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气包男主带球跑啦(女尊)》 1、第 1 章 若论家世,京城内就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薛宝代的。 薛家祖上是跟随太宗打天下的一等功臣,平定乱祸后得了安国公的爵位,并且还允许不降爵级世袭罔替,这在得了封赏的世家中,都算是独一份了。 算起来爵位传到他母亲这里,已经是第五代了,依旧深得陛下重用。 而他的父亲元氏出身皇族,从小就被太夫养在膝下,吃穿用度都是皇子的待遇,满十八岁后便被指婚给了刚刚袭爵的母亲。 两个人一个是京城中有名的美人,另一个是年纪轻轻的一品国公,还是皇家赐婚,不少人都称赞这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只是元氏身子孱弱,子嗣艰难,婚后五年才生下一个儿子,但安国公多年来都没有纳过妾,而是将这个唯一的孩子视为掌上明珠。 薛宝代从小就很羡慕自己的阿爹,能有像阿娘那样体贴的人做妻主,只要阿爹轻轻皱眉,阿娘就会立马弯腰去哄阿爹,还会给阿爹买很多好吃的,虽然这些都是哄小孩子的吃食,还大部分还进了他的肚子,但他也想要嫁给一个这样对自己的好妻主。 家中本打算为他精挑细选,但他却先一眼看中了李桢。 李桢是嘉平二十一年的新科状元,殿试时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深得陛下赏识,不光如此,还长了一副好皮囊,游街的时候有不少未婚男子朝她怀里丢香囊,却都没有得到回应,这种热闹的场合薛宝代当然也去了,他当时就站在视野最宽阔的地方,也学着其他人那样,用刚花重金买来的香囊去砸游街的状元,可他的准心不太好,一不小心就砸到了人家脑袋上。 这果然吸引了状元的注意力,眼看着清冷俊秀的女子微抿了下唇,抬头似乎在寻找是谁,薛宝代下意识蹲下来躲避了这道目光,直到身边的小侍提醒他状元游街的队伍已经走远了,他才敢起身把头探出去,望着那道拐向街角消失的身影,一颗心却是怦怦跳个不停。 闺阁男儿的心事藏不住,他飞奔着跑回家,跟疼爱自己的阿娘和阿爹说,他非新科状元不嫁。 他想要什么,从来就没什么是得不到的。 于是不到三个月,在阿娘和阿爹的操办下,他就如愿嫁给了李桢。 满打满算,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了。 薛宝代正迷迷瞪瞪的回忆着出嫁前的事时,就听到小檀在叫自己,他晕晕乎乎的睁开眼睛,发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下意识想要再睡一会儿时,小檀已经把洗漱用的东西都端来了,提醒道:“少主君,您昨晚就让奴婢提醒您,今早得给主君请安呢。” 想起来要给公公请安,薛宝代就算是再想睡,也不能继续睡了,他立马从床榻上坐起身来,让小檀赶紧给自己梳妆打扮,免得误了去明净堂的时辰。 小檀心领神会,熟练的伺候起主子洗漱来。 薛宝代净脸后坐在镜子前,一袭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后,肤色白皙似雪,一双黑漆漆的杏眼耷拉着,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显然是还没有睡饱,毕竟他还出嫁前,在家里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嫁到李府后,虽说公公纪氏并不是很严厉的人,但按照规矩,他每两日还是都要去请一次安的。 小檀给他梳洗完毕后,小蔻那边也把被子给叠好了。 薛宝代昨晚是一个人睡的,他的妻主李桢这半个多月来都忙于公务,甚至都没有回府过几次,更别说与他一起睡觉了,不过这也好。 他嫁进来后,便想着李桢应该会像阿娘对阿爹那样对自己,可婚后一段时间后,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李桢其实很会欺负人,至于为何欺负,或许是因为当初她并不愿意娶自己,他却仗着家世嫁进来的原因吧。 这样她心里不喜自己,就说得通了。 薛宝代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不知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咬起了柔软的唇瓣,还是小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才把他的神思唤回来。 小檀是薛府的家生子,从小就被薛家主君指派到了薛宝代身边做贴身小侍,后来薛宝代出嫁,他自然也跟着小少爷一起到了李府继续伺候主子。 在小檀看来,小少爷其实可以不用如此勤恳的,就算是不去请安,李府的人也不敢多说半个字,毕竟薛家的小少爷嫁到李府来,是实打实的下嫁,更别说身后还有国公撑腰了,但偏偏小少爷自己愿意遵守这个规矩,吃这个苦头。 瞧着天都快亮透了,薛宝代总算是踩着点赶到了明净堂,一进去就看见公公纪氏穿戴整齐的坐在主堂的位置上,便按照规矩向他请了安。 “女婿敬叩公公金安。” 虽说在家里一向被母父娇惯,像是这种早起请安的事情几乎没有做过,但薛家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作为薛家的小少爷,这些规矩只要有心做,自然是挑不出错来的。 薛宝代请安的动作很流畅,再加上他长得漂亮,模样又乖巧,若是换作其他人,恐怕早就慈爱的让人扶他起来,再把人叫到身旁坐下,好好的关怀一番了,但纪氏却并没有,他只是淡淡的应下了薛宝代的请安,便让他起身了,态度不冷不热的。 虽说薛宝代的出身好,但纪氏的门第却也不低,这还是薛宝代嫁进来后才知道的,自己这位公公是南安侯的嫡子,南安侯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军侯,纪氏嫁到这李府来也算是下嫁,只是其中再深的缘故他就不无从得知了,他只知道自己这位公公好像并不喜欢自己,所以他就得更卖力的讨好了。 薛宝代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要是成功了,没准李桢看在他努力孝顺长辈的份上,就会喜欢自己了呢。 薛宝代坐到纪氏手边下面的第一个座位,明净堂的下人为他上了茶,他端起来喝完了,长辈赐茶是必须要喝的,这才能体现对长辈的尊重。 但喝完茶后,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虽然嫁进来都一年了,且不跟妻主的关系如何,但论跟纪氏这个公公,实在是不算亲厚。 薛宝代转了转脑袋瓜,忽然将视线落到了纪氏手边的茶盏上。 今日的茶水有些不合口味,纪氏也只是喝了一口,瞧着薛宝代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向他望了过来,纪氏忽然开口道:“桢儿这些时日都住在吏部,如今算着差事也快办完了,这两日应该就会归家,吏部那边吃穿想必都不会好,你这个做夫郎的,务必提前准备,等她回来后也要上心伺候。” 薛宝代抬起头,点了下道:“女婿知道了。” 纪氏闭了闭眼,道:“我有些乏了,你先下去吧。” 这就是在下逐客令了,薛宝代当然能听出来,连忙起身告了退。 从明净堂出来,薛宝代回了自己的小春院,这给公公请安的任务虽然完成了,但光靠请安扮乖肯定是不能让公公喜欢自己的,刚才的时候他就想好了,要准备一份称心如意的礼物才行,正好公公喜欢喝茶,于是他让小檀把前日新买的明前龙井送到明净堂。 小檀不禁有些唏嘘,这明前龙井价值不菲,甚至可比黄金,大部分都是皇商采购,上供到皇宫里的,结果自家小少爷直接就把一个茶饼送出去了,这要是让外头人知道,可不得眼红死了。 薛宝代什么都是用最好的,所以在他看来,将这明前龙井送给纪氏最好不过,至于价值多少钱,他则没有考虑那么多,毕竟他出嫁时,母亲把大半个薛家都给他做了陪嫁。 让小檀去送茶饼后,薛宝代却又面临着一个问题,刚刚公公说李桢快要回来了。 虽说能跟妻主见面是好事,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自觉的紧了腰。 明净堂内,薛宝代送来的茶饼就被放在案上,纪氏常年有饮茶的习惯,自然认出来这是千金难买的明前龙井。 见纪氏不说话,他的贴身掌事轻声道:“少主君这是知道主君您爱饮茶,特意寻来孝敬您的呢。” 纪氏点了头,不过却只看了一眼后,便让人把东西原路送了回去。 对于薛宝代这个女婿,他并不喜欢,毕竟当初薛家逼嫁,跟李家闹得并不愉快,不过既然已经嫁了进来,那便是他女儿的夫郎,李家的女婿了,他也不会故意为难,只要相安无事的过日子便好,只是他这个女婿想要讨好他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 虽说不像是刚进来那会儿,直接往他的明净堂里抬金银珠宝了,但若是只知道一味的讨好他,反倒有些本末倒置了。 薛宝代见明净堂来人了,还以为是自己的礼物终于送对了,公公派人来夸赞自己呢,却没想到是把茶饼原路送回了,说是好意收下了,但主君一向节俭,这等名贵的茶还是少主君留着为好。 这弄得薛宝代不禁有些气馁,这一年来他什么都试着送了,可是都被退回来了。 小檀见状,连忙安慰他说大小姐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就能妻夫团聚了。 提起李桢,薛宝代其实有一点点不想她那么快回来的。 上次李桢离家之前,还不忘欺负他一顿,为此他的膝盖和胳膊都红了好几天,本就敏感柔软的腰间次日更是多了一个手印,害得他沐浴的时候都不敢让下人近身伺候了。 也不知道一月未见,她会不会又欺负自己。 薛宝代手里捏着帕子,小眉头忍不住轻轻皱了起来。【】 2、第 2 章 这段时间来,吏部的一群官员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那边临近京城内外好几百位官员的任期考核,人手本来就已经不太够了,但上面偏偏又出了一件贪污受贿的大案,为首之人被处决后,陛下还下令一查到底,要将底下那些参与过的官员也都要彻查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牵扯的污吏。 这一来,有不少二十多年前的记事案也要被翻出来,少说都得花三个月,但陛下就只给了一个月的期限,生怕完不成差事,因此不少官员直接就歇在了衙门,李桢就是其中一个。 自一年多前中了状元后,她便主动请求进吏部,从六品主事开始做起,如今已是从五品郎中。 陛下交代的这件差事听起来是难,想要从本朝的考核册中找出与贪污之人有关的线索,犹如大海捞针,但若是划定一个范围,便容易的多了。 贪墨案的主犯户部侍郎是青州的农家女出身,早些年中了进士,娶了世家子后,便在京城一路飞黄腾达,靠着岳母提携坐上了户部二把手的位置,谁料还不满足,私底下竟悄悄干起了卖官的勾当。 刑部那边虽然把牵涉的京城官员倒是查了个底朝天,但底下的仍有漏网之鱼,陛下的命令是一查到底,无论大小,可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互相推委之下,最后落到了吏部的头上。 李桢向老尚书提议集中人手彻查青州近二十年的官员升迁情况,果然发现以青州出身的户部侍郎为首,那一年从青州上来的那批官员都不太干净,其中应该还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姻亲关系。 但这些就不是单靠吏部的记事案就能查出来的了,吏部接了这件差事,只要将升任情况有问题的官员名单交上去,剩下的就都要看陛下如何定夺了。 不过涉案的青州官员名单被整理出来后,老尚书就单独把李桢叫了过去。 老尚书年近六十,腰已经有些弯,步履也有些蹒跚了,但精气神却很好,像个慈眉善目的先生。 看着这个穿着青色官袍,面容俊秀的年轻后辈,她似是长辈在唠家常般,问道:“没记错的话,你进吏部已经有一年了吧,自古状元都是去翰林院,倒是少有直接进六部的。” 李桢回答道:“下官进吏部已一年三个月。” 老尚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时间也不算短了。” 老尚书在官场沉浮多年,光是在吏部就待了四十年,自认为是有看人的本事的,直接告诉她,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池中之物。 原本她是觉得,就算完不成差事,陛下看在她一把老骨头的份上,最多是训斥两句,罚个俸禄什么的,但没想到这位新科状元却给了她一个意外之喜。 只是这样的人才,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吏部能够容得下的。 老尚书也有惜才爱才之心,便道:“贪墨案这件差事办的不错,只是我年纪大了,容易犯老糊涂,恐在陛下面前说不清,你便随我一同进宫面圣吧。” 李桢很快就明白了老尚书话里的意思,拱手道:“学生谨遵安排。” 吏部虽为六部之首,但老尚书年事已高,无心经营,渐渐便变得有些不起眼了,吏部内不乏有不平之辈,觉得陛下不应该任用一个头发都已经完全发白的老顽固,但李桢却不这样认为。 在官场中,有些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的。 就拿老尚书愿意采用她提议的法子归类查阅记事案来说,就足以证明其并非迂腐不通之人。 薛宝代原本定了午后出门的,公公让他为李桢归家做准备,刚好绸缎铺子的老板派人来通知说从江南那边新进了几十匹绸缎料子,都是那边当下时兴的花色,其中还有两匹出了名难得的浮光锦,听闻穿在身上波光粼粼的,很是好看。 他都让铺子的老板给自己留了,但临到时外头却是突然下起了小雨,天色也雾蒙蒙的。 薛宝代一点都不喜欢下雨天,不仅空气潮湿,弄得整个人都不自在,湿滑的路面还容易弄脏衣服,若是脸上再沾到雨水的话,精心捯饬的妆容还会花掉,那样脸蛋就不好看了。 所以下雨天他是绝对不会出门的。 这样一来,他只好待在小春院里无聊的打发着时间。 这场雨一直淅淅沥沥的下到晚上,雨天本就容易犯困,想着明日不用去明净堂请安,可以睡个好觉了,薛宝代躺在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婚床上,一个人乖乖的占着里面的位置,很快就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夜,宫墙内却并不平静。 在看到吏部上呈的名单后,元帝勃然大怒,没想到这群青州籍的官员居然如此胆大包天,简直是将朝堂当成了自家后院,于是便连夜发了几道圣旨,以最快的速度处置了这群人。 而在雷霆手段之后,元帝又嘉奖了吏部的一干人等,老尚书年事已高,且安于现状,元帝便赏了她一座宅院,而后又提拔了办案有功的几个官员,其中最惹眼的就当属李桢了,以从五品之身直接升至四品侍郎,还得了元帝的亲口赞誉,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但无论旁人在背后如何议论她,李桢都无心理会,算起来她已一月未归家,也未见母父和夫郎了,于是从宫里出来后,她先回吏部收拾了东西,而后便匆匆赶回了家中。 她升官的消息已经传回到了李府,李陵和纪氏也都知晓了。 这对于李家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李家祖上也是跟随太宗打过江山的功臣,天下平定后位列公侯,原本是极其风光的,但李家的后人一代不如一代,渐渐就被京城的世家圈子排挤出去了,到了李桢的母亲李陵这一代,已经没有爵位可以承袭了。 而李陵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现在也只是个不起眼的五品小官。 如今女儿年纪轻轻,便已经比她的官职高了,李陵的心里自然满是欣慰的,毕竟她自己仕途已无前景,只能将重耀李氏门楣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了。 而看着许久未见的女儿,似乎都有些清减了,纪氏严肃的面容忍不住闪过一丝心疼。 李桢解释道:“父亲不必担心,女儿只是这两日忙于公务,等休息两日便好了。” 纪氏是知道李桢的性子的,少时读书便不知疲倦,但见她这般说,也只得点了点头。 拜见完母父后,李桢道:“母亲,父亲,我先下去沐浴更衣。” 纪氏点了点头,却是瞧着女儿朝着小春院的方向去了。 不用早起请安,小檀也不会叫醒他,薛宝代自然是能睡多久便睡多久,但他睡的正香呢,却感觉自己的脸蛋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这让他十分不悦,却很好脾气的换个姿势打算继续睡下去。 可是没一会儿,他又感觉耳朵也被摸了一下,气得他直接用被子蒙住了脑袋,还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哼哼唧唧的,软得像是被惹生气的小绵羊。 这看起来,倒像是好几日没睡的小气包,李桢的唇角有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笑意,也歇了叫他起来的心思,随后她将贴身伺候薛宝代的小檀叫到外面,询问薛宝代昨日都做了什么。 小檀如实回答道:“少主君昨日一早便去明净堂给主君请安了,本来下午定了要去绸缎铺子的,但突然下了雨,便没有去,一直在院里待着。” 李桢点了头,她刚回来,现在满身的疲倦,绕路来看了人后,便打算回自己的院子沐浴洗漱一番,不过却是让小檀等人醒了,就差人过来告诉自己一声。 小檀领了命,却是等到半个时辰后,才终于等到自家小少爷睡醒。 薛宝代还以为自己刚才是在做梦呢,等坐到梳妆台前,却发现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指印,耳朵也有点红红的,不知道是在被子里捂的,还是被人捏的。 他的皮肤从小就娇嫩,稍微用力碰一下都能留下很明显的痕迹,为此小檀伺候他的时候,都格外的小心,还每隔两日就要修剪一次指甲,生怕划伤小主子。 在薛府的时候,光是围着薛宝代转的小侍,就有一二十个,要不是李家的宅院容纳不下那么多仆从,这些人都会跟着小主子一起陪嫁过来。 小檀解释道:“少主君,大小姐回来了,刚才来看过您。” 薛宝代其实一猜就知道是李桢,毕竟旁人可是连多碰他一下都不敢的。 虽然知道是李桢干的,但薛宝代却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心里抱怨,果然一回来就知道欺负他。 小檀见自家小少爷气鼓鼓的,便想说些好事让他高兴起来,“听说大小姐升官了,现在已经是吏部的四品侍郎了,还是陛下亲自下旨升的,奴婢还听说,官升一级,俸禄就能涨一倍呢。” 薛宝代应该是李府里最后一个知道李桢升官的人了,不过他本来就对这些官场上的事并不感兴趣,毕竟他的阿娘位高权重,朝堂之上就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的。 而且薛宝代还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发现四品侍郎的俸禄,好像还不够买一匹浮光锦呢。 说起浮光锦,薛宝代忽然记起来,他昨日让绸缎铺子的老板给自己留了一匹,但因为下雨没出门,却忘记派人去取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3、第 3 章 薛宝代派去绸缎铺子的人回来后,果然带来了不好的消息,那浮光锦太抢手,量又少,京城里想要的世家公子很多,店家最多只能帮他留了一日,今早就全部被人买走了,但店家说,下个月可能有进货,可以帮薛宝代留意着,而且浮光锦虽然没有了,但江南那边新进的绸缎还有很多。 可薛宝代却提不起来兴趣了,他最想要的就是浮光锦,只可惜最快也得等下个月。 李桢刚沐浴完,便收到了小春院传来的消息,说是薛宝代已经醒了,一过去便看见少年正托着腮,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微仰着,静坐在窗前,皱着眉头像是在生什么闷气,也不知是谁惹的。 李桢示意小檀不要出声,而后悄步朝着少年走了过去。 “想什么呢?” 薛宝代正为买不到浮光锦而不高兴呢,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刚抬起小脑袋,一道沉稳的女声在耳边突然响起,随后便看见了李桢的脸。 他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似乎是被吓到了,都忍不住眨了好几下,愣愣的像是没反应过来。 算起来,他跟李桢整整一个月都没见面了。 也不知是不是公衙里面吃的不好,她明显看着瘦了一点,但模样依旧好看,惹得他都忍不住开始打量起来,却不知眼珠子转动的样子,都被李桢尽收眼底。 李桢任他看的同时,也将目光放到了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她知道薛宝代的肌肤敏感娇嫩,多碰一下都会泛红,果不其然,都半日过去了,肉嘟嘟的脸颊上还有一点点红。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抹了腮红。 但十六岁的少年郎,本就清水出芙蓉,哪里用得着这些。 见少年迟迟没有说话,李桢又轻声问道:“可有用饭?” 薛宝代这次回过神了,像摇拨浪鼓似的,摇了几下脑袋。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刚才又为浮光锦的事烦恼,都没心思吃东西。 也就这会儿李桢问起来,他才感觉肚子空落落的。 李桢昨夜在宫中留宿了一晚,宫门一开便出来了,也算是一路奔波,又因急着归家,都没来得及用早膳,这下也正好,两个人可以一起用饭。 见李桢要跟自己一起用午膳,薛宝代立马就让小檀去吩咐小厨房准备了。 说起来,李府的小厨房原本只有两个厨郎,但薛宝代嫁进来后,因为挑食吃不惯,薛家那边陆陆续续送了好几个手艺好的厨郎过来,做出来的菜每日都变着花样,连带着李府的人也跟着沾了光。 小厨房的人手脚很快,不一会儿,八个菜就被端了上来,都是薛宝代爱吃的,主要是成婚一年了,他还不知道李桢喜欢吃什么,相比较他的挑食,李桢好像什么都能吃,也没有忌口。 不过这样一来,跟李桢吃饭还会显得他麻烦,比如他不吃带骨的,吃鸡翅需要提前去骨,鱼肉要事先将刺都挑出来,虾也得让人帮他剥好。 一顿饭下来,小檀和小蔻围在他身边忙得团团转,李桢甚至都能空出时间来看他,见两个小侍剥虾的速度还没他吃得快,便也随手剥了几个虾,放到了他面前的小碗里。 别看薛宝代长得瘦,但一顿饭就能吃下两斤的虾。 李桢这也是把人娶回来半年后,才知道的。 用完饭后,薛宝代不光换了件衣服,还用薄荷叶浸泡过的水漱了口,等到他以为可以像前两日那样,睡半个时辰的午觉时,李桢却说要在他这里练字。 练字不是有书房吗,为什么要在他这里练? 薛宝代清澈的眼睛里浮现出疑惑,却不敢直接问出来,见她向自己招手,只好先乖乖给她伺候笔墨。 从前还没出嫁的时候,薛宝代都没做过铺纸研磨的活儿,这是他头一次做,本想着在李桢面前好好表现的,只是没想到站了一会儿腿便酸了,整个人也开始心不在焉起来,索性靠在桌子旁,瞄着李桢写的字打发时间。 不得不说,李桢作为状元郎,写的一手名副其实的好字,不仅赏心悦目,还极有风骨。 只是薛宝代看着看着,便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李桢正在默写治国论,偶瞥身侧,却看见了薛宝代毛茸茸的脑袋,握着笔的手就跟着犹豫着顿了一下,可笔尖的墨蓄满了,这般便顺势低落到了宣纸上,逐渐晕染散开来,白与黑显得格外明显。 小檀见状,心道糟糕,小少爷怎么就当着大小姐的面睡着了呢。 见李桢的神色不明,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解释,声音却因为心虚而越来越低,“大小姐勿怪,我家少主君这几日用完午饭后,都是要小睡一会儿的。” 李桢放下笔,道:“无妨,是我思虑不周。” 薛宝代醒来时,发现李桢已经不见了,而肩膀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披风。 问起李桢去哪儿了,小檀道:“大小姐见您睡着了,便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薛宝代抬起脑袋,却看到小檀一脸的愁容,便揉着眼睛问他怎么了。 小檀是薛家主君亲自指派的陪嫁,在小少爷出嫁前,主君就曾私底下叮嘱过他,说小少爷嫁到着李家来,是实打实的低嫁,李家旁人都可以不在乎,但唯独要笼络住妻主的心才是要事,毕竟这男子嫁人后,可是要跟妻主过一辈子的。 于是小檀苦口婆心的劝道:“小少爷,容奴婢斗胆多嘴一句,如今大小姐好不容易回来了,您最好找机会,多与她相处,培养感情才是。” 薛宝代只感觉耳边嗡嗡的,但最后也算明白了小檀的意思,无非是要他跟李桢多接触,但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撇了撇嘴巴,白日自然没问题,晚上的话他可就不太想了。 毕竟小檀他们才不知道,晚上的李桢可是会吃人的。 升官后,李桢要处理的公务也比以前要多了,虽说老尚书那边给了她五日的假,让她在家好好休整一番,但下午的时候吏部就送来了一批紧急公文,从小春院出来后,她在书房一直忙到了深夜才算结束,最后索性直接歇在了书房。 听到李桢今晚要宿在书房,薛宝代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这晚却是睡得很安稳,次日不用小檀叫,就早早起了身,去明净堂给纪氏请安。 纪氏坐在主位,对于他的请安,跟往常一样,都只是淡淡的点头,不过今日却多问了他几句话。 薛宝代认真的应着话,纪氏见他一副乖巧的模样,也无心刁难,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人走之后,贴身掌事上前禀报道:“主君,昨夜大小姐还是宿在书房。” 今个儿一早纪氏就知道了,他沉吟片刻,对贴身掌事道:“桢儿公务劳累,叫厨房按做一份药膳,让少主君亲自给桢儿送过去。” 贴身掌事知晓其中深意,立马领了吩咐。 收到明净堂的消息时,薛宝代正在吃玉片糕,想着是去见白日的李桢,而且又是公公吩咐的,他便同意了,正好他也想问李桢要几张字呢。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问问李桢昨日为什么连一张字都不给自己留呢,他又不会拿状元的墨宝去换钱,至于那么小气嘛。 厨房做出来的药膳是一盅汤,纪氏的贴身掌事还特别叮嘱薛宝代,这汤务必要亲手送到李桢的手里,薛宝代点头应下了,心里却在犯嘀咕好奇,这汤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李桢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到外面有敲门声,她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却在下一秒看到了薛宝代,他今日穿着件青色的褂子,很符合他的年纪,模样也是唇红齿白的。 李桢注意到他手上端着一盅汤,说话的声音又软又理直气壮,“公公吩咐我来送药膳。” 父亲吩咐的? 她没有服用药膳的习惯,也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会为自己准备这些。 李桢眸色微闪,示意自己的小夫郎把汤放到桌子上。 薛宝代照做后,便鼓着腮帮子轻轻甩了甩胳膊,像是累坏了。 李桢瞧着他这副娇气的模样,抬手挡住了薄唇,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把药膳送到后,薛宝代一句话没说,就这样留在了李桢的书房里,他给自己搬了椅子坐,这回李桢倒是没有让他伺候什么笔墨,只专心致志的看着公文,屋内时不时响起翻页的沙沙声。 薛宝代先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李桢,而后便将注意力放到了离自己不远的药膳上,这汤也不知是用什么熬的,闻起来还蛮香的,赶明儿他也要让厨房给他做一碗尝尝。 李桢的视线暂时从公文上离开时,发现薛宝代正盯着这盅汤,便往他那边推了推,道: “想喝就喝吧。” 薛宝代有些犹豫了,这是公公吩咐厨房专门给李桢做的,他喝了会不会不太好? 但是转念一想,他只喝一小口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影响。 于是他真的尝了一小口,结果发现味道很奇怪,便立马又把盖子盖上了,推回给李桢。 这倒是撇的干干净净,李桢倒也没恼,继续埋头公务。 就在她快要处理完时,忽然有一双手拽了拽她的袖子。 抬头一看,薛宝代并腿坐着,此刻漂亮的脸颊上却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咬着唇喊她: “妻主,怎么办呀,我好像生病了。”【】 4、第 4 章 见李桢要批公文,薛宝代知道不能打扰,便没有出声,而是乖乖的待在一旁,但不知怎么了,身体变得越来越热,不仅口干舌燥,还似是有股暖流在横冲直撞,脑袋也变得晕乎乎的。 怀疑自己是生病了,于是他赶紧跟李桢说了。 看见薛宝代这副模样,李桢立马放下了手里的公文,用手背去试探少年额头的温度,结果发现很烫,于是她立即让门外的侍卫去请大夫过府,等吩咐完后,再看过来时,薛宝代还紧紧拽着她的袖子,轻轻撅着柔软的唇瓣,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额头那么烫,约莫是发烧了,也不知是屋里的被子不够厚着了凉,还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说起这个,李桢忍不住看向了桌上那道未饮完的药膳,心下已有了几分猜测,但见少年难受得厉害,也来不及细究了,当即决定先放下公务,将他抱回到了小春院。 小檀和小蔻见自家小少爷是走着出去的,却是被抱着回来的,都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李桢跟他们简单解释了两句后,才暂且安了他们的心。 这边大夫很快就被请来了,是李府常用的季大夫,在隔着丝帕给薛宝代把过脉后,她诊断道:“少主君这是服用了大补之物,一时间虚不受补,才会惹得心烦,身热,好在服用的量比较少,并不是很严重,只需服用一帖清凉的汤药,接下来几日清淡饮食便可。” 听到并不是什么严重的急症,李桢放心了几分,谢过季大夫后,便让人带她下去写药方了。 薛宝代躺在床上,被伺候着喝了一杯凉水后,这会儿倒是没刚才在书房的时候那么难受了,自然也听到了大夫说他并不是生病了,而是吃了大补的东西导致的。 除了在小春院吃的东西外,他就只在李桢的书房里喝了一口药膳。 反应过来那药膳原来是大补之物,他忍不住在被窝里蜷缩了下身体,后悔得都要抹眼泪了。 要是早知道的话,他就不会贪这个嘴了。 听说小春院这边叫了大夫,纪氏那边派了人过来询问情况,李桢见薛宝代跟前有两个贴身小侍看照着,便决定亲自去明净堂一趟说明情况。 纪氏本意是关心女儿,没想到阴差阳错却闹出来了这一出,这药膳都是用上好的补物熬的,女子喝了只会有益处,但若是身体娇弱一些的男子喝了,难免会有些受不住,幸好薛宝代只喝了一口,得知他并无大碍后,纪氏严肃的面容缓了缓。 眼看着李桢要走,纪氏却是叫住了她。 当初薛家上门来提亲的时候,李桢是不同意的,后来薛家非要把儿子嫁进来,李家是迫于权势无奈才答应的这门婚事,京城里那时候说什么的都有,但就连纪氏都觉得,这会是一对怨偶时,没曾想两个人成婚后,却看不出有什么芥蒂和嫌隙。 但李桢却基本上一个月才留宿小春院一次,其余时候都歇在书房。 就拿昨日来说,好不容易归家,就先去了小春院,但晚上却也仍旧是宿在书房,这让纪氏忍不住询问她的态度:“桢儿,你若是实在不喜薛氏,纳个妾也未尝不可。” 说起来李桢今年已二十有一,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大部分都已经成婚多年,膝下也有孩子了。 也就她一心读书,考取功名,耽误了许久。 终于高中状元后,又被逼着娶了个没见过面的夫郎回来,怎能不让纪氏这个做父亲的叹息,原本他是打算为女儿挑选个门当户对,勤俭持家的夫郎的。 对于纪氏的这番话,李桢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拒绝道:“父亲,如今女儿仕途正顺,吏部那边有许多公务需要处理,本就分身乏术,不想再分心在内宅之事上,纳妾的事,还请您不要再提。” 纪氏见李桢的态度很坚定,左右他也不是喜欢随意插手儿女事的长辈,便道:“也罢。” “那女儿先回小春院了。” 李桢走后,纪氏的眉头不由得紧了几分,倒不是为别的,而是薛宝代这个女婿的性子他知道一些,薛家娇养长大的小少爷,哪怕生一场小病,都是少不了一顿折腾的。 从纪氏那儿回来,李桢发现薛宝代坐在床榻上,却是紧绷着一张小嘴。 而小檀端着药碗站在床边,正一脸愁意。 李桢一瞧便知是什么情况,小檀也为难的解释道:“大小姐您可来了,少主君嫌苦,闹脾气不肯喝,奴婢也没什么好办法,好说歹说,哄了许久,就只喂进去了两小口,少主君便不肯喝了。” 看着床榻上的少年,李桢吩咐道:“再去重新熬一碗放蜜饯儿的过来。” 小檀像是有了主心骨,赶紧下去熬药了,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药便被端了上来。 李桢拿起药碗,让小檀先出去候着。 小檀看了看自家小少爷,在犹豫了一下后,便领命下去了。 这下屋内就只剩下了李桢和薛宝代两个人,李桢端着药碗走到床榻边,听到她的脚步声,薛宝代慢慢将脑袋抬了起来,看见她长身玉立,眉眼清俊,手上却端着一碗他最不喜欢的东西,黑糊糊的不说,还泛着一股子苦味,看得他都忍不住皱鼻子。 知道李桢想给自己喂药,薛宝代先把脑袋偏向一边,委屈巴巴道: “太苦啦,我才不要喝。” 李桢抬头跟少年道:“这碗是加了蜜饯儿的。” 薛宝代想也没想道:“那也不要喝。” 他软软的声音里还拖着长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不过这左一个不要,右一个不要,若换成伺候他的小侍们,自然是没法子的。 但李桢却耐心的端着药碗,先喝了一口,发现温度刚好后,便掰住了少年的下巴,低头俯身。 小檀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忍不住有些担心,但没有主子的吩咐,他也不敢随意进去,只得在外面等着,直到听到李桢的传唤,才推开门。 屋内,李桢将已经见底的药碗放到了桌子上,虽然被咬了一口,但她并不在意的擦了擦唇,而看到她沉稳自若的样子,薛宝代更委屈了,他被灌了整整一碗药,现在舌尖还是麻的。 不仅如此,白皙的脖子上还多了两个指印。 他挣扎着不想喝药,李桢就掐住了他的脖子,不准他乱动。 薛宝代捂着自己的脖子,控诉道:“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他白嫩的小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太生气,还是李桢弄的。 李桢看着这一幕,薄唇微抿,却是没说什么,而是将视线落到了薛宝代微敞的衣襟处。 药汁并没有全部喂进去,因为少年乱动,有几滴洒在了他胸前。 命小檀去拿一件新的衣服帮薛宝代换上后,李桢便先走了。 薛宝代见她欺负完人就一走了之,这下更生气了,明明自己是因为喝了她的药膳才难受的,现在还要被她掐着脖子灌药,真的是太坏了。 公务还余下一些搁置着,吏部那边也要的有些急,所以喂薛宝代喝完药后,李桢就先回了书房处理,那盅药膳还在桌子上摆着,早就已经凉透了,她直接让下人端下去扔了。 她的椅子旁还挨着一个小一点的椅子,原先是放在对面的,是薛宝代过来后,自己拖过来的,也不知是娇气少爷的本性使然,还是就是想离她近一些。 不过无论是哪个原因,李桢却都没有动这把小椅子。 将公务都处理完后,见天黑了一半,她又回了一趟小春院,本来打算留在这里用晚膳的,但薛宝代已经睡着了,床榻上的少年侧卧着,哪怕在睡梦中,眉眼漂亮乖巧,却是撅着嘴巴,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模样,脖子上的痕迹也还是很明显。 李桢心下了然,毕竟为了让他乖乖喝药,她的确是用了几分力气。 娇气如他,定然是恼她了。 李桢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后,见少年没有醒来的迹象,便打算回书房了,正巧在门口遇到小蔻抱着几匹布料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小蔻朝李桢行了礼后,道:“回大小姐,原本少主君预定了两匹浮光锦,但前天下雨忘记去取了,那绸缎铺子的老板便卖给了别人,这不刚刚派人送来的,说是为这件事给少主君赔罪。” 李桢问道:“浮光锦?” 小蔻点头道:“是啊,听说是苏州那边最时兴的款式,穿在身上特别好看,但量特别少,也特别难买,京城里这个月就进了两匹货,若是错过了,便是有钱都买不到呢,少主君还为着没买到的事好不高兴一场,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呢。” 小蔻叽叽喳喳说了许多,无非是薛宝代很喜欢浮光锦,还为买不到而难过,直到小檀听到门口的动静,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才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了,当即住了嘴。 李桢面上没说什么,却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5、第 5 章 被李桢掐过后,薛宝代好一阵郁闷,但又不能拿她怎么办,只好在睡前给自己的脖子抹了些雪玉膏,等到一起身,还没来得及梳洗,他就让小檀给自己拿一面镜子过来,想要看看效果。 只见镜子里的少年乌发披散,唇红齿白,但脖子上的痕迹跟昨日相比,却只消了一半。 这下薛宝代的气更不能消了,赌气的让小檀把镜子扔远一点。 虽是面梳妆的小镜子,但也不是普通的物件,上面可是镶嵌着几颗货真价实的小珍珠,且又是小少爷平常用惯了的,小檀哪里敢扔,只得先好好收了起来,而后尝试劝道:“昨晚大小姐来过一趟,看样子是想来陪您用晚膳,见您睡着了只好走了,今天早上还派人来问过一回,如今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没准大小姐还会再来看您,要不然奴婢伺候您先洗漱?” 一听到小檀说的话,薛宝代忍不住撇了撇小嘴巴,他昨天晚上的确感觉到有人在耳边说话,还以为是在做梦犯迷糊呢,没想到原来是李桢。 想着没准她会来哄自己,他不情不愿的点了点脑袋。 洗过脸,梳好头发后,薛宝代换上了小檀拿来的衣服,刚好小厨房那边的人也送来了午膳,只是打开食盒一看,却都是些素淡的菜色,荤腥勉强就只有一个白菜炒肉丝,就连汤也是翡翠豆腐汤。 作为高门里的小侍,小檀都觉得这些菜简朴极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厨房的人送错了,可小厨房那边却说这是大小姐特意吩咐的,说是大夫交代过,少主君的身体这几日都得清淡饮食。 薛宝代每顿基本上都是要吃蛋虾,饭后再喝一盏燕窝的,这下都没有了,他连吃一口肉都变得难得起来,这让他整个人都不高兴起来,每吃一口白菜,都得用筷子戳一下盘子泄气。 本想着等李桢来了,得陪他一起吃的,可直到这顿饭吃了个七分饱,他都漱完了口,都不见她的半个影子。 让小檀去打听一下,却说大小姐刚好有急事,赶在午时前出门了。 薛宝代心里不是很相信,他动脑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急事,毕竟不是得了五日的假吗,哪里突然来的事,而且时间还那么凑巧。 想到最后,他严重怀疑李桢是故意躲起来,不想陪他吃这些勉强才能入口的素菜了。 李桢出门的确是有事,她约见了一位从商的好友,商议了一些事后便转道去了如意楼,先前因着她升官,吏部的同僚们提议在如意楼摆一桌酒为她庆贺,她自是推脱不得的。 酒席上,有不少同僚都向李桢投向了羡慕的目光,觉得她不愧是状元之才,仅仅一年便连升两级,一看便知是前途无量,也有人在心里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她能被提拔,是因着娶了安国公的儿子,被安国公暗中提携才能上位的。 不过无论这些人怎么想,都不会影响李桢半分,她的升迁速度比之同期的确快了许多,在京城中像她母亲李陵那样,二十多年了仍在原地不动的官员才是大多数。 毕竟如今世家门阀把控着朝廷的要职,有时候就连元帝都得忌惮几分,而青州官员贪墨的案件之所以处置的如此迅速,也是元帝向那些不安分的世家发出的一个警告,若是忠于皇权,忠于她,自然可保这些人的富贵,但若是有不臣之心,荣华便会到此为止。 李桢将这个情势看得很清楚,自建朝来百余年,世家多有起伏,但皇位始终是姓赵的。 酒过三巡,同僚们都喝得伶仃大醉了,她的眼底仍旧一片清明。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她寻借口提前离了席。 回到府后,见小春院的灯还亮着,她抿了抿薄唇,决定先去看看。 小蔻在院子里看见李桢正朝着这边走过来,便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转身进了屋子,把大小姐回来的好消息告诉了自家小少爷。 晚上又是一桌子的素菜,薛宝代刚鼓着腮帮子吃了半碗米饭,心里正埋怨着呢,一听到李桢来了,下意识站了起来,而后利索的爬上了床,脱鞋,盖被子,这些动作一气呵成,他本来还露出个脑袋,想让小檀把灯熄掉的,可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他只好又缩回到了被窝里装睡。 小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见李桢走了进来,他回过神后赶紧行了一个礼。 李桢看了看桌子上没动几口的菜,又看向床榻上的鼓包,最后将视线落到了小檀的身上,等着他这个贴身小侍的解释。 小檀总不能拆自家小少爷的台,只好硬着头皮道:“少主君用完饭后有些困,便提前歇下了。” 饭桌上的汤水还冒着热腾气呢,李桢心想,这歇的倒是快,不过她并没有拆穿,忽然感觉有几分酒意涌上来了,捏了捏酸痛的眉心,道:“既如此,那便好好伺候少主君。” 小檀心虚的低下头:“是。” 小檀站在门口,直到确定李桢真的走远了,才敢跟薛宝代说。 听见李桢走了,薛宝代立马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了,因为怕被李桢发现,他刚才一直没敢动,更不敢用力呼吸,这会儿闷得小脸都有些红了,连续吸了好几口的新鲜空气才好。 小檀端来茶水,递给薛宝代,不解的问道:“少主君,您下午的时候不是一直念叨着大小姐吗,怎么大小姐来看您了,您却要躲起来不见。” 薛宝代喝了一口水,咬着杯壁嘟囔道:“谁念叨她了,才不是我呢。” 白天的时候不见来哄他,专挑晚上来,薛宝代就算再傻,也知道李桢打的什么算盘。 小檀还想说什么,毕竟大小姐回来后,都还没有在小春院留过宿,但薛宝代又躲回到了被子里,一副耍赖不想再听的样子,小檀也没办法,想起李桢刚才的动作,只得隔着被子跟自家小少爷道:“奴婢刚才看着大小姐的样子好像是喝了酒,下午出去约莫是忙着应酬去了吧。” 薛宝代躲在被窝里,闷声闷气的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一从小春院离开,李桢便去浴房了,虽说她的酒量并不浅,但喝的也不算少,只是不至于醉罢了,原本就只是想去小春院看一眼,没打算留宿的,只是没曾想人却刻意躲起来了。 看来是还生着她的气,不想理她呢。 不过他若是肯乖乖喝药,她也不会舍得那般,毕竟他娇气的程度,再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 想到这里,李桢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 沐浴完后,她见时辰还早,便想着看几本公文,门外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说是小厨房的人,奉命来送醒酒汤。 李桢动作顿了顿,随后将公文放下,淡声让人进来。 小厨房的人将醒酒汤送到后便退下了,李桢也没问是谁吩咐的,她看向那碗醒酒汤,发现里面还贴心的放了一块蜜饯儿。 回来后,她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父亲也不知道她饮过酒。 所以是谁下的令,已经很显而易见了。【】 6、第 6 章 今天该是去明净堂请安的日子,薛宝代一大早就起来了,虽然他下意识想要缩在被窝里再睡一会儿,犯个懒的,可他一想到都坚持请安那么久了,总不能半途而废,败了好感,只好咬咬牙,从温暖的床榻上起了身。 小檀见状赶紧端来热水伺候洗漱,小蔻也上前将床铺好,两个小侍各司其职。 收拾得差不多后,薛宝代坐在梳妆台前,低头看了看镜子,发现脖子上的痕迹又淡了一半,虽是好事,但也不能就这样去请安,于是在想了想后,他让小檀从衣柜里拿了个保暖的佩巾戴上,见刚好能遮挡住,才放心的去了明净堂。 薛宝代来的时候,纪氏正巧在看管家送来的账本。 在薛宝代嫁进来后,纪氏并没有将管家权交给他这个新夫,而薛宝代压根不懂中馈之事,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反正他的陪嫁完全够日常的开销。 因此现在的李府,仍然是纪氏负责打理着庶务。 看到账本中有一处明显的大支出,纪氏正想询问管家情况时,贴身掌事在他耳边提醒少主君来了的事,他抬头才看到在正堂里乖乖站着,等着来请安的薛宝代。 将账本合上后,纪氏只好示意管家先下去。 见纪氏注意到自己了,薛宝代连忙上前请安道:“女婿敬叩公公金安。” 纪氏点了点头,不温不火的应下了他这份请安。 入秋后凉意渐渐深了,见薛宝代穿了一件红色的暖绵褂子,似乎是怕冷,脖子上还戴了一条白佩巾,记着前两日小春院叫了大夫的事,纪氏便随口问了一句他的身子。 薛宝代垂眸回答道:“启禀公公,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纪氏面色淡淡道:“虽如此,但还是要遵照完季大夫的医嘱为好。” 薛宝代一听,就知道他接下来两天,还得清淡饮食了,心里忍不住哀嚎起来。 公婿两个聊了没超过几句话后,纪氏便让薛宝代回去了。 薛宝代其实也习惯了,纪氏这个公公不仅看着很严肃,话也少,平常更是习惯了深居简出,若不是自己主动来请安,也许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几次面。 回去的路上,薛宝代想到等会儿小厨房还要送一些清汤寡水过来,整个人都没精打采了,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可等到了院子里,却见小蔻一脸欣喜的迎了上来,说是绸缎铺子的老板刚才又派人来送东西了。 东西就摆在屋里的桌子上,用红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但瞧着轮廓,像是两匹绸缎。 为着把浮光锦卖给别人的事,绸缎铺子的老板送过一次赔礼,薛宝代其实并没有生气,毕竟他不是一个小气计较的人,但没想到那么快就又来送一回。 为此他兴致缺缺的,毕竟江南的那些丝绸他都穿腻了,想着看过这两匹的花色后,就让小檀收到柜子里的,可等掀开红布后,发现这并不是普通的绸缎时,他愣了一下。 波光粼粼的,花样漂亮极了,一看便知是千金难买的浮光锦,也是他这几日心心念念的。 惊喜之余,薛宝代想起老板说这浮光锦拢共就两匹,卖光后最快也得等下个月进货。 怀疑有可能是送错了,他让小蔻去找铺子里的人问问。 小蔻赶紧就追出去了,刚好铺子那边的伙计还没走远,斩钉截铁的回复说没送错,铺子里的老板就是吩咐要把东西送到李府,给薛少主君的。 整个京城里,姓李的人家虽有不少,李府的薛少主君却是只有他一个。 这样的话,还真是给他的,薛宝代看着浮光锦,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见自家小少爷那么高兴,小檀猜测道:“可能是铺子那边又新进了货,知道少主君您喜欢,就立马先给您送来了。” 薛宝代点了点脑袋,也觉得应该是这样子的,而后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没付银钱。 这一匹浮光锦少说都得一百两,两匹加起来就是两百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要知道李桢升官后,一年的俸禄也才不过九十两。 觉得估摸是伙计马虎忘了,于是他便让小蔻寻个时候,去铺子那边结下账,另外再让小檀帮自己找些手艺好的绣郎,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用浮光锦做几套新衣服穿了。 如意楼的天字号包间里,李桢两指之间夹着黑子,落在棋盘中,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而坐在她对面的锦衣年轻女子手执白子,发现已经四面楚歌,陷入死局,不禁道:“檐和,你这还真是,运筹帷幄啊。” 李桢谦让道:“殿下谬赞了。” 赵清将黑子随手丢到一边,看着李桢的眼神中满是欣赏之意,“像你这样的人才,待在小小的吏部,跟着那个老顽固着实有些可惜了。” 赵清的这句话,其实暗示了拉拢的意思,元帝有三个女儿,其中宋后所出的大皇女满月便被册封为皇太女,二皇女赵清为姜贵君所出,三皇女的生父出身卑贱,且年纪尚小,不足为惧。 宋后出身高贵,且宋家对元帝有从龙之功,看似皇太女的位置很稳固,但这些年宋家人丁凋零,兵权也被一削再削,早已不是当年的世家之首了。 而姜贵君自入宫后便备受宠爱,身后又有姜家支持,因此二皇女会生出夺嫡之心,并不稀奇。 如今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多多少少都被二皇女拉拢过,相比之下,李桢只是一个四品的吏部侍郎,但她很清楚,自己是因为青州贪墨一案,被二皇女注意到了。 先前她只是怀疑,但现在可以确定,户部尚书应该就是二皇女的人,而二皇女的意思也很明显了,若是她愿意投靠,将来便可以顶上户部尚书的空缺,但若是不肯,恐怕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这位二皇女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之所以能坐在这里,耐着性子与她下棋周旋,李桢心下了然,多半是忌惮她的那位婆婆,安国公。 直到夜色降临,李桢才回到家中,她习惯了先去小春院看一眼,这回灯是亮着的,屋子里却不见人,只见床榻上摆满了衣物,应当是由着主人挑选才拿出来的,仔细一看,有里衣,外衣,还有贴身的小衣,各种颜色样式的都有。 小檀进屋的时候,没曾想刚好撞见李桢过来,他赶忙行了礼,道:“大小姐您回来了,少主君这会儿正在沐浴,送去的衣物不小心被打湿了,奴婢回来拿件新的。” 李桢点了头,小檀便去床榻上的衣物里找了,里衣的款式都差不多,很快就拿好了,只是到小衣这里却犯了难,小少爷也没交代他拿哪件,就在他想要随意拿几件时,李桢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就选那件红色的吧。” 在李桢的记忆里,薛宝代晚上十回里有九回穿的都是红色的小衣,应当是很喜欢这个颜色。 小檀听从李桢的话,迅速拿好了衣物,就要送去浴房时,却见李桢也要离开了,想着自家小少爷都一整日没见大小姐了,他心里一着急,拦在前面问道:“少主君等下就洗好了,大小姐不再等等吗?” 李桢道:“书房里还有公文没批完。” 小檀一心为自家小少爷着想,听见李桢这样说,索性壮着胆子,问道:“那大小姐今晚批完公文,会在小春院留宿吗?” 在小檀看来,自家小少爷对大小姐一片痴心,不在乎门第之别也要嫁进来,可是大小姐却故意冷落小少爷,宁愿去书房,也不肯留宿过夜。 李桢大概能猜到小檀的想法,不过并不想对此解释什么,只留下一句话便走了。 “告诉你们少主君,等过两日,我再留宿。” 眼看着李桢走远了,小檀更为自家小少爷感到委屈了。 薛宝代沐浴完,就等着小檀来给自己送衣服,好在有小蔻不停的加热水,周遭雾气环绕,他的脸蛋被熏得红红的,整个人惬意的趴在浴桶边上,露在外面的身体白皙如玉,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 小蔻加热水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控制着量,生怕会烫到细皮嫩肉的小少爷。 终于等到小檀来送衣服,见拿来的小衣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件,薛宝代也没多想,只觉得小檀贴心极了。 小檀帮薛宝代穿完衣服,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决定把刚才的消息告诉他,但他怕小少爷伤心,仔细斟酌了措辞道:“大小姐方才来过,见您在沐浴,就先去书房批公文了,许是公务繁忙,说是晚上就直接歇在书房那边,暂时不来小春院了,不过大小姐还说,最多再忙两日,她晚上肯定来陪您。”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薛宝代的心情是很好的,毕竟李桢不在的话,明日也不用去明净堂请安,就代表着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了。 但一听到后半句,他就感觉自己快要不好了。 这意味着最多两日,他就要被李桢狠狠欺负一顿了。【】 7、第 7 章 小檀本来想着自家小少爷对大小姐情深一片,当初说什么都要嫁进来,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是会很高兴的,可却看到薛宝代一副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作为贴身小侍,他不禁轻声问道:“少主君,大小姐终于愿意抽出时间来陪您,您不高兴吗?” 薛宝代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脑袋,这让小檀有些弄不懂他的意思了。 薛宝代微微低着头,却并没有出声解释的打算,因为刚刚沐过浴,他这会儿眼睫上还挂着几滴水珠,衬得那张脸蛋白皙又水润,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是藏了心事。 虽然嫁了人,但他满打满算也才不过十六岁,面皮薄得很,不好意思跟小檀说实话。 不过听说李桢升官后很忙,而且也快要回吏部了,没准为了方便处理公务,她还是会睡在书房,或者直接留在公衙过夜,到时候说不定就顾不上他了。 如果实在是躲不过的话,那他就只得先提前多准备一些雪玉膏了。 想到这里,薛宝代忍不住咬了一下唇。 到了晚膳的时辰,小厨房那边送来了饭菜,薛宝代本来是对小厨房送来的饭菜不抱什么希望的,只想着随便吃两口,不至于半夜饿醒就好,没想到却多了两道他喜欢吃的菜。 虽然只是两小碟,但这足以让他的眼睛亮起来了。 但他想着季大夫说过,得清淡饮食三日的,便没有着急动筷子,毕竟这才第二日,他要是吃了,要是身体再难受的话,就又得被灌苦药了。 来送菜的人看出了他的顾虑,对此解释道:“少主君放心吃,季大夫那边说是不用完全三日都用素菜,可以慢慢恢复成正常菜色,小的们这才敢做的。” 既然是大夫说的话,那边不用再拘着了,而且终于不用再吃清汤寡水了,薛宝代这顿晚饭都多用了半碗,小檀和小蔻也总算有的忙了,就拿中午那顿饭来说,小少爷什么都不想吃,也不爱吃,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伺候好了。 一顿饭吃完,薛宝代漱了口后,无事可做,便早早的爬上了床榻。 小檀见他要睡了,便将灯给熄了。 见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薛宝代慢吞吞从被子里露出头,有些想让小檀去看一下书房那边的灯是不是还亮着,但又想起来书房离小春院有些距离,来回起码需要一刻钟,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且李桢肯定是在处理公务,也没什么好看的。 因为睡得早,薛宝代醒得也早。 早膳是用精米熬的白粥,还有两笼虾饺,刚好够他吃,不过他这边刚放下筷子,门房那边来了人,说是一早有人送了请帖过来,指名给少主君的。 薛宝代接下帖子后看了看,发现是萧年年写的,邀他明日过府参加宴会。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好朋友家办的宴会,他自然是要去凑这个热闹的,而且他这几天待在小春院里,正愁没事干呢,宴会上肯定有很多好玩好吃的。 薛宝代将请帖交给了小檀收着,小檀看到落款,也由衷的笑道:“奴婢记得,萧小公子前段时间跟随家中长辈去了江南,现在终于回来了,少主君这下也能出去好好玩一玩了。” 薛宝代点了点头,既然是去参加宴会,那肯定是得好好打扮一番的,他让小檀去给自己找一件新衣服,小檀道:“少主君,您是不是忘了那两匹浮光锦了?” 经小檀这一提醒,薛宝代立马想了起来,他请了十几个技艺精湛的绣郎,将那两匹浮光锦交给了他们,算着时间,在去参加宴会之前,是能赶制出来一件新衣的。 这下就不用再操心穿什么衣服了,不过许久没有见萧年年,而且是去赴宴的,肯定是要备一份贵重礼物的,思来想去,薛宝代决定出门去挑选一番,正好他也想买些零嘴吃了。 李家是没落的氏族,便是祖上有再多规矩,现在也没多少了,再加上纪氏并不会管束薛宝代这个女婿,所以他想要出门,也不用跟长辈通传,直接让下人套了车便可以了。 这一趟出门,薛宝代先去了卖首饰的玲珑阁,给萧年年挑了一个金镯子,再给自己买了几套纯金打造的头面,他出手很是阔绰,掌柜的一眼便认出了他是薛家的小少爷,态度十分殷勤。 薛宝代还打算给纪氏买些东西,他下意识想要选那件金簪子,可想到自己刚嫁进李府的时候,为了讨好纪氏,往他的屋子里抬了几大箱子的金银珠宝,却都被退了回来,想来纪氏是不喜欢这些的。 这回他学聪明了,精挑细选了一柄素雅的玉如意。 最后算账,一共只花了一千两银子。 薛宝代眼睛也不眨的付了银钱,掌柜还送了他一枚白玉扳指。 京城十方街,沿街叫卖的摊贩看到一个青衣女子,热情的招揽道:“这位小姐,过来看看吧,一个簪子只需要十文钱,买回家讨夫郎欢心也是极好的。” 李桢闻言停了下来,她将视线落到了那些簪子上,虽都是木制的,但雕工和样式却都很精美,像是小男儿家喜欢的,恰好她现在身上刚刚好就只剩下十文钱了。 摊贩在市井多年,也是有些眼力见的,见李桢的穿着和气质,像是世家里的小姐,应当是位不缺钱的主儿,便愈发的卖力介绍起来,想着多卖一些。 李桢抿着薄唇,慢慢用指尖抚过那些木簪,最终却只挑选了一个兔子样式的。 摊贩以为她是眼光挑剔,也只得认了。 从玲珑阁出来,薛宝代买了些零嘴,又去卖古玩字画的地方逛了逛后,便打算回去了。 这一趟出来买了不少东西,幸好小檀和小蔻的力气都不小,要不然还真拎不动。 