采烈地坐在沙发上分享起救猫细节。 “我本来是想冲回来的,但那只三花猫爬到树上和断枝一起掉进河里,她主人在岸上追着跑,差点跟着跳——所以我拦住她,自己跳下去了!猫咪非常乖,没有抓伤我呢。” 富江斜倚在对面的沙发,瞥过她手臂上洗澡后愈发鲜明的红痕,指尖无意识掐住丝绒睡袍的袖口。 这一周来他允许千生每天打招呼、看她暴揍跟踪狂,把她在自家前院的锻炼当成每日打卡,就当看戏。 但先前自己为对方迟迟未归而等待的焦躁堵在他心头,更让富江痛恨的是胸腔间骤然生出的不快:这笨蛋,竟会为一只杂毛畜生跳进暴雨时的河?愚蠢至极。 可千生比划时棕瞳亮得刺眼,像在汇报“战果”。他喉咙动了动,那句“死了也活该”的刻薄话咽了回去。 下一秒,富江将一旁叠好的毛毯扔过去,看她惊喜地接住后把脸埋进去,喉间挤出一道嗤笑般的气音。 养这个连攻略对象都认不出的怪谈回收员,就像驯养一只生命力顽强还格外亲人的冒失野猫。会抓跟踪狂这种老鼠,会叼着饼干和廉价食物来邀功,还会扒拉玻璃门想拖他出门“玩耍”,被拒绝就蹲在院子里自娱自乐得挥棍子——不算太坏。 至少她挥着金属球棍揍怪谈和人类都很利落,棕瞳被笑意浸透时像琥珀裹住碎光,清澈见底……比那些眼神浑浊、只想跪舔他鞋面又想肢解他的废物有趣得多。 千生把自己的救猫细节补充到末尾,暴雨天泡过冷水且狂奔的疲惫在洗完澡后泛上来。 她裹着毛毯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含糊,最终脑袋一歪,被平稳的呼吸所取代,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富江:“……” 他收回漫无边际的“散养野猫解闷不算太亏”的思绪,面无表情地垂眸盯着这个毫无警惕心、大大咧咧在刚认识不久的男性家中洗完澡就睡起大觉来的笨蛋。 富江用了三秒钟思考是否要踹醒她这个问题。 鞋尖已对准千生小腿抬起,却在距离一寸时顿住。 屋外暴雨仍未停歇或减缓,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万一这困得要死的笨蛋在回她那栋寒酸公寓时脚滑摔进泥坑,岂不是更脏?那他大发慈悲允许她进屋洗澡算什么? 想象千生变成一团泥水混合物的画面触发嫌恶,富江放下腿,把自己摔回沙发。 就是这一刹那——先前因千生未归而生的烦躁、此刻嫌她有可能摔进泥坑的犹豫,这短暂却连续的情绪波动,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富江从未对他人产生过的的“担忧”。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远处,东京某间废弃诊所,凌乱不堪似乎被暴力冲击过,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的气味、化学药剂味,甚至混杂着大肆灼烧过蛋白质、似乎已发生有一段时间而散去大半却依然不可忽视的焦臭。 而走廊深处是一间与其他地方相比更为完好的手术室。其中遮尘布覆盖的手术台下,骤然传出令人牙酸的黏腻蠕动声。 暗红色血肉从布料缝隙中渗出,如同活体藤蔓缠绕交织,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最终在布幔下方汇聚成明显的人形轮廓。 黏腻声渐去的死寂被打破了——平静、毫无起伏,像是睡眠初醒般的绵长呼吸响起。 下一秒,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攥住手术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遮尘布撕裂的声音中,黑发少年从手术台上坐起,黑眸映出肮脏凌乱的手术室,左眼角下的泪痣被他轻轻拂过,姿态悠闲得仿佛刚从一场小憩中睁眼。 他赤足踩过满地废弃医疗物,地面碎裂的镜中倒映出无数张与富江别无二致的、昳丽的脸。 记忆里闪现橙白身影挥棍的凌厉身影、亮晶晶看人的棕瞳……以及最为关键的、在先前才灼烧过胸腔的、名为“担忧”的陌生情绪。 担忧? 富江怎么可能会对区区人类产生这种感情? 新诞的黑发少年轻蔑地扯起嘴角。 他嗤笑着别墅里的那个富江的“软弱”——散养野猫也不算太亏? 杀了那个散养她的废物,等他把千生关进笼子,何必担忧? 窗外惊雷炸响,自缝隙照亮少年眼中毫无遮掩的、近乎偏执但满是恶意的残忍天真。 如同孩童强夺一枚漂亮弹珠,抓走一只活泼亲人的流浪猫,不会在意它会不会碎,会不会痛,只是想要——赤.裸.裸的傲慢“饲养欲”正是诊所里这个因“担忧”而诞生的衍生体的核心。 那笨蛋合该只为他表演!这才配得上他,唯一的富江! 少年披上随手取来的白大褂,为上面的污渍嫌弃地皱眉,转身步入漆黑的雨夜。 * 别墅内。 正在随意翻阅书籍的富江脊背猛地绷直,捏着书页的手指节泛白。 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自我复制感沿着神经末梢爬升,让他蹙起眉头。清晰的肮脏念头从另一个地方传来,一闪而过——将某个橙白身影关起来取乐的恶意。 本该在重伤或癫狂中诞生的劣质复制品……察觉到原因为何后,恼怒瞬间在富江意识里炸开。 担忧?只是因为那一瞬不想千生摔跤?他决定散养这只没心没肺的流浪猫解闷,竟会产生这种可笑的、多余的情绪?!——甚至因此产生了新的衍生体?! 就为了这个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快流口水的这个笨蛋淋雨晚归的琐事??! 苍白的脸色因愤怒染上绯意,黑发少年狠狠瞪向一无所知的千生,迁怒的火苗几乎化为实质。 少女蜷在沙发上,脸颊压出红印,像在安全巢穴里无忧无虑做美梦的动物幼崽。 “……”最终富江摔下书籍起身,卧室门被重重甩上,震得水晶吊灯簌簌摇晃。 千生被震响惊动,但没醒,她在睡梦中咂咂嘴,把脸更深地埋入绒毯中。 【警告!检测到核心怪谈■■相关&%x#……嗞嗞嗞…… 状态:新生。 特性:高度排他性?&%?# [error!数据紊乱,扫描失败!] 等级:未知。 建议玩家提高警惕。】 系统的机械音在千生脑海中响起,尽职尽责地向玩家传递着信息。 但千生仿佛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雨声,她翻了个身,被摔门声惊扰的睡意重新聚拢,与暖和毛毯和沐浴露的香气一同沉入无梦的安眠。 *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在生物钟驱使下自然醒来时,千生被富江塞了杯温热的蜂蜜牛奶。 “喝掉。”黑发少年已换上熨贴的黑色衬衫,将烘干的衣物扔给她,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然后滚出去。” “富江你好好哦!”少女感动地捧着骨瓷杯啜饮一口,生怕自己手抖摔碎一看就很贵的器皿,“不但让我借宿,还给我喝牛奶!” 富江盯着她吞咽的模样,为这副“乖巧”而神色缓和许多。 “记住,昨天让你进来的是我。”他不容置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给你浴巾、允许你洗澡借宿,还愿意听你愚蠢救猫‘英勇’事迹,现在给你牛奶的——还是我。” 他刻意停顿,嘴角勾起的弧度毫无暖意:“川上富江,只是你面前的这一个。懂了么?” “富江当然只有一个啊。”千生一头雾水,完全没听出来邻居少年宣示自身唯一性的强调,只是小口啜饮着温热香甜的液体,舒服地眯起眼,“谢谢你,富江你真好!” 富江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眼不见心不烦,揪住她后领:“现在给我回你那寒酸公寓去。” “诶?可是牛奶、还有杯子……”千生茫然,顺着力气站起来,把衣物抱在怀里。 “它、浴袍还有毛毯都送你了。”富江捡起沙发上千生盖了一夜的毛毯,毫不留情地把她和玄关处放了一夜的金属球棍请出大门,“我可没兴趣碰别人用过的东西。” 大门轰然合上,千生在一片狼藉的清晨庭院里眨眨眼。 她决定不去想脾气不怎么好的邻居究竟是什么脑回路——其实也算游戏支线的日常吧? 先仰头把杯中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千生便抱着衣物回了隔壁的出生点。 十分钟后,她换上新一套橙白外套,出现在自家前院里热身,然后开始雷打不动的晨练。【】 9、未知污染 #文学城独发# *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的橙白身影跑过街道,别墅二楼的窗帘后,富江收回目光。 指尖敲过玻璃,叩响声里,他蓦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兴味的笑。 那个因为一点对“散养野猫”的无聊情绪——只是他从未因其他人产生过——而诞生的衍生体,此刻正潜伏在东京哪处、等着把千生当成夜莺关进笼子里。 若千生遇见那个劣质复制品,会认出来吗? 富江对千生的智商不抱希望,但他很乐意见到这个笨蛋举起球棍。 那种劣等品,只配当流浪猫的磨爪棒。那必定是极为精彩的戏剧。 对衍生体的感应并非时时刻刻,富江像坐在观众席上的看客,从容地等着千生与自己的衍生体遭遇。 * 下午四时,新宿商业街的玻璃幕墙映出拥挤人潮,阳光被切割后照在街道上。 新生的富江已经从皱巴巴的白大褂换成熨帖合身的衬衫长裤,散发着与外表年龄相近的青春气息。 两名店员目光痴迷地跟随着他,坚持要为他将商品送至座驾。 富江轻蔑地挥退他们,冷冷睨过街道旁投来同样视线的路人,转身走入小巷,打算抄近道去往停车场 对富江来说,一切获得都轻而易举。而现在这个富江,他希望有更加刺激的玩物——例如那个让他“担忧”、被另一个富江“散养”的、热衷于回收怪谈的小千生。 巷道内弥漫着雨后潮湿与垃圾发酵的臭味。富江蹙眉,加快脚步。 没过多久,身穿陈旧棕色大衣的女性从夹角转出。长发披散垂至腰际,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唯一露出的双目在长刘海遮掩下空洞无神,几乎一出场便挡住半边光线。 “我……漂亮吗?”女子用嘶哑怪异的声音询问,像是喉咙里嵌入几枚刀片般被割断了发音的气流。 富江衍生体停下脚步,他上下打量着对方,精致的脸上浮现毫不掩饰的讥诮,像是在看什么垃圾,连眼角泪痣都在阴影中闪着冷嘲的光。 “你?丑死了。”他肆无忌惮地嗤笑出声,浸满嫌恶的毒汁,“不过是躲在口罩后不敢露出真容的丑陋怪物,连我脚底的污泥都比不上。滚开,挡路了。” 那女人——裂口女——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也不是求饶,而是直指核心、且比其他人类更为刻薄的侮辱! “你说什么……?”有黑雾般的怨气从她周身升腾而起。 “耳朵也聋了?”富江的恶意越发浓烈,“我说你丑陋,肮脏,连泥巴都不如。像你这样的东西,怎么有胆子纠结自己漂亮与否?” “啊——!!!”裂口女作为怪谈的痛苦和怨念瞬间被引爆。尖啸出声的同时她扯下口罩,露出撕裂至耳根、血肉裸露的巨口,一柄布满脏污血渍的裁缝剪刀瞬间出现在她手中! “这样也——丑陋吗?!” 她挥舞着剪刀,目标直指富江那张蛊惑人心的脸。 富江挑起眉,反应极快地向后闪避,还不忘嘲讽一句:“被戳中自卑的点恼羞成怒?真没涵养。” “闭嘴!”裂口女满脑子都是把他这张臭嘴撕成和自己一样,攻击越发迅猛。 在几个来回后,剪刀带着破空声擦过富江胸前,丝质衬衣被划开,在他锁骨部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伤口。 血液飞溅而出,有几滴溅落在裂口女面部,便迅速蠕动着渗入她因嘶吼而张开的口中。 富江震怒不已:“你竟敢——!” 裂口女却猛地僵住。剪刀当啷掉落在地,她双手死死掐住喉咙,指关节泛青,发出了比之前更为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喉管向内部侵蚀、搅动的凄厉哀嚎。 “呃啊啊啊——!” 可怖的变化发生在裂口女身上,皮肤下血管如蚯蚓般搏动,裸露的肌肤泛起尸体般的青黑色,而这具怪谈之躯遭受的痛苦更多来自于意识层面。 富江的血液在裂口女身体里尖笑。 她的怨念核心像被扔进高温熔炉般重塑,“询问-剪嘴/杀害”的原始规则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对“美丽之物”的嫉妒与憎恶扭曲成形—— 裂口女死死盯着面前满脸不快、锁骨伤口的细胞组织正在蠕动再生的黑发少年,眼中满是痛苦、惊愕、愤怒……和对面前这“完美之物”的嫉妒与隐秘痴迷向往……以及恐惧! 被怨念驱使的怪谈头一次爆发求生欲,裂口女在痛苦中踉跄后退,拖拽着剪刀撞入来时拐角,迅速没入错综复杂的城市迷宫中。 ——那不是人类!是比她更扭曲的、披着绮丽人皮的怪物! 富江站在原地,嫌弃地扯了扯破损的衬衫前襟。他的血液在裂口女的怨念核心扎了根,链接感微弱但确实存在。 “丑陋的家伙……也配沾染我的血?”他冷笑。 但污染不可逆,裂口女对“美丽”的极端憎恨与渴望像黏腻的油垢攀附在他的感知中。 难以言喻的兴奋取代了恼怒,被污染的裂口女会更疯狂、更危险……他要亲眼见到那只精力充沛的流浪猫,是怎样神采飞扬地和变异的玩具搏斗的。 富江舔掉指尖的血,黑瞳中翻涌着对那个自诩“本体”的蠢货的杀意——等小千生被关起来,第一个要撕碎的就是那家伙! …… 几乎是同一时刻,别墅二楼露台,正在享受下午茶的富江本体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刀叉。 伴随着瓷盘被划出的刺耳声响,银柄他被捏出凹痕,卡进虎口,弯折成尖锐弧度。 富江之间的联系让他清晰感知到了污染和衍生体毫无保留的恶意,神经末梢像是被狠狠扯了一下。 “……混账!”他将捏折的餐具扔下。 因他刹那的无聊情绪诞生的衍生体,有着可笑饲养欲的同时,竟还敢用血液随意污染那种怪谈、制造不可控的垃圾? 这是对“富江”存在的又一次亵渎!更可恨的是,这衍生体还妄想借千生的手处理烂摊子。 荒谬,散养归散养,他可没想着额外刁难那只笨猫! “哼……”他盯着千生晨跑结束后再次出门离开的方向,冷冷地弯起嘴角,黑眸中凝结冰层,仿佛已隔空望见那个在小巷中离去的另一个“自己”。 碾碎那个冒牌货、连一滴血都不能留下,证明自己才是唯一,是必然的。 不过在那之前,看千生挥着球棍殴打裂口女、神采飞扬又灰头土脸的样子,一定非常有趣——带着恶趣味的观赏欲出现在富江心间。 啧,这种无聊的傲慢劣根性,他自己都觉得无聊(甚至因与衍生体相差无几而有些生气),但又无法抗拒。 * 被作为富江隔空交锋的核心点的千生,对此一无所知。 几乎是裂口女被富江轻蔑嫌弃、情绪波动,在她叼着菠萝包喂公园流浪猫小鱼干时,系统的提示骤然响起。 【警告:检测到b级怨灵怪谈情绪波动。状态:愤怒→极端愤怒。坐标已锁定——[新宿三丁目小巷]】 第二关开启! 千生眼睛一亮,抄起一旁的棒球棍,循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箭头跑起来。 被强塞一把小鱼干的流浪猫们望着远去的两脚兽,愉快地甩着尾巴喵喵地呼朋引伴。 等她赶到新宿街道深处的小巷时,只看见空荡荡的巷道中轻微的打斗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千生挠挠头,研究墙面的利器刮擦痕迹。有人类正面遭遇了这次的怪谈?逃走了、还是被怪谈追赶后离开? 赶路途中便发出滋滋电流声的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高危警报!检测到b级怨灵怪谈遭遇未知污染! 状态:混乱/藏匿/极端恐惧…… [error!] 此怪谈核心规则发生结构性变更,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中……请玩家自行探索!】 “污染?规则变更?”千生握紧球棍,指节微微发白。 她想到了今早在公寓阅读的系统提示——忽然冒出的最终boss“■■”,还扫描失败——怎么就这么巧,现在出现的新怪谈被“未知”污染、levelup了? 他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也就是说——限时高难度支线副本,同步推进主线! 棕瞳倏地亮起,金属球棍在千生掌心转出漂亮的圆弧,她在原地小跳半步,掏出手机对着墙壁划痕拍照,随即像闻见猎物香气的幼兽循着阴冷气息蹿出去,橙白外套在风中猎猎作响。 ——污染后规则变更,等于boss二阶段变身,回收后肯定能掉落稀有衍生技能! 没有实体,没有名字,只有系统的模糊警告和残留的气息,但千生毫不忧虑,这是对玩家经验和实力的考验! 赌上玩家的尊严! 管那个b级怪谈究竟被什么鬼东西污染了,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乖乖进《怪谈图鉴》! 千生边跑边掏手机,她做好了进行侦探游戏的准备,所以这种时候,当然要向警察寻求帮助了。 “松田警官!新怪谈出现在新宿商业区,是具备攻击性、行动逻辑未知的变异体,我正在追踪——你们多注意哦!”【】 10、追踪进行 #文学城独发# * 千生对b级怪谈的追踪一直持续到夜间,拖着球棍归家时,隔壁别墅的灯早已熄灭。 “抱歉……回来晚了。” 千生在铁艺大门前挠挠后脑勺。 她在黄昏时便给富江发过短信,如今晚归对着大门再说一遍,语气里带着每日社交打卡任务未完成般的轻微懊恼。 别墅内,看着橙白身影走进公寓,富江从落地窗前挪开视线,指尖捻着遮挡身形的窗帘流苏,心情比白天更加糟糕。 衍生体仍在活跃,而千生居然被污染的怪谈引得不着家——唯一让他满意的是,这只流浪猫懂得向“正版”提前发送晚归报告。 他冷哼一声,转身隐入黑暗。 而千生回到公寓里,简单冲洗掉一整个下午奔波却搜寻无果的疲惫后,便迅速沉入无梦的睡眠。 …… 深夜的警视厅内,绝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黑暗。唯独机动队办公室亮起一隅。 坐在监控屏幕前的松田阵平揉着额角,视线在今日的新宿街道各路口监控画面上扫描,眉头紧蹙。 千生那女孩兴奋地追着怪谈的气息跑,但作为警察,他无法置之不理,总归要尽力借现有条件调查。 新宿街头纷乱的人流在屏幕上快进,下午四时左右,苍白、昳丽、只是站在那就引去诸多目光的黑发少年一闪而过,左眼角下泪痣鲜明。 松田阵平的视线短暂一凝,但很快便敲击键盘切换了画面。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搜寻“疑似持有巨大利器、具备强攻击性的可疑人物”,千生这个漂亮到诡异的邻居,在他眼里只是被宠坏脾气的富家少爷,与当前怪谈案件无关。 同一时间,米花中央医院的伊达航正有些郁闷地按着肩颈处的绷带。 躺了将近一周,从稍微动弹就疼到能下地行走,松田下午打来的电话里那句“有怪谈出现,我会先辅助调查,你和娜塔莉要小心”、和传来的墙壁划痕照片在他脑子里转圈。 出院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长,哪怕医生还叮嘱要再观察几日。 比起躺在病床上看少女和好友追查怪谈,他更想亲自揪出那个藏在暗处、有可能会伤害市民的怪物。 而夜晚的东京角落,被污染的裂口女藏匿一整个白日,此刻从阴影中蹒跚走出,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醉醺醺的上班族抱着公文包从居酒屋走出,而他身后的街道拐角里,身穿驼色脏污大衣的女人站在服饰店橱窗前。 玻璃倒映出她被口罩遮住面容的狼狈身影。橱窗内,模特身姿匀称,合身的长裙下是优美曲线,并非真人。 富江之血在裂口女体内灼烧,已被扭曲的、对“美”的嫉妒与毁灭欲在此刻无声燃起,冰冷地跳跃着。 “哗啦——” 没有“我漂亮吗”的问询,而是喉间发出的压抑呜咽,下一秒,玻璃爆裂声穿透夜幕。 裂口女踏过一地碎渣,在警报声里挥舞着剪刀将假人肢解为碎片,布料与塑料残骸飞舞,短短数十秒,精致陈列与模特便化为一片狼藉。 在这一切结束后,裂口女拿着剪刀,僵硬地踏出橱窗,向一旁的黑暗巷道走去,青黑色已在皮下蔓延,占据最多。 而在街角立柱上,一张贴上去的崭新海报——偶像歌手早川优奈出道演唱会的宣传照,上面的少女笑得无比甜美。 * 第二日清晨,晨练结束的千生扒上墙头,朝着隔壁无人的露台挥手呼喊。 “富江——我今天可能也要回的很晚!你要小心跟踪狂哦!” 没有等富江回答、也并不强求富江在听,千生扛着球棍离开了街道。 今天一定要抓到那个怪谈的尾巴!她握拳,干劲十足地冲入东京的大街小巷。 警视厅。松田阵平只睡了三个小时,就在他揉着眉心,从茶水间出来打算再去缓缓时,路过了搜查一科。 两名警察正在讨论凌晨接到的一起报案。 “……一家高档服饰店的橱窗被砸烂了,里面的模特被剪得稀烂。店主说损失不小。” “监控拍到了吗?” “拍倒是拍到了,但画面很模糊。是个戴口罩的长发女人,穿驼色大衣,拿着把大剪刀乱剪……看着就像疯子似的。” 对嫌疑人的描述扯动了松田阵平的某根神经——夜间他查看新宿街头白日的监控时,曾见过与其装扮类似、来去匆匆的一名路人,但日本街头的流浪者众多,他并未警惕。 “打扰一下,这个案子的监控录像,能让我看一下吗?”他立刻上前。 两名警察投来疑惑的目光,而一旁走过来的日暮警官认出松田阵平后——他最近半年一直在申请调到搜查一科,上头都已经无奈了——没什么犹豫地便同意了。 “谢了,日暮警部。”道谢过后,松田阵平仔细查看了事主提供的监控录像。 像素和光线问题导致画面模糊,但确实就是他看见的那名口罩女,只是比白日里多了把用来剪碎模特的大剪刀。 更让松田阵平在意的是,她破坏假人模特的方式带着一种发泄似的精准与疯狂。不像寻常报复心起的违法分子,而是符合某种规则的毁灭。 若从怪谈这一前提来思考——他不由得想起了曾经在日本“轰动一时”的裂口女传闻。来源和形式并不单一,但戴口罩、使用剪刀,动作快得不像常人…… 没有犹豫,退出搜查一科办公室后,他摸出手机给千生打了电话。 …… 半小时后,阳光正好,天空湛蓝。 根据松田阵平发来的位置,千生赶到被袭击的服饰店。 遭到破坏的橱窗已经被围起,未清理的玻璃碎渣洒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烁光亮。 她凑近后感知到了昨日小巷里相似的阴冷气息——但更为暴烈和凝实。 被污染的b级怪谈袭击了无生命物体?假人模特? “根据你的说法,被未知力量污染的变异怪谈……”松田阵平在手机另一端低声道,“可能是裂口女被污染了。” “很有道理。”千生回忆小巷墙壁上深浅不一的划痕——现在想来,那确实像一把大剪刀戳出来的,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因确认目标身份而眼睛发亮,“没有询问规则,而是袭击假人模特……针对的可能是‘美丽’,她在破坏漂亮的东西。” 甚至可能会是人类。 千生的脑海中闪过了富江那张建模精度超标的脸。 她一边和松田打电话一边向街道外走去,目光掠过立柱上的偶像歌手海报。 “我会注意近段时间发生的类似案件和恶性袭击事件。”松田阵平同样意识到关键,决定之后协调巡警注意裂口女那副装扮的人,“千生,你追查时要注意,记得保持联络。” “没问题!”千生乖乖应下,挂断电话后便汇入商业街人流中,循着那微弱的感应再次搜寻起来。 与此同时,街道对面一栋商务楼的七层,一间空置的老旧办公室内。 百叶窗后,安室透原本正举着高倍望远镜监视对面餐厅的任务目标。任务是确认对方与谁有接触,视情况而决定后续。 一道橙白相撞的亮色忽然撞入他的视野边缘。 他呼吸微微一滞。 橙白外套的黑发少女拿着那根标志性的金属球棍,她从便利店前经过,并未向四周投去注意力一般、目标明确地在人流中穿行,不是休闲式逛街,而是寻找着什么。 十字准星下意识随着那道身影移动。冰冷的寒意爬上安室透脊背。像“渊”那种东西……又出现了吗? ——他想起今早跟踪目标时,从路人口中、自己随意瞥过的服饰店被人在夜间破坏橱窗的事件。那会是新的怪谈干的吗? 细微的焦躁伴随着无力感油然而生。在被房间里共同执行任务的另一个人注意到异常之前,安室透将望远镜重新固定回餐厅目标上。 组织任务在身,他无法插手,只能寄希望于松田和班长能为那女孩的“回收怪谈”提供帮助。 千生很快消失在这条街道上。安室透压下起伏的心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此刻的任务中,脊背却比之前紧绷了些许。 口袋里的加密手机忽然振动起来,特殊频率显示其来自琴酒。 安室透在另一个人的视线下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平稳:“琴酒。” “波本。”琴酒的冷淡嗓音从另一端传来,“原定任务结束后,三天内和黑麦去一间诊所。有个废物死前可能在那藏了份资料,找到就回收,找不到也无所谓。” 另一个人——黑色长发的绿瞳青年,代号黑麦的狙击手诸星大——闻言停下手中调试狙击枪的动作,挑了下眉,和回头的安室透对上视线。 “了解。具体地址和资料特征?”安室透语调没什么变化,心中却嗤笑。 模糊不清的指令。又是琴酒这个疑心病患者试探性的、毫无价值的任务——甚至还“贴心”地让他和一向合不来的黑麦执行,并且没限定具体时间。典型的没事找事。 或许和上次谷口三郎及其同伙的处理任务有关,但安室透没证据。 “邮件发你。”琴酒说完,便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11、作呕共识 #文学城独发# * 三十二个小时过去。裂口女仍在东京的阴影中游荡。 询问“我漂亮吗”的流程被删除,挥着剪刀破坏一切象征“美”的事物是她被污染后的本能嫉恨。 而松田阵平借职务便利,总结了疑似裂口女所谓的故意损坏案件——在服饰店被砸后,东京各处都陆陆续续发生类似事件: 珠宝店的防弹橱窗被砸毁,能被破坏的饰品全都碾碎;街头墙面的艺术画被划出数道深痕;精心打理的花店植株被剪碎成渣…… 部分监控都捕捉到了那个模糊的口罩女身影,搜查一科起初当成报复社会、疑似精神有问题的同一嫌疑人,在松田阵平建议下让各街区警署都加强巡逻,由其注重高档商业区和部分娱乐场所周边。 但松田阵平却无法放心,想的更多是那个拿着棒球棍东奔西跑的橙白身影。 如今是人类社会观念中的“漂亮物件”,并且连续发生;接下来裂口女的袭击目标是否会很快转向或容貌姣好、或画技出众、或体格健美、或歌声优美的人类? 更令人担忧的是,裂口女的破坏和袭击完全随机。 千生每次循着气息感应追踪时,总会迟一步——被污染的裂口女隐匿性极强,移动轨迹毫无规律,并且袭击时情绪和力量波动都达不到系统感应要求,导致她的追踪变得异常困难。 又一次站在被破坏的现场,千生握着金属球棍,马尾辫翘起的那一撮有些恹恹地垂下,但棕瞳里的火却越来越烈。 ——这就是限时支线副本该有的难度! 不愧是系统都只能标记为“■■”的最终boss,遭到污染的怪谈竟然让她现在都没真正见到面! 黄昏时刻,虽一身疲惫,但精力不减的千生回到住处。 她熟门熟路地扒上墙头,对着别墅露台上的少年大声叮嘱:“富江,你最近要小心哦!新出现的裂口女怪谈专门袭击漂亮家伙,你这么好看,很容易被盯上的!” 富江在躺椅上翻看一本精装书,夕阳为他的绮丽容貌镀上一层虚幻金光,闻言,他向千生投去视线。 整天神采奕奕的笨蛋脸上是难得的严肃,微翘的眼角垂落成无辜弧度,睁圆的棕瞳在夕照下融成蜂蜜色调,带着不含杂质的关切。 “甜”得让人牙根发痒。 “哦?专门袭击漂亮的东西?”他直起身,指尖扣着精装书书脊,语调轻柔地笑道,“那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特意提醒我。最近两天都没什么成果吗?”他状似关心,实则带点恶劣地问道。 千生没像他期待的那样蔫下来,那双眼仍亮得灼人。 “虽然确实一点尾巴都没抓到……而且有可能会袭击人类。”她有点愤愤地拍拍墙面,仍然活力满满,“但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收她的!富江你遇见危险一定要及时通知我。” 富江像嘴里被塞了块橘子皮,舌根发涩。谁担心了! “我可不想认知滤网开启前为你收敛尸骨。”千生认真且耿直地补充道。 “……”富江瞳仁微颤。 这笨蛋竟用给墓碑刻字的庄重表情,担心他死的不够体面? 而且还是对不死不灭的他说出“收敛尸骨”这四个字——荒谬。 可某种古怪的、像是被太阳灼烧般的痒意让他喉头发紧。 “随便你。不是嘴上说说就好了。”他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精装书烫金标题的凹痕,刻意将尾音扬得轻佻戏谑,“我可等着你的保护呢,千生。” 转身要从墙头跳下去的千生闻言回头,发梢在夕阳下泛起碎金。 “当然了!”她棕瞳明亮,翻涌着凝实的郑重,像殷切护卫领地的幼兽。 直到那个橙白身影没入公寓,富江才缓缓合上书。皮革封面撞出沉闷声响,尘埃的夕照中飞舞。 “……蠢货。”他对着空荡的庭院嗤笑,斜阳却掠过他颤动的眼睫。 … 东京某处奢侈酒店。 高层套房内的富江衍生体斜倚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新到手的丝绸丝巾一角,夕照将他眼角下的泪痣染成金色。 富江之间的记忆共享,让那场对话像毒蛇般在他脑海中扎根。 ……那个自诩为本体的劣质品,竟被流浪猫一句“不想收尸”搅乱心绪。幼稚的关怀游戏。 可千生那双蜂蜜般粘稠、盛满关切的棕瞳在他脑内反复灼烧。认真得令人发笑,却又纯粹得让他犬齿发痒。 “竟敢用给流浪犬立碑的表情说那种……刻薄的话……” “嘶啦——”他手中用力,猛地撕碎那条丝巾。 “关起来就好了。”富江喃喃自语。该用什么样的链子拴住那截总在挥舞棒球棍的手腕、锁住奔跑时肌肉线条流畅的双腿? 蝴蝶撕了翅膀就不好看了。当然要将她关在笼中,拔去利爪,看她徒劳地抓挠栏杆,明白他才是唯一能投喂她的饲主才对。 当然,在那之前—— … 别墅露台上的富江勾起嘴角。 酒店沙发上的富江轻点泪痣。 隔着二十三公里的暮色,两处空间的少年产生同一种恶趣味的焦躁期待: ——橙白相撞的身影砸碎裂口女那条疯狗的颅骨时,一定是场绚丽表演。而她脸颊沾上血污、喘息时喉间滚动出气音、却又大笑的模样……那可有趣多了。 但很快,这份转瞬即逝的共鸣让两人同步掐灭脸上笑意。 本体富江恼怒地扯开衬衫领口,另一只手在皮革封面压出指痕;衍生体富江则厌恶地擦拭指尖不存在的污渍,齿尖抵住下嘴唇—— 三秒的共识比分裂更令人作呕,像蛆虫在脑髓里产卵。真恶心。 “肮脏的假货。”富江本体冷笑——只有他才有资格欣赏千生撕碎怪谈的模样。 “虚伪的懦夫。”富江衍生体冷哼——至少他能更坦率地承认自己就是想看千生表演。 黄昏的夕照从两张如出一辙的精致脸庞上掠过,映出两个相同的扭曲冷笑。 * 事情发展正如松田阵平和千生所担忧的那样,裂口女的破坏行为迅速升级了。 仅仅是一夜之间,她的袭击对象就从无生命的物体转向了活生生的人类。 服饰店的精美连衣裙被剪成碎屑; 私立医院的整形医生在办公室被毁去双手; 一位以完美身材著称的模特在拍摄间隙被攻击,嘴角被撕裂至耳根; 筹备画展的女画家在私人展厅被发现昏迷,多幅画作遭到撕毁,执笔的右手也被剪断肌腱…… 短短两日,东京各街区都发生了这样的恶性袭击事件,因几名伤者伤情过重,在急救后被紧急送到了医疗资源更优越的米花中央医院。 午后两点,窗外米花町的天空灰蒙蒙的,伊达航靠在病房床头,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将手中的工作手册反复开合——这是前几天娜塔莉捎来的新手册,被他用来记怪谈相关的事件。 “对,我向负责的医生了解过情况。”他对手机另一头的松田阵平说道,“职业和身份不同,但全部是「优点」受到伤害的人。我怀疑就是那东西。” 松田阵平在另一端低咒一声:“啧,那混账也太‘勤奋’了。” “千生呢?”伊达航的心情同样不轻松,却又担心起那女孩会因抓不到怪谈而丧气。 “她还挺活力满满的。”半小时前才和千生联系过的松田阵平苦笑,“特意跑去给伤者治伤,说一定要把裂口女的剪刀砸断。” 伊达航嘴角抽搐了一下,眉头却因如今的情况而蹙起。 裂口女的传闻在虚构时便让全国陷入一段时间的恐慌,如今变成真正的、具备强攻击性的怪谈……让各地警署加强巡逻,警员们大概也只会以为是变态犯罪分子。 可先不说如何向上司解释怪谈的危险,光是流露出一点信息,社会绝对会陷入骚乱。但就这么等着裂口女不断袭击市民? 就算千生的治愈硬币能将伤情治愈到不会留下后遗症的程度,越来越多的伤者也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班长,你先在医院待着。”松田阵平叮嘱道,“有情况我会及时联络。娜塔莉那边呢?” “我会让她小心。”伊达航说,他此前已经叮嘱过女友,但现在再说一遍也很有必要。 挂断与好友的通话,他立刻给娜塔莉打去电话。 “娜塔莉,最近绝对不要独自行动。就算上厕所也不要一个人。就像之前说的那样,要是碰到拿着大剪刀的女人,一定要立刻跑……然后尽可能联系千生。” 同样知道怪谈存在的娜塔莉虽然担忧,但很快坚定地应了下来。 伊达航结束通话,按着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伤处心神不宁,便决定离开病房散心。 他在医院各处转了一遍,返回时听到急诊通道传来急促的骚动。 咕噜噜—— 滚轮碾过地板的声响格外刺耳,伴随着医护人员短促而清晰的指令:“让一让,紧急伤员!” 伊达航下意识循声望去。 被快速推来的移动平床上、伤者的模样在经过时映入他眼中,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铁锈味。 少女喉间被急救缠上的厚厚绷带仍有血色渗出,缀满亮片的打歌服半身都被剪碎、浸满鲜血,看上去了无生气,唯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怎么回事?”他没有跟上去,而是拉住相熟的、跟车急救的护士快速问道。 护士脸色发白,制服下摆还沾着血,虚脱地在他拉拽下稳住身形:“是早川优奈!那个准备出道的偶像歌手……据说是个拿大剪刀的疯女人割开了她的喉咙!”【】 12、死者吟唱 #文学城独发# * 抢救室外的走廊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和铁锈味,来自搜查一科的佐藤美和子带着两名新人警员,走向被临时腾出的医生办公室。 一直没有回病房的伊达航收起没点燃的烟,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他向佐藤美和子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尽管来自鸟取县,但同为刑警的身份足够他旁听。 此刻的情景下,过多的寒暄不必要。佐藤美和子微微颔首,没有阻拦。 办公室内,受害者的经纪人是一名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惊惶不安地搓着脸,语无伦次: “就、就突然!优奈坚持要独自在录音棚练歌……说那样更能为粉丝献上祝福!我和其他工作人员就在外面的控制室等着……然后就听到她尖叫……冲进去后,她倒在地上,脸上全是血……” 经纪人说不下去了,崩溃地捂住脸。 “您进去后,看到其他人了吗?或者可疑的人?”旁边的一名新人警员抓紧记录。 “没有,什么都没有!”经纪人猛摇头,“只有优奈和田口……对,是田口说他看见了拿着大剪刀的女人干的!” “田口?”佐藤美和子抓住重点,为这个突兀出现、且就在案发现场的名字皱眉,“他是谁?” “田口是和我一起发现优奈的调音师,我们都很期待她的出道演唱!”经纪人似乎意识到什么,顿时激动起来,“他一直都称赞优奈的嗓音是被天使亲吻过……绝对不会是他!请你们一定要抓住伤害优奈的混蛋,她是那么有前途的孩子……马上就要出道了啊!” “我们并没有怀疑他,只是作为第一发现人,得向他了解详情。”佐藤美和子连忙安抚道,“请问田口先生也来了医院吗?能否请你帮我们联系一下?” 经纪人当即就掏出手机,而在外放的通话中,田口也很配合,说自己马上就来。 田口很快就来了,抱着一个黑色背包,模样瘦削、眼窝深陷,指节有厚厚的茧,说辞毫无问题:“我想关心一下优奈需不需要休息,进去的时候……” “一个拿着大剪刀的女人,脸上戴着口罩,直接就袭击了优奈!”他神经质地绞着背包带子,脸上写满惊恐,“动作很快,她绝对是嫉妒优奈的歌声!是个疯子!直接从窗户里出去了!” 他情绪激动起来,两名警员一把按住,而经纪人搂着他,两人竟然呜呜哭了起来。 伊达航沉默地听着,目光投向抢救室方向,心情沉重。 只破坏美丽事物和人类的裂口女,现在竟然从开放公共场所转向潜入半封闭式的空间里袭击人类?确实有点太“勤奋”了。 * 佐藤美和子从经纪人与田口的叙述中听不出矛盾,因此很快就告辞了。在离开前,她单独和伊达航说话。 “伊达前辈,”年轻干练的刑警眉心蹙起,带着职业性的探寻,“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伊达航暗叹她的直觉,但他能说什么?说“裂口女”都市怨灵成真? 他尽量使用平稳的口气道:“只是觉得太巧了。这两天发生的袭击案,受害者都有某些方面的长处……目标明确,手段恶劣。建议并案调查。” “我会回去总结的。”佐藤美和子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去。 早川优奈仍在抢救室,伊达航揉揉眉心,经过医院楼梯间时,瞥见田口蹲坐在角落里,正哼唱着什么,背包放在脚边,怀里是…… 一张没有封面的黑胶唱片? 发觉伊达航的视线,田口匆忙抱紧胶片,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伊达航有点不好意思,加快脚步离开时一丝疑虑闪过他心头。田口的表现不太对劲,是因为亲眼见到裂口女,被吓到了吗? …… 下午四时,早川优奈终于被推出抢救室。 但伊达航向主治医生了解情况时,得知她能否再唱歌是未知数,现在需要绝对静养。 被叮嘱的经纪人在长椅上捂着脸。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伊达航返回病房区时,只觉得气氛更加凝滞。 医院走廊灯光白的刺眼。护士站里传来低语。 “真是顽强啊……优奈小姐明明昏迷着,却一直在哼歌。” “嗯,调子有点怪,但又很抓耳……” “明明那么努力地练习,却被袭击了。” “可是麻.药药效还没过……不觉得有点可怕吗?” 哼歌?昏迷中?伊达航的神经瞬间紧绷。 他快步走到早川优奈的病房外,隔着玻璃向里望去。 少女面色苍白如纸,生命维持设备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 她的嘴唇确实在微微翕动,伊达航将病房门推开一小条缝,侧耳倾听起来。 那哼唱诡异而破碎,不像任何流行的曲风,但若是闭上眼,似乎又引着人深入梦境。 违和感让人头皮发麻。没有任何犹豫,伊达航合上病房门,立刻掏出手机将电话拨给千生。 “千生,医院这边送来了新的歌手受害者。但她的情况有点不对。”伊达航声音急促,“在昏迷中也在哼着奇怪的曲子……你有空的话,能来看一下吗?” 千生大概在奔跑,他听到另一端的呼呼风声。 “没问题。”少女果断应下,“十几分钟就到!至于她哼的曲子……伊达警官,在我查看前,最好别让其他人听。” “我知道了。”伊达航挂断电话,决定接下来守在病房门边。 … 没过多久,早川优奈的经纪人走了过来。他或许已经调整好情绪,神色有些憔悴地想进病房。 “抱歉,打扰一下。”伊达航拦住他,“我有件事想了解。关于早川小姐在录音室练习的曲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经纪人推了推眼镜,伊达航的警察身份和浓眉大眼的正气,让他毫无怀疑地回忆起来:“说起来……优奈在练习的是出道曲……里面融入了一首曲子。” “曲子?”伊达航心里一沉。 “对。”经纪人叙述起来:那是优奈在二手市场角落淘来的一张无名黑胶唱片,没有发行,歌手不明,她很喜欢,因此坚持要献给粉丝,反复地练习着。 伊达航越听越觉得不对。唱片?楼梯间田口拿着的那个? 出于谨慎,他没有贸然询问经纪人是否知道田口拿着——若那唱片真有问题,经纪人一注意到,搞不好会在千生来之前惊动田口。 伊达航思索一瞬,找了个理由向经纪人提出请求:“事实上,我还有一些细节想问田口先生。能请你先暂时别让他离开医院吗?” “当然可以!”经纪人用力点头,为住院刑警竟愿意持续关注这次案件而激动不已,“田口也很担心优奈,您去休息室就能找到他!我得先去处理其他事……” 他没有进病房,只隔着玻璃看了早川优奈几眼便离开了。 几分钟后,千生匆忙赶到住院区。她一边盯着病房内的歌手,一边听完伊达航更为详细的叙述。 唱片、旋律、无意识哼唱——这听上去确实是一个小支线怪谈。 系统没有反应,千生抱着棒球棍皱眉,在伊达航望风下溜进病房打算听一听,顺手给了早川优奈一个治愈硬币。 受损的喉咙和面部被短时间治愈到可以恢复的程度,戴着氧气罩的早川优奈哼唱的旋律更为流畅、清晰。 “答巴答巴答巴答巴答……啦啦啦噜噜噜……” 千生:“?” 她挠挠后脑勺,确定自己没什么艺术天赋——完全听不出哪好听了,感觉和便利店门铃声一样突兀。 【警告:检测到异常音频波动……扫描中。】系统提示忽然响起。 【源特征分析:非自然频率、精神污染特性。 判定:道具类诅咒怪谈。 建议玩家谨慎执行回收程序,该载体可能具备‘诱发极端行为’特性。】 千生恍然大悟,冲出病房带上门:“伊达警官!我们得找到田口先生,那张唱片是怪谈载体,有污染性!” 猜测得到证实,伊达航不知道该松气还是该提起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唱片播放需要唱片机。 “他在休息室,跟我来!”他果断转身带路。 * 医院休息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清新剂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田口躬身缩在休息室角落的长椅上,怀中死死抱着那张黑胶唱片,额角冷汗涔涔。 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撕扯。一个是优奈清亮甜美的嗓音,是他坚信的、天使吻过的奇迹;另一个则是从这张无名唱片里流淌出、让他听的次数越多就越觉得优美的诡异曲调。 就是这诡异的曲调,驱使他鬼使神差地潜入录音棚,甚至在撞见那拿着大剪刀的疯女人袭击优奈时,他竟然是先藏起唱片,而非呼救。 ‘我到底……做了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救视为妹妹的优奈,剧毒般的愧疚在田口跟随大家来到医院、向警察诉说所见、直到现在都啃啮着心脏,他甚至不敢靠近和看向优奈所在的病房,更不敢想象那孩子失去的未来。 汗珠顺着脸颊滴落,田口呼吸急促起来。 此刻在他脑海中的,唱片的原始旋律越来越响,已不是优奈的模仿演唱,甚至在逐渐吞没过去所听的优奈的一切歌声……不断重复着、冰冷的、要将人拽入梦境般的…… 这唱片绝对有问题! “砰——” 休息室的门被大力推开。 田口惊惶抬头,看见那名旁听做笔录的高大警官与一名提着金属球棍的陌生少女冲了进来。两人的目光几乎是瞬间锁定了他怀中的唱片。 田口心脏猛地一缩。他护着唱片踉跄起身,嘶吼道:“等等、别过来,这是——” 但伊达航动作更快。他快步上前,瞬间钳制住田口。 在挣扎间那张唱片从田口怀中滑落,被一旁的千生稳稳接住,下一秒,她听到系统提示音响起。 【怪谈识别成功。】 【名称:中古唱片·死者吟唱 类型:道具类诅咒怪谈(c级) 特性: ■持续聆听将触发强烈占有欲,诱致争夺 ■争夺行为易使持有者遭遇意外死亡事件 ■受害者将无意识复刻唱片旋律】 【建议玩家立刻将其收录至《怪谈图鉴》。】 几乎是黑胶唱片被千生接住的瞬间,在伊达航压制下仍在挣扎的田口安静了下来。 他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预想中的愤怒并未出现,而是虚脱感——脑内循环的诡异旋律,忽然停了,像是从没出现过。 休息室里只剩田口粗重的喘息声,他眨了眨眼,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出,砸到地面上。 原来……真的是这唱片的问题。【】 13、寻邻借物 #文学城独发# * 把虚脱后陷入昏睡的田口安置到休息室的长椅后,伊达航带上房门,看见门外走廊上黑发少女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在想要不要买一台唱片机。”千生说,然后提出自己的猜测,“裂口女找到早川小姐,可能是被唱片吸引过去的。” 作为连续四天都在追着裂口女跑的毅力超绝人士,她非常有自信给出自己如今的判断,就比如说—— “裂口女这几天袭击的,一直都不包括‘容貌’。” 伊达航一愣,顺着这个关键思考起目前为止了解到的案件,有些诧异地发现确实如此。 可这明显有违和感。裂口女在被污染前会问“你觉得我美吗”,怎么开始袭击象征“美”的事物后,会直接忽视人类的容貌? “不知道。所以就先不想这个。”千生摊了摊手,开朗地道,“裂口女破坏的是早川小姐的歌喉,但她是怎么找到那间录音棚的?凭一段歌声就精准地判断出来源找上门?” 千生觉得不可能。 毕竟裂口女在被污染后,攻击性增强,感觉连思考能力都比一般水平低了。 可能这就是智商换战力吧——虽然不知道裂口女小姐原来是什么智商才会和最终boss面对面后遭到污染。 伊达航瞬间意识到自己先前对裂口女行为模式转变的困惑: 之前的袭击都发生在相对开放或公共的场合,街头、花店或者画廊,裂口女的行为模式倾向于随机遭遇和即时破坏。 他本以为裂口女这次有目的地潜入半封闭式的录音棚,是意味着行为升级、威胁性提升,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进步”。 但如果是被同为怪谈的唱片吸引…… “毕竟唱片这种诱导他人独占的诡异吸引力,对裂口女来说,”千生总结道,“也是一种‘美’吧?早川小姐只是恰好是持有者,歌声也足够‘美’。” “被吸引后才找到持有者吗……”伊达航低声重复这个结论,心中稍感安心,但却又为怪谈之间可能的诡异联系而心情沉重。 而千生已经自顾自地一拍手:“所以就该这么办!” “……怎么办?”伊达航看着她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发现有点跟不上思路。 “就是唱片机啊!我刚才说了的。”千生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计划捕捉走丢的宠物而非一个危险的怪谈,“裂口女小姐想要唱片,那就放出来给她听,等她找过来……” “我就能砸断她的剪刀了!”她握拳,金属球棍在走廊冷光下闪着寒光。 伊达航被这过于直白、虽符合逻辑但带点欢快的解决办法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看着少女毫无阴霾、为自己的主意得意的笑容,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有点哭笑不得。 还真是……活力满满啊。或许就是这种直奔主题的思维模式,才是对待怪谈的最佳态度? “那么,现在要先有一台唱片机,”他顺着思路安排,“然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播放唱片?” “但我不太了解唱片这种东西。”千生挠挠后脑勺,严谨地道,“而且随便借用、来放诅咒唱片这种危险道具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 “所以,”富江拉长声音,带着一种被荒谬到的无语,“你就找我借唱片机?” “问一问嘛!”千生站在医院树荫下,语气轻快且诚恳,“作为同样知道怪谈存在的队友,能直接从富江你这里借到省了好多事呢。要是没有的话,我和伊达警官再想想别的办法。” 电话另一端,一如既往地在不出门时享受的富江正躺在露台躺椅上,原本正在做的事全没心思了。 先是恼怒。这笨蛋说着怕不礼貌,结果第一个来找的就是他?把他当专属道具供应商? 再是一种扭曲的满意。就像自己养的流浪猫在外边遇见麻烦,喵喵叫地跑回自家门前求助,而不是去找别的投喂者——特别是那个因他的“担忧”而分裂出来的劣等衍生体。 最后恼怒和满意发酵成更强烈的不快。 竟然觉得他没有、还有另外的计划?富江几乎能想象出千生此刻的神情,睁着棕瞳,坦然又理直气壮。 那绝不是质疑他能力,而是单纯列出一个备选方案——但比奉承更令他心烦。 “谁说没有了?”他对着手机冷笑出声,“那种东西,我在哪都能弄到。” “过来拿。”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富江带着明显的兴味补充道,“我要亲眼看你怎么把那条被引过来的疯狗砸碎。” “太好啦!谢谢富江!”千生立刻欢快地应道,“我就知道你超热心!” “呵。”富江挂断电话。 热心?他只是想看这个笨蛋怎么把被污染的裂口女砸成肉泥。而衍生体——就在角落里继续当嫉妒的老鼠吧。 “伊达警官,唱片机借到了。”千生收起手机,转头对一旁的伊达航说道,“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行动吗?其实没正面遭遇裂口女的话,你和松田警官都不会记得详细的……最多记得怪谈是裂口女。” 将通话内容旁听了个大概的伊达航看着她满脸“事情解决”的愉快,强行压下抽搐的嘴角——这对邻居的相处模式还真是“热闹”。年轻人啊。 “一起去。”他不容置疑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提前出院也没什么。开车比较快。” 这是他和松田早就商量好的事。只有正面接触怪谈的人才能记住,等他们在裂口女被回收后、被认知滤网模糊记忆?这可不符合警察身份。他们之中必须要有一个人见到裂口女。 原本计划的是松田请几天假辅助千生,但没想到现在冒出来一个唱片怪谈,伊达航自然是当仁不让——他刚才已经给松田发去简讯说明情况了。 “那好吧。”千生应下来,“我们现在就出发!” * 东京某处高档公寓,厚重的丝绒窗帘遮挡了外界光线,只有一盏水晶壁灯投下昏黄光晕。 穿着丝质衬衫的富江衍生体斜倚在沙发上,他刚一脚踹开一个试图亲吻他脚背的痴迷者,对方不敢发出丝毫痛呼,只是神色更加狂热。 而此刻少年绮丽的脸上却结着一层寒霜。通过那令人作呕的微妙感应,他清晰地知道千生正兴高采烈地带着人去找别墅的复制品借唱片机! 他已经准备了精美的笼子,打算悠闲地观赏那笨蛋是如何与被他血液污染的裂口女搏斗、最好是精疲力尽到能轻易被他纳入掌中。 现在?那个别墅里的复制品凭什么那么得意?凭什么要那笨蛋主动去找? 这是对他的侮辱! 被冒犯的怒火灼烧着富江的神经。他绝不允许千生去向复制品“求助”! 光是容忍复制品这几天都能与千生接触都已经是罕见的耐心,再让他获得任何一丝来自千生额外的关注?不可能! 富江从沙发上站起,走到落地窗边掀开窗帘,黑眸中映出铅灰天空。 凭借血液污染的链接,他知道裂口女就在东京某条排水管的阴影里,怀揣这对那张唱片的可笑破坏欲和对可以拥有的“美”的占有欲,因本能撕裂而狼狈地瑟瑟发抖。 ——而他现在就可以让那条疯狗动起来! 他闭上眼,翻涌着杀意的强横意志直接向远方的裂口女下达指令。 “呃啊!”在排水管深处撕扯着口罩的裂口女惨叫出声,那个污染她、却又给她些许扭曲能力的、让她隐隐痴迷的魔性怪物——再次降临了! 本就因被污染而破碎的意识中,一个新的指令覆盖了黑胶唱片对她的吸引,粗暴而清晰:穿着橙白外套、提着棒球棍的人类少女——找到她!拦住她!将她引向指定的地点! 裂口女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瞳孔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对那个污染源的恐惧和隐约、想要取悦他的渴望,瞬间占据上风。 裁缝剪刀在水泥壁刮擦出带火花的深痕,裂口女像被操控的傀儡一样冲出了藏匿的角落,沾满污渍的驼色风衣翻飞如同将要缠上活人喉口的麻绳。 而想象着千生和条子被堵在路上的画面,富江勾起唇角,转身傲慢地对痴迷者下令:“我要出门。” …… 别墅里,富江正将自己淘来没多久就放置起来的一台复古唱片机拎到客厅,想到千生看见它时会露出的蠢兮兮表情,倒也有些兴致。 下一秒,衍生体篡改裂口女意图的操作顺着感应被他察觉,黑眸中翻涌起真正的杀意。 那个因他一丝软弱情绪而诞生的衍生体,不仅存在本身就是个耻辱,如今竟然敢公然挑衅、企图半路截胡? “劣等品也配插手我的游戏?” 玻璃窗映出黑发少年唇角冰刃般的弧度,唱片机被他随手推到地上,柚木外壳碎裂声像极了他脑海中衍生体被捏碎喉骨的声响。 富江拎起倚在玄关的黑伞,雕花大门在他身后“砰”地合拢,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他迈步走入阴沉沉的铅灰天空,潮湿的风吹过他额前碎发,而握着伞柄的指节攥得泛起青白——卑劣的、不知死活的赝品,必须被彻底清除!【】 14、孪生认知 #文学城独发# * 下午五点,天空灰蒙蒙的,风已然带着些许潮湿的水腥气,街道呈现出一种怪异的静谧。 伊达航开车行驶在公路上,副驾驶的千生因不久就会到来的回收而满心期待,正认真地擦拭着金属球棍。 而就在下一个岔路口,猛地蹿出一道驼色身影,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锈迹斑斑的剪刀被她拖拽着,在水泥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吱嘎——” 伊达航猛踩刹车,轮胎与路面摩擦出刺耳声响。车辆险险停在冲出巷道的身影前方五十米,也足以让他在停稳的刹那看清对方的模样—— 一个手持大剪刀、驼色大衣女人,微微俯着脊背像是即将爆发的猎食者,却又显出挣扎般僵硬的伫立姿态,她戴着的那副皱巴巴口罩沾满脏污,歪斜地在耳根下露出部分撕裂状裸露的血红牙肉。 “那是……?”伊达航瞬间将她与认知中对上号,瞳孔骤缩,“裂口女?!” 而副驾驶的门已被打开,橙白身影如离弦之箭跃出,马尾在空中甩出利落弧线。 “竟然自己来了!”千生雀跃不已,棕瞳里没有任何诧异,唯有目标自己送上门来的纯粹兴奋。她甚至不等站稳,便挥着棒球棍迎上裂口女。 而系统也适时为玩家发出播报—— 【检测到b+级怨灵怪谈「裂口女(污染体)」! 状态:混乱/恐惧[情绪波动剧烈,行为模式不可预测! 特性:核心规则扭曲|部分物理强化及隐匿增强 目标已锁定!】 “千生!”伊达航拔枪下车,浑身肌肉紧绷地靠在车门边,准备随时支援。 而几乎是在裂口女冲出小巷的同一时刻,斜对面的小路上,一辆正在行驶的黑色小轿车也骤然减速。 驾驶座上的安室透烟紫色瞳仁微微颤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尖抖了一下,某种寒意爬上脊背。 他清晰地看到了裂口女逼停车辆、千生和班长下车的全过程——而这足以让他迅速明白情况:手持巨大剪刀的那个女人,绝非人类! “嗯?”更让他心焦的是,副驾驶上的诸星大也同样看见了那一幕,有些疑惑地发出一个音节,“那边是……?” 黑色长发的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边,眉头微微蹙起,锐利的绿瞳似乎在搜寻着任何一丝丝超现实的细节。 安室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绝不能让黑麦意识到异常、并进行更深层的探究。 他强迫自己维持面部表情,甚至刻意扬起属于波本的随意到近乎刻薄的语调:“大概是精神失常的袭击者?或者拍戏?没什么好看的,条子会处理。任务要紧。” 没等诸星大再说什么,他便踩下油门,拐向通往那间琴酒要求去回收资料的废弃诊所所在的岔路,将那场即将上演的光怪陆离甩在后面。 而他也只能默默祈祷,千生能像回收渊那样顺利。 诸星大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闭目养神起来。 * 空旷的工业区传来冲撞摔打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尘埃混合的陈旧气味。 千生握着金属球棍,橙白外套的右手袖口已经被裂口女的剪刀劈出一道口子,露出绷紧的腕骨与小臂上一道斜斜的划伤,渗出的血被她随手抹去,连治愈硬币都没用。 裂口女的驼色身影在厂房间若隐若现。 追逐已持续十五分钟,她的行动轨迹毫无章法。在迎接千生的棍击中途,她时而扑向集装箱上喷涂的人像,用剪刀乱戳乱划;时而又撞翻障碍物,喉间发出含混的嘶吼声——像是被折磨的困兽。 伊达航的子弹曾精准命中过她的关节,却只让裂口女踉跄一下,而他和千生都瞥见那伤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疯狂蠕动,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缝合。 “伊达警官,左边!”千生高声喊道,自己则拎着棒球棍从右侧包抄,橙白身影在昏暗的环境中像一团跃动的火焰。 伊达航紧随其后,子弹对裂口女的作用只有使她踉跄,而对方非人的速度与难以预测的走位使得射击间隙稀少;于是他选择用一根随手抄起的钢管,为千生攻击创造空隙,并避免与裂口女正面遭遇时毫无防御之力。 但他的心中泛起疑虑——裂口女并未展露他们观察中针对“美”的强烈攻击性,甚至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而它在闪躲和迎击千生的过程中跑到现在,更像是在“引导”,不断向深处退去。 千生则喘息着,擦去额角的喊。刻印技能消耗的是她的精神力,以致于在裂口女有意拉开距离的情况下,她几乎找不到合适的、绝不会失手的时机抛出三枚硬币。 在一次闪开千生的棍击后,裂口女猛地撞开一扇半朽的铁门,冲出了厂房区域,扑入后方一片肆意生长的茂密树丛。 “等等,裂口女小姐!”千生毫不犹豫追上。要是让裂口女逃了,这追逐的十几分钟完全就是白费力气! 伊达航暗骂一声,匆忙跟上。 树影婆娑,光线昏暗。 千生拨开低垂的枝桠和拦路的荆棘时,注意到伊达航因伤势初愈和连续追逐战而耗了大半体力:“伊达警官,你可以先缓一会,我继续追!” “等、千生——”因陡降的地形慢了步子,伊达航只能眼睁睁看着橙白身影与裂口女消失在林木深处。 * 视野豁然开朗时,出现在千生眼前的是一栋哥特式别墅,静立在树丛深处像匍匐在地的巨兽,彩绘玻璃窗在昏暗天光下像无数双眼瞳亮起。 而裂口女已撞开雕花铁门,消失在挑高大厅的阴影中。 千生来不及思考这座别墅与周围环境相比的突兀,毫不犹豫就追了进去。 脚步声在极为空旷的别墅内部回荡。 厚重的丝绒窗帘紧闭,挑高穹顶的水晶吊灯未曾点亮,只有昏暗的光线照亮极尽奢华的摆设,却缺乏久居的生活气息。 千生鼻尖动了动,觉得空气中充盈的香气有些熟悉。但很快她便抛下这个念头,追着裂口女跑过厅堂,在侧廊深处撞进玻璃天穹下的满园花团锦簇。 裂口女匍匐在花架下发抖,口罩在她的撕扯中落地,撕裂至耳根的嘴角不断滴落黑红的血液,喉间发出的嘶鸣像野兽濒死的喘息。 但最为显眼的并不是状态异常糟糕的她,而是立在花廊入口正在轻抚一朵彼岸花的黑发少年。 他身穿黑色丝质衬衫、肤色苍白,投来视线时左眼角下的泪痣在睫羽碎影下发光,眉眼间含着嘲弄般、却又微妙柔和而带着蛊惑意味的笑意。 千生刹住脚步,目光扫过这张与邻居富江别无二致的昳丽脸庞,神色却与日常接触中常见的微妙不同……比起惯常的傲慢,更像在看一只叽叽喳喳的鸟? “你好啊!我和你双胞胎兄弟是邻居!”于是她脱口而出,棕瞳亮起恍然大悟的光,声音清脆得像敲碎玻璃。 黑发少女面颊因剧烈运动泛红,棒球棍仍在手中,像只皮毛凌乱的幼兽,语气自然如同给社区邻居的亲戚打招呼。 猝不及防的、富江衍生体脸上的笑容僵了0.3秒。 几乎是在千生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花圃另一侧的阴影里,通往副宅的雕花玻璃门被猛然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真正的、从别墅赶来的富江从廊柱阴影中走出,黑伞伞尖垂向地面,步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却因听到千生那句问好而骤然止步。 两个模样相同的黑发少年的视线隔空相撞,几乎撞出火花。 “富江?”千生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邻居,有些茫然,“你是来和兄弟见面的?”她敲手心,“对了,现在不用借你的唱片机了!” “……”x2 从别墅来的富江盯着千生,眼角抽搐了一下。现在是惦记唱片机的时候吗? 没弄混哪个才是日常接触的“富江”确实值得一点夸奖,但兄弟? 这基于血缘关系和逻辑推理的庸俗、令人作呕的结论,怎么能放在富江身上? 不等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对此发出嗤笑,裂口女那本就因污染而脆弱的意识,却因双倍的魔性污染源而崩溃了。 她浑浊的瞳孔在两个“完美之人”之间疯狂转动,随即发出凄厉的惨叫。 “呃啊啊啊——!美丽!丑陋!毁灭!”裂口女嘶吼着,胡乱地挥舞着剪刀撞塌藤蔓攀援的花架,然后跌跌撞撞地奔向花圃后方的区域,路上不断撕裂途径的花丛,像是急于逃离天灾的野生动物。 “诶?不要突然破坏环境啊!”千生瞬间把邻居原来有双生兄弟这件事抛到脑后,提着棒球棍追上去前还不忘记叮嘱两人,“太危险了,你们在这不要乱跑!我马上回收她!” 脚步声与身影很快消失在重叠的花架间。 花圃中只剩两个模样相同的少年,一阵极度荒谬的沉默中夹杂新生的不快——她竟然就这样像丢物品把“他们”扔下了? “听到了吗?”衍生体率先勾起嘴角,嗓音浸满粘稠的恶意,“让我们不要乱跑……令人作呕,不是吗?” ——毕竟宠物怎么能命令主人呢? 富江则冷笑一声,黑眸中杀意如实质蔓延:“赝品也只配有这种可笑的认知。我们?很快就不是了——污点就该被清除。” “污点?”衍生体像是听到一个冷笑话,“虽然很恶心,但我确实诞生自你那荒谬的‘担忧’……而我只是比你更遵从欲望、想把那只笨猫锁起来。这才是富江,你只是旧型号!” “闭嘴!”富江呵斥。 毫无征兆,没有犹豫,两名镜像般存在的少年在下一秒做出绝对同步的选择—— 富江手中黑伞尖端弹出利刃,直刺衍生体心口!衍生体侧身闪避的瞬间,猛地扯下缠绕着荆棘的花架钢条,带着悍然风声挥向本体脖颈! “锵——!” 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撕裂了空气。【】 15、务实关切 #文学城独发# * 17:28。 【警告:b+级怨灵怪谈「裂口女(污染体)」已进入狂暴!】 千生用球棍荡开癫狂的裂口女直劈而下的剪刀,后退时运动鞋底在光滑地板摩擦出响。 大厅内立满风格各异的雕塑像与摆满奇石、瓷器的玻璃陈列柜,如同收藏家不值一提的展厅,被剪刀砸碎落地的玻璃碎片映出人类与怪谈缠斗的身影。 千生一直试图近身施加禁锢刻印,但裂口女的攻击癫狂而不计代价,口罩不知何时已经脱落,彻底崩溃的怪谈此刻只是本能地破坏周遭一切,更包括面前这个不断骚扰自己的人类。 “啊啊啊——!”裂口女哀鸣着,发出含混的怒吼,剪刀再次向刚站稳的千生拦腰剪来。 千生向后急跃,避开横扫时装在陈列柜上,玻璃柜门应声碎裂。 坠落的大块碎片翻转着,映出无数个扑来的身影—— “哗啦!” 富江猛地踹向衍生体的腹部,后者向后跌去,撞翻了一座金属花架。 两人此刻衣衫凌乱,身上伤痕均在致命处,血沾染在脸颊上只是更显艳丽和危险,并且充斥着对彼此的极致杀意——疼痛对他们而言已无足轻重。 黑伞与钢架都丢在先前的缠斗中,娇嫩的花朵被碾碎成泥,满地狼藉。 富江掐住衍生体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玻璃温室的落地窗上,五指几乎陷进皮肉里、捏碎喉骨。 “劣质的复制品……”没有运动过度后的喘息,他声音冰冷,“只配和垃圾一起粉碎!” “……呵。”衍生体艰难地扯出一个冷笑,左手死死抓住本体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你在害怕……因为富江竟然会因一个人类诞生我……你怕她选择我?” “怕?”富江冷笑,眼神轻蔑如看一件即将销毁的垃圾,“不,她是我发现的新玩具!选择?只有我能选择是否扔掉她!” “但你连那可笑的担忧都控制不住!”衍生体笑着呛咳出血,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倏忽间扬起、寒光闪过,“知道为什么那些蠢货烧掉我们后,我还能在那间诊所诞生吗?凡人的火焰根本杀不死‘富江’……” 富江侧头精准闪过刺向喉部的手术刀,扼住对方咽喉的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收力! 而他同时轻声接话,优雅得像真的在随手抹去一个污点:“——因为只有富江才能杀死富江。” “咔嚓。”喉骨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衍生体因剧痛仰头,那张沾血的昳丽面庞上却没有任何不甘和愤怒,只有自身并非因重伤和癫狂诞生这一世界融合后规则带来的某种明悟般的冷笑—— “呵……欲望永无止境……你那可笑的‘担忧’绝不会只有一次……” 他道出诅咒般的话语。 话音未落,衍生体的身体开始急速崩解,化作一滩蠕动着的、浓稠的黑红血肉,继而如同被地面吞噬一般消散殆尽,只有空气中一缕甜腥气才能证明他存在过。 富江厌恶地甩手,转身将视线投向花房深处。他捡起一旁沾满花瓣的黑伞,指尖在伞柄某处精准一按。 只听“锵——”的一声鸣响。 球棍精准架住剪刀交叉的利刃,巨大的冲击力让刺目火星迸出,而千生矮身突进,腕部轻抖,三枚刻印银光在她指尖弹出。 裂口女在三角禁锢场中身形滞住,千生抓住机会抬腿侧踢,猛然击中其腕骨。前者吃痛嘶鸣,凶器脱手砸落在地。 而千生并未喘息,手中的球棍已经带着风声横扫她的膝关节! “砰!” 伴随骨骼碎裂的闷响,裂口女发出凄厉哀嚎,身子猛地向下坠去,那双浑浊眼珠仍在疯狂转动,被割裂的嘴角因嗬嗬嘶吼越发狰狞。 但就在衍生体被富江捏碎喉骨后、他此刻漫不经心甩掉伞身花瓣,属于衍生体的最后一滴血肉消失的刹那——裂口女身躯剧烈一颤。 “?”正要继续补棍的千生隐约察觉到什么。裂口女周身散发的那种癫狂、阴冷,似乎发生了波动? 裂口女眼中的怨毒与疯狂退去些许,她挣扎着抬起血迹斑驳的脸,撕裂至耳根的嘴艰难开合。 “你觉得……”她问出深植于自身存在规则的问题,“我美吗?” 【!异常状态更新! 检测到怨灵怪谈「裂口女(污染体)」状态变更:污染干扰减弱|核心规则复苏…… 等级:b+→b-(持续波动中) [error!] 稳定性计算失效!无法锁定污染消退原因! 警告:未知污染源本体仍存在,存在再度恶化可能!】 千生愣住,她只是普通地打断了裂口女的双腿,不知道在哪的污染源本体干了什么? 但她还是收势驻足,召出《怪谈图鉴》的同时抹去颊边血渍,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虽然你的规则是询问容貌,但之前一直在执着摧毁美丽之物呢。”棕瞳澄澈如初,千生比划了一下剪刀的手势,“这证明你能很快地意识到‘美’的存在和价值——慧眼如炬!也是‘美’哦!而且,你挥剪刀真的很厉害!就是随便伤人不好。” 裂口女瞳孔震颤,被这完全符合常识人逻辑的答案击中要害,神思有一瞬陷入前所未有的滞涩和茫然。 “对了,”千生完全没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不对,顺势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污染你的,是谁?” 随着她话音落下,裂口女身体猛地一颤。 因衍生体消失而衰减、却并未断绝的污染仍在她意识深处蠕动,那披着昳丽人皮的怪物的面容仍在记忆中灼烧,烧出因叠加迷恋而越发深重的恐惧。 撕裂的嘴角艰难开合,裂口女最终放弃了回答,只是用尽此刻的一丝清明和一点力气,抬起沾血的手指向千生手中的图鉴,嘶哑地哀求:“回……收……我……” 千生迷惑地歪歪头,但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点头翻开《怪谈图鉴》。 “看起来你很累了,好好休息吧!” 书页无风自动,裂口女的身体与脚边的剪刀透明、融化、坍缩,最终凝聚成一道记载信息的卡片汇入书中。 【b级怨灵怪谈「裂口女(污染体)」回收成功。】 【玩家获取衍生技能。 「强制提问」:短暂禁锢指定目标,强制其回答一个有关“美”的问题。成功率受目标精神抗性影响。冷却时间:30分钟。】 【认知滤网加载中。倒计时:00:59:59。】 在系统的机械音中,千生快乐地合上了图鉴,将它放回系统背包。 这次的技能是软控,恰好可以和禁锢刻印互补! 不过没砸断裂口女的剪刀有些可惜。千生心疼地摸了摸因多次格挡利器而布满划痕的球棍,踩过一地狼藉,跑出展厅。 * 17:36。 乌云如泼墨般浸染玻璃穹顶,千生迈着轻快的步伐返回花圃时,只看见富江立在倾颓的花架旁。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即将散去的甜腥,却很快又被花瓣碾碎后的汁液清香覆盖,让千生只是眨眨眼,便开始环顾四周。 “富江!”她快步走近,橙白外套掠过地面花泥,“你的兄弟走了——?” 话音未落,她目光倏地停在对方腰腹。 那块部位的衣料裂开一道豁口,露出一个边缘粗糙、新生肉芽正在交织愈合的穿刺伤,苍白的皮肤衬得狰狞创口变为浅粉色伤疤、再到彻底消失、恢复光洁的过程像一副流动的画。 “诶?”千生毫无停顿地凑近,“你们打架了?果然以富江的性格,和双胞胎兄弟相处会很‘热闹’呢。” 下一秒她伸出手,虚虚点了点那道已愈合的伤处,抬眸时神色惊叹,带着一丝实事求是的担忧:“自愈好快,像游戏里的稀有技能!这样能省不少医药费,好省心!痛不痛?要不要我背你出去?” 富江握住伞柄的手微微用力。 他当然不打算揭露劣质复制品已被清理的真相,但故意没有在千生返回前遮掩这份非人特性。他预想过她的质疑、惊惶和警惕,唯独没料到会是“兄弟互殴”和“省医药费”的务实到荒谬的反应。 暴怒尚未涌起便被对方那份坦率关心硬生生哽在喉间。富江本该嗤笑这种愚蠢,但那双棕瞳里的关切澄亮得像水底沉月,让人想碰一碰是否不会碎。 ——这笨蛋的常识里究竟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非人自愈力和双胞胎斗殴是什么日常操作吗? “……”他最终只是扯出一个介于嘲讽和困惑之间的笑容,试图压下因此产生的陌生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嗓音带着惯常的嫌恶,“不用。全是那条疯狗的臭味。” “哦。”千生低头闻了闻,扯下被裂口女划破的袖口,没放在心上,“我回去就洗澡!” 富江盯着她小臂上那道被遮住的划伤,没说话。 恰在此刻,伊达航焦急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千生毫无察觉的诡异气氛:“千生!你在里面吗?没事吧?”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千生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得告诉伊达警官裂口女已经搞定。富江,我们走吧?感觉要下雨了。” 富江看着她马尾甩起的弧度,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突兀的探究:“喂,看你这段时间一直在乱跑,上学了吗?” 正要迈步的千生回头,表情是罕见的茫然,像是系统突然接收无法处理的指令:“诶?” 这个世界?当然没有啦。 系统只给了出生点、基础身份证明、以及与她记忆里玩rpg时存下来、兑换道具的积分相比翻了几倍的巨额存款……足够她在这个世界悠哉地吃喝一辈子了! 玩家不需要上学这种日常任务,自由探索模式下的回收怪谈加攻略最终boss才是主线!【】 16、某项研究 #文学城独发# * 理清核心,千生认真摇头回答富江的问题:“没有。不过我知识水平不差的。而且回收怪谈超有趣!保护大家也会很开心!” 黑发少女神色坦然,棕瞳里的光纯粹得像孩童宣称糖果比药片更甜。更像幼兽在悬崖边打滚嬉戏,神采飞扬但身侧便是万丈深渊——丝毫不知最危险的存在就在眼前。 富江凝视她因剧烈运动而微红的脸颊,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不是惯常的讥诮和傲慢,那笑意自然得像初春破碎的第一块冰,带着未曾散去的浅寒,却柔和得在发光。 “这样啊。”他笑着说,喉结滚动,像是咽下某种甜腥期待,“确实有趣。” ——若某日她剖开邻居皮囊下的真相,这双棕瞳里的光会碎掉吗? 千生无意识抓紧了球棍,棕瞳睁得溜圆,映出黑发少年唇角的弧度。 “富江你笑起来——好看得让人想起终于肯翻出肚皮被摸下巴的黑猫!泪痣动的时候,像尾巴尖尖在晃!”她兴高采烈地说。 “……”富江眼睫轻颤,攥着伞柄的指节泛白。 这种直白且带着孩子气的夸赞——笨蛋的直球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把他的阴暗心思衬得像个笑话! “这种轻浮台词还是留着给你自己吧!”他迈步绕过她,耳根却诚实地发烫,“该走了!” “轻浮……?”千生歪歪头,追上去时还在困惑自己明明是真心话,“啊,富江不喜欢被比喻成动物?不过我每天看你在露台上,就像人类看墙头的自由猫猫呢!” “闭嘴!” 于是与伊达航汇合时,他便看见疑似生闷气、和认真说着什么的两名少年。 “伊达警官!”千生朝他挥手,“裂口女已经回收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哦。” 成年男性紧急打量了两名少年人的状况。千生模样是肉眼可见的没什么大碍,而富江身上破损的衬衫没沾血,他便没有意识到异常——或者说,当千生用硬币治愈了某些小伤。 “这位是……?”他问道,心中却已有答案。 松田特意提过一嘴,千生的邻居、在渊事件中被谷口绑架的黑发少年容貌出众到一眼就能认出。他此刻甚至有些头皮发麻——为自己刚才打量时被惊艳到的一瞬恍惚。 “是富江,我们是邻居。”千生高兴地介绍道,“是特意过来的!” 刑警直觉让伊达航有一些疑问:例如富江是怎么知道地点的、特意过来是为了看戏还是关心。但他见千生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便没有多问。 “辛苦了。”他松了口气,“我送你们回去吧。”他想顺便了解一下回收裂口女的情况。 千生没急着应下,而是看富江。后者挑起一边眉梢,嘴角弧度却微妙地没那么嘲讽:“征求我的意见?真乖。” “那就拜托伊达警官了。”得到没有拒绝的回答,千生转过脸,开心地击掌,“我和富江都累了。 富江脸上那点稀薄的愉悦瞬间冻结:“……喂。” 伊达航眼睁睁看着模样精致的少年脸色阴沉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科动物。 他立刻明智地决定不掺和年轻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感觉要磨合还需要一段时间呢。 “那就走吧,车还停在街道上。”他果断转身,又以年长者的温和叮嘱道,“回去之后都好好休息。” * “其实最后还挺顺利的!”副驾驶上的千生比划着,清亮的声音在车内压过引擎的低鸣,“就是禁锢裂口女的时候,她身上的污染突然减轻,问我那个‘你觉得我美吗’的经典问题。但污染源还存在,她也不肯回答我罪魁祸首究竟是谁。感觉……很害怕?” “所以只能让她好好休息去了。”她有些沮丧地鼓了鼓脸,毕竟要是直接问出身份或模样,主线进度一下能推一大截呢! 伊达航握着方向盘,眉心蹙起。 让他和松田一直都很在意的、让怪谈变得更危险的“污染”,竟然会让裂口女恐惧到不敢回答提问?而且恰好在千生即将回收裂口女的刹那减轻……伊达航心中警铃大作。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更加小心。”他叮嘱时视线掠过后视镜,那名为川上富江的昳丽少年自上车后般沉默地靠窗坐着,似乎对他们的交流毫无兴趣,“这种能扭曲其他怪谈规则的‘源头’,危险程度恐怕难以预料。下次绝对不能像今天这样贸然追进去了,明白吗?” 伊达航更担忧千生。 这名少女对回收怪谈抱有一种荒诞的浓厚热情,面对渊和裂口女都没有丝毫退缩,能力强得离谱,性格却直率得近乎莽撞,这种“没心没肺”的特质反倒更让人放心不下。 “没问题,伊达警官。”千生已经在掏湿巾清洁棒球棍了,闻言自信满满地保证道,“虽然游戏好玩,但人身安全也很重要,我知道的!” 伊达航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握紧了方向盘。 “我会尽快将情况告诉松田。”他做出了决定。 在认知滤网彻底生效前,他必须和松田交流,以此确认这种超自然现象覆盖现实的细节——即便他们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等待事件结束后的“覆盖”,也算唯一能在异常发生时抓住的理性锚点。 车窗外,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空终于炸响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路灯亮起,光影明明灭灭地在车内闪过。 后座,富江侧头凝视无边无际的雨幕,嘴角微微上扬。 多荒谬。 罪魁祸首就安然坐在他们身后,听他们讨论如何防备自己,而唯一能解决怪谈的“专家”,正为此沮丧地擦武器。 这种荒诞的错位感,如同最上等的戏剧,让富江心底泛起愉悦的恶意。 他会继续看着的。看千生活力满满地挥棍对付怪谈,看千生为应付怪谈而灰头土脸,看她毫无怀疑地把他当成“体质特殊”、偶尔需要帮点小忙的普通邻居。 ——直到她发现真相。 这可比人类世界的任何无聊情节都精彩得多。 * 与此同时,瓢泼大雨正无情地抽打着东京某处孤立于街角的二层建筑。 清水诊所招牌早已褪色、断裂和歪斜,只有几个残存的笔画在闪电划过天际时让来者足以辨认。 墙体被熏黑了大半,多数窗户破碎或用木板草草封死,整栋建筑散发着废弃后的死寂阴翳。 “琴酒的品味越来越差了。”安室透将车随意停在不远处的阴影中,上下打量那栋建筑,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讥诮,“这种被烧剩的骨头渣子,也值得翻找?” 副驾驶的诸星大没有回应,只是将狙击枪袋稳妥锁进车内暗格。 两人交换视线后下车,一左一右靠近建筑。 推开半挂着、被烧的变形的大门时,铰链发出的刺耳摩擦在夜雨中像是濒死之人的呜咽。 诊所内部破败不堪。天花板大面积坍塌,烧焦的桌椅残骸在湿滑发霉的地面堆积,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混合了焦糊味、霉菌和难以名状的化学药剂的气味。 绝大部分纸质资料都化成碎屑混做一团,墙上挂着的执业许可证虽碳化发黑,但依稀可辨认出所有者照片——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敦厚的白大褂中年男子 “就是他。负责部分生物科研项目的中层干部。”安室透的手电打在人像上,声音沉了下来,“半年前亲自焚毁诊所和杀死多名助手,在接受组织问责前莫名在自家浴缸内饮弹自尽……死前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双眼。” 诸星大用脚尖抵开一个烧变形的器械托盘:“我也查到了。据说他死前一段时间一直在喃喃自语,说看到了‘不该存在的完美’。” “琴酒要我们找的资料,估计和他的疯狂脱不了干系。”他的目光扫过布满灰尘和干涸污渍的地面,神色冷凝。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内异常响亮,他们默契地没有多交流,仔细搜寻着文件柜、抽屉,甚至撬开地板隔层,但除了污渍与建筑残片,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的东西。 而越往深处走,异常便越明显。焚烧的痕迹在通往内部手术室的走廊骤然减轻,最深处的那间手术室的金属门半敞着,门把手沾了可疑的污渍,与周遭焦黑形成诡异对比。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按住枪械靠近,安室透轻轻按下门把手。 室内景象让两人呼吸同时一滞。 手电照射下一切都展露无疑:与其他区域的破败相比较为完好,无影灯歪斜地挂着,手术台上束缚带凌乱,下方是滑落在地的遮尘布;一旁是被打翻的器械推车,手术刀与针管散落一地。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布满灰尘和废弃医疗物的地面上,有一组清晰的赤足脚印。 它从手术台边延伸至墙角堆满白大褂和口罩手套的立柜,随即走向手术室另一侧的后门。 脚印尺寸不大,属于女性或少年,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毫无顾忌地踩过满是污秽的地面,从立柜中随手取下什么——或许是一件不怎么干净的白大褂——随即消失在通往诊所后巷的备用出口中。 诸星大上前检查那扇后门,门把手上有一层薄灰,门轴转动时嘎吱作响,并无近期频繁使用的迹象。 呜呜的风雨声若隐若现,手术室内却只有两人放轻的呼吸声。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安室透很不愿意想到怪谈身上,但渊与千生给他的印象太深,来之前还看见那姑娘和班长遭遇疑似怪谈的人……他此刻心脏沉甸甸的。 “波本,这地方的不对劲格外明显。”就在他试图理智思考时,诸星大眉头紧锁地开口,“你收集到的情报里,有没有提到什么……超出常理、或者类似的东西?例如那位死去同僚的研究引来了某些不速之客?” 该死。就知道这家伙不会忽视这些异常——但他更像是怀疑属于组织内部阴谋。 迎着狙击手锐利的目光,安室透压下那种不妙的预感,脸上浮现惯有的、带着讥诮的漫不经心:“我收集的情报多了去了,黑麦。只是一个回收资料的任务,我可没心思对死者分析那么多……或者说,你不会以为组织还搞什么正常医疗吧?” “不过,倒是可以肯定。”他顿了顿,笑意变得嘲弄和不快,将矛头精准地指向第三方,“琴酒说回收资料只是个喙头。……那男人在利用我和你呢。” 诸星大没追究他话里带刺,对“琴酒利用”这一结论认同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资料找不到怎么办?我可不想听他的冷嘲热讽。” “就写《关于目标资料未寻获及现场存在未知势力活动痕迹的初步报告》。”安室透抽出手机,表情在手电光亮下格外冷淡,“重点描述消失的白大褂和这些脚印……让那位疑心病重的杀手自己琢磨去。”【】 17、晨间交流 #文学城独发# * 午夜零点。 雨夜的东京霓虹似流动的血,每一条街巷都被浸透。 搜查一科的办公室里只有伊达航与松田阵平两人。 “所以最终结论是——”伊达航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一名有长期精神病史的独居女子,憎恶‘夺取世界美丽’而袭击拥有特定优点的人和物?” 松田阵平冷笑一声,将刚打印出的官方报告推向他,纸张滑开的页面恰好停在“该嫌疑人于今日下午疑似被卷入□□火并,尸体在港口发现,面目难辨”的结案陈词——“所有物证链断裂,完美闭环。”他说,“篡改的手段比炸弹构造更精妙。” 仅仅几小时不到,针对多名市民或财产的连环袭击案便已“告破”,就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超现实的恐怖强行捏进合乎现实的模具中。 “连班长你提前出院都有解释。”松田阵平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眉头紧蹙地嗤笑,“鸟取县的刑警因担心东京同僚办案疏漏、坚持参与调查……这理由编可比你当年替我写检讨时敷衍多了,班长。” 他并未正面接触裂口女,但因从最开始就确认怪谈存在、乃至调取监控追踪其踪迹,仍保有大部分认知。 伊达航抓起一根牙签咬在齿间,视线瞥向窗外雨幕:“像楚门的世界。” 认知滤网将“真相”捏合成符合逻辑的现实,作为知情人,荒谬感反倒比寒意更深重。 翌日清晨,朝阳将高楼玻璃幕墙染成金色。 六本木的高级住宅区警笛长鸣。 一辆加长型豪车停在街道旁,车窗未关。车内是一名深居简出的知名富商,满面血污,双眼空空荡荡,手心还握着半枚眼球,蜷缩着呓语。 松田阵平作为爆处班支援人员赶到时,站在警戒线外看见真皮座椅溅满鲜血。 现场没有挣扎痕迹,也没有财务损失。而富商仍在癫狂喃喃:“看不清了……美……太美了……” 这起案件迅速与之前的连环袭击案被区分开来。没有嫌疑人,没有线索,只有仅是看着就令人脊背发寒的结局。 片刻后伊达航打来电话,他今日就该返回鸟取县的地方岗位,刚与即将前往北海道的女友娜塔莉告别。 “巧合?”他在电话里沉声问道。 “不对。”松田阵平笃定地说,眼神锐利地望着富商在简单救治后被送进救护车,“伤者没有精神病史,自挖双目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伊达航沉思:“主动挖出眼睛……和那个被唱片蛊惑的调音师很像,像是被迷恋和恐惧完全摧毁了心智。” 但他们没有具体思路。这起事件独立性太强,无法判断根源为何。 “保持联系。”去往鸟取的列车进站了,伊达航说,“千生那孩子就拜托你多关注了,松田。她恐怕是关键……也需要帮助。” 伊达航必须返回鸟取,凭借这几年的的资历与功绩,从地方警署升调警视厅并非空想。 而松田阵平虽一心想调往搜查一科追查害死萩原研二的炸弹犯,但他的申请多次被拒,那些精密的□□仍是他的战场。 “我会的。”松田阵平颔首,“班长,你也要小心。” * 而另一边,晨光熹微,将公寓楼下的庭院染上一层浅金色薄纱。 空气中还带着昨日暴雨过后的清新,穿着一身崭新橙白外套的千生揉着眼推开门,对着静谧的庭院伸了个惬意的懒腰。 因为回收裂口女的过程算剧烈运动,她今天难得推迟了起床时间。 然后她对着隔壁别墅露台用力挥手,马尾辫在晨风中甩出利落的弧度:“富江——!晨练啦!”她雀跃地喊。 昨天各回各家之前,千生想着富江和双胞胎兄弟互殴好像很激烈,于是再次提出一起晨练、以“培养坚固的邻里情谊”的邀请。 虽然富江回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就关上别墅大门,但她自动翻译成“默认”——毕竟,以富江的性格,真不愿意肯定会直接拒绝的! 富江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露台上,仍然是那身裁剪精致的丝绒睡袍,晨光下眼角泪痣格外醒目。 “吵死了。”他俯视庭院中活力满满的少女,倒也没冷笑否认,“等着。” 黑发少年转身消失在露台门口,不一会儿,他换了身看着价格不菲的黑色运动装束推开门——虽然那衣物的版型和材质更像时尚单品而非真正用于运动。 “看起来很有精神。”千生夸赞道,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拿出一副运动护腕,“给,新的!” 她递出的是黑蓝配色,与她腕上橙白花纹的恰好一对,样式相近得几乎像刻意搭配的情侣款。 “廉价的化纤制品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富江的视线停留一秒,果断拒绝,“不要。” “买一送一确实很便宜。我只是觉得颜色很适合你……用起来超有团队感。”千生认真点头,被拒绝也不尴尬,从善如流塞回口袋,“那我们一起慢跑吧,绕公园三圈!” 富江轻嗤一声,却跟着迈开了长腿。 静谧的街道上,两人的步伐形成鲜明对比。 千生像只精力过剩的幼年大猫,偶尔还会好奇关注周边——新开的野花、树枝上蹦跳的麻雀——跑步姿态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劲,马尾辫甩出的弧度欢快且富有节奏感,纯粹得像她那些“今天天气不错”“昨天看见的花被雨打败了”毫无营养却充满生机的感叹。 而富江则完全不同,步伐轻捷、均匀,像黑豹在漫不经心巡视领地,呼吸平稳得近乎无声,与周围寻常的周边环境格格不入。 即使进行着最普通的运动,他本身就像一道风景,吸引着沿途的零星行人或摇下车窗的车主、流露出惊艳乃至痴迷的目光。 富江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漠视,只是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千生。这笨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节奏和周围的环境里,对他人投来的视线毫无察觉——或者说,用“超高魅惑”来解释邻居吸引来的一切目光。 确实挺“新鲜”。富江心不在焉地想,毕竟对他来说,这种与他人普通相处的情景算久违了——虽然他更认为自己是在“遛猫”。 跑完预定的三圈,返程时他们经过一家便利店。千生像只被小鱼干吸引的猫拐过去:“富江等我一下哦。新出的饭团今天特价!” 被扔下的富江站在原地,眉心蹙起,脸上明明白白写满“不耐烦”,但不知为何,他没有径直离开,即便路过的人投来的视线几乎让他眼底的厌烦化为实质。 没一会儿,千生便举着两个新出的饭团跑出来,献宝般、或者说热心分享地将一个递到富江面前:“尝尝?是金枪鱼蛋黄酱口味。” “这种批量生产的廉价速食……”富江看着那个塑料包装、形状规整的饭团,眼里的嫌弃几乎化为实质。 “可是我觉得这个搭配不错。”千生坚持道,“富江试试嘛,就当补充能量了。” 富江对上那双满是真诚分享欲的棕瞳,更为刻薄的言辞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只是“啧”了一声。 “仅此一次。” 他接过饭团的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接什么脏东西,但还是撕开包装极其勉强地咬了一小口,只能说粗糙、一点值得回味的价值都没有。 “很好吃吧!”千生已经撕开自己那个,大口地咬着,笑得一脸满足。 傻乎乎的。富江把剩下的饭团拿在手里,没丢,慢条斯理地跟着千生一起走了起来。 返回的路程稍微变得安静,在雕花铁门前告别时,千生整个人散发着满足的热气,她朝仍旧清爽的富江挥手:“明天继续哦,说好要培养邻里情谊的!” 富江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回了那栋寒酸公寓,回到冰冷奢华的别墅内时他径直走向洗手台,用冷水冲了冲手。 真是荒谬。他竟然陪那个笨蛋一起晨练、还品尝了半个廉价饭团。 但富江不能否认,这么“遛猫”的一会、以及分享食物的愚蠢日常,让心底那点因衍生体而起的烦躁略微冲淡了些。 水流哗啦作响,富江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昳丽的面容无可挑剔。可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过先前接过饭团时一刹那的触感——千生那温热、甚至带着点汗湿的掌心。 那触感与半个月前被那笨蛋拽着手腕冲出便利店的相同,是一种蓬勃的、带着生命热度的、甚至有点粗糙的温暖,和那笨蛋给人的感觉一样。 “啧。”意识到自己竟在归纳总结区区手心触感,富江烦躁地关掉水龙头。 虽然这和那些痴迷者颤抖的、用力的、贪婪的乃至最后癫狂致死、分尸时的黏腻触摸截然不同,但他为什么要关注这个? 富江冷哼一声,将心底那丝微妙的波动归因于对散养野猫的短暂兴趣。 这感觉并不算太坏,至少让他愿意继续当个无辜的、容易被坏人盯上、偶尔一起晨练的邻居,看千生挥着棒球棍对那些痴迷者炸毛。【】 18、分享甜点 #文学城独发# * 清晨的街道上晨雾仍未散尽。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并肩跑过黑灰色的道路。 这是千生与富江一起的晨练的第十天,她对此笃定认为这是与邻居情谊培养顺利,越来越觉得富江虽然总是嫌弃来嫌弃去,其实非常好相处——刚才出门时还邀请她之后一起吃早餐呢! 两人返程路上,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忽然从巷口冲出,神情狂热地直冲富江而来。 富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停下脚步的动作优雅得像黑猫蹲踞高台时扫过的尾尖弧度。 而他身旁的千生连慢跑的脚步都没停下,反应快得像预演过无数次,手腕一抖,卡在后腰的金属球棍便滑到掌心,迎上去时挥出一道干净利落的横扫! “砰!” 球棍精准地拍在对方的脚踝上,男人被突如其来、且远超反应速度的拦截绊住,惊呼一声,狼狈地扑倒在地。 “此路不通哦。”千生挡在富江身前,球棍指着试图爬起的男人胸腔,马尾辫因刚才的动作还在脑后微微晃动,而她语气轻快地陈述,“先生,跟踪很多天还偷拍、现在又意图袭击,要进局子的。” 这样的戏码在这几天并不是第一次,就像先前富江待在别墅里都会有人在外徘徊、意图翻墙,在他于这片街区正式开始活动后,堵在路上试图“示爱”的人也比之前多了。 千生习惯了,甚至觉得在找不到怪谈踪迹时这么来一遭,完全就是独属于邻居的日常支线任务,她现在处理起来越发熟练了。 她一边用球棍压制意图反抗的男人,一手熟练地掏出手机给附近已经熟悉他们的警署打电话,富江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丝毫未施舍一点眼神在因他而癫狂的蠢货身上。 仍在喃喃“他是我的”的尾随者很快被赶到到的巡警带走,千生笑嘻嘻地和已经熟悉的警察说了几句,蹦跳着回到站在树荫下等待的富江身边。 “搞定!这次没破坏公共设施!”仿佛刚才的事只是一点小插曲,她把球棍别回后腰,“富江你没不耐烦吧?明明难得你邀请我一起吃早餐,超期待!” “……做得还算利落。”富江目光落在她毫无邀功示好之意、像乞食的小动物一样真诚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一贯的、施舍般的傲慢,“只是一点奖励而已。” 奖励这只散养的流浪猫,今天也很好地驱逐了烦人的老鼠。 千生完全没思考这“嘉奖”背后可能存在的微妙逻辑:“那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回到那栋寂静却奢华得过分的别墅时,水晶吊灯将餐桌上的银质餐具映得雪白,瓷盘里盛着精致的早餐: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烤鱼散发着柚子的清香,还有新鲜的水果。 别墅内空无一人,只能听到窗外清脆的鸟叫声。 “富江,怎么做到的?”千生好奇地张望,“好厉害!” “我自然有办法。”富江优雅落座,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他不会告诉千生,总会有那么一些被他蛊惑的人类,愿意提供最周到的、最不留痕迹的服务,只求他偶尔的一瞥或无关痛痒的几句夸赞。 而一旦有人濒临失控、意图留下痕迹或表现出过多痴迷,便会迅速被“替换”。 千生并未深究,注意力很快被早餐吸引。她吃东西时腮帮子鼓起来,神情满足得像晒饱太阳的猫,叽叽喳喳地说着晨练时瞥见的一些趣事和对早餐美味的赞美。 富江坐在对面,大多数时间是沉默聆听,偶尔毒舌评价一句,却并未真正打断她、表示排斥。 “别用那种吃亏的眼神盯着,难看死了。”出于堵嘴的目的,他用公筷将自己碟子里一件“味道尚可”的点心夹给千生,“喜欢这个?” 千生眼巴巴地看着点心落在碟子里,感动地用力点头:“富江你真好!这个味道好!” “吃你的,少废话。”富江毫不领情,“整天吃快餐的你当然觉得什么都好吃了。” “吃起来很方便嘛……”千生挠挠脸颊,“不过我正在学自己做饭,要是分享给富江,你愿意尝尝吗?”她满脸期待。 “还以为你只会挥球棍。”富江不置可否,“等有基本的卖相再说吧。” “放心,绝对会色香味俱全的!”千生自信满满。 * 几天后,警视厅爆处班。 松田阵平取下墨镜,皱着眉阅读在内部流转的治安简报。近期辖区内几起恶性跟踪与非法入侵的案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它们都集中在千生所居住的区域。 “又是这个地址……还有这个报案关联人,川上富江?”他转着笔,直觉其中一丝不寻常。 同一个受害者,报案理由从跟踪、偷拍到试图强行闯入,还有直接堵在路上示爱,作案者男女老少都有……都对那名少年表现出近乎病态的狂热痴迷。 但从报告看,那位名叫川上富江的少年本身除了容貌极其出众外,背景似乎并无明显异常,而且……他和千生是邻居,甚至知道怪谈和认知滤网的存在。 松田阵平想起前不久千生兴高采烈地给他打电话分享日常:“松田警官,我和富江这几天一起晨练呢!他还请我吃了超级美味的早餐!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其实人很好的!” 电话那头的少女充满活力,全然不似作假。 松田阵平揉了揉眉心。想到最开始见到川上富江时,对方是被罪犯挟持、甚至也被渊垂涎的人质。他就见过那一次,不过对方的性格也挺明确。 一个能引发如此多恶性事件的漂亮少年,和一个一根筋、战斗力却意外强悍的怪谈回收少女,这对邻居相处得似乎还很融洽?这组合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微妙。 但没有实质性证据表明那位少年存在问题,那些案件里,对方看起来就是“受害者”。 最终,松田阵平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千生的电话。 “千生,你最近还好吧?”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常规的关心,“你住的那一带似乎不太平静,有几起跟踪案。你和你那位邻居……都没事吗?” “很好哦!我正在做甜品要分享给富江呢。”千生清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金属球棍挥动的破空声,“放心啦松田警官,那些跟踪狂都不成气候,我会搞定的,不会闹出大事!” 松田阵平几乎能想象出她拍着胸脯,一脸“我能搞定”的认真模样。 他叹了口气,知道这姑娘的方式大概就是“物理说服”:“总之,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和邻居遇到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报警。” “知道啦,谢谢松田警官!”千生答应得异常爽快。 松田阵平满心忧虑地挂断了电话,办公室外是东京林立的高楼,他望了搜查一科的方向一眼。 上头的人似乎终于要松口了,他大概不久就会调到搜查一科去,那时候不管追查害死hagi的炸弹犯,还是深挖那些有可能是怪谈的诡异事件,都会方便得多。 而另一边,千生握着手机,伸了个懒腰。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变动的世界里有怪谈在阴影里滋生,有她这样带着怪谈图鉴和技能的怪谈回收玩家,那么邻居富江的自愈体质和超高魅惑,当然也是特殊设定之一。 虽然瞒着关心她的松田警官有些不好,但这是富江的秘密! 午后的阳光如融化的蜜糖,一股极其浓郁诱人的焦糖与乳香在院中弥漫,并被秋风送入隔壁。 隔壁别墅的廊下,富江正倚在藤椅上。他本来是闻见不该出现在周边的甜香而出来查看,却将千生与松田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警察倒是敏锐——是觉得千生和他一起容易遇见危险吗?多余的关注。他眼神微沉,面上浮起明显的阴郁和不快。 而千生将球棍往门边倚靠,迫不及待地冲回厨房——她第一次试着做的法式烤布蕾已经冷却好了!就差最后一步! 冷藏好的两盏金黄色甜点颤巍巍的,焦糖脆壳色泽均匀透亮,样子对新手来说出乎意料的完美。 千生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把烤布蕾放到白瓷托盘上,端着它往外跑。 “富江,富江!”她跑到较为低矮的栅栏边,隔着篱笆看见廊下的黑发少年后顿时眼睛亮起,直接绕道大门进去,“快看,我第一次做的烤布蕾!” 富江挑了下眉,看着系着件碎花围裙的千生穿过庭院直奔而来。 “快尝尝,好像成功了!”千生把白瓷托盘小心放到雕花桌面上,发梢还沾着厨房鼓捣时的痕迹,她递给富江一把小勺子,“闻起来很香对吧?” 富江垂眸,视线扫过卖相确实不错、与那些大厨精致做法散发着更为“朴实”甜香的甜点,又落回千生鼻尖无意中沾上的一小撮糖粉,以及那双因期待更加明亮、此刻倒映着他的圆润棕瞳。 他奇异地被取悦了。那点微妙难言的烦躁,此刻被一种接近于饲主收到猫叼来的猎物的、罕见的愉悦情绪所取代。 “……看起来不算太糟。”他伸手接过勺子时指尖故意擦过她温热的手背。 千生毫无察觉,捏着自己的小勺子在他对面坐下,满脸期待地等着他先品尝。 富江姿态优雅地敲碎那层脆硬的焦糖脆壳,清脆声响像久冻冰窟的碎裂,嫩滑的布丁被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炸开,口感出乎意料的好,而他忽然理解人类为何痴迷于烹饪这种无意义的仪式——原来看人笨拙地为自己忙碌,不是出于谄媚而是分享……是件如此愉快的事。 “味道不错。”他矜持地评价,看见千生因被肯定而睁圆的眼睛像焦糖般泛着琥珀色泽。 于是富江舀了第二勺,动作放缓了。 “太好了!”千生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尝起自己的那份,“感觉烹饪也没那么难嘛。我做的时候总怕糖放的太多。” 焦糖、奶油与香草荚的香气在廊下萦绕,千生吃得心满意足,舔勺时糖粉从鼻尖抖落。 “我昨天路过游乐场,看见彩色的摩天轮!”她开始比划,“富江去过游乐园吗?听说过山车超级刺激,旋转木马晚上还会发光。” “那种充满尖叫和汗臭的庸俗场所……”富江放下勺子,语气因被千生那双写满“好想试试”的棕瞳注视而从嘲讽和缓下来,带上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不过,你要是实在需要人陪,我倒不介意和你一起去一趟。” “真的吗?太好了!”千生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她身体猛地前倾,完全没注意两人间原本的安全社交距离被缩短到了堪称“暧昧”的程度—— 富江能清晰看见她睫毛在眼下的阴影,以及自己在那双瞳孔中短暂僵硬的剪影,他闻见了廉价洗发水的柠檬香气,甚至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呼出的、带着甜味的热气。 如果是其他蝼蚁这样冒犯,早就该挖去双目疯癫。但富江抬手时发现自己竟在比较那双棕亮瞳孔与烤布蕾的焦糖脆壳哪个看起来更甜。这认知让他莫名火大,却又并不是真正生气。 “坐好。”冰凉指尖抵上千生额头,富江色厉内荏地呵斥道,“别凑这么近。” 千生顺着力气坐回去,捂着额头傻笑:“那就说好了,找时间一起去!” “哼,你要是敢让我在太阳底下排队十分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如果忽视富江微微泛红的耳根,他语气恢复如初,“我就把你从旋转木马上踹下去。” “那阴天去?”千生灵机一动,非常认真地提出来。 富江:“闭嘴。”【】 19、游玩之余 #文学城独发# * 十月的倒数第二天,天空是一种稀薄的、近乎透明的浅蓝,阳光并不灼人,将杯户町游乐园的游玩设施和彩旗涂得鲜明耀眼。 喧哗的人声、欢快的音乐、甜腻的棉花糖香气……混合成一种庞大的、属于人间的平凡热闹。 千生就站在这片热闹的中心,新版型的橙白拼色外套在她身上格外利落亮眼,她仰头看着远处的跳楼机、过山车和摩天轮,棕瞳里闪着雀跃的光。 “富江富江,我们去玩那个吧!”她指着那个跳楼机,“从最高点落下来一定超刺激!” 站在她身边的黑发少年与周边的热闹情景格格不入,剪裁精致的黑色大衣将他的肤色衬得越发冷白,左眼下是泪痣像雪地上一滴墨。 几个擦肩而过的游客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投来视线,却又在少年冷淡的一瞥中回过神,讪讪地加快步子离开。 “那种东西……噪音巨大、结构粗陋,只会把头发弄乱,有什么可玩的?”富江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嫌弃,看那栋带着人上下的高耸设施像在看什么不堪入目的垃圾。 “但看起来好玩啊!而且这是‘游乐园经典项目’,不试试怎么知道实际感受。”千生理直气壮,像是在阐述世界真理,她顿了顿,“不过富江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一个人坐……就是要麻烦你等我了。” 虽然说着这么“体贴”的话,但富江看着她几乎没怎么掩饰也不会掩饰的、棕瞳因圆睁和期待而越发无辜的样子,还是哼了一声。 “随便你。要是让我觉得无聊,你就自己玩到关门吧。”他扬起下巴,傲慢道。 “放心!”千生立刻笑起来,牵住富江的左手腕就往那边走,“攻略上说这里的项目都很好玩!” 视线在被握住的地方一晃而过,富江并未抽出手,而是颇为自然地跟上步伐,与她并肩走入涌动的人潮。 队伍缓慢地移动着,千生专注地算着什么时候才能排到他们。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形略显佝偻的中年男人从他们身侧穿过,机油、铁锈和灰尘味短暂地飘过。 “?”她抬起头,迷惑地四处看了看。那味道有些微妙,在游乐园拥挤的人群中格外明显,甚至在感知里泛着点接近于怪谈的冷意。 目光从灰夹克男人的背影上一晃而过,千生挠挠头,没有多想。 富江更是半点视线都没投过去。 两名少年随着队列前进,而在不远处的卡通雕塑后,先前没入人群的灰夹克男人紧贴着雕塑站立。 他手中的游乐园地图被捏的皱巴巴,几个游乐项目被红色记号笔画了叉,但他此刻的目光却死死黏在黑发少年的侧脸上,惊艳和痴迷在眼底逐渐凝聚成形。 男人的名字是坂田佑二,是一名炸弹犯——四年前,他与同伙在两个地方安装了炸弹要求赎金,但电视台重播炸弹倒计时,让他的同伙以为出了故障而打公共电话提醒警方如何拆弹。但可恨的条子设下埋伏,让他的朋友在逃跑过程中被车撞死了! 怀揣着对朋友死亡的愤怒和憎恨,坂田佑二按下引爆器,为朋友报了仇。而他对条子的憎恨并没有消散,四年间连续向警视厅发传真挑衅。 四年前浅井别墅顶楼的“烟花”依旧让他战栗愉悦,今天来游乐园是提前踩点,他需要比四年前更加盛大的表演,来祭奠,来炫耀,来证明…… 仅仅只是想到爆裂的火焰和那帮无能警察焦头烂额的惨状,坂田佑二的手指便因兴奋而颤抖——但在看见那个少年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是超越性别的、纯粹到极致的美丽,像剧毒般让坂田佑二在惊鸿一瞥后胸腔鼓噪,仅仅只是这样望着,都不由自主地呼吸粗重起来。 坂田佑二忘了自己那恶毒的计划,踩点和炸弹被短暂地抛到脑后,他在雕塑后着了魔般死死盯着黑发少年。 对方因噪音蹙起的眉、与身侧少女交流时柔和的嘴角、风吹过时发丝飘起的弧度……都让坂田佑二疯狂地想要靠近。 那名少年根本不该出现在游乐园这种庸俗吵闹的地方! 他得跟上去,再多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 跳楼机的座椅极速攀升至最高点,整个游乐园在俯瞰中如同微缩模型,短暂的停滞让心脏仿佛悬在半空。 千生紧张又兴奋地抓住安全压杆,黑色马尾辫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富江坐在她身侧,蹙着眉整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跳楼机坠落的失重瞬间,游客们的尖叫与大笑同时响起。 千生张开双臂,棕瞳在尖叫中亮得惊人。富江对人类设计出来用来体验濒死的游戏嗤之以鼻,脸上既无恐惧也兴奋,但瞥过身侧少女红扑扑的脸,却也觉得这“屈尊陪同”不算太糟……就是吵死了。 他们从最高点坠落,下方人群中仰望的坂田佑二痴迷地望着少年的昳丽眉眼,原本用来画各式设施支撑结构草图的笔记本上出现了人像速写。 站到地面上时,千生的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却像是被上了发条般兴奋地指向蜿蜒轨道:“接下来是过山车!” “这种只会让人尖叫蠢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富江习惯性地说着嫌弃的台词,却依旧任由千生拉着自己奔向过山车的排队区。 过山车在蜿蜒扭曲的轨道上高速穿梭,强烈的推背感和离心力让惊叫声不绝于耳。千生紧紧抓着扶手,兴奋得脸颊通红,而富江却姿态平静得多,只在过山车爬到最高点俯冲时挑了下眉。 坂田佑二跟着他们移动,眼神始终未曾离开黑发少年。他在过山车下徘徊,每一次剧烈的旋转与俯冲都让他贪婪地仰望,试图找到风驰电掣中坐在第一排的少年。 有那么几秒,他怀疑自己被那少年看见了。这个想法让他呼吸急促,面庞在鸭舌帽下涨红,手指神经质地在兜里搓动,在继续跟踪时,凑得更近了一点。 …… 玩过几个刺激的项目后,千生终于安分了一点——她被一个射击游戏摊位吸引了目光。 “富江,看那个!”她指着最高奖品,“它好像你!” 富江漫不经心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摊位最高处——一只毛茸茸的黑猫玩偶,有一双极其漂亮的、剔透的绿色玻璃眼珠,体态优雅地蹲踞着,大型犬一般的大小。 “连我万分之一的神韵都没有。”他毒舌地评价道,却并没有走开。 “看我的!”千生付了钱,信心满满地端起摊位提供的玩具□□。优秀的运动神经和动态视力让她的动作标准且稳定,握惯金属球棍的手扣下扳机,弹无虚发。 “啪!啪!啪!”气球接连破裂。 摊主肉痛且目瞪口呆地取下货架最高处的黑猫玩偶,它几乎有半人高,被千生抱在怀中时几乎遮住她的脑袋。 她艰难地探出头,试图把玩偶塞到富江怀里:“你看,富江,像你一样又漂亮又傲气!那种……嗯……看所有人都是笨蛋的眼神!带回去可以当抱枕!” 富江和那双绿色玻璃猫瞳对视,对千生直白的话扯了下嘴角。他伸手捏了捏玩偶毛茸茸的耳朵,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接过了它。 “幼稚……勉强能入眼吧。”他瞥过对方那双写满纯粹快乐的棕瞳,到了嘴边的刻薄评价变为别扭抱着玩偶的动作。 这画面引得一些游客偷偷望来,窃窃私语。 富江的昳丽模样本该引起惊艳,但他臭着脸抱玩偶、被小太阳一样活力四射的黑发少女牵着手腕跑,橙白外套和漆黑色调对比鲜明,却意外不冲突。 这个组合让那些视线带上了善意,仿佛看到一对性格迥异却意外登对的年轻小情侣。 富江习以为常地无视外界目光,但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些视线中带着与平日里接收到的贪婪、痴迷、占有欲截然不同的温度。 他瞥了一眼对此毫无所觉、还在兴高采烈计划下一个项目的千生,懒得提醒。在他人眼中和这个笨蛋“绑定”固然令人不快,但解释这种误会更愚蠢,且徒劳。 至于那道阴魂不散的黏腻的注视……他嗤了一声,忽然感觉千生抓着他手腕的指尖收紧了。 一直缀在两人身后的坂田佑二,终于按捺不住。他假装被拥挤的人潮推挤,踉跄着、目标明确地朝抱着玩偶的富江撞过来,双手想要趁机触碰—— 在他即将靠近的瞬间,千生动了。她没有回头,更像是遵从某种直觉,牵着富江的手腕自然地向右前方轻盈一带,恰好让那扑来的肮脏身影擦着少年的衣角狼狈落空。 “我有点饿了!”她声音清亮,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拉着富江汇入涌动的人潮。 “……”富江昳丽的脸上有一瞬凝滞。 对肮脏蛆虫意图触碰的恶心与厌憎被千生的行为打断,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因扑空而踉跄的猥琐家伙——那只会玷污他的眼睛。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千生的侧脸上。她正认真地环顾四周,嘀咕着哪里有不用排队的餐厅,好像刚才那电光火石的拦截与规避,只是游玩计划中一个顺手而为的小插曲。 这不是第一次,千生“保护”她的邻居。她处理日常中那些零星跟踪狂时利落而直白,甚至越发熟练和轻松。 但在这里——富江模糊地意识到——这个他以为全心全意沉浸在游玩中的笨蛋,在他们踏入游乐园这片喧闹地方开始,就一直分出一部分心神关注着他。 她真正在看着他。不是任务般模式化的清除,也彻底与那些令人作呕的痴迷划开界限。更纯粹,更专注,甚至带点理所当然的守护。 这个认知让富江无意识地揉搓黑猫玩偶腹部的绒毛。 这感觉就像一直以为在散养的野猫,其实早就偷偷把饲主划归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并对所有入侵者龇出尖牙。 有趣。这平日里显得没心没肺的笨猫比想象中还要“称职”。 “富江,去吃汉堡吧?”千生并不知道身旁少年在想什么,指着不远处的餐厅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提议道,“那广告上说限量套餐只剩二十份了!顺便把玩偶存起来。” 富江猛地回过神来。 “……随你。”他偏过头,避开她过于直白的目光,听见自己的嗓音比预想中哑了几分。【】 20、隙间之窥 #文学城独发# *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云霞如同被稀释的水彩,缓慢浸入钢铁丛林。 杯户町游乐园中,彩灯次第亮起,像无数只窥探的眼。千生牵着富江跑向旋转马车,这是她游玩清单上的最后一项。 “富江,这个!”她指着那辆装饰繁复、镶嵌着虚假宝石却因亮丽涂漆而格外“奢华”的南瓜马车。 富江没有拒绝,抱着那只刚从寄存处取回的黑猫玩偶坐进去,看千生随即跨上前方一匹扬蹄的白色骏马。 橙白外套随风鼓起,她发梢因一整日的玩乐欢快翘起,像幼猫凌乱的柔软皮毛。而她浑然不觉,在转动和音乐声里只顾举起手机对准富江:“富江看这里——笑一下!” 咔嚓。 快门响起的瞬间,富江竟下意识收起几分惯有的讥讽,嘴角微微上扬的矜持模样被捕获,与他怀中那只骄傲仰头的黑猫玩偶一起定格,背景里模糊的光斑让整张照片显得奇异般柔和。 他甚至没嘲讽这是“庸俗的留念方式”。 而在这邻里情谊培养顺利的温情之外,坂田佑二的视线如影随形。 他一直跟着他们,从跳楼机到过山车,从射击摊到鬼屋,本该进行精密踩点的炸弹犯此刻躲在爆米花车后面,用力咬着手背压抑粗重呼吸。 对富江的痴迷在他胸腔中燃烧,但当目光触及黑发少女毫无防备的、灿烂的笑脸时,嫉妒像蝇虫啃咬着他的心脏。 为什么是她? 富江富江富江——跟踪时坂田佑二听到那少女这样叫他——为什么会允许她触碰他? 凭什么她能站在他身边?甚至让他露出那种……那种让人恨不得把所有珍宝都捧到他面前的表情?! 坂田佑二的内心深处,对千生的恶念与对富江的痴迷同时翻涌。 他咬紧手背,尝到铁锈味,这本该是烟花秀里让警方颜面扫地的芬芳,他应该继续踩点计划炸弹安装…… 但当两人并肩离开游乐园时,坂田佑二鬼使神差地再次跟了上去。 穿过渐次亮起街灯的小径,他的视线贪婪地追逐着富江大衣摆动的弧度、眼睫垂落时投下的阴影,侧头与身旁橙白外套的少女说话时眼角的泪痣—— 两人忽然停下来。 坂田佑二猛地躲进树后,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可他仍忍不住探出头,发现富江只是把那只大型黑猫玩偶塞给少女。 “既然是要送我的,那就帮我拿。”黑发少年理直气壮地说,“抱着麻烦。” “没问题,”千生用脸蹭黑猫后脑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抱起来超舒服!” 富江轻哼一声。 风将零碎的语句带过来,坂田佑二看着两人再次迈开步子,不可抑制地幻想:若将那与他并肩而行的少女换成自己……若被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注视…… “富江大人……”他喃喃自语,□□得像濒临崩溃的机械。 直到跟到两人返回住处,坂田佑二缩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富江和千生走进那栋静谧的别墅——那少女竟然进去了! 滔天妒火烧灼着五脏肺腑,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冲上去将那少女撕碎的冲动,但仅存的、属于犯罪者的谨慎让他按捺住了。 * 夜色深沉时,寒意浸入骨髓。坂田佑二浑浑噩噩地回到新搬入不久的出租屋。 阴暗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老旧建材的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烂的腥臭冷香。米色墙壁上布满细微裂痕,像龟裂的干涸河床。 老旧的日光灯管光线昏黄黯淡,时不时发出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搅得人心神不宁。 坂田佑二蜷缩在昏黄的光晕下,矮桌上绘制线路图的笔记和笔被推到一边,屏幕上亮起模糊的人像照片的老式手机被他郑重地放在中央。 策划爆炸的兴奋、报复警方的快意,恶毒的念头此刻全被富江昳丽的容貌暂时覆盖。 “富江大人……我的……”他痴迷地抚摸照片中模糊的侧影。 咔嗒。 就在坂田佑二心神最为松懈的那一刻,一声轻微的、却绝对不该存在于这逼仄房间的异响,突兀地从右侧传来。 他猛地一颤,瞬间从痴迷中惊醒,死死盯向声音来源——那是旧衣柜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 黑暗中,那道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抹难以形容的模糊阴影极快地缩了回去,仿佛一只窥视的眼因他突然的动作惊慌闭合。 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坂田佑二全身汗毛炸起,他抄起桌边的一把螺丝,踉跄着扑过去! “谁?!谁在那里!”他将刀尖狠狠捅进那道缝隙,在螺丝刀刮擦墙皮的刺耳噪音里大声咆哮,“滚出来!” 心跳如擂鼓,喉间漫起铁锈味,除了簌簌落下的灰泥碎屑,什么都没有。 坂田佑二喘着粗气,神经质地环顾四周。 墙壁上每一道龟裂的纹路,天花板角落雨水渗漏留下的蜿蜒污渍,地板边缘因老化产生的细小开口……所有一切寻常的缝隙,此刻在他眼中都仿佛是窥视的途径。 他手忙脚乱地扯出之前封装箱子剩的大卷透明胶带,拉扯的刺耳噪音里,大脑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这两个月来,那如影随形的“噩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就是在他回到东京,准备精心复刻对警方的报复之后不久。 最初只是偶尔的错觉,眼角总觉得门缝外有多余的阴影。后来是夜里,极其细微的、仿佛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挠墙壁的窸窣声响,每当他屏息去听时,却又诡异地消失了。 他以为是被仇家或条子盯上了,频繁地更换住处。 从闹市区的胶囊旅馆到偏僻郊区的木造公寓,从阴暗的半地下室到漏水的阁楼间……但无论搬到哪里,那些轻微的动静、潜藏的阴影、仿佛有眼珠镶嵌在缝隙里凝视他的感觉总会如约而至。 精神像一根持续拧紧的弦,坂田佑二并未放弃绘制炸弹结构,但睡眠对他来说成了一种折磨,不存在的窥视者和缝隙里的阴影与动静,让他暴躁易怒。 他把这一切归咎为压力过大、睡眠不足又导致情况越来越糟的幻觉和神经衰弱,从地下诊所里领了安眠药和镇定剂。 至于闹鬼? 坂田佑二的大脑拒绝将现实与荒诞的怪谈挂钩,炸药的方程式和钢铁的物理强度才是他信奉的真理! 透明胶带和废纸被他糊满暂时能触及的每一处缝隙,坂田佑二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死死盯着墙壁上自己扭曲变形的影子,大口地喘着粗气,眼角却瞥到矮桌上的手机屏幕。 人像是模糊的。但那张昳丽无双的脸、那双宇宙深空般的黑眸、那在眼角下鲜亮无比的泪痣……再次霸道地占据了坂田佑二的思绪。 恐惧如潮水般退去。 “富江……富江大人……”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桌边,颤抖的手指再次轻轻抚摸照片,眼中燃起更为疯狂的迷恋,“您一定是来给我救赎的……只要想到您……” 他将手机贴在心口。 幻觉算什么?那些警察懂什么?那个碍眼的橙白外套少女又算什么?只有他,只有坂田佑二,才配拥有那样的美丽! “你是我的……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艺术’……” 被胶带和废纸贴住的缝隙里,窸窸窣窣地响起了指甲刮擦般的动静。 但坂田佑二已经听不见了。 * 11月1日。 深秋的阳光透过稀疏云层穿过走廊玻璃,松田阵平夹着那份人事调动通知书停在走廊尽头。 他刚与搜查一课的新同僚们认识,通讯录里才存进临时搭档佐藤美和子的号码。 指腹划动屏幕找到千生的名字,他拨通了电话。 “喂?松田警官!”千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活泼,“是有什么事吗?” “我调职到搜查一课强行犯搜查三系了。”松田阵平言简意赅地道,“之后有问题直接联系我。” “真的?恭喜你,松田警官。”千生的喜悦毫无杂质,“那样以后就更方便了!” 通话结束,松田阵平揉了揉眉心。通知千生是出于警察的责任心,他实际上并不希望有怪谈事件或对那女孩来说更为危险的事发生。 ……马上就又要到那个日子了,这次一定要抓住那个害死hagi的家伙。 他深吸一口气,从沉重的情绪中挣脱。 但松田阵平并没有想到,与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他很快就在案件中见到了遭遇袭击的千生。 …… 11月3日。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梢,在静谧的住宅区街道上投下斑驳光影。 千生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踩过满地光影,她刚完成一条日常支线任务——帮便利店对面的老奶奶找那只总蹲在墙头等人喂的三花猫——心情像此刻的天空般明亮。 就在她拐过街角,想着今天的晚餐要不要试试咖喱饭、正要掏钥匙开院门时,身后骤然响起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突兀的、带着恶意的风声中,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刺千生后心,而她旋身格挡的动作流畅到像排练过千百遍—— “咣!” 棍刃相击,匕首被击飞,落在不远处的地面。 身形消瘦的袭击者因惯性踉跄前冲,千生趁机用棍尾敲他膝窝,男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她这时才看清对方的脸,是最近时常能看到的几张面孔之一。 “去死!你这家伙根本不配站在富江大人身边!”男人被她用球棍横压颈间时仍在嘶吼,脸上是迷恋与憎恨混合的疯狂杀意,“凭什么你能……去死……” 千生迷惑地挠挠后脑勺,和邻居交朋友、玩得好都不可以? 她抽出系统背包里的塑料扎带,利落地反绑住他的双手。 “富江!”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隔壁别墅二楼——黑发少年果然在那,手中拿着一本杂志——像是分享一件新奇小事,惊叹道,“竟然是袭击我的!”【】 21、朋友宣言 #文学城独发# * 富江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奢侈品杂志,目光扫过地上仍在不断挣扎、痴迷望来的袭击者,昳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漫起一丝不悦。 被蛊惑的蝼蚁竟敢在他眼前袭击……这倒是第一次。是因为千生是唯一被他允许靠近这么久的人类?可笑的嫉妒。 袭击者因愤怒和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在接触到富江视线的刹那僵住了。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但那双黑夜般的眼眸却浸满阴郁寒意,让他不受控制的瑟缩了一下。但很快,这丝恐惧便被更大的兴奋淹没——富江大人看他了! 虽然是嫌弃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嫌弃的注视……啊啊啊……富江大人终于看到他了! “富江大人……看我……”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潮红从脖颈漫上面颊,急促地喘息着,神色迸发出受宠若惊般的扭曲狂喜,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往前蠕动,试图承接更多冰冷注视,“请您看着我……” 地上的男人情绪瞬息万变,千生困惑地抓抓马尾辫,一边掏手机报警——这次可是动刀子了,不是普通的跟踪狂,一边忍不住看自己总被坏蛋盯上的邻居。 少年的脸色有些阴沉,明显心情不佳。千生试图安慰:“那个……我没事哦。他连碰都没碰到我!” 富江哼了一声,他想说我又没担心你,想说没看出来这人是因为我才袭击的你吗,但看着千生橙白外套沾着灰尘(大概是又在外面钻了洞)、笑容毫无阴霾的样子,他勉强地点了点头。 * 没过多久,先行赶到的巡警已经控制现场,将掉落的匕首收纳起来。 很快,警车疾驰而至,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里,松田阵平与佐藤美和子下了车。 路上便因“持械袭击案”在千生所住街区而心里猛地一沉,松田阵平快速打量时,却发现现场比预想中的……平静。 没有血腥,没有混乱,只有一个穿着灰衬衫的瘦弱男人被捆缚双手,瘫在路边发出意味不明的呓语。 而千生就站在一边和巡警说话,注意到他和佐藤美和子后立刻扬起灿烂笑容挥手:“下午好啊,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快步上前:“没事吧?” 他确认千生无恙后,才将视线投向地上的男人。 “完好无损。”千生比划自己的棒球棍,朝佐藤美和子好奇地看了眼,对着出示的警官证问好,“佐藤警官下午好!” 佐藤美和子面色和缓地点点头,随即又向现场投去犀利的视线。 街道上因警笛声而渐渐聚集的人变多了,两名训练有素的警察迅速接管案件,佐藤美和子站在稍远处维持现场秩序,松田阵平检查着那男人的特征。 男人似乎将周围的一切都抛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雕花铁门,仍在断续的、充满嫉妒地呢喃:“富江大人……凭什么……”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下,飞快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和他们打完招呼、讲述完男人突然冲出来袭击的情况后,千生就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雕花铁门阴影后的富江去说话了。 又是富江。松田阵平心里一沉。这些跟踪狂从对富江本身的尾随、入侵住宅,到开始袭击占据其关注的千生,太荒诞了。 “佐藤,查一下系统里有没有这个人的记录。”他声音低沉,点了点男人的右手虎口厚茧和手背疤痕,又捏着对方的脸看了看,“与某个通缉犯很像。” 佐藤美和子立刻通过随身终端查询,确认了松田的猜想——多年前某起杀人案的在逃嫌疑人。这个发现让案件严重性陡然升级。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一个躲在电线杆后的男人身上停顿了一瞬。对方穿着不显眼的灰色外套,混在几个看热闹的居民中并无出格举动,只是面色苍白,精神有些萎靡。 但他的视线并非如他人般好奇投向警察或袭击者,而是死死盯着站在雕花铁门边的两名少年人,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许负面情绪闪过。 “松田君,电线杆后的男人。”她在袭击者被压上警车时,低声提醒松田阵平,“他似乎一直在看那边,千生小姐和那个少年……” 松田阵平眼神一凛,假装无意地迅速瞥了电线杆后的男人一眼。直觉几乎是瞬间就告诉他那家伙有问题,让他记下对方的大致特征。 而随着案件结束,聚集的居民们散去,那个男人也混在其中离开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一同走向站在雕花铁门边的正在和富江说话的千生。 “千生,川上君,”松田阵平率先开口,语气严肃,“最近务必提高警惕……可能还有其他危险分子对你们过于关注。” 他斟酌着用词,目光扫过站在铁门后神色没什么波澜的富江。 佐藤美和子补充道:“是的,尤其是要留意是否有可疑的跟踪者。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报警!” “明白!”千生用力点头,乖巧地应下话茬,“有时候就是有动机奇怪的坏蛋冒出来呢。谢谢松田警官,佐藤警官,我们会小心的。” 松田阵平推了推墨镜,虽有些担忧——实在是千生虽能力强大,可行事上太过没心没肺,总觉得她连掉坑里都会欢呼这是什么新关卡——但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 “总之,小心点。” 他最后看了眼对来自警察的提醒不置可否、但确实与千生相处良好的黑发少年,与佐藤美和子一起返回警车,离开了街道。 “感觉松田警官有点担心呢。”千生挠了挠头,对富江说,“明明才刚调职到搜查一课,结果因为我这边的事出警……感觉添麻烦了。” “那是警察该做的事。”富江漫不经心地回答,忽然问,“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千生困惑地反问,瞳孔里漾出茫然,“是生气忽然有人袭击,还是生气他是因为我和富江你做好朋友才袭击?” “你竟然明白原因?”富江挑起一边眉梢,嗓音里掺上讥诮,“而且好朋友是什么意思——” “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千生头一次打断他,棕瞳睁圆时眼尾下垂的弧度无辜到近乎天真,某种委屈的水光在里面晃动,仿佛他刚才说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我们一起遇见怪谈,一起在晨雾中慢跑,一起分享过饭团和早餐,”她列举这段时间的交情,像孩童数着珍藏的玻璃珠,每说一项眼睛就亮一分,“还一起去了游乐园!” 富江喉结滚动,指甲陷入掌心。他本想看这笨蛋绞尽脑汁地解释,然后……然后什么?嘲笑她对友谊的肤浅定义? 但荒谬的是,此刻看着她因激动泛红的脸颊、向来清澈见底的棕瞳中几乎溢出的委屈,荒诞日常经她列举竟蒙上一层神圣的仪式感……像是努力把最漂亮的花叼到自己脚下,等待夸奖的笨猫。 猫。又是猫。他想到那只被放到卧室床头柜的黑猫玩偶,以及千生后来打印出来送他的照片。 那句刻薄的“谁要和笨蛋做朋友”在富江喉间转了一圈,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你的友谊判定点还真是廉价。”他刻意回避了肯定,喉咙却像咽下一颗包着岩浆的糖果般发紧,“随你。” 千生用手背揉了揉眼,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富江你只是嘴巴坏——”其实人超级好! 她没说出口,怕对方恼羞成怒。就像前几天她问富江是不是还没和双胞胎兄弟和好,哪天可以一起玩,结果富江当场就冷了脸。 那笑容是让富江牙根发痒、堪称不长记性的、毫无杂质的灿烂。他盯着千生翘起的嘴角,心想富江竟会向人类妥协于“友谊”这种平庸关系实在荒谬——但“朋友”总比“宠物”更不容易让这笨蛋提前警觉。 ……等等,他为什么默认会和这笨蛋日常接触? “我才不会生气呢。”而千生完全没察觉他内心的微妙憋屈,自顾自地把话题扯回正轨,棕瞳灼亮燃起愤慨,“坏蛋袭击我是他自己决定的,和富江你完全没关系!” 天真又愚蠢的正义感,像孩童分辨对错的逻辑。 富江想,她根本不知道那些肮脏的痴迷,最后都会变成利刃对准他这“根源”,是他的勋章。但这双被阳光浸透的瞳仁里满是他的倒影,暖得他生出灼痛感。 “你这么想……”他忽然扯出一个配合的笑,唇角弧度扬起时比任何时刻都要自然,完美糅合了脆弱与欣慰,连语调都柔和许多,“我很高兴哦,千生。” 而千生第一次听邻居、新晋好友直白地表露情绪,对此开心得连发梢都透出“被认可”的雀跃——富江看起来真的在高兴!平常总是一副无所谓的坏脾气样子,果然还是笑起来(和那种冷笑不一样)最好看!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从袭击事件上转移,转而兴奋提议:“所以不要多想了!为了庆祝我们正式成为朋友今晚一起吃咖喱饭——” “不要咖喱饭。”富江打断她,脸上又露出那种挑剔的矜持神色,“来我家吃。” “……哦。”被堵住话头的千生呆了呆,又高兴起来,棕瞳因期待而圆睁,“可以点餐吗?” “可以。”富江说,声音里的笑意让他自己都吃惊。 千生欢呼着蹦起,外套随动作扬起,在阳光下像即将展开的羽翼。 “我要海鲜焗饭,还有草莓巴菲!”她掰着手指点菜。 富江的指尖无意识蜷缩。 若真知晓真相,全然的信任碎裂,她此刻滚烫的注视会消失吗? 但没关系。他漫不经心地想起之前那个衍生体对千生的“饲养欲”,现在倒稍微能理解一点了——富江的所有物?这标签不错。 这下子总不会有衍生体因那种无聊情绪诞生了,毕竟他,唯一的富江,已经做出了决定。 至于那些因嫉妒而疯狂的蝼蚁,也该被驱逐碾碎,但可以先扔给千生当练手玩具……毕竟她挥棍时理直气壮的模样,比任何戏剧都值得付费观赏不是吗?【】 22-30 第22章 #独发# * 黄昏后的东京下起了雨。 昏暗的天空下,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别墅内亮着暖黄灯光。 富江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黑色居家服,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餐桌对面正对着海鲜焗饭大快朵颐的千生身上。 她常穿的橙白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与精心布置、处处透着考究的餐厅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暖意。 “富江,这个超好吃。”她忽然抬起脸,芝士拉丝沾上唇角,棕瞳中暖光下亮得惊人,“那位厨师肯定很厉害!你从哪里找到的啊?” 富江慢条斯理地切开牛排,粉红色肌理渗出的血水染红了餐刀,与他的苍白指节形成鲜明对比:“不过是付出了他不敢拒绝的价钱。” 其实不是。是没人敢拒绝富江。 晚餐在一种堪称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千生心满意足地放下餐具,忽然举起装着橙汁的玻璃杯:“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富江你是我第一个好朋友哦!” “……幼稚。”富江眉梢微挑。 这笨蛋估计很难想明白,所谓的“友谊”对他来说意味着“所有权”。 “喝你的。”但视线触及她因期待而微微前倾的姿态,他还是举起高脚杯。 “叮。”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红酒与橙汁在透明的容器内晃荡,激起细小的涟漪。 千生开心地仰头,咕咚咕咚地将果汁一饮而尽。和富江一起,感觉连橙汁都更好喝了! 虽然总觉得从邀请吃晚饭开始,对方就一直有点怪怪的……但饭很好吃是真的,富江大概是不习惯。不过他们都一起吃过好几次早餐了,有哪里能不适应呢? 她想了想,最终得出结论——可能是正式成为朋友这件事,对嘴巴坏脾气差的富江来说是件要庄重对待的稀罕事吧! 而富江只抿了一口酒液,涩意在舌尖蔓延时,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对面的少女。 吃饱喝足的千生连发梢都透着餍足,像被顺毛的幼兽。从泥泞中打滚的野猫,到会对饲主呼噜的家猫——而她还天真地以为这是友情,真是有趣的消遣。 * 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无数只细密的指尖刮挠着神经。 坂田佑二蜷缩在出租屋的角落,墙壁因潮湿泛起霉斑,贴住缝隙的胶带边缘卷起,空气中的腐朽冷腥随着呼吸灌入鼻腔,他却已经熟悉了——就像熟悉夜间若有若无的刮挠,熟悉缝隙里一闪而过的眼睛般的幻觉,熟悉自己失眠后的精神不振。 灯泡忽明忽暗,他将打印出的富江侧面照贴住胸口,脑海中却回荡着白日所见的画面。 那名前科犯的袭击事件他亲眼见到,橙白外套的少女挥棍时精准而凌厉,轻易便将男人制服——就像那天在游乐场,她牵着富江往前走,让假意去撞的坂田佑二扑了个空。 “又是这样……凭什么她能轻易解决一切……凭什么她能站在富江大人身边……”坂田佑二神经质地咬着虎口。 那时他看见富江站在露台上,姿态慵懒得像看一场闹剧,可目光落在千生身上时神色确实有一丝丝缓和——为什么?富江大人为何不看狂热追随他的他们,反而垂怜那暴力又聒噪的少女? ! 因为她反击时的速度,根本不是普通少女吗? 妒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坂田佑二又想起在之后到来的两名刑警。 那名干练女刑警扫过的视线、和卷毛男刑警后续瞥过的目光……尽管他确信自己装成了普通围观者,但那瞬间如同暴露在探照灯下的蟑螂的慌张感仍让他忍不住颤抖。 若那两名刑警真的敏锐到注意他的行踪,那意味着他原本计划的、在杯户町摩天轮和米花中央医院直接挑衅警方的难度激增,风险太大的话,“盛大演出”根本无法在四年前的同一日完成! 就在坂田佑二焦灼地回忆着这一切时,墙壁内突然传出一声清晰的、像干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咔嚓。” “?!”他脊背僵直,惊恐地环顾四周。幻听?不,这次与那些刮挠声不同,是太过真实、就像从身后、从最近的每一个地方传出! 冷汗涔涔而下,坂田佑二无法再欺骗自己连日以来的那些都是幻觉——他确实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但为什么是他? ! 他猛地抬起头,眼球因恐惧和失眠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身边那面看似平整、被贴上胶布的墙壁。缝隙之后,似乎有道阴冷怨毒的视线穿透墙壁,牢牢钉在他身上。 “滚出来!给我滚出来!”坂田佑二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抄起手边的空酒瓶狠狠砸向那面墙。 玻璃碎裂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得令人心慌,墙内的刮擦声只是停了一瞬,随即更加细密的、清晰地响着,仿佛在嘲讽他的无能狂怒。 “连你也……你也看不起我吗?!”坂田佑二彻底癫狂了。 他扑到墙边用拳头捶打,撕扯那些毫无用处的胶布与废纸,甚至手脚并用地扯开橱柜的门,将杂物疯狂地向外推攘,试图找到盯上他的“那东西”。 “有本事出来杀了我啊!躲在缝隙里的臭虫!” 本就凌乱的房间一团糟,坂田佑二却在试图掀开榻榻米时,手掌按在了那张原本设计好、计划用于摩天轮炸弹蓝图上。 纸张的冰冷触感让他的理智稍微回来一些,充血的眼睛落在纸面,坂田佑二的急促呼吸骤然中断、又瞬间更加粗重起来。 灵感像闪电划过夜空般击中他此刻混乱的脑海,带来一丝清明和希望。 绑架那个占据富江大人目光的少女!在她身上安装最精妙的炸弹,在警察面前让她成为烟花秀最绚烂的一部分! 既清除了碍眼的垃圾,又能狠狠挑衅那帮无能的警察……更重要的是,富江大人一定会投来目光吧?一定能真正看到他!不管是愤怒还是……都足以让他灵魂战栗!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出现便扎了根,坂田佑二伏在地面上,手指颤抖着反复描摹那张蓝图,脸上是痛苦与狂喜交织的扭曲神情: “哈哈哈……对……就这样做……” 而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凭那名少女解决前科犯时的反应速度与力量,仅凭他自己根本没办法达成目标。 没错,他需要援手……需要不会过多干涉、只拿钱办事的暴徒来绑架那个少女! 坂田佑二哆嗦着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被设置为空白的联络人——它属于某个信誉良好的地下中介,是他四年前与朋友购置炸药、后续潜逃时建立关系的熟人。 对方绝对能为他牵线,联系上优秀的执行者! * 11月4日,下午五点。 东京都港区,一家隐匿在繁华街巷深处的私人俱乐部内,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空间内弥漫着昂贵雪茄的烟雾和陈年威士忌的醇香,以及……浓郁的血腥气和一丝硝烟味。 琴酒坐在最角落的皮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 他名义上是巡查组织几个外围极道团伙的账目和武器流向,这些琐事通常无需他过问,但几个月中在组织中感受到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让他对底层环节也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伯。莱。塔的枪口热度未散,将尸体拖出门喊人清理的伏特加便拿着一个加密平板回来了。 “大哥,俱乐部负责人说有件事需要您的判断。”伏特加将平板递过去,“蝮蛇组那边接了个私活,是绑架任务,报酬丰厚,但他觉得有些异常。” 琴酒接过平板时甚至没有抬眼。每天都有不知死活的蝼蚁试图通过各种途径接触组织,大多是为了肮脏私仇或愚蠢利益的琐事,他通常对此连瞥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委托人自称“坂田佑二”,据联系蝮蛇组的中介提供的背景,是个四处躲藏、有爆炸物前科的老鼠。 而备注里显示此人精神状态似乎极不稳定,近期行为异常,频繁更换住所,有严重幻觉迹象。其与中介接触时言语间充满针对目标的癫狂嫉妒;他的要求是在11月7日行动,活捉目标并带到指定地点。 任务目标是杯户町的一名住户,照片里是扛着金属球棍,笑容灿烂、天真朝气的橙白外套少女,她与邻居川上富江交往甚密,在资料中多次为对方挡下过于疯狂的爱慕者,战斗力惊人——坂田佑二似乎打算在指定地点安装炸弹,让那名少女在警方面前被炸死,并期望借此吸引富江的“关注”。 千生。川上富江。两个陌生的名字,在东京里是不起眼的尘埃。但琴酒的目光扫过有关坂田佑二的状态描述,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叩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附件里的通话录音。 “凭什么她能站在富江大人身边……必须清除玷污富江大人完美的污秽,让无能的警方见证她的终末……那样的话富江大人就会看向我……那样的完美必须占有……” 即使是录音,男人的神经质和语无伦次也格外明显,疯子般的痴迷几乎溢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伏特加抖了一下,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疯狗的痴话。”琴酒冷嗤一声,夹着香烟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充满个人情绪——毫无疑问是老鼠无能狂怒,用激烈的方式除去“情敌”加挑衅警方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但坂田佑二这种痴迷的、仿佛要撕裂自我的癫狂语气,让他想到了半年前的一桩怪事、乃至某些精神失常被清除的案例。 那个烧毁诊所杀死助手、在组织问责前自挖双眼饮弹自尽的中层干部,死前一段时间的接触者均表明其反复念叨过“见到了不该存在的完美……必须毁灭”,甚至销毁大量私人记录。但高层似乎并未深究,当时的琴酒忙于任务,知晓时也不曾费心思考。 而当他在清除谷口三郎相关的精神失常者、意识到什么时,那怪事便再度浮现——那绝非简单的精神崩溃。 他故意派关系不睦的波本和黑麦去回收根本不存在的“资料”,想看那两个心思缜密的人是否能察觉一些蛛丝马迹,收到的却是《关于目标资料未寻获及现场存在未知势力活动痕迹的初步报告》,忽然出现的脚印,消失的白大褂——组织高层本该注意波本和黑麦的动向,但琴酒却没有收到任何警告或提醒。 这证明上面那群家伙确实在隐瞒着什么。而坂田佑二疯话里,也提到了“完美”,与那名中层干部的表现具备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这绝非巧合。那个名叫川上富江的少年,以及因与他亲近而被嫉妒的千生……说不定会与此有关,某种能侵蚀心智的“存在”。 “大哥,需要拦截吗?这委托听起来就是个麻烦。”伏特加忍不住开口,“委托人的精神状况……搞不好容易暴露组织。” “不,接下它。告诉蝮蛇组,”琴酒却没有否决这项委托,“按委托人的要求做。另外,查清千生与川上富江的背景。” 这是一个机会。无论是否能获得什么,他都需要一双足够冷静的眼睛监控整个过程,而非任由下线的蠢货们将事情搞砸。 琴酒想到了刚完成一次北欧长期任务,处于休整期的狙击手苏格兰。他与组织内部的异常毫无瓜葛,以狙击精度和情绪稳定著称——最多只是与波本私交甚密,可能情报互通——观察视角会更客观,或许还能间接地从波本那里获得一些额外的、有趣的信息。 “之后联系苏格兰。”掐灭烟蒂时,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任务是全程监控绑架过程,确保蝮蛇组的人按计划行事,并记录下所有细节——尤其是任何不同寻常的细节。非必要不介入,但若行动危及组织隐蔽性,或出现无法理解的状况,他有权自行决断。” 坂田佑二的死活,千生与川上富江的命运,琴酒都不在乎,他只是嗅到了更为庞大的阴影在组织缝隙中蔓延。 而这次的委托,或许正是揭开谜团的钥匙。 “是,大哥。”伏特加略显诧异,但并未多问,连忙开始安排。 琴酒凝视附近里那张关于目标“千生”的照片,墨绿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纯粹冰冷的兴味。 老鼠的垂死挣扎,有时也能搅动池塘,让岸上的人看到水底隐藏的东西。 * 夜间时分,远在东京另一端的苏格兰——准确地说,是卧底黑衣组织的诸伏景光,假名绿川唯,收到了伏特加发来的、由琴酒亲自颁布的任务。 监控一场绑架行动?目标是一名十八九岁的普通少女?甚至那个日期…… 这种在组织中堪称“底层琐事”的任务……诸伏景光冷静地回复收到,思绪翻滚时通过只有自己与降谷零知道的加密频道联系了对方。 “目标名字是‘千生’?”降谷零的声音陡然紧绷,甚至再次确认了一遍,“邻居川上富江?” “对。”诸伏景光的态度更加严肃,“你认识?” “不只是我,连松田和班长都认识。”降谷零没想到好友刚回东京就被琴酒塞了这么个任务——那个男人绝对嗅到了属于怪谈的不对劲气息! 他早就计划好将怪谈的事告诉诸伏景光,此刻组织措辞起来,描述的也足够简洁利落、内容详细:有关时装模特-渊事件中班长和松田的遭遇,掌握奇特能力的千生是如何回收怪谈,又是如何讲解“认知滤网”的,以及川上富江那名外表漂亮到诡异、甚至引起怪谈痴迷的少年。 而诸伏景光握紧手机,指尖随着信息量而发白。 怪谈?认知滤网?这些词汇完全就是灵异小说中的设定,在公安警察的任务中出现堪称荒谬。但好友语气中的笃定和凝重做不得假。 “松田调职到了搜查一科。他向我的固定邮箱里发送了有关‘裂口女’的事件始末,以及其他的事情。”降谷零针对琴酒的任务分析,“那名少年确实有一种怪异的魅力,会招致他人的狂热痴迷,跟踪案件频率高得不正常……千生或许就是被波及,才会成为罪犯的目标。” “Hiro,相信你的眼睛,注意安全,这个任务很危险。”他最终沉声补充道,“琴酒不会无缘无故对这种事感兴趣,我怀疑组织内部也涉及到了怪谈相关。千生她……我会让松田转告她注意安全。” “明白了。我会小心行事。”诸伏景光蹙眉回答,即便怪谈对他来说属于超自然,琴酒发来任务的目的绝非监视、确保任务完成那样简单也是真的,他信任好友的判断力。但是…… “ 11月7日。”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零,这个日期……那个委托人在资料中身负不明爆炸案前科。”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错,11月7日,正是他们共同的好友萩原研二在爆炸案中殉职的日子。 这仅仅是巧合吗?一个有着前科的炸弹犯,选择在如此具有象征意义的日子动手,即便有嫉妒千生的动机,但同样也意图挑衅警方…… “坂田佑二很可能与四年前的爆炸案有关。但我们没有确凿证据。”降谷零做出了决断,“告诉松田,让他自己判断。” “同意。”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我会密切关注任务进展,尤其是炸弹犯的动向。” 就算松田会想到日期与萩原的联系,但他们都相信对方不会被复仇的怒火冲昏头脑。 而如果那个坂田佑二真的与萩原的死有关……诸伏景光握紧手机,眼神锐利。他不介意在对方可能暴露组织时,“自行决断”。 * 十一月的寒风在夜色中呼啸,卧室内,千生一边用毛巾搓头发一边和手机另一端的松田阵平说话。 松田阵平才刚言简意赅地告知了她自己获取的情报:一名危险的炸弹犯,意图在7号对她实施绑架,并可能以极端方式挑衅警方。 “盯上我的炸弹犯?听上去好厉害……”她嘀咕着,却对对方的担忧认真应下,“我会小心的!” “7号当天,最好不要外出。”松田阵平叮嘱道,“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明白,松田警官你放心吧。”千生自信地保证。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家伙,虽然猜到有可能又是嫉妒她和富江交朋友的坏蛋,但松田警官的好意不能拒绝。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松田警官在提到“11月7日”时的语气……似乎有点紧绷? 然而,事情发展总是不在预料之中。 11月5日早上,与富江晨跑时,千生察觉到了异常。 某种被监视和跟踪的感觉——在返回的路上再次看到那辆停在街角的黑色厢式车,路旁散落在周围拿着手机、佯装看报或抽烟的几个男人,甚至对面公寓里微微晃动的窗帘时,她确认了事实。 但与常规的、因痴迷富江而长时间不散的视线不同,千生同步感知到了一种微妙的、像是在哪碰到过的类似于怪谈气息的冷意,阴冷、飘渺,如同附骨之疽。 她歪了歪头,脚步不停,反而朝树下拿着手机、视线若有若无向她和她身边的富江飘来的男人露出一个笑容。 至少他们没像那些痴迷者一样,用那种奇怪的、黏糊糊的眼神看人……虽然可能是他们还只是处于惊艳于富江容貌的初级阶段。 抽烟的男人愣了一下,转头将快燃尽的烟蒂扔进垃圾桶。 富江同样意识到这些“监视”,他厌烦地嗤了一声:“笑什么,快点回去了。” “因为很不一样。”千生扭头,有些兴奋地去摸挂在后腰的球棍棍柄,因为想到不能打草惊蛇又硬生生止住动作,转而跟上富江的步伐。 ——这些男人体格精悍,显然是专业的打手。大概就是松田警官说的被派来绑架她的人,但围绕着他们的、那种类似于怪谈的冷意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在哪感知到过呢? 系统没有提示,证明怪谈既没有移动到附近的力量波动,至于情绪波动? 来自人类的恶意更明显,窥视感似乎与那种阴冷融合了,但并非那些打手本身,而是微弱地附着在他们身上,像隔着玻璃触碰腐殖质……比渊和裂口女都要隐秘和粘稠。 在千生认真思考时,其中一名稍微离得较近的打手——他伪装成热身后迎面跑来的晨跑者,额头脸颊甚至有薄汗渗出,捋起的袖口下,左臂臂纹着蛇形图案——与富江无意中瞥来的视线交汇了。 他明显恍惚了一下,慢跑的脚步乱了拍子,原本笔直前行的方向甚至不自觉向并肩的两人倾斜。 “?”千生警觉地抬头,原本因思考而困惑睁圆的棕瞳对准男人时,像警惕的幼猫般露出锐利之意。 打手匆忙回过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加快脚步离开。 富江勾起嘴角夸她:“反应挺快。” “太明显了。”千生将问题压在心里,挠着头笑。 连续两日,类似的感觉都如影随形,且随着千生仍旧规律的日常行动轨迹被严密监视,人类的恶意与怪谈的阴冷交织得更为清晰——如同遭遇了双重窥视,混合在一起,都让人不舒服。 千生已经确定是那些监视的打手间接沾染到了怪谈气息,但她无法分辨具体来源,属于玩家的责任感与冒险精神蠢蠢欲动。 虽然气息模糊,但既然主动送上门,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11月6日傍晚七点半,洗完澡的千生给松田阵平打去电话。 “松田警官,计划有变!”电话刚一接通,她便兴致勃勃地说,“得让坏蛋‘绑’走我——因为我感觉到怪谈的气息了!” 松田阵平差点捏碎手机,眉头紧皱,仿佛能看见对方眼瞳明亮、跃跃欲试的模样。 “等等,突然就……你确定?”他按住额角追问,“那不是普通的歹徒,加上怪谈更危险了!” “我知道。”千生的语气斩钉截铁,“但怪谈不能放任不管,它的气息粘在那些跟踪我的人身上……回收是我的工作,我不能坐视不理。” “放心吧松田警官,我有刻印和技能,不会翻车。”她顿了顿,努力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把事情搞的一团糟,“我和你们警方里应外合!” “……”松田阵平握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发白,他想严厉斥责她的胡闹,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见识过千生对付渊的身手,再加上“技能”,深知她的胆大心宽在面对怪谈这种危险时虽然荒诞,但也绝不鲁莽。 他最终叹了口气。或许他该欣慰于千生至少知道向他报备,而非独自行动。 “……具体计划是什么?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松田阵平妥协道,严肃地开始与她商讨细节。 “警方会全程布控,务必佩戴好定位和通讯装置,”在挂断电话前他反复强调,“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求救。” “没问题!”千生满口答应,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明日将要到来的“冒险”中。 挂断电话后,她踩着凉拖鞋冲出公寓。 富江倚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刚沐浴过的皮肤还蒸腾着的湿气,他正随意地翻阅一本解剖学图谱,却忽然听到落地窗被轻轻叩响——像幼猫用肉垫挠门般小心翼翼。 他抬眼看见千生贴在玻璃上——橙白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半干的黑发乱翘着,棕瞳在夜色里像刚洗过的琥珀。 富江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过去,拉开门,夜风立刻卷着她身上廉价的柠檬皂香气扑来。 “富江,明天晨练取消!”千生比划着挥棒动作,瞳孔因兴奋亮晶晶,如同分享糖果般轻快,“我要配合松田警官抓坏蛋顺便回收怪谈,伤到富江你就不好啦。你明天多睡会儿,我就不和你一起吃早餐了。” “喜欢玩?”富江用书脊敲她脑门,勉强满意她这副秋日远足汇报般的主动,轻笑起来,“那就开心点。” 语气敷衍,但千生已经像得到应允般笑起来。她又说了些对“朋友”才会说的话,保证自己一定会安全解决事件。而富江却想起家猫叼着战利品来回炫耀的模样,那比枯燥的晨练有趣多了。 等千生蹦跳着返回公寓后,富江嘴角上扬的弧度才微微放平,他忽然将书扔进沙发,慢条斯理地踱步至庭院。 丝绒睡袍下摆掠过石板,等他站在铁艺栅栏边,暗处立刻传来鞋底碾碎落叶的声响。 左臂纹着蛇形图案的男人几乎是扑过来的,呼吸粗重,神情已经被浑浊的欲望浸染。 富江微微俯身,嗓音像浸了毒的蜜糖:“说说看,计划是什么?” 云层后的月光泄出一线,照亮少年的侧脸与眼角泪痣。 打手结结巴巴地供出绑架时间与路线,甚至是坂田佑二计划安装炸弹的两个地点——坂田佑二当然不会告诉蝮蛇组自己第二个炸弹的位置,但他之前看到了对方随身携带了米花中央医院的建筑构造图,和杯户町游乐园的摩天轮草图放在一起。 这是只有他知道的事!告诉富江时,他甚至希望获得对方的赞许。 “明天上午八点……用乙醚手帕……坂田佑二……”男人喘息着去抓富江的袖口,却在对上那双阴郁如凝固深潭般的黑瞳时僵住,像被冷水浇头般颤抖起来。 “很好。”富江拂过沾染夜露的袖口,唇角勾起的弧度像蛇尾游弋,“让她玩得尽兴些。” 男人瘫软下去,喉间挤出咯咯的应答。 富江却已经转身,返回别墅前他望向公寓二楼窗口的灯光,想起千生提到“抓坏蛋和回收怪谈”时闪闪发亮的棕瞳,仿佛看到明日她追击怪谈时神采飞扬的模样。 他当然不会阻挠这场闹剧。 纵容家猫外出狩猎是饲主的乐趣,若连猎物都算不上的垃圾伤到猫爪,再插手也不迟。 * 翌日,11月7日清晨。 铅灰色的云层将天空染得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千生与富江的共同晨练取消了,她自己却还像往常一样出门,在返回时甚至刻意在便利店内多待了一会。 再次出门时,她没有带金属球棍,换了身外套,依旧是橙白撞色,多出的兜帽却松垮垮地垂在后颈,随着她蹦跳前行的动作像猫咪晃动的尾巴。 千生给足了那些监视的眼睛动手的机会。 八点时分,在一条人流稀少的僻静巷口,她掏出小鱼干放到了流浪猫常待的墙头角落,起身准备走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猛地刹停在巷口。 车门滑开,两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伸出,在千生转身前将一块浸透乙醚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 来了!千生想起自己在公寓客厅里看的那些电视剧,心里激动地握拳,面上却演着戏——身体顺势瘫软,任由对方将自己迅速拖入车内,同时按下与松田警官约定好的定位器开关。 屏住呼吸尽量减少麻醉剂吸入,千生凭着被强化过的体质硬抗眩晕感。双手被塑料扎带捆住,面包车内是汗臭与铁锈味,加上头被黑布套住,她有些不适,却竖着耳朵根据呼吸声判断出车内加上司机有四个人。 她依旧能“闻”到属于怪谈的阴冷气息,随着车辆颠簸行驶,千生隐隐感觉到那股气息似乎在向“源头”靠近。 “目标已控制。”来自副驾驶的一个声音低声汇报,“正在前往游乐园。” “很好!把她带到摩天轮这里!”千生听到另一个狂躁的男声响起,“我要让警察……让所有人都看到!那样的话富江大人……” 摩天轮?自动跳过对方话中对“富江”的痴迷之意,千生在心里撇嘴。 她还记得上次和富江一起去游乐园,因为摩天轮排队的人太多了,所以他们没有乘坐……结果这次的坏蛋要炸摩天轮? 不过这个炸弹犯,有可能是被怪谈缠上的人类呢。说不定到目的地就有可能见到了!她暗自兴奋。 黑色面包车从容地汇入街道车流,而在远处一栋建筑的顶层上,诸伏景光架着狙击枪,透过瞄准镜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目标未携带武器,已确认被带走,方向为杯户町游乐园。”他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汇报,刻意顿了一下,“过程……顺利,未引起骚动。” 消息通过加密线路,很快被琴酒接收。黑色保时捷穿行在东京街道,坐在后座的银发男人敲了敲膝盖,微微皱眉。 过程顺利?几乎是瞬间的直觉作祟,琴酒产生了怀疑。 名为“千生”的目标在资料中能轻易击飞袭击者的匕首,绝非一般少女,蝮蛇组的那几个打手虽经过训练……但什么都没发生、成功绑架了? 过分的顺利反倒透着一股不协调。琴酒眯起眼睛,沉声回复道:“苏格兰,盯紧点。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会如何演下去。 “了解。”诸伏景光平静回答,在收起狙击枪之前,通过瞄准镜飞快地瞥了眼更远处、一公里外的一辆车——那里面是搜查一课布控的警员。 虽然不清楚松田是怎么和那个名为“千生”的少女商量的,但看起来像是市民主动跳进“陷阱”……绝对有什么事、在他和零的预料之外。 尤其是今天是11月7日,若坂田佑二真的是四年前那个逃脱的炸弹犯,他选择在两个地方放置炸弹的话……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下楼开车,从更快的路线赶往杯户町游乐园附近。 * 杯户町游乐园因天气和非工作日格外冷清,大型设备寂静地矗立着,足以让绑架者将受害人顺利带进委托人所在的地方——位于摩天轮后方的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头套被扯下来时,被粗暴按在一张木椅上的千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两个黑衣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她面前,似乎被她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试图模仿影视剧里发现自己被绑架的人质,但努力调动情绪后果断放弃,于是好奇地四处张望起来:“这是哪里?你们想干什么?” 两个打手后退一步,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这人质的反应有点不对啊? 但坂田佑二却完全不管,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状态比三天前更差,眼窝深陷,头发凌乱,手中紧握着一个引爆器。 “醒了?正好!”他狂笑,神情间是狂热与痛恨交织,“凭什么你能获得富江大人的目光!?我为你和那些愚蠢的警察准备了烟花——只要除掉你!富江大人就一定会看向我!看见我为他献上的烟花!” 哦,就知道是嫉妒她和富江交朋友的坏蛋。是之前在游乐园好像就想往富江身上撞的那个家伙。 千生心里毫无波澜,只是睁大眼睛带点探究地看坂田佑二,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缠绕着的阴冷气息格外浓郁,毫无疑问就是打手们沾染的源头——但怪谈在哪? 看他精神状态都够格写成“疑似发疯”了,也不像携带道具类诅咒物,难不成那个怪谈是以隐秘手段施加精神折磨、自身情绪极其稳定的专家?这样的话肯定不能离坂田佑二太远…… 【警告:检测到C级怨灵怪谈-“隙间女”气息标记! 状态:潜行/窥视 坐标检索未成功,请玩家注意追踪。 】 印证着千生的判断,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隙间女?怪不得!千生恍然大悟,目光绕着坂田佑二身后的墙壁飘,试图找到怪谈所在的缝隙。 隙间女虽然是在房屋缝隙里骚扰独居男子,但在标记猎物后确实会在猎物逃跑时跟着移动——所以气息才会那么明显地缠绕在这个炸弹犯身上! “为什么非要选摩天轮呢?”她试着搭话为警方拖延时间,好奇地问道,“炸掉后,座舱会像断线的珠子骨碌碌掉下来吧?我觉得烟花还是炸在夜空中好看,富江不会喜欢黑烟滚滚的场面。” 轻描淡写、甚至带点点评意味的话语,让坂田佑二的表情僵住了,随即变得扭曲。 “闭嘴!不要用那种语气喊富江大人的名字!你只是侥幸被垂怜的蠢货!”他愤恨地怒吼,脸涨得通红,“只有极致的毁灭艺术、最耀眼的烟花才配得上富江大人!他一定会懂我的!” 千生皱起了眉,这下子她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原来那些喜欢富江的跟踪狂,都是这样的念头? “你只是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幻想强加给了富江。”她不满地道,“把制造爆炸当成值得炫耀的优点,固执地认为他会欣赏……自以为是的痴迷,太恶心了,你根本没有真正看着富江,还想要他看你?” 那双棕瞳澄澈如琥珀,像山涧冷泉般映出坂田佑二此刻通红扭曲的脸,他彻底失控:“闭嘴!闭嘴!” “快,把她关进72号轿厢!让警察们都知道——她在最高点会成为我的献礼!”他气急败坏地对打手们吼道。 两名打手迅速架起千生,朝着摩天轮入口走去。 千生被粗暴地塞进72号轿厢,打手们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拿着摄像机对她拍了一会才走,门被从外边锁死。 千生低头看了看座位下精密构造的炸弹,又往外看,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这算免费乘坐摩天轮吗? 松田警官和他的同事们应该在游乐园外围布控,得给他们足够的时间通过炸弹犯的挑衅了解详情,因此她决定先按兵不动,思考隙间女究竟要怎么回收。 * 八点五十整。 游乐园外围,搜查一科与爆处班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布控。伪装成工程车的指挥车内气氛凝重,松田阵平对着千生消失的讯号敲着通讯器,眉头紧蹙。 信号屏蔽器的出现在预计中,但游乐园内能被选中的设施需要详细排查——还必须不惊动炸弹犯、以免他报复性地按下引爆器。 耳麦中传来同事们断续的汇报,一切看似正常地稳步进行,但多年拆弹的直觉、加上今天日期的特殊,让他扯松了领带。 “——松田!”佐藤美和子快步走近,脸色凝重地递过自己的通讯器,“警视厅紧急通讯……犯人寄了录像。” 小型屏幕上,画面中千生明显处于摩天轮某个舱室,少女眼神明亮的面容与座椅下的闪烁红光的定时炸弹形成残酷对比。 未出镜的炸弹犯声音癫狂而嘶哑:“这是比四年前的烟花更要壮丽的艺术!是献给富江大人的礼物——而警察先生们,属于你们的礼物早已在别处等候多时了!拆掉它,才能获得下一个地点的线索!” “我很期待,警方是要选择救这个女孩,还是去面对另一个地方的惊喜,我记得四年前有警察被炸死了吧?这次还会吗?……哈哈哈哈!时间不多了,诸位!” “这个混蛋……!”松田阵平几乎要捏碎手上的对讲机,额角青筋暴起。 特殊日期加上炸弹犯熟悉的作案手法与宣言,从降谷那获得情报开始就萦绕不散的猜测终于落实——四年前害死Hagi的罪魁祸首,原来真的就是盯上千生的炸弹犯! 作者有话说: [太阳镜] 第23章 #独发# * 仇恨的怒火涌上心头,四年前Hagi殉职的画面与千生如今的状态重叠在一起,几乎要盖过理智。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控制住了情绪。 “通知爆处班,按最复杂的连锁炸弹预案准备!”他抓起一旁沉重的拆弹工具包,“我上去!” “松田君!”佐藤美和子本想提醒他穿防爆服,但青年已经跑了出去,她抓起对讲机便向其他警员下达指令。 摩天轮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仍在缓慢转动,平日里象征快乐、甜蜜的设施此刻如同即将倾塌的刑架。 72号轿厢已经转过最高点,向着地面降去。 千生站在舱门前,背在身后的双腕一挣,“嘶啦”声里塑料扎带被硬生生扯断,在腕骨一侧留下近乎淤青的红痕。 座椅下方,炸弹的倒计时猩红刺目。 如果千生在玩RPG ,那拆弹就很简单了;但这是超现实全息游戏,她对着精密装置睁圆眼睛,认真地思考起利用攻击刻印把它踹上天空、变成真正的烟花的可行性。 可行性极高,千生顺手就按上舱门把手,凭蛮力扯坏了在外面上好的锁,转头就准备抱炸弹。 急促的风灌入狭小的空间,等不及等72号轿厢转到地面的松田阵平是通过钢架爬上来、进入紧邻的隔壁舱室,而门从内部骤然打开后的景象让他一怔。 千生好端端地蹲在座椅边,脚边散落着断裂的塑料扎带。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松田警官,来得正好!这个炸弹——” “别动!”松田阵平厉声打断,迅速跃入舱内将她按住,他快速扫视炸弹结构,因其与四年前的相似性心脏骤然缩紧,“还有一个炸弹!只有拆掉这个,才能获得另一个地方的信息。以他的习惯,可能是学校或医院等人流密集的场所……” 千生的手停在半空。支线任务难度突增?她没办法忽视随意行动可能造成的血腥后果。 在这种紧张情形下,她反而确定了。那个炸弹犯……果然是将爆炸视为优点的自以为是的家伙!对富江的迷恋只是他继续做坏事的理由之一! 松田阵平单膝跪地,将工具箱打开。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皱着眉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接通后响起的声音却是他绝不可能听错的、语调漫不经心的少年的嗓音。 “米花町中央医院。告诉警视厅,动作快点。” 不等松田阵平追问,电话已被挂断。 “是富江!”正在认真琢磨的千生捕捉到狭窄空间里足够辨认的声音,蹙起的眉头迅速松开,“另一个炸弹原来在医院,太好了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握着手机,神情僵硬地看她,看她脸上天经地义般、对富江为何精准知道地点之事毫无怀疑的兴奋神情,喉头滚动了一下。 “对。”凭借多年拆弹经验、以及此刻情形下无可辩驳的情报可信度,即便满腹疑虑,他选择相信了富江的提示。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松田警官。”同时,千生立刻有了决断,多亏了富江的情报,她现在能全身心投入回收‘隙间女’了,“我去找炸弹犯——缠上他的怪谈是隙间女,不能让她跑了!” 话音未落,她手心一翻,便将一枚闪着银光的硬币塞给松田阵平。 “这个是我之前琢磨出来的持有式用法,遇见危险时自动触发防御,”千生匆忙解释,“应该能从炸弹中保住命,松田警官你先收下。” 不等对方反应,她从舱门边一跃而下,沿着摩天轮的钢结构向地面奔去,橙白外套鼓胀得如同飞鸟的羽翼。 ——不能对不起富江帮的忙! 手中硬币触感温润,绝非金属,松田阵平最终只是啧了一声,压下所有杂念,他通过对讲机迅速将“米花町中央医院”的高压部件信息传达给指挥车内的佐藤美和子。 警力开始调动, 72号轿厢内,松田阵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结构复杂的炸弹上。 * 陷在沙发里的富江将手机随意丢到一边。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阴郁的天色——以及如微缩景观般的杯户町游乐园。 他并不在那座冰冷奢华的别墅,而是在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顶层公寓。 高清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同时显示着游乐园各处的实时监控画面:外围疏散布控的伪装警方;某个轿厢一晃而过的橙白外套与徒手攀爬钢架进入的卷毛警察;以及游乐园角落的废弃塔楼里闪动的几个人影。 下一秒,富江便看见72号轿厢被推开,橙白外套的少女一跃而下,像得到新玩具的幼兽般头也不回。 “哼。”他弯起嘴角。 没有家猫挠门,他确实睡了个好觉。 但当他来到这间公寓,如安排中一样通过游乐园隐秘角落的监控看戏时,某种意料外的情绪击中了他。 ——千生被反绑双手推入舱室,安静得不像她,马尾辫被扯乱了,那身干净的橙白外套皱巴巴地沾了污渍。 极其细微、切实存在却尖锐得不合时宜的不快,让正在期待千生会怎么应对的富江,忽然蜷起手指。 这份不快来得突兀且莫名,他花了一会才确认源头。是因为……有人看见了。 那些监视的打手、在阴暗角落可能存在的无数双眼睛——他们都会看到千生被胁迫、被捆绑、被置于炸弹威胁下的模样。甚至连那个缠着炸弹犯(富江没记住名字)的低级怪谈,或许都会在缝隙里窥视一切、并嘲笑他的“所有物”的狼狈。 近乎被冒犯的厌烦随之而来——即便千生的“脆弱”是伪装,是她的捕猎手段,但富江的东西,被低劣的渣滓和丑陋的怪谈当成笑话…… 而当富江的手指触碰到随意放在一边的手机时,一个更加微妙、带着试探意味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而至般出现在他心间。 那个常识有问题的笨蛋,至今都将他超出常理的魅力、因他而生的疯狂和异于常人的自愈力,仅仅归结为“体质特殊”,甚至为友情而兴高采烈。若他不只是旁观、即兴发挥稍稍表露出一点“体质”之外的异常呢? 若他主动在名为“日常”的池塘中投入石子,千生究竟会需要多久,才会顺着涟漪摸索到名为“富江”的真实彼岸? 所以他拨通了那个卷毛警官的电话——千生曾坚持“要是我和富江没一起行动,遇见危险时一定要联系警察”,将松田阵平的号码纸条硬塞给他。 落地窗外的天光被浓厚的云层过滤,斜斜地倾泻入室。富江盯着屏幕上跃动如火焰的橙白身影,嘴角弧度微微上扬。 看猫捕猎是乐趣,但插手自然是因为更有意思……顺便,千生也会为“朋友”提供的帮助而更开心吧? * 时间退回松田阵平攀爬摩天轮钢架、刚登陆隔壁舱室之时。 在千生被关进72号轿厢后,坂田佑二与蝮蛇组的三名打手将录像发送给警视厅,便迅速撤离至游乐园边缘一栋废弃的售票厅二楼。 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摩天轮及周边区域尽收眼底。 坂田佑二举起望远镜观察的姿态写满迫不及待,但72号轿厢内的人影镇定无比,甚至在他向游乐园其他地方看去时——数道身影在稀疏的游客间快速穿梭,行动井然有序,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游客引导离开。分明是早有准备的警方! “不可能……怎么会……”他喃喃自语,冷汗涔涔。计划偏离让他连日来岌岌可危的理智发出崩塌前的嘎吱声响。 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情报! 恐惧在他心脏里蔓延,就在这时,坂田佑二的眼角忽然捕捉到了身后墙壁上一道不起眼的缝隙,渗出的水痕泛着发霉黑色,但它似乎……扩大了一些?有白色的、不对,是像死人般惨白发青的颜色在里面蠕动! 它来了!不,它一直在这里——看着他? ! “滚开!滚开!”坂田佑二歇斯底里地吼出声,却连踹向缝隙都不敢,而是紧贴着窗户,大口喘息。 正在与“上头的人”汇报任务情况的三名打手,愕然地扭头看向忽然发疯的委托人——这家伙的中介备注里就说精神不稳定,现在是发病了? 坂田佑二却完全忽视了他们,他强行镇定下来,再次举起望远镜,试图再次找到一丝掌控感—— 穿着黑西装、行动矫健的卷发青年,正携带着工具箱,狂奔到摩天轮下方,沿着钢结构快速向上攀爬! 那张脸……那是三天前负责处理前科犯的警察之一!坂田佑二呼吸骤然停止。对方和千生认识,可能早就知道他是炸弹犯……而警方早就等着他自投罗网!绝对有人出卖了他! “啊——!!”最后一丝理智被冲垮,坂田佑二将望远镜砸在地上,在刺耳的镜片碎裂声中赤红着眼扑向离自己最近的蝮蛇组打手。 “是你们!你们出卖了我!”他挥舞着拳头,用力砸向对方的脸庞。 被抓住衣领的打手表情难看——他即是对富江吐露绑架计划细节、乃至坂田佑二的第二枚炸弹所在的那一个。富江的命令被他牢牢记住,但不影响他为富江竟然允许坂田佑二行动、想要看戏的可能而嫉恨这个疯子。 没有丝毫犹豫,他重重一拳砸在坂田佑二脸上:“蠢货!是你自己搞砸了!” 凶狠的踢打随之而来,另外两名打手猝不及防,急忙上前阻拦,将状若疯癫的坂田佑二从同伴拳脚下拉开时,对方已经鼻青脸肿,嘴角渗血。 “你干什么!他就算发疯也是委托人!”他们呵斥道。 瘫软在地的坂田佑二捂着脸喘息,在模糊的视野和眩晕中,他的目光恰好对上墙壁那道缝隙——不知何时变得清晰无比,不再是阴影,甚至不是蠕动的苍白,而是…… 一双无比清晰、充满怨毒与饥渴的、被属于女人的发丝遮挡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啊啊啊啊啊!!” 坂田佑二彻底崩溃,发出了近乎非人的尖嚎,他连滚带爬地撞开试图拉他的打手,不顾一切地冲出了这栋建筑。 而通过微型通讯器和蝮蛇组的人保持着联系的苏格兰,在游乐园外的某栋建筑高层中清楚地听到了一切、并与瞄准镜中的画面组合在一起。 “那个炸弹犯……疯了?”诸伏景光无声喃喃,指腹在扳机上游移。 作者有话说: [加油] 第24章 #独发# * 高楼的风带来沁骨的寒意。 在房间中架狙监控的诸伏景光,此刻的心情极其难言。 在坂田佑二录像中途癫狂地将四年前的前科炫耀般说出时,诸伏景光便知道了真相:自己与零的猜测是真的,坂田佑二确实是害死萩原的罪魁祸首。 若非卧底本能与理智作为缰绳,他几乎要在与琴酒的通话中泄露破绽。但警方提前有准备,四年前的事绝不会再度发生。 “琴酒,情况有变。”瞄准镜的十字准心对着跌跌撞撞奔逃的坂田佑二,诸伏景光冷静地汇报道,“警方疑似提前获得情报,坂田佑二与蝮蛇组打手发生冲突后逃跑。……行为极度异常,疑似精神崩溃。” 短暂的沉默。另一端的杀手啧了一声。 “伏特加,联系负责蝮蛇组的人,清扫后续。”琴酒吩咐跟班,同时也不忘对狙击手下令,“清理掉,苏格兰。做得干脆点。” 黑色保时捷356A停在街边阴影中,从这里望去恰好能看见摩天轮的半边构造,而在前方三百米处,是座小型电车站。 琴酒的指节蹭过伯。莱。塔的扳机外缘,路过杯户町游乐园外围是今日任务之余的偶然,若不想被警方发现异常,他现在就该让伏特加开车离开。 警方究竟怎么提前准备的他不关心,但他是真的有些兴趣——坂田佑二这种四年前就敢炸死警察的悍匪,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在短短两个月内、尤其是这几天,精神状况恶化到这种地步……让他想起之前处理的组织里那些精神失常者。 剧烈且不合常理的精神崩溃……太相似了。他们到底遇见了什么? 他摇下车窗,拿出了高倍望远镜。 * 坂田佑二狼狈地冲出游乐园的侧门,尖锐的耳鸣伴随着虚幻的警笛声,源于自身恐惧的生理功能失控让他脚步踉跄,肺叶在喘息中几乎要胀破。 缝隙里的那双怨毒的眼,如淬毒的网般绞紧他的心脏。 更令坂田佑二惊恐的是,某种扭曲蠕动的橙白色块与难以名状的几何图形同样在他视网膜上浮现,它们不断重组、变形、发出近乎死者的尖叫,将他残存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又是什么?又有什么盯上他了吗? ? ! 坂田佑二冲到车站旁一条僻静的巷口,却被堆积的垃圾绊倒,他双手死死抠进头发,指甲深陷头皮,但视网膜上那橙白两色依然蠕动着,像某个少女的闪动的影子。 ——那个穿橙白外套的少女! “混账……缝隙……”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疯狂捶打地面,喘息粗重到濒临窒息,“富江大人……为什么……为什么不看我……” 远处制高点,诸伏景光的指尖搭在扳机上,动作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他是眼睁睁看着坂田佑二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崩溃、成为如今非表演所能及的精神失常模样。他甚至通过唇语隐约读出对方在反复念叨着“缝隙”之类的词……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他变成这样? 就在诸伏景光即将扣下扳机时,他的视野边缘忽然撞入一抹橙白。 橙白外套的黑发少女如同疾风般冲入瞄准镜的视野,以惊人的速度迫近蜷缩在巷口的目标。诸伏景光心脏重重一跳,硬生生止住了射击的动作。 那名少女怎么追来了……? !而且目标明确? 【视觉污染】——来自时装模特渊,可通过影像、照片等对指定目标进行标记。通过这个技能,千生在从摩天轮上跃下后,迅速追上了坂田佑二。 少女轻捷的脚步声惊动了巷口撕扯头发的坂田佑二,在他已经模糊的视线中,两百米外的千生身上那件橙白外套与【视觉污染】带来的恐惧迅速重叠在一起。 “啊啊啊别过来!混账!”他用最后的力气咒骂出声,手脚并用地向着后边退向身后巷道。 巷道左侧的砖墙上有一道年久失修的裂缝,因雨水侵蚀泛着青苔般的霉色,而在坂田佑二慌不择路地撞上时,他余光瞥见了那道裂缝。 那里面并非黑暗,而是湿漉漉的、绝对不该存在于其中却挤在里面的……女人!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潭污浊的黑,牢牢锁定着他—— 然后“她”笑了!像见到垂死挣扎的猎物带着恶意的愉悦! ——“她”真的一直在看着他! 下一秒,一只毫无血色的手猛地从缝隙中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坂田佑二的手臂! “不——!富江大人……救……”坂田佑二的喉咙里挤出短促至极的尖叫,却在下一秒被浸入骨髓的寒意冻结。 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力拖拽,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扭曲、压缩,眨眼间便有大半个身子没入了那道只有一掌宽的墙壁缝隙之中。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千生冲来的十几秒之内,她愕然地睁圆眼睛,想起自己没带球棍,加速前冲时毫不犹豫地发动技能【强制提问】—— “隙间女!”她声音清亮,抛出了自己的问题,“总是在缝隙里窥视猎物的你,如何看待自身存在的‘美’?” 缝隙里的拖拽仿佛被这个问题按下了暂停键,连带着坂田佑二仍露在外面的半截身子也停止了挣扎。 但这个问题对隙间女的强行禁锢只有几秒,千生放弃攻击,闪着银光的硬币在她指尖弹起,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射向那道缝隙深处! 硬币没入黑暗的瞬间,千生的意识中便出现了被标记的隙间女的光点。下一秒,暴怒的隙间女发出无声的尖啸,猛地将坂田佑二彻底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墙壁缝隙依旧静静地存在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气息,证明刚才发生的诡谲一幕不是幻觉。 千生匆忙在缝隙前刹住脚,好奇地往里面看了眼。虽然炸弹犯被抓走了,但隙间女好歹是标记上了—— “啪”的一声轻响 ,在她的感知中,有什么断掉了。 标记中断了? ! 被截胡——不管是被什么截胡——的轻微委屈和不满涌上心头,千生微微鼓起脸,像只被抢走毛线团的猫崽,连翘起的发梢都耷拉成失落的弧度。 她不死心地伸手去碰裂缝边缘,却在某一瞬间听到了疑似列车疾驰而去的笛声。 “?”千生迟疑地收回手。那似乎……并不是幻听? 但旁边的电车站根本没有车进站!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伴随着断续的电流杂音,令千生睁圆了眼睛,完全忘了不高兴。 【警告:「 C级怪谈-隙间女」追踪标记信号丢失。 标记状态:强制中断 中断原因分析: ■检测到高强度、非稳定空间干涉 ■坐标锚点被未知规则覆盖】 【关联警报触发——】 【警告!检测到S+级场景型复合怪谈场域! 识别匹配:如月车站 状态:未解锁。 】 【当前玩家状态无法维持跨维度标记。强行追踪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空间紊乱及认知侵蚀风险。 建议:请玩家立即撤离当前区域!重复,立即撤离! 】 “如月车站……”眼中的失落被对新挑战的兴奋取代,千生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并没有傻站在缝隙前不动,扭头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系统都那么严肃提醒了,作为玩家,当然要听从指令! 奔跑的途中千生握紧拳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跃跃欲试的光彩——挖到了不得了的高级关卡呢! * 橙白外套的少女转头跑的干脆,几百米外的黑色保时捷的车窗后,琴酒缓缓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他本意是想看坂田佑二的疯癫究竟是什么样,但那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一幕——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墙壁里伸出的手拽了进去? 距离和方位无法使他看到全部细节,可那名少女的反应并非不可忽视。那是属于猎手的兴奋,是一种近乎专业的应对姿态——抛出硬币(什么硬币能发光?)更是某种奇妙的手段。 是在阻止还是追踪?她忽然转身离开的速度……是否意味着更危险的存在就在那里? 伏特加在副驾驶刚结束与蝮蛇组的联系,对琴酒刚才的那短时间究竟目睹了何等超自然的事情并不知道。 琴酒叩响通讯器:“苏格兰,报告你看见了什么。” 另一端的沉默被他很有耐心地容忍了。 “……目标遭遇未知存在、以非正常发生消失。”高楼上,透过狙击镜同样将那一幕尽收眼底的诸伏景光低声回答,“执行清理指令失败。” 饶是经历过严苛训练、心智坚韧如他,脊背也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那就是零所说的怪谈?名为千生的少女是怪谈回收员? ——那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松田才会允许千生配合警方、甚至让她独自行动?就是因为坂田佑二被怪谈缠上才会精神崩溃! 但现在,琴酒也看见了!荒谬感和寒意被迅速压下,诸伏景光理智地抓住重点,等着琴酒的反应。 “知道了。”琴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冰冷如铁,“立刻撤退。今日所见封存,不得记录。” “收到。”诸伏景光的回应简洁有力。 但双方都知道,对方都不可能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大白天见了鬼,谁能用平常心对待? “伏特加,开车。”挂断通讯,琴酒吩咐道,不再看向车站方向。 “好的,大哥。”伏特加没有多问,发动车子。 琴酒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荒唐的委托确实让他看见水面之下的“东西”,远比清查几条下线组织的账目来得重要——组织隐瞒的真相,需要他重新评估了。 而那个名为千生的少女以及她的邻居“川上富江”,在漩涡中究竟充当着什么角色? 而诸伏景光在收起狙击枪之前,最后看了眼游乐园摩天轮的方向。炸弹拆除顺利,犯人被拖进缝隙,甚至连琴酒都没有深究警方行动快速的原因。 而那名少女……组织很可能盯上她。但琴酒似乎有别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大笑] 第25章 #独发# * 铅灰色的云层像被稀释的墨汁,将天光晕成惨淡的死寂。 松田阵平靠在72号轿厢冰凉的金属壁上,黑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前,耳麦里“米花中央医院的爆炸物已处理”的通知让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取下耳麦,在某种虚脱般的后怕和庆幸中强撑着走出舱室,将剩下的事交给了其他人——去追怪谈的那个莽撞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正当他准备去找时,千生恰好返回。 橙白身影穿过忙碌的警员,发梢有些凌乱,但一双棕瞳却亮得惊人,在摩天轮的护栏边对着他挥手。 “松田警官!”千生的语气像完成任务后汇报,但不好意思挠脸颊的动作让她更像没考出好成绩的孩子,“对不起啊……我没抓住隙间女,还让她把炸弹犯拖进缝隙里了。不过两边的炸弹都顺利解决,太好了!” 松田阵平揉了揉因精神高度集中而刺痛的眉心,看着她此刻写满了“下次一定努力”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只是想象一个大活人被拖入墙壁缝隙的画面,那也远比任何血腥场景都令人毛骨悚然。这孩子却只是懊恼没抓住? ! “不过,我发现两人新的怪谈!”没等松田阵平组织好告诫和叮嘱的话——至于炸弹犯?死有余辜——千生便兴奋地举手,抛出第二个信息。 “是叫「如月车站」,还是场景型的怪谈呢! ”黑发少女棕瞳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探索欲和期待,“还没见到就中断了我对隙间女的标记,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对吧? ” 松田阵平:“……” 是听起来就很危险才对!这个怪谈只是名字就透着一股通往未知之地的诡异气息啊!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xue又开始突突直跳。 头疼,是真的头疼。这孩子的脑回路和胆量总是超出常人认知。 “一听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松田阵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具告诫性,但效果甚微。 “放心吧松田警官!”千生的笑容明晃晃的,语调轻快又笃定,“我有分寸。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对付怪谈,你和富江都是队友,都帮上了忙呢!” “……队友?”松田阵平重复这个词,心中一阵无力。 在这孩子的纯粹逻辑里,是真的不觉得自己那位漂亮到诡异邻居有哪里奇怪吗? 黑发少女眼神明亮,写满信任,他没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因为清楚只是徒劳。 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先不说这个了。”他正色道,对不远处因两人交谈而投来问询目光的佐藤美和子举了举手,拿出工具包里的记录本,“简单做个笔录,你需要详细描述一下那个炸弹犯的外貌特征,虽然我们知道他‘被带走了’……但警视厅需要发布正式的通缉令,对外只能宣称他是在逃嫌疑犯。” 要知道,抛去怪谈这一因素,这只是一起恶劣的绑架兼爆炸威胁事件,凶手在计划失败后潜逃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 “没问题!”千生用力点头。她敏锐地察觉到松田警官在提到炸弹犯失踪时语气比之前轻松许多,却选择不多问。 毕竟她也挺高兴那个自顾自痴迷富江的家伙被带走了呢!以爆炸为优点炫耀的坏蛋,松田警官一定很讨厌! * 铅灰色的天空终于不堪重负,细雨悄然而至,敲打着游乐园出口的彩棚,天地间很快朦胧一片。 刚做完笔录的千生站在棚沿,想起自己没带雨具,正想着是不是要冒雨跑回去时,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富江”。 她连忙接起,少年带着慵懒意味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得就像在耳边:“站着别动,我带伞过来。” 那是与往常一样的、带着命令口吻的矜持语调,但千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没有问富江为什么知道自己在哪,千生“嗯嗯”地应下后,这个简短的通话便结束了。她开心地看向正准备联系同事送她回去的松田阵平:“松田警官,不用了,富江会带伞来接我!” 松田阵平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抬眼望向雨幕深处,不多时,便看见撑着黑伞的少年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富江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步伐不疾不徐,走在潮湿街道上的姿态仿佛漫步于红毯,昳丽的容貌在灰蒙蒙的雨景中仿佛自带柔光。 “富江来了!”千生欢呼一声,跑出彩棚。 富江的目光落在正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上。橙白的外套在灰暗的雨景中格外刺眼,像一团误入黯淡世界的火焰。 与他隔着电话要求她等着时、就跃入脑海的画面一样——千生的眼睛睁得圆溜溜、带着毫不作伪的雀跃和惊喜,连发梢扬起的弧度都像是欢快的拍击。 “富江你最好了!”千生欢天喜地地钻入富江的伞下,“来得真及时!” 松田阵平取下墨镜,他敏锐地注意到,虽然少年是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嫌弃表情,但伞面倾斜的弧度……微妙地向千生那边倾斜了几分。 这家伙……该不会一直在杯户町游乐园周边,甚至一直算着时间、特意等到下雨才出现的吧?他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荒谬却越想越真的念头。 精准知道第二枚炸弹藏在米花中央医院,这绝非巧合或普通的“听说”能解释。 松田阵平向前走了两步。在对上富江投来的平静目光时,他便明白自己若是询问得不到任何答案,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更会让心思纯粹的千生困扰。 “雨天路滑,路上小心。”于是松田阵平压下疑虑,以年长者和警察身份语气平常地叮嘱,“千生,回去好好休息。川上君,麻烦你了。” 富江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千生则一如既往地完全没察觉气氛有异,在伞下开开心心地和警官挥手告别:“知道啦,松田警官你也快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松田阵平看着两道颜色对比鲜明的身影并肩走入雨幕,渐渐模糊在氤氲的水汽中。他揉了揉太阳xue ,将那些怪谈、举报的纷乱思绪都压了下去。 至少千生看起来很开心,她那个心思莫测的邻居少年,貌似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她做“朋友”……以一种别扭的、却又切实付出行动的方式。 算了。他想。米花町中央医院的炸弹信息,就当作是某位“匿名热心市民”的举报吧。警视厅那边只需要结果,不会深究来源。 * 雨下个不停。敲打在宽大的黑色伞面上,却丝毫没惊扰伞下自成一方天地般的空间。 “那个炸弹犯的机关其实挺精巧,完全看不懂。”千生像是郊游归家,兴致勃勃地分享着‘心得体会’,“不过人不好,把制造爆炸作为优点、还自顾自地觉得富江你会喜欢。被隙间女拉进缝隙里的时候还喊你的名字,搞不懂他们那种人的想法。” “不过作为‘观察样本’,确实很特别。”她歪着头想了一会,措辞像在认真评估一件展品,“我还没见过这种以为全世界都会为自己’艺术’鼓掌的人呢。也算丰富人际交往的阅历?” 富江目视前方,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人类的愚蠢和偏执是他司空见惯的无聊闹剧,那个炸弹犯不过是痴迷他的无数飞蛾中,因被怪谈盯上而连杀意都没来及生出、就崩溃得格外快的一只罢了。 “可惜了,对‘隙间女’的标记中断了。”千生对炸弹犯的结局同样不上心,话音一转,语气像丢了玩具的孩子般懊恼,“富江,’如月车站’这个怪谈听上去就不得了对吧!虽然松田警官很担心,但我真的好想去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怪谈呢!” “嗯。”富江挤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应答,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伞下空间狭小,足以让他清晰地闻到千生身上混合着雨水、尘土以及疑似……属于她本身的、像生机勃勃的青草般的暖意。 他对阴影里蠕动的那些渣滓般的怪谈并无兴趣,甚至因自己的血能污染它们感到厌烦。 但千生毫无防备地追逐这些存在——准确地说,是像追着毛线球的猫科动物一样主动,第一反应永远是“有趣”和“期待探索”。在她的世界里,危险和恶意全都被塑造成光怪陆离的游戏关卡。 或许正因如此,千生与那些痴迷于他、最终陷入毁灭的灵魂才截然不同。那些丑陋的欲望对她而言只是“讨厌的”“搞不懂的”的东西。 他没有阻止千生的絮絮叨叨,稀疏雨声与清冷街道的沉默被少女清亮的声音打破,直到回到那片静谧的住宅区。 “等等。”富江叫住试图冲进院子里的千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我一起进去。淋了雨,想感冒吗?” “好呀!”千生没有多想,欢快地跟着他走进了这段时间她常来的别墅。 在她脱下沾了湿气的外套时,富江已经在吧台边倒好了两杯散发着姜和肉桂辛香的热红茶,转身递给凑过来的千生。 “喝了。” “谢谢富江!”千生毫无防备地笑着伸手接过杯子的瞬间,温热指尖与富江的微凉手指擦过。 一刹那的触感极其细微,却像静电流窜过富江腕骨,让他收手时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千生微微泛红的指关节、和眼睫上未干透的星辰碎屑般的水汽飞快掠过,别开视线,将自己那杯往面前挡住了脸。 千生对此浑然不觉,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啜饮时顺着富江的视线往落地窗外的连绵雨幕看去。 “雨下大了,富江你带伞接我真好!”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安抚的猫,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显得格外温顺无害。 “……只是恰好路过而已。”富江轻哼一声,视线像是凝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庭院景致上。某种微妙的躁动在他心底荡开了涟漪,但并非全然令人不快。至少没到分裂出衍生体的地步。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个秘密安全屋内。 琴酒脱下被雨水打湿的黑色风衣,随意挂在衣帽架上。他点燃一支烟,走到酒柜前,准备倒一杯烈酒暖身子。 坂田佑二被拖入墙壁缝隙的画面,依旧在他脑中盘旋不去。组织高层究竟知道多少?苏格兰不可能完全保密,或许波本会有渠道搜集到更多情报。 至于那个明显有处理手段的少女……琴酒伸手去拿酒杯,非常清楚一件事:他需要更多有关超自然事件的资料,否则仅凭一次目击便去接触,可能无法顺利达成目标—— “?!” 琴酒的动作猛地顿住,视线凝在酒柜玻璃门上,锐利的绿眸淬满寒意。 在刚才,玻璃反射出的影像……他身后的那面墙壁上,那道装饰性的、极细的木质缝隙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缕迅速滑过的、比阴影更黑的发丝。又像是一只黑洞洞的眼睛,倏然睁开又闭合。 他扭身,死死盯住那道缝隙。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木材本身的纹路。而整个房间空无一人,门窗紧闭,窗帘低垂,寂静得能听到某些设备嗡嗡的运作声。 是光影造成的错觉?还是目睹了坂田佑二被拉入缝隙后的晦气影响了他的判断? 琴酒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指节泛白。久违的、并非源于人类威胁的警觉,悄然在他心间奏响。 作者有话说: [加油] 第26章 #独发# * 东京的雨季短暂,连日来的灰蒙蒙天空终于放晴。 千生的生活并没受到炸。弹。犯事件的太大影响——反而因为对“隙间女”的失手和“如月车站”的出现,让她开始更主动地在城市中游荡,尤其关注各个电车站和公交枢纽。 虽然没触发新的怪谈,但在别的支线任务方面,她倒发展出了与富江坚固友情之外的新“日常”—— 例如“路见不平一声吼”,例如“见义勇为”。 周二上午,她在电车上制服了一个偷拍裙底的猥琐男;周三下午,她从抢包贼的手里夺回老奶奶的钱包;周五中午,她帮迷路的小孩找到了父母。 于是杯户町加上周边米花町等区域的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一个关于穿着橙白外套、挥舞金属球棍的热心少女的传说…… 连忙于搜查一课累积案件和外勤任务的松田阵平,在整理卷宗时都听同事提起、连带不同警署发来的简报,特征太明显,这让他又好笑又无奈,最后还是在几天后打去了电话。 “松田警官?”电话被秒接,另一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但掩不住少女的清亮嗓音。 “你又在‘见义勇为’?”松田阵平在搜查一科的办公室里揉发胀的太阳xue,语带调侃,“事迹挺多,我都知道了。” “这证明那些事都被警察先生们认真对待了嘛!”千生爽朗地道,“顺手的事,刚好路过总不能不管。” “我知道你身手好,”松田阵平叹了口气,“但下次‘顺手’之前,多注意周围的环境。万一对方有武器或同伙呢?” “当然,当然。我没那么笨。”千生满口答应,轻快地保证道,“松田警官别太操心了!作为专业的怪谈回收员,对付人类也有分寸——经验还比对付怪谈丰富呢。”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下,想到千生为她邻居挡下的那些“追求者”的案件……确实不能否认。怪谈的出现是冷不丁,但单方面痴迷富江的男女老少却堪称层出不穷。 而千生的“分寸”,大概就是打得过就上,打不过就跑——但现在为止还没遇到打不过的。更别提她还能给人塞硬币…… 想到杯户町游乐园拆弹时收到的硬币——它大概只存在了一个小时就自动消散了,松田阵平头疼且无奈地发现自己似乎确实太过操心。 “总之,注意安全。”他轻咳一声,叮嘱道,“别什么事都往上冲。” “明白!”千生笑嘻嘻地回答,“松田警官你也是,别总熬夜看卷宗,上次见你黑眼圈都快比上墨镜了!” 挂断电话,松田阵平摇了摇头,作为年长者叮嘱却反过来被关心,这还真是……他撑着桌面起身,转身去接茶水了。 这城市的暗流远非小偷小摸能概括,他既担心千生遇见危险的怪谈,又忧虑她这样探索下去,会被那些灰色势力盯上——特别是那两个刚毕业就去卧底的人所待的组织。 或许该联系降谷,要他注意点。松田阵平操心地想。 * 而除去“见义勇为”,千生追查怪谈毫无收获,但与富江的友情日常却格外“温馨”——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富江都允许她带食材去他家厨房做炖菜了! 这一切的起因是千生某天夜间淋雨归来,虽然及时洗了热水澡,但早起时还是有点着凉。她严肃翻阅了时令食谱,最终认为“天气冷了就要吃炖菜暖身子”而在归家时到超市买了一堆食材。 富江在别墅一楼廊下随口问了一句,千生空出一只手比划,说自己要做炖菜:“等我做出成品,富江你一定要品尝啊!” 富江沉默片刻,“邀请”(允许)她使用别墅的那间设施齐全的顶级厨房。 ——常识有问题的笨蛋,就算顺利做出了还算可口的烤布蕾和其他食物,但调味讲究、火候复杂的炖菜之类的,还是放在眼皮底下更放心。 这是富江的想法。而千生美滋滋的,觉得与富江的友情进度条窜了一大截。 “太好了!我一直觉得富江你家的厨房很棒!” 开放式厨房的黑色大理石岛台光可鉴人,与千生带来的、印着超市logo的朴素纸袋形成鲜明对比。 富江抱臂倚在流理台边,看千生有些手忙脚乱地对着食谱核对调料和紧接着处理食材——与平日里挥着球棍格外利落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嘴角微微上翘。 他不会说,但心里却承认:看活力过剩的笨蛋笨拙地忙碌,只为了分享一口食物而眼睛亮晶晶的样子,足够愉悦。尤其是她系着一条格外幼稚的小熊围裙,鼻尖还沾着面粉。 炖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牛肉与香料的浓郁香气在空旷的别墅中蔓延开来。 千生一边小心翼翼调节火候,时不时凑近闻闻香气,一边开心地说起自己今天又‘顺手’做了什么。而在她手舞足蹈复刻自己一把揪住逃跑的小偷时,动作过猛,肘部险些碰倒糖罐——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及时稳住将罐子放在高处。 “笨手笨脚。”富江嗤笑,语气却听不出责备。他甚至没有退开,而是捋起袖子,到一旁的双槽洗碗池前慢条斯理地冲洗着绿叶菜。 千生眨眨眼,目光从那双富有美感、骨节分明的手移到黑发少年从容自若的脸上,棕瞳亮得像蜂蜜凝结的宝石。 “富江你真好!”她完全没意识到富江的“搭把手”意味着何等微妙的事实,只觉得两人的友情越发深厚……某种意义上也确实是,“连洗菜都这么好看!” “闭嘴,这没什么。”富江用矜持的语气回敬,懒得纠正这直白且毫无鉴赏力的赞美。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那天撑伞接她回住处,他似乎开始“享受”被千生用不含痴迷、不带欲望、只有纯粹信任与喜爱的目光注视——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像电流窜过神经末梢,让他愿意“主动”做点什么。 在两人的合作下,炖菜终于完成了。千生盛了一小碗递到富江面前,棕瞳期待地望着他。 富江垂眸看向碗中卖相算不上好但色泽浓郁、香气扑鼻的食物,在千生的目光下接过碗,用银勺舀了一小块胡萝卜送入嘴中。 谈不上多么惊艳,但炖煮得恰到好处,调味也算均衡,只能说带着一种笨拙诚意。他喉结滚动着咽下食物:“……不错。比预期中能入口。” 千生喜笑颜开,像是得到了最高奖赏:“真的吗?一定是有富江你帮忙所以才这么顺利!” 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却因迫不及待在喝汤汁时烫到舌头,发出像小动物呜咽般的抽气声:“好烫好烫!” “笨蛋,急什么。”富江下意识低斥一句,迅速推过去一杯冰水,看她眼泪汪汪地咕咚喝下。 他看着千生重新小口小口地吹气,忽然意识到——这是并不昂贵的晚餐,但却是绝对的“独一无二”——这栋房子,似乎第一次,有了点所谓的“烟火气”。 不是香薰蜡烛模拟的暖香,不是壁炉里跃动的虚假火焰,而是真实的、与某人一起经历的食物烹饪、被赠予的笨拙关心的温度的味道。 * 11月20日。夜幕降临。 东京的夜色被霓虹切割成碎片,雾气在保时捷的车窗外飘过,映出驾驶座上琴酒冷硬的侧脸。 他刚结束一场清理任务,指尖夹着的烟在昏暗中明灭,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思绪。 连日来,那种被缝隙中的某种存在窥视的感觉越发清晰——不是人类的视线或已知的监控,而是某种粘稠的、仿佛从墙壁缝隙另一端的世界中渗出的阴冷注视。 他甚至在某次回头时,听见了指甲刮挠石膏般的窸窣声。 安全屋从来都不是真正‘安全’,但连空气似乎都在缓慢变质、无处不在的异样阴冷,却又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物理和战术手段来解决,实在令人不快。 坂田佑二频繁更换住处、甚至在执行挑衅和绑架计划时精神失常的原因,对琴酒来说已经有了解释。那疯子早被盯上,最终被拖入了缝隙,而那个存在,将兴趣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但琴酒并未如坂田佑二那样恐惧。这种情绪对刀尖上行走的他而言,只是需要和分析与清理的另一种变量。 这些超自然的现象,恰好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怀疑——组织内部高度保密的生物研究、贝尔摩德讳莫如深的提及、那些原因不明的精神失常和死亡都有了模糊的指向。 有什么非人的东西,在世界的阴影中格外活跃。 时间走到夜间九点,加密线路的电话响起,被琴酒接通。 对方是负责特定区域外围监控、偶尔处理不值得组织动手但又需要清理的渣滓的低级成员,被琴酒派去监视了那个名为“千生”的少女——组织显然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已经过去一周,每日的汇报枯燥而正常:少女正常作息,与邻居川上富江的互动亲密,晨跑、购物,并出入邻居住宅,但本人在其余时间活动范围扩大……如同无所事事游荡在东京的普通人。而她的邻居,深居简出,像被供奉的瓷娃娃——虽然依旧有跟踪狂试图入侵住宅。 “汇报。”电话接通后,监视员的呼吸略有些急促,琴酒微微蹙眉,冷声提醒。 “是,琴酒大人。目标千生今日活动范围持续扩大,上午去了新宿区边缘的废弃车站,似乎在寻找什么……行为模式比之前更具探索性。”监视员的声线起初还算平稳,但很快,一种不自然的、略显黏腻的兴奋语气出现了,“此外,下午六时,目标的邻居,那位川上富江先生,出现在庭院中迎接购物归家的目标,因目标分享的见闻微笑……” “……”琴酒眉头蹙得更深。汇报的重点偏移了。 监视员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时语气充满梦幻般的迷恋:“琴酒大人,您无法想象,暮色落在他黑发上的样子……像被夜色浸透的丝绸……还有他眼角下那颗泪痣,微笑起来的样子……如果能更靠近一点……多么不可思议的美啊……” 痴迷的语调如此熟悉,带着令人作呕的沉醉——与那个疯癫的炸弹犯一样!甚至与那名中层干部死前的状态如出一辙! 一股近乎悚然的寒意顺着琴酒的脊椎爬升。他压低声音,打断监视员语无伦次的语句:“说说看,关于那个邻居,你还注意到了什么?” “富江大人他……”监视员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声音发颤,语速陡然加快,“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他值得世上一切……能被他看见就好了。为什么目标能获得他的注视……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天啊,能看着他真好!” “够了。”琴酒彻底失去了听下去的耐心,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报出一个地点,“去那里领取重要物资。” 银发杀手的声音冷厉如刃,监控员的话卡住了,对琴酒的恐惧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忙应下:“好、好的!” 没有更多废话,琴酒干脆地切断通讯,指节在按到方向盘上时无声收紧,泛起用力过度的青白。 某种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他清楚地记得监视员接受任务时的状态,一个经过基础训练、心智普通但有动手能力的低级成员。连交谈都没有、只是远程监视,却在短短两周不到的时间内出现了相似的、如此颠覆性的表现? 那个叫川上富江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东西?那副无害的美丽皮囊下,藏着能无声无息侵蚀他人心智的……诡异魅力。 保时捷行驶在夜色中。 半小时后,城市边缘的废弃仓库。空气中的灰尘气息被弥漫硝烟与血腥味盖过,那名低级成员躺在血泊中,额心弹孔冒着青烟,脸上残留着惊骇与某种挥之不去的扭曲迷恋。 尸体旁,琴酒擦拭着伯。莱。塔的枪管,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干净利落的射杀只是抹去一滴无意间掉落的血珠。 血腥气让他更加清醒。常规监控不合适了。那个少女或许是处理异常存在的关键,但与她交往密切的那个邻居,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冷静地想。需要心智更坚韧、对那些异常事件有所警觉的人去接触那两人—— 波本?还是苏格兰?或者黑麦?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眼] 第27章 #独发# * 时间临近十二月,东京的天便冷了下来。 而鸟取县的警署弥漫陈旧纸张和咖啡店混合气味,窗外细雨敲打着玻璃,为灰蒙蒙的午后添上一丝沉闷。 伊达航刚结束一场盗窃案的卷宗归档,桌上正放着一份新案件的笔录,在翻阅之前,他拨通了一个熟悉的东京号码。 “松田,你那边怎么样?”他语气轻松,“千生那孩子呢?” 在11月7日后,松田阵平便联系伊达航,告知了四年前那个炸弹虽在警视厅那边是“畏罪潜逃”,但实际上是被怪谈隙间女拖入缝隙。 作为警察,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多说。但这不影响伊达航为好友不再被复仇的怒火驱动而轻松。这次电话,不过是作为怪谈知情者的惯常交流而已。 电话那头的松田阵平正站在搜查一课喧闹的办公室角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无奈地笑道:“千生?活力满满,拿着地图在全东京范围内搜索怪谈,结果每个町的警署都去了。” 他简单描述了一下千生怪谈没碰上,却总是见义勇为,连搜查一课的同事们都知道橙白外套与金属球棍的特征了的事。 伊达航忍不住笑:“这孩子还真是精力充沛。” 至于川上富江表现出的某些异常——他们对此的看法时,就此维持现状也不错。随意调查的话,会破坏如今的平衡。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工作近况,便结束了通话。 伊达航翻开桌上的笔录。它是几日前关于一名本地小说家平野雄二的询问记录,因其好友五十岚真利小姐的失踪而被调查。 报警人是五十岚真利的另一位好友,在五十岚的拜托下对其父母谎称两人一起去旅行了,实则知道五十岚是要去“帮平野雄二”——但一周过去,五十岚却在某日断联了、被其父母询问的那位女士只能报警。 据出警的警员说,他们到达平野租住的房间时,门没锁,而平野雄二本人眼窝深陷地抱膝蹲在窗下,嘴唇干裂,仿佛多日未曾安眠。 五十岚真利的包就在屋内,屋内没有激烈搏斗痕迹,更没有通常杀人案里彻头彻尾清理过的迹象,甚至称得上干净,面对警员的询问,平野雄二也只是颠三倒四地说着奇怪的话—— “怎么找都没用,她已经变成了我的内脏。” * “她只是……到我的梦中世界去旅行了。”* 伊达航的视线凝滞了。记录的警员显然将其当成脱罪的谎言或疯话,但见过渊和裂口女、知道有怪谈和认知滤网存在的他,却莫名产生了一种直觉上的违和感。 作为五十岚真利失踪案的唯一关联人,平野雄二此刻正在拘留室。但审问毫无进展,实质性证据不足,他预计今晚就该放出。 伊达航皱起眉,更仔细地翻看了平野雄二的身份信息。独自一人生活的小说家、“在梦里会出现另一个自己”是他作为民俗怪谈小说家最拿手的题材。而他住处附近的居民都说,平野雄二前一段时间似乎失眠了,经常在夜间见到他在周围游荡,模样憔悴,偶尔房间里还会传出压抑的嘶吼。 梦?伊达航屈指揉按眉心,拿着笔录去了警署尽头的审讯室,隔着单向玻璃,看见那名年轻小说家。 嫌疑人蜷缩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地望向虚空,过度憔悴的模样让他像被什么深深折磨过心神,但嘴角却翘起了一丝弧度。 伊达航忽然理解了笔录里称“怀疑此人有吸。毒。史、但经检验为无”——对方看起来就像过于沉醉在某种虚幻事物里的瘾君子。 对于推门而入的警察,他眼珠动了动,却在伊达航说“关于五十岚小姐的事,我想询问一些细节”时,看来的神色显出一种被打扰的不快。 “真利只是去梦中旅行了。”他阴郁地重复那句证词,嘴角扭曲的弧度介于嫉妒与满足之间,仿佛在回味一个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秘密,“她选择了原本的我——但永远属于我的梦了!” 伊达航注意到即便手腕被铐着,平野的右手也始终虚虚握着——像是在与某个透明人十指相扣。 某种寒意攀上脊髓,他定定地看着这个疑似精神失常的男人,忽然问道:“如果五十岚小姐真的去了你的梦里,那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做噩梦吗?” 日光灯下,平野雄二涣散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怪异,语气像梦呓般诡谲:“警察先生,你相信吗?人的身体就像一件双面外套……翻过来了,就能披到真利身上。不会有的……和真利一起的梦……她永远活在我的梦境里……” “五十岚小姐的父母和朋友都在担心她的下落!”伊达航提高声音,“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的你又是指什么?” 平野雄二却闭口不言,再次望着虚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很快因缺少尸体和动机、证据不足被放出,伊达航暗中关注,发现平野雄二过着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邻居们在夜间偶尔会听到他在又哭又笑。 11月27日。 平野雄二被释放的第四天,他在夜间忽然报警,声音嘶哑:“真利在梦里遇险了!原来的我根本保护不了她!” 值班警察以为他在发疯,正打算不理会,在办公室整理卷宗的伊达航听到了动静。 “我去查看情况。”他对同事说,眉心紧蹙。经历过怪谈事件的前提,让他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他开车赶到平野雄二的住处,见到了蜷缩在公寓的男人。后者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右手仍虚握着,整个人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我看见了……梦里有了别的东西!它……它们在追真利!在追被噩梦带来的其他人!”平野雄二语无伦次地嘶吼,“那个没用的我根本保护不了她!只能牵着她逃跑……” “冷静点!”伊达航冲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平野君,把真相告诉我!如果是真的,我会找办法救五十岚小姐!” 刑警声音沉稳,被按住的平野雄二抱着脑袋,恍惚地抬头看他——没有恐惧和惊疑,只有面对疑难杂案的理智。 他眼里燃起希望的火光,左手去抓伊达航的袖口:“我全部说出来!你必须信我!” * 11月28日,周日下午三点。 阳光透过包厢玻璃窗照入,在桌布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成功磨着富江来咖啡馆来尝试新品的千生举起勺子,舀起一勺抹茶慕斯,兴高采烈地递到对面的富江嘴边:“尝尝这个!” 富江瞥了眼兴致勃勃的少女,微微蹙眉——这笨蛋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店铺售卖的甜品竟然这么理所当然地分享、甚至是喂食? 但他还是张口接下了甜品。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泪痣格外醒目,与惯常的慵懒和傲慢相比,黑发少年的神情此刻几近柔和……像是被温水浸透般的纵容。 就在千生开开心心收回勺子,自己挖了一大块准备送进嘴里时,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是松田阵平。 “千生,有件事可能需要你的判断。”刑警开门见山地道,“班长发现一起疑似涉及怪谈的失踪案,嫌疑人状态异常。现在他们已经到东京了,你有空吗?” 千生眼睛瞬间亮起来,连日来搜索怪谈失败的无聊此刻被激动取代,她下意识一拍桌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捂着听筒朝富江笑。 “那个……富江,”她身体前倾,语带商量,“松田警官那边语到了像怪谈作祟的案子,你要不要也一起听听?我们可是队友加好朋友!” 富江用银勺戳着面前几乎没动的蛋糕,视线扫过她在光下如浸水般透亮的棕瞳,为那份过于坦诚的恳求之色弯起嘴角。 他几不可查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松田警官,地址发给你,你们直接来这吧。”于是千生高兴地给了电话那头回答,“我和富江在咖啡馆等你们!” …… 半小时后,伊达航和松田阵平带着憔悴的平野雄二走进咖啡馆的包厢。 平野雄二的事由伊达航代为转达——据他本人在夜间承认,自己并非原本的那名小说家,而是“梦中的平野雄二”,是从平野体内翻转、爬出的另一个他。但他们都对五十岚真利抱有爱慕,他就是为了得到真利才一直想进入外界的,并最终成功的。 “但真利选择了那个我……她为了阻止我爬出来,把自己的左手和他的右手用胶带绑在一起。”平野雄二喃喃地补充,嫉妒和某种满足感让他虚握的右手微微颤抖,“所以我爬出来后,她成了我的内脏……但我的梦被入侵了!真利遇见了危险!” 松田阵平脊背窜起寒意,千生听得极其专注,那双澄澈无畏、似乎压根没理解其中意味的棕瞳注视下,平野雄二似乎卡了一下。 富江坐在一旁,指尖绕着咖啡杯杯沿画圈,闻言微微挑起眉梢——这个男人,倒是展现出了一种表现形式堪称新奇的占有欲。 “平野先生,能详细说说你梦到的、五十岚小姐遇见的危险,究竟有什么吗?”千生抱着棒球棍,认真追问,“你身上确实有属于怪谈的阴冷气息,多说点,我好分析。” 自称来自梦中、取代原本自己的平野雄二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瞳孔收缩,声音因沙哑而破音:“车!是列车!有列车进站的铃声在响!要穿过隧道……外面全是迷雾,很阴森……缝隙会动,缝隙在窥探现实……那肯定是隙间女!还有会变成和真人一样杀人的东西!那绝对是二重身!” “还有其他人也在梦里!他们是被入侵的东西带过来的!”男人越说越激动,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原本的我是个没用的东西,他根本保护不了真利!他只会牵着真利逃跑,还要其他人帮助,我能感觉到,真利很害怕!” 千生脑内飞快整合着信息——列车进站、隧道、隙间女、二重身……还有其他人…… “我明白了!”她举起球棍,打断了平野雄二的重复描述,“你的梦境确实被入侵了,是「如月车站」——场景型复合怪谈,隙间女小姐之前就是从它的领域缝隙逃走的! ” “它在移动,不止是现实,甚至还能在梦境中穿梭——所以还会有其他的怪谈在里面!感觉是超热闹的大型副本!”千生兴奋归兴奋,神情认真起来,“也会有其他被怪谈缠上的人被带入其中。平野先生梦到的,是五十岚小姐和原本的他正在经历的实时危险。” 平野雄二被她的笃定震住,粗重的喘息平复些许,眼中燃起希望:“……你能救真利?” “当然。”千生郑重地道,棕瞳亮如火焰跃动,“只是要请平野先生你之后睡一觉了。毕竟隙间女小姐身上有我的标记——” 等平野雄二带着她的硬币入梦,就算以目前的水平无法标记如月车站本身,她总能感应到隙间女小姐究竟在现实哪个地方! “不过以隙间女小姐对猎物的爱好……”千生解释完,挠挠后脑勺,“可能会是脾气有点怪的独居男性?” 而松田阵平和伊达航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了彼此是想法:必须持续跟进。 “有警察上门,应该好解释一点。”后者严肃地说。 作者有话说: *引自伊藤润二作品《睡魔的房间》原台词。 这个短篇其实挺纯爱的XD [害羞] 第28章 #独发# * 黄昏来得匆忙,最后一抹残阳被夜色吞噬后,寒意便顺着窗缝钻进了千生的公寓。 客厅窗帘紧闭,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将平野雄二蜷在沙发上的身影拉得细长。 他右手握着三枚属性齐全的刻印硬币,此刻眉头紧锁,呼吸急促间冷汗从额角渗出,显然已经沉入那个光怪陆离的噩梦中。 伊达航和松田阵平一左一右靠在墙边,凝神盯着偶尔发出梦呓的平野雄二。 千生则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金属球棍,全神贯注地感应着随他一起坠入梦境的刻印。 没一会,平野雄二整个人忽然弹了一下,猛地睁开眼,脸上浮现惊恐时右手掌心的三枚硬币绽出银光消失:“真利——不!不要过去!” “找到了!”千生同步“唰”地站起来,在为定位成功喜悦前还没忘记安慰对方,“平野先生,做得好!那三枚硬币已经交给双面外套的另一面了!五十岚小姐和原本的你暂时没有危险。你先在这好好休息一下!” 正如她原先估计的那样,无法标记“如月车站”这一庞大的场景个体,但隙间女窥视现实某个角落、泄露的蛛丝马迹却已经被牢牢抓住。 “虽然很微弱……但在移动,在城西的旧工业区!”她一把抓起球棍。 没有多言,伊达航与松田阵平瞬间进入状态。三人冲出公寓院子时,凛冽夜风将千生的橙白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在上车前,她还记得回头,朝着隔壁那栋在夜色中静立的别墅落地窗用力挥手:“富江放心,我去去就回!” 少女声音清脆穿透夜幕,轻快得像外出购物,而非去探索一个环境未知的怪谈领域。 车子的引擎轰鸣着撕裂静谧,二楼落地窗后,富江慵懒地倚着墙,看着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松开了勾着丝绒窗帘的指尖。 笨猫出门前还记得“喵”一声挥爪告别,而饲主自己待在巢xue,倒也谈不上被忽视——因为他并非真的对“如月车站”一无所知。 那地方的核心藏得极深,但在千生出现以前,有一个因他情绪波动而分裂出的衍生体,在无聊地四处游荡时,不慎进入了那个空间。 虽然因空间隔绝,作为本体的他无法直接感知具体位置,但部分记忆碎片还是能接收到的,连带那劣质品也能获得他的记忆——包括千生与他的日常互动。 冰冷的厌恶在富江的面上一闪而逝,随即被嘴角勾起的恶劣弧度替代。 这样正好,看看笨蛋千生这次能否再次分辨出那个空间里的“富江”并非本体,面对那个劣质品展现出的阴暗面,又是否会察觉到异常? 平淡无波的日常之后,确实该有些值得观赏的余兴节目了。富江漫不经心地想,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 城市另一端,夜风呼啸着穿过仓库区,卷起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废弃的集装箱和铁皮厂房像巨大的金属积木,被浓云间半泄的惨淡月光照成扭曲阴影。 一处僻静仓库边缘,道路旁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356A ,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车内,琴酒刚结束一次短暂的通讯,神情在指间香烟的微亮火光下,冷峻如石刻。 尽管已经被未知存在的窥视和骚扰纠缠多日——那无处不在的、被非人之物阴冷窥视的感觉,确实令人烦躁——他依然保持着冷静,并近日确实通过调查掌握了组织在隐藏的“证据”大致范围。 而此刻,他正暗自斟酌,是否要派前方一起执行任务的、那个金发黑皮的家伙——波本——去“谨慎”接触一下千生。 他仍旧不相信波本什么都不知道,比起苏格兰,试探这个神秘主义者更有意义。更何况,情报贩子出身的这家伙确实在“骗人”上有点天赋。 而降谷零站在两百米外不远处的路灯阴影下,看似随意地警戒着四周,实则心中正快速分析琴酒这次让自己参与这种常规武器交易任务的意图。 他隐约感觉到,琴酒的注意并不完全放在任务上,更像是在考察什么。 11月7日之后,诸伏景光与降谷零便交流过他通过瞄准镜的画面——两人都认为琴酒目睹过怪谈存在后,不会什么都不做,但也都判断对方不会贸然接触千生。 他们担心通过松田提醒千生,会打草惊蛇导致对方注意到异常,因此只是在组织内部关注琴酒的行动。 对那个名为“千生”的少女,琴酒似乎确实有在隐秘关注……但同样,组织内部,对方也在暗自调查着什么——这是降谷零根据部分人员调动分析出来的。 他正思索着,眼角余光却瞥见前方道路尽头,一辆有些老旧的轿车以逼近超速的气势疾驰而来,在保时捷前方五十米处急刹车停下。 后车座的门被推开,橙白两色的外套在夜幕中亮眼极了,少女跳下车,目标明确地直冲保时捷而去,马尾辫晃出利落的弧度。 下一秒,令降谷零眼前更加一黑的一幕出现了——他看见了班长和松田那两名好友,紧随其后下车,跟上了千生! 他僵在原地,鸭舌帽檐下瞳孔扩大:这三人一起出现在这里、找琴酒? !这简直堪比把点燃的火药投放进炸药桶! “咚咚咚”——率先奔到保时捷车旁的千生敲响车窗。 清脆的敲击声突兀,琴酒早在刹车声响起时便眼神锐利如刃,按灭香烟时缓缓降下车窗。 车外,赫然是他正暗自评估派人接近的目标——名为“千生”的少女,她依旧穿着身显眼的橙白外套,扛着那根金属球棍,站在黑夜里像团误燃的火光。 而她身后快步追来的两个男人模样与气质都似经受过训练,但不沾血气,是条子。 琴酒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没急着说话。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在看见车窗降下后的青年模样后,心中都是一沉。 这个人,可能不只是“脾气有点怪”的独居男性,而是更危险的、在黑暗中活动的家伙! 而他们在电光火石间试图掩饰神情异样、同时警觉观察这名男性是否有同伙而环顾四周时,不远处穿着黑夹克、金发深肤的青年映入两人眼中。 即使戴着鸭舌帽,那特征也足够让熟人认出。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内心警铃大作。 ——降谷!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到底是什么要命的巧合! ! 风再一次吹过空旷厂房,带出几近呜咽的回响。 千生浑然不觉这暗流汹涌的微妙气氛。 她对着车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煞气、眼神刀子般冷厉的银发男人,花了两三秒来组织有说服力的措辞,一本正经地举起自己的棒球棍。 “晚上好,这位银发先生!你被隙间女小姐盯上了,”黑发少女脸上写满社区志愿者送服务般的诚恳,棕瞳亮得像整个黑夜被隐蔽的星子都捏碎了塞进去,“虽然你看起来精神很正常、心态稳的一批的样子,但被骚扰也一定很烦恼吧!——请让我帮帮你,我是专业的怪谈回收员,价格免费!”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道路上格外清晰,语气诚恳得像在推销一款特效驱虫剂。 左手已经按上伯。莱。塔的琴酒:“……” 正打算迈步过来的降谷零:“……” 刚要出声制止的松田和伊达航:“……” 空气死寂了一瞬。 饶是经历过枪林弹雨、心如铁石的酒厂劳模,那颗习惯于计算阴谋、鲜血和背叛的大脑,此刻也产生了一种近乎卡壳的凝滞感。 他还是头一遭,在执行组织任务的深夜,被扛着球棍的“专业人士”带着两名警察找上门。理由还是突如其来的……超自然志愿服务? 琴酒握着伯。莱。塔的手僵在了风衣内侧。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应对威胁或利用他人的剧本。 他盯着黑发少女丝毫不见阴霾的棕瞳,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边界——是被那种东西窥视太久的幻觉?还是说,这名少女的认知和行为逻辑,也算另一种层面上的“异常”? 降谷零的心脏几乎停跳,大脑疯狂运转,思考着如何化解这致命且荒诞的危机。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更是头痛得想当场扶额,恨不得把还在睁圆眼睛一脸无辜正直模样的千生塞回车里。 ——对着一看就很危险的家伙,好歹有点警惕心啊! 千生看着琴酒毫无反应,又挠了挠头,更加认真地补充道:“请相信我,我真的很有经验的!你看我的球棍,敲怪谈可好用了!” 她还强调性地屈指弹了弹棍身。 夜风吹过,卷起地面的尘埃,而此刻凝固的气氛,显然是吹不散了。在这种诡异到极致的情况下,卧底的公安精英、正直的两位刑警,连眼神交流都充满了绝望的荒谬感。 而千生还在输出。她目光逡巡,瞥见了没办法藏起来的、站在不远处的降谷零。 “啊,送货员小哥!”她眼睛一亮,欢快地挥手,“你可以帮我作证吗?处理起来会很快的,绝对不会打扰你们辛苦的深夜工作!” 从罕见宕机中回神的琴酒,冰冷的目光瞬间钉在波本身上:“……?” 送货员?波本这家伙,竟然早就接触过这名“怪谈回收员”? ! 被像要剖开皮囊般的森冷绿眸盯着的降谷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琴酒的审视、好友们的灼灼目光,让他生平第一次,希望脚下能立刻裂开一道缝,把自己吞进去。 ……但他心中又微妙地松了口气。毕竟蒙混过关的机会还是有的,参与进去还更顺理成章。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第29章 #独发# * 夜色如墨,浓云中泄出半片月光,废旧工业区锈蚀的钢架投下狰狞剪影。风慢慢地小了,有雾从建筑间隔里漫出来。 金发青年从阴影中走出,神情已经切换成些许无奈和略带谨慎的专业性笑容:“哎呀,千生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业务范围有点广呢。” 降谷零决定演。 毕竟他确实在组织任务中目睹了怪谈,还以送货员身份和警察有过交流;除去卧底身份,要想给琴酒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完全可以。 更别提以琴酒的性格,波本不需要与他表现出熟识。他只需要知道,波本在千生眼中是“工作辛苦、路过的送货员”,是知道怪谈存在、可以作证、乃至进行更多信息交流的人。 反正琴酒已经目睹过怪谈存在,现在还被“隙间女”盯上——虽然相信与两位好友一起到来的千生的判断,但只能说不愧是组织的Top Killer,他完全看不出来对方被“骚扰”了! 心念电转间降谷零每一个举动和言语都经过精密计算,他在走近保时捷时视线与两名刑警短暂相交,无需交流,松田阵平和伊达航默契地决定全力配合他的剧本。 但有一件事令三人都同样默契地担心着:貌似一根筋的千生,会不会又冒出些惊人之语? “因为要回收怪谈。”千生快乐地挥挥棒球棍,“你的运气有点意思,竟然又在工作途中撞上了怪谈呢。” 降谷零露出了真实的苦笑:“有意思吗……哈哈。如果需要我帮忙,我不会拒绝的。” 松田阵平适时上前一步,看似不经意地斜挡在千生前方,推了推墨镜后开口。 “这位先生,我们正在追查一起……涉及超自然力量的案件。”他从西装内袋拿出警官证对着车窗内的琴酒,语气刻意放得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这位千生小姐,是与我们合作的……民间特殊顾问。请您务必相信她的判断,名为‘隙间女’的怪谈现象对您而言是危险的存在。” 他表面一本正经,实则心里自己都感到荒谬。 虽然这确实是他们作为警察该有的说辞,但现在……事主是个绝非善类、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的罪犯啊!可能是降谷卧底组织的成员! “情况特殊,还请配合我们的调查。”心情同样微妙的伊达航在一旁沉声符合,他也拿出了自己的警官证来增加话语分量。 对他们而言,保护同伴,圆过这个场才是首要任务。 琴酒微微眯起眼睛。 两张确凿无疑的警官证、两名刑警的严肃脸和那个一脸认真、似乎真的认为波本只是运气不好路过的送货员的少女……这组合和说辞荒诞得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然而,两名警察的态度都过于正经了。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难道就像组织高层隐藏了什么一样,日本警方这群废物,真的秘密设立了什么见鬼的“灵异搜查科”,专门处理“怪谈”这种无法解释的烂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琴酒立刻摈弃。波本已经走近了,演技倒是真,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还真想用上膛的枪问清这家伙到底瞒了什么。 “这位……顾问小姐,”银发男人的视线落到最关键的人物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些许讥讽,“你确定怪谈盯上的就是我?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更在意的是,这个叫千生的少女,是如何精准找来的。难道真的是专业人士的“嗅觉”? 而事实上,在警察、卧底和杀手心绪翻涌时——这一切的时间几乎很短——千生其实并非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 银发男人的危险性与她制止和扭送过的那些小偷、罪犯完全不是一个层级,冷冷看过来时散发着一种令她几乎想立刻挥起球棍的气息。 但是—— 玩家不需要关注任务NPC的身份!而为了队友的安全,她更不能提起怪谈之外的话题,她只需要确定隙间女的真实所在,回收它,然后找到如月车站解救被困者五十岚真利。 “是靠气息和标记!”迎着危险分子审视的目光,千生回答得毫不犹豫,棕瞳睁圆时真诚几乎溢出来,“我之前其实碰到过隙间女小姐,标记了她。但她后来藏得很严实,我一直在认真寻找呢!” 松田阵平、伊达航和降谷零心里一松。 稳了,千生的回答在任何角度都能解释。她甚至没有一上来就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特殊能力全部摊开来讲! “我知道您可能觉得荒谬,但隙间女小姐的气息在您身上非常浓郁,是长时间被窥视留下的。”千生微微蹙眉,仔细分辨起来,“现在也是,气息非常活跃……她很有可能就潜伏在……附近?”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不对!如果隙间女真的在附近,以她之前留下、顺着平野雄二梦境追来的刻印标记,自己应该能清晰感应到才对! 除非……隙间女确实就在附近,但她并非在现实世界的缝隙,而是——如月车站!她在那个怪谈领域内窥视! “是如月车站!”电光火石间,千生脱口而出,握紧了手上的球棍,棕瞳锐利地扫向四周,“隙间女在它的领域内,它在附近!雾……雾什么时候这么浓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从仓库和集装箱等缝隙涌出,在道路上蔓延的灰白色夜雾,毫无征兆地变得浓稠,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它不是寻常的水汽,迅速淹没了废弃物的仓库、锈蚀的钢架和天幕的惨淡月光,温度也骤然降低,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陈旧的、腐朽的纸张和铁锈气息。 【警告:检测到S+级怪谈波动! 】 【空间异常!确认「如月车站」领域边界正在与现实位面重叠! 】 系统的机械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在千生耳畔,证实了她的判断——甚至不是简单的怪谈出现,而是如月车站的领域边界正在侵蚀现实! 【检测到复数怪谈共鸣! 】 【已识别的高优先级目标: 1.隙间女-状态:活跃。标记信号强度:高。坐标:飘忽不定。 2.二重身-状态:增殖,检测到多个模仿信号。警告:身份混淆风险极高。 3.半身少女-状态:游荡,高攻击性。 4.未知怪谈×N-分析中……分析失败,分类不明。 5.未知个体×1-能量峰值异常,建议规避。 】 【请玩家谨慎探索! 】 而在千生掷地有声的判断、诡异雾气涌出的情况下,其他人反应各异。 琴酒眉头蹙得更紧,按在伯。莱。塔上的手就没松开过,手指关节因这超乎常理的一幕微微发白——新的怪谈?看上去像……空间都被扭曲了。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瞬间背靠背站立,脸色凝重地按住配枪。情况失控得超出想象,根据千生判断在不断移动的如月车站竟然就在附近? 降谷零心中暗自叫苦,怪谈的忽然出现,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这雾不对劲,”他快步靠近松田阵平和伊达航,继续演“路过的送货员”——亲近警察、疏远琴酒的那种,“我们得先确保安全!” 千生眼睛却亮起来,如月车站带来的复数怪谈!大型副本真的开启了!所以隙间女和平野雄二的事就是任务前奏! 但兴奋之余,她没忘了身边的熟悉和陌生的“队友们”。 “大家小心!”千生迅速接上降谷零的警告,“如月车站里有复数怪谈,我们千万别走散!” 浓雾弥漫着,扩散的速度迅速将能见度压缩到不足五米,只够几人看清彼此——包括提着枪从容下车的琴酒。他站在几人两米外,神色冷厉地评估着面前的一切。 就在他们严阵以待,以为要面对迷雾中扑出的、活动的怪谈时,雾气却似乎扩散到了一个临界点,短暂的凝滞后,毫无逻辑地骤然散去,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眼前的景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哪里还有什么废旧工业区和仓库?他们正站在一个干净得过分、灯光明亮却空无一人的现代车站站台上。 指示牌清晰标注着“如月站”,长椅、自动售票机、时刻表一应俱全,像是刚投入使用的崭新车站。但地面上积着一层不自然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时光停滞般的死寂。连他们的呼吸声都格外刺耳。 ——存在于现实夹缝中、悖逆常理的空间。 众人神色紧绷。 千生转了转手腕,毫无惧色地打量过周边。她感觉到了,属于隙间女的阴冷注视感仿佛无处不在,存在于每一个广告牌后窥视着他们这帮不速之客。 “隙间女小姐在盯着我们。”她转向琴酒求证,语气认真得像在进行学术探讨,“银发先生,你现在……有感觉吗?” 琴酒:“……” 这种直接指向超自然体验的询问、完全忽视他手上拿着的热武器的言行……他瞥了眼这个诡异的如月车站,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我在进行专业咨询”的少女。 自己似乎、可能、大概……必须得暂时配合这个“专业人士”了。他终于意识到。 “……嗯。”琴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单音。那是一种比在安全屋时强烈数倍、令人脊背发凉的窥视感,仿佛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贴在他的皮肤上。 而一旁的松田阵平、伊达航和降谷零看着这离奇的一幕,吐槽欲几乎爆棚。一个穷凶极恶的杀手,被迫在鬼气森森的车站里承认自己正被“怪谈”盯着? 这画面简直超现实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第30章 #独发# * 如月车站的灯光白的刺眼,将五人身影拉长,边缘模糊地投在站台上。悬挂在大厅中央的电子时刻表上,猩红的时间数字定格在“ 00:00” 。 得到琴酒的回答,千生看了眼深邃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漆黑轨道前方,脑海中浮现那些恐怖片套路——队友一旦分散,就是挨个团灭的开始。 这怎么行!就算有认知滤网修正,也不能让队友随随便便就出事! 她神情是少有的严肃,转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刻印硬币——在发现对隙间女的标记能隔绝后尝试的更新版本,强化了定位和警示功能,特别固定存在时长……就是原本的治愈、防御和攻击性能降低了。 “拿着,如果感觉硬币发烫或变冷,就证明附近的怪谈气息浓郁。”千生每人硬塞三枚,像是给幼儿园小朋友发糖果般坦然,“虽然能稍微挡一下不好的东西和治伤,但大家还是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因为如月车站里的怪谈可能有点多,还有二重身怪谈,不知道刻印分不分辨得出模仿信号。” 从平野雄二的诉说中知道如月车站危险性,松田阵平和伊达航神色凝重地收下。降谷零同样迅速将散发着微弱银光的三枚硬币收下,心中更是警惕。 而琴酒,在千生将硬币递过来时,面对那纯粹的“为安全着想”的目光,以及另外几人(尤其是波本)若有若无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像捏取毒药般、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连皮肤都没碰到,极其勉强地拈过硬币,随手塞进风衣口袋。 被强行塞入“队友”行列,还要接受这种看似儿戏的“护身符装备”,这体验对他而言堪称魔幻。 “叮咚——” 正当五人打算查看站台详细布置时,死寂的车站内,突然响起了一段音质沙哑、毫无感情的电子广播声,仿佛来自几十年前般陈旧。 “前往‘深处’方向的列车,即将在五分钟后,晚间十一点整,进站一号站台。请乘客们做好上车准备。重复一遍……” 几乎在广播响起的同时,那台电子时刻表上凝固的“00:00”骤然跳动起来,最终在几人的目光下定格在闪烁的“23:00”。 “自动化欢迎?”千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像是在参观某个高科技主题公园,“不愧是场景型怪谈,规则真有意思,和现实车站流程完全一样。” 她的轻松并未感染其他人。 因为在广播重复播报进站通知、在车站激起诡异回音的同时,从一号站台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由远及近,速度惊人! 众人瞬间戒备。两名警官、一名公安卧底和组织杀手,手指都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携带的武器。 “沙沙……teketeke……” 细微而持续的、某种硬物敲击地面的规律声响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拖拽般的粘稠感。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灯光边缘。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水手服的少女,腰部以下空空荡荡,只以双臂支撑着爬行——速度却快得超出常理。 在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那张苍白清秀、双目空洞的脸迅速扭曲成布满怨毒的狰狞,以更为迅捷的速度“ teketeke”地扑来! “半身少女!肯定是站台守卫!”千生欢呼一声,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立刻拔枪瞄准,降谷零也绷紧身体。琴酒却更想看看这个“专业人士”究竟有几分本身。 半身少女发出嘶哑的尖啸,在掀起的阴冷腥风中如同弹头冲向千生,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然而千生的动作更快! 她侧身避开扑击,球棍呼啸着精准砸在半身少女用作支撑的一只手臂上。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连带着半身少女自身都因收力不及差点脸着地,怪谈趔趄了一下,翻滚出去。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千生的动作流畅而暴力,借助站台立柱和长椅,她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脆响,将半身少女逼得节节败退。 但让见多识广的警察和杀手都看得眼角微微抽搐的是,她并非一味猛攻,而是在闪避和格挡间,试图与怪谈沟通。 “Teketke小姐,你知道其他被困在如月车站领域内的其他人在哪吗?”千生语气认真地像在做街头调查问卷——如果忽视她在躲过一次抓挠后,用球棍重击半身少女肩胛骨,使对方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画面。 被球棍横压后颈脊椎的半身少女怨毒地瞪着她。 “配合一下嘛,还是说听不懂我说话?”千生说,同时打算召出《怪谈图鉴》把她回收进去,“这列车的‘终点’究竟有什么?又有哪些怪谈比较好找?快说,说出来我就不打你了哦!” 松田阵平、伊达航和降谷零看得嘴角微抽,这画面,与其说是“驱魔”,不如说是黑。社。会逼供——尤其是这么做的人还一脸“请认真回答我的问题”的诚恳模样。 他们都参与或目击过千生以“物理超度”的形式制服怪谈,对她的身手都有所了解。 而冷漠旁观的琴酒,心中对千生“危险等级”评估悄然上调。身手并非经过系统化训练,但爆发性的战斗风格极其有效,速度、力量、反应神经都远超常人——能正面压制她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而令千生惊讶的是,本该针对怪谈被击败而随心念出现的《怪谈图鉴》,并没有出现。 “诶?不能回收?”她懵了一下,“不是本体……” 在千生试图用刻印触碰的瞬间,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警告:目标为怪谈衍生物或投影,非“ C级怨灵怪谈-半身少女”本体,无法进行回收操作。 】 半身少女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她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窝“看”向站台深处的黑暗:“不要靠近……不准打扰……你们中有人……惊动了那位大人!” 她发出断断续续、充满极致恐惧的嘶哑呓语。 “那位大人?”千生捕捉到关键词,因无法回收而有些可惜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果然是大副本,一听就是高级怪谈!” 说不定能推进主线,获得关于最终BOSS“■■”的线索呢!重要的手下、或者就是■■的据点之一? 她试图追问,但半身少女的恐惧似乎远超对千生武力的忌惮,只是反复念叨这几句,随即身体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而其他四人的心情却骤然凝重。能让一个怪谈恐惧到如此地步的存在,究竟是何等恐怖?这“如月车站”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深。 ——而千生这个“专业人士”,却毫无身处险境的自觉!反而更像是即将开始一场主题乐园冒险。 “呜——” 就在这时,五分钟恰好过去了。一声悠长而空洞的汽笛声从轨道深处传来。 轰鸣中,一列看起来崭新却透着陈旧气息的列车幽灵般滑入一号站台,精准地停靠在众人面前。 车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内部灯光明亮,地面光洁如镜,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干净得诡异、令人窒息;消毒水和某种陈旧纸张混合的古怪气味涌了出来。 千生将球棍扛在肩上,率先迈步:“列车来了,我们快上去!” 被她招呼的四个成年男性互相对视一眼——虽然身份和立场实质上对立(甚至各自“心怀鬼胎”),但这或许可以称之为“对危机有正常态度的人”的默契。 他们都知道,踏入这列诡异、如同移动棺椁般的列车意味着未知的巨大风险,但浓雾早已吞噬后路,所有人都别无选择。 在最后一人、琴酒踏入车厢时,车门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合拢。 列车缓缓启动时几乎没有震动和噪音,然而,就在列车加速、驶入隧道导致车厢陷入黑暗的瞬间,正在车厢连接处的门边,隔着小玻璃窗向后方张望的千生忽然感到一阵极其短暂的眩晕。 那感觉并非天旋地转,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拧转了一瞬,视野中的一切都扭曲成了抽象的色彩信号,耳边灌满某种似乎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嗡鸣。 当千生猛地甩头,强迫自己从这不适中挣脱时,身周的空荡景象让她瞬间呆住。 空了。 刚才还站在身边,各自警惕的队友们,全都消失了。 不过是一次眩晕、一次眨眼的工夫,偌大的、视野所及的前后车厢,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惨白的灯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蓝色绒布座椅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任何可以藏匿的地方。而车窗玻璃外,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黑暗。 千生立刻握紧金属球棍,棕瞳急速扫视四周,尝试感应了之前塞给大家的刻印硬币——果然,定位标记被更强大的力量干扰了,如同石沉大海,区别在于她还能感应到那三样功能未被触发。 这证明队友们并非被抛入其他空间——他们还在列车上,只是某种规则让大家无法看见彼此……视觉干扰?认知屏蔽? 或者更糟,在进入隧道的那一瞬黑暗中,他们被迫分散在不同时间的车厢上。 千生冷静地推测着,棕瞳的火焰燃得炽烈。 不管哪一个都是大手笔的领域规则!如月车站的“招待”一上来就是这种情况,强制单人挑战?真有意思! 在千生活动手腕,打算去车长室看看时—— “叮咚——” 那个沙哑诡异的广播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带着滋啦的电流声清晰地播报:“下一站,梦之町。” “请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作者有话说: [害羞]【】 30-40 第31章 #独发# * 列车在“梦之町”站停稳的瞬间,车门无声滑开,又在银发男人踏出车厢后合拢,滑入前方隧道的黑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站台简陋得近乎寒酸,锈蚀的棚顶、四面通达的坑洼混凝土平台和油漆剥落的木质长椅带着股年久失修的气息;灯罩泛黄的路灯亮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琴酒的目光从站牌上古旧的的“梦之町”落到一旁惨不忍睹的告示栏上。 原本该标注小镇布局、关键设施的地图,此刻糊成一团墨迹,像被某种粘稠的液体浸泡后又随意撕扯过,无法获取任何有效信息。 “……”他的视线投向站台之外。 天空是昏黄色的,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雾气也浸得像层虚幻薄纱,泛着黄昏将至时特有的、带着湿气的凉意,能见度不高。 而不远处,是条住宅区街道。稀稀落落的行人身影在雾气中走动,步履寻常,甚至传来模糊的交谈声,不少房屋的窗户亮着灯光,一派寻常小镇的日落景象。 幻象?还是被困者的残影?若非那无处不在的淡薄雾气和挥之不去的死寂感,琴酒几乎要以为自己被列车带到了一个正常运转着的地方。他握紧了风衣下的伯。莱。塔。 这种虚假的生机,比纯粹的废墟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能明显感觉到,隙间女的阴冷窥视如影随形,没有在车站那时明显……但显然更为“专注”了。那个在缝隙中蠕动的存在,正潜伏在无数缝隙后,耐心地期待着他在这个诡异的环境中精神崩溃。 然而,恐惧是琴酒早已摒弃的无用情绪。他冷静地踏出站台,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回响清晰而孤寂。 在雾气中游荡的“行人”没有贸然交流的必要,银发杀手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环境评估上,同时默默计算着自己所花费的时间。 如同绘制作战地图般,琴酒避开主干道,将街道布局、建筑物结构在脑内铭记,同时标注可能的掩体与狙击点、潜在的逃生路线…… 但有一个问题同样明显,他尝试了从路边偶尔出现、同样破损不堪的指示牌上获取信息,结果与站台的告示栏无异——这座小镇似乎在拒绝被“理解”,所有指向性的文字和图案都被抹除或扭曲。 十五分钟,在琴酒默数的、他踏出列车后的时间,对他而言,已足够完成对周边区域的初步勘探。 他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住宅区小巷,两侧是风格老旧的一户建住宅,窗帘紧闭。 而在琴酒抬头又垂眼的刹那,在他前方一百米、巷口的雾气不自然地忽然翻涌,仿佛水面下亟待挣脱的溺水者,一个身影缓缓地凝实、显现出来。 琴酒的绿瞳微微收缩。 那身影,与琴酒本人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黑色风衣,同样的银色长发,同样冷峻的面部线条,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分毫不差。唯有那双眼睛——本该冰冷、毫无波澜的墨绿瞳孔,此刻凝聚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仿佛镜面倒影被注入了污浊的黑泥。 二重身。 它盯着琴酒,嘴角裂开一个僵硬的、模仿他惯有的讥诮弧度,效果却令人作呕。而它随着迈步而抬起的手中,赫然也握着一把与伯。莱。塔外形一致的黑色手枪。 在二重身出现的的瞬间,琴酒脑海中已经完成分析:模仿体的躯体强度未知,但模仿意图明显,反应可能存在延迟,基于本体生理结构弱点推演和攻击模式预判—— 没有警告和试探,连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他果断抬手,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砰!” 枪声突兀地撕裂了梦之町死寂的黄昏。一枚子弹精准地射入了二重身的眉心中央。 扭曲的笑容僵在二重身脸上,恶意被惊愕和躯体的崩解取代,从弹孔开始,无数裂纹蔓延开来,转眼间它便化作一团飘散的黑雾,消失在无处不在的雾气中。 整个过程,从遭遇到清除,不超过十秒。 琴酒神情冷漠地垂下手,如同随手掸去衣角的一粒尘埃般从容,并继续迈步向前。 隐藏在缝隙中、目睹了全过程的隙间女:“……” 即使早已通过长期的窥视,深知这个人类是何等危险、冷酷、视人命如草芥的存在,但亲眼见证他面对“二重身”时展现出的这份近乎非人的冷静、连一丝犹豫或恐惧都欠奉的果决杀伐…… 隙间女内心几乎产生一种名为“无语”的情绪。 ——这人类,像是把处决怪谈也当成了“工作”,甚至比他执行日常任务还要干脆利落! * 在琴酒击杀二重身的同一时间,松田阵平所处的列车“片段”也抵达了梦之町。 梦之町的天空已经沉向了暮色与夜雾交织的昏暗,空气湿冷,他所处的站台与琴酒登上的并非同一个,但同样老旧、无法获取整座小镇的布局,这让他心头沉了沉。 没有过多犹豫,他踩过衰败的草丛,进入了前方浸在薄雾中的看似寻常的住宅区街道。 街道上异常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两旁的房屋样式老旧,庭院里杂草丛生,透着一股被遗弃的荒凉感。 然而很快,松田阵平的目光被地面的异样吸引了。 水泥路面上,在中央或边角覆盖着一层黏糊糊、泛着诡异银光的黏液。 这些痕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一条条清晰的、蜿蜒的轨迹,仿佛某种体型不小的软体动物曾在街道上缓慢爬行而过,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滑腻感。 松田阵平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避开那些闪着银光的区域前行,却在不久后靠近一栋住宅时,发现院门的栅栏半开、其上和门前地面的黏液更厚……就像从里面爬出了更多“软体动物”一样。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庭院内部。 庭院中立着一棵早已枯死的景观乔木,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就在那枯枝之上—— 松田阵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树枝上爬着寻常可见的小型蛞蝓,但栖息在一根较粗枝干上的……那条蛞蝓体型异常硕大,软滑的躯体之上、其背部或者说如同蜗牛背负着它的壳一样,“镶嵌”着一个少女的头颅。 不,准确地说,是那条蛞蝓像是取代了舌头、从头颅的嘴中钻出来的! 那头颅面色灰败,黑色短发贴在额角和脸颊,却在松田阵平望向她的瞬间,有深不见底的悲伤从那双眼睛中浮现。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松田阵平的头顶。 他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锐利的目光扫向那些黏液的根源和街道阴影角落,这一看,更是让他毛骨悚然。 不止一个。 废弃的花盆后,潮湿的墙角根部,排水沟的盖板缝隙……更多类似的“组合”进入他眼中。 大小不一的苍白蛞蝓,背负着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类头颅。那些头颅表情各异,或惊恐扭曲,或死寂麻木,或者如树枝上那个少女一般悲恸;它们缓慢地蠕动着,在身后留下闪着银光的黏液。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松田阵平喉咙,又被他强行压下,握着配枪的手心渗出冷汗。 毫无疑问,这些“存在”,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什么样的痛苦转化,才会让人类变成这样?这座被如月车站连接的诡异站点“梦之町”,究竟吞噬了多少生命? 作为维护秩序与生命的刑警,这样的情景让人油然生出无力感。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继续前进了,需要更换方向。街道的终点不可知,但在已经展现出危险性的情况下,只能后退,避免任何直接性接触。 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其他人。松田阵平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踩着干净的路面后退,离开了这条街道。 * 只比松田阵平稍微晚了几分钟,降谷零也从另一段的列车“时间”中来到梦之町。 他的落点靠近小镇的西侧边缘,是一所学校的操场边缘。 黄昏已经被夜色吞噬,唯有天际只剩下一点漆黑之外的微薄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类似福尔马林混着铁锈的陈旧气息。 他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不对——任何列车的站点都不会设在学校内部。 列车、不,如月车站本身,似乎都在向它的站点“输送”怪谈的食粮。 降谷零踏出站台,目光落在操场一角的三层旧校舍上。 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贴近教学楼的墙壁,借助残破的窗沿和排水管,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他不能浪费时间来探索这座死寂学校的每一个地方,占据制高点观察整体布局和梦之町其他区域的轮廓更合理。 降谷零很快便接近三楼一扇破损的窗户,锐利的目光扫过远处围墙和更远处蒙在雾气中的建筑,他迅速在脑中构建出最佳的逃生路径——穿过操场东南角的灌木丛,翻阅那道相对低矮的后墙。 但空气中某种微妙的腐臭味越发浓郁,让他下意识撇头观察时,眼角余光透过窗户瞥见了内侧房间的景象。 那似乎是美术教室,废弃的画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石膏碎屑和干涸的颜料。 而教室中央,有一具无头的石膏像在缓慢地移动着,它的手中……捧着一个表情定格在惊恐、疑似被粗暴砍下的女性头颅!石膏像正试图将这颗头颅往自己光秃秃的脖颈断口上安放,动作僵硬,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执着。 降谷零呼吸骤然一窒。 掌心贴着的硬币微微发烫,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更换角度观察教室内部,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腾——里面不止这一个石膏像! 还有好几个形态各异的屋头石膏像,有的手持生锈沾血的砍刀,有的空着双手徘徊,有的则已经拥有了头颅——那些头颅年龄、性别各异,表情无一不是极致的惊恐,有的甚至已经腐烂。 它们彼此间甚至会发生轻微的推搡,仿佛在争夺“更漂亮”的战利品。 降谷零大脑飞速运转,这些石膏像数量不明,行为模式诡异,不能惊动它们! 撤离路线已经摸清,他便打算离开这个危险区域。但就在调整姿势,准备悄无声息地降落时,脚下一块松动的砖石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声音虽小,但在死寂的校园里却如同惊雷。降谷零心中暗叫不好,下一秒,美术教室里那个正在安放头颅的石膏像动作顿住,“视线”猛地转向窗外! 令人牙酸的、明显是石膏像关节摩擦的“嗬嗬”声密集地响起,其他石膏像都僵硬却迅疾地动了起来,如同潮水般涌向窗口。 降谷零当机立断,放弃原路返回,他单臂吊着自己,身体向侧面荡去,双脚猛地踹开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在玻璃碎裂声中整个人跃入窗后的走廊。 脚刚落地,一股混合着血腥和尘埃的恶臭便扑面而来。借着破窗透入的微光,降谷零看到了更多惨不忍睹的景象——倚靠在墙边的多具无头尸体,有的早已化为白骨,有的则腐烂肿胀,还有的似乎刚遇害不久。 他来不及细看,身后、或者说走廊两侧的废弃教室里传来了密集的、石膏像移动的沉重拖沓声和碰撞声。 沿着脑海中瞬间构建出的路线,降谷零发足狂奔。 几个石膏像从拐角冒出,挥舞着残破的雕塑工具试图拦截,但他侧身躲过,顺势试探性一个手刀劈砍在最近一尊石膏像的颈侧。 “咔嚓!” 脆弱的石膏应声而裂,雕像轰然倒地。被他顺带踹翻的另一个也碎片四溅,扬起一片粉尘。 但降谷零却没有因它们易碎而放松警惕——石膏像数量未知,在这种狭窄昏暗的环境中纠缠,体力消耗会非常巨大。他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不再理会身后的追击,利用桌椅、废弃的储物柜作为临时障碍阻挡追击,顺利下到二楼。 最终,降谷零向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冲刺,在靠近窗户的瞬间纵身一跃,手臂护住头部,撞碎了早已破损的窗玻璃,翻滚卸力后他稳稳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无头石膏像的追击仍在旧校舍窸窣作响,而降谷零已顺着之前规划好的撤退路线穿过操场,翻越了那道矮墙。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神色凝重地回望那栋如同坟墓的旧校舍。 这个梦之町,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和疯狂——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吗? 他不知道,但必须尽快找到其他同伴,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 伊达航抵达梦之町时,夜幕已经彻底笼罩小镇,原本走动的行人们早已消失不见。 雾气浓得化不开,像翻涌的、带着湿冷腥气的灰白潮水。路旁散发着惨淡昏黄光晕的路灯,将建筑物的轮廓渲染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站在街道入口,还没想好从哪个方向开始探索,便感到掌心里的刻印硬币忽然微微发烫。 “ teketeke……” 之前在站台上听过的摩擦声在街道深处响起,他几乎是瞬间想起千生说半身少女“不是本体”。 没有迟疑,伊达航循着硬币传来的微弱灼热感调整方向,避开了主干道,选择沿着住宅区边缘的小径前行。 房屋窗户大多漆黑,偶尔有几扇亮着灯,但那灯光也死气沉沉的,仿佛只是舞台剧的空洞布景。 就在伊达航再次避开一个半身少女的投影、到达一个雾气略有些稀薄的十字路口时,从另外三个方向,传来了细微却清晰的动静,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三个身影。 他猛地停下脚步,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将手按在腰后的配枪上。 如同撕裂帷幕的幽灵,身着黑色长风衣的银发男人从左侧雾中走出,手中的伯。莱。塔枪口微微抬起,方便速射。 右侧,则是从一栋房屋阴影下迈出的松田阵平,眉头紧锁,墨镜挂在西装口袋上。 正前方,是压低鸭舌帽的降谷零,金发被雾气和冷汗打湿,有几缕黏在额角。 四人猝不及待地在这里相遇,目光迅速扫过彼此。 “把你们的硬币拿出来。”琴酒举起枪,率先打破沉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亲手处理掉一个模仿自己的二重身,他现在需要最直接的证据来确认这些“临时队友”的身份。 压下被枪口指着的本能不适,伊达航果断抬起双手,展示掌心那枚刻印硬币。松田阵平和降谷零也几乎在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四枚样式相同的硬币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微光,如同黑暗中唯一的信标,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微弱的共鸣,发出几不可闻的、如同蜂鸣般的轻颤。 确认无误后,琴酒才微微放低枪口,算是暂时认可了这场意外的“汇合”:“哼。……我遇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东西。开枪解决了。” 其他三人瞬间明白他之前经历了什么,也理解了他为何如此警惕。 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四人迅速靠拢,形成一个简易防御圈。 “你们也……”伊达航声音干涩地开口,他注意到松田阵平的脸色有些发白,而降谷零的呼吸略显急促,“遇到东西了?” 松田阵平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 “我探索时,在一条街上看到背负着人头的……蛞蝓。那些头的表情和眼神……都是活的,它们曾经是人。”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反胃感简单描述了自己看见的东西。 降谷零的叙述则更加简洁。 “那间旧校舍里有无头石膏像,会攻击活人夺取头颅。”他声音压得更低,“数量很多,结构脆弱……但走廊和教室都是尸体。” 琴酒听着“蛞蝓”和“无头雕刻”的描述,眉头蹙紧了几分。这些怪诞之物的存在方式完全违背常理,直指人类心理最深层的恐惧,比他之前解决掉二重身更加难以理解。 “跟你们比起来,我算是遭遇最简单的了。”伊达航听着同伴们的遭遇,苦笑着摇头,“硬币提示我避开了几个半身少女的投影。” “知足吧,班长。”松田阵平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最开始遇见千生的时候,要不是她及时赶到,你大概会死在那个叫‘渊’的模特的袭击下……啧,明明只是普通查案子……” “模特”? 这个熟悉的词汇让琴酒心中一动。约两个月前,负责处理几个低级成员的杀手失踪后被发现精神疯癫,似乎就在念叨模特要吃人……就是那次,他确认不对劲的。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旁边的波本。原来如此……这就是波本之前卷入、与千生相遇的事件?这说辞与千生之前对“送货员小哥”的招呼隐隐吻合。 “原来伊达警官在那个‘渊’的事件里遭遇了袭击?”而在琴酒审视目光扫来的瞬间,降谷零恰到好处地插话,语气自然,“怪谈还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见呢,我那次只是送货就碰见了。” 他在心里对松田阵平竖大拇指。好小子,这把配合默契!这一下,不仅能顺势解释自己为何认识千生、知道怪谈存在,还能在琴酒面前坐实自己作为情报贩子的专业性形象:利用怪谈同一话题,积极开拓警方人脉! 以琴酒的多疑和实用主义,非但不会怀疑,反而更可能欣赏波本这种懂得利用一切机会的“职业素养”。 忽然被接话的松田阵平心中了然,便顺着话头叹了口气,配合着演了下去:“是啊,那次真是多亏了千生……不过现在这鬼地方才叫麻烦。” “确实。”伊达航也猜到了降谷现在是演不那么普通的普通市民——反正是和那银发男人无关系的身份,“关于这个梦之町,我们在列车上分散到达这里,一定有什么不同。” 谈到这个诡异地方,大家都严肃了起来。 “我来时天还是亮的,雾也没这么重。”琴酒言简意赅,“小镇布局地图被‘破坏’了”。 几人对了对时间,发现按照彼此见到的天色与雾气浓度,最后登上列车的琴酒是最先踏入梦之町(黄昏),其次是松田阵平(暮色更深),然后是安室透(夜幕初临),最后是伊达航(夜色浓重)。 他们踏出的站台位置也各不相同,显然是有意为之的“分散投放”。 而千生可能还没到达这里。 被动等待绝非四人的风格。他们对视一眼,一种基于各自职业本能的默契迅速达成——根据记忆,拼凑彼此探索过的区域。 “我下来的站台靠近西边的住宅区,旁边有条商业街浸在雾气里,都关着门。”伊达航拿出随身携带的工作手册小本本和原子笔,粗略画出区域。 “我所待的旧校舍位于小镇东南角,”降谷零补充自己爬到高处看见的某些布局,“操场很大,周围是一片树林。从那边来的路上,是小型商业区,有诊所和旅馆。” “北面,从小片住宅区后类似医院的低矮建筑群,但灯光全无。”琴酒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 松田阵平则蹙起眉:“我这边是更密集的住宅区,房屋排列整齐,荒废感明显,主干道朝向应该是西北。” 碎片化的信息在交流中拼接,梦之町的轮廓逐渐清晰,除去某些地方无法确认,它是一个标准的、被遗忘在现实夹缝里,功能区域齐全的封闭小镇。 “一定有一个真正的核心站台。”降谷零判断道。 其他三人都没有否决这个结论。离开这里的关键可能就在那个站台,他们很快达成共识,分头寻找效率太低,风险太大,必须一起行动。 就在四人选定一个方向,准备探索时,远处浓雾的深处,隐约传来了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 “喂——!有人吗?松田警官——!伊达警官——!送货员小哥——!银发先生——!” 少女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意味,或许有点对失踪同伴的焦急,但不多。 四人:“……” 即使是琴酒,也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无语的情绪。 在这种鬼地方、这种时刻,如此毫不设防地高声呼喊……这确实,百分之百符合那个少女一贯的作风。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伊藤润二作品:《蛞蝓少女》《无头雕刻》 [害羞] 第32章 #独发# * 千生踏出车厢的瞬间,踩到的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柔软的泥土,带着陈旧纸张与淡淡霉味的湿冷气息裹挟了她。 浓郁的雾气像是活着的浮游生物聚集群,能见度不足十米,周遭的一切都灰蒙蒙的。 她在列车驶入雾气深处的背景音里踏出站台,一边在雾中前行,一边尝试感应交给队友们的刻印硬币。 比单独在列车上清晰了不少,但微弱且混乱,像是收音机收到了强烈的干扰信号,只能确认四名队友都在这个名为“梦之町”的领域内。 更让千生有些苦恼的是,之前通过平野雄二梦境中转、本该已经交付五十岚真利和原本平野的那枚硬币,此刻如同石沉大海,中断了感应。 他们不在梦之町。这个结论让她有些沮丧地皱起眉,如月车站的领域囊括的站点到底有多少个? 照现在的情况,一个一个回收遇见的怪谈未免有点耗费时间。 没有被困扰太久,千生毫不犹豫地抡起金属球棍,用力敲击在身旁一根锈蚀的路灯杆上。 “铛——!铛——!铛——!” 清脆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雾町中突兀地炸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而千生也深吸一口气,放声呼喊起来:“喂——!有人吗?” 虽然在这种地方闹出动静可能有点危险,但在她的逻辑里,有怪谈被引过来更好,免得自己去找。当前的首要任务,是与队友汇合! 呼喊声在浓雾中传播,带着奇特的回音。 但千生不停歇地呼唤了一会,稍作停歇观察四周时,最先到来或者说回应她的,既不是队友也不是怪谈,而是一个突兀出现在雾霭边缘的矮小身影。 “嘻嘻……新来的笨蛋吗?吵死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雾中传出。 千生猛地转头。 那是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有些邋遢的衬衫长裤,脸色苍白,有黑眼圈,神情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倨傲和阴郁。 但最引人瞩目的是,他嘴里明晃晃地叼着几根铁钉,随着说话发出咔嗒的、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哇,居然有能正常交流的小朋友!”但与他想的不一样,穿着橙白外套的黑发少女眼睛一亮,兴奋地蹲下身,“你嘴里是道具吗?看起来好特别!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千生,能告诉我怎么在这里找人吗?” 辻井双一:“……” 他嘴里的铁钉差点掉下来。 之前遇见的那些大人,要么对他避之不及,要么被他吓得惊慌失措。而这种被平等相待、甚至带点好奇和“求助”意味的态度……倒是少见。 他受用极了,扬起了下巴,用一种宣布重大事件般、故作老成的口吻说道:“算你有点眼光!听好了,本大爷是辻井双一!是能自由出入这个梦之町的超能力天才!” 辻井双一简单讲述了自己的特殊之处。在大约半年前,他做梦时能进入梦之町,并且在这里拥有一个与现实中一样的“家”,家人们是无意识的傀儡,但听他的话。 梦之町的时间与现实相比是混乱的。 辻井双一最开始试着探索过,被各种怪谈们吓得够呛,同时也发现,只要他不主动挑衅,梦之町的大部分怪谈似乎都对他“视而不见”,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片梦境的一部分。 他偶尔能见到误入这里的其他人,“好心”为他们指出危险区域和怪谈所在们后,在现实中可能只是过去了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当他再次入梦时,那些人不是成为了梦之町的一份子,就是彻底消失了。 “或许登上了去往下一站的列车吧。”辻井双一摊了摊手,“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去哪了。” 千生听得津津有味,嗯嗯点头,时不时发出“原来如此”“好厉害”的赞叹,让双一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然后她把五十岚真利和平野雄二的事告诉他:“列车带去的站点搞不好很危险,所以我觉得至少得把五十岚小姐和平野先生带出去……你见过他们吗?” “这两个名字……”辻井双一被她用诚恳求助的眼神看得心里暗爽,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就在千生眼巴巴等着他想起来时,不远处的雾气中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四道模糊的轮廓显现出来,并在下一秒走近。 听到千生的呼喊,循着声音找过来的四人与她汇合了。 看到突然停止呼喊与敲击的千生安然无恙,并且与一个叼着钉子、气质阴郁的小男孩“友好相处”,他们表情都有点微妙。 “千生?”松田阵平率先发问,语气带着刑警本能的警惕,“这孩子是?” 伊达航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怎么在这里?而且……没受伤?” 他的问题也代表了除千生之外所有人的心声。这个男孩出现在这种诡异之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而琴酒的目光更是如同手术刀般冰冷锐利,伯。莱。塔枪口甚至微微抬起。 被突如其来的、来自四名成年男性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包围,辻井双一那点强装的傲慢瞬间瓦解。 他“嗖”地一下完全缩到千生背后,抓住她外套衣角不服气地小声抱怨:“你的队友们看起来也太危险了吧!帮我解释一下……” “他是双一小朋友,在梦之町有住宅呢。大家别吓到他了。是自己人!”千生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把男孩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脸上是一种理所当然地、甚至带着点“这有什么好奇怪”表情。 “你们想嘛,这世界都有怪谈了。有我这样的怪谈回收员,有富江那种……嗯,有魅惑光环的,”她声音清脆,带着某种极其微妙却真诚的说服力,“双一大概就是天生能和这种梦境之地连接的类型吧?就像游戏里的特殊设定,不用搭列车就能自由出入,比平野先生那种会被被动卷入的厉害多了!” 这番没心没肺的、将自己与富江相提并论,甚至用“设定”来解释超自然现象的言论,让在场的四位成年男性一时无语凝噎。 这孩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松田阵平和伊达航无奈地对视一眼,作为接触千生较多的他们,已经无力吐槽了。 降谷零嘴角微抽,强行压下满肚子的吐槽欲。 而琴酒的额角青筋跳了跳,富江那张昳丽却危险的脸、无声无息蛊惑他人的魅力,在这个怪谈回收员眼中只是“特殊设定”? “没错,本大爷可是超能力天才,这里是我的…、我的后花园!”强撑着说完不输阵的台词后,为了转移这几位对怪谈“精神过敏”的男人的注意力,辻井双一连忙抛出了自己知道的信息,“喂,千生,你说的那两个五十岚和平野,我确实见过,还有一个警察陪着他们,说要去找‘核心站台’。” “警察?”松田阵平和伊达航立即追问,在这种鬼地方竟然还有同僚,他们都提起了心,“什么样的警察?叫什么名字?” 辻井双一回忆着那个对他态度很好,在这种鬼地方也笑眯眯的青年警官,不假思索地道:“好像叫‘萩原’还是’萩野’……是个黑色半长发、紫眼睛的家伙,挺会安慰人……” 因为对方见到他也没有惊恐和嫌恶,反而好声好气说话,双一的印象还挺深的。 “他知道我是做梦进来的后,还问我现实究竟是几几年呢。”他补充道,“说梦境里分不清时间。” “萩原……Hgai?”松田阵平脸色瞬间变了,声音因惊愕而颤抖。 伊达航猛地握紧了拳,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那个四年前在爆炸中殉职的挚友……双一描述的样貌特征完全与他吻合! 降谷零的心脏也几乎停跳,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荒谬的希望的差点冲破他作为卧底的专业面具,但琴酒就在旁边,他必须死死压住所有情绪,只能表露出属于“安室透”这个身份的好奇和困惑。 “听起来是个很好心的、出色的警官呢。”他巧妙地接话。 琴酒的目光扫过失态的两位刑警,又看了眼肌肉瞬间紧绷的波本,心中冷笑:看来这个‘萩原’,是警方内部的关键人物。而波本果然知道些什么。 “对,是萩原。”双一点点头,看着两人情绪剧烈波动的样子有些困惑,“你们认识?” “我和Hagi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松田阵平克制着情绪,简单道。 那个危险的银发男人在这,他不能提到有可能让对方注意到降谷警校时期的语句。 伊达航也默默点头。 千生虽然不太明白具体缘由,但也猜到那位萩原警官是他们的重要朋友。 “好啦,既然是自己人,那继续走下去说不定能遇见呢。”她拍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首要任务上,“当务之急是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在听辻井双一描述梦之町的诡异时,千生就已经有想法了。她召出《怪谈图鉴》,飞快地将页面翻到能派上用场的那一栏。 松田阵平、伊达航和降谷零还好,毕竟见过,而且他们正在尽量从好友可能还“活着”的消息中回神,表现倒很镇定。 而眼睁睁看她凭空拿出来一本封面是暗金漩涡状图纹的黑色书册的琴酒:“……” 很好,怪谈回收员的异常情况加一。 “你这书的气息好怪。”辻井双一忍不住道,有点好奇和羡慕地看着,“像是有好几个怪谈待在里面一样……好酷!” 他就只能诅咒人! “它是《怪谈图鉴》,和我绑定了,我一直希望里面能多睡些怪谈呢!”千生欢快地介绍道,从里面掏出一张颇为陈旧的黑胶唱片,高举起来,“锵锵锵——道具类怪谈-中古唱片!” “播放它的话,就能吸引怪谈们互相争夺,引发混乱!上次回收裂口女小姐没机会,这次终于派上用场了!” 辻井双一瞪大了眼睛,他比任何人都能敏锐地感知到这张唱片散发着诡异的吸引力、包括围绕着它引发的一系列死亡事件造成的血腥气。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但又忍不住竖大拇指:“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方便诅咒的东西,不错嘛。” “哼哼,我们用它把藏起来的怪谈都引出来,让它们自己打起来。说不定核心站台的守卫也会被惊动,方便我们找到呢。”千生得意地说出自己的方法。 辻井双一和四位男士看着她那一脸“我真是个天才”的表情:“……” 让怪谈自相残杀?这思路……简单粗暴得让人无言以对。 “想法不错,”全程见证千生回收这张唱片过程的伊达航按着太阳xue ,提出现实问题,“但这里有唱片机吗?” “没问题,早就准备好了!”千生立刻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便携式唱片机,脸上写满“我办事你们放心”,“我又不差钱,这种关键道具肯定提前安排!现在不就用上了吗?” 众人:“……” 他们第一次对“有备无患”这个词有了如此深刻的理解。 作者有话说: *辻井双一,伊藤润二世界里很有名的系列漫画主角,恐怖漫画里的搞笑角色XD [奶茶] 第33章 #独发# * 浓雾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在梦之町的街道上缓慢流淌。 根据双一提供的零碎信息和松田阵平四人之前拼凑出的粗略地图,一行人选中了小镇边缘一个较为开阔的废弃广场作为计划目的地。 那里视野尚可,周围有多条岔路,方便在引发不可控后果时迅速撤离。 死寂的迷雾中,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格外清晰。千生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建筑阴影,一边琢磨了一下。 “双一,你之前在这里,有没有听说过半身少女提到的‘那位大人’?她感觉特别害怕,肯定是个超级厉害的角色!”她好奇地问。 提到这个,本来有些紧张地跟着他们、打算看热闹的双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又立刻挺起胸膛,装出一副万事皆知的得意模样,只是神色有点忌惮。 “哼,本大爷当然听说过……镇子里的家伙私下都会提,但谁都没见过祂的本体。” “不过,有个倒霉的家伙……‘窃脸贼’好像见过点什么,下场可惨了。”他眼神有些飘忽。 “窃脸贼?”千生眨眨眼。新怪谈! 他的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琴酒扫视四周的目光都凝滞了一瞬。 “嗯。一个喜欢偷别人脸的怪谈。”双一点点头,开始回忆,带着孩童特有的渲染气氛的夸张语调,“那家伙以前可嚣张了,看见喜欢的就凑上去‘贴贴’,想复制下来。不过梦之町的怪谈没几个好相处的,它还算老实。” “我最开始遇见它,它还是个普通女学生的样子,虽然阴森,但还算正常。可后来,等我再见到它的时候,大概就是在那个叫萩原的警察和那对情侣来之前……”双一打了个寒噤,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不适的画面,声音不自觉压低,“它变得很不对劲!它拿着美工刀把自己的脸划得血淋淋的,精神完全错乱了。” “它一边划还一边念叨什么‘美丽的脸’’那张脸不能模仿’’我自己是谁’……疯疯癫癫的,吓死人了!”那副骇人的景象让他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千生身边靠了靠,“从那时候开始,那几个半身少女好像就挺警惕它的,巡逻时都特意避开。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窃脸贼了,不知道躲哪个角落腐烂去了。” 双一描述的画面带着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尤其是孩童嗓音下关于自残和疯言疯语的部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了血腥气。 千生摸着下巴,陷入了沉吟:“美丽得不能模仿的脸?甚至连自我认知都会出错?这性质,听起来有点耳熟啊……” 而另外四人,心中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几乎是瞬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窃脸贼自残、疯癫念叨“美丽”——这描述,与裂口女事件结束后,那起“富商自挖双目、呓语‘完美’”的悬案,太像了! 那种对“极致美丽”的疯狂执着与自我毁灭的倾向,如出一辙。 他们当时并未将千生口中污染裂口女的未知怪谈与那起案子直接联系起来,但此刻,两人却都有些脊背发凉。 而降谷零同样心底一沉。他想到了那个自挖双目、饮弹自尽的组织中层干部,疯狂痴迷着“不该存在的完美”、乃至损伤自身……对方死前一段时间接触到的,与怪谈们都恐惧的‘那位大人’,难道指的都是同一个人(怪谈)? 琴酒肯定知道那件事,甚至对组织内部的相关事情知道的比他更多……组织,到底与怪谈接触到什么地步了? 琴酒眯起眼。他想的更多,中层干部的症状、坂田佑二和低级监视员的痴狂、窃脸贼的崩溃……冰冷的杀意一闪而逝。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巧合。那个名叫富江的少年,绝不仅仅是千生口中“有魅惑光环的邻居”那么简单。 “啊!和当初污染裂口女小姐的未知污染感觉很像。”千生却在这时一敲掌心恍然大悟,兴奋得眼睛亮晶晶的,“‘那位大人’搞不好也有污染特性呢!很好,到时候能把窃脸贼引出来的话,可以看看它是不是被污染了!” 果然这里能找到关键线索,也就是说,‘那位大人’说不定就是最终BOSS’■■’! “不过,再美丽肯定也没有富江好看!”她斩钉截铁地道。邻居可是她至今为止见到的建模精度最超标的! 她这后半句毫无征兆的转折,因“怪谈被污染”而越发思绪凝重的四个男人猝不及防,差点集体岔气。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冲淡了刚才的紧张气氛。琴酒嘴角微抽,松田和伊达航无奈地扶额,降谷零则默默移开了视线。 这种时候还能如此自然地夸赞邻居的容貌,到底是心大还是认知结构异于常人? 双一也忍不住吐槽:“你朋友知道你用他和怪谈比较吗?” “就算知道了富江也不会生气的。”千生笃定极了,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话语的‘杀伤力’,“我们可是好朋友!” 没过多久,他们穿过最后一条狭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由破败建筑合围而成的圆形小广场出现在眼前。 地面铺陈着碎裂的沥青,中央的一座干涸喷泉雕塑布满青苔,天使石像面容模糊,四周的迷雾似乎也稀薄了一些。 “就是这里了。”双一指着广场说道,“我之前还在这里玩过滑板。” “确实不错!”千生立刻把中古唱片和唱片机掏出来,动作流畅得像野餐时掏便当。 “千生,你确定这玩意只会吸引怪谈?”伊达航眉头紧锁地确认最后一遍,“不会把我们自己也卷进去?” “理论上不会。”千生信心满满地挥了挥球棍,“大家都拿着我的硬币嘛,算是被我标记的‘自己人’,就算听到也只会觉得这是自己的……播放者有’版权保护’!只要我们不和怪谈争夺,那就是怪谈之间的狂欢排队了!” 唱片机放到天使雕像基台上,她小心翼翼地将黑胶唱片放上转盘。 其他四人迅速规划出撤退路线和狙击点,琴酒、松田阵平和伊达航选择广场左侧废弃钟楼的二层作为制高点,降谷零则待在与其同高、距离不远的一栋二层商铺阳台上。 他们严阵以待地看着唱针落下——播放这东西,等于向整个小镇的怪谈宣告他们的位置。 双一咽了咽口水,握着千生塞的三枚硬币躲在她后边。 “滋啦……” 一阵尖锐的杂音过后,一阵极其细微、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呓语般的哼唱声逐渐清晰,化作一段旋律——古怪、扭曲,缓慢地渗透进浓雾,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音乐响起的瞬间,除千生和双一以外的四人都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却又本能地产生了“这个旋律想听下去”的念头。这让他们自己都脊背发凉。 慢慢的,雾气中传来了细微异响。 窸窸窣窣,如同无数节肢动物在爬行,又像是低沉的喘息与呜咽。 各个方向的迷雾开始剧烈翻涌,仿佛覆盖整个梦之町的这个自然现象都彻底“活”了过来。 “来了。”千生跃跃欲试地把球棍插回后腰,另一只手捞起双一往降谷零所在的阳台攀爬,利落得很。 后者被晃得眼晕,但又为这种经历兴奋不已。当他放眼望向迷雾时,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 ——即使他能自由出入梦之町,也没见过怪谈们的“欢聚一堂”。 最先被吸引而来的是无头雕刻。这些苍白的石膏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僵硬却迅疾地出现在广场边缘,砍刀拖拽和关节摩擦的声响刺耳无比。 几道半身少女的投影也用双手支撑着地面,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速度从街角挪出,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旋律的来源。背负着各种头颅的蛞蝓们也从排水沟、墙角蜿蜒而出,爬过的地面留下一片凌乱的黏腻银液。 甚至还有几道模糊的、如同镜面反射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蠢蠢欲动。 不同规则冲撞,怪谈们之间的冲突很快爆发了。半身少女锋利的指甲划破蛞蝓的躯体,石膏像在互相碰撞间碎屑纷飞,非人的咆哮、碎裂声、嘶鸣声阵阵,广场瞬间变成自相残杀的修罗场。 钟楼二层,三人观察着下方的混战。 即使是见过风浪的琴酒,面对这光怪陆离的血腥场面,眉头也紧锁起来。松田阵平和伊达航更是面色凝重,若是被卷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下方的怪谈混战在唱片不停歇的旋律愈演愈烈。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的某一刻—— 琴酒身后,那面布满灰尘、蛛网和污渍的石墙表面,一道原本细微得、泛着青苔枯色的裂缝,如同活物般骤然扩张。 缝隙深处黑暗涌动,阴冷寒意涌出的同时,一只惨白的、指节纤长的手,悄无声息地闪电般探出,直抓琴酒的后颈! 隙间女终于按捺不住了。这个猎物的灵魂冰冷得如同坚冰,没有半分它渴望的恐惧滋味,但它的规则驱动着它,标记过的猎物必须拖入缝隙深处。 但琴酒却在寒意漫出、气流微不可察变化的瞬间意识到危险,猛地向侧前方一踏,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无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抓。 几乎在同一时间,琴酒几步外的松田阵平看准隙间女手臂完全伸出的瞬间,将一直紧握在掌心的那三枚刻印硬币,用尽全力掷向那道正在蠕动的裂缝! “千生!”站在钟楼窗口的伊达航朝着对面商铺阳台的方向高喊。 早就准备好的千生在伊达航喊声响起的前一刹,已然撑着阳台栏杆借力腾空。橙白外套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醒目的轨迹,如同扑向猎物的鹰隼。 在她跃出的瞬间,那三枚投入缝隙的硬币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瞬间交织成网,牢牢缠住了那条因袭击不成企图缩回的惨白手臂。 “嘶——!” 一声尖锐的、非人的痛鸣响起,震得钟楼三人耳膜嗡鸣。 隙间女的手臂剧烈地抽出起来,但任其如何挣扎,都无法缩回、连缝隙都无法合拢。 “隙间女小姐,”千生精准越过约五米宽的距离,轻盈落在钟楼二层的窗沿上,笑容灿烂地宣布,“这次可不会再让你跑掉了哦!” 作者有话说: *伊藤润二作品:《窃脸贼》。 [加油] 第34章 #独发# * 无需多言,广场上怪谈们的厮杀越发激烈,千生果断放弃了从隙间女口中问出如月车站秘密的计划。 毕竟隙间女小姐要是宁死不屈,花费时间反倒会将事情拖向更麻烦的境地。 她召出《怪谈图鉴》,朝着被自己用心维持【禁锢】而挣扎不得的那条手臂和缝隙砸了过去。 砸中隙间女及其藏身缝隙的瞬间,图鉴无风自动,停在空白的某页上。 隙间女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的尖叫,整个身体被无形的吸力硬生生从缝隙中拖拽而出,扭曲着、压缩着,化为一道黑影被吸入书页。 【C级怨灵怪谈-隙间女回收成功。 】 系统的提示音在千生脑海中极为欢快地响起。 【玩家获取衍生技能。 「罅隙之间」 : 1.身处怪谈领域内,可自动感知空间结构薄弱点。 2.可将被[刻印]标记目标(怪谈/人类)强制封入仅玩家可开启的临时空间缝隙,且即刻陷入意识冻结状态。 备注:此技能于怪谈领域及现实世界均生效;空间缝隙存续时长受目标意志与玩家精神抗性共同影响。 冷却时间:12h】 【警告:请玩家谨慎使用空间类能力,避免引发不可逆的规则崩坏。 】 【认知滤网已开启,倒计时00:59:59……检测到特殊区域豁免:玩家「千生」及所有处于「梦之町」「如月车站」关联领域内的人类单位,将不受本次认知滤网影响。 】 千生感知着脑中多出的信息,眼睛一亮。临时小黑屋?这技能放任何情况下都实用得很!特别是抓‘活口’问话,还有带上队友跑路! 她啪地合上图鉴,转身对琴酒、松田阵平和伊达航竖起大拇指,笑容明亮极了:“大家配合真默契!刚才那套闪避、透币、喊人的连招,简直是行云流水!” 琴酒:“……” 他面无表情地按着压根没派上用场的伯。莱。塔,嘴角连冷笑的弧度都懒得扯出来。和警察有“默契”?这是他职业生涯的污点。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对视一眼,苦笑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们确实未曾商议——前往广场的路上隙间女的窥视如影随形,任何密谋都可能打草惊蛇。 但琴酒闪避的瞬间为松田创造了投掷角度,伊达航的吼声及时引导千生。 这种合作完全是出于求生本能,此刻被千生定义为“成年人之间的心有灵犀”,反而让空气中弥漫起荒诞的尴尬。 对面阳台上的降谷零看着这幕,强行绷住抽搐的嘴角。 刑警和组织杀手组成临时小队并达成配合,还因“默契”被小队长夸奖……这剧本简直是恐怖片里才能有的黑色幽默。 他护着瑟瑟发抖、但又眼睛放光的辻井双一,注意力重新放回下方依旧混乱的广场。 如同沸腾的油锅,连隙间女被回收都未分走怪谈们的半点注意力,石膏碎屑与腥臭黏液四溅;这些混乱的中心,那台便携式唱片机依旧旋转着播放旋律。 就在众人因隙间女被回收而稍松一口气时,千生打算趁此机会实验新获得的技能时,异变陡生。 广场边缘的浓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破烂的女学生制服,身形佝偻,双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间渗出了暗红的血迹。 在它出现的瞬间,怪谈的混战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无头雕刻高举的砍刀僵在半空,半身少女拖行的身躯微微后缩,连蛞蝓背负的头颅都停止了嘶鸣。二重身更是不动声色地聚在一起。 比起畏惧,它们更像是厌恶和排斥。 “窃、窃脸贼!”双一脸色苍白地喃喃,“它看起来比之前……更糟了!” 降谷零屏住呼吸——不止是他,连钟楼上的三名男士都移不开视线。 千生却有些困惑地皱起眉。窃脸贼作为怪谈的气息本该是阴冷的,但她此刻感受到的、却过于淡了,反而有种黏腻的、近似铁锈的甜腥气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在这片圆形广场上迅速扩散开来。 窃脸贼佝偻的身影在浓雾中格外淡薄,它缓缓放下捂着脸的双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看清它面容的瞬间,连琴酒都微微眯起了眼睛。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倒吸一口冷气,降谷零瞳孔骤缩。 没有脸。 准确地说,那张脸被无数道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刀痕覆盖。皮肉外翻,有些伤口还能看到底下森白的颧骨,还有一些较为新鲜的划痕在渗血。 那些刀痕的走向杂乱而疯狂,仿佛这么做的人想要将什么东西从自己脸上硬生生剜掉。 最诡异的是,尽管脸部被自残得面目全非,但依稀能辨认出的五官轮廓,却让看见的人感知到了一种惊心动魄、扭曲的美感。 窃脸贼没有理会唱片的诡异旋律,也无视了其他怪谈,那双空洞、却燃烧着某种病态执念——极度不协调的、混合着痴迷、嫉妒与疯狂——的眼睛,穿过混乱的战场,直勾勾地锁定了钟楼上的千生。 “千……生……”它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充满了渴望和恶意。 “……!” 松田阵平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这诡异的怪物,目标明确是千生!但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会盯上千生?”松田阵平下意识向前一步,将千生半挡在身后。 “这家伙看千生的眼神……”伊达航面色凝重,“像是嫉妒、又过于‘热烈’了。” 而被窃脸贼的视线集中的千生,没有任何害怕和困惑的意思,反而握紧了球棍。 广场上的怪谈看起来都很怕,这可是特意留出来的对战机会! “它认识我!”她兴奋地往前凑了凑,棕眸中燃起火焰,“你叫我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清楚哦!” “给我……你的脸……”窃脸贼吐出自己的目的,声音嘶哑。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所有人的脊背。窃脸贼……想要千生的脸?在它可能被‘那位大人’污染之后? 被点名的当事人千生却更跃跃欲试了。她甚至有点小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诶?看来我吸引力不小嘛!” 其他人为她这不在状态的反应眼角抽搐了几下。 双一搓了搓胳膊吐槽:“多少正经点啊。” * 遥远的现实世界仍然是夜晚。 东京那栋奢华的别墅内,刚沐浴完毕的富江正慵懒地倚在沙发上,正在平板屏幕上划动的指尖却突然顿住了。 作为富江本体、所有污染的源头和核心,他清晰地感应到了梦之町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个被劣质品污染的低级怪谈,竟敢肮脏的念头动到他的“所有物”身上? 黑发少年的神色因明确的不快沉了下来。 他当然乐于看千生在麻烦中蹦跶,就像饲主饶有兴致地观看家猫探索未知的庭院,甚至期待她能带来些意外的乐趣。 但一只被渣滓污染、连自我都模糊不清的虫子,也配将肮脏的念头投射到他的“所有物”身上?也敢妄想模仿、甚至取代那份独属于他的、鲜活而有趣的“友情”? 光是感应到那混乱污浊意识中翻腾的、对千生面容的渴望,都让富江觉得如同被蛆虫爬过肌肤般恶心。 “不知死活的东西。”富江轻嗤一声。他并不打算插手,以千生的能力和那根愚蠢的球棍,对付一个心智错乱的窃脸贼绰绰有余。 他只是单纯地感到不悦,如同主人看到野狗试图靠近自己的猫粮盆。 那个自作聪明的劣质品,因为从他这获得的记忆片段而放任污染体找千生麻烦——多么愚蠢的行为。 与此同时,在如月车站领域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一个与富江容貌如出一辙,气质却更加阴郁的黑发少年——他诞生自富江过去某次被分。尸的经历——正透过被污染的窃脸贼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钟楼前的对峙。 窃脸贼模仿他的脸却疯了。 就像所有痴迷富江、最后生出杀意的家伙们一样,它找不到离开梦之町的富江衍生体,于是将刀刃刺向了自身。 但它连带着也获得了衍生体在千生出现后、通过与本体之间的联系对千生的认知,疯癫紊乱的心智中,能被本体默许站在身边的少女,自然也被它嫉妒和憎恨——并且继承了一点小小的“善意”。 他能感受到窃脸贼对千生扭曲的“喜欢”和嫉妒,也“听”到了根源传来的不悦,这让他更加愉快。 自诩为本体的蠢货,既然放任家猫出来冒险,就该有会被路边的渣滓觊觎的觉悟。 至于窃脸贼想模仿千生? “痴心妄想。”衍生体嗤笑。就凭那点被污染后残存的意识?可悲又滑稽的愿望。 他乐于借此机会观察千生如何应对,这比看如月车站内无聊的怪谈互殴、误入者逃跑有意思多了。 * 广场上,气氛剑拔弩张。 窃脸贼仰望钟楼上的千生,扭曲的面孔上露出一个近乎痴迷的笑容,再次嘶哑地重复:“千生,你的脸……给我……” “这样的话,我一定能更接近‘那位大人’……” 它向前踏出一步。 其他怪谈顾不上争夺中古唱片,不约而同地慢慢向后挪动。 在严阵以待的其他人凝重的目光下,千生将金属球棍扛在肩上,动作轻快地踏上窗沿,一跃而下。 “想要我的脸?可以啊——只要你够本事,自己来拿试试看?”她欢快地说,棍尖直指窃脸贼,“听上去你认识‘那位大人’?能不能帮我指路找他?” 窃脸贼似乎被千生这完全不符合预期的反应激怒了,又或者是‘那位大人’刺激了它的神经——这个人类,竟然根本不知道她就站在祂身边! “你……什么都不知道!”它嘶吼着,声音因愤怒更加扭曲。 多么可恨的愚钝!这种家伙竟然能获得那位大人的青睐? ! 作者有话说: [狗头] 第35章 #独发# * 【高危警报!检测到D级实体怪谈-窃脸贼遭遇未知污染! 状态:极度混乱/极端嫉妒/病态渴求/指向性杀意…… 警告! ! ! 此怪谈核心规则发生结构性变更:原始规则“需长时间贴近观察才可缓慢模仿目标面容”已失效。 新规则变更为“可通过获取目标蕴含DNA的生理样本(如血液、头发、皮肤碎屑等)进行短时高效模仿。”】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中:D+→C-→C+级实体怪谈-窃脸贼(污染体)。 】 只有千生能听到的系统机械音中,金属球棍呼啸着划破雾气,与扑来的窃脸贼撞在一起——它竟舍弃了所有防御,任由她用球棍砸碎半边肩膀! 窃脸贼此刻神情狰狞,那张可怖的脸在它暴怒时伤痕便开始蠕动,像愈合又像是在强行模仿;腐臭的血液喷溅,它的另一只手臂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伸出,尖利指甲直抓千生面门。 千生足尖蹬地,橙白身影急速后退,堪堪避开那致命一抓。这家伙的速度比半身少女还要快,是被污染后进化出来、为了方便抢夺蕴含DNA的样本吗? 棕瞳因战斗灼灼发亮,她观察着窃脸贼此刻的状态——情绪癫狂、伤处正在自愈,面上带着毫不保留的、针对她的恶意。 系统提示的未知污染、既恐惧又痴迷某个特定的对象,窃脸贼这副样子确实和裂口女好不容易清醒时很像——污染它的“那位大人”和她一直期待的最终BOSS“■■”真的是同一个存在? 对玩家来说,这主线剧情的线索大的有点太惊喜了! “我能知道什么?”千生无辜地反问,球棍横挡在胸前方便随时挥出,“我才第一次进梦之町,没见过你口中的‘那位大人’呢。要是你愿意引荐,我很想见一见!” 然后千生和谨慎观战、准备随时策应的几个人发现,窃脸贼好像被她这合情合理的几句话弄得更生气了。 “你这蠢货!”窃脸贼暴怒地嘶吼,再次扑上去,“那位大人唯一的宽容和注意……对你来说是不值一提、毫无价值的东西吗?!” 它不再是试图贴近,而是不断寻找机会,试图用指甲划破千生皮肤、或者去抓她的马尾,夺取蕴含DNA的样本。 而钟楼和阳台的几人看得分明,窃脸贼的目标明确且不顾一切,但千生的战斗力显然更胜一筹,连各自举枪警惕的他们都一时半会派不上用场。 “它在试图获取‘样本’来模仿千生的脸……?”松田阵平有些不确定地道,“但双一那孩子说它要靠观察贴近才能复制。” 即便对系统的播报一无所知,观察力敏锐的刑警还是看出了一点苗头。 “它被污染了。”伊达航沉声道,“就像裂口女那样,行动逻辑的变化、理智难以自控……或许罪魁祸首就是同一个。” “该死。”松田阵平低咒一声,“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名刑警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而冷眼旁观的琴酒听着他们的忧虑讨论,眉头微微一动。 从最开始千生拿出来唱片提到裂口女时他就有点在意了,但被污染的怪谈连危险性都会上升? 他评估着窃脸贼过于疯狂的战斗方式——不是属于怪谈的恶意,完全是理智缺失的野兽一般,在嫉妒和怒火驱使下想要夺走千生的脸。 广场上,千生在与窃脸贼的缠斗中,也渐渐摸清了对方的套路。但她不急着回收,而是打算套套话。 “你在胡说什么啊?”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在窃脸贼全力抓来时扭腰闪过,却是真的有点困惑了,“我没见过,怎么就获得注意了?而且我一向认真对待他人的!你讨厌我的地方有点奇怪吧?” 话是这么说的,千生的球棍却毫不留情,径直击碎窃脸贼的肩胛骨。 “你懂什么?!愚昧的人类!”窃脸贼喉间呛出血,死死瞪着她,动作慢了点但仍旧迅疾,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把美工刀,“那位大人的目光早已因你而转动!在你们踏入这片梦境之地开始,祂就在注视!注视着你这只无知无觉的虫子!就连此刻——祂也正通过我的眼睛……欣赏着你为祂献上这场……拙劣戏剧!” 所有人:“!” 除了半途加入的双一只是震惊“那位大人”此刻在看着千生的战斗,其他四位男士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们最初进入如月车站领域、站台上那个半身少女投影消失前说的话。 ——“不要靠近……不准打扰……你们中有人……惊动了那位大人。” 并非空xue来风!原来惊动祂的、是千生? ! 被无形的存在时刻监视的感觉,如同毒蛇缠绕脖颈,带来刺骨的寒意。 “如果污染源是同一个,大概裂口女被回收的时候,”惊讶归惊讶,伊达航根据窃脸贼的话迅速分析出关键信息,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那个东西‘看’到了千生。” “唯一的‘怪谈回收员’……”琴酒忽然开口,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或许连最危险的那个怪谈,也会好奇她能做出什么吧?”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存在……那个容貌昳丽却危险的少年……那个“完美”的源头。 他瞥了眼阳台上神情凝重地注视着战局一边在警察眼皮底下护着孩童,一边大脑明显在飞速运转的波本——这家伙肯定也猜到了什么。但貌似和这两个刑警一样,都没想到千生那个漂亮的邻居身上。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对视一眼。一个危险分子说出这种台词,可信度倒是挺高。他们的视线落到战场上—— 黑发少女刚以一个利落地侧滑步避开朝着脖子来的美工刀,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诶,真的吗?”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节点,她眼睛唰地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毫无阴霾,“现在就在看着?” 千生堪堪站稳,开心地对着窃脸贼——准确地说是对着窃脸贼那双作为“窗口”的眼睛——用力地挥手问好:“你好呀,原来你一直在看!我很想见你哦!” “虽然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但等我处理完这些,我们就正式见面好不好?” 那种欢快又诚恳的语气,就像在跟一个躲在门后的害羞朋友打招呼,约好有空了一起玩。 众人:“……” 这一刻,松田阵平想扶额,伊达航想叹气,降谷零嘴角抽搐,连琴酒的表情都裂了一道缝隙。 所有的惊悚、紧张、甚至对战局的关注,都被一股更强的、因荒诞一幕造成的吐槽欲所取代。 她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 !兴高采烈地对着“监视摄像头”打招呼——完全就是在诡异恐怖片现场,对幕后黑手发出联谊邀请! 但会这么做的人,恐怕也只有千生了。四位男士只觉得太阳xue突突直跳。 双一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铁钉差点全掉出来。他觉得千生的脑子可能……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而首当其冲的窃脸贼,连它那混乱的意识都被这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回应给……整不会了。 恐惧、愤怒、绝望,甚至是不自量力的挑战——全都没有!是异常真诚又期待的问候! 就像蓄满力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还是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蓬松棉花! 这人类是怎么回事? ! * 遥远的现实别墅中,富江本人正在优雅地啜饮着一杯红茶,权当作看戏的消遣——但千生那清脆的问候声在他意识中响起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笨猫。”他几乎是咬着牙低斥。 对一个劣等污染体的眼睛、背后的劣质品打招呼? 还那么开心?这种毫无戒备的愚蠢他早已了解,但……类似于自家宠物外出撒欢时对着路边垃圾摇尾巴的既视感,还是让富江莫名烦躁。尤其是那个劣质品一定也收到了这份“问候”…… 他冷哼一声。到底还是没因那份不快中断“观看”。 而身处如月车站领域深处的富江衍生体,确实如本体所料,通过窃脸贼的眼睛“看”着千生那热情洋溢的笑容与挥手。 “……”饶是他存着看戏和观察的心思,此刻也有点被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噎住了。 有趣?确实。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 就像精心布置(或许也没那么精心)的恐怖剧场里,突然闯进一个以为在参加嘉年华的笨蛋,还开心地向躲在幕后的导演挥手。 他忽然理解了那个自认本体的家伙为何会一步步允许千生靠近……或许,作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常识有问题的天然系笨蛋,正是这只猫最特别的原因? 连他都不得不承认,这场戏,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了——虽然方向有点歪。 * 而广场上,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窃脸贼回过神后,更加歇斯底里的暴怒。 “你——!你竟敢——!亵渎!这是对那位大人的亵渎!” 它无法忍受千生这种置身事外一般的“轻慢”态度,速度骤然提升,美工刀撕裂空气,攻势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不计后果。 为什么更生气了?千生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狂攻,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而困惑。她灵活地闪避格挡,神情依旧明亮,甚至还抽空对着窃脸贼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记得等我哦!” 她的队友们已经无力吐槽了。 唯一的怪谈记录员的这种脑回路,或许才是对“恐怖”二字的终极解构。 他们只能更加专注地警戒四周。那些原本自相残杀的怪谈们此刻都避开了广场中央,但对中古唱片的渴求似乎还萦绕在它们心头。 同时为千生捏一把汗。虽然这汗多半是被她气的。 “闭嘴!你这愚昧的……!” 窃脸贼的咆哮戛然而止——千生抓住了它情绪失控的瞬间,一直在酝酿的【罅隙之间】骤然发动! 她指尖弹出的银光刻印瞬间缠绕上窃脸贼佝偻扭曲的身形,并非物理上的束缚,而是直接作用于其存在的“标记”。 在下一个呼吸的刹那,窃脸贼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道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缝隙在它身旁无声裂开,强大的吸力瞬间开始拉扯它的精神核心。 窃脸贼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这个人类,怎么会拥有与隙间女类似的空间禁锢能力? 它试图抵抗,但它精神本就因污染极度混乱,此刻情绪又失控——它的动作迟滞了数倍! 就是现在! “砰!” 球棍结结实实砸在它的躯干上,千生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怪谈图鉴,书页已经开始翻动,要将窃脸贼彻底回收。 然而,就在图鉴的光芒即将笼罩窃脸贼的刹那—— 【警告!当前回收目标污染读数急剧飙升! 检测到未知污染源对目标C+级实体怪谈-窃脸贼(污染体)进行了深度认知污染干涉! 】 系统的提示音急促响起,窃脸贼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重新凝聚,但那之中已不再是它自身的疯狂,而是戏谑的、玩弄般的笑意——像是某个存在,真正地降临了部分意志! 千生被这双眼睛盯着,即便是她,也在一瞬间差点手抖。等等,“■■”还能附身的吗? 她本能地就是又一棍上去,可窃脸贼发出一声不似它本身的、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尖啸,竟强行挣脱了图鉴的吸力和空间标记的束缚。 千生慌忙接住差点被美工刀划伤的怪谈图鉴,抬头就看见窃脸贼融入迷雾中、速度极快的背影。 “跑了?”她一愣,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兴奋地几乎跳起来,“哇,隔空干涉!还能强行提升污染度!不愧是最终BOSS,果然好厉害!” 为窃脸贼逃脱而心头一颤的队友们:“……” 但千生并没有沉浸在惊叹中。在先前窃脸贼污染浓度提升的瞬间,她敏锐地感知到了梦之町的空间结构被强行穿透规则壁垒时造成的薄弱点。就在眼前! 玩家不会被一点小小的失利打败,救助迷失者的支线任务还没完成呢! “机会来了!”她举起球棍,向着近在咫尺的空间薄弱点,狠狠一棍砸下——棍身上的银光亮到极致。 棍尖触及虚空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玻璃碎裂般、清脆的“咔嚓”声。 整个梦之町,猛地震动了一下。 广场周边的雾气疯狂翻涌,建筑阴影开始扭曲、拉伸,仿佛整个空间都在痛苦地呻吟。 那些被窃脸贼和千生的战斗震慑、远远躲开的怪谈们发出了惊恐的嘶鸣。 “大家做好准备哦!”千生在一片动荡中稳住身形,甩了甩手臂,她一边通过怪谈图鉴召回中古唱片,一边笃定地对位于高处的队友们宣布,“列车一定会来的。毕竟恶客捣乱,把房子都快拆了,主人家肯定想把这群麻烦精送走吧?虽然如月车站的地盘可能有好几个,但肯定会心疼的。” 黑发少女的脸上,满是是拆家成功的快乐和主人家肯定会回来的自信。 千生打算的可好了,她只是攻击了空间薄弱点,对梦之町来说相当于一次小型地震——绝对不会造成严重破坏,方便之后再来和怪谈们友好交流! 刚从空间动荡中勉强稳住身形的四位男士和死死抱住栏杆的双一:“……” 他们看着周围天崩地裂般的景象,内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你还知道你是恶客啊。如月车站可能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会闹腾的客人。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第36章 #独发# * 梦之町在千生那一击下震颤。浓雾疯狂翻涌,怪谈们连唱片被收回都顾不上了,逃命似地从各个方向散开,很快消失不见。 降谷零护着双一从商铺二层快速撤离,与钟楼下来的三人聚在一起。 正如千生所料——或者说,她强行促成的结果——这片领域的“主人”显然无法容忍如此剧烈的破坏继续下去。 就在千生打算塞新硬币给松田阵平时,一阵悠长、空洞,却稳定地穿透迷雾和噪音的汽笛声,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呜——” 声音由远及近。 “列车来了!”千生眼睛一亮,目光迅速从广场周边的浓雾扫过,看见了逐渐显现的两道铁轨和站台般的建筑物虚影,“那里!” 太省事了,都不需要他们自己去找“核心站台”! 那辆崭新到诡异的列车正以违背物理常识的平稳姿态,无声无息滑入众人视野,精准停在广场边缘一个若隐若现、闪烁着“梦之町”字样的古旧站台。 车门无声滑开,仍然是干净整洁的车厢,但在空间动荡的衬托下,仿佛在嘶吼:快上车!赶紧走! 【请前往下一站的乘客上车——】那个沙哑的、陈旧的广播声从里面传出。 无需多言,求生的本能和离开这鬼地方的迫切驱使着所有人行动。千生转向抓着她衣角的双一:“双一,你不能上车。” 双一急了,嘴里的钉子咔嗒作响:“为什么?本大爷可是天才!” “这里太危险了,小天才也有可能翻车嘛。”她不容置疑地道,“你是做梦进来的吧?硬币收好,等我救完人回到现实,就凭这个去找你玩!放心,我说到做到!” 双一握着那枚散发着温润银光的硬币,看着少女亮得惊人的棕瞳。 他习惯了被排斥、被恐惧,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自然地关心他的安危,还承诺会来找他。 原本的不情愿和恐惧平息了些许,他苍白的脸上头一次没有阴郁,而是近乎信赖般的神色。 “哼,本大爷才不用你关心!”他攥紧了硬币,嘴硬道,“要是被怪谈吃了可就找不到我了!” 千生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点头:“嗯,约好了。” 琴酒、松田阵平、伊达航和降谷零没有犹豫,迅速登上了列车。双一的身影在千生登上列车时化为虚影,他凭借自己的天赋、梦之町的“原住民”,离开了梦之町。 车门缓缓合拢,列车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鸣,猛地加速,梦之町的景象如褪色的油画般消失在翻涌的灰暗雾气中。 与来时不同,列车行驶的颠簸感明显加剧,仿佛行驶在一条极不稳定的轨道上。 凭借【罅隙之间】的被动感应,千生确认了这件事。 “下一站可能有点麻烦。”她皱起眉,“那个地方应该还没被如月车站侵蚀为领域,轨道搭建得不完善。” 对列车的颠簸也有所猜测的四人并未过于惊讶,琴酒冷哼一声,抱臂站在角落里:“反正都是怪谈的地盘。” 几人分散开来,趁着到达下一站的时间恢复精力。列车不知道行驶了多久,空旷的车厢内不知何时弥漫起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铁锈、消毒水和某种焦糊气息的压抑感。 “叮咚——” “下一站,寂静岭(Silent Hill)——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沙哑诡异的广播声再度响起。 “这是……外国地点?”千生听着那明显是把英语用片假名音译的日式调调的地点播报,“广播员没和国际接轨啊。” 众人:“……” 重点完全错了好吗! “如果指的是传闻中的那个小镇‘寂静岭’……”松田阵平率先开口,眉头紧锁地与伊达航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美国那个,上世纪七十年代因为地下煤矿火灾而被废弃的小镇?据说死了很多人。” “不是废弃。我在美国工作时也听说过一些传闻,火灾前发生过邪教事件。那里后来成了都市传说的温床,被封锁了。”降谷零沉声补充道。 琴酒对这种鬼地方毫无兴趣,但考虑到之前的经历,他保持了沉默。 “美国的怪谈小镇副本?”千生眼睛却越来越亮,摩拳擦掌,“不知道和梦之町有什么区别。如月车站竟然能送乘客跨国旅行,业务范围真广!” 众人已经懒得吐槽了。 没有等待多久,当黑暗褪去,光线再次透入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灰暗、压抑的天空如同厚重的铅盖,笼罩着一切,皑皑的灰烬如同雪花般无声飘落,空气中弥漫着白雾。 列车停在一个被灰烬覆盖的破旧站台——或者说,只是一个粗糙的、看起来废弃了数十年的“ Silent Hill”标牌前,周围是烧焦的、倾颓的矿场建筑残骸。 几人没有犹豫,一同踏出车厢。空气中夹杂着硫磺和煤灰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如月车站连站台都没搭建起来,这个领域的怪谈肯定很厉害。千生按捺住兴奋,察觉到交给五十岚小姐的硬币联系出现了。 “五十岚小姐和平野先生确实在这,”她感应了一会,蹙起眉,“但方位感应很微弱,刻印有过消耗,而且……好像在更深的地方?” 正嫌弃地将落在衣领上的灰烬碾碎的琴酒闻言,瞥了眼神色明显轻松了一点、却依旧凝重的两名刑警。 要不是为了返回现实,他一个杀手和警察一起搜救普通市民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荒谬绝伦。 “那接下来……”降谷零适时接话,看向被灰烬覆盖、白雾笼罩的街道,“要深入?我们可以先找便利店或者邮局,那里肯定有地图。” “这次大家可别分散了,”千生握紧棒球棍,兴高采烈地冲在前头,“说不定我们路上还能碰到原居民问话呢!” * 但他们没来得及找到便利店或邮局。在经过一个类似广场的宽阔区域周边时,几人见到了行尸走肉般游荡着的一些人。 他们在浓雾中蹒跚移动,穿着几十年前的陈旧衣物,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死气沉沉。有的面孔还很年轻,却带着垂暮之人的呆滞。 “诶、活人?”千生难得有些迟疑,“和双一不一样,他们是被困在这里,在这里生活?” “他们看上去……”伊达航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时间像是停滞了。” 寂静岭在现实中早已毁灭数十年,这些人的躯体和意识,都被困在这个寂静岭永恒徘徊吗? 几人为这残酷的真相感到一阵寒意。 降谷零尝试向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老妇人询问是否见过外来的两男一女,但对方用浑浊的眼睛瞥了他和不远处的四人一眼,随即发出嘶哑的、充满憎恨的尖叫。 “恶魔!滚开,离开我们的镇子!” 她抄起一旁的破木棍朝着降谷零捶打,青年匆忙退回队友们身边,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看来想靠问出来是不行的……” 其他居民被老妇人的尖叫惊动,纷纷围拢过来,看着那些不善的眼神,几人没有过多交流的打算,借着不散的浓雾撤退了。 在只能看见那些居民的隐绰人形时,异变陡生。 一阵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死寂! “呜——呜——” 千生仰起头,神色严肃起来,根据【罅隙之间】的技能感应作出判断:“空间波动了!更深的地方……是第二层领域。” 完全无法判断警笛声源究竟在哪,但戒备起来的众人都注意到远处雾中的那些居民开始慌张地向某个方向跑动。 他们没有跟上去,而是迅速进入一个大门的街边服饰店——里面狼藉一片,收银台和假人模特倒在地上,大厅还算干净,有足够的空间作出反应。 警笛鸣响了数次,在最后一次警报消失后,一切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千生蹲在店铺的玻璃门边,球棍横在膝上,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门外的变动:“空间变化还带警笛提醒的?这个领域的怪谈好有礼貌!” 众人却没像她这么轻松——虽然这种过于“日常”的合理逻辑,确实破坏了过于恐怖的气氛。 铅灰色的天空被黑暗覆盖,就连他们所处的店铺内部,墙壁上渗出暗红色的不明物质,将空间内外都变化成地狱般腐败的昏暗荒诞景象。 千生在最后一块变动稳定下来时,蹦了起来:“感应到了!五十岚小姐他们就在这层领域,距离稍微有点远,人还活着。” 还没等她和大家商量怎么去找时,黑暗的雾气中忽然由远及近地出现一个步伐沉重的巨大影子。 身材魁梧到非人、头戴金字塔形金属头罩、拖着巨大砍刀的三角头巨人缓慢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尽头,那具躯体完全就是一切想象中的暴力具现化! 琴酒环顾了这间结构脆弱的店铺,当机立断:“从侧面走!” 千生有些可惜地看了眼三角头,没有犹豫,和队友们一起从店铺侧门冲入另一条窄街。 既然感应到迷失者的地点,就不能浪费时间和体力了! “砰!”在他们冲出的瞬间,三角头已经举起那柄砍刀,狠狠劈向服饰店的正门。 “轰隆!”木质门框连同旁边的砖墙如同纸糊般坍塌下来,整个店铺都在摇晃。 三角头似乎认准了他们,不疾不徐地撞破面前挡路的障碍物,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如同死神的磨刀石。 握紧球棍断后的千生一边奔跑,一边回头观察,计划在距离缩短时用刻印硬币或者【强制提问】拖延几秒。 然而,就在他们冲进另一条街道,千生放缓脚步准回身迎战的瞬间,三角头那庞大的身躯却猛地停了下来,巨大的金属头盔微微转向街道一侧的浓雾中。 紧接着,它竟缓缓放下了巨刃,无视了近在咫尺的猎物,拖着武器转身一步步退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几人惊疑不定,顺着三角头最后注视的方向看去。 在雾气弥漫的街角,隐约站着一个穿着蓝紫色校服的女童身影。身形瘦小,面容模糊,仿佛与这片空间的黑暗融为一体。 千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容灿烂地朝那个方向挥手:“喂——!你好,是你帮了我们吗?谢谢你呀!” 其他四人:“……” 熟悉的荒谬感再度升起。 那女孩明显是能控制三角头的存在,在这地方怎么看都透着诡异,千生这反应…… 那女孩对千生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向后退一步,融化在寂静岭的雾气中。 “哎呀,走了……”千生有些失落地放下手,“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害羞?跑得真快。” 四人:“……” 恐怕只有千生才会认为那是“害羞的帮助”而非“命令与控制”。 “走吧。”她转过身,对队友们笑道,“下次再遇见一定要好好谢谢她。我感觉到五十岚小姐他们很近了!而且……路好像通了?” 作者有话说: [太阳镜] 第37章 #独发# * 接下来的路途,果然如同千生所说,异常“通畅”,那些本该游荡的、充满恶意的怪物似乎都消失了,连他们经过的黑暗与雾气都变得安静。 但这种反常的平静,反倒让千生之外的四人心中升起更强烈的警惕。 那个女孩给的“帮助”?她究竟是谁?她有什么目的? 在千生对刻印硬币越来越清晰的感应下,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小镇边缘,几座被废弃的木材厂厂房,在昏暗天幕下格外阴森破败。 “就在里面!”千生欢呼,上前推门时发现铁门被从内部关上、并且疑似被铁链和木头卡住,显然从内部进行了加固。 于是她举起球棍,梆梆敲在了铁门门轴锈死的合页连接处,“当啷”两声后,她飞起一脚踹在已经松动的半扇铁门上。 “哐当——!!!” 一声巨响,半扇铁门如同扭曲的门轴一起,被她硬生生踹得向内倒塌,砸起一片弥漫的锈尘。 四人默默跟上:“……” 不管是怪力还是这粗暴的救援方式,有够“千生”的。 “喂——!五十岚小姐!平野先生!”千生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大声呼喊,“还有和你们在一起的萩原警官!我们来救你们啦!” 厂房深处,堆积如山的腐烂木材和废弃机器后,传来细微的骚动。三个靠在一起的身影中,五十岚真利捂住嘴,平野雄二则握紧了手中的一根锈蚀钢管,而护在他们身前的,则是萩原研二。 听到动静,千生举起球棍,没有鲁莽地靠近,而是慢下了脚步:“别怕,你们手中有硬币吧?那是我给的哦!是那个爬出梦境的平野先生委托我们来救人的!” “Hagi!”松田阵平和伊达航也按捺不住地开始呼喊,“你也在的话快回答我们!” 阴影中的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一同看向五十岚真利手中紧握的那枚散发着微弱银光的硬币——在他们登上来到寂静岭的列车前,忽然就出现在平野雄二手中、在之后保护了他们的那枚硬币! 希望如同微弱却顽强的火苗燃烧起来。三人踉跄地从藏身的角落走了出去。 透过破损处投进厂房的光线,双方看见了彼此的模样。 三人的状态比想象中好,但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恍惚。五十岚真利脸色苍白,但眼神坚韧;平野雄二握着钢筋护在她身前,看起来比现实里的那个自己还要狼狈。 而萩原研二虽有些狼狈,嘴角却习惯性笑着,右手中同样握着一根磨尖的钢筋作为武器。 当他看见松田阵平和伊达航那两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而不是怪物模仿出来的假货时,紫色瞳孔猛地一缩。 “小阵平、班长……真的是你们?!”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Hagi!” “萩原!” 见到与四年前相比毫无变化的好友,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冲上前去,三个男人用力地拥抱在一起。 “你这家伙……真的还活着!” 被抱住时,萩原研二瞥见了站在不远处、刻意保持距离的降谷零。对方戴着鸭舌帽,身旁不远处是陌生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银发男人。作为曾经的优秀警察,他瞬间明白对方此刻必然是在扮演不能暴露的身份。 在萩原研二友好一笑、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时,指甲陷进掌心的降谷零心中微微一松,强行压下了挚友复苏的激动。 千生看着这感人的重逢场面,欣慰倒是欣慰,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救助任务完成后的关键支线:“寂静岭的规则还挺不一样的,如果能和之前那个女孩谈谈就好了……直接叫出来是不是更方便?” 至少得找办法让如月车站送他们走吧? 这么想着,她跃跃欲试地握紧球棍,打量周围是否有能被自己利用的空间结构薄弱点。 而听到她嘀咕的琴酒:“……” 还在努力克制情绪的降谷零:“……” 有时候,还是希望这位专业人士能别那么有想法、有执行力。 仿佛是为了回应千生这得寸进尺的想法,厂房外远处,那来源不明、令人心悸的防空警报声再次凄厉地响起! “呜——呜——” 周围的环境再次变化起来,黑暗褪去了,光线更加清晰,那种被什么阴冷黏腻的无形之物包围着的感觉也慢慢退去。 “萩原警官,你们在这待了不知道多久,这警报声有规律吗?”千生感应到空间又一次波动——向着他们来时更为“正常”一点的那个小镇转变,好奇地询问道。 “这里没办法判断时间变换,警报声也是无规律的。”萩原研二揉着被两名挚友拍疼的肩胛骨苦笑,在刚才那点时间,他已经被告知了部分信息,“它响起时,表里世界会转换,我们刚才就处于里世界,怪物比表世界多。小镇的居民们都会躲在唯一的一栋教堂里。” “教堂?”听见关键地名,千生瞬间就精神了,“说不定怪谈就在里面养猎物,我们——” 呜——! ! ! 熟悉而空洞的汽笛声陡然响起。 没等她问出“教堂在哪”,众人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剧烈震动,锈蚀的墙壁簌簌掉落碎屑。 厂房外,浓雾翻涌,一辆熟悉的、灯火通明的列车,如同挣脱了空间的束缚,竟直接滑停在厂房门口! 车门“唰”地打开,内部简洁明亮的灯光与布置和昏暗的寂静岭格格不入。而沙哑的播报声响起:【终点站已变更,下一站,现实——】 显然,如月车站背后的存在,已经对千生这个麻烦精想继续折腾的念头忍无可忍,直接采取了最粗暴的“送客”方式——或许还与寂静岭背后的某个存在达成了共识。 千生眨了眨眼:“啊、赶客了?真热心啊,竟然还特意送到现实而不是送到更麻烦的地方呢!” 其他人:“……” 她有些遗憾地看了看精神尚可但难掩疲惫的三人,果断做出了决定:“我们回去吧!” 没怎么犹豫,众人一同踏入车厢。车门在留在最后的千生踏入后缓缓合拢,列车轻微震动后,开始驶离。 “千生,Hagi他的情况……” 在安置好疲惫的五十岚真利和平野雄二后,松田阵平、伊达航把千生和萩原研二围住,他们终于能抽出机会互相解释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萩原研二在现实中早已是四年前的“已死之人”,但他当初因为某种怪谈领域的波动,并未当场死亡,而是困在了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如同一个游荡的幽灵,偶尔会误入像梦之町、寂静岭这样的地方,帮助其他迷失者。 降谷零在角落警戒着四周、更是注意着闭目养神的琴酒,乘客数目少的车厢让压低的声音也格外清晰,他提起了心。萩原变成这样,能不能回到现实? 千生歪着脑袋思考,系统给的知识库里没有明确条款,不过按照她的感知…… “萩原警官这样,本身也算一种特殊的‘怪谈’。”她一边擦球棍一边组织措辞,“类似’梦境中游荡助人的拆弹警’?没有回收的必要呢。” 作为怪谈回收员,千生给出了最专业的判断。然后她又想了想。 “如果直接进入现实,萩原警官还是死者。不过——”千生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在列车即将抵达现实、在认知滤网生效前把你偷渡出去!这样的话,就能直接塞进正常时间线了!” “认知滤网到时候会自动修正逻辑——很大的可能是,萩原警官当初并未当场死亡,而是身受重伤成了植物人,昏迷四年后奇迹苏醒!”她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植物人啊……”萩原研二摸了摸鼻子,“至少还能‘活’过来。”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对视一眼,这个方法虽然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千生笃定的态度,让他们相信这是唯一可行的、能让萩原研二合理回归现实的方法。 “拜托你了,千生。”松田阵平郑重道。 竖着耳朵听完全程的降谷零微微松了口气。回去后,一定要找机会告诉Hiro !虽然对方的人孩子也可能会被修正为萩原变为植物人…… 闭目养神的琴酒睁开眼,瞥了眼那边松弛下来的气息,绿眸中闪过深思。 那个所谓的“认知滤网”绝非千生能掌握的能力。所以这才是名为怪谈的那些存在没有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些失踪又回来的人发疯的原因吗? 这显然是某种自动运行的保护机制。但一想到自己在无知无觉中也被“纠正”了认知,琴酒便有些不快。 列车在无声的黑暗中疾驰,但慢慢的,窗外的景象不再是单一的漆黑隧道,而是开始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燃烧的剧院、古旧的山村、布满怪树的小镇……仿佛在快速掠过无数个怪谈领域的边缘。 千生兴奋地扒在窗边,试图确认里面是否有自己未来将遇见的怪谈。但列车车速太快,她看得眼花缭乱,眼睛有点疼。 坐在窗边的降谷零忽然身体一僵,语气严肃地低声道:“看外面。” 众人闻言望去,只见列车窗外飞逝的、如同破碎胶片般的空间碎片中,有一片景象相对清晰——那是一片燃烧后的废墟焦土,残垣断壁间,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黑发少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身姿挺拔,容貌昳丽,肤白胜雪,眼角一颗小小的泪痣像雪地中的墨梅。 而他正“看”着列车内的他们,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兴味,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千生身上。 “他……我见过!”萩原研二语气凝重,“在某些怪谈领域的边缘见过几次,有很多迷失者或者领域内的人和东西都会痴迷地追上去……因为过于美丽引来灾祸……但他的姿态却很悠闲……像是散步。” 琴酒放在膝上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那副容貌,是他!川上富江!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也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千生。那个脾气糟糕、虽然确实会陷入麻烦的邻居少年,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诡异的、介于现实与怪谈之间的空间碎片里? ! 然而,千生的反应却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她盯着那个身影,仔细地看了几秒,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不对不对,”她转过脸,认真地纠正道,“那不是富江,是富江那个双胞胎兄弟!眼神和气质都不一样,我记得他。” “上次回收裂口女的时候,我在别墅花圃里见过他一次,富江也在呢。后来我回收完再出来,只剩富江一个人了,像打了一架的样子。兄弟关系不太好,不过一直再没见到,原来是跑到怪谈领域来玩了啊!”千生回忆着,格外笃定地道。 除了不明所以的萩原研二、五十岚真利和平野雄二,其他人盯着她仿佛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般自然的表情,内心生出巨大的荒谬感。 双胞胎兄弟?你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富江那种昳丽容貌还能有第二个吗? 这已经不是神经大条了,根本就是自身的认知体系别具一格吧! 而列车加速行驶,将那个片段甩在了后边。沙哑的广播声响了起来,但滋啦的电流声中,怎么听都有点奇怪的卡顿,像是某个存在被什么噎到了。 【终点站即将到达,现实世界——请即将下车的乘客们做好准备——】 作者有话说: [太阳镜] 第38章 #独发# * 时间流速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扭曲,当列车驶入现实时,天光刺破黎明的薄雾,将废弃工业区的建筑镀上一层冷光。 废弃的仓库、生锈的管道、停在一旁的黑色保时捷——一切与他们踏入如月车站前并无二致。 千生凝神静气,将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缝隙中,意识冻结的萩原研二放了出来。 而五十岚真利和平野雄二互相搀扶着,看着久违的现实世界,激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真利!”就在那辆列车连同站台都消失时,现实里那个委托千生、凭借与另一个自己的互相感应而提前守在这里的平野雄二,从角落里冲了上来。 五十岚真利的神色复杂,对于这个雄二,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梦中的我……”她身边的平野喃喃。 两个平野雄二一个狼狈一个憔悴,两人对视着,某种微妙的共鸣感在他们之间流淌。 “非常感谢你们……伊达警官、松田警官,千生小姐!”没有多说什么,留在现实中的那个平野对着三人鞠躬,身形如同阳光下蒸发的露水,逐渐变得透明——他与原本的自己达成了和解,意识自愿回归了梦境。 在这之后,萩原研二的身影也变得透明,他的目光掠过眼眶有些发红的两名好友,最后与站在不远处的降谷零短暂相交。 “等着我醒来哦。”他朝松田阵平眨眨眼,用力地拍拍两位好友的肩膀,扯出一个习惯性的、安抚他人的轻松笑容,“到时候可得好好照顾我这个‘植物人’啊,小阵平。”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检测到特殊怪谈事件已解决。认知滤网已启动,关键人物“萩原研二”已合理融入正常时间线,倒计时: 00:59:59…… 】 无形的波动再次漫过一切,千生听着系统的播报,对松田阵平和伊达航肯定地点点头:“一小时后萩原警官就会醒来了。” 琴酒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两个平野的融合、萩原研二的消失,两个刑警的激动,对他来说更像一场必须审视的荒诞剧。在退向保时捷前,他对波本给了个极其隐晦的眼神暗示。 降谷零微微点头。他明白琴酒的意思,让他顺势留下,以“安室透”的身份接近松田他们,尤其是千生,以便后续观察和获取关于怪谈的第一手情报——对情报贩子“波本”的完美利用,但正合他意。 既能在组织怀疑时解释和蒙混过关,也符合作为公安警察保护民众的职责,还能光明正大地与昔日同窗并肩。 他压下内心的激动,在保时捷扬长而去时迈步走向千生他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因共同经历怪谈事件而生出的信任与善意的笑容。 “两位警官和千生小姐,这一夜还真是漫长啊……”他略带感慨地道,“看来,事情告一段落了。” “确实,一下子天就亮了!”千生晃晃脑袋,打了个哈欠,“五十岚小姐和平野先生得去医院检查吧?”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也立刻明白了降谷零的意图,没有追究琴酒的去向,而是作为警察,公事公办地开始安排将精神与体力都透支严重的五十岚真利和平野雄二送往杯户中央医院的事。 然后,三名成年人看着精神充沛却不住打哈欠的少女,对视一眼。 松田阵平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容置疑地道:“折腾了一晚上,你也赶紧好好睡一觉,班长送你回去。” 千生乖乖点头,抱着金属球棍上了伊达航的车,与松田阵平和降谷零分开。 她没让伊达航送到家门口。 “伊达警官你快点回去看萩原警官。”她眉眼弯弯地对着驾驶座的警察挥手告别,“四年不见,肯定有很多话想说吧!” 目送伊达警官的车离开,千生打着哈欠往旧公寓走,转过街角时,别墅露台上的少年身影映入她眼中。 此刻已是天光大亮,黑发少年面上带着晨起的慵懒,左眼角的泪痣格外醒目,正慵懒地用小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 “早啊,富江!”生物钟在强烈抗议,但看见朋友还是让千生振作起来打招呼,但她的声音却不自觉的、含糊得像含了棉花,“我回来啦……副本还没通关……” 富江瞥了她一眼,一身灰扑扑的狼狈样让他嫌弃地蹙起眉:“脏死了,像在泥地里打过滚的野猫。赶紧洗干净去睡觉。” “哦……那等我睡醒再和你说有趣的事。”千生扁了扁嘴,但确实困得不行,摇摇晃晃地抱着球棍走进自家公寓。 她回去后简单冲过澡,便一头栽在床铺上,团在被子下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千生是被饿醒的,肚子咕咕叫得厉害,窗帘缝隙里透出昏黄光线。她换好衣服,揉着眼睛下楼,打算在冰箱里找点吃的。 门铃却响了。 她打开门,富江换了身考究的深色休闲服,站在门外,神情是一贯的倨傲。 千生睁圆眼睛:“富江?” “厨子点心做多了,”富江语气平淡,举起手中明显是两人份、包装精致的便当盒,“难吃,赏你了。免得某个笨蛋饿晕在家。” 这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想笑,但他只是忽然想看看,这只刚在泥地里打完滚的家猫对饲主的适时投喂露出的蠢表情。 千生眼睛瞬间亮了,棕瞳像浸了蜜糖的琥珀:“富江你最好啦!真是我的好朋友!” 她欢呼着接过食盒,指尖不经意擦过富江手背,烫得令他险些松手。 富江第一次踏进这间与自家别墅仅一墙之隔的旧公寓。 空气中漂浮着廉价的洗衣粉味道,玄关处几只运动鞋散乱如逃生现场,而客厅的装修风格和它的主人一样直白。 廉价的米白色墙壁,毫无花纹的复合地板,米色沙发上的毛毯随意堆叠,游戏手柄在茶几上和杯具堆在一起,而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势过盛。 空旷得像未上色的线稿,整片空间都透着“临时”的仓促感。 两人坐在餐桌旁,千生给他倒了杯热水,一边吃得腮帮子鼓鼓,一边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昨夜的冒险。 “富江,我昨天去了两个怪谈领域呢!梦之町和美国的寂静岭,像连在一起的大型鬼屋,里面好多怪谈,梦之町的怪谈们打起来可热闹了! 之前没用上的中古唱片也派上了用场!不过最棒的是把五十岚小姐他们和松田警官的朋友萩原警官也救了回来……而且大家都是很有默契的队友……对了富江你记不记得最开始那个金发小哥,他又在工作中撞上怪谈事件了……被隙间女小姐盯上的是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银发先生……” “还有还有,在梦之町里遇到了一个叫双一的小朋友,是超能力天才,能自由出入梦之町呢!明天探望萩原警官后,就去找他玩!” 千生将一路的惊险与收获毫无保留地倾倒出来,提到可靠的队友们更是一脸得意。虽然大家身份各异,但配合真是太棒了! 富江安静地听着,通过对衍生体、污染体的联系,他其实并非不了解千生一晚上的经历。但家猫乐意汇报,听着也愉悦,只是听到她嘴里全都是“松田警官”“银发先生”“双一小朋友”……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光滑的杯壁,有一丝不快闪过心间。 “你的脑子里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就没别的了?”他语气沉了下来。 千生咽下嘴里的食物,眨巴眨巴眼睛,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那个……乘列车回来的时候,在窗外看见了你那个双胞胎兄弟了。”她记得上次提到时富江很不高兴,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他好像在哪个怪谈领域,富江你要是联系不上,要不要我们一起去找?” 富江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直视千生。 她竟然真的以为那个劣质品是他的“双胞胎兄弟”?还一副要陪他“找回闹矛盾的失散亲人”的热心肠模样! 一股无名火在富江心底窜起,不快升级成烦躁。 这个笨蛋,一点都没有身为他所有物的自觉,不但整天在外面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还对冒牌货都那么上心,甚至还想把那东西带回来? 但看着千生那双清澈见底、写满纯粹关心的棕瞳,他忽然有了点恶作剧的恶劣兴致。 “好啊,既然千生你这么热心。”富江放下茶杯,嘴角翘起,语气故意柔和许多,“不过不用你专心为这件事烦恼……朋友之间,也可以一起出门玩的,不是吗?去找那个双一的时候,我和你一起。” 他倒要看看,这个笨蛋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那个她见过两次的“兄弟”,和他这个邻居,根本就是同源一体的存在。而且出去逛逛也好,正好可以避开那些麻烦的警察和组织成员的视线。 千生没想到富江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意思甚至是想和自己一起出去玩,顿时喜出望外:“真的吗?太好啦!” 她完全把最终BOSS“ ■■”和梦之町那个幕后存在抛在了脑后——和好朋友一起出去玩,这种事可比进度未知的主线任务值得期待多了! * 第二天上午,杯户中央医院。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照进特护病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花香混合的味道。 萩原研二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有着“沉睡四年后奇迹醒的植物人的苍白”,他的姐姐萩原千速的认知被修改,昨天下午因他苏醒的消息从神奈川县赶来,看过他的状况便在今晨又放心地走了。 而松田阵平、伊达航和降谷零也都聚在病房里,讲了讲四年间发生的一些事。以及降谷和诸伏如今的卧底状况。 “咔嚓”一声轻响,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刚探望完五十岚小姐和平野雄二的千生探出头,确认没走错房间后立刻提着个大果篮蹦了进来。 “大家上午好啊!”她兴高采烈地和几人打招呼。 “过来这边。”松田阵平招呼她坐下,而伊达航接过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上午好,千生小姐。”降降谷零微笑着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与千生此前两次相遇的打扮相比格外有生活气息,“看你这么有活力,真高兴。” 他递给千生一张名片。 千生接过后仔细看了看上面“私家侦探安室透”的字样,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星。 “原来安室先生是侦探啊,好厉害!”她钦佩地点头,“在恐怖片里,侦探可都是专门负责触发事件线索、推动剧情的关键角色呢,这个职业真是太适合你了。” 四人:“……” 这夸奖怎么听都像是在说“你是行走的麻烦吸引器”啊。 “哈哈……对侦探来说,这也算职业能力吧。”降谷零笑容自然地接下话语。 千生完全没察觉自己话中的歧义,又想起一个重要人物。 “那位银发先生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感觉很厉害,观察力很强,关键时刻也可靠。以后他要是再遇见怪谈,应该会找我帮忙的吧?”她兴致勃勃地补充道。 病房内瞬间陷入更为诡异的沉默。 四人脑海中同时浮现琴酒那张冷漠脸,以及他握着伯。莱。塔时的危险姿态。可靠?确实,是那种会一枪送人上路的可靠。 至于再次遇见怪谈事件……实在是、那种“联系”还是免了吧。 “对了,千生,”萩原研二总算明白三位好友提到千生时一些微妙的语气了,这孩子的认知体系明显和常人不一样,他憋着笑转移话题,“我听小阵平说,你们在梦之町遇见了双一?” 在诡异阴森的梦之町,那个看似阴沉别扭,却在关键时刻给予他们指引的男孩,他同样记得很清。 “对,我明天要和富江一起去找他玩!”千生开心地宣布,“那孩子要是知道你‘活’过来了,一定也会特别高兴的。” “帮我向他问好,千生。”萩原研二眼神柔和下来,“谢谢他之前的帮助。” 他们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都没有提起“富江的双胞胎兄弟”这个敏感话题。 那个漂亮到诡异的少年身上谜团太多,与其现在追问让千生为难——或者说出更多惊人之语,不如暗中调查。有些事情,仅凭表面信息无法判断;而有些真相,或许要千生自己发现。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第39章 #独发# * 十一月末的乡间,空气里已带着凛冽的寒意。枯黄的草叶覆辙薄薄一层白霜,远山在铅灰色天空下沉默地延伸。 对于小学六年级的辻井双一而言,这样的天气本该是忍耐完无聊的课程,然后踩着满地落叶悻悻回家,用嘴里叼着的铁钉和诅咒般的日记打发时间。 但今天,辻井双一却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背着包踢开路边的小石子,今天在班上又听到了说他古怪的窃窃私语,但这回他却没有想搞诅咒人偶的冲动了。 “哼,那个东京来的笨蛋……也该到了吧?”他嘟哝着,攥紧了口袋里那枚依旧温润的硬币——被他从梦之町带出来的,醒来时就在掌心,“可别让本大爷白高兴一场……” 当他磨磨蹭蹭回到自家那栋有些年头、带着传统和式风格的辻井宅,发现玄关处的鞋比往常多了两双,然后听到母亲美佐子难得开朗的笑声,以及哥哥公一和姐姐沙由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连平时话不多、总是坐在廊下喝茶或者打盹的爷爷和应该还没下班的父亲修司,都传来了隐约的笑语。 双一愣了一下,狐疑地凑到格子门门缝边往里瞧。原本略显冷清的客厅里,此刻暖意融融——他的家人们都围着一个中心,穿着醒目橙白外套的黑发少女,正手舞足蹈地讲述着东京的趣事。 她带来的礼物被妥善地放置在一旁,一些昂贵的点心和文具,包括几件茶酒。而千生身边坐着一个与这乡下老宅格格不入的身影。穿着黑色大衣的黑发少女,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热茶,没有加入对话,但存在感却不容忽视。 千生凭借刻印感应,第一个发现门边探头探脑的双一,立刻高兴地挥手:“双一,你回来啦!快进来,你妈妈做的点心超好吃!我们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双一身上。他有些别扭地拉开门,走了进去。 母亲美佐子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欣慰笑容:“双一,没想到你东京的朋友真的来了……千生小姐真是个好孩子,又懂事又有礼貌!还有这位富江君,真是……像画里走来的人一样。” 她看向富江的目光带着些许敬畏,但更多的是因千生而生的善意。 “既然有朋友来,这几天就好好招待。”父亲修司也难得对他点了点头。爷爷也眯着眼,呵呵笑了两声。 公一和沙由里更是认可地点头。 双一这几天念叨着“从东京来的棒球棍笨蛋”,他们以为又是小弟古怪脾性下的“奇思妙想”,结果今天真的从东京来了,还是千生这样笑容开朗、非常有活力的少女……虽然不可思议,但完全是天大的好事! 就是和她一起来的少年川上富江,有种城里少爷的矜贵气质,还怪让人不敢接近的。 双一被千生塞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和一套看起来就很高档的文具和作业本。他偷偷瞄了眼富江,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让他松了口气。这个漂亮到诡异的少年让他有种本能的忌惮感。 这种被朋友惦记的感觉……好像……还不坏? 千生嘴甜又会说话,把辻井家的长辈都哄得眉开眼笑,甚至还能和高中生公一聊上几句时下流行的隐约,还能和爱看漫画的沙由里也能讨论剧情。 等到了晚饭时分,千生更是兴致勃勃地挤进厨房要帮忙。 美佐子连连摆手推辞:“这怎么行,你是客人!” “阿姨别客气,我厨艺可是练过的,连富江都夸我做的饭好吃呢。”千生挽起袖子,自信满满地道,“我们突然上门打扰,让大家尝尝我的手艺就当赔罪啦!” 被点名的富江闻言抬了抬眼皮:“她想做就让她做,毕竟精力那么充足。” 这话听得双一嘴角直抽——好像千生帮忙做饭是什么必须他批准的事。但美佐子却被逗笑了,无奈地让出了部分灶台。 晚餐桌上,其中几道明显出自千生之手的料理色香味俱全,让辻井一家赞不绝口。 双一看着家人脸上久违的、真切的笑容,看着千生毫无阴霾地和大家说笑,甚至那个叫富江的家伙偶尔被千生夹菜、然后略带嫌弃地吃下去……他低头扒着饭,心里有种酸涩、却又暖洋洋的感觉。 饭后,千生悄悄把双一拉到院子角落:“告诉你个好消息,五十岚小姐、平野先生和萩原警官都回到现实世界了!” “真的?” “嗯!不过他现在在医院休养,不能亲自来,特意委托我向你问好呢!”千生用力点头,指了指自己带来的礼物,“他还帮我给你带礼物出了主意。不过没告诉你家里人,提到你给警察帮忙的话,怕他们担心你在梦里遇到危险。” 双一心里一暖,嘴上却硬邦邦的,钉子咔嗒作响:“哼……算他命大,还有良心。” 他看着千生灿烂的笑脸,终于忍不住问出憋了好久的问题:“喂,你这种太阳一样的元气笨蛋,怎么会跟那种一看就眼高于顶的傲慢家伙做朋友?”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在客厅里都像是在发光的黑发少年。 “因为富江很好嘛。”千生双手叉腰,强行解释道,“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他好看得像游戏CG里的角色。而且我们一开始就是邻居,这是缘分。虽然脾气有点坏但会请我吃早餐、陪我晨练,还愿意听我说回收怪谈的话呢。” 她没说的是,在记忆里的《怪谈图鉴》RPG蓝本里,主角出生点根本没有邻居。现在这个“全息实景开放游戏”开局附赠,肯定是SSR级NPC!而且富江真的很好相处啊! 双一送给她一个死鱼眼:“哈哈……那他对你还真是挺有‘耐心’的。” 这家伙没救了。富江那一身的危险气质,对她来说只是脾气有点坏?他实在无法理解千生这种过滤掉所有危险信号的思维方式。 …… 和辻井一家告别后,千生和富江踏上了回旅馆的路。 那是小镇上唯一的旅馆,一栋典型的旧式和风建筑,榻榻米房间带着些许陈旧的灰尘气与阳光味道,但还算干净。 天色已经昏暗许多,夜风吹过,带起一阵寒意。 千生抱着美佐子硬塞的手作点心,开开心心地计划着:“在这里多待几天,双一肯定很高兴我们陪他玩!” “纠正一下,是你这笨蛋想找小学生玩。”纡尊降贵帮着拿了球棍的富江嗤笑。 “这不重要。”千生豪气地一挥手,“重要的是富江你陪我来了!平常除了晨练很少见富江你出门,这里居民没东京多,散步肯定很愉快。而且美佐子阿姨他们也挺……呃、‘正常’的。”她总结道。 “哼。这种乡下的寒酸地方……”富江嘲归嘲,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千生俨然成了双一的“专属玩伴”。她甚至会在放学时间准时出现在镇上的小学门口,等着双一放学。 当双一的同学们看见这个穿着橙白外套、充满活力的“东京大姐姐”专门来接双一时,他第一次在同学面前挺直了腰杆,甚至还会在教室里得意地展示千生送给他的新文具和作业本。 他们就像真正的朋友一样,双一带着千生去山里“探险”,爬树,淌小溪,寻找奇怪的昆虫或石头,在废弃的神社周边交流诅咒能力和刻印技能,直到天色将暮才一起回家。 在千生眼中,双一那带着些许恶作剧性质的“诅咒”小把戏,是很有趣的游戏,甚至还兴致勃勃要双一对自己使用,在发现治愈刻印能抵消伤害后更是愉快。 对这些幼稚游戏不感兴趣的富江通常不远不近跟着,或者干脆留在旅馆休息。 对于千生把精力耗在一个阴郁孤僻的小学生身上,偶尔会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掠过他心底,但更多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就像饲主看着自家猫咪在外撒欢,只要明白谁才是提供食宿的主人,就随它去。 让他满意的是,千生确实如此。无论玩得多疯,她回来时总会第一时间兴高采烈地和他分享趣事。 然而,平静的乡下日常进行了约五天后,被打破了。 初冬时昼短夜长,山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消散得也越来越晚。 在一个雾气弥漫的礼拜日清晨,双一顶着更浓重的黑眼圈来旅馆找千生,脸色苍白,带着罕见的、真实的恐惧。 “千生……我、我做了个噩梦。”他声音发抖,“有个很高的女人……穿着白衣服,在窗外看着我……还发出‘ popopo’的笑声……是八尺大人。” 千生神色严肃起来,以她给双一的刻印,一般的怪谈靠近她绝对会有感应,但他身上却连怪谈的气息都没有。而且能自由出入梦之町的双一,却做了有关怪谈的梦? 八尺大人——身高通常在两米四、身穿白色连衣裙或白色丧服的女性怪谈。擅长模仿亲人声音诱惑受害者,尤其偏爱孩童,能力多种多样。或许她是远程控制了双一的梦境? “别怕,双一。”千生按住他的肩膀,“有我在不会出事的。但这件事得告诉你的亲人们。” 双一却罕见地犹豫了,甚至有些抗拒。 “大家已经习惯我奇奇怪怪了。可是这次不一样……”他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八尺大人和我平常搞的那些诅咒不一样,很危险。他们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只会白白担心。” “而且,他们好不容易觉得我交到了你这样‘正常’的朋友,稍微放心了点……要是知道我又惹上这种麻烦……”他声音更低了。 千生看着双一难得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复杂情绪,明白了他的顾虑。 “那也可以,我在隔壁开个新房间。”她尊重了双一的意愿,“那待会去你家,找个借口说你今晚住在旅馆,辅导功课或者做手工之类的,他们肯定不会怀疑。” 正如千生说的那样,辻井夫妇在她陪着双一来时,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见她热心,儿子也牵着她的衣角难得期待着什么的样子,便感激地答应了。 于是,双一抱着自己的小枕头、书包和几件换洗衣物,住进了千生隔壁。 在这段时间,千生还跑去镇上的商场买了粗盐——根据传说,在在窗户和门边撒上盐,就可以判断八尺大人是否真的到来、并且短时间阻止她进屋。 “盐真的有用吗?”双一蹲在旁边,看着那几堆白色的晶体,语气怀疑。 “资料上是这么说的,总要试试。这种不请自来的客人要好好招待才行!”千生拍拍手,挥舞着棒球棍,“而且八尺大人真的有两米四那么高的话……看着一定很壮观!那种身高买不到合适的鞋子吧……搞清楚行动模式、抓住弱点就能确定回收方案了!” 双一无语:“你的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 “你的回收方案通常都是靠蛮力吧。”没想到找阴沉小鬼玩还能看出‘戏’的富江毒舌道,他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全程都在看着,“暴力笨蛋。” “我脑袋也转得很快的。”千生不生气,辩解几句就开始展望今晚了,顺手塞给双一又三枚硬币,“双一放心,等八尺大人自己送上门——这就叫天堂有路我不走,怪谈无涯勤回收!” 双一再次露出死鱼眼:“托你的福,我完全不害怕了。” 这家伙破坏恐怖气氛完全是一把好手。 “哎呀这不是很好嘛!” 作者有话说: [奶茶] 第40章 #独发# * 初冬的夜幕之下,寂静得能听见枯叶在寒风中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夜雾蔓延过整座小镇,将山峦与屋舍都浸染成模糊的灰白。 辻井双一缩在旅馆房间的榻榻米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抱着自己的诅咒人偶,说是不害怕了,但危险的时刻到来,他却还是禁不住打颤。 球棍横在膝上,坐在榻榻米边、挡在窗户旁方便观察的千生认真数着时间:“要不要我辅导下作业?不然明天不好说。” “没这个心情。”双一闷闷回答。 富江的姿态却悠闲多了,正拿着平板看让人眼花缭乱的折线图,他指尖正捏着千生硬塞的硬币把玩,比起护身符,在他手中更像枚有趣的饰品。 死寂忽然降临了。连风声都仿佛杯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 然后,它来了。 起初是极细微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紧接着,是温柔到诡异的女声——双一妈妈美佐子的语调,在窗外响起:“双一……我的孩子……到妈妈这来……” 连带着裹着的被子一起,双一猛地一抖,死死咬住嘴唇。 千生瞬间绷紧身体,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内响起: 【警告:检测到A级怨灵怪谈-八尺大人力量波动!坐标已锁定,接近中。 状态:狩猎/徘徊 特性分析: ■物理攻击抗性高 ■控制梦境标记目标 ■模仿目标亲近者声音进行精神诱导 ■具备一定程度的传送、穿墙、短时飞行等空间操控能力 ■对未成年男性有特殊狩猎倾向】 【系统提示:此怪谈威胁等级高。其能力强度可能随目标恐惧程度提升,请玩家优先保障目标心智防护! 】 严阵以待的千生更严肃了。 “双一,握紧硬币。”她压低声音,对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的双一说,“你可以数数盐堆变黑的时间,想想这一过程可能有的化学反应。” 双一停止了颤抖:“……啊?” “转移注意力嘛。”千生竖起大拇指,“因为八尺大人的强度好像会和目标恐惧程度同步提升。其实比她有压迫感的怪谈还是有的,例如渊小姐——” “不用说了!”想到自己之前好奇看过《怪谈图鉴》里的那位怪谈模特的图片,双一猛地打了个哆嗦,赶忙用气声拒绝。 那个模特完全就是怪物……只是看见照片他就头皮发麻,有种未来人生无望、被血腥阴影徘徊在每一时分的绝望感! 窗外的声音模仿还在继续,从母亲的呼唤变为父亲的招呼,但双一已经满脑子都是把看过渊照片的眼睛拿出来涮涮的冲动。他那时候为什么要看? “那好吧。”看他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转移,千生看了眼富江的状态,然后趴到窗户边,掀起窗帘一角。 旅馆房间在二楼,她最先看见的是在旅馆院墙外徘徊的大号草帽,以及某种拖曳般的沉重脚步声。但就算这一幕也若隐若现,有时感觉她离开了,但有时一晃眼又能看见她(草帽)。 千生没有久看,缩回头,心脏在胸腔里加速跳动。 A级怪谈,这可是大猎物!但回收时绝对不能拖长时间,否则时双一的家人迟早会察觉异常。 八尺大人徘徊许久,并未强行突破盐圈结界。但无处不在的呼唤声惟妙惟肖。 双一不敢像千生那样在窗缝边看,但后来因为实在困极了,还睡了过去。 最终在黎明时分,八尺大人悄然退去。双一早就惊醒,看见房间四角的盐堆全黑了。 千生打了个哈欠:“必须尽快回收,不然双一的家人迟早会察觉异常……今天晚上结束,双一你明天还能继续上学呢。” “这种时候说上学不觉得太魔鬼了吗?”双一看她熬了一晚精神不振的样子,有点感动又有点愧疚,“谢谢啊,白天八尺大人应该不会袭击……你待会好好睡一觉吧。” 富江冷眼看着那个像蔫败植物一样的小鬼道谢,抬手揪住正揉着眼睛的千生外套兜帽的抽绳。 棉质布料勒出细褶,千生像被捏住后颈的猫仰脸:“富江?” “先去洗漱,再吃早饭。”一夜的无聊守夜已经耗去了他本就稀少的耐心,家猫狩猎前就该状态良好,“饿晕的话我可不会收拾残局。” 千生却就着这姿势笑起来,瞳孔间映出窗外倾泻的晨光,乐呵呵地点头:“好啊好啊,我正好也饿了。双一也一起,待会吃完送你回家,顺便说一声今晚继续住旅馆,就当消食了!” 富江的指尖几乎掐进绳结。某种极其微妙的不快让他蹙起眉,没心没肺的笨蛋。 “……”双一嘴里的铁钉磕出脆响,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千生对危险信号太不敏锐了——富江垂在身侧的手背都浮起青筋了喂!虽然脸上还是惯常的傲慢表情,但看过来的目光却冷得让他想起钢针。 现在说“不用送了”还来得及吗? “富江也是,之后要睡觉哦。”千生确实没察觉,笑得像刚出炉的红豆包,还反过来叮嘱道,“你陪着守夜也很累了!” 双一看见富江指节猝然收拢,然后……笑起来。 “当然,不用你这笨蛋操心。”黑发少年眉眼弯起,笑容比朝露更虚幻。但千生显然很满足。 这家伙迟早要用那双手掐死谁。 双一默默把抱在怀里一晚上的诅咒人偶往兜里深处塞了塞,决定今晚要多钉三根钉子保命——至少别让千生熬夜了!她的邻居兼好朋友比八尺大人还恐怖! * 黄昏时分,千生、富江和双一悄然前往山中那座废弃的神色。倾斜的残破鸟居,覆盖枯苔的石灯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气息。 千生用刻印硬币和粗盐布下简易结界,双一在一些石头上刻下歪歪扭扭的符号,把诅咒草人钉在木桩子上念念有词,试图增强效果。 富江则远远倚在一棵枯树上,看他们忙碌得热火朝天。 最后一缕天光被夜雾吞没,千生握紧球棍站在神社前的空地上:“双一,在结界里待着。富江你也别乱跑哦。” 八尺大人比昨夜更早,也更直接。没有多余的模仿和诱导,从山林深处的夜雾中涌现出腐败草木混着干涸铁锈的味道。 模糊的、带着宽檐草帽的高大白影缓缓显现身形,随着瞬移般的距离缩短,披散的长发遮住了面容,而她发出“ popopo”的低沉怪笑,充满狩猎者的愉悦。 “找、到、你、了——”她的目光越过神社前的千生,落在檐下攥着诅咒小人的双一身上,声音嘶哑扭曲,“不听话的……孩子……” “你的对手是我!”被忽视的千生有点不高兴,挥着球棍就冲了上去,金属球棍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八尺大人的膝窝! 八尺大人被千生干扰狩猎、甚至主动挑衅激怒了。 棍棒与肢体碰撞的闷响如同金石交击,八尺大人只是微微一晃,反手挥出一掌,凛冽的风逼得千生后跃闪避。 果然是高物理抗性!千生的球棍还是第一次失利,她不再硬拼,转而利用神社的柱子和倾颓的枯木游斗,球棍时而佯攻,时而格挡——主要是为了拉仇恨,消耗八尺大人的耐心和精力。 偶尔她会抛出防御刻印挡住八尺大人的攻击,时不时利用最开始布下的结界阻碍她行动,八尺大人伤不到千生,自己也未受重创,但实在烦人。 尤其是攻击刻印和治愈刻印组合起来——千生之前回收怪谈没怎么用,但搭配起来完全是专攻怨灵,落在八尺大人身上会爆开一小团净化般的白光,让她发出痛苦的嘶鸣,动作也随之一滞。 在结界里待着的双一紧闭着嘴,用力往诅咒草人身上钉铁钉。就是吧……可能的作用只是让八尺大人速度慢了点。 “砰——!” 在又一次被千生打中肩膀后,八尺大人被搅得实在不耐烦,宽边帽檐下的视线阴冷地扫过球棍撑地、精力还算旺盛的千生,缓缓隐入雾中。 “呼——”差点把自己憋死的双一呼出一大口气,“千生,你还好吗?” “没问题!”千生单手叉腰,马尾辫随着动作在脑后甩了甩,“八尺大人还会来,双一你辅助的很好哦,能明显感觉到她速度变慢了!” 趁着八尺大人退去的这段时间,千生好好休息了一会。而远处待在穿透枝桠的月光下的富江,看着她毫无形象啃着饭团、马尾辫有些凌乱的样子,眉心微微蹙起。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八尺大人来了第二次、又来了第三次。千生还抽冷子用了冷却时间为半小时的【强制提问】—— “八尺小姐,你觉得自己美吗?”在跳到一块大岩石上时,她大声喊道。 八尺大人追击的动作猛地一顿,庞大的身躯僵住片刻。趁此机会,千生迅速后撤拉开距离,调整呼吸。 【罅隙之间】的冷却更久,她认为放在最终回收时更好。 战斗彻底陷入了僵持。 千生的技能有硬控和软控,就算受伤也能用刻印自愈;八尺大人无疑是极为愤怒的,攻击越发狂暴,利爪挥动间将周围的草木撕得粉碎,她试图短距离传送、直接去抓双一,更是被千生用防御刻印直接挡下。 但千生的体力消耗巨大,橙白外套裂开数道口子,脸颊上的伤也因不影响反击而没有治愈,只是火辣辣地疼。 在又一次用【禁锢】困住八尺大人、后者不甘地退去后,千生便将球棍插进泥土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额前散落的黑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 富江在远处的岩石上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千生这只笨猫,此刻在他眼中……格外狼狈。一种碍眼的、不该存在的狼狈。 他向来乐于旁观她挥舞着那可笑的球棍,在怪谈和人类中横闯直撞,充满活力的蠢样勉强能算作一项不错的消遣。但现在,那件总是过分干净的橙白外套洇开几片暗红,她因疼痛轻蹙的眉头,手臂上在缓慢愈合的狰狞血痕……一股莫名的、尖锐的烦躁感,刺入他太阳xue 。 不快。富江的指甲陷进掌心,目光却钉在千生脖颈渗出的血珠。八尺大人差点就抓住了,这样纤细的、一折就断的脆弱存在……但那双眼睛,却依然因专注亮着近乎灼人的光芒,他无法理解,却莫名觉得刺目。 这感觉糟糕透顶。富江的最后一丝耐性终于消耗殆尽。 就在千生脱力地盘腿坐下,一边恢复精力一边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口时,富江动了。 他离开了神社的范围,循着空气中残留的那股阴冷、黏腻的怨气,轻而易举地追踪到了离此不远的山谷中正修复自身的八尺大人。 月光在这里几乎完全被遮蔽,八尺大人庞大的白色身影在昏暗中格外醒目,被刻印灼伤的部位发出滋滋的轻响,她感受到逼近的、令她不安的气息,猛地抬起头。 富江从她身后的枯木阴影中走出,稀疏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看八尺大人的眼神是居高临下的,仿佛打量蝼蚁的傲慢。连与她多费口舌的兴趣都欠奉,富江抬起右手,拇指指甲在左手手腕内侧轻轻一划。 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 血液渗出的刹那,身形伏低作出攻击姿态的八尺大人猛地一颤,某种本能的渴求与恐惧让她在攻击和逃跑中撕裂,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遵从本能的虚张声势。 而富江屈指一弹,悬在伤口边缘的一粒血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无声无息印在八尺大人的连衣裙胸口。 仿佛什么灼烧的“嗤”的一声轻响,那滴血穿透了怪谈的衣服,渗进灵体,八尺大人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变形的尖啸! 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蜷缩,存在本质被侵蚀与扭曲的剧痛足以让大多数怪谈发疯乃至崩溃,更遑论八尺大人直接受到了来自富江本体的污染—— “!!!” 八尺大人再也顾不得什么猎物,她发出一声哀鸣,化作一道扭曲的白影疯狂冲向山林更深处。 逃!逃离这个披着昳丽人皮的污染源,拼尽全力对抗那如附骨之疽的折磨! 富江看着八尺大人消失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心中那股无名火才稍稍平息。 肮脏下作的野狗竟敢撕咬家猫,就该被驱逐。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呜——” 虚幻的汽笛声响起。 而远遁而去的八尺大人穿灌木丛,在山谷另一头最薄弱的空间节点,慌不择路、或者说闷头撞进了如月车站曾途径此处的一节车厢。 作者有话说: [太阳镜]【】 40-50 第41章 #独发# * 【叮——】 决定省着用刻印的千生,正呲牙咧嘴地掏创可贴呢,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疑似八尺大人的尖啸,紧接着,系统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检测到目标A级怨灵怪谈-八尺大人紧急状态变更! 当前状态:混乱|极度惊恐|逃匿中 威胁等级评估:高→急剧波动中 备注:目标核心规则遭受未知污染源干扰,狩猎锁定已解除。 】 诶?她睁圆眼睛,手上的创可贴按歪了,伤口疼得抽气。还没来得及捋清思绪,系统的播报仍在继续。 【同步检测到异常空间波动。 判定:「如月车站」空间节点短暂开启。 】 【警告:「八尺大人」坐标锁定失效。信号受到强烈干扰,无法追踪。 】 千生只花了不到三秒就得出了(因果完全错误的)结论。 肯定是那个“未知污染源”正好乘着如月车站经过,把八尺大人吓跑了! 虽然没能回收有点可惜,但千生也不失望,下次一定有机会! “双一,富江,八尺大人跑了——咦?”她一拍大腿就想宣布这个好消息,兴奋扭头时发现远处岩石上的富江不见了。奇怪,什么时候不见的? 双一同样敏锐地感知到了八尺大人的威胁气息在飞速远离,他从结界里蹦出来,自告奋勇道:“我去找他,千生你先把伤用硬币治好!” 八尺大人走了后,山林里就没有能伤到双一的东西,千生放心地让他去了,自己留在原地处理伤势。 而双一离开神社范围后,遵从直觉走向了八尺大人传来尖啸的方向,正好撞上慢步返回的富江。 黑发少年步伐悠闲,神色与这几日惯常的表情没什么差别。但双一却闻见了一股奇异的、带着甜腥的锈气,他的目光落在富江手腕上。 借着交错枝桠间落下来的稀薄月光,左手手腕上那道细微的红痕格外明显。 “八尺大人跑了,你一个人离开是去做什么了……?”话说到一半,双一意识到什么,睁大眼睛,“不会是你驱逐了八尺大人……吧。” 富江扬起下巴,倨傲道:“所以要发自内心地感谢我吗?小鬼。” 双一:等等,我说出口还确定,你自己就不想着遮掩一下直接就承认了吗喂! “谢、谢谢你啦。”这一周他和富江的交流实在不多,但勉强也信对方是真的对千生有些耐心而不是真正危险,双一磕巴了一下,老实道谢了,“千生肯定也很高兴。不对,她不知道你……?” “因为她是笨蛋。”富江言简意赅。 双一莫名想赞同——千生啊,你邻居真的比八尺大人还危险,你至今都没有察觉到异常吗? !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喂,你不会喜欢千生吧?”双一凑近富江,带着早熟小学生的促狭嘿嘿一笑,还用诅咒草人的双臂比划了一个爱心,“不是普通朋友,是男生对女生、想谈恋爱的那种喜欢哦!刚才是特意‘英雄救美’对吧!” 富江脚步一顿,低头冷冷地瞥他一眼:“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八尺大人回来把你带走。” 双一缩了缩脖子,瘪嘴嘀咕:“小气鬼,开个玩笑……” 当两人回到神社时,千生已经用治愈刻印把自己的伤治好了,雀跃地对他们挥手:“太好了,双一安全了!现在最重要的事——睡觉!富江,双一,我们回去吧。” 她没问富江去哪、去做什么了。这个看似开朗直率的人,其实在许多事上都挺有界限感,很多时候都是只看眼前能看见的,不去思考更多。 “那就走。”富江抬步走向下山的路,像是要抛下什么不快的事、又像是实在不耐烦了。 双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普通地接上话茬:“你伤都治好了?” “对,都好了。”千生拿着球棍挥出利落风声,神采飞扬地道,“八尺大人的速度真的好快,下次一定要回收她!” 富江走在前头,听着后面一大一小的叽叽喳喳,千生依旧活力满满的絮叨,他将八尺大人那点微不足道的插曲彻底抛诸脑后。 那个阴沉的小鬼竟问“你不会是喜欢千生吧”——何等荒谬的疑问。 喜欢?那种庸俗、廉价、充满占有欲和丑陋痴缠的情感?别开玩笑了。他只是暂时还没有对千生失去兴趣而已。 过于聪明的猫会失去驯养的乐趣,连自己成了被标记的所有物都浑然不觉的笨蛋,在她彻底变得无趣之前,他不允许其他东西擅自破坏——这绝非什么可笑的“英雄救美”或“朋友情谊”。 至于那份不明所以的烦躁、因此消耗的耐性,乃至不合逻辑的“帮助”……或许只是今夜月色太冷,八尺大人太吵,让他心情不佳罢了。 对,就是这回事。富江如此告诉自己。 “富江——等等我们嘛!”千生在他身后呼唤,带着点撒娇似的的抱怨,“我腿有点疼,走不快啦!” 富江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慢下了步子。不经过思考,近乎迁就的、允许被追上的速度。 “麻烦的笨蛋。”他没有回头,却自然地嗤笑。 这种不受控的纵容,比主动污染八尺大人还要让富江感到不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偏离他预设的轨道。但是……并不令人讨厌。 “别担心,这种事睡一觉就好了!”千生自动将其理解为关心。 和她一起追上去的双一攥着诅咒草人,明智地选择不说话。 刺激的两夜结束了,比起因被八尺大人盯上而后怕,他反而对千生和富江的相处模式生出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吐槽欲:这就是所谓的“没头脑和不高兴”吗? 下山的路上,雾气弥漫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慢慢过去了。 * 同一时间。 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如月车站本身如同悬浮于时间之外的孤岛。自从富江衍生体误入其中、并扎根于此后,某些固有的秩序便开始悄然扭曲、变质。 他并非这里的囚徒。当那辆幽灵电车沿着既定的、不断增加的轨道行驶时,富江衍生体可以从容踏足任何一个站台。 仿佛列车背后的某个存在、乃至它所穿行、连接的每一个领域的怪谈,都对他避如蛇蝎,乃至不得不默许他行走各处,如同君王巡视他的领地。 而列车的又一次波动,自然也被富江衍生体感应到了。倚在如月车站主站台的一根廊柱的少年忽然笑出了声。 “真有意思。”他低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玩味。 “自诩为本体的那个家伙,竟然会主动出手污染怪谈?就为了‘保护’那只笨猫……” 通过本体与衍生体之间的链接,方才发生在那个乡下小镇山林中的一幕幕,如同清晰的影像般流入他的感知:富江莫名的烦躁、主动用血液污染、包括双一那不知死活的调侃——包括刚刚逃窜进来的八尺大人,此刻正在如月车站某个角落瑟瑟发抖。 这可真是……令人意外。富江衍生体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那个“本体”,在扮演一个傲慢邻居的过程中,难道真的混淆了自身定位?与千生一起晨跑、共进早餐、外出游玩,这些无聊的日常,让他陷进去了?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会为一只笨猫弄脏自己的手。 明明平日里仗着作为“本体”的压制性,绝对不允许他们这些“衍生体”反向窥视更多呢。结果这次主动污染,反倒让他、包括其他家伙也看到了更多——某种微妙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富江衍生体漫不经心地卷着鬓发,目光投向如月车站外的现实世界,仿佛看见了那些分散各地、因本体受伤或情绪剧烈波动而诞生的“富江”。 ——无数个“富江”共同出演的荒诞剧目里,千生这个意外变量的存在……又会让那些“自己”怎么想呢? ——尤其是那个被困在玻璃罐子里、蛊惑了一帮蠢材的傲慢家伙。 “这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列车无声无息地停在站台前,富江衍生体从廊柱旁离开,悠闲地步入其中。 “继续横冲直撞吧,小千生。等你发现身边的邻居根本没有‘双胞胎兄弟’时,还会觉得是好朋友吗?” * 遥远的某座地下基地,研究所的冷光如同手术刀剖开每一寸空气,金属墙壁倒映着试管中散发荧光的液体。 富江衍生体慵懒地倚在特质玻璃墙边,指尖划过培养槽的玻璃表面,留下蜿蜒水痕。 他左眼下的泪痣在阴影中如同一滴凝固的血,容貌与车站内的“富江”一样,神色间却透着更浓的讥诮。 玻璃窗外,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们如虔诚的教徒环绕着,眼球爬满血丝,被蛊惑至深却还当自己仍在忌惮这个可能牵涉永生技术的“异常存在”。 这些穿白大褂的科学家们隶属黑衣组织,十个月前捕获了某个诞生自富江一次“被分尸”的富江衍生体,却很快沦为提线木偶,为他盗取组织情报、掩盖实验事故——半年前,与这处基地交接的一名中层干部发现异常,被蛊惑后在恐惧和痴迷中自杀明志。 组织内部察觉到了异样和警惕,但总有心智不坚定的蠢货们如飞蛾扑火,将他更深地藏匿起来,奉若神明。 但这些对“富江”来说都是千篇一律的无聊戏码。 而现在……通过存在根源的污染共鸣,身处地下基地的他此刻清晰地感应到了“本体”和那个车站衍生体的行为、想法。 “真是……令人作呕的保护欲。”富江衍生体嗤笑出声。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让他在愤怒中夹杂着奇异兴奋——那个一贯蔑视所有衍生体、自诩唯一真实的傲慢家伙,竟会主动将血液赐予一个肮脏下作的怪谈,只因为那个挥着金属球棍、像未经世事的幼兽般没心没肺的“玩家”受了点皮肉之苦? 连那个身处车站的“自己”都与她打过交道了。 “千生……”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一丝奇异的甜腥。 在那个雨夜诞生的、因“本体”的担忧而生出饲养欲的衍生体……虽然已经消失,但那个傲慢的家伙却似乎不知不觉走上了同样的路呢。 黑发少年昳丽的脸上绽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他想看真实的千生是什么样子的,更要看看,当千生卷入组织的漩涡,那个口口声声视衍生体为劣质品,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光是想象,就让他愉悦得近乎战栗。 作者有话说: [加油] 第42章 #独发# * 12月5日,午时。乡间小镇的长途汽车站,初冬的寒气中有最后的枯叶飘下来。 “双一,一定要记得给我打电话,还有记住我给的地址。”千生用力抱了抱瘦小阴郁的男孩,仔细叮嘱着,“我会给你寄好吃的好玩的!” 与时不同,她的背包里塞满了双一硬塞来的、用歪歪扭扭字迹写着“诅咒灵验”符纸的告别礼,以及辻井家热情赠送的腌菜和米饼。 双一别扭地扭了扭身子,苍白的脸上有点泛红,小声嘟囔:“知、知道啦,啰嗦!” 他偷偷瞄了眼站在不远处、一脸不耐的富江,心里有点嘀咕。 这个傲慢的家伙,居然真的陪千生又待了两天……耐心确实挺足,这个完全不能否认了。 而富江看着千生终于和那个烦人的小鬼告别完毕,心里竟微微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把这个精力过剩的笨蛋带回去了。 两人返回东京的路程平静而顺利,当熟悉的城市天际线映入眼帘时,千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此刻薄暮已至,华灯初上,她踩着人行道上斑驳的光影,新一件橙白外套的衣摆随着步伐摇曳,像一道跃动的火焰。 “富江,那边有新开的可丽饼店!”千生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街角一家装饰温馨的店铺,回头时马尾辫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棕瞳里写满期待。 跟在她身后的富江瞥了眼那家店铺,平民化的喧嚣——但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陪她了。 “随便你。”他无所谓地应道。一周多的时间,这笨蛋全和那小鬼满山遍野地疯跑,虽然她并未忽视自己这个饲主,但……总有种自己的所有物被外边的灰尘过分沾染的不快。 如今回归常态,他心底某种微妙的焦躁平息了。 千生对他的复杂心绪浑然不觉,仍旧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然后我们可以去看看萩原警官,他说见过富江你的双胞胎兄弟,见到你肯定能分辨出不同——松田警官他们竟然认错了。” 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其实还是对自己的邻居被误认有点在意的。明明富江就是不一样……看她的眼神明明不是那样的! 富江:“……” 富江已经懒得对这笨蛋的顽固认知表达不快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看向远处林立的高楼。 在他的感知深处,那些因他而生的劣质品正在蠢蠢欲动。 讥讽的,好奇的,甚至是满怀恶意的。尤其是那个一年前就被囚禁在黑衣组织研究所的衍生体……啧,敢撞上来的话就不能无视了。 * 返回东京的次日午后,千生便和富江一起去了杯户中央医院,探望还未出院的萩原研二。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干净气味。 萩原研二靠在病床上,正和来探望的松田阵平说笑。 窗外阳光明媚,将他的脸照得有些透明。作为被认知滤网修正为从长达四年的植物人状态苏醒的“奇迹”,他显然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归正常。 “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啦。”看到千生进来,他立刻弯起紫眸,“玩得开心吗?” “超开心!萩原警官你看起来好多了!”千生把果篮放到一边,立刻开始兴奋分享起来,“双一的家人们都好热情!” 松田阵平的视线却落在病房门口——黑发少年正倚靠在门边,连眼神都未向屋内投来一眼,只是低头看着手机,眼角泪痣在垂下的碎发间若隐若现。 他不动声色,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压下惊诧,继续听千生分享和双一一起到处疯跑的愉快经历。 “所以说,八尺大人超厉害的!物理防御高,还会瞬移,我球棍都快敲出火星子了!要不是我技能熟练,双一也没害怕,加上后来列车经过……她搭着溜了。”千生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写着“没回收有点可惜但我完全不丧气”,“不过最后没事啦!双一的家人没被吓到真是太好了!”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在讲述一场不那么成功但足够刺激的游戏存活过程。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表面上只是温和倾听着,听她轻描淡写地带过受伤细节,心底却闪过一丝无奈。 这孩子……她把与恐怖的超自然实体战斗、回收怪谈视作理所当然的“工作”,甚至乐在其中,这种纯粹的热情和勇气令人敬佩又担忧。 “千生,”萩原研二关切道,“无论如何,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遇到危险,记得及时联系我们。” “知道啦,我可是专业的!”千生信心满满地应下,但她决定还是纠正一下自己在队友们眼中的形象,“而且我又没有被怪谈勾着走……和富江一起玩的日常也非常有趣呢!” 被提到的富江抬起头,昳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嘲讽的腔调接话:“哦?被你这么说,我还真是……倍感荣幸。” 千生对谁都是毫不吝惜地表达善意和散发热度,能分多少“乐趣”给他?他只当这套说辞是属于邻居兼“好朋友”的标配。当然,笨猫没忽视饲主就算优秀了。 “是真的哦,富江。”千生却立刻转向他,棕瞳睁圆了,像是有诚恳光波发射出来,纯粹的坦诚令人心惊,“我没办法想象邻居是其他人,和你培养邻里情谊,和回收怪谈一样,都重要!我超——喜欢和富江你在一起的!” 富江:“……” 他听见自己的指节在手机外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耳廓像是在被灼烧般发烫。 “黏糊糊的,只有你才会说这种蠢话。”他别开视线,语气还算镇定,“而且把我和那种低等存在相提并论……哼。” 这笨蛋又猝不及防地打直球!这种话是能在其他人面前说的吗? 千生认真想了一下,从善如流地纠正了:“回收怪谈是工作,就算被打扰也不可惜的冒险,和富江你一起是生活,是必不可少的!”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 两人默默地看着黑发少年耳尖迅速漫上一抹薄红,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格外显眼。 啊,这扑面而来的、无处安放的青春气息。 富江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冷冷地瞪了一眼。成功让两位看戏的警官摸了摸鼻子,移开了目光。 千生显然完全没察觉气氛的微妙,乐呵呵的,和忍着笑的两名警官又说了会话,才告别完,便被富江牵着手腕拽离病房。 两道脚步声在走廊上远去,病房内的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千生那孩子身边……终究还是有个定时炸弹。”萩原研二轻轻叹了口气。他与富江接触为零,印象最深的仍是此前迷失在梦境中时偶然见过的那名危险的漂亮少年,实在无法相信富江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邻居。 “不过目前看来,相处模式还挺‘融洽’。”松田阵平推了推墨镜,语气复杂,“那小子对千生倒是意外的有耐心。总之,暂时静观其变吧。我会联系降谷。” 伊达航在三天前便带着编出来的五十岚真利失踪案的报告返回鸟取县岗位,在他离开前夜,诸伏景光在降谷零的掩护下进入了病房。 自警校毕业后就分散各地的五人终于重聚,诸伏景光的记忆里虽然是“萩原四年前因公重伤成为植物人,如今奇迹苏醒”,但他知道怪谈存在,因此在三人解释了认知滤网和实际情况后,更为珍惜眼前活生生的好友。 同样,五人趁此机会短暂互通了关于怪谈的情报。琴酒已经知道了千生的特殊之处,目前只是派降谷零接触观察,但若是琴酒向上汇报……这孩子的处境会很危险。 但目前,他们不能轻举妄动。能做的只有以警察的身份,在千生明面的社交圈内尽力确保她的安全。 “那些暗处的风波……”萩原研二对执行卧底任务的两名好友有些担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与此同时,东京远郊,一座隐匿在深山的秘密研究所。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最底层的特殊隔离室内,灯光苍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黑发少年倚在铺着丝绒靠背的座椅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研究服,与富江一致的面容在灯下显出一股被长期囚禁、不见天日后更为深重的阴郁。 一名研究员端着盛放营养剂的托盘,脚步虚浮地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到一旁的金属桌上。 “您……您该补充营养了。”他声音颤抖,带着敬畏与痴迷。 衍生体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只是漫不经心地问:“有什么有趣的消息吗?” 研究员立刻躬身,结结巴巴地道:“根据您的要求……能打发时间的消息……有一份本该交给朗姆大人的加密情报。卧底,我们发现一名重要的代号成员是卧底。” 衍生体扫了眼递交来的情报内容,上面清晰地指出了代号“苏格兰”的成员的警察身份和潜伏证据。 他对组织的存续和警察的正义毫无兴趣,但蝼蚁的游戏显然可以将千生引到他面前。 “不错。”衍生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给上面一点‘建议’吧。关于苏格兰的嫌疑……不必急着上报确凿证据,就说是’疑似’,让黑麦和基尔去处理好了。措辞要’谨慎’,要’为组织着想’。” 他不关心黑麦和基尔会怎么做,也不关心苏格兰的死活。 他只是很好奇。被本体“特别对待”、也围着本体转来转去当“护花使者”的千生,遇到他这个被囚禁的、遭遇更“凄惨”的富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也会为他愤怒吗?也会为他担忧吗?就算是“双胞胎兄弟”的认知……抢走本体玩具的滋味,一定也很有趣。 “是,我立刻去办。”研究员顺从地低下头,答应得毫不犹豫,丝毫不在意这可能会给组织带来多大的麻烦和损失。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 第43章 #独发# * 十二月的东京,夜色降临得早而重,遍布都市的霓虹却无法照亮藏污纳垢之地。 当黑衣组织的二把手朗姆收到那份关于“苏格兰威士忌疑似警视厅卧底”的情报时,他正忙于处理其他更为重要的事务——涉及组织资金流向与海外据点扩张的议题,远比一位行动人员的忠诚度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浏览完措辞暧昧、缺乏实证,更像是基于蛛丝马迹的推测的情报内容,朗姆随手批复下属的建议,指派了近期无紧急任务、在东京停留的黑麦和基尔去监视苏格兰;连具体核查方式和时限都没指定,全然一副“你们看着办”的态度。 在他看来,苏格兰近期凭借几次干净利落的行动崭露头角,晋升速度确实惹眼,性情又算是“温和”,招来一些流言蜚语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不过是组织内部倾轧、借刀杀人的又一次体现,朗姆见得太多。 他甚至懒得去追溯这份情报的最初来源,更多将此次任务视为一次例行公事般的敲打。 但琴酒却对此有不一样的想法。加密通讯器上那条简短的任务简报看起来利落,连带情报里的“嫌疑”都恰到好处的不明确。 他并非怀疑苏格兰的忠诚——至少不完全是,他从不信任任何人——而是对这条情报的来源和传递过程产生了强烈的疑问。近期遭遇的一系列超现实事件,让杀手对一切“不合逻辑”的细节都绷紧了神经。 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琴酒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不简单,他懒得向那个对揪老鼠毫不关心、只在乎权力的二把手汇报,决定亲自介入。 于是,黑麦和基尔接到任务时,几乎同时收到了两条简讯。 一条是朗姆的正式任务指派,另一条则来自琴酒,冰冷直接,不带任何商榷余地:“核查任务由我全程辅助。保持通讯畅通。” 辅助?正待在安全屋的黑麦微微挑眉,回复了简短的“收到”。 而在另一个地方的基尔也回复了“了解”,眉头却微微蹙起。 两人作为组织内相对独立、能力出众的行动成员,这类敏感且模糊的调查任务是常态。 但琴酒的“辅助”,从来都意味着最高级别的监视和不信任,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毫无征兆的清洗。他的疑心病和冷酷手段是出了名的。 ……压力有点大。 即将去查卧底的一个FBI卧底和一个CIA卧底,不约而同默默地为接下来的任务捏了把汗。 * 监视任务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展开。 苏格兰威士忌对此浑然不觉——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仍在东京按部就班地执行着组织分派的任务。行动轨迹上有偏僻酒吧、地下黑市入口、高级俱乐部,偶尔还会用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帮人指路。 然而,异常现象很快便接连出现。 周一深夜,黑麦潜伏在距离码头百米外的废弃仓库顶棚阴影中,瞄准镜中是正在进行交易的苏格兰。 几乎在同一时间,根据线报守在会员制俱乐部外的基尔,通过监控车清晰地看见了与波本碰头的苏格兰。两地相距二十公里。 周二黄昏,琴酒亲自驾车尾随苏格兰的车辆进入新宿区繁华地段。等待红灯时,他在车内看见苏格兰穿着正装走进一家高级画廊。然而五分钟后,基尔汇报苏格兰正在涩谷某处地下车库检查武器。 周三,情况越发离奇。三人甚至在相近的时间段内,看到了身穿不同服饰的苏格兰——商务正装、休闲服饰、甚至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战术服。 “有人易容成他?”基尔在加密通讯中提出质疑,“可这种手段……”未免有点大材小用了。就为了让苏格兰的卧底嫌疑增加? 而且,什么样的易容术能完美复制一个人的神态、小动作,甚至那件贝斯包上的每一个细节? “故意栽赃的可能性很高。”黑麦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易容术出色的贝尔摩德,但对方最近根本不在东京(又或者是信息被隐藏了),“但很诡异。” 两名经验丰富的特工都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出于明哲保身的目的,这不是他们能自行判断的异常。 “琴酒,接下来该如何处理?”黑麦果断将问题抛给了加密通道里一直没说话的协助者。 沉默。另一端的沉默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压抑,杀气几乎顺着线路溢了出来。 “继续观察。”琴酒的声音响了起来,冷冷的,像某种硬物崩裂前的平静。 这一观察就到了周四夜晚。 根据线报,苏格兰——或者说,某个“苏格兰”可能会出现的地点已经确定。黑麦和基尔隐约察觉到琴酒可能做出过激举动,于是互通消息后从不同方向出发。 夜幕深处,细雨夹杂着寒意飘落。旧写字楼天台边缘,苏格兰背对着入口,正检查着什么。 “叩叩叩……” 脚步声在他身后的楼道中响起,银发男人提着伯。莱。塔出现在铁门边,风衣下摆被雨水打湿,墨绿瞳孔却冷得像解剖刀。 琴酒没有交流的兴趣。太完美了。苏格兰动作间的衣料褶皱,抬手时划过的弧线,都与他记忆里某个片段几近重合,像重复播放的录像带。 没有警告,没有质问,他抬起枪,毫不犹豫地对准苏格兰后心扣动了扳机! “噗!” 消音器过滤后的沉闷枪响打破寂静,几乎从一时间从天台另一侧抵达的黑麦和基尔恰好目睹。 他们看见子弹精准地穿透苏格兰,对方身体猛地前倾! 黑麦和基尔同时僵住。未经审讯就射杀疑似卧底者,就算是琴酒来做也堪称烂摊子!他打算如何向朗姆解释?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两人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中弹的“苏格兰”并未倒下,他缓缓转过身,右手捂着伤处,可指缝里并没有鲜血涌出,而是淡淡的、如同烧焦的黑烟逸散出来。 “又是你——阴魂不散的刽子手……”他死死瞪了一眼琴酒,声音嘶哑,表情怨毒得与那位相对温和的狙击手完全不符,违和感十足。 接着,他捂住“伤口”向后退去,天台边缘不知何时弥漫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而他撑过栏杆一跃而下,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台上只剩下冰冷的夜雨和死一般的寂静。 基尔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枪,指节发白。黑麦冲到天台边缘,下方没有坠落物和可以判断的接应痕迹,白雾也迅速被夜风吹散,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见了鬼了。”他低声说,难以置信。 “琴酒,这到底是……?”基尔反应过来,质问琴酒,“那东西,你见过?” “你早就知道?”黑麦眼神锐利地看向他。 “哼。”琴酒拂去枪口青烟,冷笑一声,但谁都能看出他眼神异常凝重,“装神弄鬼的把戏。黑麦,基尔,今夜发生的事保密,连朗姆也不准报告。” 苏格兰的嫌疑?现在看来,他很可能才是被盯上的那个目标。从梦之町跑出来的二重身……有东西在暗中盘算着什么。 Top Killer对怪谈敏感的神经此刻彻底被挑动。他需要直接去问苏格兰本人,最近是否见过“另一个自己”。或许,还得通过波本联系千生那个怪谈回收员。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 川上富江那栋内部奢华得近乎不真实的别墅内,二楼的私人放映室光线昏暗,巨大的荧幕上正播放着一部阴森的老式恐怖片,诡谲光影映照出沙发上两个姿态放松的身影。 千生盘腿坐着,身上是印着卡通仓鼠的毛绒睡衣,怀里抱着一大桶爆米花看得目不转睛。而富江则慵懒地倚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象牙白的真丝睡袍松垮系着,露出锁骨。 就在电影进行到最紧张的片段,千生连爆米花都顾不上往嘴里塞时,系统提示音忽然清脆地响起来。 【警告:检测到B级怨灵怪谈-二重身-模仿体(编号01)情绪剧烈波动! 】 【状态:愤怒/极度困惑/强烈无语】 【坐标检索中……正在尝试锁定…… [ERROR!] 检索过程受强烈异常空间波动干扰!坐标锁定失败! 】 【确认目标已逃入如月车站领域范围。 】 “?”千生眨了眨眼,注意力瞬间从电影里的恐怖场景被拽出来。 二重身?它不是在梦之町吗?怎么不但跑出来,还气得要死地又躲进如月车站?难不成是模仿谁失败,被当场拆穿,以致于怨气冲天? “怎么了?”富江敏锐地察觉她的走神,瞥她一眼,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千生挠了挠头,转向富江:“二重身从梦之町出来,又灰溜溜地逃回去了。如月车站对怪谈可真慷慨,我这两天想找都没找到呢。” 富江听她提到怪谈、看到她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专注,原本还算平和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郁。 尤其是他清楚,这种忽然冒出来的怪谈事件,八成和自己那几个不安分劣等衍生体脱不了干系。 他没有接话,用银叉叉起一颗草莓递到千生嘴边:“专心看电影。” 千生正思考二重身虽然跑得狼狈,但在现实世界活动究竟打算做什么,下意识便张口接受了投喂,一边满足地咀嚼一边把怪谈图鉴召出来。 二重身的词条被点亮了,下方新增了一行小字——【模仿体01已确认。已知关联对象:人类男性- [照片缩略图.jpg ]。 】 千生点开那张照片。一张像素不高的抓拍。黑短发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连帽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贝斯包,下颌线分明但留着些微胡茬。他的视线并未看向镜头,而是瞥向侧前方,蓝瞳锐利,仿佛正瞪着什么人。 “看来是检测到怪谈气息时,即时锁定了模仿对象啊。”千生嘀咕,再次接住富江塞来的第二块蜜瓜。香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她含糊称赞:“好甜哦。” 富江看着她毫无防备、像只被顺毛的猫一样咀嚼的样子,不由得为这种掌控感弯起嘴角。然而,就在他准备递上第三块水果时,千生研究完照片,兴奋地一拍大腿—— “好!知道人长什么样就方便找了!” 她动作幅度有点大,身体猛地前倾。 富江递出的叉子刚好送到她唇边,这一动,千生唇瓣恰好擦过他拿着叉子的指关节。少年指节冰凉,上面还沾着一点清甜汁液。 她下意识舔了一下。 富江的动作瞬间僵住,深黑瞳孔微微收缩。指关节上转瞬即逝的、湿漉漉的温热触感,像微弱的电流般窜过他脊椎。 千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刻缩回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想道歉:“对不起富江,我不是故意……” 富江几乎是粗暴地将蜜瓜塞进她嘴里,随即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荧幕明明灭灭的光影中,他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抹薄红。 “所以,你现在是要抛下这场电影之夜,立刻冲出去回收那个模仿失败的东西?”他倾身靠近,语气带着惯有的、刻意的讥诮开口,以及赌气般的质问之意。 “才不会!”千生果然被带偏了,急忙表态,因嘴里还含着蜜瓜说话有些含糊,“它都跑进如月车站了!事已至此,先看电影——说好要一起看完电影的!” 她献宝似地叉起最大的芒果块递给他,眼巴巴地望着他:“这个超甜,你尝尝!” 富江垂眸看着递到唇边的水果,又抬眼凝视千生被屏幕光镀上银边的睫毛,那双棕瞳亮晶晶的,像凝固的蜂蜜。 他低头咬住芒果,甜腻汁水沾染唇角时,他伸出舌尖慢条斯理舔去,唇上留下一抹水色。 “确实很甜。” 千生举着空叉子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一直都知道富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但那种感觉,是一种客观的、带着距离感的认知。 可此刻,看着他舔去汁液的一系列动作,千生才发现富江的舌尖是淡粉色的,唇瓣浸染水色格外饱满,咀嚼时睫毛轻颤,眼角的泪痣仿佛活了过来。 像看到特别漂亮的烟花一样,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被贴上了暖宝宝,泛起一阵烫意。但又有点不一样,胸腔里的心脏,像剧烈运动后那样跳得快了。 一定是这件毛绒睡衣太厚了,再加上别墅暖气开得太足!千生在心里肯定自己的判断,顺便把脑海里那个“富江的样子好像故事书里专门蛊惑旅人的妖精”念头抛到脑后。 重点明明是——富江承认水果很甜了! “我就说嘛!”这个认知让千生瞬间抛开了那点莫名的燥热,重新喜笑颜开,又叉起一颗草莓递过去。 富江凝视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忽然嗤笑:“笨蛋。” 但他还是就着她的手吃完了剩下的水果。 接下来的时间,为了证明自己绝不会“重工轻友”,千生看电影看得格外认真。偶尔被Jump scare吓得一缩,又挺直腰板。富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电影演到女主角用铁棍砸碎鬼怪头颅时,她兴奋地拽富江胳膊:“富江你看,物理超度才是真理!” 当片尾字幕亮起时,她已经歪倒在沙发扶手上熟睡,睡颜毫无防备。富江扯过绒毯盖住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动作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 这只笨猫虽然总是惹麻烦,但至少……是自愿待在他视线范围内的。 作者有话说: [太阳镜] 第44章 #独发#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东京港区某栋废弃商厦底层的秘密酒吧里,空气近乎凝滞。 苏格兰推门而入带起的风打破了沉默,他垂手时指节微微僵硬——他看见琴酒独自坐在最深处的卡座,银发在阴影深处像凝固的金属,而吧台两侧竟分别坐着黑麦和基尔。 这显然绝非寻常的任务简报阵仗。他面上维持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走近时目光巡视扫视全场。 黑麦擦拭着武器,基尔晃动着酒杯,动作间泄露出在两人身上极为不自然的紧绷。 而琴酒,他正用那种仿佛能剖开人灵魂的目光看过来,如同评估一份出现瑕疵亟待销毁的机密文件。 “坐。”琴酒朝对面空位扬了扬下巴。 苏格兰从善如流地坐下了。他最近确实听闻组织内部在清查卧底,但自认行动毫无破绽。更何况以组织的警惕性,他的卧底身份若真暴露,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琴酒,是有什么特殊任务吗?”他主动发问。 “不。”琴酒点燃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绿瞳中跳跃,“你最近,有没有遇到……另一个自己?”他问得直白。 犹如石子投入静湖。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苏格兰愣了一下,脸上流露出真实的困惑,眉头微蹙:“另一个我?什么意思,琴酒,当然没有。” 琴酒打量着他,哼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将一叠照片甩在木质照片上。那些照片清晰地显示着另一个“苏格兰”在不同时间、地点的活动轨迹——在港区仓库、高级俱乐部、便利店,甚至常去的乐器行外。 苏格兰瞳孔微微收缩,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抬头:“这些不是我。若要求证,我可以提供这几日的行动轨迹。” “昨夜天台,我亲手给了这个冒牌货一枪。”琴酒显然很满意他果断且自信的表态,指尖敲了敲照片上那个容貌与他别无二致的男人,“没有流血,只有雾气。而黑麦和基尔可以作证,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黑麦简洁、基尔偶尔补充的叙述中,苏格兰的神情从困惑和警惕变为难以置信的凝重。天台上的无血中弹,怨毒瞥视后遁入白雾……这绝非替身或易容能概括的范围。 他内心瞬间警铃大作。二重身!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算计的阴谋,而是那个更加诡异、难以用常理解释的领域——怪谈作祟! 在班长、松田、萩原和零他们都接连被卷入怪谈事件后,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了吗?他想起坂田佑二被拖入缝隙时的惨状。 “看来你心里有数了。”琴酒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凛然,心中冷笑。 果然,苏格兰并非一无所知,他甚至可能比在场其他人更清楚面对的是什么。毕竟,他“亲眼”见过隙间女的存在。 琴酒甚至怀疑,波本那家伙实实在在地向苏格兰透露了某些怪谈确实存在的证据。这两人性格迥异,但偶尔合作却能窥见一点默契,私下的交情估计好得多。 “是的。我怀疑是‘二重身’。”苏格兰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冷静,他点了点头,“无论是因为卧底的嫌疑,还是我个人的安危,这件事都不能放任不管。” “那就联系波本吧。”琴酒满意地点头,“那个情报贩子有办法联系处理这种‘脏东西’的专家。”他刻意加重了“专家”二字,仿佛在咀嚼某个笑话。 “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查清是什么让二重身找上了你。你被怀疑是卧底,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构陷,而根源深处的老鼠……究竟有什么意图。” 苏格兰:“……” 他心情有点微妙。 从零那里,他大致知道琴酒在如月车站领域配合千生行动,也清楚这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认可。但亲耳听到这位以冷酷理性著称的Top Killer ,用讨论战术计划般的严肃口吻提到“专业人士”,还是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那个挥着金属球棍、活力满满地回收怪谈的少女,在琴酒眼中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 而一旁的黑麦和基尔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彼此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 波本认识的处理超自然事件的专家?组织什么时候开辟了这种业务线?这听起来更像某场神秘学研讨会的议题,而非他们熟悉的刀口舔血的黑暗世界。 更让他们毛骨悚然的是,苏格兰对此接受得如此自然,仿佛二重身只是某种需要保修的家电故障,而不是忽然走进现实的民间怪谈。 ——这个世界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到底悄悄加载了什么奇怪的灵异模组? ! “我明白了。”苏格兰点头,认可了琴酒的安排,“在对方眼中,我可能只是无足轻重的一枚棋子。毕竟,按照你一贯的风格,琴酒,最直接的处理方式恐怕不是约谈,而是……”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非琴酒敏锐地察觉异常,并且对这类“非常规”事件有了一定的认知和容忍度,苏格兰收获的只会是子弹。 琴酒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分析。 他掐灭烟蒂起身,黑色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波本那边我会联系。黑麦,基尔,你们负责外围情报筛选,以及最近所有与苏格兰有过接触的可疑人物和事件。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玩弄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瞥过神色凝重的两人,心中哂笑。若非担心这两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调查时被幕后黑手引向陷阱,他也不会默许他们跟来了解部分情况。 “至于你……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保持警惕,异常出现时立刻联络。”他冰冷的视线最后落在苏格兰身上,“你的命,现在还有用。”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口,身影融入门外渐渐亮起的晨光中。 黑麦和基尔也站起身,看向苏格兰,语气复杂:“苏格兰,你……没问题吧?” 苏格兰摇了摇头,露出一抹安抚式的苦笑。 “我很好。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他需要立刻联系零,不仅仅是为了琴酒提到的千生,更是要警告他,暗处的敌人可能比想象中更危险,甚至牵连他们的卧底任务。 黑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保持联络。” 两人一同离开了。 酒吧里归于寂静,只剩下苏格兰一个人。他揉了揉眉心,仿佛想将某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也按回去。 * 当城市完全苏醒,东京的晨光穿透高层建筑的缝隙,将薄金色洒满杯户町的街道时,富江宅二楼的放映室内,却还弥漫着昨夜爆米花的黄油甜香。 羊毛绒毯把长沙发上的千生裹成一团。她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棕瞳睁开时还带着几分迷蒙睡意。黑发翘起几撮,她揉着眼坐起时像懵懂的幼猫。 富江早已醒来,换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家居服,正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对着晨光翻看杂志。 “醒了?”他没回头,带着些许催促的声音传来,“去洗漱,早餐准备好了。” 千生“唔”了一声,抱着毯子忽然感动:“富江你真好,还给我盖毯子!” 一醒来就能享受到邻居兼好朋友这么周到的照顾,真是太棒了! 富江没接话,她乖乖从沙发上爬起来,踩着毛绒拖鞋走向附带的浴室。温热的水流扑在脸上,冲散最后一丝睡意。 牙刷和毛巾都是新的,千生望着镜子里自己乱翘的头发,和那身睡得皱巴巴的、印着仓鼠的睡衣,乐得直笑。 一楼餐桌上摆好了精致的早餐,千生咬着香煎培根,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她忽然想起什么,咽下食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面的富江。 “对了富江,我能不能放几件换洗的衣服在你家呀?这样以后要是再留宿,早上就不用穿着睡衣跑回自己家换衣服了,多方便。” 富江端着红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千生那张写满了“我只是提了个超棒的建议”的无辜脸庞上,嘴角微微抽动:“……千生,你好像若无其事地说出了相当得寸进尺的话。” “有吗?”千生睁圆了眼睛,“我只是觉得这样更有效率而已。”她歪了歪头,又很讲道理地补充,“不过要是有往有来的话,富江你可能会嫌弃我家能放的东西不多吧?毕竟你家又大又漂亮。” “挺有自知之明的。”富江轻哼一声,垂下眼帘,用杯盖轻轻拨弄飘浮的茶梗。得寸进尺的家伙,仗着是“朋友”就想侵犯个人边界、自然深入生活领域?不过毕竟是直球笨蛋,他意外地没有恼怒。 早餐在一种微妙(千生毫无所觉的那种)的和谐氛围中结束,她回了自家公寓。 因为入了冬,晨跑早就好几天没进行了,千生可不想富江那张漂亮的脸被冷风吹疼。 她在小院里挥舞着金属球棒热过身便算作锻炼,冲洗过后换上轻便保暖的橙白运动装,便重新跑回富江家。 “富江,我今天想出去找被二重身模仿的那个蓝眼睛男人!你要一起出门吗?”她熟门熟路地推门,探头问。 考虑到对方的隐私,在二重身已经退回如月车站、暂无直接威胁的情况下,她不打算立刻委托松田警官他们大张旗鼓地查,而是先进行“地毯式”搜寻。 对方在照片上背着贝斯包,也许是乐手呢。去livehouse聚集区或者乐器行——这是她粗略规划好的地点。 富江正倚在客厅沙发上浏览平板信息,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出声。 “没兴趣。”他头也没抬,声音几不可查地低了几分,“你自己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他确实没什么兴趣。只要想到二重身背后的劣质品,而那些家伙躲在暗处窥视、期盼他因千生而失态的模样,他就感到一阵厌烦。 “好吧,那我走啦。”千生也不强求,笑嘻嘻地挥挥手,但在转身跑掉之前,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沙发里的少年身上。 晨光透过落地窗,将他的黑发与侧脸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家居服领口散开,露出锁骨,那种慵懒又带着疏离的姿态……不知为何,千生脑海中浮现了昨夜放映室的画面——昏暗光线下,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果汁,总是吐出讥诮话语的唇瓣看起来……异常柔软。 她的耳朵尖莫名其妙地又开始发热。是因为刚结束运动吗? “富江……”千生眨巴着眼睛,嘴巴比脑子快,“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好像等着晒太阳的黑猫哦。” 昨晚是舔爪子的黑猫,今天就是懒洋洋窝着的黑猫了。千生甚至联想到了那次在游乐园,自己在射击摊上赢下来的那个绿眼睛大型黑猫玩偶,不知道富江现在收在哪里? 但话一出口,千生就有点后悔。她同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说富江像黑猫的事——富江似乎不喜欢被比喻成动物,说这种话轻浮。那时候他们还只算邻居…… 生怕富江觉得这个比喻太幼稚而嘲笑自己,千生不等富江反应,飞快地缩回脑袋,合上门转身就跑。 “?!” 猝不及防听到这种评价的富江猛地抬起头,只看见一个后脑勺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活泼背影。 这笨蛋,又说他是猫!而且,还是在她兴高采烈要去找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时候! 他看着千生毫不留恋跑远的背影,想起那只被她赢来、此刻正霸占卧室床头的那只黑猫玩偶,恼怒地眯起黑眸。 更让他恼火的是,就在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应到了来自其他方向的嘲笑意念——尤其是那个被囚禁在研究所的联系,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嘲笑,其中的讥讽几乎化为实质。 那意念仿佛在说:看啊,自诩为本体的傲慢家伙,此刻不也像只被主人随意丢在家、只能眼巴巴望着门的狗吗? 富江额角蹦出青筋,按在平板边缘的指节泛白。 这帮劣等的、只配在阴暗角落里蠕动的碎片!他们懂什么?千生是他的,是他富江认可的、独一无二的所有物,是这只笨猫自己闯进他的领地,并且自愿待在他视线范围内的! 他们只是嫉妒,嫉妒千生只认可他这个唯一的富江! 那个笨蛋就算见到那些冒牌货,也只会睁着那双棕瞳,无辜地打招呼,说“富江的双胞胎兄弟你们好呀,你们和富江长得一样,但感觉完全不一样呢”这种蠢话。 ——一群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可悲的残渣,连替代品都算不上。 想到那个场景,富江心底那股暴戾奇异地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而此刻,远在组织秘密研究所深处的富江衍生体,徘徊在如月车站领域内的另一个衍生体,几乎同时感受到“本体”传递来的、混合着炫耀和极度厌恶的情绪波动。 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或者说,某种无语凝噎的憋闷状态。 