在外面逛了许久,薛宝代在马车上发现自己的袖子不知何时沾上了几滴墨迹,这弄得他有些不自在,一下马车,便想要快些回院子里换衣服的,怎料却迎面遇见了纪氏。 纪氏的身后跟着好几个掌事和小侍,看样子已经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这让薛宝代忍不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紧朝纪氏行了礼,同时忍不住有些心虚,怀疑是不是自己回来太晚了些,纪氏才会专门在这里等着他。 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也不是很晚,便又低下了头,虽然小腿有些酸,但还是乖乖站直了。 纪氏盯着薛宝代看了一眼,见他身后的两个小侍都空不出手来,一看便知是出去买东西了,不过却是没有过问的意思,而是开口问道:“今日桢儿可有和你说过她的去处?” 薛宝代闻言,茫然的摇了摇脑袋,他用完早膳后便出门了,都没见到过李桢,更不知道她也出门了。 见薛宝代不知道,纪氏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却又想起女儿和女婿是分房睡的,一时间,他倒是也无言了。 正巧门口响起了动静,一位自称是在吏部当杂役的中年女子敲门,说是那边有紧急的公务需要处理,李大人今晚就歇在公衙了,因为怕家中人担心,便特意派了她来传话。 五日的假期尚未休满,究竟是什么样的公务,竟没有一丝风声,就将人召了回去。 纪氏心中虽满是狐疑,但来者既这个说辞,他也就不能多说什么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薛宝代,便带着人回自己的明净堂了。 薛宝代见纪氏走了,也不曾责问自己,不禁猛松了口气,他的心思单纯,觉得应该只是凑巧碰见,见纪氏走远了,便赶紧回自己的小春院了。 回去后,小檀负责伺候薛宝代换下被墨迹弄脏的衣衫,小蔻则把买回来的东西都摆放到了桌子上,方便自家小少爷过目。 在玲珑阁买头面的时候,只要觉得好看的,薛宝代便都买下来了,根本没想到梳妆台都已经快放不下了,如今只好撤了几件款式稍旧,不太新鲜了的,先收到库房里去。 给萧年年的礼物明日到萧府的时候亲自给他便好,至于那柄玉如意,薛宝代拍了拍脑袋,有些后悔错过了刚才那个当面送出去的机会,不过又想到,纪氏晚上的心情好像看起来并不好,说不定又会拒绝,倒不如明日一早再让小檀派人把这柄玉如意送到明净堂去。 将事宜都安排妥帖后,已经是亥时,该洗漱就寝了。 小檀熄灯之后便出去了,薛宝代一个人躺在床上,明日要去参加宴会,本该是高兴的事,不知为何他却是有些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滚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办法入睡,只得从被窝里爬出来,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撑着白皙的脸蛋,心烦意乱的望着窗外的夜色。 为什么希望李桢忙碌公务的是他,现在惆怅的怎么又还是他呢。 这让薛宝代十分想不通,不由得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只觉得阿爹当初说得对,嫁人前只需要考虑每日吃什么,玩什么,穿什么,现在还得多想一个妻主。【】 8、第 8 章 虽说有公差来家中通知,但纪氏的心里仍记挂着女儿,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等薛宝代来明净堂的时候,他端坐在主位上,贴身掌事站在身侧,轻轻帮他揉着疲倦的太阳穴。 薛宝代看到后,当即贴心的问候了纪氏的身体,虽说他也是到半夜才睡着的,就这会儿的功夫,都差点打出好几个哈欠了,但好在他的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便不是很困了。 面对女婿的关心,纪氏不咸不淡的给予了回应,表示他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可以下去了。 薛宝代其实还想多说几句的,但被纪氏的这句话止住了话头,想了一下后,他决定把自己下午要出门去萧府参加宴会的事情跟纪氏说一下,免得晚上回府被撞见的时候再会心虚。 纪氏听后,只随口问了一句是什么宴会,没曾想这却问到了薛宝代,他在看贴子的时候没看全,只看到萧年年邀请他过府参加宴会,还不知道是什么宴会呢。 薛宝代顿了一下,慢慢开口回答道:“应当是赏花宴吧。” 他的声音着实有些小,而且还犹疑不定,引得纪氏坐直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下弄得薛宝代不禁在心里懊恼起来,好在纪氏并没有细究,最后道:“罢了,你且去吧。” 薛宝代如释重负,又跟纪氏说了几句话后,才下去。 等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纪的贴身掌事一边帮他按摩,一边不由得道:“算起来,少主君嫁进来一年,就真的坚持给您请了一年安,这点倒是一点不像世家里的娇气公子哥。” 纪氏正闭目养神,闻言嗯了一声,而后淡淡道:“只可惜没把这份心力用到桢儿身上。” 提到李桢,纪氏睁开眼睛,问道:“桢儿可回来了?” 贴身掌事道:“还未呢,若是公衙那边忙得紧的话,恐怕还有的等,主君昨夜没睡好,不如趁着无事先小憩一会儿,若是大小姐回来了,看到您神色不好,会忧心的。” 纪氏显然也被这番话说动了,准备去榻上躺一躺。 贴身掌事服侍他睡下后,从里间出来时,正巧遇到了小春院的下人来送东西。 自少主君嫁进来这一年,贴身掌事没少见过这种情况,但主君每次都是叫人原路退回去的。 这回见送来的是一柄成色极好的玉如意,显然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寓意也是很不错的,贴身掌事犹豫了一下,让人暂且先把东西留下了,打算等主君醒来后决定去留,这样也不算逾越。 虽说宴会在下午,但午前就要开始收拾准备了。 十个绣郎日夜赶工,终于用浮光锦制成了一件成衣,薛宝代换上后,发现肤色本就极白的他,更显白了,而且穿在身上不仅轻如雾谷,走动起来衣摆果然也是波光粼粼的,很是好看,怪不得京城中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富人商贾,都争着抢着要。 他能一次得到两匹,也算是运气好。 换完衣服,便要挑选首饰和梳头发了,小檀的手巧,由他来梳准是不会出错的,但在选首饰方面上,薛宝代却是犯了难,让小蔻连续跑了几次库房,都还没选出来满意的发簪。 小蔻倒是觉得再多跑几次都没什么,但眼看着赴宴的时辰都快到了,薛宝代看着面前摆了一排的簪子,有纯金打造的,也有玉制的,最后只得勉强选了一支桃花簪。 等要出门的时候,因着外面有些冷,小檀便从衣柜里多拿了一件披风,给薛宝代加上,看着身上的披风,薛宝代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小檀问道:“她回来了吗?” 虽未指名,但小檀也大概能猜出来,回答道:“大小姐吗?奴婢一早去门房问过,说是还没回来,许是公衙那边太忙了,不过大小姐答应说今日会陪您的,想来最迟晚上也应该会回来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薛宝代的心情就很复杂,脑袋里好像也有两个小人要开始打架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闷头心想算了算了,他还是先去赴宴吧。 萧家三代公卿,已故的萧老家主曾是帝师,深受元帝敬重,而这一代的家主任国子监祭酒多年,萧家门风清正,算是朝中为数不多的清流人家,因此萧家举办宴会,来的人并不少。 薛宝代到的时候,已经快开宴了,小侍提前得了吩咐,将他引到了最前面的位置,他刚准备坐下来,一个穿着杏色衣衫的少年便从人堆里出来,朝他走了过来。 看清是萧年年后,薛宝代眨了一下眼睛。 虽出身书香门第,但萧年年却是天真烂漫,不爱被拘束的性子,若不是长辈说他已经快到嫁人的年纪了,让他开始学着招待宾客,早在薛宝代到府门口的时候,他就已经去迎接了。 这会儿看到薛宝代,萧年年惊艳道:“宝代,你身上这件衣服好漂亮,是浮光锦吗?” 薛宝代点了点脑袋,萧年年赶紧拉着他给自己转了个圈,满眼羡慕道:“还真的跟传闻中说的那样好看,我前段时日跟祖父去江南探亲的时候,在那边也看到过,但抢手得很,便是有钱,都压根买不到一尺,宝代,你这是在哪里买到的?” 薛宝代将自己买到浮光锦的来龙去脉跟萧年年说了一遍,还说了那老板的好话,萧年年也觉得那老板着实是个诚信的生意人,若不是就算买回来,父亲也不会允许他穿,他就也去买一匹了。 两个人聊着聊着,都没发现朝他们这边投来的目光却是越来越多了。 有的是因为薛宝代身上的浮光锦,有的是好奇他的身份,当得知是安国公的嫡子后,倒也觉得正常了,毕竟安国公是出了名的疼爱嫡子,薛家有买浮光锦的门路也不稀奇。 薛宝代跟萧年年是从小就认识的好友了,薛宝代嫁人之前,两个人就时常聚在一起玩乐,嫁人之后也不曾断过联系,依旧是最要好的。 萧年年这次去江南探亲,给薛宝代带了许多那边的小玩意,里面有一个陶瓷做的小兔子,是扬州那边一个有名的老匠人做的,栩栩如生极了,还正好是薛宝代的属相,他觉得薛宝代会喜欢,便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下来了。 薛宝代也说准备了一份礼物,萧年年正要猜是什么呢,却见宴会宣布开始了。 只见人都往水亭那边走去,席面这边却是没什么人了,而且薛宝代还发现,来赴宴的似乎大部分都是些年轻的小姐,这让他不禁询问萧年年其中缘由。 萧年年一脸无奈,摊手道:“阿娘说要办一场诗会,选出文采最出众的几个让我相看,可我觉得,那些整日只知道吟诗作对的女子,有什么好相看的,文采又不能当饭吃。” 薛宝代点头附和了萧年年的话,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这场诗会肯定得许久才会结束,萧年年不想去凑那个热闹,索性拉着薛宝代吃起东西来。 席面上有糖醋排骨,桃花醉虾,鸳鸯鸡,还有几道江南那边流行的菜色。 薛宝代正好也饿了,他吃了一口桃花醉虾,发现是甜的,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午后时分,李桢归了家,从门房那里得知了昨晚的事,便先去明净堂请了安。 纪氏这边刚起身,气色好了一些,看到李桢平安归来,心里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他若是寻常的内宅夫,自会被那杂役的话糊弄过去,但他出身南安侯府,在政事上是有几分敏锐的。 李家的门第不高,按理来说不会被人轻易盯上,但娶了个高门的女婿,多了个位高权重的亲家后,情况便与以往不同了,而且当今天子多疑,所提拔之人定然会被各方关注,若是行差踏错一步,便会落入死地,特别若是跟夺嫡两个字沾上的后果。 想到这里,纪氏都忍不住心惊。 李桢上前轻抚纪氏的背,道:“父亲莫忧,女儿知晓该如何应对的。” 纪氏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留在明净堂陪了纪氏一会儿后,李桢道:“父亲,我去小春院看看宝代。” 纪氏道:“你若是想见他,恐怕得等到晚上了。” 贴身掌事站出来解释道:“少主君清晨来给主君请安时,说是下午要去萧府参加赏花宴。” 萧府要举办宴会的事李桢是知道一二的,想来也是这两日才接了帖子,所以才不曾听薛宝代提起过,对此李桢道:“父亲,那女儿先去沐浴了。” 纪氏又有了困意,便点了点头。 贴身掌事本想将小春院送东西来的事跟纪氏说的,看看是照旧退回去,还是收下来的,但见纪氏没什么精神,只得回头再找个合适的机会。 昨夜在二皇女的府中待了一晚,虽说有锦绣的卧榻,还有成群的奴婢服侍,但李桢始终不敢松懈,直到回到家中,她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得以舒缓。 沐浴后,她换了件新衣衫,却是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书房,而是待在了小春院里,索性一边看着公文,一边等待着自己的小夫郎回来。 经过两个时辰的比拼,诗会的前三名终于出来了,而后萧年年就被家中的长辈叫了过去。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宾客们都开始陆续离开了,薛宝代也打算起身回家的,可他的双脚跟踩了棉花似的,轻飘飘的,看东西也有些飘忽不定,幸好小檀及时扶住了他,不然他就要摔倒了。 小檀一看便知自家小少爷可能是醉了,赶紧跟小蔻两个人合力,将人给扶到了马车上。 萧府离薛府倒是近,但离李府却是远了些,所以等到李府的时候,夜又深了一些。 出去赴宴却喝醉了这种事若是被人知道了,定然是不好的,于是小檀和小蔻两个人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惊动了李府的其他人,好在最后终于将自家小少爷扶回了小春院里。 就在小檀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时,却见李桢竟在屋子里头。 看见两个小侍一左一右扶着薛宝代,李桢还以为是不小心磕碰到了,赶紧将公文放下,上前将人接到了自己怀里,却发现少年的身体柔软极了,脸蛋也通红通红的。 她不禁看向薛宝代的两个贴身小侍,问道:“他饮酒了?” 李桢的语气虽然没有责问的意思,却是不怒自威,小檀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道:“回大小姐,少主君没饮酒。” 李桢皱起了眉头,“那他都吃了些什么?” 小檀提着一颗心细数道:“只,只在萧府多用了些桃花醉虾,饭后还吃了两碗酒酿豆花。” 怪不得身上没有什么酒味,原来是贪嘴吃醉的。 李桢紧皱的眉头松了松,随后看向小檀和小蔻,道:“你们两个先下去吧。” 小檀本想去打些热水给自家小少爷洗脸的,这样能舒坦一些,可是李桢吩咐他们下去,他有些担心大小姐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好小少爷了。 李桢见他迟迟不走,便问道:“还有何事?” 小檀犹豫了一下,离开前提醒道:“少主君的肌肤娇嫩,洗脸的水不能太热。” 李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年,道:“我知道。” 小檀下去后,李桢亲自打了水,试过水温后才将帕子放进去湿水,将帕子拧到八分干后,便将纤瘦的少年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坐着,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将他固定在怀里,另外一只手帮他擦脸。 少年的眉眼很精致,一张柔软的唇瓣便是不用咬口脂,也是粉润漂亮的。 李桢的眼神从上往下,最后落到他白皙的下巴上,才算是擦完了。 从萧府出来,薛宝代的意识就是一直昏昏沉沉的,这会儿感觉舒服了不少,能够感应到面前有个人,他用力睁开眼睛,在看清是谁后,下意识将小脑袋靠在了李桢的肩膀处,用软软的,带着醉意的声音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 虽然是对着个颠倒黑白的小醉鬼,但李桢还是很认真的回答了他。 “午后便回来了,本想与你一起用饭的,但父亲跟我说你去萧府参加宴会了。” 薛宝代伸出小手抓皱了李桢的衣服,才不管她的解释,带着委屈的控诉道:“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回家,害得我晚上睡不着,星星都数了好几颗。” 李桢有意逗逗他,故意问道:“那你数了几颗星星?” 薛宝代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索性耍赖着哼唧了好几声,道:“记不起来啦,呜呜,我的脑袋好难受呀。” 李桢握着他的小手,轻轻帮他按着关冲穴,语气里含着几分无奈,“下次还贪嘴吗?” “谁贪嘴啦。”薛宝代不服气的回应道,“我才没有贪嘴呢,都怪你才对。” “为何怪我?” 薛宝代支愣起来小脑袋,撅着嘴巴,像是受过很大的委屈,“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嘛。” 李桢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我对你不好吗?” 薛宝代果断的摇了摇脑袋,李桢却是轻轻笑了起来。 这下把薛宝代给惹恼了,他用胳膊搂着李桢的脖子,凶巴巴的威胁道:“你笑什么呀,不准笑话我,再笑话我的话,我就,我就...” 小醉鬼我就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下面的话,眼看着自己最后都快着急哭了。 李桢抚了抚他的头,轻声问道:“喜欢身上这件衣服吗?” 这个问题让薛宝代从刚才的话题转了出来,他毫不犹豫的点了头,紧跟着蹭了蹭李桢的掌心,乖得像个小兔子,眼睛也亮晶晶的,道:“宝儿喜欢漂亮衣服。”【】 9、第 9 章 宝儿是薛宝代的乳名,在薛家的时候,阿娘和阿爹就是这样唤他的。 这会儿在李桢面前,他下意识也就这样称呼了自己。 说起来这浮光锦着实难买,若非有个在江南一带经商的好友,李桢恐怕也轻易找不到门路,但就算这样,也着实费了一番周折,如今见薛宝代说喜欢,她觉得倒也都值得。 漂亮的衣衫与美人最是相配,李桢看着面前脸色绯红,表情懵懂纯真的少年,抬手去碰了碰他柔软的脸蛋,触感如同白玉一般细腻,她眉眼低垂,轻声问道:“那宝儿还喜欢什么?” 薛宝代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发现要用脑袋思考变成了一件很费劲的事,索性将额头抵在李桢颈窝里,拖着尾音道:“宝儿还喜欢.,还喜欢好多哦。” 喜欢漂亮首饰,喜欢好吃的东西,还喜欢... 薛宝代一样一样的在心里数着,鼻尖嗅着令人安心的沉木香,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李桢还想再问什么,却见少年没了声响,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起来,已然是睡着了,只是小嘴巴依然嘟得老高,似是委屈还没有完全消掉,李桢凑近,就这样安静的盯着自己的小夫郎。 新婚之夜便知道他不胜酒力了,没曾想跑到外面参加宴会,吃东西还能把自己吃醉。 无奈之际,李桢从怀中取出来了一支木簪,正是昨日她在十方街的摊贩处买的,她很少买这种男子用的物件,只觉得簪头雕的兔子可爱,便买下来了,不知道薛宝代会不会喜欢。 若是不喜欢的话,那得等一段时间后才能买新的了。 毕竟光是买那浮光锦,就花了她足足两年的俸禄。 想到这里,李桢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将怀中的人搂紧了几分。 薛宝代压根不记得自己喝醉了的事,所以第二天一醒来,就向小檀询问,自己是何时回到的小春院,小檀早就在床边守着了,见状端来了一杯温水给他润喉,一边回答道:“少主君您忘了吗?您昨日在萧府的诗会上用了许多桃花醉虾,之后又连喝了两碗酒酿豆花,不一会儿就吃醉了,险些连站都站不稳,奴婢们就赶紧带着您回来了。” 经小檀那么一提,薛宝代总算想起来了一些。 那桃花醉虾和酒酿豆花都是萧家从江南带回来的大厨做的,他吃着觉得挺甜的,便忍不住嘴馋了,没曾想他的酒量那么浅,竟是能直接吃醉。 幸好小檀和小蔻及时把他带回了李府,否则他可能就要出糗了。 薛宝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是有些不放心,便问小檀自己昨晚醉了之后,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只是没想到小檀摇了摇头,回答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昨晚大小姐在小春院里等您回来,见您醉了,便将您接了过去,让奴婢们都下去了,夜里也没有叫人,一整晚都是大小姐亲自照顾您的。” 想到昨晚,小檀还有些心有余悸,第一次发现素日里温和端方的大小姐,不怒自威的样子却不是一般人能够受住的,不过说到底,这也是关心自家小少爷。 听到小檀说李桢昨晚居然留宿了,薛宝代不禁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心里像是有许多只小鹿一般在到处乱跳,柔软的唇瓣也抿了起来,看样子有些懊恼。 他就说怎么感觉被窝比平常要暖和呢,还以为是地暖烧得足,原来是李桢啊。 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说胡话,这让薛宝代有些难为情,他抬起脑袋,朝屋子里看了看,却是不见李桢的身影,小檀一看便知自家小少爷是在找什么,道:“大小姐一早便去吏部上值了。” 薛宝代闻言愣了愣,随后掰着手指数了数,发现五日的假期的确已经结束了,不过李桢就算是休假在家,他也没能多见上她几面就是了。 这让薛宝代不禁有些惆怅,见小檀那边已经把洗脸水和方巾都备好了,索性下床洗漱了。 不一会儿洗漱完,他坐到梳妆台前,由小檀来给他梳头。 薛宝代今天没有出门的打算,所以发饰可以简单一些,只挽一两根簪子便可,但小檀在挑簪子的时候,却发现了一根没见过的木簪。 他记得自家小少爷前几日去玲珑阁,买的东西里并没有这根木簪,而且这木簪与首饰盒里的金簪玉簪相比,有些过于普通了些,倒像是在街边摊贩那里买的。 看到这根木簪,薛宝代的眼中也闪过了茫然,他并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根簪子。 或许是玲珑阁的掌柜见他买的东西多,就又送了一根木簪吧。 从小檀手中接过来后,薛宝代发现簪头上雕着一个兔头,很是憨态可爱,正巧他也属兔。 本想直接挽在发间,但却发现与今日穿的衣衫并不相配,只得让小檀先用紫檀木盒好好收起来。 听到薛宝代的吩咐,小檀是有些诧异的,这紫檀木盒平常都是用来装名贵的金银首饰的,看来小少爷是真的很喜欢这根木簪。 因着李桢去上值了,中午一般都是留在公衙用饭的,若没有事情是不会归家的,所以午膳是薛宝代一个人用的,用完饭便就照例小憩了。 嫁人前,他时常出去参加宴会,也会跟好友相约出去游玩,但嫁人后,便少了许多以前可以参加的宴会,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小春院里。 就在他小憩后醒来,觉得好不无聊时,小檀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是萧年年来了。 薛宝代心里很是高兴,他还以为诗会结束后,萧年年会被拘在家中相看呢,没想到那么快又能见到了,不过这让他也有些担心,毕竟他很清楚萧祭酒的古板。 跟薛宝代担心的差不多,昨日诗会的前三名出来后,萧年年便被萧祭酒和萧主君叫过去水亭那边,但他无心相看,全程都低着头,连这三人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最后还找借口溜走了。 本来是想到席面这边找薛宝代的,但下人说他离开了,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 还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结果就在他晚上准备就寝前,阿爹过来找他,说是阿娘对诗会魁首,那个姓乌的秀才很是欣赏,还邀了人明日下午来家中作客,切磋文采,让他到时务必要在场。 说是切磋文采,实际上就是相看。 但他可不想听什么酸诗,也不喜欢那个乌秀才,于是在人来之前,就偷偷从家中溜了出来,来薛宝代这里避难,再顺便来道个谢。 “宝代,我昨日送我的礼物,我还未来得及谢过你呢。” 萧祭酒自诩文人风骨,崇尚节俭,自己时常一身旧衣,便连太名贵的华服也都不允许家里人穿,更别说佩戴金银之物了,但偏偏萧年年就喜欢这些金灿灿的东西,毕竟像他这个年纪的世家公子,有几个是不爱打扮,整日锦罗玉衣的。 所以在看到薛宝代送的金镯子时,萧年年很是开心。 虽然不能明着戴,但他可以偷偷戴,只要不露出来被他阿娘看到就行了。 薛宝代送了他那么贵重的礼物,他这趟自然也没有空手来,接过贴身小侍手中的食盒,递给薛宝代道:“我昨日见你特别喜欢那道桃花醉虾,出门前便让家中的厨子做了两盘,特意给你带了过来,若是你以后再想吃,尽管告诉我一声就行。” 主要是那厨子签的是活的帮契,要不然萧年年就直接把人送到李府了。 薛宝代下意识想要摇头拒绝的,但看着萧年年一脸的期待,他想了想,最后还是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将食盒收了下来。 两个人随后又聊了会儿天,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后,算着那个姓乌的举子应该已经走了,萧年年便回去了。 他走之后,留下薛宝代一个人对着面前这两盘桃花醉虾发愁。 他酒量浅,便是吃了沾酒的食物,都会醉,定然是不能再吃了,但也不能浪费掉。 他趴在桌子上,看着这两盘桃花醉虾,不知该寻求谁的帮助才好。 就在他烦恼时,忽然间,想到了一个人。 这算是李桢正式升任吏部侍郎后的第一日,吏部内设一正尚书,两个侍郎,老尚书心力不足,已许久未曾管过事了,平日里的大小事务便都压在了两位侍郎的肩上,而另一位侍郎说巧不巧,前两日刚调走,也就是说李桢虽是四品官,但却是现在吏部内可以理事的最高官员。 第一日主事,底下的人尚且还摸不透她行事的风格,倒是相安无事。 一到下值的时辰,李桢便归家了,只是她一进府,外面就开始下小雨了。 她没有带雨具,幸好回来得及时,若是再晚归一会儿,恐怕就得淋湿了。 就在她准备回书房时,却见不远处的屋檐下,站了一个纤瘦窈窕的身影。 薛宝代打算站在门口等李桢回来的,可是还没等满一刻钟呢,就突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这让他忍不住拧起了小眉头,抱起了胳膊,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他最不喜欢下雨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李桢走到了薛宝代的身边,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是见少年像是被吓了一大跳似的,等抬起脑袋,看到她时,却是眼前一亮。 看样子,是特意在这里等着她归家了。 李桢心里明了,对着他轻声道:“我要先回书房,等处理完公务才能去小春院。” 话音刚落,薛宝代便说他也要跟着去书房。 这倒也是无妨,李桢从门房那里拿了一把雨具,打算带着薛宝代一起,却见她都已经走了几步,少年都没有动,她不禁停下来,转身问道:“怕雨水溅到身上?” 薛宝代点了点脑袋。 倒是疼爱惜衣服的,李桢心道,随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到了少年的肩膀上。 薛宝代见这下就算有雨水,也不会弄湿他里面的衣服了,却还是有些犹豫。 雨水弄得地面湿滑,踩下去会弄脏他的鞋子。 可扬起小脸,看了李桢半天,见她都没有要抱自己的意思,又怕她等得不耐烦了,他只好勉强迈出了第一步。 幸得书房距离不远,走的又都是有屋檐的路,到了书房后,薛宝代的衣服和鞋子还是干干净净的,身上也是清清爽爽的。 反观李桢,衣袖倒是有些湿了,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些。 毕竟等下要有求于人,见李桢的桌子上摆着一堆的公文,薛宝代便主动提出要帮忙研磨。 李桢还清楚的记得,上次练字时让他研墨,还未到小半个时辰,便偷懒不磨了,自己搬了把椅子歇着,到最后还睡着了,这回倒是主动得很。 虽然知道他肯定是藏了什么心思,但她并未点破。 这次薛宝代倒是老老实实的磨了半个时辰的墨,他的手小,又很少做这种伺候人的活儿,磨的时候有几滴墨不小心滴到了指头上,只好用帕子擦干净后又继续磨,直到手腕实在酸得不得了了,才终于忍不住,将手背到身后,眼巴巴的望着李桢,问道:“妻主,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呀。” 李桢的公务已经处理得大半了,闻言停了笔,注意到他发间戴的是一支流光金簪,便收回了视线,问道:“帮什么?” 薛宝代早就吩咐小檀把食盒拿了过来,这会儿推到了李桢的面前,打开了盖子,期盼的望着她,道:“你能不能帮我吃掉这两盘桃花醉虾呀。” 薛宝代说话时的嗓音本来就很软了,在求人帮忙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咬重第一个字,咬轻最后一个字,“我能想到可以帮我这个忙的,就只有你了。” 李桢低声问道:“帮了你,有什么报酬?” 薛宝代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有微弱的惊讶,道:“晤,怎么还要报酬的呀?” 想着自己都帮李桢磨了那么久的墨了,她应该会帮自己的。 谁料这些在李桢眼里,并不算报酬。 薛宝代这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别的报酬了,毕竟想来银钱什么的,李桢应该也不缺吧。 就在他伤脑筋的想着时,却没发现李桢已经站了起来,正慢慢朝他靠近。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由于腰间的推力,他身体忍不住往前倾,整个人都跌进了李桢的怀里,若非脑袋偏了一下,额头就要撞到她的下巴上了。 薛宝代抬起漂亮的眸子,撅起了小嘴,有些不解的问道:“你要干嘛呀。” 李桢眸色微闪,用手捏住少年雪白的下巴,吻住了他的软唇,以行动告诉了他答案。 跟上次粗暴的喂药不同,李桢这次很温柔,毕竟再没有比她更知道薛宝代有多娇气了,平日里稍微磕碰一下都会红眼睛,亲久一会儿就要委屈的哭,同房的时候更是跟水做的似的。 于是她只浅浅的品尝,尽可能的让他感觉到舒服。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但屋子里的人却是热得都要出汗了。 不知亲了多久,当实在换不过来气时,薛宝代才气喘吁吁的推开李桢,只见他的唇瓣变得又红又润,是被亲出来的,眼角虽然红红的,却没有泪珠。 他呆呆的愣了几秒钟后,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小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赶紧推门跑了。 李桢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少年落荒而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前,她只得看向那被留下的食盒里的两盘桃花醉虾。 她平常并不经常吃虾,但这会儿既然已经索取到了足够的报酬,便要帮人做事,毕竟她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于是她夹了筷子,放在口中品尝。 片刻后,她最后得出了中肯的评价。 这醉虾,的确很甜。【】 10、第 10 章 萧年年回到萧府后,得知那姓乌的秀才刚走,心里不禁一阵松快,正打算迈步回自己的房间时,却被下人拦住了路,说是奉了家主的命,特意在这里等着他的。 早在溜出去的时候,萧年年其实就知道,自己归家定然是会被责骂一顿的。 果不其然,当他被带到了正堂后,萧祭酒看见他,一张脸便沉了下来,勒令让他跪下来。 站在旁边的萧主君见状,赶紧向萧年年使眼色,示意他先认个错,服个软。 虽然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为了不被罚跪祠堂,萧年年只好听了父亲的话。 这让萧祭酒的脸色好了一些,但面对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她紧锁眉心,语重心长道:“萧家三代清流,自你祖母始,便是读书人,所以为母希望你日后要嫁的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这才算是门当户对,也是萧家的家训,那乌秀才为人稳重,文采又出众,来日登科有望,是个不错的好苗子,你今日任性一回也就罢了,下次切不可了。” 萧年年下意识想反驳,可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萧主君打断了。 萧主君拉着儿子的手,对着萧祭酒道:“妻主放心,年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肯定会记得的。” 萧祭酒点了头,本来还想说几句教子的话,但国子监那边派人来府中寻她,只得先离开了。 萧祭酒走后,萧年年不由得跟萧主君抱怨道:“阿爹,你为什么不让我跟阿娘辩驳呢,我才不想要嫁一个跟阿娘那样,满脑子就只有四书五经,性情古板的妻主。” 萧祭酒的性情在京城中是出了名的守旧,她自幼便受门风熏陶,一心只知道读圣贤书,最后果真不负长辈所望,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在当时是不少人心中的佳妻,而萧主君的祖上历代都在翰林院任职,与萧家算是门当户对,且他又是精通文墨的才子,到了婚配的年纪后便被萧家老祖宗看中,定下了这门婚事。 萧主君在嫁过来后,不仅生下了一女一子,这些年还将萧府上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少人都羡慕他妻夫和睦,儿女双全。 但唯有一点,他很清楚自己的妻主和儿子,都是个执拗的性子,为此他只得多次从中调和。 看见儿子委屈的模样,萧主君轻声细语的劝道:“你阿娘虽古板了些,但也并非完全不通人情,那乌秀才阿爹见过了,的确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你不妨听从安排,好好见见,若是真不喜欢,阿爹再替你向你阿娘回绝,好不好?” 萧主君的话萧年年还是能听进去几句的,也为了不让阿爹夹在中间为难,他只得勉强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对萧祭酒口中的家训更不满了。 毕竟当初就是因为那所谓的家训,大姐姐才娶不到心爱之人,不得不远走边关的。 从书房一路跑回到小春院,哪怕雨已经停了,薛宝代的鞋尖还是不小心沾上了泥巴,还因为跑得太快,衣摆也被地上的雨水给溅湿了,上面的绘绣颜色看着都暗了几分。 若是换作平常,他早就忍不住换衣服和鞋子了,这会儿却是愣愣的,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原因,白皙的脸颊上还挂着红晕。 书房是重地,没有主子的吩咐,小檀不能进去,便一直守在门外,是以并不知道里面都发生了什么,不过伺候了薛宝代那么久,他自是清楚自家小少爷是最讨厌雨水的。 所以不用等小少爷吩咐,他便让浴房那边烧起了热水。 直到都泡进了浴桶里,薛宝代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在出小春院,等李桢归府前,他特意换了一件新的漂亮衣衫,现在却被弄脏了,可是沐浴的时候,他却并没有显得有多难过,反而趴在浴桶边,下意识咬起了唇,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就连小檀好几次询问他要不要加水,都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得到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小檀出声提醒,薛宝代才发现外面的天色都黑了,意识到自己已经洗了足足一个时辰,他终于回过神来,擦干身体后,再由着小檀给他涂了些润肤的香膏后,便出了浴房。 许是下午吃了些糕点的缘故,薛宝代并不觉得饿,便让小厨房的人不用送晚膳过来了,而后便躺到了床榻上,看样子是想要提前休息,于是小檀和小蔻做事也都变得轻手轻脚的,生怕扰到自家小少爷。 眼看着到了亥时,小檀见书房那边都不见人来通传,便寻思着大小姐晚上应该是不会来留宿的了,瞧着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几盏,便想着都灭掉,结果一进去,却发现自家小少爷还在床榻上坐着。 怎料他刚叫了一声少主君,自家小少爷就立马躺回到被窝里,闷闷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小檀虽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轻声解释道:“少主君,时辰不早了,奴婢以为您已经睡着了,便想着帮您把灯都熄了。” 薛宝代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好像表现得太过激动了一点,便点了点脑袋,晤了一声,看着小檀帮他把最后几盏灯都灭掉,屋子一下子就完全暗了下来。 薛宝代并没有让人守夜的习惯,所以小檀熄完灯之后就下去睡觉了。 薛宝代早早就躺了下来,就连小檀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但不知是心烦还是其他原因,他一直翻来覆去的,一双大眼睛怎么也合不上,这会儿脑海里更是忍不住回想起在书房的那一幕,怎么都甩不出去,惹得他不仅没有丝毫的困意,还越来越精神。 到最后他干脆又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看向了窗外。 只是书房离小春院有些距离,还隔着一座院子,压根看不到那边是不是也熄灯了。 书房这边,李桢还未歇下。 为处理公务,她伏案太久,筋骨有些酸痛,便从书房里出来了,打算寻个僻静处,透透气,只是刚走到院子里,却忽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此时夜色已深,各院应该都歇下了,而且平日里如果没有特别的吩咐,也不会有下人来书房这边,李桢本要疑心会不会是贼人,结果下一秒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贴到了书房的门前,还努力踮起脚尖,看样子是要窥探屋内的情况。 她并未声张,而是将目光紧紧落在那人身上。 薛宝代只是想要来看看书房有没有熄灯的,见屋子里黑漆漆的,以为李桢已经睡下了,便想要再偷偷溜回小春院,怎料一转身,却发现李桢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骤然对上李桢那双清冷狭长的眸子,薛宝代一时间都忘记眨眼睛了,他没想到自己运气那么不好,被当场抓包了个正着,更没想到李桢也还没有睡,明明屋子里的灯都熄了。 可转念一想,小春院的灯也都熄了,可他还不是偷偷溜出来了。 由于心虚,薛宝代低下了脑袋,还忍不住抓了抓衣袖,这副模样落在了李桢眼里,她并未询问少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是轻声道:“外面更深露重,先进去吧。” 说罢,门被推开了,薛宝代此时想要找个比较合适的借口,但磕巴了半天也没找到,李桢又把他面前的路给堵住了,他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书房。 屋里的确比院子里暖和得多,但明明下午才从这里跑掉,现在却又回来了,薛宝代难免忍不住乱想些东西,就在他正想着的时候,李桢走到案前,对着他道:“还有三本案折未看,等我片刻。” 还以为李桢又要自己伺候笔墨了,见她已经眉眼认真的看起案折来,并未安排自己,薛宝代便就近寻了个椅子坐下,随后悄悄抬起漂亮的眼睛,在屋子里四处张望,打发着时间。 虽说李桢大多时候都是歇在书房的,但这里的装饰很素净,物件也很少,除了几件古董摆件外,就只有里间摆放着的一张小床。 薛宝代看了一圈,却发现怎么都不见食盒的踪影。 这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也不知道李桢有没有信守承诺,帮自己吃完那两盘醉虾。 只在书房里就只待了一刻钟后,薛宝代便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他本来是因为睡不着,才好奇想来书房这边看上一眼的,没曾想才在这里待了一会儿,自己那么快就困了,而且眼看着李桢快要忙完公务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若是再不离开,万一被留下来,那无异于是羊入虎口了。 于是他开了口,跟李桢说了自己要回小春院。 最后一本案折刚好看完,李桢抬起眸子,示意少年到自己跟前来。 薛宝代的身体反应比脑袋要快一些,但等到他走到李桢面前,用不解的眼神看向她时,才意识自己好像太听话了些,不由得咬唇,小声的问道:“叫我干嘛呀。” 屋内的烛火已被李桢点亮了几盏,没有那么昏暗了,李桢可以清楚看到自己小夫郎的表情,有那么点疑惑,还有点忐忑,更有几分着急。 至于为何着急回去,李桢似乎也能猜中一二。 她心里一动,慢慢缩短两个人的距离,直到鼻尖萦绕着浓郁的依兰花香,薄唇差一点就要触碰到少年敏感的耳垂,才骤然停下来, 因为她的突然凑近,薛宝代连动都不敢动了,就在他以为李桢是又想要亲自己,都紧张的准备闭上眼睛了,却发现她已经停了下来,嗓音低沉,还透着一丝笑意。 “书房的床榻只能容下一人。” 薛宝代也不知道李桢为何要跟自己说这个,只觉得脸颊有些烫,愣愣的点头道:“哦...”【】 11、第 11 章 两个人离得很近的时候,薛宝代在李桢身上嗅到了一丝淡淡的酒味,他几乎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李桢在收取报酬后,真的信守承诺,帮他吃完了那两盘醉虾。 但是见她仍然是清醒淡定,沉稳自若的样子,竟是一点醉意都没有,倒是更显得他酒量不好了,薛宝代心里不禁有些小不满。 他年纪小,心里想着些什么,都会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表现出来,李桢垂眸看着他这副模样,忽觉满身的疲倦都被扫空了。 眼看着都快到打更的时辰了,她扯了扯唇角,提出亲自送薛宝代回去。 薛宝代本就担心会被留下来,现在李桢说要送他回去,他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而且他当时偷溜来的时候,许是心心念念着李桢,并没有注意其他,现在他可是不敢再走黑漆漆的夜路了,毕竟他的胆子小,一点声响都会被吓到。 正是知道薛宝代可能会怕黑,李桢才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 书房离小春院并不近,她走在前面,像是白日那般牵着薛宝代,穿过两个院子才到。 小春院里静悄悄的,伺候的下人们都已经睡下了,根本不知道自家少主君偷偷溜出去的事,薛宝代也不想惊动他们,见已经到了,便用手势示意李桢可以走了。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怕被人发现,还有几分催促的意思。 明明是明媒正娶,正儿八经的妻夫,但这一刻,李桢却有种自己见不得光的感觉,这着实有些令人哭笑不得了,她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的转了身。 说起来她被繁忙的公务缠身,在看到薛宝代出现时,虽疑惑他为何会来寻自己,可看到他像是被抓包而心虚的表情时,她便打消了询问的念头。 由头横竖不过是睡不着,不过想来待她走后,应当就能睡个好觉了罢。 见李桢离开了,薛宝代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为何,胸口却有些空落落的,他刚想往窗外再看两眼,门外却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赶紧爬到了床榻上,把脑袋和身体都藏到了被子里。 小檀有起夜的习惯,他听到院子里好像有动静,便出来察看了一番,却什么都没看到,但他还是有些担心,于是便想着来屋子里看看小少爷的情况。 他轻轻推开门,透着夜色,瞧见自家小少爷还在床榻上安稳的睡着,才放心的退下了。 虽然确定小檀已经走了,但薛宝代却没有力气再从被窝里坐起来了,这在外面折腾了那么一场,他现在浑身都累极了,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 而且想着书房那边肯定和小春院一样熄了灯,身体便不自觉的开始放松,困意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很快就忍不住睡了过去。 如同李桢猜想的那般,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次日小檀和小蔻来伺候薛宝代起身,见自家小少爷醒来后气色和精神都不错,便都觉得是昨晚早早歇下,休息得不错的缘故。 因是按例要去给纪氏请安的日子,小檀便利索的帮薛宝代挽了个小盘簪,伺候他换上了新衣服。 纪氏前两日因为忧心李桢未归的事,算是小病了一场,喝了几服养身的汤药,好好休息了一番后,身子也好转得差不多了。 薛宝代来请安的时候,纪氏正在校对账目,脸色是难得的不好。 李府在偌大的京城中,跟那些王公贵族相比,虽算是小门小户,人口也不多,但有一位拎不清的婆婆在,打理起来也并不是很省心。 李府如今有两房,李陵虽是长房长女,但李安郡公却更偏爱二房,觉得二房外放受了苦,时常会补贴银子给二房,但明明李陵身在京城,过得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更别说那些补贴的银子,还是从大房里拿的,而二房外放的却是相对富庶之地,素日里不见得缺银两。 此等做法,让纪氏不禁皱起了眉头,直到下人通传薛宝代来请安了,他迅速敛了前头的情绪,又变成了严肃的模样。 由于忙着理账的事,受过薛宝代的请安后,纪氏便让他走了。 薛宝代回到小春院没多久,明净堂的掌事就亲自过来了,还带着他前两日送的玉如意,说是这般贵重的礼物,还是少主君自己留着为好。 以往小春院送去明净堂的东西,不出半日都会被退回来,这次都两日了还没动静,薛宝代还以为纪氏终于收下了他的心意,还没来得及高兴呢,怎料还是退了回来。 而且今日去请安,纪氏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薛宝代却能感觉出他的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 看着那柄玉如意,薛宝代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哪里做错了事。 吏部内,李桢刚递上连夜处理完的案折,老尚书便给她分配了件新的差事,点了她来负责今年京内的考功,考评都有定下来的标准,乍一听倒是简单,但要跟不少世家和勋贵打交道,实则是一件出了名容易得罪人的差事,基本上是落不得什么好的,因此以往都是落到一些资历较老的官员身上,现在却指派给一个刚上任的侍郎。 李桢并不认为这是老尚书能做主的,心下即刻了然,看来上头这是想要借此考验她的能力,若是办成了,倒是好说,但若是办不成,恐怕她的仕途也要止步于此了。 而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充裕了,半个月后,京城中五品以上的官员会将由她们本人书写的考状送过来,其中大部分都是真实所述,但难免会有些人夸大其词,虚报政绩,意图欺上瞒下。 在这之前,她得尽快掌握京城五品以上官员的情况,以辨真假。 老尚书曾有一年也接过这件差事,自然也知道有多难办,她虽然很欣赏李桢,但也觉得这其中有些刁难的意味了,毕竟李桢入朝才不过一年,根基还不稳。 但同时她也很期待,这个年轻的后生会如何应对。 薛宝代下午的时候收到了萧年年派人送来的信,信上面说他回去后险些被罚跪祠堂,好在有萧主君在,并没用受到任何的责罚,但还是逃不过得再和那个乌秀才再见上一面,不过听说那乌秀才因夜里苦读,不小心染了风寒,而且还病得还不轻,都不能出门了。 也就是说,起码接下来这半月,萧年年都暂时不用担心这件事了。 信的最后,萧年年还说萧老主君的寿辰快到了,问薛宝代能不能陪他去给祖父挑一件寿礼。 薛宝代自是答应了下来,但因着被退回来的玉如意,他一下午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毕竟在出嫁之前,阿爹曾经与他说过,两府因为逼嫁的事情闹得不愉快,所以他嫁到李府后,一定要多亲近,多孝顺长辈,博得长辈的欢心,这样李桢就算再不喜欢他,也不会对他坏到哪里去的。 可是他好像太笨了些,一直都没能讨得公公的欢心。 薛宝代忍不住轻轻吐了一口气,感觉弄清纪氏喜好这件事实在是苦恼,想要跟小檀商量下的,结果刚抬起脑袋,竟发现原本站在他身侧的小檀,不知何时变成了李桢。 这让他先是一愣,而后便不由得在心里抱怨起来,李桢走起路来,怎么总是没有动静。 李桢归家后,先去了明净堂想给纪氏请安,但下人说纪氏出府查账去了,她便直接来了小春院,这一进到屋子里,便瞧见薛宝代正坐在窗前,用手拖着腮帮子,像是在烦恼着些什么,漂亮的眉眼还微微皱着。 她示意小檀下去,随后替了他的位置,也不知她的小夫郎是不是想事情太专注了,竟没察觉到。 见薛宝代终于反应过来,李桢轻声问道:“方才在想什么?” 薛宝代想要把送礼物的事办好后,再跟李桢说的,见她现在就问了,只得眨巴着眼睛,含糊的回答道:“没,没想什么呢。” 李桢未语,垂眸看了薛宝代一会儿,这时小檀进来了,询问要不要现在就提前传晚膳。 虽然天色还早,但因中午没什么胃口,薛宝代便没怎么用饭,这个时辰想必也要饿了。 还有小檀其实是找准机会,故意当着李桢的面问的,以往大小姐来小春院看过小少爷后,一般都会回书房忙公务,很少会留下来用晚膳,前几日好不容易来一回,小少爷当时还在睡觉错过了,作为贴身小侍,他定然是为自家小少爷打算的。 所以在得了肯定的吩咐后,他并没用立刻去传膳,而是看向原地未动的李桢,试探性的劝道:“大小姐都好久没陪少主君用过晚膳了,您今日若是不忙的话,不如就留下来陪陪少主君吧。” 小檀说这话的时候,并没用抱太大的希望,本以为李桢肯定还是会以公务为重的,没想到她不仅点头答应了下来,还慢慢看向薛宝代,道: “今日是十五,也该一同宿在小春院。”【】 12、第 12 章 世家后院默认的规矩,每逢初一和十五,都是要宿在正夫院子里的,这月初一的时候,李桢还在为差事奔波,并没有归府,所以也就没有人提起了。 经她现在这样一说,小檀也才想起来,眼下大小姐不仅会陪小少爷用晚膳,还要在小春院留宿,他心里为小少爷感到高兴,赶紧下去通知厨房那边多准备些菜色了。 而此时,薛宝代也是后知后觉的意识过来,今日是十五。 还记得之前李桢一月多未归,离府的那天也是十五。 想起那晚发生的事,他不由得捏紧了袖角,整个人都开始紧张起来。 厨房很快就将饭菜送了过来,乍一眼望过去,很是丰盛,基本上都是薛宝代喜欢吃的,其中油闷大虾还多配了好几样的蘸料,鸭肉也烤得很是酥脆焦香。 薛宝代本就饿了,而且上次腰间的印子可是留了足足大半月才消掉,这回也不知道李桢会怎么折腾他,可总也是躲不过的,还不如多吃点,不然连涂雪玉膏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想着,他不仅将虾和鸭肉都吃完了,还吃了整整一碗的饭,肚皮都被撑得滚圆。 用完晚膳后,便是要沐浴了。 薛宝代去沐浴的时候,李桢一个人在屋子里,她环顾四周,发现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书架,于是便走了过去,发现摆在上面的都是一些话本子,其中却还夹杂着几本晦涩难懂的古籍。 这倒是让李桢有些意外,早在薛宝代嫁给自己之前,她就听说过薛家小少爷不喜欢读书,还气跑过安国公给他请的夫子的事情。 毕竟是出身高门,被娇养长大的小少爷,干出些刁蛮的事倒也正常,李桢当时并没有在意,怎料最后这有蛮横名声的小少爷会嫁给她。 只是将人娶回来后,看着薛宝代说话都软声软气的样子,她倒是觉得刻板严肃的夫子,把他气哭的可能性好像更大一些。 想到这里,李桢嘴角的弧度往上扬了扬。 那几本古籍是她科考前看过的,对于她来说已经是铭记于心的程度了,所以她没有再看的打算,又担心随意看了话本子,小夫郎会生气,便也没有碰,最后索性回了一趟书房,拿了几本案折回来。 大小姐留宿的机会难得,小檀自当是尽心尽力,伺候薛宝代沐浴时,往水里面撒了许多花瓣,又在洗完后,仔细的帮他在身上涂抹了精心调配的香膏。 因都要就寝了,小檀便没有梳太复杂的发髻,而是只用一根簪子将薛宝代乌黑的秀发挽了起来,虽然简单,但他本就是最水嫩的年纪,不用配任何华丽的装饰,便已是美人了。 沐浴完,已经没有可以再拖延的理由了,薛宝代只得回到了屋内,却发现李桢在练字,手边还放着几本案折,似是已经处理完的。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着,李桢既然有公务的话,为何不回书房处理,偏偏要赖在他的小春院里,可是脑袋里却忽然响起了,李桢昨晚说的,书房的床榻只能容下一人。 薛宝代的耳朵忽然有些烫,他的床,可是两个人的婚床,自然要大得多。 终于听到有动静了,李桢抬头,便看见少年拘谨的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件碧色的薄衫,一袭秀发被发簪挽了起来,松松垮垮的,耳边还落了几丝碎发。 这般清丽的打扮,却更显得他肤白貌美,秀色动人。 李桢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低声对着他道:“过来。” 自知今晚是逃不过了,薛宝代只得听话上前,但他漂亮的眉眼间却还是带了些疑惑,等到了李桢身侧,纤细的手指被她握入掌中时,才发现她是要教自己练字。 李桢先握着薛宝代的手写了四个字,等到最后一个笔锋收尾,薛宝代小声的念出了宣纸上面的内容,“立功树惠,贞心直道。” 虽然觉得有些眼熟,但他并不懂这八个字的意思,便看向李桢,等着她解惑。 李桢缓声解释道:“历朝历代,立功者功臣,树惠者能臣,贞心者忠臣,直道者孤臣。” 薛宝代这下能理解了,好奇的问道:“那妻主想做什么样的臣子呀?” 三元及第的年轻状元,升迁的速度又如此之快,任是谁看了都会感叹一句前途无量,位极人臣也只是迟早的事,但李桢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头凑近少年,将湿润的轻吻就落到他的脸颊上。 突然被亲了一口,薛宝代的脸蛋顿时就红了起来,以为李桢是要开始欺负自己了,可是等着等着,李桢却没有再继续下去的意思,而是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腕,继续教他练起字来,好像刚才并没有亲过他似的。 薛宝代悄悄在心里嘟囔,这一点都不像是妻主,倒像是严肃的夫子。 世人皆知,状元郎写得一手好字,还曾被元帝和不少大儒亲口称赞过,是以由她引导着,薛宝代原本稍显圆润的字体,倒是轻减,变好看了不少,只是这最后练得他都忍不住打哈欠了。 见薛宝代困倦了,李桢也停了笔,准备安寝了。 李桢以前留宿的时候,都是睡在外头的,所以薛宝代这回自觉躺到了床榻的里侧,小蔻将床铺得很软,被子也都暖和得紧,但他都闭了一会儿眼睛了,才反应过来,李桢到现在好像都没有欺负他的意思。 要知道上回他可是软声求了许久,最后才得以到床榻上继续的。 还有几盏灯没灭,薛宝代从被窝里探出了脑袋,朝着旁边的李桢看去,她还未躺下,正在用手捏着紧锁的眉心,发现他还没闭上亮晶晶的眼睛,对他道:“睡不着?” 薛宝代缩回到了被窝里,点了点脑袋后,又怕李桢借这个理由要来欺负自己了,便改成了摇头,最后忍不住小声的问道:“妻主还不睡吗?” 薛宝代这样说,李桢将灯都熄灭了之后,也躺了下来。 喜欢的人就在旁边躺着,还竟真的没有欺负他的打算,这下薛宝代一点都不困了,但他不敢乱动,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李桢应该已经睡着了,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才敢慢慢挪动过去。 借助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薛宝代看清了李桢的脸。 虽然已经嫁给李桢一年了,但她中状元后便步入了官场,大部分时间也放在了公务上面,导致他都没多少这样能好好看她的机会。 这会儿看着,还是不由得感叹,他的妻主可真好看啊。 当初状元游街,围观的也不是没有俊俏的女子,但他偏偏一眼就看上了她。 薛宝代犹豫了一下,随后飞快的在李桢脸上亲了一口后,便迅速钻回到了自己的被窝里。 他记得阿娘从前遇到烦心的朝事,或是接到了不好的差事时,阿爹都是这样安慰的。 也希望他的妻主,能开心些。【】 13、第 13 章 薛宝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当他醒来时,李桢已经不在了,只余下一团有些凌乱的被褥。 薛宝代心下明白,看样子他昨晚的睡姿并不安分,说不定睡着后还在床榻上滚来滚去的,要不然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李桢临走时有过吩咐,所以小春院的下人们早间洒扫的时候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生怕会吵到薛宝代休息,这会儿终于听见屋子里头有动静了,小檀赶紧端来热水,一进去,就看见自家小少爷正在床榻上揉眼睛。 这都快晌午了,还像是没睡够呢,看来大小姐昨晚留宿,小少爷可是累坏了。 若是薛宝代知道小檀心里想的,定然要解释是误会的,不过他这会儿不仅觉得困,还觉得身子疲倦极了,刚准备下床榻时,就感觉小腹有一道暖流经过,腿间也粘腻起来,整个人顿时也不敢动了。 小檀察觉到自家小少爷的异样后,突然也明白过来。 而且算着日子,小少爷的小日子也就是在这几天了。 薛宝代昨晚沐浴的时候,就感觉肚子有些胀胀的,但他以为是吃撑了的缘故,便没有在意,怎料到是小日子要来了。 小日子不方便出门,这样一来,跟萧年年约定的期限只得推迟两日了,好在萧老主君的寿辰在下个月月初,时间还是很充裕的,并不会耽误。 在小檀的伺候下换了身新的衣服后,薛宝代便拿起了笔,打算给萧年年写封信,这一落笔,他便感受到了昨晚练字的效果,他的字还真的变好看了不少,不枉费他如此认真的学习呢。 当然还有就是李桢的教导就是了。 说起李桢,薛宝代忍不住低着头,出神的想着,也不知道她今日何时会回来。 京城内世家关系盘根错节,在得知考功被交由了李桢来负责后,便有一些人明里暗里的,或是威胁,或者利诱的,所为的无非是想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李桢的差事办得并不顺利,不过她求到了老尚书这里,希望讨要几份文书,以及案卷。 在听到她讨要的案卷字号时,老尚书很是意外,但也很快的同意了。 老尚书能预料到,会有人试图收买考功官,但没想到那些人如此沉不住气,这么快就行动了,这也能证明一些人慌了,正因为李桢没什么根基,所以便会无所忌惮。 但这些人也不敢直接除掉她,毕竟她背后还有一个安国公。 说起来,老尚书其实很好奇,李桢为何不许寻求安国公的帮助,毕竟没有几个世家会不敢给安国公面子,有安国公撑腰,这差事会好办许多。 虽然这得罪人的后果,会由安国公来承担,可安国公可是出了名的疼爱儿子,只要儿媳开口,想必不会不应的。 可若是仔细品味的话,便会发现李桢自入朝以来,跟安国公却是没有什么明面上的交际的,就连之前的升官一事,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是安国公在背后运作。 如此一来,老尚书倒是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后生到底在想什么了。 是根本没有依靠岳家的想法,还是打算只凭靠自己? 拿到文书和案卷后,李桢简单看过后,便外出了,这一去便是直到天黑才回来,将案卷放回到吏部后,她才匆匆归家,正好赶上了小春院用晚膳的时辰。 薛宝代正在喝猪肝粥,见李桢来了,十分主动给她也盛了一碗,小檀本想提醒小少爷这是小厨房熬来特意给他补气血的,但是见小少爷已经把粥给盛好了,便也没有说了。 薛宝代其实想要吃虾,但小檀说虾属寒性,他这几日不能吃,不然会肚子痛的,还让小厨房熬了猪肝粥,说是对身子好,但他并不是很喜欢,正好李桢来了,可以帮他都吃掉。 他正高兴没浪费呢,只是没想到李桢吃完之后,还要留宿。 李桢连续两日都在小春院留宿,这在以前都是没有过的。 但薛宝代却是忍不住咬起了唇,昨晚李桢难得的没有欺负他,没准是想留着今天晚上欺负呢,他低下脑袋,揪着袖子小声婉拒道:“我今日来小日子了,不,不能...” 李桢看着他,似乎是轻笑了一声,“我知道。” 见李桢没有改变主意,薛宝代也就没说话,反正这样还要留宿的话,肯定是不能欺负他了哦。 虽然昨晚沐浴过了,但薛宝代还是坚持洗了一遍,涂了香膏后才爬上床榻,他在里侧躺下后,便又跟昨晚一样,偷偷看向在外侧的李桢,见她还在看书,便把脑袋往上抬了抬,想要看清书名。 但就在这个时候,李桢却把书放下了,还把灯给吹灭了,看样子是要睡觉了。 听着李桢躺下的声音,薛宝代刚想调整一下睡姿,把自己裹严实一点,免得再像昨晚那样乱动,把床单弄得皱巴巴的,可是却有一双手突然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往外面带。 当他反应过来时,脑袋已经抵在李桢的怀里了。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李桢,却发现她的手完全把自己的细腰给环住了,薛宝代刚准备开口,问她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抱着他睡了,脸蛋就突然被轻轻咬了一口。 是晚膳没吃饱,把他当成白面馒头了吗,薛宝代摸了摸漂亮的脸蛋,已经能够想象到肯定会留下牙印的,真是太过分了,他明日还得去明净堂请安呢。 他正要生气呢,却听到李桢道。 “父亲出府查账去了,这几日不在府内,你明日不用去请安。” 原来已经为他考虑好了呀,薛宝代忍不住磨了磨牙齿,小脾气上来了,也对着李桢的肩膀咬了一口,只是隔着衣物,又不轻不重的,倒像是小猫挠痒,只惹人愉悦。 李桢低声笑了笑,“听说你以前十分调皮,还把家里请来的夫子气跑了。” “才没有!”薛宝代听到这话,顿时就松开了,说起这件事,他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明明是那个夫子说,阿娘请她来教我是屈才了,说她可是能教出状元的,我便说她真是这样的大儒,为何自己没先中个状元,她就生气走人了。” 怕李桢不相信,薛宝代又重复了一遍,委屈道:“我才没有把她气跑,是她都把我气哭了。” 看来是这夫子是贪图安国公给的重金,才来了府中教书,却恃才傲物,轻视孩童,后来出府后,又心胸狭隘,蓄意报复,这才有了安国公府的小少爷刁蛮任性,都把夫子给气跑了的谣言。 也不知这夫子后来有没有中举,这种人若是入了朝堂,定然也会是害群之马。 李桢心绪回转,抚了抚怀里少年的发,轻声道:“嗯,我信你。” 而且就算是真的气跑了又如何,现在有她这个状元来教导就够了。 听着李桢清冷沉稳的声音,薛宝代感觉心安了不少,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随后便感觉她修长的手指开始慢慢滑落到自己的脸颊上,这让他有些痒,同时感觉到女子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这让他忍不住有些紧张,但还是闭上了眼睛,分开柔软的唇瓣,心里想着。 今晚就看在她相信自己的份上,让她多亲一会儿吧。【】 14、第 14 章 可是薛宝代等了半日,却都没等到李桢亲自己,当他茫然的睁开眼睛后,却发现李桢低垂着眸子,像是在认真欣赏她留下来的作品一般,盯着他脸蛋上那圈浅浅的牙印看。 注意到他的眼神时,似乎还有些疑惑他为何会闭上眼睛。 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会错意了,薛宝代别提有多想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他赶紧将脸蛋从李桢的掌心里抽出来,拼命把脑袋往被子里面埋,装作自己很困的样子,好似这样就能忘记刚才他都做了些什么。 只是躺下去还没一会儿,他就听到了李桢低沉清悦的笑声。 原来她都知道,就是故意的。 薛宝代难为情的都红了脸,随后气呼呼的翻了个身子,赌气的想着,谁让李桢这样捉弄自己呢,都愿意给她亲了,都不亲,那今天晚上就惩罚她只能看到自己的背影好了。 看着刚才还乖巧得跟小兔子似的小夫郎,这会儿却是不愿意理她了,李桢清冷的眉眼都忍不住染上了几分笑意,知道现在肯定是哄不好的了,她便很有耐心的,等薛宝代睡着后,才又将人揽回到了怀里,只见少年长长的睫毛弯曲着,嘴巴还时不时动一下,可爱极了。 握住他有些冰凉的小手,吻了吻他精致的眉眼后,李桢彻底放松下来,也合上了眸子。 薛宝代这一晚上睡得很香,手脚也都是暖和的,起身时被褥和床单也没那么凌乱了,看样子他昨晚睡觉还是挺安分的,并没有再滚来滚去了。 但想起李桢捉弄自己的事情,薛宝代还是很生气,看见李桢的枕头和自己的小羊枕挨得紧紧的,他立马拿起来,远远丢到了床尾,虽然小蔻来铺床的时候,肯定会放回原来的位置的。 但欺负他,总得给一点小教训才行。 或许是心情舒畅的缘故,薛宝代这次小日子倒是没太难受,用过饭后,便待在小春院里,看些话本子解闷,顺便等李桢归家,只是没想到都快到了就寝的时辰了,也不见李桢的影子。 犹豫了一下后,薛宝代决定让小檀去问问。 小檀有些意外,提醒道:“少主君忘记了吗,大小姐去上值前与您说过的,她这两日公务繁忙,晚上可能就不归府歇息了,您当时还说都知道了。” 薛宝代才想起来,早间的时候,的确有人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些什么,可他一句话也没听清,但想要犯懒再继续睡一会儿,便下意识哼哼唧唧的全都应了,原来那个人就是李桢啊,怪不得他当时觉得,这个声音还怪好听的。 既然知道李桢可能是不会回来了,薛宝代便叫小檀吹了灯,准备休息了。 他本来想着不用去明净堂请安,也不用担心李桢会欺负自己,肯定会觉得很轻松,也会很快睡着的,可是他躺在暖和的棉被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实在熬不住了,才终于睡了过去。 只是夜里忽然下了雨,薛宝代手脚都在发凉,醒了过来后,便迷迷糊糊的看见床前有个人影,脚步声,以为是小檀,就想叫他给自己多拿几个汤婆子过来,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闻到熟悉的气息,他用力睁开困倦的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正是李桢。 她身上的衣服明显换过,看样子是冒雨回来后,先换了身衣服,还烤了火才来小春院的,毕竟衣物上沾染着外面的寒气,薛宝代又是怕冷,娇气的人,若是被冻到的话,一不小心可能就会生病了。 感觉到李桢的身上很暖和,薛宝代便不自觉的往她这边靠,俨然是把她当成了汤婆子来用。 李桢倒是一点儿都不计较,他看样子是已经睡了一会儿了,意识都没完全清醒呢,声音也很绵软,“妻主终于回来了。” 李桢轻声解释道:“嗯,手头上有一件差事要办,所以这两日会忙碌一些。” 薛宝代本来想问是什么样的差事,若是很棘手的话,没准他阿娘可以帮上忙,可他刚想要抬起脑袋,李桢就又将他摁回了怀里,握住他的小手,低声道:“手已经不冷了,快睡吧。” 薛宝代只好乖乖听了话,想着明日她可能就不回来了,便又往她贴近了些。 感觉到少年对自己的依恋,李桢薄唇微抿,帮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直到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确定他已经熟睡后,才离开。 而若不是昨天晚上真的下了一场雨,薛宝代都要以为跟李桢的对话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了,毕竟小檀他们都不知道李桢来过,想必她应当是天还没亮便走了吧。 薛宝代起身后,就让小檀准备笔墨纸砚,打算写封家书回安国公府,正好也可以让阿娘和阿爹,看看他如今的进步,这样就不会再拿他幼时不愿意练字,被打屁股的事打趣他了。 家书写好后,便派人送了出去。 薛宝代还犯着懒倦,而且昨晚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便不太想踏出房门,小檀便陪着他聊天,与他说了纪氏到现在还在外头查账,没有回府的事。 府内的事务都是纪氏在打理的,李府虽没落了,但祖上还是有留下来一些家底的,平日里庄子和铺子的盈收,就可以完全支撑家中的各项开支。 纪氏作为当家主君,之前也有出去查过账,但基本上只需要一日,从来没有像这次,都好几日了还没回来。 难不成是这账出了什么问题吗? 薛宝代撑着腮帮子,忍不住猜测。 李桢这晚没有回来,薛宝代本想要睡个饱觉的,但小檀却匆匆忙忙的来叫他起床,说是纪氏一早回来了,这样一来,就得去请安了。 薛宝代赶紧换好了衣衫,梳洗打扮好,便赶去了明净堂。 纪氏本打算昨晚回来的,但因为下过雨,农庄的路泥泞不好走,只能今早赶路,没曾想刚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薛宝代那么快就收到消息,来给自己请安了。 纪氏摆了摆手,示意将人请进来。 不过几日光景,他这个女婿瞧着没有一点儿变化,恭恭敬敬的请完安,便乖乖的站着,等着他说话,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亮的,倒莫名生出几分期盼的意思来。 纪氏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留薛宝代多说了会儿话。 直到厨房那边送来了早膳,而公婿二人至今还没有一起用过膳,纪氏便没有留他。 薛宝代离开后,纪氏的贴身掌事道:“没想到主君一回来,少主君就来给您请安了,可见是时刻想着您的,不像这府里的一些人,还得让主君来收拾烂摊子。” 李府那些庄子和铺子的账,这不查不要紧,一细查起来,竟发现有不少亏空。 而有这个胆子挪用的人,整个李府又有几个呢,可李陵又是个极重孝道的人,到头来,还得是纪氏用自己的嫁妆来填补,粉饰太平,不然闹起来,最后损的还是李府大房的脸面,影响的也是他女儿的仕途。 从明净堂回来,因为纪氏对他的态度不仅比上次好,还与他多说了好几句话,薛宝代的心情明显好很多,正好他今日身子也爽利了不少,午后小憩完,让人跟纪氏通报一声后,便出发去玲珑阁了。 萧年年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萧祭酒一向勒令子女们恪守繁文缛节,未出嫁的男子一般是不得出府的,除非是有长辈陪同,这回他还是趁着萧祭酒不在家,与萧主君说过后,才得以出来的。 一见到薛宝代,萧年年便迫不及待的挽住了他的手,询问他的字怎会进步如此之大。 都是一起长大的,薛宝代还曾被送去过萧家的族学,萧年年是知道薛宝代的字的,虽然她阿娘是国子监祭酒,桃李满三千,但说实话,他却写得是一手烂字,没少被训斥过。 所以他很好奇,薛宝代是不是请了什么名师。 当得知这个名师就是李桢后,萧年年恍然大悟,倒觉得这一点都不奇怪了,毕竟就连他阿娘都夸过李桢这个状元郎的字,甚至还收藏了她的墨宝观赏。 两个人聊完这个话题,便一同进了玲珑阁。 萧年年的祖父萧老主君是一品诰命,是位很是德高望重的老主君,对萧年年也很是宠爱,下个月初一就要到六十大寿了,萧年年想要送件能讨得他老人家欢心的礼物,只是在玲珑阁挑来跳去,像是字画,家中是不缺的,玉佩如意的话,也有些落俗,而若是买些针线亲手做香囊的话,也来不及了,而且他的手一点儿也不巧。 这样一来,却是犯了难。 薛宝代想了一下后,便建议他可以挑一把宝剑送给萧老主君。 他阿爹是太夫的养子,自小在太夫膝下长大,而萧老主君是太夫的手帕交,太夫曾与他阿爹说过,萧老主君年轻时是个英气的性子,还曾经吵着要习武,只是后来嫁人后,才慢慢的磨了心性。 萧年年也是才知道,原来祖父年轻时竟是这样子的。 他当即就听了薛宝代的话,放下了手中的字画,决定就给祖父送一把宝剑,不过今日时辰有些不够了,眼看着他阿娘要从国子监回来了,只得赶紧先回家去了。 薛宝代简单买了两样东西后,也上了李府的马车。 两个人都走后没多久,一个书生模样打扮的人来到了店里,将抄好的书拿给了掌柜的,掌柜的检查过后,便给她结了钱,一共是一两银子。 书生将钱拿好,正准备离开时,却忽然瞥见了墙上的那副描绘市井热闹的字画,掌柜的见她看了许久,便道:“这是前朝大家之作,你可买不起,值好几百两呢,就连萧家的小少爷都看了许久,差点买下来给祖父做寿礼呢。” 掌柜的也知道她的情况,道:“你还是赶快回去抄书吧,不然连药都买不起,还怎么参加明年的春闱?” 乌奢忍不住用袖子捂着唇,轻咳了一声,对掌柜的道:“多谢。”【】 15、第 15 章 当晚薛宝代收到了萧年年派人递来的口信,说是他打算明日去武器铺挑选要送给萧老主君的宝剑,邀薛宝代明日再陪他一起去看看。 第二日,他直接带薛宝代去了城北的一家武器铺,店面虽不大,但却有很多不错的藏品。 薛宝代有些好奇萧年年是从哪里知道的这家武器铺,对此萧年年解释道:“京城那么多武器铺,我本来也不知道该去哪家的,但突然记起来长姐去边关之前,好像在这里定做过防身的武器,便想要先来这里看看。” 本来是想要碰碰运气的,没想到萧年年很快就相中了一把,这把剑是用玄铁制成的,却很是轻薄,上面还镶嵌着精美的宝石,他立即就买了下来,心想祖父肯定会喜欢的。 听说玲珑阁今日新进了一批货,正好也是顺路,将寿礼买好后,两个人便打算去逛逛。 到玲珑阁后,掌柜的一见到薛宝代,还记着他上次的大手笔,态度十分殷勤,立即将新货都拿了出来。 这些都是江南那边最时兴的款式,当然价格也是不低,萧年年觉得这里面的一支流苏簪极为不错,他亲自帮薛宝代试戴上,发现很是相配,便要买下来送给薛宝代。 薛宝代知道萧祭酒向来清贫,萧年年的月例银子也不多,下意识想要婉拒,但萧年年却先开口道:“宝代,你可是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你想想,祖父要是喜欢我送的礼物,他老人家一高兴,没准还会给我更好的东西呢,而且你上次送我的金镯子,也是很贵重的呀。” 见萧年年坚持,薛宝代只好接受了下来。 两个人随后又逛了一圈下来,发现也没其他能看得上的首饰了,因着薛宝代想买些新的话本子,便去了隔壁的书铺。 想着平日里阿娘总是恨铁不成钢的叫他多读些书,萧年年随手拿起了一本,翻了几页后,发现内容挺有趣的,也跟着买了两本回去,不过他又看了看这话本里的字,觉得这字写得一点都不比他阿娘差,想来应该是位年纪不小的书生吧,听说有些家中贫苦的书生,是会在书铺接一些抄书的活儿,来贴补家用的。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不早了,萧年年要赶着在萧祭酒前头回去,不然要是被发现他偷溜出府的事,定然是要被狠狠责骂一顿的。 薛宝代见他着急,便让马车先送了他。 这一路上,萧年年的心情都很忐忑,当终于到了萧府时,他看见门口没有人,以为阿娘还没有回来,刚准备悄悄溜进去时,却发现萧祭酒和萧主君就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他心道糟糕,这下被抓个正着,肯定是要跪祠堂去了。 怎料萧祭酒脸色铁青,但并没有开口责罚他,而是让萧主君好好的管教他,免得在寿宴的时候失礼,随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就这样轻飘飘的揭过去了,就连萧年年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看向萧主君,萧主君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叹息道:“下个月你祖父的寿宴,你阿娘看重的那个乌秀才也会来。” 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啊,若是他被罚跪,落出个什么好歹来,就不能参加寿宴,也不能见那个什么乌秀才了,不过那个乌秀才都病得起不来身了,还能不能按时来参加寿宴都是个问题呢。 萧年年暂时不想去想这些烦心事,他将怀里的宝剑拿给萧主君看,说他这是给祖父精挑细选的礼物,还说都亏了薛宝代的帮忙。 萧主君面带笑容,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夸他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萧府在城东,李府在城西,薛宝代先让马车送了萧年年,少不得要耽搁回去的时辰,等他到李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也饿得肚子开始咕咕叫了,刚准备回小春院用晚膳时,却撞见了个穿着褐色衣袍,头发花白,年岁约莫六七十的老人。 薛宝代脸上闪过茫然,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眼前的人好像是李桢的祖母,李安郡公。 李家往上数个几代,也是公侯世家,只是家族里没有出挑的女孙延续荣光,到了李安郡公这代,已经没有爵位可以让后代承袭了,而李安郡公也没有在朝廷里领差事做,平常都在郊外的庄子上住,很少会来府内,薛宝代见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所以一时间没认出来。 虽不住李安郡公为何会叫住自己,但她是李桢的长辈,薛宝代便请了安,问了好。 但李安郡公打量了薛宝代几眼,开口便是训斥:“既嫁进我李家,便是我李家的人,要守我李家的规矩,不好好待在家中,这么晚了才回来,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 小檀站出来解释道:“老郡公误会了,我家少主君出门可是跟主君说过的。” 李安郡公前头才在纪氏这个女婿那里受了气,这会儿看见个小辈,便想逮着撒气,直接拿出了孝道来压人,“长辈说两句便要顶嘴,没有一点晚辈的样子,这是大大的不孝,合该去跪祠堂,磨磨脾气!” 小檀都要被气坏了,李府怎会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简直和市井泼赖一般,要知道在家的时候,家主和主君可是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小少爷说的,也就这个劳什老郡公,仗着长辈的身份,在这里胡乱的便要罚人。 李安郡公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这个孙女婿,心想便是出身高门又如何,而且听说纪氏也不喜欢这个女婿,当即眯了眯苍老的眸子,还欲再耍些长辈的威风,却见纪氏带着身后的一众人,缓缓走了过来,肃声道:“老郡公是不是忘了,李府现如今是我掌家。” 言下之意,她还没有做主罚人跪祠堂的权利。 纪氏站到薛宝代前面,直接对上了李安郡公,他本就出身南安侯府,又做了二十多年李家主君,便只是站着,气势都是足的,李安郡公也知道这个女婿的厉害,但见他有要给薛宝代撑腰的意思,还是拿着长辈的乔,道:“那又如何?纪氏,我可是你的婆母!” 惯用长辈身份压人是李安郡公最喜欢做的,纪氏皱起了眉头,下一秒,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祖母此言差矣,母慈女才孝。” 李桢走进来,看向李安郡公,道:“而祖母是如何对待母亲和父亲的,想必也不用孙女多说了吧。” 说完这句话后,李桢转身向纪氏行了礼,纪氏看见她回来了,关心的问道:“可是公务忙完了?” “还未,但女儿记挂着父亲,便想回来看一眼。”李桢说完之后,看了一眼纪氏身后的薛宝代。 纪氏点了点头,心里颇为欣慰。 这一副父慈女孝的场景,简直像是在讽刺李安郡公,见李安郡公气得脸色铁青,李桢淡声道:“夜深了,祖母应当也累了,孙女这就派人送您回去。” 李桢话毕,有两个强壮的婆子便走了上前,李安郡公见状还想说些什么,李桢却又道:“对了,快到年尾了,听说姨母一直想要调回到京城,孙女与负责京外考功的官员有些交情,正好可以帮您问问姨母这一年在任上都做出了哪些功绩。” 李安郡公知道李桢最近升官了,还有不少人跟她道贺,说她有个好孙女,还说李家光耀门楣有望了,但她一直都不怎么管大房,二房才是她的心头肉,将来给她养老送终的也会是二房。 现在听出李桢话里的威胁,李安郡公心想果然是纪氏教出来的好女儿,但为了二房的前程,她只得暂时忍了下来,就这样被人架着送上了马车。 如此一来,这场闹剧才算是结束。 李桢对纪氏道:“母亲今晚被留在了翰林院,等她回来,父亲就不用将这件事告知她了。” 李桢深知母亲的孝顺软弱,若是被她知道了,也只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纪氏也很明白,点了点头,“快带着你夫郎回去歇息吧。” 薛宝代从刚才一直都没说话,将人领回到小春院后,李桢轻轻捧起他的脸,问道:“今晚可是吓着了?” 薛宝代的确有些吓到了,他自小就生活在阿娘和阿爹的宠爱里,太夫对他也很好,遇到的长辈都是慈爱和蔼的,所以像是今天这样的事,他是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 他钻进了李桢的怀里,点了下脑袋。 李桢见状微微叹了口气,“祖母偏心二房,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在姨母她们回京之前,祖母都不会再来了。” 长辈不慈,家宅便不宁,李桢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李安郡公既然将一颗心都放在了二房上,那二房便也成了她的软肋,生怕大房会使绊子阻拦二房回京,只得消停安分下来。 李府人丁虽少,但事却一点不少,也不知道薛宝代有没有后悔嫁给她。 李桢低头看向薛宝代,却见怀里的少年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 16、第 16 章 翌日,薛宝代醒来时,身旁是空的,被子也早就凉了,他问了小檀,说是李桢在他睡着后没多久,便拿了几身换洗的衣物,又回了吏部,看样子接下来几日,都可能不会回来了。 小檀扶着薛宝代到梳妆台前坐下,想起昨晚的场景,一边帮他梳头发,一边愤愤不平道:“奴婢是真的没想到,李府居然有个如此不讲理的老郡公,这哪里还有个长辈的样子,简直是泼皮无赖,要是家主和主君早些时候知道,定然是不会同意让您嫁过来的。” 小檀心里十分为自家小少爷抱不平,李家早就没落了,在京城中都是叫不上名号的,若非是走了天大的运气,哪里能高娶到自家小少爷,偏偏李安郡公不知是老糊涂了,还是完全不把安国公府放在眼里,居然敢责骂自家小少爷。 也不想想,若是家主算起账来,她这个小小的郡公哪里能吃得消。 听着小檀的话,薛宝代低垂着眉眼,不由得想起,当初在他说想要嫁给李桢的时候,阿娘和阿爹好像说过,李府并非看起来那么简单,可他一心想要嫁给李桢,便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但哪怕现在知道了,他也并不后悔就是了。 反正李桢都与他说过了,李安郡公短时间内是不会上门了,而且他喜欢的是李桢,想要嫁给的也是李桢,跟李安郡公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他没想到,一向待他不冷不淡的纪氏,昨晚居然会站出来护着他。 想了想后,薛宝代决定去一趟明净堂。 自纪氏嫁到李府后,他这位婆母便没少因为偏心二房,闹出了不少事,那么些年下来,为了粉饰太平,他一再忍让,倒是都有些习惯了,但这次李安郡公竟牵连到了小辈身上,着实是有些太不像话了。 纵然因为逼嫁的事,纪氏有些不待见薛宝代这个女婿,但他仍然是自己女儿的正夫,李家大房的嫡长婿,况且嫁进李府后,便安分守己,请安更是风雨无阻,一次不落,是以才出言挡了李安郡公。 又想着薛氏年岁小,从小就被薛家娇生惯养的,很有可能被李安郡公闹的那一通吓着了,便还免了他的请安,没曾想人还是来了。 这倒是让纪氏有些意外,不过他还是跟往常一样,扶了扶额角,有些疲倦道:“请过安后,若是无事便下去吧,我这里也不需要你时常侍候。” 薛宝代却是没立马走,他观察到纪氏眼底青黑,将香囊拿了出来,双手呈送,道:“女婿这两日外出,在街上见这香囊绣工不错,还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便多买了几个,想来我昨日睡得安稳,便是有它的功劳,公公这几日操劳府中大小事务,定然是很累的,不如也试一试吧。” 他抬起亮晶晶的眸子,言语恳切,明显是很希望纪氏能够收下。 薛宝代说得的确不错,昨晚李安郡公虽然走了,但纪氏还得费心收拾她留下的烂账,一整夜都难以入眠,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这会儿头都是晕的。 但他向来都没收过薛宝代这个女婿的东西,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此时他身旁的贴身掌事开口轻声劝道:“主君,这香囊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却是少主君的一片心意,何况您已经好几日都没有睡个整夜的觉了,兴许有用呢。” 纪氏出身南安侯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以往薛宝代送的那些金银珠宝,他是一眼都不会瞧,全部令人原路退回去的,但这香囊最多不过几文钱,他若是再拒绝,便显得有些刻薄了。 是以在犹豫了片刻后,纪氏最终点了头,让贴身掌事将薛宝代手里的香囊接了过来。 纪氏收下东西后,薛宝代便没有再留在明净堂的理由了。 他走了之后,贴身掌事对纪氏道:“家主和大小姐都不在府内,暂时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您处理,主君不如先到床榻上躺躺,休息会儿吧。” 纪氏也正有此意,贴身掌事扶着他进了里间,随后将那香囊系到了床头。 纪氏看见了,也并未阻止,只闭目养息。 回到小春院后,薛宝代的心情很是欢喜,一来是纪氏收下了他的香囊,这代表对他这个女婿,起码没有之前那般不喜了,二来便是安国公府派人来送东西了。 不仅有上好的布匹,还有金银首饰,好东西简直是数不胜数,其中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还装着满满一盒的银票,薛宝代不禁怀疑,是不是阿娘和阿爹觉得他在李府是没银子花了。 他出嫁时的一百零八抬嫁妆,可是都养活他好几辈子了。 盒子底下是一封家书,薛宝代拆开来看,是阿爹的字迹,嘱咐他最近天凉记得添衣,若是受什么委屈了,一定要跟家里人说,还说若是想家了,可以让李桢带他回来。 薛宝代将信收了起来,李桢最近公务繁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闲陪他回家呢,说起这个,他不由得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几日,果真跟小檀所说的一样,李桢都是宿在吏部的,而萧年年不知为何被萧祭酒禁了足,要等到萧老主君寿宴那日才会被放出来。 没有人陪着,薛宝代也没有出府的兴致,便一直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当他再次去明净堂请安时,是纪氏的贴身掌事迎的他,因着妻家姓冯,便被院子里的人称呼为冯掌事。 冯掌事圆脸微胖,瞧着是个和善的性子,薛宝代对他的印象也很好,毕竟如果不是他的话,公公还有可能不会收下他的香囊,不过这在冯掌事看来并不算什么,他笑着对薛宝代说:“有了少主君的香囊,主君这两日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了,只是里面的香快没了,不知少主君那里还有没有余的?” 薛宝代一共买了四个,自己用了一个,已经给了纪氏一个,还剩下两个。 他点了点头,说等回小春院,就让人把余下的送过来,还把卖香囊的铺子位置说了出来。 冯掌事的笑意更深了,正好纪氏已经梳洗好了,他恭敬的把人领了进去。 薛宝代按照规矩给纪氏请了安,便慢慢抬起了脑袋,见纪氏的气色果真看起来比前两日好多了,便又低了下去,猜想着纪氏这次会跟他说几句话,却听见纪氏先跟冯掌事说起了话,问他小佛堂那边可都准备好了。 冯掌事道:“回主君,都已经准备好了。” 纪氏点了点头,看向了薛宝代,道:“听闻你自小时常进宫陪伴太夫,想来也是有几分佛缘,今日就留下来陪我一起诵经祈福吧。” 薛宝代第一次被纪氏留在明净堂,愣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点头称是。 随着纪氏进去,薛宝代才知道明净堂里面有个小佛堂,冯掌事拿来了柔软的蒲团,他跪下来后,发现膝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都做好了要诵经四五个时辰的准备,没想到只不过半个时辰,纪氏便让他走了。 冯掌事将他送到了明净堂外,道:“主君这几日心里有些不踏实,便想着诵经为李府,为大小姐祈福,若是少主君没什么事的话,明日也可来陪陪主君,主君定会高兴的。” 反正小时候也时常陪太夫诵经,薛宝代答应了下来,只是他脑海中浮现出纪氏那张向来严肃的面孔,实在想不出,会因为自己陪他而高兴的样子。【】 17、第 17 章 一连七日,薛宝代都会来明净堂陪纪氏诵经祈福,虽然每次至多待半个时辰纪氏便会让他回去了,但想着回小春院左右也是无聊,他都会主动留下来多陪纪氏一会儿,反正跪在蒲团上也不累,更何况李桢在外忙碌,他也想为她诵经祈福,期盼她早日完成差事,平安归来。 而且这几日下来,薛宝代明显感觉,纪氏对自己的态度,没有一开始那么不喜了,这对于他来说,可是个好兆头,要知道当初因为逼嫁的事留下的印象太差了,他现在得要加倍努力,让纪氏对自己改观才行。 李府内公婿相处得还算和睦,李桢这边差事办的也很顺利,京城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已经将她们的功册都送到了吏部,其中包括先前威逼利诱她的那几个世家,以往都是夸大其词,谎报功绩,这回倒是实诚了下来,还主动承认了治下不严的罪过。 若是将这些呈到御前,陛下虽会责罚,但也会酌情考量,毕竟如今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是出自世家,其中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如将这些人罢官降职,调任京外,反而能削弱一部分世家的力量,剩下的人也会因此稍稍收敛,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嚣张。 只是就算如此,恐怕也会有人不乐意看到这副局面,如同李桢所想的那般,她前脚刚将考功的卷册和评定结果送到了宫里,后脚吏部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赵清并没有大张旗鼓的从正门进吏部,而是稍作了一番打扮,元帝向来多疑,若是被她知道了,恐怕会有结党营私之嫌,虽说私底下的确是做了,但她毕竟还没有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太女。 李桢正在茶水室,见赵清进来后,不仅立即让属下将门窗都掩上了,还叫人守在门口,随后看到她在沏茶,走过来道:“檐和倒是好雅兴,看来是将母皇教给你的差事,完成得极好啊。” 李桢在赵清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咬牙的意味,说起来,李桢能得到这份差事,这背后还有赵清的助力,她可不相信,那日在酒楼的三言两语,就能让李桢投靠自己,是以想要借考功一事,看看她的诚意。 姜家在京城内的地位可谓是首屈一指,不仅在朝堂上有权臣,后宫有个受宠的姜贵君,还是皇女的父族,家族里的人在气焰上,自然比其他世家要高上不少,久而久之,像是□□的勾当,也是敢做了,但还没传到元帝的耳朵里,就都被压下了。 今年有一个姜家旁系出身的官员,收取贿赂,判了一桩冤案,还被状告到大理寺去了,大理寺卿是寒门出身,向来更正不阿,一时间有些棘手难办,但凭借姜家的势力,倒也不是平不了。 但赵清决定暂时不出头,想要看看李桢会怎么做,若是帮忙揭过,便是证明了她的确是投靠了自己这边,也能握住她徇私的把柄,令她以后为自己做事。 若是公事公办的话,趁着她还是个小小的四品侍郎,倒也不必留她了。 只是令赵清没想到的是,最后竟是这个旁系官员,自己写了请罪状上去,她不敢贸然进宫,这样便是告诉母皇,宫中有她的人,便来了李桢这里,想要听听她的解释。 她可不相信,那个旁系官员是突然良心发现,诚心认罪的。 李桢淡淡笑道:“承殿下谬赞了,微臣只是不敢懈怠,更想为殿下分忧而已。” “分忧?”赵清坐到了李桢的面前,冷笑道:“那檐和倒是说说,是怎么为本殿分忧的。” 李桢沏好茶,抿了一口后,问道:“殿下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清并未立马回答,而是警惕的看向李桢,妄议陛下,若是传出去,可是死罪。 李桢将茶盏放下,继续接着话道:“陛下是先帝最小的女儿,论嫡论长,都不应该是她继承皇位,但先太女,也就是陛下的长姐因病去世,这皇位便落到了陛下手里,宋丞相便是看准了这点,知道陛下朝中并无父家支持,若是想要坐稳皇位,只能娶世家子为后,便逼着陛下娶了自己的儿子。” 赵清握拳道:“若非如此,我理应是长女才对。” 她不解的问道:“可这又跟此事有何关系? 李桢道:“此事过后,陛下最是痛恨世家势大,这些年一直都有意削弱世家,之前的青州籍官员贪墨一案,想必殿下也能看出陛下的意思。” 赵清自然不是蠢人,她眯了眯眼睛,道:“说下去。” 李桢神色认真道:“殿下不妨想想,如今京城中,有哪个世家能比得上姜家的风头,陛下虽宠爱姜贵君,但她亦是君王,长久以往,眼底必定容不下沙子,殿下若是不相信,宋家便是前车之鉴。” 此番话听得赵清心惊,李桢道:“另外不用微臣说,殿下应该也知道,如今有多少世家都眼红着姜家吧,此番京城官员的考功,这些世家也都在盯着姜家,天下没有透风的墙,与其让她们抓住把柄,姜家倒不如主动向陛下卖个好,以示忠心。” 姜家的官员请罪一事,就连赵清都十分惊讶,想必其他世家肯定也没想到,这样一来,不仅能显得姜家的清正,还能让陛下更信任姜家。 听完李桢的这番解释,赵清的态度比一开始和缓了不少,她爽朗的笑了起来,“没想到檐和如此为我筹谋,倒是我小人之心了,檐和说得对,姜家的势头太大了,我回去后便勒令外祖约束族人。” 赵清又道:“不枉我在母皇面前推举你做这考功郎中,眼下你差事办得如此不错,想必赏封的旨意很快就会下来了。” 赵清跟刚来时完全变了两副面孔,李桢倒是也不介意,神色没有任何的倨傲,依旧沉稳,道:“微臣愿一心为殿下筹谋。” 赵清点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番畅谈下来,赵清已经在心里认定李桢是她的人了,虽还欲再与她交谈下去,但下属来报说姜贵君宣她进宫,临走前,她转身看了眼收拾茶具的李桢,道:“我记得,檐和你的夫郎是安国公的儿子,当初逼嫁一事我也有所耳闻,想必你因为这门婚事受了许多委屈,安国公虽是母皇的亲信,但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往后尽可来寻我。” 李桢的手顿了一下,道:“殿下的好意,微臣心领了。” 赵清这才满意的走了。 将茶具都收好后,想到陛下随时都有可能会传召她,她还得在吏部再待一个晚上才能归家,李桢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次日一早,薛宝代照常给纪氏请完安后,随着他进了里间的小佛堂诵经祈福,只是想着今日是萧老主君的寿辰,他等会儿去萧府拜寿,就能见到萧年年了,不自觉的便将欢喜都写到了脸上,纪氏便提前放他走了。 薛宝代离开明净堂后,冯掌事上前问道:“您和萧府的主君自幼便相识,萧老主君的寿宴,也给您送了请帖的,主君您不跟少主君一起去吗?” 纪氏双手合十,口吻淡漠,“都是陈年的交情了。” 这一句,他便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虔心诵经。 薛宝代回小春院梳洗打扮了一番,带上了给萧老主君准备的寿礼,刚坐上马车,冯掌事就过来了,说是纪氏也备了份礼,但因为身子不适,不便出门,便让他一同带过去。 刚刚在小佛堂时,纪氏还是好好的,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身子不适了,薛宝代关心的询问起来,冯掌事道:“少主君不用担心,主君应该是这几日为大小姐祈福,累着了,多休息便会好了,您还是先去赴宴吧,免得误了时辰。” 薛宝代只好点了脑袋,想着等回来后,再来问候纪氏。 马车在出发去萧府的路上,小檀将冯掌事送来的礼物收好,忍不住道:“没想到主君跟萧府还有交情,以前竟没有听说过。” 不过纪氏出身南安侯府,在嫁到李府之前,也是名门的公子,这倒也不奇怪了。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到了萧府门口,萧年年正在和萧主君迎客,在薛宝代来了之后,便拉了拉萧主君的袖子,萧主君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后,见是薛宝代,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要好,便让他去了。 萧年年就盼着薛宝代呢,被闷在府里那么些日,早就想找人好好聊聊了,在门房将他带来的礼都登记到册子上后,便拉着他去了水榭那边的凉亭。 这里向来清净,也就上次举办诗会,才热闹了半日。 一坐下来,萧年年就忍不住与薛宝代说起乌秀才的事,语气里是浓浓的怨气,如果不是那个乌秀才,他才不会被禁那么久的足呢。 但是他都迎了半日的客人,都不见那个乌秀才的影子,也不知今日到底会不会来,便索性不去想了,转而拉着薛宝代的手,邀他晚上留下来陪自己住一晚。【】 18、第 18 章 等寿宴结束时,天都快要黑了,李府距离萧府又有些远,最少都得一个多时辰,与其在寿宴结束后辛苦奔波回去,倒不如留在萧府过一夜,等第二天再走。 宴席散后,宾客留宿也是常有的事,只需要让他阿爹派人去李府说一声就行。 而且如今府内就只有萧年年一个公子,也没有同龄的人可以与他多说说话,就更希望薛宝代能够留下来了,他看着薛宝代,满眼的殷切,薛宝代却是有些犹豫,上次他晚归,虽跟公公说过了,但却遭了李安郡公的无端训斥,纵然都过去了,但这件事他仍心有余悸。 而且万一李桢今晚回来了,他人却不在,那就不好了。 但对上萧年年眼底的期望,他一时间有些犯难起来,这时萧主君身边的小侍过来了,说是宾客们差不多到齐了,正院那边也快要开席了,请他们两个现在过去。 萧年年跟薛宝代到正院时,萧老主君坐在太师椅上,正与那些来道贺的宾客们寒暄,他老人家之前虽生过一场重病,但萧祭酒最是重孝道,在女儿衣不解带的照顾下,半月后终是康复了起来,如今身子骨还算是硬朗,只是腿脚有些不方便。 等着长辈们都贺完,才轮到萧年年这个晚辈上前贺寿,他送的礼物与其他人都不一样,萧祭酒看到后,还想训斥他胡闹,但被萧老主君给拦了下来。 萧老主君果然很喜欢这把宝剑,毕竟知晓他年轻时事的人已经不多了,就连他亲生的女儿,恐怕也不知道,他拍了拍萧年年的手,眼底满是慈爱,夸奖道:“你这份寿礼送的很有心意,也很是难得,是我今日收到过的,最好的寿礼了。” 在被萧老主君连续夸了好几句后,萧年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转身挽住薛宝代的胳膊,将人带到萧老主君的面前,道:“祖父,您看谁来给您贺寿了。” 萧老主君看清人后,笑道:“好些时日没见着你这孩子了,快站近些让我瞧瞧。” 薛宝代听话上前,唤了一声萧爷爷,模样仍然跟小时候一样讨喜。 薛宝代幼时生得白白胖胖的,说话也是奶声奶气的,小小年纪便十分懂事,是以每次到萧府来,萧老主君都会将他抱到膝上逗乐,更是忍不住将他当成了亲孙来疼爱。 若不是安国公妻夫不同意,也不舍得,恐怕早早就定了下来,留在家里做孙女婿了。 萧老主君握住薛宝代的手,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欣慰道:“果真是长大了,出落得也愈发漂亮了,只可惜你成婚的时候,我老头子还在江南养病,没能赶上,不过听年年说,你嫁的是当朝状元郎,想来是个极有才学的女郎,今日可有陪你来赴宴?” 薛宝代摇了摇头,解释说李桢公务繁忙,萧老主君颇为遗憾,但还是安慰他道:“不打紧的,想来也是年关将至,陛下指派的差事多,便格外忙碌一些,之后就会清闲一些了。” 萧祭酒这时走过来道:“父亲,吉时到了,该开宴了。” 萧老主君点了头,随后吩咐人将薛宝代安排离他最近的位置。 薛宝代落座后,看了一圈,才发现来赴宴的宾客,若是成了亲的,基本上都是妻夫一起来的,再不济便是跟着长辈一起来,鲜少像他这般落单的,怪不得萧老主君刚才会宽慰他,原来是这个原因。 薛宝代刚有些黯然,却见萧年年过来了,刚想问他不是陪着萧老主君招待宾客去了吗,却见他喜滋滋的挽住自己,抢答道:“是祖父特意叫我过来陪你的,他老人家刚才还答应我,不会让我阿娘随便做主我的婚事,宝代,这都要多亏你呀,你简直是我的小福星。” 但这话说得薛宝代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听阿爹提起过这件事,又恰好记住而已,不过说起来,他刚才四处瞧了瞧,却都没看见阿爹的身影。 薛萧两家交情不浅,肯定是送了请帖的,想来阿爹可能是又入宫陪伴太夫了,才没有来。 萧年年接下来一直陪着薛宝代,两个人在席间说了不少话,直到寿宴尾声,到了送客的时候,萧年年才被萧主君叫走。 眼看着天色也已经不早了,薛宝代想了想,决定还是回家比较好。 萧年年见他要走,虽有些失落,不过两人已经约好了改日出来游玩,有萧老主君撑腰,萧祭酒不会随意禁他的足了,往后出府的机会也会更多。 萧祭酒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因此来萧府赴宴的人很多,离开时,城中的路不可避免有些拥堵,等马车驶回到李府时,已经是亥时三刻了,整个李府都静悄悄的,明净堂那边也熄了灯。 薛宝代轻手轻脚的回到小春院,寻思着院里一日都无人,现在定然是冷冰冰的,他睡觉的时候,得让小檀多拿几个汤婆子来暖身子才行。 可进去后,却发现屋子里烧足了地暖,不仅不觉得冷,还暖和得很,他心里纳闷,想要叫小檀来问问,却发现床榻上好像有个人影。 犹豫了一下后,他将手放到了胸口处,慢慢走了过去,刚准备掀起床幔,就被里面的人抓住了手腕,一瞬的惊慌失措后,他被带到床榻上,跌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在看清帐中人的脸时,他的一颗心顿时就放了下来,下意识问道:“妻主是何时回来的呀?” 李桢将人在怀里锢紧了几分,回答道:“一个时辰前。”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小檀的询问声,应该是听到了薛宝代之前在叫他,眼看着就要推门进来,李桢开口道:“你们少主君无事了,不必进来。” 听到李桢的声音,小檀立马停了推门的动作,心里惊讶大小姐怎么回来了,还不知何时进到了屋子里头,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迅速领命退下。 李桢随后低头看向怀里的薛宝代,算着有十日未见了,少年模样倒是没有一点变化,此刻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也回看着她,许是地暖烧得太足,熏得小脸都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意。 她微扯唇角,讲的比刚才更详细了些:“陛下今早宣我入宫商谈政务,一直到戌时才结束,说来也是运气,正好赶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回府后去给父亲请安时,父亲见我要来小春院,便跟我说,你去萧府参加萧老主君的寿宴了,想你和萧家公子关系好,约莫是会留下来过夜的,左右院里无人,正好来你这小憩一会儿。” 毕竟书房的床又硬又小,完全比不上小春院的柔软舒服。 其实李桢的话还没有说全,倒不是运气,而是陛下有意留她在宫中留宿,但她想着家中还有夫郎等着自己,便斗胆婉拒了,没曾想回来后,小春院里竟没有人。 不过好在最后还是让她守株待兔上了。 听李桢说完,薛宝代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小声道;“年年的确想要我在萧府住一晚,但我想着...” 薛宝代突然停住,扬起脑袋,看向李桢,小手将她往外推了推,“妻主是不是又饮酒了。” 薛宝代的语气是肯定的,他秀气的鼻梁皱了皱,明显是在李桢身上闻到了酒味,虽然大部分都被沉木的香气掩盖了过去,可他的嗅觉可是很灵敏的。 天恩不可推辞,李桢的确喝了几杯,但是不多,就连醉意都不达眼底。 见薛宝代撅起了嘴巴,她故意凑近,嗓音里带着笑意,问道:“可是嫌我了?” 也就那么一点点吧,不过也一点儿都不影响他对李桢的喜欢,薛宝代在心里小声道,主要他不想再继续被李桢抱着了,这样害得他都没办法去换寝衣了,他可不愿意就这样穿着外出的衣服睡觉,这样会把床榻给弄脏的。 可是他刚挣扎了一下,李桢就将他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子里似的,见他还要乱动,低声贴在他耳边道:“别动,就这样让我抱会儿。” 薛宝代这下暂时不动了,他脑袋抵在李桢的胸膛处,像是一只听主人话的小兔子,就这样静静的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直到感觉她呼吸的起伏越来越规律,像是睡着了,才又试探性的动了一下。 这下李桢倒是没有再说话,薛宝代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仰起脑袋,见她闭着眼睛,便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见她没反应,便又摸了摸她的耳朵。 以前都是李桢趁着他睡着,这样欺负他的,现在终于换成他来捉弄李桢了。 薛宝代这下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就在他刚准备好好捉弄一番时,却看见李桢的薄唇动了动,似乎是在说梦话,便好奇的凑了过去,想要听听她在说什么。 只是等到他终于听清时,却是忍不住羞愧的红了脸。 什么宝儿真乖,他刚才可一点都不乖。【】 19、第 19 章 不过看在她睡着了还夸自己,那就暂且大发慈悲的,不捉弄她好了,毕竟他可不是什么小气记仇的人,薛宝代这样想着,重新看向李桢,见她紧闭着眸,一副沉睡的模样,轻轻将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后,便爬下床换衣服去了。 薛宝代最是爱干净的,若不是时辰太晚了,容易受凉,他定然是要去泡个澡的。 只是当他连里衣都换了新的,刚上了床,才意识到李桢还穿着衣服呢,要是就这样睡觉会部舒服的,但总不能把人叫醒。 想了想后,薛宝代决定自己动手,帮李桢脱衣。 他是千娇万惯长大的小少爷,伺候人脱衣这种活儿,还从来没有都做过呢,难免有些笨手笨脚的,好在李桢似是累极了,并没有被吵醒。 眼看着脱到只剩里衣了,薛宝代停了下来,毕竟这是李桢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了。 就算是她现在醒着,叫他继续,他也不肯了。 这番可费了他的不少力气,薛宝代微微喘着气,小脸都比刚才红润了几分,将那些脱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到旁边后,他慢慢在李桢的身侧躺了下来,闻着令人安心的沉木香气息,本来想要歇一歇的,怎料闭上眼睛后,手脚就都软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就这样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李桢夜里醒了一回,感觉胸膛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睁开眼睛,发现蜡烛竟没有熄。 她低下头,先是看到了薛宝代的发旋,和他如瀑般散落下来的长发,而后便是他恬静乖巧的睡颜,那长长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柔软的唇瓣也抿着,因为是侧睡着的,脸颊上都被压红了一片。 李桢又看了看自己,她的外衣都被脱下来了,只余一件单薄的里衣。 李桢又看向身上的薛宝代,知道肯定是她的小夫郎干的,忍不住想要揉揉他的脑袋,怎料薛宝代睡得正香呢,当即皱起小眉头,发出了不满的嘤咛。 李桢只好学着哄小孩子睡觉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下才哄好。 薛宝代是被小檀叫起来的,他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下意识去朝枕边摸去,触到的依旧是一片凉意,还没来得及失落,小檀就上前道:“大小姐天还没亮便起了,怕扰到您休息便去了书房,让奴婢等您起身后,再派人去知会她一声,她好回来陪您一起去请安。” 小檀说完,便开始伺候薛宝代梳洗。 毕竟大小姐难得陪少主君请安,定然是要好好打扮一番的,只是当他将薛宝代扶到梳妆台坐下,刚要给他上妆,却忍不住惊呼道:“哎呀,少主君,您的脸上怎么红了一块。” 薛宝代闻言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白皙的右脸上的确有一块红了,像是睡觉时压出来的,但他的床铺得那么软,按理来说也不会弄出这样的印记呀。 薛宝代心里纳闷,好在小檀的手巧,帮他擦拭些了胭脂遮掩住。 薛宝代这厢刚打扮好,李桢正好从书房那边过来了,她穿着一袭墨青色的常服,衬得眉眼温润。 薛宝代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想要问她知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痕迹是怎么弄的,但小檀说她天还没亮便起来了,想来那时屋子里头光线昏暗,她也许都没有注意到,便把话咽到了肚子里头。 薛宝代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心想没注意到也好,就不知道他睡个觉却把脸蛋压红的事了。 李桢看出薛宝代的脸上擦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他平时很少用胭脂水粉,偶尔用那么一回,就显得他原本就漂亮的五官愈发精致了。 她敛去眼底的惊艳,抬起了手。 薛宝代正想着事情,却感觉李桢突然向自己伸来了手,下意识想要将脸侧过去,却见她的手落到了自己的发间,扶了扶他的发簪,道:“簪子有些歪了。” 薛宝代愣神的片刻,李桢收回手,轻笑道:“走吧,父亲还在等我们呢。” 薛宝代回过神来后,连忙点了点脑袋。 薛宝代跟着李桢到明净堂时,纪氏已经坐在主位上了,在受过两人的请安后,便将两人留了下来,还让冯掌事给看了茶。 李桢昨晚回府,纪氏见她一脸的倦色,便让她赶紧去休息了,父女俩也没能多说上几句话,现在趁着请安的时候,他询问起女儿这些时日的情况。 李桢道:“父亲放心,女儿已经将差事办妥了,昨日陛下便是为此宣我入宫。” “那便好。”纪氏点头道:“我前几日莫名的心慌,幸好有薛氏陪我为你诵经祈福,如今你既办好了差事,可能在家多歇几日?” 纪氏说完这话,看了一眼坐在李桢旁边的薛宝代,薛宝代正捧着热茶,想要暖暖手呢,感觉到纪氏的目光,以为他有什么话要嘱咐自己,连忙放下了茶盏,将手放到了腿上坐好。 李桢也注意到了旁边人的小动作,刚要开口回答,前院的门房突然来报,说是宫里来了人。 纪氏有条不紊的吩咐下人们做好迎接圣旨的准备后,便带着李桢和薛宝代一同来到了前院。 来宣旨的内监到前院时,见李府的人都到齐了,将圣旨举起来,道:“吏部侍郎李桢接旨。” 李桢跪了下来,内监打开圣旨,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吏部侍郎李桢,德才兼备,秉公廉洁,堪为栋梁之材,特加封侍中,赏白银一千两。” 侍中有宫中行走之权,可时常进宫伴驾,当今拥有此项殊荣的,除了一些有功勋,或是资历老的臣子,满朝文武里面便屈指可数了。 这道圣旨一出,便是代表元帝有意栽培李桢成为自己的心腹。 李桢接下旨意后,内监亲自将她扶起来,笑道,“李大人当真是年轻有为,将今年考功的差事办得极好,不仅引得陛下的练练夸赞,听说陛下还有意让您兼管盐税,这可是多少人都抢不到的美差呀。” “内监谬赞了。”李桢说完,塞了一个荷包给内监。 内监掂量了下重量,笑容更深了,随后看向站在李桢身后的薛宝代,道:“薛小公子,前两日薛主君进宫陪伴太夫,还跟太夫念叨您呢,就盼着您什么时候回去一趟,太夫也很想念您,特命我给您送些宫里的吃食,都是您爱吃的。” 内监招招手,随行的人便拿了好几个食盒上来。 宣完圣旨,将东西也送到后,内监便要带着人离开了,不过在出李府的时候,内监看到李府的牌匾,却是停了片刻,跟随的徒弟见状,却是没看出有什么稀奇的。 内监却看了眼徒弟,意味深长道:“恐怕再过不久,这朝中的天便要变了。” 等宫里的人都走了之后,纪氏让薛宝代先回小春院,单独将李桢叫去了明净堂。 他先前只知道女儿是因为差事忙碌不得归家,如今才知道,居然是这考功的差事,要知道便是像他的母亲南安侯这般资历深厚的老臣,都是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的。 他的女儿才入朝一年,要想办好这件差事,还不知都吃了多少苦头,得罪了多少人呢,哪里是轻描淡写几个字就能揭过去的,而且加封侍中听起来虽是嘉奖,但也包藏了许多祸患,对此纪氏担忧道:“陛下虽有意重用你,但从今以后,桢儿你恐怕是免不了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了。” 李桢神情沉稳道:“过满则溢的道理女儿明白,会把握好分寸的。” 纪氏严肃的面容染上了几分心疼,道:“高官厚禄那些都不重要,最要紧的还是你自己,只可惜我生你时亏损了身子,你母亲又是个愚孝立不起来的,若不然这李府的重担,也不会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若是薛氏能够早日为你开枝散叶...” 李桢及时打断道:“父亲,听您说,宝代这几日都在陪您诵经祈福。” 冯掌事顺势接话道:“是啊,您离府那几日,主君整夜睡不着觉,多亏了少主君的安神香囊,主君才睡踏实的,后来又陪着主君祈福,也不曾喊过半句累,真是孝顺又懂事。” 纪氏点头道:“的确是个有孝心的。” 话题便这样被转移了过去,在陪着纪氏又寒暄了一会儿后,李桢便告退了。 小春院里,薛宝代看着太夫送过来的糕点,这桂花糕是他小时候入宫,每次都要吃光一盘才肯罢休的,但他满心都是内监离开前说的话,只吃了一口便没什么胃口了。 小檀忍不住问道:“少主君,是这糕点不好吃吗?” 薛宝代摇了摇脑袋,嘴巴却是瘪起来的,小檀还想再问什么,却见李桢来了,他赶紧退到了一旁,薛宝代看到李桢,原本低落的眉眼瞬间染上了惊讶,问道:“妻主怎么来了?” 他以为李桢接完圣旨后,便要去宫里了呢,毕竟侍中拥有宫中行走之权,这代表李桢日后可能会时常待在宫里,在家的光景可能会越来越少了,更别说有时间陪他回家了。 薛宝代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没能瞒过李桢的眼睛,她道:“办了那么久的差,也该休息了,而且我朝规定,加封与正常升迁一样,都可讨假,所以接下来这几日,我应该都是得闲的。” 李桢说完,便看着薛宝代,等着他跟自己开口。 果然薛宝代在听到后,漂亮的眼睛顿时一亮,小声的问道:“那,那妻主可以陪我回一趟父家吗?” 薛宝代一问,李桢就点了头。 她早就注意到,在内监送完东西后,他就开始失魂落魄了,便猜出他定然是想家了。 正好都成婚一年了,她还未好好拜见过岳母岳父。【】 20、第 20 章 “谢谢妻主!”薛宝代忍不住抱住了李桢的胳膊,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高兴,不过李桢等下要去宫里谢恩,还要花时间准备给薛府的礼,是以最早得明日才能去了。 不过薛宝代觉得,李桢同意陪他回去已经很好了,想着她可能还没用早膳,总不能就这样饿着肚子进宫,便将装着糕点的盘子递到她面前,眉眼弯弯道:“这桂花糕可甜可好吃了,妻主你尝尝。” 李桢见他愿意把太夫赏赐的糕点分给自己,虽然不饿,但还是抬手拿了一块。 李桢走后,薛宝代想将自己咬过一口的桂花糕吃完,还是太夫的心意,肯定是不能浪费的,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是随手放回去的,却发现碟子里的糕点都是完好的,地上也没有掉落的痕迹,这时小檀开口道:“少主君,大小姐会不会刚好就拿了您吃过的那块?” 薛宝代觉得小檀说的不无道理,李桢应该是没有看到糕点上的咬痕,总不可能是故意的,毕竟他吃过的桂花糕,也没什么特别的,况且还沾着他的口水呢。 李桢拿着侍中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的入了宫,谢完恩后,内监便客客气气的将她送了出来,出了宫,走到十方街附近,她路过一个有些眼熟的摊子,那摊贩见到她,热情的招呼道:“这位小姐,我这里的款式可比上次要多,还进了不少的新货呢,要不要再给夫郎挑些簪子?” 