研究所个体捏碎了手边的一支试管,如月车站个体则一脚踢散了脚边堆积的旧玩偶。 ——好气哦。 “本体”这家伙,到底在得意什么? ! ——这种“我家的猫虽然跑出去野但心里还是有我”的心态,不是让他更像被驯化彻底、还摇着尾巴炫耀项圈的家犬吗?而且还是被只思维异于常人、根本搞不清状况的笨猫驯服的! 看来,得加快进度,不能让“本体”再悠闲下去了。研究所个体咬牙切齿地想。得让那只置身事外的笨猫,看清自己的邻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也看到“我们”才行。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 第45章 #独发# * 暮色已然浸染东京的天际线,涩谷街头行人如织。 一家挂着复古招牌的爵士酒吧外,千生搓了搓冻僵的手,呼出一口白气,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 她已经像玩大型开放式角色扮演游戏的玩家一样,跑了大半个东京可能遇到乐手的地方。从藏身于小巷的livehouse,到昂贵的乐器行,再到眼前这样的爵士酒吧。 “一位黑发、蓝眼睛、大概二十多岁、留一点胡茬、经常背一个贝斯包的青年男子”——这形象足够具体,应当很让人有印象才对,但千生收获寥寥,大多数人只是茫然摇头,或者给出一些模糊不清的信息。 千生尊重他人隐私,也不想在二重身退回如月车站的情况下给松田警官他们添麻烦,因此没有拿出系统提供的照片,这无疑增加了寻找的难度。 “没关系,还有新宿和池袋没去呢。或许要试试录音棚……”千生握拳给自己打气,后腰别着的球棍随着动作轻晃。 富江叮嘱过要早点回去,要是天黑了还没找到人……明天再找!她就不信找不到了! 她重新迈开步子,却忽地向四周各个角落都看了眼。 奇怪,千生茫然地挠挠后脑勺,怎么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还不止一会、不像一个方向来的。 她没有多想,继续走了。 而一辆不起眼的车停在街角霓虹阴影里。车内,戴着蓝牙耳机的基尔透过深色车窗,看着不远处那个活力满满的少女。 “目标确认。”她低声道。 在大约半小时前,负责外围调查、试图理清“苏格兰疑似卧底”情报来源的黑麦和基尔,在交流彼此收到了零散信息时,捕捉到其中一条不起眼的线索:“有个穿橙白外套的女孩似乎在打听苏格兰。” 更令人警觉的是,这条信息还附带一条备注——似乎有组织底层成员在盯梢那个女孩。 当黑麦看到情报人员递来的、那张明显是偷拍的模糊照片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照片上的女孩扎着利落的马尾,后腰别着一根金属球棍,橙白外套在阴冷的冬日中鲜艳得近乎刺眼。 这过于鲜明的色调,瞬间唤醒他记忆中一个有些模糊的片段——十月中旬,与波本前往那间被烧毁的诊所的路上,就是这个女孩冲下车,挥着球棍迎向一个穿着大衣、手持凶器的“女疯子”。 他虽已记不清“裂口女”的具体形貌,但那抹橙白色彩的勇气,以及后来诊所内发现的凭空出现的脚印、波本那句让琴酒自己去烦恼未知势力的论断,却让黑麦印象深刻。 “黑麦,你认识她?”基尔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停顿。 “……见过一次。”黑麦声音低沉,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 两人迅速分工。基尔凭借女性身份的优势尝试接近那女孩,而黑麦则负责调查跟踪她的底层成员身份。 “了解。”此刻,黑麦也刚结束一场“拜访”,“小心为上。” 他查到了那两名监视者的身份。来自东京远郊的一处秘密基地,巧合的是,苏格兰的卧底嫌疑也由此基地层层汇报。 更深的疑虑让黑麦将那间诊所的持有者——已死的中层干部——在自杀前一段时间的行程调了出来。对方频繁前往那个基地,理由是“对某项研究项目感兴趣,需提供设施”。 黄昏彻底降临,街头华灯初上,黑麦的脊背却窜起一阵凉意。 一个寻找苏格兰的少女,被来自特定基地的组织成员监视,诊所的诡异脚印、中层干部的离奇自杀、源自基地的卧底指控……这一切看似巧合,但绝不简单。这会和那个“二重身”乃至背后的存在有关系吗? 他不再犹豫,立刻拨通了琴酒的加密线路。 * 安全屋内,琴酒正细致地擦拭着他心爱的伯。莱。塔。 当加密通讯响起,黑麦汇报“寻找苏格兰的橙白外套少女、携带金属球棍,基尔已尝试接触”时,他动作一顿,某种熟悉的无语感出现在心头。 ——这一听就是千生。那个精力过剩的怪谈回收专家,效率倒是惊人,不但隔空锁定了二重身的模仿对象,还热情洋溢地开始了“寻人游戏”。直接撞上了组织最敏感的神经。 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神采飞扬、充满探索欲的模样。 值得庆幸的是,她显然没惊动那帮极为操心的条子,否则苏格兰作为怪谈受害者配合警方行动的画面……光是想想都让琴酒血压飙升。 他强压下吐槽的冲动,没有透露千生的“专家”身份,但黑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最后一丝漫不经心彻底消失。 诊所、脚印、中层干部、基地、监视……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不寒而栗的结论:那个基地内部,可能发生了极其严重的、超出常规理解的怪谈事件。 ——它甚至在组织内部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 “联系基尔,让她稳住那个少女,把苏格兰也叫过去。”琴酒当机立断,他拎起刚擦拭完的武器,黑色风衣下摆划出凌厉弧线,大步踏出安全屋,“黑麦,把那两个基地出来的垃圾带到审讯室,我亲自问话。” 通讯另一端,黑麦清晰地感受到了琴酒语气中那份罕见的、如临大敌的凝重,心中警铃大作。 “了解。”他谨慎应下。 * 黄昏的余晖将东京街头染成一片暖金色。刚从乐器行出来的千生踮着脚看甜品店橱窗里的甜点,摸了摸肚子。中午就吃了拉面,现在买点东西填肚子也可以吧……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她背后响起。 “这位小姐,请问你是在找人吗?” 千生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短风衣、气质优雅干练的短发女性,嘴角挂着友善的弧度。 “是的!”千生眼睛一亮,毫不设防地点头,“是个蓝眼睛贝斯手……您见过吗?”她再次重复了那段描述。 基尔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近距离观察下,这女孩毫无阴霾的坦诚让她有些意外。 “听起来有点印象……”她故作思索,“不如进去喝一杯,慢慢聊?”她指了指甜品店旁的咖啡店。 千生高兴地跟着基尔走进咖啡馆。室内光线暖黄,空气中弥漫着简餐和甜品烘烤的香气。基尔为她点了一杯热可可,自己则要了苏打水。 “你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呢?”基尔试探着问,“连名字都不知道……” “因为他可能遇到了一点‘麻烦’。”千生压低声音,认真地说,“我想通过他去找那个麻烦。他是重要人物!而且得提醒他小心!” 基尔看着她如同玩一场解谜游戏的天真模样:“……” 这女孩完全不知道她寻找的对象涉及多么危险的黑暗。琴酒要求稳住她……却又让苏格兰过来,这是否意味着这女孩真的与他们目前身处的漩涡有关系? 基尔思考着,继续周旋起来。 …… 与此同时,组织某据点地下室,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被反铐在椅子上的两名底层成员,脸上交织着对代号成员的敬畏与不满。 “琴酒大人,黑麦大人,就算是代号成员,也不能无缘无故审问我们吧?”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抗议,“我们只是看那女孩鬼鬼祟祟打听苏格兰,怀疑是卧底接头,想为组织立功才跟踪的!” 琴酒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说,直接抬脚,坚硬的鞋尖狠狠踹在说话者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痛苦地蜷缩起来。 “谁让你们监视那少女的?”琴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冷意,“那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什、什么意思……我们不懂……” 另一人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依旧顽固地重复着邀功的说辞。 琴酒冷笑,墨绿色的瞳孔在暗光下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他拔出伯。莱。塔,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最开始说话的人的额头上。那人眼神浑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稠感,直觉性的厌恶让琴酒觉得不对劲。 “如果你配合点,还能死得痛快些。”他对着发抖的另一人威胁。 正要进一步施压时,旁边一直沉默观察的黑麦骤然厉喝:“琴酒,退开!” 琴酒反应极快,凭借本能向后撤步。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个被枪口抵住额头的男人,铐在背后的手腕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指甲瞬间变得乌黑锐利,带着破空声抓向琴酒刚才所在的位置!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面庞肌肉诡异蠕动、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揉捏橡皮泥,五官细微地移位、变形,扭曲成一个怨毒的表情。 “告诉千生……”他开口,声音像是挤出来的,沙哑诡异,仿佛有谁在操控这具身体,“那位大人……在看着她!我也……我也在看着她!她很快就会看清真相!” 琴酒眯起眼,瞬间认出了这熟悉的腔调和怨念:“窃脸贼?” 梦之町那个被污染、试图夺取千生面容的怪谈,竟然附在这个组织成员身上? ! 他举枪欲射,却又顿了一下:“你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被道破身份的“窃脸贼”没有回答,反而抬起手,用尖锐的指甲疯狂地抓向自己的脸——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不过几秒钟,那张脸就彻底变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而这具躯壳也软软倒下,彻底失去生机。 近距离目睹这超自然自残一幕的另一名监视者,瞳孔骤缩,发出不成掉的嗬嗬声,彻底吓疯了,即使被铐着也疯狂挣扎起来。 黑麦面沉如水,干脆利落的一记手刀,将他劈晕。 地下室陷入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黑麦看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琴酒,声音凝重:“琴酒,你到底知道什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发生的那一切远超他的理解。 琴酒缓缓收起枪,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昏厥的疯子,最终落回黑麦脸上,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会知道的。”他说,“那个基地内部……搞不好已经变成了怪物的巢xue。” 连如月车站的“那位大人”和它的爪牙都开始主动渗透现实,甚至和那个基地扯上关系……千生那个漂亮得过分、魅力诡异的邻居富江,他真的和这一切毫无关系吗? 想到脱离如月车站前看到的那个“富江的双胞胎兄弟”,琴酒实在无法掉以轻心。 “苏格兰和基尔那边接触的少女……”黑麦想到了那个被监视的女孩,得出结论后追问,“她叫千生?她到底什么来头?” 琴酒沉默片刻,最终给出一个在黑麦听来无比荒谬的答案:“……她是处理这类问题的专家。” 作者有话说: [奶茶] 第46章 #独发# * 另一边,被基尔以“有个女孩在找你,情况有些特殊,琴酒要求稳住她”为由叫来的苏格兰,在赶去的路上,心中已有了模糊的猜测。 他抓紧时间与降谷零进行了简短的加密通讯,将最新情况告知。 当他按照基尔给的地址,走进一家僻静的咖啡馆,看到那个捧着热可可,眼睛亮晶晶地和基尔说话的橙白外套少女。 而基尔,那个组织里以冷静著称的成员,似乎罕见地有些无措……他心里闪过一丝笑意。 果然是千生。在怪谈世界行走、切实解决了多起怪谈事件并救回萩原的“专家”。看琴酒的态度,似乎不准备将千生完全暴露在组织视线中。 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上前去,在基尔身边坐下。 “我是绿川唯。”他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疑惑的笑容,“听说……你在找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对,我叫千生!”千生用力点头,马尾辫随之晃动,“绿川先生你好。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最近一定要小心哦!”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提醒朋友明天可能会下雨,“有个叫‘二重身’的怪谈盯上了你,虽然现在跑回老巢了,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模仿你干坏事。” “噗——咳。”正在喝水作为掩饰的基尔险些失态。 诸伏景光几乎想扶额。 虽说早就知道这孩子性格直率,但被如此直白、毫无铺垫地告知“你被怪谈盯上了”,这种体验依旧十分……超现实。 “二重身……吗?这种怪谈我确实了解过。”诸伏景光斟酌着开口,试图让对话显得正常些,“谢谢你的提醒,千生小姐。我会注意的。” 基尔则握着杯子微微蹙眉,目光在千生那张写满“我在陈述事实”、毫无伪装痕迹的脸和苏格兰强作镇定的表情之间来回扫视。 这个世界,果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加载了不得了的模组。这女孩究竟是怎么确认苏格兰遭遇了“二重身”的? 千生满意地点头。到现在为止,遇见的事主都非常配合呢!不需要花费口舌解释就会相信她,大家都是好人! 她正打算趁热打铁,和这位“二重身模仿对象”交换联络方式,然后打道回府时,系统警报毫无预兆地炸响。 【警告:检测到C级实体怪谈-窃脸贼(污染体)力量波动! 坐标检索中…… 异常波动确认!窃脸贼本体坐标锁定失败! 污染共鸣形式核查中…… 嘀! ! ! 窃脸贼污染程度确认加深!已确认新增规则——短时间操控已获取生理样本对象的躯体! 】 “咳、咳咳咳!”千生差点被刚喝下去的热可可呛到,捂着嘴咳嗽起来,眼角冒出生理性的泪花。 ——怎么回事? !窃脸贼不是应该在如月车站领域某个角落吗?怎么不但跑出来、规则还进化得那么麻烦? ! 这简直就像游戏版本更新,怪物突然多了新技能一样让人措手不及!而且是如月车站内部怪谈到现实团建吗? * 窗外,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天际。 杯户町的别墅内,富江慵懒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神色却在笃笃声中阴沉下来。 除去痴迷者的打扰,他的日子向来悠闲,在千生出血后不过是多了看猫狩猎、享受猫围着自己转的乐趣。唯独与衍生体包括那些污染体直接的共鸣,总是不合时宜地展示存在感。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窃脸贼那卑劣的的存在竟敢再次冒头,甚至胆大包天地向琴酒放狠话“看着千生”? 混杂着暴戾与焦躁的情绪在他心头翻涌。 那个低等的污染体,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觊觎他的所有物。如月车站里那个没用的废物,连条狗都看不住吗? ! 夜色渐深,那个笨蛋还在外面游荡,浑然不觉又有东西盯上她……富江再也坐不住了。他随手抓起一旁的黑色大衣披上,决定亲自把那只不省心的家猫拎回来。 不只是他。如月车站那灰蒙蒙的领域内,富江衍生体的心情同样恶劣到了极点。 ——该死!随着污染程度加深,窃脸贼的欲望竟然进一步扭曲、升级了! 原本卑微的“夺取千生的脸去靠近富江”的念头,变为了与他们这些衍生体类似的、更为贪婪的渴望——“让千生真正看到我们(我)”! 荒诞。可笑。如月车站的个体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一个低级的污染体,也配产生这样的妄想? 他原本顺手推舟,威胁二重身去模仿苏格兰,不过是为了配合研究所那个家伙的计划,把千生的注意力引过去,顺便给本体添点堵。 但这个窃脸贼竟敢从肮脏的巢xue里冒头,私自行动,打乱节奏!他明明打算在千生再到如月车站领域时让她玩玩的……! 而研究所的富江个体却没像他这样愤怒——毕竟千生迟早会出现在他面前。 “哈……这算哪门子游戏?”他悠闲地向另一端发出嘲讽,“小千生可不会对那种丑陋的东西手下留情哦。” 如月车站的个体气得几乎捏碎车窗。 而已经走出温暖的别墅的富江本体,对这两个衍生体之间的躁动毫无搭理的兴致。碎片就是碎片,互相倾轧还随意制造不听话的污染体惹事。 他现在只想立刻找到千生,把她圈回自己的地盘。 * 街角边,寒风吹过,行道树的枯枝被路灯投影成张牙舞爪的怪影。 千生刚刚和苏格兰、基尔交换了联络方式——在两人看来,这是“稳住”这位掌握关键信息的少女的必要步骤,也是他们作为卧底,试图将这位看似阳光开朗的女孩与组织黑暗面隔开的微弱努力。虽然她本身似乎就处于另一种层面的“异常”中。 怪谈固然可怖,组织的枪火与阴谋和人心险恶同样致命。 “一定要小心窃脸贼哦。”她认真叮嘱道,“虽然和二重身一样能变成其他人的模样……作为实体怪谈貌似是女孩子,不过现在污染程度加深,拿到血液或头发都能操控躯体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遇见了就联系我!” 凭玩家的直觉,窃脸贼突然冒出来绝对不是意外,说不定就和二重身忽然从梦之町跑出来有关系呢!她之后得赶紧提醒松田警官他们小心,还有告诉富江……谁知道窃脸贼有没有偷偷收集过什么!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清晰地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节拍上。 正要和两人告别的千生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橙白外套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路灯的昏黄光线下,穿着黑色大衣的少年缓步走来,额前碎发被风吹动,昳丽的容貌在光影交错中虚幻到不真实,左眼角下的泪痣更是点睛之笔。 周遭的车流、风声似乎都远去了。 “——富江!”千生毫无阴霾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高兴得像被家长找到的小孩,“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富江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她面前,没好气地揪住她外套上那个毛绒绒的兜帽,像拎不听话的猫崽一样。 “走了。”他漂亮的眉毛微微蹙着,语气是惯有的傲慢和一丝烦躁,“说过要你早点回去了吧?你在这接触什么麻烦的人?” 说话间,他淡淡看了眼一旁的两人。那眼神是居高临下的、纯粹是在看无关紧要物品的漠然。 “是二重身的模仿对象啦!绿川先生他们人很好的。”千生有些不服气又心虚地嘀咕,试图解释,“而且我还感应到窃脸贼的力量波动了……”她声音越来越小。 站在一旁的苏格兰和基尔,此刻心情复杂难言。 诸伏景光早已从降谷零和松田那里听说过千生这位“问题很大”的邻居,但亲眼所见,那种冲击力远超想象——富江那种非人的美丽,如同漩涡般攫取着周遭的视线。他脊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寒意。 基尔更是毫无心理准备。作为训练有素的CIA卧底,她面对过无数危险人物,但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却让她产生了一种源自本能地、汗毛倒竖的惊悚感。 然而,千生那无比自然、热情洋溢,仿佛只是和坏脾气好朋友普通相处的态度,却微妙地冲淡了空气中弥散的诡异和紧张。 她甚至反过来安抚富江:“好啦好啦,这就回去。富江你吃晚饭了吗?我请你吃关东煮好不好?” “我出来找你就请吃这种东西?”富江干脆松开兜帽,反手抓着她的手腕,半强迫性地将她从那两个让他不快的“麻烦的人”身边带离。 千生被拽得踉跄,还不忘和两人挥手,笑得没心没肺的:“绿川先生,水无小姐,下次见,要注意安全哦!” 看着两名性格迥异的少年人身影远去,消失在街角的霓虹中,风还带来了类似“不要随便和陌生人交换联络方式”的念叨。 苏格兰和基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凝重。 但现在不是交流的时候,他们没有停留,立刻赶去了琴酒在几分钟前发来的集合地点。 * 组织据点的地下室,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血腥气与消毒水味道混合,令人作呕。 惨白的灯光下,五名代号成员聚集于此。 被紧急叫来的波本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当他和其他人围坐在角落的战术桌边,听坐在主位的、面色不善的琴酒简述了审讯室刚刚发生的诡异事件——监视者被附身、自残、传递信息后死亡,另一人吓疯——时,心还是沉了下去。 作为在场中见过窃脸贼本体的两人之一,他更加明白情况的危险性。被“那位大人”救走的窃脸贼,竟然从如月车站离开、甚至再度盯上了千生? “它的言语表达不对劲。”他皱着眉头对琴酒道,“它想要的……似乎不是千生的脸了。” 琴酒指间的烟在燃烧,他阴沉地点了点头:“是‘看着’她。疯得很彻底。” 那是种将自己和‘那位大人’放到同等地位——或者说,有着同样目的的态度。但它本该痴迷’那位大人’才对,什么让它态度大变? “如果是窃脸贼,”苏格兰插话,“千生对我和基尔提到了。” 几道目光全转向他们。 当他和基尔汇报与千生的接触情况,尤其是“窃脸贼污染程度加深,规则新增:短时间操控获取生理样本对象的躯体”时,地下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两相印证,窃脸贼变得更危险是毫无疑问的事实。这意味着任何曾被它获取过生理样本的人,都可能成为它短暂操控的傀儡!防不胜防! 黑麦眉头紧锁。那名少女究竟是怎么几乎在同一时间感知到地下室发生的事?这超出了寻常的情报搜集能力。 琴酒和波本却是“习惯了”的淡然,他们已经懒得去深究千生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不合常理的“能力”了。不过,在听到富江竟然亲自出门来把千生领回去时,两人心中还是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那个傲慢又危险的少年,对千生的关注或者说“看管”似乎越来越紧了。 “那个叫富江的少年,”琴酒冷冽的声音打破沉默,警告的目光扫过苏格兰、基尔和黑麦,“不要随意接近,更不要派人去监视或调查。除非你们想惹上比怪谈更麻烦的东西。” 基尔和苏格兰想起在街角的那一面,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黑麦虽然依旧困惑——琴酒很少对特定目标表露出如此明确的回避态度,更何况只是一个“看起来”漂亮的少年? 但他看到连波本都对此表示默认,便将这条警告记在心里。 就是有种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尤其是波本和琴酒,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和超自然专家一起去冒险的? “你见到就会明白的。”基尔低声对黑麦补充,语气复杂。 接下来的时间,五人交换并整合了各自掌握的情报碎片——从半年前中层干部的异常,到诊所的诡异脚印,再到如今基地成员监视千生,构陷苏格兰,以及窃脸贼和二重身的异常活跃……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那个远郊的秘密基地。 “必须尽快调查那个基地。”琴酒下了结论,绿瞳锐利如刀,“要在上头那些家伙注意到异常、并可能采取更不可控的行动之前解决。” 他可以应付上面的问询,但真相显然必须尽快弄清楚。 “波本,记得转告那个专家。”琴酒的目光转向金发深肤的青年,“盯着她有窃脸贼和如月车站那个东西,二重身背后也有存在。理由你自己想。” 波本苦笑着应下,这理由可不好编,既要提醒千生,又不能暴露太多组织信息。或许该庆幸他明面上的职业是侦探,而千生还认定这身份最容易在恐怖片中触发线索。 “琴酒,如果那个基地真的变成了某个怪谈的巢xue……”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关键问题,“我们该怎么让千生去‘处理’?” 总不能直接说“组织有个基地变鬼屋了,麻烦你来回收怪谈”吧? “哼。”琴酒却冷笑,“想要她去的,不止我们。” 那些藏在阴影里、对千生抱有各种目的的“存在”,恐怕比他们更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引向那个漩涡的中心。 作者有话说: [猫头] 第47章 #独发# * 霓虹灯光在柏油马路投下流动的光影,车灯如河,但喧嚣都被归家的富江与千生抛在身后。 富江没有松开抓着千生右腕的手,只是力道放缓许多,虚虚牵着,像牵一只随时会扑蝶的猫。 安分地跟着走了一会,千生忍不住侧头,借着路灯的光晕打量富江的侧脸。明灭光影中昳丽的容貌更加精致,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眼睫的影子下眨动,他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像是余怒未消,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富江,”千生忍不住开口,清脆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特意来找我,是不是担心我呀?” 富江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轻嗤一声:“……只是担心你死在外边,给我添麻烦。” 千生熟练地将其理解为“富江式别扭关心”,浑不在意地嘿嘿笑了一下,比划着自由的左手:“才不会呢,球棍都带上了!” 她有点小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腰侧的“老伙计” ,又觉得这无法真正让富江消气,开始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外面拖到天黑:“而且我只是想快点帮绿川先生解决麻烦……找到二重身的话,就能安全了。” “安全?”但她一提到那个蓝眼睛男人,富江的情绪反而更恶劣了,语调讥诮,“找到他可不是帮他,是把你自己更快地送进麻烦堆里。” “工作过程中难免会遇见麻烦嘛。”千生没心没肺地道,“而且帮助被怪谈困扰的人是应该的,看大家都轻松了,我也很开心!” 富江终于侧过头看她——看那双棕色眼睛里愚蠢的正义感,看那张脸上对回收怪谈这一工作的热情。他对此十分熟悉。 ……算了。和笨蛋纠结干什么? “随便你。”他重新转过去,硬邦邦地道,“但别像今天这样,见到不三不四的人就随便凑上去。” 千生没理解“不三不四”究竟指什么。水无小姐和绿川先生都挺友善的啊?但她直觉说出来富江可能又会说她笨蛋。 “好哦——富江也要对我放心呀。”她乖乖应了,认真强调道,“我想和富江你一直做最好的朋友,所以绝对不会出事的!” 富江拽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他飞快地、硬邦邦道:“你最好一直这么自信。” 千生没有得到更明确的回应,也不在意。她的视线悄悄下滑,从富江的侧脸落到自己的手腕处——富江的手正隔着袖口衣料攥着她,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不算温柔、却也绝不粗暴。 不合时宜的念头又冒了出来。现在牵着她的富江,真的好像一只脾气坏、明明关心却不肯好好表达,非要甩着尾巴把人圈进领地的大型黑猫哦。 这个想法让千生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随即又泛起一丝困惑。 她觉得从昨晚开始,自己有点奇怪,总是看着富江联想到黑猫,耳尖会热热的,心跳也会加快了。 而且比以前更容易注意到富江的一些小细节。例如说话时上扬的尾音和滚动的喉结,垂眼时眼角被牵动的泪痣,还有现在,微微泛红的耳朵尖(一定是被风吹的),牵着她手腕的手,隔着衣料传来的热度也无法忽视…… 但这份“奇怪”并未给千生带来任何困扰。相反,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将其归结为一种令人愉悦的进步——这一定是友情加深的铁证! 证明自己比以前更喜欢富江这个好朋友了,所以才会更细致地观察他、更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就像现在,被富江牵着手、不说话地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心里也像是泡着温水,暖洋洋的。 而富江目视前方,表面上平静,实则清晰地感觉着自己耳根在不受控制地发热,连带着被寒风吹拂的脸颊也升起一丝不正常的温度。 他能“听”到意识深处,那两个劣质品发出的、充满讥讽的嗤笑声,嘲笑他轻易就被这种幼稚的言语动摇。但此刻,他却完全顾不上了,只是试图压下脸上的热度。 这笨猫……总是用直白的话让他陷入预料不及的狼狈! * 回到富江那间装修奢华却总显得缺乏人气的宅邸,暖融融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两人。 千生熟门熟路地踢掉鞋子脱掉外套,像是回到自己地盘的小动物:“富江,我饿了,我们煮意面吃好不好?” 富江将大衣挂起,没反对,算是默许。他抱臂倚在厨房门口,看着系上卡通印花围裙的千生在灶台前转悠。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进行,千生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见闻,富江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毒舌地评价一句,但并没有真正打断她的兴致。 饭后,千生主动收拾了碗盘,消食片刻后,她打算回自己公寓洗澡睡觉。 “那我回去啦,富江晚安!”她打着哈欠。 “就在这里洗。”富江的声音不容置疑地响起,坐在沙发上的他甚至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更快,更方便。待会穿浴袍回去。” “诶?”千生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虽然以前也不是没在富江家洗过澡,但通常都是特殊情况,比如身上弄脏了或者玩得太晚。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还是第一次被富江主动要求。 但这疑惑很快被“富江真体贴”的念头覆盖过去,她转念一想,反正富江家浴室又大又舒服,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是高级货,热水也足,听起来确实很方便。 “好呀!”千生高兴地答应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着她毫无防备、欢快地抱着干净浴袍和毛巾跑向客用浴室的背影,富江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只是不想千生那么快就走,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心些。 但就在千生洗澡的间隙,那两个阴魂不散的衍生体又通过共鸣传来了波动。 【啧啧,真是体贴入微啊,尊敬的‘本体’。 】如月车站的个体嘲讽道,【怕小宠物跑丢了,连洗澡都要圈在自己的地盘里? 】 研究所个体更是玩味:【看来小千生的‘好朋友’攻势很有效嘛。就是你这好朋友当得……别有用心。这副护食的家犬模样,真是丢尽了’富江’的脸。 】 【管好你们自己。 】富江的意念如同淬毒的冰针,【如果你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吓到了她……我不介意让这个世界少两个多余的残次品。 】 【放心。小千生那么有趣,一下子玩坏也太奢侈了。 】研究所的衍生体笑意不变,拖长了调子,【只要她能‘看见’我们,看清你这个邻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说起来,你明明也很期待吧?期待被小千生真正看见……否则,以你的傲慢,怎么会容忍我们存在至今? 】 如月车站的衍生体恶意补充:【毕竟,在小千生眼中,你这个“好朋友”只是一只脾气坏了点但好相处的黑猫呢。哈哈,黑猫?真是个可爱的比喻。 】 富江的意念骤然一滞。他无法反驳。 从一开始默许千生接近、想看她发现真相那双棕瞳里的光是否会熄灭的恶意,不知何时变为了希望千生能真正看见他的渴望,不是作为“邻居富江”,也不是作为“好朋友”,而是作为“川上富江”本身。然后,然后怎么? ……他有些不愿深想,甚至对此产生了自己都鄙夷的忐忑。 更让他烦躁的是,这两个碎片实际上并未与千生相处过,但因为与他这个本体的“共鸣”,对千生的兴趣也明显不一样了。 这种认知让他恼怒,他只能随便揪住一个点发泄:【闭嘴!你们这些碎片,叫那只笨猫‘小千生’究竟是什么恶心的习惯! 】 【因为顺口,而且有趣,不行吗? 】两个衍生体难得异口同声。 富江与两个衍生体在意识层面唇枪舌剑了十几招,无形的交锋激烈,却未在外界泄露分毫。直到浴室的水声停下,他才切断这令人不快的共鸣,只留下最低限度的感知用以监控。随手拿起沙发边的平板滑动屏幕。 浴室门被拉开,氤氲的水汽混着沐浴露的清香弥漫而出。 穿着一身过大的白色浴袍的千生走了出来,腰间袍带胡乱地系了个结,她一边用毛巾胡乱揉着湿透的黑色长发,一边打着哈欠,面颊和脖颈被热气蒸得泛红。 “富江,我洗好啦!好舒服!”她快乐地道,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棕瞳更加湿润明亮。 富江一眼看过去,眉头就蹙了起来。不顺眼。极其不顺眼。这么冷的天,浴袍系的歪歪扭扭,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就算屋里开着暖气,也是在召唤感冒病毒。 “过来。”他放下原本交叠的腿,刻意忽略了心底另一种层面上难以启齿的异样躁动。 “嗯?”千生茫然地看过来。 “我帮你吹头发。”富江已经起身去拿吹风机。 “好啊好啊!”千生立刻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富江你真好!” 他拿着吹风机走回来时,千生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正有些迷糊地揉着眼睛。 嗡嗡的声响在温暖的室内响起,富江的手指穿过千生柔软湿润的发丝,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和僵硬,但很快变得流畅起来,只是指尖偶尔难免碰到耳廓或后颈。 千生一开始还觉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就被这种舒服的感觉征服了。她放松下来,舒服地眯起了眼,像一只被伺候得极为惬意的猫咪,甚至无意识地用头顶蹭了蹭富江的手心,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哼唧声。 这无心的亲昵举动,让富江握着吹风机的手抖了一下,喉结轻轻滑动,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看着湿润的黑发在掌心下变得干爽蓬松,而千生毫无防备地露出后颈,富江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早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过于陌生的平静与柔软。 而在这片静谧之后,遥远的如月车站和冰冷的研究所中,被强行切断大部分共鸣的两个衍生体,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种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 如月车站的衍生体凝视着灰蒙蒙的领域,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研究所的衍生体坐在椅子上想,看着眼前痴迷汇报的研究员,指尖微微颤抖。 ——那不是恶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温暖的、近乎熨帖的平静感,伴随着指尖仿佛残留的、穿过发丝的细腻触觉。 【“本体”这个混蛋……竟然主动服侍一只笨猫!真是太没有格调了!富江的尊严呢? 】如月车站个体的意念几乎称得上尖锐。 【呵。你看他像是记得“尊严的样子吗?”】研究所个体冷笑,【这副模样,和那些被驯化得服服帖帖的宠物有什么区别! 】 那种温暖到几乎令人觉得刺眼、令人作呕的情绪……“富江”怎么可能会有! 富江没有回应,现实中的静谧不受任何影响。 千生完全沉浸在这种舒适里,吹风机的嗡嗡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地靠在了富江的小腹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睡着了。 富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关掉吹风机,低头看着那张泛着红晕的睡颜,静静坐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千生打横抱起。 千生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热源的小动物,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抱着千生走向客房。 【给自家的猫打理皮毛,算什么服侍?理所当然罢了。 】 ——富江对意识深处那两个碎片给出了傲慢的回应。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48章 #独发# * 冬日的晨光透过客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刻出道道条纹。 千生是在一片柔软得能将人吞噬的羽绒被中醒来的,陌生的天花板,奢华却冷感的装潢,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冷冽熏香,让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她的公寓,是富江家的客房。 昨晚富江帮忙吹头发……然后舒服得直接睡了过去?现在这是——富江没有叫醒她,把她抱进了客房? 记忆回笼,就算是千生也感到脸颊发烫,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蹬了蹬腿。太丢脸了,虽然是好朋友,但完全就是得意忘形麻烦了富江!但她心底却莫名有点甜滋滋的——看,富江就是这么好! 当她洗漱完毕,有些讪讪地走出客房时,却发现富江已经坐在了餐厅桌旁。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抬眸瞥来的神色比起往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柔和:“醒了?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才没有!”千生立刻反驳,凑到餐桌前,看着摆好的、明显符合她胃口的另一份早餐,那点不好意思瞬间被感动取代,“不过睡得超级香呢!谢谢富江你照顾我。” “哼。”富江轻哼一声算是回应,但看着千生开开心心地吃起早餐,他嘴角的弧度却更明显了。 千生一边吃着美味的早餐,一边开始规划今天的回收任务。想到窃脸贼的新能力,她猛地放下牛奶杯:“忘了给松田警官他们打电话了!” “松田警官、萩原警官、鸟取县的伊达警官……还有安室先生和那个银发先生!”她掰着手指数之前合作过的队友,懊恼地拍了下额头。 而富江在她念叨出一长串名字时,动作一顿,原本还算平和的情绪瞬间被蒙上一层薄雾般的不悦。 千生敏锐地感知到了这股低气压,她有些困惑地看向富江。黑发少年垂着眼帘,用餐刀漫不经心地戳着盘子里剩下的煎蛋,唇角抿成直线。 几乎是立刻,千生便意识到了——肯定是因为自己要联系很多人,富江才不高兴的。 “富江,你别多想嘛。我和队友们通力合作的话,就能快点回收怪谈了。”她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富江,带着纯粹的期待,“那样的话,我就有更多时间和你待在一起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特别想多看看富江你呢。”她补充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但流畅脱口而出的话。 “哐当。” 富江手中的餐刀轻轻磕在盘沿。他猛地抬头,漆黑瞳孔中清晰地映照出千生毫无杂念的笑容,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迅速从耳根蔓延开来。 他猛地别过脸,心底又羞又恼——这笨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甚至还知道要安抚他?而且“想多看看”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来的吗? ! “……黏人精。”他恶声恶气地丢出三个字,试图用惯常的毒舌掩盖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 千生却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板:“想和好朋友待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嘛!” 富江:“……” 他决定不再说话,免得又被直球攻击到语塞。但不可否认,心底那点因她惦记别人而产生的不悦,奇异地被这番直球言论冲散了。 自我感觉良好地“安抚”好了富江,千生把剩下的牛奶和煎蛋吃完,便立刻拨通了松田阵平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音是隐约的杯碟碰撞声和人声。 “松田警官,有重要的事情……” 她语速飞快地将窃脸贼新增规则和二重身模仿他人的事情说了,并建议大家都提高警惕。 而电话那头,杯户中央医院附近的露天咖啡厅,松田阵平戴着墨镜靠在椅背上,他听着少女充满活力和担忧的声音,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戴着微型耳麦的降谷零,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耳麦另一端,连接着几个不同的频道。琴酒在安全屋翻阅着关于远郊基地的情报;基尔在某个据点整理着武器;黑麦则隐匿在更远处的狙击点,透过瞄准镜观察着咖啡厅周围的动静;而苏格兰则在另一处安全屋。 这是一场琴酒默许波本以安室透身份接触警方,借此传递信息、同时也被他们全程监控着的“戏”。 当然,松田阵平和降谷零也暗度陈仓了,还没能出院的萩原研二同样借着耳麦旁听,暗自可惜不能给小阵平和降谷的“警民一家亲”的戏码打配合。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剧本,松田阵平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严肃口吻回应:“嗯,我知道了,谢谢提醒。说起来,千生,安室好像查到了一些关于怪谈的新线索,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听?就在杯户中央医院旁边的露天咖啡厅。” “真的吗?”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千生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富江,用口型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富江放下咖啡杯,眉头微挑。安室透……凭借和研究所那个碎片的共鸣,他早已知道那个看似阳光爽朗的侦探,实则是组织里心思缜密的代号成员“波本”。 他对着千生点了点头。 他倒要看看,这个波本,打算演一出怎样的戏来“引导”这只笨猫。 “太好了!”于是千生自然地报备道,“松田警官,富江也想和我一起来呢!” 通讯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降谷零搅咖啡的动作一顿,松田阵平反应很快,对他做了个口型“意料之中”,语气轻松:“当然可以,人多力量大。” * 半小时后,千生和富江出现在了那家露天咖啡厅。 冬日阳光还算温暖,露天座位视野极佳,周围没有太多客人,角落的位置更是僻静。 安室透挂着完美无缺的“热心侦探”笑容,松田阵平也一副“警民合作共抗怪谈”的正直模样。 然而,但富江随着千生落座,用那种扫视低等生物般的冷淡眼神瞥过来时,两个某种意义上“心怀鬼胎”的男人还是感到了轻微的压力。 而远处,用瞄准镜监视着这边的黑麦,确实理解了基尔为何会说“你见到就会明白的”——黑发少年仅仅是安静坐着,那份超越性别的昳丽容貌,便轻而易举地掠夺了周遭光线,充满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存在感。 千生迫不及待地进入正题:“安室先生,你查到了什么?” “是一些逻辑上存在异常的旧事。”安室透语气沉稳,带着侦探特有的分析感。他将那个中层干部离奇自杀的事件,巧妙地润色将其成了一个“参与组织非法医疗活动、手段极其肮脏,却莫名精神崩溃自尽的诊所主人”。 “他死前呓语着‘不该存在的完美’,千生。这种对完美的痴迷和最终的自毁,不是很像窃脸贼被污染后的表现吗?对如月车站里’那位大人’的痴迷……”降谷零分析道,语气严肃,同时不忘维持自己的侦探人设,对诊所主人参与的非法医疗活动表现出适度愤慨,以此淡化事件背后的黑暗色彩,避免吓到千生。 耳机另一端,基尔和黑麦默默听着,内心腹诽难怪波本这家伙的侦探身份能混得风生水起,这编故事和代入角色的能力真是一流。 “如果说到‘完美’的话,我这边貌似也有相似的案子。”松田阵平适时接话,他取下了墨镜,神色严肃起来,“千生,裂口女回收的第二天,班长回鸟取县前,我们遇到了一个悬案。” 他把那个富商自挖双目的案子说了出来:“……精神失常,和安室说的情况很像。” “这种案子……确实只能归为悬案了。”安室透配合地露出深思表情。 频道另一端的琴酒眼神锐利了起来。警方负责的这起案子显然问题很大,这意味着“那位大人”对现实的影响甚至可能并非受到限制。 而黑麦和基尔,听着“如月车站”“梦之町”“裂口女”这些词汇,再次确认这个世界的确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加载了诡异的模组。 安室透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富江的反应。他依旧怀疑千生这个邻居与如月车站里的那个“双胞胎兄弟”有关系,但富江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仍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甚至略带厌弃的模样,仿佛在听什么无聊的市井传闻。 只有当千生因为听到“自挖双目”而微微蹙眉时,富江的眉梢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他不在乎这些怪谈事件本身。 ’降谷零飞速思考,’他在乎的是千生本身。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更加复杂。 这个危险的、疑似与怪谈核心相关的少年,难道真的是认真和千生做邻居和朋友、只是单纯陪千生来?可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反而让降谷零更确定富江绝不简单。只是无法确定,他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一唱一和,又将话题引向二重身。 “或许是自主作恶,或许是如月车站内部有变化迫使它来到现实。”松田阵平一本正经地分析道,眉心微蹙,带着真实的忧虑,“选中那位绿川先生可能只是偶然,但是……千生,你得注意点。这一切都太巧了。” 千生听得十分专注,眼睛眨巴着,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她确实觉得窃脸贼和二重身在同一时间活动过于巧合,而松田阵平和降谷零的推理严谨,符合逻辑,她觉得很有道理——毕竟,这种具备相似特性的怪谈事件,总不能是两个怪谈作祟吧。 所以“那位大人”真的是最终BOSS“ ■■”!但一直不露面,是在暗中谋划什么吗? 她想不明白,但并不纠结——游戏里的最终BOSS总是神神秘秘的嘛!被BOSS盯上,说明她这个“玩家”很重要! “看来我没被忘记呢!”千生得出一个让所有在场和旁听人士心情复杂的结论,她甚至还有点小骄傲,“果然专业人士都是要直面最终挑战的!”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回收二重身和窃脸贼。”推主线花多久都可以接受,千生目标明确,她看向降谷零,“对了,安室先生,你有那位超可靠的银发先生的联系方式吗?他在梦之町貌似得罪二重身了,也得提醒他小心才对!” 降谷零:“……” 他发誓自己听到了频道里疑似基尔的轻微呛咳声。琴酒那边寂静无声,但他怀疑对方可能额角蹦出青筋了。 银发先生本人不但正在监听中,甚至前天就二次得罪了二重身呢呵呵呵……看着少女纯粹担忧的目光,降谷零只觉得某种负罪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额角几乎流下冷汗。 “呃……那位先生行踪不明,我会设法转告的。”他努力维持着温和笑容。 “那就麻烦你了。还有还有,松田警官,你要不要和绿川先生认识一下?就是二重身模仿的那位贝斯手。”千生继续热心地对松田阵平道,“大家要是能互相联系,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 一瞬间,露天咖啡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降谷零&松田阵平:“……” 病房里的萩原研二憋着笑无声捶床。 而通讯频道另一端的琴酒、苏格兰、黑麦和基尔,同样陷入了复杂的沉默。 这孩子/千生的思路还真是清晰又直接,一片热心——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了他们所有秘密和伪装的最敏感处! 让他们这帮身份秘密深重的家伙组建“怪谈对策小组”? 这就是隐瞒身份与关联、信息不对等带来的“惊喜”吗? 千生完全没感觉到自己投下了一颗多么微妙的炸弹。 而一片沉默中,唯有富江,看着千生一脸“我真是个小机灵鬼”的得意给一帮各怀心思地大人“牵线搭桥”、而这群人还得硬着头皮配合,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嘲讽掠过他眼底。 看这群心怀鬼胎的大人们被千生无心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看着他们在那张由谎言和半真半假情报编织的网上小心翼翼行走,却差点被这只笨猫一脚踩他,实在是有趣极了。 当然,这份有趣,并不能完全抵消富江因千生的注意力被这些“麻烦人物”分散而产生的不快。他的所有物,目光当然应该更多地停留在他身上才对。 等她知道“富江”的真相,一定会更专注于身边吧?他漫不经心地想。 作者有话说: [熊猫头] 第49章 #独发# * 露天咖啡厅的角落里,阳光倾泻在白色雕花铁艺桌椅和地砖上,微风带来了街道隐约的喧嚣。 千生身体微微前倾,满是期待地看着松田阵平,就等他一同意就掏出便签写号码。但她余光忽然瞥见了身侧的富江。 在其他人眼中,黑发少年只是慵懒地靠着椅背,昳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点百无聊赖的漠然。但千生就是莫名觉得,富江比出门前还要阴沉一些。 又不高兴了? 她飞快地转动脑筋,试图理解这份不快的来源。没有耐心听怪谈的事?但真的不喜欢应该会催促他们快点结束。那就是……对她又提及这么多人感到不满? 千生认真品了品。 嗯,富江脾气坏,嘴巴毒,还因为特殊的魅惑光环总引来麻烦的跟踪狂,肯定是觉得复杂的人际交往是件异常麻烦的事情——就像他挑剔的生活品质一样,追求“高质量”和“精炼主义”。 所以,富江不高兴说明什么?这说明富江也很重视和她的友情!千生得出了这个让她自己十分满意的结论——他也想和我有更多待在一起的时间,只是不好意思直说而已!我们是双向奔赴的珍贵友谊!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暖洋洋的,也更加觉得要快点回收完怪谈,然后就能和富江一起回去啦! 就在这短短几秒,松田阵平同样结束了思考。他轻咳一声,脸上露出一个略带痞气又混合着谨慎的笑:“是吗?听说那位绿川先生一下子就信任了你,我还真想见见呢。” “号码给我吧,有机会我联系他看看情况。”他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职业性审视,“毕竟这种事,多个人帮忙调查总是好的。” 这番话既应和了千生的提议,也符合人设,间接让通讯频道那头的琴酒传递了“警方在跟进,但会核实”的信息,表现无可挑剔。 对面的降谷零维持着属于侦探的温和表情,他端起咖啡杯,啜饮一口作为掩饰。他完全能想到景心中的无奈和萩原的憋笑……真是。 千生像是完成了重要的组队任务,飞快地把绿川唯的号码写在便签上,犹豫一下,也写上了水无怜奈的号码。 “还有水无小姐的号码也给你。她可温柔了,昨天不但请我喝热可可,还帮忙联系绿川先生见我,也很关心他呢。”她贴心地补充道。 突然被点名的基尔在通讯频道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这孩子的纯粹好意……挺让人猝不及防的。她开始认真思考,下次见到千生,是该继续保持“温柔姐姐”的人设,还是干脆躲远点。 而置身事外的黑麦,“听”着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在瞄准镜里看着波本镇定自若但想必心里波涛汹涌的样子,这种看戏的心态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愉悦。幸好,他不必亲自面对千生那能创飞一切阴谋诡计的“阳光开朗”。 松田阵平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像接过烫手山芋般接过便签,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 为了防止千生再次抛出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提议,降谷零立刻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回正轨,他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件事,千生。关于疑似窃脸贼的深入情况……有一个地方可能有问题。” 千生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 按照与琴酒商议好的剧本,降谷零将那个组织据点伪装成一个进行不法活动的黑道窝点。从某种程度上也不算错,只是隐藏了组织背景。 “作为侦探,有时候工作需要,会发展一些人脉……我查到那个诊所主人在出事前一段时间就经常出入那里。”他有些无奈地道,看着千生一脸“我懂”便继续描述,“而我认识的一个熟人,就在那个窝点里工作。”其实就是昨天监视千生、在审讯室被窃脸贼吓疯的低级成员。 “昨天,大概黄昏时候,我偶然见到他时,他的状态非常不对,疯疯癫癫的。说看到同事……莫名其妙自残。”他语气越发严肃。 千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又因有人受伤而绷紧神情:“时间点正好对得上,他的同事被操控了身体!窃脸贼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那个被操控的人之前肯定接触过什么关键物品或信息。安室先生,那个窝点在哪里?” 这一刻,除了心如铁石的琴酒,其他人——心智坚定的卧底们和两名警官,都感到良心隐隐作痛。千生是如此纯粹、热情,一心想帮助他人、解决怪谈,而他们却利用这份纯粹,将她引向组织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别太着急,千生。”松田阵平带着真实的不赞同,“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无奈不能贸然行动。先听安室还查到了什么。” 千生虽然斗志昂扬,但也知道松田警官的顾虑是对的,她乖乖点头,期待地继续看着安室透。 降谷零内心叹息,但还是将琴酒默许透露的部分信息娓娓道来:基地的明面布局、换班规律、以及内部可能存在的“异常”区域。看似详细,但实际上无法支持直接行动。 “看来不能随便进入了……”千生有些苦恼地摸着随身携带的球棍,“果然还是得先找到窃脸贼或者二重身比较好下手。”她气鼓鼓地抱怨道,“窃脸贼之前明明那么执着地想要我的脸,怎么不直接来找我?现在反而藏头露尾的,太狡猾了!” 众人:“……” 这孩子的思考回路,有时候真的让人接不上话。 而始终沉默的富江,心情却越发不快。 太碍眼了。这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警察的皮囊,一个披着侦探的外衣,只是想利用千生去处理他们畏惧的怪谈。 但最让他烦躁的是,千生竟然对他们的话如此信服。那种全然的信任,本该只属于……只属于…… 富江说不清此刻哽在喉间的酸涩感是什么,只觉得眼前这幅“警民合作、共商大计”的画面格外刺眼。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因为自己此时的情绪异常,意识深处那两个劣等碎片发出的波动——充满讥讽和看好戏,以及……同样不满的波动。 【看啊,“本体”。你的小千生,轻易就被别人骗走了哦。她好像更相信那些满嘴谎言的大人呢,真是可怜。 】 【肯定是因为你这个“好朋友”,在她眼里完全帮不上忙——给家猫太多自由,结果作为饲主被当成废物了,哈。 】 富江随意搭在腿上的指尖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搭理碎片的意念,只是终于失去了耐心。 “说完了?”他突兀地插入对话,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厌烦,“那就走吧。反正他们也没办法让怪谈直接出现在你面前。” “哦、好!”千生知道这是富江真的不想忍了,她挠挠头,觉得情报交流也确实顺利,便对松田阵平和安室透露出歉意的笑,“谢谢安室先生你的情报。我不会自己去那个窝点探索的,你们放心吧!” 降谷零和松田阵平同时注意到,千生对富江的迁就和纵容。降谷零心底一沉,怀疑富江是否看穿了他们的表演,才会这么果断地结束交流。 而松田阵平则想的简单些——他毕竟见过富江因千生一句直球就耳朵红——只觉得这少年脾气是真差,千生也是真惯着他。 * 同一时间,东京某个角落。 阳光明亮,但窃脸贼却蜷缩在阴影中,捂着脸发抖。 它脸上原本自残的疤痕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愈合,而左眼角下,一颗与富江如出一辙的泪痣,正疯狂地在皮肉蠕动中的病态粉红中生长出来。 通过污染共鸣,它看见无数破碎的、不属于它的记忆画面:傲慢的本体倚在别墅窗前凝视某个身影,衍生体们在讥讽时共同默念的昵称,被蠢货痴迷的脏污中有道橙白身影,所有“富江”有的漆黑情绪在意识荒原上蔓延——而荒原中央,那个挥动金属球棍的少女正在毫无防备地微笑,笑着喊“好朋友”。 “纵容……所有物……期待……”它啃咬着手背模糊嘶吼。那些情绪在污染共鸣中疯狂增殖,比本体更为庞大浓稠。 千生千生千生千生—— 它突然用尖利的指甲剜向眼角,连皮带肉撕下那颗泪痣。 “她只能看见我!”血肉在齿间咬碎的闷响中,窃脸贼的轮廓凝固了,接近于富江却更为残破,眼尾流下的血像粘稠的泪,“不是那个本体,不是别人,是我——” 就在千生和队友们告别,被富江牵着手要一起离开咖啡厅时,她脚步猛地一顿。 【警告!检测到窃脸贼情绪波动! 状态:癫狂/痴迷 坐标检索中……】 系统的提示音尖锐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而同一时间,因她骤然停步也跟着停下来的富江嘴角抿起,他的手牢牢抓着千生的手腕,脊背却僵硬起来。 在他的感知里,一股强烈而扭曲的污染共鸣荡开了令人反胃的涟漪——是窃脸贼!那个卑劣的家伙,似乎因为先前三个“富江”的情绪波动,执念和疯狂在瞬间放大了数倍,目标直指千生!它想抢夺!它想……占有! 【该死!那个卑劣的窃贼! 】/【它竟然想……不可饶恕! 】如月车站和研究所的两个衍生体几乎同时发出惊怒的咒骂。 而咖啡厅角落里,正打算在两人走后也离开的松田阵平和降谷零注意到两人的停顿,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几米外,通往出口的护栏边的两人。 “似乎发生了什么。”降谷零的通讯频道里,一直用瞄准镜盯梢的黑麦低声说。他如实描述了自己看见的一切——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千生忽然停了下来。 知道她能力的几人顿时心中一跳。 千生迅速判断了情况,她转向富江,有点愧疚但格外坚定地道:“富江,抱歉。我感应到窃脸贼了,它的状态很不对劲,我必须立刻去处理。你……可以自己先回去吗?我处理完就回家!” 阳光洒在她仰起的脸上,棕瞳明亮得像蜂蜜,却清晰地映出富江彻底阴沉下来的脸。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前一秒还信誓旦旦保证不会随便行动、现在却要为了一个发疯的污染体抛下他的笨蛋。 近乎暴戾的暗流在那双黑眸深处涌动,富江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手。然后没有半分迟疑,径直离开了咖啡厅。 “富江?!”千生被他完全不同于以往别扭毒舌的反应弄懵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但富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 千生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觉得……富江是真的生气了。为什么?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好朋友不是该互相支持工作吗? 但她很快压下这份心慌,振作起来,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窃脸贼的状况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必须要防止它发疯伤害他人! “松田警官,安室先生,我先走了!”她朝两名已经起身的男人挥手,金属球棍在掌心转出银亮弧光。 ——等回收完窃脸贼后,再好好道歉! 作者有话说: [好的] 第50章 #独发# * 千生那抹橙白色身影如同跃动的火焰,她迅速消失在杯户町街头的拐角,追着系统导航上不断闪烁的坐标而去。 她动作太快,松田阵平站起来的动作什至显得有点慢了。 “安室,多谢你的情报,那孩子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只来得及丢下一句符合身份的台词,与降谷零眼神交汇一瞬便转身追去。 降谷零目送他大步流星地追去,便重新戴上“波本”的面具走到角落。 确认无人注意后,他便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冷静地汇报:“千生已出发追踪窃脸贼信号,富江独自离开,情绪不明。松田阵平已跟上。琴酒,下一步指令?” 频道内一片死寂,唯有细微的电流声划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虽在意料之外,却也符合某种阴暗的逻辑——一个对千生抱有病态执念的怪谈,其行为本就难以用常理揣度。 “波本,跟上去。苏格兰也去,视情况自行决定是否‘路过’。”数秒后,琴酒冰冷的声音响起,指令清晰而不容置疑,“同步汇报所有情况。” 波本作为刚提供关键情报的“队友”——千生还见过他持枪,苏格兰作为二重身直接盯上的受害者,两人都有充足的理由出现在后续场景中,进一步接触并“引导”千生。 至于松田阵平这个警察……只要不触及组织核心,暂时可以利用他的正义感。 “了解。”降谷零低声回应,离开咖啡厅,身影融入街道的人流之中。 安全屋内,早已准备就绪的诸伏景光也深吸一口气:“收到。” 他背起装有狙击步枪的贝斯包,将手枪稳妥地藏入衣内。 两人都知道,这不仅是任务,更关乎千生的安危。 黑麦与基尔则无需跟进,继续监控远郊基地那个潜在的风暴眼。 频道另一端,琴酒在发出指令后,也起身离开了安全屋。多疑的本能让他必须亲自去见证、观察。 那个叫富江的少年,竟然在此时独自离开,放任千生去面对一个疯癫的窃脸贼?他真的对千生面临的危险无动于衷? 琴酒拉开保时捷的车门,发动引擎时仍在思考。这种反常的平静比任何阻挠更令人起疑。但与对方过往的举动似乎并无差别。 * 街道上,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松田阵平驾驶着车辆穿梭在车流中,副驾驶的千生抱着金属球棍,身体微微前倾,借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导航指引方向。 “左边,下一个路口右转!窃脸贼好像一直在小范围内待着……” 松田阵平瞥了一眼身旁全神贯注的少女。眼睛亮得惊人,是责任感和挑战欲混合的光芒。他踩下油门,猛打方向盘,车子利落地拐入一条愈发荒僻的街道。 “别担心,我们很快就能到。”他沉声安抚,握着方向盘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而窃脸贼,此刻正藏身于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私人医院。断壁残垣如腐朽的骸骨,晴天白日的阴影被衬得更为狰狞。消毒水味早已被浓重的霉味、铁锈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所取代。 医院最深处的某间手术里,窃脸贼正沉浸在喜悦与痛苦交织的癫狂中。那个高高在上的“本体”竟然真的放任珍宝独行,仿佛在说“捡去吧,这玩具我腻了”。 它蜷缩在布满污秽的手术台旁,手指疯狂地地抓挠着自己脸颊。 “哈哈哈哈——他走了!他丢下你了!那个傲慢的本体——”它对着空气嘶哑地狂笑,声音在空荡走廊中产生诡异回响。它随手抓起一旁的、锈迹斑斑的手术刀剜向再度生长出的泪痣。 碎裂的皮肉黏在指尖,但眼角下灼烧般的痛楚连绵不绝,如同绵延开的大火下萌发新芽,伤口深处浮现新的泪痣。窃脸贼对着空荡荡的空间张开双臂:“看着我——只能看着我!把那些觊觎你的低劣眼神都挖掉!把那些想骗你的家伙都撕碎——” 它的笑声在室内碰撞回响,像无数玻璃碎片在相互刮擦。 “过来!千生!我在这里等你……把你的脸给我……不,把你的一切都给我!看我啊千生,把皮囊剥给我,把你的眼睛给我——” 窃脸贼的癫狂如同不断扩散的毒液,通过无形的链接,刺痛着所有与之相关的存在。 行走在回程路上的富江,猛地停下了脚步。日光下那张昳丽的脸凝着冰霜,他的指尖陷进掌心。 窃脸贼那些污秽的臆想正顺着污染共鸣倒灌进他的意识——剜除泪痣时的癫狂痛楚,对千生的病态渴慕,乃至关于如何剥下千生的笑脸,如何将那双棕瞳制成标本的肮脏计划,每帧画面都让他的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真恶心。”他忽然对着橱窗里的倒影轻笑。难以言喻的、被侵犯领地般的暴戾在黑眸深处涌动。 【找到它。 】本体的意志如手术刀般锐利。 【撕碎它。 】几乎是同时,如月车站的衍生体在迷雾中窃笑,研究所的衍生体捏碎了试管,带着一种即将清理门户的快意和暴怒。 ——【得赶在笨猫被弄脏之前……把老鼠窝烧干净才行呢。 】 几乎不需要更多交流,两个平日里针锋相对,也就在面对本体才会一同嘲讽的衍生体,难得生出一点针对共同目标的、充满杀意的默契。 如月车站的衍生体认为是清理门户,毕竟,窃脸贼最初是因为模仿他、渴望取代他而被污染,如今这个失控的污染体,自然也该由他亲手处理。 而研究所里的个体,陷入计划被打搅的烦躁。窃脸贼搞出这么一场闹剧,完全夺走了千生的注意力。必须做点什么,把那个胆敢妄想占有千生的赝品彻底碾碎! 站在街角的富江感受着这两个衍生体的躁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刺痛感让他沸腾的杀意稍微冷却,却点燃了另一种更为恶劣的、阴暗的念头——既然千生总是毫无自觉地吸引那些肮脏的视线,既然她总将冒险当成游戏,那么想当救世主而主动跳进肮脏的陷阱,不懂得保护作为富江所有物的自己…… 富江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的空罐子,金属滚动的声响惊飞了树梢的乌鸦。他想起千生提到窃脸贼时蜜糖般的棕瞳,忽然勾起唇角。 那就让八尺大人也来吧。让更盛大的戏码上演。 富江的意识沉入那片由他而生、混乱的污染之海,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正在如月车站领域内痛苦挣扎的存在——八尺大人。 那个被他主动污染、如同丧家之犬仓皇逃窜的怪谈,正因对抗如附骨之疽的污染而在迷雾深处的废墟中蜷缩成苍白的肉块,狼狈不堪。 冰冷的指令穿透空间的阻隔,传达到了八尺大人的意识深处。 ——去吧……撕开窃脸贼的喉咙,用它的肠子装点你的新帽子。 他要看,当窃脸贼的痴狂、八尺大人的怨毒,以及其他不可控的因素同时爆发时,千生……那个总是对危险跃跃欲试的笨猫,会是什么反应。 是恐惧?是迷茫?还是像往常那样,继续挥着球棍,热情洋溢地回收怪谈? * “奇怪。窃脸贼的坐标好像……”飞驰的车内,随着导航距离缩短,千生忽然“咦”了一声,“没怎么动?它一直待在那个地方,像是在等我们?” 松田阵平看着窗外逐渐僻静到连行人都看不见的景色,眉头紧锁:“可能有陷阱,千生。” “放心,我会小心的。”千生认真点头,顺手给他塞了一枚刻印,“松田警官,记得跟紧我。” 路上降谷零给千生打了电话,他以热心侦探的身份表示自己想帮忙,千生本想拒绝,但松田阵平制止了,要她共享位置,方便降谷零跟上。 车子最终停在了城市边缘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一座废弃的综合医院如同巨大的、溃烂的伤疤,矗立在日光下。斑驳的墙皮下是灰暗的水泥,破碎的窗户像无数空洞的眼窝窥视着不速之客。 “就是这里了。”千生跳下车,紧握着金属球棍。 系统坐标清晰地导向医院深处。而系统提示中,窃脸贼的状态依然顽强地停止在【癫狂/痴迷】,比在如月车站时更加狂躁。 “千生!松田警官!”伴随着刹车声,开车跟来的金发侦探跳下车,迅速跑到他们身边。 “安室先生,刻印收好!”千生爽快地塞给他刻印,“记得跟着我!” 与此同时,诸伏景光驾驶的另一辆车也在另一个方向的阴影中停下。他透过狙击镜观察着废弃医院周边的环境,向琴酒汇报了当前情况。 千生一马当先,跟着系统的导航深入医院,松田阵平和降谷零谨慎地持枪跟在她身侧。 畅通无阻的,三人没有进入建筑,而是通过布满灰尘和倾倒器皿的廊道,来到了废弃医院最深处的庭院。 枯死的樱树枝桠、蓬乱生长的杂草,在中央的天使喷泉雕像旁,蜷缩着一个套着白大褂的、发出嘶哑呜咽和某种血肉撕扯般声音的、不断颤抖的人影。 “窃脸贼?”千生拿着球棍上前,困惑地呼喊道,“你看起来很难受,是污染在折磨你吗?” 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担忧。窃脸贼身体猛地一顿,抬起头来。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瞳孔缩小。连远处制高点上,透过狙击镜观察的诸伏景光和才刚赶到的琴酒都呼吸滞了一瞬。 窃脸贼此刻的模样,足以让任何心智正常的人脊背发凉。 那张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不断蠕动的画卷。皮肤下像有虫子在蠕动,五官在细微地位移,交错的抓痕下是鲜红的、肉芽交叠愈合的伤口,尤其是左半边脸,连同空洞的眼窝,被它自己抓得血肉模糊,却又再不断再生。 “来了……千生你来了……”窃脸贼踉跄起身,眼睛死死盯住千生,里面翻滚着痴迷、贪婪、暴戾和令人头皮发麻的“爱意”,“看着我,只看着我!” 松田阵平下意识侧身挡在千生身前,降谷零的手指已按上枪械扳机。 “看着我……只看我……你的眼睛那么亮,像最干净的琥珀……应该挖出来,泡在福尔马林里……永远……永远只映出我的样子……” 窃脸贼张开双臂,像是在无形的神明注视下献礼般,虔诚又疯狂地表达着令人作呕的欲望——对“被注视”的极端渴求,与“占有”乃至“摧毁”的原始本能。 “还有你的脸,你的笑容,那么温暖,那么充满活力……剥下来,完美地剥下来……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只有我不会抛弃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垂耳兔头]【】 50-60 第51章 #独发# * 枯死的枝桠在冬日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哀鸣,仿佛这座被遗忘的建筑在为窃脸贼的宣言鼓掌。 它的呓语颠三倒四,病态浑浊的欲望如同沸腾的沥青,从它连自我都破碎的灵魂中喷涌而出。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脊背发寒,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诸伏景光指节发白,他听到加密频道里琴酒冰冷的嗤笑。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千生,却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告白中微微歪头,棕瞳中浮现纯粹的困惑。她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完全没注意松田阵平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阻止。 “好奇怪啊。”她直率地说。 窃脸贼的狂笑和呓语戛然而止,似乎没料到千生的反应会是这样的评价。 千生的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个未解的游戏机制:“你的污染加深了,力量也增强……裂口女小姐被污染后,核心规则变成破坏完美之物,你的话,应该是‘窃取完美面容’吧?” 她的目光坦率地落在窃脸贼仍在不断蠕动愈合的面容上,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仿佛在观察出了BUG的程序的认真。 “可你的愿望,为什么从‘模仿’和’取代’,变成了’想要我’?”千生指了指自己的脸和眼睛,满脸写着好奇,“这是污染加深的坏处,认知逻辑紊乱了?顺便问一下……那位大人现在是不是依旧通过你的眼睛看我?你想要我,他没意见吗?” “……”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松田阵平想把她拦回去的手僵在半空,降谷零按在手枪扳机上的指尖微颤。远处制高点的诸伏景光和琴酒沉默到只能听见风声。 千生这番完全无视了窃脸贼那些足以让正常人做噩梦的癫狂占有宣言,精准无比抓住核心矛盾的言行,超出了所有关注现场的人的预料。 松田阵平等人看着千生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侧脸,心中震撼之余,心情也有些微妙:这就是怪谈回收专家的“专业性”? 虽然这份专业性似乎完全建立在千生对窃脸贼话语中蕴含的极端恶意和血腥妄想毫无概念的基础上…… 而在更遥远的、无形的层面—— 通过污染连接,确实正在共享着窃脸贼视野的、如月车站的衍生体、研究所中的个体,以及已经返回那栋奢华别墅,指尖几乎掐破沙发丝绒的富江本体……他们的意识里,此刻翻滚着相似的怒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虽然看见千生完全没有被窃脸贼那些下作念头所惊吓、甚至没有投去更多厌恶的注意力,他们确实挺满意。但更多的是焦躁——这种时候!这种被肮脏欲望觊觎的危险时刻……这只笨猫,居然还能去分析、去提问? !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笨蛋!她就不能有点正常的危机感吗? ! 窃脸贼也被这完全偏离它预期的反应击懵了,动作有瞬间的停滞。 千生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它疯狂的表象,触及了它不愿面对的核心——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被扭曲的产物。 窃脸贼残破的意识中,短暂的空白取代了癫狂。是啊……它的渴望,归根结底源于对富江的模仿和……剥离了对富江的痴迷后、最极端的“取代”本能。 富江看着千生,衍生体想要被千生注视,他们都期待千生能看见“富江”—— 可是……可是…… 当窃脸贼抬头,看见日光下少女那双澄澈的棕瞳时,短暂的清醒瞬如同投入狂澜的石子,瞬间就被更汹涌的欲望吞噬。 不重要了!就算根源如此,就算这份渴望源自模仿与污染,甚至是被赋予的诅咒……那又怎样? 想要! 这股灼烧着它每一寸畸形存在的欲望,是如此真实而剧烈。 窃脸贼贪婪地迎接着千生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双清澈的、带着纯粹好奇的棕瞳,此刻映出的不是它模仿的那个昳丽幻影,也不是其他任何存在,而是它!是扭曲、丑陋、却又因她无比“真实”的它! 那曾挥出让它战栗的力量、握着球棍的手;那张不断吐出偏离轨道、却又像蜜糖般弯起的嘴唇;还有那具身体……散发着在污染源记忆深处的气息——温暖、鲜活,带着阳光与蓬勃生机,脆弱又坚韧。 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此刻正被它独占着视线! 我的!应该是我的! 疯狂的念头在窃脸贼思绪里疯长。 为什么要剥下脸皮?为什么要做成冰冷的标本?那样就听不到她用这种让人发疯的语气提问了,看不到她眼中因战斗而燃起的亮光了……我的!收藏起来,据为己有!这具鲜活的躯体和意识,要日日夜夜只看着自己! “不……不重要了,都不重要,千生!”窃脸贼的尖叫撕裂了庭院中凝滞的空气。 它开始用手指更加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颊,尤其是左眼下方——那颗不断再生、试图浮现地、属于“本体”的泪痣。 不能让千生发现!绝不能让她通过自己联想到富江! “他们!他们都在看着你……觊觎你!”窃脸贼朝着千生嘶吼,完好的那只眼睛里燃烧着毁灭性的痴迷,“但千生,只有我!只有我对你是纯粹的,没有任何伪装!我只想要你!完完整整地属于我!” 眼看窃脸贼又开始疯狂自残,这种近乎自毁的癫狂姿态,让千生的行动快过思考。 “窃脸贼你——别这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球棍就向前冲了一步。 “千生!别过去!”从窃脸贼荒诞嘶吼中回神的松田阵平,反应极快地伸手想拉住她。 降谷零也瞬间绷紧了神经,他指腹甚至已经扣上扳机。 而在那栋冰冷的别墅里,富江终于撕裂了丝绒沙发。 这笨蛋脑子里装的是棉花糖吗? !竟然想靠近那团由污秽和执念拼凑出的垃圾——荒谬!不可理喻! 如月车站和研究所的衍生体的意念更是剧烈翻腾。 竟然同情那个连自我都无法维持、用“痛苦”这种下作手段吸引注意力的废物? !她怎么敢?怎么敢将那份“关心”浪费在一个存在本身都是错误的家伙身上! 被冒犯、被挑衅的暴戾几乎在瞬间就让“富江”如黑泥般的意识海洋沸腾了。 不能再等了! * 在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如月车站领域,那片永恒弥漫着浓雾、矗立着站台与延伸的铁轨的空间某处,此刻正剧烈地震颤着。 八尺大人,这位昔日优雅而恐怖的存在,如今正在无形的、却寄生在骨髓里的束缚中挣扎——富江的污染如同细小的毒虫,啃啮着她的本质、扭曲着她的意志,强逼着她去执行那道清理门户的冰冷指令。 她试图对抗这份忽然到来的命令,但持续的抗拒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如同要被那污秽的浪潮彻底溶解的折磨。 “富江”跨越空间的怒火,更是通过污染在她的意识领域掀起了滔天巨浪。 每一次抗拒都引来更加剧烈的灵魂撕扯,终于,八尺大人放弃了抵抗,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没有犹豫,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决绝,八尺大人锁定了一处因她之前的挣扎而愈发脆弱的空间节点,她朝着那一点狠狠“撞”了过去! …… 就在千生被松田阵平拉住,窃脸贼因她的“关心”而停下动作的下一刹那—— “呜——!!!” 一声悠长、空洞、仿佛来自异界的汽笛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庭院死寂的天空。 浓郁的、冰冷粘稠的白雾,毫无征兆地从庭院四面八方涌出,如同活物般迅速吞噬着一切。残破的建筑、枯死的树木、干涸的喷泉……所有景物都在雾中扭曲、淡化,仿佛被拖入了另一个唯独。 【警告:检测到如月车站领域边界被强制突破!部分领域与现实重叠! 】 【警告:检测到A级怨灵怪谈-八尺大人情绪波动!状态:混乱|狂暴|污染侵蚀度提升! 】 系统提示音尖锐响起,带着无法忽视的紧迫感。 “是如月车站!”千生立刻提醒同伴,而降谷零猛地按住耳麦,里面只有一片刺耳的电流沙沙声——与琴酒、景的实时联络,被彻底中断了! 松田阵平与降谷零迅速靠近,背对背形成防御姿态。 “噗……噗噗……popopo……” 诡异的、如同漏气玩偶般的笑声,从浓雾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下一个瞬间,一个高大的、扭曲的身影从翻滚的雾气中显现出身形。 八尺大人的状态明显不对,长及脚踝的白色连衣裙上沾染着大片污渍,甚至有撕裂处,而她脊背微微佝偻着,步伐踉跄,仿佛在抗拒某种无形的束缚。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一个癫狂的窃脸贼已经足够棘手,现在又来了一个状态明显极不稳定的怪谈!情况彻底失控了! 挡在他们前面的千生兴奋地睁圆眼睛,忍不住小声嘀咕:“八尺大人……她看起来不是自愿过来的?如月车站还真是怪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领域都能和现实叠加……” 这么分析着,她却没有放松警惕。八尺大人的到来出乎意料,看她的状态——污染侵蚀度提升? “那位大人”难不成真的在通过窃脸贼的眼睛看戏、想让事情更热闹一点? 但八尺大人的“目光”,却第一时间就死死锁定了同样因雾气出现而短暂呆住的窃脸贼。那“popopo”的笑声陡然变得尖锐,仿佛看见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富江的污染在她体内肆虐,而被强制驱策而来的屈辱与暴怒,必然要有一个发泄对象!都是因为这个卑劣的模仿品!因为它对千生那肮脏的觊觎,才激怒了那个傲慢的怪物!让她再也无法在如月车站的夹缝中躲藏! “ popo……是你……都是因为你……”笑声变得尖锐,八尺大人扬起巨大的、惨白的手掌,带着碾碎一切的恨意抓向窃脸贼。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独发# * 废弃医院的庭院浸在浓稠的白雾中,日光消失在现实与如月车站交融的边界,取而代之的是枯枝如骸骨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八尺大人的裙摆疾掠过荒草地,高大的身躯在窃脸贼面前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她发出沙哑嘶吼:“卑劣的窃贼……竟敢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是他派你来的?”窃脸贼在掌风中停下抓挠脸颊的动作,尖叫的声音介于男性和女性之间,“那个傲慢的怪物——竟然派你来夺走千生的目光!不准……我不准!不准和我抢千生!千生是我的!” 它看见了!千生的视线落在了这个新出现的家伙身上! 八尺大人怒不可遏,攻击越发凌厉:“荒谬!我的猎物才不是——” 她的猎物向来是鲜活的、纯洁的未成年男性,怎么可能是那个橙白外套的少女? !不如说,若不是污染如枷锁,她更想把那个少女与面前的蠢货一道碾碎!这垃圾竟敢反过来指责她? ! 窃脸贼却已经不要命地扑击上去——两道非人的身影轰然撞在一起!八尺大人的利爪撕开肩胛皮肉,窃脸贼的指甲暴涨如刀刺进肘关节,余波掀起地上的尘土枯草,白雾涌动如潮。 千生被松田阵平拉着退到稍远处的相对安全地带,她看着这超乎理解的离奇场面——就像看见游戏里两个敌对阵营的NPC忽然打起来抢经验值——下意识地挠了挠脸颊,捏住下巴沉思。 按理说,这样似乎可以渔翁得利,但怎么感觉窃脸贼和八尺大人的沟通不在一个频道上?这剧情发展是不是太微妙了?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持枪警戒,额角却沁出冷汗——怪谈互殴可比罪犯火拼毛骨悚然多了,尤其是他们听说过千生遭遇八尺大人的经历,可这个痴迷未成年男性的怪谈,不但出现得如此……狼狈,更像一具被强行驱动的提线木偶,被迫荒谬地围着他们身旁这个还在状况外的少女与窃脸贼厮杀。 ——那双在暗处“看着”千生的眼睛,其主人究竟拥有何等可怕的力量? 没有放弃思考的千生突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窃脸贼之前说想要我看着它……这一定是想交朋友的意思吧?” 少女的声音不算大,带着一点犹疑,像是千辛万苦才思考出、终于恍然的结论。 松田阵平:“……?” 降谷零:“……?!” 两位身经百战的精英,大脑同时宕机了一秒。 ——这孩子是认真的吗? ! 连场中的厮杀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如月车站领域的白雾的翻涌似乎停止,深处似乎传来某种嗤笑般的呛咳声。 八尺大人压着窃脸贼的巨大身躯僵住了,而被按在地上疯狂抓挠的窃脸贼,蠕动再生的面孔和躯体凝固了一瞬。 将它们的“狩猎”,解读为……“做朋友”?这种解读天真得近乎残忍! 千生却完全没察觉自己的发言究竟造成了何等诡异的寂静,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合情合理。 “日日夜夜看着、一直在一起,一直不分开……这种说法,不是挚友之间的友情表达方式吗?”陷入自己逻辑的她语气越来越坚定,“就像我也想多看看富江,和他一直做好朋友呢!不过窃脸贼的方法有点问题,应该先分享食物才对……” “……等等、千生,这完全不是一回事——”松田阵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降谷零张了张嘴,试图以更委婉的方式引导:“千生,有些‘注视’……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力感。 在这把病态告白当成交友申请、孩子气十足的纯洁逻辑前,任何解释病态占有欲、扭曲执念的行为都显得无比艰难且……罪恶。无法解释。根本无从解释。 然而,“富江”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引爆了窃脸贼和八尺大人更深的疯狂。 “富江——!!!”窃脸贼血肉模糊的面孔剧烈蠕动,发出夹杂着“嗬嗬”的凄厉尖啸,“凭什么?不准提他!不准想他!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我——!” 它放弃了对八尺大人的防御,不顾一切地扑向千生,却被同样因这个名字战栗、憎恨与恐惧交织的八尺大人拖了回去。 “肮脏的、卑劣的东西,你也配觊觎……!都是你的错!”她对窃脸贼的压制更加狂暴,声音带着颤抖。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或邻近的阴影中,通过污染连接注视着这一幕的富江及衍生体们,心中翻涌的却是集体性的暴怒。 富江昳丽的脸上笼罩着阴霾。 朋友?那只笨猫,竟敢把他和那种废物放在同一层面,将那种肮脏下作的觊觎,与他和她之间……与他所能允许的、独一无二的联结……混为一谈? 但某种比杀意更为尖锐、比愤怒更为陌生的刺痛感,在这片怒火深处翻涌……对千生来说,他们根本不是唯一的“关系”。 两个衍生体更加躁动——既是对本体的嘲讽:看啊,被特殊对待的笨猫竟以为饲主的宠爱庸俗无比;也是对千生天真言论的怒火:这种愚蠢的联想,那只卑劣的老鼠也配? ! 盛怒之下,如月车站内的那个衍生体终于不再满足于隔岸观火。他踏上了那辆停靠在月台边的列车。 无形的怒火在链接中震荡,如月车站的白雾翻涌得更加激烈,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虚幻的轰鸣,向着被重叠的区域行进—— 千生茫然地看着战况变得更加激烈,“想通了”的小骄傲被“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的困惑取代。 但玩家的素养让她迅速从“窃脸贼的交友方式太激烈”的问题中回神。 翻涌的白雾骤然加剧,如同有生命般蠕动、凝聚由远及近的汽笛声清晰可闻。 【警告:检测到如月车站领域活跃度提升! 】 “有东西要来了!”千生立刻握紧金属球棍,提醒身旁的两位队友。 窃脸贼和八尺大人都清晰地感知到了,位于如月车站的“富江”,正在逼近! 八尺大人“popopo”的声音陡然卡顿起来。 “他生气了,他要来了……都是你的错!”她疯狂撕扯着窃脸贼再生的皮肉,仿佛要将它彻底撕碎——污染再加深的话,她恐怕也会像脚下这个垃圾一样,失去自我,变成只知道追逐千生的可怜虫! 而窃脸贼则陷入极度的矛盾与恐惧——一想到千生的注意力即将被另一个“富江”夺走,甚至可能就此看清“富江”们可怖的真相,它就无法忍受。 而那个污染它的衍生体亲至……它的核心规则会被彻底碾碎,连此刻对千生的这份扭曲欲望都可能湮灭! 在极致的恐惧与不甘中,它放弃了抵抗八尺大人,转而朝着正在感应空间波动的千生发出凄厉的尖叫:“千生!回收我!趁我现在还是‘我’!回收我!” “诶?”目标主动要求被回收?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千生一愣,但随即她便兴高采烈地、甚至带点礼貌地,朝还在施暴地八尺大人挥手: “很抱歉打断你,八尺大人!但能麻烦你先放开窃脸贼吗?我要回收它了!” 松田阵平&降谷零:“……” 这孩子的思维里压根没有“危机感”这种插件吧! 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白雾深处汽笛长鸣,列车入站的虚幻声响清晰可闻。 紧接着,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韵律。 “踏踏踏……” 八尺大人猛地松开了对窃脸贼的压制,她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宽檐帽下传出压抑的、如同坏掉风箱般的抽气声。 窃脸贼获得自由的瞬间,不是逃跑,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扑向正警惕望着雾气、眉毛却微微蹙起的千生:“别看他!千生!看着我,回收我!——让我成为你的战利品!” 这是它能想出来的、唯一能在此刻独占千生注意力的方式! 千生顿时手忙脚乱,一边要应付扑过来的窃脸贼,一边又要戒备即将出现的未知存在,还要分神召唤怪谈图鉴:“等等等等!我马上!你先别急!” 但就在此时—— 窃脸贼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猛地蜷缩在地,浑身剧烈抽搐起来。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只手在疯狂抓挠、重塑,如同融化的蜡像、沸腾的泥浆般翻涌、变形。 在千生三人至今未曾看清的左眼角下,那颗泪痣在血肉模糊中闪烁。 【警告: C+级实体怪谈-窃脸贼(污染体)状态紧急变更! 状态:污染侵蚀度急剧上升!核心规则濒临崩坏! 】 千生看到窃脸贼痛苦到极点的模样,那点即将回收的兴奋瞬间被担忧取代。 “看上去好难受……要不要先治疗一下?”来不及犹豫,她果断把一枚治愈刻印抛给窃脸贼。 银光没入扭曲的肢体,窃脸贼的惨叫停止了,但也如同断气一般,它无声地瘫软在地,只有皮肉仍在微微蠕动。 而松田阵平和降谷零强忍着生理上都的不适与反胃,死死盯着白雾中那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的人影,各自的食指都紧贴扳机。 ——如月车站的“那位大人”……真的要现身了! 雾气渐散,如同舞台的帷幕被无形的手拉开。从中走出的黑发少年有着昳丽到令人窒息的容貌,左眼下一点泪痣像宣纸上的墨点,随着嘴角翘起的弧度微微颤动。 他穿着略显陈旧却依旧考究的黑色制服,像从某段蒙灰的旧时光里爬出来的幽灵。站定时,目光精准地落在千生身上。 “小千生,”他吐出这个亲昵称呼时尾音上扬,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不叫我一起?” 松田阵平的手僵在配枪上,降谷零闻见了某种铁锈与甜腥交织的寒意。 千生无意识攥紧球棍,极为难得的,大脑空白了。 作者有话说: [紫糖] 第53章 #独发# * 浓雾仿佛凝固了。 千生看着雾中走出的少年那熟悉又陌生的容貌和泪痣,手中的金属球棍还维持在迎战的状态,大脑却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般打结。 那位大人……能让窃脸贼恐惧到自残、八尺大人成为下属、被污染到连核心规则都崩坏的终极怪谈……为什么长着富江的脸? 明明是最终BOSS登场的恐怖气氛,为什么走出来的会是每天一起吃早餐的邻居兼好朋友?还说不叫他一起? 不对。有个声音在千生心里响起。 富江明明因为她要追踪窃脸贼而明显不悦地离开了,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让她现在想起来,心里都空落落的。 她睁圆了棕瞳,艰难地开始从细节挖掘真相。 “小千生”?富江从不这样叫她,连“千生”都很少正经叫。 他通常只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瞥她一眼,或者直接用带着提醒意味的嘲弄语调,有时甚至干脆用行动表达不满。 记忆碎片在脑内闪过——在救回萩原警官他们、离开如月车站领域时,列车外那个在废墟中朝她微笑的黑发少年。 “啊!”仿佛从漩涡中抓住救生圈,千生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眼前的少年,“你是那个富江的双胞胎兄弟!好巧啊,在这里遇到你!” 站在她侧前方的松田阵平和降谷零,握着枪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差点因这石破天惊的平常问候走火。 他们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千生!这都什么时候了!这明显不对劲的气氛!这扑面而来的危险感!你怎么还在坚持那个离谱的“双胞胎兄弟”设定? !还有这“好巧”是什么街头偶遇的打招呼方式吗! 而如月车站的富江衍生体,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完美无瑕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额角有青筋极其隐晦地跳动了一下。 他就知道!这个笨蛋绝对会这么说! 千生毫无所觉,反而热情地继续寒暄,语气里充满理所当然的、对亲友重逢的期待:“对了,富江之前答应过我,如果可以的话会和我一起找你玩的!现在正好碰上了,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一起回去,富江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如月车站衍生体:“……” 高兴?他只会想立刻把我撕碎(一直在想的那种)。不,或许在撕碎之前,会先掐死你这只异想天开的笨猫。 他能清晰地“听”到意识深处,属于富江本体和研究所衍生体毫不掩饰的、充满讥讽的嗤笑。 “是吗?不过……不要提他。”他心底冷笑,面上却只是露出了更加温柔、乃至带着几分脆弱的神情,“小千生,我一直很想和你认识一下呢。我在如月车站里待的很寂寞……” 黑发少年微微垂下眼睫,那双与富江别无二致的、黑沉沉的眼睛,此刻仿佛漾着水光,昳丽的容颜因这份脆弱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珍贵琉璃,看得人心头发紧。 这毫无保留的冲击力,让紧张戒备的松田阵平和降谷零都有一瞬被迷惑。 千生看着他。大脑的运转有点卡壳了。对方漂亮的眉眼蒙上阴翳,委屈的神态让她想起被雨淋湿的黑猫。和富江一样的脸……露出这种表情…… 她看了看身边如临大敌、枪口微抬的两位同伴,再瞥一眼不远处僵直如雕塑、仍在微微颤抖的八尺大人,还有仍在痛苦抽搐、形态越发不稳定的窃脸贼,最后目光又落回眼前这个“富江兄弟”身上。 ——富江的兄弟=“那位大人”=污染源=让所有怪谈害怕的存在。 ——可是这个“兄弟”却说他自己很寂寞?因为寂寞所以在如月车站搞出大动静? ——而且连系统都没有提示他是攻略目标“■■”。 这剧情……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隐藏任务线?角色背景故事补全? 千生眉头都皱了起来,试图将面前的画面和线索理清,但CPU高速运转却理不清头绪,脸上的茫然像猫咪诚实耷拉下的耳朵。 “但是,你在如月车站待的好像……还挺自在?”她顽强地抓住重点,带着纯粹的困惑说出自己的直观感受,“就像富江在家里晒太阳那样自在。而且厉害的怪谈也听你的话……” 这和“被困在恐怖车站的寂寞少年”剧本,好像有点出入啊! 最终,千生放弃了思考。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所以我还是先回收怪谈吧!”她唰地举起了手中的金属球棍,直指窃脸贼和八尺大人,满是认真地道,“回收完了,我们再讨论要不要一起去找富江玩的事!” 事已至此,先回收吧! ——这可是身为玩家的基本素养和尊严!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几乎要倒吸一口冷气——这种时候展现出这种诡异的“专业性”,简直是在已经快要爆炸的油桶上扔火柴啊千生! 而如月车站衍生体、“看”着这一幕的富江本体乃至研究所衍生体,三份相同的怒火在意识深处炸开。 这该死的、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的、一根筋的笨蛋! 如月车站衍生体的脸上终于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本体那边的意念尤其尖锐,充满了“看吧这就是你非要现身的后果”的嘲讽。 “小千生……现在,”他微微偏头,试图保持那种易碎感,但语调已经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是回收这些垃圾的时候吗?比起它们,和我说话……更无趣吗?” “无趣?不是,是工作要认真完成!你是自己人,放心,不会耽误太久的!”千生语气坚定,甚至还想到了对方是富江的兄弟可能性格相似、对被忽视感到不满的可能,极有耐心地解释道,“你看,窃脸贼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八尺大人可能有点麻烦……但等我把它们处理妥当,我们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交流感情了!” “交流、感情……?”如月车站的衍生体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四个字,理智正被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戾吞噬——他忽然理解本体为何有时会对着这笨猫的笑容磨牙。 他费心铺垫的危险氛围,精心表演的寂寞人设,竟被这家伙用“玩家原则”碾得粉碎——更可笑的是她那幼稚园级别的用词! 就连她身旁的那两个大人都已经枪口抬起、像所有恐惧怪谈的人一样警惕了,她竟然真的无视了最开始的那份威胁、把他当成“富江的双胞胎兄弟”“自己人”? ! 而千生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自觉解释清楚的她目光灼灼地锁定了目标,窃脸贼就在几米外,它自愿被回收,状态此刻也不算好——只有八尺大人有点麻烦! “窃脸贼你撑着点,我这就回收你!”千生不再犹豫,怪谈图鉴浮现时一把抓住就扔向窃脸贼,“松田警官,安室先生,你们也警戒一下!” 她的意思其实是警惕八尺大人,最好退远一点,但松田阵平和降谷零几乎是下意识地挡住了千生毫无防备的后背,他们看着那个与富江一模一样的少年即将濒临崩断的阴郁神色,冷汗都出来了。 ——千生啊,他看起来根本不像“自己人”! 怪谈图鉴在砸中窃脸贼后自动翻开,将那个凄惨的、奄奄一息的怪谈收入其中。 【C+级实体怪谈-窃脸贼(污染体)回收完成。 】 【玩家获取衍生技能。 「外貌混淆」:被动降低外界对使用者外貌特征的感知强度,削弱人类记忆与电子设备(如摄像头)的图像捕捉清晰度。冷却:无。 】 【认知滤网加载启动。 】 千生抓住图鉴,还是开心了一下的——虽然不懂窃脸贼的交友方式为何会那么激烈,但掉落的这个衍生技能,也算“日日夜夜”吧?它的愿望在另一种层面上达成了呢! “好,下一个是八尺大人!”她满意地点头,兴致勃勃转向那个依旧因恐惧(以及某种逻辑受创的荒谬感)僵直的白影,摆出标准的回收起手式。 而如月车站的衍生体看着生脸上露出的、对“窃脸贼成功回收”纯粹喜悦笑容——理所当然地继续“工作”,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和情绪,他积攒起来的怒火终于冲破某个临界点。 庭院里原本缓慢流动的白雾凝固了,像是有了重量般沉沉压下。 黑发少年指节捏得作响,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彻底失去先前表演时的温度,而是命令式的口吻:“小千生……现在,立刻,看着我。” 空气变得粘稠,松田阵平和降谷零全身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开枪射击——这家伙,要失控了! 千生终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他。看着他那副气得快要爆炸、却又强行忍耐着什么的模样,她眨了眨眼,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倏忽亮了起来。 “唔……”她歪着头,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类似于鉴赏的表情,“你和富江生气的样子,好像有点不一样耶!” 衍生体:“……?” 千生却没注意对方瞬间僵住的表情,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像在讲述某种大发现:“富江生气的样子像随时会挠人的漂亮黑猫,但你现在生气的样子……感觉好厉害!就像故事里的大魔王终于登场了一样!比刚才从雾里出来时的气场还强!” “而且,你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和富江一样好看!”她脸上什至露出“我发现了华点”的小得意,自动进行奇妙联想和规划,“要是你和富江待在一起,画面肯定超震撼!是双倍快乐!” “……”衍生体的表情一片茫然。 “像大魔王”“气场强”“好看”,乃至“双倍快乐”……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那满腔的、即将爆发的、想要让她真正看见自己的暴怒……在这一连串毫无逻辑、纯粹到可笑的直球轰炸下,完全摇摇欲坠,难以维持,甚至显得有点……滑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但耳根,却不争气地微微泛起了热意。 ——荒谬!明明是把他和那个“本体”当成一个样、根本没有意识到“富江”真相的愚蠢态度! 千生还在睁圆棕瞳看他,满脸写着“是不是很棒”。 如月车站的衍生体甚至能听到意识另一端,本体跟研究所衍生体在同样恼怒之余、幸灾乐祸的爆笑。 跟这个笨蛋较真……他是不是也哪里不对劲了? 作者有话说: [摊手] 第54章 #独发# * 空气死寂。不再流动的白雾中,似乎染上了几缕难以言喻的尴尬。 千生那双棕瞳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亮,没有丝毫恐惧、刻意算计,在衍生体眼中只有一种近乎愚蠢的纯粹与兴奋。 而千生本人则对富江兄弟的僵硬和沉默眨了眨眼,唯一的认知是——害羞了?毕竟富江有时也这样,突然就沉默了! “等我一下下,马上就好!”没有强求对方回答,千生旋身时橙白外套下摆绽成花,全身心投入回收八尺大人的工作中去了。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精神紧绷,手指仍虚扣在扳机上,但看着沉默下来的黑发少年的眼神,除了对超自然存在的警惕之外,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同情。 是的,同情。 任谁看到一个前一秒还气场全开、仿佛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危险存在,下一秒却被千生毫无保留的“真心话”堵得哑口无言,浑身散发着“剧本不对接戏太难”的窘迫感时,很难不产生一种荒谬的共情。 这简直就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恐怖歌剧,演到高潮处,主角却突然开始认认真真讨论起今晚的宵夜吃什么,直接把所有的悬疑氛围破坏殆尽。 太令人敬佩了,不愧是千生! 站在原地的衍生体视线掠过这两个男人,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该继续生气的。 身为“富江”,独一无二的存在被与别墅里那个傲慢家伙相提并论,甚至被期待“看见两个”,这本该是触及逆鳞的亵渎。他应该暴怒,应该惩罚,应该以最残忍的方式让她意识到,谁才是真正值得她注视的“富江”! 可他还能做什么? 苦心营造的气氛已经彻底没有了! 面对这样一个家伙…… 把回收怪谈当工作指标,把富江的异常再生当成“省医药费”,把富江的魔性魅力当特殊设定,把所有“富江”都当成“双胞胎兄弟”、坚定不移相信大家可以一起愉快玩耍的……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笨蛋! 继续威胁、宣泄怒火、直接动手? 先不说别墅里那个“本体”会不会发疯,就算真的下杀手,大概也只会被这个除了“回收怪谈”只有“找富江玩”的笨猫,用那种蛮不讲理的直线思维,拆解成类似于小孩子得不到玩伴而发脾气的操作——毫无成就感,甚至显得很愚蠢! 耻辱,这绝对是奇耻大辱。 而罪魁祸首千生对此一无所知。 与窃脸贼厮杀、被污染折磨、乃至对“富江”情绪波动的恐惧,让八尺大人的状态极其糟糕——千生仅凭几棍和几枚攻击刻印,便将八尺大人逼到了角落。 “八尺大人别怕,状态这么差就该好好休息!”少女嘴里念念有词,金属球棍挥出的弧光在雾中如雷霆,精准击中对方的膝窝,“和裂口女小姐窃脸贼他们一起在图鉴里做邻居吧!” 八尺大人惊恐到帽檐下的脸似乎都扭曲了:“popopo——!” 谁要和它们做邻居!富江受害者团聚一堂比怪谈本身还要荒诞! 衍生体闭了闭眼,感觉额角青筋又开始突突直跳。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聚集起一点怒气,扶正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到千生那副全神贯注、仿佛在完成什么世界级重要任务的侧脸时,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火气,又“噗”地一下,熄灭了。 算了。 跟这笨蛋生气,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原来这就是别墅里那个家伙每天要面对的日常吗——某种微妙的憋屈“认命”感悄然滋生,衍生体扯了扯嘴角。 而千生,终于在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中将八尺大人回收,后者瘫在地上,身形彻底被纳入图鉴前深深地看了眼富江衍生体的方向。 “ Popopo……”那最后一抹笑声,怎么听都有点破罐破摔的嘲讽意味。 【A级怨灵怪谈-八尺大人(污染体)回收完成。 状态:核心规则未完全覆写|污染源链接未切断。 警告:该怪谈存在特定条件下,分体再度复苏可能! 】 【检测到「八尺大人」核心规则异常波动,解析进程受阻。衍生技能掉落程序暂时挂起,已加入优先处理队列。 】 【建议:请玩家耐心等待系统处理完毕。奖励将在可用时立即发放。 】 千生抓住图鉴,接受没办法立刻获得衍生技能后,有点困惑地分析了一下系统的警告。 分体再度复苏——懂了!就像那种通关后还能重复挑战的副本!八尺大人被打败得太快,有隐藏成就没解锁,所以以后有可能再开放一次!不愧是A级怪谈! 她满意地拍拍手,带着对未来可能的“二次挑战”的期待,便兴高采烈地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衍生体。 “搞定啦!”千生欢快地说,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讨论一下你的事了,富江的兄弟!”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甚至没来得及出声,他们眼睁睁看着千生像阵风一样掠过他们身边,凑近了黑发少年。 衍生体凝视着她毫无防备靠近,风里裹挟着廉价洗发水和阳光的清香——他想起昨夜别墅里那个家伙传出的“温暖”——而她现在像只把毒蛇尾巴当成逗猫棒的猫崽,棕瞳里的星光带着灼伤人的热切。 讨论?讨论什么? 讨论他是如何像个拙劣的小丑,精心布置舞台和演出却被主角完全无视、甚至被赠予“大魔王”和“好看”这种令人羞耻的“赞美”? 讨论他怎么被她的“双倍快乐”论和“工作优先”原则搞得心态爆炸吗? 还是说——一场关于“兄弟情深”“以后要不要一起去玩”的幼稚过家家?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血管里有火灼烧。或许是“本体”传来的杀意,但更像是“富江”本身对“唯一性”的绝对苛求在作祟。 “小千生想讨论什么?”他轻声说,语调温柔得像带着笑,“讨论我是怎么在如月车站深处,看你挥着球棍在垃圾们的窥伺下冒险?” “工作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先认识一下,比如你喜欢吃什么……”千生开始掰手指,“富江不喜欢流水线产物,口味有点挑,但我给的也不会拒绝——如月车站里感觉没正常地方,去找富江前要不要我请你吃关东煮……” 她没说完。 因为衍生体忽然抬手掐住她的脸颊,这个看似亲昵的动作让千生身后的两名成年人脊背发凉,而少年指下用力,指腹陷进她温热的颊肉,皮下奔涌的生机让他眼睫微微颤动。 “流水线产物?那现在,小千生,”他挤出一声笑,俯身逼近时喉结滚动,“你觉得……我是批量生产的残次品,还是和那个家伙同一套喜好的联名玩偶?” 铁锈味的黑色此刻于意识深处蔓延,“富江”的太阳xue在刺痛,他们该生气的,都该为此暴怒。这只笨猫根本不懂什么才是独一无二! 他试图从那双棕瞳中找出恐惧、慌乱,或者任何一点符合常理的反应—— “……”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打断话头的茫然,和认真进行的……观察。 千生确实在观察。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泪痣、少年喉结滚动的弧度,眨了眨眼。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吧无限拉长。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不测——在他们眼中,此刻的千生完全就是把咽喉露在凶兽嘴边的小动物! 一片死寂中,千生忽然开口。 “可是,你现在捏我脸的力气……”她的声音因脸颊被捏住而显得有些含糊,棕瞳中映出衍生体紧绷的脸,“和富江昨天不高兴、拽着我手腕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呢。” “……” 衍生体捏着她脸颊的手指,骤然僵住。 “还有……”千生比对记忆片段,补充道,“之前你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哒、哒、哒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也和富江平时走来走去时很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我还以为是听错了呢……”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心脏猛地一缩。他们看见那个前一秒还散发着骇人怒意的黑发少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如月车站的衍生体怔怔地看着仿佛发现了有趣巧合、眼睛亮晶晶的千生。 一模一样的力道? 很像的脚步声? 这些微不足道的、甚至连本体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细枝末节”,此刻却被一个笨蛋如此自然、且毫不犹豫地道出—— 铁锈味的荒谬和死寂在此刻于意识深处蔓延。 别墅里的富江本体在流理台边打碎了骨瓷杯,但怒火中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研究所的衍生体用手术刀扎穿了试图碰他的手掌,意念却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如月车站衍生体的指腹还按压着颊肉,每个富江的神经末梢都被那份温热触感灼烧。 烫得他下意识要松开、却又被钉在原地,烫得研究所个体踹开研究员的动作堪称慌乱,烫得别墅里的富江本体—— 他暴怒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比较那具躯体捏脸与这具躯体牵手的力度差异。 想要碾碎什么的冲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战栗的悸动正在被他们共享。 千生看着面前的“富江兄弟”愣住的模样,以为他不信,眨着眼睛,伸手虚点他上下滑动的喉结:“真的!连喉结滚动的频率都一样……你们兄弟连这里都很像——” 在那种研究稀有蝴蝶般的眼神注视下,衍生体猛地松开了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后退了半步。 “闭嘴!” 浓稠的白雾在他身后翻涌,那张昳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堪称狼狈的惊怒与仓皇,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不再掩饰的阴郁覆盖。 “这种无聊的细节……你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他死死盯着千生,胸口剧烈气氛,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记住这些?这些连他们自己都漠不关心的、属于“富江”的、最细微的生理习惯? ! 他们憎恶彼此,争夺着“唯一”的定义,用尽手段想要证明自己的独特与优越……可这个笨蛋,却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触摸到了他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根深蒂固的“基础设定”! 这种被看穿却又未被真正理解的滋味,比任何挑衅都具有破坏力,比任何直白的恐惧或崇拜……都让他,让他们感到了失控! 千生茫然地揉着被捏红的脸颊,像看见猫罐头凭空消失的困惑猫咪,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剧烈。 “因为……”她试图解释,那双棕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些许真实的困惑,和一丝无故被凶的、细微的委屈,“是富江啊。” 是重要的好朋友。所以,会不自觉地记住关于他的一切。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富江衍生体瞳孔骤缩,看着那双映着自己狼狈倒影的、带着水光的棕瞳,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只是……这样? 他无法再待下去了。多待一秒钟都不能。 他几乎是狼狈地转身,黑色制服的衣摆划出一道仓皇的弧线,跌跌撞撞地冲入了身后的雾气中。 虚幻的汽笛声再度响起,白雾翻涌,但属于如月车站领域的阴冷却在逐渐散去,只有庭院中央的三人站在原地。 千生捂着脸颊,茫然地看着“富江兄弟”离去的方向。是她说错了什么,甚至比其他任何时候都不对、让他生气了吗? “那家伙……”松田阵平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逃跑了?搞什么鬼?” 不,或许根本不是退却,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仿佛要撕碎自己皮囊的暴怒和痛苦。他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就像目睹食人鱼突然咬断自己的獠牙。 降谷零的视线则落在茫然揉脸的千生脸上,刚才那幕完全超出了他对人类各种情绪的认知范畴——少年捏住千生脸颊时明显带着杀意,可退入雾中时回望千生的眼神,像饿鬼看见永远够不到的祭品。 他们在逐渐稀薄的雾中对视一眼,在彼此瞳孔里看见相同的惊悸。 那根本不是落败者的溃逃,是看不见砝码的天平崩塌了,而他们甚至连秤盘上放着什么都无从知晓。 而比怪谈更可怕的,或许是这个能用家常话击溃怪谈的少女——她现在揉脸发呆、歪着头看对方消失方向的模样,无辜得如同刚用肉垫拍死大魔王的幼猫。 作者有话说: [猫爪] 第55章 #独发# * 现实世界,废弃医院远处某栋高层建筑的水箱旁,寒风凛冽如刀。 琴酒倚靠着锈蚀的钢架,指尖的香烟在阴影中明灭,视线通过望远镜死死盯着那座死寂的庭院。 诸伏景光在另一栋楼层中,贝斯包静静躺在手边,他通过瞄准镜同样一瞬不瞬地监视着目标区域,指节绷得发白。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微弱滋滋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 半小时前,千生、松田阵平、波本和那个疯癫的窃脸贼,就在他们眼前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抹去一般,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庭院中央。与波本的加密通讯也在同一时间被切断,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琴酒掐灭了第二支烟。他厌恶这种无法预料的失控局面,尤其是涉及那些比阴谋诡计更麻烦的“脏东西”。 指针指向最后三十秒,他的手已经按上伯。莱。塔,正要下达突入那片庭院的行动指令时—— 庭院中央的空气像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三道身影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仿佛被无声地“粘贴”回来,正是千生、松田阵平和波本! 琴酒瞳孔微微收缩,精准地扫视过三人。没有明显外伤,但松田阵平和波本明显处于高度警戒后的松弛状态,脸上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世界观被强行重塑后的麻木感,至于千生……看起来在发呆? “通讯测试。波本,听到点头。”琴酒冷声道。 降谷零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朝着狙击点的方向微微点头。 诸伏景光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们失踪后事件的过程可能不轻松,但结果……显然差强人意。 千生被寒风一吹,这时候才呆呆地回过神,有点失落地放下手:“还想和他一起去找富江呢……就这么跑了?”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几乎是同步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太阳xue仍旧突突跳动。 强行纠正千生那套顽固的“双胞胎兄弟”论? 在刚刚目睹那个“兄弟”如何被她几句话搞得心态爆炸、狼狈遁走之后——算了,为了两人岌岌可危的心脏健康和所剩无几的血压,还是放弃吧。 “千生,听好了……”松田阵平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而不是在哄三岁小孩,“以后,如果再遇到那个‘富江的兄弟’,一定不要像刚才那样随便凑上去。明白吗?” 他说出“富江的兄弟”这个词时嘴角不可避免地抽搐了一下,连同降谷零通讯器另一端,正从狙击点撤离的两人都眉心齐齐一跳。 “没错。”降谷零立刻接话,神色凝重,“他比八尺大人和窃脸贼都要危险,记住这一点。” 千生看着两个态度严肃的队友,虽然不懂那个和富江一样好看、一样脾气的“兄弟”危险到哪里去了,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哦,知道啦。放心,我有分寸的!” 松田阵平和降谷零:“……” 完全放心不了。你那“分寸”和正常人的标准恐怕隔着次元壁。 然而,面对千生那双写满“我很听话”的澄澈双目,再多的话也显得苍白无力。松田阵平叹了口气:“走吧,待会我送你回去。” 接下来的事情乏善可陈,松田阵平送千生回公寓,降谷零则与他们分头行动,两辆车在废弃医院外的路口分别。 降谷零驾驶着车辆融入了东京正午川流不息的河流,在确认无人窃听后,才在通讯频道中发言,尽可能简洁、客观地向琴酒汇报在“领域重叠”时发生的一切。 ——八尺大人如同被驱策的猎犬般出现、与窃脸贼的疯狂厮杀,以及最为关键的存在:与川上富江拥有同一张脸、自如月车站的雾气中走出的少年。 “……窃脸贼在他到来时主动要求被千生回收。八尺大人更是恐惧到毫无反抗之力。毫无疑问,那个少年,就是‘那位大人’。”降谷零顿了顿,语气带着某种克制后也依然存在的无力感,“千生坚持认为他是’富江的兄弟’。他最后,似乎是被……气走了。” 琴酒在另一端的保时捷356A中静静听着,窃脸贼与八尺大人的狼狈并不令人意外,对于“那位大人”的身份更是早有怀疑。 唯有千生坚持的“双胞胎兄弟”、并试图“友好交流”“带回去见富江”……他几不可查地嗤笑一声,额角却隐隐作痛。 这种完全脱离常理、无法用威胁或利益衡量的思维模式,比任何精心策划的阴谋都更让人无从下手。 但更重要的是事实——那所谓的“兄弟”,与千生日常接触的邻居少年或许根本就是同源一体,是具备对怪谈的支配力、难以预测、且对千生抱有不明意图的活体灾厄。富江的危险程度远超预估。 诸伏景光同样在某个地方屏息听着汇报。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听到“同一张脸”“驱使八尺大人”“窃脸贼主动要求回收”这些关键词时,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怪谈”的认知范畴。而千生,那个竟然对那样的存在、甚至还以一种堪称无厘头的方式让对方主动离开……他几乎能想象到松田和零在那时的心情,并不由得敬佩起千生的粗神经。 “情况基本明朗了。”琴酒最后说道,打破了频道内的沉寂,“窃脸贼已被回收,二重身的威胁暂时解除。苏格兰,通知黑麦和基尔老地方集合。” “接下来的重心,是那个基地。再次重申:禁止以任何形式主动接触‘川上富江’,以及任何与他容貌相似存在。在查清基地真相之前,不要节外生枝。”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了解。” “明白。”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几乎是同时应声。无需多言,三人都清楚,与“富江”相关的任何事,都已超出了常规范畴,与其冒险接近,不如彻底规避。 *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刺骨的寒意。 千生站在自家公寓院门口,看着松田阵平的车消失在拐角,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金属球棍柄——这根刚刚被仔细擦干净的老伙计,此刻却无法给她带来面对怪谈时的镇定。迟来的、清晰的忐忑让她的胸腔里像是有只不安分的小鸟在扑腾。 富江生气了。因为自己去找窃脸贼,连句话都没留。而现在,自己在回收怪谈的过程中还把他的兄弟气跑了。这算不算雪上加霜? 完了。 千生脑海中只有这两个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橙白外套,又扯着袖口和衣领嗅了嗅。 回收窃脸贼和八尺大人的过程并不艰难,但富江总是嫌弃她回收怪谈后身上有“奇怪的味道”——虽然她真的闻不到嘛——现在这样过去,他会不会更不高兴? 难得的犹豫让千生在自家院门和隔壁那栋别墅的铁艺大门之间来回踱步,像一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动物,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短短。 直接进去?富江会不会还在生气,根本不想见她?不进去?可是不道歉的话…… 最终,千生式的直球劲头占了上风——躲是没用的!好朋友之间有问题就要当面说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冲向隔壁别墅,一把推开了那扇并未锁死的门。 “富江!我回来了!” 宽敞的客厅里,黑发少年正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手中是一本摊开的精装书,仿佛沉浸在阅读中。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书页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从千生下车和那个利用她的警察告别开始,他就站在落地窗旁看见了。 看着她低头嗅袖子,看着她在原地转圈,富江心底那蓬勃的怒火,奇异地掺杂进了被取悦的微妙感。 而看着她最终鼓起勇气冲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富江迅速后撤,几个箭步闪到客厅中央的沙发边,一把抓起随手搁在扶手上的书坐下了。 而带着一身冷空气闯进来的千生,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富江。侧脸在光影中好看得像一幅画,但似乎……没打算理她。 果然还在生气。 千生心里咯噔一下,但来都来了,她蹭到沙发边,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沮丧:“那个……对不起嘛,富江。我不该丢下你去找窃脸贼……对了,如月车站的领域突然重叠现实,你的兄弟在那!我、我不小心把他气跑了……” 富江:“……” 他几乎要气笑了。 这个笨蛋是真的不怕把他也气跑啊!她脑子里装的什么?棉花糖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某种微妙的焦躁直冲头顶。他应该更生气才对,应该用最刻薄的语言讽刺她的愚蠢,应该让她立刻滚出去,好好反省她到底做了什么蠢事。 但千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发顶被阳光照得毛绒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下摆,脸颊因为沮丧微微鼓起,棕瞳甚至仿佛都蒙上一层水光,像受委屈的小动物。 坚持住!富江的尊严不能丢! 但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先前这笨蛋那石破天惊的发言。 “捏脸和牵手的力道一样”“很像的脚步声”“连喉结滚动的频率都一样”—— 这个笨蛋!她怎么会记得这些细枝末节?她怎么敢如此坦荡地、毫无遮掩地将这些观察说出口? ! 滚烫的热意再次悄悄爬上了富江的耳根。这意味着什么?这个笨蛋根本不懂那些扭曲的欲望和占有,她只是纯粹地在“看着”他,看着他本身,这份注视毫无杂质,比任何痴迷的目光都要令人战栗。 富江甚至能感觉到那热度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 他猛地惊觉,自己竟然在下意识地控制呼吸的节奏、关注坐姿是否足够优雅、甚至说话时喉结是否在不自然地滚动。 ——荒谬! “富江”怎么能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目光? ! 恼羞成怒的情绪瞬间压过了其他,他“啪”地一声合上书,霍然起身。 “滚出去!”他试图用凌厉的气势和身高压迫对方,掩饰内心的狼狈。 千生被他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棕瞳依旧睁得圆圆的。 富江更生气了?但耳朵和脸好像有点红?是暖气开太足了吗? 但就算这样也好好看,也没有真正暴怒地直接动手把她拎出去……像一只假装很凶、其实被踩了尾巴所以在炸毛的黑猫! “富江你别生气。”她往前蹭了一小步,眼巴巴地恳求道,“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整理书房?或者我做午饭给你吃?” 她的思维已经从“道歉”跳到了“好朋友之间就要靠行为诚意获取原谅”,直白得令人发指。 富江看着她那双眼睛,毫无防备,盛满信任,还有一丝因他的怒气而浮现的、细微的委屈。 这笨蛋……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 而她此刻仰起的脸颊微鼓,根本看不出先前被如月车站衍生体捏过的红痕。但某种灼热的印记却仿佛烙在了富江的感知里。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区区复制品竟敢触碰他的所有物……他作为本体都没有…… 一种恶劣的、带着报复和某种隐秘试探,乃至强调自身所有权的冲动,骤然攫住了富江。 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刻意味道的、近乎戏谑的笑容,仿佛冰雪初融,却更为危险。 “想要我原谅你的话,千生。”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微微俯身,漆黑瞳孔锁住微微睁大眼睛的千生,“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话音未落,略带凉意的修长手指,便精准地捏住了千生一侧柔软的脸颊。 “好朋友之间随便‘碰一碰’,也是可以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求你了] 第56章 #独发# * 指腹下的触感,比富江想象中的还要好。温热、柔软,带着鲜活生命的弹性,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他本以为这样带着些许惩罚和宣誓意味的触碰,至少能让这个总是状况外的笨蛋露出惊慌或者羞赧,终于模糊地意识到某种朋友间不该逾越的边界。 然而没有。 忽然被捏住脸颊的千生,只是眨了眨眼,思索的神色中脸上一闪而过,随即是恍然——啊,就像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那样,好朋友之间打打闹闹的肢体接触!富江主动这样做……是为了表达亲近和友好! “富江……”她口齿不清地开口,语气坦然得仿佛在说多喝热水,带着慷慨的纵容,“要是这样才能原谅我的话,你多捏捏?” 就像幼猫把肚皮袒露给掠食者还以为是游戏规则,这过于纯粹、甚至可以说愚蠢的回应,让富江一窒,心头无名火起,手下不自觉地用力。 “嘶……”千生吃痛得抽气,生理性的水光在棕瞳里浮现,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富江放轻了手上的力道,用拇指蹭过她发红的眼尾。 他见惯了人类的痛苦,但千生现在这幅吃痛的模样却意外有趣。 片刻的迟疑转瞬即逝,富江在下一秒便双手碰住她的脸,更加不客气地揉搓起两颊软肉——哪怕只是存在于记忆和共鸣中的触感,作为本体也得从自己的所有物身上覆盖掉。 他垂眸看着千生任由他动作,毫无防备,眼神坦然得近乎刺眼,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一种只聚焦于他一人身上的、纯粹的喜爱。 这种不带任何痴迷和恐惧的专注……富江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早已习惯嘲弄的心脏,以前所未有的、几乎有些失控的频率跳动起来,鼓噪着一种让“富江”无所适从的灼热情绪。 脸颊被揉捏的感觉很奇妙,千生感受着富江温凉的手指被自己的体温熨帖得温热起来,这种亲昵的接触让她产生了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她不由得眯起眼睛,用侧脸轻轻蹭了蹭富江的掌心,然后用那双浸了水光后更加明亮的棕瞳期待地望着他:“富江,你这样……是原谅我了吗?这是好朋友和好的特殊盖章方式,对吧!” 掌心被柔软脸颊蹭过的瞬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富江动作一顿,差点要甩开手。 这笨蛋,明明在被“欺负”,怎么还敢用这种态度说话? !以为他是能被轻易哄好的家犬吗? ! 但羞恼之余,一个阴暗的、带着玩味和恶劣性质的念头悄然滋生——有趣。真是有趣。富江想。 这么毫无戒备、全心全意信任他这个“好朋友”的笨猫,要什么时候、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这迟钝到令人发指的神经,才会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不是关于“富江”从来只有一个点真相的不对劲,也不是关于那些“双胞胎兄弟”本质为何的不对劲——是关于她此刻坦然接受、甚至主动迎合的,他此刻揉捏她脸颊的动作,他心底翻涌的这些晦暗念头,根本与“友谊”毫不相干,而是某种更傲慢的、更独占的……不对劲? 他几乎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那双总是盛着阳光和信任的棕瞳,会染上慌乱吗? 就在富江沉浸于这个带着恶趣味和某种隐秘期待的想法中时,千生再次精准地踩爆了他的雷区。 “富江富江,”她完全没察觉到危险,以为富江手上力道松了就是真的原谅,语气格外真诚,“我发现了!你那个兄弟,连左眼下面那颗泪痣的位置和形状,都跟你一样呢!” 她甚至伸出食指,没有像之前对衍生体那样虚点喉结,而是指了指自己左眼角下同样的位置,满脸写着新奇。 富江:“——&*@#%*!” 大脑仿佛有瞬间的空白,紧随其后的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和杀意。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他是真的、切实地产生了直接掐死这个愚不可及、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笨蛋的暴戾冲动! 她就非得在这种时候、用这种发现宝藏一样的语气,提起那个该死的劣等品吗? !还泪痣!她到底观察得有多仔细? ! “你就非得让我直接警告你吗?!”富江气急败坏地低吼出声。 原本只是俯身捏脸,但此刻情绪剧烈波动让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那张昳丽却因怒火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几乎要贴上千生的鼻尖,温热的吐息拂过千生面颊。 “听好了,千生,你这个笨蛋!”他捧着千生的脸,死死盯着那双因惊愕微缩的棕瞳,感觉自己的理智头一次真正意义上岌岌可危,“不是兄弟!无论你见到了多少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劣质品、残次品——” 黑发少年的瞳孔中翻涌着几近偏执的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富江,都只有你眼前的一个!唯一的一个!明白了吗?!” 该死的!难道要他亲手撕开自己完美皮囊的一角,血淋淋地告诉她“你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疯狂增殖、互相厮杀、永恒追求着绝对唯一性的怪物”吗? ! 就在这一刻,富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指望这个笨蛋自己领悟“所有权”的含义,其难度堪比让一个小学生无师自通微积分! 那个她自己脑补出的、“双胞胎兄弟”的荒谬设定,到底要在她那个构造清奇的脑袋瓜里扎根到什么时候? ! 千生被他突如其来的贴脸和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她消化了几秒,圆润的棕瞳里再次浮现困惑。 然后她带着点理所当然、小心翼翼地反问道:“可是……长得一模一样,不就是双胞胎兄弟吗?” “……” 富江僵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写满了“这难道不是常识吗”的棕瞳,那么亮,那么纯粹,却也无可救药地“笨”到可恨。 一股近乎绝望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怒火。 与此同时,遥远的如月车站领域内,某个正疯狂踹着站台广告牌泄愤的衍生体;以及基地研究所内,刚刚听完研究员关于“有人调查基地”报告的另一个衍生体——通过共鸣网络,清晰地接收到了本体这股强烈的、名为“对牛弹琴”的崩溃感。 共鸣网络陷入了死寂。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逻辑闭环、刀枪不入的笨蛋吗? ——而这个笨蛋,竟然让“富江”这个存在变成了会因触碰战栗的庸俗生物! 富江松开了捏着千生脸颊的双手,向后踉跄一步摔坐到柔软的沙发上,黑发有些凌乱地垂下来,投下的阴影遮住眼睛。 千生下意识地往前蹭了一步,从一直维持的蹲姿直起腰,担忧地凑近:“富江,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像一只被摸得正舒服却突然被主人推开、不明所以又本能想靠近热源的猫,眼神里带着纯粹的茫然和一丝委屈。 富江抬起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没有说话。他甚至能“听”意识另一端,那两个近期过度活跃的衍生体都没有发出嘲讽,而是同样陷入了某种程度的麻木。 见他不说话,千生更确信是自己惹他难过了。她犹豫了一下,遵从直觉和本能——伸出手,抓住富江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主动将自己刚刚被揉得有些发红的脸颊贴上去。 “富江,你别不高兴。”她带着一种笨拙又直白的讨好开口,“要是捏我的脸能让你好受点……可以多捏捏我,没关系的!” 