李桢想起来自己之前在这里给薛宝代买过一支兔头木簪,但却没有见他戴过,想来是不喜欢,正好她现在手上有陛下赏赐的银子,便打算再重新挑一支。 将簪子都看了一遍后,她拿起了一支款式最为精巧的,摊贩直夸她眼光好,卖力的介绍道:“小姐有所不知,这支簪子名叫红山茶,是巧匠耗费足足两月才制成的,也是那巧匠家中着急筹集银两,才拜托我帮她售卖的,价格虽不便宜,但寓意却好,而且全天下仅此一支,就连京城里的玲珑阁都是没有的,若是错过了,便没有了。” 李桢问了价格,摊贩举起了手指,报价一百两。 就算是玲珑阁最贵的簪子,也不过是这个价格,这也是那么些时日,这簪子都没有卖出去的原因,但李桢觉得这簪子的寓意的确好,而且她的小夫郎若是戴上的话,肯定会很好看。 况且不同于之前,她现在手上有陛下赏赐的银子。 于是她给了摊贩一百两银子,将这支红山茶买了下来。 买完簪子后,她突然感觉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个意料之中的人。随后便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将她请到了如意楼的天字号包间。 一进去,李桢就发现赵清正在里面等着她。 她前脚刚从宫里出来,赵清就迫不及待的找了上来,也不知是太肆无忌惮,还是觉得足以做到密不透风,瞒过元帝的眼睛,李桢敛起眼底的思绪,朝赵清行了礼,“微臣请殿下安。” 赵清将她扶了起来,道:“檐和不必多礼,你如今是本殿的人,本殿一向礼贤下士,你不必如此客气,快坐。” 李桢谢过,坐下来后,赵清就道:“你如今加封侍中,能够时常出入宫中,对于本殿来说也是件好事,只是听闻母皇有意让你兼管盐税,这可是个不错的差事。” 听出赵清话里有话,李桢道:“殿下若是有需要微臣的,不妨直说。” 赵清笑道:“檐和果真是个聪明人,不瞒檐和,在你投靠我之前,姜家本打算运作一个嫡系的官员,将这盐税掌握到自家手里头的,不过如今是你,倒也没什么区别。” 李桢知道赵清对自己还不足以完全信任,想来姜家以前从中捞过不少好处,这才特意来敲打她,想要试探她的态度,这点倒是像极了元帝的多疑,对此她很是配合道:“殿下所言极是,微臣是殿下的人,定然是会为殿下办好差事的。” “我自是放心你的。”赵清很是满意李桢的态度,话锋一转,道:“只是江南那边的盐税,是大头,去年母皇便是让安国公管了盐务,朝中都在传言,查出来了不少东西,却不知为何摁下未发,听说你明日要陪夫郎回父家,正好可以试探下安国公的态度。” 李桢垂眸,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道:“微臣定当帮殿下办妥。” 赵清并不觉得李桢会喜欢安国公的儿子,像是这种刁蛮任性的男子,她见多了,她的皇弟便是一个,况且安国公位高权重,却从来没有提携过自己的儿媳,这般做法,她不相信李桢会没有怨言。 如今见李桢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让她更加料定所想是对的了。 不过要想让人全心全意为自己办事,总得是要给些好处的,赵清道:“刚才见你在那摊子前停留了许久,看样子是在为李主君挑选首饰吧,那路边的摊贩能有什么好东西,我这里有几套玲珑阁的头面,等会儿就让人送到李府,权当是送给你的加封礼了。” 李桢倒也没拒绝,拱手道:“那多谢殿下了。” 赵清很快就带着属下离开了,李桢并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吏部,却得知老尚书告了病假,她询问了几个在吏部待了多年的老差役,终于得知老尚书的家住在城东。 她去买了一些药材和补品,随后照着老差役给的地址寻到了一个小巷子里,这里位置偏僻,就只有一户人家,院子瞧着也不大。 她敲了门,却是老尚书亲自给她开的门。 见她来了,老尚书倒是有些意外。 李桢自曝来意道:“听说您病了,学生便想来看看您。” 她跟着老尚书身后进去,才发现院子里都没有伺候的仆人,过了许久,才有一个跛脚的老婆子端了热茶过来,见她腿脚不方便,李桢还扶了一把。 等人下去后,老尚书问道:“你考功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听李桢说完后,老尚书点了头,若是换作她,也会用那样的法子与世家周旋的,只是不调升却加封,按照她对当今陛下的了解,恐怕是另有深意的。 自古以来,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但总的来说,李桢这个后生,再一次出乎了她的意料,她依旧与之前保持着一样的看法,小小的吏部容不下,也留不住这样的人才。 李桢还很感谢老尚书给的那几份文书,但老尚书很明白,便是没有她给的文书,也是没太大影响的,只要多花些心思,李桢照样可以靠着自己,将差事办得漂亮。 见老尚书时不时会咳嗽几声,李桢关心的询问她的身子情况了,老尚书摆了摆手,看起来并不在意,道:“在考场上留下的小毛病罢了,只是现在人老了,便是小病也得养些日头,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了。” 李桢也是科举过的,知道若是运气不好,分配到了阴冷潮湿的位置,加上春寒料峭,四肢都被冻僵,能够坚持答完题都已经是万幸,更多的是没两日便撑不住,被抬出来了。 但有些出身好的考生,就会通过上下打点,分得一些好的位置,或是花钱得些保暖的物件,少受些罪,老尚书出身寒门,当年无权无钱,想必就是前者这种情况了。 老尚书的病需要修养,李桢并未过多的打扰,她离开时,那个跛脚的仆人主动来送,闲聊了几句才得知,她姓郑,是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家人们都不在了,又没有可以生存的活计做,眼看着就要饿死了,是老尚书收留了她,让她能有个容身的地方。 走到院落中间时,李桢注意到,墙角种着一棵柳树,郑婆子见她一直看着,便解释说这是老尚书的发夫种下的,已经有四十多年了,二人是青梅竹马,结发妻夫,陪着老尚书读书到中举,始终不离不弃,只可惜在老尚书做官后第五年,便去世了,也没留下孩子。 那么多年了,老尚书都没续弦,因宗族的人也差不多都死光了,也没有孩子可以过继,是以院子里就只有主仆两个人,所以才会显得冷清了些。 没想到这棵柳树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李桢盯着看了半晌,想来也是因为这棵柳树,老尚书才会放着陛下赏赐的宅院不住,一直住在这个小院子里。 李桢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到小春院后,便看见薛宝代躺在美人榻上,两只小手都放在肚子上,已经睡着了,小檀轻声道:“少主君一直不肯到床榻就寝,说是有些话要问您,还跟奴婢说,若是他不小心等睡了过去,等您回来后,一定要叫醒他。” 小檀说完便要上前,却被李桢抬手阻止了,随后自己走到了美人榻前,将睡着的少年抱了起来。 小檀见状,十分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 此刻抱着薛宝代温热香软的身子,李桢却明显感觉他似乎重了一些,想来今日定然贪嘴吃了不少桂花糕,将肚子也撑得圆滚滚的了。 不过这院子里,倒是也没有几个人能管住他就是了。 李桢并没有将薛宝代放到床榻上,而是抱坐在了怀里,因心见爱怜,忍不住捏了捏少年肉嘟嘟的脸蛋,却是记得他肌肤娇嫩,不敢多用一丝力气,毕竟要是生气了,还是得她来哄。 本想着少年应该会有感觉的,但约莫是吃饱了,睡得便沉了,竟是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似正在睡梦中吃些什么东西,抿了抿嘴唇,添了几分水润上去。 李桢心里一动,低下头,吻了吻那柔软香甜的唇。【】 21、第 21 章 薛宝代朦朦胧胧间,感觉似是有桂花糕送到了嘴边,他下意识咬了一口,可是桂花糕却突然不见了,在不满的闷哼了两声后,他也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在李桢的怀里,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软声道:“妻主你回来了。” 李桢嗯了一声,薛宝代看到她的薄唇破了皮,不禁疑惑的问道:“妻主是在外头吃了什么东西吗?还是被蚊虫叮咬了?” 李桢未语,只是离薛宝代近了些。 薛宝代的视线落到了她的唇上,终于看清上面有一圈小小的齿印,顿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来他刚才睡着的时候把李桢当成了桂花糕。 李桢好整以暇的看着心虚的小夫郎,道:“现在可明白是不是蚊虫叮咬了?” 薛宝代低下头,小声的辩驳道:“我,我又不知道有人会在我睡着的时候亲我,也不能全怪我,梳妆台的盒子里有雪玉膏,可以消肿化瘀,我这就去给你拿。” 薛宝代说着,就要从李桢的怀里起来,却又被她给揽着腰,摁了回来。 李桢贴着少年柔软温烫的脸颊,“倒是不用那么着急,听你的贴身小侍说,你有话要问我,现在可以问了。” 薛宝代犹豫了一下,问道:“妻主,我们明日可不可以早些走?” 早些到安国公府,便可以多待会儿了,薛宝代打的主意很明显,李桢道:“自是可以,只是...” 薛宝代一听,有些着急的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你都将我咬伤了,这件事该如何算?” 薛宝代没想到李桢还要跟他算账,他明明是无意的,而且只是破了个皮,明日就能好了,怎得突然变得比他还要娇气了。 薛宝代瞪了李桢一眼,而后扬起脑袋,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算是赔不是了。 但李桢却觉得还不够,正好她早上还没将那半块桂花糕尝出味来,如今倒是可以再试一试。 就在薛宝代以为这样就可以时,李桢却捏着他的下巴,将属于她的气息灌满了自己的唇齿间,他都来不及呜咽,只觉得身体开始渐渐脱离了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薛宝代被亲得晕晕乎乎的,腰也软了,倒在了李桢的怀里,但还是撑着力气,抓着她的袖子,道:“明日还要回父家,你,你不能再欺负我了。” 李桢抚了抚他的脑袋,嗓音里闷着笑意,低声应道:“好。” 次日卯时,李桢便起了,这个时辰对于她来说并不算早,她自启蒙后,都是天还没亮,便要起来读书的,这些年也都习惯了。 本以为要叫醒薛宝代要费些时间的,没想到他只是哼哼唧唧的表达自己没睡够后,便坐起了身,想来是极看重这次回父家,回去要穿的衣服和首饰也都早早的准备好了。 李桢将买回来的红山茶放到了薛宝代梳妆台的盒子里,随后便去前院清点要带的礼物了。 薛宝代梳洗打扮好,也来了前院,他跟李桢一起坐上了备好的马车,安国公府在京城里最繁华的地段,距离皇宫也只不过一刻钟的车程,但这跟李府却是离得远了。 等马车到安国公府时,天已经亮了,安国公府的下人已经早早的在门口等着了,其中站在最前头的是安国公府的主君元氏。 薛宝代下马车后,一见到自己的阿爹,便忍不住小跑过去,高兴的喊着:“阿爹!” “跑慢些,若是摔着了,又得哭鼻子了。”元氏提醒着,脸上却是挂着慈爱的笑意,直到人跑到跟前了,握住儿子的手,恨不得能将他仔仔细细看个遍。 李桢这时走上前,向元氏行了礼,道:“因宝代想家了,儿媳特带他回来探望您。” 元氏应下了礼,薛宝代这时左瞧右瞧,却都不见安国公的身影,不禁问道:“阿爹,阿娘不在府里吗?” 元氏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解释道:“你阿娘去上早朝了,她早知你会回来,等下朝便会赶回家。” 元氏看向李桢,“外面风大,你和宝儿先进府吧,我已命厨房做好了早膳,想来你们出发得早,应该还没来得及吃些东西。” 李桢点头道:“都听岳父的。” 李桢并不是第一次来安国公府,在薛家向李家提亲后,她曾上门试图婉拒这门亲事,如今第二次来,感觉安国公府的确比李府的院子大得不是一星半点,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到前厅。 下人们已经将早膳端上来了,元氏招待儿子和儿媳坐下,薛宝代发现有自己喜欢吃的虾饺,一不小心就多吃了几碟子,李桢怕他积食,便给他盛了碗小米粥。 元氏将这些看在眼里,等用这顿早膳用完,安国公也回来了。 终于见到了阿娘,薛宝代的眼睛亮晶晶的,安国公果然也跟以前一样,每次下朝都会给他带东西,这次是个泥叫叫,俨然是还把他当成是三岁的小娃娃。 他把泥叫叫拿在手里,一副这个还不够的样子,安国公笑道:“阿娘这次赶着回来,骑马没办法去闹市,宝儿想要什么,下次都给你买。” 薛宝代勉强道:“那好吧,阿娘可要说话算数。” 安国公道:“阿娘哪次答应宝儿的事,没做到?” 薛宝代想了想,的确是这样子的,当初他说想嫁给李桢,阿娘就真的让李桢同意娶他了。 薛宝代见李桢站在一旁,一直都没有开口,刚想说什么,元氏就拉着他的手道:“宝儿,阿爹按照你出嫁前的尺寸,给你做了几件新衣服,你跟阿爹回屋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薛宝代有些犹豫,他看了看李桢,却是有些不放心她一个人。 李桢对他道:“去吧,正好我与岳母有些政务要谈。” 李桢都这样说了,薛宝代只好跟着元氏走了。 见儿子不在,安国公眯了眯眼睛,对这个儿媳道:“跟我到书房来。” 薛宝代跟着元氏到了自己出嫁前的卧房,这里的陈设摆件都没有变过,每日都会有下人来打扫,就等着薛宝代什么时候回来,随时都可以住。 儿子出嫁一年都没有回来过,他这个做阿爹的虽然想念,但也怕如果再要求儿媳带着儿子归家,会让儿子再遭妻家的厌烦,毕竟当初薛家以权势压人,逼得李桢低头,这已经是理亏了。 如今儿媳愿带着儿子回府,两家的关系多少也能缓和一些了。 薛宝代试完衣服后,发现有点紧,不由得道:“阿爹,你做的衣服有些小了。” 元氏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看来我们家宝儿成婚后,稳重了不少,阿爹等会儿就给你改改。” “阿爹你又取笑我。”薛宝代才不想承认呢,哼了一声后,嘴硬道:“肯定是刚刚早膳吃太多了,一定是这样子的,我才没有胖呢。” 看着儿子仍旧是一副孩子心性,元氏的心放下来了一半,这桩婚事是强扭的瓜,他一直都担心儿子过得不好,不得妻主喜欢呢,但刚才用早膳时,见儿媳对儿子的关心照顾,也不似作假,但元氏还是想要听听儿子的感受。 安国公府这代就薛宝代一个宝贝疙瘩,是捧在手心里怕碰着,含在嘴里怕化了,但他们这些做母父的,是没有办法陪孩子一辈子的,定然是要好好为孩子做打算,为他寻一个依靠。 当初虽觉得李府的门第低了些,但李桢的心性和人品都不错,是个可靠的。 再加上儿子实在喜欢,这才促成的这门婚事。 当被问到李桢对自己如何,和在李府的情况时,薛宝代虽觉得阿爹问的有些突然,但还是如实道:“阿爹放心,妻主对我很好,我一说想回家她便同意了,李家的其他人对我也很好,之前有亲戚说了我两句,公公出面为我说了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感觉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薛宝代看向元氏,问道:“阿爹,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公公喜欢我吗?” 元氏想了想,示意儿子过来些,随后与他低语片刻。 薛宝代听清楚后,却是红了脸,整个人都难为情了起来,揪着袖口道:“阿爹,我再考虑一下吧。” 书房内,安国公开口道:“青州贪墨,京城考功,这两件差事你都办得不错,朝中有不少人都觉得是我在背后助你,却不曾想我并未插手,你从头到尾靠的都是自己的真本事。” 李桢拱手道:“儿媳不敢当,的确也是走了几分运气。” 安国公却是不相信这种谦词,她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桢,却是不见其有半分的紧张,不由得暗暗叹其年纪轻轻,居然如此沉稳。 说起来她之所以没有出手提携李桢这个儿媳,一是避嫌,二来便是不知其能力如何,状元虽有才学,但有没有能力在官场上站稳脚跟还是个问题,也不是没有状元一辈子都在偏远之地做芝麻小官,或是早早成为了权势争斗的牺牲品。 但是没想到才一年时间,李桢就靠自己爬上了现在的位置, 安国公心想,不愧是她儿子看中的人,而后道:“往后若是在官场上遇到什么困难,尽可以来寻我,你是宝儿的妻主,往后可以多带他回来走动,这样家里也能热闹一些。” “是。”李桢应下来后,抬头道:“想必宝代已经试完衣服了,儿媳去看看。” 安国公点头,却是发现直到离开书房,李桢都不曾主动向她提起过盐税一事。【】 22、第 22 章 李桢被下人引着到了一间卧房,就见元氏和薛宝代都在里面坐着,父子俩挨在一起,似是在说什么体己话,得知她来了,薛宝代赶忙低下了脑袋,还朝元氏那边躲了躲。 元氏安抚的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后,起身对李桢道:“等会儿就留下来用午膳吧,如今府里用的厨子,之前是宫中的御厨,宝儿从小就喜欢吃她做的菜。” 在被问到有什么忌口时,李桢恭立道:“儿媳没有忌口,一切都听岳父的。” “那我就先去安排了,你就留在这里好好陪宝儿。”元氏笑着道,继而转身对儿子道:“你院子里伺候的小侍还是出嫁前的那批,若是有什么东西要找,就吩咐他们。” 薛宝代乖乖应声道:“知道啦,阿爹。” 元氏走后,李桢看向自己的小夫郎,挑眉问道:“这是你出嫁前的闺房?”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李桢来了兴趣,看了一圈下来,发现随处都能见御赐之物,就拿墙上这一幅花鸟册来说,听说姜贵君多次讨要陛下都没给,前年的时候安国公立了功,陛下却赏给了她。 其实姜贵君也并非雅兴之人,实际上是为了二皇女才讨要的,二皇女想要招揽一个军师,那人最喜爱前朝的花鸟图,便想要投其所好,怎料这幅画进了安国公的府里,对方最后也没有为她所用。 但不得不说,这幅花鸟册的确巧夺天工。 薛宝代感觉耳朵没那么烫了,才慢慢抬起了脑袋,见李桢正在盯着墙上的那幅画看,想起来他之前觉得上面的鸟画得很是可爱,便从阿娘的库房里拿了回来。 但因为出嫁时嫁妆箱子实在是装不下了,便没有带走。 如今李桢观赏了那么久都没有移步,薛宝代悄悄记在了心里。 李桢陪薛宝代在安国公府用了午膳,又陪安国公下了一下午的棋,直到晚膳之后,二人才在安国公妻夫不舍的目光中离开。 一上马车,薛宝代便忍不住将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了李桢的身上,回到安国公府后,他简直一刻都没有闲着,阿爹又让他试了好几件衣服,又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但他现在累极了,一句话都记不起来了,当被李桢抱到怀里后,他很快就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埋在她的胸膛处,闻着熟悉的沉木香,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李桢见状,脱下外袍盖在他的身上,并嘱咐驾车的下人行得稳当些,免得将人颠簸醒。 两个时辰后,马车到了李府,李桢将薛宝代抱下了马车,将人送到小春院后,她嘱咐小檀照顾好薛宝代,小檀刚打来热水,不由得问道:“大小姐,这么晚了,您还要走吗?” 李桢温柔的帮少年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情绪,道:“府里有些杂务需要处理,明早再来陪你们少主君用早膳。”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了。 小檀将水盆放下来,看着熟睡的薛宝代,再看向门外已经不见背影的李桢,却是有些纳闷,大小姐什么时候开始管府中的杂务了? 而且究竟是什么杂务,居然还要大小姐连夜处理。 小檀越想越想不通,干脆认真伺候自家小少爷擦洗。 这一夜,前院的灯火不断,还闹出了一阵喧杂,不过很快便平息了下去。 小春院距离前院太远,薛宝代并没有被弄出来的动静吵到,当他醒过来,小檀刚与他说完李桢昨晚留下来的话时,人就来了。 李桢见他漂亮的脸蛋还暖得通红通红的,笑着问道:“昨晚睡得可好?” 他一上马车就睡着了,想来是李桢把自己抱回来的,薛宝代点了头,他连梦都没有做。 李桢放心道:“那便好。” 梳洗完毕后,厨房的下人也将早膳送了过来,摆碟子的时候,薛宝代发现有虾饺,他下意识看向李桢,见她向自己微微漾了眉,还夹了一个给他,叮嘱道:“府里也有一个会做南方早点的厨子,是父亲的陪嫁,我便让她试做了一下,你试试,看味道差得多不多。” 李桢心知自己还只是个四品侍郎,按照李府现在的门第,是没有办法请御厨的,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一下她的小夫郎了。 但这样薛宝代就很高兴了,他尝了一个,觉得是一样的好吃,很快就都给吃完了。 像是虾这种寒性的东西,不能多吃,李桢便没有让厨子做太多。 一顿饭很快就用完了,等下人们将餐具都收走时,薛宝代发现其中有好几个没见过的生面孔,便问李桢之前的粗使小侍去了哪里,李桢见他嘴角沾着醋,用帕子帮他擦干净,道:“府里一些小侍年纪大了,总不好一直耽误着,我便跟父亲商议,放他们出去嫁人了,现在这几个是家生子,手脚还算利索,就让他们替了空缺的位置,你若是用着觉得不好,便与我说。” “这样啊。”薛宝代知晓了,李桢这样一说,倒是让他想起来,自己的几个陪嫁好像也到了年纪,看来回头也得问问他们是想继续伺候,还是想要出府嫁人,免得耽误了。 陪薛宝代用完早膳后,李桢去了明净堂,纪氏正在翻阅府里的花名册,每看一页,眉头便紧上一分,看见女儿来了,深吸了一口气后,将花名册递给她,道:“桢儿,若不是你提醒,为父竟不知这府里什么时候出了吃里爬外的东西。” 从二皇女得知她要陪夫郎回父家的消息后,李桢便知道府里被安插了眼线,她没有声张,而是引蛇出洞,将这些人给揪了出来,再找借口将其中一部分给打发了出去,毕竟若是全部都拔除了,二皇女定然会起疑心,所以她先遣走了在小春院和明净堂伺候的,剩下几个暂时没有动。 纪氏出身武将世家,最是厌恶这等腌臜手段,当即忍不住拍桌子道:“不知是何人所为,如此费尽心机,倒真看得起我李府。” 纪氏望向李桢,道:“桢儿,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李桢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与二皇女的事,而是道:“想来是因为陛下对我的加封,让府里被一些人盯上了,父亲管着家,往后还得劳烦您多费些心。” 纪氏赞同道:“的确,你风头正盛,难免会有些人动不好的心思,往后得更加小心才行。” 李桢早已有应对之法,便让纪氏不用太过担心,纪氏却指了指花名册,道:“这花名册里有两个年轻貌美的小侍,想来也是背后之人安排的,桢儿,我前日想与你说的话,你应该知道。” 李桢有些无奈道:“父亲,女儿不是那种人。” 纪氏虽然相信自己女儿的品性,但自古以来,开枝散叶都是家族最重要的事,况且李桢今年已二十有一,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女子,膝盖至少都有一个孩子了,先前觉得她不喜薛氏,后来发现又不似这般,如今也不知道为何,迟迟都没有女嗣的动静。 薛氏年轻,身子也没有什么隐疾,难不成是他女儿的问题? 李桢明白父亲是钻了牛角尖,对此她只得保证,她会和薛宝代有孩子的。 但起码不会是这两年,后面的这句话,她在心里补充道。 得知李桢从明净堂出来后,就出门应酬去了,要等到晚上才会回来,薛宝代趴在桌子上,有些犹豫要不要听阿爹的话,小檀见他没精打采的,以为是因为李桢,便安慰道:“少主君别不高兴,大小姐应酬完就会回来陪您的,而且大小姐不是还说过,她接下来这好几天都会在家里,有许多的时间都可以陪您呢。” 听小檀这样说,薛宝代将脑袋抬了起来,想起阿爹与他说过的话,趁着李桢这几日空闲,他要是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的话,要等到她去上值,陛下只会给她派更多的差事,说不定晚上就又不回来了,若是不回来,那种事他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完成的。 薛宝代低头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让小檀把剩下的桂花糕都拿过来。 李桢如约而至如意楼天字号包厢,却见门口站着两个模样漂亮的少年,穿得也十分富贵,在看到她后,恭恭敬敬的叫了她一声李大人,随后打开了包厢的门,请了她进去。 如意楼的天字号包厢只有四间,有资格长期包下的,要么是像二皇女那样的皇族,要么是位高权重的高官,或是底蕴丰厚的世家大族,这最后便是舍得花银子的了。 李桢要见的这位,正是出了名的舍得花银子。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都追崇高雅,眼前这位却是穿着头戴朱璎,腰佩白玉,一身红衣华服,上面的花纹都是用金线绣的,极显奢华之意。 宋裳见李桢进来了,摇了摇折扇,语调散漫道:“李大人可是让我好等。” 李桢径直坐了下来,道:“这明前龙井刚泡开,你至多等了一刻钟。” 宋裳的狐狸眼上挑,笑道:“得得得,你还脑子还真是灵光,不过这明前龙井可是我费了大价钱买的,我也是走皇商的路子才得了几两,你尝尝。” 李桢拿起茶盏,浅抿了一口,味有回甘,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茶,随后看向宋裳,问道:“你上次离京,到现在不过一个月,可是京城里又有了新生意?” “非也非也。”说起这个,宋裳正色了几分,道:“我本来是想要去西域那边,看能不能多开几条商路,可是走到一半时,收到了京里的消息。” 宋商突然停住,压低声音道:“陛下有意重新任命皇商。” 李桢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沉思,现有的皇商有两家,分别负责丝织与盐业,但去年盐税方面出了不少岔子,负责盐业的皇商也脱不了干系,如今的皇商跟世家的牵连太深,垄断丝织生意的便是姜贵君的一个远方表亲,这的确会让元帝有了重新任命的心思。 宋家是扬州的第一富商,产业主要是丝绸和药材,的确有竞争皇商的资本,而她如今接了盐税的差事,若是宋裳能成为皇商,就可以助她一臂之力了。 而且就凭着两个人的交情,李桢也会帮忙的。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敲定了下来,宋裳跟李桢大致说了有意竞争皇商的其他几家情况,这些人家跟宋家相比,无一例外都没有宋家有钱,也没有宋家会做生意,却都多多少少有些关系。 这也是宋裳最担心的地方,官大一级压死人,宋家祖上五代都是商贾,到了她这代,母亲想送她去科举,偏偏她是个没天资又懒怠的,只继承了祖上做生意的本事。 但宋家背后没有世家撑腰,在李桢看来,这并非不是一件好事。 在跟宋裳分析其中情况后,宋裳忍不住赞叹道:“檐和,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比我的脑子灵光些,我这就按照你说的办。” 宋裳迫不及待的吩咐了下面的人,见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李桢问宋裳能不能帮自己一个忙。 宋裳虽是商人,却最是重义的,而且李桢帮了她那么大的忙,就算是想要她名下最赚钱的商号都没问题。 李桢对宋裳的商号不感兴趣,只拜托她买几样东西,还列了单子出来。 宋裳知道李桢不喜铺张,见都是些奢华的物件,问道:“你这又是给你夫郎买的吧?” 李桢没有否认,宋裳将单子收了起来,拍着胸脯道:“得,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跟上次的浮光锦一样,不出三日就送到你府上。” 李桢点了头,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宋裳要留她用膳,她婉拒了,说是下回再聚。 宋裳打趣了她两句,就让那两个貌美的少年进来陪自己用膳了。 李桢到家时,倒是不赶巧,小春院已经用完晚膳了,她往屋子里四处瞧了瞧,却是不见薛宝代的身影,守在门口的小侍是小蔻,上前道:“大小姐是在找少主君吗,少主君去沐浴了,小檀哥哥也去浴房那边伺候了。” 李桢嗯了一声,看向桌子上的碗碟,倒是干净得很,小蔻解释道:“少主君晚上胃口好,连米饭都吃了小两碗呢,奴婢怕他撑着,但少主君说若是不吃饱,会没有力气的。” 都快要到安寝的时辰了,要那么多力气作甚,李桢不由得无奈的摇了摇头,让小蔻叫厨房那边煮一碗阳春面。 小蔻立马领命跑去厨房了,不一会儿就把面端了回来。 但李桢都将面吃完了,都不见薛宝代,才意识到他在浴房待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些。 浴房内,在洗了足足一个时辰后,薛宝代才从浴桶里出来,小檀帮他把身子擦干后,便打开了一盒香膏,作势就要往他脖子处涂抹,却被薛宝代给轻轻推开了,他咬了下唇,道:“先不用涂了,我等会儿自己涂。” 小檀有些诧异,提醒像是腰后这样看不见的位置,若是没有人帮忙,是涂抹不到的,而且少主君细皮嫩肉的,若是不小心不知轻重,将自己弄破皮该怎么办。 光是想想,小檀就担忧得不得了。 但薛宝代听后,还是没有改变主意,他将香膏从小檀的手里接过来,心里想着,他才不会真的要自己涂呢,肯定是会让某个人帮忙的。【】 23-30 第23章 眼看着又过去半个时辰了, 薛宝代还没回来,李桢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便想要去浴房那边看看, 她站起身,刚走两步, 就听见小蔻惊喜道。 “少主君, 您这趟可去了好久, 大小姐一直在屋子里头等着您呢。” 小蔻想迎自家主子进屋子里头, 薛宝代身后的小檀却出声道:“少主君昨日从安国公府回来带了不少东西,还都放在库房里没清点呢,正好你跟着我去忙活忙活。” 小蔻虽有些疑惑为何要如此着急清点,但他是陪嫁小侍年纪里最小的,一直都很听话,而且这说不准是少主君安排的呢, 于是赶紧点头,跟着小檀去库房了。 两个贴身小侍都走了,就只剩下了李桢和薛宝代两个人, 李桢的目光缓缓落到薛宝代的身上, 见他披散着一袭乌黑的长发,因为在浴房里泡了太久, 那张干净漂亮的脸蛋, 都变得红红的,倒像是涂抹了胭脂般,更显容貌婉约。 李桢稳了稳心神, 问道:“为何那么久才回来?” 薛宝代低下脑袋,抿了一下自己柔软的唇,小声开口道:“用完晚膳后太困了, 沐浴的时候差点睡过去,不知不觉就洗得久了些。” 话落,他抬起脑袋,将白皙的下巴露了出来,就这样直勾勾的望着李桢,“没有让妻主久等吧。” 李桢的喉头莫名紧了几分,微微将视线侧过去了一些,道:“既然这样,那就早些安寝吧。” 薛宝代点了头,随后爬上了床榻,慢慢躺到了里面,李桢熄了灯之后,也睡在了外侧。 屋内一片漆黑,时不时能听见身侧翻身的动静,少年人睡觉都爱动,之前睡着后还滚到了她的被窝里,这都是常有的事,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李桢竟感觉自己的心绪有些乱。 就在这时,她感觉身旁的人慢慢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正一点点朝着她这边靠。 不多时,一个软甜的嗓音便出现在了她的耳畔边,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妻主,我知道你还没有睡,你能不能让一下,我要下床拿东西。” 李桢压下心底的浮躁,嗯了一声,正好她也有些口渴。 李桢重新点了几盏灯,方才还黑沉沉的屋子,一下子就变得明亮了许多,她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后,终于觉得喉头舒服许多,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连着将一整壶的冷茶都喝完,回头见薛宝代已经回到了床榻上,她走到床边,问道:“东西可拿到了?” 李桢其实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薛宝代特意下床去拿。 “拿到了。”薛宝代摊开掌心,将一小盒香膏展示给李桢看,道:“这是我每日都要涂的,幸好刚才想起来了,不然就要断掉一日了。” 原是这个,李桢心道,怪不得她每次靠近少年的时候,总能闻到一股香气,想来是用得久了,就都沁入到了肌肤里,成了他自己的体香。 她这边有些出神的想着,却听见薛宝代求助道:“妻主能帮我涂吗,有些位置我看不到。” 见李桢并没有立马答应,薛宝代咬了一下唇,道:“最多只需要一刻钟,妻主要是不愿意,就帮我把小檀叫过来吧。” 其实薛宝代在央求李桢帮自己涂香膏时,心里是十分紧张的,虽然不知道李桢有没有看出来,但他自己很明白这种行为就是在勾.引,只是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表现得如何,见李桢犹豫的反应,恐怕也是不乐意的吧。 看来今晚是行不通了,薛宝代刚想打退堂鼓,李桢却突然道:“没有不愿意。” 李桢将香膏从薛宝代的手里接过来,对着他道:“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薛宝代不知她为何转了态度,对上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忽然有种能一眼将他看穿感觉,但李桢已经都答应下来了,他眼下只得道:“那谢谢妻主了。” 李桢道:“那便开始吧。” 薛宝代点头,开始去解前面的两颗扣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李桢面前这样主动解自己的扣子,一时间有些不敢抬眼去看她。 李桢像是没有注意到般,用指尖沾了香膏,往他的锁骨处细细涂抹,动作十分轻柔,不过她的指尖太凉了,少年的身子都忍不住颤了一下,像是有些受不住。 李桢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过了一会儿后,低声对少年道:“涂好了。” 薛宝代点了头,歇了一口气后,慢慢将身子转了过去,又把前头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这下衣衫直接褪落到了腰后,露出了背部的肌肤,白得直恍人眼。 因是背对着,所以他现在看不到李桢的神色,还自顾自的说可以继续了。 李桢这次用了两根手指,一点点将香膏涂匀薛宝代的背,或许是她的指尖这回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少年倒是没有再抖了,而是轻轻抿着唇,等着自己结束。 薛宝代也是才知道,李桢的手不仅能执笔,还会做这种伺候人的事,而且还挺让他舒服的,只是他衣服褪得有些太低了,这让他有些莫名的不自在,想着提上去一些,也不打紧,结果下一刻就感觉到敏.感的腰窝被碰了,不禁闷哼出了声。 李桢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可是弄疼你了?” “没,没有。”薛宝代深吸了几口气,忍住因为腰窝被碰,浑身就变得酥麻的反应,道:“只需要涂腰后便可,妻主刚刚碰的地方,不用涂的。” “这样啊。”李桢若有所思,而后瞥了一眼自己留在少年腰窝处的指印,继续伺候起面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夫郎,指尖的力道放得不重不轻,速度也是不缓不快。 平常小檀帮他涂香膏,最多一刻钟便好了,如今都快半个时辰了,薛宝代一直都不敢乱动,现在脖子都有些酸了,却感觉李桢的指尖仍在自己的背部停留,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可他的扣子都快全部解完了,也不见她多看两眼,更没有想要欺负他的举动,这让他原先的心思其实消得差不多了,忍不住转头对李桢道:“妻主,我想睡觉了。” 他一说,李桢就收回手,应声道:“的确是该睡觉了。” 薛宝代以为是涂得差不多了,心想李桢做事还蛮细致认真的。 而李桢将香膏放到一旁后,便开始慢条斯理的用帕子将指尖擦干净,她的手指骨节分明,是很修长的一双手,这点薛宝代是亲身感受过的,不由得稍稍别开了脸,却见李桢并没有躺回到床榻上,而是又多点了几盏灯,让屋子更加亮堂了。 这让薛宝代很是不解,又不是要挑灯夜读,需要看清东西,点那么多盏灯做什么。 而这个问题他很快就在被李桢禁锢住双手,动弹不得后,得到了答案。 李桢从来不是急色之人,她有的是耐心,索性配合着自己的小夫郎玩了个游戏,等哄到小夫郎开心后,才来讨要自己的报酬,这在她看来,已经是君子所为了,只是她的小夫郎好像却不这样认为。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都起了水雾,说她是个坏蛋,就知道欺负人,李桢照单全收,她都喝下了冷茶,偏生他又生了胆子,故意来招惹。 更何况上次同房还是两个月前,她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有一个貌美年轻的小夫郎,便是再端方守礼,都是做不到无动于衷的。 这夜,屋子里的烛火燃尽方熄。 破晓时,李桢看着怀里哭晕过去的小夫郎,打了热水,帮他擦洗了一番后,又为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至于凌乱的床褥,小檀和小蔻想要进来整理,都被她给拦住了,只让他们拿一床新的过来,她亲自来换就行。 小檀和小蔻这下连屋子都进不去,但都知道大小姐会照顾好少主君的,便各自去做事了。 薛宝代醒来的时候,只感觉身子酸痛得厉害,勉强抬起了胳膊,就看见好几个吻痕,更别说看不见的位置了,那处想必也是红肿起来了,他不由得又红了眼睛,这都要怪他面前的这个罪魁祸首,他都软声哀求了,也不见她有停下来的意思,简直比两个月前还要过分,那次起码还哄了他两句。 哪里像昨晚,连着欺负了他两回,还说他太娇气了。 薛宝代越想越委屈,却见外面日头高照,瞧着都快午时了,但今日他该去明净堂请安的。 察觉到薛宝代想要起身,李桢大概能猜出他所为何事,将他摁了回去,道:“父亲这两日忙着府里的杂事,无暇顾及其他,已经与我说过,免了你这段时间的请安。” 薛宝代听后,虽松了一口气,但不用去请安的话,他就见不到纪氏,也没有办法让他对自己改观了。 想到这里,薛宝代并没有表现得很高兴。 李桢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你很看重给父亲请安的事?” 李桢听父亲身边伺候的冯掌事说过好几次,薛宝代嫁进来后,请安基本上都没有落下过一次,还时常往明净堂送东西,只是大多都被退回来了,但不难看出他是极为孝顺听话的。 “当然啦。”薛宝代道,他想让李桢喜欢自己,肯定是要讨好她的父亲,让公公先认可自己。 只是他才不会把这个原因告诉李桢,谁叫她才狠狠欺负过自己。 他对她的喜欢,也要稍微减少那么一点,当然只是一点点。 要是想加回去的话,还得李桢亲自来哄他才行。 第24章 薛宝代的肌肤娇嫩, 每次房事后都会留下痕迹,好在他之前就让小檀多备了些雪玉膏,但是就这回的情况, 他觉得起码要用一盒才能完全消掉了。 不过在擦拭雪玉膏之前,他得要将李桢先赶出去才行, 他算是看出来了, 李桢昨晚又是在捉弄他, 明明在自己向她求助时, 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却还是假装配合,实际上闷着坏,逮机会欺负他呢。 偏偏他还不知道,最后花了好长时间才涂好的香膏,还都被李桢用她的气息给覆盖住了。 现在说什么, 他都不会再让李桢帮自己涂东西了。 见薛宝代要赶自己走,李桢心知,看来她昨晚的确是将人欺负狠了, 还被记仇了, 于是只好听了小夫郎的话,不过在出去后, 她并没有走远, 还吩咐了小檀守在门口,这样若是屋子里有什么需要,也能及时进去伺候。 但她不知道的是, 薛宝代宁愿放弃给自己看不见的位置上药,都不会叫人帮忙的,毕竟他的面皮薄, 不想让第三个人看见自己被李桢折腾出的浑身痕迹,就连跟了他多年的贴身小侍都不可以。 薛宝代在屋子里上药的时候,能够听到李桢似是在跟什么人说话,虽然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些什么,当他一次性用完半盒雪玉膏后,那些吻痕和指印很明显的淡了一些。 重新穿好衣服后,他肚子也有些饿了,总算愿意让外面的人进来了。 李桢刚才就是让小蔻去厨房传膳了,毕竟想着薛宝代昨晚就算吃得再多,这会儿应该也要饿了。 厨房那边很快就送来了丰盛的菜肴,其中有一道炖汤,说是补气血的,自从上次喝了李桢的药膳,却虚不受补难受好几天后,薛宝代就不敢再喝这些补汤了,但他想着自己这回受了一晚上的累,的确是要补补,便端起来喝了一口,却发现这汤的味道怪怪的。 跟李桢说了之后,她道:“这里面加了几味补气的药材,味道有些怪是正常。” 原来是这个样子,薛宝代继续喝了两口,发现自己有点不喜欢这个味道,剩下半碗便不想喝了,李桢也没有出言劝他要喝完,只让下人把补汤撤掉,再另煮一碗糖水过来。 薛宝代是爱喝糖水的,只是李桢却说饭后才可以喝。 他用力的咬了一口她夹的糖醋里脊,来表达自己的小不满。 李桢倒是一点儿都不介意,毕竟就算是真的咬在了她身上,就那猫儿似的力气,也是不痛的,反倒不知是哪个娇气包,只是亲得用力了些,便要委屈的哭。 李桢又给薛宝代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抬眼见他娇俏的漂亮模样,心想还真像是水豆腐做的。 用过午膳后,薛宝代觉得坐着腰酸,便又躺回到了床榻上休息。 他不用管理府中庶务,也不用在外奔波,忙碌政务,算是府里最清闲的人了,而李桢休假在家,暂时也没有什么公务需要处理,便打算专心陪着自己的小夫郎。 只是人刚在她怀里躺了一会儿,就没有动静了。 李桢用手点了一下薛宝代带着粉意的鼻尖,见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确认他是睡着了。 美人在怀熟睡,但她没有午睡的习惯,索性拿了本书,认真的看了起来。 薛宝代被叫起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小檀提醒他该用晚膳了,他的腰总算是没那么酸了,坐起身后,却发现李桢不在屋子里面,他明明记得,自己是躺在她怀里睡着的。 小檀早知道自家小少爷在找什么,道:“下午的时候府里来了位客人,好像是大小姐的好友,大小姐就去待客了,怕您醒来后身边没有人,就让奴婢在这里守着您。” 说起来,小檀也是在李桢离开之后,才得以近身伺候薛宝代的,毕竟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大小姐都是寸步不离的跟少主君待在一起,他们这些贴身小侍,被抢了活儿,硬是一点都插不上手。 薛宝代揉着眼睛,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快要黑了,李桢既然在接待客人,这个时辰应该是要留人在府里用晚膳的,那暂时就不会来小春院了。 宋裳来的时候,李桢没有在前厅招待她,而是将人带到了书房,毕竟前厅人多眼杂,不方便谈事情,而书房就安静许多,基本上也不会有人过来。 宋裳跟在李桢身后,打量了一圈这李府,却是有些疑惑,李桢作为四品侍郎,如今又得了陛下的赏赐,怎得不换个大一些的宅院,不过转头就想起来她的银钱都花在了何处。 李府的这座宅院是祖上留下来的,京城寸土寸金,虽只是个三进的院子,却也不便宜,普通的官员光是靠着俸禄也是买不起的。 其实往上数个几代,李家也是住在皇城根下的,只是后来家族败落,便变卖了那座宅院,寻了一处偏僻些的宅子安居下来,之后几代就都住在这间宅院里。 一年前李桢娶亲的时候,府里还将最大的院落修缮了一番,用作了婚房。 而且在李桢看来,若不是能换成皇城根下的宅院,倒不如继续住在这偏僻熟悉的院子里,还更舒服一些。 只是能够在皇城根下安家的,最低都是三品往上的臣子,她现在只是个四品侍郎,还有的磨。 宋裳进到书房里后,就看到了满墙的书,心想怪不得她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便是看一本都觉得头疼,而后瞥见了里面一些的小床,她走过去,发现床板又冷又硬,不由得问道:“檐和,你平日不会就睡在这里吧?” 李桢对上她惊讶的视线,面不改色道:“偶尔。” 李桢示意她坐下来,道:“不说这些了,来谈正事吧。” 宋裳反应过来,连忙坐到李桢的对面,道:“对,瞧我这破记性,正事要紧,我昨日按照你说的,已经将宋家在京城里的两家商号,四个铺子都卖掉了,还多赚了三分之一呢。” 李桢道:“陛下重选皇商,必然不会想再选个跟世家有牵连的,这样就算是换掉了姜家,还会再来一个王家,孙家,更别说当今陛下,是个多疑的性子。” 宋裳道:“我将京城的商号和铺子都卖掉了,在其他商贾眼里,我是一心想要发展南方的产业,肯定不会来竞争这什么皇商了,但在陛下眼里,宋家只是个普通的商贾,跟京城里的世家都没什么关系,便是世家想要拿捏宋家,山高路远,去扬州也得费好一阵时间,都足够我竞争到皇商了。” 宋裳越说越兴奋,觉得李桢这招实在是高。 李桢就沉稳得多了,继续分析道:“那个远方表亲是姜家的钱袋子,姜家如今不得不抛,必然会重新寻找合适的人,既知道陛下的顾忌,便有可能会将目标落到那些无所依靠的商贾身上。” 而宋裳现在正好就成为了这样的商贾,这意味着她接下来在京城,得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最好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人不知道有她这号人,免得被姜家盯上。 这让她有些遗憾,在回来京城的路上,她还想着要好好的玩乐一番呢。 不过为了最后能拿下皇商的名额,她过些清汤寡水的日子倒也无妨。 正事商议完后,不等李桢开口挽留,宋裳就主动说要留下来用晚膳,毕竟李桢昨日放着如意楼的一桌子大鱼大肉不吃,非要回府用膳,这下她也想试试李府厨郎的手艺到底有多好。 只是这菜色端上来后,她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这一顿饭快吃完时,有个模样好看的小侍过来了,手里拎着食盒,道:“少主君知道大小姐在招待客人,便叫院子里的小厨房做了几道下酒菜,让奴婢给您送过来。” 在得到李桢的应准后,小檀打开食盒,将凉拌牛肉和拍黄瓜拿出来,摆到桌子上后便退下了。 听说是李桢的小夫郎特意送来的,宋裳来了兴趣,夹了一片凉拌牛肉,本以为会跟外面酒馆的味道差不多,毕竟做起来十分简单,没想到竟是出奇的美味。 她紧接着又尝了一口拍黄瓜,也是脆嫩可口。 薛宝代院子里有单独的小厨房,里面的厨郎都是他陪嫁带来的,不仅手艺是一等一的好,就连食材也都是精挑细选的,毕竟薛宝代虽然爱吃了些,但嘴巴也是很挑的。 这两道下酒菜最后大半都进了宋裳的肚子里,她总算也是明白了,是李桢小夫郎院子里做的菜才好吃,更重要的是,人还贤惠体贴,怪不得李桢老是惦记着回家呢。 用过饭后,宋裳想要厚着脸皮,留下来住一晚,明日再吃两顿的,李桢说府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只能委屈她睡在书房了。 宋裳从来没睡过木床板,一听这话,立刻就打消了蹭吃的念头,毕竟她的腰可没有李桢好。 就这样送走宋裳后,李桢意识到快戌时了,便快步赶去了小春院,院子里的灯还都亮着,她朝屋子走去,发现小檀就在门口站着,应当是薛宝代吩咐他在这里等着自己的。 李桢上前,刚想跟小檀说,他可以下去了,怎料小檀规矩的向她行了礼后,道:“大小姐留步,少主君说今晚不让您进屋睡了。” 小檀这话也是硬着头皮说的,毕竟小少爷才是他的主子,但其实他也很奇怪,小少爷和大小姐两人白天还好好的,怎得一到晚上,就突然不让大小姐进屋睡了。 第25章 李桢听到薛宝代不让自己进屋, 倒是并没有显得很诧异,竟真的转身走了。 小檀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松了口气, 毕竟大小姐若是非要闯进屋,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真的拦着, 毕竟拦着不是, 不拦着也不是, 真真是左右为难。 但好歹是完成了交代, 小檀对着屋子里道:“少主君,奴婢已经按照您吩咐的话跟大小姐说了,大小姐今晚应该会歇在书房,快戌时了,需要奴婢进去帮您把灯熄了,伺候您安寝吗?” 小檀等了一会儿, 听到里面的人说不用,就先下去忙其他的活儿了。 屋子里头,薛宝代刚才将门外的动静都完完整整的听了个遍, 他让小檀将人拦在外面, 其实也是赌气,毕竟都那么晚了, 也不见她派人回来递个话, 说要不要留宿小春院。 更何况他还是个很记仇的人,才不会再给她再欺负自己的机会,得让她好好反思一下。 但没想到李桢居然那么痛快的就走了, 都没有问原因。 这让薛宝代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扯着自己的袖子,哼了一声后, 就去梳妆台的盒子里将雪玉膏拿了出来,开始给自己上药,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没有让小檀进来熄灯,毕竟若是黑着灯,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不好抹药了。 只是像是这种事情,他做得还是太少了,白天涂的时候,一心想着快些,便没怎么仔细,也不知道李桢在他腰后到底留了多少指印,他将腰微微往前倾着,一只手沾了粘稠的玉膏,艰难的反手涂抹着。 这样几次下来,他累得都轻轻喘起气息来,光洁的额角上也出了几滴汗。 就在他想要歇息片刻时,却忽然听见了靠近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察看是何人时,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沉木香 ,在看清是何人时,他瞪大了漂亮的眼睛,“妻主?” 意识到自己身上现在未着寸缕,薛宝代赶紧用扯过被子挡在胸前,却是才反应过来,就刚才那会儿的功夫,他肯定早就被看光了,这让他小脸一红,忍不住问道:“妻主不是去书房睡了吗,怎,怎么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进门来了。” 说完这句话,薛宝代也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李桢缓步走到床前,嗓音里透着愉悦,道:“我可没进门。” 没进门? 薛宝代想起来自己涂药之前,好像就把门给反锁上了,而且刚才也没听见门被打开的响动,那李桢是怎么进来的? 薛宝代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窗户上,微微张开了嘴巴。 堂堂状元郎,居然翻窗户。 没给薛宝代太多惊讶的时间,李桢俯身将雪玉膏从他的手上拿走了,感觉到手心一空,薛宝代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跟拨浪鼓似的,道:“不,不行的。” 李桢却是轻笑了一声,“什么不行?为妻只是想帮你涂药,有些地方你看不见,想必也很难涂到,有我帮你,会方便很多。” 李桢说的是实话,而且她涂药的轻重拿捏得很好,薛宝代昨晚就体验过了,可他不知道李桢是单纯想要给自己涂药,还是想再找机会欺负他。 薛宝代抬起脑袋看向李桢,见她眉眼清俊,正满眼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会儿后,慢慢往床边挪去,将一双白皙的双腿从被窝里露了出来,其他地方还是挡得严严实实的。 李桢从来没有给男子涂过东西,昨晚还是头一回,倒是积攒了些许经验,这会儿看着少年腿上都有些磨破皮了,她指尖的力度放得更轻了,生怕再让他难受。 薛宝代咬着唇,一开始有些难为情,但渐渐的也放松了下来。 毕竟李桢昨晚是掌着灯看他的,而且两个人是妻夫,自己也没有什么是她没有看过的了。 涂抹上冰凉的玉膏后,薛宝代感觉舒服了许多,将双腿都伸了回去后,又递给李桢一只胳膊,再然后就该轮到背部了,想起昨晚的事,薛宝代特意警告她这回不许再碰自己的腰窝了,才转过身来。 只是被子挡住前面后,后面就全部露出来了,这样落入李桢眼里的,还包括了两团雪白。 这次李桢倒是没有碰他的腰窝,却是摸了他的屁股,薛宝代下意识抬了抬腰,却听李桢解释说在给他上药,而且上面的巴掌印还很明显,显然是被他遗漏掉了。 这话说得薛宝代羞愤极了,他抱着枕头哼哼的想,这还不都要怪李桢,他只是爱动了些,就非要打他的屁股,说是要教训他学乖一些。 李桢接下来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帮薛宝代将药都上好了,毕竟她是最清楚哪个位置需要上药的了,这比薛宝代自己弄快多了,而且还舒服得多,他基本上都不需要动,都是李桢在伺候他。 于是他也就没再赶她去书房睡了,毕竟他是见过书房那张床有多小的。 但他还是怕李桢欺负自己,要等着她先睡着了再睡。 李桢有些好奇他如何确认自己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薛宝代一时间说不上来,便催促她赶紧躺下来睡觉,她十分配合,只是困意暂时还不深,便在脑子里过起了这几日的事情。 她虽有七成的把握能帮宋裳竞争下皇商的资格,但在陛下敲定之前,还是得小心行事,多加注意,毕竟姜家野心不小,而上下打点官员,收买人心,这些都需要大笔的银两,所以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握在手里的钱袋子的。 夜里的风大,吹得窗户响,李桢有些被扰乱了思路,却见身旁的薛宝代没什么反应,她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肩膀,回应她的是不满的嘟囔,以及翻身后的一个背影。 睡得还挺香的,看样子早就把刚才说的话忘记了。 李桢无奈的摇了摇头,下床将窗户给关上了。 小檀一早在院子里看到李桢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明明记得大小姐是去书房睡了,现在怎么又从小少爷的屋子里出来了,他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敢去问李桢,站在一旁恭敬的目送她走了。 等到确认人走远后,他赶紧去了屋里,只见自家小少爷还在睡着,旁边是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来大小姐昨晚是真的在这里睡的,这下弄得小檀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薛宝代起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盒雪玉膏,看来是李桢离开之前给他上了一次药,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痕迹,与昨日相比又淡了许多,他原本还以为要顶着这身痕迹好几日呢。 恰好这时小檀进来了,薛宝代示意他过来,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话。 小檀听后,却是忍不住道:“少主君,这可是千金都买不来的东西,您之前那么喜欢,每日睁开眼睛都要看看,怎么现在就要拿来送人了。” “我送的又不是别人。”薛宝代小声道。 他继续跟小檀低语了几句,小檀只得道:“是,等奴婢帮您梳完妆,就去办。” 薛宝代满意的点了点脑袋,洗漱完后就坐在了梳妆台前,小檀正在帮他挑与衣服相配的首饰,却是发现盒子里有一支没有见过的新发簪。 样式很是好看,上面还刻着一行小字,红山茶,应该就是簪子的名字,还挺好听的。 但小檀可以确认这不是薛宝代的首饰,薛宝代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簪子,以花为主样,周围镶嵌着好几颗红珠子,雕工也很别出心裁,比玲珑阁卖的都要好。 薛宝代看了一眼放置这支红山茶的盒子,发现是前两日离开安国公府前,阿爹给他的,里面都是一些珠宝首饰,他还没打开清点过呢。 那这支红山茶应该就是阿爹送给他的了。 薛宝代很是喜欢,恰好很适合配他今日的衣服,便让小檀给他簪上。 李桢来小春院用午膳时,便看见薛宝代在照镜子,他穿着一袭红藕色的衣衫,梳着松散的发髻,柔软的唇瓣上还点了胭脂。 李桢注意到,他的发髻上还插着一支颇为眼熟的簪子,正是她买的红山茶。 薛宝代今年十六岁,正是爱美的年纪,有好看的衣服便要配漂亮的簪子,都备齐后,就又起了打扮的心思,更何况他的阿爹元氏曾是京城中的第一美人,阿娘安国公又生得容貌不俗,作为两个人的儿子,他本来就天生丽质,稍微用胭脂提些气色,便已是极漂亮了。 看见李桢后,薛宝代下意识去看了眼窗户,发现是紧闭着的,那看来是他太专注照镜子了,才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发现李桢一直在看着自己,他软声唤了句妻主。 李桢轻咳了一声,用来掩饰自己失神的尴尬,道:“怎么了?” 薛宝代想问李桢自己今天戴的簪子好不好看,可是她却说距离太远,有些看不清,他只好上前几步,她却还是说看不清。 难不成是看了太多书,弄得眼睛不好使了? 薛宝代干脆走到离李桢一步的距离才停下,仰着脑袋看她,问道:“这样看得清了嘛?” 李桢勾唇道:“看清了。” 于是薛宝代就等着李桢夸自己了,毕竟谁不喜欢被自己的心上人夸呢,可是李桢并未开口说话,而是将他拥进了怀里,嘴角噙着笑意,道:“这样能看得更清。” 薛宝代终于明白她是故意的,像个河豚一样气鼓鼓的,道:“妻主又欺负我。” “看好了,这才叫欺负。”李桢说完,捏住少年的下巴,低头去吃他唇上的胭脂。 第26章 为了承受李桢这个吻, 薛宝代被迫仰起头,不一会儿唇上的胭脂就被尽数吃掉,柔软香甜的唇瓣不仅被润了一层水光, 还像是被樱桃重新染过一般,比方才还红艳三分。 薛宝代用手抵着李桢的胸膛, 轻轻将她推开, 然后撅起嘴巴瞪了她一眼。 李桢眼底闷着笑意, 抬手帮他擦了擦唇角。 李桢亲得有些用力, 直到都快要用午膳了,薛宝代嘴唇的酥麻感才差不多消去,为此他默默的在自己的小账本上记了李桢一笔。 得知小檀已经把交代的差事都准备好了,一用完午膳,他便要以小憩的理由,要将李桢赶出去, 完全忘记了前两日都是被李桢抱着睡的,还跟个小猪似的,一睡便是一两个时辰 看着紧闭的房门, 李桢有些哭笑不得, 这下被赶出来,看来她只能先去书房了, 等人睡醒了再回来好好哄哄。 只是她刚要出院子, 就遇到了门房的下人,说是有人登门拜访。 在听到是何人时,李桢蹙了蹙眉头, 回头看了一眼薛宝代的屋子后,便改道朝着前院去了。 门虽关着,但薛宝代却将窗户给打开了, 他偷偷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却见李桢并没有往书房的方向去,他心里顿时着急起来,却只能就这样看着她越走越远。 赶紧让小檀去打听了一番,却道:“听说是前院来了客人,但大小姐招待完应该就会去书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招待完客人,薛宝代躺到了美人榻上,小檀以为他要午睡,为他盖上棉毯,问道:“少主君,还是等大小姐回来,就叫醒您吗?” 薛宝代将脸藏到了棉毯里,抿了一下嘴唇,闷声说不用。 李桢到前院后,便看见到了着一袭皇女蟒袍的赵清,她随身带着两个侍卫,笑着道:“本殿从宫里出来,正好路过你这儿,冒昧登门,檐和不会怪罪吧。” 不知赵清打的什么主意,李桢拱手道:“微臣不敢。” 客套了两句后,赵清便提出要去她的书房参观,李桢知道赵清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与自己说些什么,便做了个请的姿势。 带着赵清到书房后,李桢亲自动手沏了茶,道:“微臣读书的时候喜欢清净,便没有在书房这边安排伺候的下人,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殿下谅解。” 赵清示意自己并不介意,连茶都没有喝,就直接开门见山道:“檐和可有听说过,母皇有意重选皇商的事?” 李桢道:“略有耳闻。” 盐税与皇商之间的牵扯息息相关,元帝指派李桢负责盐税一事,她若是说不知道,倒是显得刻意了。 虽已经知晓其中情况,但李桢还是明知故问道:“殿下突然提起此事,可是与您有关?” 赵清面色凝重道:“负责盐务的皇商是我外祖父的远方表亲,你也知道,商人本性贪婪,这些年在私底下贪了不少银子,去年有两笔就被查了出来,还是姜家暗中打点才保了下来,本以为安分一段时间就可以过去了,毕竟这种事也很常见,没想到母皇还是动了重选的心思。” 李桢直接点出了赵清的顾虑,道:“若是新选的皇商不是殿下的人,恐怕盐税也不好办了。” “正是这个道理。”赵清道,她收买官员,拉拢朝臣都需要大笔的银钱,若是没了这个钱袋子,无疑会造成巨大的损失,是以无论如何,都得让皇商的人选掌握在姜家手中。 之前考功一事,李桢就办得很是漂亮,母皇真的夸奖了她和姜家,所以现在遇到这样棘手的事,她第一时间便是想要听听李桢的意见。 李桢沉思片刻后,道:“微臣有些见解,不知殿下可愿听听。” 赵清赶紧道:“檐和请讲。” “微臣建议殿下,放弃竞选皇商。” 听到这话,赵清变了脸色,李桢继续道:“微臣知道殿下不想要舍弃远方表亲,但就像是您说的,贪墨银子的事已成事实,无论如何,陛下都不会再同意任命这样的商贾为皇商,毕竟皇商赚的钱,十分之九都是要进国库的。” 李桢顿了顿后,道:“微臣让殿下放弃,只是明面上放弃,如今有资格竞选皇商的商贾不超过十家,这些都可以成为殿下新的选择。” 赵清面露犹豫,李桢说得的确有道理,但要让她舍弃本家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下决定的,而且要寻觅新的人,还得考验对方对自己是否绝对忠诚。 李桢将茶推到赵清跟前,道:“微臣给殿下的,只是建议之策,至于如何做能让殿下受益,殿下可以自行考量,年后微臣便要去巡盐了,届时也希望殿下能给微臣行方便。” 赵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算是给李桢面子,这也提醒了她一件事,她之前让李桢借着陪夫郎回娘家的机会,探探安国公的口风。 当被问到这件事办得如何时,李桢起身请罪道:“微臣无能。” 赵清倒是没有意外,安国公是混迹朝堂多年的老狐狸了,从来都不涉入任何的党争,最是难对付,偏偏又深得母皇信任,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 若是能够轻易被李桢试探出态度,倒是会让她怀疑了。 “这倒也不怪你,你虽娶了安国公的儿子,但看来她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你。”赵清虚扶了李桢一把,不忘挑拨一番,果真见她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心下十分满意。 “我今日来你这里,还有一件事。”赵清拍了拍掌,就有侍卫将箱子给抬了进来,她道:“玲珑阁的首饰还是有些拿不出手,我父君为此还说了我一顿,特意让我代他重新给李主君送几件礼物。” 姜贵君送的,那就是宫中的东西了,看来这父女二人都惯会收买人心。 李桢不动声色的道了谢。 并没有在李府待太久,赵清便带着侍卫离开了,可以看出她虽拉拢朝臣,但还是不想被抓住把柄,让文官弹劾的,而这次来,也是借了姜贵君的名义。 李桢眸色幽深,将赵清刚才用过的杯子丢进了纸篓里。 本来就想着躺一会儿的,但许是午膳吃太饱了,薛宝代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当他有意识时,便是感觉有人在碰自己的肩膀,还以为是小檀忘记自己的吩咐了,他哼唧了两声后,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底的却是李桢那张清俊的脸。 李桢看着他笑道:“终于醒了。” 薛宝代眨了眨眸子,心里有些不服气的想,他也没睡多久嘛。 他看向李桢,问她是从哪里过来的,得知是书房后,便有些期待她说些什么,可是没等太久,自己就先有些沉不住气了,主动问道:“妻主有没有在里面看到什么东西呀?” 李桢帮他挽了挽耳边的碎发,轻声道:“一只小笨鸟?” 薛宝代反驳道:“才不是小笨鸟呢!” 明明是一只喜鹊站在梅花枝上。 李桢唇角噙着笑意,附和了他的话。 起先她不知道薛宝代为何会将自己赶去书房,但在看到那幅花鸟册时,却是明白了,原来是要给自己送礼物,却面皮薄,于是就用了个这样迂回的法子,想给她一个惊喜。 说来也是巧,那画挂在如此明显的位置,二皇女竟都没有看到。 她看着少年,低声问道:“为什么会想着将这幅画送给我?” “你那日看了那么久,我就以为你喜欢。”薛宝代小声道,“因为我喜欢什么的话,就会忍不住看很久。” 像是去年状元游街那日,李桢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状元红袍,游街的时候身姿挺拔,那双清冷的眉眼更是像能把人吸进去般,他就一直看了好久好久,直到小檀提醒他,游街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李桢不知道他小脑袋瓜里想的内容,笑道:“我的确很喜欢。” 她前头才送了一支红山茶簪子,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投桃报李,送了她如此名贵的字画。 “妻主喜欢就好。” 李桢说话时是看着自己的,这让薛宝代不好意思的低下了脑袋,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李桢说的到底是什么了。 直到脸蛋没有那么烫时,他才挨近了李桢几分,好奇的问道:“今日来家里作客的,也是妻主的朋友吗?” 他一靠近,李桢就下意识将他搂在怀里,加上美人榻有些容不下两个人,索性让他坐到自己的腿上。 少年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对于薛宝代的问题,她并没有隐瞒,如实说了是二皇女。 少年在听到二皇女的名字后,小眉头却是拧了起来,李桢看出他似乎很讨厌二皇女,对此薛宝代点了点脑袋,闷闷不乐道:“她小时候欺负过我。” 二皇女是宠君之女,从小便嚣张跋扈,也就长大后,听了姜丞相的话,才渐渐的伪装成礼贤下士的君子作派,但骨子的东西还是改不了。 李桢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道:“那以后不让她来府上了。” 也是她这几日都在家陪着薛宝代,二皇女便直接来府上找她了。 薛宝代搂住李桢的脖子,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妻主对我最好了。”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太女姐姐对我也很好,小时候总是带我去君后那里吃糕点,二皇女欺负我,她还会帮我” 薛宝代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一阵吃痛,忍不住疑惑的看向李桢,道:“妻主,你干嘛掐我腰呀。” “走神了。”李桢解释道。 第27章 听到这个解释, 薛宝代显然并不太满意,腰间的肌肤最是细嫩,便是不用撩开衣服看, 他都能猜到肯定留下痕迹了。 薛宝代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心里想的东西,看着他嘴巴上面都能挂酱油瓶子了, 李桢知道他是生气了, 两只手锢住他的腰, 轻轻贴住他白皙的脸蛋, 低声哄道:“听说十方街开了花市,想不想去逛逛?” 薛宝代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连忙说要,如今是年底,京城里几条热闹的街都有举办闹市花集,里面有不少好吃的, 还有好玩的,他没出嫁前,每年都会和萧年年一起去。 但去年这个时候, 他刚嫁过来, 李桢领职去了吏部,便忙得不可开交, 他一个人在家, 还没弄清楚纪氏的脾性,连门都是没敢多出的,更别说去花市游玩了。 结束后听萧年年给他描述, 他还可惜错过了好多东西呢。 见薛宝代顿时喜笑颜开起来,明显是哄好了,李桢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唇边也露出了一丝笑意,道:“外头到了晚上会更冷些,出门前先去挑件厚的披风。” 薛宝代赶紧点了点脑袋,然后就从李桢的腿上起来,挑衣服去了。 这披风倒是很快挑好了,只是这男儿家出门,总是免不了好好打扮一下,他让小檀进来给自己梳头,挽了个新的发髻,又重新往唇瓣上抹了些胭脂,拢共花了半个时辰,才算是好了。 少年被包裹在淡黄色的茸毛披风里,柔顺的乌发略微的披散了几缕下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透着亮光,脸蛋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没出阁的小公子呢。 李桢还没来得及多看一会儿,薛宝代就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可以出门了。 她只好遮掩住眼底的惊艳,带着小夫郎上了马车。 十方街在京城最繁华的位置,从李府坐马车过去,差不多要一个时辰,但薛宝代的兴致很高,一点儿都不觉得疲倦,还在马车上跟李桢细数他等会儿都要买什么。 听萧年年说,去年有一个卖兔儿灯的摊贩,做得十分精致可爱,生意也好得不得了,萧年年本来想给他带一个的,可却没能抢到,也不知今年那摊贩还会不会来摆摊。 到地方后,李桢先下了马车,然后将薛宝代扶了下来。 花市的人很多,到处都透着热闹,李桢帮他将披风的帽子戴上,将他漂亮的脸蛋遮住了一半,才放心的牵着他往里面走。 薛宝代本来还有些嫌帽子有些碍事呢,但很快就被各色的吃食和糕点给吸引了过去。 那些摊子前都是些男儿家,为了避嫌,李桢只得站在不远处等着,不过眼神却是没有从薛宝代的身上移开过,生怕一眨眼,人就在眼皮底下不见了。 李桢不知道的是,她就站在那里,就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着她,毕竟像是这样长相出众,气质温雅的女子还是很少见的,有些胆子大的公子刚想上来搭讪,却见又来了个女子,容貌生得也很不错,只是穿着太过朴素了些,与她的气质倒有些相左。 对于宋裳这身装扮,李桢有些意外。 对此宋裳解释道:“我原先那身出门太招摇了,便特意换了这身,从你府上离开后,我还跑到京郊租了间小宅子,靠着我这张三寸不烂之舌,生生把租金砍了一半呢。” 宋裳平日里出门都是香车奴仆成群,如今这样,倒是低调得让人有些认不出来了,不过这倒是个好法子,恐怕姜家也想不到,堂堂宋家大小姐会脱下锦绣华服,在京城里隐姓埋名。 李桢道:“你脑子倒是灵光。” 宋裳乐呵呵道:“难得听你用这词夸我,不过我记得你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怎么也来花市了?” 宋裳顺着李桢的目光望过去,她老远就注意到了,李桢好像一直在看什么人,果不其然,她很快就发现李桢是在看站在卖米糕的摊贩前,那抹淡黄色的纤细身影。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专程陪夫郎来的啊。 宋裳打趣道:“檐和,我方才瞧见有几个年轻公子在偷看你呢,不知道你夫郎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吃醋。” 听到吃醋两个字,李桢看了宋裳一眼。 宋裳赶紧说不会告状的,而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你之前托我买的那些物件,我出门前已经让人运送去你府上了。” 李桢点头道了谢,宋裳摆手道:“咱们两个说谢就见外了。” 宋裳是第一次赶上京城的花市,李桢随后与她推荐了几处好玩的地方后,便看着她兴冲冲的去了,正好薛宝代也抱着买好的东西回来了。 都是些蜜饯点心,因为他嘴甜讨喜,老板还多送了他一些。 薛宝代从袋子里拿出来一块滴酥,送到李桢的唇边,示意她尝一尝。 李桢低头吃了一口,发现味道的确还不错,见薛宝代还举着胳膊,便将剩下的都吃完了,薛宝代见状微微瞪大了眼睛,李桢看向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薛宝代小声道,他没告诉李桢,这是最后一块滴酥了,本来想着一人一半的,没想到李桢全部都吃了,但他也不是对自己妻主小气的人,明日再买就是了。 李桢不知道薛宝代心里在想什么,但她想起了宋裳说的话,忽然道:“你去买东西那会儿,有几个人在看我。” 薛宝代正在算着明日买多少合适呢,毕竟他的妻主和他一样贪吃,闻言被打乱了思路,抬起脑袋望向李桢,问道:“那是几个人呀?” 李桢沉默片刻,给不出来这个答案。 薛宝代突然兴奋的抬手指向李桢身后的方向,“妻主,那边在演傀儡戏,我想去看。” 李桢摇了摇头,收起先前那些念头,在薛宝代期待的眼神中,牵着他朝傀儡戏那边去。 这傀儡戏是花市的压轴节目,听闻还是特意请了泉州那边的班子来演的,吸引了不少人去看,但宋裳这些年做生意,走南闯北的,见得多了,也就没那么新鲜了。 她更感兴趣的是这花市的古玩字画,家里的老祖宗年轻时最喜欢淘货,她在老祖宗的身边长大,自然沾染了几分习性,这刚路过一个摊子前,就听见那老板在忽悠一个年轻的公子,“这可是前朝大师流落在外的真迹,我也是得了些机缘,才从她的后人手上收了过来,如今只要五百两便割爱给公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五百两,我看最多值五文钱。”宋裳忍不住道,她本来也不想多管闲事的,但又怕那年轻公子真上了当,白白的将银钱送了出去,毕竟她做生意,都没奸诈成这样。 只是她这一嗓子,不仅让那年轻公子看了过来,还成功引起了老板的怒火,这倒卖古玩的,没有几个是简单的,那老板顿时换了一副面孔,怒骂道:“哪里来的乞丐,也敢挡着老娘我做生意,一边去,不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宋裳倒是一点都不怕,反而上前,指着那幅所谓的真迹道:“你说这是从人家后人手里收来的,但据我所知,这位大师可早就断女绝孙了,九族内皆无一人,哪里来的后人?哦,若是认的干亲,且当我没说,但算上这仿的旧宣纸,还有笔墨的银钱,还是最多值五文钱。” “这位公子,我劝你还是不要买为好,五文钱也是钱,倒不如买几个糖糕吃。”宋裳看向险些被忽悠的年轻公子,见他生了一双圆圆的杏眼,看着就是容易被骗的样子,心下更觉得自己是做了一桩好事,转头才意识到,自己破坏了那老板的生意,说不定会被打一顿,赶紧跑了再说。 宋裳跑得实在太快了,连老板都没反应过来,见生意也做不成了,骂骂咧咧的收了摊子。 人都跑光了,就只剩下年轻公子和他的小侍,小侍忍不住道:“公子,没想到那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竟还能看出这画的真伪。” 萧年年点了点头,他其实没有买画的打算,只是想要看一看而已,毕竟他虽出身书香门第,却并没有那么风雅,喜欢收藏这些大家的字画。 就跟那个人说的一样,有钱倒不如拿去买吃的。 想到这里,他还真感觉肚子有些饿了,恰好旁边就有卖糖糕的路过,便顺手买了两个。 等到傀儡戏散场后,薛宝代才想起来要买兔儿灯的事,赶忙拉着李桢一起找,却是发现卖灯笼的早就已经卖完,收摊回家了,这让他有些失落,没想到今年还是没买成。 李桢见他低垂着脑袋,问道:“你很喜欢那个兔儿灯?” 薛宝代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李桢让他闭上眼睛,他心里满满的疑惑,却还是听话的照做了,当听到可以了的时候,他慢慢睁开眼睛,就看见李桢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盏兔儿灯。 薛宝代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这灯笼是小兔子的形状,果真跟萧年年说的那样,做得十分精致可爱,他等着李桢给自己呢,可李桢却意有所指的问他,“现在喜欢哪个?” 薛宝代装作很苦恼纠结的模样,就在李桢准备放弃逗他的想法时,忽然扑到了她的怀里,趁着她下意识松手的时候,将兔儿灯稳稳的接了过来,像是一只狡猾的小兔子,得逞之后,眉眼弯弯道:“当然是都喜欢。” 第28章 没想到自己的小夫郎如此赖皮, 李桢眼底多了一丝无奈的宠溺。 见他刚才扑进自己怀里时,帽子都不小心掉了下来,看着少年那张唇红齿白的小脸, 她轻轻帮他把碎发挽到耳后,道:“那可要一直喜欢下去。” 薛宝代提着兔儿灯, 在漫天黑夜中, 黑漆漆的眼睛里透着亮光, 用力的点了脑袋, 这个兔儿灯不仅是他心心念念了好久的,还是李桢特意给他买的,他肯定会好好珍藏起来的。 他看向李桢,充满期待的问道:“妻主,你能不能陪我再逛一圈呀?” 小孩子得到喜欢的东西后,都是会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炫耀的, 薛宝代的心思不难猜,李桢答应了,但以怕他被冷风吹到的理由, 要让他把帽子重新戴上才行。 虽然出来了那么久, 薛宝代都没感受到一点风,但为了再玩一会儿, 还是乖乖的让李桢给自己戴好帽子, 其余也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外面。 宋裳成功溜之大吉后,并没有立马离开, 毕竟她好不容易赶上这京城的热闹时候,还没玩够呢。 这不逛到东边的摊位时,就瞧见有个卖灯笼的, 排队的人还很多,她顿时来了兴趣,也想看看这灯笼有什么特别之处,虽说不一会儿就卖光了,但她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银钱,很快就以二十倍的价钱,让一个小公子自愿卖给了她。 拿到手后,她仔细的看了看这灯笼,发现样式的确精美,怪不得那么多公子排着长队都要买。 萧年年买完糖糕,便打算去买灯笼的,没想到摊主今年换了个地方,等他找到的时候,都已经收摊了,见前面有个人提着灯笼,他想了想,决定去问问,碰碰运气。 宋裳正低头看灯笼呢,却莫名感觉有什么人在看自己,抬头就看见个生着杏眼的年轻小公子朝 自己走来,她记性不错,一眼就认出这是刚才差点在古玩摊被骗的小公子。 宋裳站直了身子,这是看见她,特意上来道谢的? 萧年年走近才觉得宋裳有些微微眼熟,直到看清她的脸后,才记起来她是谁,主要是她穿的太暗了,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手里的灯笼亮得明显。 他先是礼貌的感谢了对方的仗义执言,而后才问她可不可以将手里的灯笼转卖给自己。 萧年年细微的反应并没有逃过宋裳的眼睛,心想原来这好骗的小公子是冲着这灯笼来的,她的回答当然是可以,毕竟她买东西全凭心情,而且这灯笼就算带回去,也没什么用,她又没有娶夫郎,也没有心上人可以送,有人愿意买,她也乐得转卖。 不过她是个生意人,向来不做赔本生意,什么价钱买的,也得什么价钱卖出去。 听到宋裳愿意卖给自己,萧年年松了一口气,便问要多少钱。 宋裳将手指摊开,道:“五百文。” 萧年年还以为是五十文钱呢,两倍的加价他可以接受,但在听到是五百文后,忍不住瞪圆了杏眼,道:“一个灯笼要五百文?” 宋裳道:“对啊,我就是五百文买的,既不多赚你一文钱,当然也不能赔一文钱……” 宋裳话音刚落,便收到了萧年年身后小侍质疑的目光,她轻咳了一声,意识到自己这身粗布麻衣,的确不像能拿出五百文的样子,便索性道:“反正就要五百文,小公子你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拿回家了。” 在萧年年看来,宋裳就是在狮子大开口,但无奈他真的很想要这个灯笼,而且错过就没有了,只得咬牙说要,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了五百文给她。 要知道他的月例银子虽然前不久涨了,但也才一个月五两而已。 买买衣服零嘴什么的,本来就不剩多少了,这一下就花了十分之一,心都要疼死了。 拿到钱之后,宋裳放在手心里掂量了下,确定重量对数之后,将灯笼给了萧年年的小侍。 她做生意那么多年,也是有点眼力见的,这个年轻的小公子出身定然不低,像是那些高门大户,地位越高,就越讲规矩,还是少些接触为好。 收好那五百文后,看着摊市收得差不多了,宋裳打算等萧年年验完货再走。 萧年年心里在为花五百文买灯笼而滴血呢,但在从小侍手中接过灯笼后,就又觉得花得值了,见宋裳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有些好奇的开口问道:“我能问问,你是如何知道那幅画是假的吗?” 宋裳挑眉道:“那当然是因为真迹早被我买走了。” 说起这个,她买回到家后才发现那大家九族皆没,觉得这要是挂在正堂也忒不吉利了,便直接放到库房里吃灰了,也许是她这个人俗气不懂得欣赏,还是喜欢些像金玉满堂,多女多福的好寓意。 见萧年年也将那灯笼看了一遍,想来也没什么问题了,宋裳摆了摆手后,便转身离开了。 见她走了,萧年年的小侍上前道:“公子,没想到这人不仅黑心,竟还喜欢吹牛。” 萧年年看着手里的灯笼,心想无论是真是假,反正也不会再遇到了。 李桢牵着薛宝代的手,见他一边提着灯笼,一边欢快的走着,似是要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兔儿灯,唇角都是带着笑意的,如他所愿,还真的吸引了不少小朋友羡慕的目光。 等逛到最后,小夫郎终于累了,她才将人抱上了马车。 到了马车里面,薛宝代才依依不舍的同意李桢把自己的兔儿灯放到角落里,心想这是他嫁人后,出来玩得最开心的一次了,自从李桢授官后,就一直忙碌公务,很少会抽空陪他。 宵禁已经开始了,路上还得过关卡,李桢抱着薛宝代,让他先睡一会儿,薛宝代躺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后,眼皮就开始不听话的打起了架,脑袋也越来越沉,但还是让李桢等到李府后,就把自己叫醒,因为他想要亲自把兔儿灯挂在床头。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嘴巴还在动,但声音却很小,李桢俯耳,只断续的听了几声妻主,她很有耐心的,一句句的轻轻应着,像是哄小孩似的,直到小夫郎真的睡着了。 一共遇到了三个关卡,因为李桢出示了官牌,所以都放行得很快,等到府里时,还不算太晚。 薛宝代被裹在暖暖的披风里,已经睡沉了,李桢尝试唤了他的小名,都没能把他叫醒,只得先把人抱回了小春院。 小檀和小蔻都被留在了院子里,并没有跟着去花市,但没看到薛宝代的影子,两个人一直没敢睡,好不容易等到薛宝代回来了,刚要准备上前伺候呢,就被李桢给遣去休息了。 小檀福了福身后,便跟小蔻一起下去了,毕竟这些时日他都有些适应了,大小姐每次来小春院,都会将小少爷的一应事务包揽过去,他们这些贴身小侍有时候连小少爷的身都近不得。 将薛宝代放到床榻上后,见他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李桢便替他将兔儿灯挂到了床头,随后缓缓坐到床边,借着灯笼透出来的亮光,抬手抚摸起他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她其实有一件事没有告诉自己的小夫郎,虽然回答不上那个问题,但在花市上,有哪几个人多看了他一眼,她却是连带着地点和时间都记得一清二楚。 李桢轻轻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在这点上,她的确算不上是宽容的君子。 第29章 薛宝代醒过来后, 就下意识要找自己的兔儿灯,小檀他们一时半会儿都没弄清楚情况,还是李桢走过来, 轻声哄他去看看床头上的是什么东西。 薛宝代揉开眼睛,就看见兔儿灯正稳稳的挂在床头呢, 只是里面的煤油看样子快要燃尽了, 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亮了, 但还是李桢送给他的那个。 李桢从小檀的手里接过洗脸巾, 语气透着些许无奈,道:“昨晚叫你几次都不醒,只好由着你睡了。” 薛宝代迷迷瞪瞪的想着,怪不得他睡着之后,总感觉有人在耳边唤自己,还以为是做梦呢, 原来是他的妻主在叫他啊,可妻主是怎么知道他的小名的? 薛宝代满心的疑惑,刚要问呢, 就听见李桢让他把脸抬起来一些, 随后还捏住了他的下巴。 薛宝代呆呆的愣了一下,以前都是小檀伺候他洗漱, 今天换成了李桢, 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擦脸还需要捏下巴的,但他也不敢乱动, 只得乖乖的配合着。 给薛宝代擦脸,可是个再精细不过的活儿,毕竟他这张脸细嫩得很, 水温稍微热一些,肌肤都会烫红,擦脸的力气重一些,也会弄疼他。 终于将他这张漂亮的小脸蛋擦干净后,李桢轻轻扭了扭手腕,觉得倒是比得上抄写几篇文章了。 薛宝代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怎么妻主还要帮他擦睫毛呀,害得他脖子都要酸了。 梳洗完,便是要打扮了,李桢这下插不上手了,但还是待在旁边看小檀给薛宝代梳头发,少年的头发养得极好,乌黑又浓郁,若是放下来,几乎都要垂到腰间。 因为大小姐在,小檀便想帮自家小少爷梳得好看些,这样就免不了要多花些时间,弄了半个时辰才差不多好,这时门房突然来禀报说,萧家的小公子来了。 薛宝代的屁股本来就有些坐不住了,听见萧年年来了,他想立马就将人请到小春院里来的,可转头看见李桢还在他这里。 李桢知道自己的小夫郎与萧家的小公子十分要好,两个人肯定有很多话要说,看出他的犹豫,主动道:“我去明净堂看看父亲,等你什么时候招待完客人,派人去通知我便可。” 薛宝代高兴的点了点脑袋,发髻上刚弄好的流苏都跟着晃歪了。 李桢抬手帮他把流苏扶正后,又多看了他两眼,才离开。 萧年年一见到薛宝代,便忍不住惊叹了一声,问他打扮得那么好看,是不是要去参加什么宴会,薛宝代摸了摸发髻上的流苏,说他今日都不打算出门,这都是小檀帮他弄的。 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光是梳洗打扮就都花了不少功夫。 薛宝代看向萧年年,问他是不是来寻自己玩的。 萧年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先故意卖了个关子,问薛宝代还记不记得他去年提起的兔儿灯。 薛宝代点了头,他正也想跟萧年年说呢,李桢昨日陪着他去了花市,还给他买了兔儿灯。 说着他将兔儿灯从床头取了下来,想要给萧年年看,却见萧年年也从身后小侍的手里拿了一个,两个人这下手里都各自提着了一个兔儿灯,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萧年年本来还想把兔儿灯送给薛宝代呢,没曾想他已经有了,这下就能自己留着了,心里也是很开心的。 不过听说这兔儿灯是李桢买的,萧年年却是有些意外,李桢不是公务繁忙吗,就连上次祖父寿宴,也没见她陪着来,若不是有他和祖父照看着,宝代一个人还不知该有多失落呢。 薛宝代解释说,是因为加封的事,李桢得了假,这几日都在家陪他,昨日还特意问他要不要去花市玩,最后直到宵禁了才回来。 刚才李桢也还在,但听说萧年年来了,为了避嫌才走的。 至于再前面些,譬如李桢走神的事,就连薛宝代自己都不记得了。 萧年年心想,怪不得刚才来小春院的路上,远远就看见个身影从里面出来,原来是李桢。 说起来他其实跟薛宝代一样,都不太了解官场上的事,但他阿娘在私底下对李桢这个状元郎的文采也是十分赞誉有加的,想来文采好,便能升官加封吧。 不过萧年年仍然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他选妻主,文采是最不重要的了,倒不如有钱一些,能每日都送他一个金镯子,但要是说出去的话,旁人肯定就要说他俗气了。 萧年年突然发现,薛宝代屋子里头的摆件比他上次来多了不少,就连薛宝代也是在萧年年提醒后,才发现的,而且这些摆件也都不是普通的,甚至还有几件紫檀的,可他都没有置办过这些。 小檀也是没想到自家小少爷那么迟才反应过来,道:“这都是大小姐买来亲手布置的。” 李桢去明净堂看纪氏的时候,纪氏果然问了她昨日的事。 二皇女登门哪怕能瞒住外面的人,却也是瞒不住纪氏的,他昨晚就想寻李桢说话了,可她陪着夫郎出门去了,只得等到今日。 在纪氏看来,二皇女仗着自己是宠君之子,这些年一直压太女一头,就算元帝看不出来,但朝廷中的臣子却都明白二皇女意图筹谋着些什么,所以他并不希望女儿被卷到夺嫡之争。 先帝的五个女儿,皆因夺嫡而死,身后牵连的人也是血流成河。 李桢让纪氏放宽心,这件事在她的预料之内,像她这样没有根基,又有能力的新臣,二皇女若是没有拉拢她,反而会更令天子猜疑。 何况等年后,她就要离京了,说不定等她回来时,朝中的局势还会再变一变。 纪氏见她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言,见快晌午了,便想要留她在明净堂用饭。 李桢说是还得去书房处理些事,纪氏闻言让她多注意着些身子,不要太过劳累,还说打算明日请季大夫过府一趟,给她请个平安脉,这样也不耽误她回吏部上值。 李桢这回没有拒绝,告退之前,她思筹片刻道:“等女儿回吏部后,陛下还会时常传我伴驾,届时可能无暇顾及家中,父亲一个人在府里,可以多叫宝代陪您说话解闷,让他代女儿在您跟前尽孝,这样女儿也能放心当差。” 李桢离开后,冯掌事笑着对纪氏道:“大小姐如此关心主君,真是孝顺。” 纪氏没说什么,他整日忙着府中庶务,怎么会听不出来女儿话里其实是想要他多关照下女婿。 李桢回到书房后,先将桌案上的几本案折看完了,但眼看着晌午都快过去了,还不见薛宝代派人来请她过去用午膳,差人去小春院问了才得知,薛宝代已经留了客用膳。 那这会儿也不适合过去,李桢便吩咐厨房给她煮一碗阳春面,先简单用了些。 小春院这边,因为萧年年是第一次留下来用午膳,薛宝代便让小厨房做了十几道菜,萧年年本来觉得自家厨郎做得都很好吃了,没想到薛宝代这里的更美味。 特别是红烧茄子,汤汁鲜美,他拌着饭吃,一个人就吃了两碗呢。 用完饭后,薛宝代问萧年年着不着急回去,萧年年自是不着急的,自从讨得了祖父的欢心后,他现在出门都比以前容易多了,只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去就行。 薛宝代也不想萧年年那么快走,毕竟他从小到大就只有这一个朋友,府上也没有其他能陪他说话的人,于是便想让萧年年多陪自己待一会儿。 但这个可能还需要跟李桢说一声才行,毕竟他已经嫁了人。 小檀这时道:“大小姐方才差人来问过一回,已经知道您将萧小公子留下来的事了,还递话说,她下午会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等您得闲下来,可以去那边寻她。” 薛宝代听后,眼睛却是一亮。 既然李桢要处理公务的话,那他和萧年年在小春院里玩,刚好就不会打扰到她了。 于是他拉着萧年年,兴高采烈的说起昨日在花市上的见闻来。 李桢其实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公务需要处理,只是想告诉薛宝代,在哪里可以找到她而已,只是没想到,她都将手里的书反复看了几遍,天都要黑了,还是没见到他的人影,只好又派了人过去。 听到回话说少主君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将客人送走时,她抿了抿薄唇。 薛宝代下午的时候身上出了汗,所以等送走萧年年后,就去浴房了。 等泡到天都黑了,才又回到小春院里。 小檀扶着他坐到梳妆镜前,正要帮他抹头油呢,就见自家小少爷又在盯着那兔儿灯看,先前若不是要添灯油,恐怕还不肯撒手呢,不过这小兔子的憨态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了被收在紫檀盒子的一根兔头木簪,虽是附赠的东西,但小少爷却很喜欢。 听小檀提起那兔头木簪,薛宝代也记起来,之前因为衣服一直不相配,这个簪子便闲置了下来,正好沐浴完想穿些宽松的衣衫,再配这个簪子就很合适了。 薛宝代按照自己的想法打扮了一番,这次很快就弄好了,虽然只用一根木簪将青丝随意的挽了起来,但他的肤色极白,又生着一张清纯的面庞,看着就十分赏心悦目。 若是再在脸颊上涂些晕开的胭脂,就更好看了。 不过小厨房那边将晚膳送来了,薛宝代便没有打开胭脂盒。 菜式还是跟中午一样丰盛,薛宝代想起李桢说可以去书房寻她,便派了小檀过去。 小檀很快就回来了,却摇了摇头道:“大小姐说得您亲自过去寻她才行。” 第30章 薛宝代看了眼外面, 虽然黑漆漆的,有些看不清路,但好在他的兔儿灯可以拿来照明, 便在披了件厚厚的大氅后,就提灯去寻李桢了。 只是等他到的时候, 书房的门是紧闭着的。 他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却没有回应。 这让他不禁有些纳闷了, 小檀刚才来的时候明明, 还见到了李桢呢,难不成拢共没到一刻钟的功夫,她就不在书房了? 想到这里,薛宝代没有打算回去,而是又用力敲了几下,指节都有些红了, 这门才总算是开了。 看着出现在面前的李桢,薛宝代收回了小手,望着她道:“妻主, 原来你在呀。” 李桢嗯了一声后, 便转了身,薛宝代觉得她的态度有些奇怪, 下意识跟着她进去, 就看见那副花鸟册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看了一眼后,刚随手将兔儿灯放下, 就听见她喜怒不显的嗓音,问他来书房有什么事情。 这个问题让薛宝代有些茫然,心想不是她跟小檀说, 得他亲自来寻,才肯陪他用晚膳的吗。 怎么现在他来了,又要问他为什么来。 见薛宝代自己先委屈起来了,李桢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提醒道:“你可还记得我今日与你说的话?” 薛宝代睁着漂亮的大眼睛,闻言开始慢慢的回忆李桢都与他说过些什么,无奈他的记性并不是很好,一时半会儿实在是没办法全部想起来,只记得她让小檀转告说,她下午都要在书房忙公务,为此他都不敢去打扰,一直都乖乖的跟萧年年只待在小春院里。 但他现在就站在书房里,却看到桌案上就只有几本折子,完全不像是需要忙很久的样子。 可这个时候,好像也不太适合提这个问题,于是他揪了揪袖子,小声的问道:“妻主,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是哪句话呀?” 李桢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薛宝代,自然没错过他习惯性的小动作,看样子是真忘记了,她负手站到桌案前,暗自吸气,换了一个问题。 “送走萧家公子后,你去哪儿了?” 这个薛宝代倒是能答上来,他如实说自己去沐浴了,还将大氅给解了下来,让李桢看他新换的衣衫,不过这个时候他且忽然想了起来,李桢早上离开前,让他等招待完客人,就派人去知会她。 但他白天几乎都跟萧年年待在一起,萧年年离开后,也没有第一次时间派人告诉她,等到要用晚膳了,才想起来她。 他感觉李桢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看起来有些不开心的,于是在咬唇想了一下后,走到李桢面前,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将脑袋贴到她的胸膛处,软声道:“我知道妻主受委屈了,我现在哄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其实李桢并没有生气,没想到小夫郎把她当作了好哄的三岁孩童,还拍了拍她的背,要知道她今年二十有一,算下来足足比他大了五岁呢。 但感受着他温软的身子,她将人抱紧了几分,心也早就跟着软了下来。 薛宝代仰着小脑袋,观察她的表情,问道:“妻主是不是不生气啦?” 李桢轻轻的嗯了一声,薛宝代心道,他小时候有一次撞见阿爹就是这样哄阿娘的,原来真的有用,妻主一下子就不生他的气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趁热打铁的打铁跟李桢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冷落妻主的,年年是我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他今日来,是因为他不知道妻主已经给我买了兔儿灯,昨晚也去花市买了一个,想要送给我的,妻主不知道,他买的兔儿灯要五百文呢。” “的确有些贵。”李桢道,虽然她买的也不便宜就是了。 得到了李桢的认同,薛宝代也又点了好几下脑袋附和,在他看来,这都算是大奸商了,他跟李桢继续说了这一下午大致都跟萧年年聊了些什么,最后眨巴着眼睛,望着她道:“对啦,年年还问妻主对我好不好,我说妻主对我很好呢。” “算是对你最好的吗?”李桢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有没有旁人能比得上的?” 薛宝代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后,回答道:“妻主是除了阿娘和阿爹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这次倒是没再从他口里听到旁人的名字了,李桢很是满意,算是彻底舒畅了。 薛宝代看向李桢,关心问她午膳都吃了些什么,听见是一碗阳春面时,他顺势扯了扯她的袖子,道:“那妻主现在肯定饿了吧,小厨房晚上做了很多菜,我一个人都吃不完。” 李桢摸了摸他的脑袋,道:“那今晚就留在书房里吃。” 小檀在小春院等得饭菜都要凉了,都还不见自家小少爷回来,想起自己去书房寻大小姐的时候,总感觉大小姐好像有些阴郁,不禁担心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从书房传来了吩咐,说是要将膳食都送过去,看样子是小少爷是要陪大小姐在书房用膳了。 他赶紧带人端着饭菜去了书房,进去后便看见自家小少爷,坐在大小姐的怀里,两个人正耳语这些什么,大小姐还是一副温和沉稳的模样。 在将热好的饭菜布好后,他便遣退了下去,至于再多的,也没办法看到了。 薛宝代感觉自己的发髻好像有些松了,想让小檀帮自己重新梳一下呢,可李桢却让小檀走了,这下他忍不住撅起了嘴巴,李桢道:“等用完饭,我帮你梳。” 薛宝代眼底有微微的惊讶,“妻主会梳头?” 李桢很是平常的应道:“早上看了一会儿你的小侍帮你梳头,想来也不难。” 薛宝代这下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了,李桢瞥了一眼兔头木簪,道:“等我给你梳完头,就可以不用挽簪子了。” 薛宝代心道,他又不是用完饭,立马就睡着,不用簪子将头发挽起来,总是不方便的。 李桢却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薛宝代却还是有些不相信,暗暗决定要是李桢梳不好,他就再把小檀叫回来吧。 送来的菜里有两盘虾,虽然中午也有,但薛宝代却没有吃多少,本来想着可能是吃多了,便有些腻了,但这会儿他坐到椅子上,李桢在旁边帮他剥虾,剥一个,他就吃一个,嘴巴就一直都没停下来过。 可能是李桢给他剥的虾更好吃吧,薛宝代想,然后也喂李桢吃了一个。 李桢虽然吃不出来这虾有什么味道,但谁让她的小夫郎喜欢,而且还得把小夫郎喂得饱饱的,不然等下她就没多少吃的了。 晚膳用完后,李桢取了一把梳子,要开始帮薛宝代梳头发,薛宝代见这梳子上不仅没有镶嵌着小珍珠,还没有好看的花纹,便问了李桢,李桢才知,他连这种物件都用得极为讲究,这样她手里的梳子就显得很是普通了,便让下人回小春院取他惯用的,薛宝代连忙说不用了,反正都是梳子,而且来回都够他梳好几次头了。 李桢见他如此乖巧,道:“那我下次就多给你买些嵌着小珍珠,还有好看花纹的物件。” 薛宝代懂事的摇头道:“妻主今日给我置办的,我就已经很喜欢了,而且我的东西库房都块放不下了,妻主就不用再花那么多钱给我买了。” 李桢听着少年软甜的声音,却是没把内容听进去,她看过了他出嫁前的闺房,知道要添置的物件还有很多,既然现在嫁给了她,那她日后也会像安国公那样,将得到的好东西都先给他。 至于现在,最紧要的自然是眼下的事。 李桢一抬手,薛宝代就感觉发髻突然松开了,没了簪子固定,他的头发全部都散落了下来,乌黑的发丝配着他这张白皙的脸蛋,美得懵懂纯真,很是值得灯下一观。 李桢一只手握住他的青丝,开始帮他梳头发。 前面开始的时候倒是还好,李桢的确有在认真的帮自己梳头发,但到后面,薛宝代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说梳完头发后,就可以不用木簪挽头发了。 因为李桢让他咬着那根木簪,不准他发出声音来。 他生怕会咬断心爱的木簪,都不敢用力,但却控制不住的,敏.感得全身都在发抖,忍得都要掉眼泪了,他面皮本就薄,哪怕没涂胭脂,这会儿脸颊上却浮了两片红云出来,身上也红得厉害。 他被锢在李桢的怀里,想着她明明都已经说不生气了,却还是这样欺负自己,整个人委屈极了。 李桢的薄唇贴着少年的朱红,鼻尖都是他香甜的味道,见都快要把人弄哭了,才将簪子从他的贝齿中抽走。 回味刚才的滋味,想着他才十六岁,日后还有的长,李桢不由得勾起了唇角,随后挑起一抹他的细长碎发,绕在了指尖把玩,问道:“是想去床上,还是就在桌子上?” 薛宝代两个都不是很想选,气呼呼的说要歇一会儿。 书房的床太小了,还是木床板,薛宝代不仅细皮嫩肉,还又爱乱动,若是在上面滚上一遭,说不定哪里就要落得一片青紫,哭得更厉害了。 于是李桢替他选了第二个。 桌子有些凉,她将薛宝代的大氅铺了上去,再一只手托住他纤细的腰,轻轻将人放躺下来,只见他柔顺乌黑的长发也随之散开,在他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里,李桢还清楚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指缝交叠,十指相扣后,她低头含住了少年的唇。【】 30-40 第31章 事毕后, 薛宝代就忍不住睡了过去,李桢将他裹在了大氅里,确认严严实实, 不会透进一丝风让他受凉后,才把他抱回了小春院, 毕竟书房被弄得太乱了, 而且床榻睡着也很硬。 她睡了那么多年, 早就习惯了, 倒是无妨,但却不舍得委屈自己的小夫郎。 不过她已经笃定了主意,改日要换张柔软舒适的大床,这样可以偶尔在书房里歇一歇的时候,也会方便些,除此之外, 还有必要再添几个暖炉子和软垫。 将薛宝代抱回到小春院里后,李桢让小檀去打些热水过来,顺带拿一条干净的擦巾, 虽然李桢站在床前挡着, 但小檀却看到了自家小少爷的胳膊,他隐隐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 便立马去准备了, 迅速做好李桢吩咐的事情后,就十分识趣的退出去,关上了门。 虽说李府比不上那些高门大户, 但作为李府的大小姐,李桢自幼衣食住行也都是有下人伺候的,像是照顾人的活儿, 成婚之前也是没有碰过的,没曾想如今倒是越发的娴熟了。 毕竟薛宝代处处都娇气得很,所谓熟能生巧,像是梳头发,她虽有些手生,但多练习几次,想必就能梳得好看些了,不过也不知道小夫郎还愿不愿意让她碰。 李桢帮薛宝代擦干净了身子,但那些痕迹却是一时半会儿,没法消掉的,特别是那两点红豆,已然是都有些肿了。 她只得去梳妆台拿了一盒雪玉膏,一点点的帮他上药。 许是感觉到被磨咬过的地方又被碰了,薛宝代闭着眼睛,忍不住闷哼出了声,李桢见状,将力道放到了最轻,无奈她只要一触碰,薛宝代就会哼叫,还很不舒服的样子。 李桢只得改成了轻揉。 经过昨晚的事,薛宝代才发现,自己的妻主好像是个很小气记仇的人,他明明都将她哄好了,她却还是狠狠的欺负了自己一顿。 一开始不准他叫出声来,后面却嫌他声音不够大,还问他是不是没吃饱,要再多喂他吃些。 只要想起这个,薛宝代的脸就热得厉害,怎么会有那么讨厌的人呀。 小檀一早进屋伺候的时候,本来想将雪玉膏提前拿出来,好方便小少爷用的,却见小少爷的枕边已经有了一瓶雪玉膏,看样子应该是大小姐放的。 薛宝代能够感觉身体上过了药,特别是那处,虽然还是有些肿胀感,但比昨日可好太多了,他让小檀给自己拿件绵软些的衣衫穿,又将小衣的带子绑紧了一些,免得摩擦起来会疼。 换好衣服后,他不经意的问小檀,李桢去哪儿了。 小檀道:“大小姐被主君叫走了,奴婢听说主君今日特意将季大夫请到了府上,因为大小姐前段时日刺促不休,主君担心她的身体,便想让季大夫请个平安脉。” 小檀其实有些诧异自家小少爷现在才发现大小姐不在,要知道大小姐若是在的话,他就只能去小蔻去忙些院子里的活儿,小少爷可就看不到他了。 薛宝代还不知晓小檀心里幽怨的想法,他满脑子都是李桢的身子可能会出什么问题,站起身道:“小檀,我们也去公公那边看看吧。” 明净堂这边,纪氏正在与季大夫交谈道:“我先前就想请季大夫到府上的,只是我这孩子整日忙得见不着人,今日才好不容易闲下来,便劳烦您给她请个平安脉了。” 季大夫点头道:“李主君不必客气,这是老朽分内之事。” 薛宝代到了明净堂时,发现季大夫已经在为李桢诊脉了,他便乖乖的站在一旁,不敢去打扰,却揪着袖子,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李桢,生怕她真的被诊断出什么毛病来。 纪氏的心境其实跟薛宝代 差不多,片刻后,见季大夫收回手,便立即开口询问了。 季大夫斟酌好措辞后,道:“大小姐的脉象和缓有力,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这两日肝火有些旺盛,不过也是正常的,舒缓出来便好。” 薛宝代闻言松了一口气,纪氏看向他,对季大夫道:“劳烦季大夫再给我这女婿请个平安脉吧。” 薛宝代上次喝了李桢的药膳,就是季大夫给他诊脉开的药,她对李府的这位少主君有些印象,还记得那两日,大小姐还拿着药方,特意来请教过她忌口,妻夫感情一看就是极为和睦的。 薛宝代没想到纪氏还会让季大夫给他请平安脉,不过他低头看了眼平坦的小腹,也很想知道自己的身子情况,要知道他可是很认真的按照阿爹说的话做了。 薛宝代坐下来,掀起袖子,注意着只露出一小截手腕,毕竟再多往上掀一点点,就能看到手臂上的痕迹了,季大夫以为他是拘谨,便安慰他不必太紧张,将帕子放到他手腕上后,便开始了诊脉。 约莫半杯茶的时间过去,季大夫慢慢道:“少主君的身子也很康健,只是男儿家冬日里免不了会有些气虚体寒,若是想要缓解些,可以适当进补。” 这一番诊脉下来,确认两个人都没有问题,纪氏点头道:“辛苦季大夫了。” 冯掌事带着季大夫下去领诊金了,纪氏便让李桢这最后一日在家更要注意休息,要多吃些清凉去火的食物,李桢点头称是,纪氏最后看到站在女儿旁边的薛宝代,也顺带叮嘱了他两句,等冯掌事回来后,便让她们两个走了。 冯掌事按照纪氏的吩咐,问过了季大夫,他俯耳告诉纪氏,说是两个人的身子都没有问题,大小姐也没有隐疾,少主君更是好生养的体质。 这下纪氏却是有些不明白,既然这样,为何成婚都一年了,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从明净堂出来后,薛宝代就忍不住想,他明明是按照阿爹说的做了,可肚子里为什么还是没有小宝宝呢,这让他有些纳闷,低头摸肚子时,却不小心扯动了什么,胸前顿时袭来一阵疼意,小眉头都跟着皱了起来。 李桢注意到后,关心的问道:“怎么了?” 薛宝代嘴巴撅得老高,闷哼道:“都怪妻主,我以后再也不要哄你了。” 李桢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将薛宝代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由着他跟自己闹了会儿后,笑道:“那我哄你就是了,不过我都已经上了两回药,可还是疼得很厉害?” 李桢是很认真的在问,还思索着若是雪玉膏无法缓解的话,便去寻季大夫重新开些消肿的药。 听到这话,薛宝代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小拳头都要捏起来了,气呼呼道:“不许在外面问这些!” 怕真的把小夫郎惹生气了,李桢也不敢说话了,等领着人回小春院,不仅将伺候的小侍都赶了出去,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后,才又问了。 薛宝代也说不上来,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隐隐的疼。 李桢让他解开衣衫,给她看看,他扭捏了好一会儿,才愿意给她看。 李桢看后发现是小衣的带子系得太紧了,他还在长身子的年纪,便是平常这样紧闷着,都是会不舒服的,何况昨晚她上药的时候,又帮他揉了许久。 将带子松开些后,薛宝代果然不疼了。 眼看着都已经快到了晌午,他早上都没吃东西,也有些饿了,只是等厨房将午膳送过来时,他却发现又有前两日喝过的,补气血的炖汤。 他有些不想喝了,只想吃虾,还是李桢亲手剥的, 李桢却说要是喝了,就给他买十斤滴酥吃。 为了美味的滴酥,薛宝代只好勉强喝了两口,却依然觉得味道很奇怪,等把碗放下后,他就迫不及待的问李桢什么时候给他买滴酥吃,若是能再带他去花市逛一逛的话,那就更好了,毕竟李桢明日就要回吏部上值了,到时候可能又得等好久,才能有空陪他了。 李桢吩咐人将汤碗撤下后,说晚上就告诉他。 薛宝代还以为李桢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呢,可是都等到用完了晚膳,他的肚皮也被撑得圆滚滚时,李桢却把他抱到了床榻上,还将床幔都给放下来了。 昨晚才刚欺负过他,怎么这会儿又要了,薛宝代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剥了个精光,他躺在温暖舒适的婚床上,屋子里的地暖烧得很足,就算是赤裸着,都不觉得冷,但烛火燃得也很亮,他瑟缩了下身子,试图推开李桢,光滑的肩头却被她轻轻咬了一下。 李桢又用犬齿咬了他的耳垂,嗓音低哑道:“今天晚上要乖一些。” 肌肤相贴,薛宝代就像是一只待宰的小绵羊,只能被拆吃入腹,哪里有可以不乖的机会,在心里又默默给李桢记了一笔后,唇齿间就充满了她的气息。 季大夫只是说得委婉了些,但李桢这个年纪,肝火旺盛意味着什么,并不难理解,她素日里总是隐忍克制,今夜多要几次,也算是给自己讨些补偿了。 第32章 连着两日都承欢, 薛宝代的身子娇弱,很快就有些撑不住了,粉润的唇瓣都被自己咬出了个印子, 长长的睫毛上挂了好几颗泪珠,被李桢抱在怀里, 整个人软得不像话, 无力的将脑袋垂到她的肩膀上, 呜咽声也跟个小猫儿似的, 惹得人心生怜惜。 李桢打算放他就这样睡了,却听见他在说什么,声音却很小,她侧头去听,好一会儿才听清,竟是还在惦记着没吃到嘴的滴酥, 嘀咕着都怪她呢。 李桢轻笑了一声,低语哄说已经派人去买了。 只是长夜已至,他得明日起来才能吃到了。 也不知道薛宝代有没有听到, 李桢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修长的手指触着他的肌肤,滑落到白皙的下巴上, 最终在烛火摇曳中, 温柔的盯着他看了许久。 次日,薛宝代不出意外的晚起了,他只觉得自己腰好像要断了, 不仅如此,先前那一身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掉呢,如今又添了不少新的, 看样子还得继续用好几日的雪玉膏。 薛宝代沐浴后是穿着小衣的,但这会儿胸前却是空落落的,他低头一看,两颗红豆却是又红又挺,他很是难为情的别开脸,赶紧用衣服给挡住了。 小檀进来的时候,只见薛宝代已经穿好了衣服,不免诧异道:“少主君,您醒来怎么都不叫奴婢伺候您穿衣呢,这种事情怎么好让您自己动手。” 薛宝代脸颊微红,吞吐道:“我自己穿也是一样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小檀上前帮薛宝代整理了下衣襟和袖子,大小姐抢他的活儿也就算了,要是小少爷什么事也都自己做的话,那他这个贴身小侍可就真的没有用武之地了。 薛宝代其实是不想让小檀看见自己身上的痕迹,毕竟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连耳朵上都有,但好在小檀并没有注意到,帮他抚平袖子后,便伺候起他梳洗。 只是梳头发的时候,小檀拿起了那支兔头木簪,问他今日还要不要戴。 这顿时勾起了薛宝代的回忆,他咬了咬下唇,不仅摇了头,还让小檀把那簪子放到盒子里锁起来,可小檀记得自家小少爷很是喜欢这簪子呢,怎得现在又有些不待见了。 他虽疑惑,可还是照做了,另挑了一根步摇给自家小少爷戴上。 下午的时候,薛宝代正躺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呢,明净堂那边来了人,说是纪氏让他过去一趟。 李桢今日回吏部上值了,李陵也是待在翰林院,李府里就只有他和纪氏两个人,平常时候公婿两个人便是连面都是很少见的,也就前段时间,他陪纪氏诵经祈福,去明净堂的次数多了一些,但他感觉纪氏还是不太喜欢自己,也很少会主动叫他去明净堂。 因此这让薛宝代有些意外,但心里也莫名的紧张,只期盼这回纪氏能与他多说几句话吧,毕竟纪氏板着脸不语的样子,还是很严厉的。 明净堂内,纪氏并没有等太久,便看到了薛宝代,这个女婿先是恭敬的给他请了安,问候了他的身子后,便乖乖的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了。 纪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道:“我明日打算去佛华寺上香,听说寺里面的签最是灵验,你若是待在府中无事的话,便随我一同去吧。” 薛宝代也是知道佛华寺的,但却是听说里面的观音面很好吃,他早就想试试了,如今纪氏愿意带着他,他自是愿意的,道:“是。” 纪氏见他在屋内也戴着厚厚的佩巾,唯恐一丝肌肤露在外面,突然想起了季大夫说过的话,嘱咐道:“京郊不比城内,白日也会刮劲风,你明日还得记着穿厚些。” 薛宝代道:“女婿记下了。” 纪氏点了头,紧接着便让他下去准备了。 薛宝代刚转身,腿却忽然发软,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幸好小檀及时扶住了他,但他险些在纪氏面前跌个跟头,整个人都窘迫极了,好在纪氏并未说什么。 薛宝代离开后,纪氏看向冯掌事,问道:“冯叔,你觉得我看起来很严厉苛刻吗?” 冯掌事道:“主君哪里的话,您对少主君若还算苛刻的话,那满京城都寻不出一个好公公了,也不知今日是哪个小侍偷懒没扫干净地,才险些让少主君滑倒了,老奴这就叫人再把地给扫一遍。” 纪氏叹了口气,却是有些半信半疑。 若是薛宝代听到纪氏的话,肯定会说是误会的,因为他腿软这都要怪李桢,若不是她不知疲倦的玩弄,他才不会都还没站多久,腿就使不上力气了。 想到这里,薛宝代气得把李桢的枕头丢到了床尾,还吩咐小蔻铺床的时候也不要动。 反正李桢今天晚上还回不回来睡,都说不定呢,他气鼓鼓的想,最好是像上次那样,整整一个月都不要回来才好,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李桢回到吏部后,才知道老尚书又告了半个月的假,她暂时保管着尚书册宝,这下成了唯一掌着吏部实权的人,之前因着老尚书太过宽容,导致一些人浑水摸鱼,无所事事,败坏了风气,她一直未动,只是在等合适的机会罢了,如今就已是好时机,她将各司的主事都敲打了一遍,勒令她们管好手底下的人,而后再亲自收拾了几个显眼的,以儆效尤。 这令一些人都没反应过来,她们以为李桢还是跟老尚书一样的好脾气,想着在吏部干出些功绩,混几年资历,就当作跳板到别处呢,毕竟吏部里面,就有不少人是这样想的。 没曾想李桢竟是如此的雷厉风行。 清扫了冗官后,考功司和文选司出现了两个郎中的空缺,都是六品的官员,李桢自己是能做主的,她提拔了考功司内部的一个官员,之前随她一起办过差,知道是个干实事,且有能力的。 至于文选司的人选,因十分重要,她一时间有些拿不准,打算询问老尚书的意见。 老尚书闭门养病,不见任何人,她便写了一封信,刚让人送出去,宫里就来了人,说是元帝召她进宫伴驾。 听说今日早朝,有几个臣子说错了话,元帝为此大发雷霆,训斥了好些人,不知召她进宫,会不会跟此事有关,李桢略一思索,简单收拾后,便随来传口谕的内监进了宫。 李桢并不是第一次进宫了,内监一路领着她到御书房,却见元帝的贴身内监站在门口,对着她客气的笑道:“陛下刚刚还宣召了中书令,如今正在里头议事,要劳烦李大人等等了。” 李桢点头,在心里猜测元帝为何会突然传召中书令,随后不久听到里面传出求饶声和磕头声,动静委实不算小,连着她的思绪也被打断了。 她静了静心神后,就看到中书令被侍卫拖了出来,不仅脑袋上的乌纱帽没了,就连身上官服也被脱了,显得既狼狈又颓废。 贴身内监转身进去了,没多久出来,弯腰对李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陛下请李大人进去。” 李桢进去后,发现宫人们已经重新将地板洒扫干净了,她并未受刚才那一幕的影响,对着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帝王行礼,道:“微臣李桢,参见陛下。” 元帝微微抬手,“李爱卿不必多礼。” 李桢站起身,就听见帝王威严苍劲的声音,“听闻李爱卿写得一手好字,便由你来替朕来拟这一道圣旨。” 李桢应声后,便有内监将笔墨都呈了上来,她拿起笔,仔细听着帝王口述,却在听到第二句时,就明白了中书令为何会落得如此。 原来元帝是想要另设一个小内阁。 李桢将圣旨拟好后,元帝并未加盖玉玺,而是放在了一旁,如她所料,元帝也知道短时间内,想要另设小内阁会有多大的阻力,此举只是想借个正经的由头,发落中书令罢了。 如今的内阁成员大多为世家之人,皆以姜丞相为首,而她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中书令也是出自姜家,自然会劝谏,而像这样最后落得个被侍卫拖出御书房的下场,就算元帝没有下旨革去她的官职,她恐怕也无颜在朝廷继续为官了。 李桢心想,都说二皇女是最像元帝的皇女,但若是换作二皇女,恐怕早就将中书令杖毙了,倒是那位太女,在她看来,更像是年轻时的元帝。 