富江:“……” 笨蛋一样的讨好方式。但是…… 这笨蛋甚至体贴地调整角度,让他的指腹能更贴合她鼓起的脸颊——简直像把最脆弱的脖颈凑近掠食者齿间,还担心对方咬得不够尽兴、甩着尾巴催促的幼兽,根本不知道这双手才刚刚经历过掐断她脖颈的想象。 富江向来厌恶他人的触碰,也从不主动触碰他人——在千生出现之前。 千生不一样。她眼中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痴迷,也没有愚蠢的恐惧。触碰她,以及被她触碰,感觉就像……将手探入一捧刚刚落下、未经玷污的、干净而柔软的初雪。 富江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掌心属于生命的温度,心底冒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无奈,和一丝隐秘的、被取悦了的满足。 ——算了。 反正,饲主触碰自己的家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比起被那些劣质的、不知所谓的衍生体触碰到,他当然要尽可能地、彻底地实行自己的“所有权”。 于是,他没有推开千生,而是从善如流的,指腹重新在那片温热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行啊。那他就不客气了。至于那些关于“唯一性”和“兄弟”的复杂问题……富江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既然语言无法沟通,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这只笨猫的身体,先记住谁才是唯一有资格触碰她的“存在”吧。 千生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份“雨过天晴”,立刻高兴地笑起来。 “我也很喜欢富江这么对我!”她发出满足的叹息,甚至主动又蹭了蹭富江的掌心,吐息刮过他手腕内侧,“好朋友之间就该这样对吧!不过,富江你这样好像我在便利店附近看到老奶奶撸她养的胖三花哦!” 这笨蛋原来还不傻。富江报复性地加重揉捏的力道,指尖顺着下颌线滑至颈部感受脉搏:“小心我真的把你拴在别墅里。” “那要记得挂银铃铛哦。”千生眨眨眼,笑得毫无阴霾,“吉祥物都要挂的!” 富江感到自己胸膛某处似乎塌陷了一块,像永冻的冰层被击破。衍生体们僵住了——如月车站那位差点被掉落的螺丝钉绊倒,研究所那个捏碎了原子笔。 完了。没救了。 这个念头浮现在“富江”脑海深处。 “好朋友……”他重复了这个词,忽然低笑出声,“那你可要记住,千生。” 黑发少年捧住千生的脸颊,喉结滚动着吞咽即将破土而出、真的给这笨猫挂上系有银铃铛的项圈或者别的牢固东西的冲动,语调带着某种破天荒的、过于直白的甜腻:“能这样碰你的,只有我。其他人都不可以。” “可是松田警官他们有时候……”千生迷惑地眨眼。 “闭嘴。”富江磨牙,这笨蛋提起他人的习惯实在太过分,光是想到那几个利用她的家伙,他就恶心,“再提无关紧要的人,包括你眼中的‘兄弟’,我就——” 他的狠话没能说完。 因为千生忽然伸出手,按住他的胸口,抬起眼,带点迷惑地说:“富江,你心跳好快啊。” 然后她顿了顿,另一只手又揪住自己心口的衣料,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感受。 “我的心脏……好像也跳得有点快。是暖气开得太足了,有点热了吗?”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 第57章 #独发# * 富江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犬齿几乎刺破口腔内壁,胸腔里那团不听话的血肉确实在疯狂擂动,像被囚禁的鸟撞击牢笼。 而位于不同空间的其他“富江”正在经历同样的生理暴动,极度荒谬、被戳破的窘迫和某种失控的悸动如野原燎火般窜过每一根神经。 如月车站的衍生体把额头抵在冰冷车窗上试图降温,研究所那个用冷水冲洗双手。 而罪魁祸首、引发风暴的笨蛋,此刻正微微歪着头,棕瞳中映出他的倒影,耳尖泛着明显的薄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却还在努力用那套有问题的常识进行逻辑自洽——说什么“暖气太足有点热”? ! “是么。”富江猛地扣住她贴在自己胸膛的那只手的手腕,看着她澄澈得过分的棕瞳,几乎要冷笑出声,“看来好朋友之间,连心跳加速都会传染?又或者是——” 他俯身凑近千生,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黑瞳深处翻涌暗流,黑发下的耳根却烧成红霞:“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在玩火。”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带着某种近乎引诱的危险暗示,试图从这个笨蛋脸上找到一丝了然的惊慌或羞涩。 但千生显然完全没听懂“玩火”的隐喻。她的常识里,生理反应紧紧和运动、气温挂钩。 她只是觉得更热了,尤其是被富江这样紧紧扣着手腕、近距离地注视着。 “玩火?”千生眨眨眼,脑内常识库头一次高速检索相似名词释义——是指……危险的事情吗?可她什么都没做啊?她只是觉得富江靠得太近,漂亮的脸和喉结滚动的弧度好看得有点晕乎乎而已。 这算玩火吗? “好朋友靠得近一点,为什么会危险?”她诚实表达了自己的困惑。 “……”富江猛地收紧手指,感觉自己的太阳xue在突突直跳。 极度的无力感之外——某种荒诞的眩晕,夹杂着近乎战栗的愉悦,在这一瞬如病毒般通过共鸣扩散在每一个“富江”的意识深处。 那是一种掌控节奏般的得意,一种对所有物的独占欲,更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沉溺的前兆。 这么笨的猫,迟钝得让人火大,却偏偏拥有这种能轻易搅乱他所有节奏的能力。 真是……让人既想狠狠揉捏惩戒,看她露出无措的表情,又想继续看着她用全然信任和喜爱的眼神望着自己。 更为阴暗且带着恶劣愉悦的念头随之而来:他倒要看看,这个笨蛋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这种心跳失序、脸颊发烫的感觉,名字或许不叫“热”,而叫“害羞”或者……更深层的东西。 共鸣网络另一端,如月车站和研究所的衍生体,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那种同步传来的,混合着愉悦和焦躁的战栗感,让他们失去了嘲讽本体的心情。 ——某种无形的界限被彻底模糊了。 …… 午后的光线像融化的蜂蜜,缓缓流淌在别墅的开放式厨房里。 富江斜倚在岛台边,看着千生准备迟来的、她称为“赔罪”的午餐。 之前生出的某种近乎蛮横的“亲近欲”沉淀下来,让他比起前几次辅助千生烹饪时更加主动、也更加贴近。 两人的手臂或衣料不可避免地摩擦。当千生洗菜时水花溅到脸上,她刚想用手背擦掉,从橱柜中取出调料的富江却先一步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那点水珠,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他甚至会在她专心切菜时,突然伸手捏一捏她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的腮帮。 千生仰着脸,任由他动作,傻乎乎地露出笑容:“谢谢富江!”她坚定不移地认为——这是好朋友之间亲密无间、互相关心的正常表现! 富江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吃过午饭后,时间以一种粘稠的速度缓慢流逝。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千生盘腿坐在地毯上,全身关注地对着电视屏幕,手柄按得噼啪作响,终于在一声激昂的音效中,屏幕亮起“通关成功”的金色大字。 “耶!成功啦!”她欢呼一声。 一直慵懒靠在沙发上的富江,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喂,笨蛋千生。” “嗯?”千生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看你还算听话的份上,”黑发少年脸上带着施恩般的傲慢,眼神却飘向别处,语气轻描淡写,“允许你放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睡衣到客房的衣柜里。省得下次又穿着那套可笑的毛绒睡衣跑来跑去。” 千生愣住了,眨巴了几下眼睛才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真的吗?”她高兴得抛下游戏手柄扑到沙发边,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富江你最好啦!” 没等富江反应过来,千生便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香气的拥抱,然后又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别墅,只留下一句“我马上回来”在空气中回荡。 富江僵在沙发上,怀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却热烈的触感和温度,心跳正以失控的力道跳动。 他盯着那扇微微晃动着合上的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哼。” 没过多久,千生就抱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跑了回来。她熟门熟路、噔噔噔地跑上二楼,钻进客房,打开衣柜,嘴里哼着走调的游戏BGM 。 富江跟了上去,他斜倚在客房门口,看千生把那叠属于她的、带着她气息的织物,仔细挂进衣柜——像一种幼稚却郑重的圈地仪式。 而共鸣网络另一端,衍生体们在沉寂后陷入躁动。 如月车站衍生体在空旷的月台上暴躁踱步,脑海中不断回放千生“连泪痣都一样”和蹭向本体掌心的画面,以及自己之前捏住她脸颊时的触感……他可谓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连像样的交锋都没有,就被那笨蛋地直球打得溃不成军!而本体还在那里“堕落”地享受亲密! 【让她留下东西?下一步是不是要准许她彻底变成住处的“固定资产”了? !用衣柜当陷阱,等笨猫自己叼着睡衣往笼子里钻? 】他冷笑着嘲讽本体。 而研究所衍生体则要冷静得多,但也更加尖锐。他看着外面那些对它唯命是从的研究员,意识直接切入共鸣网络。 【呵……“本体”大人真是好兴致。被只笨猫蹭蹭手心,就心神不宁,允许所有物留下标记了? 】他带着讥讽提醒道,【你不会忘了,基地里还藏着的那个东西吧?你春心荡漾,情绪波动,那东西可是有可能“活”过来呢。 】 富江的眼神骤然眼神冷了下来。堕落?这些赝品只是嫉妒——这不过是一种更高效的掌控方式,省得这只笨猫总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分散注意力。 至于“那个东西”……啧。他当然没忘。 半年前、或者说更早一点的时间,组织里几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研究员,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一具怨气冲天的不腐尸体,甚至异想天开地抽取了研究所那个衍生体的血液注射进去。 畸形的存在诞生了,一一个不该存在于世的、玷污了“富江”之名的污染体。与“它”污染链接存在、但能感应到的信息很模糊——就像还有另一个意识与那具尸体息息相关。 研究所的衍生体之所以任由自己和那具尸体一起被转移到郊外基地,一半是为了监控组织动向,另一边,就是为了“压制”并等待那具尸体被污染到一定程度、“活”过来的瞬间,彻底碾碎那个恶心的玩意。 最近,随着他作为本体情绪的起伏,以及千生这个“变数”带来的连锁反应,那东西的活性确实在增强。 【管好你自己。 】他冷冷地回应那个多管闲事、打扰他与千生相处时间的碎片,【那东西要是敢爬出来,我会亲自把它,连同那个肮脏的基地,一起烧成灰烬。 】 研究所衍生体嗤笑一声:【护食的狗一样。 】 富江没有再搭理他。 那具被污染的尸体,无论是变成像窃脸贼那样对千生产生病态痴迷的疯子,还是像八尺大人那样因恐惧和憎恨而连带对千生充满杀意……无论哪种情况,都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恶心与杀意。 千生是他的“所有物”,只能由他来“玩弄”,轮不到那些劣等品觊觎或伤害。 共鸣网络那端的意念停滞了一瞬,但很快被更深的嫉妒和扭曲所取代,那沉默中翻涌的负面情绪,清晰可辨。 富江没再回应。他凝视着千生欢快整理衣物的背影,忽然走近,从背后伸手越过她肩头,指尖无意中擦过她手背,将那件睡衣挂到了更便于取用的空衣架。 “挂这里。” 这个动作几乎将千生圈在他的胸膛和衣柜之间,她毫无所觉地仰头,毛茸茸的发顶蹭过他鼻尖:“富江你好贴心!这件睡衣很舒服的!”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富江垂眸嗅了嗅她发顶的气息。某种隐秘的满足感让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理解了人类为何会热衷于饲养——这种将温暖鲜活的生命纳入羽翼之下,看着对方自愿在安全界限内自由嬉戏、会扑过来拥抱你的掌控感,确实……令人上瘾。 尤其是,这只“猫”还是独一无二、是他先发现的。 作者有话说: [红心] 第58章 #独发# * 东京的夜色浓稠如墨,安全屋里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冷却后的苦涩味。 琴酒坐在桌前,指间香烟闪烁,侧脸在烟雾缭绕中模糊不清。 电脑屏幕上,是关于那个西郊基地外围的最新监控汇报。 表面一切正常,轮班记录、物资进出、能源消耗……文字简洁,数据客观,甚至比组织大多数秘密据点显得更加井井有条。 太正常了。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曾经因“研究项目”频繁调动资源的基地,在经历过构陷苏格兰、低级成员跟踪千生被窃脸贼操控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如此风平浪静? 他们看见的不过是冰山浮于水面上微不足道的一角。 一种久违的、疑似被扼住咽喉的危机感,攥住了琴酒的心脏。他关掉报告页面,脑海中闪过千生那张毫无阴霾的脸,被她当成普通坏脾气邻居交流的富江,以及波本汇报时语气中难以完全掩饰的惊悸。 组织内部最不少的就是疯子。如果那些蠢货们接触过“异常”,甚至试图利用,并玩火自焚……那个基地的问题,或许就出于此。 应付朗姆那边的程式化问询并不难,难的是,他现在站在迷雾边缘,却不知道深处究竟有什么。这种被动挨打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 情报……不是流于表面的报告,而是埋藏在更深处的核心真相。而组织内能接触到机密,有所察觉、又不会把他当成疯子的人,屈指可数。 沉吟片刻,琴酒拿起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按下了一个熟悉的号码。短暂的等待音后,听筒里传来贝尔摩德带着慵懒和微妙警觉的戏谑嗓音。 “真是稀客,琴酒。”女人的声音带着电波传递特有的细微失真,“在东京的深夜想起我,总不至于是想请我喝酒?” 琴酒无视了她的调笑,单刀直入,语气冷冽如冰:“关于东京西郊那个基地,你知道什么。”不是提问,而是不容置疑的索求。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几不可闻。不是沉默,而是对他是否察觉了什么的审视。 “你果然……比我预想的要快。”贝尔摩德的声音再度响起,惯有的、带着漫不经心的语调收敛些许,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凝重,她没有回避,“我知道的不多,而且很多记录都被‘清理’了,干净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一年前,组织在清理某处时,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具在非冷冻条件下放置、经历数十年也没有任何腐败迹象的尸体。”她以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当时参与鉴定的人都很惊讶,但上头,特别是研究部门的一些疯子,如获至宝。” 琴酒静静地听着,指节泛白。 “同时,”贝尔摩德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代号未知的实验体的血液……那血液很特别,拥有某种难以理解的‘活性’。有人提出将血液样本注入那具尸体,试图观察反应。 后面的事情像怪谈成真——基地内部有人精神失常,有人声称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上面的人试图压下这件事。所有相关实验数据和记录都被抹去了,据说那个实验体也被下令销毁,但后续……后续的资料销毁程序在我查看时,不合逻辑。 ” 贝尔摩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那具女尸最后的已知转移地点,就是你刚才提到的西郊基地。那个愚蠢的研究员早就死了,但参与那个项目的其他人……可能还想继续他们那该死的实验。” 琴酒对贝尔摩德明显是察觉异常、避开接触的警觉性没什么意见。如果她所言非虚,半年前他忽略的生化部门资源异常调动,根源就在于一场胆大包天的实验。 一具不腐的尸体,和一个身份未知、血液具备异常活性的实验体,都被塞进了那个西郊基地? “你可别怪我之前什么都不说。”贝尔摩德轻笑一声,将琴酒的思绪拉回。 女人的声音带着嘲讽:“朗姆?他眼里只有资金流转和情报网络,对这种无法立刻变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事情,自然懒得过问。至于那位先生……”她顿了顿,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你觉得他是会相信这种如同恐怖故事般的报告,还是让事情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琴酒无法反驳。组织的上层结构盘根错节,充满了功利与猜忌,理性反而是稀缺品。照这么看,贝尔摩德两月前那句语焉不详的提醒还算有同僚情了。 “所以,你那边又发现了什么?”贝尔摩德话锋一转,“能让你主动来问,恐怕不只是怀疑吧?琴酒。” 琴酒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眉心。他能说什么?告诉贝尔摩德,有一个将怪谈回收当作游戏的少女专家?阴影里徘徊着窃脸贼、八尺大人和二重身这类怪谈成真?要描述那个富江及其“兄弟”带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威胁感? 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最终,琴酒深吸一口气,语气依然冷硬:“那个基地平静得太久了,久到不正常。” “贝尔摩德,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来东京。如果你选择明哲保身,那就记住,之后让上面那些蠢货别来碍事。” 没有道别,他直接掐断了通讯。 在忙音中,琴酒将通讯器扔在一旁,重新点了一支烟。 贝尔摩德提供的信息碎片——不腐的尸体、特殊的血液、被封锁、抹除的实验数据——与他掌握的线索拼接在一起,真相明确:那个他让黑麦几人只负责外围监控的西郊基地,确实如他警惕的那样,变成了一个怪谈巢xue,而组织内部的愚蠢和傲慢无疑是这一切的帮凶。 那个叫千生的少女,或许是目前唯一能处理这种异常的专家,但她的不可控性和她身边那个危险的富江,都让琴酒无法完全信任。 波本和苏格兰有条件和资格接触千生,甚至包括那两个警察。琴酒不介意利用这一点,但多少还是感到不快。 他需要准备好应对最坏情况的方案。如果里面的“东西”失控,必要时,将整个基地从地图上抹去。 * 十二月初的东京,冬意渐浓,天空总是那种灰蒙蒙的、仿佛蒙着一层磨砂玻璃的颜色。 警视厅搜查一课,迎来了一位新面孔——萩原研二。在认知率网的强大作用下,他长达四年的“死亡”被合理化为植物人的复苏与康复。 爆处班的工作对他刚刚恢复的身体而言过于危险,调职至搜查一课,与挚友松田阵平并肩,成了顺理成章的安排。 重返岗位那天,千生甚至拉着富江一起来看望他。少女依旧活力四射,橙白外套的昏沉天气下像团跃动的火,而她身边那个漂亮得近乎诡异的少年,对这种“拖家带口”式社交显然没什么意见。 她甚至还捎来了辻井双一从乡下寄来的康复礼物——用诅咒图纹画的“驱邪”护身符和字写的歪歪扭扭的贺卡,场面一度热闹得让松田阵平眼角抽搐,萩原研二哭笑不得之余,郑重收起了这个奇妙的礼物。 但尽管表面上一切如常,松田、萩原和远在鸟取县的伊达航,以及潜伏在组织里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通过隐秘渠道保持着联系,了解、交流关于那个西郊基地的情况。 “琴酒暂时没有将千生的存在向上汇报。”在一起加密通讯中,降谷零向他们确认了这件事——贝尔摩德的到来带来了有关“不腐尸体”和“血液样本注入”的信息,而他、景和黑麦与基尔在监控那座基地之余,只觉得某种寒意萦绕不散,“他需要千生作为必要的解决条件。而且不信任组织更上层知晓后的对策。” 这个消息让众人松了口气,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 琴酒,那个他们短暂接触过的、冷酷无情的杀手,竟然会选择隐瞒一个如此特殊的“资源”,这背后蕴含的风险、乃至本身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决断,即使立场敌对,也让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千生最近怎么样?”诸伏景光关切地问,他其实接到过千生“二重身一直没冒出来可能是放弃了,再遇见问题一定要联络我”的电话,但为了千生的安全,放弃了顺势加深联系。 松田阵平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精力旺盛得过头,三句话不离那个基地,摩拳擦掌,就等着那个‘大型副本’开门呢。” 应付对怪谈回收充满热情的千生,可比对付十个持枪歹徒难多了,因为那样良心不痛。 “和那位邻居相处得倒是格外融洽。”萩原研二接过话头,他斟酌着用词,“看起来就是普通同龄朋友,关系很好。富江对她……相当纵容。” 他想起上次和小阵平听千生兴高采烈的描述——她在富江家拥有了专属的客房和洗漱用品,浴室很大,屏幕玩游戏超爽;而那个少年虽然嘴上挑剔,却会接受她分享的食物和饮料。对千时的纵容程度确实超乎想象。 但在翻阅过那些围绕富江的跟踪、偷拍乃至更疯狂的卷宗后,他只觉得那种微妙的平衡,脆弱得令人不安。 远在鸟取县的伊达航重重叹气:“但愿真的是‘朋友’……” …… 大人们在暗中焦灼忧虑时,又过了几日,另一边的杯户町中,千生正盘腿坐在富江家客厅的地毯上,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款色彩绚烂的卡通风格冒险游戏。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只穿了件单薄的居家长袖。手柄被她按得噼啪作响,角色正在她的操控下大杀四方。 富江慵懒地陷在旁边地沙发里,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精装外文书,对欢快吵闹的音效没什么嫌弃的样子,视线偶尔会落在千生因兴奋而微红的侧脸。 他最近越来越习惯千生弄出的动静作为背景音,甚至偶尔会觉得,如果哪天这间房子太过安静,反而有些不适应。 千生放在地毯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双一”的名字。 “是双一!”她立刻暂停游戏,欢快地接起电话,“双一,怎么啦?收到我寄的东西了吗?”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小学生惯常的、带着点阴郁的炫耀或抱怨,而是带着哭腔的、惊慌失措的声音:“千生——不好了!这边好像又有麻烦了!” “不是我!是沙由里和公一!他们找到一盘奇怪的录像带,看完之后就变得怪怪的……家里的怨灵气息非常浓!比八尺大人还要重!” “奇怪的录像带?”千生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被专注取代,“双一,慢点说,什么录像带?沙由里和公一现在怎么样?” “就是一盘很旧的、上面什么标签都没有的VHS录像带!”双一声音发抖,“沙由里说是在仓库发现的,播放的影像吓到她了,公一为了安慰她也看了……他们说接到了诅咒他们七天后会死的电话……我的诅咒对那个录像带根本不起作用,试着睡觉带进梦之町扔掉也没成功。千生,怎么办啊?我会不会失去他们……” “别怕,双一!我马上过去!”千生从地上蹦起来,郑重其事地道,“在我到之前千万别再让人碰那盘录像带,也别让你的哥哥姐姐单独待着!” 她挂断电话,转过头,脸上带着担忧和一丝对新怪谈的兴奋:“富江,双一那边遇到了诅咒录像带的怪谈!听起来……很像怪谈图鉴上提到的一个叫‘贞子’的怨灵!” 作者有话说: [熊猫头] 第59章 #独发# * 冬日的阳光透过别墅宽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 但在“贞子”这个名字从千生口中蹦出时,富江原本慵懒的神情凝滞了一瞬,黑眸沉下来。 贞子。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他对西郊基地那具尸体的感应。微弱却切实存在的污染链接中,腐烂与诅咒气息如毒蛇般攀爬而至。尸体……录像带……属于同一个怪谈! 几乎在同一时刻,来自本体的、混合惊怒与极度嫌恶的震颤在属于“富江”非自愿的扭曲共鸣网络蔓延。 “……贞子?”研究所的衍生体发出无声的嗤笑,瞥了那具尸体储存的区域一眼,意识中翻涌着恶意的波澜,“被我的血污染的死尸……和流传在外的诅咒录像带?太巧了。巧得像被特意摆好的饵料。” 如月车站的衍生体在一节废弃车厢的阴影中睁开眼,昳丽的容貌上掠过被冒犯的戾气:“用那种肮脏的手段来引诱那只笨猫?是在挑衅我们吗?” 几乎是出自本能的直觉,“富江”同时得出了结论——这不是偶然。 那盘突然出自在双一家人身边的诅咒录像带,与基地里那具被污染的尸体,分明是利用千生对怪谈回收的热情,对那个小鬼的担心,将她引过去的、一个拙劣而恶毒的陷阱。 一股所有物被觊觎的烦躁感在富江胸腔里炸开。 他放下被扯皱书页的精装书,黑沉沉的眸子锁住千生那张写满“我要去解决问题”的脸。 不爽,非常不爽。居然有不知死活的东西,敢用这种方式引诱他的所有物?是那具尸体隐藏的意识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 “富江,”千生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期待,“我们一起去双一那边吧?因为不知道要多久解决,一想到只能和富江打电话,就觉得有点失落呢!” 她似乎完全没想过富江回拒绝,纯粹的信任,甚至是直白表达了对想日夜相见的期待。 富江那点怒气一滞,盯着她看了一会,片刻后轻哼一声:“正好无聊。我的东西,可不能被垃圾弄脏了。” “太好了!”千生完全没听懂邻居好友话中的深意和某种极其微妙的占有欲,手上再次拨出一个号码,“出发前要给松田警官他们报备一下,免得他们担心!” * 搜查一课的办公室内,电话铃声响起时,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正对着手机屏幕上降谷零昨夜发来的情报皱眉。 当看到桌上手机来电显示是“千生”时,两人心中同时一凛。松田阵平迅速拿起手机,对萩原研二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走向无人的楼梯间。 “上午好,松田警官!”千生轻快的声音传来,“我跟你说,双一那边遇见到了诅咒录像带的怪谈,图鉴上类似的是个叫‘贞子’的怪谈,是很厉害的家伙!我和富江准备马上过去看看!” 松田阵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与萩原研二对视一眼,看到了同样的惊惧和凝重——昨夜降谷零的情报言之凿凿:一年前组织发现那具不腐尸体时,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盘老式录像带,但之后未被重视,下落不明! 现在,这盘录像带居然出现在了几百公里外、与千生相熟的双一家? !这绝不是巧合!而且,富江也要一起去? “千生,你等一下。”松田阵平强迫自己冷静,尽量语气平和,“你和富江就这么去,有点太危险了。” 萩原研二适时接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千生酱,让安室君开车送你们去吧,速度也快。他车技好,对各地也熟,而且作为侦探,必要时刻也不会拖后腿。” 千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道:“对哦!有安室先生开车的话,确实会快很多!而且安室先生也很厉害!不过会不会麻烦他……侦探工作也很辛苦的吧?” “别客气。”萩原研二温和地道,手上已经开始用加密线路将电话拨给降谷零,“有可靠的成年人陪着,我们也好放心些。待会我直接联系安室君,他会很乐意帮忙的。” “那好吧。”另一边,千生似乎和富江说了几句话,然后答应下来,“富江也说可以!那就麻烦安室先生啦。” 结束与千生的通话,楼梯间的空气几乎凝滞。而在降谷零回应后,两人言简意赅地转述了“诅咒录像带现身辻井家”的爆炸性消息。 与他们一样,降谷零同样认为这不是巧合,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几乎瞬间做出了决断,必须介入,亲自监控事态发展!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联系了琴酒。 “波本,什么事?”通讯器那头,琴酒带着审视的冰冷声音传来。 “刚刚从警察那边收到消息,千生和富江准备前往辻井家处理一盘诅咒录像带。他们不放心,希望作为‘安室透’的我同行。”降谷零冷静地汇报道,“我认为这是个机会。那盘录像带出现得太巧了。” “……”琴酒沉默了一会,指尖的香烟被他捏得弯折。 西郊基地的监控正在关键时刻,持续多日的平静让所有人都谨慎至极。那个在梦之町短暂相遇、后续他也懒得搭理的小鬼,其家人却在这时候卷入与那具尸体可能同源的诅咒录像带事件? 目标明确地指向了千生……是通过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感知到连她的特殊性?还是说其他原因? 琴酒的大脑飞速运转。让波本以侦探安室透身份陪同,确实是当前最不引人注目、也最合理的介入方式。让波本与警察维持这步棋,果然走对了。 “可以。”他最终给出许可,“你负责陪同,保持密切联络。我会安排苏格兰、黑麦和基尔加强对西郊基地的监视。之后……我会亲自过去一趟。” “重点观察富江。”他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指示,“他跟着一起去,绝对不只是担心那个专家。”他的直觉告诉他,或许这次,能窥见更多关于“富江兄弟”的真相。 “明白。”降谷零沉声应下,心底微沉。 * 半小时后,一辆白色的马自达RX-7停在富江家的别墅铁门前。 驾驶座上的降谷零穿着休闲的灰色夹克,脸上挂着“侦探安室透”应有的温和笑容,但看到千生和富江一前一后出来时,眼角还是抽搐了一下。 千生这孩子和富江的关系……确实亲近到超出预期了。 千生像只活泼的小鸟冲出来,一手行李包一手球棍:“安室先生,麻烦你啦!” “哪里,能帮上忙我很高兴。”降谷零温和地说。 富江的态度则冷淡得多,连招呼都没打,抢在千生空出手之前拉开后车门,示意她先进去。 “谢谢富江!”千生开心地道谢。 降谷零心里一跳,富江这样的“体贴”举动有点出乎意料,这个傲慢的、心思莫测的少年竟会关注到这种小事? 他从后视镜看着后车座的诡异组合——对接下来的“冒险”充满期待、同时也担心双一家人的活力少女,和神色淡淡、却并未阻止她叽叽喳喳的昳丽少年,无声地吸了口气。 “系好安全带。”他笑着提醒道,随即踩下油门,白色马自达在临近中午的阳光中,驶向辻井家所在的乡下。 车辆驶出东京市区,窗外景色逐渐被冬日荒芜的田野取代。千生一开始还在描述诅咒录像带可能有的特性,但或许是车厢内暖气太足,她很快就说累了,抱着球棍迷迷糊糊打哈欠:“富江……安室先生……我要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到时候直接回收怪谈……” 车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富江慵懒地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看似对一切都兴致缺缺。然而,当千生的脑袋因为车辆的轻微转弯而向着窗玻璃歪去时,降谷零通过后视镜看见他忽然动了——一个让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眼睛的动作。 富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甚至顺手将她脸颊边滑落的一缕发丝撩到了耳后。动作流畅无比,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拂去一片落叶般寻常。 降谷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这也太超出预料了。他没有过多观察,将视线重新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后背却泛起一丝凉意。这个少年,对千生究竟是什么想法? 而富江懒得理会前方那个伪装成侦探的组织成员,连眼皮都没掀一掀。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的家伙,怎么懂所有物自行靠近饲主的乐趣? 他的大部分意识,正通过共鸣网络与另外两个衍生体交流着。 【肩膀借得挺顺手。你确定要亲自去? 】研究所的那个意念冰冷且戏谑,【贞子的尸体小指动了一下,看来很期待见到你……或者那只笨猫。 】 【那又如何? 】富江的回应不容置疑,【正好看看那个叫贞子的垃圾,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 【呵……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担心你的小猫咪被弄得脏兮兮吧? 】如月车站的那个衍生体意味深长地嗤笑,【直接承认在意很难吗?都让她靠着你了,最近真是越来越“平易近人”了嘛。 】 富江没有否认,目光落在睡得香甜的千生头顶。 他确实在意——不是担心她的安全,千生虽然是个笨蛋,但战斗力不差,而是在抗拒所有物被玷污之余,某种希望她一切都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占有欲。 我的猫。我的邻居。我的“好朋友”。 先前那点几近被冒犯的愠怒,已被因千生的注意力不完全在自己身上而感到不满所取代,甚至暂时压过了对贞子的厌恶和警惕——这就是富江如今的状态。 她的注意力,她的信任,乃至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都只该属于他。 【……】两个衍生体都沉默了。 本体的情绪正在被共享,那股复杂而扭曲的情绪波动,对“富江”来说相当罕见,或者说,前所未有。而他们,愤怒、嫉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可恶!这个没救的混蛋“本体”!他绝对是在炫耀! ——我们也想……被那只笨猫毫无防备地靠着啊!可她只会把新出现的“富江”当成“富江的兄弟”!明明她该认清,看着她的不是“富江”和“富江的兄弟”,而是同一个存在! 富江懒得理会衍生体们的无能狂怒。他微微侧头,垂眸看着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鼻尖萦绕着皂角与甜香混合的干净气息。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想戳一戳她微鼓的脸颊。但最终,富江只是帮千生拉了拉歪斜的衣领。 他的指尖在收回时擦过她的颈部动脉,而千生只是迷糊地咕哝一句,便更深地往他的颈窝蹭了蹭。 温热的气息擦过颈侧,某种黑暗的愉悦感突然涌上富江心头——或许该让暗中的垃圾亲眼见识下,什么叫弄巧成拙,让那些胡乱揣测和利用的无关人知道,什么才是“所有权”。 作者有话说: [垂耳兔头] 第60章 #独发# * 白色的马自达RX-7在通往乡间的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坠下冰冷的雨水。 车内,降谷零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当车辆驶入一段相对空旷、更为僻静的路段时,他无意中扫过后视镜—— 一个身影突兀间出现了。 那是个穿着深色和服、佝偻着背的老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诡异的阴笑,更为诡异的是她那快得惊人的步伐,双腿几乎迈出了残影,甚至快要追上车速近百里的汽车! 降谷零瞳孔微缩,但公安精英的素养让他瞬间压下惊诧和踩油门的冲动,声音依然维持平稳地提醒道:“有异常现象。富江君……” 【警告:检测到D级怨灵怪谈-高速婆婆接近! 】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座的千生也被脑内的系统提示音惊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富江肩上抬起头。 “谢谢你借我肩膀哦,富江。安室先生你先维持车速,不要急。”她一边下意识道谢和叮嘱,一边兴奋地扑到窗边降下车窗,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车厢,吹乱了她的头发。 “哇!”千生看着窗外那个已经追上车辆、抬手欲敲窗玻璃的老婆婆,眼睛亮起来,“好厉害的婆婆,跑得真快!” 降谷零:“……”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内心却一阵无言。好吧,这就是千生的脑回路,永远能在最诡异的场合给出看似合理实则清奇的反应。 车窗外的高速婆婆显然也被这声真诚的“夸奖”给弄懵了,阴笑的脸上出现一丝茫然的裂痕:“……?” 富江阴沉地瞥了一眼窗外那个极低怪谈,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从他脸上掠过。 在感叹过后,千生已经迅速判断出情况——纠缠路过车辆的高速婆婆,但到双一家之前可不能为此耗费太多体力。 她跃跃欲试地想到了前几天系统掉落的、回收八尺大人后的衍生技能,罕见的两个,她正愁没机会试试呢!松田警官他们也一直不建议直接潜入那个西郊基地…… 【灾厄印记:被标记者会遭遇较小的“厄运”,效果具有随机性,例如容易摔倒、被杂物砸到或遭遇小型意外。且短时间内对同一目标重复使用效果会递减。冷却时间: 60s 。 】 【影间行走:使用者可在视线范围内或标记区域阴影内进行短距离的空间跳跃,最大距离约10米。冷却时间: 5min 。 】 千生扒在窗边,锁定了锲而不舍、打算继续敲驾驶座窗玻璃的高速婆婆,心念一动——【灾厄印记】发动! 就在印记生效的刹那,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网球——或许是路过飞鸟的“馈赠”,或许是纯粹的“巧合”——带着惊人的准头,从空中坠落,“哐当”一声脆响,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高速婆婆的面门! 高速奔跑中遭遇突如其来的打击,效果是致命的。 “呃啊!”高速婆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猛地一个踉跄,整个人如同被抽飞的陀螺,惨烈地扑倒在地,还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 就是现在!千生眼疾手快,在匀速前进的汽车和对方拉开距离前召出怪谈图鉴扔过去。 书页无风自动,散发出吸力,将晕头转向、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高速婆婆化作一道流光收了进去。 【D级怨灵怪谈-高速婆婆回收完成。 】 【玩家获取衍生技能。 「同步追击」:锁定目标后,使用者行动速度将会逐步提升至与对方相同,确保不会丢失目标。无冷却时间。 】 图鉴飞回千生手中,她一边关车窗一边翻着新技能说明,眼睛亮晶晶的:“搞定!这个技能好实用!之后给双一看看!……安室先生你刚才好镇定哦,车速完全没变化呢!” 从高速婆婆出现到现在,也不过三十多秒,降谷零默默合上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巴,将那句“其实差点下意识单手拔枪速射”的话咽了回去。 “除了速度快的不像话,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老婆婆。”他面上维持着完美的微笑,“不过,千生你的反应很快,真厉害。” 明明才刚睡醒,却瞬间进入状态,这专业素养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嘿嘿,谢谢夸奖。”千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合上图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向富江,“富江,我们快到了哦!双一见到我们一定很高兴!” 富江目光扫过她因兴奋泛红的脸颊,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 午后两点半,冬日的天空阴沉得如同傍晚,潮湿寒冷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白色的RX-7在千生的指引下停在了辻井家的宅院前。 听到车声,辻井双一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连黑眼圈都比以往重了。 他胡乱地向刚从驾驶座下来的安室透问了声好,便迫不及待地拽着千生的胳膊往屋里拉,压低声音急切道:“千生,你终于来了!录像带放在我卧室里,暂时没发生什么怪事,但我感觉怨气越来越重了……沙由里和公一也有点害怕……” 双一的爸爸还没下班,妈妈去了超市。 在三小时前,双一给千生打完电话后,原本对录像带内容和电话不以为意、认为是恶作剧的公一和沙由里,第一次看到这个总是神神叨叨的弟弟露出快要急哭了的表情,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三人商量后,决定先向家里人隐瞒,等待千生这个“专家”到来。 “爷爷下午好!”千生礼貌地向廊下喝茶的老人打招呼。 降谷零也微微颔首致意。老人笑眯眯地回应,似乎并未察觉异样。 三人跟着双一上了二楼,在房间里坐立不安的公一和沙由里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后怕。 “千生姐……”沙由里声音微颤。 “千生桑,真是麻烦你了。”公一稍显镇定,但紧握的拳头也泄露了他的不安。 他们早已从双一口中得知千生是处理这类“怪事”的专家,也算解答了双一为什么会和千生这样阳光开朗的人成为朋友。 “没关系!别怕!”千生安慰地拍了拍有些发抖的沙由里,看向那盘被放在房间中央矮桌上的老式录像带。 它看起来极其普通,没有任何标签,黑色外壳边缘磨损,但在千生眼中,却散发着一种极度不适的阴冷气息。 她走上前,没有贸然用手触碰,而是用金属球棍戳了戳它。 几乎是在瞬间,系统的提示在她耳边而脑内刷屏。 【检测到高危诅咒媒介,目标确认:贞子的诅咒录像带。 特性:观看者七日后同一时间……翻录可摆脱诅咒……*&#×%/ [ ERROR! ] 检测到诅咒媒介本源受未知污染侵蚀,特性变动!诅咒无法转移! 】 【正在紧急检索关联本体……】 【关键目标: A级怨灵怪谈-贞子。 状态:隐匿|主动观察中|核心规则紊乱|确认存在尸骸污染|对抗污染】 信息量过大,千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图鉴上关于贞子的记录,可没提到她是A级怪谈! 而且……污染?这个怎么连交道都没打过就被污染了?像八尺大人和窃脸贼那样被“那位大人”——富江的兄弟污染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下意识地否定了。直觉告诉千生,那个和富江长得一样、脾气坏的少年,并不是刻意去污染其他怪谈的尸骸(?)的存在。 但更关键的是——千生迅速抓住重点,贞子现在的状态是“隐匿|观察|对抗污染”! 她眼睛亮起来,慌忙把球棍从录像带上挪开,像是鼓捣东西怕被主人家发现的小孩:“贞子小姐……她在看着我们诶!她被污染了,录像带的诅咒破解方式没办法通过翻录转移,但竟然还能保持理智对抗呢!” 这句话让双一猛地抱紧诅咒草人:“千生……不要用兴奋的语气说出这种可怕的事啊!” 降谷零下意识挡在了脸色唰地惨白、互相抓住胳膊的公一和沙由里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手已经悄然伸进外套口袋里。 他的心沉了下去——看过录像带内容就会被诅咒,甚至因污染无法转移,在这盘录像带流落在外到现在,有多少人看过它?有多少人不知不觉出了事?组织里那些原来研究尸体的人……有的人可能就是因此死亡的。 唯有富江,靠在门框上,与房间里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看来那具尸体比我们想的还要活跃。 】研究所的衍生体在共鸣网络里发出冷笑,带着不悦,【或者说,尸体不是本体。 】 【哼,倒比那个只会“ popopo”乱叫的八尺大人冷静得多。 】如月车站的衍生体也啧了一声。 那么问题来了。尸体被污染了,那个怨灵本体显然更为自由,它引来千生,打算做什么?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千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话可能不太“应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贞子小姐说不定就等着我来呢。她被污染了,没有失控,但应该很难受……如果可以,得帮帮她。” 千生还记着呢,八尺大人从如月车站的雾气里出现时,那副样子不像是被伤害,更像是痛得打滚才会有的狼狈。裂口女和窃脸贼也是……被折磨得连自我都失去、清醒也很艰难。 黑发少女的球棍指着录像带,扭头说话的表情堪称真诚,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难受就要帮忙”的意味。 “而且贞子小姐要是像窃脸贼那样失去理智,用不正确的方式追着我跑……也有点麻烦。”千生说完又嘀咕了一句,面上浮现一丝困扰,“回收怪谈的话,果然还是想要对方清醒理智地决定攻击我呢。这样效率比较高,也公平。” 降谷零和双一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前面那些充满人道主义的关怀都是假的吗? 你作为怪谈回收专家的职业操守和终极诉求,难道就是期待怪谈保持神智清醒地来揍你和挨你揍吗? ! 而在千生这句无心却又精准无比的话语出口的刹那,富江脸色骤然阴沉一瞬,连研究所和如月车站的个体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所谓“不正确的方式”,无疑指向了被他们污染后,那些怪谈继承情绪并扭曲增殖后产生出的、对千生的执念和纠缠行为。 荒谬!那些低劣的、被污染的垃圾所产生的肮脏执念,也与源自“富江”的关注相提并论? ! 这个笨蛋,总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精准地踩到他们的雷区! 作者有话说: [比心]【】 60-70 第61章 #独发# * 千生显然完全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最多只是知道“不合时宜”,而就在双一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忽然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循声看过去。 那个老旧电视机,在没人碰的情况自动开机了! 屏幕上雪花点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像无数只躁动的白蚁在啃食着寂静。 闪烁几下后,雪花噪点褪去,一口幽深、湿冷的枯井出现在上面,仅仅只是看着,似乎都能闻见周边弥漫着的泥土腥气与腐殖质酸臭。 一只苍白的手掌从内部攀上了井沿,指节因用力微微颤抖,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随后是第二只手,然后,一个被湿漉漉的黑发完全遮住面庞的头颅缓缓升起…… 室内气氛瞬间紧绷。 公一和沙由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即使是在梦之町行动自如的双一,也紧张地抱紧了怀里的诅咒草人。 降谷零肌肉瞬间绷紧,微微侧身,将三个少年护在更安全的位置。 唯有千生,只是在愣了一下后眼睛就“唰”地亮了起来。她主动凑近那台忽然启动的电视机,棕瞳倒影着闪烁的雪花,满是好奇与兴奋。 “哇,这是贞子小姐听到我的话,愿意接受我的帮助了吗?”她盯着屏幕上贞子即将探出上半身的黑白画面,甚至捏着下巴,“好有年代感的出场特效!看这光影,看这色调,看这构图!要是能做成4K高清杜比全景声版本,恐怖效果肯定更棒!” 众人:“……” 这位专家,麻烦你多少尊重一下恐怖氛围好吗? ! 就连屏幕里的贞子,爬行的动作都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 一直冷眼旁观的富江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抱臂冷哼,昳丽的脸上神情有些阴郁:“笨蛋,想看高清恐怖片我家的设备随时可以满足你。别浪费时间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贞子目标直指千生,这种针对性让他极为不悦。而这只笨猫毫无戒心的表现更是相当于火上浇油。 在谁都没注意的情况下,屏幕中的贞子在富江开口时,爬出来的动作比千生说话时更加卡顿——就像谨慎靠近天灾边缘的动物,为了求生即便恐惧也依旧行动。 而千生握紧球棍球棍,认真点头。富江好像有点不高兴?虽然不明白原因,但速战速决总是对的。 “好哦。”她对着屏幕上的怨灵挥了挥球棍,“贞子小姐,别客气,我很乐意帮你的!” 贞子爬出井口的刹那,湿漉漉的黑发下似乎有双眼睛,直接钉在了千生身上。 空气隐隐波动起来,井底阴冷的寒意在瞬息间蔓延——无形的裂缝在贞子伸出手对准千生时展开。 千生感应到了空间裂缝,但直觉让她没有抵抗,而是反手迅速扔出多枚硬币:“贞子小姐好像想和我单独聊聊!大家收好硬币以防万一——富江,等我回来哦!绝对不会出事的!” 下一秒,橙白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在原地,电视机屏幕咔嚓灭了。 “千生!”降谷零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接住一枚硬币,他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这孩子该不会是怕他们阻止,故意用硬币分散注意力吧!这种“工作第一”的独断专行作风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双一手忙脚乱地把硬币分给被突兀发展惊呆的兄姐,一抬头,正对上富江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水的脸。 黑发少年捏着那枚散发微光的硬币,指节泛白,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比屏幕上爬出的怨灵更令人窒息。 双一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地安抚道:“富、富江……千生让我们等,那就等等吧……” 他见过富江“驱逐”八尺大人,但不知道具体手段。之前也在电话里听过千生提起“那位大人”是和富江长一样的“兄弟”……深知这位邻居并不简单。 千生!他在心里哀嚎,你邻居因为被丢下气得快炸了!现在的样子比贞子可怕一万倍! 富江的意识深处,共鸣网络已炸开锅。 【啧。 】研究所衍生体烦躁地咂舌,【贞子尸骸活性飙升。那怨灵等不及了。 】 【毫无戒心的笨蛋! 】如月车站的衍生体踹了一脚长椅,【竟敢跟着目的不明的怨灵走!你就这么看着! ? 】 富江死死盯着千生原本站立的空地,硬币硌在掌心。 等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猫回来,他一定要让她彻底明白,擅自离开饲主身边、尤其是跟着其他“东西”跑的代价! “真是……不知死活。”他的冷笑让双一打了个寒颤。 但同样担忧的降谷零注意到,少年攥紧的指节正在微微发颤,向来挂着讥诮或者傲慢笑意的对方,此刻的暴怒和阴郁中掺杂着难以言喻的焦躁——像守护珍宝的恶龙发现宝藏自己长腿跑进了狼窝。 * 而被贞子“带走”的千生,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海。一段段破碎的画面在她眼前飞速闪过,那是贞子的记忆,压抑、且充满痛苦和怨恨。 ——生前遭受侵害、被残忍杀害、尸身白日弃于阴暗枯井的绝望与滔天怨念; ——在世界悄然融合、规则剧变后,穿着黑衣的组织成员发现她不腐尸身时的冰冷审视与贪婪; ——昏暗压抑的研究室内,穿着白大褂、眼神狂热的组织成员,将一支暗红色血液刺入苍白皮肤的惊悚特写,以及怨灵本体被这股外来污染强行刺激苏醒时的混乱与撕裂般的痛苦; ——贞子如何凭借残存的理智,艰难地避开与受污染尸骸的直接接触,利用流散在外的录像带作为媒介,一个个猎杀那些参与亵渎实验的组织成员……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西郊基地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培养槽,一具与贞子此刻灵体形态依稀相似、悬浮在浑浊液体中的女性尸骸。 意识从幻境记忆中浮出,千生盘腿坐在那口象征性的枯井边沿,像刚看完一部沉浸式电影般严肃托腮:“原来安室先生说的那个黑。道。窝点里,藏的是你的尸体啊,贞子小姐。一直被泡在那种黑漆漆的地方,肯定很难受吧。而且你知道世界融合了?真厉害!” 基于朴素的、近乎本能的道德观,她对贞子向组织成员复仇的行为没有多余评价,而是关注起另一件事。 “不过,污染你的血到底是谁的?那个黑。道。组织难道还绑架了富江的兄弟吗?”她眉头微蹙,露出些许纠结。 刻意在记忆幻象中隐去血液来源的贞子:“……” 她在井底无声地吐出一串怨念的泡沫。 憎恨不断增殖无法杀尽的富江,就像憎恨一种不可名状的天灾,徒劳无力。这是贞子的选择,在感应到窃脸贼的结局后更是坚定。但向千生挑明真相? 那无异于自取灭亡。贞子可不想在那几个富江的怒火下被污染撕碎,静观其变才是上策——顺便,能看到那个傲慢的存在被千生气得跳脚,在怨念和污染折磨中的她,也能感到一阵快意。 “我的尸体……”贞子的声音在幻境中响起,沙哑而空灵,“污染……” 千生的思绪立刻从“兄弟被绑架”上被拉回正题:“对,正事要紧!” 她毫不拖泥带水,立刻召出怪谈图鉴,翻到系统栏目那一页——从来没用过的查询功能,在上次八尺大人技能掉落程序挂起后突然冒出来的,大概是系统自动升级,以后又有问题省得多余解释。 “如何根除贞子尸骸遭受的「未知污染源」污染……”千生认真地输入问题。 怪谈图鉴的页面闪烁了几下,她脑内也有滋滋的电流声,片刻后回复出现。 【初步判定解决方案: 由于污染并非直接作用于A级怨灵怪谈-贞子的核心(灵体),而是其尸骸载体。 建议步骤:1.回收贞子尸骸至图鉴,强行切断其与污染源的链接。 2.同时,玩家需动用自身力量(建议使用刻印技能)标记贞子怨灵本体,确保污染链接被准确、彻底切断,避免残余污染通过灵体反向侵蚀或扩散。 】 千生一拍大腿,兴奋地从井沿跳下,眼睛亮得像探照灯:“贞子小姐,看来得给你收尸了。你把幻境的出口直接开在尸体旁边,我用新学的技能跳过去!收进图鉴,切断污染。” ——利用【罅隙之间】带来的对空间薄弱点精准感应、标记坐标,再结合【影间行走】进行短距离精准跳跃! “放心,贞子小姐。”千生对着井口拍胸脯保证,眼神真诚得令人无法怀疑,“我以怪谈回收专家的职业道德担保,绝对不会对你尸体做奇怪的事情。等污染解除,你再决定要不要向我发起进攻!” 贞子:“……” 即使是在无尽怨恨和污染中挣扎着保持清醒、初衷更多是利用千生的她,此刻也不禁为这份过于“纯粹”和“坦荡”的思维方式感到一瞬的语塞。 这个少女……她的脑回路,果然是怪谈界的一股泥石流吧? 但贞子最终还是同意了千生这个一拍大腿想出来的方案。 “……好。”贞子沙哑地回应。 还以为要经历说服过程的千生喜出望外:“那我们就开始吧,贞子小姐!” 帮完贞子小姐再回去,越快越好,这样富江就不会太生气了! * 现实世界,辻井家外。 降谷零站在隐蔽角落接入加密通讯,向距小镇不过二十公里的琴酒汇报了所有情况——从那盘诅咒录像带的规则变异,再到千生说要帮助贞子,被贞子拉入异空间消失前“去去就回”的欢快留言。 通讯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即使隔着电波,降谷零也能想象出琴酒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可能出现的、极为罕见的错愕与暴怒。 短短十分钟!从到达双一家到千生被贞子拉走,仅仅十分钟!他们所有的谨慎计划、步步为营的试探,全被那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女彻底打乱。 没有任何周密侦查,没有试探性接触,直接跟着一个轻易咒死人的怨灵跑了? ! 琴酒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大脑飞速运转中抓住了关键:贞子作为怨灵与西郊基地的尸骸同源但分离,她将千生引导辻井宅,又带走千生,目标确实极可能就是解除那具尸骸的污染! 这意味着,西郊基地必然会有异动! 判断既下,琴酒不再犹豫,立刻接通了另一个频道,声音冷冽如刀:“黑麦、基尔、苏格兰,监听完毕。计划变更,放弃外围监控,以代号成员身份,立即进入西郊基地内部!重复,立即进入,我要知道里面到底会发生什么!” 通讯频道里传来贝尔摩德略带诧异的声音:“哦?这么着急?不像你的风格啊,琴酒。” “等那个横冲直撞的专家和贞子把基地掀个底朝天,就晚了。”琴酒额角青筋暴起,冷笑一声,“贝尔摩德,你若是怕了,大可以继续躲着。” 作者有话说: [好的] 第62章 #独发# * 对于盘腿坐在枯井边、沉浸式观看贞子为主角的恐怖片并与她商讨“收尸大计”的千生而言,时间流逝得毫无实感。 然而现实世界,时间却无声滑过一小时。 天色愈发阴沉,冬日的暮色过早地浸染天空,黑沉沉的云层似乎将要压下般低垂。 辻井家外,富江站在树荫下,面无表情地凝视指间捏着那盘老式录像带,苍白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青,而那双黑瞳深处暗流汹涌,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通过那令人厌恶的污染链接,他能模糊感知到贞子并未对千生施加直接伤害——那个怨灵似乎确实别有目的。但这并不能凭平息他胸腔中翻涌的躁意。 随随便便就相信一个充满憎恨的怨灵?随随便便就踏入对方掌控的领域? 这种毫无危机意识的愚蠢行为、以及“所有物”脱离掌控、与他人(哪怕是怨灵)产生联系、只能被动等待的感觉,让富江暴躁得想毁灭点什么——比如,手里这盘该死的录像带。 若非顾忌强行破坏这个诅咒媒介可能对身处幻境中的千生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他早已将这碍眼的东西碾成齑粉! 都是那只笨猫的错,让他变得这么瞻前顾后,擅自把他抛在一边! 与此同时,西郊基地深处,秘密实验室的隔离观察区内。冰冷的金属墙壁泛着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混合着福尔马林与腐朽气息的怪味。 身穿白色研究服、与富江容貌别无二致的研究所衍生体,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正透过厚重的单向玻璃,冷漠地注视着内部那个巨大的、盛满浑浊液体的培养舱。 从一小时前开始,“本体”和如月车站那个废物的焦躁情绪就通过共鸣网络不断传来,让他同样心绪不宁。 更麻烦的是,四十分钟前,基地内经受他直接指挥的眼线传来消息——代号黑麦、基尔、苏格兰的三人,以及一名疑似经过高级易容的陪同男性,已进入基地。 毫无疑问,是波本向上汇报后,那个叫琴酒的家伙派来的爪牙。 基地内部无处不在的监控,能让研究所衍生体在这里也直接看到那些人的行动,看见他们是如何面对核查,面对那些被贞子尸骸无意识操控、却还活动着的人员的问话。 但无论是富江本体还是衍生体,此刻都对此漠不关心。 舱内,贞子那具苍白的不腐尸骸正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异变。苍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如同垂死挣扎的蠕虫。原本静止漂浮的黑色长发,也如同拥有生命的海草般,在营养液中疯狂蠕动、伸展,仿佛要挣脱束缚。 污染正在加剧。衍生体眯起眼,是因为“富江”的情绪波动吗?还是说,贞子的灵体,正在试图做些什么……那个笨蛋,到底在贞子的领域里和对方达成了什么愚蠢的协议? 就在他念头闪过的下一秒—— 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培养舱,而是来自实验室角落一段粗大的、用于冷却液循环的管道阴影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下一个瞬间,一个穿着橙白外套的身影,像跃出海面的鱼般轻巧地从中跃出! 身影在空中利落地翻转、轻盈落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外套衣摆划出充满活力的弧线。 “着陆成功!完美!”站稳身形的黑发少女举起双臂欢呼,清亮的声音与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千生! 她脸上带着完成高难度操作后的得意笑容,一边拍着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一边棕瞳亮晶晶地扫视着这个充满科技感却又透着阴森的空间,像只刚刚成功偷到鱼干的猫。 “——!” 这一刻,富江的共鸣网络里,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她真的来了! 】 【这个笨蛋!竟然用空间跳跃直接闯进这种地方? ! 】 【……坐标是贞子给的?那只怨灵竟敢……! 】 研究所衍生体在惊愕之余,更是瞥了眼监控屏幕上正在向此处前行的苏格兰等人——这帮家伙根本不知道,他们谨慎试探的所在,有个冒失的笨蛋直接空降了! * 在更早一些的时刻,以代号成员身份进入西郊基地,在内部人员的引导下,苏格兰、黑麦、基尔和易容成一名棕发男性的贝尔摩德,正在“例行”巡查。 最开始,基地表面一切正常,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行色匆匆,在各种精密仪器前忙碌;警卫人员神情严肃地驻守在关键通道口。就像他们先前在外围监控时的那样,风平浪静。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走廊灯光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腐朽气息。 “表面一切正常。”黑麦透过加密频道低声汇报,“人员各司其职,但是……”他声音压得更低,“接触时间超过三分钟,就能感觉到不对劲。尤其是深层人员,眼神空洞,动作模式,回答问题像是预设好的程序。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更诡异的是,其他‘正常’的研究员,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能自然与其协作。”苏格兰补充道,扣着腰侧枪套的手指绷得发白,“基地的防御等级很高,但内部巡逻人员的路线和反应……有种刻意的流畅感,不像活人。” 基尔跟在黑麦身侧,同样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协调感,“而且,你们发现了吗?有几个区域的墙壁和地面,干净得过分,像是被用强酸或高温反复灼烧、清理过。” 易容的贝尔摩德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补充:“不久前,肯定发生过大规模的‘清理’工作。” 这个基地,在深入后才发觉比预想中的还要诡异,她开始理解琴酒为何如此忌惮,波本极为配合的原因。 琴酒的判断或许是对的。但那个叫千生的少女……真的能从这样深的漩涡中脱身、解决它吗?贝尔摩德对此抱有疑虑。 加密频道的另一端,在不同地方远程监听的琴酒和降谷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情况比预想的更诡异。这不像简单的精神控制,更像是某种深层次的、一定区域内群体意志的扭曲。 “继续深入。”琴酒的命令依然冰冷,“保持警惕,谨慎行事。若有异常发生,必要时……清除障碍。” 脚步声响起。四人默契地调整了呼吸和步伐。 一名脸色苍白、眼神却机敏而戒备的研究员从走廊另一侧走来,他的右手缠着绷带:“接下来请随我来这边……我是B区的负责人。核心区域防卫严密,通行需要多层特殊授权,请各位谅解。” 四人心中的弦绷得更紧。 而现在,在看过几个区域后,四人来到最关键区域的入口。 “通行权限有问题。”黑麦放下证件,发现自己竟然不算太意外。那个B区负责人一看就不对劲。 苏格兰试图用技术手段破解,黑麦和基尔警戒四周时,走廊前后所有的安全门,突然同时滑开。 几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背靠背形成防御圈。 原本“正常”行动、各行其是的研究员和安保人员,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动作变得僵硬而同步。他们脸上挂着一种空洞的、近乎痴迷的扭曲微笑,眼神涣散却步伐一致地朝着他们——不,准确说,是朝着他们身后那扇门B7区核心实验室——汇聚。 人群沉默地移动,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溢出的、含义不明的呓语: “解放……完美的标本……”一个头发花白的研究员喃喃自语。 “那位大人……不允许我们靠近……但它在呼唤……”一个年轻警卫重复着,手中甚至无意识地攥紧了一支笔。 “死了又会重生……多么美妙……今天感觉不一样了……” 为首的,正是之前以权限问题阻拦他们、明显故意拖延地B区负责人。此刻他脸上再无机敏,只剩下狂热的虔诚:“必须让她完整……必须让他属于我们……” 戒备退开的黑麦四人瞬间毛骨悚然。他们眼睁睁看着这股沉默而狂热的“人潮”无视了所有安全规程,冲击着通道闸门。 这场面,比任何枪林弹雨都令人心悸! 几乎是瞬间,他们明白了那些过于干净的“清理”痕迹是怎么回事——恐怕是之前有被控制者试图做些什么,引发了镇压,而镇压的方式……极其彻底。 “我们跟上去,但保持距离。”贝尔摩德皱眉看着这些“行尸走肉”,“苏格兰,你负责后方警戒。” * 而核心实验室内。 空降成功的千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引发了怎样的“意识海啸”,乃至现实中因污染共鸣,致使被贞子尸骸操控精神的活人们也引发了骚动。 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巨大的培养舱、闪烁的指示灯、复杂的管道,以及墙壁上贴着的、写满复杂公式和警告语的封条,还有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 目光最终落回房间中央显眼的培养舱中那具尸体上,千生绕着走了两圈,发出朴实无华的赞叹:“贞子小姐的尸体保存得真好,完全看不出泡了那么久呢。” “不过开关在哪里?”她用球棍敲了敲玻璃,在“咚咚”声里低头寻找,“难道要密码或指纹?好高科技的感觉,真有科幻恐怖片里邪恶实验室的氛围!就是有点不方便打开……” 单向玻璃后,富江衍生体的额角青筋跳动。方便?她以为这是在开罐头吗? ! 还有,她那是什么表情?对着那么一具丑陋的、被污染的东西,居然还能露出赞叹的眼神? !难道“富江”还比不上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有吸引力吗? ! 看着千生毫无防备地对着一具尸体嘀嘀咕咕,满心都是“帮助”贞子,让富江——无论是本体还是衍生体——都感到一阵酸涩的灼痛和滔天怒意。 【她竟然真的要为那种东西弄脏手? 】 【——她知不知道那具尸体被多少肮脏的家伙碰过? ! 】 【但她看起来好快乐,眼睛亮晶晶的……】 【……? ? 】 【不行!不能让她碰! 】 千生计算着时间。如何“帮助”贞子小姐根除污染,操作流程其实很简单。 空间感应不算发动技能,但【影间行走】的冷却时间有五分钟,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尸骸回收和贞子标记,然后在基地守卫赶来前立即撤离。 “看来是找不到开关了……”有些可惜不能以更文明的手段获取尸骸,千生叹了口气,握紧了别在后腰的金属球棍,决定不再浪费时间,“贞子小姐,抱歉!虽然有点粗暴,但保证不会伤到你的尸体的!” 她深吸一口气,球棍高高举起,正要向着厚实的玻璃挥击时—— 与隔离观察区连通、隐藏在阴影中的气密门无声滑开。 千生敏锐地察觉到动静,立刻警惕地转身。但在看到忽然出现的人后,她愣了一下。 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的黑发少年,容貌昳丽,左眼角下那颗标志性的泪痣,以及沉着脸投来注视的冰冷怒意。 千生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个和富江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啊!你是……富江的兄弟?”富江在双一家,如月车站里也有一个兄弟,她很快恍然大悟,虽然还是有点困惑,“原来富江是多胞胎吗?” 共鸣网络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多胞胎?这笨蛋以为他们是什么?可以批量生产的廉价玩偶吗? ! 这种可笑的设定竟然见到第三个“富江”都还能坚持下来吗? ? !她脑子究竟什么构造? ! 研究所的嘴角微微抽搐,好不容易凝聚起来、兴师问罪的气势和准备好的讥讽、警告,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而千生看他沉默,连忙摆手解释:“我只是有点惊讶……对了,你在这里,是不是被强迫在这里做研究?就像贞子小姐一样?” 她想到总有跟踪狂盯上好看得富江,甚至意图犯罪,看面前这个和富江长得一样的兄弟,更是愤慨。 “这地方的人真坏!别怕,我可以帮你!不过得先帮贞子小姐、再带上你一起回去找富江!” 富江衍生体感觉自己的太阳xue在突突直跳。帮他?到底谁帮谁?这个笨蛋难道感觉不到,整个基地的异常都在她空降的瞬间因那污秽的共鸣而爆发、被污染操控的傀儡正疯狂地涌来吗? “这里很危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衍生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随便什么都好,把这笨蛋带走、别让尸骸和组织的人碰到她一根头发——正当他这么想时,实验室外突然传来潮水般的脚步声。 那些被污染操控的基地成员正在撞击防爆玻璃和气密门。而培养舱内的尸骸长发蠕动得更加剧烈,千生“啊”了一声:“外面在开派对?得抢在他们探望贞子小姐前干完这票!” “等等!”他试图阻拦,却晚了一步。 千生挥动球棍,猛然击中培养舱。 强化玻璃应声而碎福尔马林溶液倾泻而出,贞子的尸骸在液体中沉浮,黑色长发如活蛇般缠绕上千生的手腕。 “真主动!而且头发质感真好!”千生惊喜地睁圆眼睛,难道被污染的尸骸也和窃脸贼一样想和她交朋友吗? 这样帮助贞子小姐切断污染就更方便了! 她不仅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将棍尖戳进尸体心口,另一只手朝虚空——隐匿在幻境中的贞子灵体——抛出一枚闪烁着微光的刻印硬币! “贞子小姐,接好了!” 作者有话说: [抱拳] 第63章 #独发# * 核心实验室的合金大门在狂热人群的冲击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最终不堪重负地向内崩开。 黑麦、基尔和苏格兰,以及易容的贝尔摩德紧随其后,跟着这股失控的洪流冲入室内。 他们在混乱中悄无声息闪至一排大型仪器设备后方,透过人群缝隙映入眼中的景象却让他们血液几乎冻结—— 实验室中央原本安置巨型培养舱的区域,此刻已被一口散发着浓重湿腐气息的古老石井所取代。冰冷的寒意与刺鼻的霉味交织,瞬间压过了实验室原本的消毒气味,仿佛硬生生嵌进现实的空间碎片。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裙衫、黑发遮面的女子身影,正缓缓从井中爬出!扒在井沿的手几乎插进石缝,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的她,湿发下的眼睛,毫无疑问正注视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而一本柔和的、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光芒自悬浮的“书册”中倾泻而下,笼罩着一具滑落在地、浸泡在防腐液里的尸骸。 满地碎玻璃中,单膝跪着的黑发少女那一身橙白色块,在昏暗空间内亮眼得像是黑夜里燃起的烛火——她的左手,正被尸骸伸出的、如同活物般的漆黑长发死死缠住手腕! ——正是他们暗中关注的、琴酒认为会引发西郊基地异动的“专家”,千生! 她通过什么手段来到这里的? ! 这幅画面充满了超现实的诡异与难以言喻的……和谐? “这就是……回收?”黑麦压低声音,这种超自然的力量直接显现、对抗的景象,耳闻不如目见,比任何信息都直接冲击世界观。 其他人也都神色凝重,枪口在千生、女尸和怨灵之间来回,最终发现只能静观其变。 而贝尔摩德隐藏在角落阴影中,通过领口的微型摄像头将这间实验室的一切传送到远方的琴酒和波本眼前。 千生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在手腕上已经出现的青紫,而是全神贯注地同时进行两件事:用刻印精准标记灵体状态的贞子的核心,以及用球棍和图鉴彻底压制并回收躁动的尸骸。 但她还是抽空瞥了眼冲进来、目标一致的狂乱者们,困惑地眨了眨眼,然后用关切的口吻朝着另一边的仪器阴影中的少年提醒道:“富江的兄弟,你躲好点!别被他们冲撞到了!” 正在调整摄像头角度的贝尔摩德几乎是瞬间,头皮发麻。 她清晰地听见,通讯器那端的波本发出了疑似呛咳的声响,连琴酒那边,似乎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富江的……兄弟? ! 这个称呼在黑麦三人心中,同样不亚于惊雷炸响。 他们顺着千生的目光猛地看向那个角落,终于看清墙角阴影中那个穿着研究员制服的少年——昳丽容貌在应急红灯下泛着瓷偶的冷光,黑沉沉的眼眸下泪痣仿佛燃烧的光点,与千生那个邻居“川上富江”分毫不差!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基地最深处? ! 那少年原本正注视着千生,闻言抬起眼眸,那里面没有任何被关心的暖意,只有一种极度阴郁的烦躁,他漠然地瞥了眼正疯狂冲来的、被贞子尸骸本能操控的基地成员。 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发生了——那些原本目标明确冲向千生和尸骸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动作猛地僵住,随即像程序错乱一半,彻底陷入癫狂! 他们不再前冲,而是开始疯狂地攻击身边的同伴,或用指甲撕扯自己的脸颊,甚至……用手指狠狠抠挖自己的眼睛! “噗嗤!” “啊——!!” 惨叫声、嘶吼声、骨肉分离的黏腻声响彻实验室,仿佛人间炼狱。唯有千生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像暴风雨般宁静。 “诶?”千生被这突如其来自残场面吓了一跳,一边努力维持着对贞子尸骸的压制一边嘀咕,“疯得也太厉害了吧?”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恐怖的景象源于“富江的兄弟”那漫不经心的一瞥,见他们不再冲来,便无暇他顾,全部精力集中在回收上。 这笨蛋……站在角落的富江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竟然真的以为这只是集体癫狂? 隐藏在暗处的黑麦等人心脏狂跳,呼吸几乎停滞。这就是波本见过的“富江的兄弟”?这种仅凭一个眼神就能引发群体疯狂的力量,简直是对人类理智的彻底颠覆! 而保时捷356A上,通过贝尔摩德提供的镜头观看实时画面的琴酒瞳孔骤缩。他早就知道富江危险,但亲眼目睹这种超越物理规则、扰乱人心的可怖力量……富江不止一个,基地里的这个和如月车站那个……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侧面? 而双一家外,待在马自达里偷偷摸摸同样观看的降谷零,也在驾驶座上握紧了手,额角渗出冷汗。 富江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他一抬眼就能看到,并且能看出随着时间流逝对方的耐心显然越发不足……西郊基地里的那个“富江”,究竟待了多久?千生竟然又一次称其为“兄弟”? * 实验室中央,千生额角隐隐因力量拉扯渗出冷汗。 “嗡——” 最终,图鉴光芒大盛,贞子的尸骸最终化作一道流光被彻底吸入书页之中。 【A级怨灵怪谈-贞子·尸骸(污染体)回收完成。 】 【衍生技能掉落程序自动挂起,请玩家稍后查看。 】 【认知滤网程序加载中……】 随着尸骸彻底消失,千生的手腕终于获得自由,那圈深紫色的勒痕喝冻伤的青紫,格外刺眼。她却浑不在意地甩了甩,高兴地伸手接住自动合拢、光芒收敛后落下的怪谈图鉴。 “贞子小姐!”她对着那口正在变淡的枯井边的贞子笑道,“成功了!按照我们的契约,以后可不能无差别诅咒人了哦!要遵守规则!” 贞子湿漉漉的黑发披散着,只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巴。她幽幽地“看”了千生一眼,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声音: “……当然。” 话音未落,她的灵体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瞬间变得稀薄,与那口诡异的枯井一样如同幻影般迅速变淡、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消失的速度快得近乎仓皇——贞子毫不怀疑,若千生心血来潮地发出“做朋友”的邀请,旁边那个散发着低气压的昳丽怪物会毫不犹豫撕碎她。 实验室中央又变回了那片狼藉的空地,只剩下破碎的玻璃和满地的防腐液。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那些自相残杀的人们因尸骸回收成功(准确地说是污染解除),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阴影中,黑麦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对基尔和苏格兰做了个“保持隐蔽,伺机撤离”的手势。贝尔摩德易容面积下的额角有冷汗渗出,但微型摄像头依旧牢牢对准白衣少年与千生,将这一切实时传送。 “走得这么快……看来非常高兴呢。”千生有点可惜,她揉着手腕看了看满地狼藉,觉得认知滤网会解决一切,视线便落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少年身上。 “富江的兄弟,事情解决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她小跑几步凑近对方,想到富江提起“兄弟”时恨不得对方消失的臭脸,斟酌了一下措辞,“富江还在双一家等我,要是你和我一起,嗯……至少会觉得很惊讶吧。”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富江指节骤然收紧,暴怒在意念之海中炸开,双一家的那个彻底碾碎了贞子遗留的诅咒录像带,如月车站那位直接折断了站牌。 【惊讶? ! 】 【又是这样!她的手腕……研究所那个,你竟然就在旁边看着! ? 】 【她居然还想把你带回去? ! 】 但当千生腕间那片青紫映入眼帘时,每个富江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上面。 昨日富江还在别墅里拽着这截温热手腕将她推去浴室,今天却轻易为“帮助”他人受伤,被那个肮脏的尸骸留下了烙印。 刺目得像镣铐印记,让富江想起一月前这笨蛋被八尺大人刮破脸颊的夜晚——可与那时不同,想用手术刀剜掉被贞子触碰过的皮肉,想用消毒水反复冲洗……撕碎什么来平息胸腔内躁动的冲动正在每一个富江心中蔓延。 “惊讶?”黑发少年的轻笑像浸满毒液,他忽然伸手扣住千生受伤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淤青,“你倒是了解富江。” 他微微使了点力,指尖精准按在冻伤最严重的位置,千生轻轻抽气、棕瞳瞬间雾蒙蒙的样子让所有富江脊椎都窜过战栗般的愉悦:“很疼?” “还好啦!”千生试图抽手,却被攥得更紧,“贞子小姐的头发挺有韧性的……之后我用刻印就可以治好,不用担心。”她安慰对方。 【这个连疼痛都能轻描淡写、毫无所有物自觉的笨蛋! 】 富江盯着千生因疼痛而湿润的棕瞳,咬牙切齿:“下次别随便让脏东西碰你。” “你好像在生气?但那只是必要的工作流程……而且贞子小姐现在不算脏东西了,她签了契约的——”千生注意到他颤抖的指尖和紧绷的脸颊,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你生气的样子和富江好像……连呼吸频率都和富江一样。” 她试探性地用自由的那只手在他眼前晃动,但又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好朋友,手指悬在半空,像犹豫要不要触碰炸毛黑猫的幼犬。 奇怪,明明是富江的兄弟,为什么看他生气,也会想像对待富江一样哄他呢?她不解地想。 而在场的四人、亦或是透过监视器实时观看的两人,此刻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究竟哪个更可怕——是能让人自挖双眼的魔性魅力,还是那个对恐怖一无所觉、认真思考怎么哄“好朋友兄弟”开心的少女? 研究所的富江猛地抽回手腕。 他盯着千生僵在半空的手,脑海中翻涌起数日前这笨蛋主动让富江捏脸的笨拙举动,而她此刻表情茫然,却又带着纯粹到愚蠢的信任。 ……明明是个逻辑黑洞的笨蛋,结果本能和直觉比她那过于一根筋的理智更先察觉真相? “不准用碰过尸体的手碰我。”他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响,“以及,不是兄弟。你迟早会明白……能让你受伤的——” 话语未尽,但每一个富江的意识深处,都补足了,带着赤。裸。裸的独占欲。 【——只有富江。 】 “现在,带着你的图鉴,滚出去。”富江退回阴影中,白色的研究员制服在满地狼藉和溅射的血液中白得亮眼,那双黑眸与昳丽容貌重新挂上漫不经心的冷笑,“这里的老鼠,太多了。碍眼。” 千生有点失落,但很快又被要帮助对方的朴实念头所取代。 “等等!你是要留在这里辞职吗?”她急忙喊道,“虽然认知滤网会修正部分信息,但这地方不干人事,如果要帮忙打击黑恶势力,我认识很厉害的警察,比如松田警官他们!” 阴影中,黑发少年的身影在彻底消失前似乎几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他最终消失在黑暗中,连一句回应都懒得再给。 而满地的死寂和血腥中,在场的几位组织卧底和贝尔摩德,同样被这句极度跳跃且“正义”的发言噎得不清。 辞职?打击黑恶势力?这位“专家”的思维模式,果然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 这个基地大概不需要警方来打击了……它很可能马上就会被“黑恶势力”自己从内部物理意义上“打击”成社会新闻头条。 千生站在原地,掏出治愈刻印按在手腕伤处,柔和的白光闪过,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然后,她突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看向黑麦几人躲藏的角落。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她举起球棍晃了晃,语气带着点商量和提醒的意味,“但是,不准伤害富江的兄弟哦!也不准偷偷拍他的照片或者视频去传播、利用!否则……” 少女偏了偏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笑容明晃晃写着“我有一个好主意”。 “否则,我会拜托贞子小姐,从你们家的电视机、电脑屏幕或者手机屏幕里爬出来找你们玩的呢!” 众人:“……!!!”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凭所有人,包括通过监视器听见的琴酒与波本。 原来你一直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而且这种恐怖片高潮级别的威胁,为什么能被你用这种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般的轻松语气说出来啊? ! 死一般的寂静中,自觉友好提醒完的千生满意地点点头,发动了【影间行走】,身影如融化般消失在阴影中。 只有满地狼藉的实验室和那些还在哀嚎的“疯掉”的基地成员,证明着刚才的疯狂并非幻觉。 作者有话说: [摆手] 第64章 #独发# * 辻井家二楼的卧室里,灯光温暖,却驱不散弥漫了一个多小时的紧张与不安。 双一蜷缩在角落里,嘴里叼着的铁钉几乎要被咬弯;公一和沙由里互相紧握着的手心满是冷汗。而在时钟的指针悄然划过一格的下一秒—— 双一猛地抬头,看向电视机橱柜旁的阴影。 空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伴随着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铁锈与陈年积水的寒气,千生的身影突兀地自阴影中迈出。 “我回来啦!”橙白外套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她轻快地宣布,仿佛只是去隔壁串了个门,“我和贞子小姐达成了契约,她答应以后不会再无差别诅咒人了!” “太好了!”双一跳起来,在诅咒一道上别有天赋的他能感觉到,缠绕在公一和沙由里身上、若有若无的“死气”已经消散无踪。千生的话,不过是毋庸置疑的印证。 “真是太感谢你了,千生姐!”沙由里激动得声音发颤,公一也长舒一口气,郑重地向千生鞠躬道谢——他们同样能感觉到,在看过那盘录像带、见到贞子出现后一直萦绕着的压力消失了。 但在最初的喜悦后,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双一带头,凑到千生身边,压低声音道:“千生,有件事得告诉你……富江在你被贞子带走后,虽然他没说什么,但那脸色……啧啧,比我诅咒失败时还吓人。他肯定担心死了!” 正沉浸在任务完成、双一和他的哥哥姐姐都能放松下来的快乐中的千生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窗外天色昏暗,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贞子小姐的幻境里看了场“记忆电影”、又直接跳跃到黑。道。窝点进行尸骸回收,虽然自己觉得时间不长,可能现实里的人都觉得有点久…… “你走了一个多小时了。富江就在外面的树下等着呢。”双一补充。 沙由里和公一同步点头,脸上写满“你快去看看吧”的暗示。 完!蛋!了! 千生一想到自己让富江干等这么久,那张漂亮的脸上肯定覆满寒霜,强烈的心虚顿时涌上心头,她甚至下意识嗅了嗅自己身上残留的、并不好闻的气味,脸垮了下来。 她求助地看向双一,但小学生给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连公一和沙由里都鼓励地望着她。 不能再拖延了!千生咬了咬牙,像是即将奔赴刑场的勇士,转身“噔噔噔”地冲下了楼,一头扎进门外冰冷潮湿的天色下。 几盏老旧的路灯在寒风中散发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辻井家外寂静的街道,而千生一眼就看到站在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的黑发少年。 富江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昳丽容貌在在光影交界处明灭,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瞳却一直盯着辻井宅。 他看到千生从宅子里跑出来,橙白身影在昏暗天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只在脏泥坑里打过滚、却仗着饲主偏爱而有恃无恐、终于想起回家的猫。 “富江……”在他面前两步远处停下的千生小声唤道。 她心脏砰砰直跳,甚至下意识把刚用过治愈刻印、已经恢复如初的手藏到身后,仿佛这样就能抹除自己独自涉险的操作。 富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理智告诉他,必须让她充分意识到随意脱离他视线、尤其是为了那些低等的、肮脏的怪谈,是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然而—— 当千生停在他面前,抬起那双清澈的棕瞳望来时,那里面盛满的毫无杂质的信任、一丝让他久等的心虚,甚至还下意识藏起仍带着不洁气息的手腕的笨拙模样…… 所有的冷言冷语都卡在了富江喉咙里。 所有的富江都清晰地、同步地感到呼吸一滞,像心脏被肉垫轻轻踩了一脚。 …… 不远处的乡道旁,白色的马自达静静停在阴影中。降谷零透过车窗,看着路灯下那幅美好得如同青春纯爱片的画面,太阳xue却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 “目标已安全返回,正在与富江进行接触。双方状态……正常。”他拿起一旁的矿泉水瓶,对着加密通讯器低声汇报,内心波涛汹涌。 千生啊千生,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口中那个“邻居”“好朋友”,以及见过的“兄弟”,根本不是什么多胞胎?哪种正常家庭能批量生产这么多一模一样、遍布东京和怪谈领域还个个对你有诡异关注的兄弟? 远在东京西郊,那座已然彻底陷入混乱与血腥的基地深处,正准备按照琴酒最新指令——“放弃搜索,直接准备爆破”——撤离的黑麦、基尔、苏格兰以及易容的贝尔摩德,同时收到了波本的汇报。 四人:“……” 从东京西郊的基地直接空间跳跃到遥远的乡下……这种完全违背物理法则的能力,即使已经被超自然事件刷新过世界观,依然让他们感到一种源自认知根基的动摇。 更让他们脊背发寒的是那个始终笼罩在谜团中的名字——富江。 保时捷356A内,琴酒掐灭了今天的第七支烟,墨绿瞳孔中戾气翻涌。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用伯。莱。塔窗口抵住自己发胀的太阳xue 、以极端方式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的冲动。 “继续监视,波本。别放过任何细节。”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冷得掉冰渣。 …… 树下,千生当然不知道那些涌动的暗流。 见富江不说话,她心里七上八下,努力组织语言试图用分享“工作成果”来缓和气氛,顺便再次提起了那个让所有富江都血压飙升的话题: “那个,富江,我跟你说哦,我见到你的又一个兄弟了。就在贞子小姐尸骸存放的地方,而且她其实是被奇怪的血污染的……我猜,可能是你兄弟的血。”她歪着头,得出了让所有富江都恨不得掐死这只笨猫再杀死其他自己的结论,“你们家的基因真是顽强——作为特殊设定也太超标了!” “而且你们真的太像了。像到我差点……差点要像安慰你那样,安慰生气的他了。”千生小声嘀咕,带着困扰和不解,“为什么呢,明明不同的个体……” “咔”。 这不是现实中的声音。而是回荡在每一个富江意识深处——无论是站在千生面前的这个富江,还是远在如月车站那个冷清站台上踱步的富江,亦或是西郊基地里正徒手拧断最后一个活口研究员脖子的富江——并非理智的崩断声。 或许是被一次又一次天真到残忍的直球击中后、一直紧绷着维持傲慢表象的那根弦终于断了。涌出的不是恶意,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扭曲的愉悦感。 既然这个笨蛋无论如何也看不透真相,既然她固执地要用那套荒谬逻辑来理解一切……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梧桐树下,富江忽然向前迈出一步。 在千生毫无防备仰着脸的注视下,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抱住了她,指尖几乎掐进外套布料里,黑发垂落时遮住了他所有表情。 富江将脸深深埋进千生的颈窝,温暖鲜活的气息涌入鼻腔,也闻到了让他牙痒的、属于贞子的铁锈寒气。 这个动作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所有的接触——那些牵手腕、揪兜帽、捏脸颊,甚至偶尔的靠近和不经意的触碰,与这个过于主动、带着强烈情绪倾向地拥抱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千生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那双棕瞳猛地瞪圆,像被惊到炸毛的猫。 她清楚地感觉到了富江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却不明白究竟是因为愤怒还是后怕,或者别的什么。 路灯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让人看不出阴影深处翻涌的危险。风渐渐大了,潮湿的细雨将要落下。 “噗——咳咳咳!”远处车内,正拿起水瓶喝水的降谷零惊得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望远镜都差点脱手。 这、这又是什么发展? !恐怖灵异片直接串场到了青春疼痛片? ?那个富江怎么会以这种近乎依赖的姿势拥抱他人? ! 他抹着嘴,看见辻井家二楼微微晃动的窗帘,忽然想起警校时期一起扒墙头看八卦的同期们。但真相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卧室窗边,躲在窗帘后偷看的双一、公一和沙由里瞬间瞪大眼睛。 “我就知道!富江那家伙果然对千生……!”双一差点咬弯嘴里的钉子,他激动地捂住嘴,用气音尖叫。 沙由里脸颊绯红,双眼放光:“好像少女漫画里的场景……” 公一哭笑不得地按住兴奋的弟弟妹妹:“嘘!小声点,说不定川上君只是太担心千生小姐了……” “突然丢下我一个人……”富江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听起来委屈又粘稠,可贴着千生颈窝的唇角却勾起弧度,像毒蛇在沙地上蜿蜒,“太坏了,千生。以后不要随便离开我身边,可不可以?” 这番“可怜兮兮”的控诉精准地击中了千生那颗吃软不吃硬的心脏。她僵成石头的身体渐渐软化,心底那点心虚和愧疚则迅速膨胀,淹没了最初的惊愕。 原来富江这么担心她……平常一直骄傲矜贵的样子,现在竟然这么难过! 所有富江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精心涉及的陷阱,这种示弱的姿态让他自己都恶心,可当感受到怀里这具身体从僵硬到放松的全过程,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时,某种扭曲的满足感竟压过了这份羞耻。 他能瞥见远处白色马自达车窗反射的光影和辻井宅晃动的窗帘,但窥视的虫豸怎么比得上驯服一只横冲直撞的猫? “我、我会努力的……”千生抬起手,像安抚大型猫科动物一样以哄小孩的力道轻拍他后背,声音没什么底气,“可是有时候会事发突然……”她觉得如果随便答应又做不到,就是对富江的欺骗。 富江在心底嗤笑。这笨蛋连心跳加速都能当成温度过高,工作上倒考虑得格外周全,居然还会纠结“事发突然”。但就是这种诚实,比所有敷衍更令人火大。也好,方便他借题发挥。 “你总是这样……随便丢下我。明明说好要当最好的朋友。”他忽然收紧手臂,勒得千生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富江的手指忽然按住千生后颈,凉意让还在纠结“突发状况”的她缩了缩脖子。 “所以千生要补偿我哦。”少年在她耳边的吐息烫她耳根发红,话语却泛着一股黏腻的笑意。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乃至其他人都看不到的阴影中,血肉滋生的声响已经在某处鼓动——那是即将诞生的、更疯狂的富江躁动的预兆。 所有富江都感知到,那个即将撕裂血肉胎膜的碎片,满脑子都是“把千生关起来或者打断腿就只能依靠自己呼吸”的念头。 都是千生的错。 因为情绪波动剧烈出现的劣质品,已经是第二个了。让他变得如此丑陋。 但富江只是把千生往怀里按得更深。 “——从明天开始,能不能在我家待更久?”富江抬起脸时已换成恰到好处的委屈,泪痣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反正我家都有千生的房间了。” “这样只是更亲近一点。好朋友之间就该这样,不是吗?”他刻意用了千生最常挂在嘴边的“好朋友”理论。 千生眼睛倏地亮起来,她最近在大别墅里待的比自己的小公寓时间还久,完全没觉得富江要求的这个补偿相当于“同居”有什么不对,只当是好朋友太担心自己。 “像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那样?他们就是合租的挚友!我和富江也是超级好的朋友!”她用力点头,发梢扫过富江脸颊,“没问题富江,我也想每天都能第一时间看见你呢!可以一起去便利店抢限量布丁!” 共鸣网络里炸开嫉妒。 而作为千生邻居的那个富江,用温柔到毛骨悚然的语气说: “那就说定了,我的……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三花猫头] 第65章 #独发# * 辻井家宅院前的告别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在千生、双一和沙由里与公一之间。 “贞子小姐绝对不会再造成麻烦了。”千生认真保证,又压低声音,“也不会让修司先生和美佐子阿姨担心的。” “太感谢你了,千生小姐。”公一感激地说,“爸爸妈妈平常已经很辛苦了,所以实在不想让他们知道……” 双一瞅了眼不远处站在车旁的黑发少年,非常艰难地压下了八卦的心思,顺便扯了把差点问出口的沙由里。虽然很好奇千生到底怎么哄好富江、两人在树下又抱着说了什么……但总觉得现在直接问千生,会发生超级糟糕的事。 告别结束,千生快乐地和他们挥手,转身跑向那辆白车。 而降谷零扮演着可靠的“侦探安室透”,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朝院门口的三个孩子点点头,便为两人拉开车门。 返程的路途在后半截异常沉默,降谷零在千生犯困时甚至微微松了口气。 他分明知道西郊基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失控的研究员、被污染的尸骸,爬出枯井的怨灵、以及那个不知身处多久、仅仅一个眼神就能引发疯狂地昳丽少年——面上还要在千生兴高采烈描述“贞子小姐真是非常有道理的一个怪谈,答应我不再随便咒杀人了呢”的时候给出合理的回应,在世界观被严重冲击到的情况下,就算是精英卧底也有点心累了。 尤其是看千生这孩子身边坐着个身份成谜、在她眼中“脾气坏但心软可靠”的少年,嘴上还把一个极其危险的怨灵当成可以友好交流的对象来说……这种天真、或者说是坚不可摧的思维模式,对旁观者来说堪称精神折磨。 东京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紫红色,白色马自达RX-7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市区的公路上,车窗的飞速倒退的世界如同被拉长的彩色胶片。 千生歪着头睡去,脑袋无意识靠向富江那一侧。这一次富江的表现更加从容,降谷零从后视镜看去时,甚至觉得少年的神情有些……温柔? 这个想法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富江君,千生小姐,快到了。”在车子驶入那片寂静的街区时,降谷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千生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醒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谢谢安室先生送我们回来……” “已经很晚了,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千生小姐好好休息。”降谷零抢在他们之前下车,拉开车门,用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说道,“松田警官他们那边,我来沟通就好。”为了好友们的心理健康,还是他来分享吧。 千生不疑有他,带着困意感激地点头:“那就麻烦你啦!” 富江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没有道谢,没有告别,他拽住千生的手:“走了。” 那种自然而然的、将千生纳入自身领域的态度,让降谷零胃部一阵紧缩。 “再见安室先生,早点休息哦!”千生挥挥手,欢快地跟着进了院子。 降谷零站在寒冷的夜风里,看着两名少年走进别墅那扇沉重的雕花铜门,长长吐出一口气,先掏出手机给松田他们发了个“事件解决,千生已安全返回,详情后续再谈”的简讯好让他们安心。 他知道,今晚对他、对松田和萩原、所有被卷入超自然漩涡地人来说,都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不久后,降谷零便收到了来自琴酒的会议简讯,地点是某个隐蔽的安全屋,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黑麦、基尔、苏格兰以及易容后的贝尔摩德都在场,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在波本到来后,琴酒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会议的主题—— 西郊基地的后续处理以及“认知滤网”再次发挥作用的诡异现象。 基地内部记录被大规模“合理化”修正,所有与“贞子尸骸”相关的直接证据消失无踪,幸存人员的记忆出现集体偏差,将一场涉及怨灵、污染和空间重叠的超自然事件,硬生生扭曲成了“基地内部实验事故引发群体癔症和恶性斗殴”的合理解释。 这个事实是众人反复确认过的,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都被巧妙地抹去或替换,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将脱轨的世界扳回“正常”的轨道。 “再次重申。”琴酒连烟都没点一支,提到那个名字时带着一种近乎厌恶的审视,“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动接触、调查川上富江,以及任何与他容貌相似的存在。” 其他人默默点头。他们都清楚,这不只是为了自身,更是避免戳破某道隐形的界限。 “我会继续与警方保持联系。”波本主动提出,带着一种客观的、出于利益的评判语调,“那几个警察能力和认知都足够优秀,同样有默契。” “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贝尔摩德轻声说。她与琴酒的视线短暂错过,心照不宣。 一旦组织顶层那些野心家知道千生那种能“回收怪谈”的特殊能力,和富江特性未知但绝非常人的魅力,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掌控在手。贪婪的人心有时比怪谈还要可怕,尤其是他们并没有收尾能力。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夜色已经深沉到连星子都看不见。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分别时对上视线,随即各自离开。 他拿出手机,斟酌着词句,向松田和萩原发送了加密信息,简要说明情况的同时强调了事态的严重性和保密必要性。 …… 合租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几乎是同时收到降谷零的信息。两人看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又一个‘兄弟’……”松田阵平烦躁地揉了揉他那头本就微卷的黑发,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还是在组织的秘密基地里……被研究员用血污染了贞子的尸体?” “重点是千生……她竟然真的觉得是‘多胞胎兄弟’。”萩原研二的面上也满是无力。 他们对视一眼,觉得最近还是不要主动去见千生比较好——否则看着那孩子阳光开朗的样子,很难不想戳破什么。但情况未知,或许有些事还是先维持表象更好。 * 在之后的日子里,千生开始兑现对富江的“补偿”,更多地留在别墅里。 没有怪谈打扰,他们的日常形成了一种固定的奇异的节奏。 清晨,千生会精神抖擞地拉着偶尔赖床的富江进行“晨间锻炼”——有时是在别墅的健身房,有时是在院子会挥动球棍,富江大多时候只是抱臂旁观,在她喘着气结束后递来一杯温水和推她去清洗。 三餐几乎都是在富江家,千生从未深究过的、自动归结为“人性化管家系统”会准备好每一次的餐点,千生总是吃得津津有味。 偶尔外出,富江会陪着她去便利店和超市,有时会带她去家庭餐厅,也会强拉她逛奢侈品店,千生对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宝服饰兴趣缺缺,但会乖乖陪着,反倒在富江买下她多看了好几眼的游戏机和玩偶时喜笑颜开。 在千生眼巴巴地看着路边的小摊时,富江虽然会嫌弃地冷哼一声,但大多时候不会拒绝。在千生吃得一脸满足、嘴角沾着酱汁时,富江更会拿出手帕擦掉污渍,顺便就着这个姿势捏了捏她鼓鼓的腮帮子。 千生通常只是高兴地接受好朋友的体贴,甚至还会下意识蹭蹭他的指尖。 这种肢体接触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自然。 千生为了补充知识库看书时,富江会自然地从她手中抽走书,翻阅几页再塞回去,美名其曰“检查你有没有看些没营养地从东西”。千生抱着靠枕看电影时,他会默许她贴近自己。甚至在她泡完澡后,他会慢条斯理地替她擦干滴水的发梢再吹头发。 千生将其理解为“与好朋友分享生活”,认为是好朋友关系亲近的体现,就像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勾肩搭背一样。 唯独让她有些奇怪的是,球棍的使用频率大大下降,那些烦人的跟踪狂似乎变少了许多。 在思考过后,千生得出结论。不是治安变好,就是—— “一定是富江你的被动技能进入了冷却期!”她信誓旦旦地这么说时,正在别墅客厅地毯上对着大屏幕噼里啪啦地按手柄,角色在屏幕上精准地跳跃,而她自己也为“好朋友能轻松一点”更加高兴。 富江正在沙发上翻看外文书,闻言不置可否地露出一个微笑,看着她像是被肯定的猫崽一样重新投入游戏。 但在警视厅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却察觉到了异常。 此前一段时间,千生所居住的区域堪称“多事之秋”,与那个漂亮邻居相关的跟踪、骚扰、非法入侵案件时有发生,而千生总是那个冲在最前面、以球棍“物理超度”不法之徒的热心市民。 报告摞起来有一小叠,虽然结案理由往往有些牵强,但至少流程上是“热闹”的。 “Hagi,你发现没有?”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上调取的近期报警记录,“最近关于那小子的骚扰、跟踪报案,几乎绝迹了。” 萩原研二凑过来看了看,摸着下巴:“确实……太安静了。之前隔三差五就有一起。千生最近来送点心,身上都干干净净的,也没听她兴致勃勃地讲打跑坏人的事了。” 凭借刑警的直觉,两人都不认为这种“平静”是自然形成。他们私下进行了一番调查。 那些曾经对富江表现出病态痴迷的人员,仿佛一夜之间都“安分”了下来。有的突然离职去了外地,有的则像彻底清醒,对富江闭口不谈。而更多的、有可能新出现的痴迷者……则一个都没有。 “有人提前处理掉了那些‘麻烦’。”松田阵平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谁会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答案不言而明,只是是……富江本人,或者,那些与他面貌相同的“兄弟”。 “他在清理‘领地’。”萩原研二语气复杂,“就像野兽标记自己的地盘一样。他不希望千生被那些人……分散注意力?” 这个认知让两位警官感到一阵寒意。 这完全超出了“邻居”和“好朋友”的范畴,他们想起这段时间偶尔见到千生时——千生来警视厅给他们送点心、他们执行公务时见到在外面的千生——她身边总是跟着富江。 黑发少年依旧昳丽夺目,惯有的傲慢与矜贵几乎没变,但停留在千生身上的目光,去比他们最初见到时,更加专注。他甚至会“顺手”接过别人递给千生的文件或咖啡,动作自然,会保护性地在人群稍显拥挤时将她与外界隔开,带着某种体贴和隐晦的宣示意味。 “但千生只把他当‘好朋友’。”萩原研二揉了揉眉心,苦笑道。 看着千生全然信任的模样,所有提醒的话都只能卡在喉咙里。他们能说什么?说你的“好朋友”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在这之后,他们在与其他好友的私下交流中表达了忧虑。 “那小子的态度,绝对有问题。”松田阵平在加密通讯里直言不讳,“我总觉得他像是在……圈养千生。” 萩原研二叹气:“虽然用词有点……但感觉差不多。千生好像完全没意识到。” 伊达航抽空来过一次东京,回忆起他见到的富江看千生的眼神,欲言又止——那很像他与娜塔莉热恋时的眼神,但似乎更加复杂,难以分辨。可这个说法未免有点太惊悚了。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更是不知道怎么说好。 “搞不懂。”诸伏景光得出结论。 “至少,虽然富江危险,但不管是他还是他的那些‘兄弟’,对千生都’束手无策’。”降谷零给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判断。 或许,只有千生这种思维方式异于常人的“笨蛋”,才能无视富江的魅力,与他和平相处? * 日子悄然流逝,圣诞节点缀着彩灯过去,千生和富江甚至一起去北海道的滑雪场度过了新年假期。 一切都很安宁,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只有富江自己能感知到的、日益汹涌的浪潮。 那个新诞生的、充满囚禁欲和疯狂执念的富江,在共鸣网络里的叫唤日益激烈,想要彻底禁锢、独占千生的念头让其他两个富江都很嫌弃,这让他在诞生至今没有立刻行动。 但每一个富江的耐心都不是无限的。尤其是与千生作为邻居的富江能每天都能见到她。 一月中旬的一个夜晚,空气中还残留着节日的热闹气息。 别墅的放映室里暖意融融。千生和富江刚结束一场游戏,为一个险胜兴奋地打滚,嘴里嚷嚷着“富江我赢你啦”。富江嗤笑一声,放下手柄,微微倾身想拿茶几上的水杯递给她。 但或许是在沙发上盘腿坐了太久,血液不畅,千生腿麻了,动作失衡地歪向富江那边,后者被撞得猝不及防,手中水杯脱手,液体泼洒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天旋地转间,千生听见布料撕裂的脆响,那是富江的丝绸衬衫被她慌乱中扯开了领口,而富江的后背撞上柔软的地毯。 眩晕和后怕散去时,千生发现自己正跨坐在富江腰腹间,门牙还残留着磕到某种独特弹性的异物的震麻感。 她捂着发酸的牙齿抬头,撞进富江的漆黑瞳孔里,视线往下,少年线条精致的白皙锁骨上面,是道浅红齿痕。 “对、对不起富江!”疼痛导致的泪花在千生眼眶里打转,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有没有哪里痛?看起来好像肿了……要不要涂药膏?不对,我有治愈刻印!”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66章 #独发# * 屏幕上的WINNER还在闪烁,弥漫着果香与焦糖的香气的放映室内却一片寂静。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里,富江喉结剧烈滚动。 千生按住他胸膛直起身,却被掌下这具身体的心跳和僵硬惊了一下。 “很痛吗?”她一时间忘了从他身上下去,就这么跪着凑近去检查,丝毫没察觉两人此刻姿势的暧昧。 温热的呼吸拂过锁骨,刺痛处像烧热的糖般烫人,而少女发间的沐浴露香气与自己如出一辙——这个认知让富江猛地坐起,几乎是粗暴地掐着千生的腰将她从身上推开,动作间他睡衣领口被扯得更开,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 “……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所有嫌弃她笨拙的话都变成了喉结滚动、耳根发烫的生理反应,以及视野中那双盛满心虚和纯粹担忧的棕瞳带来的、撕咬什么的暴戾冲动。 千生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时,只看见富江近乎逃窜般冲进洗手间的背影,以及黑发下耳根处像是错觉的红。 然后是“砰”地关门落锁声。 牙根仍在作痛,她舔了舔牙尖,没有铁锈味。也就是说,应该没有磕破富江的锁骨。 富江反应那么大……难不成是摔到尾椎骨或者后脑勺了?所以生气了? 千生越发心虚和愧疚起来,把翻倒的沙发垫摆正,捡起玻璃杯和游戏手柄,去找了医药箱和冰块。 洗手间里,富江撑着盥洗台的手背青筋暴起。镜子映出他凌乱的黑发,泛红的眼角,和锁骨上那个清晰的齿痕。 共鸣网络里其他富江的沉默像潮水般淹过来,而那个新生的家伙开始啃咬手腕,癫狂宣言震颤着他的神经:把她关起来钉在墙上只有我能触碰—— “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睛。”富江从齿缝挤出冷笑,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腕,却冲不散锁骨的刺痛。他想起刚才掐着千生的腰时掌心下隔着衣料的柔韧肌理。更可怕的是…… 水流声突然变得聒噪,却盖不住共鸣网络里的喧嚣。所有富江都在通过洗手间的富江重温那个瞬间:千生温热的呼吸扫过他颈侧,膝盖无意识抵在他腰间,整个人像团暖融融的云朵压下来—— “真是……糟糕透了。”富江把脸埋进水里。 “富江,你在洗我被我碰到的锁骨吗?”千生敲门的动静像家猫怕饲主被水淹死,“我把医药箱和冰块拿过来了,或者我用治愈刻印帮你揉揉?” 所有富江都在此刻下意识屏息,仿佛被一个口哨定格的恶犬群。富江抬起湿淋淋的脸,转动眼珠,漆黑瞳孔中映出镜子里他抬手触碰锁骨的动作,以及唇角牵起的、近乎温柔的扭曲弧度。 他能想象出那个笨蛋的表情,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棕瞳一定盛满愧疚。 “……笨蛋。”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镜面。 千生似乎怕他生气,见他没有回应便推开了。放映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她在用纸巾擦地毯。 洗手间的门终于被拉开时,黑发少年身上带着湿气和某种微妙的铁腥气,换了套新的丝绸睡衣,锁骨处原本泛红的齿痕已经消了大半。 千生正在用纸巾吸地毯上的水,抬起眼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锁骨,她眨眨眼。 哦,差点忘了富江的特殊体质了。 “富江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去睡觉。”富江踢开她旁边的医药箱,扣着她的手腕拽起。 “可是才晚上九点……”千生眼巴巴地看了眼游戏屏幕。 “想让我帮你回忆刚才究竟磕到哪里了吗?”富江打断她。 千生果然住了嘴,心虚地目光乱飘,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到了客房门口。 富江踢开客房门的力道让门框都在震颤,千生忽然揪住他袖口:“富江,你换下来的衬衫我帮你洗吧?就当赔罪……” “再说话就把你扔出去。”富江把她塞进被子里,故意让冰凉的指尖蹭过她后颈。 千生缩着脖子笑起来:“富江好像电影里操心的妈妈哦——”尾音消失在富江用被子蒙头的动作中,而她扑腾了一下,艰难地探出头,亮晶晶的眼睛在床头灯下得像粘稠的蜂蜜。 “晚安。”富江关灯的力道像在发泄。但在退出去前,他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千生在床铺里打滚,把脸埋进充满冷香的枕头里嘟哝:“富江人真好,竟然没有凶我……” 声音渐渐变小,被平稳的呼吸取代。 门外走廊上,富江深呼吸,只觉得锁骨愈合的痒意让人难以忍受。 共鸣网络里,如月车站的富江终于发出迟来的嗤笑,只是怎么听都有点自我嘲弄:【掩饰失态的样子可真狼狈。磕到了?你该让她直接咬断你的喉咙。 】 【这是第几次因为那只笨猫变成这样? 】研究所那个的意念更加冰冷,【我在三十里外都能知道你心脏快跳出胸腔了。 】 【闭嘴。 】走向主卧的富江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轮不到你们嘲讽。 】 * 夜晚,月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地面照出细长的痕。 千生在客房两米宽的大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睡裤卷到膝盖,小腿在羽绒被下伸出半截,呼吸均匀绵长,像只餍足的猫。 “咔哒。” 客房门锁忽然转动的声响在夜里很响,但她只是无意识地挠了挠肚皮,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直到下一瞬,走廊上传来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毯上。 “富江……?”千生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乱翘的黑发咕哝,“什么声音?” 是错觉吗?还是富江起夜碰到了什么东西? 在她趿拉着拖鞋走向房门时,走廊上正在上演一场诡谲的默剧——穿着丝绸睡袍的富江和穿着西装的富江正在昏暗的光线下撕扯,像镜面倒影的自戕,而观众只有“富江”。 第二声是脆响,骨骼折断的动静。 客房门被猛地拉开,千生冲出来,闻见了一股诡异的甜腥气,让她想起最初回收裂口女时在花圃深处闻见的、腐烂的花瓣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富江?!”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按下开关。 “啪。” 灯光亮起的刹那,富江已经甩开手,将喉骨碎裂、正逐渐消失的另一个富江的残骸踢进更深的阴影,指尖沾着的细微血渍被他转身时藏到了衣料褶皱里。 但过快的心跳和呼吸暴露了什么,千生视线飞快扫过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和睡袍,快步上前:“富江你……没事吧?你做噩梦了?”她自动拼凑出合理的猜测。 富江看着她担忧的目光,只花了一秒就决定顺势而为——或许根本就没有思考。 “对。”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上前一步时手指牵住千生的袖口,“梦到千生你把我丢在黑漆漆的地方,被和我长得一样的家伙杀死了……很可怕……” 其实也不算说谎——这是另一个富江消失前视野里最后的画面。 而这招对千生来说立竿见影。她顿时忘了追究那股微妙的甜腥气的来源,手忙脚乱地试图拍他的背和肩膀,像安抚一只呜咽的大型猫科动物:“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我就在这呢,我会保护富江你的!” “我不敢一个人睡了……那里太空了。”富江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千生你陪我好不好?等我睡着了你可以回去……” 千生被他牵着往主卧带,脑子里还在努力组织安慰的话,以及在知识库搜索“好朋友做噩梦睡不着要怎么哄好”,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躺在了那张宽大的过分的床上。 月光从窗帘拉缝隙里泻进半缕,除了视觉一切都很敏锐,她能感受到另一侧床面微微下陷和平稳的呼吸声。两人间的距离隔得能再塞下一个贞子。 “富江,我给你唱安眠曲好不好?”千生试探着提议,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安抚和哄睡小技巧——虽然是第一次用。 “好哦。”富江悄悄勾住她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在微弱的光亮中数着她睫毛颤动的频率。 荒腔走板的安眠曲哼到第三遍副歌时,千生强撑着的眼皮落了下来,最终被睡意拽进黑暗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富江的心跳一直好快,像坏掉的鼓在毫无章法地响。 富江睁开眼,凝视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这个笨蛋的常识果然有问题,或者说,相信好朋友到了连同床共枕都觉得是亲近方式的一种? 睡着的样子更蠢了。 共鸣网络里炸开其他富江的冷笑。 【装可怜还上瘾了是吧? 】如月车站那位掰断了站牌杆,【下一步是不是要学狗叫? 】 【居然用这种拙劣的借口骗猫钻进笼子……你堕落的令人作呕。 】研究所那个把新到手的奢侈品撕碎了。 富江在意识里冷冷地嗤笑一声:【闭嘴。对千生这种一根筋的笨蛋有用就行。 】 但当睡沉的千生开始踢踹被子、像寻求热源的幼兽一样滚进他怀里时,沐浴露的香气开始变得浓郁,富江僵在原地,感受着胸前毛茸茸的脑袋无意识蹭动的触感。 那具身体传来的暖意在共鸣网络里传递,其他富江都在不同空间陷入暴怒,而躺在千生身边的这个,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床头柜上,大型黑猫玩偶的绿眼珠映出他此刻的神情——某种介于温柔和阴郁之间的、像饿鬼嗅闻祭坛的扭曲。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大笑] 第67章 #独发# * 即将消散的月光如同融化的银河,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间缓缓渗入。 千生是在一阵暖融融的触感中醒来的,仿佛被包裹在过于柔软的云朵中。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先一步察觉到某种异样——她的右腿正大剌剌地架在什么温热的物体上,脚趾甚至无意识地蹭着光滑的面料。 千生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摊得极开,腿架在富江腰间,右胳膊还毫不客气地搂着人家的脖子。 而本该被她哄睡的“受害者”,此刻正蜷缩在她身侧,胳膊搭在她腰上,黑软的发丝蹭着她下巴,呼吸绵长,仿佛正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看上去睡得正沉。 ——! ! ! 千生瞬间清醒,耳根烧得厉害。 明明是来安慰做噩梦的富江的,结果自己先睡着不说,睡相还这么差,简直像个强占民男的霸道土匪! 她心虚极了,小心翼翼地试图一点一点把架在富江腰上的腿挪开。 指尖刚触及羽绒被外的温凉床面,腰间搭着的手臂忽然收紧了。 “千生……”富江发出被打扰般的、带着浓重睡意的模糊梦呓,将她搂得更紧,脸颊深深埋进她颈窝,“别动。” 那声音带着委屈般的鼻音,千生立刻停止所有动作,内心有点愧疚——富江一定是被那个噩梦吓坏了,连她动一动都在梦里不安稳。她放轻呼吸,安抚性地轻轻拍着富江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像给一只受惊的黑猫顺毛。 光线在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上移动,千生盯着那片模糊的光斑,决定等富江睡熟再撤离。 然而人类的意志力在温暖被窝面前不堪一击。当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千生再次被睡意彻底俘虏,拍抚动作慢了下来,无意识朝热源一点一点歪去。 富江在黑暗中无声勾起唇角。当千生滚进他怀里时,他立刻收紧手臂,将下巴压在她毛茸茸的发顶,拂过他锁骨的呼吸温热而真实,带来难以言喻的痒意和满足感。 一夜都未平息过的共鸣网络里翻涌着滔天的嫉妒和嘲讽——如月车站的富江在掰手指平复克制情绪,研究所那个徒手捏碎了试管。 但所有富江都在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毫无防备的贴近,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千生能更舒适地窝在他怀里。 这个笨蛋……连这样的越界行为都能用“做噩梦需要安慰”来合理化,再得寸进尺,也只会用那双无辜的棕瞳看着他,然后继续得出一样的结论吧? 这个念头让他升起一种恶劣的、掌控一切的快感。睡意似乎具有传染性,或者说,抱着这具温暖的身体,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和心跳,某种富江罕有的安宁感便席卷而来。 ——直到新的撕裂痛楚从意识海深处传来。因过载的占有欲、和富江之间都能感知这份触觉的暴怒,诞生了新的富江。 睡得正香的千生背突然收紧的手臂勒得呜咽,朦胧间感觉富江在发抖。她含糊地嘟哝几句,习惯性地拍他:“富江别怕……” 迷迷糊糊间,千生只感觉后背被富江的手掌贴得很紧,她不适地动了动身子,却挣脱不得,最终在暖烘烘的睡意里手脚并用地扒住富江,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彻底陷入深睡。 这个凭借本能的依赖让所有富江都感到心脏在狂跳。共鸣网络静了下来,连新生的那个都在沉默地窃取富江怀中这具躯体的温度。 时钟指向凌晨四点时,某种诡异的同步困意如潮水般淹没所有富江的意识。他们第一次在共鸣网络里陷入集体沉睡,恍惚间分不清怀中温度是真实还是妄想。 * 早晨七点半的闹铃还未响起,千生就因生物钟迷蒙地眨着眼醒来。 从缝隙渗入卧室的晨光在天花板和被面投下颤动的光斑,看清床头电子钟显示的数字时,她猛地扑腾了一下——晨练时间早过了! 这个过于激烈的动作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仍在某个温热的怀抱里,腰间还箍着一双手臂。 沉睡中的少年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黑发凌乱地铺开,像只毫无防备的黑猫蜷缩在窝里。千生盯着他的侧脸和眼角那颗显眼泪痣发愣,想起昨夜那个“噩梦”,顿时有点心软。 她像做贼一样屏住呼吸,用上比计算烹饪面粉量还要严谨的十二分的小心,一点一点地从富江的怀抱里滑了出来。 双脚踩在地毯上时,千生甚至有种成功越狱的虚脱感。她回头看了眼床上依旧“熟睡”的富江,灵机一动把自己用的那个枕头塞给了他,然后轻轻掖好被角。 看来那个噩梦真的把富江吓到了,消耗心神才会睡得这么沉,连她溜走都没醒。 千生想到半夜醒来时被富江死死抱着腰的触感,认真回忆了一下,得出一个结论:或许可以给富江买一个大号抱枕,要材质好、质地柔软、不会软塌的那种,挂上安眠香熏。这样富江夜里也可以埋在抱枕里安心睡觉了! 毕竟、毕竟虽然是好朋友……好朋友互相帮助也正常……但男女有别的常识她还是知道的。 下了决心的千生拎起拖鞋,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溜出主卧,还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这个时间了……去外边给富江带早餐回来吧。 当千生洗漱完毕,奔向便利店时,本该“沉睡”的富江已经睁开了眼,他靠在床头,指尖缠绕着千生遗落的一根黑色长发。 而千生残留的体温正在迅速消散。她竟然真的走了。这个认知让共鸣网络里蔓延开焦躁。 那具温热的、毫无防备的身体蜷缩在他怀中时,那些温暖、混乱、带着生机的触感,此刻成了撕裂每个富江理智的利刃。 【回味无穷吗?真是感人的戏码。装作被噩梦惊扰的可怜虫,骗取同情,甚至同床共枕。 】研究所富江的意念冰冷,【小千生翻身时膝盖顶到你胃部了吧?活该。 】 【她居然就那么乖乖地让你抱着睡了一夜!那个笨蛋的警惕心被狗吃了吗? !你这手段下作的家伙! 】如月车站的站台广告牌被踹得梆梆响。 而那个在凌晨时分最新诞生、意念更加黑暗黏稠的那个富江,则更加狂躁。 【关起来……就应该把小千生锁在只有我的地方!为什么你可以……凭什么你这么幸运——不但是最先睁眼的那个、甚至还遇见了小千生! 】 面对围攻,主卧的富江在意识海里冷笑一声,优雅地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衣襟。 【噪音真大。是嫉妒她能在我身边安睡整晚,还是愤怒她绝不可能选择你们?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吧。 】他嘲讽道。 【因为那笨蛋至今都以为是“兄弟”! 】如月车站的富江暴躁地踹着护栏,【逻辑黑洞! 】 【哼,在给小千生戴上银铃铛之前,富江的骨头就会先刻满她的名字。 】研究所的富江也装不下去了,【凭什么只有你能被她的体温烘烤?她就该认清真相——! 】 【骗人!你们明明都在害怕! 】新生的那个富江反复用指腹摩擦昨夜被啃到的锁骨,带着恶质迷恋的声音在共鸣网络里像场小型海啸,【怕小千生对“好朋友”不再信任,而是把“富江”当成需要回收的怪谈!关起来!只有关起来……小千生才会真正成为所有物,她的温暖只属于我,她的眼睛只看着我……】 出自过度占有欲的宣言,尖锐地戳破了其他三个富江不愿宣之于口的“真相”——对千生,已经不是“看她在舞台上蹦蹦跳跳横冲直撞”的傲慢,更不再是一场有趣的饲养游戏,而是掺杂了“害怕失去这个笨蛋的注视”的恐慌。 【闭嘴! 】富江的声音冷了下来,【这种做法和那些最终只想肢解富江的蠢货有什么区别?千生就是千生! 】 研究所和如月车站的富江都不说话了。 短暂的寂静后,新生富江的笑声像嘶鸣般在共鸣网络里响起:【那么,小千生蹑手蹑脚逃走的时候,是谁产生了捏碎她脚踝的冲动? 】 这句话让整个共鸣网络陷入死寂。 那确实是他们本该厌恶的念头——不是憎恨,而是某种更阴暗的眷念,想将那份鲜活与温暖永远禁锢在属于自己的阴影里。 那个笨蛋根本不知道,她以为的“邻里友情”和“互帮互助”,正在滋养怎样扭曲的占有欲。 【至少我睡到了。 】富江抚平睡衣褶皱,锁骨齿痕已经彻底消失,而他依然盯着指尖缠绕的黑发,如同审视战利品般唇角勾起弧度。 既然千生对“做噩梦的好友”如此心软,他不介意让这场戏演得更久些。 共鸣网络里只剩某种类似冰面碎裂的绵长回响。 【你完了。 】研究所的富江突然幽幽提醒,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嘲讽都要笃定,【我们都会变成围着食盆摇尾巴的狗。不,已经有一个了。 】 新生富江发出近乎自嘲的恶毒冷笑:【所以现在是要继续当暖床的?大型抱枕富江君?真荒谬。 】 【总比连卧室都进不去的强。 】富江漫不经心地嗤笑。 玄关传来千生开门的动静,她换上拖鞋向二楼跑来的动静像猫在跑酷,所有富江都绷紧了脊背,主卧的这个暴躁地扯开羽绒被下床。 “富江,你醒了?”千生小心翼翼推开门,探头进来时发现富江已经站在落地镜前,顿时棕瞳亮晶晶,“本来想去便利店买的,但门口竟然有准备好的早餐!还是热的呢!” 她看起来完全没把一夜的同床共枕放在心上,更没有思考为何富江的耳根是红的。 【所以她的常识果然有问题吧——! 】如月车站的富江终于怒吼。 作者有话说: [红心] 第68章 #独发# * 千生确实什么都没想。害羞?虽然男女有别是常识,但帮助朋友不用这样,就像医护人员治疗病患,要体贴,要耐心,生理和性别什么的不重要!这也是常识。 所以富江只看见一个满眼都是期待早餐的笨蛋。以及他洗漱过后坐在餐桌前,听到的这笨蛋一边咬吐司一边说出非常非常惹人生气的话: “富江!我想买大型抱枕,我和你一人一个!” “咔。” 富江手中刚拿起的银叉发生了轻微的弯折:“……抱枕?”他重复这个词时语调轻柔的可怕,脸上还维持着刚睡醒般的慵懒神情。 对面的笨蛋完全没听出他语调的危险性,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发现逗猫棒的猫崽。 “对啊!之前都是一个人睡,完全没发现睡觉抱着东西这么舒服,又软又暖和。”千生眼里盛满发现新大陆的雀跃,嘴角沾着草莓酱都没擦,“买个材质超棒的大抱枕,压来压去都不心疼——”她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富江一眼,想起自己昨夜豪放的睡姿。 “富江你喜欢什么材质的布料和填充物?我们一起定制,也可以多定制几个,换着用!羽绒的,荞麦壳的,记忆棉的……”她掰着手指开始数。 而富江已经不想听了。 “抱枕”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回荡,那个肮脏的新生体才嘲讽过,现在千生这个笨蛋就在另一种层面上赞同了——甚至还想用塞满棉花的布袋子替代他的体温? ! 这简直是凌迟他的理智,这只笨猫总是能一脸无辜地说出挑衅他的话。 千生终于从没有回应的沉默中意识到什么,看见富江捏着银叉泛白的指节,额发下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富江,你不喜欢抱枕吗……”她困惑而小心地问,“我觉得,抱着睡很安心。” “安心”这个词像最后一根稻草,共鸣网络里炸开了锅,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和难以言喻的委屈几乎要冲垮理智。 富江将弯折的银叉放到桌面上,动作轻得近乎诡异。 “为什么要抱枕?”他开口,隔着餐桌倾身时逼人的美貌带来压迫感,但眉眼却微微下垂,语调里刻意掺入不满和低落,“我明明比抱枕温暖多了。千生你抱着我睡的时候,想的是抱枕更好吗?” 千生被他问的一愣,看着他有些委屈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了起来。 “富江当然最好抱了!”她下意识反驳,“但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能经常一起睡觉,而且我睡相不好,怕压到你——” “我没有意见哦。”话音未落,富江忽然打断她。 千生睁圆棕瞳,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诶?” “毕竟,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富江轻轻敲着桌面,眼角泪痣在晨光和发丝阴影下摇曳,目光迅速扫过千生,他又微微垂眼,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而且,千生也很温暖……比任何东西都温暖。” 千生怔住了。这回她注意到了富江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眼尾,包括轻轻抿起的唇瓣,和喉结滚动的频率似乎出于紧张。 某种晕晕乎乎的感觉攫住了她。富江现在的样子……这种强装镇定又难掩失落和别的什么、只向她展示的样子,好像、大概、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好友示弱的杀伤力太大,加上“被需要”的责任感和莫名的心跳加速,千生鬼使神差地点头:“那、那富江你做噩梦的时候我会陪你……” 话一出口,残存的理智便让她慌忙找补:“不过、不过抱枕还是要定做的,平常也能用!我们今天可以一起去买!” 阴霾在富江眼底凝聚,又迅速散开。这笨蛋只吃软不吃硬,但显然没真蠢到家。 “好啊。”他倾身向前,指尖轻轻碰了碰千生放在桌面上的手背,像某种羞怯的触碰,但凉意一触即分,“不过千生要答应我——” 黑发少年眉眼弯弯,笑容像淬毒的花,语气里带着撒娇般的任性:“要是抱枕不管用,我可以随时来索取‘好朋友的安慰’。” “没问题!”千生拍胸脯,觉得只要花钱不可能会买到糟糕的抱枕,“待会吃完早饭,我们就可以去店里转转,专门定制。” “吃吧,早饭快凉了。”富江没有明确回答,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着。 * 吃过早饭,两人便出了门。 一月中旬的上午,晨雾早已散去,但灰白色的天空下,有气无力的阳光仍让东京街巷显得压抑。 路旁枯枝在稀薄的光影下勾勒出破碎轮廓,千生蹦跳着踩过积水结成的薄冰,橙白外套的毛绒兜帽随着动作滑落,露出被风吹得泛红的耳尖。 富江则慢步跟在她身后半步,黑色羊绒大衣领口簇着脸颊,衬得他肤色近乎透明,眼角泪痣如同雪地上唯一的墨点,目光却牢牢落在千生后脑勺上。 “刚才那家店的羽绒抱枕明明很软呀!”千生转身倒着走,有点困惑地说,“富江为什么说填充物有异味?我都没闻到——” 富江心里嗤笑。买抱枕?这笨蛋最好尽早打消这个念头。他刚想提醒注意脚下,便看见她话音忽然一顿,像是感知到气流变化的雀鸟,脚尖一点,恰好与猛然从拐角拐出的松田阵平擦肩而过。 黑发微卷的青年映入眼中,千生开心地打招呼:“松田警官,上午好啊。” “千生?”差点就伸手去扶的松田阵平取下墨镜。 拿着咖啡杯从便利店走出来的萩原研二跟在后面,看清了差点相撞的一幕,目光在富江和千生之间转了一圈。 “千生,川上君。”他打了招呼,“这么冷的天,出来逛街?” “对,我和富江来买抱枕!”千生立刻来了分享的兴趣,“不过挑起来好难哦。有的富江说颜色太俗,有的布料容易板结,有的还对人体不好,有的触感差……我们走了好几家店呢,富江懂得好多,而且超级细心!” 虽然她觉得富江有点太严格了,但“随便买劣质品的话,会掉毛掉得满屋都是”也确实很有道理。 两名警官看着站在千生身侧、神情矜持又冷淡的少年,眼角都抽搐了一下,视线又扫过千生空空的手。 陪千生一起买抱枕?他们严重怀疑这个傲慢的家伙是故意挑刺,折腾千生的。 简单的寒暄后,话题自然地转移到了两名警官近期遭遇的案件上,一桩诡案。 松田阵平从内袋抽出档案夹,照片上是个笑容凝固的男人:“死者倒在朋友家玄关,解剖结果是笑到窒息。死者身体很健康,但报案的朋友说什么都不知道。当然,现场勘查和初步尸检都排除了他的嫌疑,但是……” 松田阵平总觉得那个对朋友死亡有伤心、也确实憔悴的年轻男子知道什么。 “更怪的是,上周还有个相当有前途的搞笑艺人死在回家路上,表情一模一样。”萩原研二补充道,压低声音,“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挠了痒痒肉。” 两名警官神色凝重间带着疑虑。这两件事都透着邪门,但现场又找不到任何他杀的证据,最终很可能以意外结案。 千生原本还在纠结要花多久才能买到合适抱枕,闻言棕瞳“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笑死?表情一样?连续两起?听起来好奇怪!富江,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她抓住身边少年的袖口摇晃,棕瞳写满恳求和跃跃欲试。 她最近正闲着没事干,现在正好是瞌睡了送上枕头,可以活动一下筋骨! 而原本对千生和两名警官交流充满不耐的富江,垂眸看着她瞬间被转移的注意力,一丝得意一闪而过。 “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他面上只是矜持地颔首,甚至温和地拍了拍千生的头,“我们一起。” 