晚膳时,薛宝代发现桌子上有两道汤,一道是小厨房做的莲藕海带汤,另一道说是李桢吩咐的补气汤,但他下午的时候吃了半斤滴酥,眼下只能喝得下一碗汤,自是毫不犹豫的,选了前者。 小檀见状,不由得劝道:“少主君,不如两碗都尝尝吧,大小姐吩咐过,这是对您身子有益的,让奴婢必须看着您喝几口才行,不然奴婢不好交代的。” 薛宝代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汤味道奇奇怪怪的,他才不要喝呢,于是跟小檀道:“妻主现在不在,又不知道我没喝,她要是问你的话,你就说我喝完了。” 薛宝代继续晃着脑袋,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反正妻主是不会知道的。” 小檀有些纠结,但自家小少爷实在不愿意喝,他也是没法子的,而且这汤就这几日喝得勤了些,之前只偶尔见大小姐吩咐厨房熬煮,想来就算少喝一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于是他最终听了自家小少爷的话,将那碗药汤给撤了下去。 第33章 喝完莲藕海带汤后, 薛宝代忍不住又吃了两块香脆可口的滴酥,肚子都被撑得滚圆滚圆的,眼看着时辰还早, 他坐到了床榻上,卷起裤管, 露出白皙的小腿, 发现脚踝处那一圈红痕淡了许多, 便用纤细的指尖沾了些雪玉膏, 开始给自己上起药来。 这药膏涂抹起来冰冰凉凉的,但不知为何,薛宝代总觉得,李桢的手指要更凉一些,而且她常年握笔,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磨得会让人忍不住颤栗。 薛宝代越想越深,直到小檀进来,才打断他的神游。 小檀看见他在抹药, 连忙将手上的东西放下, 上前问道,“少主君的脚踝怎得红了?” 薛宝代定然是不能告诉小檀实情, 含糊的回答道:“过门槛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 薛宝代这话虽然说得云淡风轻, 但他从小就被精心得养着,一身皮肉细嫩得很,若是不小心磕着, 碰着哪里,便是一点点破皮,小檀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小侍都得紧张好几日。 果不其然, 他这句话说出来,小檀便打算明日就去请工匠师傅来,把小春院里的门槛都弄低了一些,免得他再磕碰到,薛宝代闻言,只得心虚的应下。 小檀看着薛宝代,顺势将雪玉膏从他手中接了过去,道:“少主君,奴婢的手轻,还是让奴婢来帮您上药吧。” 薛宝代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重复涂抹着一处,下手又忘了轻重,都变得更红了些。 只是自己身上欢爱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掉,这会儿怕被小檀看见,却是没想到才几个眨眼的功夫,小檀就已经帮他上好了药,还问他身上有没有其他地方被磕碰到的。 薛宝代有些没反应过来,毕竟李桢每次帮他抹药至少都得一刻钟,弄得他还以为都得是那么久的,不过想到她的手是用来执笔的,平日里很少做这种活儿,慢一些也正常。 小檀见自家小少爷低着脑袋没吭声,便又问了一遍。 薛宝代回过神来,小声说没有了。 小檀松了一口气,幸好只这一处,自家小少爷这几日沐浴的时候都没让他贴身伺候,若不是他进来这一趟,可能还不知道小少爷磕碰到了呢,如今大小姐不在,他得要更加尽心侍奉才行。 他端起薄荷叶浸泡过的水,伺候薛宝代漱完口后,道:“少主君要早起陪主君去佛华寺上香,今日可以早些安寝,养养精神气,坐马车的时候也不会太困倦。” 薛宝代点了脑袋,反正他也无事,便打算躺下了,但他这会儿困意还没有那么深,便让小檀熄掉其他的灯,只留一盏短烛的小灯,这样等他睡着时,也差不多可以燃尽了。 小檀按照吩咐做完后,便下去了。 李桢出宫时,中书令被侍卫拖出御书房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中书令这个位置,说高不高,不过是一个五品的文官,但说低也不低,毕竟是可以近天子的身,元帝想要草拟圣旨,基本上也都是离不开的,此番这个位置空缺了出来,各方都会有所异动,想必明日早朝会有一场精彩的好戏看。 只可惜李桢不能亲眼看见了,只有三品的官员才能参加朝会,她如今还是只是个吏部的四品官。 不过她可以肯定,这个遗憾并不会持续太久。 从宫里离开后,因还有几件琐碎的小事没有处理完,李桢就先回了吏部,或许是她的整治威慑住了不少人,倒是暂时没有见再敢早退糊弄的官员了,只是外面的天色都已经黑了,官员们也都差不多走光了,却还是有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仍在低头忙碌。 李桢停了下来,认出这是考功司里原先的七品小吏柳璞,先前她负责京城五品官员的考功,考功司的主薄是个不中用的草包,听说吏部清闲,考功司一年才只用办一次差,而且还可以糊弄过去,便使银子打通买官进来的,见现在不仅要办差,还有可能会得罪人,干脆就装病告假了。 她需要人手,便在考功司中选了几个小吏协助,其中表现最出色,也最勤勉的便是此人,因此在考功司的主薄空缺出来时,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柳璞的名字。 柳璞正在认真的翻阅案卷,听见有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李桢,想要站起身,却被李桢抬手示意不必,在被问到为什么还没走时,她解释道:“每年的考功结束后,都需要将评卷归档,虽没有时间限制,但下官觉得,还是最好在年前完成,这样也不会耽误年后的差事。” 每年的评卷归档,由于主薄的疏懒,都是拖到第二年的年中才草草弄完的,甚至还有遗失评卷的事情发生,柳璞之前就劝过几次,这样会影响官员来年的评定,但前任主薄却都没听进去,依旧是一拖再拖,如今她成为了新任主薄,自然是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说完后,柳璞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不怕大人笑话,下官其实还为了蹭一蹭官署的蜡烛。” 李桢看过柳璞的官档,知道她家境并不宽裕,光是等授官就等了两年,虽然是京官,但她的俸禄压根支撑不起她买下京城的宅院,只得租借屋子住,至今也还未成婚。 京城遍地价贵,便是蜡烛都卖到了一文钱一根,柳璞一个月就三两的月俸,实在是有些不舍得多买,何况家中又只有她一人,可谓是陋室寒凉,有时候她便会留在官署多忙些公务,只是从前因为品级低,分配到的位置也偏僻,并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她。 没曾想这次会被李桢留意到,她主动问道:“大人还未走,可是有差事还未忙完?” 柳璞一心只有这案前的公务,完全没注意到李桢是从宫里回来的。 李桢点头,看着眼前人的青色官袍洗得都有些发白了,略一沉思,在转身之前道:“官署的笔墨,宣纸和蜡烛,年后会剩余许多,来年还会采买新的,你若是需要,可挑一些带回去,另外之前考功的差事办得不错,过年的时候,官署也会发一些米面粮油,以作奖赏。” 李桢话音刚落,柳璞便忍不住激动起来,足以可见这些都是她所需要的。 她立即站起身,对着李桢的背影,诚恳的感谢道:“多谢大人。” 吏部的风气松散了太久,如今缺的正是像柳璞这样干实事的人才,所以李桢才会出手相助,只是当时陛下赏赐了她一千两,算着这段时间一共给小夫郎花了九百两银子,这再除去买米面粮油的钱,李桢不由得感叹,留给她的私房钱却是不多了。 处理完剩下的事后,已经很晚了,李桢回到府里时,却是在小春院里迎面遇到了小檀。 小檀看见李桢,很是惊喜道:“大小姐,您回来了。” 李桢见屋子里面的灯都熄了,便问起了薛宝代,小檀回答道:“少主君早早便躺下了,这会儿应该已经睡着了,大小姐可以进去看看。” 李桢才发现小檀手上拿着不少东西,小檀道:“少主君明日要陪主君去佛华寺上香,奴婢便提前准备些要带的东西,免得明日再收拾的话会手忙脚乱。” 李桢略微点头,抬步朝屋子里走去。 见李桢没问自己药汤的事,小檀松了一口气,福了福身后,就下去继续忙活儿了。 屋内,薛宝代突然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以为是小檀,刚想要坐起身来,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下一秒,灯便接连亮起来了几盏,他看到李桢将火折子放到了一旁,朝着他走了过来。 李桢坐到床边,抬起有些冰凉的指尖,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怎么还没睡?” “吃太撑了,睡不着。”薛宝代有些委屈的撅起了嘴巴,他刚躺下没多久,就觉得肚子有些发胀,无论怎么闭眼睛,短烛都快要燃尽了,都还是睡不着。 他看向李桢,下意识反问道:“妻主怎么回来啦?” 李桢轻声道:“回来看看你。” 今日还没有什么要紧的差事,陛下也没有留她在宫里过夜,她没道理在官署熬着,自是要回家歇息的,毕竟若是等朝堂上乱起来,届时一堆的琐事,她就真的脱不开身,也见不到自己的小夫郎了。 “哦”听到这个回答,薛宝代撅起了嘴巴,他还以为李桢要像之前那样,又得一个月见不到人呢,现在看到她,一时间都藏不住眼睛里的惊讶。 屋子里面的地暖烧得很足,李桢进来这会儿,都有些热了,她将捂热的掌心贴到了薛宝代的小腹处,一边帮他轻轻揉起来,一边开口问道:“说说吧,都偷吃了多少块滴酥。” “才没有偷吃呢。”薛宝代理直气壮的反驳道,说起来那还是李桢欺负他给的补偿,他都是光明正大的吃,才没有偷偷摸摸的。 最多,最多他就是贪吃了那么一点。 李桢的语气里含了些笑意,继续问道:“那现在还剩几块?” 薛宝代这下没什么底气了,扯着袖子,道:“三块。” 原来是将近一整斤的滴酥都到了他的肚子里,李桢心想,怪不得现在摸着还是圆滚滚的。 肚子里的气被揉开后,薛宝代明显感觉舒服了不少,小眉头也展开了,他将手放到李桢的手背上,眨了下有些困倦的眼睛,道:“妻主,我想要睡觉了。” 李桢反手将他软乎乎的小手握住,也准备一道安寝了。 只是她看了一眼床榻,却是发现自己枕头居然在床尾,不由得问自己的小夫郎是怎么回事。 薛宝代这才想起来,早上因为生李桢的气,一气之下就把她的枕头给丢得远远的,还让小檀和小蔻都不要收拾,本来打算等他气消了,就会把她的枕头再放回原处的,怎料她现在就发现了。 他不想让李桢觉得自己是个很小气的人,脱口而出道:“因为我今晚想和妻主睡一个枕头。” 李桢其实大概也能猜出来她的枕头为何会在床尾,但小夫郎非要这样说,她也很乐得满足他的愿望,在将灯都熄掉后,便躺到床榻上,将人抱在了怀里。 虽然每次睡到后半夜,薛宝代都会枕着李桢的胳膊,或是直接滚到她的身上睡,但这会儿两个人睡一个枕头,他的身子却是不得不紧紧贴着李桢,耳畔边也都是她的呼吸声,整个人都不敢乱动,生怕会不小心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今晚就连觉都不能睡了。 他今早双腿发软,都险些站不稳摔倒,若是再来上几回,明日说不定连床都起不来了,那还怎么去佛华寺里上香。 于是想了想后,他小声告诉李桢,也算是提醒,道:“妻主,我明日得跟公公一起去佛华寺上香。” “方才你的贴身小侍已经与我说过了。”李桢本来都闭上了眼睛,闻言又睁开,目光落到了薛宝代的脸上,明白他是怕自己又欺负他,勾起了唇角,出声问道:“抹雪玉膏了没?” 李桢是故意这样问的,她早在薛宝代的身上嗅到了雪玉膏的味道,知道他肯定是抹了,毕竟昨晚可不止一回,留下的痕迹也会多些,特别是脚踝,都被她给攥红了。 如同李桢所料的一样,小夫郎在快速的给予了肯定的回答后,就安静了下来,生怕她说要再重新给他抹一回,李桢在心里轻笑出声,将掌心放到少年纤细的腰上,漫不经心的问道:“我嘱咐厨房做的那碗药汤,还特意让你的贴身小侍盯着你,可有喝了?” “都喝完了。”薛宝代闷声说完,就赶紧将小脸埋进了李桢的怀里,生怕被她看到自己因为说谎而变红的脸蛋,要知道他可是一口都没有喝,还让小檀帮忙隐瞒呢。 “真乖。”李桢放下心来,低声道:“睡罢,今晚不欺负你。” 有了李桢的这句话,薛宝代总算放松的闭上了眼睛,只要不欺负他,他还是很喜欢她的,嗅着她身上好闻的沉木香,呼吸声也很快变得浅绵起来,李桢低头时发现人已经睡着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却是红扑扑的,想来是埋在她的胸膛处太久,被闷到了。 她轻轻托着薛宝代的后脑勺,让他枕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少年一点儿都不重,就算压着她都没有太明显的感觉,只是觉着多了个软乎温热的触感,让人想要用力搂着,又生怕会把人给弄疼了。 李桢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无奈来,就这样妻夫共睡一个枕头,她最后也渐渐的入了眠。 卯时不到,李桢便醒了,在确保没有惊动薛宝代的情况下,她慢慢将胳膊抽出来,又帮熟睡的少年盖好被子,才下床洗漱。 等换好官袍,天刚好透亮了,但她并没有着急走,而是坐在床边看了薛宝代一会儿,才准备去上值,只是到府门口时,却见小檀正将几个工匠打扮的人领了进来。 碰见了李桢,小檀赶紧行了礼,在被问到是怎么一回事时,他解释道:“回大小姐的话,少主君昨日不小心被屋子里的门槛给磕碰到了,奴婢一早就请了几位工匠师傅来,想将院子里的门槛都给弄低些,免得少主君再被绊倒,这件事少主君也是同意的。” 依着薛宝代娇气的劲儿,若是哪里磕到了碰到了,定然是要掉眼泪,还要委屈好几日的,可是昨晚都没有跟自己提起过这件事,李桢倒是不认为是小夫郎转了性子。 那按照她对小夫郎的了解,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扯了扯唇角,让小檀将这些工匠遣回去,再派人趁着早市,去买两斤滴酥回来。 小檀虽满心的 不解,但也只得听了命。 薛宝代起来时,发现李桢已经去官署了,他躺在柔软的枕头上,身上盖着的是李桢的被子,不仅暖和还舒服。 小檀端着洗漱的用具进来,用浸过热水的毛巾伺候薛宝代洗完脸后,便将他扶到了梳妆台前坐下,一边帮他梳头发,一边说起了刚才在府门口的事。 薛宝代听过后,却是忍不住悄悄舒了一口气,毕竟门槛是无辜的,他脚踝上的痕迹是李桢弄出来的,李桢才是这个欺负他的罪魁祸首。 不过看在滴酥的份上,他决定暂时就不生她的气了,并亲自把她的枕头放回去。 第34章 因今日要去上香, 小檀便给薛宝代挑了件端庄素雅的衣衫,首饰上也只拣了个白玉镯子戴,这样既不失气质, 也不会显得太过华贵。 刚打扮妥当,冯掌事就从明净堂那边过了来, 说是纪氏被一些府里的琐事绊住了脚步, 行程得推迟些时候。 冯掌事温声解释道:“这临近年关, 本来就格外忙一些, 李府名下的十几个庄子又都是主君一个人在管,偏偏今早之前出过事的庄子又送来了新的账本,这账之前就糊涂得很,这不主君这临出门前,得看一眼才能安心。” 听完冯掌事的话,薛宝代点了脑袋, 同时不由得想起,之前李安郡公来府上闹事的时候,好像就是跟庄子上的账本有关, 他虽不清楚其中具体的细节, 不过却感觉这管庄子还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既要迟些出门,薛宝代正好趁时用些早膳, 正好李桢给他买了滴酥, 现在还温热着呢,又是一口气吃了三块,还用了些珍珠火腿粥。 与此同时, 小檀和小蔻两个小侍也没闲着,都在认真的收拾东西,毕竟自嫁到李府后, 这还是薛宝代头次跟纪氏一同出门,自然十分重视,而且这佛华寺地处京郊,行程的一应物件都得准备好才行,便是软垫都备了好几个,怕的就是路途颠簸会受罪吃苦。 当然,这其中也有李桢的交代就是了。 等薛宝代早膳用得差不多时后,纪氏那边也看完了账本,派人通知他去前院。 薛宝代带着小檀赶到时,马车已经备好了,他先是向纪氏规矩的行了个礼,才抬起头,纪氏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深邃的眼眸看了薛宝代一眼,点头示意后便先上了马车。 李府的门第不高,按照规制,因而家中可用的马车并不多,是以薛宝代是要和纪氏共乘一辆的,当他也踩着脚蹬上了马车后,发现里面不仅软垫都铺了好几层,还放了两个暖炉。 纪氏坐在中间,薛宝代便在他一旁的位置坐了下来。 说起来纪氏总是一副不苟言笑,难以亲近的严厉模样,薛宝代以往总担心纪氏会不喜欢自己,但也许是前段时间经常陪纪氏诵经祈福,让他再面对纪氏时,倒是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而且以往除了请安,他都见不到纪氏几面,这次纪氏带他去上香,他作为女婿,自是想好好表现,给公公一个好印象的,因此小手搭在膝上,坐的十分端正,生怕会弄出动静吵到纪氏。 纪氏卯时不到便起身处理那些账本了,先前李安郡公挪用庄子的盈收,导致账面上的亏空越来越大,他亲自去查账,用嫁妆填补了亏空,还发落了一批串通的管事,才将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如今新送来的账本,终于是再没出什么问题。 但李府看起来虽小,但这家可一点儿都不算好管。 纪氏将目光慢慢转向了薛宝代身上,只见少年肤色凝白,漂亮乖巧,按理来说这般模样应当是没有女子不喜欢的,可是他却仍是摸不清自己女儿的心思。 纪氏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两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了佛华寺门口,纪氏也睁开了眼睛,吩咐一行人下车。 京郊的风大,特别是秋冬季节,吹在人身上直像刀子般割疼,幸好薛宝代穿着厚厚的大氅,还将手都放在了袖筒里,这样一来倒是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佛华寺的主持慧静大师早就在寺门口等着了,她是个慈悲模样的修行人,薛宝代跟在纪氏身后,听着她跟纪氏的交谈,才知道原来纪氏每年都会来佛华寺上香两次,有时候还会在寺内小住几日。 慧静大师与纪氏说完话,便笑着看向薛宝代,道:“想来这位便是李主君提到的李少主君,不少人都说寺里的签十分灵验,少主君若是有所求的话,也不妨去试试。” 薛宝代愣了一下后,点了点头,慧静大师随后便去招待其他香客了。 纪氏让下人们都留在了外面等候,只带薛宝代和冯掌事进了寺里的正殿,上香的时候,薛宝代安静的陪在纪氏身侧,太夫喜爱礼佛,他幼年时常陪伴,对这些可以说是很熟悉,也十分有耐心,像是之前陪纪氏祈福,也是没有半点浮躁的。 上完三柱香后,纪氏起了身,正准备对薛宝代说些什么时,却见一个身着华服,满头耀眼的珠翠,瞧着像是世家出身的男子走了进来,见着了他,便迫不及待的上前,不仅言辞刻薄,嗓音也十分尖锐,瞧着就是不怀好意的,故意大声道:“这不是曾经京城中有名的贵公子,南安侯家的嫡子吗,许久未见,终于肯出来露面了,我还以为你嫁了个破落户后,就羞于出来见人了呢。” 说这话的是城阳侯主君,京城人尽皆知,城阳侯是一个空有爵位的草包,也就是前不久投靠了姜家后,手上领了些实权,地位才比之前高了不少,堪堪能在世家中排得上一些名号了而已。 而她这位主君,家世门第样貌处处都不如纪氏,年轻时就与纪氏不对付,更没少暗地里较劲,但纪氏性情冷然,不喜沾染是非,因此从未放在心上。 当初他以南安侯嫡子的身份下嫁到籍籍无名的李府,的确引起了不少人的议论,其中不乏些嘲讽的话,但随着这些年过去,也都渐渐的淡去了,没曾想今日还有人旧事重提,看来是特意冲着他来的了。 不过纪氏也只是斜看了城阳侯主君一眼,冷声道:“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高声喧哗。” 城阳侯主君本以为自己的一番话能刺到纪氏的心,怎料他竟如此云淡风轻,不由得想起来年轻时,纪氏就是这样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是所有人都不如他似的,一下子涌起了怒意,气急败坏道:“纪宁君,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人人追捧的一品军侯嫡公子吗,要知道我现在是侯主君,比起你小小翰林院编修的门第不知高出多少,你见到我,合该向我行礼问安才对。” 城阳侯主君逞了口快,心想终于在身份上压了纪氏一头,可以好好在他面前扬眉吐气了,正得意时,纪氏的眼底却无波无澜,直接肃声吩咐在门外候着的护卫将他丢出去,而领命进来的两个护卫不仅精壮高大,身上还有一股肃杀之气,一看便知是上过战场,手上沾过许多人血的。 而城阳侯主君日日都待在后宅,且又是个欺软怕硬的,哪里抵得住这个架势,见状怕纪氏真的让人把自己丢出去,要知道这寺里还有不少来上香的世家贵君,他可丢不起这个脸,只得冷哼一声,暂时咽下这口气,带着仆从灰溜溜的离开了。 殿内终于又重新恢复了安静,眼看着也已经到晌午了,纪氏让薛宝代先去用斋饭,他则要继续留在这里祈福诵经,这让薛宝代有些担心纪氏会不会是因为城阳侯主君的事被影响了心情,所以没了胃口用饭。 因而他打算一同留下来,但冯掌事却将他请了出去。 冯掌事是纪氏的陪嫁,知晓那城阳侯主君还未嫁人时,就开始暗地里与自家主君处处较劲,但自家主君却从未理会过他,如今言语挑衅,也只是跳梁小丑罢了,丝毫不会令主君有任何动容。 瞧见薛宝代眼底的担忧,冯掌事轻声道:“少主君不用担心,主君每次来都会单独在殿内为老南安侯念诵往生经,向来是不喜打扰的,您先去用斋饭,奴婢估摸一个时辰应该就好了。” 薛宝代闻言稍稍放了心,在回头看了一眼佛堂里面的纪氏后,让寺里的小尼姑领着他去了斋堂。 佛华寺里的斋饭种类很多,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观音面,薛宝代来之前就惦记着,这会儿终于尝到了,只觉汤底清淡却很鲜美,面条入口也很劲道,果然是极好吃的。 用完斋饭后,眼看着还未满一个时辰,薛宝代便打算在寺里四处走走,正巧走到了求签的地方,想起慧静大师对他说的话,也心血来潮,去求了一支签回来。 那捧着签筒的小尼姑见到薛宝代,以为他是跟其他年轻公子一样,是来求姻缘的,还祝愿他一定会心想事成,薛宝代收下了小尼姑的善意,但抽好签后,一时间却有些不敢看,因为慧静大师也说这签很是灵验,他就怕抽到坏签,那可就不好了。 忐忑了一会儿后,薛宝代终于敢看了,当看到签上面的大吉两个字时,他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忍不住跟身旁的小檀分享起来。 小檀好奇的问道:“少主君是求了什么呀?” 薛宝代将这支签好好的收到了自己随身的锦囊里,嘟囔道:“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验了。” 小檀笑了笑,便是不说,他都知道自家少主君所求之事,一定是跟大小姐有关的。 第35章 求完签后, 薛宝代便带着小檀回了佛堂,跟冯掌事一同等着纪氏。 说起来,他曾听阿娘提起过南安侯, 不仅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军侯,更是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只可惜因为常年征战, 落下的隐疾太多, 于十年前伤重不治而亡。 冯掌事本就很喜欢薛宝代, 就看他入门后的表现,也知他是个有孝心的,便与他多说了两句,语气也多了几分唏嘘,道:“老南安侯征战一生,膝下就只有主君一个后嗣, 主君跟老南安侯母子的感情极好,自从老南安侯后去世后,主君便在佛华寺为老南安侯供奉了一盏长明灯, 不仅如此, 这佛华寺庙里的,也供奉着不少南安侯府先烈的功德牌位, 那城阳侯主君向来嫉妒主君, 想来也是专门打听到主君来上香的日子,故意来寻麻烦的。” 冯掌事最后是明显带着厌恶提起城阳侯主君的,毕竟这拜高踩地的东西, 无非是看老南安侯不在了,自家主君嫁的妻家门第又不显,以为自己终于能踩到主君头上了, 才来寻主君晦气的。 冯掌事看向薛宝代,道:“不过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少主君以后若是碰到,不必理会他就是。” 薛宝代点了点头,又等了一会儿后,纪氏终于从佛堂里面走了出来,他示意奴仆们准备打道回府,但薛宝代见纪氏的脸色有微微的苍白,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公不用些斋饭再走吗,这寺里的观音面很是好吃的。” 薛宝代是关心纪氏的身子,跪在地上念完一本往生经,本就会消耗不少体力,换作他都会有些吃不消,何况纪氏又没用午膳,回程又起码得两个时辰,这样定然是不好的。 冯掌事欲说些什么,纪氏摆摆手道:“桢儿也跟我提起过,也罢,就在寺里用过斋饭再走。” 冯掌事虽然有些意外薛宝代能劝得动纪氏,却也是开心的,赶紧让人知会斋堂那边做一碗观音面。 其实纪氏并没有什么胃口,不过在观音面端上来后,闻着的确是极香,他勉强用进了半碗,脸色也比刚开始从佛堂出来时好多了。 薛宝代虽然吃过了,但他专门去问了斋堂里的小尼姑,这观音面可不可以用食盒装着带回城内,但小尼姑说路途稍远,面会变坨,汤冷掉了也会变味。 他本来想着给李桢也带一份的,闻言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不过斋堂正好有一笼新蒸的素馅包子,听说味道也是极为不错的,带回去也很方便,薛宝代便让小尼姑用油纸帮他包了三个。 京郊夜路难走,因此纪氏很快就放下筷子,要启程回去了,但这也还是让冯掌事很是意外,毕竟自家主君每次来上香,基本上都是吃不进什么东西的,没曾想这次真的听进了少主君的劝。 这让冯掌事看着薛宝代的眼神里忍不住又多了几分笑意。 听说纪氏要走了,慧静大师特意来相送,薛宝代看得出来,慧静大师和纪氏之间的交情应是不浅的,纪氏还拜托慧静大师帮忙照看着老南安侯的长明灯。 二人聊完后,纪氏在冯掌事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薛宝代也跟在纪氏的身后,坐进了马车里面,今年京郊比预料得还冷,来时的暖炉都已经凉下去了,幸好薛宝代这一趟足足带了六七个,当即便都替换了新的,让车里又变得暖和起来。 说起来他出行前,小檀和小蔻足足收拾出来好几个大包裹,生怕他缺了哪样,就连那把镶嵌着小珍珠的梳子都带上了,因此他带的东西也很多,都将装杂物的马车塞得满满当当的,幸好纪氏瞧见了,并未说他。 其实论起来,他是强行嫁进来的,纪氏却从来没有刻意刁难过他,也没有当众责骂过他,只是待他一直不冷不热的而已,而这次能带他出来上香,已经令他很高兴了。 想着纪氏现在说不定会很疲倦,薛宝代还在马车里面点了安神香,这与之前给纪氏的安神香囊里所用的香料差不多,是他之前特意让人重新配的,还加了几味对身子有益的药材。 他整日待在小春院里无事,鼓捣这些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这安神香的确让纪氏舒服不少,就连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些,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原先还坐得端端正正的薛宝代,脑袋却往旁边歪了歪,看样子这一日下来也是累坏了,闻着安神香就这样忍不住睡了过去。 纪氏眼底情绪不明,低声唤冯掌事给薛宝代盖了条厚实的毯子。 李桢一早到官署后,先处理了几份公务,随后就收到了宫内传来的消息,果不其然,今日朝会上中书令果然递了辞官的折子,以姜丞相为首的一派想必在中书令被侍卫拖出御书房后不久,就已经收到了风声,这一日商议的对策,自然是要再推一个姜家派系的人坐到中书令的位置上。 而不满姜家在朝中独断专大的官员也不少,自然是反对的,双方争执不断,而那位辞官的中书令,也在金銮殿上,言明自己是因直言劝谏而遭受奇耻大辱,要撞柱明志。 朝会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为此元帝只摁下,说容后再议。 这些都与李桢的预料一样,元帝既寻由头发落了中书令,必然不会再轻易让姜家的人坐到这个位置上来,而这位前中书令倒也算是聪明,知道自己保不住官职,便用这样的方式为姜家争取时间,毕竟若是元帝直接定下非姜家派系的官员为新的中书令,那就再无寰转的余地了。 只是就不知这份聪明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姜丞相的主意了。 不过只要中书令的位置没有定下来,最着急的还是姜丞相和二皇女。 李桢平静的将处理完的公文放到一旁,思绪已然回转了千百遍,这时跑腿的小吏送来了一封信,李桢看到信封上老尚书的笔迹,就知道是她所请教的问题有了答案。 拆开信封一看,虽下意识皱眉,但也的确称得上是文选司郎中的不二人选。 第36章 老尚书推荐的人名叫姜善, 只观姓氏便知其是出身姜氏一族,但姜氏家族枝叶繁茂,这姜善只是姜氏旁系出身, 也没有传出有任何才干的名声,因此在族中不起眼, 也不受重视, 身上的官职还是家里使银钱打点买来的。 说到底, 此人只是姜氏族中的一个纨绔, 但人缘在京城中却是不错,如今在刑部任员外郎也是出了名的左右逢源,十分吃得开。 与考功司不同,文选司正需要一个这样圆滑的人来坐镇。 至于出身姜氏这点,李桢并不觉得有什么,她抬手将信封放置烛火之上, 眼看着纸张被焚烧殆尽,才轻轻拂了拂衣袖上沾染的灰烬。 毕竟在二皇女眼里,她也是姜氏一派的人。 今日早朝发生的事, 可谓是让赵清着急不易, 毕竟若是新任中书令不是姜家的人,或是不买姜家的账, 她要再想揣摩元帝的心思, 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此下早朝没多久,她就赶紧来姜宅寻姜丞相商议接下来的应对之法,中书令虽用性命争取了些时间, 可如今的情形,姜家若是想要再推一个本家的官员重新坐上去,所遇到的阻力可谓是一点都不小, 但若是眼睁睁看着中书令的位置旁落他人之手,她这口气也是咽不下的。 赵清问道:“姑姑,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都说侄女肖姑,赵清的眉眼与姜丞相足有六分像,但赵清还是太过年轻气盛,遇事便容易浮躁,而姜丞相在官场浸淫了那么多年,早就已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她令下人上了茶,示意赵清坐下,赵清深知姜丞相是自己夺嫡的最大助力,一向很听她的话,只得耐着性子,坐下喝了一口茶,忍不住又道:“今日早朝未能让母皇任命我们推举上去的人,接下来还有那一堆不满姜家的大臣盯着,要想办成可就难上加难了。” 姜丞相用苍老的狐狸眼看向赵清,“殿下可还记得中书令为何被发落?” 赵清一愣,随即想起来了那三个字,姜丞相继续道:“姜家势大,早已令陛下不满,此次姜家的人一旦被撤下来,陛下就不会再轻易让姜家的人坐到中书令的位置上了,要怪只能怪中书令不够聪明,那么轻易就被陛下抓到了由头。” 明眼人都知道小内阁想要设立会有多困难,中书令的谏言早就在元帝的预料之中了,换句话来说,是元帝想要借此除去身边的姜家人。 这也是在朝会结束后,姜丞相才想通的,这根本上是元帝对姜家的一个警示。 就在此时,下人来报说是中书令被抬回家后,不治而亡,看在她之前为姜家办了不少事,还算听话的份上,姜丞相让人拿了三百两的丧葬费给其家人。 赵清皱起了眉头,倒不是因为中书令的死,毕竟在金銮殿上闹成那种地步,中书令就算最后苟活下来了,也没有可用的价值了,她满心只关注中书令的位置,虽然姜丞相已与她说明白了,但她的语气仍有不甘,咬牙切齿道:“也罢,左右不过一个中书令,且看最后到底是谁有命坐上去。” 在姜丞相看来,姜家失去了一个中书令,虽是不小的损失,但筹谋大业,眼光得放得长远些,为此她换了个话题,询问赵清重选皇商的事。 先前的两家皇商都是跟姜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的,每年也都会在私底下孝敬不少东西,可谓是姜家这么多年的钱袋子,但商人本性贪婪,不仅贪过头,还被查出来了,这下不但压不住了,竟还惊动了元帝,这便变得有些棘手,姜家也不好在明面上参与竞选皇商的事了。 当听到赵清让明面上与姜家有干系的商户都主动放弃竞选皇商,姜丞相很是满意。 “符合竞选皇商资格的七家商户,我已掌控了其中五家,任是谁都查不出来她们背后另有其人,只待成功入选,届时皇商仍然跟从前那般,能够为我和姜家所掌控。” 当初李桢建言献策,赵清其实犹豫了许久,毕竟她并没有完全信任李桢,但思来想去,也就这个法子最为合适,最后便派人去做了,如今眼看着皇商又将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她开始庆幸起来。 想到这里,赵清向姜丞相坦言了这是李桢的计策。 姜丞相近来听过李桢的名字,月前考功的事办得不错,不仅得了元帝的赞赏,晋升为户部侍郎,还被加封为侍中,可以出入皇宫,听闻如今户部都是她做主。 但更让姜丞相在意的是,她还是安国公的儿媳,要知道自己早些年可是和安国公有些不对付。 特别是听完赵清的话,姜丞相对此更加思疑,这样的人真的会甘愿投靠姜家,辅佐二皇女吗? 当薛宝代重新恢复意识时,马车已经驶回到了京城内,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他这算是睡了一路,但毕竟是在深宅里娇惯长大的小少爷,受了一遭这来回的颠簸,腿脚都免不得酸累。 纪氏也知道这点,嘱咐他接下来两日都不用来请安,好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休息。 薛宝代下意识想说自己可以按时来请安的,但身体袭来的困意让他稍微慢了半拍,纪氏已经带着冯掌事回明净堂了,既如此他也只得先回小春院了。 院子里早就备好了沐浴的热水,薛宝代换下了沾染上外头灰尘的衣衫,泡了半个时辰的花瓣澡,还将及腰的长发洗了两遍,才觉得身上爽利了起来,只不过等涂完润肤的香膏时,人也是真的困极了,满室的烛火还没有灭呢,就已经赖在枕头上不肯起来了。 小檀轻手轻脚的帮自家小少爷盖好被子,正要去熄灭床头的蜡烛时,就听见自家小少爷好像在嘀嘀咕咕什么,像是在说梦话,他低头凑过去听却怎么都听不清,最后只得作罢。 薛宝代到次日晌午睡醒时,才发现自己怀里居然抱着李桢的枕头,他的睡姿向来是有些不安分的,许是在睡梦中觉得这样舒服些,下意识才揽在怀里的,不过枕头就这样被他抱了一晚上,上面现在都充斥着他头发的香气,李桢留下来的气息都所剩无几了。 薛宝代有些郁闷的将枕头放到了一边,这时小檀端来了洗漱的用具,桌子上也摆好了厨房送来的膳食,薛宝代想起了自己从佛华寺带回来的包子,问了小檀。 小檀没想到自家小少爷还惦记着那几个包子,但他一早收拾小少爷的东西时却并没有瞧见,而且这包子从佛寺里带回来早就凉透了,又经过了一晚,便是现在天气冷,重新热了口感也不好了。 薛宝代也知晓这个道理,不过他却不是要带回来给自己吃的。 但人没回来,最后也是要丢掉的,毕竟冷包子可一点都不好吃。 虽然纪氏说这两日不用去给他请晨安,但等用完午膳后,薛宝代还是去明净堂问候了,一来这是他作为女婿应该做的,二来就是他待在小春院里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陪在纪氏身边尽孝。 薛宝代去的时候,纪氏正在看账本,见到他来,便让冯掌事领他到旁边的椅子坐着。 那几个农庄的糊涂账虽都平了,但李府名下还有其他农庄,店铺,当初南安侯府还陪嫁了不少田产,这些自然都归纪氏管。 薛宝代不懂这些,便亲自沏了一杯温茶放到纪氏手边,纪氏刚好有些口渴了,端起来饮了小半盏,公婿现在相处起来明显比一开始自在不少。 奉完茶后,其余的事都有冯掌事伺候,薛宝代便回去重新坐着了,就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时,纪氏见他干坐着,就让冯掌事拿了一册账本给他。 这是刚送来的田产账簿,纪氏早些年就听闻过安国公妻夫溺爱独子的名声,因此并不指望薛宝代能看得有多明白,权当是在他这消磨时间了。 薛宝代没想到纪氏会让他看账本,他并不太懂中馈之事,出嫁前也没怎么处理过内宅的事务,但安国公府家大业大,店铺田产数不胜数,阿爹将这些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是出了名的贤惠,是以他从小耳濡目染,账目还是会看的。 只是现在突然接触起来,难免有些生疏笨拙。 但这既是公公交代的,他胸口含了一口气,开始认真的看起来,细致得生怕漏了什么。 只出府了一日,光是府中的琐事都堆积了好几件,自古无论门户大小,这当家主君可都不是好当的,眼看着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桌案上的账簿还余有一半,纪氏抬手按了按有些酸痛的眉眼。 从佛华寺回来后,昨晚纪氏难以入眠的毛病又犯了,还是冯掌事在他的床头挂了三个安神的香囊,才能勉强睡上两三个时辰的。 冯掌事见状,心疼的劝他小睡片刻。 纪氏也有此心,他看了一眼还在案前埋头专注看账本的薛宝代,低声跟冯掌事交代了几句后,便起身回里屋了。 当薛宝代把账本看完大半后,才发现屋内已经没有纪氏的身影了,冯掌事一直都在旁边候着,见薛宝代终于抬起了头,上前道:“主君有些疲倦,就先回屋了,见您看得认真就没惊动您,走前嘱咐说,若是少主君眼睛看累了,就不用看了,左右也不要紧,回院子里休息就成。” 薛宝代想了想,虽然脖子有些酸,但还是婉拒了冯掌事,坚持要把这本账簿看完。 纪氏睁开眼时,才发觉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黑了,他是未时小睡的,算起来这一觉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哪怕身子和精神都舒畅不少,但想起府上的内务还未处理完,还是忍不住头疼起来,叫来了冯掌事询问。 冯掌事倒了一杯水给纪氏润喉,说道:“您刚睡下不久,布庄的掌柜就上了门,奴婢见都是些不要紧的小账,刚好少主君在,就让少主君帮忙对了。” 纪氏有些意外道:“薛氏还未走吗?” “少主君坚持看完主君给的账本才走的,对完的账奴婢都看过了,一点都没出错,很是用心。”冯掌事继续道,“知道您的老毛病又犯了,少主君又送来了不少安神的好物件。” 纪氏点头道:“安国公府教子有方。” 纪氏的确对薛宝代改观不少,不但性情温顺,没有那些世家公子的通病,入门后也是一心孝顺长辈,但若是再能早日替家中开枝散叶,那便更好了。 第37章 只是纪氏也明白, 这不能急在一时,想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 又记起季大夫曾说过,薛宝代气虚体寒的事, 眼看着快要到冬天了, 便让冯掌事从他的私库里拿些滋养的补品送去小春院, 对此还解释道:“既是桢儿拜托我, 我总得将人照顾好才行。” 冯掌事哪里不知道纪氏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笑着应下。 薛宝代生下来时身子便有些弱,长得也跟个小猫儿似的,但因一直精细养着,长大后虽看不出来跟常人有什么区别,但男儿家多少会带些体虚这样的毛病, 没想到纪氏专程让冯掌事给他送了补品,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冯掌事不仅是来送东西的,还是有些私心话想说的, 他轻声道:“大小姐近来忙于公务, 少主君若是得闲,可以多来明净堂陪陪主君, 主君其实一直都想要有个儿子, 可惜生大小姐的时候亏了根本,若是有少主君时常陪着说话解闷,我想主君心底里一定会很高兴。” 冯掌事这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跟其他枝繁叶茂的官宦人家比,李府的人丁算得上是稀少了,家主和大小姐不在府的时候, 院子里都是冷冷清清的,明净堂更是连风吹草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薛宝代闻言点了点脑袋,妻主不在家,给公公请安,随侍尽孝都是他应该做的。 冯掌事离开后,薛宝代让小檀给他拿几本陪嫁铺子里的账本来看。 安国公府给的陪嫁都有心腹管事打理,从前小少爷讨懒,基本是不过问这些的,没曾想现在却是操心起来了,小檀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也就明白了,许是担心明日还要对账,提前练练手呢。 正如小檀所猜测的,虽然冯掌事夸赞了他,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拨算盘的速度有些慢,一点都不像纪氏那样熟练流利,便想要练习一番,只是也不知是时辰不早了,还是其他原因,他莫名其妙想起冯掌事的那句话,思绪居 然开始漂浮了起来。 如果他和李桢有孩子的话,也不知道她是想要女儿还是儿子呢? 薛宝代越想越走神,连着都拨错了好几个珠子,等他反应过来时,小脸也变烫了,他立马将算盘推到一旁,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账本里。 真是的,他干嘛无缘无故的要想这个。 这下他也没心思继续算账了,干脆跑到床榻上,用厚实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好像这样就能不被人发现他脑袋里刚刚都想了些什么。 自确定下姜善这个人选后,李桢便开始筹谋起来了,刑部尚书站在姜家的对立派系,虽然面上不能对姜善怎样,但背地里却是深恶痛绝姜家人,是以她想要一份调令并不难,但这并不能达到李桢想要的效果,是以她首要的便是将人约出来见一面。 时间和地点就定在两日后的如意楼,依照姜善左右逢源的性子,正如李桢所料,她很快就同意来赴约。 朝堂之上,关于中书令新任人选的争夺仍是不断,哪怕姜家不得已放弃了推举本家人上位,但也要阻扰他人轻易的坐上去,这也是在警告那些世家,想要从姜家这里抢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姜家稳坐世家之首多年,现在就只是失去一个中书令,并不能撼动其根本的位置。 不过无论朝堂前争夺得如何激烈,元帝却是都未曾表态,只是在姜丞相的折子递到御前时,询问了李桢的意见,这封折子并非为推举新任中书令,而是一封请罪的折子,足以看出姜丞相的老谋深算,对此李桢斟酌片刻,只道:“姜相忠于陛下之心,陈情可表。” 元帝听罢摁下折子,眼底讳莫如深。 李桢自问不是诸葛,无法能完全揣测出来帝心,但她却知道一点,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姜家在京城中跋扈已久,其余世家都不敢轻易对上,但作为姜家旁支的姜善,从小却是没少受欺负,嫡系有着本家庇佑,自是可以横着走,但树大招风,憎恶姜家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些人不敢招惹嫡系,便去挑那些不受宠的旁系下手。 姜家自是不会过问这种小事的,毕竟姜氏一族人丁众多,旁系能够出头的很少,像她这种离经叛道的纨绔子弟,已经打算就在员外郎的位置上得过且过一辈子了。 只是没曾想从来没有交际的吏部侍郎居然会主动邀她见面。 如意楼的普通包厢内,当姜善到的时候,发现儒雅清俊的青衣女子已经在等候了,她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好风姿后,笑着道:“路上有些拥堵,马车行得慢了些,没让李大人久等吧。” 李桢开口客气道:“是本官来早了些。” 一番寒暄后,姜善坐下,忍不住悄悄起打量起李桢来,她早就听闻过李桢这个人,这可是这段时间声名鹊起的新秀,不但是嘉平二十一年的状元,如今还是吏部实际上的管事人,不仅如此,她作为姜家人,还听过她隐隐跟姜家走得很近的消息。 如今一见,不得不唏嘘,就连这样的人物居然也要投靠姜家。 但令她更好奇的是,李桢约她来此见面的目的,她自问只是姜家里无关紧要的旁系,官职也只是小小的员外郎,在刑部内没有一点实权,名声也不是很好,可以说是毫无价值。 李桢看得出来姜善实际上是个聪明人,便也不浪费时间,直接与她开门见山的说了。 姜善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李大人,你该不会是与我开玩笑吧,我就是个在刑部混日子的纨绔,也没什么本事,就算在六部里要人,也不必是我吧?” 李桢看着她的眼睛,道:“吏部虽是六部里最不起眼的,但也的确不必要个纨绔。” 姜善听了李桢的话,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神色端正了一些。 李桢继续道:“据我所知,如今的刑部尚书不喜姜家,哪怕是你这个未受过姜家提携,也未为姜家做过事的员外郎,便是只冠上一个姜姓,都被她所深恶痛绝,就算是有心都无处施展,文选司主事虽是六品,不比你现在的五品,但却掌管着京外官员的升迁遴选,为吏部最重要的职位之一。” “你在京城中虽有纨绔的名声,却圆滑善处事,刑部尚书最是吹毛求疵,却从来没有抓到过你的错漏,这便是最好的证明,做官更是做人,所谓的才学并非唯一的准求。” 李桢的声音缓而稳,却莫名的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感觉,姜善活到那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自小族老们便催促小辈们勤勉读书,最好能中个进士,将来为本家效力,而李桢这个状元却能说出才学并非唯一的准求这种话,很难不令她动容。 犹豫片刻后,姜善豁然笑道:“虽是六品,但听李大人这样说,也算是天下第一六品了,倒也能般配我。” 如此便是愿意去吏部任职了,但姜善没想到,到头来她也还是算受到姜家的提携了,毕竟李桢跟自己无亲无故,能够想到调她到吏部来任职,思来想去只有是因为姜家的关系了,心里不由得有些苦笑,只是听到李桢的下一句话时,她却是变了脸色。 “听闻前几日不治而亡的前任中书令,是姜大人的姑母。” 李桢的嗓音清冷异常,却犹如利石般砸在姜善的心头。 眼看着皇商的遴选在即,宋裳这边愈发严阵以待,她已经听说过了,原先跟宋家一样在江南一带做生意的钱家,家主一进京就被监视控制起来了,幸好她提前听了李桢的话,将宋家在京城里的产业都变卖了,人也低调行事,任是怎么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况且二皇女这等从小养尊处优的皇族,打心底里是看不上商户的,宋家展现在明面上的财力,也压根入不了她的眼,她如今手里握着几家商户的命脉,想必已经觉得胜券在握了。 但皇商究竟花落谁家,还是得看最后的结果。 自上一次出来逛了花街后,宋裳这段时日都躲在租住的小院子里,也就有一些事情需要跟李桢商议,才终于出来的,之前从扬州带来的奴仆都被她遣了回去,不过她也不是那种骨头都被金银的富贵泡软的大小姐,自食其力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只是当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衫走进如意楼时,难免会遭到些白眼。 京城里,乃至世上的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宋裳很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并不在意的推开了包厢的房门,只见李桢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衣衫,光是坐在桌前饮茶,却都显得气质矜贵非然。 宋裳见桌子上还放着盏饮了一半的茶盏,便明白李桢刚刚还约见了其他人,她倒也不见外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喝,也没问是约了谁。 宋裳的确是渴了,毕竟冷天里午时的日头最毒了,李桢等着她放下茶盏,才说起了正题,道:“竞选皇商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宋裳道:“檐和你放心,我保证在皇商竞选当日,二皇女才会知道,有实力竞选皇商,实则是有八家,宋家的本家远在扬州,哪怕她姜家势力再大到时候都鞭长莫及。” 况且元帝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新选的皇商,再次沦为姜家的钱袋子的。 可以说是只要成功竞选到皇商,宋家就有了一道保命符。 这些事都安排好了,但宋裳却有些担心李桢的安危,若是二皇女因为竞选失败,迁怒于她该如何,而宋裳所担心的,李桢其实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毕竟她只是给二皇女出了主意,并未参与到后面的安排,无论如何,二皇女也是没办法完全怪罪到她身上的。 只是二皇女身后的姜丞相,却是并非等闲之辈,恐怕要开始对她有所起疑了。 不过应对之法,倒也不是没有的。 皇商竞选迫在眉睫,李桢又与宋裳交代了些别的事情,二人交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结束,直到都确认无虞后,李桢问起宋裳到京城的时间不短了,家中有无来信。 宋裳直笑道:“按照我那老母亲的性子,哪里能没有来信,只是十封有八封都是让我看能不能在京城里找个千金公子带回去,让她能早日抱上孙女呢。” 宋裳啧啧道:“我倒真没有这个心思,檐和你成家早不知道,男人的一张小嘴最会骗人了,特别是漂亮的男人,我那老母亲倒是真不怕我被迷了心,把万贯家产都拱手送出去。” 越漂亮越会骗人吗? 李桢的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了薛宝代那张漂亮的脸蛋,却是有些不认同宋裳这句话。 第38章 宋裳十五岁便接管了家里的商号, 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见过不少美人只说两句好话,掉两滴眼泪就被迷了心窍, 更是恨不得什么都给出去的二世祖,她对此十分不解, 毕竟她一心扑在生意上, 以至于如今都二十岁了, 不仅没有娶夫, 更是连个相好都没有。 在家的时候,老母亲没少为此发愁,生怕宋家的根断在她这儿。 她一个人却也乐得自在,若是能顺利拿下皇商的名号,宋家就有了朝廷做靠山,届时不只是江南首富的位置要轮到宋家来坐, 就连这偌大的京城也将会有宋家的一席之地。 只要一想到这个,宋裳就忍不住兴奋,下意识拍大腿时, 都忘了要换手, 忍不住嘶了一声,李桢看出了她的异样, 发现她今日似乎用的都是左手, 便出声询问。 之前在花街上拆了人台子,避免了那个单纯的小公子受骗,宋裳自认做了一件好事, 本来也没放在心上,没曾想昨日在街上又遇到了那骗子,险些被逮住打了一顿, 幸好她身手矫健,跑得快,但怎料没瞧见菜贩子的篮子,一跟头栽倒扭伤了右手。 这算是件丢人的事,她好面子,跟李桢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只说是不小心磕伤了,随后又转移回先前的话题,顺着道:“檐和,说起来你这已经成婚一年多了,之前收到你婚讯时太突然,我都来不及从扬州赶过来,等你什么时候添丁办新酒,我可得好好多喝几盏。” 李桢只比宋裳大上一岁,二人年少时意外相识,一个自小为家族生意奔波,另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没曾想却是颇为投缘,成了多年好友。 得知李桢被钦点为状元,还很快就定下了婚事时,宋裳本打算进京祝贺的,但婚宴的日子实在太匆忙,哪怕她即刻从扬州快马加鞭都赶不上,只得寄了贺礼到京城。 李桢听到添丁两个字时,微顿了下,道:“还不急。” 宋裳附和的笑了两声,若是成为皇商,她大半时候肯定都要待在京城的,按照李桢对她夫郎的重视和喜欢,这盏酒一定是能喝上的,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闲话聊完后,时辰也不早了,李桢还有公务需要处理,便要先回衙门了,走之前她告诉了宋裳京城内何处可以买到上好的跌打药。 宋裳撩开袖子看了眼手腕,其实并不算严重,也就她一身细皮嫩肉,就显得有些青紫得厉害了,不过这伤影响她拨算盘,好得快一些正好不耽误办正事。 于是她不假思索的去了李桢所说的那间药铺。 药铺里面就只有一个伙计在整理药材,宋裳说想要一瓶最好的跌打药,对方并没有因为她穿得不好而有半分刻薄,而是从抽屉里拿出来了一个瓷瓶递给她。 宋裳刚想要给钱,伙计却摇了摇头,道:“主家公子吩咐过,最近京城退下来的伤兵多了,而且冬日寒凉,什么伤都好得慢,用量也大,穷苦人家也难挨得很,所以这段时日,凡是来买跌打药和风寒药的都不收银钱。” 宋裳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她来京城日子不算短了,没少遇见因她衣着褴褛而轻视,甚至翻白眼的,毕竟踩高捧低的人不少,她在生意场上更是早就见惯百态了,但这种情况却是头回遇到。 但她坚持要给银钱,伙计却怎么都不肯收,眼看着有新的人进来买药,最后还将她给请了出去。 作为堂堂宋家大小姐,宋裳终于体验到银子攥在手里给不出去的感觉了,她站在药铺门口,抬头看向匾额,只见上面写着端正大气的萧氏药铺四个字。 萧府内,萧年年正陪着萧老主君说话,自从寿辰过后,他老人家对萧年年这个孙子不仅比先前还要亲厚几分,还将那柄作为寿礼的宝剑悬挂在了居所的前厅之中。 萧老主君是将门出身,嫁到这书香门第的萧家来后,硬是压着性子过了许多年,萧家的子嗣不多,萧年年更是难得最合他脾性的一个晚辈。 萧祭酒因萧年年不听从长辈的安排,几次想要禁足责罚他,最后都是萧老主君出来阻拦的,正所谓孝道大过天,萧祭酒也只得作罢,暂时放任了这个儿子。 萧年年很是感激,因此这段时间总是往萧老主君这里侍奉。 有孙子承欢膝下,萧老主君自是高兴的,但看着腿上落下的旧疾,饶是他冬日都不免饱受痛苦,便忍不住叹了口气,萧年年知道祖父在担忧什么,一边帮他老人家锤着肩膀,一边道:“祖父放心,我已经吩咐我名下的药房,近来免费供应跌打药和伤寒药给城内的百姓,虽是绵薄之力,但好歹能帮到一些人,少受些苦楚,平安度到来年。” 萧老主君闻言,轻轻拍了拍这个孙子的手,眼里带着些欣慰,但他也知道那药铺本来就没有多少营生可以赚,这样一来肯定得不少银钱,便要给萧年年贴补些金银首饰。 男儿家本就是要娇养的,只看他这个孙儿正值芳龄,身上却都没几件华贵之物。 萧年年却不肯收,这些时日祖父已经给他许多东西了,他的月钱虽然不多,但也足够用了,何况要是被阿娘看到他穿金带银的,肯定会被臭骂一顿的。 好不容易让乌秀才这件事过去了,他可不想让阿娘再注意到他了。 萧年年抱着萧老主君的胳膊,撒娇道:“祖父,我什么都不缺,这些您还是留着,等长姐成婚了,给姐夫吧。” 萧老主君闻言,颇有些感慨道:“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长姐成婚,她的脾气和你阿娘一样倔强,这一走就是一年多,也不知何时才肯回京。” 提到那远走边关的孙女,萧老主君难免想到了些事,看向萧年年,关切的叮嘱道:“对了,你空闲的时候,也不必都来陪我,可以多去和宝儿这孩子走动走动,安国公府和李家这门婚事当初本就结得门不当户不对,他那公公又是出了名的冷性情,平常在那府里恐都没个说话的人。” 寿宴那日,看到薛宝代独自前来,萧老主君就能窥出一二了,毕竟是看着长大,向来都是捧着哄着的孩子,所以哪怕是有半分局促都是能够瞧出来的。 萧年年应下了话,宝代是他最好的朋友,便是祖父不说他也会去的。 自冯掌事说了那番话后,薛宝代去明净堂的次数便勤了起来,纪氏大半时候都是在处理府中的事务,无暇顾及的时候,就在身侧给薛宝代安排了桌椅和笔墨,让他也帮忙核对一部分采买的账簿。 这活儿虽然看着小,却是复杂得很,世家的公子们学习管家理账,基本都是从这块开始的,毕竟进来的银子好查,这想要在出去的银子上做手脚,就容易得多了。 薛宝代到底没有管家的经验,真的处理起来,也不免为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几两缺漏而疑惑,纪氏见他苦恼,便会出声提点几句。 薛宝代听得很是认真,这样一连十日下来,也渐渐懂了些其中的门道。 薛宝代的聪明和悟性都出乎了纪氏的意料,他放下账簿,嘱咐道:“采买之事繁琐,也不能只看账面记的,东西价值究竟何几,还得亲自了解才能有个判断,下人们有时候还会捞些油水,既不能放任为之,也不能全数责罚,宽严并济,方才是治家之道。” 薛宝代点点头,乖巧道:“是,女婿都记下了。” 纪氏起了教导的心思,还欲再说些什么,就见冯掌事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喜色,笑着道:“主君,大小姐回府了,说晚些时候就来给您请安。” 此话一出,薛宝代的脑袋立马就抬了起来,眼睛也亮了几分,但与此同时,他看了一眼桌案,上面还余着今日采买的账簿没看,顿时小脸就有了纠结的神色。 这都被纪氏收尽眼底,他淡淡道:“去吧,这些今日就先不用看了。” 薛宝代掩饰不住的兴奋,离开明净堂时,差点都忘记给纪氏行礼。 纪氏并不在意这些,他让冯掌事将那放在桌案上的账簿拿来,继续理起账来。 门房说李桢回府后就直接往小春院的方向去了,薛宝代身上披着大氅,走得有些慢,等回到院子里时,小蔻说李桢就在屋子里头,等了有一会儿了,因没有吩咐,他也不敢进去打扰。 但薛宝代推开房门后,却是不见李桢的人影,他顺手将门合上,开始在房间里寻找,直到走到美人塌边,才发现撑着脑袋,倚靠在上面的女子。 李桢的身上还穿着官服,眼睛虽然闭合着,但眉宇间却是紧锁的,看着疲倦极了,薛宝代这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吵醒了她,但屋里的地暖才刚烧起来,就这样睡在这里是要着凉的。 他想去将自己常用的毛毯拿过来,怎料刚转身,李桢就突然睁开了眼睛,趁势将他搂在了怀里。 薛宝代漂亮的杏眼里稍稍瞪大,惊讶道:“妻主,原来你没睡着呀。” “养神罢了。”李桢的嗓音透着丝丝的沙哑,将下巴抵到他的肩上,“想去干什么?” 薛宝代如实说了想去拿毯子,紧接着就想要从李桢的腿上起来,但女人的双手却紧紧揽着他的腰,不许他乱动,他刚想转头去看李桢的神情,就听见她若有所思道: “似乎是胖了一些。” 第39章 “才没有呢。” 薛宝代小脸噌得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腮帮子鼓鼓的道:“这两日风特别大,小檀怕我冻着,就给我多备了两件厚实暖和的里衣穿着。” 说完, 薛宝代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身,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变化, 这下子更加笃定了, 毕竟他这几日都在忙着理账, 连最喜欢的滴酥都没空闲吃呢, 哪里可能会长胖。 薛宝代刚从外头回来,肤色都白里透着红,脸还带着些未褪的婴儿肥,从李桢的视角来看,他张开唇说话的时候,就像是一块软软的糯米团子在动似的, 就只是瞧着,心情都不自觉好了几分。 李桢的唇角在这几日来难得有了弧度,低声回应道:“原来是这样。” 薛宝代认同的点了点脑袋, 紧接着想起了自己要干什么, 扭头去看李桢的脸,算着又是十多日未见, 她的容貌清俊不改, 眉眼却是染着淡淡的倦意,就连官服的领口也有些皱了。 薛宝代又作势要起身,李桢以为他还记挂着给自己拿毯子, 道:“我不困,不必去拿了。” “我去让下人烧些热水给你洗漱。”薛宝代动了一下,发现李桢还是紧紧抱着自己, 停了一会儿后,开始扭了一下腰,有些不满的小声道:“妻主,你的腰牌太硬,硌疼我了。” 李桢闻言,下意识松开了他,薛宝代终于得了自由,便直接往外面跑去了。 眼看着人都没影儿了,李桢只得无奈的将视线投向了悬挂在腰间的玉牌。 这是元帝亲赐,出入皇宫的凭证,她回来后连官服都未换下,自然也忘了摘这玉牌,不过连这软料玉石做的物件都嫌硬,真真是个娇气鬼。 一看李桢便知她在衙门里处理公务很辛苦,薛宝代学着从前自己阿爹照顾阿娘的模样,吩咐下人烧了两桶干净的热水,亲手挑了给她换洗的衣物,床榻上的被褥也都让小蔻换了新的。 李桢洗漱好后,换上了常服,整个人也比刚回来时神清气爽不少,本想要按照规矩去明净堂请安的,但纪氏先派了人来传话,说是让她先好好歇息,明日再带着薛宝代一道来。 既如此,她便留在了小春院里陪薛宝代。 晚膳的菜式很丰富,像是清蒸虾仁,红烧茄子,火腿银丝鸡蛋,这些都是薛宝代爱吃的,也是在衙门里吃不到的,毕竟虽清扫了冗官,但吏部的银子依旧不丰盈,所以伙食还是以粗茶淡饭为主。 不过如今吏部没有油水可捞,还愿意留下来的官员,倒也都能习惯。 想着都泡在公务堆里那么些时日了,李桢这次归家就没有带案折回来看,也算是讨个真正的闲,只是用完晚膳后,她却见薛宝代正伏案忙活些什么,走过去一瞧,原来是在核对府里的采买单子。 下人多烧了两桶热水,所以薛宝代也在晚膳前沐浴了一遍,屋子里烧着地暖,窗户也透不进来风,所以他也就穿得单薄,这会儿秀发只用一根兔头木簪挽起来,脸颊旁还垂着两根发丝,拨算盘的手法稍有些慢,漂亮的眉眼也轻皱起来。 李桢心里一动,出声问道:“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纪氏虽说今日不用看了,但因这几日都是他帮纪氏处理的,负责采买的掌事照旧将单子送到他这里,总不能再转送到明净堂去,于是趁着睡前,薛宝代便抽了会儿功夫核对。 他点了头,疑惑道:“三日前的白菜还是两文一斤,今日怎么就又变成了四文呀。” 白菜还是白菜,吃着的味道也是一样,为何突然就变贵了呢,这让薛宝代有些不解。 李桢示意他将算盘放到一旁,将人抱到了怀里坐着,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耐心解释道:“冬日里的蔬菜收成不好,菜贩们手头上的货少了,这价钱便会有所涨幅,就像你爱吃的虾,原先是七十文一斤,待到京城下雪湖面结冰,能捕捞的虾少了,就会贵一倍。” 顿了顿后,李桢继续道:“首饰钗环也是一样的道理,若是玲珑阁一个样式的簪子只造了几支,物以稀为贵,想要的人多了,自然会卖出高价。” 薛宝代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呀。” 被娇养长大的世家少年,自幼穿的是上好的绸缎,出行也都是金车马驾,不懂这些也很正常,而且按照安国公妻夫对独子的宠爱,定然是没有让他接触过府内庶务的。 李桢抬手帮他理了理碎发,“若是嫌这些事务繁琐,打理不过来,我去和父亲说一声。” 薛宝代好不容易和纪氏慢慢消除了公婿之间的隔阂,才不愿意呢,摇头道:“公公一个人看这些,肯定会很累的,还是不要了,我要是有不懂就问妻主好了,要是妻主不在,我就去问公公,公公肯定会教我的。” 李桢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我不在的这段时日,父亲经常叫你过去吗?” 薛宝代将纪氏如何教导他管家理账之道的事跟李桢说了,李桢听完后也彻底安了心,看来父亲是真的帮她将夫郎看顾得很好,也开始逐渐接纳薛宝代这个女婿了。 她很了解自己父亲的性子,道:“父亲只是看着严厉了些,其实很喜欢像你这样乖巧的孩子。” 薛宝代将桌子上的算盘往外推了推,笔墨也收了起来,紧接着顶着那张漂亮讨喜的脸,扯了扯李桢的袖子,道:“那妻主,你能跟我讲讲南安侯府的事情嘛?” “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李桢对上薛宝代充满期待的眸子,只当他好奇,想了一下后,便娓娓道来:“南安侯府是父亲的父家,已经去世的南安侯是我的外祖母,外祖母年轻时征战四方,曾经威名赫赫的纪家军便是由她统领,因功勋卓著,被先帝封为一品军侯,可调度五十万大军,后来陛下登基,外祖母在外领兵,更是立下了不少战功。” 武将功高易震主,但南安侯恪守本分,朝局稳定后便主动交出虎符以表忠心,深得元帝赞誉,赏赐了不少殊荣,只可惜就在卸甲前,因旧疾复发,不治而亡。 南安侯去世的时候,李桢才十三岁,因外祖母只她一个后人,便破例由她披麻戴孝,将牌位送入纪氏祠堂,她还清楚的记得那日,看似冷心冷清的父亲,在祠堂中跪了整整一夜,泣不成声。 如今的南安侯府,虽然先帝御赐的牌匾还在,却也已经空置十年了。 李桢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向怀中的薛宝代,“说起来父亲当初执意嫁给母亲,也与你”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薛宝代好像一直没什么动静,才发现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还没到就寝的时候呢,眼皮子就已经开始打架了,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也不知道都听进去了多少。 李桢只好把人抱到床榻上安寝,少年的身子绵软,抱着还是很轻,被褥都是新换的,李桢刚将人放上去,薛宝代就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问道:“妻主怎么不说了。 自李桢回来后,薛宝代就一直在忙活着,晚膳的菜式更是亲自跑去厨房,交代厨郎做的,但他本来是不困的,可待在李桢身边,整个人安心又舒适,她的声音也温润好听,就忍不住犯了困。 李桢轻声道:“该到就寝的时候了。” 薛宝代将手放下来,眼角都是潋滟水光,红润的唇瓣微张开,小声嘟囔道:“可是我,我还要告状呢。” 听着似是有委屈,李桢半压在他身上,埋在那雪白的脖颈间深吸了口气,鼻尖都萦绕着香味,最后抵上柔软的耳垂,气息滚烫,说的话却是轻得不能再轻,“好,我知道了。” 第40章 当薛宝代被小檀唤醒时, 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床榻上的被褥都是昨日才新换的,躺在上面软乎得很, 因被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他不仅觉得腰酸得紧, 这会儿还迷迷瞪瞪的, 下意识将旁边的被子也扯到自己这边, 却清晰的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李桢的余温。 看来她也是才起身不久。 见薛宝代已经慢慢坐了起来, 小檀将洗脸水放到床边的矮凳上后,就下去了。 薛宝代刚醒过来,眼睛还有些湿润,更是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正在他犯懒有些贪恋被窝里的温暖,想要将脑袋埋进去时, 下巴却被温暖的掌心给托了起来。 薛宝代看清来人后,软声喊道:“妻主。” 整夜的暖意让他的双颊都变得红红的,唇瓣的颜色也异常的鲜艳, 柔顺的黑发披在身后, 让本就精致的五官更似清水芙蓉,李桢嗯了一声, 另一只手拿起已经过了热水的面巾, 为他细细擦洗面庞。 常年执笔,让李桢的指腹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茧子,这磨得薛宝代细腻的肌肤有些痒, 也不敢乱动,小手抓着衣角,忍不住小声道:“妻主, 要不让小檀来吧。” 李桢手下的动作不停,低声问道:“小檀比我伺候得好?” 薛宝代想要点头,但下巴还却被李桢的虎口托着,他只好眨着无辜的双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妻主很好,妻主最好了。” 这话倒是说进了李桢的心坎里,她示意薛宝代闭上眼睛,将那像是小扇子般的睫毛也擦了一遍后,最后将面巾放进盆中,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都说佛华寺的签最是灵验,你随父亲去佛华寺上香,有没有去给自己求一支?” 薛宝代闻言,点了下头。 李桢问道:“求了什么?” 薛宝代连续眨了好几下眼睛,道:“住持说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 李桢挑眉道:“连我都不能说?” 薛宝代既犹豫又纠结,最后道:“说了就不会灵验了,我不想不灵验。” 见他的模样很是认真,李桢忽然笑了一声,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了,薛宝代听到她的笑声,却是睁着漂亮的大眼睛,腮帮子鼓鼓的,不解的问道:“妻主笑什么呀!” 李桢笑而不语,抬 眸望着他,问道:“要我唤小檀进来伺候你穿衣吗?” 薛宝代身上有不少昨夜温存留下来的痕迹,他向来面皮薄,容易害羞,自是不想让旁人瞧见的,而且他现在不仅浑身都使不上力气,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听李桢这样问,当即有些委屈的给出了选择:“不要小檀,要妻主。” 这软腻的嗓音落在李桢的耳朵里,还透着些撒娇的意味。 她轻声应道:“好。” 薛宝代前几日又送了一批新的安神香囊到明净堂,里面新添了几味药草,效果也比之前更好,是以纪氏这几日都睡得很是安稳,身子也爽利不少,今早起来时更是难得的没有头疼。 他这边刚穿戴洗漱好,冯掌事来通知说李桢带着薛宝代来请安了。 寒冬渐近,路上定然是免不了要遇风的,因此薛宝代穿得比昨日还要厚,李桢不仅亲自为他系上了大氅,还给他多穿了两件棉衣,手里更是揣着暖炉,免得受冷一点。 入明净堂后,李桢与薛宝代并肩站着,向坐在主位上的纪氏行礼。 “女儿携宝代来向父亲请安。” 纪氏昨日体谅女儿辛苦,便让她不必再麻烦来明净堂一趟了,一是想让她好好在院中歇整,二来也是想让妻夫二人好好团聚,但身为人父,怎能不关心自己的孩子。 如今见到李桢,发现她并没有如自己担忧中的那般,精神看起来竟是不错,终是稍稍安了心。 纪氏点头示意道:“都起来吧。” 李桢和薛宝代起身后,坐到了纪氏下方的椅子上,冯掌事端了热茶和糕点上来,纪氏问了李桢几个问题,主要还是这些时日的衣食住,毕竟衙门里的条件肯定是远远比不上府里的。 李桢将这些一笔带过,只回答道:“父亲不必担心,吏部经过整改,已经比之前好上了许多,前几日还向陛下申请了一批银子,而且近来提拔的官员也都是做实事的,年关前就已经将公务完成了大半,因此女儿才得以归家休整两日。” 李桢向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纪氏也明白,等到二人要离开时,将她给单独留了下来。 “陛下罢免中书令的事震惊朝野,你母亲也与我说了,听说陛下还陆续摘了几个涉及党争官员的乌纱帽,桢儿,你与父亲说实话,这件事可对你有影响?” 纪氏的口吻很是语重心长,也问得委婉,其实是在问李桢有没有牵涉其中。 李桢云淡风轻道:“女儿如今才是四品官,连朝都上不了,自是没影响的。” “那便好。”纪氏叹息道:“姜家是世家之首,也是文臣之首,可树大招风,陛下早已经对姜家起了忌惮之心,但姜家在京城的势力根深蒂固,便是武安侯府还在,也是不敢轻易招惹的。” 听了这话,李桢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欲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未开口。 薛宝代站在屋檐底下,看到李桢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立马便迎了上去,李桢见他大氅的系带乱乱的,一边重新为他系好,一边道:“我等会还要去书房取东西,不是让冯掌事叫你先回小春院吗?” “可是我就想等等妻主。”若不是腿软得厉害,薛宝代定然也是要跟着一起去的,他望着李桢,往前又凑了凑,眸子亮晶晶的,好奇的问道:“妻主,公公都跟你说了什么呀?” “叫你这两日都先不用去看账了。”李桢顿了一下,道:“还让你好好照顾我。” 薛宝代用力点了一下脑袋,应声道:“那我会好好照顾妻主的。” 李桢轻声笑了一下,道:“带出来的手炉应该已经不够暖了,拿来我让冯掌事给你换个新的。” 薛宝代闻言乖乖的将手炉交了出来。 将薛宝代送回到小春院后,李桢才又改道去书房。 厨房提前将早膳送了过来,有燕窝粥,蒸排骨,羊肉馅包子,鸡蛋灌饼,还有薛宝代爱吃的虾饺,被折腾了大半个晚上,他早就饿了,因此这顿用起来胃口也格外得好,光是粥都用了一碗半。 就在薛宝代吃饱,准备放下筷子的时候,厨房最后却送来了一道补气汤。 小檀开口劝道:“少主君,这是大小姐一早就吩咐厨房熬煮的,您上次就没喝,这次好歹喝两口,如今大小姐在府里,若是她问起来,奴婢也好有个交代。” 薛宝代低头闻了闻,感觉味道还是一样的难闻,他从心底里有些抗拒,摇头道:“我不想喝,就跟上次一样好了,反正妻主也不会知道的。” 小檀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听了自家小少爷的话,将这碗汤给端了出去。 其实明净堂那边送了不少药材佳品,小少爷自己又是顿顿燕窝的吃着,根本是不缺滋养的,也不知大小姐为何又要吩咐厨房专门熬这补气汤给小少爷喝。 小檀一边在心里疑惑着,一边打算像上次那般,把汤倒在院子里栽种的花树土里,却是没料到刚走出门外,却是迎面撞上了李桢,她刚从书房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卷,清冷的眼眸先是落到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上,随后慢慢移到了心虚得不敢抬头的小檀身上。【】 40-50 第41章 薛宝代刚用薄荷水漱完了口, 却见才出去的小檀又折返了回来,手里端着的汤碗还是满的,他心下疑惑, 刚想要问出声,就看见了小檀身后的熟悉身影。 此刻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做坏事被发现了。 他下意识揪着自己的袖角, 忍不住小声唤道:“妻主” 薛宝代眨着清澈的眼睛, 跟个鹌鹑一样乖, 李桢望在眼底,却是冷了脸,抿着薄唇,吩咐道:“去将季大夫请来。” 薛宝代不知李桢为何突然要去请季大夫,但他能感觉到李桢好像有些生气,便没敢开口, 只得也跟李桢一起,等着季大夫过来。 一刻钟后,季大夫拎着药箱, 匆匆赶到了小春院。 下人催得急, 她还以为是府里的哪位主子染了急症,到了才知原来是请平安脉, 在向李桢见了礼后, 很快就确定了要诊脉的对象,将干净的帕子放到薛宝代的腕处,搭上了他的脉, 细细诊过后,收回手道:“少主君的脉象平稳,未有不妥。” 李桢问道:“当真?” 季大夫点头道:“老朽从医四十载, 从未出过错漏,少主君的身子相比半月前,明显好了一些,想来是进补得当,这般等身子养得再强健些,以后怀嗣也不会太辛苦。” 得知自己担心的意外并没有发生,李桢虽放松了一些,但眉眼之间还是蕴着一股忧沉。 在命人将季大夫送出去后,贴身伺候的下人们也都被屏退了,屋子里就只剩下李桢和薛宝代两个人,薛宝代自知理亏,慢慢的挪到李桢跟前,抬眸望着她,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妻主,我知道错了,但那汤实在是不好喝,我就才让小檀倒掉的。” “季大夫不是说我的身子没问题吗,公公给我送了好多补品,我都有在吃的,我也有在乖乖听话,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 薛宝代说着说着,眼眶都染上了一圈薄红,看着委屈得不行。 李桢无奈的轻叹一口气,毕竟才只十六岁,哪里能懂那么多道理,自是也不懂自己为他做的打算,就连季大夫的话里也在暗示他的身子若是现在有孕的话,是要吃大苦头的。 “何时开始将药倒掉的?” “半个月前” 还没说他两句,浓密的睫毛上就已经挂起了小水珠,但哪怕心中已松软了半分,李桢仍是面无表情道:“虽认了错,但也要罚。” 薛宝代闻言,意识到李桢是真的要罚他,蒙了一层雾的漂亮眼睛微微睁大,透着不可置信。 李府本就不大,李桢也没有刻意隐瞒请季大夫的事,是以小春院的风声很快就传到了明净堂里,纪氏正在翻阅账本的时候,冯掌事端来了一盏热茶,说道:“大小姐传了季大夫到小春院给少主君请平安脉,老奴去问了季大夫,说是脉象平安,但不知怎得,大小姐突然就罚了少主君禁足七日。” 纪氏的手微微一顿,听后也很是疑惑,毕竟薛宝代进门后,一直都很温良恭顺,本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公子,却是连脾气都未曾发过,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女儿竟要将他禁足。 但自己这个做长辈的,总也不好直接去插手妻夫二人之间的事。 可无论如何,禁足七日,委实有些重了。 沉吟片刻后,他吩咐冯掌事道:“去与桢儿说,府内庶务繁琐,我一个人恐焦头烂额,薛氏聪明伶俐,过几日我还是要他过来的。” 冯掌事心领神会,笑着道:“是,大小姐定然会体谅主君的。” 原本白日李桢亲口定下的是禁足七日,等到了晚上,不知为何就又变成了三日,虽然时间变短了,但薛宝代却还是高兴不起来,这还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被禁足,往日在家的时候,阿娘阿爹怜爱他,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对他说呢,更别提责罚他了。 可李桢却直接将他禁足了,还让他好好反省。 薛宝代满腹委屈,连晚膳都没什么胃口吃,就直接赌气的躺到榻上了。 小檀见状,不由得安慰道:“少主君,大小姐特意让厨房为您熬煮药汤,也是为了您好,得知您一口没喝,生气也是正常的,这也说明大小姐是将您放在心上的,您自幼身子骨不比常人,国公和主君不知操了多少心,如今您嫁人了,自是轮到大小姐来操这份心了,而且奴婢听说,午后大小姐又将季大夫单独叫到了书房里,想来还是为了您的事。” “少主君,大小姐心里是极惦念关心您的。” 薛宝代将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道:“可是,可是她就是欺负我。” 说不准是找季大夫出个新的方子,继续给他喝难闻的补汤了,薛宝代在心里哼了一声,愈发想要掉眼泪了,可要是真哭了,又显得他太好欺负了,只好就这样忍着。 小檀明白再继续说下去少主君也听不进去了,只好循循善诱道:“对了,厨房刚刚送来了两盘清蒸大虾,还配了三种不同口味的蘸料,少主君要不要尝尝?” 薛宝代本来想拒绝的,但他最爱吃的便是虾了,特别是清蒸出来的,味道最是鲜美了,而且他没吃晚膳,这会儿肚子空落落的,竟受不住诱惑,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所以在犹豫了一下后,他就点了脑袋,终于肯从床榻上起来了。 小檀见状,不得不在心里感叹道,果然还是大小姐最清楚小少爷的喜好。 书房内,李桢正挑灯看衙门临时送来的公文,直到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朱笔仍未停,待到人进来,原是负责厨房的管事,来回话说是已经按照吩咐,做了一份新的膳食送到小春院里。 管事关切的问道:“大小姐还未用晚膳吧,可要厨房做一份热食送来?” “不必了。”李桢抬并未抬头,询问道:“交代你的事查得如何了?” 管事恭敬答道:“回大小姐,已查清楚了,药方上都是性温但极苦的药材,本是有放甘草中和着,但负责熬煮的下人这两回都忘放了,因此才至味道苦涩难以入口,老奴已将人给处置了。” 李桢停下笔,沉默了一瞬后,开口吩咐道:“将那方子销毁,往后再不许往小春院里送了。” 厨房管事是李府的家生子,直接领了命,一句多余的话都未问。 待到管事退下,李桢才发现自己今晚的朱批字迹都有些潦草,深知自己已心不在焉,索性彻底罢了笔,将公文放置在了一旁。 姜善和柳璞都是有真本事的人才,交代的差事办得又快又妥帖,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但这也意味着她也得提前回衙门,安排下一步的计划了。 只是不光是吏部离不得她,她的宝儿也是离不得人的。 第42章 吃完虾后, 薛宝代便去沐了浴,本是想要舒坦的躺在床榻上等李桢回来,怎料吃得太饱, 整个身子又埋在温暖的被窝里,困意就这样不自觉的涌了上来。 等再次睁眼时, 已是白日了。 见帐中终于有了动静, 小檀端来了备好的洗脸水, 开始服侍薛宝代洗漱, 因小少爷的肌肤薄滑,娇身贵体,像是他们这种贴身伺候的小侍,不仅不能碰粗活儿,双手也是刻意保养过,一个茧子都不能有的, 就怕会碰坏了小少爷。 虽睡眼惺忪,又低着脑袋,但几乎是面巾触到脸庞的那一刻, 薛宝代就认出来了这是小檀的手,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空落落的床榻,还没张嘴问呢, 小檀动作利索的帮他净完面, 会心回答道:“听说昨晚衙门有急务,大小姐回去处理了,走的时候很是匆忙, 就连主君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原来是连夜回衙门了呀,薛宝代忍不住腹诽,幸好他没有眼巴巴的等着, 不然铁定是等不到人讲道理的,可也不知道李桢何时才能再休沐,他的道理何时才能讲成。 总不能白白挨欺负的,但要是她得一个月后才归家,他已经把禁足的事忘掉了怎么办? 小檀为薛宝代挽好发,看着镜子里的他模样漂亮,但表情既烦恼又纠结,忍不住道:“少主君若是想知道更多的话,不如去明净堂问问主君,主君应该会知道的。” 但薛宝代摇摇头,有些郁闷的捧起了腮帮子,他还在禁足呢,哪里都不能去,也不知道接下来这三日,到底该怎么才能过得快些。 薛宝代向来是心里想些什么,脸上便写着什么,虽然不能出门,但小檀还是帮他择了一支精致的簪子戴上,建议道:“等会儿用完早膳,少主君不如看看话本,一边看话本一边吃桂花糕,没准会觉得时辰过得快些。” 待在屋子里好像也只能看看话本子了,薛宝代想了想,点了头。 厨房不仅昨晚送来的是两大盘清蒸大虾,这回端过来的早膳里又是有两笼虾饺,小馄饨的馅里也掺和新鲜的虾肉,剁得都碎碎的,口感十分绵软,嚼进嘴巴里后再喝上一口热汤,薛宝代感觉浑身都热乎乎的,用完一顿早膳后,连带着面色也红润了几分。 不过冬日里的河鲜本就比牛羊肉还要精贵,非富贵人家都是吃不起的,这两日湖面又早早结了冰,渔民们捕捞上来的量少,价钱也翻了又翻,若是没有主人家的吩咐,厨房的管事一般是不会特意去采购那么多的,而且还都专供给小春院的。 薛宝代的书架就放在屋子的角落处,他专门用来放一些话本和古籍,话本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儿家都爱看的,数量自然也是最多的,至于那几本古籍则是他在李桢书房里见到过的藏书,便也买了拓印本回来,想要读一读她读过的书。 只可惜实在是太晦涩了,他根本就看不懂,怪不得他最多只能做状元夫郎呢。 不晓得先挑哪个话本子看比较好,薛宝代用白皙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点了几下,最后从书架中随手抽了一本出来,随后便抱在怀里兴冲冲的往美人榻上去了。 只是就在他满怀期待的打开时,却发现里面不是字,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画。 不仅如此,还是能让他羞得恨不得钻入地底的那种。 近来六部内调动最大的当属是吏部了,先是由之前的三百多人,裁撤到只余下一百位官员,而后又从其他部调任了一批官员来补重要的空缺,至于剩下的旁缺,只待明年恩科下来,再从中任选。 李桢这般的大刀阔斧,益处虽多,但总还是有人看不惯,要唱衰一番的,特别是刑部尚书,按理来说她看不惯姜家人,却又不得不容忍姜善留在刑部,如今人被调走了,应当高兴没了眼中钉才是,但得知姜善去了吏部后,便被委以文选司郎中一职,气得直言连姜善这种纨绔都敢委以要职,吏部迟早要完,李桢这个吏部侍郎也当不了多久了。 这些传到李桢耳朵里,都是听过就罢。 披夜回到吏部,等她处理完棘手的急务后,天光已大亮,来上值的官员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 因是平级调任,姜善仍着绿色官袍,看着却是明显比在刑部任职时少了几分靡靡之气,由于刑部尚书的那番话,外加她往日的名声,初来时文选司的官员们都是不服气她这个新任主事郎中的,但姜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短短几日就将手底下的人治得服服帖帖,心甘情愿的跟着她做事。 至于柳璞,科举出身,根骨清正,办差的能力有目共睹,也是无可挑剔的。 这边她刚给姜善和柳璞分派了新的差事,宫里就来了内监,说是元帝召她即刻入宫伴驾。 踏出吏部的门槛前,李桢却是注意到了时辰。 五更天已过,早朝似乎刚散。 元帝的贴身内监正站在御书房的门口等着李桢,见到她来了,迎上前笑着道:“李大人终于来了,早朝散后,陛下就召了户部尚书陆大人,如今正在里面议事,今日底下的人笨手笨脚的,连茶都没奉呢,陛下说您若是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进去就行。” 能够在元帝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的人,都生着一颗玲珑心。 李桢在心中细品这番话,对着内监垂首示谢。 御书房内,桌案上堆积了不少早朝时官员们递上来的奏折,都似小山状了,但元帝并没有处理的打算,就这样听着站在正下方的户部尚书进言,神色却是看不出喜怒。 李桢进到里面来后,在元帝的默认下,接替了她身侧磨墨的宫人。 户部尚书看到她,因元帝没有说话,也不敢停下,只得继续说了下去,约莫过了一刻钟,户部尚书都说到口干舌燥了,元帝才令她退下,却是仍未表态。 帝王坐直身子,姿容威严,似是随意般问道: “户部尚书所言,李爱卿可赞同?” 李桢用纸吸去多余的墨汁,将剩余的松烟墨放回原位,对着元帝拱手道:“微臣虽不清楚户部的吏务,但钱粮民膏,取之于民,理应用之于民,若是一味的加重税赋,恐会引起怨声。” 如今的赋税多年未变,百姓早已习惯,户部尚书突然提出要提升税费,李桢隐隐觉得,这恐怕没那么简单,背后或许另有推手,而且户部的账簿,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前任皇商能够大肆敛财,与户部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听完李桢的话,元帝眼角的皱纹微动,忽道:“五日后,便是皇商遴选的日子了。” 李桢微微低头,就听见元帝的嗓音再次响起。 “替朕拟旨,这件事由礼部全权去办。” “是。” 李桢应声后,却是顿了顿,很快就又开口道:“陛下,您先前答应微臣的银子。” 这还是第一回有人敢直接问元帝要银子,在门口候着的贴身内监听到,也不由得给这位李大人捏了一把汗,要知道户部尚书一开始也打了这个主意,但硬是还没说完第一句话,就不敢再开口了。 陛下的银子可不好要,其余的四部尚书,也鲜少有人敢直接开这个口的。 元帝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又瞥见她袖口的墨迹,不似刚刚沾上的,道:“少不了吏部和你的。” 李桢听到还有自己的一份,由衷的谢了恩,毕竟这下又有私房钱可以给夫郎花了。 第43章 意识到里面是那种内容后, 薛宝代愣了一瞬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本书给合了起来, 可一张小脸还是不受控制的,变得红红的。 小檀正好来送桂花糕, 见状不由得问是不是今日屋子里的地暖烧过头了, 需不需要开个小窗角, 散些热气出去。 薛宝代点了头, 却是突然有了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将书抱在怀里,生怕一不小心,就走漏了里面的东西,同时转念一想,他的小书架上向来都只有话本和古籍, 而且还都是他精挑细选后,才放上去的,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本香艳春宫图呢。 而且让人光是看一眼, 都觉得羞。 等小檀开完窗户后回来, 薛宝代询问这段时日,有没有其他人动过小书架上的书。 小檀如实回答道:“倒是没有, 书架向来都是奴婢负责整理的, 不过奴婢昨日收拾屋子,在桌子旁边发现了一本书,看封皮不像是少主君的, 又记着大小姐是从书房里拿了书过来的,担心可能是她遗落的孤本珍品,便先收了起来, 放到了角落的书架子上,打算今日再寻机会跟您说的。” 毕竟昨日大小姐才罚了少主君禁足,少主君正在气头上呢,小檀心想,而后问道:“少主君既主动问起,可是这本书很是紧要?” “ 没,没什么紧要的。” 薛宝代是慢了半拍后,才开口回应的,不过虽说着这话,他却是将书给抱得更紧了。 没想到这春宫图竟是李桢的,成婚一年多了,他才知道自己清冷温雅的妻主,私下也是要看春宫图的,这让他感觉既惊讶又 过了一会儿后,薛宝代以要小睡为理由,让小檀将窗户和门都给关上。 以往少主君虽也有小睡的习惯,但都是过了午时,这才用完早膳没多久呢,难不成是因为被禁足,连话本子都没有心情看了吗? 小檀虽疑惑,但还是领了吩咐照做,还让院子里的下人动作都轻些,免得惊扰了主子休息。 李桢当面向元帝要银子一事虽让御前的人都提心吊胆了一把,但元帝不仅没有震怒,还亲口给了允诺,这更让知晓此事的人对李桢刮目相看,也足以看出元帝对这位新科状元的重视与宠信。 不过李桢这银子也并不是白拿的,她不仅为元帝拟了圣旨,还连着伴了三日的驾。 期间户部尚书又上了道提议加重赋税的折子,被元帝驳回,又有几个中立派的官员上折子,向元帝推举她们认为,适合出任中书令的人选。 这些折子无一例外,都被元帝送去了内阁,明面上交由姜相处理,实为敲打。 姜相自然是希望中书令的位置落到姜家人的手里,但这却是元帝最不想看到的,若不然当初也不会摘了前任中书令的乌纱帽,但两相僵持,新任中书令迟迟都没有敲定。 其实倒也是件好事,毕竟按照二皇女一派的手段,哪怕有清流能臣愿意出任中书令,都会被姜家所针对残害,最后的下场恐怕也不会比前任中书令好多少。 因此这场君臣之间的较量,最终以中书令的空悬结束。 待到出宫,李桢不仅拿到了银子,许是奖赏她字写得好,元帝还赐了她一块松烟墨,当她拿回到衙门时,姜善直言这墨极其珍贵,制作工艺更是复杂得很,便是在姜家,恐怕都只有姜相本人能用。 至于价钱,对于读书人自是无价之宝,更别说是陛下钦赐的了。 李桢不喜张扬,将这块墨给锁进了盒子里,便开始规划批下来的银两该如何用了,先是拿出来一部分修缮衙门,改善伙食,其次便是拨一部分用来发奖银,毕竟吏部不养闲人,但能留下来认真当差的官员,也绝对不能亏待,至于剩下的,便都是办事的公费,之后再做打算。 虽然还比不上六部中银钱最丰盈的户部,但如今吏部的境况,比之前要好太多了,姜善才来没多久,还感觉不太出来,但柳璞却是在吏部实打实的待了半年,有切身实感的。 老尚书虽宽厚,但年纪大了,更多时候是有心无力,不过她老人家在吏部那么多的主事中,唯独相中了李桢来管事,想来也是存了赏识,寄予了厚望的。 至于柳璞,也是真心实意拜服自己这位上司的。 柳璞收回思绪,抬头却见李桢已经收拾妥当,正往外走去,她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刚欲跟上去,却被姜善给拽了回来。 这段时日共事,姜善早就清楚了柳璞的性子,做事虽细致出色,但许是书读多了,人却是一根筋,便道:“你跟着去干嘛,没看出来大人着急归家吗?” 柳璞仍是一脸茫然,姜善摇头笑了笑道:“瞧我都忘了,你是个还没成家的书呆子。” 平日里公务繁忙也就罢了,好不容易的休假也提前结束了,如今又连着入宫三日,若是再不回家陪陪夫郎的话,换作她自己家里的那位,恐怕早与她闹起来了。 本以为禁足的日子会很难挨,小檀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小少爷实在撑不下去,就给安国公府去信的。 没想到这三日里,小少爷除了看话本子外,便是躺到榻上睡觉,也没有喊过一句无聊,时间居然就快过去了,只是大小姐下了禁足的令后便离府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小檀正想着这个问题,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赶紧给李桢行了礼,道:“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但小少爷刚刚去明净堂给主君送东西去了,可能要劳烦您等一会儿了。” 今日正好是禁足结束的日子,因记挂着纪氏难以入眠的毛病,薛宝代便亲自又去送了些安神的药材去明净堂,小蔻的力气大些,便由他跟着去。 李桢点头示意,也没有说什么,打开了房门,进到屋子里面,先是四处看了一圈,果真没有看到薛宝代,却发现压在书桌上的一张纸,上面的字迹与她有四分相似,笔锋却有些稚嫩,倒像是对着她的字,一个个临摹的,仔细一瞧,内容还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被禁足三日。” 禁足两个字用力很重,看样子这三日应该没少生她的气。 就在李桢刚放下这张纸,外头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薛宝代走了进来,因天气冷,他穿得很厚,脑袋上还戴着一顶绒帽,本来还小口的呼着冷气,但在看见李桢后,不仅闭上了嘴巴,还咬了一下自己唇瓣上的软肉,一副他现在有点不想理人的样子。 还是李桢先朝着他走过去,本想帮他整理一下耳边的碎发,却被嫌弃手太冷。 到底怕真的冻到他,李桢将手伸了回来,问道:“这是真的生我的气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薛宝代看着李桢,闷声点了点脑袋,这下总算是理会人了,李桢伸出双臂,将他抱入怀里,感觉到怀里人挣扎了一下,她抱得更紧了,轻声道:“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是我做事考虑不周全,让你受了苦,我已经吩咐过了,往后你不必再喝那些汤药,” 薛宝代不说话,李桢低头看见了他的发漩,还看到了他撅起来的嘴巴,知晓只是几句话是哄不好的,便继续道:“禁足这件事也是我欠妥当了,往后不会这般罚你了,今日回来得匆忙,明日就去买你最爱吃的滴酥,来给你赔罪。” 她当日也是关心则乱,冲动了些,毕竟薛宝代年纪还小,并不适合现在就孕育后嗣,若是真的怀了孕,定然是要吃不少苦头的。 不过李府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她虽下了禁足的令,但却没有派下人守住小春院的门,所以便是薛宝代想要出门,下人们也是不会拦着的。 父亲私下里为他说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偏得他那么乖,真的在院子里待了三日,连院门都不曾出。 李桢好说歹说,薛宝代就是不回应她的话,李桢只好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好宝儿,就理理我吧。” 薛宝代闻言终于仰起了头,却是连忙用手去捂李桢的嘴,小脸红得都要滴血了,道:“不准再欺负人了!” 原来唤亲昵的小名就是欺负人了,李桢眉梢轻抬,屈从了他的软语严令。 其实要嫌冷,反倒是李桢更有资格一些,因为薛宝代出门忘记带了暖手炉,小手回来时是凉的,相比之下,李桢的唇可比他的掌心烫多了,而且还弄得他掌心酥麻酥麻的,倒叫人不知该不该松手了。 不过还是见李桢听话了,他才慢慢松开手,瓮声瓮气的问道:“妻主这三日都去哪里了。” 李桢对上薛宝代的眼睛,干净得像是融化的雪水般,晶亮晶亮的,这个距离还能清楚的看到 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瞧着可爱得很。 “陛下召我伴驾三日,因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给府里传信,直到今日才出宫。” 若非是要在宫中伴驾,李桢下了禁足的令,心里却惦记着人,无论手头上的公务再忙,也是要抽出一个时辰,来回家看一看的。 薛宝代在心里豁然道,怪不得刚刚去明净堂,连公公也拿不准她何时回来,还以为要等上一个月,才能跟她讲道理呢,没曾想她已经先认错了,还承诺给他买最喜欢吃的零嘴赔罪。 反正他这三日也还没想好该怎么讲道理。 “那好吧。”薛宝代点头道,“我就不生妻主的气了。” 第44章 “但是明日一定要记得给我买滴酥才行。” 薛宝代又很认真的补充了一句, 他这几日在小春院里足不出户,虽顿顿都有新鲜的河虾,可若总是吃一样东西, 难免会想吃些别的,因此便格外馋那一口香香脆脆的滴酥。 李桢轻笑道:“好, 明日带着你去买。” 得到了承诺, 薛宝代毛茸茸的脑袋总算愿意主动往她怀里靠了靠, 这才终于是哄好了, 李桢抬手帮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指尖探到他的小脸有些冰凉,不由得问:“怎么不多穿一些再出门?” “我已经穿得很厚了。”薛宝代小声嘟囔道,“还戴了帽子呢。” 他才不会告诉李桢,小檀派人来通报的时候,他已经从明净堂出来了, 听到消息后,便忍不住小跑了几步,不仅风钻进了大氅里, 暖炉也忘了是不是给小蔻拿着了还是丢了, 小手才会那么凉的。 若不是担心绒帽会掉,他回来的速度还能更快些。 李桢早就注意到他戴的这顶绒帽了, 不仅看着材质昂贵, 中间还镶了几颗珍珠点缀,很是衬他,但屋子里烧着地暖, 再这样捂着会出汗,便帮薛宝代将帽子给摘了下来,却发现他今日的发髻很简单, 只用了一根兔儿簪挽了起来。 李桢看得有些微微出神,薛宝代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问道:“妻主在想什么呀?” 李桢凝了凝神,顺势握住了他微凉的小手,道:“在想你这三日在家中都是怎么过的,无不无聊。” 听到这个问题,薛宝代快速眨了几下眼睛,道:“我,我有话本子看,不无聊的。” “话本子?”李桢想到了置落在房间角落处的书架,上面摆放着不少书,大部分都是些话本子,像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儿家,好似都喜欢看这些来打发时间。 但她看的向来都是古籍诗文,亦或者是前人写的治国政要,话本却是很少涉猎,听他这样一说,将人抱到了膝上坐着,饶有兴致道:“是什么样的话本子,与我说说?” 薛宝代却是被问到了,想了半天,最后干巴巴的道:“是很好看的话本子。” 不等李桢开口,他迅速理直气壮道:“妻主,你的腰牌硌疼我了。” 薛宝代想要寻个理由从李桢怀里坐起来,但还是被捞了回去,李桢的嗓音有些无奈,又透着笑意,道:“我出宫后便将腰牌留在了衙门,哪里还有东西能硌人。” “这次又是想去干什么?” 故技重施失败了,薛宝代心虚的垂下了脑袋,很快又抬起来,有些委屈的嘟起了嘴巴,道:“陛下的脾气很是古怪,妻主伴驾肯定很辛苦,我只是想亲自去浴房烧水,好给妻主沐浴。”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李桢的声音,薛宝代想去偷偷看一下她的神色,却感觉腰间一松,李桢松开了他,道:“去吧。” 薛宝代从她怀里站了起来,将绒帽戴好,手炉也揣上后,一边活泼的往外走,一边回头跟李桢道:“那妻主要乖乖在屋子里等着哦。” 李桢看着他这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唇角微扬的同时,想起了宋裳曾跟她说起过的话。 越漂亮的男人越会骗人。 依她来看,不光是会骗人,还能让人心甘情愿的相信。 像是烧热水这样的活儿,薛宝代从来没有干过,每次沐浴的时候,用的都是小檀已经让人备好的,虽然是说要亲自烧热水,盯着下人做的也是一样的,但他还是想要自己尝试一下,这看得小檀心惊肉跳的,生怕自家小少爷在灶台旁边,一不小心就被烫到了。 所幸到最后,薛宝代是安然无恙的,只不过是拿不准量,多烧了两大桶热水出来。 可多出那么多,一个人是决计是用不完的。 见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还未收起来,李桢便趁手写了几张适合练字的范本,不知过了多久,小檀进了来,说是热水已经烧好了,请她去沐浴。 没有看到薛宝代的身影,李桢问了一嘴,才知原来是在沐浴。 李桢放下笔,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明说是要给她烧水沐浴的,自个儿倒是先用上了。 当两人都沐浴完,天色已黑,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李桢回到屋内,就看见薛宝代正在等她用饭,沐浴时沾上的水汽虽早就散了,但小脸红扑扑的,凑近些就能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仔细闻后便能知他沐浴的水中定是放了花瓣的,出水后也是涂了雪玉膏润肤的,在烛火的照应下,肌肤比白日里明显要更细腻,更光滑了一些。 厨房送来的晚膳依旧有一道清蒸大虾,薛宝代本来都有些吃腻了,但见李桢帮他剥好了壳,还沾好了最可口的料汁,就还是吃了七八个到肚子里,又用了一碗雪梨猪骨汤便饱了。 至于剩下的虾,他都喂给了李桢吃。 但少年明显忘记自己的指尖也是涂了雪玉膏的,这下李桢倒是有些尝不出来清蒸虾的滋味了,只余满口芬香,不过她本来就不怎么吃河鲜之物,若非夫郎爱吃,李府一整年都不会采买几回。 吃饱后,薛宝代用薄荷水漱了口,眼看着时辰还早,小檀询问他要不要再在美人榻边点上两根蜡烛,毕竟他这几日饭后都是要躺在上面看话本子的。 可这一回薛宝代悄悄看了一眼李桢,却是对着小檀摇了头。 妻主就在旁边,他可不敢看。 小檀闻言便下去了,但这却引起了李桢的注意,自她归家后,短短半日,已经是第二次听薛宝代看话本的事了,而且在她问起看的是什么话本时,她这个小夫郎明显是不想告诉她的。 这倒是有趣了,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话本子,让他这几日看得如此入迷,竟还要挑灯夜观。 这引起了李桢的好奇。 就寝前,小蔻将床给重新铺了一遍,连被褥也都换了新的,另外还备了一套新的被褥,若是有脏污的话,可以及时更换,这样也不会耽搁睡觉。 等烛火都被熄灭了,床帐中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薛宝代躺在李桢的身侧,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却有些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不知为何,他的脑袋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那本书里画的内容,连带着一颗心也有些不安静了。 本想要躲进被窝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的,可还没多久就觉得闷热,又将脑袋给露了出来。 许是太劳神了,李桢自躺下后,便没有再出过声,她睡觉也向来很板正,一个姿势就能一夜到天明,不像是薛宝代,半夜还会踢被子,更多时候,明明前夜是两个人一起睡的,可等第二日,却成了他一个人占两个枕头,自己的被子被踢到了床角,身上盖的反倒是李桢的。 薛宝代回忆着这些事情,忍不住探出了头,慢慢挪得离李桢更近了一些,虽然他看不清李桢的脸,但却能感觉到她的轮廓,特别是那张带着温热的薄唇,以及她身上好闻的冷香。 就在他想要再离李桢近一些时,却有一双手揽住了他的腰肢,将他抱到了身上。 “睡不着?” 李桢平静的询问,她其实并未睡着,而且早就注意到了薛宝代的小动作,毕竟都在一张床榻上,黑夜里人的五感又会放大,便是枕边人翻个身她都是知道的,所以也能清晰的感觉到薛宝代的靠近。 薛宝代干脆将脑袋贴在了李桢的胸膛上,干巴巴道:“被褥太厚,才睡不着的。” 嫌闷热还要来她怀里,看来是她的被褥要薄一些了,李桢有些失笑,摸了摸他的后颈,的确是有些细汗,便道:“那今夜先同我一起,明日让小檀给你换个薄的盖。” 薛宝代听着她说话时胸腔传出的共鸣,道:“都听妻主的。” 李桢的手抚过薛宝代柔顺的长发,最后落到他的背,轻轻的拍了几下,低声道:“早些睡,明日还要带你去拜访一位前辈。” 薛宝代唔了一声,问道:“那什么时候会给我买滴酥呀。” 李桢笑道:“总不会让你饿着肚子去。” 薛宝代又唔了一声,跟李桢说了那么几句话,他发现自己倒是不会再去想那书里面的内容了,不过却还是记着,明日得将那书好好的藏起来,千万不能让李桢发现,虽然是她的书,可也不能让她发现自己也看过了。 千万千万不能。 薛宝代在心里念着,不由得又想起,既然是李桢的书,那她会不会从头到尾都看完了呢? 可来不及细想下去,在李桢轻声细语的哄睡下,他就已经忍不住进入了梦乡。 听着薛宝代的呼吸逐渐变得浅慢绵长,确认他已经彻底入眠后,李桢才终于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少年投怀送抱,温软的身体就这样贴着她,穿的亵裤本就单薄,纤细白皙的长腿还紧紧的勾着她,直叫人有些口干舌燥,浑身都窜着一股莫名的火。 可惦记着心中的顾虑,李桢紧紧的闭了闭眼,动作轻柔的将熟睡的薛宝代抱到旁边,自己下床去倒了一杯冷茶,一滴不剩的全都饮入腹中,最后终于是靠着定力,压下了身体里这股躁动的气息。 第45章 而夜里发生的这些, 薛宝代并不知晓,他只知道这一觉睡得很是舒坦,待到醒来时, 发现不仅身上盖着的被子是李桢的,就连枕头都是挤占了她的, 整个人也都被她余下的淡淡冷香气息所包裹, 下意识将小脸往被褥里埋了埋, 不知道是畏寒还是其他原因, 忽然就有些舍不得起床。 透过床幔往外望去,能够看到李桢立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正执着笔,一字一顿的写着字,看样子似乎是在练字,而且手腕的力气很重, 柔软的纸张都被磨出了沙沙的声响。 李桢一直都有练字的习惯,但这还是薛宝代见过的,最早的一次。 未散的困倦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几乎是同一时间, 李桢停了笔,朝着床榻这边走了过来。 薛宝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方才看清眼前的女子, 才发现她不仅换了一件量身体裁的新衣,还用玉冠将头发给高束了起来,再配上那副清俊的眉眼, 尽显温润的姿态。 他向来是极喜欢李桢的容貌的,正想细细的多看两眼时,却感觉面上一凉, 直叫他呼出了声,往后退去,原来是李桢想给他擦脸,可她的手指却冷得跟冰柱似的,而且身上的气息也凉凉的。 若非现在天寒地冻的,薛宝代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刚洗过冷水澡了。 与昨日的赌气不一样,这会儿是真嫌弃自己的手冷,也是李桢忘记了这点,看着一脸哀怨的薛宝代,她无奈道:“还真是一点儿凉都受不住。” 虽这样说,但她还是叫小檀打了一盆热水来,洗过了手后,再又重新给他擦脸。 薛宝代这下乖乖闭上了眼睛,由着李桢伺候自己。 趁着主子洗漱的时候,小蔻进来收拾床铺,李桢想起昨夜薛宝代的话,嘱咐他换个薄一些的床褥,这让小蔻很是惊讶,但见薛宝代没有说话,只得去库房重新拿了床薄被。 薛宝代其实是不敢反驳,毕竟若是那么快就变卦,倒显得他是故意钻李桢被窝的。 他可不想让李桢觉得,自己跟那本书里所画的人一样,是个轻浮的人。 想到这里,薛宝代偷偷看了一眼角落的书架子。 薛宝代的禁足已解,按照规矩来说是要像之前那样,去给纪氏请晨安的,但李桢一早便派了人去明净堂,告知她今日要带薛宝代出门的事。 纪氏自是应了,他本就不是看重繁琐规矩的人,而且先前的禁足令也让他有过担心,毕竟他想不出来一向乖巧的女婿,究竟做了什么事竟能惹女儿生气至此,激得她头一回罚人。 如今两人和好,他自是乐见的。 薛宝代还以为李桢要在早上就带着他去拜访前辈,特意将身上的首饰和衣着,都换了素雅得体些的,怎料马车从李府驶出去后,便朝着城北的方向而去,最终停在了一家糕点铺子前。 只坐在马车上,薛宝代便闻到了从铺子里传出来的,滴酥的香味,眼睛也骤然一亮。 京城里做滴酥的糕点铺子很多,这家虽是近两个月才开起来的,口味却是最正宗的,每日铺子前都排着长队,午时不到糕点就都卖精光的,现在这个点刚好开张,人也不多。 李桢牵着薛宝代下了马车,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两银子,先买了两斤滴酥。 这家的糕点不仅做的好吃,价格也是出了名的贵,但贵也有贵的道理,见薛宝代只吃了一口,就发出了满足的声音,李桢便觉得这银子花的值。 这滴酥刚做出来,还不到一刻钟,就进了薛宝代的肚子里,远比那些买回来后,再重新热过的口感好,薛宝代一口气吃了两块,不禁跟李桢抱怨道:“早知道妻主是带我出来买吃的,我早膳就不吃那碗小馄饨了,现在肚子都被撑得圆滚滚的了。” 李桢帮他擦去唇角的渣碎,眉眼轻扬道:“小馄饨若是知道自己比不过滴酥了,会难过的。” 明明吃小馄饨的时候,还夸着说好吃呢。 薛宝代撇了撇嘴巴,在又吃了一块滴酥后,拉住李桢的袖子,结果发现自己的指尖上还有油渍,便又悄悄的放到了背后,道:“妻主,我能不能再买一些,带回去吃呀。” 往日怕他积食,都拘着他不能多吃,但这次既然是要赔罪,为显诚意,自然是要管个够。 李桢点了头,直接将自己的荷包给了他,却见薛宝代欢欢喜喜的转过身,一口气买了二十斤滴酥回来,这带回府里,便是每日每餐吃到饱,恐怕都得吃上半个月。 待回到马车上,许是怕李桢说自己,薛宝代主动给她喂了一口酥吃,堵住了她的嘴。 待她嚼完了,薛宝代很快又递了一块到唇边,就这样眼巴巴的望着她。 李桢只得吃下,由着奶香味在唇齿间泛滥开来。 城北还有不少卖吃食的铺子,带着薛宝代都逛了一遍后,李桢便让马车调了头,往城东去。 她要带薛宝代拜访的前辈便是老尚书,许是提前说了今日会上门,只敲了几下后,门便开了,来相迎的是坡脚的郑婆子,说是老尚书已经在内堂中等候了。 李桢牵着薛宝代,经过院子中的柳树,朝着里面走去。 这间宅院并不大,很快就到了内堂,一进去便看到老尚书正静坐着,李桢将备好的礼品放到一旁,恭敬的行了礼,道:“学生携内夫,前来拜访老师。” 薛宝代也跟着李桢一起,向老尚书行了礼。 老尚书听说过李桢和安国公府的这门婚事,毕竟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安国公的儿子,长得十分漂亮,就是年纪看着小了点。 受了礼后,她示意二人坐下来。 注意到老尚书的脸色有些不好,时不时还会重咳,这比李桢上次来时病况严重了一些,她关切的询问了几句,老尚书却是摇了摇头,道:“药还是照常喝着,但老毛病了,根治不了的,不过这个冬天肯定是能熬过去的,还是先说说你在吏部的近况吧。” 李桢只得将她所作的革新简略与老尚书说了一遍。 光是裁撤官员,整顿风气这两点,便已是非常人能为的了,她在吏部待了四十多年,深知自先帝时起,内部的散漫之风便已蔓延开来,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只当吏部是个镀金的地方,并不会尽心办差,而寒门出身的官员,则被屡屡打压,最终一腔热血也渐渐凉了下去。 先帝之所以任命她为吏部尚书,也是因为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换作其他人,难保不会与世家权贵同流合污,亦或者誓死不从,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怕是连先帝都想不到,她这个尚书能做那么多年吧。 毕竟如今的陛下,也仍要受制于人。 老尚书感慨万分,望向李桢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之色。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的魄力,能力和学识也都是极为出色的,别说是吏部了,入内阁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薛宝代不懂官场上的事,坐着听老尚书和李桢讨论了一会儿,也是一头雾水,李桢看出了他的局促,便让他去院子里寻郑婆子玩。 待人走后,她有些歉意的对老尚书道:“内夫年幼,还请老师见谅。” 老尚书向来宽厚,也知晓让男儿家听这些,是有些无趣,不过这却让她发现了一些事,道:“看来你与安国公府的这门婚事,似乎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 她活了那么多年,还是能够分得清真情和假意的,若是真的逼婚,两人合该是一对怨偶,但现在却是十分珍重恩爱。 李桢只道:“传言一事,无非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 老尚书点点头,却透露了些对她的担忧,“这是件好事,但不见得一直是好事。” 这场师生之间的谈话结束后,李桢走到了院子里,薛宝代正望着那棵柳树,见到她出来后,上前抱住了她的胳膊,小脸上浮现了失落的神色,道:“妻主,柳树的叶子都快要掉光光了。” 李桢见他的发髻上落了黄叶都未察觉,抬手帮他摘掉,耐心解释道:“这是自然生长规律,待到来年,便会枯木逢春,重新生出芽来。” “还会长出叶子就好。”薛宝代扭头看向李桢,眼眸明媚道:“郑婆婆和我说,这是妻主老师去世的夫郎亲手种下的,她一直都很惦念这位曾经相濡以沫的夫郎,我想等叶子都长了出来,她人家看到一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身体也会好起来了。” 这番话像是棉花一样,柔软的落到了李桢的心上,在这一刻冬雪仿佛也能被提前融化,她看着眼前漂亮纤弱的少年,想起了老尚书说的那句话。 她明白老尚书话里的意思,她日若是被人知道,自己有可以被用来威胁的软肋,这只一点便足以致命。 可她之所以想要登临高位,不就是为了有能力保护所爱之人吗? 第46章 从老尚书家离开后, 李桢先将薛宝代送回了府,便要回吏部了,薛宝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似有什么话想要说,可李桢将他安顿好后, 便匆忙的走了, 他都没机会说出来。 见薛宝代一直望着门口, 小檀以为自家小少爷是不舍得大小姐, 出声宽慰道:“大小姐如今年纪轻轻,便管着一个衙门,公务繁忙是必然的,可她一从宫中出来,便赶着回家来陪少主君,足见是将您放在心上的, 左右不过半个月,少主君耐心等等,就又能见到了。” 薛宝代听完这话, 却是摇了摇脑袋, 道:“妻主好像还没发现,我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坏事。” 从前老尚书很少会过问下面各司的官务, 但李桢代掌尚书官印后, 如今重要的公务都需要经过她的审阅,才能盖上官印,再交由下面执行, 并且定下每十五日,各司的主事都需要定期向她汇报的章程。 待她回到吏部,四司的主事郎中已经在等候述职了。 当按照文选, 考功,验封,稽勋的顺序,李桢依次听完,这一下便是两个时辰过去了,待到结束,她将姜善与柳璞二人留了下来,一来是文选与考功两司关系紧密,官务亦有部分重合,二来便是这两个人都是李桢一手提拔上来的,算是她的心腹,自是还有别的要交代。 吏部内部整顿得差不多后,下一步便是要对外了。 六部中常与吏部打交道的,当属是户部和礼部了,三年一次的会试,都是由礼部和吏部共同负责的,倒是从没有出过什么大差错,但吏部和户部,却是算得上积怨已久了。 现任的这位陆尚书,曾经以户部的库银周转不过来的理由,硬是压着吏部的俸银,整整两个月才发下来,而那时恰好是年关,许多家境普通的官员,本就指望着微薄的俸禄过日子,这下不仅等不到禄米下锅,更是连买肉的银钱都拿不出来。 可那时户部收上来的盐税已经入库,整整几百万两,哪里会没银子? 后来还是老尚书将自己积攒多年的银两拿了出来,先充作俸银发了下去。 世家出身,过着优渥生活的官员可能压根看不上一个月三四两的俸银,但这对于像是柳璞这种出身寒门,需要租借屋子才能在京城生活下去的官员来说,却是解了燃眉之急。 那时姜善还没有来吏部,但她却是听说过户部这位陆尚书之名。 她是姜家人,知道的东西也比外人要多一些,而这位陆尚书,早些年与姜家走得很近,后来虽从未公开表示要支持哪位皇女,可户部是实打实的钱袋子,以姜丞相的性子,会无动于衷的让一个跟姜家没有任何干系的人坐到这个位置上吗? 怕是早就暗度陈仓了。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盐税出了大问题,户部为了补上这个窟窿,只得东拼西凑,后来虽糊弄了过去,但却引起了元帝的注意,顺势查出来了皇商贪污一案。 巨商变巨贪,但若是细想下去,姜丞相那么聪明的人,会察觉不出来吗? 怕不是商人的贪念作祟,而是姜家急需要大笔的银两去填户部的烂账,事后眼看着瞒不下去了,再将人推出去了事,左右不过是折损一个商人,姜家能用的商人还很多。 待分析到这里,姜善开口道:“明日礼部便会将这次参选皇商的名册呈送御前,若是选出来的是一个跟姜家不一条心的人,那些烂账恐怕就将要被抖落出来了,一旦顺藤摸瓜,户部首当其冲,到时候也有姜家的一壶喝了。” 届时也是吏部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如今就等着宋裳的消息了。 李桢捧起热茶,浅抿了一口,里面冲泡的是街边几文钱一斤的普洱,自是品不出来味道的,待要放回到桌上时,却听见姜善笑道。 “没想到大人也喜欢吃糕点。” 李桢的眼睛里闪过了几分疑惑,顺着姜善的视线,看到了袖子上的油渍,几乎是一下子,她就知道了罪魁祸首,姜善那边的嘴巴却是不停,连带着商讨政务事沉闷的气氛都变得活跃了起来。 “我家夫郎也喜欢吃,嘴巴还刁得很,就喜欢吃城北那家聚味斋的,那家糕点可是出了名的贵,幸好是有些家底,否则恐怕早就被吃穷了。” 李桢将茶盏稳当的放下,“夫郎家爱吃些糕点,也无伤大雅。” 姜善附和道:“大人说得是。” 眼看着天色已深,衙门里面也没有别的事了,李桢欲归家,也让她们两个下值了。 等出了公房,柳璞跟在姜善的身后,忍不住叫住了她,却是有些欲言又止,姜善豁然笑道:“你是想问为何我明明出身姜家,却不一心为家族,反而还见不得姜家好吗?” 柳璞没想到姜善说得如此直白,点了头。 与姜善共事的这些日子,她知晓对方看着虽吊儿郎当,但却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可靠之人,并不是外面传言的那般,是个只知道走鸡斗狗的纨绔。 姜家是世家之首,仅凭一个姜字,她便能仕途通达,可她却愿意到吏部来出任六品的郎中,本以为她是想要靠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踏实的往上升迁。 