此刻所有富江都在共鸣网络里嗤笑。他们乐于见千生追逐新玩具,巴不得这笨蛋立刻忘了那些该死的、冰冷的抱枕。 果然,没有什么比一个诡异的“怪谈事件”更能有效地转移注意力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富江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反而让他们觉得有些奇怪。 但看着千生那副摩拳擦掌、充满干劲的样子,加上案件确实诡异,如果真是怪谈作祟,确实需要她这位专家。两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们先一起去发现死者的那位朋友家再了解一下情况。”萩原研二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毕竟是人家家里,有警察陪同走访比较好。” 千生立刻高兴地应下,抱枕的事情已经完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反正什么时候都能买! 作者有话说: 注意保暖[玫瑰] *伊藤润二作品《黄金时段的幽灵》。 第69章 #独发# * 目的地是一栋略显陈旧的一户建住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按下门铃后,开门的是位模样清秀、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第二起案件死者的好友,庆介。他模样显得有些憔悴,表情变化极少,像山间死寂的湖。 “庆介先生,打扰了,我们有些关于次雄君的事想再了解一下。”萩原研二挂着惯常的、充满亲和力的微笑说出来意,“这两位是对此有兴趣的……” 顺着他的话,看向站在两名警官身后的少年们的庆介,目光掠过棕瞳明亮的千生时尚且平静,又落到她身侧的黑发少年身上。 几乎是瞬间,庆介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惨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微的冷汗,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富江。 从小,庆介就能看见一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街上那些游荡的、模糊的白色雾状物,像是死者的残念。它们通常没有意识,也不会伤害他人,只是如同背景噪音存在着,却足以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蒙着一层灰暗的滤镜。 但刚才那一眼见到的景象,却远超庆介二十多年来的所有认知——这个站在家门口的昳丽少年,周身缠绕着的残念并非白色,而是异常浓郁、蠕动着的黑色阴影! 更恐怖的是,在那翻涌的黑暗深处,他仿佛看见了无数双与少年如出一辙的、充满傲慢和恶意的漆黑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外界,尤其是他身边穿着橙白外套的少女! “你……”他向后踉跄一步,胸腔剧烈起伏,压下即将冲出喉口的惊呼。 松田阵平扶住他一边肩膀,若有若无地挡住他投向富江的部分视线,并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 富江漂亮到诡异的容貌,有时确实会让人惊叹,但庆介的反应……比起惊艳,更像是恐惧? “是不舒服吗?”千生有点担心地绕过来,她其实察觉到了好友被异常注视,“要不要我治疗一下……不过庆介先生,你是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吗?在富江身上?”她直接问道,带着好奇和对好友的一丝关心。 富江闻言,眉梢微微挑起。原本落在千生身上的目光看向庆介,眼神中带上不易察觉的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连那个有点诅咒天赋的小鬼双一,都只凭动物般的直觉忌惮他,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难道还真有什么特殊的“眼睛”,能看到什么不成? “不……是这位少年的容貌太出众了,我有点惊讶。”庆介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猛地避开富江的视线,“两位警官为了次雄的事再次来访……我想,有些事或许应该说出来,尽管听起来可能很荒谬……”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将众人引向客厅。 落座后,面对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专业的目光,庆介沉默了片刻,最终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关于好友次雄死亡那天,被刻意隐瞒的真相。 “其实那天白天,次雄和我一起去了附近的……梅竹演艺场。”庆介叙述时,声音低沉滞涩,“第三个节目的搞笑艺人组合,叫「黄昏金时」。 ” 那个组合的表演平淡甚至拙劣,台下一片令人尴尬的寂静。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许多观众却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莫名其妙地、无法自控地大笑起来。 “我……看见了。从那两个叫阿给和红豆的女艺人身上……”庆介手指微微颤抖,“飘出来白色的、有着模糊人脸轮廓的东西。它们给观众挠痒痒,强迫他们……笑出来。” 这个离奇的真相被庆介一脸平静地叙述出来,让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松田阵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萩原研二也露出了略显复杂的神情。 尽管他们对各类具象化的恐怖怪谈有近距离接触,但“搞笑艺人灵魂出窍挠观众痒痒逼他们发笑”这种离奇事件,与其说是令人恐惧,不如说更偏向一种荒诞不经的黑色幽默。 庆介继续讲述:他当时毛骨悚然,强拽着同样陷入狂笑的次雄逃离了那里,并在次雄表示想再去一次、知道为什么会对着无聊的表演笑出来时坚决阻止。 “但是天黑之后,次雄打电话叫我过去。阿给和红豆也在那里,质问我为什么看她们的表演不笑……” 庆介拉着次雄狂奔回家,将自己在演艺场里看见的一切都告诉了他。然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白色的、带着人脸的生魂,穿透墙壁进入了庆介家!次雄再次被迫大笑,连听见动静出来查看的庆介母亲也未能幸免,一同倒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庆介试图阻止,却最终昏厥。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的就是次雄的尸体,妈妈也什么都不记得。”庆介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捏成拳头,“因为知道不会有人相信,所以报警后……我什么都没说。”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松田阵平眉头紧锁,和同样嘴角抿成直线的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直在认真倾听的千生捏着下巴,抓住重点:“也就是说,那个同样笑着窒息而亡的搞笑艺人,也是被「黄昏金时」弄死的。真是恶劣的商业竞争,不想着提升自己的能力,毫无志气也坏心肠,不合格! ” 她的评价与现实恐怖的诡异错位,让松田和萩原一时语塞。 “确实有可能。”萩原研二认可了千生对搞笑艺人死亡的判断,“庆介先生,那个「黄昏金时」组合,还在梅竹演艺场表演吗? ” “还在。”庆介点头,说出那恐怖的经历对他而言似乎是种发泄,“最近,‘莫名其妙就会大笑的不搞笑表演’……在这一片也挺有名的。” “我要去看看!”千生当即决定,眼睛亮晶晶的,“这么坏的人,不赶快处理说不定又会有人死掉!” 庆介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然后在触及她身边的少年时又飞快收回视线,见两位警官也都是赞同模样,便犹豫着说出了地址。 “谢谢啦庆介先生!”千生欢快地道,“放心,我绝对会处理掉她们的!” “多谢你的配合,庆介先生。”见她摩拳擦掌,松田阵平也不含糊,“Hagi,我们走。” 富江被千生拽着出门前,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对他的离开松了口气的庆介。笨猫的注意力全被新玩具拉走了,至于这个能看见什么的平庸男人……暂时不必在意。 * 梅竹演艺场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中央,门脸狭小,似乎才翻新过,门口张贴的海报上是表演节目单,「黄昏金时」的两人正好有节目。 千生一行人踏入场内时,一股混合着座椅皮革、廉价香烟和某种潮湿旧报纸的气味扑面而来。观众席竟然坐满了,昏暗的灯光下,台上的表演已经开始。 名为阿给和红豆的两名女艺人正在台上卖力地说着一些陈腐的笑话,动作浮夸却缺乏活力。一个黑色短发,一个白色长发扎成辫子,面貌神情有些相似,是如出一辙的、近乎阴险的下垂眼。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默默按住配枪,警惕地打量台上那两名艺人。 而千生则认真地睁圆棕瞳观察着表演,用自己的观影经验得出结论:表情僵硬,台词也像没背熟,节奏完全不对……难怪要靠特别手段。 富江优雅地坐在她身边,昳丽的容貌在昏暗光线下更显惊心动魄。 “哈哈哈哈哈——” 会场突然冒出来大笑。以这个声音开始,此起彼伏的笑声也依次响起,但不知为何,稀稀拉拉的,前排的观众们像是不自在地扭动着身子,脸上肌肉抽搐。 千生:“?” 这和庆介先生描述中的“哄堂大笑”完全不一样啊。 “生魂”的话应该也算灵体?怎么和贞子小姐不一样,看不见? 她迷惑地往四周看了看,而坐在他们后面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却已看出蹊跷。 虽然他们没看到庆介描述的“白色模糊影子”,但观众的反应很明显——不少原本可能被台上表演、被无形的挠痒痒大笑的观众,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富江所在的这个角落,被那种超越性别、接近蛊惑的魅力所吸引,连挠痒痒而发笑的预期反应都被干扰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情都有点复杂。这可真是……奇怪的碰上诡异的,显然富江的“美丽”更胜一筹。 台上的阿给和红豆似乎也发觉了异常,视线有些慌乱地扫视观众席,落在千生等人所在的角落。 千生才刚明白“富江太漂亮了所以大家都不愿意笑出声打扰他”——好友的颜值竟然连这种场合都能“控场”,太厉害了——就感觉腰间突然像是被挠了一下痒痒的。 “唔……!”她猛地一颤,某种古怪的酸痒感窜遍全身。有记忆以来她就没被挠过痒痒,现在这种不受控制、因为痒意想发笑的感觉前所未有。 【检测到C级实体怪谈-生魂笑场。 警告:该怪谈可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建议玩家在其扩散前回收。其宿主为活物,请谨慎对待。 】 坐在后排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也未能幸免。这种看不见、但属于物理层面的怪谈攻击,让他们憋不住地发出几声短促的闷笑,萩原握拳堵在唇边试图掩饰,松田肌肉紧绷,强忍着不愿失态。 “不行、不行了……好痒!”强撑着没有爆笑出声,但已经冒出生理性泪光的千生,最终一头扎进身旁的富江怀里,“富江帮帮我……” 千生眼角绯红、泪光点点的样子,在富江眼中有种别样的生动可爱。但这种可爱,只是因为低等怪谈的拙劣把戏——又让他极度不悦。 而骤然被扑进怀里,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和喘息,他僵了一下,看似随意实则充满占有性地半环住她,安抚地轻拍起肩膀。 说来也奇怪,千生感觉那些难以忍受的瘙痒确实褪去了,她劫后余生般地长舒一口气,忍不住蹭了蹭富江的衣襟。富江果然很可靠! 就在这时,舞台上单调的锣鼓点戛然而止。表演结束了。阿给和红豆脸色难看至极地冲回后台,而观众们恍然回神,一边忍不住往富江这边瞄,一边稀稀拉拉地退场。 “呼——”终于不用憋笑的松田阵平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啧,这种手段……喂, Hgai ,你还好吗?”他推了推把脸埋在自己肩膀上发抖的好友。 “还以为要死了……”萩原研二抬起头,揉着有些僵硬的嘴角,苦笑道。 千生同样缓过气,从富江怀里抬起头,脸颊红扑扑的:“好!既然知道确实是这回事了,我们现在就去解决吧!虽然看不见有点防不胜防,但本人肯定没什么攻击力!” 四个人悄悄摸进后台,但在仅有安全出口绿光映照的昏暗走廊里,卸完妆的阿给和红豆堵在了前方,脸上再也没有任何滑稽笑意,只剩下某种阴森的怨毒。 “为什么不笑?我们的表演不好笑吗?!”阿给尖声叫道。 红豆也阴恻恻地附和:“既然不肯笑,那就永远留下吧!” 千生眼睛一亮:“诶?自己送上来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动作则呈现出惊人的同步率——并非前冲,而是齐刷刷后撤一步,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紧接着,他们默契侧身、转头,目光投向墙壁上一处污渍,仿佛那是什么值得深入研究的艺术品。 “墙皮剥落得很有抽象派风格。”松田阵平推了推墨镜,语气平淡。 “确实,光影效果也很特别。”萩原研二配合地点头,仿佛完全没在意近在咫尺、即将噶啥的袭击。 作为维护秩序的警察,面对“民间纠纷”,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阿给和红豆:“?” 这两名成年男性的举动让她们一时懵了。他们就这么放任两个少年人面对她们? !这不对吧! 千生没管那么多,她兴奋地摩拳擦掌:“看我不把你们这些不务正业、走歪门邪道的家伙打回原形!”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 “砰!啪!哎呦!” 狭窄的通道顿时响起一连串沉闷的击打声。 千生一边殴打一边正经地教育道:“搞笑艺人要靠真本事!挠痒痒算什么英雄好汉!” 富江则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边,欣赏着千生活力四射的表演——或者说酣畅淋漓的说服教育,这可比那副被挠痒痒的可怜模样顺眼多了。 阿给和红豆毫无还手之力,那点阴森气场荡然无存,最终鼻青脸肿地瘫倒在地,眼中充满对千生暴力手段的恐惧,靠歪门邪道获取笑声的心思彻底烟消云散。 千生满意地收起球棍,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后拿出怪谈图鉴。 【C级实体怪谈-生魂笑场回收完成。 】 【玩家获取衍生技能。 「笑意同调」:以触碰或声音为媒介,将自身的正向情绪强制同步给多个或单个目标,暂时覆盖其负面状态。被动提升玩家对灵魂波动与情绪感知,提升玩家精神抗性。无冷却时间。 警告:过度使用会被动接收负面情绪,致使自身情绪失控。请玩家谨慎使用。 】 【认知滤网加载中……】 系统的机械音在千生脑海中响起,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了某些变化。 眼前的红豆和阿给蜷缩在地上,看着她的眼神是……“惊恐”和敢怒不敢言的“愤懑”,总之是彻底被打服了的样子。千生歪头咂摸了一下,挠了挠脸颊。 灵魂波动暂且不说,她觉得自己一向挺敏锐的,情绪感知什么的,应该只算锦上添花吧?充其量只是让她能更快地意识到大家的心情怎么样,真是人际交往的好帮手! “回收完成了!”愉快地得出结论,千生转身看向同伴们,眼神明亮无辜,好像刚才暴力执法真的只是一场友好交流,“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合十] 第70章 #独发# * 被“说服”的阿给和红豆憋屈地交出了联络方式和住址,以及两名警官预定好的定期走访——虽然是会被认识滤网修正的超自然事件,但她们确实杀了人,他们不可能让这两个人哪天逃跑不知所踪。 “接下来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哦。”千生告别前认真叮嘱,“我会随时关注的!” “走了。”事情结束,富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牵着她走,松田和萩原憋着笑、警告地看了眼两人,一起离开了梅竹演艺场。 “松田警官,萩原警官。下次要是遇见了奇怪的案件,也一定要告诉我!” 返回庆介家告知事情已解决的路上,千生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是是……知道千生你充满工作热情了。”驾驶座的萩原研二从后视镜笑着看了眼她,看见她与富江挨得极近,后者手臂正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座椅靠背上,形成一个近乎环抱的姿势。 富江在事件全程都没有过多发言,仿佛真的是对怪谈不感兴趣、单纯陪伴朋友而已——但就是这份无声的“纵容”,让他收回视线时与副驾驶的松田阵平对了个眼神,看见相同的忧虑。 要不是他们都知道与富江容貌相同、气质一致的“兄弟”极其不对劲,还真有可能以为富江只是千生眼中“坏脾气但心软的邻居好友”。 而千生不但认知顽固,还傻乎乎地往人家身上靠。在没有怪谈作祟的这两个月,他们关系倒是肉眼可见的比最初时好多了。 ——松田阵平对此感受最深,毕竟他见过富江最开始那副傲慢、戏谑但被千生热情帮助的模样。 两名警官愁得都快掉头发了。平衡被打破的后果难以预计,但看着千生毫无防备地和一个非人存在友好往来、甚至越陷越深……有种很微妙、像是看见羊入虎口的心虚感。 车子到了庆介家,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向他说明了情况——包括“认知滤网”覆盖成功后,次雄会“复活”的事。 “真的吗?!”庆介苍白的脸因激动泛起血色。虽然听上去很荒谬,但既然是警察的话应该不会乱开玩笑才对,“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千生小姐!” 道谢很真诚,如果他没有挪开视线、死死盯着一旁的地面就好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明明是提到“看见了白色的模糊生魂挠痒痒”时都很镇定的人,现在这副样子——让人不怀疑、不追究都说不过过去了喂! 不过他们也挺好奇庆介究竟从富江身上看到了什么。 千生歪了下头。庆介先生确实感激和喜悦,但是……恐惧?因为自身没有真正害怕过什么,她还有点不确定这个判断。 她往自己右手边看了看,黑发少年注意到她的视线,投来一个问询的眼神,那张昳丽的脸没什么明显情绪时,只是挑眉都透着股傲慢。但千生自动忽略了,注意力只落在更直观的细节——睫毛的颤动、泪痣如何为他平添几分美感。 她感到困惑。富江长得这么好看,就算不耐烦和人打交道也陪着自己,庆介先生究竟为什么会害怕?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庆介先生,你平常也能看见白色的生魂吗?”她没有直接问出口,而是抓住了自己最感兴趣的点问道,“还是说,阿给和红豆的情况是特别的?” “是不一样的。”庆介如实回答,“平常只是街道上无意识游荡的白影,似乎是死者的残念。那两个搞笑艺人用生魂影响他人……还是我第一次见到。” “原来如此。”千生严肃点头,有点可惜掉落的衍生技能没办法让自己看到那些残念——就像面对制作精良的开放世界,却因为显卡配置不足,无法渲染出最精致的背景细节。 不过就算看不见这些,能把怪谈都漂亮地回收掉,也是玩家实力的证明!她瞬间把刚才那点小小的遗憾抛在脑后,追问道:“所以你好像很怕富江?他被缠上了吗?” 庆介猛地咳嗽起来。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瞪大眼睛。 “富江这么好看,像黑夜里的超级大灯泡,那些看不见的‘死者残念’会不会也特别容易黏上他?”不等其他人反应,千生就提出了一个在她的思维模式中非常有可能的可怕猜想,“一般人感觉不到,但老是被围着转的话,说不定也会有’负面状态叠加’的debuff吧?” 她完全没注意到空气的凝滞,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合情合理,看向富江的眼神充满了“我可怜的好朋友可能正在承受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困扰”的关切和忧虑,以及“作为怪谈回收员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异常”的懊恼和自责。 “富江,你最近做噩梦,”千生甚至拽住富江大衣袖口,忧心忡忡地道,“该不会就是被这些‘视觉骚扰’闹的吧?会不会是把你当成地标性建筑集体围观?说不定还会占你便宜!” “视觉骚扰”这个词让正在喝茶的萩原猛地呛住,松田的墨镜滑到鼻尖,两名警官艰难地克制住了笑意——这种朴实无华但离了大谱的担忧放在富江身上、竟然莫名好笑是怎么回事? !甚至还有点道理。 庆介的脸色更苍白了,看起来像是生吞了只苍蝇。 富江:“……” 他那张蛊惑众生的漂亮脸蛋上,第一次出现近乎宕机的空白,然后是气血上涌,一种近乎回旋镖的羞恼。 原来……他说的“做噩梦”还可以在这笨蛋的脑回路里有这种合理解释吗?被区区死者残念“视觉骚扰”“围观”和“占便宜”? “你担心我被非礼?”他盯住千生抓着自己袖口的手,这只手碰过怪谈的血,此刻却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笨蛋,该担心的是那些残念——”富江伸手拍她的脑袋,嗤笑道,“放心,没人能抢走你的好朋友。” “这是肯定的,我要和富江做永远的好朋友!”千生不假思索、含糊不清地应可道,甚至拍了拍自己后腰别着的的球棍,“所以庆介先生,富江到底有没有被残念缠住?” 她还惦记着事实,期待地看向庆介,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庆介默默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给出肯定回答:“……没有。川上君周围没有白色的影子。只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千生充满好奇和担忧的棕瞳,以及两名警官也集中过来的视线,硬着头皮说出口。 “……全是黑色,像浓稠到化不开的墨汁,还在蠕动。”他不敢看富江,只是盯着千生的棒球棍,声音发颤,“里面有很多‘眼睛’。它们……在看着外界。” 他的描述平淡却诡异,让一旁的松田和萩原瞬间脊背发凉,连些许笑意都彻底收敛了,下意识去按配枪。 “黑色的……墨汁?”千生重复这个词,完全没注意两名警官骤然紧绷的模样,反而凑近富江,像警惕的小狗般仔细嗅了嗅,“没有怪谈的阴冷气息。庆介先生,能确定那些‘眼睛’没有恶意吗?” 富江站在原地,昳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共鸣网络里其他富江发出了混合着嫉妒与嘲讽的嗤笑。 原来这个平庸的男人还真的能看见什么——那些所谓的“墨汁”,不过是依附于富江存在本身的、无穷无尽的阴暗欲念和诅咒的聚合体,是永不消散的阴影。至于那些“眼睛”……啧,富江自己倒是希望那些眼睛全都消失,毕竟世界上只有一个富江。 “没、有恶意……”不小心瞥到富江的庆介往后退了半步——他看见阴影里的眼睛在眨,就像听见自己被提起而做出反应的活物,那些眼睛漂亮且如出一辙,在黑色下像夜幕的星子闪烁般美丽,但是、但是……他更想把自己缩进墙里! “它们,只是在看着外界,也在……看着我们……” 尤其是看你的眼神,千生小姐——后面这句话庆介死死咽了回去,不敢说出口。 他没办法描述那片粘稠黑暗深处的注视,混合着贪婪、占有和某种极其微妙的毁灭欲,但这太荒谬了! 松田阵平几乎想将千生从富江身边拉开。他和萩原研二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悸——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怪谈的范畴。 但千生却忽然握拳捶掌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 两名警官和富江当即就是眼角一抽——经验让他们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这一定是富江你设定的一部分!那些黑墨水和眼睛肯定就是自带的特效或者背景装饰,看起来吓人,其实没有实际伤害!”千生眼睛亮晶晶地分析道,说得一本正经,“真厉害!” 她语气轻快,完全把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常归为了世界规则的一部分,一种独属于好朋友富江的、无数深究的特殊设定。 “……”松田和萩原心中大石落地,“果然会是这样”的了然之余,他们几乎要产生某种超越怪谈的、常识被碾压般的绝望的无力感——这孩子的危机意识究竟是怎么长的?这根本已经不是神经大条能形容的了,那团有眼睛的黑墨汁听起来就很不对劲好吗? ! 富江:“……” 原本因被窥见部分本质而升起的阴郁杀意,在对上千生那双毫无阴霾的棕瞳时,诡异地卡壳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笑了起来,像是被千生的话逗笑了。 “既然千生你是这么想的,”富江伸出手,亲昵地戳了戳千生的额头,“那我的设定还真是‘特殊’啊。” “嗯,富江最特别了!”千生笑呵呵的,只觉得自己说对了,以及好朋友的笑容格外好看,说完,她又转向庆介,“庆介先生,谢谢你的信息,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吧,要是再遇见奇怪的事,可以联系我!” 庆介已经麻木了,当然,以他稀少的表情也看不出来:“……好的,我会配合的。” “……走了,我和Hagi送你们回去。”松田阵平忍不下去了,他觉得再被千生那纯粹逻辑创几下,自己可能真的会忍不住抓着她的肩膀大喊“醒醒啊这根本不正常!”。 萩原研二也无声地吸了口气,笑着和庆介告别。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安抚自己受到冲击的三观。 “好呀!”千生立刻高兴地应下,“富江,我们该回去了!”她牵着富江的手,和庆介告别后欢快地跟上了两位警官的脚步,把今天出门其实为了定制抱枕这件事彻底抛在了脑后。 富江走在她身边,看着她毫无阴霾的侧脸,对于她遗忘了碍眼的抱枕感到满意。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几近憋屈的愠怒却悄然生出。 这笨蛋居然还能自圆其说?哪怕证据在正常人看来如此明显,也毫不犹豫地为他开脱——这种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天真到可爱。 但也笨到令人发指! 为什么能理所当然接受这一切?为什么能毫不怀疑地将他所有的异常归咎于设定?她那双会为怪谈发亮的眼睛,难道就看不清这具皮囊之下的、永不餍足的贪欲和足以让世界堕落的本质吗? ——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明白,他就是需要攻略的核心怪谈“■■”呢? 这个带着焦躁和自身都没意识到的不甘的念头出现的刹那,富江意识深处的共鸣网络有一瞬震颤,像是庞然大物的底座轻微地裂了一条缝隙。 作者有话说: [菜狗]【】 70-80 第71章 #独发# * 回到富江家后,千生才想起自己完全忘了买抱枕这回事。但她瘫在沙发上,思绪却直接跳跃到了更为重要的事上。 刚获得的衍生技能【笑意同调】,主动使用可以强制覆盖正向情绪,范围性净化技能,一听就很有实践价值。但那个提升灵魂波动和情绪的被动感知…… 在庆介先生说看见了富江周身有墨汁一样的黑雾时,确实能感知到到大家的情绪,比如庆介先生的感激、害怕,松田警官合萩原警官的惊愕、忧虑、无奈……虽然有些千生自身至今都没产生过,但她能勉强分辨出来,那些是“情绪”。 而在富江身上感知到的情绪……像是生气、又像嘲讽,对坏脾气的好友来说很正常,千生自动理解。让她此刻皱着脸的是,那时在同一时间感知到的“某种波动”,是因为富江自带的背景“黑雾和眼睛”吗? 千生回忆着那时的感知:并非听觉的嗡鸣,那是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晨光下的富江时,对方眼角泪痣流转的光泽;也像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睁眼前,短暂出现的雪花噪点。 这种“灵魂波动”……好像确实有点奇怪,她当时不想富江继续生气,没有深思。 本能和经验让千生知道必须警惕,甚至是进行探究。就像回收怪谈那样抓住细节调查。但是,那是富江……说不定就是富江的特殊设定的一部分呢! 就像他有一模一样的多个兄弟、有异于常人的再生能力、有招致恶性事件的魅力——毕竟富江那么漂亮,放在任何游戏里都不可能是路过主线的平平无奇NPC ! 富江端着热饮和甜品走出厨房时,一眼就看见千生整个人陷在软垫里、四肢松散得像被抽了骨头,眉心微微蹙起、表情泛着层罕见的纠结——这笨蛋平日里要么活蹦乱跳精力充沛,要么瘫成饼状呼呼大睡,难得露出这种需要人挠挠下巴的困扰模样。 饮品的甜香在空气中晕开,他故意让杯底与茶几相触发出轻响,千生果然触电般弹起,亮晶晶地看过来。 “喝吧。”富江将温热的杯子塞进她掌心。 “蜂蜜牛奶!谢谢富江!”千生低头闻了闻甜香,然后才小口啜饮起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外出归来残存的凉意,让她满足的弯起了眼角。 在她身边坐下的富江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觉得这杯牛奶给的还算值当。 “在想什么?”他倚着沙发背沿,装作不经意地问。 千生把半张脸埋进杯口,吞咽时嘴边沾了奶沫。她总不能说自己在想富江的灵魂波动太奇特,让她好奇心起来了。要是直接问富江,富江又会生气吧? 富江陪她出门,还准备热饮,这么体贴,要是让富江生气……千生光是想想那张昳丽的脸露出的冷淡神情,都有点心虚。 她最终选择了转移话题,抬起脸认真询问:“富、富江!今天晚上吃什么?我想吃热腾腾的,一起做炖菜吧?” 富江眯起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弯了一瞬。 真是只不会撒谎的笨猫。生硬的转折、刻意拔高的音调,无一不在昭示她的欲盖弥彰。甚至是闪躲的视线,都混合着心虚、担忧,以及某种可笑的、生怕惹他不快的谨慎。 居然学会了隐瞒,还是因为怕他生气?这个认知让他在被“欺瞒”的不快之余,有种微妙的受用感。 某种想要戳穿、看她惊慌失措解释的恶趣味在产生,但富江最终只是顺着千生的话接了下去:“那我让人送食材过来。看在我今天陪你出门的份上,要好好补偿我哦,千生。” 他眯着眼笑,抬手用指尖抹去千生唇边的甜渍,成功地看到这笨蛋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虽然这只是她本身没意识到的生理反应。 “当然!那我现在准备单子。”而千生决定先把疑惑和好奇放在之后,兴致勃勃地拿起茶几上的草莓大福,一边咀嚼一边嘀咕需要的食材,“天气真的太冷了……” 富江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着手指,看着她把注意力放在菜单上。指腹蹭过唇角温热的触感还遗留着,过于温暖的躯体就在眼前,他绝不可能让千生真的搬回来一堆抱枕。 至于这笨蛋究竟被什么难题困扰了、甚至担心提起后他会生气……没关系。富江漫不经心地想。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手段。这只猫既然一无所知地闯进了他的领地,又沾上了他的气息,那就别想再干干净净地跑开——反正,她最终会明白,要攻略的“■■”,一直在她身边。 他几乎能想象到共鸣网络的另一端,那些因他情绪波动而躁动不安的劣质品们,正如何嫉妒地嗤笑于这份洞察。那个最麻烦的家伙或许很快会有行动,但这大概能再次成为他“做噩梦”的新理由。 而千生却从杯沿边悄悄瞄富江,有点坐立不安。 好友正在看着她,明明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反而微微笑着,带着点让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纵容。 但千生总觉得富江对她脑海中的念头看得十分清楚。而且目光有点太专注了,黏在她身上,让她连杯子都有点拿不稳……比贞子小姐的视线还让她头皮发麻。 “那个,富江……”她放下瓷杯,举起手里咬了一半的、裹着饱满红豆馅和整颗草莓的糯米团子,“你要不要也吃一个?很甜的。” 她试图用食物转移好友那过于专注的视线,逻辑简单——给点吃的,总该分散一下注意力吧?富江再看下去,她会心虚到忍不住坦白自己的疑问的! 富江眼底笑意加深,他向后靠了一下,说得理所当然:“喂我。” 千生如蒙大赦,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立刻从装着大福的漆盒里捏了一个。她递过去时太过急切,指尖蹭过富江的唇瓣:“是真的很好吃……” 她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富江突然含住了她递来点心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裹着糖粉的颗粒感,舌尖掠过指腹的刹那,千生像被针扎般缩回手,电流般的战栗感窜过她脊椎。 “富、富江……”她结巴了一下,手上捏着被咬了一口的草莓大福僵在原地,看着富江慢条斯理地咀嚼,舌尖甚至不经意般舔过唇角沾上的糖粉,喉结滚动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千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满脑子都是富江这样好好看……以及暖气是不是开得有点太大,她有点热。富江可能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 “很甜。”富江给出评价,目光却落在千生绷紧的指节上。 “好、好吃的话都给你!”千生下意识又把大福递回去,这次特意缩了手指。 但当富江就着这个姿势咬下第二口、呼吸拂过虎口时,她险些把整颗大福捏扁——这次没舔到手指,但嘴唇擦过了皮肤。 千生的大脑像过载的游戏机般嗡嗡作响,“投喂黑猫”的联想不合时宜地闪过。她想缩手,却被富江扣住手腕引导着,将剩下半块团子堵在自己嘴边。 “?!”她迷惑地睁圆眼睛,没太明白这操作。 “剩下的,你吃掉。”富江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语调温柔,“千生很喜欢这个口味的吧?下次我会让人再准备的。” 漂亮的脸近在咫尺,连话语都是关注她喜好的体贴,那双黑眸像深潭般倒映着小小的自己。千生耳根发烫,连拒绝都忘了,晕乎乎地任由他将剩下的点心喂进嘴里。 “富江……距离太近了。”她一边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一边试图用“好朋友之间分享食物很正常”来暗示自己心跳别跳得那么快,又干巴巴地抗议道,声音被糯米黏得软和,“你要不要再吃一个?”她想后退,却无法拉开距离。 “太近了?”富江露出无辜的笑容,没有退开,仍旧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几乎把千生圈在怀里和沙发的小小空间里,“但千生你在发抖哦,我怕你摔到。” 千生想反驳,摔到也没关系,而且她才没有发抖!只是、只是有点太热了! “沾到了。”富江像是知道她的想法,紧接着道。 千生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指自己嘴角沾着馅料,但她刚要舔去,富江却恰好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极轻极快地擦过她下唇边缘——于是,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千生的舌尖舔过了他探来的食指指腹。 千生愣了一下,连忙道歉:“对不起富江……我不是故意的!” 话说这事好像有点熟悉?她忽然想起来三个多月前一起看电影的时候,那次好像就不小心舔到富江的手了……咦?为什么明明舔到富江只觉得歉意,被富江舔到却会觉得热呢? 她有点困惑。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千生CPU过载了。 与上一次不同,富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刚才的意外触碰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他收回手,然后,在千生睁圆的棕瞳注视下,他平静地舔去了指腹可能残留的、微不足道的馅料。 动作优雅平常,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道再平常不过的清理步骤。 “好朋友之间,不需要为这种小事道歉哦,千生。”他轻快地说着,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下。 千生:“……???” 作者有话说: [合十] 第72章 #独发# * 客厅里只能听到呼吸声。 千生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更快了,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好朋友之间……会这样吗?分享食物很正常,不小心碰到也很正常,但是……但是舔手指? ? 这难道是什么她不知道的、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之间表达亲密的新方式吗?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们绝对不会这样!她和富江……难道是什么特殊品种的好朋友吗? 而见她不说话,只是傻乎乎地半张着嘴,富江决定再添一把火。 “怎么?”他微微歪头,语气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有些受伤的委屈,“千生是觉得……我这样做,很讨厌?但我只是想帮你擦掉……” “当、当然不讨厌!”千生几乎是立刻反驳,大脑还在重启,但本能却已经让她直接打出直球,“富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努力在知识库里搜寻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刚才心脏骤停又跳动的冲击感。 她能看见富江的耳尖是红的、呼吸微微急促,能感应到富江的情绪……不是委屈,好像是紧张又期待?期待什么?期待她肯定这是好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吗? 原来如此! 其实压根没有想明白,常识也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警报,但觉得富江高兴就好的千生自觉得出了结论。她喜欢看富江心情好的样子。 “所以,这也是只有好朋友间才能有的特别的分享方式吗?”她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伸手戳了戳富江红得有点可爱的耳根,“就像富江说只有你能碰我那样,证明我们特别要好对吧!” “……!”富江感觉自己脸颊更烫了,他抬手握住千生戳他耳根的手指,凝视着她全然信任、甚至带点求知欲和喜悦的眼神,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对,”他声音有些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千生脸颊,“这是只有我们之间才能做的事。就像千生你会陪我睡觉一样,其他人都不可以,要好好记住哦。” “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千生认真点头。 虽然好像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是,只要是和富江一起做的事,应该……都没问题的吧? 看着富江说得郑重其事、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她这么确定了。 而就在她点头的同一瞬间,富江“听”到共鸣网络里传来一声嗤笑——来自那个昨夜才刚诞生的、又一个囚禁欲爆棚的劣质品。 啧。不死心的家伙。他这么想着,为了掩饰这份本能的不快和厌恶,他装作感动——实则非常满意、甚至是得意——地将脸埋进了千生颈窝。 “说好了哦。”他语调甜蜜地重复一遍,手中握着的腕骨用力,不痛,但像是在打下烙印。 嫉妒吧,愤怒吧。这只笨猫,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是他的。其他任何存在,哪怕是另一个“富江”,也休想染指分毫。 千生用力点头,富江的头发挠得脖子痒痒,但被这样依赖的感觉让她很高兴,只是在抱回去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又感觉到富江的灵魂波动了。明明富江很高兴,为什么波动感觉……有点危险? 共鸣网络另一端。 “蠢货。”那个新诞生的富江意识骤然从共鸣中撤离,带着满腔的鄙夷和针扎般的刺痛和嫉妒。 画廊深处的光线昏沉,空气里漂浮着昂贵松香和陈旧画布演练混合的奇异气息。他斜倚在一张猩红色天鹅绒的长沙发上,指尖卷着一缕发梢,神色却冷得像是极地冰原。 那个自诩为本体、也幸运地确实算作“第一个富江”的家伙,竟会沉溺于那种幼稚的、温和的、甚至纯情到让人恶心的示弱把戏,简直是侮辱了“富江”这个存在。 那只笨猫——就该用锁链锁住脚踝,关在只有月光能抵达的地下室,让那双清澈到愚蠢的棕瞳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手中把玩的拆信刀在沙发扶手上留下割痕,画廊富江的神色阴晴不定。 沙发及地毯上散落着几张画稿,上面用狂乱的笔触反复描摹着一个橙白身影的轮廓,即使只是绘画也能看出其动作间的活力四射,但每一张的面容都被刻意涂污或划破。 ——没有以自己的眼睛见到的千生,在画廊富江眼中,画出来的人像堪称拙劣。 囚禁欲在心里膨胀,但他恼怒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可悲地像其他劣质品那样,不敢贸然行动——怕千生那个笨蛋,骤然间被过于狰狞的真相冲击到失去对“富江”的信任。 “……荒谬。”他喃喃自语,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锋,仿佛在想象某种更柔软的触感。 * 自从上次解决了生魂挠痒痒的事件后,千生虽然脑袋里还有点疑问,但和好朋友富江的友谊更进一步的认知让她几乎完全没有多想。 进入二月份,天气依旧寒冷,但富江的别墅却总是暖意融融,温度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状态。千生虽然还会回自己家,但在这栋别墅里越发熟门熟路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踢掉运动鞋,脚上套着印有卡通猫咪图案的袜子的千生踩过柔软地毯,欢快地窝进客厅那张沙发后,她献宝地对着倚在一角、漫不经心地看着昳丽少年举起零食袋。 “富江富江,你看!新出的限定口味薯片!” 富江懒懒地掀了下眼皮,目光从枯燥折线图的屏幕上移开,落在千生因室外冷风而微红的脸上。 他没有表达对这种“平民零食”的不屑,也没有动作,千生眨了眨眼,福至心灵地拆开一袋,凑过去拈起一片递到他嘴边。 “快尝尝,听说评价超好的!” 富江满意地张开嘴,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顶级料理。千生收回手,往自己嘴里也塞了几片。 “一般。”他矜持地评价。 千生早就习惯富江的“挑剔”了——这也算好朋友的喜好,她没什么意见:“以后多买几种,肯定有富江你会喜欢的。” 她又塞了一片过去,看富江没排斥地咀嚼起来,于是顺手揩掉好友唇角沾着的调味粉末,收回手后又自己舔掉。 “富江你的脸好软哦。”她一边舔手指一边认真评价,“触感超棒,像糯米团子。” 富江:“……” 他确信自己耳根又红了。 自从千生在他的诱哄下默认“好朋友可以分享食物甚至同床共枕”后,富江的试探没来得及得寸进尺——还在假装熟睡时把脸埋进她颈窝的阶段——笃信好朋友就该亲密无间的少女,做起来富江做过的事,堪称坦坦荡荡。 坦荡得富江都有点憋闷了。笨蛋就是笨蛋,根本展现不出他想看见的羞赧或者动摇,但这不影响他享受千生这种无自觉的、理所当然的亲近。 千生盯着富江的耳朵看了一会,拿起茶几上果盘中的一个苹果贴到他耳边。 “在屋里待太久,有点热?”她其实能分辨出那是害羞,但出于对好友面子的考虑,千生决定体贴一点,“富江,要吃苹果吗?从我出门到回来,果盘一直没少呢。” 富江差点没被这神来一笔噎到,苹果的冰凉表面贴着脸颊,让他眼睫微微颤动。 “不必了。”他没好气地端起一旁的骨瓷杯,啜饮一口温热的红茶,“你胃口好,自己吃吧。” “好吧。”千生眨眨眼,“咔嚓”咬了一大口,“不过汁水超多,很甜呢!”她顺手掏出怪谈图鉴,像收藏家那样开始重温自己如今回收的怪谈和掌握的技能。 清甜的香气隐隐扩散开来,富江看着她毫无防备、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轻哼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回平板。 就在时间慢慢流逝,千生像晒太阳的猫跟着倾斜的日光挪动几次位置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客厅的静谧。 是千生的电话。屏幕上跳动着“伊达航”的名字。 富江抬起头,眉心微微蹙起。 千生则立刻接起,下意识地将吃了大半、隐约可见果核的苹果随手放在茶几上。 “莫西莫西?伊达警官!”她欢快地道,“最近非常平静……诶?发现了新的疑似怪谈?娜塔莉小姐认识的朋友?” 她的注意力瞬间被电话另一端语气凝重的伊达航的话吸引,身体不自觉转向另一边,开始认真倾听,时不时发出“嗯嗯”“原来如此”的应和声。完全没注意身旁骤然降低的气压。 富江看着千生专注地和那个碍事的条子交谈,甚至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完全将他晾在了一边。 【又是那帮只想利用笨蛋千生的条子。 】 共鸣网络里,如月车站的富江发出不耐烦的嗤笑。研究所的那个则反复按着原子笔,发出刺耳的噼啪声。而更疯狂的那个富江则沉默着,像濒临崩断的弦。 富江没有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他讨厌这种共处一室却被忽视的感觉。讨厌任何能分走千生注意力的事情和人。 那些所谓的“警官”,那些总能用各种正当理由联系她、分散她注意力的普通人。他们凭什么能如此轻易地打乱只属于他的安宁?凭什么能轻易让她露出那种专注的、为他人事务操心的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枚被遗弃的苹果上。红艳的果皮上咬痕无比清晰,果肉微微氧化。 几乎没有犹豫,富江微微倾身,将手伸向那半个苹果,然后拿起来,就着千生咬过、留下的齿痕,精准地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千生和伊达航交流的背景音下不算清晰,但在富江耳中却只有这个声音,果肉的清甜在味蕾间弥漫,更强烈的是一种心理上的满足感。 他咀嚼着,目光却锁定在千生讲电话的背影上。 “……放心吧,伊达警官!我会做好准备的,麻烦你了!”千生兴奋地和伊达航讨论完接下来的安排,结束通话后回过身,“富江,说是有新怪谈呢,病人会莫名其妙变得像思维连通一样……” 她的话戛然而止。 富江手中捏着自己之前放下的苹果,似乎正在咀嚼,他指尖还沾着亮晶晶的果汁,并且正望着她。 “富江……?”千生眨了眨眼,有点懵,“你想吃苹果啦?我给你削一个?这个我都吃过了……” “不用。”富江打断她,将剩下的最后一小块苹果咬掉,果核扔进一旁的垃圾桶,盯着千生的眼睛舔过指尖沾着的果汁,“这个味道刚好。” 千生不知为何,脸上突然有点发烫。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好吃就行。对了,富江,之后一起去调查怪谈吧?说好的不能丢下你!” “好啊。”富江勾起嘴角,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说: [元宝] 第73章 #独发# * 第二天,在伊达航的陪同下,千生和富江在鸟取县的医院独立病房里,见到了精神状态极其糟糕的怪谈当事人。 桥本惠理子,一名本来干练的职场女性,此刻却紧紧裹着被子,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而娜塔莉就陪在她旁边,满眼担忧地简要说明了情况。 一月前,桥本惠理子车祸住院,但半个月前出院后行为异常,卖车,频繁更换住处。 直到在逃难似地来到北海道与娜塔莉见面时,她才在朋友的问询下精神崩溃,断断续续说出了在那家私立医院的恐怖记忆——她在那见到了嘴里伸出管状物集群、白天正常交流但会做同一个梦的“病人”,正常人看不见的管状物会在夜间试图接入同病房患者嘴中,最终意识被链接为同一个,甚至还杀了医生和护士,而她砍断了管状物后逃出医院。 “杉江她成了其中一个……我的车牌号被记住了……”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让桥本惠理子精神紧绷,但朋友和警察的存在、谨慎对待而非不信的态度又让她很感激,喃喃自语着,“我不敢回去。”她发着抖,连靠在门框边的富江都没引起注意。 而对她的可怜与焦虑并无任何共情、目光大部分落在千生身上的富江,眼帘微垂,遮住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厌恶。 能窥探或连接意识的存在……这让他想到了自己意识深处的共鸣网络和有时甚至无法控制的污染链接,这令他作呕。 千生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抓住重点:“桥本小姐,意思是管状物切断,连接的人会死去?” “……是的。”听娜塔莉说过会会有专家来的桥本惠理子恍恍惚惚地看了眼这个过于年轻的“专家”,少女身上那股纯粹的、只想解决问题的气质让她隐约感觉安心。 “我拿手术刀切断了想伸进嘴里的管子……那个病人就像被抽干一样倒了下去。声音、那个些东西有自己的意识,说我毁掉了它的一具身体。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家医院现在已经封闭,里面很‘干净’,据说什么都没找到。”伊达航补充道,他委托当地警署调阅了那家医院的情况,“原本的病患也不知去向。” 千生有点纠结地皱起眉。半个月能发生很多事,那家医院大概确实没什么线索了,桥本小姐身上的怪谈气息也早就消散,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找到它。 千生试着用治愈刻印安抚了桥本惠理子,这个如惊弓之鸟的病人很快在困意中陷入沉睡,几人便离开了病房。 “有点麻烦,”千生挠头,诚实地对伊达航和娜塔莉说道,“线索断了,找不到怪谈的本体在那。” 正当她发愁时,手机却响了起来,来电是“安室透”。 “千生小姐,我这边查到一点线索。”金发侦探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温和可靠,“一家位于东京近郊的地下诊所,最近接收了不少行为异常的病人,症状与桥本女士的描述有相似之处。不一定有关,但或许值得去一趟。” “真的吗?”千生只觉得喜从天降,安室先生这么厉害的侦探,要不是没有把握是绝对不会联络的,“安室先生你真厉害!就像游戏里的情报NPC !我和富江这就来,地址是?” 降谷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有种微妙的膝盖中箭的感觉——他确实是故意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提供情报的:“请务必小心。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联系那几位警官。” 在她掏出手机时,站在一旁的伊达航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在娜塔莉告知桥本的异常时,他并非第一时间联络千生,而是向几位同样知情的好友告知、商量过后才联系的。 凭降谷和诸伏的身份,或许能提前让黑衣组织那边有准备——至少他们是这么想的。怪谈藏在阴影里,黑衣组织也是,明面上找不到线索,说不定真的会恰好撞上了呢? 结果没想到,还真的撞上了。 “我送你们过去。”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和娜塔莉对视一眼,在降谷零告知地点后便主动道,“要是情况麻烦,之后处理也可以由我找理由。”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走吧。”千生习惯性牵住富江的手,“快点解决,桥本小姐和被控制的人就能恢复正常了。” * 降谷零并未直接提供诊所地点,而是约在了附近一处小公园,希望将自己掌握的、由琴酒默认给出的情报尽量完整地给即将去面对的千生。 他见到了千生、富江,以及伊达航。 “安室先生,”千生一见到他就开心地挥手,然后迫不及待地问,“那个奇怪的诊所在哪?我们快去吧!” “不用太着急,千生小姐。”安室透温和地道,“我已经初步了解过那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但大体上还算平静。直接闯入或许会惊动那个意识。” “或许,我们可以制定一个更稳妥的计划。”他目光从千生身旁的少年身上掠过时飞快,脸上难得露出纠结,“而且诊所里的情况……是真的有点奇怪。” 千生没想那么多,她对自己的球棍和各种技能充满信心,但降谷零故意露出——准确地说,并不完全是演技——的为难表情,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哪种不对劲?”她追问,“关于富江?” 她问得太直白,连伊达航都差点呛咳出声。而出乎他与降谷零预料的是,富江微微挑起眉,没说什么,那张昳丽的脸上只有玩味和惯有的傲慢。 “应该是的。”降谷零有些僵硬地回答道,谨慎地吐露着之前就准备好的措辞,“看似正常活动的病人,有时会同步呓语奇怪的话……几乎都指向同一个形象,是黑发、泪痣、漂亮的少年。” 这形象几乎过于明确了。他很难说清自己通过诊所里的清醒医生的汇报、通过监控确定此事时背上生出的那种寒意,以及报告给琴酒时,那个男人在通话另一端究竟是否也同样太阳xue突突跳。 千生摸着挂在后腰的球棍,沉思片刻后认真点头:“看来又是被富江的魅力俘获了,或许是从连接的人的记忆里见到了富江?” 说起来,她也好久没有物理超度迷上富江的跟踪狂了,现在正好重操旧业——虽然也没过多久,不算旧。 “放心,富江。”千生随手拍拍富江肩膀,保证道,“我会顺利回收怪谈,不让你害怕的!” 害怕? 在场的两位男士表情都有些微妙。你旁边这个人看上去根本不是害怕,而是接近于被麻烦的东西缠上的厌烦啊喂! 伊达航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 他的工作地点在鸟取县,不像松田他们能经常见到千生和富江,但只是听转述都觉得千生太信任富江,现在更是如此——这孩子的脑回路里,究竟有没有对“正常”的认知?特殊设定能解释一切吗? 富江垂眸看她,像真正被危险东西盯上一样的少年轻声道:“谢谢,千生。那些碍眼的东西确实讨厌。”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拂开她颊边一缕发丝,动作亲昵得让在场的两人瞳孔一缩。 富江几乎是瞬间确定了。不是他,而是那个怀着龌龊的囚禁念头、不安分的劣质品引来的麻烦。 啧。只懂得待在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窥视的蠢货,丢人现眼。 “所以我觉得直接冲进去就行。”千生把话题扯回工作上,“不过,安室先生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降谷零和伊达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将诊所的事汇报给琴酒后,对方的意思很明确,“配合”千生回收,就像配合千生那次在西郊基地那样,然后在认知滤网覆写现实后,彻底清理那个据点。 同样,他参与其中的目的之一是,判断富江在真正面对危险时的手段和和危险性。 可“我建议千生你的邻居去做诱饵”这种话说出口感觉会被千生用看坏蛋的眼神看,不但破坏人设还良心痛——虽然他们更想把“你邻居很危险得警惕他”这个真相直接塞进千生脑子里。 “最好尽可能快地在白天解决。”降谷零最终道,“按照桥本女士的叙述,和诊所内病人异常的蔓延状况,那个管状物更像是夜行性存在。我们可以进去探查,但不能惊动他们。毕竟不知道怪谈的核心在哪。” “这个没问题,我有办法固定!”千生拍着胸保证,“所以现在就去吧!” 第74章 #独发# * 二月的东京午后,天空是一片浑浊的幕布,日光惨淡如雪。 那间属于组织的地下诊所隐匿在灰扑扑的狭窄街道尽头,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有些剥落,透着一种与周围繁华格格不入的陈旧感,而在它的斜对面树荫下,停着一辆低调的、贴着褐色车膜的厢式轿车。 伊达航和安室透将车停在街角,千生第一个跳下车,橙白外套在昏暗光下依然醒目。她牵住富江的手让他下来,同时好奇地打量那间诊所:“看起来门面小,但内部空间好像挺大的?竟然没倒闭?” 安室透笑着解释:“听说在某些特殊项目上有专业技术,所以我调查时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黑衣组织的行动员偶尔受伤时会来这里检查和治疗——也算特殊项目吧,这可是真·不缺生意。 “这样啊。”千生理解成了某种类似专精牙科的诊所,她点点头,“快点解决完,需要治疗的病人就能继续看病了。” 这种朴实的好处认知让最后下车的伊达航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目光落在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上时又凝重起来。 诊所的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阴森。灯光是惨白的冷色调,照得墙壁一片冰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气息。候诊区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病人”,有男有女,大多低着头,姿态僵硬,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一名穿着皱巴巴白大褂、眼神闪烁的护士迎上来,声音平板无波:“几位有预约吗?” 安室透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低沉的声音便从角落传来:“他们是跟我一起的。” 千生有些好奇地看过去,伊达航则是在一惊后强忍着看向安室透的冲动,也跟着投去视线。 说话的男人坐在最里面的长椅上,带着一顶针织帽,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模样是冷峻的黑长发绿瞳。 他避开了千生过于直接的打量视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谨慎:“护士小姐,这几位是我的朋友,听说这里效果不错,想来咨询一下。接下来由我招待他们吧。” 安室透在听到声音时就心里一跳,看见本人后眉梢不易察觉地扬起。 黑麦?琴酒可没说会派人亲自深入这间危险的诊所,他还以为只有人在外面看监控。看对方这样子……待了至少有好几个小时了,精神也紧绷,估计是被吓到了。呵。 而护士狐疑地扫视他们一行人,在看到千生身边、和她手牵手的富江时,她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程序化的麻木。 “……既然是诸星先生的朋友,那就请吧。”她说完,便退回前台,机械性地翻看起什么。 诸星大起身,顺势走到安室透和伊达航中间,开始带路:“跟我来吧。” 在离开前台和候诊区后,诸星大就压低声音,以一个察觉异常的谨慎病人的身份快速地道:“你们不该来的。这地方有问题。” 不等千生或者谁开口,他便急促地甩出信息,仿佛在背诵一份观察报告:“很多病人都有问题,大多是女性,平常会正常交流,但有时候……会同步眨眼、同时调整坐姿,很诡异,就像被同一个意识操控着多具身体。” “医护人员大部分是清醒的,至少表面上是。他们只会在固定时间发放营养液,对这些异常视而不见。”诸星大的目光扫过走廊两边紧闭的房门,“那些病人,大部分集中在B区。” 千生一边听,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棕色的眼睛在昏暗关系下依旧亮晶晶的。偶尔会打量这位似乎是提供关键信息的“NPC”。 她总觉得这位不像普通病人的“诸星先生”和安室先生似乎认识——至少在她的感知中,两人散发的是某种熟稔的默契。特别是是他的视线扫过安室透时,那微不可察的停顿。 但没有恶意。她很快把疑惑抛开,现在最重要的是回收怪谈! “那请带路吧,诸星先生。”千生小声道,语调欢快,“我是专门处理这个的!这里还有侦探和警察呢,绝对能安全解决的!” “……好的。”头一次近距离和这位专家打交道的诸星大冷静地应了下来。 在进入诊所后就一直保持着能随时拔出配枪姿势的伊达航也沉声道:“拜托了。” 安室透维持着表情,没有说话,只是配合地点点头。 而富江将千生对诸星大的打量尽收眼底,内心轻嗤一声。肯定又是组织那边的人,但他的注意力此刻并不在这边,而是共鸣网络中那个躲在画廊的劣质品的动静——那个家伙,似乎按捺不住跑来了! 千生察觉到好友的情绪变化,虽然困惑,但还是安抚性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富江反握回去,心中一定。反正这个笨蛋是他的,那家伙就等着吃瘪吧! × 诊所内部结构比想象中更复杂,就在诸星大引导众人走入B区后,异变陡生。 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病房门“砰砰砰”地被从内部撞开。 原本透过探视窗能看见呆滞地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们如同接收到某种指令,双眼翻白地冲了出来,手上拿着水果刀、手术剪、针筒或者输液架,更有什者,张开的嘴里甚至伸出了簇合的、多条管子一起伸、顶部带有尖刺是管状物,像有生命一般蠕动着!而这些蠕动的管状物,连接着每一个病人的嘴! 她们动作虽显僵硬迟滞,但那种毫无畏惧、同步一致的疯狂,带来了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诸星大微微吸了口气,低声提醒:“最好都闭嘴。”虽然最核心的那个似乎倾向于连接健康的年轻女性,但很难不对这种景象头皮发麻。 【警告:检测到B级意识集合体怪谈-共念神经情绪剧烈波动! 状态:惊恐|痴迷|暴躁! 】 系统提示音在千生脑海里尖锐响起,内容让她有些困惑——这个怪谈的情绪状态似乎太矛盾了。 “退后!”伊达航低喝一声,上前一步将千生和诸星大护在身后。安室透则摸上隐藏的枪套,与他结成一个初步的防御阵型。 “来了!”千生反应极快,抬手就是几枚闪烁着微光的防护刻印塞给三人……不,四人,她松开了富江的手。 球棍挥出破空声,千生精准地隔开刺来的利器,随即敲在病人颈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对方应声软倒。 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安室透和诸星大同样迅捷地挡开了几个病人的攻击,动作干净利落,但面对这些不知恐惧的疯狂人群,一时也陷入了缠斗。 富江握着忽然空掉的手,站在战圈稍外围——更准确的说,是他似乎刻意被那些病人隔开了。他的注意力锁定在千生身上,看着她在那群被操控的傀儡中跳跃、反击,但心情却更糟糕了。 那个该死的劣质品……就在这里! 混乱中,千生和其他三人被疯狂的病人们分散了。 “嗯?”千生挥棍击退一人,却发现左右和后路都被堵死,只有通往诊所更深处的走廊方向压力稍轻,“怎么回事?想把我引到别的地方吗?” 没怎么犹豫,发现就算强攻也一时半会回不到富江和队友们身边,她注意了以下大家的状况,便稍稍提高声音,“大家注意安全!富江,我会很快回来的,别担心!” 虽然有点麻烦,但正好去看看这个怪谈的本体在哪里! “千生!”见她与这边相距越来越远,伊达航想冲过去,却被更多涌上的病人死死缠住。 安室透和诸星大也陷入了苦战,这些被控制的病人力量大的惊人,而且配合默契,他们还有避开那些闪着寒光、轻易就能刺穿血肉的尖刺,一时难以脱身。 富江看着千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不再留手,轻易掀翻几个挡路的病人,在她们隐隐畏惧又痴迷的注视下就要追上去。 * 诊所深处,废弃的诊疗区。空气更加污浊,混杂着药品和灰尘的味道。千生背靠着一扇紧闭的铁门,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 那些疯狂的病人们暂时被甩开了,但某种隐隐被窥视的感觉却与此同时强烈起来——她不得不怀疑缺少有谁故意让自己和队友们分散。 她握紧球棍,警惕地环顾四周。这地方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太僻静,能隐约听到外面区域里伊达警官他们对抗病人们的骚乱,但就算摆脱了,他们似乎也难以短时间内找到这里。 就在千生在靠【影间行走】直接跳回队友们身边和去其他地方继续探索两个选择间挣扎时,一道颇有节奏感的脚步声响起。 “踏踏踏……” 千生一愣。这个脚步声……和富江一样?但富江能追上来吗?不会被弄伤吧? 她来的走廊入口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影。 那也是一个富江。 同样的昳丽容貌,同样的泪痣,同样挑不出瑕疵的五官。但他穿着一身精致的黑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在出现的那一刻,眼神便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侵略性,直直锁定在千生脸上。 “小千生,下午好。”他优雅地行了个绅士礼,语调温柔。 “你是……富江的又一个兄弟?”千生握紧球棍,并非惊愕,而是困惑。 她现在能清晰感知到,这个新出现的“兄弟”与她的好朋友拥有完全一致的灵魂波动,并非相似,而是同源。为什么?这不符合常识。 千生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两人对视着,天花板一角的一个摄像头则闪烁着红点,默默注视着昏暗走廊上的这一幕。 诊所外,那辆不起眼的厢式轿车里,基尔盯着屏幕上分割的画面——尤其是那个刚刚出现的、穿着黑色西装的“富江”,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接通了加密通讯。 “琴酒。”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汇报,却还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诊所内出现第二个富江。外貌特征完全一致,正在与‘专家’单独见面。” 通讯另一端,保时捷356A内,琴酒指间的香烟骤然被捏断。他本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怪谈回收监控,没想到又出现了这样超常规的存在。 又一个?那个怪物……到底有多少个? ! 一想到那个脑回路异常的专家会如何天真烂漫地称呼“富江的兄弟”,他就觉得太阳xue开始隐隐作痛。 “……继续监视。有任何异动,立即汇报。”他冷冰冰地下令。 第75章 #独发# * 惨绿色的应急灯在头顶滋滋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千生忍不住问。难道是来帮忙的?大脑因为“灵魂波动完全一致”这个惊人发现高速运转,几乎冒出烟来。 画廊富江轻笑一声,目光滑过千生下意识握紧的球棍时阴郁了一瞬,但面上仍是温柔的笑容。他一步步走近:“我为什么来这里?” “当然是因为小千生你在这里。”他伸出手,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跟我走吧?我那里可比这个肮脏的地方有趣的多。” 千生本能地感觉这个“富江的兄弟”和之前见过的不一样。更直接,有种不再掩饰的……掠夺性。 还没等画廊富江再次开口,或者说,还没等千生想好是该拒绝还是先把这位“兄弟”列入后续处理名单时—— “滚开!” 冰冷的声音裹挟着滔天的怒火,猛然在走廊另一端炸开。 真正的富江站在那里,身上的黑色大衣因急速本来而微微扬起,昳丽的脸上覆盖着寒霜,那双黑眸死死盯着伸出手、几乎要碰到千生的画廊富江,翻涌着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漆黑风暴。 “谁允许你……碰她的?”他一字一顿,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刚刚发出邀请的画廊富江,嘴角还噙着笑意,眼神却是如出一辙的阴郁与冰冷。 “怎么?只准你玩那无聊的‘好朋友’游戏?” 两个富江。 容貌、身高、甚至连眼角眉梢那份独特的、混合着艳丽与危险的韵味,都别无二致。 千生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急速逡巡,应急灯照出她罕见的、近乎死机的茫然表情。 一个不符合常识、但几乎要把她以前的固定认知掀起来的疑问在她脑内盘旋——这么近的距离下,灵魂波动的一致性根本无法否认!为什么? 这根本不是“兄弟”能解释的!就像是同一个源头分出的两股水流倒进了相同的容器! 但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询问,直觉先于理智和好奇心发出了警报,让她破天荒地读懂了气氛——太危险了,就像充满瓦斯的密室,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那个……富江?”千生下意识缓和气氛,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这位,大家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己人吧,我们先一起把怪谈回收了再讨论要不要一起玩的问题……” 话音未落,两个富江的反应堪称同步。 “闭嘴!”她的好朋友富江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往身后拉,语气恶劣得能刮下一层冰碴,“别搭理他!” “谁跟他是自己人!”画廊富江盯着他牵住千生的手,眼刀嗖嗖的。 这同步率高达百分之百的呵斥让千生缩了缩脖子,抱着球棍,看上去有点可怜兮兮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富江和他的“兄弟”一见面就像仇人一样,而且……都这么凶。 看到千生那副无措又带点小委屈的模样,富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溢出的杀意。 “笨蛋,这里没你的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尽管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找那个该死的怪谈核心,回收它。这边……我来处理。” 但千生有点不放心——双方间完全一致的、过于蓬勃的杀意与怒火,让她拿着球棍犹豫:“但是……你好像很生气。怪谈回收其实可以等会儿……”总觉得一走就会发生非常过分的事! 而画廊富江闻言,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能看出来千生的注意力始终更多地放在那个傲慢的“本体”身上,被忽视的嫉妒和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小千生!看着我!”他的声音染上气急败坏的意味,“你是我的——” “闭嘴!她只能看着我!轮不到你插嘴!”富江怒斥。这个不知死活的劣质品竟敢直接吐露那肮脏的心思,不怕吓到这个思维简单的笨蛋吗? ! 再也无法忍受,最后一个音节还未落下,他便松开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战斗在瞬间爆发。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凶狠的厮打。富江抄起旁边推车上一把不锈钢手术剪,而画廊富江则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两道昳丽的身影在狭窄的走廊翻滚、撞击,每一次出手都直奔对方的要害——脖颈、心脏、眼睛,完全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鲜血飞溅,落在惨白的墙壁和积灰的地面上,但那些身上的伤口却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仿佛有无形的针线在飞快缝合。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千生急得在原地跳脚,想冲上去阻止:“富江!你们别打了!” 她试图用球棍格开两人,却被双方同时呵斥。 “不准过来!”两个富江异口同声地朝她吼道,语气是如出一辙的焦躁和更隐晦深沉的、不愿她卷入这种丑陋斗争的情绪,“一边待着!” 千生被吼得愣住了,抱着球棍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像只被雨淋湿的幼猫,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无助的、委屈又担心的表情。她第一次见到富江如此失态,甚至对她放狠话。 就在这时,安室透、诸星大和伊达航终于摆脱了那些病人——在富江离开后,她们就失控了,像无头苍蝇般在诊所内乱窜,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和呓语,似乎是连接着她们的那个核心意识陷入了混乱。 他们跟随地板上的痕迹、循着打斗声找到了这里。 然后,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两个容貌、身高,甚至那魔性魅力都完全一致的川上富江,正在以最血腥的方式自相残杀。一个脖颈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浸湿了衣领,伤口却在肉眼可见的愈合;另一个脸颊被手术剪划破,皮肉翻卷,但同样迅速复原。 而千生站在战局边缘,想靠近又不敢,眼圈似乎都有些红了,完全没有平时元气满满的样子。 三人:“!!!” 即使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安室透和诸星大,此刻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又一个富江?还打起来了——明显是动真格的!这又是什么超展开? ! 伊达航则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早就知道富江有“兄弟”,但亲眼见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危险存在、甚至自相残杀……双倍的美貌带来的不是惊艳而是双倍的毛骨悚然,视觉冲击力过强,需要冷静一下。 “——千生!离远点!”伊达航喊道。 三人试图上前劝阻,但两个杀红眼的富江根本无视他们的存在,战斗范围反而扩大,险些波及到他们。 缠斗的两人从走廊中央一路厮打到尽头,“砰”地一声撞开两人一扇半掩的铁门,摔进了似乎是废弃物品堆放室的地方。 不顾安室透的阻拦,千生急忙冲进去。 “千生!”三人脸色一变,立刻跟上。 诊所外的厢式轿车里,基尔一边调整摄像头角度,一边将情况简洁地汇报给琴酒:“目标一与目标二发生激烈冲突,攻击意图极具致命性,原因不明。专家……及其他人无法插手。” 伴随着打火机开合的脆响,琴酒声音冷冽:“……记录所有细节。” 堆放室内的打斗越发激烈,物品被砸烂的巨响在空间中回荡。 “千生,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回收怪谈!”脖颈还在渗血但已然愈合的富江抽空对着千生,咬牙切齿地命令道,同时一个凌厉的肘击将画廊富江逼退,“这边不用你管!” 千生看着他渗血的伤口,急得跳脚:“不行!怪谈回收什么时间都可以……” 这种你死我活的厮杀完全超出了她“好朋友只是兄弟之间闹矛盾”的认知范畴,连“再生速度不需要医药费”这个常识都想不起来了。 与此同时,那遍布诊所的B级怪谈“共念神经”,在两个富江的存在本身冲击下,意识网络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沸水,彻底失控。 被它连接的那些病人开始发出更加尖利、无序的嘶嚎,有的疯狂撞击墙壁,有的则朝走廊这边涌来。 安室透等人被堵在走廊内,应付着这些失序但也更混乱的傀儡们,千生看了眼不得不挤在一起的队友们,咬牙下定了决心。 画廊富江被富江死死掐着脖子掼在墙上,脸色泛青,美工刀却仍旧高举。 “不能再打了!”千生情急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冲上前去抡起球棍,用巧劲精准地挑开了刺向富江咽喉的美工刀。 “铛!”“咔嚓!” 美工刀和手术剪同时脱手飞出。在两人微怔的瞬间,千生趁机一把箍住富江的腰,用力将他从画廊富江身上拖开:“富江!住手!” “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千生将富江护在身后,胸口因呼吸急促起伏,棕瞳中燃烧着罕见的怒火,“非要打死打活吗?!” 两个人的灵魂波动一致,这让她觉得不阻止的话,就是在看着富江杀死“自己”!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痛又慌。 富江喘着气,脸颊沾着血污,眼神复杂地看着千生近在咫尺的侧脸。焦躁在蔓延——她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他和那个心思肮脏的劣质品根本就不可能好好说话! “小千生……”画廊富江捂着喉咙,看着千生紧紧护着富江的姿态,眼神彻底阴沉下来,声音嘶哑,“你就这么……向着他?” 富江趁机将千生往安室透三人的方向推去:“千生,快去回收核心!” 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该死的家伙!不能让千生被吓到! 千生被推得一个踉跄,尚未站稳的瞬间—— “呜——!” 一声悠长、空洞、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列车汽笛,毫无征兆地在诊所深处响起! 浓郁的、带着铁锈和尘埃气味的灰白色迷雾,如同活物般从走廊尽头的墙壁、通风口乃至地板缝隙中疯狂涌出,迅速吞噬了光线和声音。 “这个声音……?!”伊达航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刚击倒一个病人、躲开其嘴中刺出刺出的管状物的诸星大瞳孔骤缩。 “是雾……和那时候一样!”安室透瞬间想起如月车站的遭遇,脸色骤变。 “如月车站?!那个混蛋也——!”富江几乎立刻意识到不对,连忙想奔去千生身边。 但画廊富江却冲上去,死死缠住了他。 “放开我!”富江怒斥。 就在这时,因两位富江的激烈冲突和滔天杀意而彻底崩溃的共念神经,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尖啸。 所有被它连接的病人如同被抽掉骨头般瘫软在地,而那个最初的、和桥本惠理子曾在一个团体病房的核心病人——一个瘦骨嶙峋、眼眶深陷的女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了因异变陡生而短暂分神的安室透和诸星大的防线,尖叫着扑向刚刚站稳、因脑内系统提示而愣神的千生。 “富江……是我的!!” “千生小心!”伊达航惊呼,但由于视线受阻,等他冲出时已经晚了半步。 那个病人并未直接攻击千生,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她朝那片突兀出现、蔓延进室内的迷雾撞去。 “诶——?!”千生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扑击,但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倒,猝不及防下整个人向后跌去,瞬间被浓雾吞噬。 而那个病人也像断电一般倒入其中。 更令人惊愕的是,画廊富江几乎在同一时刻松开对富江的桎梏,同步跃入雾中,消失前他回望目眦欲裂的富江,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疯狂笑容。 迷雾迅速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走廊恢复死寂,只剩下打斗的痕迹和目瞪口呆的众人。 诊所外车内,基尔对着通讯器,声音干涩:“……目标千生,被异常雾气吞噬,一同消失的还有目标二及一名被感染者。雾气性质……疑似如月车站。” 通讯器那头,是琴酒长久的、压抑着怒火的沉默。 富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却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如月车站……那些该死的劣等品……竟然联手? ! 第76章 #独发# * 千生坠入如月车站的迷雾,如同坠入一张褪色的旧照片。短暂的失重感后,她抱着球棍跌坐在站台上,被冰冷的空气激得打了个喷嚏。 灯光是凝固的惨白,铁轨向迷雾深处延伸,她一边拍打着外套上的灰尘,一边打量这个来过一次的地方,棕瞳在环境突然变换中依然亮得惊人。 “……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来了这。”她有点困扰地挠挠头。 一直没办法第二次进入如月车站探索这件事她这几个月都惦记得很,也不好意思向富江提起,但现在突然来了这,她还挺慌的。 明明躲过了,结果被绊倒——四处张望却没发现那个被共念神经寄生的病人,但标记感应显示对方也同样进入了如月车站的领域,千生重重地叹了口气。 站台另一端的阴影里传出脚步声,熟悉又陌生,带着些许急促、又像是克制什么的节奏。 她循声转过去,看见了模样无法错认、穿着制服的黑发少年,领口松垮地敞着,左眼下的泪痣在走入光线中如同最显眼的标识,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诶?”千生歪了歪头,发出一个困惑的语气词,“你是如月车站的……” ——灵魂波动竟然和富江也是一样的。 这个发现让千生迟疑了一下,热情地打招呼喊他“富江的兄弟”好像做不到了,她现在好奇心upup,总觉得自己之前得出“富江有好几个兄弟”的结论有哪里不对劲。 “又见面了,小千生。”车站富江不在意她的打量,将插在口袋的双手取出,摊开双臂,“这里很安静,不是吗?没有那些烦人的苍蝇,也可以随时去回收怪谈——所以,留下来陪我吧。小千生。”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这个昳丽的少年以符合他外表的傲慢口吻直接发出邀请,但这样反而更像千生的那个好朋友了——笃定自己不会被拒绝、理所当然的任性。 千生茫然地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啊?” 咦?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说起来这位确实说过在如月车站里待的很寂寞……而且这种理直气壮提出要求的样子太像富江了! 之前在诊所突然出现的那个“兄弟”,也是一上来就邀请她去他那里玩。太像了。灵魂波动完全一致的情况下,千生怀疑自己要是闭上眼睛,可能根本分不清谁才是最好的朋友。 见她犹豫,车站富江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想拒绝我吗?”他问。 不等千生回答,另一个与他嗓音一样的声音便插入对话。 “当然要拒绝你了。小千生对你可没什么好印象。滚远点。” 千生扭头,棕瞳睁圆了。 在站台缝隙间缓缓流动的灰白雾气像是被从内部搅乱,画廊富江从中踏出,外表还带着在诊所厮打时的狼狈,神色却冷冽极了。他显然听到了车站富江的话。 “啧。跟得真紧。”车站富江脸色阴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着混乱,将千生带入这个已经被他掌控部分区域的地方——如月车站的某个重叠空间,借此留下她。 但这个被肮脏的囚禁欲冲昏头脑的碍眼家伙,竟然反应了过来,阻止了“本体”自己跟了进来! “要滚的是你。”他冷声道,“这里是我的地盘。” 画廊富江冷笑,朝千生伸出手:“小千生,过来。是这家伙突然把你带进来的,他不怀好意。和我走,我知道怎么出去。” “呵,凭你这身破烂打扮?”车站富江挑剔地看了眼他被手术剪刺穿划烂多处的西装——连红宝石胸针都不见了,“真狼狈啊。” “停!”被夹在中间的千生来回看着他们用相同的语调和神情吵架,突然举起金属球棍,“吵什么?默契不是放在这种地方的!这种时候,就该齐心协力找到出去的方法。” “齐心协力?”画廊富江嗤笑,“和这个只知道躲在迷雾里窥伺的阴暗家伙?” “为什么要走?”车站富江傲慢道,“既然到了我的地盘,就该按我的规矩来。” 千生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脸皱成一团:“可是富江会担心我。我答应过不能随便丢下他的,要是太久不回去,他肯定会生气,说不定还会难过我。在回去之前,还要回收共念神经……它应该也进来了,我打过标记的!” 一阵死寂。 两个富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生气?难过?这笨蛋到底给那个傲慢的家伙加了什么滤镜?装过几次可怜就真信了? ! 而且这种时候还没忘了回收怪谈——该夸她敬业吗? ? 无需对视,在异空间隔绝部分与现实中那两个富江的共鸣的情况下,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走近伸手拽住千生的手腕——一人一边。 “来都来了,小千生。”车站富江优雅地道,“不好好体验一下如月车站的‘风情’吗?你一直想来这里回收怪谈吧?” 画廊富江的语气带着一丝危险的甜蜜:“是啊,小千生。那个现实世界有什么好?枯燥、乏味,在这里,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有。还有我看着你。” 距离骤然缩短,千生被夹在中间,左右为“男”,感觉压力山大。她看看左边笑得像只狐狸的车站富江,又看看右边眼神阴沉得像要把她吞掉的画廊富江。 这种明明生气了却还在坚持什么的样子……想像安抚富江一样让他们高兴。但是…… “那个,我其实只想回收共念神经再出去……”她小声说,“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这是基本信用来着。”而且伊达警官他们肯定也很担心她。 握着她手腕的两个富江,力道不自觉同步加重。 千生有点疼,但没挣脱,她动作有些别扭地从兜里掏出两根棒棒糖:“吃糖吗?吃甜的能缓和一下心情,然后我们在讨论一下具体事宜吧!” “具体事宜?”画廊富江眯起眼。 千生用力点头。这可是她短时间内想出来的解决办法! “你们肯定也和富江一样,觉得一个人待着很无聊,所以想找人陪!”她脸上绽出一个诚恳的、灿烂的笑容,仿佛解决了什么天大的难题,“等出去后,我可以轮流找你们玩!还有那个在实验室见到的‘兄弟’……虽然富江和你们脾气都不怎么好,但多接触接触,作为心连心的兄弟一定能培养出深厚感情的!” “而且富江家很大的,要是你们偶尔去,我们可以在客厅打地铺一起聊天看恐怖片……好像会很有趣……”她越说越期待,想象中好几个“富江”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样子虽然对她来说也有点诡异,但感觉是很好的事! “闭嘴!” “休想!” 两个富江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天真到残忍的提议。 “打地铺?谁要和他去那种庸俗的地方!谁要和你打地铺?!你什么都不知道!”画廊富江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句话,气极反笑。像廉价的商品一样,和那些肮脏的赝品挤在同一个空间,等待这只笨猫偶尔的“临幸”?荒谬! “你把我当什么了?!”车站富江攥着千生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指尖神经质地微微抽搐,“笨也要有个限度。” 他们气得想掐死这个一根筋的笨蛋,但更想杀死其他富江。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理智的妒忌在共鸣网络里蔓延——连同某个研究所正在反复用手术刀刮擦实验台的富江、和诊所内正因其他“自己”想夺走她而暴怒地碾碎一切可触及物的“本体”,都太阳xue突突跳。 嫉妒。 嫉妒那个能被理所当然地视为“最好的朋友”、被她承诺、被她牵挂的“川上富江”的身份。哪怕那个身份此刻正由“自己”扮演着,他们也无法不这么想。 为什么是他? 凭什么是他? 如果当初她见到的“邻居”是我…… 如果先遇到她的是我…… 这个笨蛋,难道无论哪个“富江”成为她的邻居,她都会这样毫无保留地付出信任和关心吗? 以及更让每一个富江理智燃烧的猜测——或者说他们眼中的“真相”则是:千生在乎的从来不是“富江”本身,而是“邻居”这个身份赋予的陪伴资格。 如果当初住在隔壁的是别人,她同样会为对方挥球棍、做烤布蕾、分享糖果和冒着迷雾也要赶回去分享冒险经历和哄人开心——这种不确定性,比任何亵渎都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千生被他们吼得缩了缩脖子。她看着面前两张充满怒火和她无法理解的痛苦、以致昳丽的五官都有些扭曲的脸,再感受着自己被攥得发红、有些生疼的手腕,一股从未有过的委屈和迷茫涌上心头,冲垮了她一贯的乐观防线。 明明只是不想让富江的兄弟们吵来吵去,也不想见到他们自相残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甚至……好像也开始讨厌她了?富江从来不会这么用力地抓她。 千生努力睁大眼睛,不想显得脆弱,但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泛了红,那双棕瞳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即将碎裂的琥珀。 “……对不起。”千生下意识低下头,不想被他们看到自己这么没出息的样子,攥紧球棍握柄的手指节发白,她小声道歉,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哽咽,“我又说错话了……” 整个站台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刻薄的讥讽、阴冷的算计、沸腾的占有欲,全都卡在了“富江”的喉咙里。 这个总是活力四射、像个小太阳一样挥着球棍、坚信物理超度的少女,被吼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下次依旧会笑嘻嘻凑上来的千生,偶尔的困惑和心虚也从不是烦恼,但她此刻因为他们的恶意和争吵……要哭了? 糟了。 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两个富江的脑海中。 从未有过的慌乱感攫住他们,共鸣网络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震颤。并非因为愤怒或杀意,而是因为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情绪——心疼。以及随之而来的、滔天的自责和恐慌。 千生这副模样比任何攻击都具有杀伤力。 明明知道她是个一根筋的笨蛋,满脑子只有回收怪谈和“好朋友”,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要去逼她? 画廊富江和车站富江下意识松开各自攥着千生手腕的手,随即恶狠狠地瞪向彼此。 都是这家伙的错!如果不是这个劣质品在场,他怎么会失控到吓哭她? ! 但看着小声吸着鼻子、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又不住地用手腕发红的那只手手背蹭眼泪的千生,两人心中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不准哭。”车站富江率先有了动作,声音放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别扭的和缓,“难看。” 画廊富江不敢再抓千生的手腕,劈手拍开他想去碰千生眼角的手:“别碰她!你只会弄脏她。”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脸色阴沉得能滴水、周身戾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富江,刚踢开一个被“共念神经”残余意识控制、试图偷袭的病人,才冲出诊所,脚步便猛地一顿。 通过那该死的、无法消除的共鸣,他能清晰地“看”到如月车站站台上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他的千生,被那两个该死的冒牌货夹在中间,吼得掉眼泪! “……竟敢!”富江指节因过度用力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混凝土墙上,指节瞬间破损,鲜血渗出,却又在下一秒迅速愈合。 “川上?!”追上来的伊达航惊愕地看向他,下意识按住随身携带的警棍。 富江连看都没看他和后面追上来的两人一眼,目光越过层层高楼,精准落向城市中某个如月车站曾短暂停留过的空间节点。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如月车站,将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劣质品撕成碎片!然后把那只笨猫抓回来,锁在身边,再也不让任何东西有机会惹她掉一滴眼泪! 剧烈的情绪波动如同海啸在此刻活跃的几个富江之间回荡、叠加、放大。嫉妒、愤怒、懊悔、以及心疼……种种极端情绪交织在一起,富江的意念之海如同沸腾的油锅般极度不稳定,甚至影响到了现实。 诊所的玻璃门应声爆裂! “安室,”诸星大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安室透说道,“情况不对。” 自千生落入如月车站领域后,富江的怒火显而易见,但现在——有什么东西火上浇油了。这个昳丽到非人的少年,此刻状态极度异常。 安室透默默点头。两人飞快地瞥了眼停在诊所斜对面街道的厢式轿车,基尔肯定报告给了琴酒。 但他们现在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为找回千生出力。 如月车站内。 【警告:检测到核心怪谈“■■”情绪波动峰值!如月车站稳定性急剧下降!检测到如月车站核心规则扰动!异常空间迁跃信号生成! 】 系统的急促警报骤然响起的同时,“呜——” 悠长、空洞的汽笛声,并非一辆,而是无数辆列车同时咆哮,毫无征兆的,在播报声未曾响起的情况下,从隧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月台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铁轨发出不堪负重的“嘎吱”声。 车站富江脸色微变。这不是他安排的列车! 千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委屈,她下意识握紧球棍护到两个富江身前。眼眶还红着,望向驶入月台的列车时眼睛已亮起探究性的光芒:“怎么回事?空间规则被扰动了?” 原来如月车站还有自己的核心规则吗? “小千生,退后。”画廊富江意识到不对,想把她拉离轨道边缘,“这不是你该上的车。” 那辆停下的幽灵列车车门大开,内部不是干净整洁的车座,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千生本能戒备的刹那,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中传来,她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拽向车门。 “千生!” 两个富江脸色骤变,同时伸手想要把她拽回来。但吸力太快,某种规则的力量让他们动作慢了半拍。 惊呼声中,千生被猛地拽入了那一片黑暗的车厢之内。 “砰!” 车门以惊人的速度合拢。紧接着,列车再次鸣笛,缓缓加速,再度驶入了那无尽的迷雾与黑暗隧道深处。 “……!!!” 富江的共鸣网络里,短暂的、近乎空白的难以置信后,是同步翻涌的暴怒。 千生,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被这该死的列车……抢走了? ! 第77章 #独发# * 寒月如钩,悬挂在夜幕上。 富江站在别墅的雕花铁门前,昳丽的脸上沉郁如暴风雨前的死寂。黑色大衣被风吹起下摆,露出苍白的手腕,先前在诊所中被划破的衣料则更加明显。 千生被带走的画面在他脑内反复播放——微红的眼眶,惊慌的棕瞳,以及车门关闭前最后的一眼……这一切都灼烧着他的理智。 “真是狼狈啊,‘我’。” 讥诮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研究所富江缓步走出,白色研究服一尘不染,左眼下的泪痣在月光下冷得刺目。而他指尖捏着一把手术刀,指节捏得发白,抬眸时黑瞳深处翻涌着被冒犯的暴怒。 “连一只笨猫都看不住,任由她被低级的家伙拖走。”他嗤笑道,“你这个‘好朋友’,当得可真够称职。” 富江缓缓抬眼,神色毫无波澜。共鸣网络中,对方那混合着嘲讽、幸灾乐祸以及……同源的焦躁和愤怒,清晰得令人作呕。 “闭嘴,劣质品。”他压抑着毁灭一切的冲动,“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竟敢来找我?” “错误的是你。”研究所富江一步步走近,手术刀在指尖灵活翻转,“扮演‘好朋友’扮演得连本能都忘了吗?把她圈养在身边,却还能让她对着别人摇尾巴——松田阵平?伊达航?甚至那些不入流的组织成员?享受着她的信任,却连最基本的’所有物’都守不住。你现在这副无能狂怒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最了解富江的永远只有“自己”。这是所有富江共享的“失败”,阴暗的怒火被点燃,而矛头,最先指向了自诩为“本体”的他。 每一个字都如同毒针,精准地刺入富江最敏感的区域,甚至连说话者本身都同样在自嘲。 “藏在污秽角落的劣质品,也配评价我?”富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只是暂时离开。而这一切都因为你们这些渣滓碍事。” “你凭什么独占她?就因为你运气好,成了她的‘邻居’?”研究所富江将手术刀对准他,“就因为你当初是第一个睁眼的家伙……杀了你,小千生依然会相信好朋友就在身边!” “那就试试看。” 杀意瞬间爆发。 没有预兆,两个模样一致的少年撞在一起,每一次交锋都狠厉刁钻,直取要害。手术刀和手术剪成为他们的凶器,在对方苍白的皮肤上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飞溅,却又在下一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雕花铁门被撞得哐当作响,这场厮杀并未持续太久。富江最终抓住一个破绽,五指狠狠扼住了另一个自己的喉骨。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细微却清晰。 研究所富江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神情凝固为扭曲的、嘲讽的恶意。他没有流血,没有再生,身体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迅速消散无踪。 只有晚风带走遗留的些许怪诞甜腥味。 富江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收回的手指节因用力泛白,而肩上的伤口迅速愈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共鸣网络中,一个熟悉的“节点”彻底熄灭了。那不是睡眠或隐匿,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消亡”。所有富江都能同步体验到那瞬间,这是烙印在他们存在本质上的共同感知,无法切断,无法回避,也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无聊重演。 没有不适,只有清理掉碍眼垃圾的畅快感。但想到那个不知所踪的笨蛋,焦躁的空洞感便再次袭来。 所有不稳定的、可能威胁到“所有物”的劣质品,都要清洗掉。富江只有一个。 远处街角,黑色轿车内安室透通过望远镜注视着这场对峙,不自觉地吞咽。在他身侧的副驾驶上,诸星大默不作声地调整着狙击镜的焦距。后座则坐着苏格兰和基尔。 车内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奉命跟踪情绪失控离开诊所的富江的动向,却没想到又一个富江出现……他们的厮杀完全非常规,不会呼痛和惨叫,一方甚至以那种非人的方式化为灰烬,冲击力远超想象。 黑发少年抬手抹去脸颊的血迹,目光扫过街角的方向。月光下,那张昳丽的脸毫无杀死“自己”的波澜,带着冻结灵魂的傲慢、拂去尘埃般的平静。 即使知道他无法看见,车内四人也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他们看着少年转身回到院内,雕花铁门重重合上。 “琴酒。确认目标别墅前出现第二个,双方发生激烈冲突。……目标A已解决目标B ,没有留下任何血肉痕迹。”安室透接通加密频道,声音干涩地报告道。 死寂般的沉默后,琴酒的声音响起,带着隐忍的怒火:“……继续观察,记录所有异常动向。禁止接触和干涉。” “了解。”安室透切断通讯,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千生那双清澈又充满活力的棕瞳,想起她兴高采烈地说“富江是我的好朋友”并坚信不疑。如果她看到那一幕……不,她最好永远别看到。最好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基尔深吸一口气:“他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种存在,这种“自我清除”,已经完全超出了理解范畴。而千生,那个笑容灿烂、思维单纯但作为“专家”确实经验丰富的少女,竟然一直将这样的存在当成“邻居”和“好朋友”? 黑麦和苏格兰沉默了。他们同样难以想象千生平日里是如何与这样的“邻居”相处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而他们都有预感,或许今夜的这一幕,只是个开始。 * 接下来的几天,对知情者而言情况失控了。 富江的清洗高效而残酷。他依靠共鸣网络的微弱感应,精准地找出那些散落在城市角落的、还未与千生直接接触却也暗中观察的“自己”。 共鸣网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起滔天大浪。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富江衍生体,也并非坐以待毙。 他们开始主动寻找并攻击其他“自己”,就像许久之前富江蛊惑他人、杀死彼此那样,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目的并非为了生存,更源于一种共享的认知和对“唯一性”的渴求:既然那个幸运的蠢货开始了清洗,那么最终只会剩下一个“富江”。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如果自己是最后一个,那个独一无二、能无视他们魅力的千生,是否就能完全拥有? 警方和组织的案头,迅速堆积起许多无法解释的报告: 某起地下钱庄火并现场,一名少年突然销声匿迹;某所高校新转来的插班生也在放学途中失踪;某个邪。教组织供奉的“神之子”也在火灾中不见,幸存者喃喃有“更美丽的怪物”夺走了他…… 结果都一样——目标彻底消失,不留痕迹。 在组织某个安全屋内,贝尔摩德看着基尔和黑麦那边最新传送来的报告,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真是疯狂,不是吗?”她若有所思地道,“为了一个走失的小朋友,开始‘清洗’自己。” “你似乎很欣赏这种疯狂。”琴酒在加密通讯另一端道。 “欣赏?”贝尔摩德轻笑,慵懒回答的同时眼底却并无戏谑,而是深深的忌惮,“我只是觉得有趣。那个叫千生的女孩,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怪物产生‘感情’?” 她想起千生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些许荒谬的同情——被这样的“东西”盯上,那个女孩真的能安然无恙吗? “感情是弱点。”琴酒在自己所处的地方点燃又一支烟,“但那些怪物现在像一群互相撕咬的疯狗。” 而他们现在只能看着。某种程度上,他甚至荒谬地期待那个叫千生的笨蛋专家能回来,至少她能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安抚”住那个怪物。 警视厅内,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着近期多起疑似与富江有关、但这个名字从未出现的离奇案件,烦恼地揉着头发。 ——凭借情报共享,他们完全知道根源是什么。 他们比组织成员更清楚千生的特殊性,也更能理解富江这番行动的动机——虽然这动机同样令人毛骨悚然。 “那家伙……”松田阵平把墨镜摔回桌面,“是在帮千生清除潜在威胁,还是在发泄自己搞丢人的怒火?” 萩原研二叹了口气:“恐怕两者都有。问题是,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千生她……到底在哪里?班长说娜塔莉很担心千生。” 他们担心千生的安危,也同样担忧富江这场“清洗”会波及无辜,或者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身为警察的无力感在此刻格外强烈。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存在,而是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超自然存在。 * 三月初的春雨稀稀拉拉,敲打着别墅庭院的鹅卵石小径。夜色浓稠,唯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昏暗的光。 富江坐在千生使用的客房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千生在诊所硬塞来的刻印硬币。 已经十五天了。 那个总是穿着橙白外套、像个小太阳一样吵吵嚷嚷的笨蛋,从他视野里消失的第十五天。 每一次回到这里,推开门,别墅里静得令人烦躁,他早已习惯的喧嚣重归寂静,但连雨声都显得刺耳。 都是因为那些劣质品……那个笨蛋才会没有反应过来!清除那些衍生体带来的、接近“唯一”的快感和满足很快被最想要的所有物不在眼前的空洞感所取代。 而偶尔闪回的、千生被列车吞没前那双带着惊慌和无措的棕色眼睛,则让他的内脏被近乎暴戾的焦躁灼烧,那是前所未有的、或许并非对“所有物”失踪的焦躁。 富江猛地握紧那枚刻印,掌心被硌出红痕,轻微的痛感让他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但目光落在凌乱的床铺上时,那双黑瞳却不可控制地收缩了。 被子被尽力铺平了,但一些皱巴巴的痕迹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床头柜放着几个游戏卡带和游戏机,旁边还放着一包未拆封的薯片,一切都充满了生活气息,空间内似乎还残留着千生的体温和气息,但这也在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消失。 那个笨蛋……!富江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千生遗忘在枕头边、印着可笑猫爪图案的发绳,似乎还带着她发丝的温度。 什么“好朋友”,什么“邻里情谊”,都是无稽之谈!把那些无用的、劣质的、觊觎他宝藏的家伙……全部清理干净,然后—— 富江把发绳缠绕在手腕上,躺倒在床铺。 ——把那个走丢的笨蛋抓回来,不会再给她任何离开视线的机会。让那双棕瞳里,从此以后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倒影。 第78章 #独发# * 寂静岭的里世界,天空永远漂浮着灰烬,如同永不落幕的雪。教堂大门倾倒,内部景象骇人。破碎的长椅东倒西歪,彩色玻璃窗悉数碎裂,只留下空洞的窗框。 “噗叽。” 千生踩过覆盖着厚厚一层、混合着灰烬和不明粘液的物质的地面,橙白外套在这种环境下亮得刺眼,而她只是仰着头,看向教堂最深处。 病床从燃烧的地底升出,病床上的伤者沉默不语,但锈迹斑斑的铁荆棘如同活物般刺穿地板、墙壁,将名为克里斯贝拉的“教主”钉在十字架上,也缠绕住两人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们。 铁网收紧,刺入血肉。惨叫声、哭泣声、求饶声响彻教堂,空气中弥漫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警告:检测到S级怨灵怪谈“寂静岭-阿蕾莎”怨念峰值!复仇仪式进行中!领域稳定性急剧波动! 】 千生在外围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切的棕瞳里没有不忍也没有快意。在她朴素的认知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些人曾经犯下伤害阿蕾莎的罪行,如今只是承受报复而已。 ——而且,这一幕真的好有游戏cg质感啊! 那辆列车把她强行带走,她本以为是更加危险的副本开端,但车厢内待了没一会——或者更久,时间在那里没办法以正常流速判断——轨道似乎出了差错,车窗外的黑暗像潮水般翻涌着,在疑似撞到什么的震颤后,千生被“甩”进了之前来过一次的寂静岭。 然后,那个上次帮他们顺利找到平野先生、五十岚小姐和萩原警官的校服小女孩,就出现在了千生面前。 千生和她达成了交易。帮助对方进入教堂复仇,然后她就可以离开了。 【警告:检测到核心怪谈“■■”情绪剧烈波动!现实锚点稳定性下降! 】 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尖锐、急促,打断了她的思绪。 千生心头一紧。那个不知道在哪的最终Boss怎么情绪又不稳定了?现实世界出什么大事了?富江他会不会有危险?还是松田警官他们……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让她归心似箭。 复仇接近尾声,被火焰彻底吞没的克里斯贝拉被铁荆棘死死缠住,拖向燃烧的地底,与那张病床一起闭合,如同坠入无尽地狱。 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血液滴落的声音。 “交易完成。” 下一秒,空洞的、属于小女孩的声音响起,千生回过头,看见那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站在一旁,神色平淡,昏暗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 “你可以提出要求。”阿蕾莎的邪恶面声音冰冷,但少了几分戾气。 “那真是太好啦。”千生有些放心地舒了口气,然后立刻举手,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客气,“我想离开这里。我有点担心我的朋友……现实世界好像出事了。” 阿蕾莎的邪恶面注视着她。 “你要的‘路’,我可以开辟。”阿蕾莎的声音直接在千生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探究,“但在那之前,你看清’朋友’的真相了吗?” 不等千生回答,阿蕾莎抬手一挥,周围的场景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剥落、重组。 千生眼前景象变幻,不再是弥漫着血腥味和灼烧焦臭的破烂教堂,而是无数记忆碎片组成的洪流。这种感受极其熟悉,与贞子小姐带她看过往的记忆一样,但形式上更加微妙,不行沉浸式电影,像被强行灌进脑海、作为旁观者。 她看到了—— 别墅露台上,她的邻居富江正品着红茶,庭院中匍匐着癫狂的痴迷者;画廊角落,穿着黑西装的富江正在撕碎一幅画作;如月车站内,车站制服的富江在迷雾中行走;黑暗巷弄中,两个富江正在血腥厮杀,都声称自己才是唯一,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走出去,在他身后,是化为灰烬的另一个自己…… 这些散发着甜腥气的画面快速闪回,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心悸的景象上:无数个“富江”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水面上,水面倒映着他们一模一样的昳丽脸庞。他们彼此敌视、厮杀,每一个都认为“唯我独一”,灵魂波动如出一辙。而在这些“富江”的中心,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仿佛是所有存在的源头与终点。 不是多胞胎,不是兄弟……而是无数个! 意识从记忆碎片中抽出,千生瞪圆眼睛,信息量过于巨大,让她那颗只擅长直来直往的小脑瓜有点处理不过来。 “如你所见。”阿蕾莎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你的‘好朋友’,可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邻居。他是’现象’,是不断复制、增殖、自相残杀的……怪物。” “富江才不是怪物。”千生严肃的纠正,在短暂的震惊和混乱后,她那异于常人、但总是符合常识的脑回路发挥了作用,“我明白了!” 她想起每次提到“兄弟”时富江那嫌恶又讳莫如深的态度。每次听她说,富江肯定都非常生气! “谢谢你告诉我,阿蕾莎。”千生看向阿蕾莎,表情非常认真,“富江就是富江,虽然有很多个,但每个都是他,对吧?就像……游戏里的不同存档?或者分身技能?” “之前是我不对,没有搞清楚状况。难怪富江总骂我笨蛋。”她反思了一下,“不是兄弟,是哪里都有,是富江体质特殊!” 【系统:……信息接收完毕。认知更新:目标“川上富江”确认为扩散型概念怪谈,具有唯一核心、多重显现特征……# * ? × & ? ? ?疑似与现实锚点存在高关联度……评估失败……错误……建议玩家维持现有互动模式? 】 阿蕾莎:“……” 即使是饱含怨恨的邪恶面,此刻也有了一瞬间的无语。 这个女孩的关注点……是不是歪得有点过分了?恐惧和排斥暂且不提,至少有的震惊或混乱呢?怎么就直接跳到“接受设定”和“道歉”上了? 千生没理会系统的混乱和阿蕾莎的无语。她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回去的念头。必须要道歉,要为自己一直误解他的特殊设定而道歉! 明明是好朋友,结果却搞错了基本设定,太不应该了! “以后要是再遇见别的‘富江’,是不是也该像对好朋友那样打招呼?不过富江好像只坚持一个……”她开始认真思考起如何与“多个好朋友”相处的“技术性问题”。 阿蕾莎看着千生苦恼着规划未来的样子,彻底放弃了交流。 或许,这种纯粹到愚蠢的“接纳”,才是对扭曲存在而言最锋利的武器。 ……虽然她更想称之为笨蛋总是好运。 “如月车站……在追踪你。”她伸出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一道空间裂缝悄然绽开,“它想将你带离,避免进入更深的‘意念之海’。” 陌生的知识点又来了,千生情不自禁露出智慧的眼神:“啊?” 如月车站为什么要带她走?意念之海又是什么?啊、难不成是记忆碎片里富江们站着的那片地方? 不等她询问,阿蕾莎便抬手一挥。 “我送你直接回‘现实’。但落点,无法精确控制。” 推力自后袭来,千生踉跄一步坠入裂缝。 “谢谢你,阿蕾莎!”她笑容灿烂地挥手告别,“以后你要是觉得无聊,或者有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玩!我家就在日本东京那边!” 人类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光缝之中。一片狼藉的教堂重归寂静。 “呜——” 汽笛声在寂静岭领域边缘响起。来迟一步,以致于连笛声都显得气急败坏。 * 短暂而强烈的失重后,是脚踏实地的触感。千生睁开眼,耳边隐约还回荡着如月车站那辆幽灵列车不甘的汽笛声。 她踉跄一步站稳,相对寂静岭而言清新而带着寒意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泥土和植物大气息。 这是一条偏僻的公路,远处是笼罩在晨雾中的、依稀可见的破败小镇轮廓,路牌上隐约可以看见“寂静岭”的标识。 她成功回到了现实世界——并且因为不是通过如月车站,直接在寂静岭所在的地方出现。 “这就麻烦了……”她挠挠头,手机之前在被甩进寂静岭时摔得稀烂,连手机卡都没找回来。 这样怎么联系富江和松田警官他们?怎么回日本? 而且,路边的植被—— 树并非光秃秃的,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叶子和芽孢,地面则是舒展着身体的青绿矮草,甚至还有虫鸣鸟叫。 都是北半球的话……千生心里咯噔一下,她快步走到路边,确认那些野草确实泛着新生不久的绿意。 她进入如月车站时,明明是二月初,冬意正浓。但现在这明显的春日气息…… 这感觉……至少过去一个月了?千生原地蹦跳了一下,发现温度也很暖和。 这下糟了!无法联系其他人,也不能确定具体时间和地点! 强烈的焦虑涌上千生心头。富江怎么样了?她突然就失踪中这么久,他肯定很担心,以他的性格搞不好整个东京都要掀翻一遍……松田警官他们肯定也是……现实世界里有没有又出现怪谈? 千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扛起金属球棍,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远处小镇轮廓的方向迈开脚步。 橙白相间的身影在晨间的林中公路上奔跑起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动,像以往她每次回收怪谈那样,唯独这次目标是归家。 第79章 #独发# * 初春的阳光穿过橡树林,在布满苔藓和腐烂落叶的小径上投下斑点。 千生扛着心爱的金属球棍,哼着游戏主题曲走在其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让她看上去像闲逛的翘课高中生。 离开寂静岭已经三小时,那双棕瞳不见疲惫,仍然亮晶晶地打量着四周。 寂静岭周边的公路只有一条,但直到千生拐着弯进入岔路,也没有一辆车过去。她只能加把劲,把大部分希望放到了步行上。 正在千生加快脚步,打算穿过橡树林时,一股浓郁的负面情绪闯入她的感知。绝望、恐惧、刻骨仇恨……仿佛惨案中心才有的元素让她停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像闻见血腥味的小狗一样循着感知望向林地深处。 去看看,万一有人需要帮忙,帮完忙再借手机,应该更容易成功吧? 秉着“助人为乐好求助”的朴素理念,千生毫不犹豫地偏僻原本的路径,身影没入浓密的树荫之中。 循着那情绪的源头,千生在林木间快速穿行。随着距离缩短,她听到了更为清晰的声音——隐约的、压抑的啜泣声,以及从更远处传来的、少年人肆无忌惮的喧哗和叫骂。 从最后一丛灌木后探头,千生为眼前的景象睁圆了眼睛。 一个金发女人蜷缩在巨木后方的气生根孔洞里,衣衫褴褛,脸上沾满污垢和泪痕,死死捂着嘴不住发抖——是千生感应到的负面情绪的源头。但更多的情绪也随着向这边靠近的几名少年人的污言秽语一同涌来。 “嘿,婊。子!你的男朋友快不行了!” “出来啊!让我们好好‘玩玩’!” 千生的眉头拧了起来。这种场面带着与怪谈相比更为赤。裸的、属于人类的恶意,她不喜欢。 躲起来的金发女人也看到了忽然探出头的千生。她连忙惊恐地朝着这个陌生的东方少女摇头,用口型表示“快走!去找警察!” 但千生不打算浪费时间,尤其是那些未成年的喊话,意味着还有另一个人状况不明。 “待在这别动。”她调动自己不算精通的英语,朝金发女人丢下这句话,便朝着逐渐接近的声音疾驰而去,球棍在投进林间的日光下折射出冷光,橙白的身影在林木间几个闪动,便消失了。 金发女人——珍妮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从气生根孔隙里爬出时差点脚滑。 几分钟后,她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狗儿的哀鸣和球棍划破空气的呼啸,然后一切重归寂静。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几乎没有持续性的激烈打斗声。 珍妮吞咽了一下,嗓子发干。狗在惨叫……那帮该死的小鬼出事了? 而在她捡起地上较粗的一根树枝、循着消失的动静走过去后,最先看见的是倾倒的枯木边,鼻青脸肿瘫在地上的男友斯蒂夫,身上血迹染红衣物。 刚才那名少女蹲在一旁,似乎在查看伤势。 而那些气焰嚣张的疯子们和那只狗——像几托烂肉倒在另一边。 “史蒂夫!”珍妮尖叫一声,扑过去却不敢碰,生怕奄奄一息的男友一碰就死。 “没事没事。”千生及时开口安抚,把球棍换到塞了两枚治愈刻印的右手上,没敢说她来的时候这位男士是真快没气了,“还活着,也能跑能跳。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睁开眼的史蒂夫呛咳一声,惊疑不定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内的疼痛轻微到可以忽视,与他先前以为自己要死掉时的感觉截然不同。怎么回事? 他没来得及想清,便和女友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谢……谢谢你!”珍妮的泪水涌了出来。对她而言,虽然没看见这个少女是怎么用那根看似普通的球棍放倒那帮疯子和恶犬的,但她简直就是超人! “不用谢。”千生露齿一笑,阳光灿烂,与周围的狼藉景象格格不入,“那个……能借你们的手机用一下吗?我不小心来了这里,想给朋友们打电话报个平安……” “我们的手机……在逃跑时丢了。”史蒂夫艰难地开口,“而且,这片地方的信号一直很差……” “那去附近的镇子看看吧!”千生没失望,欢快地提议道。 * 三小时后。美国小镇处于正午,大洋彼岸的东京,夜幕已经降临。 保时捷356A的车窗映出琴酒的银色长发和冷峻的侧脸。他刚结束一次清理任务,衣摆还残留硝烟与铁锈的气息。 加密平板的屏幕亮起,加密频道接入的特殊提示音打破了寂静,是贝尔摩德。 “琴酒,”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混杂着玩味和凝重的语调,“我收到一份从美国那边传来的、很有意思的‘趣闻’。” 琴酒没有回应,只是深吸了一口烟。他等着下文。能让贝尔摩德用这种语气说话的“趣闻”,绝不会是小事。 “我们在德州的一个下线,在伊甸湖区域——一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偏僻小镇——注意到了一点不寻常的骚动。”贝尔摩德语速不快,仿佛在斟酌用词,“当地警局似乎忽然什么人发生了冲突,据目击者的模糊描述,引起骚动的是一个亚裔少女,很年轻,穿着橙白相间的外套,武器……似乎是一根金属球棍。” 琴酒瞳孔收缩了一下。 橙白外套。金属球棍。 这两个特征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这段时间被迫熟悉、并且十分不想与之产生任何关联的形象——失踪已经月余的千生。 这一个月里,富江造就的“清洗”如同瘟疫般蔓延,多个与组织有隐秘关联的地下据点人间蒸发。 “确认吗?”他沉声道。 “照片很模糊,下线称似乎无法具体拍摄和记忆其形象。但身形和特征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贝尔摩德的回复很快,背景传来冰块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响,“就在几小时前,确认是她。看来我们的小朋友……搭上了跨国快车。琴酒。” 如月车站……琴酒回忆起数月前和那几个警察在那个鬼地方的经历,眉头皱得更紧。 在日本被卷入,如今出现在万里之外的美国小镇……那个专家难道又去寂静岭转了一圈才出来的? 千生还活着,这本身就在某种预料之中。 “我记得那片区域民风保守、排外,近年来发生过几起游客失踪案。”他抓住重点。 “对,都不了了之。”贝尔摩德似乎就等着他问,“那个下线报告她与当地警局发生了冲突,与两名男女一同开车逃离,能去的大概只有隔壁镇——雷万斯费尔。接下来怎么做?” “啧。”琴酒掐灭了烟蒂。 那个笨蛋专家到底是去回收怪谈还是去挑战美国司法系统了?和她一起的两名男女,是新找到的“队友”,还是被卷入的“普通人”? 即使对超自然现象已经接受良好,琴酒也觉得这事荒谬得让他想杀人。 更甚至,因为千生失踪而进行血腥清洗、在他们视野中已经消失半个月的川上富江,很可能也会被吸引过去。 一想到那个昳丽非人、性情暴戾傲慢的少年——甚至可能不是一个——即将踏上美国的土地,他就觉得自己的太阳xue又开始突突直跳。 短暂的沉默后,琴酒迅速做出了决断。直接牵扯到与怪谈相关、且富江会出现的浑水里,无异于送死。但完全置之不理更危险。 “黑麦是不是正在西海岸处理那个军火商的事情?” “是呢。让他‘顺便’去看看?”贝尔摩德提议,“最好只是’看看’。毕竟那孩子身边可能不太平。那个叫雷万斯费尔的地方,似乎也有些不寻常的传说。” 琴酒冷哼一声,算是同意。他当然不会让黑麦轻易介入。万一被卷入那种超自然事件,折损一个代号成员就太不划算了。 “把情报共享给波本。”他言简意赅地道,“让他告诉他的警察朋友们。” “哦?想借那些正义伙伴的手去探路?”贝尔摩德轻笑,“不怕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琴酒冷冷道,“比起我们,更急着找到她的,恐怕是那些警察。让他们去碰碰运气吧。” “了解。”贝尔摩德带着一丝戏谑挂断了通讯。 保时捷内重归寂静。琴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他有一种预感,黑麦即便只是观察,也有可能会被卷入其中。 他拨通了伏特加的电话:“准备一下,可能需要去美国出趟‘短差’。” 虽然去了可能也没什么用,但琴酒仍旧无法放弃评估风险的本能、以及“清理”的准备——包括在不妨碍组织利益的前提下,确保专家能继续她的“回收工作”,比如当地警局可能引发的后续麻烦。 一个能有效回收怪谈的专家,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尤其是现在,他们还指望着她能赶紧搞定富江那个怪物。 * 安全屋内,正在整理情报的降谷零看着突然收到的、来源不明的加密信息,眉心微微蹙起。 千生……在美国?还卷入了当地小镇的冲突? 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情报大概率来自组织,很可能是琴酒有意为之。目的是什么?借刀杀人?还是单纯想把水搅浑,观察各方反应? 没有太多犹豫,降谷零迅速将情报进行了必要的、方便琴酒检查时认可的脱敏处理,然后转发给了在警视厅的松田、萩原和伊达航——后者最近因为一桩悬案在东京停留。 他知道,松田他们一直在担心千生的安危。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松田阵平收到邮件点开一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得他椅子向后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小阵平?”萩原研二疑惑地看过来。 “是千生。”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她……在美国。看起来没事,但跟当地警察……起了冲突。” 伊达航和萩原研二立刻围了过来。看清邮件内容后,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美国……她是怎么……”萩原研二揉了揉眉心,感觉大脑有点处理不过来这跨越太平洋的跳跃。 他当然记得自己曾在寂静岭待了不知道多少天,但那是怪谈领域,现实世界中的地域转换还是太过奇特了。 “活着就好,至少人没事。”伊达航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但和美国警察起冲突……这麻烦不小。得想办法联系上她。还有富江……” 这个名字让三个人都沉默下来。 那个少年如今不知道身在何处,如果他也知道千生在美国…… “管不了那么多了!”松田阵平拍板,“立刻申请签证,联系国际刑警的人帮忙!” …… 与此同时,美国某州际公路旁,汽车旅馆旁。 驾驶座的赤井秀一看着琴酒发来的新指令,微微挑眉。 「暂停当前任务。前往美国东海岸,目标区域:以雷万斯费尔为中心,半径100英里。 任务:观察报告,禁止直接接触。但可酌情自行决定。 」 FBI的记忆库里,雷万斯费尔这个地方历史上确实有多起无法解释的死亡事件,并且与木偶有关。 那个失踪一月、却又突然出现在美国土地上的专家千生正在前往此地……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已有了计划。确认存在可以,但或许也可以顺便看看,那里会出现什么样的“怪谈”。 第80章 #独发# * 旧卡车穿过跨河大桥,驶入雷万斯费尔时已经临近黄昏,天际是昏黄黯淡一片,路旁的丛林都像是藏着无数双眼睛,整个小镇都静得萧瑟。 镇中心的汽车旅馆内,珍妮和史蒂夫裹着毛毯在双人床上沉沉睡去。屋内灯光昏暗,千生站在窗边,撩起窗帘一角观察着外面死寂昏暗的街道,眉心微微蹙起。 她还记得半小时前在警局的经历。 警长霍华德的打量带着警惕和怀疑,在珍妮和史蒂夫提到上个镇子的警方和施暴的青少年有关系时也没有意外,在本子的记录极为敷衍,借电话的请求更是被含糊地搪塞过去。 千生并没有强求。因为在进入雷万斯费尔后,她便察觉到了“注视”。 粘稠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影随形,没有单纯的暴力恶意,也不像贪婪或痛苦——具有一种工艺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把她当成可以拆解的骨架打量。 有“东西”在这里,并且似乎盯上了她。 千生回头看了眼睡得并不安稳的珍妮和史蒂夫,把买来的面包和矿泉水放到床头柜上,刻印硬币塞到枕头下防止怪谈潜入,她留下纸条就出门了。 * 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稀疏的星子散布在冷月周围,殡仪馆的铜铃发出沉默响声。 “晚上好,先生。”走进去的千生礼貌地向穿着旧式西装的老者问好,“我的手机坏了,和朋友联系不上。能借您的电话用一下吗?我可以付钱。” 老人——老亨利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异常平静的脸。或许看她年纪小,表情真诚,他借出了手机:“用吧,孩子。不过这个点,国际线路不一定能通。” “谢谢您!”千生接过手机,退到门外,首先拨通了记忆中最熟悉的那个号码——富江的手机号。 “嘟——嘟——” 冰冷的忙音响起。 千生又拨了两次,然后又试了东京别墅的座机号码,但听筒里只有冗长的忙音。 对她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每次和富江联系时,少年总会很快接起,更何况在此前的绝大部分时间,他们几乎朝夕相处。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富江真的生气了?因为她失踪前还在固执认为每一个“富江”都是“兄弟”? 她不死心,又凭着记忆拨通了松田警官的电话。这一次,接通得很快。 “莫西莫西?这里是松田。”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松田警官!是我,千生!”她几乎是喊出来的,雀跃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电话那头有明显的停顿,随即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夹杂着萩原研二压低音量的询问,背景音瞬间嘈杂起来。 “千生?!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在疑似走动到安静位置后,松田阵平的声音拔高,带着急切,“一个月了,你去哪了?!” “我在美国一个叫雷万斯费尔的小镇!我没事,可以在汽车旅馆休息!”千生语速飞快地汇报,“我被如月车站抛到寂静岭里,和那个小女孩做了交易后才返回现实的……我也没想到时间会过这么久。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对了,松田警官,富江他……还好吗?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有接。”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良久,松田阵平才用一种刻意放缓、甚至有些僵硬的语调回答:“……他没事,也很担心。只是最近有些‘忙’……行踪不太固定。” “千生你没事就好!川上君那人你还不了解吗?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定等你回来,他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一旁的萩原研二似乎抢过了电话,语气轻松地插话,“你先照顾好自己就行。” 这种欲言又止的含糊,对千生来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她对富江格外敏锐的直觉上。她听出来了,警官们在隐瞒着什么。 肯定是因为她突然失踪了一个月,富江气坏了,包括他的兄弟们——不对,那都是富江——说不定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警官他们一直都不放心富江,大概也很头疼。 想到那个脾气糟糕却总是纵容她、包括纵容她一次次误解成“兄弟”的好友,千生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愧疚心虚之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知道该怎么哄人的苦意……那么多个富江,要怎么才能哄好?带上美国的限量版棒棒糖、再严肃认真一点,富江看在她这么诚恳的份上,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哦……这样啊。”她乖巧地没有追问,转而说起正事,“对了,这个小镇好像也有的不干净。我感觉有东西在暗处看着我。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尽快回去!” 又简短交流几句,主要是两名警官反复叮嘱她小心,保持联系,千生才挂断了电话。 夜色下寒意涌动,她把电话还给始终沉默着的老亨利,放下了一些现金。 离开殡仪馆后,傍晚的寒风让她打了个寒颤。 * 千生离开殡仪馆,沿着镇子主干道漫无目的地探查,试图感知那股若有若无的“视线”来源时,但她心情有些不好,便决定先回旅馆,明天再想办法调查这个小镇的怪谈。 就在她走到汽车旅馆附近的街角时,一辆轿车缓缓驶来,停在空地上。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棕色夹克、脸色疲惫的男人,匆匆进了一旁的旅馆房间。 千生好奇地看了眼,眉心微微蹙起。 对方身上有股属于怪谈的阴冷气息,甚至还有……在她的感官中格外明显的、类似于处理皮革和木材的奇异清香。他难道近距离接触过怪谈吗? 没急着上前搭话,千生返回旅馆房间,珍妮和史蒂夫已经醒了。 “千生?”珍妮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看着推门而入的少女的目光极为关切,“联系上你的朋友了吗?他们……能来接你吗?” 史蒂夫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担忧地看着她。 “嗯,打通了一个朋友的电话,他们知道我安全就好了!回去的事不急,”千生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灿烂笑容,仿佛先前的阴霾从未存在过,“这个小镇还有点事要我处理,先确保你们安全离开这里就行。” 珍妮和史蒂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从橡树林到这里,他们知道千生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变主意的人,也深知这个小镇的警察并不值得完全信任。伊甸湖的阴影尚未散去,他们只想尽快休息,然后离开这个没有暴力但似乎更为诡异的地方。 “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去最近的城市……然后回家。”史蒂夫握紧珍妮的手,对千生说,“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千生拍拍胸脯,“我很厉害的!” …… 夜深人静,千生正睡得迷迷糊糊,一阵极轻微的、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将她惊醒。 她敏锐地感知到那股属于怪谈的阴冷气息正在移动,顿时睡意全无,抄起球棍就跟了上去。 十几分钟后。 小镇边缘一处制高点上,黑麦调整着高倍望远镜的焦距,绿瞳倒映着远处墓园的景象。 一辆车急刹在墓园入口,提着皮箱下来的男人急匆匆地走进去。 而他看见千生橙白色的身影在阴影中闪过,悄无声息地在车边张望几下,也跟着进入了那片布满墓碑的林地。 “目标已进入镇外公墓。”他对着加密通讯器低语,声音毫无波澜,“正在追踪一名本地男子。该男子身份已确认,杰米·亚申,其妻子一周前死因可以,他被视为嫌疑人但因证据不足释放,返回雷万斯费尔安葬妻子。但此刻行踪诡异,无法判断具体意图。” 通讯器那头传来琴酒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打火机开合的清脆声响。 “……继续监视。记录所有异常,非必要不介入。”已经到达美国的他有些烦躁地掐了掐眉心。 那个麻烦的专家,总能精准地一头扎进最诡异的漩涡里。 富江那个怪物失踪半月,如今千生果然又招惹上新的“东西”,琴酒只觉得自己的太阳xue又在隐隐作痛。他只希望这一切尽快结束。 “了解。”黑麦平静回应,镜头牢牢锁定墓园。他没告诉琴酒,杰米·亚申正在被外地警长秘密调查,毕竟这份情报其实来自于FBI的同僚,他不好解释。 他看到了另一个身影——警长吉姆·利普顿,正借助墓碑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杰米靠近。 看来,今晚的墓园不会平静了。 * 墓园内,惨白的月光将歪斜的墓碑和枯树的枝桠拉长出狰狞的影子。泥土的腥气和草木混合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杰米在墓园内搜寻着,停在一处被挖开的坟墓前,推开那座小小的棺材盖,里面空荡荡。他深呼吸着,颤抖地打开皮箱,取出一个穿着旧式礼服、脸上带着诡异微笑的人形玩偶。 躲在斜对面墓碑后的千生屏住呼吸。就是这个东西!身上散发出的怪谈气息最浓烈,不仅仅是媒介,更像是一个容器!【】 80-90 第81章 #独发# * 就在千生思考要不要等这位男性走后把玩偶再挖出来时,她听到了另一处传来的动静。就在身后不远。 千生握着球棍迅速转身,恰好避开已经伸出、试图捂住她的嘴的一只大手,而她球棍横挡、猛地侧挥击中对方腹部——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连她本人都在意识到身后是活人后,才堪堪止住动作。发现自己差点把人打飞后,千生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而“偷袭者”——跟踪杰米的警长吉姆——根本没反应过来,捂着吃痛的腹部踉跄后退,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东方少女。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杰米·亚申?”吉姆警长迅速拔枪对准千生,惊疑不定。这女孩的身手太诡异了,远超他先前以为的半夜探险的青春期小鬼。 “我才要问你呢!”千生压低声音,又心虚又气,“我只是……路过!看他鬼鬼祟祟才跟来看看!”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杰米·亚申,形容憔悴的男人将手电筒照过来,厉声喝问:“谁在那?!”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经过一番紧张的相互解释,三人才勉强弄清了彼此的身份和目的。 吉姆警长是怀疑杰米与其妻子丽莎的离奇死亡有关,一路追踪至此。 “我说过了!不是我!”杰米眼眶通红,愤怒又悲痛,“我怎么可能会杀了她……是玩偶比利做的!是玛丽·肖杀了她!” “你要埋进去的那个玩偶?”吉姆根本不信,甚至警惕地退了一步,生怕这个半夜挖坟、疑似精神有问题的嫌疑人气急袭警,“一个玩偶怎么杀人,用它一拆就坏的关节么?编瞎话也要有个道理……” 千生在两个男人争吵时便溜到坟边,看了看墓碑上的生卒年,又好奇地用球棍戳戳那个躺在小棺材中、做工精致、穿着小西装还戴着红领结的玩偶。 玻璃眼珠在冷月下闪烁着非人的光泽,就像在看着她一样,强烈的恶意扑面而来。 “这个玩偶能给我吗?”她兴奋地一把捡起来,木质的身躯比想象中沉重,“关节活动很灵活啊,玛丽·肖是它的制作者吗?” 被吉姆警长气得差点捋袖子的杰米一个激灵,匆忙回头制止:“不行!把它放回坟墓!它有问题!” 他冲过来,吉姆也跟着赶上——虽然这行踪怪异的东方少女目的不明,但看她这样天真烂漫地蹲在墓边、抱着一个曾出现在凶案现场的玩偶,还是有点担心的。 但近前时,千生忽然“啊”了一声。两人也愣住了,瞪着她手里的玩偶。 ——比利的左手,不知何时“牵”住了她的衣袖。五指抓得死紧,像铁钳。那双蓝色的玻璃眼珠歪斜着,映出千生的侧脸,带着某种评估工艺品般的、令人脊背发麻的审视。 这不是人为能摆出的姿势,而是某种活着的……意志。 “!” 杰米和吉姆在一瞬间头皮发麻,几乎同时扑过去,想把它从千生身上拽开。 “等等!”察觉到他们意图的千生眼疾手快地高举起玩偶,“它看起来盯上我了,不能随便处理,弄坏的话可能会被封牵连。” 她当然知道这背后有怪谈作祟,因此反过来安抚两人,语气轻快:“别怕,这种东西处理起来轻轻松松啦。” 两个男人看着她毫无畏惧、且一脸兴奋的模样,脑袋隐隐地痛了起来。 这反应……不对劲吧? 玩偶比利在半空晃啊晃,玻璃眼珠倒映出千生微翘的眼角和翘起的马尾辫。然后,它的下巴张开了,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弧度。这个笑一闪而逝,像晃动间的惯性。 “……。”远处山坡上,通过望远镜看着墓园中一切的黑麦,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果然,千生出现的地方并不平静。这位少女的专业性毋庸置疑,但就这么抱着一个疑似怪谈的玩偶也确实是令人佩服。 而吉姆警长揉着太阳xue叹了口气:“听着,女孩,我不知道你究竟从哪来的,但这鬼东西显然有点问题,让我看看是否有什么机关……” 在亲眼看见一个本该是死物的玩偶做出“抓衣袖”的动作后,信誓旦旦怀疑杰米是嫌疑人的他也无法肯定了。但更多是猜测这个玩偶是某种设置了精密机关的凶器。 杰米则愣愣地盯着玩偶比利,想起自己这几日遭遇的诡异事件:“它确实有问题……是玛丽肖。” “玛丽肖是谁?”千生抓住关键信息,熟练地跳过对玩偶比利如何处理的话题,“我想我们都在这了,交换一下情报也可以吧?” 她的提议打破了原本僵硬的气氛,杰米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道出自己知道的一些、但绝对触及不到真相的事。以及在妻子丽萨下葬后,殡仪馆老亨利的妻子告诉他要把玩偶埋回去。 “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给我念的童谣,镇子上的成年人都相信。” “双目瞪人玛丽肖,傀儡为子常怀抱。汝儿小辈需谨记,梦中应惧其尖叫。”他沙哑地重复了被继母和父亲否定为迷信的歌谣。 空气仿佛随着童谣的最后一个字而凝滞。树林的枝桠在夜风中轻颤,投下的影子像细瘦的手指摸过千生的衣角。 她露出沉思的神情,戳了戳玩偶比利的脸。 诶,也就是说,这东西是玛丽肖的傀儡,是玛丽肖想这么做,它才抓她的衣袖——哦,她被盯上了!进入这个镇子以来感受到的“视线”,很有可能就是玛丽肖! 怪谈大多对她抱有千篇一律的敌意,或者是如窃脸贼那样被污染而变得奇怪,贞子和阿蕾莎那样愿意友好交流、合作的也挺少见,但至少有。 但这种在未直接接触情况下、似乎抱有特殊目的的“关注”,怪稀罕的——甚至在她的感知中,更像那些跟踪狂对富江的那种不正常喜爱。不是珍视,而是随时会拿起利器割开血肉般的……微妙凶残感。 千生将思绪掐断。既然是这种感觉,那么揍起来当然是更顺手了! 吉姆警长长呼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封闭小镇上总会有迷信的传言,这不能证明什么。”他冷静地说,“好了,女孩,把玩偶给我。你拿着太危险了。” 杰米则反驳道:“最好埋回去。” “不不不,这位警官、这位先生,这个玩偶看上去挺喜欢我的……”千生反应过来,把玩偶往身后藏了藏,她不太确定在这个陌生小镇随便暴露自己作为怪谈回收员的身份是否合理,难得谨慎了一把,“不对,我是说,它一点威胁都没有,我对它的做工很感兴趣,是真的想仔细研究一下!” “另外,殡仪馆的老先生的妻子告诉您要埋掉它,说不定那边可能知道更多事呢。”她匆忙转移话题,“或许在小镇的历史上确实发生过什么,才会有童谣流传下来……要查明真相的话,要不要去问问?这种时候不好打扰,所以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吧!” 两人都被她自然安排行程的表现惊呆了。 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千生的决定不会改,而去询问疑似知道什么的人也确实是必要的。 最终的结果便是吉姆警长载她回去,三个人在汽车旅馆各自的房门前分别。千生之前要了两间房,因此不用担心打扰正在睡觉的珍妮和史蒂夫。 “太危险了。”杰米试图反对。他见过玩偶莫名其妙的行动,自认有经验。 “没事的。”千生打开房门,比利被她夹在胳膊下,“玛丽肖女士似乎更想和我‘玩’,不会对你们下手的。” 吉姆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专业人士。”千生笑起来,眼角微翘,“好好休息,明天还得麻烦您帮忙送我的两位同伴去巴士车站呢。” 门关上了。 远处,黑麦缓缓活动了一下身体,放下高倍望远镜开始敲击加密通讯器。 「To:Gin 约22:17分,第三人(一名成年男性)进入墓园与目标相遇,被试图埋葬一具玩偶的杰米·亚申发现。目标将玩偶从棺中取出,与另外两人发生交流。玩偶“比利”出现主动行为(抓住目标衣袖、眼珠转动、微笑),目标无恐惧表现,并拒绝交予另外两人。根据口语内容推测,目标与二人达成合作协议,疑似翌日行动。现已返回临时住处。 结论:目标已确认此地有怪谈存在。 提议:监视难以顾及细节,请求介入。 」 简讯发出的刹那,黑麦也忍不住屈起指节按了按眉心。他完全能想象到另一边的琴酒收到信息时的冷气飕飕。 没有等待多久,他便收到了琴酒的回复。极其简单的一句自行安排并承担后果。 黑麦收起通讯器,离开了这处监视点。 千生只见过一次“诸星大”,贸然出现在她面前根本不是“异国他乡遇见的可靠长辈”,反而有可能让她怀疑起那次诊所的相遇并非偶然。他不打算表明身份,而是计划尽量缩短距离,方便窃听点什么,好了解大致情况。至于这是否能成功……只能看运气了。 而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千生把玩偶比利放到沙发上,还贴心地把它的姿势摆好,让它“坐”得更舒服些。 她洗了个澡,吹完头发出来时,发现那个玩偶爬到了床头,坐在枕头边上。 “诶?”千生有些困惑地蹲在床边,头发乱蓬蓬的模样看起来像只幼崽,“为什么要到这里?” 她把玩偶放回沙发,抽过小毯子盖上去时嘀咕:“富江要是知道我和怪谈周边同床共枕,肯定会气得拆房子……明天带你去见制作人哦,晚安,玛丽肖女士,比利。” 千生顺手理了理比利的红领结,便去睡觉了。她确实累了,几乎是秒睡。 然而,睡眠并未持续太久。深夜,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将她惊醒。房间里没有风,但窗帘却在晃动,沙发上的玩偶比利不知何时转了个方向,玻璃眼珠正对着床铺。 接着,是轻微的、像是小脚丫在地板上行走的“哒、哒”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房间角落爬过来。 千生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玩偶比利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床边,暗红的灯光下,那张脸显得格外瘆人,而它的手,正抓着被子边缘。 她揉了揉眼睛。 “别闹……这么晚了很没礼貌的。”千生困得眼皮打架,含糊地嘟哝一句,“【灾厄印记】……标记。” 半夜三更打扰睡觉的坏东西,就该倒霉。 遵从被打扰睡眠的一点不快,千生甩出技能,满意地躺回床上,不出三秒就陷入沉睡。 而没入玩偶体内的【灾厄印记】,沿着某种无形的链接,跨越空间,投射向了小镇另一端。 …… 当玩偶比利趴在床边时,玛丽肖的意识正透过玻璃眼珠,仔细“打量”这个东方女孩。 从千生踏进雷万斯费尔开始,玛丽肖就注意到她了。 多完美的素材啊。年轻的肌肤,富有生命力的肢体,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像琥珀的棕瞳……还有她身上那股奇特的气息,既有活人的鲜活,又有某种类似“同类”的标记。寂静岭的味道,但更深邃,也更复杂,不是侵蚀,而是……认可。 最重要的是——她不害怕。 当比利抓住她的袖子,这女孩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怕它被弄坏。当比利在她眼皮底下展露异常,只是放回沙发。现在被吵醒,也只是像发脾气的猫一样呲了呲牙,就又埋回去睡了。 有趣。太有趣了。 玛丽·肖决定要她。要这个特别的女孩,把她做成最完美的人偶,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这与对亚申家族的复仇不同,是她出于人偶师的艺术追求。 她已经开始构思了——用什么颜色的丝线缝合关节,用什么质地的玻璃珠做眼睛,声带要如何取出才能保持完整…… 然后,就在她全神贯注“观察”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标记”了自己。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被轻轻戳了一下额头。玛丽·肖起初没在意——她现在是怨灵,是依托于玩偶忽然执念存在的怪谈,是萦绕在雷万斯费尔上空数十年的阴影,怎么可能会被触及? 直到她操控着杰米的继母“艾拉”——那具和她做了交易、被她精心制作、以假乱真的“完美人偶”——在别墅里行走、意图去二楼的书房进行设计图绘制时,脚下滑了一下。 这很荒谬。 玛丽·肖是顶级的人偶师,成为怨灵后更是完美,对身体的操控精度可以让人偶跳芭蕾。艾拉的躯体她多次调整,关节灵活度堪比真人,平衡性更是精心设计过。 但她就是脚滑了。 在踏上二楼的刹那、在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口,平白无故地,左脚绊了右脚。 “艾拉”的身体向后仰倒,沿着楼梯滚了下去。头颅撞击在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颈部的支撑杆弯曲了,脑袋歪向一边,以一种滑稽的角度斜挂在肩膀上。 接下来是更糟的事。她一路滚到了客厅,撞上了坐在轮椅上的爱德华——杰米的生父,另一具被她制作成人偶的作品。 爱德华那具被掏空内脏的人偶身体被她撞得从轮椅上翻倒,脑袋“啪嗒”一声滚落,一路滚到壁炉边。下颌关节弹开了,露出里面精密的弹簧和齿轮结构,看起来像无声的嘲笑。 这一连串的场景如果被人看见,大概会以为是恐怖喜剧片的片场。 “……” 玛丽·肖沉默了片刻。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懵了,连核心怨念都为之震荡。 她操控“艾拉”爬起来,歪着脑袋走到爱德华的脑袋边,弯腰去捡——然后“艾拉”的右臂关节“咔”地一声脱臼了,小臂软绵绵地垂下来。 “……” 玛丽·肖换了个姿势,用左手去捡——左腿膝盖的齿轮卡住了,人偶“扑通”单膝跪地,姿态像是在求婚。 黑暗的别墅客厅中,一具歪着头、单臂脱臼的人偶,单膝跪在一个头颅前,不远处倒着轮椅和一具无头身躯。 场面诡异中透着一股荒诞。 玛丽·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意外。 是那个女孩做的。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睡得迷迷糊糊的东方女孩,在她“标记”猎物的同时,反向标记了她。 而那个标记的效果……显然并不“友好”。 “艾拉”人偶保持着跪姿,试图用还能动的左手调整自己歪掉的脑袋。但就在她手指触碰到颈部支撑杆的瞬间,天花板上那盏已经安稳挂了十几年的水晶吊灯,螺丝“嘎吱”一声松动了。 玛丽·肖操控人偶猛地抬头——这个动作让歪掉的脑袋危险地晃了晃——只见吊灯摇晃了两下,而后其中一根装饰性链条“啪”地断裂! 沉重的吊灯倾斜,但没有完全掉落。它斜挂在半空,另一个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水晶棱柱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又惊心动魄的声响。 玛丽·肖当机立断,放弃捡爱德华的脑袋,操控“艾拉”人偶向旁边翻滚——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本应轻而易举,但现在歪头脱臼的躯体完全不听话,人偶以笨拙的姿态滚了两圈,撞在了茶几上。 而吊灯,在那根断裂的链条彻底崩开的前一秒,倾斜的角度卡住了。不再下落,也不再安全。任何轻微的震动都可能导致它的彻底坠落。 “艾拉”人偶躺在地毯上,歪着头,脱臼的手臂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玛丽·肖透过人偶的眼睛,看着斜挂的吊灯、滚到远处的爱德华的脑袋。 她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这具身体,艰难地爬起来,看着需要大修的爱德华,又感知到玩偶比利那边传来的、千生愈发香甜绵长的呼吸声,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孩做了什么? ? 玛丽·肖气急败坏地开始着手修复爱德华。灯光照亮“艾拉”那张扭曲的美艳脸蛋,以及爱德华那副凄惨狼狈的模样,什么恐怖氛围都被一种荒诞的喜剧感彻底取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千生,正深陷梦乡。她梦见了一只毛色乌黑亮丽、眼角有颗小痣(?)、神态傲慢又慵懒的黑猫。她在梦里开心地追着猫跑,把黑猫抱进怀里。而黑猫虽然一脸嫌弃,却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两下,最终安静地蜷缩在她臂弯里,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梦境之外,她咂咂嘴,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第82章 #独发# * 翌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雷万斯费尔的天空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千生神清气爽地醒来。玩偶比利安静地躺在地上,眼珠黯淡无光。 她心情大好,哼着歌洗漱完毕,出门送别珍妮和史蒂夫。 两人睡了一夜,此刻精神充足,但眉眼间仍带着心有余悸的惊惶。 开车送他们来的吉姆警长眼底带着青黑,他把自己和同事的号码写在便签上递过去。 “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在车上听两人说了在伊甸湖遭遇的吉姆心情不是很好,“等这边的事结束后我去看你们。” 他严重怀疑那个小镇上绝不止珍妮和史蒂夫遇见了袭击,那些该死的渣滓搞不好瞒下了更多失踪案。 “谢谢,吉姆警长。”史蒂夫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将便签接过,感激地道,“祝你们调查顺利。” 珍妮则用力地抱了抱千生:“千生,注意安全。” 清晨第一班离开小镇的巴士载着两人驶远,千生站在路边挥手,橙白外套的袖口在晨风里晃动。等巴士消失在公路尽头,她才转过身:“走吧,杰米先生应该在殡仪馆等急了,吉姆警长。” 吉姆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开着车到了殡仪馆。看见穿着深色西装的玩偶比利被千生抱在怀里时,坐在沙发上的老亨利有一瞬呼吸一滞。 杰米坐在沙发另一头,神色憔悴且紧绷,吉姆和千生各自坐下,后者坐在褪色的天鹅绒扶手椅里,棕色的眼眸睁得圆圆的,像只专注听故事的小动物。 “玛丽·肖……”老亨利的声音沙哑,带着年老后仍无法忘记童年阴影的恐惧,“她是镇上最出色的腹语师,战前就在湖畔剧院表演。那些玩偶——她管它们叫‘孩子’——简直像活过来一样。” 数十年前的事被他缓缓道出。被小男孩质疑的腹语表演、几天后失踪的男孩、被镇上的人怀疑而割掉舌头死去、却留下遗嘱的玛丽·肖被亨利的父亲制成玩偶。年幼的亨利甚至见到了玛丽·肖的鬼魂。在玛丽·肖和她的玩偶一起下葬后,很多家族都被灭门,父亲、妻子、孩子、孩子的孩子……都失去了舌头。 “最近的一个……就是你的妻子。那首童谣,不只是吓唬小孩的。杰米,你不该回来的。”他疲惫地叹了口气。 “是这个玩偶自己出现在我和丽莎的家门口!”杰米身体微微颤抖,“是谁把它送过去的?” 吉姆警长眉头紧锁,虽然理性仍在抗拒,但老亨利的叙述和昨晚的亲身经历,让他无法再完全否定超自然的存在。 “玛丽·肖的鬼魂在复仇?用那首童谣的方式——让人尖叫,然后拔掉舌头?”他声音绷紧。 千生一直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玩偶比利的冰冷眼珠。她没有以认知滤网的存在来安慰杰米,毕竟现在说出口可能更会被认为是疯子。 “亨利先生,玛丽·肖生前表演的剧院……还在吗?”她问得认真。 老亨利愣了一下,点点头:“在镇子另一边的湖中心,废弃很多年了。大家都说那里……不太干净。” “太好了!”千生发出决定性的欢呼,干脆得像在说“我去便利店买瓶水”,“我想去剧院看看,玛丽·肖一定在那里留下了更多线索。” “那地方废弃了那么多年!结构都不安全!”吉姆警长立即反对,作为替代,他提出另一个可行性操作,“我们该先确认玩偶究竟是怎么来的。不是说一百多个玩偶都一起埋了吗?为什么这个玩意儿会干干净净再次出现?我们可以……”他比划了一个拿铁锹挖掘的动作,“先去墓园看看。” 老亨利瞪大眼睛,这个在殡仪馆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人似乎快气得昏厥。杰米也“唰”地扭头看他,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千生则条件反射捂住玩偶比利的耳朵,然后瞳孔才后知后觉亮起。 而吉姆面对神情各异的三人,抬手摸了摸刮得光溜溜的下巴,干咳道:“听着,我跟着来是因为杰米是我辖区命案的嫌疑人,查案需要注重每一个细节。但这不代表我相信什么玩偶复仇的故事。这可不算亵渎死者,我车上有一把铲子。如果有谁在装神弄鬼——” “就打倒他。”千生理所当然地说,甚至有点懊恼自己竟然没想到挖坟确认,“这确实是调查的必要程序。亨利先生你这有多余的铲子吗?” 老亨利发出干涩的笑声:“……但你们还是要去剧院的,对吧?” “如果玩偶不见的话,很可能就在那里!”千生举起玩偶比利,玩偶的眼珠静静地看着她,“我能感觉到,比利想去那里。” “感觉?”老亨利叹气,“孩子,我在这镇子活了这么多年,唯一的感觉是玛丽·肖从没离开过。她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等着我们犯错,等着我们……尖叫。” “那就别尖叫。”杰米忽然道,这个失去妻子、想要查明真相证明清白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可怕,或者说,破罐破摔了,“我父亲说这只是骗小孩的……但我不相信,我想知道真相。亨利,拜托了。” “……”老亨利放弃了思考,颓然垮下肩膀,“有。” 寒意在他打开仓库的门时涌出,他的妻子玛丽安从角落里探头看他们——或者说,在看被千生用旧背带斜挎在身侧、和金属球棍贴在一起的玩偶比利,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瞪着它,浑浊的眼中有恐惧在发酵。 千生趁三个人都没注意时溜过去。 “她在看着你……”玛丽安抽泣道,“她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不,不,快走!” “嘘——”千生竖起食指,笑眯眯地拿出两枚刻印硬币放心她颤抖的手心,“奶奶,这个送给您。” 老妇人的动作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枚泛着柔和微光的硬币,嘴唇的蠕动渐渐慢下来,最后变成一句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天使”;那双浑浊了多年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清明。 千生没听清,但能感知到玛丽安的情绪平静许多。 “随身带着,能保平安。”她认真叮嘱。 在离开殡仪馆前,她再次给富江打了电话,依旧打不通,甚至自动挂断了。 千生眨了眨眼,忍不住想富江果然是生气了。对她而言时间不长,但现实里是切实过去了一个多月,富江……还有其他富江,肯定都很不高兴。 她把心虚和愧疚压下,第二个电话打给松田警官,将这边的大致情况说给了似乎在熬夜办公的两位警官,算是让他们安心。 “放心啦,杰米先生和吉姆警长都超级配合!”少女轻快地说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殡仪馆百米外的林边,黑麦在车中揉着眉心,平板上是他快速记录的关键词:腹语师玛丽·肖、一百零八个玩偶、灭门的多个家族…… 确认三人要到殡仪馆拜访入殓师后,他在凌晨时分便装好好窃听器。耳麦里老亨利的叙述与连夜调阅的FBI档案重叠——数十年前雷万斯费尔因无线索归于“自杀”或“意外”而落灰的多起卷宗,现在看来当然是悬案,因为凶手是个死掉的人偶师怨灵。 真荒谬。 然后现在他们要去挖玩偶的坟了。即使是FBI的王牌探员,也沉默了足足三秒。 黑麦收起接收器,对吉姆警长——他真正意义上的同僚——生出些许敬佩之情。敬佩他作为警察的理性逻辑,甚至能给千生开辟新思路,让她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般兴奋。 *** 白日的雷万斯费尔笼罩在一层白雾之中,天色暗沉沉的的,镇外公墓与夜间相比更为枯寂。灰白色的墓碑排列得歪歪扭扭,许多甚至已经倾斜甚至倒塌,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和地衣。 千生挥舞着老亨利借出的铲子,挖得虎虎生风。泥土飞扬,她橙白色的外套很快溅上了泥点,但她毫不在意,甚至哼起了游戏主题曲。 吉姆警长在另一座坟前,动作标准得像在挖战壕。杰米同样在铲土,神色紧绷,动作利落。 远处能俯瞰墓园的缓坡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中。而黑麦举着高倍望远镜,绿眸通过镜片冷静地观察着墓地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目标状态更新。”他顺手按下加密通讯器,“正与两名合作男性进行……实地勘探。”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具体行动为:挖掘玛丽·肖及其陪葬玩偶的坟墓。领头的那位警长认为这是必要的调查步骤。” 通讯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琴酒似乎也被这过于硬核的调查方式噎了一下——这次黑麦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抽烟的表情。或许还有同样处于监听频道的其他人,例如波本,例如贝尔摩德,都是同样的心情。 “挖坟。”琴酒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作为调查步骤。” “是的。那位警长很务实。”黑麦说,“他们都同意了。” 他看见千生把铲子插在土堆旁,从外套口袋掏出糖果。她先给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然后又掏出两颗,递给杰米和吉姆。 杰米疲惫地摆了摆手,吉姆则盯着那糖看了两秒,才接过去。 几秒后琴酒才发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确定他们的下一步动向。” 墓园里泥土翻飞。一座、两座、三座……被挖开的棺材里空空如也,只有潮湿的泥土和陈年的朽木气味。没有尸骨,更没有玩偶。 数量太多,他们跳过了大部分玩偶坟墓。而属于玛丽·肖的棺材被撬开时,一股浓烈的防腐剂和木头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棺材内衬着褪色的绒布,中央凹陷下去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但被制成人偶的尸体早已不翼而飞。 吉姆警长的脸色变得难看,最后一丝“人为作案”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 杰米扔开铲子,胸膛起伏。 千生则神采奕奕得像解出了数学题的学生:“一百多个玩偶全都埋下去了的话,玛丽·肖女士又要再挖出来带回剧院,搬起来肯定很辛苦,真是生前死后都热爱工作啊。” 杰米和吉姆表情有一瞬空白。 “这不好笑,小姐。”吉姆下意识地去按枪套,“一百多个玩偶,如果全都在剧院里……” “那我们就得去剧院看看了。”千生弯腰抱起一直放在旁边“观战”的玩偶比利,拍了拍它身上的浮尘,“你说对吧,比利?把你送回去和老伙计们放一起,你也很高兴吧?” 玩偶的玻璃眼珠反射着微光,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见它的脑袋以极其微弱的幅度,转向了剧院的方向。 但三人都没有惊慌。 杰米抓了抓头发,疲惫和愤怒让他说得毫不客气:“我真想把它烧掉。” “我有打火机。”吉姆用看待命案嫌疑人的苛刻目光注视着这个玩偶,“要不要带点可燃物?” 千生则象征性地捂了捂比利的耳朵:“这么说不太好吧?玛丽·肖小姐说不定会气活。” 黑麦通过望远镜看着墓园里的三人收拾工具准备离开。千生走在最后面,抱着玩偶,但在即将走出墓园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视线精准地投降了黑麦所在的山坡方向。 黑麦呼吸一滞。 但千生眨了眨眼,棕色的瞳孔在冷调雾色中依然亮得像两颗温润的琥珀,她歪了歪头,很轻地挥了挥手,转身跟上杰米和吉姆。 黑麦盯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千生发现他了。不是发现具体位置,而是感知到了监视。那个挥手不是警告,而是某种天真的、介于“我知道你在看”和“你好呀”之间的奇特反应。 千生三人在墓园入口收拾工具。 “直接去剧院吗?”吉姆问,将铁锹放回后备箱。 抱着玩偶比利的千生却摇摇头:“最好去一趟杰米先生家。” “什么?”杰米诧异扭头,“那里只有我父亲爱德华和……继母艾拉。他中风了,艾拉在照顾。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千生不太好解释,自己昨夜的【灾厄印记】标记最后的落点不在剧院方向,而是在亚申老宅位置。甚至在她的感知里,那股阴冷的、带着审视工艺品意味的视线,在听到“亚申宅”时,似乎波动了一瞬。 她挠挠头,实事求是地道:“因为你的父亲和继母还活着。按照亨利先生的说法,玛丽·肖女士干坏事是有顺序的。但现在先下葬的是……” 吉姆也皱起了眉,他看了杰米一眼,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赞同了千生的说法,语气温和许多。 “她说得对。亨利只是旁观者,他知道的只是表象。玛丽·肖为什么要把比利送给你?为什么是亚申家?镇上那么多家族都死绝了,你父亲不可能一无所知。” 杰米想不出来。他这段时间一直沉浸在妻子死去和查明真相悲伤与愤怒中,与继母艾拉是第一次见,与父亲爱德华更是关系不好吵了一架。如果爱德华真的隐瞒了什么…… “那就去看看吧。”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我父亲脾气不好,你们……委婉一点。” “放心,”千生拍了拍胸口,笑容明亮,“我最擅长委婉了!” 吉姆警长看着她的笑容,又看看被她随意夹着的玩偶,沉默地别开了脸。 委婉?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离墓园,而黑麦则通过接收器(窃听器放在了杰米那辆红车的底盘)和唇语辅助确认了他们的交流内容。 “目标与两名男性已完成四处墓葬挖掘。所有棺材皆为空。他们认为玩偶全部被转移至废弃剧院,并决定前往杰米·亚申的老宅。理由:怀疑杰米父亲知道更多。”他再次报告,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目标似乎察觉到监视,但没有表现出敌意。” 琴酒那边沉默了几秒:“跟上去,看她闯。必要时可提供有限协助,但不得暴露身份。” “明白。” 黑麦挂断电话,发动汽车,沿着与墓园平行的荒废支路,缓缓驶向亚申老宅的方向。他需要提前找到一个合适的观察点。不能潜入,否则有可能打草惊蛇。 …… 亚申宅二楼。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艾拉”坐在唯一的单人沙发上。 旁边是神色呆滞、像具被钉在轮椅上的活尸的爱德华,他的脖子微微歪斜着,缠着一条深色围巾。 玛丽·肖的意志在这具人偶躯壳中沸腾。一整夜的玩偶修复和发展不按剧本来的愤怒在发酵。 杰米应该独自回来。应该在悲愤中调查,发现妻子死时已经怀孕,发现父亲并非中风而是被制成人偶——然后作为亚申家族最后的直系后代,像他的先祖那样在绝望中尖叫,被她优雅地制作成新的人偶,成为她永恒的收藏。 然后是那个东方女孩……她应该是独自一人,在剧院被她精心布置的舞台俘获。应该在恐惧中尖叫,然后被她制成最完美的、永远不会衰老的玩偶。 但现在,他们不但在那个多管闲事的警长领头下挖了坟,还要来亚申宅!他们会观察,会走动,爱德华被掏空的身体很快就会被他们发现! 计划全被打乱了。因为那个少女。那个被寂静岭标记、活力充沛到刺眼、甚至能用某种可恨的方法让她倒霉的少女! 那女孩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的探究欲。 这种态度让玛丽·肖烦躁。恐惧是她创作悲剧的基石,而千生看起来只是把她的孩子当成了普通的玩具或研究对象。 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利地发现真相。舞台还没有布置好! 玛丽·肖开始疯狂思考如何阻止,如何将剧情扭转回她设定的轨道。也许,该让“艾拉”做点什么拖延时间? 就在她焦灼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同时锁定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怨灵的本质都感到了战栗。 “什……什么东西?”艾拉那张艳丽的脸蛋扭曲出惊愕的神情。 这个小镇,除了她,还有那些不成气候的残念,还有什么?不,不是小镇,是外来的…… 那不是人类的视线。像神明垂眸,瞥见了蝼蚁摆弄自己的玩具。 更重要的是,玛丽·肖能通过比利的眼睛,“看”到那道视线的最后落点,是千生。 那辆车正在驶来。驾驶座是吉姆,副驾驶是杰米,后车座的黑发少女抱着玩偶,棕瞳倒映着通往亚申宅的枯燥道路。 而她被注视着。那视线不在雷万斯费尔,也不在寂静岭,更深更远,仿佛来自世界背面,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这个女孩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那种东西标记? 玛丽·肖的核心短暂地颤抖一瞬,随即是被挑衅的暴怒。 这里是雷万斯费尔,是她的地盘!是她盘踞数十年,用恐惧和鲜血浇灌出的舞台! 那个女孩是她看中的、最完美的材料——那双眼睛、那副骨骼、那种生命力,会成为超越比利、超越艾拉,超越她所有孩子的终极作品! 谁敢阻拦? ! 第83章 #独发# * 世界某处,散发着陈旧机油气息的废弃工厂内,阴影中正发生着不为人知的杀戮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美工刀落地的脆响。 富江穿着精致的黑色衬衫,脸颊和胸腹是正在飞速愈合的割裂伤。在他面前,与他昳丽模样一致的黑发少年,脸上的神情还残留着讥诮,喉骨却已经被捏碎了。 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睛对视一瞬,随即是后者消失。没有血肉的黏腻感,而是在物理层面上的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富江站在原地,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懒得甩去指尖残留的触感,但内心的波动远比表明更甚。 在千生重新出现在现实时,富江便有了清晰的感知。但随之而来的是自她失踪以来更深重的烦躁。 一个多月的清理工作并不愉快,而那些该死的衍生体因她的回归越发躁动不安。尤其是离开车站后躲在画廊的这个家伙,竟然想偷偷跑去雷万斯费尔菲尔,把千生关进自己打造的黄金笼子。 他们像嗅到花蜜的蝇虫,嗡嗡作响。囚禁、占有、撕碎、吞噬……种种肮脏念头在共鸣网络里翻涌,扩散。只要本体还在、只要还会为千生情绪波动,衍生体就层出不穷。 所以富江按捺住了立刻出现在千生面前、把那个迷路的笨猫领回去的冲动。 他甚至没有去接她打来的电话。一次,两次,听着铃声一遍遍回响到自动挂断,捏着手机的手几乎把金属外壳捏变形。 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远承认的心虚。 在如月车站里,那两个无能、愚蠢的劣质品不但惹哭她,还没能抓住她的手。 不,富江不会心虚。 他只是在赌气,是那两个劣质品的错,是那只笨猫毫无防备、总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无关紧要的怪谈和人类身上! 是她就算他不接电话也只是沮丧片刻,就又没心没肺地投入到回收怪谈的工作中! 她根本不知道他因为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分裂和清理,都快被自己恶心吐了! 富江烦躁地扯开歪斜的领口,准备去往下一个衍生体藏匿的地方。 但共鸣网络突然震颤一瞬,意识深处,那片永不平息、这段时间因大量衍生体消亡而翻涌的意念之海,忽然捕捉到了雷万斯费尔的某个怪谈的意识节点。 恶意。针对千生的恶意。 富江的神色冷了下去。共鸣网络中,所有尚在厮杀、隐匿、或冷眼旁观的其他富江,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憎恶、多少对“唯一性”的争夺,都在这一刻被本能驱使 。 【什么东西敢碰她? 】 【烧成灰。挖掉眼睛。 】 【我的……】 【小千生——! 】 【——竟然敢打那只笨猫的主意? 】 前所未有的暴怒在所有富江的意识中同步蔓延、燃烧。所有的厮杀都戛然而止。 这与过去旁观千生兴致勃勃回收怪谈、如同旁观家猫扑打毛线球的兴味截然不同,是再也无法容忍任何肮脏的存在觊觎她的占有欲。 富江对此有清晰的认知,却毫无修正的意愿,甚至带着一丝扭曲的自得——就像他从始至终愤怒的都是无法控制的分裂——千生是他凭本事拥有的,自然容不得他人染指。 赌气?清理门户?让见面环境更完美? 这些都不重要了。 先去把那只被脏东西盯上的笨猫抓回来,关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然后再继续清理“自己”。 这个统一的念头强横无比,以致于雷万斯费尔的玛丽·肖都感知到了注视。 世界背面,意念之海短暂地静止一瞬,随即剧烈地翻涌起来。某些特殊存在都有所察觉。 潜藏在数据流中的贞子清晰地感应到了现实结构——或者说世界基底的动荡。这让她回忆起千生失踪的这一个月里,富江是如何以血腥手段进行自我清理的。而现在千生回来了,但那份膨胀的占有欲,似乎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她把自己更深地藏起,那不是她能处理的事。 而寂静岭中,日日夜夜掉落的灰烬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前不久亲手将千生送回现实的阿蕾莎,则好奇那个思维简单的少女,会如何用她的方式安抚富江。 【警告:现实锚点稳定性剧烈波动……滋啦……核心怪谈“■■”状态极不稳定,情绪波动峰值突破阈值……】 一直引导着千生回收怪谈的系统,在她回归现实后便陷入沉寂,但此刻,本该传达到千生耳边的播报,在她耳中是滋滋的电流声后,迟来的、针对玛丽·肖提示。 【警告:检测到玩家遭遇B级怪谈-玛丽·肖的仇恨锁定。状态:愤怒|慌乱|惊惧】 千生对背后的骚动一无所知,将系统的通知理解为玛丽·肖作为表演者讨厌外人贸然拜访。虽然她有点困惑为什么这就仇恨锁定了。 这时三人已经到达了亚申宅门口。她抱着玩偶比利,棕瞳倒映出这座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 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粘稠、带着和玩偶比利一样的木料忽然旧布料气味的视线,正死死地锁定自己。 比之前更强烈,更……焦躁?就像系统说的那样,仇恨锁定。 千生挠挠后脑勺,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望天。 就在刚才,她觉得天空忽然暗了一瞬,某种冷意似乎短暂地覆盖过雷万斯费尔,和至今以来接触的怪谈气息不像——更像富江身上常有的那种冷香。 一想到富江,千生想回收怪谈的那种兴致就有点蔫巴。一个月太久了,以富江的性子肯定气得要死,光是想象回去后面对好友——甚至可能是好几个的谴责,她就想快点结束工作。 不知道富江会不会对玛丽·肖感兴趣,比利做得这么优秀,这样的玩偶还有一百零七个……真是厉害的制作工艺。富江喜欢奢华精致的东西,说不定真的会觉得有意思呢。千生认真地想。 杰米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按响了门铃。刺耳的声音在老宅前回荡,惊起远处黑鸦扑棱棱地飞向铅灰色天空。 而吉姆警长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枪套,职业本能让他浑身肌肉紧绷。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这栋房子给人的感觉太糟了,不仅仅是陈旧,而是一种了无生趣、伪装成安静的恶意。 “嘎吱——” 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一张女人的脸露了出来,模样精致,金发披散,穿着优雅且质料上乘的连衣裙。 吉姆眉心一跳。这么年轻的女人,是继母?看起来比杰米大不了多少岁。 艾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杰米?你怎么来了?还有这二位是……”她声音柔和,语调平稳,每一个音节和表情都像是精心测量过的。 “艾拉,这是千生小姐,和吉姆警长。”杰米声音干涩,“我们想见见父亲,有些事想问他。” “见爱德华?”艾拉微微蹙眉,露出为难的神色,“事实上,杰米,昨夜家里发生了一点意外……” 不等杰米追问,她侧开身,让三人进来——看见冷清的大厅,以及天花板上倾斜着、离掉落只有一线之隔的水晶吊灯。 杰米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昨夜突然吱嘎响,固定吊灯的链条松了几根,爱德华被吓到了,从轮椅上摔了下去。”艾拉无奈道,“现在精神很不好。” “摔倒了?严不严重?”杰米紧张地问。 “只是些擦伤。但吓得不轻。”艾拉叹了口气。 吉姆警长仰头看那岌岌可危的吊灯,试图判断究竟是年久失修还是人为破坏。这要是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艾拉柔声劝说:“杰米,不如你们先在客厅坐坐?等爱德华情绪稳定些,再……” 而千生抱着玩偶,棕色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下。心虚像小鱼吐出的泡泡从心底冒出。 啊、这个意外,该不会是自己昨晚那个【灾厄标记】的后续影响吧?虽然目标是玛丽·肖,但她身边掌控的“舞台道具”遭遇一点麻烦……好像也挺合理? 只是她以为顶多走路绊一下,差点上演“凶宅吊灯杀人事件”……效果有点太好了。 心虚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千生的感知力便抓住了细节。 站在眼前的这位艾拉女士,外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没有活人应有的、温暖而复杂的灵魂波动。没有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没有呼吸带来的胸腔起伏,一丝一毫都没有,更像一具过于接近活人的提线木偶。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面前的艾拉早已是玛丽·肖复仇中的一个人偶,她口中的“中风的爱德华”,真的还是一个活着的、需要被照顾的病人吗?玛丽·肖作为怨灵,会耐着性子,日复一日地扮演一个尽职的妻子,去照料一个瘫痪的仇人后裔吗? 更大的可能是,爱德华·亚申同样早就不是活人了。他可能和艾拉一样,是玛丽·肖操控的另一具人偶,一个被用来向杰米展示最终残酷真相的道具。 “艾拉女士,”千生声音清脆,抱着玩偶比利上前一步,“这个是玛丽·肖女士的玩偶,是我们现在调查的对象。有些事情可能和亚申先生有关,如果不确认他现在的状态,我们接下来也无法安心调查。我们只是远远看一眼,可以吗?” 她眼神清澈地看着艾拉,理由极其正当。 吉姆警长立刻领会沉声附和:“没错,夫人。我们接到一些关于古老传说被利用的举报,可能与亚申先生的安全有关。作为警务人员,我有责任确认爱德华·亚申先生目前的状况。” “艾拉,就让警长看一眼吧!不然我们都没法放心!”杰米也反应过来,急切地说。 艾拉倒茶的动作停住了,完美的神情上出现一丝僵硬。玛丽·肖的意识在愤怒地尖叫。这个女孩!这帮人!步步紧逼,根本不按剧本来! 但她不能拒绝得太强硬,那会引起更大的怀疑。尤其是那个警长,眼神像刀子一样。 “……好吧。”艾拉笑容勉强地道,“但请务必轻声,爱德华他真的需要休息。” * 二楼尽头的卧室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爱德华躺在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处,而他微微合着眼,看起来陷入充满病痛的疲惫睡眠。 艾拉有意无意地挡在他们去床边就近观察的路上,皱着眉,看起来很是忧虑:“他太累了,早上起来连饭都没有吃。” 千生站在最前面,恰好隔开她与身后的吉姆和杰米两人。 她低头看看比利,又看了看床上的“病人”。 没怎么犹豫,她就做出了决定。 【灾厄印记】二次发动,目标玛丽·肖,当前操控载体“艾拉”! 就在吉姆试图上前去观察、却被艾拉挡住时,后者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脑袋迅速转向千生,神情扭曲起来,惊愕且怨毒—— “该死的、你又干了什么!”她怒吼。 不等杰米和吉姆反应过来,“咔嚓”一声。 艾拉脚下那块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深色木地板,毫无征兆地碎裂了。一块木板翘起,尖端狠狠敲在她右小腿。 “啊——!”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在其他两人懵逼的注视下,艾拉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向前倾倒,在她倒下的路径上,恰好是一个摆放着老旧杂物、桌角尖锐的矮桌! “噗嗤!”令人牙酸的闷响,是艾拉的额头不偏不倚,重重撞在坚实的实木桌角上。 第84章 #独发# * 艾拉扑倒在地,没有痛呼,而是一动不动。额角有暗红色的液体流出,暗沉粘稠,带着古怪的气味。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出三人的影子。 杰米和吉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饶是他们计划好要确认爱德华的状况、全心警惕于可能有的异常,也没想到最先发生的是……一场老宅年久失修导致的意外? 千生:“……” 她看看倒在地上的艾拉,又看看自己怀里一脸木然、连属于玛丽肖的灵魂波动都没了的比利——某种近似社死的尴尬混合着暴怒,是它身上唯一遗留的情绪残念。 这……有点太夸张了。只是想让她摔一跤来着。 吉姆最先反应过来。正常人摔倒后会本能地用手撑地,会蜷缩身体,会有痛呼。但艾拉摔倒的姿势太僵硬了。 他一步跨到艾拉身边,右手依旧按着枪套,另一只手的手指探向颈动脉——没有跳动。触感冰冷却柔软,像才死不久的尸体,或者说,过于逼真的人偶。 杰米则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掀开被子。然后他僵住了。 被子下,不是他前几日见到的、坐在轮椅上接受照顾、无法动弹的父亲,而是一具被精心处理过的人偶。 胸腔被整个掏空,肋骨换成木条,颈部是断裂后又拼接起来的环形缝合线,而苍老的面皮下是空荡荡的颅腔,以及几根精巧的、连接着眼睛和下巴的金属连杆。 “不……”杰米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脸,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猛地缩回。没有尖叫,没有崩溃的哭喊,他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吉姆站起来,走到杰米身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办过许多凶杀案,见过许多支离破碎的尸体和死不悔改的凶手,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把一个活人、一具尸体制成如此精细的人偶,让他活在亲人眼前……这不是凶杀,是亵渎。是对生命、对死亡、对人伦底线最彻底的践踏。 然后他转向千生,声音干涩:“你早就知道了?” “见到的时候才看出来。没有生命体征,他们都是被操控的傀儡。”千生诚实地说,没有提到自己能感知怪谈。那种天然的无所畏惧和探究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垂眸看着地上的“艾拉”,“而玛丽肖制作人偶,维持着亚申家正常运转的假象……” “是因为,丽莎死后,我一定会回雷万斯费尔。”杰米接上她的话,眼睛里布满血丝,“她想看我崩溃,看我尖叫,然后把我也做成玩偶。” “但你一直没叫。”吉姆抹了把脸,强迫自己从眼前的恐怖景象中抽离,恢复职业警察的冷静,“你忍住了,很厉害,杰米。” 杰米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容,更像是肌肉的痉挛。 千生不太擅长安慰人——或者说,是根本没有经历过这种全家死绝的事件导致毫无经验。她完全相信,自己要是现在以认知滤网来安慰杰米,对方绝不会高兴。 就在她有些局促时,怀里的比利以只有她能感觉到的幅度,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一瞬间,千生清晰地感应到了属于玛丽·肖的惊愕,然后是将最后一缕意念也抽离的匆忙—— 她扭头,顺着比利的“视线”看了过去。 墙上挂着一副风景油画,风暴呼啸的海面上雷霆闪烁,颜料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颜色。 那小块剥落,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角有泪痣的眼睛。 千生心脏猛地一跳。 富江? ! 怎么回事?系统没有提示,连她的感知都没察觉任何异常——但为什么,她会觉得,那只“眼睛”正在看着她?是她无比熟悉的、属于富江的慵懒注视,或许还掺杂着偶尔看她犯蠢的不耐。这种熟悉感,甚至有点像来亚申宅路上,感受到的那种、只有富江身上才有的冷香。 杰米正在努力平复情绪,吉姆则原地踱着步,并没有注意到千生在这瞬间短暂的困惑和惊讶。 “我们现在怎么办?”吉姆眉头紧皱,“这根本不是能正常处理的案件。” “去剧院。”千生的视线黏在油画上剥落的那一小块形状,越看越像富江的眼睛,但她不能让吉姆和杰米察觉更多异常,她不假思索地道,“玛丽·肖珍视的其他玩偶大概率都在那。那里是她的舞台,是她一切执念的核心。” 吉姆揉了揉眉心:“但那里结构不明,玛丽·肖可能就等着我们进去。听着,这不是普通的谋杀案,甚至不是我们能理解的犯罪。我们需要换一种方法。” 千生和杰米都看向他。 吉姆没有立刻说,而是忌惮地瞥了眼地上床上的两具人偶。 千生几乎是立刻心领神会,箭步上前打开靠墙的衣橱。没等杰米反应过来,“艾拉”和“爱德华”两具人偶就被他们用床单裹好,塞进了衣橱深处,然后锁死。 “为了防止被玛丽肖通过它们听到我们的交流。”吉姆解释道。 杰米苦笑着点头,强撑着站了起来。他们离开卧室,而在下楼前,千生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那副风暴油画——从这个角度已经无法看见太多,但剥落的颜料斑点依旧静静地躺在画布角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那点怪异感又浮了上来。是错觉吧?一定是。她收回目光,抱紧比利快步跟上。 他们下到一楼,在宽敞却让人感到压抑的一楼大厅里交流起来。 “我们不能去剧院。”吉姆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冷静,“我们烧掉剧院。” “……”千生沉默,然后睁圆眼睛,“诶?” 饶是她向来直来直往,也被这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弄得愣了一下。 杰米的肩膀也抖了一下,他抬起头,像在看一个意图开车直接飞跃悬崖的司机。 “这不是探案也不是冒险,是要防止一个恶灵杀死更多活人。”吉姆说,他受够了这鬼地方,“我们不能保证不会尖叫。趁她没反应过来之前,烧掉那一百多个载体。这是最彻底也风险最小的处理方式。进去演一场遭遇战?那是电影。” 杰米哑口无言。 千生则眨了眨眼。在一开始的惊讶后,她也觉得烧掉剧院确实简单直接。从普通人的角度,尽量减少己方风险。 不用进去冒险,不用面对可能被玛丽·肖操控的、埋伏在黑暗中的一百多个玩偶。一把火,烧掉玛丽·肖的巢xue和所有孩子,逼她现身或者干脆连她最后的凭依一起烧成灰。 很有效率,是这位吉姆警长的风格。完全免去了他们因惊吓尖叫的可能。 就是有点可惜,看不见比利那一百个兄弟姐妹排排坐的壮观场面了。 “我同意。”千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直接解决隐患,省得我们进去冒险了。” 她同意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她想快点结束这里的事,快点回收玛丽·肖(如果烧剧院能逼她现身的话),然后……直接回东京,快点去见富江。 失踪一个月,电话打不通,松田警官他们语焉不详……好几个富江肯定都生气了。得带伴手礼回去——或许可以把比利带给他看看,毕竟它本质上还是个做工精良的古董玩偶。 虽然富江可能会嫌弃地说“脏死了,快丢掉”,但总比空手回去好。回去告诉富江她没事,向他道歉让他担心了。 想到这里,千生甚至觉得吉姆警长“烧掉剧院”的提议简直天才。 杰米看着两人,想到床上父亲那可怖的遗骸和地上的艾拉,又想到丽莎死时被拔掉舌头的惨状,最后一丝犹豫也熄灭了。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但坚定:“好,烧了它。丽莎……我父亲……都需要一个了结。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汽油,易燃物,远程点火装置。”吉姆列出清单,“亚申宅这么大,应该有能助燃的东西吧?” “车库里可能有以前除草机的汽油。还有一些溶剂……”杰米回忆着。 * 亚申宅外,距离宅邸约两百米的一处灌木丛后。 黑麦调整着高倍望远镜的焦距,墨绿色瞳孔微微收缩。他提前赶到亚申宅外,看到三人进入,之后十分钟,宅邸内没有任何人出来,也没有异常的动静。 但就在五分钟前,他清晰地看到二楼某个窗帘半掩的房间内,似乎有短暂的人影晃动和光线明暗变化。 他没有等待多久,又过了约七分钟,三人从宅邸侧门走出。 他们的样子有些奇怪。杰米脸色苍白,魂不守舍,但神色中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吉姆警长神色凝重,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帆布包。而千生…… 橙白外套的少女走在最后,怀里依然抱着那个诡异的玩偶。她看起来和进去时没什么不同,甚至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棒棒糖。 他们三人进进出出,从宅邸里搬出一罐罐东西,装进吉姆那辆轿车。 汽油桶。煤油罐。成捆的旧木材和报纸。还有一把老旧猎弓。 这个组合,意图再明显不过。 黑麦按下通讯器,声音平稳无波:“这里是黑麦。目标与两名男性从亚申宅内搬运出大量易燃物,包括汽油、煤油、引火材料、猎弓。推测其下一步行动为纵火,地点疑似废弃剧院。” 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有人在听。 烧掉剧院?很干脆的手段。只是听起来有点不像千生会做出来的——那个专家的行事风格是挥着球棍和怪谈友好交流,活泼好动极了。 黑麦眯起眼睛,注意到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千生,在最后一次踏出亚申宅时,抬起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这个动作,她在到达亚申宅时也做过。天空上有什么吗?还是说这位专家感知到了什么和当前事件无关的气息? 他无法得到答案,但跟上去继续观察显然是必要的。那个在雷万斯费尔盘踞的怪谈,发现自己的舞台没有迎来观众反而是纵火,它会是什么反应? 黑麦收起望远镜,悄无声息地离开车辆、穿过丛林。 这里本就地势较高,离湖泊更近,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更好的位置。既能俯瞰湖泊全景,又能看见那座尖顶剧院的轮廓。 * 千生什么都没想,在吉姆警长开车驶向小镇边缘的湖泊时,她最后一眼看向的不是亚申宅和天空,而是更远处——黑麦藏着的地方,虽然她并不知道是谁。 但这事就挺让她困惑的。才到了雷万斯费尔两天,自己感受到的‘视线’就不止来自一方,好像失踪了一个月后她重新回到现实是件很奇妙的事。但与玛丽·肖不同,对方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随着天色转暗,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三人到达了湖泊边缘。雨水打湿了头发和外套,他们站在岸边,在潮湿的雾气中眯着眼看沉默伫立的那栋木结构建筑。 与老亨利描述的一样,通往岛上的木桥年久失修,无法通行,但不远处有一艘小船。 “正好,”吉姆看着断桥,动作果断地打开后备箱,“我们过不去,里面的东西暂时也出不来。” 他把装有汽油和焦油的桶放在岸边,开始往玻璃罐里灌装混合燃料。杰米帮忙固定布条,手很稳。 千生把比利放到一旁,从工具堆里取出那把弓弦还算完好的旧猎弓,以及几支钝头的练习箭。她试着拉了拉弓,力道适中。 之前已经说好由她来拉弓,千生接过吉姆递来的、绑着浸油布条的燃烧瓶,小心固定在箭头上。 雨下得不大,不会立刻浇灭油火。风向也正好。 第一个燃烧瓶的布条被点燃,千生搭箭、拉弓、瞄准—— 五十米的距离对一把老旧的猎弓来说有点远,所以千生做了点小动作,确保落点一定会是剧院。 嗖! 箭矢离弦,带着一簇跃动的火苗划过雨幕,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啪”地一声撞在剧院侧面一扇破窗户旁的外墙上。 玻璃瓶碎裂,混合燃料泼溅开来,火焰立刻顺着燃料痕迹蔓延,舔舐着干燥的木头。 “中了!”杰米低呼,将第二个燃烧瓶递给吉姆。 千生再次搭箭,这次目标对准剧院的上方摇摇欲坠的招牌。 一个,两个,三个……箭矢带着燃烧瓶不断飞向剧院。干燥的木材、爬满墙壁的藤蔓枯枝、剧院内部堆积的陈旧布料和道具,都是极佳的燃料。 火势以惊人的的速度蔓延,很快就吞噬了剧院一角,浓烟滚滚升起,在灰蒙蒙的的阴雨天中拉出一道狰狞的黑痕。 另一侧高处,黑麦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火焰在剧院建筑上跳跃、扩张,浓烟遮蔽了部分视野。 计划执行顺利,超出想象。玛丽·肖似乎没有做出任何阻拦——是来不及反应,还是火焰对她有某种克制? 有某个瞬间,望远镜中捕捉到了剧院内部闪动的影子,他镇定地移开目光,视线落到千生脚下、被随意放靠在油桶上的玩偶比利身上。 在火势最大、剧院顶端塌陷、坠落的刹那,千生猛地扭头看向脚边。 属于玛丽·肖的阴冷怨念正从燃烧的剧院废墟中抽离,疯狂地寻找着新的“容器”和“出口”。而最近的、与它联系最深的“容器”就是—— 比利。 【警告;检测到B级怨灵怪谈-人偶师玛丽·肖情绪剧烈波动! 状态:狂暴/绝望/转移! 】 玩偶疯狂地颤动起来,在它身后,一个穿着旧式长裙、面目扭曲的女人虚影浮现——是玛丽·肖最后的核心怨念。她发出无声的尖啸,扑向千生。 她要占据这个完美的“素材”,哪怕只是暂时的——她的声带,她的眼睛,她的每一寸肌骨——都该成为最伟大的傀儡!这个让一切变得糟糕的女孩,她必须带走! 吉姆和杰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倾倒的剧院,即便眼角余光注意到这突兀的异变,也并未立刻反应过来。 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的黑麦屏住呼吸,下意识要去摸狙击枪。 但千生的反应比所有人都要快——准确地说,她其实早就等着这一出。因为爱德华和艾拉那两具人偶,在关进衣橱时她就提前用刻印打过标记,防止玛丽·肖最后通过这两具作品逃跑,确保她只能附着在比利身上。 她扣着猎弓的手指松开,状似无意地在空中轻轻一划,技能【罅隙之间】发动! 玛丽·肖的虚影只觉得周身空间猛地一滞,无形的吸力针对的并非被她操控的玩偶,而是它的本质,是依附在玩偶上的怨灵意识本身! 她感受到包围、压缩,连思绪也随之迟滞——在她最后的、昏暗下来的视野中,是从容放下猎弓、扭头看向她的千生。那孩子脸上的笑容是让她中意的毫无阴霾。 而只有千生能感知的维度中,怪谈图鉴翻开,白光大盛,将被冻结在罅隙之间的玛丽·肖收入书页之中。 “——千生?!”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两三秒内,吉姆警长才拔出枪惊呼,尾音便尴尬地卡在嘴边,和下意识要去踢飞玩偶的杰米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前方。 在他们眼中,是玛丽·肖来了,又突然僵住,不知道为什么……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千生甩了甩空出来的那只手,一脸阳光开朗地庆幸道:“哎呀,看起来玛丽·肖女士因为玩偶们全被烧掉,连垂死反扑的力气都没了呢。” 【B级怨灵怪谈-人偶师玛丽·肖回收完成。 】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玩家获取衍生技能。 「傀儡共生」 1.可选定任意一个非生命实体(人偶、雕像、能量体等)操控,使用者可共享其视野; 2.可通过傀儡使用技能,并能瞬间传送至傀儡位置。 注:技能使用期间,傀儡载体将持续积累磨损度,永久损毁后需重新绑定新载体。此技能无冷却时间,但过度使用可能导致使用者精神负荷过高。 】 【认知滤网加载启动。 「人偶师玛丽·肖」活动区域异常影响将于1小时后彻底消除。 (注:)倒计时: 00:59:59…… 】 系统的提示在她脑海中响起,技能的便携性超出预料,也证明虽然不知道核心怪谈遭遇了什么导致“现实锚点”动摇,实际上也不影响认知滤网启动。 千生笑得明亮,在吉姆和杰米略显呆滞的视线中,她弯腰抱起地上一动不动的玩偶比利。 “解决了?”杰米大喘一口气,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 吉姆猛地回过神:“对。等火灭了,现场勘察……我会处理报告。杰米,你需要统一口径。” 杰米木然地点点头,目光停留在千生怀里的比利上,眼神复杂。此刻的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陈旧的玩偶,玻璃眼珠黯淡无光。 “千生小姐,比利……你带走吧。”他鬼使神差地说道,想到了这名东方少女几乎一直带着它,“你好像很喜欢它。” 虽然他其实更想一把火把这个该死的玩偶烧掉。 “真的吗?”千生眼睛一亮,快乐地摸了摸玩偶光滑的红领结,“我一直想带回去给好朋友看看呢,谢谢你,杰米先生!”她看着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可以先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一切就真的解决了。” 她的话像预言,也像承诺。杰米和吉姆都没问为什么,有些事或许不知道更好。虽然千生未曾明言,但对方从始至终都是最冷静——或者说,最跃跃欲试的那个,他们都有某种模糊的猜测。 细密的雨幕中,剧院在噼啪的爆响中燃烧,在烈焰中逐渐坍塌。热浪扑面而来,映红了三人的脸。 远处,黑麦看着冲天的火光,按下通讯器:“报告。剧院已焚毁,目标在怨灵现身时疑似有异常举动,但无法确认具体细节。重复,威胁已解除。” “目标状态良好,接受赠予、收下唯一留存的玩偶。”他顿了顿,补充道。 通讯器那头,琴酒沉默了几秒,然后道:“……任务结束。立即撤离该区域。” “收到。”黑麦微微挑了下眉。 他听出琴酒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更冷,没有多问,而是开始思考所谓的认知滤网——虽然之前知道这个“设定”,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切身感受过。现在倒挺好奇一小时后,吉姆和杰米这段时间的经历会被修正成什么样的合理事件。 但以琴酒的作风,更可能是有新的变量介入才命令他立刻撤退。富江,千生那个危险的、非人的邻居。他很可能就在前往雷万斯费尔的路上。 黑麦最后看了眼湖畔那个橙白色的身影。少女正认真拍打着玩偶身上沾到的灰尘,侧脸在火光映照下透着天真。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间。只能祝这位专家小姐幸运了。 挂断的通讯另一端,琴酒屈起指节用力按了按眉心,将快燃尽的烟蒂按进烟灰缸摁灭。 在二十分钟前——在黑麦汇报千生和那两名男性计划去烧废弃剧院后,位于远离小镇的州际公路旁的琴酒,在车内接到了来自贝尔摩德的通讯。 “琴酒,我这边收到了点有趣的消息。”贝尔摩德的声音带笑,但怎么听都有点紧绷,甚至没有故弄玄虚,“我的一些‘小朋友’们,在北美几条主要的交通节点,还有几个不太起眼的出入境记录里,捕捉到了一些身影。” “模样昳丽、黑发、左眼角有颗标志性的泪痣。虽然做了伪装,时间和路径分散,但同一种‘款式’出现得未免有点频繁了。”她慢条斯理地说,“看来,我们那位麻烦的邻居先生,像饲主寻找丢失的家猫一样,一有线索就动身了呢。甚至不止一个。你说,他们见面,会是什么情景?” 琴酒没有回答她语气有些复杂——介于忌惮和看好戏的期待之间——的问题。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点燃一支烟。它燃尽时黑麦也恰好打来电话。 他让黑麦撤离毫无疑问是正确的,接下来的浑水,没必要深趟。即便这意味着他们对后续一无所知。 但这不影响琴酒额角青筋暴起。 那个怪物失踪了半个月,那些混乱、血腥、超越常理的厮杀并没有直接波及组织——甚至以一种让他想到【认知滤网】生效的结果被遮掩——但“清理”工作看起来并不成功,竟然还能有其他“川上富江”出现! 第85章 #独发# * 随着天际雷声乍起,雨势渐大,湖中的火焰在雨中挣扎、变小,焦黑的骨架和滚滚浓烟在雨幕下萎靡。 吉姆确定了剧院焚烧范围不会扩大后,便喊上杰米和千生返回亚申宅,将爱德华和艾拉两具人偶搬下楼,用毯子裹好,抬上了后备箱。 雨越下越大。汽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驶向殡仪馆。 千生坐在副驾驶,怀里紧紧抱着玩偶比利。回收怪谈的工作已经结束,她的心思已经完全飞到了大洋彼岸。以及先前搬运人偶时,卧室墙上那幅描绘风暴海的油画——右下角,那块剥落的、形似眼睛的空白处依旧存在,但那种让她心悸的、想到富江的注视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仿佛那只隔着遥远时空投来视线的眼睛,已经满意地阖上,或者……已经不需要通过它来看她了。 千生还是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像富江的注视,但这不影响她明白自己必须回去见富江,也有可能是好几个富江。 哄富江……该怎么说呢? “对不起,因为如月车站的列车突然把我带走……我也不知道时间差会这么大。”——不行,太没诚意。这种辩解富江肯定会觉得是在指责他无理取闹。 “我给你带了伴手礼!一个可以动的小玩偶!”——可比利在玛丽·肖被回收后就不能动了……而且富江可能会嫌弃她这是随手一拍脑门想出来的礼物。 “我之前才知道富江你根本没有兄弟,对不起误会这么久!但为什么要打架呢,大家都是好朋友……”——这个她倒是惦记着道歉了有一会,但感觉富江会更生气。 千生懊恼地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被雨幕覆盖的昏暗景物。 富江一个人(或者说所有富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被讨厌的跟踪狂缠上?还有最让她担心的是……富江和富江关系那么差,要是为了找她碰上了,会不会像在诊所里那样想杀死彼此? 死亡。一想到富江那么骄傲、那么好看的少年,会为了杀死另一个自己而毫不顾惜自身,千生心里就闷闷的。 阿蕾莎给她看的那些碎片画面——无数个富江,在不同的s地方,做不同的事,但本质上是同一个存在——再次浮现在脑海。 意念之海。增殖。厮杀。追求唯一性的怪物。 她想不通。 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下 ,听见动静的老亨利撑着伞出来,看到后车厢的东西,浑浊的眼中闪过了然和悲悯。 他们冒着雨将两具人偶抬进殡仪馆的停尸间,冰冷的白炽灯下,人偶的可怖细节更加清晰。吉姆和杰米都移开了目光。 离开停尸间后,杰米在客厅沙发角落蜷缩起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上的划痕。吉姆则捧着老亨利递来的热可可,试图调整心情。 玛丽安坐在避风的摇椅上,身上盖着毛毯,睡得正沉。 而千生抱着玩偶比利,再次借用了老亨利的手机,站在前后厅连接的走廊上拨出烂熟于心的那个号码。 嘟——嘟——嘟—— 打给富江的电话依然是忙音,依然几次都没有回应。 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再打给松田阵平。 “松田警官,这里是千生!”电话接通的刹那,千生便元气满满地开口,仿佛先前的失落并不存在,“雷万斯费尔菲尔的怪谈回收工作完成了,非常顺利。吉姆警长和杰米先生帮了大忙!大概再处理一点后续,我就能去大城市买机票回东京了!” 电话那端,松田阵平和与他在一起的萩原研二松了口气,后者嘀咕了一句“真的假的这么快?太好了!”。 “没事就好。具体经过回来再说。”他严肃道,“路上注意安全,买好机票告诉我们航班号,我们去接你。” “嗯嗯,我会注意的!”千生没有问他们是否有联系富江。 但她不问,松田阵平却还是说了。 东京警视厅的楼道内,卷发警官和好友对视一眼,眉心蹙起的弧度如出一辙。 “千生,听着,有件事你得知道。”松田阵平说,顿了顿,“富江他……可能已经在去找你的路上了。” 千生愣住了。 “我们接到了一些线报。”松田阵平压低声音,“有人在北美看见了疑似他的少年……甚至不止一个。千生,富江他……不太对劲。他上次出现是半个月前,之后就不太清楚动向。但他‘清理’了一些和他很像的人,那绝对不是你以为的兄弟。” 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几乎想喘一大口气。 在重新获得千生消息的这两天里,他们讨论过后,认为再继续顺着千生的思维模式不去提及她邻居的异常,并不是一件好事。 富江因为她的失踪情绪不稳定,许多个富江的活跃也可以观察到。不管他对千生究竟是什么想法,这些意味着其存在特殊的异常已经彻底无法被一笔带过了。 千生需要意识到这件事,虽然这孩子的脑回路有点清奇简单,但作为怪谈回收专家,她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而千生在灯光下指尖发白。 清理,这个词听起来冰冷又残酷,像用扫帚扫除垃圾,像用抹布擦掉污渍。可富江在清理的是“自己”,是那些有着相同容貌,相同泪痣,相同灵魂波动的其他富江。 “我、我知道。在寂静岭的时候,阿蕾莎给我看过一些东西。”千生努力克制住语气的平稳,“见到富江我会和他好好聊聊的,关于不是兄弟的那些‘他’!帮我向大家问好!” 她能听出来那边的两名警官似乎都吸了口气——或者是叹气?很无奈的样子。 松田警官他们的担忧千生其实并不是不懂,他们是真心为她好,但有些事——和富江之间的事——并不是能用“危险”就简单定义的。 千生觉得自己的话没问题。在阿蕾莎的友善告知和过往的线索组合下,她已经接受了富江不止一个的事实。 难道这样富江和她就不是好朋友了吗?怎么可能! 富江会嫌弃她脏却默许她蹭饭,会嘴上刻薄却陪她逛街,会因为她夸“真好看”就耳尖发红,会一边嫌弃一边把她喜欢的游戏卡带全部买齐,会用带着恶作剧的力道捏她的脸……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不管是一个,还是好多好多个,富江都是千生的好朋友。好朋友不会因为对方“不一样”就跑掉。 虽然她确实有点不高兴。不是生气,是有点委屈的、闷闷的不高兴。富江为什么要任由她误会成兄弟?为什么宁愿看她闹笑话,也不肯说一句“那些都是我”? 但要是想象富江那么骄傲的人自己坦白他讨厌“自己”、他非人的本质……有点可怕,千生打了个寒颤,她怀疑自己可能会先被富江掐死。 “总之……你自己注意。”松田阵平最终叮嘱道。 挂断电话,千生站在昏暗的前厅里。 窗外的雨小了些,雷声远去,天空露出一线灰白。 通过窗子往外看,湖泊那边的浓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雨雾朦胧。 雷万斯费尔的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但千生想起那幅油画上像眼睛的剥落,想起那股转瞬即逝、让她熟悉的注视感。那不是错觉。富江在看着她,在等她完成这场“游戏”,然后——亲自来带他回家。在她以为他生气到不想理她的时候,他……来找她了? 这个认知让千生耳根微微发烫。 这一定就是好朋友之间互相惦念的美好情感!她比想象中更想见到富江,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就是这回事吧? 【认知滤网】启动倒计时还有十六分钟——之后剧院的大火、爱德华和艾拉的死亡、玛丽·肖的存在都会被覆盖、扭曲、合理化,成为一桩合理的意外事故。至于杰米的妻子……她会复活,甚至可能以为自己和杰米一起回来,是为了参加爱德华与艾拉的葬礼。 千生观望了一下雨势,便返回后厅。她不好解释自己怪谈回收专家的身份和即将到来的富江,因此必须走了。 “和朋友联系上了?”吉姆警长投来视线。 “嗯,不久就会到这里了。”千生把手机还给老亨利,“谢谢你们的帮助,我得先走啦!” “现在?”吉姆皱眉,“雨还没停,而且天快黑了。我们可以送你——” “不用。”千生摇头,“他已经在路上了。” 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朦胧的光帘。 千生背着在一个昨天临时买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零食,以及从不离身的球棍。她撑开老亨利给的黑色长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她和怀里的玩偶比利。 “我走啦!”她和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吉姆、杰米、老亨利和玛丽安用力挥手,声音在冷清的空气中格外清亮,“谢谢你们!一个小时马上就要到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吉姆和杰米表情复杂,没有多问,最终只是说了句“一路平安”。千生拒绝在这里多待、又没有拜托他们送她去镇子主干道入口,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一个小时。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老亨利摆摆手,玛丽安握着刻印硬币,对她露出一个安静的微笑。 千生转身走进雨幕,橙白外套在黑伞下像燃烧的暖光。 她抱着玩偶比利走在湿润的空气里,小镇很安静,能听见的只有风声和雨点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 按照地图,沿着镇子主干道就是州际公路,如果富江是以正常的交通手段过来的话,应该能碰见。要是以别的手段——例如如月车站…… 那样就更好了!回去东京就不用搭乘飞机了,回去就能立刻在家里放松身心! 千生深吸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她调整了一下抱玩偶的姿势,一边加快脚步,最终消失在雨雾弥漫的镇口方向。 * 通往雷万斯费尔的州际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跑车正在撕裂雨幕,以惊人的速度飞驰。 驾驶座上,富江——千生的邻居,某种意义上的本体——单手握着方向盘,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左眼下的泪痣像不可忽视的墨点。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袖口随意挽起。 雨水冲刷着车窗,映出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深处,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急切与冰冷刺骨的杀意。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处理掉了第三个衍生体。前两个还知道指使他人和伪装,那家伙开着一辆明显是匆忙抢来的跑车,相遇的瞬间无需言语,两双相同的黑眸对视,不死不休的厮杀便即刻上演。 过程很快。毕竟,他对自己的弱点太清楚了。就像清楚指甲该从哪个角度插入喉骨最省力。 他掐着那个“自己”的脖子,将对方死死按在湿冷的路面上时,雨水将他们两人都淋湿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都是冷笑。 “你也配来找她?”富江声音很轻,带着嗤笑。 “你也一样……”衍生体从齿缝里挤出的笑声嘶哑,“凭什么你……” “凭我现在掐着你的脖子。”他手下用力,听到令人愉悦的骨裂哀鸣,“凭我才是陪伴在她身边最久的那个。凭她打电话想找的人,是我。” 最后一句,他说的缓慢而清晰,像在宣判,也像在对自己强调。 他没给对方再说什么的机会,反正总是如出一辙、他闭着眼都能说出同样话语的嘲讽。 手指收拢,咔嚓—— 飞灰在雨中迅速消散,连带着那辆跑车,也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之前每一次清理一样。 但富江知道,共鸣网络里那些为了千生而跃跃欲试的“自己”,每一个都和他抱着相同的念头——找到她,抓住她,带走她,然后……把其他碍眼的“富江”都清理干净。 他得快点。赶在那些劣质品之前,在她被别的什么垃圾盯上之前,在她又莫名其妙卷入新的麻烦之前——他得去把她带走。带到他的视线可及之处,带到再也不会丢失的安全距离内。 然后…… 然后怎样? 富江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然后回东京,回到那个有她房间的别墅,回到每天会被她用那种毫无阴霾的眼神注视的生活?但不会像之前那样纵容她,要锁起来。没错,就是那样。 如果她问起这一个月的事,问起那些“兄弟”,或者用那种困惑又委屈的眼神看他……哄哄她好了。 说点好听的,装一下可怜,反正她好骗得很,给点甜头就会忘记追问,也总是用自己的逻辑把他当成脾气坏了点、嘴巴毒了点、虽然有特殊设定但依旧需要保护的、长得特别好看的好朋友。 富江想的很用心。仿佛思绪的分散能缓解即将见到千生带来的焦躁。 他厌烦透了那些共享对千生执念的“自己”。该死。都该死。那些试图从他身边夺走、哪怕只是觊觎他所有物的存在,都该被彻底清理干净。 但他更厌烦的是控制不住杂念,让那只笨猫陷入危险的自己。 黑色轿车穿过跨河大桥不久,雨势骤然变大,闪电在云层中涌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只能勉强维持视线。 雷万斯费尔的轮廓在前方浮现,零星灯火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昏暗天空,短暂的惨白照亮了前方道路和路旁稀疏的林木。 就在雷光湮灭的刹那,富江的视线捕捉到了路旁的一个身影。 小小的,躲在一把黑色长柄伞下,抱着什么东西蹲在那的橙白身影,在昏暗光线下醒目得刺眼。她低着头,下巴搁在膝盖上,似乎在研究湿漉漉的、冒着泡的路面,马尾辫的发梢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颈侧,整个人透着一股安然等待的乖巧。 像个被主人不小心弄丢、又自己乖乖找到路边、等待主人回来捡的笨蛋流浪猫。 “……” 富江狠狠踩下刹车,几乎听见自己理智崩断的脆响。 这个笨蛋!下这么大的雨,她就这么蹲在路边?连个像样的避雨地方都没有?那把破伞能挡什么? 万一有车开过去溅她一身水呢?万一有路过的不长眼的东西盯上她呢?万一他错过了呢?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 第86章 #独发# * 千生蹲在路边,盯着水洼里一片打旋的落叶飘走。 雨在几分钟前突然下大了,她挑了个能一眼望见从次级公路驶来的车辆的空旷位置蹲下,看了好几次路口。 雷声如同巨兽咆哮,千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两道刺目的车灯。 引擎声由远及近,那是一辆黑色的跑车,车速极快,几乎在千生看见它的下一秒,它便拐进通往小镇的主路,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两道高高的水墙,在空旷的街道上毫不减速。 雨刷疯狂摆动,挡风玻璃后的驾驶座上是模糊的侧影。 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以及左眼下方,那颗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泪痣。是富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千生视觉之外的感知力在躁动,系统甚至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但没有任何警告或提示,像是普通地确认了某个既成事实。 “富……” 千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性能卓越的跑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甩出一个惊险的弧度,稳稳的停在路边,距离她不到十米。车灯刺目的光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引擎没有熄火,在雨声中持续轰鸣。 车门“砰”地打开。 千生看见富江从车上下来,在瓢泼大雨里疾步走来,黑色衬衫和长裤瞬间湿透,紧紧贴着身体。那双黑眸穿过雨幕,径直锁定她。 现实里过去了一个月,富江好像……瘦了一点?脸色好像也更苍白了? 她下意识拿着伞站了起来,怀里的玩偶忽然有点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在心里练习许多次的道歉、哄人的话突然之间被某种酸酸软软的情绪覆盖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富江。”她将伞举向来到面前的好朋友,认真地说,“你淋湿了,会感冒的。” 话音刚落,千生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纠结了那么久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抱怨他淋湿了! 富江垂眸看她,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颤动着,像碎钻。那张昳丽的脸上毫无表情,黑眸像两潭映不出月光的深潭。 他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久到千生准备再次开口,不管什么第一句话了,先道歉再说的时候—— “你抱着这个脏东西做什么?”富江的声音比雨水更冷,像紧绷的弦。 千生眨眨眼。 “这是……这是战利品。”她下意识把比利往怀里藏了藏,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让富江更不高兴,又赶紧解释,“是玛丽·肖的玩偶,刚回收的怪谈,我觉得比利有点可爱,就带出来了,想给你做伴手礼。而且它不脏,我擦过……”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富江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翻涌着她看不懂、也分辨不出来的情绪。不像嫌恶,是更复杂的。 “战利品?伴手礼?”富江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个想把你做成收藏品的恶心家伙的作品,你抱着它在雨里等我?” 千生:“……诶?” 所以果然能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看她呢。 “我想早点见到富江你。”她没有追问,只是老实承认,棕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松田警官他们说你可能来找我了,所以我想在路边等,你一过来就能看到我。” 她没说自己害怕进店等会错过,害怕富江找不到自己会着急,或者因为没有立刻看见她生气地走掉。 富江:“……” 她说得那么诚恳,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里面盛满了对他的全然信任。但松田阵平那帮警察肯定跟她说了什么,她不可能真傻到一点异常都察觉不到。 他那些构建了一路的刻薄言辞和冰冷决心,在这种眼神下像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 “……笨蛋。”他撇开脸,动作却不含糊地接过黑伞,另一只手牢牢圈住她的手腕,为触及的皮肤冰凉而皱紧眉头,“走了,上车。你想在这么大的雨里上演愚蠢的情景剧吗?” 千生被他往身边带了带,伞勉强能遮住两个人,但空间狭小,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她眨眨眼,从善如流地跟上他有些急促、却并不上无视她的脚步,并悄悄反手握住那只同样泛着凉意的手。 她能明显感觉富江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他牵着她大步走向那辆黑色跑车,几乎是粗暴地将她连着伞塞进了副驾驶座。 车门被重重甩上,富江绕到驾驶座坐了进来。 铺天盖地的雨声和灰蒙蒙的世界被隔绝在外,车内空间狭小、静谧,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身上雨水滴落的滴答声。 富江没有立刻开车,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千生像是进入新领地的小动物一样把背包、那把伞和那个肮脏的玩偶小心放好,然后小心翼翼地转向他。 “富江……车上有毛巾吗?”她小声地叫他,带上了一点讨好的意味,“你湿透了,要不要擦擦?” 富江没有回答,而是倾身凑近副驾驶,打开储物盒拿出了两条毛巾和一条叠好的的羊绒毛毯。 这一串动作不可避免地让两人贴近了,近到千生能数清他眼睫上沾着的几颗细小水珠,近到她就算脊背抵在座椅靠背上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耳廓,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混着雨水潮意、车内香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冷香。 那一点味道太熟悉了,她心跳慢了半拍,忽然想起自己最开始见到富江的“兄弟”时,在花圃里被她忽视的那点异常香气——包括那栋别墅里的香薰。 那个时候,她以为兄弟互殴后提前走掉的那个“兄弟”,其实就是被富江自己处理掉了吧?所以这种甜腥的、无法形容的冷香,其实就是意味着……富江清理了自己。 富江那次说做噩梦时,走廊上也有这种香气。 千生说不上自己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富江这一个月一定很辛苦。 她还没来得及分清自己的想法,和相应的、应该作出的举动,便被富江用毛巾糊了一脸,像搓猫一样擦起脸和湿掉的头发。 少年动作有些粗鲁,但足够熟练。千生被这熟悉的“照顾”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被搓得开不了口,所幸富江只搓了四五下就收手,把那条羊绒薄毯抖开扔给她。 “外套脱掉,除非你想感冒。”他说。 “诶?可是富江你更湿……”千生被搓得有点发懵,抓着毯子一角,下意识说。 但富江已经自己擦起头发和脸,目光扫过来,她被看得有点心虚,乖乖脱下湿了半边肩膀的橙白外套,把毯子披在身上。 羊绒毯子蓬松柔软,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太暖和了,千生忍不住用冻得发红的脸颊蹭了蹭毯子,棕色的眼睛偷偷看向一旁的富江。 富江对自己擦的并不用心,湿透的毛巾随手扔到后车座,衬衫紧贴身体,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开着前方路,踩下油门。 “富江……”她小声喊他。 “闭嘴。”富江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千生噎住,默默把毯子拉高,遮住下半张脸。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和空调暖风呼呼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富江现在的情绪很复杂,或者说,一团糟。 有怒气,有担忧,有放松,但还有很多她从没体会过的情绪激烈冲撞、翻滚。是富江和富江之间此刻同步产生、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吗?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点燃什么。 驶离雷万斯费尔的车子在雨中穿行,穿过跨河大桥,大约半小时后,在拐过一个弯后进入一个稍微大点的小镇。 富江将车停在一家看起来干净的旅馆前。 “今晚住这里。”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明天回东京。”他解开安全带,率先推门出去。 千生抱着毯子和背包也跟着下车,富江从后备箱取出一个小型行李箱,锁好车后径直走向旅馆前台。 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积水的路面在他们走过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前台睡眼惺忪,看到两个浑身湿透。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女深夜入住,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没多问。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有独立的起居室和卧室,两张单人床,米色墙纸,深色地毯,看着干净也没什么特色。 “去洗澡。”富江反手关上门,落了锁,“你身上有墓土和焦灰的味道,难闻死了。”他指了指行李箱,“衣服在箱子里,找自己能穿的。” 千生低头闻了闻,湿漉漉的水汽里混着点微妙的气味。她挖了坟,烧了剧院,又在雨里待了一段时间,确实不算好闻。 再抬起头时,富江已经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把行李箱提进卧室,翻出自己能穿的衬衫和长裤,抱着进了浴室。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浇下来,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但千生的心情却像无法泡胀的石头,依旧沉甸甸的。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传出去,富江依旧维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视线并没有落在手机屏幕上,而是放空。 安全了。她回来了。就在一门之隔的浴室内,水声清晰,热气从门缝溢出,带着沐浴露的清淡香气。 这个认知像终于落地的巨石,给富江带来一种近乎钝痛的、让人眩晕的安心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直按捺着的、铺天盖地的后怕,以及一种想要做点什么来确认她真的存在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烈冲动。 第87章 ## * 千生很快洗完了澡,脸颊红扑扑地出了浴室后,她看见富江已经换了身宽松睡袍,倚着沙发投来视线,湿漉漉的黑发已经不再滴水,但依旧凌乱地搭在额前,让他比往日多了点阴郁的少年气。 “富江,你去洗吧。”在浴室里试着调整好了心情,她一边胡乱地擦着脖子,一边轻快地喊道,声音清脆敲击在玻璃上的雨滴,“洗完澡浑身都暖和了!” 但黑发少年却只是轻轻颔首,起身从她身边经过,只抛下一句:“笨蛋,吹干头发。” 千生:“……” 她回头看了看被关上的浴室门,又扯扯没擦干正在滴水的一缕发梢,瘪瘪嘴。 还以为富江要她去洗澡是想好好说话呢。 虽然有点委屈,但千生还是很听话地拿起了吹风机——说实话,有点久违了,自己动手什么的。 在富江第一次帮她吹头发后,他似乎就喜欢上了这项促进友情的活动,每次在他家洗过澡都会把她按到沙发上。 在富江身边一直是千生最放松的时刻——就像人类总在工作之外的时间最自由,在类似于家的环境中最惬意,更何况富江长得那么好看,每天看着都心旷神怡。好朋友乐意帮忙擦头发,她也觉得是朋友间的友好互助,享受就对了。 现在看来,这种小事理所当然地交给富江,最后反倒是自己会觉得空荡荡的。千生在呼呼的热风里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仗着富江是好朋友就太过得寸进尺。 她漫无目的地回想了许多,同时默默打着富江洗完澡后该怎么开启话题的腹稿。 头发很快吹得半干,她犹豫了一下,一边注意着浴室方向的水声一边继续吹了几分钟——她不想让富江操多余的心。 又吹了几分钟,千生关掉吹风机,在沙发上抱膝。只能听见浴室水声,和窗外仍未止歇的淅沥雨声。 心里那种酸酸软软的情绪又冒了出来。或者说,根本没有消失——她满脑子都是那缕甜腥的冷香。 她很想问富江在自己不在的一个月里,究竟是怎么过的,但富江不想听她说话。 这不可以。 千生一边捂着心口皱眉——这种过于浓郁,基础为心虚、愧疚、担忧的委屈情感,对一向直来直往的她来说太复杂了;一边认真地思索起破冰方法。 富江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闹矛盾了就必须勇于说开,不然会让事情变得一团糟的。 所以—— 千生抱着吹风机进入卧室,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眼巴巴地盯着浴室门。 浴室水声停了。 富江擦着头发推门而出,清新的水汽和沐浴露香气中,少年睡袍松垮,水珠顺着下颌落进敞开的衣襟里。 他一出门,目光便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千生——窝在单人沙发里的少女,黑发已经吹干,蓬松地贴着脸颊,像被叼回巢xue后细心烘干的小动物。她盘腿坐着,棕色的眼睛睁得圆圆地看过来,专注得让他脚步一顿,几乎想立刻找个理由退回氤氲的水雾之后。 这个笨蛋总用这是毫无杂质的眼神看他。 以前可以称之为没心没肺,但现在可是明明都知道他的异常根本不是能用特殊设定解释了! 千生本来在看富江擦头发,目光掠过他沐浴后柔软且显得更为昳丽的眉眼,心中既无悸动也无羞涩,只有理所当然的欣赏——无论看过多少次,都觉得富江真的好漂亮。 但富江脚步停顿的这一刹那,让她瞬间抛开了这不合时宜的感叹。 她感觉到了。 富江在犹豫!他不想看她! 这个认知让千生几乎是立刻心里酸胀。她眨了眨眼,脑子里还在想“要不要直接冲上去抓住富江道歉但要是让富江更生气怎么办”,思维的运转却追不上身体的本能—— 眼眶泛酸。胸口发闷。喉间像是哽住硬块。 富江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那双棕瞳里迅速漫上一层水光,眼眶泛起潮红。 千生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任何准备好的言辞,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宽松的睡裤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尤其是在富江面前。但是忍不住。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好像在她认知中明明只是短暂分离几日、却发现什么都变了的不安和茫然,积累到现在,都通过眼泪发泄了出来。 “富江……对不起。”她抽噎道,眼角和鼻尖泛着可怜的红,声音带着努力克制后的微颤,“我不是故意要失踪的。被列车带走我被抛到寂静岭……我很想快点回去,但寂静岭的时间不一样,手机也坏掉了。我、我不该让你担心这么久……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辛苦,真的对不起……你不要不理我……” 千生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细微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 共鸣网络里,所有意识尚存的富江,同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些自重逢开始,沸腾的杀意、嫉妒和焦躁,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篝火,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又哭了。因为富江。 这个认知比任何攻击都更有效地击穿了每一个富江的心理防线。 他们预想过这个没心没肺的笨蛋可能会生气,会抱怨,甚至可能因为知道真相而精力充沛地要回收他这个怪谈。 他们也准备好了应对方案:装可怜,示弱,用“好朋友”的名义捆绑她,让她也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必要时甚至可以稍微用点强制手段,……但唯独没想过,她会哭。 一边哭,一边道歉,这么伤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始作俑者就是他们。但她的道歉里,没有害怕,没有不满,更没有逃避责任,是心疼是愧疚是因为“让他辛苦”和“怕他厌弃”的难过。 那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烈冲动再次席卷而来,但富江的胸腔里却泛起陌生的钝痛。他从来不知道,看到一个人为了自己哭泣,会是这种感觉,既难受又烦躁,却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被人在乎着的酸涩的甜。 在短暂的空白后,与千生共处一室的富江,僵硬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让这个笨蛋再哭下去了。 他径直走向窗边抹着眼泪的千生,脚步声轻得像是怕惊飞蝴蝶。 动作有些僵硬,但最终还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迟疑,富江抬起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用指尖碰了碰千生脸颊上刚落下的一滴泪,然后擦去。 “别哭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几不可查的、别扭的沙哑和低沉。 千生茫然地抬头,浸满水光的棕瞳中映出富江此刻的晦涩神情,像黑沉沉的海。但感知中并非嫌弃和训斥的不满。 富江在……安慰她? 没等富江反应过来,哭唧唧的千生就一头扑过来,把脸埋进他怀里。 “富江,我真的好想你……”她含糊不清地重复着,泪水迅速浸湿丝滑的睡衣面料,“我听松田警官说你在清理……我闻到血的味道了,你是不是很痛?你们都很痛吧?对不起,对不起……” 【她闻到了? ! 】 【该死,那帮警察到底是怎么告诉她的? ! 】 【她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可怕? 】 【闭嘴!她要是敢露出那种眼神……】 【……杀了她?不……不行……】 无数混乱、尖锐、甚至自相矛盾的意念在共鸣网络中疯狂冲撞。 现实中,富江太阳xue突突直跳:“…………” 暴戾和烦躁尚未涌起,他便感受着怀里不断的颤抖和胸前迅速速扩大的湿热,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闭嘴。”他低声说,手却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力度时轻时重,充满生涩,“我怎么可能有事。你知道的,我有一些……特殊设定。没有伤。也没有怪你。” 【松手!谁准你碰——啊是我们自己。 】 【没怪她?骗鬼呢!这一个月是谁在发疯? 】 【拍背的力道太重了!你当拍灰吗! 】 【说点好听的,别只会“闭嘴”! 】 【你的心跳声吵死了! 】 【你不是最会装可怜骗她吗?现在反过来就不会了! ? 】 【杀了这蠢货换我上! 】 【……她在发抖。 】 嘈杂的意念在共鸣网络中冲撞、交织,最后汇成一片尖锐的、同步率极高的无声尖叫,像一窝被扔了鞭炮的猫。 可千生冷不防听见富江亲口说她之前定性的“特殊设定”,哭得更凶了,愧疚到把脸死劲埋在他怀里。 “是我太笨了!是我不好,总是理所当然的!”她带着鼻音和抽噎的声音闷在衣料里,“一定很痛!根本不是能省医疗费能解释的!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不要再杀自己了……我害怕……” 富江喉结滚动。他能感觉到,哭得稀里哗啦的千生身体一抽一抽,都有点喘不上气了。 ……为什么这笨蛋哭得更惨了?还这么真心实意……不是因为被拍痛?而是为他可能受过的“伤”而哭? 他怎么可能有事。他是富江。是不断再生、不断复活的怪物、疼痛是常态,死亡是过程。他早就习惯了。 可是怀里这个笨蛋,却为被富江自己都轻蔑的伤痛流下眼泪,渗进衣料的温度烫得他胸腔里那团组织都在抽搐。他一路上的那些阴暗念头在这滚烫的信任和泪水下显得格外可笑。 【她怎么还哭? ! 】 【再哭下去眼睛会肿的。 】 【快别让她哭了,看着烦死了! 】 【“特殊设定”都承认了,为什么更糟了?真难哄! 】 而共鸣网络里这么吵,更像是提醒所有富江一件事——富江可以漠视自己被分尸、被杀害、被憎恨,可以嘲讽他人的痴迷、恐惧、厌恶,但这个笨蛋……她最适合的,是像往常那样开开心心地围着他转,而不是这种可怜兮兮、被他们欺负的样子。 然后低下头,看见毛茸茸的脑袋和一截因哭泣而泛红的脖颈,富江们的意念更慌乱了。 【快哄好她,你这个废物! 】 【闭嘴! 】 被共鸣网络里的嘈杂和怀里持续不断的哭泣弄得心烦意乱,富江在意识里冷冷地斥责其他自己,同时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双臂收紧,将哭得一塌糊涂的千生更紧地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比在双一家树下、比任何一次的拥抱都要笨拙和迟疑,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找你可不是为了看你哭晕过去。”他再次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无奈,“回去陪你玩游戏。再哭的话,你明天眼睛肿了就别想出门。” 富江的威胁语无伦次,词汇库甚至堪称贫瘠。怀里的呜咽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下的、委屈的吸气声。 千生的脑袋在他胸前拱了拱,蹭掉最后的眼泪。她眼圈红红地抬起头看他,棕瞳被泪水洗刷后像雨后的星辰,只映着他一人。 “真的没有生气吗?”她抽了抽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过的微哑,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认真和执着,“真的?我们还是最好的好朋友,对吧?” 假的。他气得简直要发疯,但那怒气根本不是冲她。至于现在,比起生气,他更不想看到她哭。至于好朋友?让她认清不急于一时。 富江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嗯。所以不准哭了。眼睛肿了我可不照顾你。” 这句熟悉的、带着嫌弃意味的话,反而让千生安心了些。 【这种时候就该说点好话……我看电视里都这样做,装可怜不是正好吗? ! 】 【你行你上。 】 【这笨蛋哭得这么惨,再装可怜估计会烧坏脑子。 】 【……而且你们现在谁能装着说好话?小千生都已经知道真相了。 】 【……】 千生的泪水止住,共鸣网络里那些喧嚣的意念也渐渐平息下来,虽然还在互相攻击,但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满足感充盈着富江的胸腔。 虽然哭起来挺吓人,但也挺好哄的嘛,这只笨猫。富江想。 过了好一会千生的情绪彻底平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富江怀里退出来一点,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富江扯下毛巾替她擦脸:“把脸擦擦。” 千生乖乖仰起脸,虽然鼻尖还红红的,但熟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谢谢富江!”她下意识用脸颊隔着毛巾蹭了蹭对方的手,然后想起什么,“富江,你头发还没干。” “嗯。” “我帮你吹!”千生说着,自然地转身从沙发上拿起吹风机,仿佛刚才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不是她。 吹风机嗡嗡作响,暖风吹过富江鸦黑的发丝。千生跪坐在床上,动作轻柔地拨弄着他的头发。 这不是第一次。每次千生兴致勃勃这样做、以此来“回报”富江帮她吹头发时,富江总是不会拒绝。千生是他唯一不会拒绝触碰的存在。 暖风很舒服,千生指尖的温度也很舒服,连共鸣网络里总是时刻躁动不安的意念似乎被这暖风和轻柔的动作抚平,只剩下一种近乎餍足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 吹干头发后,千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连日奔波与精神紧绷让她此刻泛起困意,她看着闭着眼的富江昳丽的侧脸,小声喊他:“富江?” 富江睁开眼,接过吹风机放好:“困了?睡觉吧。” 他去换了件新睡衣,等回到床边时,千生已经自觉地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这是在自然不过的事情。 富江关掉灯,掀开被子躺进去。 而千生几乎是没有犹豫,她像之前陪做噩梦的富江睡觉时那样凑近,像每次早上因睡姿糟糕、四仰八叉醒来时那样贴过去,伸手环住他的腰。 这是安慰好朋友的方法之一——而且她想和富江多贴贴。千生的想法异常理所当然。 “晚安,富江。”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富江的身体僵了几秒,共鸣网络里再次响起一片无声的抽气声。 所有属于“富江”的意识,无论远近,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在这一刻,清晰地、同步地感知到了—— 怀里的温度,发丝擦过下颌的微痒,透过衣料传递来的鲜活体温,浅浅的、属于千生的平稳呼吸声。还有那股混合着旅馆洗发水和她本身的、令人安心又上瘾的温暖干净的气息。 【她抱过来了! 】 【……别动!让她抱! 】 【这笨蛋做的太自然了……】 对,就是太自然了、富江通过装可怜换来同床共枕的机会,借此满足内心的占有欲,尤其是千生几乎毫无迟疑、就这么坚持了这一行为。 理智告诉富江,自己或许该纠正千生的常识——例如这根本不该完全归类为“友情”,而应当考虑性别差异,再好的朋友也不能把对方当安抚抱枕。但他不想。 他只是任由那只温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感受到传来的、属于千生的温度和心跳,像一团小小的、安稳的火苗,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千生很快睡着了。 像之前每次同床共枕的夜晚一样,初时还算安静的千生没多久就像只找到热源的小动物,自发地贴了过来,手臂依旧环着富江的腰,腿却蹭过来搭在他的小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变得越发均匀绵长。 富江任由她抱着,感受着温热呼吸拂过锁骨的痒意。 共鸣网络里翻涌起嫉妒和不满。 【凭什么只有他能抱着! 】 【……好暖和……】 【杀了他,换我来! 】 【吵死了!都闭嘴,让她睡! 】 无视那些吵闹的意念,富江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伸手回抱,将熟睡的少女更紧更完全地拥入自己怀中。 所有富江:【! 】 千生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把脸埋进他颈窝,睡得更沉了。 所有富江:【。 】 这个混蛋! 富江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入千生带着洗发水清香的发间。怀中的充实感,鼻尖萦绕的气息,耳边规律的呼吸声,所有感知通过现实和共鸣网络放大、重叠,如同最强烈的镇定剂,瞬间抚平了累积一个月的暴戾焦躁。 【…………】 共鸣网络里的沉默静得像被月光照耀的深海。 富江收紧手臂,也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夜还很长。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第88章 #独发# * 清晨的机场被薄雾笼罩,玻璃幕墙外停靠的飞机如同银灰色的巨鸟。 VIP候机厅柔软的沙发里,千生捏着富江早上递来的手机,拨通了松田阵平的电话号码。 新买的外套是件卡其色外套,拉链松垮地敞着,她眼角还残留着昨夜哭泣后的微红,但棕瞳已经重新盛满明亮的光。 电话接通时,东京正值深夜。松田阵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还很清醒:“喂?” “松田警官,是我!”千生的嗓音轻快得像蹦跳的音符,“富江找到我啦!我们现在在纽约机场,马上坐飞机回东京,大概是……东京的中午到。反正不用来接我们了,富江说有人会安排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传来萩原研二模糊的询问。 “知道了。你没事就好。”松田阵平顿了顿,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没为难你吧?” “为难?”千生眨了眨眼,下意识摸了摸还有些肿的眼皮。昨夜哭得昏天暗地的记忆涌上来,让她脸颊微热。 “没有没有,富江很好!我们是好朋友嘛!”她心虚地含糊带过,绝口不提自己抱着富江哭成狗的事,“就是找到我的时候我们都淋了点雨,有点着凉……富江还帮我擦脸。我们很快就回去了,到时候再细说这边经历的事!” 听着她毫无阴霾的宣告,另一端的两人同时感到一阵胃痛。 萩原研二的声音凑近了话筒,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却藏不住深处的凝重:“那回去要好好休息,等你们安顿下来,我和小阵平再去看你和……富江君。” “好啊!”千生开心地应下。她其实能感觉到两位警官都很不放心,虽然可以理解,但感觉也要认真说明她和富江是超好的朋友这件事……不然让他们一直操心,太不应该了。 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语气更加雀跃,带着点懊恼:“对了,麻烦你们告诉双一,我没事。一个多月没联系,他肯定急坏了!” 这件事该第一次联系上松田警官他们时就拜托的,但她当时心思大半部分在回收怪谈上,也没有自己实际上是失踪一个月的实感…… 电话那端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 双一在千生失踪期间确实联系过他们,他们也不好敷衍便如实告知,最多只是隐瞒了富江在“清理”自己的事,只是提到富江也很担心。 而那孩子与其说是担心,反而是笃定得让人无语——“千生肯定是掉进哪个怪谈领域了,等她通关就会回来!至于富江……就算是警察,你们最好也别瞎掺和。” 他对千生的“职业”和“能力”,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甚至对富江的特殊性似乎都早已察觉,让他们挺意外的。 “没问题,我们会转告的。”萩原研二笑着应下。 “嗯!谢谢松田警官!萩原警官再见!” 挂断电话,千生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她完全没察觉电话那端两位警官复杂的心情,满脑子都是即将和富江一起回家的期待。 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沙发。富江正靠在椅背上翻阅一本外文杂质,昳丽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优美,那身干净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眼角下泪痣醒目。 他似乎没听她打电话,但千生刚才说话时,能感觉到他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就像她随时注意着富江,富江也一直在关注着她。 千生弯起眼睛,起身小跑过去,挨着他坐下:“富江富江,我跟松田警官他们说好了,回去他们会来看我们!” 富江从杂质上抬起眼,黑眸扫过她微肿的眼角和亮晶晶的棕瞳,轻哼一声:“随你。” *** 东京,深夜的公寓里。 松田阵平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她听起来……很高兴。”萩原研二在一旁叹了口气,“看起来就算知道那位‘好朋友’的异常,也依然没意识到那种本质是多么危险呢。” “那家伙在千生失踪后,动作大得不得了。”松田阵平声音低沉,“清理‘自己’?还不如说怪物在修剪多余的触手。他那么快速、准确地在美国那个小镇接到人,只能说明……”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说明千生对他而言,确实‘特殊’。”萩原研二接上话,紫眸深处泛起忧虑,“特殊到能心甘情愿地、持续性地扮演一个嘴毒但擅长照顾人的好少年。” “这不是好事。”松田阵平捏紧了拳头,想起被富江的血液污染、产生令人作呕的欲望的窃脸贼,想起那些其他富江出现时对千生的关注,“越特殊,意味着越危险。就像那些痴迷于他、最终疯狂的那些人。一旦那家伙失控,或者千生……她太单纯了,根本不懂什么叫‘病态的占有欲’。” “但我们别无选择。”萩原研二苦笑道,“至少现在,他愿意继续‘扮演’一个正常的邻居,继续当千生的好朋友。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惕。” 沉默片刻,松田拿起手机,拨通了加密线路。 …… 某处安全屋。降谷零刚结束与某位同僚的情报交换,手机便震动起来。看到来电显示,他迅速接通。 “松田?” “千生和富江马上要搭回东京的飞机,大概明日中午抵达。”松田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她听起来……状态不错。” 降谷零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头:“富江呢?没对千生做什么吧?” “千生说他很好。”松田阵平说,声音带上头痛的意味,“以她的思维模式,可能富江就算真的做了吓到她的事……大概也只觉得是朋友间的矛盾。” 萩原研二也在一旁扶着额:“确实,在那孩子眼中,什么都能以正常、普通的逻辑解释。” 降谷零:“……” 这个说法他竟无法反驳。考虑到千生身边就有一个最不正常、最不普通的存在,这形成了微妙讽刺、或者说惊悚的对比。 “我们下午会去探望她。”松田继续说,“你那边……雷万斯费尔的后续,有收到吗?” 降谷零的目光扫过桌上来自美国的加密简报——由黑麦威士忌和贝尔摩德各自提供信息的最终报告。报告详细记录了认知滤网生效后,雷万斯费尔发生的“奇迹”: 丽莎·亚申“复活”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曾死亡,只记得和丈夫杰米回家探亲。而杰米的父亲爱德华和继母艾拉,因一场建筑老化引发的意外不幸去世,葬礼就在这两天。废弃剧院的火灾被定性为意外,无人伤亡。 所有“异常”都逻辑自洽,毫无破绽,更无杀人玩偶和复仇怨灵的事。 “认知滤网……生效了。”降谷零声音干涩,“一切回归正轨。丽莎·亚申‘复活’,亚申老宅的悲剧被定义为意外,剧院火灾无人追究。那位敏锐的吉姆警长……省去了很多麻烦。”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不是第一次经历认知滤网的修正,但这样的“完美结局”也依然让他们觉得诡异。 千生那孩子或许从没想过,自己回收怪谈所代表的“规则”,究竟意味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保持联系。”降谷零最后说,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千生回去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 雷万斯费尔,晨光熹微。 吉姆·利普顿的大衣领口竖着,抵御着寒风。 他此刻正独自站在废弃剧院所在的湖边,焦黑的废墟在浓白的雾气里像座久伫的坟茔。青烟早已散尽,只有刺鼻的焦糊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而这明显的焚烧迹象,在雷万斯费尔当地警方的认知里,只是一场意外——一场雷击造成的火灾,反正意外着火且幸运地遇上暴雨,并没有扩散、致人死亡。 但吉姆仍清晰地记得昨天。挖开后空荡的坟墓,亚申宅的两具人偶,在雨中射向剧院的燃烧瓶,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玛丽·肖怨灵,以及那个带着玩偶比利离开的少女。 一小时。他记得千生两次提到过这个时间,也猜过会发生什么,但真正发生时,完全超出了他和杰米的预想。 就在千生撑着伞离开后的不久,丽莎——杰米那本该被拔去舌头死去的妻子——活生生地出现在亚申宅,带着初孕的喜悦给殡仪馆的杰米打来电话,以为他们是回来参加爱德华和艾拉的葬礼。 杰米在惊愕后欣喜若狂,两人在雨中驾车赶往亚申宅,见到了丽莎,确认这并不是又一个怨灵的恶作剧。 只有他、杰米、殡仪馆的老亨利和他精神恍惚的妻子玛丽安,记得真相。记得那两具被精心制作的人偶,记得玛丽·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怨念。但它们都被修正了。 恐怖的痕迹被抹除,破碎的人生被修复,杰米和丽莎有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而这一切的代价,仅仅是少数知情者脑海中无法磨灭也无处诉说的记忆。造成这一切的力量强大到令人恐惧,也仁慈到令人心颤。 吉姆警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离开湖边。 作为警察,他或许永远无法用常理解释这一切,但他清楚。若非那个带着棒球棍的女孩出现,他和杰米,乃至整个小镇,恐怕早已沦为玛丽·肖复仇戏剧的牺牲品。 报告就按修正后的现实写吧,然后他需要一杯烈酒,来消化这个过于“圆满”的结局。 …… 而小镇边缘,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驾驶座上,贝尔摩德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浸在晨雾里的小镇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渐模糊。 她刚刚“旁观”了认知滤网生效后的不知多少幕:杰米·亚申搀扶怀孕的妻子,他的小心翼翼逗笑了丽莎。但那张脸上写着的狂喜是失而复得,也有意识到自己劫后余生的恍惚。老亨利和玛丽安站在殡仪馆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表情平静,仿佛只是送别一对普通的、遭遇丧亲之痛的年轻夫妇。 “真是感人至深的结局。”她吐出一口烟圈,对着蓝牙耳机说道,“ Gin ,你错过了精彩的一幕。那位‘复活’的丽莎夫人,其实死前怀着孩子。那位丈夫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如果这是一部电影,观众就该抽泣着鼓掌了。” 耳机里传来打火机盖开合的轻微脆响,然后是琴酒的冰冷声音响起:“无聊的感伤戏码。波本的消息收到了,目标已返航。” “但认知滤网这种具备高度指向性、逻辑自洽性与社会稳定性的修正机制,我们不是早就默认了吗?把噩梦编制成温馨的家庭伦理剧,这可比我们的清理手段高明多了。或许我们更该在意的是那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友情。”贝尔摩德轻笑一声。 她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银发下的眉头紧锁,墨绿瞳孔中翻涌着厌烦、警惕和疲惫。这种超出常理、无法掌控的力量,总是让这位组织的Top Killer感到不适。 “就像驯服了一只怪物一样,我们的专家小姐把富江哄得愿意乖乖带她回家、继续陪她玩朋友游戏呢。”她玩味地道。 “驯服?”琴酒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掉冰碴子,“希望她真的能看住那个东西。确认他们的航班信息,抵达时间。” “明白。”贝尔摩德应道,指尖在车载电脑上敲击,“航班号xxxxx,预计东京时间13:30降落羽田机场。需要安排人……” “不必。”琴酒打断她,“让波本和那些警察去操心。我们的人,撤。” “ OK 。”贝尔摩德爽快应下,将烟蒂摁灭,“我倒真有点可惜,没亲眼见到那位专家是怎么哄人的。” 琴酒懒得听她的调侃,对一切不必要的事他都没兴趣,更何况是“怪物被驯服”这种荒诞的八卦。 “别掉以轻心。”他警告道,“那个专家不是蠢货。” 最多只是脑回路清奇到让人头疼。 通话被挂断了。 贝尔摩德取下蓝牙耳机,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映出一张易容后略显平凡的的脸。 她耸耸肩,踩下油门。黑色跑车融入雾气中的公路。 驯服?或许。但更像是那个怪物心甘情愿地戴上项圈,只为了留下那个纯粹到连占有欲都不懂的好孩子。 她只希望那只被驯服的怪物回到东京后,别闹出什么波及组织的乱子。 …… 城市中,奉命调查丽莎“死亡”案件后续的黑麦威士忌,正翻阅着当地警局最新归档的报告。报告里,丽莎的“死亡”被修正为“失踪后寻回”,甚至还有具体的时间,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他合上文件夹,轻轻叹了口气,想起那个挥舞球棍时干脆利落的少女。 贝尔摩德调笑为“哄”,能让那个富江放下“清理”工作亲自来接,甚至愿意陪她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去。 黑麦心底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念头——有点后悔没跟过去亲眼看看,千生究竟是如何哄好那个危险的存在的。 这个遗憾估计要存在很久了。 * 巨大的客机平稳地翱翔在平流层,舷窗外是棉花糖般蓬松的云海和澄澈碧空。 航班头等舱内,千生靠在宽大舒适座椅里,怀里紧紧抱着用干净布袋装好的玩偶比利,像抱着珍贵的战利品。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富江。 黑发少年此刻闭着眼,昳丽的容颜在机舱柔和的顶灯下显得格外静谧。 他似乎睡着了,但千生知道他没有。她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微妙的灵魂波动,以及隐约传来的、或许是其他“富江”们的情绪——虽然依旧复杂到她搞不懂,但其中有她能明白的安心感。 千生悄悄伸出手,盖在富江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背。温凉触感让她心里软软的,在察觉富江没有抽手的意思后,她忍不住弯起嘴角,也闭上了眼睛。 当她睡着后,富江睁开了眼睛, 千生睡姿一向不好,宽大的座椅对她来说也算桎梏,睡着睡着,她怀中那个被抱着的玩偶就连着包装袋一起往下滑。 富江有些嫌弃地将那个袋子扔到一边,取过毯子抖开,严严实实裹住她的肩膀,顺便把她有些发凉的手也塞进去,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共鸣网络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啧,这笨猫睡觉还真是不老实。 】 【毯子裹紧点。 】 【动作轻点,别吵醒她。 】 【她眼睫毛还在抖……昨晚哭太狠了。 】 富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拿起放在一边的杂质。 【别乱吵。这笨蛋现在能感知到的可不只是怪谈气息了。 】 共鸣网络里静了精。 【啧。 】 飞机平稳飞行。千生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毯子裹得像个蚕蛹。她揉揉眼睛,看向身边的富江。 后者正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但在千生看过来的下一秒,他便睁开眼扫过来:“醒了?” “嗯!”千生打了个哈欠,脸上满是归家的雀跃,“我们快到了吗?” “还有两个小时。”富江重新闭上眼,“无聊的话去看书。” 千生也没打扰他,伸了个懒腰,才注意到比利被丢在一边,可怜地从袋子里露出半个身体。 她摸摸后脑勺,倒也不难过,富江不喜欢它,还允许他带回来就算不错了。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出了羽田机场是辆黑色豪车来接人,司机是个沉默的男人。 千生完全没有多想,扒在窗户边看自己失踪一个月后回杯户町路上的环境是否有什么变化。 “樱花快开了诶!”她看着路旁树木新冒的枝芽,再次认识到自己以为只是几日,实际上过去了一个多月。 “富江,那家店竟然有新品!”她看见自己常去的甜品店,眼睛唰地亮起来,“明天一起去买草莓蛋糕和新品吧!” “可以。”富江撑着脸颊点头。 千生笑弯眼睛,棕瞳在日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 黑车停在杯户町的别墅铁门前。富江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千生抱着玩偶比利跳下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终于到家啦!” 室内干净如新,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香氛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织物的暖香。 客厅里,沙发靠垫摆放得一丝不苟,落地窗纤尘不染,还有一件她走之前随手丢在沙发上地橙白外套都被洗干净叠好在沙发上。 连她常坐的地毯边那个被她用来放游戏卡带的藤编篮子,都干干净净地待在原位。 千生:“?” 就算是她也觉得这干净得有哪里不对。这种干净的程度……富江难道是连夜喊人把家里清扫过吗? “富江最好啦!”她开心地扑到沙发上,抱着自己的外套蹭了蹭,“我还以为因为我和富江都不在,会有点没人气呢!” 虽然细想就能知道是富江有什么不想让她看到,但这种时候就不用问出口了!不然对不起富江的心意! 第89章 #独发# * 富江将外套挂在衣架上,看着她像只归巢的猫毫无防备地打滚,眉眼柔和许多。 他不会说在感知到她重新出现在现实时便让人来清理别墅——清理掉那些试图占据这里等她回来的、被他亲手解决的衍生体留下的任何痕迹。他不想让这个笨蛋露出任何怀疑和难过的表情,尤其是昨夜的泪水。 【你怕了。怕这个笨蛋看到“家”不完美,又哭哭啼啼。 】 【啧,这种软弱的情感真是污染源。 】 【不过,她笑起来的样子确实比哭丧着脸顺眼。 】 “晚饭想吃什么?”无视那些带着讥诮和恶意的声音,他走过去,问道。 球棍随意斜靠在沙发边,千生从抱枕中抬头,棕瞳亮晶晶:“寿喜烧!庆祝我平安回家还有富江你来接我!冰箱里应该有准备足够的食材吧?” 在富江点头后,她欢呼着冲进厨房的背影卷起轻风。 富江站在原地,被吹动的刘海下是光洁的额头,他漫不经心地抬点被某个衍生体用匕首撬开头盖骨。 千生回来了。并且知道他在清理“自己”。笨蛋的想法很好懂,会为此难过会为此不解,但他没办法赤。裸。裸地摊开、坦诚这一切的根源。 所以,之后清理那些劣质品必须更小心了。那些家伙最好明白这件事。他想。 【……不用你强调。 】 【毕竟那笨蛋哭起来太丑了。 】 【那你倒是冷静点啊,蠢货。 】 【】 【关起来就不用担心这种事——】 【闭嘴! 】 共鸣网络里的恶意和对千生的阴暗渴求让富江眉心蹙起,某种作呕感翻涌上来,迫使他将注意力移向冰箱前为的千生。 “富江,要吃草莓吗?”冰箱内被塞得满满当当,寿喜烧的食材足够,千生一眼就看到保鲜盒里颗颗饱满的鲜红草莓。 她转头询问时,看见黑发少年神色异常,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虚幻中看着这边。可一眨眼后,仍然是那副惯常的——或者说她最近看惯的、抛去傲慢、带着温和意味的表情。 “端过来。”当他扬起下巴,依然是熟悉的指使口吻。 “好~”千生笑呵呵地应下来,转身合上冰箱门时脑内飞快闪过许多思绪。 如果说之前还会觉得是富江脾气本来就不好而不放在心上,那么她现在已经完全不这么想了。 遇见的那几个“富江”,分明是没有真正接触过,但每次都表现得如同知道她和富江一直以来的事。富江不在场,也像是对交流过程了如指掌。 庆介先生看见的富江身边“浓稠到化不开的墨汁”“里面有眼睛看着外界”,阿蕾莎提供的“站立于黑色水面之上的无数个富江”的画面碎片……组合起来的话,指的就是“意念之海”。 是如月车站不肯去的地方,是富江作为怪谈的象征,更是富江之间记忆与情感同步、实质上为同一存在的基础。 但富江看起来依旧不想直接告诉她。 千生往嘴里塞了颗草莓,一边兴冲冲往坐下的富江那边快跑,一边思考如果继续维持现状,自己要怎么装不懂。准确地说,她想不出怎么才能阻止富江进行“私人事务”,所以只能维持现状。 ……总之,先慢慢来吧! “富江,草莓超甜的!”将处理不了的问题压在心底,千生盘腿坐在地毯上,拿了颗草莓递到富江嘴边,“谢谢你找到我,还有……让家里这么舒服!” 富江垂眸看着那颗还沾着水珠的草莓,连带着千生盛满信任的棕瞳也映入眼中。少女嘴角沾着粉色汁液,毫无防备地看着他。 见他没反应只是看着自己,千生用另一只手擦擦嘴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草莓太好吃了……”她低头舔掉指腹沾着的汁液。 富江忽然俯身。阴影笼罩千生的瞬间,后者恰好抬头,嘴唇擦过少年的额角,下一秒,是他叼走草莓时舌尖扫过她指腹的湿热触感。 千生:“……” 富江:“……” 千生触电般地缩回手,耳尖红得滴血。但她自己看不到,条件反射向后仰的动作让她差点一头撞上茶几尖角—— 富江倾身抓住她的手。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果实,一边将千生拉起来按在沙发上。 “对、对不起,不小心碰到富江你了!”千生道歉时差点咬到舌头,慌乱地抽回手把果盘往富江那边推,“很、很甜对吧!” 奇怪,明明朋友间接触是正常的,还只是意外,心脏却跳得好快。比打怪谈还要夸张,咚咚地快跳出胸腔的感觉。 富江没有说话,目光锁定在千生泛红的耳垂和脖颈,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某种比食欲更粘稠的冲动滋生——想触碰,想确认,想啃咬什么,最好能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让这个笨蛋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亲、亲到了? ! 】 【小千生竟然害羞了……该死的劣等品! 】 【把他的手砍断!小千生只有我能碰! 】 【杀了他!她就会看到我们了! 】 【亲她!快,咬下去!让她流血,让她痛!让她永远记住! 】 【杀了她!杀了她她就永远属于你了!不会被任何人抢走! 】 【……滚!她是我的! 】 富江猛地反应过来,在脑内呵斥道。 强大的意志如海啸般席卷共鸣网络,所有杂音都在瞬间因波动而消失,但嫉妒的、渴求的、狂热的癫狂的火烧得更旺。 千生忽然将视线移回来,棕瞳映出少年喉结滚动咽下果肉时绷紧的下颌线。 “富江?”她有点迟疑地问,像是察觉环境不安全、竖起耳朵的幼猫,但更像试图用爪子轻轻触碰炸毛同伴的小动物,“你还好吗?是不是累了?” “……”富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声音很低,“不是,是草莓有点酸。” 他垂着眼,克制着不去看千生。他需要冷静,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但贸然打破那道名为“友情”的界限显然过于危险——尤其是他是“富江”,而千生是个连心动、害羞都不知道的笨蛋。 “那可能是概率问题。”千生见他肯说话,松了口气,先前的两个意外对她而言真的就只是意外了。她转头从果盘中精挑细选了一个饱满鲜艳的草莓重新递到他嘴边,“这个肯定甜!” 富江顺从地张开嘴接住,这次没有任何意外。 *** 下午四点,阳光从天窗和落地窗照进客厅,暖洋洋的气息让盘腿坐在地毯上的千生打了个哈欠。 “所以说你被如月车站甩进了里世界?”双一的声音因为含着钉子模糊不清,“不知道该说你是倒霉还是幸运呢……怪谈领域还能发生碰撞事故的?” “我觉得是幸运。”千生喝了口热可可,眼睛弯成月牙,“阿蕾莎和贞子小姐一样,都很友善呢!需要帮忙就直接说,我喜欢!” “只有你觉得那种态度算友善……”双一嘀咕。 他明智地没问千生对富江的秘密如今了解多少。但这不影响他听到千生坦然说出“喜欢”时头皮一阵发麻。 连他在那几日的接触中看出富江对千生的态度不一样,她本人怎么像瞎了眼一样? 双一毫不怀疑,若富江此刻就在旁边——不,他肯定就在一边听着千生打电话——会因为千生的词句选择冒冷气。 事实上,正如他所想。 沙发一角斜倚着的黑发少年,掀起眼皮瞥了眼千生微微晃动的马尾辫,嘴角下撇了一瞬。 这个笨蛋的词汇库明显太贫瘠了。 充满苔藓潮湿味、浸染硝烟铁锈味的怨灵这种不干不净的怪谈,竟然还能说喜欢它们的友善态度……根本和那帮警察一样,只是为了利用她的能力而已。 喜欢?明明只看着他就好了。 千生没察觉到富江的情绪——准确地说,是因为富江此刻的情绪对她而言熟悉到平静,就像日复一日吹过的春风,就算带点寒意也不足以刺痛脸颊。 她开开心心地和双一聊了大约半个小时,约好有时间再去找他玩,便结束了通话。 “富江富江,你觉得什么时候去找双一玩比较好?”千生兴高采烈地和好友商量,“春天或者夏天去的话,一定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随你决定。”富江无所谓地道。 他需要控制的目光不要长时间停留在这个笨蛋的嘴唇、脖颈和动作间露出的脚踝上。 阴暗的念头一旦滋生就无法彻底抹消,特别是共鸣网络里有不止一个声音在叫嚣着绝对会吓哭这个笨蛋的操作。 “好啊,等我想想……”千生认真思考起来,“双一说研究出了新的诅咒人偶呢!要是给他看看比利,说不定能做出更有意思的作品!” “叮咚——” 门铃响了。 …… 雕花大门被拉开前,松田阵平正在打量院子里修剪整齐的花草,萩原研二则在调整和果子礼盒上的缎带。 “松田警官,萩原警官!”门被从里面拉开,黑发棕瞳的少女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快请进!正好我和双一刚打完电话!” 少女背后的客厅中,两人看见黑发少年懒洋洋地靠在单人沙发里,手上是一本翻开的外文杂志,对他们的到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客厅窗明几净,茶几上放着马克杯,空气中除了香氛漂浮着属于水果和甜饮的清甜香气——完完全全就是年轻人能放松相处的布置和气氛,甚至称得上温馨。 “打扰了,千生,富江君。”松田阵平推了推墨镜,没有取下它——他无法保证自己在接下来的交流中,会不用看待重刑犯的眼神看那个黑发少年。 萩原研二最终将礼盒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与千生失踪前毫无差别的富江,落在千生身上,笑容温和:“千生,你在美国那边,似乎经历了不少……惊险事?” “嗯嗯!”千生用力点头,给他们倒了两杯大麦茶,“如月车站的列车把我甩进了寂静岭,阿蕾莎——那时候帮我们开辟道路的小女孩——超配合的!我帮她进入教堂,她直接送我回现实维度呢!非常顺利,一点冲突都没有!” 松田阵平看着她比划阿蕾莎开辟通道的兴奋模样,太阳xue隐隐作痛。他瞥向沙发——富江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但注意力显然并不在纸页上面,但就算倾听着千生的叙述,也更像是在听什么无聊的童话故事。 “回来发现枯树枝头长新芽吓了一跳。不过还好在伊甸湖那里救了珍妮和史蒂夫他们……” 千生得意地说起自己见义勇为、在小镇和包庇未成年团伙的警察们发生冲突后由史蒂夫开车驶向雷万斯费尔,以及之后一天一夜与玛丽肖作对发生的事。 两名警官只想叹气。或许双一那孩子才算是最看透千生和富江的人。 这些事每一件都足够麻烦,而千生却像是在描述什么异国灵异公路片。 而富江——她是真心实意把这个披着人皮的灾厄当成最好的朋友,却根本注意不到这个少年看她的眼神根本不属于友情应有的善意。那更像沼泽里悄然张口的鳄鱼。 “总之,杰米和吉姆先生都是优秀的好队友!而且还把比利送给我了!”千生终于以一句总结收尾,抱起靠枕满足地蹭了蹭,“虽然时间跳得很快,但能帮到珍妮和杰米他们真是太好了!” 萩原研二看着被放在沙发一角的玩偶比利——做工确实精致,但也足够令人毛骨悚然——他艰难地维持住笑容:“真是……太好了。” 富江突然动了。 阴影覆盖千生的瞬间,松田阵平几乎要掏出手铐,却只见到少年拿走那个碍事的抱枕,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坐进千生身侧的空隙。 千生的反应比所有人想的都自然,她反手牵住富江冰凉的手,像安抚一只不耐烦的黑猫。 “对吧?虽然不知道杰米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但一定是好的结局。”她兴致勃勃地道。 两个警官连呼吸都有一瞬停滞——下一秒,他们看见少年耳根泛起的绯红,比窗外的云霞还要艳丽。 松田阵平&萩原研二:“……” 他们看着交叠的两只手,恍恍惚惚中几乎想不起来接话。 直到千生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松田阵平发誓自己看见富江在她肩旁投来了注视屠宰场生肉的冰冷目光,转化成语句大概是类似“有什么好惊讶的”“敢让她怀疑就宰了你们”的警告。 “当然,好事总是让人高兴的。”萩原研二反应很快,笑眯眯地接话道,“不过,富江君能那么快地找到你……不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呢?” 这个问题本来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也是为了试探。富江会告诉千生吗? “重要吗?”富江忽然笑出声,慢条斯理地伸出另一只手替千生擦去嘴角沾着的热可可,“好朋友之间有心电感应,也很正常吧?” 千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马尾辫末梢扫过少年脸颊。 “没错!”她用力地握紧富江的手,“好朋友就是能找到好朋友呀!” 富江的眼睫颤动一瞬,听见共鸣网络里所有自己都在发出餍足又扭曲的叹息。 “……” 两名警察交换眼神,看见相同的无力。心电感应?跟一个能分裂自我、并且彼此间都充满杀意的怪物? 他们差点没控制住吐槽的欲望。 虽然早就知道千生对富江信任过度,但这种盲目的、堪称睁眼瞎的态度,总是会让他们这些旁观者无可奈何。 窗外暮色渐沉,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又闲聊几句,确认了千生身体状况良好,并再次叮嘱她遇见任何异常情况都要及时联系警方后,便起身告辞。 “总之,平安回来就好。”松田阵平做出总结。 萩原研二则笑着在千生送他们出门时揉揉她的头顶,装作没有看见客厅中富江的瞪视。 “别太担心我。”千生说,眉眼弯弯,“我和富江是好朋友呢。” 两名警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和她挥手告别。 送走客人的千生返回客厅,陷进沙发里时还在想两名警官复杂的情绪。她难得有点忧愁。 明明她好好的,富江也一直在,为什么大家总是很担心的样子呢? 富江的身影突然覆上来。 少年左膝压在她两腿间的沙发边缘,左手撑着靠背,另一只手却自然地帮她拨开额前的碎发。 千生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动作弄得一愣,仰头看他。 “警察先生们很担心你,千生。”他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怕我把你……撕碎吞掉。” 第90章 #独发#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整个人被笼在阴影下、对此感到新奇的千生眨了眨眼,她不喜欢富江此这样说话,好像受了委屈又忍耐着什么的模样,根本不适合富江。 “才不会!”她反驳道,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撑在自己身旁的手臂。 富江完全没料到她的动作,猝不及防之下,被她一个巧劲借力翻身——天旋地转间,他已经被反按在沙发上,而千生则跨坐在他的腰腹之上。 “……!”富江的瞳孔猛地收缩。 千生双手捧着他的脸,微微俯身,认真道:“”“可是富江找到我了,还让我回来看见干净的房子……是全世界最好的邻居和朋友!” 她的掌心温暖干燥,捧着富江的脸像是在触碰珍宝,那双棕瞳里闪烁的从初次见面就从未消失的善意、信任和天真。 富江僵在沙发上,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别不信!”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千生有些着急,为了强调自己的诚恳,她将脸凑过去,“我最喜欢富江了!就算大家都在担心……我也绝对不会怀疑你的!” 少女温热的、带着热可可甜香的吐息拂过面颊,富江下意识后仰,后脑勺却抵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 距离无法缩短,他眼睫颤动像湖面飞鸟的羽翼,面上泛起的滚烫热度一路蔓延至敞开的衣襟深处。 这个笨蛋……!根本没发现现在的姿势和距离很不对劲吗? ! 【哼……自找苦吃的蠢货!你以为她会脸红吗? 】 【这笨蛋根本不懂羞耻! 】 【到底要怎么做才会明白……】 【体温……好温暖……锁起来的话就能一直感受到了……】 【……她在看着我们。 】 【她说话时喉结在动……咬破的话比草莓甜吧? 】 【现在亲她!让她知道谁才是她唯一该注视的人! 】 【掐断脖子!现在! 】 其他富江的呓语更是刺得富江太阳xue疼,割裂的念头在脑海里四处冲撞。 想拥抱,想啃咬,想让这个毫无防备跨坐在自己身上的笨蛋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说幼稚的直球,而是献上吻、献上脖颈、献上能让每一个他都能满足的、绝不会交予他人的命脉。 但如果直接撕破属于友情的那层帷幕……富江想起昨夜怀中颤抖的脊背,想起她眼泪浸湿自己衣襟时泛红的眼眶和鼻尖。 千生全心全意信赖着“好朋友”,任何越界的举动都可能让这双此刻映着他的棕瞳蒙上恐惧的阴霾。 【杀了她。 】 【困住她。 】 【……再等等。 】 他厌恶这种束手束脚的软弱,却更厌恶让千生哭泣的可能性。 “……千生,你能不能稍微起来一点?”富江试图用冷静的语调提醒,但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此刻的狼狈。 千生茫然地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富江的冷淡不是出于难过和愤怒,而是……而是什么?富江的反应好奇怪。 还没得出结论,视线逡巡过身下少年的脸,她忽然睁圆眼睛。 “富江,你脸红了。”千生歪了歪头,陈述道,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是太热了吗?” “嗯。”富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答了她“太热”的猜测,“你先下去……” 刚才的动作确实有些激烈,她听话地松开了捧着富江脸的手,身体也向后挪了挪,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刚才突然靠那么近,富江肯定被吓到了吧?而且他一向注重形象……刚才的姿势和距离,确实有点太超过了……感知到的情绪乱糟糟的,比之前他生气时还难以分辨。 “抱歉!”千生手忙脚乱地从好友身上下来,有点局促地盘腿坐在沙发另一边。 她本可以顺理成章地接受这个解释。但她看着富江坐起来、垂眸整理衣襟时微微颤抖的指尖,视线却不由自主黏在他的侧脸,未褪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隐没在衬衫领口下。 奇怪,为什么看见富江这样,自己的心脏会扑通扑通跳,脸不用碰就能感受到温度,连耳朵也热热的,像被小火苗燎了一下? 困惑让千生开始动用自己的逻辑和常识,加上追逐怪谈时的全部注意力,审视自己此刻的状态,思考富江异常的情绪波动。 屋内温度适宜。最大的运动量只是刚才的压制,对她而言是小菜一碟。富江呢?更简单了,完全是被自己的动作带倒……更不是真的生气,否则早把她掀下去了。千生很确定。 相反,富江刚才的沉默、游移的眼神和从耳根红到锁骨的模样,更像是……不知所措、或者害羞?而且很可爱。 灵光一闪的刹那,千生得出了一个大胆的、带着实验性质的结论。 她决定验证一下。 反正富江不会生气的! 仗着好友向来嘴上嫌弃实际纵容的态度,胆大包天又行动力超强的千生,遵从了自己心中那份跃跃欲试的好奇心。 “富江!”她像只敏捷的小豹子扑了过去。 放下手、正打算说点什么的富江,猝不及防地被扑倒在沙发上,后脑勺被千生用手垫住,而她又一次跨坐在他腰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富江:“……!!!” 他完全没料到千生会杀个回马枪。 带着阳光般温暖气息的身体再度贴近,那双清澈的棕瞳近在咫尺,映出他此刻瞳孔地震的惊愕模样。 “富江。”千生直勾勾地看着他,“我想测试一件事。” 她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快要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好奇和困惑,在富江近乎呆滞的注视下,另一只手试探性地贴上他的脸颊。 富江的呼吸彻底乱了。好不容易稳固的理智和克制,被千生大胆又直白的“实验”冲击得摇摇欲坠。 共鸣网络里瞬间炸开锅。 【她又来了!她怎么敢! 】 【不准碰她!她是我的!我的! 】 【好近……她的眼睛……好漂亮……】 【快推开她!你会吓到她的! 】 富江试图镇压这些尖锐的嗡鸣,但收效甚微,反而是感官被无限放大。千生指尖的触感,温热的呼吸……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千生浑然不觉自己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 她全神贯注地体会着,掌心下富江脸颊的温度偏高、甚至发烫,呼吸也急促了。 而她自己此刻心脏的跳动——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血液似乎都涌向脸颊和耳朵,烧得她自己也晕晕乎乎的。 “你看,”猜想被验证,千生兴奋地弯下腰,几乎鼻尖贴着鼻尖,语气欢快,“我的心跳得好快。富江你的脸也又烫了。为什么?” 只有和富江才会这样。为什么? 她嘴角弯起来,专注地凝视着富江的眼睛,带着笃定和好奇:“富江,你知道原因,对吧?是因为我们互相喜欢吗?” 这两句话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互相喜欢? ! 】 【杀了她!立刻!马上!在她说出更可怕的话之前! 】 【不!让她说,让她在解决疑问的喜悦中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 【不对!她根本不懂……她只会觉得是好朋友之间的证明! 】 【啊啊啊——!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用这么天真的表情说这种话! 】 无数尖锐、疯狂、充满占有欲和毁灭欲的念头如同沸腾的毒液,在共鸣网络里翻涌冲撞,几乎要将富江的理智撕裂。无数个“富江”在尖叫,在争夺,在试图操控这具身体。 富江指尖陷进沙发布料里,手背上浮现青筋。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按进沙发里。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他当然不会顺应那些衍生体的疯狂念头。但解释?否认? 不。不行。要富江承认自己率先动心?这个笨蛋的尾巴能翘到天上,甚至可能还带着让他头痛的“了悟”宣告她懂了、但实际上可能根本没懂!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面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恼怒和咬牙切齿的隐忍。 “都说了是因为热!”富江几乎是喊出来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这笨蛋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伸出手,抓住千生还贴在他脸颊上的手腕,用力拉开:“给我下去,重死了!” 千生被推了一下肩膀,但感受到的力气不打,足以让她明白其中小心翼翼的克制,以及感知到的……绝不只是怒火、混杂着各种情绪的复杂信号。 她没有反抗,顺着富江的力道乖乖从他身上挪开,重新坐回旁边。 富江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背对着她快速整理着再次变得凌乱的衣襟和头发。他白皙的脖颈依旧泛着红,脊背和后颈的线条绷紧,透着一股强自镇定的僵硬。 “哼。”他试图找回自己惯常的傲慢姿态,“仗着我不会教训你就得寸进尺?下次再敢这样,我就……” 他想说“把你扔出去”,但才刚找回这个笨蛋。扔出去被捡走怎么办? “我就不理你了。”富江最终说。 千生听着他色厉内荏的幼稚威胁,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很有趣。 在富江好不容易整理好仪容、平复心跳和脸上的热度,深吸一口气打算转身警告她、然后转移话题时—— 千生又凑了过来。 “富江。”她这次没有扑倒他。而是像只好奇的猫,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垂,“你的耳朵……还是好红哦。是害羞吗?还是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富江的身体瞬间再次僵直。 【……完了。 】 【啊啊啊小千生好可爱!再靠近一点! 】 【她又说了喜欢! 】 【这笨蛋在得寸进尺! 】 “胡说什么!”他恼怒地道,“我这是气的,气的!你这笨蛋少自作多情!还有,别乱碰……” 千生一脸无辜,棕瞳却闪着狡黠的光。她甚至又往前凑了凑:“可是,富江,我们不是都一起睡过觉了吗?为什么不能乱碰?” “你之前明明说过只有你能这样碰我,我碰你就不可以了吗?”她认真地回忆着,“就是回收完窃脸贼那次。我一直都乖乖地只让你捏我脸呀。” “……”富江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是类似于被回旋镖击中的语塞。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沙发上的一个靠垫。 “不是说今晚想吃寿喜烧吗?”不等千生再说什么,他硬邦邦地道,“现在去准备。”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向厨房,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千生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回味着先前让她感到雀跃的全新体验。掌心还残留着富江脸颊的滚烫触感,心脏也还在不听话地怦怦直跳。 喜欢。 她喜欢看富江因为自己露出不一样的表情。不是可怜的,不是傲慢的,也不是那种看着她做蠢事的笑……是可爱的、属于“人”的温度,让她安心又满足。 她也喜欢这种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才会出现的、让她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的感觉。 不过……千生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耳朵,想起富江刚才快要爆炸的样子。要是再突然袭击的话,他可能会更害羞,甚至真的生气吧? 富江在厨房活动,拿出食材和器皿的动作称得上粗暴,叮里当啷的声响传到客厅,像是发泄情绪。 想到富江可能真的生气——就像昨天那副冷淡的样子,千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虽然千生并不完全明白自己和富江都会害羞的原因。毕竟按照常识,好朋友之间亲近很正常。 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明明抱着富江睡大觉都不会这样。喜欢和喜欢之间也不一样吗? 这个疑问对千生来说,是比回收怪谈还要有趣的新挑战。 她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下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才脚步轻快地朝着厨房走去。 毕竟是她自己说想吃寿喜烧庆祝回家的,当然要去帮忙! * 料理台上摆放着食材——几盒上等的和牛切片,新鲜的白菜、香菇、金针菇、豆腐……还有一瓶未开封的寿喜烧酱油。 富江就站在台前,拿起料理刀,指尖却微微颤抖,在听见千生接近的脚步声、落在后背的视线后,下刀的力气差点没控制住。 “富江,我来帮忙!”千生兴冲冲地说,带着让他牙痒的没心没肺——好像在客厅里那场“实验”对她而言已经过去了。 她很自然地站到富江旁边,拿起角落的香菇开始清洗。 水流声哗啦啦,富江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白菜上,但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身旁的少女。 千生微微低着头,清洗的动作很认真,有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轻轻晃动。她似乎根本没察觉他此刻的僵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准备寿喜烧食材的事上。 微妙的失落一闪而过。下一刻,意识到自己这个念头与那些低劣切片重叠的富江,猛地把切好的白菜粗暴地扫进旁边的篮子里。 “怎么了?”千生被这动静惊动,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没什么。”富江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他开始给金针菇去根,“你离远点,动作施展不开。” 千生没有离远点,而是微微歪着头看他明显加快的动作和耳根处的可疑红晕,眼睛弯起来。 “富江,”她慢悠悠地说,“你切菜的样子……也很好看。” “……”富江差点被菜刀切到手指。他猛地转头看她,昳丽的脸上带着震惊和羞恼。 他竟然被这个笨蛋调戏了! ? 【好看?她就没有别的词了吗? ! 】 【哼,毕竟笨蛋的词汇量少得可怜。 】 【……她该夸我的! 】 【……好开心……】 【闭嘴!都给我闭嘴! 】 富江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千生一眼:“再胡说八道我就不陪你吃饭了!” “才没有。”千生鼓起脸,但脸上的笑容反倒更明亮了,“是真话。” 富江的怒气没地发,不再看她,切菜的动作越发凶狠,砧板被他剁得咚咚作响。 看着他羞得要命却还强装凶狠的样子,千生心里那点小小的恶作剧念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继续帮忙,偶尔光明正大地看一看身旁少年紧绷的侧脸、红透的耳根和抿起的唇线。 有趣。 原来富江这么容易害羞吗? 看着看着,千生的心脏又有点不听话了。她镇定地低下头,假装更认真地清洗蔬菜,嘴角却微微上扬。 慢慢来。弄清为什么会心跳加速的时间多的是,而且富江就在这里,跑不掉的。【】 90-96 第91章 #独发# * 日子一天天过去,庭院里的草木清香混着春日暖意越发茂盛。 自从那日近乎鲁莽的“实验”之后,千生便像是认定目标的小兽一样,理直气壮地将和好朋友富江贴贴列入了日常。 她会在早上起来,洗漱前给富江一个拥抱;会在重新捡起的晨跑归家时牵着富江的手一起走;会在一起看电影时坦然地和他挨在一起;会突然停下正在做的事,认真地盯着富江的侧脸和眼角泪痣;会在想一起睡觉时抱着枕头直接去敲主卧的门,牵着富江的手指入睡。 每一次,富江的反应都和她预料的一样——身体会像精密的仪器突然卡壳般僵硬、昳丽的脸上飞起薄红,耳根更是红的滴血。有时候会瞪她,刻薄的嘲讽会慢半拍“靠这么近做什么,热死了”“老实待着”“你是小孩子吗”;更多时候却只是任由她这么做。 千生觉得有趣极了,以及一点小小的困惑。 “明明富江你以前也会主动碰我,”她在某个阳光正好的春日正午,把自己拿手的烤布蕾端到廊下雕花桌上时,有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现在轮到我主动了,你会害羞?” 富江捏起银叉的动作一顿,长睫闪了闪。 他知道千生说的主动碰她是什么,是仗着她不懂单方面贴近——递东西时指尖相触、替她拂开头发、弹她的额头、时不时捏她的脸……是他出于恶趣味的占有欲、自以为能一直将她当成家猫和所有物的、近乎施舍般的随意行为。 那时千生总是坦然地睁着眼睛接受这一切,当成朋友间的自然亲近,心跳平稳。 但现在……这个笨蛋貌似把朋友贴贴当成了日常任务,迅速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害羞变成了习惯。 他瞥了眼千生亮晶晶的棕瞳,含糊道:“都说了不是害羞——是因为你突然袭击太吓人。” “不对。”千生严肃地说,坐在他对面。 富江心里一跳。这笨蛋不会终于要开窍了吧? “我每次都有认真敲门的。想一起睡觉的时候。”千生用勺子敲碎烤布蕾的糖面,往嘴里塞了一块,话说得很清楚,“而且富江你能提前听到我的脚步声和动静吧?根本不会被吓到。更何况——” 她顿了顿,露出得意的笑容。 “富江你绝对不讨厌!我能感觉到你喜欢我这样!” 富江:“……” 他差点被这敏锐的“实事求是”气笑了。 “随便你怎么想。”他低头喝了一口红茶,“反正你不能对别人做这种事。” “肯定的。”千生用力点头,“我只喜欢和富江你一起。”她咬住勺子,“那我会努力提升技术,争取不让富江你感到不适。” “……吃你的吧。”富江轻哼一声,敲开烤布蕾表层的焦糖硬壳。 千生乖乖“哦”了一声,往嘴里塞了勺烤布蕾。 结果还是不知道富江为什么会害羞呢。不过,结果是好的,她喜欢贴贴,富江虽然嘴上嫌弃但 和好朋友互相喜欢的事实让千生觉得烤布蕾都甜得心里发飘,她眯起眼,专心致志地享受起甜点,没注意到富江品尝的速度比以往的优雅来说慢了一拍。 富江正在忍耐脑内的噪音。 千生的亲近? 他当然享受,不如说看这个笨蛋懵懂中遵从直觉贴近自己,除了羞恼之余反倒有种猎物蠢笨到主动向捕食者摊开肚皮的阴暗愉悦感。但那些该死的劣质品—— 【折断她的腿!看她还能不能毫无防备地靠近! 】 【讨厌?我才不会讨厌小千生……我只想把小千生关起来……让她知道我多么喜欢她。 】 【杀了她!杀了她就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了!所有富江都会清静! 】 【不行!不能吓跑她! 】 【闭嘴,你们这些渣滓! 】富江在意识深处暴怒地呵斥,强行屏蔽了共鸣网络对自己这边的感知。 他努力控制住面部表情,烤布蕾的甜香在口腔内弥漫,但背着千生——或者是趁千生外出时——处理掉衍生体的那种恶心的甜腥味,却像是在肺腔深处扎根了。 这些因他的情绪波动诞生的衍生体,杀了一遍又一遍的劣质品,总是会在他因千生靠近时、情绪波动时,冷不丁地冒出来,肆无忌惮地暴露他内心最阴暗的占有欲,提醒他并不是千生眼中“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虽然确实不是,他也不想当。但这让他清理的频率明显增加了,每一次清理,都像是剜掉自己灵魂里腐烂的一部分,带来短暂的“干净”,却也留下更深的不安——他无法控制衍生体的出现,就像他无法控制自己对千生日益增长的、扭曲的渴望。 “我待会要出去。”在千生小口喝着红茶时,将烤布蕾吃完的富江突然说。 千生迅速抬头:“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富江打断她,神情和语气看不出异样,“处理件小事,用不了太久。” 千生的表情垮了下来,像出门被拒的小狗。 “好吧。”她嘟哝道,“记得快点回来。” 这不是第一次,富江突然有事离开,又或者是让她去做什么——例如他想吃银座那家的草莓蛋糕,指使她出去。有时是一起出去玩,富江会在某个间隙短暂地消失又回来。 之前被富江找回来的时候,他说“以后都不准离开我的视线”,现在看来也只是气话……大概。 千生啜饮着红茶,从杯沿边偷偷看富江。少年垂着眼睫,刘海投下阴影,看不出神情,但她在意的并不是表情,而是他此刻周身的灵魂波动—— 像受到干扰电台信号,时而清晰平稳,时而杂乱扭曲,透露出一股极力压抑后的平稳。情绪波动也一样。 这同样不是千生感应到的第一次。 她咽下红茶,就像把对好友的担心和疑问全都咽进肚子里。 * 在品尝完下午茶后,富江就换上大衣,一身轻便地离开了别墅。 趴在沙发上看漫画的千生挥手送他出门,看着富江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拐角。 半小时后,港区某条僻静小巷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它在迅速淡去,褪为一种近似花朵腐败的黏腻甜腥气;而这种香气和地面、墙壁上溅上的血,撕裂的衬衫外套衣料,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的污渍。 富江站在阴影里,甩手的动作和平缓起伏的胸膛让他看上去只是途径此处,但抬手整理被扯散的衣领时,指节的细微抽搐显出他实际上并非那么轻松。 他刚处理掉一个想把千生关进地下室的衍生体。没有对峙,没有争辩,只有嫉妒和憎恶——这是第几次了? 千生回来之后,富江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住因她而起的情绪。 这很荒谬,毕竟在千生出现以前,他的分裂大多源于重伤而非情绪癫狂,现在衍生体冒出来的诱因最简单的那次甚至只是千生在他伸手触碰时习惯性地用脸颊蹭他手心。 衣领被整理好,富江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这条小巷,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垃圾。 他回到别墅时,天边已经被染成日暮时的昏黄。 千生依旧待在客厅里,但漫画书被她扔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她正对着大屏幕噼里啪啦地按游戏手柄。 她时不时会往落地窗外看一眼,在富江的身影出现在雕花铁门外时,她毫不犹豫地扔开了手柄。 “富江,你回来啦!”她像只欢快的小鸟迎上去,注意到富江的外套和内衬的款式与出门前一样,但其实应该是换过的。 “嗯。”富江简单地应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移开。 他解下大衣时,千生顺手接过去帮忙挂上衣架,被上面浓重的香味熏得打了个喷嚏。气味太大了,几乎盖过屋内的所有味道。但她并不陌生——是富江这段时间忽然喜欢起来的香水。 “……”富江顿了一下,侧头看她,“很呛吗?” 千生的棕瞳水汪汪的——纯粹是生理因素,她皱着鼻子:“有点。不过还是很好闻!” 实际上,很干净——指的不是富江身上的香气,而是似乎涤荡过什么的灵魂波动,比出门前更“轻松”一点,却又像某种本质上短暂的空洞。 “那就好。”见她并没有多余的意见,富江似乎松了口气,将自己摔在沙发上,“给我倒杯茶过来。” “好哦。”千生乖乖去流理台边将早就煮好的果茶倒了一杯,背对富江时眉心却微微蹙起。 富江最近突然用起了香水——明明普通情况下,身上的味道就很好闻了。 千生想起富江清理“自己”时总是萦绕不散的微妙甜腥气,想起富江在她回来后只重申过一次、却极其严肃的“不准跟其他富江走”的要求——而现在,富江开始用香薰,仿佛掩盖着什么。在她回来后,在她遵从直觉想要贴贴后,在每一次短暂分开后,香气就越发浓烈。 一点不安和愧疚像根刺扎进千生的心脏。 是她太自说自话了吗?是她的亲近对富江来说是一种无法言明的负担吗? 毕竟,富江并非仅凭自身来对待她——每一次她的靠近,是否会在那片不知处于何处的意念之海中掀起风暴,让富江不得不去解决他自身厌恶至极的“自己”? 问题太复杂,千生也不敢深想。她苦恼地抓了抓马尾辫,将骨瓷杯端到富江面前的茶几上。 “富江,你最近……”她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很累?” 富江倾身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92章 #独发# * 意念之海——位于世界背面的漆黑水沼,无数道相同的影子在水面上伫立。 富江之间,憎恶与独占欲的撕扯在共鸣网络中荡开时,由憎恶、痴迷、杀意等负面情绪碎片汇聚而成的涟漪源源不断地流入这里,凝成触及现实边界的浪潮。 黑暗、粘稠、永不停歇。 世界悬浮在这些浪潮之上,现实结构原本如同细密的蛛网,阴影里滋生的怪谈不过是世界融合刹那镶嵌进来、侥幸没有彻底沉寂的异物。 而它最近并不平静。 现在,现实里发生的事让这一切变得越发糟糕,并且显然暂时无法解决。 * 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客厅投出大片亮白的暖意。但千生身上的橙白外套在富江眼中却像灼人的烛火。 “为什么这么说?”他将骨瓷杯端到面前,挡住开口刹那下撇的嘴角。 “是感觉到的。”千生看着他堪称完美的、游刃有余的神情,诚实地说。虽然她知道富江可能会生气,但做不到说谎。 解决阿给和红豆事件后获得的衍生技能,让千生自带感知情绪和灵魂波动的被动技能。 但由于他人的想法复杂、她本身也并非情感认知敏锐之人,所以通常情况下并不能完全分辨所有情绪。 富江其实知道这件事,千生之前没说,但笨蛋偶尔的纠结其实很明显。看起来感知情绪和灵魂波动也没改变她什么,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好看懂。 “富江你的灵魂波动……最近有些奇怪。”见他并不接话,一副要听下去的样子,千生也不打算拖延,笨拙地斟酌着措辞,“有时候像乱糟糟的线团,有时候又会很‘干净’,但感觉并不轻松。是因为我太自说自话、总是随意碰你的缘故吗?” 富江的黑眸倒映着千生略带紧张的脸,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端着骨瓷杯的右手还很稳,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却指节发白。 千生的话并不长,带着点孩子气,但太直白了——直白地揭露了富江拥有的共鸣网络,直白地刺中他反复清理劣质品的血腥成果,直白地触及了这种行为对他而言并非毫无负担的真相。包括……诱因甚至是她自己。 直白到残酷,却无法让他真正生气。因为千生根本没有强硬地要求他来解答这一切,只是在关心他的精神状况而已。 “……你不用想太多。”富江最终的回答是生硬的,“没什么问题。” 千生还想再说什么,例如“如果真的对富江你不好那我尽量不打扰你”,又或者是“要控制距离的话,我最近可以不在客房留宿”……总之全是她目前能想出来的、或许能稳住情况不让富江那么累的提议。 但富江不想听。 千生在他眼中太好懂了,而他不愿意去想“保持距离”的可能——准确地说,如果真的让这瞎操心的笨蛋说出来,他无法保证自己的情绪。 那会导致新的衍生体出现,而他更不想因为行为失当伤害到千生。 “先操心你自己吧,笨蛋。”富江打断了她,迅速转移话题,“没什么工作的话,哪天出去玩?” 千生:“……哦。” 就算知道以富江的性格根本不会直接承认,真被拒绝也有一点点失落呢。 但既然富江都这么说了—— “去找双一玩吧!”不想打破此刻的平静,千生咽下追问,兴奋地提出了另一件事,“他马上就要开学了,趁假期多玩一会!” 要是因为自己的无心之举给富江带来痛苦和麻烦,那就要更小心了! 富江对她的提议完全没有意见,不如说,一想到能和千生离开东京、远离那些越来越碍事的视线,他心情好多了。 那帮警察和黑衣组织的人维持着可笑的距离,私下里对他的揣测、监视和警惕却从来不少。有时是那几个警察,有时是偶然路过的波本和其他家伙,在千生面前表演得像一切都好。 而富江厌恶的,主要是那些家伙似乎完全倾向于他迟早会伤害到千生,好像她是那种颈边悬着利刃都不跑的大笨蛋。 ……好吧。他得承认,千生确实是个笨蛋,但他绝对不会让这个笨蛋哭的! …… 周末,富江和千生去了双一家所在的乡下。 连绵春雨结束的四月末暖阳下,乡间道路旁是绿意盎然的田地,樱花在山间如云霞,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下午三点,两人到达旅馆。 千生把行李包放在旅馆的柜子里,在和富江一起去找双一前顺手给松田阵平发了条短信。 虽然至今不理解大家为什么不相信富江,但千生非常明白年长者们的善意,所以在出门之前告知过松田阵平他们。 “千生,走了。”富江站在她侧前方半步,回头呼唤时唇角的弧度是肉眼可见的轻松,左手提着要送给辻井一家的礼物袋子。 “来了!”千生将手机放回口袋,自然地上前牵住富江的手,“双一肯定喜欢我们给他的礼物!” 最近没什么事,和好朋友出来玩很正常,收到短信后松田警官他们总不会再担心了吧? 被富江反手握住时,千生愉快地将东京那边可能有的想法抛在了脑后。 …… 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办公室。 【我和富江已经到旅馆了,现在要去找双一(笑)! ——From:千生】 刚从档案室回来的萩原研二,看见坐在办公桌边的好友正在揉眉心。 “小阵平……?”确定了一下时间,萩原研二在旁边坐下时,语气已经带上了然的苦笑。 “安全到达。” 松田阵平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脸上的表情介于轻松和怀疑之间,更多的是某种郁闷。 萩原研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富江是危险的,不管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怪谈,都堪称灾厄。也都担心对这个少年全然信赖的千生总有一天会被伤害到,却又只能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但是—— 这段时间以来,有时候又会觉得是白操心呢。 萩原研二接过手机,给千生回了个笑脸以示收到。但他确定,那孩子现在肯定没看手机。 “他还在私下‘清理’。”松田阵平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说真的,千生不是回来了吗?” 他想起上次在某个深夜,和萩在便利店“偶遇”的富江。对方身上的香气混杂着某种接近铁锈的甜腥气息,浓郁的不正常,能熏死蚊子。 即便忌惮于他的危险性,知情者们的监控都足够不起眼,但富江的动向总是会被汇总起来,尤其是他独自一人行动时。 根据次数、地点和模糊的监控——多次前往废弃或偏僻区域,停留时间短暂——完全能推断出富江是在不停地抽空处理其他“自己”。 顺便一提,这些情报的中枢是安室透(降谷零)。他的明面身份是侦探,非常适合担任不想坐下来谈的双方之间分享情报的纽带。 “或许就是因为千生回来了。”萩原研二把手机倒扣在桌面,眉心微微蹙起,“对他来说,千生是非常重要的……朋友。”他在最后卡了一下,说完自己都又想叹气。 作为能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千生和富江的旁观者,他们见到的两人相处,从始至终就是年龄相当的少年人之间的友好交流,无论是千生失踪前还是回归后。 所以这很割裂。一方面,他们警惕富江且担心千生,另一方面,他们又希望富江真的和千生会一直是好朋友。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千生不懂,但萩原研二能看出来,富江看千生的眼神,早就不是以前那样了。 以前是什么样?是虽然自身骄纵但对千生足够纵容,是会生气不满但更多时候更像在饶有兴致地看千生玩闹,是让人相信他或许有异常但对那孩子确实不存在恶意。 至于现在? “他看千生的眼神……很奇怪。”萩原研二斟酌着措辞,罕见地有点词穷,“专注的,温和的,像看随时都会碎掉的脆弱之物,但更像……” “更像看太过漂亮、随时都会飞走于是想要撕掉翅膀的蝴蝶。”松田阵平沉默了片刻,接上话茬,眉头拧起来,“……就像那些痴迷于他的疯子一样。但他更有理智,舍不得。所以才会继续‘清理’。” “……” “……”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小、小阵平!你刚才是不是说出了某个超可怕的真相来着?!”萩原研二有点结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睁圆了。 “等、等等——先冷静点!”松田阵平想去拿纸笔,但又因事件不该被记录而徒劳地挥着手,他迅速抓住刚才随口一个结论带来的灵光,压低了声音,“痴迷……不对,是过于激烈的感情!” 两人的眼睛对上,眼底都掀起惊涛骇浪——他们一直都在困惑富江为何会存在多位个体和互相厮杀,在那诡异的、引致恶性事件的魅力之外,这是让他最不像人类的一点。 虽然早就猜测富江可能无法控制其他“自己”的诞生,但现在看来,分裂的诱因…… “情绪。”萩原研二重复了一遍,神色凝重。 一个能解释富江所有异常的结论:剧烈的情绪波动诱发分裂,且频率正在失控……而情绪波动,就在于千生。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语气沉下来:“千生肯定不知道。” 那孩子的脑回路虽然有点清奇且缺乏危机感,但以她的性格,一旦知道朝夕相处的好友可能因与自己的接触而持续分裂自我,绝对不会高高兴兴和富江一起出去玩。 萩原研二却想到了更多,脸上流露出苦恼,“小阵平,我有种不妙的预感。富江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清理看起来没有波及他人,对吧?” 松田阵平见他犹豫,眉心一跳,却没有插话,只是等着。 “但他是怪谈,甚至可能是至今为止最危险的那个。”萩原研二低声说,像是怕惊动潜藏的什么,“你记得吗?班长和降谷提过,千生被如月车站带走后,那间诊所的强化玻璃门无故爆裂……富江就在那里,生气了。” 伊达航和降谷零在那时唯一确定的是,富江对千生的失踪足够愤怒、且无能为力;但无法理解他是怎么让玻璃炸裂的。 松田阵平也回忆起来——他记得降谷曾经发到他们所有人邮箱里的监控截图和分析报告:黑发少年一拳砸在墙上,几秒后几步外的玻璃门呈放射状碎裂;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引发的现象——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就像迟来的一桶冰水浇下。 “他的情绪……能影响到现实?”而他的状态,可能越来越不稳定。 这个结论让两位警官背后发凉。 不是肉眼可见的魅力,更不是能直接污染其他怪谈的血液,而是一个无法控制自身情绪、且情绪能直接或间接影响现实的异常存在。 而千生,那个心思单纯的怪谈回收员,整天和他形影不离……这何止是一点火星就炸的油桶,根本就是油桶已经被扔进火堆里、即将爆炸的前一秒被无限拉长,因为千生是引爆线的同时也是唯一的安定剂。 这个推测很快被共享到与降谷零的通讯频道中。作为与侦探安室透,他们的默契对琴酒等人来说只是“波本与警方关系良好”。 至于其中可能藏着别的什么——例如安室透有时会提供线索辅助办案?那是打好关系的必要手段,至少波本没伤到组织利益。 降谷零几乎是苦笑着,在和诸伏景光商量过后,把这个推测分享给了琴酒和贝尔摩德,反应是意料之中。 “继续观察。”琴酒说完就结束通话,带着纯粹的不快和杀意。 “看来我们的专家小姐有点太迟钝了。”贝尔摩德的叹气或许是真的出于苦恼,语调却保持着看戏般的轻快——又像是破罐破摔,“但那种轻易获得他人扭曲痴迷的怪物,却反被自身的占有欲折磨……真让人期待接下来的发展啊。” 降谷零:“……” 他忽然很想录音,把贝尔摩德这句话发给富江。太欠揍了。 作者有话说: [猫头] 第93章 #独发# * 而乡下的千生对东京那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在她的认知里,大家一向都信任自己处理怪谈的能力,那么就算再怎么怀疑富江,也该相信她和富江的友谊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因为公一在备考,所以千生和富江并没有在辻井宅内待太久,而是和迫不及待的双一一起离开了家。 “公一那家伙最近脾气有点差……”双一抱怨了一句,嘴里的钉子咔哒咔哒响。 “毕竟升学压力大嘛。”千生笑眯眯地递过去一块手工饼干,“是我自己烤的!” 双一接过,眼角余光却瞥着千生身旁同样接过饼干的富江——这边的这个家伙貌似脾气更差呢。 “喂,富江,你身上……”他啃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道,“气息很乱呢,是心情不好吗?明明千生就在这里来着。” 富江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千生立刻打圆场:“是路上太累了吧?” “这个超好吃,富江尝尝?”她自然地将一块巧克力饼干递到好友嘴边。 双一眼睁睁看着黑发少年周身凌厉到让他头皮发麻的气场柔和下来。 真的假的?千生一句话就哄好了?双一叹为观止,心想沙由里要是看见估计又会说像少女漫画了。 千生之前“失踪”的一开始,他在进入梦之町时其实就知道了——因为如月车站的动静太大了。 梦之町那些怪谈在千生和那帮成年人去过一次后就格外沉寂,像是赖以生存的水体被加热的鱼,既躁动又不安,连梦之町的整体空间结构都再次动荡。 在双一认识的人里,唯一有能力搞出这种动静的只有千生,所以他给东京的警官们打了电话,确定了这件事。 至于警方们都隐晦表示担心的富江?双一当时的想法是“千生肯定不会有事,富江应该比所有人都清楚”。 而后来等着等着……他无法详细描述自己的感受,只记得在梦之町、甚至在现实正常生活的某几个瞬间,有非常奇特、像是脚下的大地在摇晃的危险预感曾经击中过他,让他连续好几天都觉得黑眼圈更重了。 虽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双一隐约将其与富江联系上了——毕竟连八尺大人和贞子都足够畏惧他,他早就知道这家伙不是普通人。 就算富江身上的气息现在很不稳定、像绷紧到极致的弦,可千生和这家伙朝夕相处这么久,真出问题……大概……也许……不会太严重吧? 怀揣着对千生能力的信任,双一有些不太确定地想,默默咬紧了嘴里的钉子。 “双一,你之前说的很好看的樱花林,我们可以现在去!”千生对暗流涌动似乎浑然不觉,快活地拍了拍自己背着的双肩包,那根从不离身地棒球棍就卡在后腰,“就当野餐了,我带了好吃的!” “那就跟我来吧。”双一到底还是个小学生,被千生这么一提迅速就抛开了严肃的思考,“就在山上。有一片地方很干净……” 富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被千生拽着手迈步时,神情和缓许多,但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并没有彻底放松,瞳孔黑沉沉的。 属于千生的温度和气息近在咫尺。但即使清楚地知道千生在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也不影响富江渴求更多。 笑容、声音、视线、触碰……这些东西明明都该是他的。 为什么这世界上存在那么多会分走千生注意力的东西?怪谈是,人类也是,连那些飞过去的鸟和伫立的树都会占据千生的心。 但富江知道自己必须克制。如果沉溺在这种病态渴求里,千生迟早会受伤。那些因此诞生的衍生体全都是缺乏理智的废物,根本没有一个能完全替代他的存在。 所以清理必须进行。 樱花林因前几日的雨满地都是水渍,但双一指了林边一块干净且较为平坦的大岩石,能看见从林边缓缓流过的小河。 千生把背包和球棍都取下来,从里面翻出相机:“富江,要一起拍照吗?” “不了,我想休息一下。”富江无意识地卷着背包带子,视线往另一边撇去,“反正拍照之前你还会到处乱转吧,别跑太远。” 千生眨着眼睛笑起来,忽然扑上去给他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毫无暧昧意图,只有放轻力气怕弄痛好友的小心和纯粹的安抚之意。 “太操心啦富江,我又不会跑丢。”少年脊背僵直一瞬又放松,千生用脸颊蹭蹭他颈窝,顺手弹开落在他肩膀上的粉色花瓣,便松开手转身招呼双一。 “双一,我教你用相机,很简单的!” 站在几米外的小学生嘴里还叼着饼干,两只手却并排挡在眼前——如果不看指缝里露出的眼睛的话。 见千生转过身,他才放下手,脸上实实在在地闪过了遗憾之色。 “双一,眼睛被迷到了?”千生歪头,棕瞳写满担忧。 双一咽下饼干碎渣:“算、算是吧。拍照的话,我倒是很想学学。”他果断转移话题,并同情地看了富江一眼。 一大一小两个人迅速跑远了,笑闹声在春风里落在草地上,像绒球滚过去。 而富江缓缓吐出一口气,原先绷紧的指节放松下来,带来近乎疼痛的麻痒。 他盯着枝叶后晃动的橙白身影,像看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鸟。 …… 千生和富江在乡下一直待到双一开学一周。 在这半个月里,千生快乐得像只出笼的小鸟,而富江则像此前一样纵容着她的探索,只是在双一乃至他的家人们眼中,这个过于漂亮的少年几乎与她片刻不离。 而凭借天赋,双一能敏锐感知每次见面时富江身上不断变化的气息。有时纯净,有时混乱,连带着在睡眠时进入梦之町,他都能感觉到梦境的轻微波动。但与之前那段时间相比,平稳了许多。 嗯,这或许意味着情况在渐渐好转? 双一天真地想着,觉得千生比自己更了解富江、也更为厉害,警告几次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而四月初的阳光带着暖意,春雨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场。 告别的那个礼拜日黄昏,他们在小公园里一起吃关东煮。 “有点奇怪。”坐在秋千上的千生咬了一口白萝卜,有些困惑地道,“这么久了,竟然没有怪谈出现捣乱呢。” 《怪谈图鉴》没有提示,系统也是,有时候会有滋滋滋的电流声,总体上阴影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双一飞快地瞥了眼靠着金属管正在低头看手机的黑发少年,含糊道:“这不好吗?麻烦的家伙都不出来了。” 他直觉这肯定和富江有关——但完全想不通为什么,难不成那些怪谈都被富江吓到了?这好像有点太夸张了。 “毕竟是工作,突然清闲下来好不自在。不过,没人受伤就好啦!”千生皱起的眉头又松开,极其乐观地说道,“这证明我的工作很有成效,对吧,富江?” 被提到的富江抬起眼,目光掠过她红润的脸颊,语气平淡:“确实。不过只有你这笨蛋才会喜欢整天挥着棍子追在那些丑陋的东西后面跑了。” “因为很有趣嘛。”千生笑眯眯地说,“这可比拿着游戏手柄对着屏幕刺激多了,而且能帮到人也是好事。” 富江看着她的笑脸,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握着手机的手却指节微微泛白。 他其实清楚。不是没有怪谈,而是本该从阴影里挣脱出来那些异物,因为他频繁的“内部清理”导致的意念之海波动,在进入现实前就被碾碎了。 千生不会再被那些丑陋的东西分走注意力。这让富江生出某种阴暗的愉悦,但更强烈的不安也随之而来。 现实结构已经变得越发薄弱,连双一都察觉到了异常,千生呢?如果千生把一切都和他联系上,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富江曾经期待过那双棕瞳里的信任因真相碎裂,但现在他恨不得千生永远都不知道。 但是,这可能吗? 富江无法确定。 * 从乡下返回东京后,时间慢慢流逝,樱花落尽,蔷薇开遍了别墅的篱墙。气温升高,午后的阳光开始带上灼人的热度。 千生能明显感觉到,富江虽然有偶尔的情绪波动和“干净”,频率有所降低——或许是乡下的宁静时光稳定了心神?又或者是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因为觉得富江害羞有趣就随便贴贴? 她不确定,但稍微安心了。 这让千生对自己与富江的友情越发有信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贴贴时自己的心跳会加快,富江会害羞,但毫无疑问—— “我和富江互相都是最好的朋友。” 在正午的阳光下,千生站在冰激凌车旁边信誓旦旦地对偶遇的两位警官说道。 “所以不用担心啦。我们待在一起很开心,而且最近很平静呢,真有什么我会立刻解决的。” “……哈哈,是吗。”萩原研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将冰激凌递给千生。 “谢谢萩原警官!”千生开心地道谢。 松田阵平在一旁沉默地推推墨镜,看上去是因为温度高觉得热,实际上是彻底没招了。 ——看这孩子一脸认真地表明态度来安抚他们,这场“偶遇”之前就准备好的提醒或者说警告完全说不出口啊! 两名年长者瞥向不远处露天咖啡厅。 遮阳伞下的黑发少年正看着这边,神色漫不经心,但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牢牢固定在他们面前的千生身上,那张昳丽的脸让旁人投来惊艳的目光,可他却毫不在意。 他知道千生在说什么吗?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无法确定,但他们清楚一件事。富江现在这副架势,或许连千生正常的人际交往都开始排斥了。 “简直像恶犬凝视舍不得下嘴的猎物。” 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目送千生走向她的“好朋友”后,松田阵平低声对萩原研二说道。 萩原研二揉了揉太阳xue,这个比喻不太像小阵平的风格,但确实符合他们的认知。 他们回到车上。 “失败了。”萩原研二在通讯频道里说,语气无奈,“那孩子似乎很清楚我们在担心什么,并且相信自己能解决。” “她甚至没给我们直接说出口的机会。”松田阵平摘下墨镜,将西装领结扯松,补充道。 “那孩子其实比我们想的都固执。”远在鸟取县的伊达航也叹气,他连意外都不觉得,“或许情况还能控制?” “但川上富江是个行走的不稳定因子。”以安室透之名接入通讯,同时将这一切转播给苏格兰、琴酒等知情者的降谷零,语调温和且略带担忧地指出事实,“千生提到最近很平静。这或许并不是偶然,而是和我们之前推测的一样。” 通讯频道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包括“窃听”的琴酒、贝尔摩德、黑麦和基尔几人。 结论:若富江的强烈情绪波动会造成无法控制的分裂,并波及现实,那么怪谈不再出现……意味着富江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为危险的根源。 “必须告诉千生真相。”松田阵平打破寂静。 “然后呢?”萩原研二反问,“让她疏远富江?那只会引发更剧烈的情绪波动。还是说……让她‘回收’他?” 这个方法让所有人都头皮一阵发麻。他们见过千生回收怪谈时的果决,却无法想象那个少女将球棍挥向富江的场景。 “请务必随时注意。”降谷零最终总结道,带着明显的疲惫,“或许哪天会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 [合十] 第94章 #独发# * 现实缓缓来到六月,依旧没有怪谈再出现。 千生换上了短袖外套,依然是橙白色的,因为天热总是扎着高马尾。 她和好友的日子过得充实而规律:和富江一起晨跑(有时富江会赖床)、外出,研究新菜谱、给松田警官发安全警报、偶尔打电话关心双一学习,以及用球棍赶走数拨试图翻墙的跟踪狂。 某个暮色下,富江突然接到拍卖行的电话外出。 “要去多久?”千生扒着车门,眼巴巴地望着已经坐进轿车的少年。 富江正在戴手套的动作微微一顿。少女的棕瞳里盛着毫不掩饰的不舍,带着让他贪恋的温度。 “不确定。”他的语气早已不是刻薄,温和得像软绵绵的风,“别摆出这种蠢样子,我才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太久。” 千生眨眨眼,压低声音:“富江,你凑过来一点。” “?”富江虽然不解,但还是微微向她的方向倾身——他已经很久没拒绝过千生了。 下一秒,柔软的触感落在他脸颊一侧,一触即分。 “据说这是表达亲近和喜欢的方式。”千生认真地说,但眼睛弯起的弧度让她像只恶作剧得逞的猫,“富江,一路顺风哦。” 富江僵在座椅上,被亲到的地方发着烫,连耳根都烧起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最近那么小心,现在却做出这种事,以为他是可以随意触碰的玩偶吗? 可是,为什么胸腔里鼓噪的是近乎陌生的欢愉? “……笨蛋,以后不准对别人做这种事。”他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警告。 “当然啦。”棕瞳盈满笑意,千生语气轻快,“只有富江你才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车门被砰地关上。 但透过车窗,千生看见富江用手背抵着嘴唇,眼睫颤得像蝶翼。 轿车驶远后,千生哼着歌往回走。过度贴贴会让富江困扰,但偶尔看看富江害羞的模样也不错嘛。 虽然她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亲近,富江主动时就能面不改色,轮到她主动时,总能看见那抹漂亮的绯色。 * 夜幕降临时,富江没有回来。 千生在空荡的别墅里转了一圈,只觉得晚霞和一人的晚餐都显得寂寞。 沐浴过后的游戏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之前大多时候因为她沉迷通关,都是富江揪着她去客房——她早早地上了床。 夜间,千生被某种尖锐的嗡鸣声惊醒。那声音并非来自现实,而是直接回荡在脑内——像无数颗钢珠蹦跳在金属器皿中。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也尖锐地响起。 【警告!检测到核心怪谈■■情绪波动累计突破阈值! 】 【现实结构动荡剧烈,空间稳定性大幅下降,认知扭曲风险上升!现实锚点受损风险:中等。 】 【建议:规避■■活动区域。 】 【认知滤网过载修正中……】 机械音的出现像一根定海神针,千生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冲到窗边向外看去。 没有任何异常。夜幕是深色的,星子稀疏地刻在上面,月亮隐在云层后。 “?”千生茫然地挠了挠头。 如果将她从梦中惊醒的嗡鸣意味着现实异常,连沉寂多日的系统都直接提示了,也确实能感知到某种过于宽广的空间动荡——就像一场地震——但为什么眼睛看见的没有问题? 话说回来,核心怪谈■■…… 千生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最近比起通关游戏主线完全沉迷在日常支线里。她认真地反思了一下,然后想到富江。富江在外面会不会被吓到? * ——而事实上,被吓到的是其他人和怪谈。 晚间23:48。 松田阵平在梦中被玻璃碎裂的动静惊醒,他起身时看见卧室的天花板渗出铁锈味的细密水珠,窗户在震颤;客厅传来萩原研二发颤的惊呼: “小阵平!鱼缸里的水不见了……但金鱼还在游……!” 安全屋中,正在敲击键盘的降谷零突然顿住。 面前的屏幕浸满血色的数据流,并未开启的音响里传出夹杂着扭曲呢喃的刺耳抓挠声: “独占……滋啦……杀掉……滋啦……” 与他保持通讯的诸伏景光那端响起琴弦震动的嗡鸣,后者的声音响起时极其紧绷:“我的贝斯……弦全断了。” 组织的地下靶场,伏特加惊恐地看见琴酒正在擦拭的伯。莱。塔无端弯曲,银发男人的影子扭曲成挣扎的轮廓,像是被扼喉的死者。 “大哥……?!” “闭嘴。”琴酒冷着脸把变形的枪砸向影子。 贝尔摩德正在顶层套间削苹果,水果刀却卡在苹果核里,苹果香变成怪诞的腥甜气息。铁锈色的粘液从刀刃深处流出,滴答落在毛绒地毯上,像一团被模糊的名字。 乡下,睡梦中的双一正待在梦之町中属于他的“辻井宅”。傀儡家人们在各自的房间待着,“熬夜”的小学生正看着电视机里的综艺大笑。 灯泡突然闪烁,整个梦之町的震动中,双一听见了如月车站近乎撕心裂肺的鸣笛遥遥传来。 而他眼前,综艺节目被蔓延的雪花噪点取代——随后是白衣女鬼爬出枯井的画面,整个空间的温度瞬间下降到让他打了个寒颤。 “贞、贞子?!”他差点打翻面前矮桌上的零食。 “他正在撕碎自己……”贞子的声音沙哑地响起,带着近乎气若游丝般的卡顿,“为了不让脏污碰到她……” “什么意思?”双一也顾不上害怕了,他追问。 梦之町开始崩塌的空间轰鸣声在蔓延。电视机屏幕上闪过血红的数据流,贞子的低语越发破碎:“保护……即吞噬……” 如同一场高烈度地震,“辻井宅”猛烈地摇晃起来,向下垂直塌陷,傀儡家人们全都冲过来,在第一块天花板坠落时一同将双一护在身下。 整个梦境轰然倒塌,雪花噪点在双一于现实中惊坐而起时都印在视网膜上。 然后他看见自己睡前放在枕边的诅咒人偶变成枯槁的焦黑,像被火舌舔舐过。 寂静岭深处,坐在铁丝网秋千上哼歌的阿蕾莎,看见早已崩塌的教堂废墟上爬满血肉增生的虚影,锈迹斑斑的链条将三角头嵌进矿洞;表里世界的转换像被按下加速键,雪花般的煤灰与警笛声交错不歇。 如月车站候车厅的电子时刻表炸裂成血红的瀑布,列车车门爬满蛛网状纹路,广播里传出沙哑的通知: “唯一指定乘客:千生;永恒单程票;终点站——【深处】……滋啦……【世界背面】……咔吱咔吱……【意念之海】【■■的&*#%@… !】……” “吃掉——全部吃掉——” 广播最后化为歇斯底里的重唱。 整个世界都在同一刻震颤。唯有杯户町的别墅笼罩在奇异寂静中。 千生一边换衣服一边给富江打电话,系统的提示和自身的感知让她确定必然有什么事发生了,玩家这种时候就该出门去推主线! 电话没有被立刻接起,她也不气馁,外套穿好就冲过客厅,在玄关处换鞋。 “吱——” 别墅外传来引擎停止的动静,伴随着轻微的门轴摩擦,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凉爽的夜风裹着微妙的甜腥气、混着浓郁的冷调香薰涌入屋内,暴雨将至的潮湿气息打了个卷。 “千生。”少年的声音响起,浸染了一种黏腻的凉意,“你要出去?” 已经拎起球棍、正打算出门前最后拨号给富江的千生一僵。 好像有点不对……明明理由充足,为什么会觉得有点心虚呢? 怀着一点小小的困惑,收起手机转过身的她看见了外出归来的好友就站在门外——与午后出门的装扮不同,丝质衬衫换成了宽松的黑卫衣,比起往常的矜贵更具备活力;可是更像匆忙中随手换上的。 “富江,你回来啦!今天很累吧?”千生迎上黑发少年眉眼压平、神情不明的注视,第一反应仍然是开心,随即是上前搀扶时顺带解释,“其实我本来睡着了,但突然被奇怪的空间波动吓醒——所以想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敏锐地感觉到富江的灵魂波动与出门前相比,纯净得异常,就像被反复擦拭的玻璃,透明到不见一丝杂质。而且……疲惫不堪。 富江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小心覆上自己冰凉的手臂,下一秒,他脱力般倾向千生,额头抵在她肩上。 “……???”结实的重量挂在身上,千生稳稳扶住,心却揪了起来。她从没见过富江这样……脆弱?空洞?还是颓唐? “……有点累了。”富江低声说,语调轻得像叹息,“千生,陪我一会好不好?” 千生毫不犹豫地应下来:“好!” 富江配合地被搀扶到沙发边坐下,在她想去倒热水时,他攥住即将离开的那只手,轻轻一拽。 半直起腰的千生猝不及防。 对富江的警戒心几近于无的她直接摔进少年怀里,条件反射稳住重心的结果是千生膝盖压着两侧沙发,就这么骑跨在他身上。 布料摩擦声里,她看见富江的瞳孔倒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是近乎贪婪的专注凝视。 “……富江?”千生有点反应不过来,只来得及松开匆忙中牵住他卫衣抽绳的右手,“我想去倒热水。” “什么都不用做。”富江闷闷地说,空着的左手抬起,径直按在千生的后脑勺,往下用力。 千生被迫把脸埋在好友肩窝,能感觉到富江从外边带回来的气味减淡了。但那种甜腥气在香薰下萦绕不散,像扎根的苗。 短暂的犹豫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富江怀里放松下来,然后单手环过少年瘦削的肩背,安抚地轻拍几下。 “果然是做了什么危险的事吧,富江。”千生小声说,感觉倚靠着的躯体微微僵硬。 “不过富江你不想说就不说!”她急急补充,“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我会陪着你的!” 虽然没办法出门去推主线,但这种时候怎么能丢下好朋友呢?游戏时间要多少有多少,她更不想看见富江生气又难过。 “……好。” 富江深深吸气,手臂横过她腰际时呼吸微微发颤,某个瞬间他听见无数个自己在尖叫撕扯。 落地窗外狂风骤起,而整座别墅像被无形的泡泡包裹着。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沙发陷成温暖的茧。 千生的安抚很尽心——她真的不打算出门了,蜷在富江怀里,并很快就因生物钟昏昏欲睡。 “富江……明天我们一起去调查……”她含糊道,揉了揉眼睛。 “睡吧。”富江没有回答,下颌抵着她发顶,语调带着濒死般的平静。 千生最后用脸颊蹭蹭他的锁骨,随即沉入梦乡。而少年凝望虚空,黑沉沉的瞳孔映出汹涌的黑色潮汐,以及整个世界崩塌的幻象。 作者有话说: [猫爪] 第95章 #独发# * 翌日清晨。暴雨过后的空气如蒸笼,开着冷气的屋内却凉爽极了。 千生醒来时在别墅主卧,但富江不在。她抱着被子滚了一圈,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洗漱完下楼,看见客厅干干净净,厨房里传来煎培根的香气。 她噔噔噔跑过去。穿着家居服的少年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铸铁锅里打鸡蛋。 并不算意外。虽然千生还记得富江第一次下厨时把锅底烧糊时羞恼泛红的耳尖,但每次看见他站在厨房里她心里都暖洋洋的。 “富江,早上好呀!”千生凑过去,半个身子挂上时感受到少年脊椎瞬间僵硬,但她的注意力全在滋滋响的鸡蛋上,“谢谢你抱我回卧室——好香哦。” 富江盯着煎蛋边缘翻卷的蕾丝边,用锅铲柄敲她偷吃培根的手:“你睡得太沉了。” 千生悻悻收手,转头观察富江。眼底无青黑,肤色泛着健康光泽,但富江的身体状况一向很好,仅凭外表毫无道理。但感知中的灵魂波动……依旧过于平静和干净了。 “吃吧。”富江递来吐司的动作打断了她的思考。 果酱从吐司边缘滑下,艳得像少年被晨光照得透亮的耳垂。千生鬼使神差地抬手捏了捏:“富江,你耳朵好软。” 指腹下的温度让她想起昨晚朦胧间感受到的、环绕自己的冰凉手臂是如何渐渐暖成小火炉。但现在倚靠着的这具身体僵得却像木桩子。 “说起来明明要我陪你的,结果先睡着了……”她鼓着腮帮咀嚼,同时含糊不清地道歉,却被富江打断。 “这种事不用道歉的,千生。”他轻声说,尾音却带着某种甜蜜的笑意,“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喜欢。” 这话说完,他们都愣住了——富江是因为真心话没克制住的懊恼,千生则是为了完全理解而慢了半拍。 她咽下嘴里的吐司,棕瞳忽然亮起来,像折射天光的琥珀。 “我也喜欢和富江在一起!”千生兴奋得连没梳好翘起来的那撮呆毛都更精神了。 富江喉咙发干。油锅的滋滋声变得震耳欲聋。 千生的欢喜显而易见,但只因为他们是“好朋友”。某种晦暗的、粘稠的的情绪在胸腔内膨胀,就像昨日意念之海掀起的波涛,而现在千生就在眼前—— 富江握着锅铲的指节发白。千生毫无阴霾的笑容像面镜子。让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我还是第一次听富江你承认‘喜欢’呢!”千生浑然不觉地继续发布友情宣言,“好高兴,我们果然是最棒的好朋友!” 锅铲掉落的清脆声响中,富江抓住了千生手腕。 千生被抵在料理台边,凉意穿透单薄睡衣渗入脊背,那双黑眸近在咫尺,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好朋友之间能睡一张床,这是你说的,千生。”富江的声音比晨风还要轻,拇指蹭过她的脸颊,“那这样呢?也是贴贴吗?” 湿热的触感舔过嘴角时,像一百朵烟花炸在千生脑内。火从耳根烧到锁骨,但她依旧不懂这灼热从何而来。 “……算吧?”她茫然地说。 而且还是距离超近、同样只能和富江一起的贴贴!原来好朋友之间还有这种贴贴方式可以开拓吗? 她看见富江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泪痣牵动成柔和的弧度,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即将碎裂却又沸腾的星河。 富江松开钳制,退后两步。 “果酱味道如何?”他语调轻快得像谈论天气,好像刚才逼近时展露的压迫感只是错觉。 “又、又酸又甜……”话题突然跳转,千生结结巴巴地回答,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富江转身将焦黄的煎蛋盛进瓷,他清楚地听见无形的锁链断裂的声响,却只是将盘子推给还在发愣的少女。 “吃完再谈谈你今天打算做什么。”他说。 千生捧着盘子点头,没发现少年垂落的左手死死攥住衣摆,骨节泛出青白。 她只是晕晕乎乎但依旧耿直地开口。 “富江富江,我发现你刚才的灵魂波动和我的心跳重合了。”千生说,带着发现未知事物的惊奇,“像两块拼图……” “闭嘴。” “诶?” 富江转过身,嘴角已经翘成惯常的、在千生犯蠢时近乎纵容的冷笑:“你要是敢说‘心有灵犀’之类的词,今天我就不陪你出门。” “怎么这样。”千生鼓了鼓脸,“富江你竟然知道我想说什么……” “毕竟你是个笨蛋。”富江毫不客气地说。 “但富江你喜欢我这个笨蛋。”千生飞快地反击完,扭头蹿出去的动作像叼走小鱼干的猫。 然后她听见突兀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警告:核心怪谈情绪波动突破阈值。 】 ? ? ? 千生坐在桌边,捂着快得不正常的心口,迟疑地歪了歪脑袋。 明明是和富江愉快相处的早晨,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一个提示?昨晚也是。 那个连系统都无法检查的最终BOSS,情绪波动也太奇怪了吧?还是说像贞子小姐和阿蕾莎那样,背景故事并不好? 千生想了想,决定今天和富江一起出门时问问认识人类队友们,在昨晚有没有感觉到异常。或许可以联系一下贞子小姐? “……小心你的队友们都被吓到。”富江将自己那份煎蛋切了一半给她,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关系啦,都认识这么久了,大家早该习惯的。”千生腮帮鼓鼓,“早点解决问题,他们也能安心吧。” 她没问富江昨夜归家前“处理个人事务”是否掌握什么信息,富江也像是置身事外一样,并不出言干扰千生的打算。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三倍浓度的黑咖啡。 * 梅雨季的东京闷热如蒸笼,骄阳在晒干的路面掀起热浪,行道树投下的碎影在炽白日光中晃动。 “奇怪。” 千生挠挠脸颊,有些困惑地环顾四周。 “空间结构有点扭曲……?” 富江在她身边撑着黑底金纹的遮阳伞,目光漫不经心地顺着她的视线瞥过去,藏在伞面下的嘴角微微抿直。 “所以才要你调查吧。”他说,语调轻飘飘的,带着惯常的兴致缺缺。 “也对。那我们快点。”千生反手拽住他手腕,棕瞳里写满困惑,但更多的是面对谜题时的兴奋,“不过更奇怪的是松田警官他们的电话完全打不通呢。” 虽然他们要是真遇见异常,她没收到短信和电话也很奇怪。但在计划出门前,千生多次尝试过拨打队友们的电话——全是冰冷机械的“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安室先生的电话直接转入语音信箱,连总能秒接的双一都不再在服务区。 但考虑到昨夜的“现实结构动荡”,千生只能勉强理解为信号受影响了。就像现在,她感知到的空间波动异常,近似于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有种失真的晃动感。 橙白拼色的防晒外套被热风吹得鼓胀,黑发少年在下一秒被拽着冲出行道树的阴影,但伞面阴影却始终完全笼罩着少女,即便右肩已经被阳光烙得滚烫。 与此同时,两公里外的某个路口。背着贝斯包的诸伏景光停在施工封路的告示牌前,叹了口气。 “东北方向无法进入,路口因施工被围。”他在加密频道里汇报道。 “西南和西北方向。”贝尔摩德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言简意赅下满是凝重,“监视点布置失败。设备失灵,人员突然昏厥。” 频道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低压,打破沉默的是琴酒的冷笑。 “确定那几个警察都没办法联系上专家?”银发男人的声音带着耐心濒临耗尽的杀意。 “没错。”降谷零在另一边点头,“和我们遇见的一样。” 频道里的众人都沉默了。 这一个晚上,在经历过灵异元素突然降临我身边后,没几个人能安心闭眼睡觉。 这边和那边联系,那边和这边汇报,再加上连夜调查其他人——最后的结论是:知晓“怪谈”存在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经历了堪称惊悚的异常事件。 当初被裂口女袭击的早川优奈、被黑胶唱片蛊惑的调音师田口连夜联系疑似知情的伊达航;能见到生灵的庆介、阿给与红豆,联系的则是松田和萩原。 而远在美国、被纳入贝尔摩德私人监控渠道的杰米、吉姆和殡仪馆的老亨利与玛丽安,则相对平安无事一点。至少从情报上看,他们压根没有大白天突然遭受惊吓的样子。 但最令两方人马在忙活一通的凌晨后毛骨悚然的是——千生没有联系他们之中的任何人,甚至根本没有行动迹象。 这完全不符合怪谈回收专家的风格。 黎明前,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接到了来自乡下的、信号极不稳定的电话,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 那头的双一同样遭遇异常,带着惊魂未定的战栗提到了自己在梦之町接收的、来自贞子的警告。 “虽然话语含糊不清,但唯一能扯上关系的只有富江和千生。”小学生在另一端难得严肃,忧虑混杂困惑,似乎没办法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联系不上千生……如果可以,希望你们找机会提醒她。” 那个尸身被富江的血液污染、被千生帮助过后就此沉寂下来的恶灵,竟然潜入梦之町向双一传递警示。这意味着事态已经危急到连其他怪谈都感到恐惧的程度。 但没有人能联系千生、传达警示。任何电话都打不通。 更荒谬的是,所有通往杯户町别墅的路——在一公里范围内,不是突发交通事故就是临时施工封路:所有“意外”都合乎程序,挑不出错处,却精准地将他们隔绝在千生所在的区域之外。 警车遭遇连环追尾的拥堵;改乘地铁却遇到信号故障导致线路暂停;甚至试图步行靠近,都会恰好遇到突发性的小范围骚乱。 而现在看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继续观察。”琴酒已经把这个命令说到麻木了,“波本,与警察保持联系,确保第一时间知晓事态发展。” “了解。”降谷零沉声应下。 他完全可以想象出来,频道里沉默的其他人究竟是什么想法。卷入这种超越常理的事件,远比面对枪林弹雨更让人身心俱疲。 说实话,把各人的遭遇汇聚到一起,只是看文本描述都足够令人脊背发凉。他都没办法嘲笑黑麦了。 这不是之前可以依靠信息做好心理准备的怪谈事件,而是毫无征兆、堪称夜半惊魂的跳脸杀。 尤其是所有人都在那个瞬间产生了相同的预感——某种极其不妙的、近似于整个世界都即将崩塌的尖锐危机感。 在这之外,则千生是对“川上富江”这个存在的警惕被拉到最满。情绪能影响现实的存在,将千生的一切都隔绝在内也并不让人意外。 希望千生确实察觉到了异常,出门是打算为了调查……降谷零暗暗祈祷着,却又并不抱事情能顺利的想法——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随时都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现在维持的样子,毫无疑问是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瞬间:当“好朋友”的假面碎裂时,千生那双总是盛满信任的棕瞳,是否会映出深渊的真容? * 调查并不顺利——准确地说,是根本没能调查。 千生本来的计划是先直接去警视厅找两位警官,路上顺便感知一下是否有残留的空间波动。 但当连绵细雨下起时,因为今日的交通事故貌似有点多,她和富江步行经过热闹的商业街。 她在充满冷气的便利店里买了两个冰淇淋,兴高采烈地推门时,直觉便瞬间提醒了异样。 微雨中人群聚集起来,她举着两支抹茶味冰淇淋冲出去,看见几个衣着各异的男女将富江围在三十米开外的巷口。 黑发少年身上的衬衫被雨水打湿些许,发丝垂在眼前,将他衬得格外无助。 原本撑着的遮阳伞歪折地落在脏污地面,痴迷的目光舔过少年脸颊,其中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半跪下来、颤抖着手要去触碰他的手。 千生手中的蛋筒被瞬间捏出裂痕,融化的奶油滴在手背,像被点燃的怒火。 和之前那些跟踪狂、偷拍者一模一样,带着令人生厌的恶意!富江看起来……那么不舒服!她不该让富江一个人待在外面的! 橙白外套像一面旗帜掠过围观人群。 冰淇淋落地时,金属球棍划破空气的嗡鸣声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砰!” “啪!” “哎哟!” 球棍挥出残影,精准地敲在那些痴迷者的手腕、脚踝或者肩膀上。不致命却足以让他们痛呼着松开手或跌倒在地。 千生将富江牢牢护在身后,怒视那些瘫软在地、依旧贪婪地偷瞄富江的人。 富江的犬齿几乎刺破口腔内部。一种近乎病态的愉悦感淹没了他。看,她在为他愤怒,心里眼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千生气得脸颊通红,转向富江时满脸愧疚和关心:“富江,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碰到你哪里?” 富江的演技堪称教科书级别——虽然他只是顺势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千生的肩膀上,右手攥住她的衣角。 “……太恶心了,千生。”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嫌恶和委屈,“他们一上来就想碰我……我们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待一会?头晕……” 这招对千生百试百灵,连说他几句怎么不自己赶人的话都说不出口。她立刻扣住好友冰凉的手:“好!” 附近有一家咖啡厅,千生牵着富江进了包厢,一路上都气鼓鼓的。 但侍应生放下托盘时发颤的双手和离开时投来的目光,却让她也本能地皱了皱眉。 富江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千生,你很生气。”在她把甜品推过去时,富江突然开口,瞳孔幽深如潭,“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千生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要保护你的!” “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富江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眼睫投下的阴影像蝴蝶扑闪,“你只会打倒、警告他们,然后报警。不会……气得发抖。” 千生愣住了,低头看见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确实在微颤,就像她捏碎冰淇淋时其实差点对人类使用刻印硬币,很奇怪。 她张了张嘴,像有硬块堵在喉口——是啊。以前处理那些被富江魅力吸引来的跟踪狂,她阻止时的心态更接近于完成一项“维护社区和平”的任务,甚至有点例行公事。 可今天,当看见男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富江眼尾泪痣时,胸腔里炸开的怒火几乎灼伤理智。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了啊。”最终,千生困惑又固执地说,带着一种面对烧脑的复杂问题的委屈,“从邻居成为朋友,互相关心、亲近彼此,这是关系的正常发展……” 就像富江最开始只会倚在露台看她晨跑,但现在他们是几乎朝夕相处、甚至随时贴贴的好朋友—— 千生的思考在撞进富江映满自己身影、却像有冰原碎裂的黑沉瞳孔时,卡住了。 因为早晨的事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份嘴角果酱被舔掉的湿热触感,那种在咫尺之间被完全占据心神的错愕,那点看见富江耳垂泛起绯意的隐秘欢喜……以及,想要升级更多贴贴的蠢蠢欲动。 早晨的火忽然再次烧了起来。千生听见自己心如擂鼓,她狼狈地端起冰镇饮料往嘴里灌:“因为我不想他们用那种眼神看富江你,也不想你为此受伤!” 她遵从内心,一股脑地说出真心话,情急之下甚至一把抓住富江搭在膝盖上、泛着凉意的手,赌气般按在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 “生气也是正常的吧!”千生的声音发颤,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难过时的感觉相比而言太过陌生,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想让富江相信自己,“看见富江你被欺负……这里很疼,还想把你藏起来……朋友不都这样吗?我们是特别特别好的朋友!” 她没发现自己耳尖红得能滴血,就像她没察觉富江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收缩。 意念之海因这份赤诚的占有宣言掀起巨浪,共鸣网络里新滋生的晦暗妄念如针扎般刺入他心底—— 【她不懂。 】 【我的! 】 【就算不懂也没关系,杀了她就永远属于我! 】 【不能让她离开!关起来! 】 占有欲被短暂满足,但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想要千生的全部。 这个总爱用“好朋友”解释一切超出常识的接触的笨蛋根本不知道,此刻他脑海里翻腾着多少绝非友情能宽容的、血腥的独占方案。 “笨蛋千生。”但他最终只是将脸埋进千生颈窝,贴着她急速跳动的颈动脉,叹息比空调冷风更轻,笑意却带着比往常更柔和的温度,“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 少年埋首的姿势让他后颈碎发微微翘起,露出一截泛着薄红的肌肤。 千生的心脏跳的还是很快,却已傻乎乎地露出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像偷到蜂蜜的熊。 说出来其实就有点后悔了——听上去太霸道,她怕富江讨厌。但富江喜欢。 富江的心像浸在冰水里直直往下沉。 下一次…… 可能就是最后了。而他有种预感,那或许就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红心][红心][红心] 第96章 #独发# * 暮色将电线杆拉出狭长的阴影。细雨过后的空气中弥漫着闷热的湿意。 千生第十次按下通话键时,听筒里依然只有机械的忙音。她踢飞脚边的小石子,看着它滚进路旁自动贩卖机的下方。 “抱歉,富江。”她放回手机,把嘴里快化掉的冰棒吸溜一口,碎发因汗水黏在额角,让她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说要你陪我调查,结果只是白白走路而已……” 没办法搭地铁,步行路上的“意外”也超乎想象。 先是从咖啡店出来后经过的下水道井盖莫名松动,她只能和富江绕去人更多的大路; 接着是路边施工的警示牌突然倒下,差点砸到富江; 好不容易走出去,却发现人行道被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封住,两名穿着制服的人声称正在紧急处理有倾倒风险的老路…… 每一个意外都足够合理,但千生能感知到空间结构的异常波动,却想不通为什么。 核心怪谈的情绪波动能影响现实?但就算是针对她这个怪谈回收员,为什么又是这种毫无攻击性的“意外”?她从八尺大人那获取的衍生技能都还能直接造成必定受伤的“灾厄”呢。 “不用在意,千生。”走在右边的富江笑了些,伸手自然抓住了千生空着的那只手,“就算这样我们不还是在一起吗?这种天气,回家之后可以好好休息。” “对。”少年指尖微凉,千生的小愧疚和行动受挫的烦躁瞬间被抚平,“说不定晚上就能联系上松田警官他们呢。那时候他们工作结束,应该更方便。” 她看看雨后的夕阳,又看看再暮色里嘴角噙着笑、更加美丽也更加脆弱的好友,心里暖洋洋之余,作为游戏玩家对困境的本能分析也浮上心头:今天的连续“意外”,或许并没有恶意。 她只是被“困”住了。是由巧合和意外编织成的、无形的网,将她和队友们交流情报的路径一一堵死。 作为玩家,核心怪谈的能力超出预想,意图也更加令人好奇。但作为千生——作为在这个陌生世界生活至今、接受过队友们关怀的千生,她只觉得担忧和困惑像小泡泡不断冒出来。 如果至今认识的队友们,都遇见这种“意外”怎么办?就像她想联系他们一样,他们没办法联系上自己,会不会很担心? 但富江就在身边,千生叹了口气,反握回去:“回去后我要吃冰镇西瓜!” 暮色降临得很快,浓郁时街道两旁的路灯依次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树影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当他们拐进通往别墅区那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离别墅的雕花铁门还有百米左右的距离时,千生忽然停下了脚。 同一时间,富江猛地攥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却在让她感到疼痛前诡异地放松。 路口的树影突然不自然的蠕动、拉长。一股阴冷、潮湿、带着土腥气的气味弥漫开来。 路灯“滋啦”一声,惨白的灯光急剧闪烁数次后,骤然照亮从阴影中缓缓“生长”出来的轮廓—— 苍白的、宽檐的圆顶礼帽。过分修长、裹在沾满脏污的白色连衣裙里的非人躯体,和在帽檐阴影下无法看清的面容——但极其不稳定,边缘处不断有如同污渍地雾气逸散又聚集,像一个信号不良的影像。 它的“目光”,在出现的第一秒就牢牢钉在千生身上,带着令人作呕的痴迷于渴望,以及同样无法忽视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剧烈憎恶。 【警告:检测到A级怨灵怪谈八尺大人(污染体-残存分。身)异常复苏! 其存在严重违背自身核心规则,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攻击性极强。请玩家小心应对。 】 【注:据分析,该单位复苏原因高度与核心怪谈“■■”的持续情绪波动及现实结构动荡有关。 】 “八尺大人!” 千生的棕瞳瞬间亮若晨星,当初回收时系统就提示过有复苏可能,没想到真的出现了!在没有怪谈这么久后,真是一次适合活动身手的好机会! “富江,你离远点,这个交给我!” 这话脱口问出,千生完全没注意到在她抽手的刹那,身边富江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 她的手才按上挂在后腰的金属球棍,那高大的白色身影就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混杂着渴望与痛苦——与标志性的“啵啵啵”怪笑毫无关联——身影骤然模糊一瞬,随即闪现到千生眼前。 不,它的目标不只是千生,另一只手绕过她、探向她身后的富江! 就像有两种意志在争夺这具残存分。身的控制权! 千生不进反退,球棍挥出的速度超出以往,精准地砸在抓向自己的那只手腕上;与此同时,她空着的左手弹出三枚硬币——伴随着清越的金属脆响,三角光牢瞬间将八尺大人笼罩其中。 战斗结束只在瞬息之间,八尺大人的分。身发出痛苦的嘶鸣。 怪谈图鉴的书页掀开时,它的整个形体剧烈地扭曲、波动,脏污的裙摆、宽帽檐、过长的躯体……一切都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寸寸崩解,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入书页中。 光芒散去,原地空空如也。 【A级怨灵怪谈-八尺大人(污染体·残存意志)回收完成。 】 【无衍生技能掉落。 】 【认知滤网启动……检测到异常空间波动,检测到本次怪谈复苏未造成负面影响,启动失败。 】 【注:核心污染源未清除,仍有复苏可能。检测到核心怪谈情绪波动剧烈,现实结构稳定性持续下降。 】 千生长长舒了口气,收回球棍,转头看向身后的富江,脸上扬起邀功般的灿烂笑容。 “富江,搞定了!” 当棕瞳映出黑发少年时,她的笑容僵住了。 富江站在那里,和被她挡在身后前一样的姿势。那张昳丽的面容上挂着惯有的、混杂着赞赏和看戏般的笑意。 但千生看到了。 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看到了他颈侧血管不正常的、急促的搏动,看到了他紧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唇。 以及……在他周身、在那双黑瞳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 “富江?”千生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想去拉他的手,“你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富江任由她牵住,闭眼再睁开时先前的异常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千生熟悉的、带着点倦怠和不满的恼意:“不是吓到,千生。” “是讨厌。”他声音并不平稳,带着轻微的颤抖,“我讨厌它看你时的样子……很恶心。你能理解对吧?明明你是我的……是我最喜欢的……它太碍眼了。” 他的语调颤得近乎明显,千生的担忧瞬间被这份真挚的“友情告白”压过。她大为感动地反握住好友的手:“我明白的。富江。别怕,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要去想了,我们回家。” 富江顺着她的力道迈开步子,感受着掌心属于千生的温度,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跳动的脉搏。 那些阴暗的念头像沸腾的沥青,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会被抢走】【切断所有联系】【让她只看着你】【把那些碍眼的家伙统统……】 他必须停止。 他应该让现实有喘息的空隙。 每一次清理和情绪失控对意念之海的扰动,都在加速世界基底震荡,也在增加更多“残渣”(如八尺大人分。身)复苏的可能性。 但他做不到。停止意味着有新的“富江”会用同样的脸和声音得到千生的笑容和全部注意力。 视网膜上的世界翻涌着黑色潮汐,水面下伸出无数双苍白的手,每张脸都镶嵌着同样的泪痣。但他只是在别墅大门被推开时,更用力地握紧了千生的手。 不能放手。死也不能放手。即使这会拉着她一起,坠入深渊。 * 夜幕降临时,在千生感知中的那种“滞涩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严重,连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刚洗完澡的千生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吹头发,一边扒拉一边趁富江去地下室时整理思绪。 昨夜到现在,总觉得发生了很多事……她抹去手机屏幕上滴落的水,下一秒却接到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松田阵平! “松田警官?”视频窗口里很昏暗,但依稀能看出人脸,千生高兴地接通,“我之前一直联系不上……” “千生,你现在是一个人吗?富江在吗?”松田阵平打断她,语气急促。 “富江他……”千生有些懵,拿着手机转了一圈,同时注意到视频通话还有其他人接入旁听,“他去地下室仓库找东西了。怎么了?果然是有怪谈……” 听筒里传来的的背景音嘈杂,似乎夹杂着金属扭曲和某种低频的嗡鸣,她下意识去摸靠在沙发边缘的金属球棍。 “不是怪谈,千生。”萩原研二的脸挤进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急迫,“听我们说。昨夜开始,我们就无法联系上你了,更无法靠近——这一切都可能与他有关!双一在梦之町接到了贞子的警告,他不是普通的怪谈、是仅凭意志就能直接干涉现实的存在!” “富江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危险性极高……”松田阵平沉声补充,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和忧虑,“我们推测他很可能就是一切怪谈的根源,是那个最危险的……‘东西’!就算他至今为止没有伤害过你,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 千生茫然地眨眼,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富江?怪谈根源?仅凭意志就能干涉现实?贞子还特意警告双一? 她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 虽然之前在阿蕾莎的提示下知道富江绝非一般怪谈,自己将一切都理解为“角色特殊设定”本质上完全是错误的,至今为止也并不强求富江坦白,但……但富江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 不对。现在该思考的不是这个! 在惊叹之后,是劈开混沌迷雾的灵光。 一直以来的、富江的异常:污染怪谈的血液,招致恶性痴迷的魅力,分裂各处的“自己”……不协调的灵魂波动……以及系统每次提示的“未知污染源”和“核心怪谈”的时机…… 碎片拼凑,指向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答案。 千生猛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富江就是那个无法检测、正体不明的最终BOSS? ! ——那个需要她“攻略”的核心怪谈■■? ? ? “千生,你听懂了吗?”松田和萩原能够体谅千生的惊愕,但好不容易建立的机会也并不想浪费,“如果可以,最好立刻离开与我们汇合……” 千生猛地回过神来。现在离开?不行,富江会生气的! “啪嗒啪嗒……” 脚步声自千生身后传来,落得极稳。而视频里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两人的神色明显变了。 千生下意识回过头,看见富江站在几步之外。地下室门已经合上,黑发少年的昳丽容貌在灯光下无可挑剔,瞳孔中翻涌着的晦暗却浓郁到近乎实质,像将滴未滴的血。 看起来、是听完全程的样子。而且……不安、恼怒、恐慌?太复杂了有点分辨不清。 即便心里坦坦荡荡,千生也觉得嗓子发干。 但另一种情绪很快接管了她被真相冲击到的大脑——那是一种属于玩家打通关键剧情、揭开终极谜题、混合着震撼、奇异的兴奋和后知后觉的自我肯定。 最终BOSS !一直在我身边!不讨厌我、什么都陪我一起,愿意和我当邻居、当最好的朋友、亲口承认最喜欢我! 千生眼睛越来越亮。一向不太拐弯的思维模式给出了结论:——系统当初那句“攻略手段不拘”真是充满先见之明!富江今天那么奇怪的原因算是知道了……这不就是友情线快要通关的征兆吗? !好耶,友情END近在咫尺! “千生?千生!”手机里,两名警官的焦灼几乎溢出来。 富江听到了多少?没有立刻发怒或说点什么完全就是风雨欲来! “我明白了。松田警官,萩原警官。”千生下意识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又可靠,怕自己的结论刺激到两位队友紧绷的神经,她决定委婉一点,“但我觉得富江想要的,是我的能给的。我们是好朋友,他一直都很照顾我,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好——朋——友?!”电话那头松田阵平几乎要吐血,而萩原研二发出了无力的呻吟。 千生郑重点头:“嗯!最好的朋友!” 她甚至想补充一句“这就是刷满友情值拯救世界”,但在意识到富江距自己只有一步时,某种直觉让她咽下了这句话——听上去目的不纯,富江肯定不喜欢。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沉默堪比经历了天崩地裂后的麻木——包括通过转播听到这一切的降谷零及其他人。 在一片死寂中,千生向前握住富江冰冷僵硬的手,掌心用力试图将温度传递过去:声音欢快:“核心怪谈本来就是我的目标,现在这样不是更好了吗?” 她弯起眼睛,棕瞳映出黑发少年的轮廓,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富江最喜欢我了!所以肯定愿意和我达成友情的Happy Ending !” 松田阵平等人:“……” 死一般的沉默被恨不得以头抢地的崩溃取代了。 友情END? !你要不要问问你“好朋友”的意见? 看看那张脸,想想他至今为止的表现,那像是只想跟你做朋友的样子吗? ! 那分明是……分明是……想把你拖进什么糟糕的神隐结局啊! “放心啦大家,没问题的!” 挂断电话前,千生只听到松田阵平最后一句麻木的低语:“……他要是只想当‘好朋友’,我就把墨镜生吃了……” 墨镜可不好吃。千生想,下一秒,她手中的手机被富江抽走,扔到一边的沙发上。 黑发少年后退一步,维持着抛掷手势的右手指节泛着青白。他嘴角抿直、眼睫低垂的模样,像濒临崩断的琴弦。 “诶?”千生眨了眨眼。 富江……不高兴?是因为刚才完全是自己自说自话吗?但他们确实是最好的朋友啊。 而富江看着这张天真的脸,听见潮汐声。粘稠的、聚集的、恶意的低语。 【会逃跑】【锁起来】【友情?呵。 】 【那些多管闲事的家伙竟敢鼓动她逃跑】【不能让她离开】【杀了她!现在就杀了她! 】 【她还在笑!她根本不懂! 】 【我想要的她能给?她根本不懂! 】 【关起来!让她眼里只有我!只能看着我! 】 【明明知道我是唯一的目标——】 无数阴暗、疯狂、充满毁灭欲的念头如毒液般在富江脑海里尖啸。 千生那句“所以富江肯定愿意和我达成友情的Happy Ending” ,精准地刺穿了他至今以来的伪装和自欺欺人。 友情?这种廉价的、随时可能被他人分享的情感根本无法让富江满足。 他想要更多,想要千生的世界除了自己空无一物,却又不想看见千生厌恶的眼神而忍耐至今,但他受够了! 受够了被该死的衍生体觊觎所有物,受够了在此刻被提醒自己不过是个需要被“攻略”的、只能当好朋友的怪物! 为他的沉默而忐忑的千生瞬间察觉异常。 少年周身的灵魂波动像破碎又被强行粘合的水晶,更像即将倾倒的灯塔——灯还亮着,但基座已经被海潮抢得晃动。 更要命的是系统的提示音尖锐地炸响。 【警告!警告!检测到核心怪谈“■■”情绪波动超过阈值! 】 【核心污染源共鸣方位检测中……ERROR!现实结构数据异常!现实稳定性急剧下降! 】 【请玩家立刻采取最高警戒!酌情行动!重复!请玩家立刻采取规避措施……滋啦……】 机械音前所未有的尖锐,甚至带上了一丝人性化的、近乎生无可恋的急促,像在呐喊“快做点什么!不然真的要完蛋了!” 千生愕然抬头,心脏狂跳起来:“富江?你生气了?” 为什么? 她愣愣地看着富江。 别墅内温暖的光线开始明灭不定,仿佛有种庞大又混乱的唯一意志在苏醒、扰动现实——墙壁、地板、家具,所以固体的边缘都开始微微模糊,仿佛仿佛一层波动的水面观看。 然后是从富江脚底涌出的阴影。 浓稠如墨汁般的黑色潮汐瞬息间向四面八方蔓延,站在中心的少年身形在扭曲的光影中显得模糊不清。 意念之海……正在倒灌进现实! 千生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视觉、听觉、触觉……所有的感官都在扭曲、失真,沉甸甸的、仿佛一整个世界的寒意压得她踉跄后退—— 然后是无数只冰冷、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在千生晃神的刹那从她脚下、四周翻涌的黑暗探出。 “?!”千生瞳孔骤缩,指间下意识凝聚起刻印硬币的微光,却又在发动的前一秒戛然而止。 太熟悉了。那种散发着凉意、以不容抗拒的力道触碰的感觉……带着毛骨悚然的亲昵感,每一只都是富江的手。 身体比意识的反应更快的后果是,那些苍白的手臂在千生停滞的这一瞬,无声地缠绕上她的脚踝、手腕、腰肢,缠绵又牢固。 巨大的拉力传来,地板像剥落的油漆般碎裂。下面是漆黑的、无边无际的海洋。 千生最后看见的是看见富江脸上罕见的、真实的惊惧,以及撕心裂肺的呼喊。 “千生——!” 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作者有话说: [奶茶]【】 第97章【正文完】 第97章 #独发# * 意识在下沉。冰冷、粘稠、失重。 仿佛坠入粘稠的墨色海洋,四面八方涌来的并非水流,而是散发着甜腥气,是失去现实束缚的恶意、痴爱、疯狂呓语汇聚而成的污浊洪流。 这就是世界背面。现实结构的地基,此刻因核心怪谈的彻底失控而剧烈震荡,随时会彻底倾覆,淹没现实。 【检测到……高浓度……意念集合体……】 【确认坐标:世界基底·意念之海】 千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这片海中瓦解,又似乎在重组。寒意缠绕着四肢百骸,意识将要被这无边黑暗稀释、吞噬。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富江那声呼喊的颤抖尾音。 对了,富江! 如同深渊中骤然亮起的灯塔,千生的意识牢牢抓住了这个锚点。 游戏还没有结束!富江还没有答应要和她达成友情END呢!而且、而且……富江最后的眼神太难过了……不想看见他那样!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千生,她不再试图对抗四面的潮汐。身体感知几近麻痹,但意念却无比清晰—— 富江就在这里!她感觉到了!不是那些跨过边界就融化的苍白手臂,而是更为核心却也真实的存在! 必须找到他!抓住他!带他回去! 在这片无法使用任何实体技能的处境中,千生凭借着近乎盲目的直觉,她朝着更沉重更冰冷的深处奋力前行。 每一步都仿佛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重量。 她看见许多模糊的影子——有些是八尺大人的轮廓,有些带着裂口女的惨白口罩,有些是反复抓挠面部的窃脸贼,有些则是完全无法描述的、蠕动的肉块和肢体集合体。它们身上都缠绕千生熟悉的、甜腻的污染气息。 系统界面在她意识中疯狂闪烁红光,各种乱码和错误提示不断刷屏,却又依旧牢牢维持着千生最后的精神防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在最深最冷的深处,前方翻涌的黑暗有了些许不同。 那些粘稠的恶意与痴爱几乎凝成实质,在那个不断蠕动变化的漩涡中心,属于人类的轮廓正蜷缩着。 是富江。 他蜷缩在那里,自身便是融入黑暗的唯一光源。无数苍白的、扭曲的手臂虚影从他身上延伸出来,又在互相撕裂,仿佛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凌迟。 而围绕着他的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双与他一致的黑瞳,或哭或笑、或恨或妒,或悲或喜,仿佛千万种恶念都在其中游动,傲慢地看着这场永恒增殖。 当千生触及边界时,它们齐刷刷地、贪婪地投来了目光。 “富江——!” 千生用尽全力在意念层面呼喊,“找到他”的念头锋利如刃,切开了周遭的恶意低语;随后是所有感知凝聚成一线,她不顾一切地向那个被自身阴影吞噬的少年伸出手。 越过恶意,越过那些虚影,千生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富江冰冷的手,牢牢握住。 仿佛触电一般,蜷缩着的少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些苍白手臂和黑瞳骤然一滞,翻腾的黑暗似乎也凝滞了刹那。 富江抬头的动作像垂死者的呼吸。 那张昳丽的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像冬日初雪,左眼下的泪痣如同黑色伤口。往日里盛着傲慢或慵懒的黑瞳,倒映出千生却像看一个幻影,翻涌着几乎将他自己也吞噬的混乱风暴。 他没来得及开口。 【警告!检测到世界基底信息泄露! 】 【正在解析当前时空坐标……解析完成。 】 【核心怪谈“■■”身份已完全确认——】 【名称:川上富江】 【类别:最终怪谈|永恒增殖的恶意显化体】 【特性:魔性魅力|个体分裂|概念污染|领域主宰】 【弱点:情感共鸣引发的自我毁灭(高浓度正向情感可暂时抑制分裂与污染扩散)】 【当前状态:情绪失控,共鸣网络暴走,现实结构关联性高度不稳定。 】 【最高权限解锁:世界融合事件(摘要)向玩家“千生”开放。 】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突然涌入千生脑海——根本不是记忆,而是信息流的强行灌输,是打开一扇早已存在的门。 她看到了。 看到两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世界因未知高维扰动发生非自然融合,形成三层结构——现实世界、世界基底/意念之海、和它们之间的缓冲带,例如梦之町或如月车站等怪谈活动的时空裂隙; 看到当第一个川上富江在世界融合睁眼时,被锚定为“本体”的同时反向以其持续性污染的特性,将整个现实结构同化成了他的领域; 看到世界因基础规则冲突、面临崩溃风险时生成了自救机制——《怪谈图鉴》系统。 而系统的核心,需要一个能与两个世界同时产生共鸣的操作员。 于是,在预设的、最稳定的“出生点”——那栋与富江家近在咫尺的老旧公寓里,在世界融合震荡峰值的那一刻,个体“千生”睁开了眼睛。 她拥有回收怪谈的使命,拥有仿佛与生俱来的、对超自然事物的理解与技能,以及一个……在奇怪地方总显得匮乏或是过于合理的“常识库”。 所谓的“熬夜通关打出Open Ending后穿进全息恐游”,不过是便于理解的初始设定和背景故事。 【隐藏信息解封完毕。 玩家“千生”身份确认:世界稳定单元·数据衍生意识体。 核心指令:回收怪谈,维护现实结构稳定,攻略核心怪谈“■■”。 】 【状态:运行中。核心指令已进入最终阶段。 】 “原来是这样啊……”千生喃喃自语。 知识是模块化的输入,情感反应是预设的框架,她是为了解决世界融合危机而存在的工具,是行走的人形修复程序。 这个认知本该令人崩溃。但千生只是眨了眨眼,任由明悟如温水般流过心间。就像她其实早有预感——在这个世界睁眼以来,她有时不可避免地困惑于为何自己对过去的记忆显得模糊。 抛开毫无实感的父母亲人,千生知道人类会经受教育而掌握知识、会随着成长经历深刻的情感体验——但这一切只是模糊的概念。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挥舞球棒的快感是真实的,与他人的联结是愉快的,由此诞生的自我意识还能是虚假的吗?更何况—— 富江在这里。她握着富江的手,感受着她的存在,这才是现实。 …… 系统不再是千生脑海中的声音,而是在这片意念空间播报的公告。 富江同样听到了。 “原来……是这样……”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面颊泛起病态的潮红,黑眸甚至泛起水光,像被冲昏头脑的赌徒。 颤栗的狂喜灼烧着富江的理智。 千生是他的!从最根源的意义上,她就是因他而生的,根本不是偶然出现的玩家! 这份认知完全满足了他那极端的独占欲,带来的满足感几乎要撑爆他的灵魂。 但紧随其后的,是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千生!”必须解释的念头攫取富江的心神,他用力反握住千生的手,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是——我……” 他卡住了。 说什么? 说他只以为千生是攻略自己玩家?说他得意于千生的特殊对待和视自己为唯一好友? 说他从未想过、根本不知道千生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解决方案? 千生会推开他的。 她的存在本身都只是因为“川上富江”成为了核心怪谈而诞生—— 千生会厌恶他的,憎恨他这个一切的根源。 恐慌,比自身分裂和世界崩塌更甚。 但富江无法松手。他慌乱地垂下眼帘,不敢看她此刻的眼神,手却执拗地握紧,属于千生的温热像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千生生来就属于他,为什么要放开?为什么要让她离开?为什么她不能永远和自己在一起? 阴暗的念头在膨胀,周围那些阴影在无声无息中翻涌得更快了。但那些手臂、那些眼瞳,却只是微微颤抖着。 “富江。”千生说,语气和往常一样,带着没心没肺的笑意和一点抱怨,“你抓痛我了。” 富江发出近乎呜咽的抽气声,像被烫到一般松手,但千生没有让他退开,抓住的动作快极了,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凑。 “富江,我们得谈谈。”她说,没有富江预想中的厌恶。 “你知道了。千生。”富江的眼里燃起希冀,喉咙却干涩,“……你恨我吗?” 他害怕听到千生的回答,却又无法不去问。意念之海中翻腾的乱流更为狂暴,却又被名为希冀的线牢牢牵住。 千生在黑暗中微微歪了歪头。富江的心脏却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恨?为什么?”她真的感到困惑,为富江此刻的痛苦和自我厌弃,为他似乎想放开自己的手,心里又酸又胀,甚至有一点小小的委屈,“富江,难道你觉得,我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是假的?你给我的草莓不甜吗?你找到我时我流的眼泪不真实吗?松田警官他们担心我的心情就是假的了吗?” 她一连串的问句,像一颗颗小石子,积累起足够的力量。 “我的记忆,我的感受,我的‘喜欢’——”千生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个灿烂如以往的笑,声音平稳,“我挥舞球棍、对他人笑、因为和富江你贴贴而心跳加速,会讨厌那些用恶心眼神看你的人。是就算知道这些,也不想放开你的手……这些都是我自己在做、在’感觉’哦,富江。” 伴随着话语,千生牵引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脏跳动的位置,同时另一只手也毫不犹豫地按在他冰冷的心口。 富江僵住了。 奇异的、温暖的波动从两人掌心接触点传来。那是属于千生的情感——在意念之海中唯一能使用的技能「笑意同调」——在她的驱动下涌入他的精神。 最直接的、灵魂层面的传递与共鸣。 信任。喜欢。接纳。是只要看着你、只要想到你、只要和你在一起,心里就会暖洋洋的快乐。鲜活又滚烫,属于千生这个存在最本真的心意。 “富江你没有怀疑过,对吧。我递给你的草莓不是演技,扑到你怀里哭不是演技,‘最好的朋友’也不是任务台词。”千生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你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并且尊重我的意志没有控制我。那么,我为什么要怀疑自己的存在?和富江你待在一起,一起达成友情END ,最开心了!” 话语和情感的双重冲击,那些痛苦、自我厌恶和惶恐,如同曝晒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在富江心间消融。 “笨蛋……”他声音颤抖。 他在怀疑什么?他从未怀疑过她笑容的真实,又凭什么去怀疑她存在的意义? 狂喜再次涌上,但不再有患得患失,更加灼热、更为贪婪——还不够。仅仅是友情?怎么够! 他要更多!全部! 千生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只觉得一阵极其微妙的眩晕从情绪共鸣通道的另一端传来——意念之海的干扰导致原本的单向情感传输变为双向渠道。 下一秒,黑发少年凑近了她,那张昳丽的脸近在咫尺,嘴角噙着狂喜与贪婪交织的笑。 “既然这样……”富江捧起千生的脸,指腹蹭过千生唇角的力度像孩童怕惊走蝴蝶,声音却像千百个他在诱惑,重重叠叠如整个深渊都在说话,“小千生,要不要猜猜看,我对你的好感是多少?我有多么……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磨出,带着深不见底、炽热的渴望。 话音落下,四周原本相对平静的意念之海,呼应般骤然沸腾起来。 在富江身后的阴影之中,那些手臂不知何时消失了,庞大的、难以名状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是曾被富江血液污染、核心规则扭曲的污染体残留的印记;那是无数分裂自富江情绪失控瞬间、又被销毁的衍生体残留的饥渴执念…… 无数双眼睛,都死死地、贪婪地凝视着领域中心那个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少女。 像黏腻的海,像蠢动的蛇。像由最阴暗欲念编织的巨网,即将收拢。 千生接收到了。从富江意识最深处,不再是经过理智过滤的话语,而是最为原始的、由意念之海毫无保留灌输而来的情感洪流。 ——友情END ?谁在乎那种虚伪的东西。 ——千生千生千生我的我的我的我的看着我看着我只能看着我! ——谁都不能夺走你把你锁起来只有我能看到只有我能触摸死掉的话就会完全属于我了吧就在也不会对别人笑再也不会离开! ——可是……你会冷吗?会痛吗?会恨我吗? ——啊啊……好痛苦……好喜欢你……喜欢到快要疯掉了…… 疯狂地、病态地、想要把千生吃进肚子里、融进血液里、刻在骨髓里的——自相矛盾的爱欲与毁灭欲。 这就是川上富江。 不是那个会脸红、会纵容的那个邻居少年,是剥离所有伪装后,最真实也最不堪、连爱欲都带着甜腥气的怪物。 富江绝望地等待着。他背后的阴影中那些存在互相撕扯着。 千生却只是眨眨眼,侧脸蹭他掌心。 没有恐惧,没有惊愕。只有恍然。 原来富江的心情是这样的吗?那些别扭的举动、突然的脸红、莫名的怒气……背后是这种疯狂的念头,是因为他喜欢她,是连自己都害怕的程度。 就像怕伤到人所以收起利爪的黑猫,就算被自己的坏念头折磨也只是生闷气。 “一定和富江我对你的好感度一样!”她斩钉截铁、自信地回答,笑容温暖得足以融化坚冰,“因为我的喜欢包括富江你的未来和全部呢!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你!还有……哪怕是这种有点可怕的想法,也全都喜欢!” 与这份言语百分百契合的情感,通过共鸣通道涌了过来。毫无阴霾的、纯粹到令人心颤的炽热情感,绝非“友情”二字可以简单概括,但完完全全配得上那个“最好的”。 “……” 富江僵在原地,耳尖漫上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独占欲?杀意?锁起来?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被这么坚定地选择了,竟然还要沉溺于患得患失的阴影吗? ——输了。一败涂地。 这个笨蛋……总是能用那纯粹又锋利的脑回路,把他自以为是的傲慢和阴暗念头搅得乱七八糟。 富江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姿态,猛地松开捧着她脸颊的手,将她抱进怀里。 “……要是敢对别人说这种话,”他将脸埋进她颈窝,闷声道,“杀了你哦。” 千生眉眼弯弯,也用力回抱住他。 “不会的。”她轻声说,“这些话只想对富江说。” 【■■攻略进度:数据异常。异常。异常。 】 【好感度检测:99%…100%…[数据溢出/ERROR]】 【警告!核心怪谈情感模块过载!世界基底共鸣增强! 】 【重新评估……】 系统的提示音在意念之海中响起,在一阵刺耳的乱码杂音后,归于寂静。 然后,一个新的、更加宏大的、仿佛来自世界本身的声音缓缓响起。 【检测到超规格情感链接。核心协议触发条件满足。 】 【《怪谈图鉴》系统与意念之海已达成共生协议。 】 【核心锚点构建完成! 】 【锚定对象:玩家“千生”/核心怪谈“川上富江”】 【锚点性质:情感共鸣/存在绑定/领域稳定器】 【状态:永久生效。 】 【现实结构修复进程即刻启动——】 【世界级认知滤网加载中……滤网强度:最高。覆盖范围:全球。即刻生效。 】 这次的认知滤网,与以往任何一次怪谈回收后启动的都截然不同。没有一小时的准备期,没有渐进式的覆盖——因为这次现实结构的崩塌,在维度层面上已经达到触目惊心的程度。 滤网必须即刻、全力启动,才能将世界从被黑色潮汐彻底吞噬的边缘拉回来。 * 现实世界,东京,杯户区别墅。 在千生坠入意念之海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只停滞了千分之一秒。 但对所有清醒着、拥有感知能力的生灵而言,这千分之一秒却仿佛坠入了永恒的噩梦。 黑色潮汐并非覆盖了千生目之所及的别墅,而是在维度层面上短暂地淹没了现实本身。所有清醒者的意识,都在那一瞬间被拖入意念之海的边缘,经历了疯狂呓语的冲刷。 乡下辻井家老宅,再次尝试进入梦之町的双一陡然睁眼,脸色惨白。 “富江那家伙……到底搞出了多大的乱子……”他攥紧枕边的诅咒人偶,浑身微微颤抖。那种整个世界根基都在摇晃的恐惧感,让他完全理解了贞子为何会发出警告。 樱田门附近的合租公寓里,松田阵平正对着被挂断的视频皱眉,萩原研二则在和联系上的几位好友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下一秒,无数尖锐的低语刺入他们脑海,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与怨毒。两人几乎是同时闷哼,额角渗出冷汗。 另一处的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同样是大脑感到针扎般的刺痛,脸色一瞬间难看到极点。 正在擦枪冷静心神的琴酒动作定格、瞳孔收缩,属于顶级杀手的意志力没有让他失态,但那种灵魂被浸泡在污秽中的恶心感,让他几乎暴怒。 贝尔摩德、黑麦和基尔……所有知情或不知情的人,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源自世界背面的冰冷注视与恶意低语。 而知情者们根本不用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川上富江——! ! ! 千生你到底是怎么安抚你家“好朋友”的? !才结束通话多久?这根本不是安抚是引爆吧? ! 你不会真的被那个怪物拖进什么糟糕的神隐结局里了吧? ! 然而,没等众人从这短暂却恐怖的体验中完全回神,没等松田他们决定是否要顶着可能的无数意外强行赶往别墅—— 认知滤网,降临了。 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一股柔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拂过整个世界,如同最高明的画家,用无形的画笔,轻轻抹去了画布上不该存在的、过于浓重的扭曲墨迹。 与以往相同,所有与事件相关的知情者并没有失去记忆。只有那一瞬间剧烈的恐怖迅速褪去,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心间残留着不可忽视的惊悸。 而千生的特殊性,富江的危险性,至今为止的怪谈事件,刚刚经历的意识幻觉,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与此同时,另一套全新的、逻辑自洽的记忆在他们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千生是个热心又有点奇特的市民,因为偶尔会被卷入一些棘手的案子,与警察、乃至琴酒等组织成员认识。但他们根本不认识一个叫“川上富江”的人。 那栋豪华别墅?好像常年空置,又或许住着一位低调的富豪。 怪谈?完全是都市传说。 这两套记忆并行不悖,互不干扰,却又清晰地同时存在脑海,带来一种极其诡异的割裂感和荒谬感。 松田阵平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xue ,和萩原研二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无力。 众人:“……” 这种过于彻底的修正……算什么?是富江被千生成功“回收”了吗?结果和他们想象的任何一种都不太一样啊喂! 组织频道里也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记忆干扰……范围覆盖性。”琴酒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压抑的暴躁和审视,“那个怪物,被处理掉了?” “看来我们的专家小姐,确实像她承诺的那样,完成了工作呢。”贝尔摩德的发言带着玩味,以及复杂的感慨,“这种程度的成果……以后可得更小心了。” 黑麦和基尔没有在频道里发言,但各自都在安全屋深深吐了口气。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了?但这结局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乡下,双一咬着钉子,感受着脑海中多出来的那套“认识千生是因为她从东京过来旅行、根本没有一个漂亮得吓人的邻居”的认知,撇了撇嘴。 “麻烦的家伙。” 不过这么大规模的修正,这世界至少没完蛋,两个人都没事。 双一几乎能想象出来千生那副轻松过度的口吻。 而在某些更深处、常人无法触及的领域——同样被意念之海翻涌波及到、却因主体意志更为稳固而平静的怪谈领域。 如月车站未曾连接的黑暗深处,贞子从枯井中缓缓抬头,湿漉漉的黑发下,眼睛望向现实维度。 寂静岭弥漫的灰烬与锈迹中,阿蕾莎看向扭曲的天空。 那层笼罩现实、每次有新的怪谈从缝隙里滋生时就会颤动的脆弱薄膜,那个悬浮在世界背面、偶尔掀起狂涛时让她们都产生被同化的危机感的意念之海,被一股强大的、来自于世界本身的力量重新锚定、加固了。 疯狂的低语在退潮,混乱的规则在归位。那个总是笑得毫无阴霾、思维回路过于直线的少女,似乎真的……哄好了她的好朋友。 *** 意识回归身体的感觉,如同从深海浮出水面。 千生感觉脚下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存在,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她和富江的别墅客厅。 她仍被富江紧紧抱在怀里,能感受到富江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柔和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黄的灯光下一切都完好无损,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崩塌从未发生。 富江的手臂箍得很紧,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千生在他怀里动了动,“通关结束平安回家”的轻松愉悦让她的思维很快跳跃到了更符合现状的方向。 “这就是游戏通关……没有打架真是太好了!”她雀跃地说。 富江:“?” 他低下头,对上千生亮晶晶的棕瞳,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眼尾发红、有些怔忪的脸。 “因为富江你是最终BOSS啊。”千生开始分享游戏心得,“以我玩游戏的经验,流程一般是这样的!” “玩家要经历重重考验,解谜找到BOSS的弱点和真身,然后是专属的领域场景和背景音乐,要有CG展示作为最终BOSS的压迫感!并且说一堆‘蝼蚁的爱只是肮脏的欲望’’忠诚?友谊?全是可悲的自我满足。’之类的反派台词!” 千生掰着手指列举,说出《怪谈图鉴》台词时还特意压低声音,模仿了一下富江有时冷嘲热讽的语气。虽然模仿得一点不像,反而透着股孩子气的可爱。 “……”富江嘴角抽了一下。 “接着我们大战三百回合!我会用尽所有技能和道具、拼尽全力打败你,然后在你在回忆杀里说出心里话来解释动机,最后当然要根据我的选择来诞生特殊CG和True Ending !” 千生说完,还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完全没注意富江嘴角上扬的弧度逐渐危险。 “虽然我确实见到了富江你的真身、专属领域和心里话,但完全没机会开启战斗模式呢。但我也不想和富江打架。结局好就行!富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富江笑了。那张昳丽的脸眉眼弯弯,没有先前克制时的阴郁,愉悦与满足感让那份魅力被放到最大。 “千生。游戏经验很丰富嘛。”他语调轻柔,右手环在她腰间,左手指尖却以不容置疑的力道陷入她后脑发丝,“你觉得现在就是结局了?” 被美色冲击得晕乎乎的千生睁圆眼睛:“诶?不是吗?” 下一秒,她的大脑宕机了。 因为富江的吻落了下来。 很生疏,只是唇瓣贴着唇瓣,但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却像团火,烧得千生心脏狂跳。所有关于游戏流程、最终BOSS 、友情END的思绪,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撞得粉碎。 富江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带笑:“明白了吗?笨蛋千生。这就是最终BOSS给唯一玩家的……特殊CG 。” 【叮——! 】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千生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感慨。 【恭喜玩家“千生”成功攻略核心怪谈“■■”——川上富江。 】 【经检测,攻略路线符合隐藏条件,友情END路线已关闭,恋爱END路线强制开启。 】 【唯一攻略对象已永久锁定:川上富江。 】 【当前关系状态更新:恋人。 】 【亲密度:∞(无限/持续增长)】 【成就解锁: 「怪物の倾心」——让永恒增殖的恶意显化体为你驻足,为你倾心。 「用友情(直球)攻略最终BOSS是否搞错了什么」——在友情线上狂奔并成功拐入恋爱线的奇迹。 「滤镜八千米」——在他露出最狰狞面目时,你也依然觉得他像只坏脾气黑猫。 「无效的战斗流程」——以非武力方式解决最终危机,并直接领取最终奖励(吻)。 「常识欠缺者的胜利」——以非常识的思维与行动模式,解决了非常识的事件。非常合理。 「富江饲养员(终极)」——恭喜您,成功饲养(并恋爱)了世界上最危险、最美丽的生物。 】 【特殊CG已收录:编号001「锚定之吻」。 后续CG获取方式:与攻略对象互动探索。预计数量:∞。 】 【系统提示(重要):该攻略对象(川上富江)情感变量极端,占有欲极强,且与玩家存在“核心锚点”绑定。建议永久绑定。 任何形式的“退出攻略”“关系降级”行为,均可能触发不可预测的高危结局(包括但不限于:黑化、暴走、现实结构局部崩溃、强制神隐等)。 世界状态更新:现实结构修复完成,核心锚点稳定运行。 请玩家谨慎经营恋情,祝您游戏(人生)愉快! (笑)】 千生呆呆地听着系统提示,心脏还在不听话地狂跳。 一连串的“恋人”“成就”“永久绑定”“黑化警告”意思明确,再看看眼前嘴角微勾、看似从容却耳根红透的富江,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谓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难怪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难怪富江总说她笨。 为什么会脸红,为什么会心跳加速,为什么会喜欢和富江贴贴……原来那种想要一直在一起、不想对方难过、看见他就觉得心里暖暖的感觉、更不想他被其他人用讨厌的眼神盯着……是更特别的、只给富江一个人的感情。 这个认知再次让千生大脑过载,但心底那股暖洋洋的、像比任何糖果都要甜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她忽然笑了起来,主动环住富江的腰,仰头亲了亲富江的嘴角,一触即分。 “我明白了!”千生雀跃地说,“攻略大成功,我们是要永远在一起的恋人!” 富江所有的忐忑和不安都在这样笃定的回应中消融了。 他用力回抱住千生,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某个瞬间他几乎要为胸腔内过于充盈的、名为幸福的陌生感情落下泪来。 “……笨蛋。我也最喜欢你了。” 富江输了。但又赢了。 他输掉了自己作为怪物的真心,得到了他永恒渴求的、独一无二的“拥有”,是谁都不能夺走的永远。而千生—— “我最喜欢富江了!” 她只是快乐地蹭蹭新鲜出炉的恋人的脸颊,宣告的语调带着与以往任何一次决定都要相同的轻快、且更加不存在动摇的笃定。 窗外,东京的夜幕完全降临。修复完成的世界安静地运转着,在全新的、由核心锚点稳固的规则之下。 别墅内灯光温暖,而最终BOSS和唯一玩家的故事,迎来了Happy Ending,又或许是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烟花][烟花][烟花]感谢小伙伴们一直看到这里~ 有一篇番外~【】 【番外】 第98章 #独发# * Summary:爱是一种经过美化的传染性疾病。 某个未经历融合的世界线里,被平行世界记忆包创到的川上富江们,达成了空前绝后的共识。 嫌恶,且嗤之以鼻。 直到某个才被肢解、复活的富江,在潮湿冰冷的雨夜遇见了路过的女子高中生千生。 01. 来自平行宇宙的加密记忆包撞进意识中时,川上富江——或者说,所有活着的、呼吸着的、分裂增殖着的每一个富江——都在一如既往地面对或即将面对他人的痴迷、憎恨和必然转向杀意的告白。 然后他们都在一瞬间卡壳了。 并非物理层面的刺痛尖锐到无法忽视,像一颗陨石直接嵌进脑海里,外层散发着属于“富江”却又微妙不同的甜腥气,内核却是庞大的、混乱的、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信息流。 那是另一个“川上富江”的记忆,一个在世界融合时被规则锚定为本体的富江。 独一无二的存在性,世界是受他意志驱动的舞台,重伤和情绪波动过度时才会造成分裂——这本该是值得所有富江嫉妒的幸运。 但嫉妒很快被接下来的内容冲淡,取而代之的是荒谬感。 舞台上闯进了一个少女。 起初是混乱的碎片:刺目的橙白色彩、金属球棍划破空气的呼啸、糖果甜香混杂着廉价柠檬洗发水的味道,一双在不同角度和光线下像蜜糖般无害的棕瞳,还有……一种过于干净、过于蓬勃的气息,像被阳光晒暖的青草,带着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画面开始连贯。 ——傲慢的注视。旁观那个少女向怪谈挥出球棍,像欣赏一场编排拙劣但主演有趣的戏剧。 ——因为她眼中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痴迷而默许她靠近,甚至允许她踏入私人领域。就像允许一只叽叽喳喳的灰扑扑野猫在屋内打滚。 ——一次微弱的担忧。微弱到可笑的担忧情绪,竟分裂出怀揣圈禁欲望的衍生体。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嫌恶。 ——视为所有物,视为家猫。陪她做尽一切朋友间能做的蠢事,享受着那双棕瞳里纯粹的信任与喜爱,任由自己被笨蛋的脑回路气得够,却又恶意地期待当她发现富江究竟是什么存在时,棕瞳里的光是否会碎裂。 ——情感开始变质,缓慢地、无可救药地坠落了,等察觉时已经无法呼吸。希望她一直在视线中,排斥他人分走她的注意力,故意不去纠正那些漏洞百出的常识:明明是“朋友”却同居、共眠、乃至过于亲密的贴贴。 ——占有欲的确认和某种患得患失的恐惧,让与衍生体之间的厮杀不再是为了清理门户,而是隐瞒,是粉饰太平,是怕那干净的、怀着纯粹信任与喜爱的目光变成敌意。 ——最后的高潮。黑暗潮汐吞没现实的失控,在意念之海的深渊里暴露出所有阴暗、病态、扭曲的念头。但那个少女,那个天真的、愚蠢的、逻辑简单到粗暴的笨蛋,却仍旧一如既往地用那双眼睛看着他,说:“我的喜欢,是包括富江你的全部哦!” 记忆的终点,不是“富江”被直球告白彻底击溃后的反应,而是情感——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甜腻间掺杂酸涩的幸福、以及在这之下粘稠如沥青的独占欲。 “…………” 所有活着的富江,共享着这份来自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的沉沦实录。共情让他们像被雷劈般僵直。 大受震撼。恍恍惚惚。 心动? 就是这种被一个天真到愚蠢的笨蛋用友情、用直球击溃,然后心甘情愿带上项圈的感觉? 就是抛弃属于富江的傲慢、沉溺于名为“爱”的劣质糖浆里的软弱? 荒谬。可笑。令人作呕。 更可笑的是,记忆包里那个少女的名字和容貌竟然被模糊了,仿佛那个平行世界的富江,吝啬到连在记忆里与他人分享她的影像都不愿意。 何等令人不齿的独占欲! 世界各地的富江们,在短暂的僵直后,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嫌恶的嗤笑。 在怪谈滋生的舞台上上演的,堪称拙劣的青春纯爱闹剧而已。平行世界发生的事,只证明那个富江是个被驯化的、堕落的失败品罢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这段突如其来的“恋爱实录”粗暴塞进意识深处,如同丢弃一块沾毒的糖果。 爱?那不过是经过美化的传染性疾病,是让人面目全非的精神瘟疫。 川上富江是傲慢的、永恒的、分裂增殖的怪物。 怪物不需要理解疾病,不需要爱这种廉价慰藉;只需要被痴迷、被憎恨、被杀死,然后再次重生。 一个平行世界的插曲,改变不了任何事。 02. 几周后,东京,某条僻静的后巷。 雨水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汇成浑浊的水流,倒影里是模糊而扭曲的霓虹灯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垃圾的酸腐气,以及一丝被雨水稀释后依旧甜腻的血腥味。 一个身影蜷缩在堆积的废弃纸箱旁。 川上富江——准确地说,刚刚从一个被狂热爱慕者分尸的残骸中再生出的个体,从散发着腐臭的垃圾袋中坐起。 湿透的黑发黏在脸颊,左眼下的泪痣在巷口投进来的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属于少年的赤。裸躯体浸满泥泞和可疑的暗红色。他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的指尖,熟悉的虚弱感让他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又死了一次,真无聊。 他讨厌这种狼狈的时刻。 死亡与复生是永恒的的循环,但富江依旧厌恶一切失控,厌恶这转瞬即逝的耻辱。 雨水冲刷着身体,寒冷刺骨,暴戾与厌烦在富江心中膨胀的刹那,他听见脚步声。 由远及近,伴随着轻快的哼唱,“啪嗒啪嗒”地踩过水花。 …… 金属球棍扛在肩头,千生撑着伞,踩着水洼蹦蹦跳跳,橙白色的连帽外套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亮得刺眼。 她前不久才结束一次跨纬度的“系统维护”。 作为《怪谈图鉴》系统的操作员兼数据衍生意识体,回收那些可能引发世界融合或造成大范围危害的怪谈是她的工作之一。 不过这次任务似乎没什么紧急目标,系统只是检测到这个世界有“融合可能”,需要她潜伏观察,收集数据。 “女子高中生”这个身份让她非常满意。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可以尽情体验正常人类的生活——虽然她对“正常”的定义主要来源于数据库,实操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管它呢,回收怪谈是工作,享受生活是福利。 雨越下越大。 经过巷口时,微弱的铁锈味吸引了千生的注意力。血腥气,混杂着微妙的甜腻。 是受伤的小猫或小狗? 她扛着球棍好奇且毫不畏惧地走进去,看见墙角下蜷缩的人影。 那是个浑身赤。裸的少年。湿透的黑发衬得肌肤更为白皙,像被洗净的琉璃雕像,带着一种濒临碎裂的、不可思议的美感。 “喂,你没事吧?”千生走近了,将雨伞撑在他头顶,蹲下来关心地问道,“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少年抬起眼睫,雨水顺着鸦羽般的睫毛滑落,眼角泪痣像雪地里的墨点。 在雨伞下的小小宇宙里,富江看见一道不合时宜的阳光——橙白相间的外套,年轻且充满活力的脸庞,睁圆的棕瞳像被雨水洗过的两块琥珀。另一只手……一根金属球棍?姿态随意得像拎着书包。 少女的眼神很干净,看着不着寸缕的他没有痴迷,更没有恐惧,只有一点好奇的打量,就像看一只漂亮又狼狈的流浪猫。 但富江的心跳却在这刹那,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出色且顺眼的外貌,而是因为映入眼帘时那一瞬的气息。干净的、被阳光晒暖的青草般的蓬勃气息,与平行世界记忆包里那个模糊的身影重合了。 几乎是本能地,富江在千分之一秒内调整了表情。脆弱感被放大,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足以让人卸下心防的纯良微笑。 这是川上富江第一千三百次演绎落难美少年剧本,但首次在台词间隙注意对方瞳孔在背光处放大的样子像野猫盯上猎物。荒谬。 “我……我没事。”他声音刻意放轻,带着迷茫和无助,“只是……没有地方可去。” 他需要确认。确认眼前这个少女是否与那份被他弃之如敝履的记忆有关。 少女果然皱起了眉,那是一种纯粹的担忧。她将伞更大程度倾向富江这边,下一秒的动作快得富江都没反应过来。 她迅速脱下自己那件橙白相间的外套,不由分说披在他身上。 干燥的、蓬勃的暖意取代了冰冷潮湿,混着阳光晒过的青草香,包裹住富江。 “这样淋下去会生病的。”千生将兜帽拉起来盖在少年头顶,“先用这个挡挡吧。” 系统提示框在她视野左下方闪烁。 【临时观测任务已触发。 】 【观测目标:川上富江 特性:魔性魅力|分裂增殖 任务描述:接触并观察目标行为模式,收集其与“世界融合潜在性”相关数据。 】 【备注:目标危险等级评定中……建议操作员保持距离,观察收集信息。 】 她瞥了一眼系统提示,又看了看眼前瑟瑟发抖、像被遗弃的小猫般的少年。 怪谈啊……有点麻烦。 但“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符合千生数据衍生意识体的设定。嗯,女子高中生好心帮助同龄人也是很正常的吧? 而且他长得真好看,就这么扔在雨里有点可惜,要是冻死在雨夜里怎么办?先带回去。 如果他真的打什么坏主意,她的球棍可不是摆设! “我叫千生。”于是她伸出手,大大咧咧地道,“我家就在附近,你先和我回去换身干衣服吧,不然要感冒了。你叫什么? ” “富江。”少年轻声说,冰冷的手搭上她温暖的掌心,“川上富江。” 03. 千生高高兴兴地把富江带回了系统为她准备的、且已经居住了一个星期的临时住所——一间普通但温馨的公寓。 她翻出干净的毛巾,又热了杯牛奶给富江。 “我去放热水,你先暖暖身子!”千生脚步轻快地钻进于是,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富江坐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过于简单了。缺乏长期生活痕迹,没有多余的装饰和堆积的杂物,书架上放着高中教材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书。窗台上放着绿得如水洗般的薄荷盆栽。 那根球棍被放在茶几上。 富江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克杯的杯沿,微妙的即视感在他脑内萦绕不去。 橙白外套、球棍、样板间一般的住所,以及毫无多余绮念的眼神。 记忆包里的那个笨蛋,似乎也有这些特质。那个富江是怎么喊她的?那个被模糊的名字发音与“千生”似乎有重合。 “富江,给。”千生抱着一套干净的衣物跑过来,“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下?” 富江看着她手中的衣服,又看看她坦然的眼神。他接过衣服,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她的。 “谢谢。”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与脆弱的微笑。 太干净了。这种毫无防备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的天真,在充斥着欲望与恶意的世界里,简直像块甜腻诱人的蜂蜜。 富江稍微有点理解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了——这样一块蜂蜜放在眼前,不逗弄一下,不看看她最终被污染的样子,确实……有点浪费。 浴室水汽氤氲。镜中倒映出早已修复完成、毫无瑕疵的躯体和令人屏息的完美容颜,富江伸出手指,按上镜面的泪痣。 回收怪谈……记忆包里,那个富江曾将千生视为主演。但这个世界的千生,看起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高中生。 但邀请一个来历不明、美丽到怪异的陌生少年进入住所,就已经是最大的异常了。 有趣。太有趣了。 换上千生准备T恤和运动短裤——宽松款,但穿在他身上只是恰好合身,富江走出浴室。 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水,水珠浸湿棉质领口。 千生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厚重书籍,见他出来,她也只是合上书。 “富江,你身上有伤口吗?”她问。 “没有。”富江的目光扫过那本书,封皮上暗金色的漩涡纹路让他眉梢微挑,“谢谢你……千生。” “不用这么客气。”千生眼睛弯起来,“对了,富江,你之后有什么打算?需要联系家人吗?” “我没有家人。”富江说,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试探性的依赖和恳求,“千生,我暂时……真的无处可去。可以收留我几天吗?我会尽快想办法的。” 千生眨了眨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然可以,反正我这里还有空房。不过只有简单的被褥……” “足够了,真的非常感谢。”富江笑容加深,纯良无害,漆黑的眼底却沉淀着恶意。 既然剧本已经被递到了眼前,那么他不介意亲自扮演主演,只是这次的结局绝不可能是那荒谬的“恋爱END” 。 他倒要看看,被平行世界的富江视若珍宝的家猫,面对真实的、不断增殖又重生的富江,会维持那份干净的天真多久。 …… 同居生活以一种诡异又和谐的节奏展开。 千生确实是个笨蛋。 人类社会的常识于她而言充满偏差,会对电视购物里夸张的广告词信以为真,会认真思考猫咪为什么不能考驾照,会把便利店的打折饭团当成顶级寿司珍而重之地分享给富江。 她看他的眼神始终干净。赞叹美貌,像赞叹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会因为她挑剔奢靡的习惯皱眉,却又在他假装委屈时无奈地妥协;会在他被不长眼的痴迷者尾随时,毫不犹豫抡起球棍,嘴里还嚷嚷着“离我朋友远点”。 富江享受着这种毫无保留的善意,同时也像观察实验品一样,审视着她的每一个反应。 有时他会故意流露出与“无害少年”不符的傲慢神态,或者尖锐的言语试探她的底线。但千生总能将那些微妙的恶意理解为“富江性格别扭”或者“今天心情不好”,让他觉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在千生那边,则截然不同。她完全沉浸在了“帮助落难美少年”和“体验正常人类生活”的双重快乐中。 系统偶尔会弹出关于富江情绪波动和威胁等级的提示,但千生看着身边总是温顺微笑的漂亮少年,总觉得系统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富江明明这么友善,这么好看,除了有时候嘴巴坏,简直是个完美的朋友人选!和他一起生活真的很开心! 04. 但平静的生活并不长久。富江的魔性魅力总会招致迷恋、杀意,然后是……死亡。 某个黄昏,千生为了探查世界融合波动去了另一个城市,返回时被系统的警报提醒。 循着异常能量波动赶到废弃工厂时,她只看到散落一地的尸块。 冰冷的水泥地上,鲜血蜿蜒成诡异的图案,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被切割下来的肢体断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其中最大的一块(似乎是肩胛骨)上,一张模糊的、属于富江的脸正在皮肤下挣扎着浮现。 这一幕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 千生愣住了。 【检测到高活性怪谈实体“川上富江”核心组织,分裂增殖中……】 视网膜上滑过系统的说明,她歪了歪头,某种恍然大悟浮现在脸上。 诶、这就是富江作为怪谈的特性?增殖是这种意思吗?这种再生方式又痛又麻烦的样子,完全能理解富江为什么有时脾气不好了。 千生有点难过,又很生气。短暂的思考后,她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将那张已经长出脸的躯干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别怕,富江,我带你回去。”她小声说,语气带点安抚。 其他的尸块和血,千生查询过系统数据库里的应对措施后,选择一把火烧掉。 虽然很对不起富江,但不能污染环境。她会好好照顾富江的! 处理完现场后,通过一点特殊手段,千生直接跳回了公寓。 室内的布置与今早出门前毫无不同,但暂住这里的住户却变成增殖状态回来了。 包裹被千生小心翼翼放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然后她去厨房接了一盆温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外套一角被掀开时,那张脸已经趋于完整,头颅下方是正在增殖、重塑的脖颈,似乎感受到光线和温度,紧闭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千生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眼角下那颗泪痣。 触感和之前碰到时一样,脸颊温度却很冷,即便这样,肤色也维持着某种健康、魅力的光泽。 真奇妙。 “富江,能听到我说话吗?”然后她一边仔细擦去沾上的污渍,一边开口,语气带着平常聊天般的关切和好奇,“你现在这样……需要补充营养吗?浇点营养液之类的?” 黑发少年的头颅上,那双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黑眸中充满新生的迟滞、以及对上千生那双充满认真和关切的棕眸时,瞬间凝固的困惑与荒谬感。 千生见他睁眼,立刻高兴地笑起来:“感觉好了没?要不要喝水?还是牛奶?长身体需要补钙……” 空气仿佛凝固了。 新生的富江:“……” 所有活着的、没被分尸的川上富江,无论身处何地,正在做什么,都同步地、不受控制地—— 呛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微妙的荒诞感混着惊悚,如同冰冷的潮水,爬上所有富江的脊椎。 不是没有人类试图“饲养”富江的碎片,但那无一例外是出于扭曲的迷恋和疯狂的占有欲。 他们或是将碎片泡在福尔马林里日日观赏,或是供奉在神龛上顶礼膜拜,或是期待着能养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听话的富江。 但面前这个笨蛋,面对他的再生过程不但没有恐惧,反而还……把他们当成一盆像她的薄荷一样需要照料的多肉植物? 千生没有得到回答,又看了看富江的头颅,懊恼地一拍脑门:“声带都没长出来说不了话啊。对不起,富江。但日照总该少不了……” 她环顾起来,似乎打算像移栽植物一样找一个花盆之类的容器,将面前无声蠕动生长的肢体放进去,好接受太阳光的照耀。 新生的头颅不再看那双澄澈的棕瞳,狠狠地闭上了眼。 无法理解。 愤怒和屈辱在纯粹的关怀下发酵。 但那个被所有富江都压制在意识深处的记忆包,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那个平行世界的富江,是否也经历过这种令人抓狂的、被彻底无视怪物本质的挫败感? 【系统提示:怪谈“川上富江”核心数据出现异常波动。 信息收集中…… 警告,波动强度超出阈值。 操作员千生,请提高警惕。 】 千生歪了歪头,很快找到了解释。富江肯定是痛到心情不好,接下来照顾他绝对不能敷衍。 “富江要好好长大呀。”她认真地说,“这几天我会尽早回家的。” 温暖的室内灯光下,充满体贴的友情宣言,如果不看她面前正在缓慢蠕动的血肉与骨骼,确实是足够温馨的场面。 新生的富江眼睫颤了颤,闭得更紧了。 某种微妙的、被当成盆栽养护的羞耻和被戳中的某个笑点,让他生怕自己一睁眼就想掐死这个常识有问题的笨蛋。 太荒诞了。但那个沉溺的平行世界富江,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理喻。 爱是一种经过美化的传染性疾病。 或许。 作者有话说: [烟花][烟花][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