可现在看来,她却是厌恶极了姜家。 姜善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故作玄虚的反问道:“你家中可有给你定娃娃亲?” 柳璞不懂她为何突然问这个,摇了头道:“自幼家贫,长辈只盼着我读好书,未曾给我定过婚约。” 姜善也不顾还穿着官服,要讲究什么得体了,反正她也不在乎这些,将双手放置在后脑勺,伸了个懒腰道:“既无娃娃亲,也没娶夫郎,你自是不懂我的。” 柳璞不明所以,姜善的笑容更深了,“对了,你若是想娶夫了,可以寻我为你保媒,或者寻大人也行,让大人给你牵线,寻个嗓音甜,又漂亮爱撒娇的小郎君成婚,别看你现在日日都是官署里走得最晚的一个,等家中有温香软玉,黏你黏得紧,保管你日日都不想来官署了!” 柳璞听到这话,白净的脸却是染上了一层薄红,丢下一句有辱斯文走了。 回到府里后,薛宝代去明净堂陪纪氏说了会儿话,因着各种事,他已经好几日没看府里的采买账本了,好在纪氏并没有怪罪他,还又与他细细说了一遍要领经验。 他听得很认真,待到最后,纪氏望着他道:“你比桢儿小了整整五岁,妻夫之间有拌嘴也是正常的,若是她主动欺负人,或是不占理,往后尽管来与我说就是,我会为你做主。” 纪氏的这番话让薛宝代愣了愣,随后小声道:“我记住了,多谢公公。” 纪氏点了点头,随后又与薛宝代说了几句话,可年纪大了,精力稍减,很快就有些乏了,便让他将账本拿回去看,若是有不懂的,再随时来问。 薛宝代将账本带回到小春院后,整个下午都在看,直到小檀来催他去用晚膳,才发觉天已经黑了下来,而账本也终于看得差不多了。 他慢慢呼出了一口气,采买的账单其余地方都没问题,只是却没有购入河鲜虾货的记录,可他这几日的膳食里分明都有,想来是管事粗心,他明日去明净堂请安的时候,得与公公说一声才行。 脖子看得有些酸累,加之今日又出了一趟门,因此晚膳过后,薛宝代便去泡了半个时辰的花瓣澡,又从头到脚都涂抹上了雪玉膏。 待到回到屋子里后,他说要看话本,让小檀和小蔻都出了去,晚上都不必伺候了。 小檀想着这是大小姐不在,自家小少爷又恢复了前几日的习惯,便听从吩咐,将门也给关上了。 确定外面没有动静后,薛宝代轻手轻脚的走到了角落,从被摆的整整齐齐的书架上,精准的将第一本给抽了出来,并且迅速抱在了怀里,直到坐到书桌前,才将书给放到上面,整个过程很是熟练,毕竟他有时候在美人榻上躺久了,便会换成像念正经书时一样,坐着读的。 只是这回桌上都还摆着笔墨纸砚,想来是李桢一早练字结束后,忘了收起来,薛宝代便帮她都收了起来,过程中却是看清楚了纸上面写着的内容。 是修身养性四个字。 大早上的写这个做什么,薛宝代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将镇尺拿起来,连同这幅字都放到了一边,清出了足够空阔的位置,方便他接下来看书。 李桢披夜归府,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便让门房不必通报,从大门进来后,便径直朝着小春院去,刚好在院门口遇到了小檀和小蔻。 一问才知薛宝代说是要看话本,将他们两个都给赶去了休息。 小檀看到李桢,道:“大小姐有所不知,少主君这几日总是爱在晚上看话本,可再这样下去会把眼睛熬坏的,奴婢们说话他定然是不会听的,还请大小姐帮忙劝劝吧。” 李桢示意两人先下去,她则迈步走向了屋前,悄无声息的推开了门。 薛宝代正低头看着书里的画,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他实在 想不出来世上竟还能有这样的姿势,那得是身子多柔软的男子,才能被侍弄成这样,而且这画中女子也太粗鲁了些,都将自己的夫郎给弄哭了。 就在他准备翻到下一页时,头顶却响起了女子不露声色的声音。 “看什么呢,这般入迷?” 第47章 李桢本是照常的询问, 可薛宝代在看到她后,却像是被惊到般,下意识将手里的书给合上了, 在过了一会儿后,才磕巴的回答道:“就, 就是一些话本。 他将书抱在怀里, 用衣袖遮得严严实实, 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问道:“妻主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衙门不是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处理吗。” 薛宝代实在是太好懂了,心里想些什么,全都会写在脸上,现在他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就明晃晃写着大大的心虚两个字, 而且不知这话本子里都写了什么,竟让他看得如此入迷,不仅要挑灯夜观, 还连她进来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这让李桢愈发好奇了。 她淡定道:“吏部这段时日的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了, 往后若非陛下召我进宫伴驾,便可与寻常官员那般, 每日下值归家休息, 第二日再去衙门,再有急务另论。” 这对于薛宝代来说本是一件好事,毕竟李桢能陪他的时间也多了, 可他现在的脑袋还空空的,只愣愣的点头道:“哦” 李桢微微俯身,漆黑的眼瞳将他仔细瞧了个遍, 发现他的脸颊红红的,柔软的唇瓣也很有光泽,不知是饮多了茶水,还是时常润舔所致的。 特属于女子的冷香气息靠近,打量视线也在他的脸上打转,这让薛宝代莫名的紧张起来,生怕再会被李桢看出什么端倪来,脑袋一灵,突然想到了好法子,一下子站起了身,道:“妻主还没沐浴吧,我去给妻主烧热水,我烧的水可热了。” 他说着便要往外走,可因为太着急,根本就没看路,路过李桢身边时,竟直接被自己给绊倒了,幸好李桢及时扶住了他,将他稳稳当当的接进了怀里,若不然以他这娇气的性子,哪怕是吃痛一点点,眼泪都是止不住的。 可这样一来,原本被他抱在怀里藏得好好的书,却是手滑掉到了地上,而且还刚好被风吹开来,正好停在他刚刚看过的那页,里面所画的香艳情景就这样一览无余的展示开来。 只瞥了一眼后,李桢低头看向她一向面皮薄的小夫郎,眉梢微挑,问道:“这便是你日夜爱看的话本?” 此刻若是有个洞,薛宝代定然是毫不犹豫要钻进去,再也不出来的,但无奈没有,他只得将脑袋埋在了李桢的胸膛,无论说什么都不肯再抬起来见人了。 之后李桢将他抱到了床榻上,他又钻进了被窝里,依旧是不肯出来见人。 李桢担心他会把自己闷坏,拍了拍鼓起来的小山包,可小山包却是十分有脾气的,往里面挪去,她觉得好笑又无奈,只得道:“怎得有一只大老鼠,还爬到了床上。” 薛宝代最是怕蛇虫鼠蚁的,慌忙露出了个脑袋,眼睛都瞪圆了,“哪里有老鼠。” 他左右都看了看,都没有发现大老鼠的踪迹,才意识到是李桢诓他的,嘴巴撅得高高的,都快能顶酱油瓶了,控诉道:“妻主才是大骗子。” 他这般胡乱钻进被窝里,不禁小脸都被闷得更红了,头发也乱了,李桢见终于将他给哄出来了,一边动作轻柔的帮他理顺额间的长发,一边道:“非也,不就在眼前吗?” 薛宝代哼了一声,并不承认,但因为舍不得新鲜的空气,最终没有选择钻回自己的老鼠洞里,但也不肯从被窝里爬出来,李桢也只得依着他。 薛宝代这般容易害羞,又面皮薄,往日便是多亲两口,或是力道重了些,都是要委屈掉眼泪的,之所以会观阅那种书,想来也是出于男儿家的好奇,并非是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李桢轻声问他是从何处得来的那书。 薛宝代鼓着腮帮子,却是直勾勾的望着李桢。 李桢的第一反应却是不可能,她的书房中虽有上千本的藏书,但都是些古籍经典,从来不曾有过记载风月春情的图画。就算是有,也绝不可能会被薛宝代找到。 见李桢不承认,薛宝代只好小声道:“是小檀跟我说,我被禁足那日,妻主从书房拿了书过来,走的时候却忘记了,我第二天打开一看,里面就,就是两个小人在打架。” 他这样一说,李桢倒是想起来了,她那日的确从书房取了一本书,是柳璞向她借的一本名家诗集,她本来拿的是抄录本,可那日出小春院后,却是不记得丢在了何处,便将原本带回官署给了柳璞,之后因忙于公务,一时间竟忘了这事。 李桢站起身,朝着角落处的书架走去。 她的书都是有私印做记号的,因此上下扫视过后,很快就找到了那本诗集。 这下倒是变得有趣了,这书架上都是薛宝代的书,既不是她的,那还能是谁的? 而薛宝代不清楚李桢为什么突然要去书架上找书,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待到她又回到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本春宫图,他笃定道:“就是妻主的书。” “对,就是我的书。”李桢帮他应了这本书的主人,有心逗他,问道:“那你可喜欢我的书?” “不喜欢。”薛宝代白皙的脸蛋又变红了,扭捏道:“里面的小人都很奇怪,我本来不想看的,可实在是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李桢继续存了笑意问他。 “就是很奇怪呀。”薛宝代咬了下唇,道:“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要打架,还把人都给打哭了。” 李桢又问道:“那宝儿不妨详细说说,书里的小人都是怎么打架的?” 薛宝代又用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道:“我都忘光光了!” 见他如此不禁逗,李桢的唇角也跟着不自觉的上扬。 薛宝代躲在被窝里,又听见李桢说要去沐浴,他只是用一点时间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去给她烧热水,可等从被窝里爬出来时,李桢已经不见了。 他气呼呼的躺到了李桢的枕头上,却感觉压到了什么东西,坐起身一看,发现是那本春宫图,也不知道李桢是不是又忘记带走了,但她好像并没有销毁,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时候不早了,李桢本想要简单洗个冷水的,但想着薛宝代早上时候还嫌她的手冷,若是真洗了,恐怕要离她三尺远了,便还是让下人烧了热水来沐浴。 更衣的时候,她又看到了换下来的那件衣衫袖子上的油渍。 说起来,这衣服她今日还是第一次穿,就被小猫给弄脏了。 嘱咐下人将衣服送去仔细清洗,她又换了件干净的新衣,待重新回到小春院,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薛宝代坐在床榻上还没有睡,看样子像是在等她,那本春宫也好好的放在桌子上。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桢轻笑,就这样抓到了某人的小辫子,但薛宝代却还是意识到,见李桢一直看着自己,他整个人有些不自在,心想李桢方才都没有责骂他,现在应该也不会再罚他吧。 何况书又不是他的,李桢肯定也看过了。 要责罚的话,得两个人一起才行。 这样想,薛宝代的底气也足了一些,但看李桢要饮桌子上的茶水,他忍不住提醒道:“妻主,那是泡久了的龙井,又苦又凉,已经不好喝了。” 他院子里的东西样样都是极好的,像是这种夜茶,早都是要倒掉的,今日是因为他让小檀提前去休息了,所以就还留着。 李桢听后,还是浅抿了一口,的确很凉很苦。 李桢不听劝,薛宝代只当她是真的口渴了,只是接下来,李桢走到床边,薛宝代能够感觉到她刚刚沐浴完,身上还有湿润的水汽,整个人都很温暖。 可唇角却是带着笑意,眼神更是要将他看穿似的,还说他:“不乖。” 薛宝代歪了歪脑袋,“妻主怎么就说我不乖了?” “小尾巴都露出来了。”李桢笑道:“还说不喜欢看我的书。” 李桢刻意将我的这两个字咬重了音。 薛宝代心虚的低下了头,小手扯着自己的衣角,“那还不是妻主问我,我答不上来,就,就才看的,而且我只看了两眼,就没再看了。” “那都看到了什么?”李桢忽然凑的很近,灼热的呼吸都喷洒到了薛宝代白皙的脸颊上,薛宝代这时感觉自己也有些口渴了,也想要去喝一杯冷茶,李桢却顺势将他压在了身下,连带着他的双腿也陷入了桎悎之中,动弹不得。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薛宝代能够清楚的从李桢漆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他的长发本来都自己用簪子随便的挽了一下,但现在却全都散落下来,压在背后,肌肤更是一碰就红,叫人看着就觉得是极其好欺负的人。 他张了张嘴,还是那句话。 “就是两个小人在打架。”话音刚落,他的眼圈就红了,因为李桢在他的腰上掐了一下,一点儿都不重,可那却是他极为敏.感的地方,反应自然也大。 他一委屈,跟倒豆子般跟李桢具体形容了一遍,最后还说出了真心话:“那女子不仅不听男子的话,都把男子欺负哭了,呜呜真是坏透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再看了。” “原来是这样子啊。”李桢似是叹道,就在薛宝代点头后,却是翻身让两个人的位置颠倒,扶着他纤细的腰肢,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凑到他耳边笑道:“那今晚我都听宝儿的,换宝儿来欺负我,如何?” 第48章 后半夜时忽然刮起了一阵冷风, 拍打着紧闭的窗门,嗖嗖作响,将屋内传出的阵阵呜咽声, 都给尽数掩盖了去,而在床帐中, 两个身影彼此交叠, 时不时可以看见从里面挣扎伸出来一只如藕般的白皙胳膊, 或是纤细的小腿, 在微弱烛火的照映下,上面的吻痕却是清晰可见。 不知过了多久,当薛宝代终于支撑不住,像是一滩水似的,倒在李桢的怀里时,眼角也忍不住挤出了小水珠, 李桢话里说着是今晚都听他的,可当他喊停时,修长的手指却仍未停。 他感觉自己像是藕粉冲泡的甜饮般, 搅弄不停, 最后全部都被吃入腹中。 他可没有李桢那样可以连续几日处理公务,仍不觉疲惫的身子, 她不在家的时候, 他连路都是不多走的,身边的人伺候他时,也都是轻手轻脚的, 生怕会弄疼他。 哪里像李桢这般,明明指腹上有厚重的茧子,却还要欺负他。 薛宝代昏睡过去前, 露出尖牙,用力在李桢的肩膀上咬了一小口,但跟小猫儿似的,不痛不痒,反而像是被主人蹂躏却不能反抗的无奈撒娇。 盯着少年精致疲倦的眉眼,李桢觉得有些无奈,明明这般娇气,却还要主动来招惹她,如他所愿后,又哭闹着厉害,真是叫人没办法。 吻了吻他红红的脸颊后,李桢终于舍得将人放到了床榻上,亲手为他换了件干净的亵裤。 直到快午时,薛宝代才终于醒了过来,一双腿却软得厉害,身上的衣服也虽看着整齐,可稍微抬起手,袖管便会往上,露出那些让人羞涩的痕迹。 他想起来昨晚的情景,看着身旁空荡荡的位置,又气呼呼的把李桢的枕头丢到了床尾。 李桢欺负他,他就欺负她的枕头。 听到里面的动静,知晓自家少主君终于起身了,小檀却是没像之前那样立即便端来洗脸水伺候,而是先隔着床帐问道:“少主君,浴房那边一直烧着热水,您要现在去沐浴更衣吗?” 薛宝代感觉身上有些黏,便点了头,与李桢的粗鲁相比,他不禁感叹还是小檀最温柔贴心。 对此小檀不敢居功,道出了实情:“这都是大小姐上值前吩咐的,说是您晚上出了不少汗,又最是爱干净,起来后肯定会想沐浴,便让浴房时时备着热水。” 原来是李桢吩咐的,薛宝代在心里哼了一声,仍然是觉着她跟书里的坏女子没什么区别。 薛宝代在浴房里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他不想要别人看到身上的痕迹,便没有让小檀和小蔻伺候,偏生他手腕使不上劲,却还要将自己的寸寸肌肤都洗一遍,因此用的时间便长了些。 待午膳时用了一碗乌鸡枸杞汤后,他总算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虽然双腿站着,仍然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但想着账本都已经看完了,还是坚持去明净堂给纪氏请安。 纪氏本想那些堆积的账本足够薛宝代看好几日了,毕竟他年纪还小,又是初次涉猎这些,没有多少经验,没曾想他一个下午便都看完了,还查出来了一处缺漏。 纪氏翻阅着账本,上面的确没有采买河鲜虾货的记录,不过除了逢年过节,府中也很少会买这些,他将账本交给冯掌事,又问了薛宝代几个问题,发现答得都很漂亮。 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纪氏点了点头,当即决定将库房也交由他来管。 这下子薛宝代同时管着两样,要学习的自然也多了,纪氏看着虽严厉,却是位很有耐心的老师,薛宝代是很愿意跟着他学东西的。 况且若非是李桢耽搁了他几日,说不定他早就将如何管理库房的要领都给学会了呢。 纪氏将库房的名册交给了薛宝代,嘱咐他先将里面的东西先大致熟悉一番,等看着他慢慢走出了明净堂,身边的冯掌事捧着账本,问道:“主君,要不要将厨房的管事叫过来问话?” 纪氏用手按了按太阳穴,“不必了。” 厨房的管事是自己女儿一手提拔上来的,李家人又没有爱吃河鲜的,这一看便知是走的私账。 女儿花自己的钱养夫郎,他何必再去插手过问。 想起刚才薛宝代离去时摇摇欲坠的身影,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纪氏看了眼窗外,见空中飘起了小雪,吩咐冯掌事道:“去将我那件狐皮做的大氅送到薛氏的院子里。” 这狐皮可是当年南安侯亲自狩猎的,冯掌事微微躬身道:“是。” 今日是由元帝亲自敲定新任皇商的日子,元帝要求符合竞选资格的商贾们都要进宫,因此宋裳一早便起了身,拿着礼部发放的身份牌,由内监引进皇宫。 商贾们都被安排在一处,宋裳看了一圈,一共有十位,听着名号都是财力雄厚的巨商,在生意场上多少也有接触,但只有她一人的年纪最轻。 其他人看到宋裳,也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只觉得她是礼部放进来凑人数的,毕竟背后若是没有靠山,还想在皇商的竞选中脱颖而出,简直是痴人说梦。 宋裳第一次进宫,难免有些紧张,但想着李桢交代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的等待着。 御书房内,年迈的礼部尚书站在元帝的下方,等待着帝王的选择。 最终呈报上去的这十人已是商贾中的翘楚了,财力和名声,以及所涉猎的生意皆符合皇商的条件,甚至还要优于前任皇商许多,按理来说并不难选,可元帝却迟迟没有表态,连商人们的资料也都是草草翻过,直到看到最后一人时,她终于停顿了下来。 良久,她执朱笔写下了一个字。 礼部尚书颤巍巍的接过内监递来的批复,当看清上面字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结果,恐怕就只有元帝满意了。 只要皇商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这些人就得一直待在宫中,时间久了,商人们便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宋裳自然是被排除在外的,她倒也不在意,反正这群老家伙没她活得久。 直到都下起了小雪,内监才捧着圣旨姗姗来迟。 来的是元帝的贴身内监,她在看了一圈人后,用尖细的嗓音宣读了元帝的旨意,宣告究竟是何家被御封为皇商,在场的商人们也都跟着紧张了起来,就盼着圣旨上写的是自家的名号。 只是待圣旨宣读完,所有人都傻眼了。 怎么会是扬州宋家? 宋裳却顿时扬眉吐气。 筹谋多时,是她和李桢赢了。 圣旨一下,很快就传出了皇宫,落选的商人们纷纷在坊间谈论此事,李桢也等来了宋裳送来的好消息,陛下御封扬州宋家为皇商,负责打理朝廷的盐业。 与这个消息前后来的是姜府管家,对方直接将请帖递到了她的官署里,言明家中主人想邀她去府中一叙。 知道自己精挑细选的人一个都没选上,二皇女定然会勃然大怒,但她并不可怕,真正要提防的是她身后的姜丞相,能够手握权柄多年的老狐狸,可不像是二皇女那番好糊弄。 都说姜家乃是世家之首,底蕴深厚,李桢一踏进姜家的门,所看到的亭台院落都极其精巧别致,价值千金的古玩珍宝更是随处可见。 待管家将她引入水亭,一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女子正在里面执棋自弈。 李桢拱手行礼道:“下官李桢,见过姜丞相。” 姜丞相示意她坐下来,手里的棋却是没停,问道:“都说新科状元才思敏捷,不知棋艺如何,可看得出来我这局是黑子的胜算大,还是白子的胜算大?” “君子六艺,虽有涉猎,但下官愚钝,棋艺平平。”李桢看向棋盘,“白子连吃黑子三子,下官认为白子的胜算大一些,可棋局尚未结束,黑子未必不能笑到最后,但无论是黑子还是白子,都是在姜丞相手中,一切只是看姜丞相想要哪一方赢罢了。” 姜丞相听到她这番话,抬眼望着她,却是笑出了声,道:“这话不错,来人,给李侍郎看茶。” 管家很快就端上来一盏茶放到她面前,李桢一闻便认出来是价值千金的明前龙井,轻抿一口便放下了,姜丞相忽然问道:“李侍郎可曾听说前不久,城阳侯触怒圣颜,被废黜爵位,全家流放的事?” 李桢回道:“那日陛下未曾召下官伴驾,下官并不知其中详情。” “城阳侯是个草包,倒是不可惜。”姜丞相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只蚂蚁,话题接下来又回到了棋局上,她捻起一枚白子,话中意有所指,道:“执棋者只能有一个,其余的皆是棋子罢了,有些棋子有用,给些耐心打磨也无妨,若是无用,舍弃掉也不可惜。” 姜丞相用老谋深算的狐狸眼看向李桢,“李侍郎觉得呢?” “下官觉得。”李桢将眼底的情绪掩下,道:“甚对。” 白子被从棋盘中取出,这局棋已经乱了,姜丞相也无心在下,她今日叫李桢前来,一是为了见见二殿下口中经常提起的智才,二来,皇商的事她虽然还没有找到证据,可隐隐觉得与眼前的人脱不开干系,但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处理,加之陛下对其十分看重,只得先敲打一番,留看来日。 如今目的达成,便抽身去安抚二皇女了。 姜丞相离开后,管家见李桢的茶水已经凉了,便询问要不要再上一盏热茶。 李桢摇了头,这姜府里的明前龙井再醇香,在她看来,都不如家中又凉又苦的龙井好喝。 第49章 回到小春院后, 薛宝代翻开了库房的名册来看,发现里面有十余件御赐之物。 听说李氏先祖也是跟随太宗打江山的功臣之一,天下平定后位列公侯, 想来这些东西是那时随着爵位一起赏赐下来的,只不过后面的女孙资质平平, 根本撑不起来门户, 爵位也一代代的降了下去。 到李桢的母亲这里, 已经没有爵位可以承袭了, 只得靠科举才能入仕途。 安国公府与李府的这桩姻亲,为外人所议论最多的便是两家的门第悬殊,毕竟安国公府深受元帝信任,又有与太夫的这层关系在,而李家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五品官宦。 但在百年前,两家也是门当户对的。 薛宝代不禁想, 要是李家后来没有败落的话,世家之间联系紧密,时常走动, 说不定他遇到李桢的时间会更早些, 可能还会与她一块儿长大。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罢了,就算两家比邻而居, 但李桢年长他足足五岁, 也就是说他才刚学会走路,她就会作诗作文章了,他还在满脑子都只想着吃糖葫芦的年纪, 她就已经下场应试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他一起玩的样子,说不准还会嫌弃他幼稚麻烦呢。 薛宝代想着想着, 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小手已经开始乱翻账本了,十分明显是在走神,小檀以为他是累了,便劝他去美人榻上躺躺,毕竟这名册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 薛宝代点点头,刚好他也有些累了,浑身也都软绵绵的。 等他移步过去后,小檀给他拿了一个软垫过来,乏软的腰上有了支撑,薛宝代果然感觉舒服多了,小檀怕他受凉,还给他盖上了毛毯,顺带禀报道:“少主君,您去明净堂请安的时候,奴婢帮您将书架收拾了一下,发现有一本不见了,奴婢将屋子里都找了一遍,也还没找到。” 薛宝代这几日都没有动过书架上的话本子,因此他以为小檀说的就是那本春宫图,而且他醒来后,就发现李桢将那本书拿走了。 他本来也只是出于好奇才看的,而且这还是她的书,想拿走就拿走吧,便让小檀不用管了,小檀却道:“可那是您回安国公府时,元主君给您的。” 听到是阿爹给的,薛宝代的脸上却出现了茫然的神色,他晃脑袋想了想,都没想起来,忍不住问道:“除了衣服和糕点,还有银票,阿爹还给了我其他东西吗?” 小檀却十分笃定,提醒道:“给了,不过元主君是在您要走时才塞到箱子里的,说是能帮到您, 奴婢还记得书名似乎是叫《风月宝鉴》” 听到书名,薛宝代漂亮的眼睛微微瞪大,原本躺下的身体,也跟着坐了起来。 这不就是里面都是两个小人在打架的那本书吗。 原来那本书不是李桢的,而是他的吗。 姜府在皇城脚下,地段繁华,离李府也远,李桢回到府里时,晚膳的点都已经过了,她去到小春院,发现薛宝代倚靠在美人榻上,发尾有些湿,看样子是刚沐浴完,身上穿着的也是单薄的寝衣,正认真的捧着库房账册在看,漂亮眸子也眨得飞快。 这回听到门被打开的动静,终于是一下子就抬起了脑袋。 李桢发现他的表情有瞬间的呆愣,解下沾满风雪的披风,才朝着他走过去,扬眉问道:“怎么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我还以为妻主不会回来了。”薛宝代小声道,李桢昨日与他说,往后会正常下值,于是他就穿上了纪氏给他的那件狐皮大氅,按时到门房那儿等着了,可路过的马车倒是有好几辆了,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反倒头发上还飘了几片雪,害得他又仔仔细细的将长发给洗了一遍,泡了半个时辰的花瓣澡,可都要把他给累坏了。 “今日有急务,便回来得迟了。” 李桢轻声道,“往后若是要迟归,我会派人回府里说一声,好不让你空等。” “哦” 薛宝代拉长音调,以作回应,同时他想肯定是门房的下人告诉李桢,自己去等她下值的事了,上次等她下值是新做的衣裙上沾了最讨厌的雨水,这回是脑袋上落了雪花,雪虽然看起来结白,可却一点都不干净,看来下次他得慎重考虑,要不要去接李桢了。 从大门到小春院,路其实并不长,况且她也都已经是大人了,自己走回来应该也是无妨的吧。 薛宝代正暗暗下了决心,就感觉脑袋被摸了,还听到李桢道:“我去让小厨房煮两碗阳春面过来,再煎上两个荷包蛋,放些火腿丝,加上调味用的葱花。” 薛宝代吞了吞口水,问道:“为什么是两碗呀?” “自然是有人也没吃饭。”李桢看着他笑道,他若是吃完东西,都会用薄荷水漱口,可现在身上却只有雪玉膏的芬香。 薛宝代摸了摸肚子,嘀咕道:“妻主怎么什么都知道。” 等他沐浴完,小厨房那边准备的晚膳都凉得不能吃了,正好也没什么胃口,想着李桢可能处理完公务,就回来了呢,因此他也就想要等一等,没想到真的把人给等回来了。 小厨房那边很快就送来了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李桢本来还担心薛宝代会不喜欢吃,毕竟他的吃食向来精致,但见他连汤都喝完了,便知也是合他胃口的。 少年时她常常读书到深夜,每当疲倦和饥饿,都会让厨房做一碗阳春面,那时候李府的厨郎年纪大了,经常手抖多放了盐巴,但她并不挑剔,待吃饱后,便又伏案苦读。 家族的未来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她丝毫不敢懈怠,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嘉平二十一年中举,次月参加殿试,被陛下点为状元,打马游街。 然后便是安国公府主动提出结亲,薛宝代嫁给了她,还带来了许多厨艺精湛的厨郎,原先的老厨郎拿了一笔养老的银子,回乡下陪伴孙儿去了。 李桢回忆完这些,手里的一碗面也见了底。 第50章 薛宝代吃饱后, 便像是懒倦的猫儿般,又躺回到了美人榻上。 李桢担心他会着凉,将他放到自己膝上, 用帕子帮他将发尾一点点捂干,少年的发质被养护得很好, 不仅乌黑稠密, 摸起来也如丝绸一般柔顺, 若是不用些力, 稍不留神便会从掌心中滑走。 而薛宝代也感觉眼睛有些累了,将名册放到了旁边,打算明日再看,就这样安静的坐在李桢的怀里,由着她帮自己擦头发。 期间李桢注意到他雪白脖颈上的吻痕,想着还有更多被隐藏在了单薄寝衣之下, 不免轻声问道:“那处可有也涂了雪玉膏?” “沐完浴就立马涂了。”没想到李桢会突然问这个,薛宝代抿了抿红润的唇,语气带着些对李桢的控诉, 道:“小半瓶都快用完了呢。” 想着若是薛宝代自己忘记了涂, 她便亲自帮他的,现在听见他这样说, 李桢点头道:“那便好。” 李桢居然还说好, 薛宝代在心里默默道,一点都不好,他自己涂起来可费劲了, 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到,偏偏李桢不仅喜欢摸,还喜欢亲。 待到薛宝代的头发彻底干透, 李桢摸了摸他白皙的脸蛋,晚间的烛火微暗一些,让他明艳漂亮的五官都平添了些朦胧之色,正在她欲再靠近些欣赏时,少年反将她的手握住,漆黑的眸子望着她,问道:“妻主,我能不能问你要一样东西呀。” 小夫郎难得开口要东西,李桢温声问他想要什么。 薛宝代却开始扭捏起来了,像是很难以启齿,半晌才开口道: “能,能不能把那本书还给我。” 说完他便低下了脑袋,不敢去看李桢的眼睛,白皙的耳垂都变红了。 李桢不禁挑了挑眉,问道:“为何想要那本书?” “因为那本书其实是我的。”薛宝代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整个人也羞极了,坦白道:“是我忘记了,就以为是妻主的,毕竟,毕竟我从来不看那种书,而且妻主自己也承认了。” 还以为是面皮薄,才赖到她身上的,原来竟真以为是她的。 “那宝儿是觉得我便经常看。”李桢用手挑起薛宝代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唇角噙满了笑意,故意将字吐的极为清晰,气息也喷洒在他的面颊上,“风月宝鉴?”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宝代的脸红极了,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可怜巴巴的看着李桢,道:“妻主能不能先把那本书还给我嘛。” 若真是他买的,被李桢收走也就算了,可那是阿爹给的。 薛宝代已经做好了会很难要回来的准 备,没想到李桢答应了,真的将书还给了他。 只是看见她从怀里拿出来时,薛宝代发现她居然贴身携带着,不过能拿回来他已经很高兴了,正在他松了一口气时,李桢低声道:“书虽然还给了你,但却是有条件的,你年纪还太小,心智容易被影响,现在不适合看这种书,若是实在想看,可以先从启蒙书开始,或者我陪你一起看。” 按照民间的习俗,男儿家在出嫁前,家中长辈都会教导其如何行周公之礼,世家里的公子出嫁,更是会请人专门来教习,免得洞房时吃苦头,也为了以后更好的侍候妻主,但安国公府和李府的这门婚事办得太匆忙,六礼更是只用了半月就走完了,连带着也遗漏了这块。 至于李桢是如何知道的,那便是新婚夜时,薛宝代连她的腰带都不会解。 “不看不看了。”薛宝代连着摇了好几下脑袋,李桢只是知道他看这种书,就已经狠狠欺负了他一顿,害得他差点起不来床了,若是真的和她一起看 薛宝代都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李桢闻言,眉梢中却都是笑意。 为了表示自己说的是真的,薛宝代从她的怀里坐了起来,当着她的面,将《风月宝鉴》给锁到了他够得着的,最高的柜子里面。 可李桢的笑意未减半分,夜深了,她将薛宝代拦腰抱上了床榻。 薛宝代被放到温暖的床褥上,李桢亲手帮他盖上了被子,还掖紧了被角,但看起来并没有要一起就寝的打算。 薛宝代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衣袖,被子也因为他的动作从肩膀上滑落了下来,“妻主是要去书房吗?” 李桢知晓她先前为了处理堆积的公务,经常去书房过夜,留他一个人在小春院里,便安抚解释道:“公务都在衙门里已经处理完了,我只是去沐浴,很快就回来。” 意识到是自己多想了,薛宝代又缩回到了被窝里,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李桢俯身摸了摸他冰凉的额头,道:“若是困了,便先睡吧。” 薛宝代唔了一声,看着她走了出去。 待李桢回来拨开床帐,发现少年侧着身子缩成了一团,眼睛也已经闭上了,看样子是睡熟了。 她将灯吹灭,动作轻缓的躺到了他的身侧,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后,正欲将白日发生的事情再想一遍时,却感觉有个毛茸茸的脑袋压住了她的胳膊,接下来整个人都滚进了她的怀里。 感受到怀中的温软,以及闻到少年发丝上浓郁的香气,李桢愣了一下,思路也被打断,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薛宝代就先开口了,嗓音听起来困极了。 “妻主明日还要上值,快些快些睡觉吧。” 催得还真急,李桢唇角微勾,听话的闭上了眼睛,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 这一夜,她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待到醒来后,便感觉胸口上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往下一看,便看见了薛宝代的脑袋,她用手拨开遮挡他面容的头发,发现他白皙的小脸都睡红了,在感觉她要起身时,还发出了不满的嘤咛,小手将她抱得更紧了。 李桢只好等了一会儿,尽量在不弄醒他的情况下,慢慢将他的胳膊拿开,把他单独放进被窝中。 就在这时,小檀来进屋叫薛宝代起床,说是今日得去明净堂请安。 李桢看了眼窗外,见雪还没停,便压低声音,让小檀半个时辰后再来,还道:“天气愈发冷了,特别是早晨,一不留神便容易受寒,我等会儿就去与父亲说,将请安的时间推迟一个时辰,往后等晨时五刻后再叫你们少主君起床。” 小檀行礼表示记下了。 李桢走后没多久,薛宝代就醒了,他一问时辰,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请安要迟到了,小檀赶紧将李桢的这番话转述给了他听,这下不仅不用担心了,还可以回温暖的被窝里再睡会儿。 于是薛宝代抱着李桢的枕头,还用脸蹭了蹭,很快就又睡着了。 李桢一到衙门,姜善已经在公房等着她了。 陛下御封了新的皇商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对前任皇商所勾结的官吏们的清洗,先前留着她们,也只是为了暂稳局势,让那些人放松警惕罢了。 元帝自始至终的意图都很简单,她不需要那些阳奉阴违的人,天子手握皇权,哪怕无法一下子拔除世家的根基,但想要在下面换几个听话的官员,还是轻而易举的。 毕竟就算姜丞相想保人,也无法一下子保那么多。 只要撕开了一点点裂缝,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这次一下子就有不少官职空了出来,六品以下的交由了文选司直接任命,算起来一共有二十多个,但吏部自个儿还缺着人呢,姜善连夜在等待授官的人里面挑了还算不错的,可就算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怎么一下子再找出二十个合适的人,因此只能来寻李桢了。 李桢看了空缺的职位后,思索片刻,缓声道:“那么多人若是都让吏部一个个来选,怕是要忙上半年,这样,发公文下去,将空缺的官职一个个列上去,无论是等待授官的进士,还是地方的官员,无论品级,都可以主动来应征,再由吏部进行核查,确认可胜任者,立即走马上任。” 这样一来,八品的官员可以应征七品的官职,自然有不少人会抢着来,吏部作为掌握主动性的一方,尽可以从中择优。 而且授官的进士以往都是等吏部主动授官,便是被分到穷乡僻壤做官,也只得接受,这次也算是给了她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姜善赶紧将李桢所说的每一句字都记了下来,心想幸好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及时就来问了大人,否则这差事就要办砸在她手里了。 除了说的这些外,李桢将姜善叫到跟前,把其中两个职位单独圈了出来,提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姜字。 姜善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神情坚定道:“大人放心,姜家旁系里还有不少跟我一样的人。” 李桢放下笔,点了头。 姜丞相既然敲打了她,那她自然要做些什么来表明忠心。 任用姜家人,便是她最好的“诚意”。 薛宝代给纪氏请完安后,便留在了明净堂,又回到了之前那样的生活,纪氏在处理府中的庶务,他就坐在纪氏的旁边看账本,若是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都能请教到答案。 纪氏还让冯掌事准备了些茶水与糕点,薛宝代时不时就会吃两块,倒是过得极为充实,只不过库存的名录太多,看得他不免有些累,忍不住趴在了桌子上。 就在这时,冯掌事走了进来,说是萧家公子登门拜访。 听到萧年年的名字,薛宝代抬起头,眼睛骤然就亮了起来。 纪氏见状,将账本合了起来,道:“都在我这儿待了一日,我也有些乏了,去吧,好好招待萧家公子。” “多谢父亲!”薛宝代一时高兴,竟跟李桢一样叫了纪氏父亲,等他意识到后,都已经喊出来了,这下他忐忑的站在原地,不免有些担心纪氏会不会不高兴。 毕竟在他新婚第一日敬茶的时候,纪氏曾严肃纠正过他的称呼。 但纪氏依旧面容淡淡,只摆手让他下去,显然是默许了这声父亲。【】 50-60 第51章 薛宝代离开后, 冯掌事走到纪氏的身边,忍不住问道:“您真的不打算见客吗?” 外人都知道安国公府和萧家的小公子是闺阁的手帕交,二人更是自幼一起长大, 情谊深厚,便是其中一方嫁了人, 都是未曾断过联系, 依旧要好的。 自从薛宝代嫁过来后, 李府陆续接过不少萧家的拜帖, 但萧年年上门来寻薛宝代,向来只需要门房通传便可,至于这拜帖,则每回都会被送到当家主君的手里。 而纪氏在看过上面熟悉的落款后,都会让门房原路退回去。 这次也是不例外的。 见纪氏仍旧缄口不谈,冯掌事也只得暗自叹息。 萧年年被引到小春院里, 一进屋就看到了桌子上琳琅满目,各色各样的糕点,这都是薛宝代特意拿出来招待他的。 “这是我妻主给我买的。”薛宝代拉过萧年年的手, 让他坐下来, 递了块滴酥给他,“特别好吃, 你也尝尝。” 萧年年接过尝了一口, 杏眼都睁大了几分,“真的好好吃。” 薛宝代道:“你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可以带两包回去吃。” 他自己每天也要吃, 所以能够分给萧年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若非萧年年是他的好朋友, 他也不舍得的。 萧年年闻言从小侍手中接过食盒,“宝代,我也带了东西给你。” 他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来一盘蟹粉团子,一盘玫瑰糕,食盒里有保温的隔层,蟹粉团子还冒着热气呢,“这都是我阿爹亲手做的,说是自从我祖父的寿宴后,都没见你到府里玩,想着你喜欢吃糕点,就让我带过来给你。” 萧年年夹了一筷蟹粉团子,送到了薛宝代的嘴边,见他吃下去后,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是不是也很好吃?府里的江南厨子厨艺虽然好,但在我看来,还是不如我阿爹。” 萧主君出身名门,不仅精通琴棋书画,年轻时是有名的才子,就连厨艺都是十分精湛的,若不然也不会被萧老主君看中,娶进门来做了萧家的主君。 这些年来,妻夫相敬如宾,琴瑟和鸣,萧祭酒也不曾纳过一个妾。 就是有点烫舌头,薛宝代点了点脑袋,又将自己觉得好吃的糕点,递给了萧年年。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块我一块的吃了起来,小檀怕他们两个噎住,赶紧让厨房做了甜饮过来。 萧年年喝着糖梨水,不由得道:“本来我前几日就想来寻你的,但药铺那边的药材用完了,我阿娘又让我去给济善堂的孩子们送衣物,直到今天才空闲下来。” 萧祭酒为人古板了些,但却将大半的俸禄都拿来开办了济善堂,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而且在知道萧年年开了一间药铺后,虽然月月都在亏损,一向不喜商贾之事的她却也没有阻拦。 可光是迂腐这一点,就最让萧年年受不了。 只因中意那个乌秀才的文采,便觉得对方是可托付之人,想让他嫁给她,可他也想像薛宝代一样,寻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成亲,哪怕对方的门第低一些,便是连诗词文章都一窍不通也没关系。 薛宝代有些庆幸萧年年今天才来,毕竟前几日他还在禁足呢,就算是来到府里,也是见不到面的。 两个人接下来还聊了些旁的闲话,男儿家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叽叽喳喳的,热闹个不停,直到小檀提醒说已经到巳时了,薛宝代才发现,不知不觉都跟萧年年说了整整快一个时辰的话,险些都要忘记了正事。 萧年年也打算回家了,毕竟若是回去得晚了,万一正好撞到他阿娘,少不得一顿臭骂,可他刚要动弹,却见薛宝代已经比他先起了身,竟是看起来比他还要着急,将绒帽也戴了起来。 萧年年不禁疑惑的问道:“宝代,你也要出门吗?” 薛宝代闻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道:“我去送送你。” 萧年年的第一反应是,不愧是好朋友,这点路也要专程送他。 姜善以最快的速度撰写好了公文,李桢阅后盖过官印,便发放了下去,短短半日间,便有不少人主动到吏部来应征,等待授官的进士们听到这个消息,也都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毕竟若是要继续被动的等待授官,还不知道要等上个几年。 柳璞当时只等了两年,已经算得上极运气了。 收上来的荐表都快有半个人那么高了,姜善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拉了柳璞一起帮手,两个人分工下来的效率也快,眼看着不出七日,就能将这二十多个空缺都补上,姜善提出下值后请李桢去如意楼喝酒,也好表她的感激之情。 要知道在刑部,好事都是那几个侍郎和尚书的,坏事则都由主事们担着,若是遇到棘手的差事,哪怕主事们求助,也只会得个冷眼旁观。 总而言之,只要是办不成,便是底下的人能力不行,办成了,则都是上司的功劳。 但在李桢看来,提点下属本就是自己该做的,毕竟她入吏部以来遇事向老尚书求教,老尚书也都是无私教诲的,至于喝酒的事,她道:“今日就算了,家中可能有人在等我,不好叫久等的。” 将萧年年送出府后,薛宝代便留在了门房。 明明昨日等了个空后,他已经下决心都不来接她了,但不知怎得,莫名其妙就来了。 他穿着厚厚的大氅,还戴上了保暖的绒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了外面,因担心站在门口会太惹眼,便在屋檐下寻了块地方站着。 待听到车轱辘经过的响动,就会探出脑袋察看。 在连续两辆马车都只是路过后,第三辆终于在李府的大门口慢慢停下,薛宝代正搓着小手,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马车里面下来,他喊了一声妻主,而后小跑迎了上去。 李桢想让他当心些别摔倒了,可知薛宝代现在定然是不会听的,只得先张开了臂膀,先一步将他给稳稳当当的接入到了怀里。 李桢笑道:“在外面还这般胡闹。” 薛宝代想要反驳李桢的,可当他仰头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周围人都在看着自己,意识到是他那声妻主可能喊的太大声了,又不好意思的把头埋进了李桢的怀里,怕被人笑话。 最后还是李桢牵着他进了府。 回到温暖的屋内,李桢才发现薛宝代的鼻尖都给冻红了,让小檀打了盆热水,把他抱到膝头上,帮他将漂亮白皙的小脸给擦了一遍,薛宝代还不忘道:“妻主,幸好今天没有下雪。” 李桢用掌心捂着他冰凉的小手,有些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往后便是不下雪,超过一刻钟都不要再等了,若是将自己冻坏了,喝苦汤药的时候,不知谁又要哭鼻子了。” “其实没那么冷的。”薛宝代的漆黑眸子亮晶晶的,语气里也都是喜悦,道:“父亲送了我一件狐皮大氅,穿在身上特别暖和。” 李桢看向他身上的大氅,刚才在府外她就觉得眼熟,原来真的是外祖母送给父亲的那件,不过现在让她最意外的是,薛宝代对纪氏的称呼。 原本新夫进门敬茶时就应该要改口的,但那时候李家因为不满安国公府的逼婚,连带着父亲也有些不喜欢薛宝代这个女婿,便不许他唤父亲。 如今发生了这个变化,看来她不在家时,父亲是彻底对她的小夫郎改观了。 这狐皮大氅有些重量,屋子里已经烧着了地暖,李桢便帮薛宝代脱了下来,薛宝代坐在她腿上,与她分享今日发生的事,“妻主不知道,年年下午来寻我玩了,还给我带了萧家伯伯亲手做的蟹粉团子和玫瑰糕,甜甜黏黏的,都特别好吃。” 李桢帮他将绒帽也给摘了下来,轻轻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薛宝代的小手突然伸向了李桢的腰带,李桢愣了一下,身体也跟着绷紧了几分,却见她的小夫郎摸了一圈她的腰带,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很快她就明白了过来,原来是在确认她今天有没有系腰牌。 在没有发现腰牌的踪迹后,薛宝代用胳膊圈住李桢的脖子,才放心的往她怀里面坐了坐,这下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他紧紧的贴着李桢,又继续开口道:“还有,年年的马车坏了,我就让他坐了家里的马车回去,明日再让萧府的下人还回来。” “年年还和我说了济善堂的事,那里面收留的都是自幼失去母父的可怜孩子,我想给她们捐些银钱,这样可以买更多的御寒衣物和米面粮油,日子也能过得更好一些。” 李桢唇角挂着笑意,等他说完后,问道:“蟹粉团子和玫瑰糕哪个更甜一些?” 薛宝代下意识道:“蟹粉团子更甜一点。” 说完这些,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妻主要尝尝吗?” 他特意给李桢留了一个蟹粉团子,至于玫瑰糕的话,则在他跟萧年年聊天的时候,一不留神吃光了,不过他觉得,蟹粉团子比玫瑰糕要好吃一些。 食盒就在榻边的桌子上放着,在李桢说要尝后,薛宝代想要起身去拿,可纤细的手腕却被李桢握住。 紧接着他就感觉面上一凉,一个湿润的吻便落到了白皙的面颊上。 在他因此愣神时,一只手探进了他的衣衫中,指腹上的茧子磨过他细腻的肌肤,激得他浑身都泛起一层浅浅的麻,眼尾瞬间也变红了。 第52章 紧接着这个吻又落到了他温软的唇瓣上, 撬开紧绷的牙关,长驱直入,至于那只滑进衣衫的手则托住了他圆润的屁股, 免得他从怀里滑落下去,或是杜绝任何想要逃跑的行为。 薛宝代被亲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视线逐渐模糊, 身体的本能驱使他抓紧李桢的衣服, 等到结束时, 那红色的官袍也因此皱了一块。 幸好李桢不用上朝,否则明日满朝文武都能看到他的杰作了。 薛宝代喘着气息,眸子都被挤出来的泪水染得亮晶晶的,嘴巴也有些红肿,看着因为方才失手打翻食盒,而滚落到地上的蟹粉团子, 可惜道:“都掉到地上不能吃了。”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这个,李桢抬手帮他擦拭掉唇角的津渍,安抚道:“父亲也会做, 改日我央求他做一份。” 她又亲了亲少年的耳垂, 低声问道:“饿了吗,要不要现在传晚膳?” 薛宝代眉眼所染的春情还未完全褪去, 他将额头抵住李桢的肩膀上, 嗓音又小又软,“没歇够,还要再等一会儿。” 稍微亲久一会儿就没力气了, 真真是个娇气鬼,李桢眼底闪过些许的无奈,但还是跟哄小孩似的, 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他的背。 等到准备要回家时,萧年年才发现自家马车的车轱辘坏了一个,要修好的话起码得等一个时辰,可那时候天都黑了,他便先坐了李家的马车。 薛宝代给的滴酥实在是好吃极了,路才行到一半,他就已经忍不住吃完了一包,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将另外一包也吃掉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随后传来了小侍的声音。 “公子,马车前面倒了个昏迷的女子,身上好像还受了伤。” 萧年年闻言掀开了车帘,看向躺在地上的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是普通百姓的打扮,但那张脸却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就在他想起来时,身边的小侍同样也认了出来。 “公子,这不就是那日我们在花街上遇到的女子吗?” 萧年年点了头,眼看着开始下雪了,若是任由人躺在这里的话,怕是等到半夜就会被冻死,只得吩咐随行的侍卫道:“先把人带回去吧。” 耽搁了那么会儿时间,等萧年年回到萧府时,正好是在院子里撞到了萧祭酒。 果不其然又是一顿训,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说他身为一个男儿家,理应在闺阁里学习礼仪绣花,不应该整天就知道往外跑,没半点规矩。 萧年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低着头,眼珠子飞快的转动着,统统左耳进右耳出。 最后萧祭酒被萧老主君给叫走了,萧年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萧主君上来握住他的手,“你阿娘就是这样的性子,她也是关心你,若是你再不回来,她就要套车去寻你了。” 萧年年看着脚尖,闷声不语。 说是关心他,还不是又提了一嘴那个乌秀才,说人家明年开春就要下场了,若不是他长得跟阿爹特别像,他有时候都要怀疑出生的时候,自己是不是跟那个乌秀才抱错了。 知晓这母子俩都脾性都是倔的,萧主君柔声问道:“今日跟宝代玩得还开心吗?” 萧年年点头道:“宝代说阿爹做的蟹粉团子很好吃。” 萧主君笑道:“那便好,我亲手做了几道菜,去换身衣服,等下到你祖父院子里一起用膳。” 萧年年才注意到自己衣袖脏了,想来是侍卫将人搬到马车上时,不小心沾了那人身上的泥土。 “阿爹,那我先回院子里换衣服了。” 萧年年小跑着,一溜烟就没了影子。 萧主君站在原地,满是慈爱的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管家将被退回来的拜帖递给他,眼底才多了几分惆怅。 在被李桢哄了半个时辰后,薛宝代才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说肚子饿了。 厨房那边很快就送来了可口的饭菜,吃完之后,李桢还有几份公文要写,薛宝代在旁边陪着她,因为无事可做,又嫌磨墨太累,就好奇的拿了一封她写完的折子来看,他不懂政务,只能看得出来字迹工整,风骨尽显,不知道要比他胖乎乎的一手字好看多少。 他看到最后,发现落款的臣字要比前面的字都小。 他不解的指出来,问李桢是不是笔不好用了。 这本折子是要呈送到元帝跟前的,李桢耐心与她的小夫郎解释。 “臣子以示对君王的尊重,都以谦卑之词自称,面对君王时自称微臣,书写奏折时,将臣字写小些,也是微臣。” 薛宝代点了头,像是听明白了,“妻主之前是不是还跟我说过,臣子也是分好几类的,好像有能臣,直臣,孤臣,唔,还有功臣?” 薛宝代努力回忆着,却发现自己只记得那么多了。 “这些都可以称为良臣。”李桢示意他坐到自己膝上,从背后拥住他,看着少年白皙的侧脸,以及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忽然问道:“但如果有一天,我要是做了人们口中的奸臣呢?” “话本里的奸臣都是住比皇宫还要大的宅子的。”薛宝代揉了揉眼睛,懒洋洋的靠到了李桢的肩膀上,怀里还抱着她写完的公文,嘟囔道:“而且也不会每天都处理公务。” 听着像是在埋怨她只顾着公务,不陪他睡觉。 李桢眉梢微抬,只是也不知道是哪个小粘人精,无论她做什么都得理直气壮的跟着。 但她着实还有两份公文没写完,只得轻声道:“若是困了,躺到床上会舒服些。” 薛宝代扭头看了她一眼,却是将公文抱得更紧了,“才不要。” 李桢只得加快了写公文的速度,只是就在她快要写完时,手底下的人又送来了一封急信。 宋裳被钦点为皇商一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特别是二皇女那边,之前中书令的事,她就曾在私底下说过,若是有人敢跟姜家一派的官员抢,就算是有命坐上去,也要看有没有命坐下去。 二皇女为人心胸狭隘,且极其阴险狠毒,难保不会在气急败坏下,让人对宋裳出手。 李桢早就提醒过宋裳,这几日要特别小心提防,待拿到户部发放的官印,才算是安全。 如今来看,二皇女果然对宋裳出手了,幸好她提前派了人手,只不过宋裳的性命虽无虞,却在阴差阳错下,被萧家小公子带走了。 这倒也好,二皇女就算是再胆大,姜丞相也不会让她轻易去得罪萧家的。 李桢看向怀里,薛宝代已经睡着了,小嘴红得跟樱桃似的,细密的睫毛也像是一把安静的小扇子,她抱着他起身,折子顺势从薛宝代手里滑出来,散落了一地。 李桢并没有回头看一眼,而是动作温柔的将少年抱到了床榻上,也跟着上了榻, 她埋在少年透着芬香的白皙脖颈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情绪却变得十分复杂。 她其实想问的是,如果有一天,她必须要做一些事,一些背负骂名的事,一些甚至会让他难过的事,她的宝儿会原谅她吗? 而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少年此时睡颜恬静,让人不忍破坏,更让人想要永远的把他私藏起来。 可那样他肯定会不开心的。 李桢轻轻咬住他柔软的耳垂,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慢慢撕磨,直到留下一个明显的齿痕,才终于暂时遏制自己脑海中某种可怕的念头。 但这还远远不够。 她解开自己的发带,系到了少年纤细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直到能紧紧的缠绕着他。 做完这些,她回到案桌前,弯腰,用修长的指节将地上的折子一本本捡起来,以往一直挽起的长发如今垂落腰际,室内的烛火跳跃着,照映着她清俊的面庞。 待少年醒来,她依旧还是那个儒雅温和的李桢。 第53章 收到李桢的提醒, 知道二皇女可能会对自己出手后,宋裳就一直提防着,行事也继续保持着低调的作风, 但京城到底是姜家的地盘,之前是不知道有她这号人, 现在她的名字已经成为了二皇女的眼中钉, 这不落脚点很快就被姜家派来的人给发现了。 数十个带刀的黑衣刺客将她的小院团团围住, 幸好她早有准备, 提前翻墙跑掉了,就算是那些人追上来,也有李桢的人手可以断后。 只是她在翻墙的时候,身手没她预想中的那样灵活,一不小心手滑掉到了地上,虽然没受什么严重的伤, 但脑袋却摔得眼冒金星,不过好在晕倒之前,她看到李府的马车正朝着街角这边缓缓驶来。 本想着可能是李桢专程派人来接她的, 但当醒来时, 宋裳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屋内的陈设都很简单, 还摆着淡淡的熏香, 她受伤的小腿上过了药,还被纱布包了起来。 可她之前去李桢家作过客,一眼就认出这不是李府。 正在她思索这里是什么地方时, 耳边响起了一道悦耳的声音。 “你原来已经醒了。”萧年年一进来,便看到宋裳已经坐起了身,他走到床边, 看着对方眼睛里惊讶的神色,解释道:“你刚好昏倒在我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想着总不能让你冻死在雪地里,便将你带了回来,请大夫给你看了伤。” 萧年年微微俯身,见宋裳的气色还可以,点头道:“看来金大夫说得没错,你腿上受的是小伤,很快就能醒过来,不过你身上的小伤也太多了些。” 对于宋裳会受伤倒在路边,萧年年其实并不奇怪。 花街那日他根本就没带多少钱,就算那幅画是真的,也不打算买的,只是那卖画的老板十分热情,他碍于礼貌,才没有直接走开的,怎料会来一个愣头青直接拆穿画是假的。那老板做不成生意,定然是会恼羞成怒的。 事后他就在想,能在京城中有胆子卖假画的,多少是沾些地痞流氓的关系,若是老板想要报复,那女子可就惨了,毕竟敢说真话的人,自然就会招些记恨。 而且此人还是一个花灯就要他五百文的奸商,说不准又是得罪了谁。 看着面前生了一双杏眼的小公子,宋裳恍惚了一瞬后,也想起了在花街上的事,那天的夜色很黑,她只在将灯笼递给对方的小侍时,才看清过他的面容,知道那样的姿色与气度,肯定是高门大族出身的公子,与她并不会有什么交际,没曾想竟有机会再见。 见宋裳不说话,还一副愣愣的模样,萧年年不禁拧了拧眉,“莫不是腿没事,反而将脑袋摔傻了?” 他转身对小侍道:“去将金大夫请过来。” 小侍没有立即动,而是心疼道:“公子,金大夫是回春堂最好的大夫,出诊费一次都得一两银子,您一个月的月钱就五两,就都要全花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了。” 就在萧年年要说话时,宋裳赶紧开口道:“不用去请大夫了,我没事。” “原来没傻。”萧年年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可以省下二两银子了。 萧年年的反应被宋裳看在眼里,她想了想,拱手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还不知公子名讳,改日一定重金酬谢。” 小侍上前道:“大胆,我家公子的闺名,岂是外人可以随意知道的。” “酬谢就不用了。”萧年年道,他做好事只是为积些善缘,何况看宋裳的穿着,想来家中也不富裕,他好歹也是萧家的公子,吃穿不愁,这个月的月钱花完了,下个月还能继续领。 至于名 字,他还真的不能说,一来男子的闺名的确不能随便告知女子,二来要是被阿娘知道他私自收容外女在偏院,怕是得被罚去祠堂里跪上整整两日。 况且他来这里也是瞒着阿爹的,并不能久留。 他看了一眼宋裳,觉得她模样还挺周正的,最后道:“你日后脚踏实地的做人,做个正经的营生,不坑蒙不拐骗,便当是对我的报答了。” 说完他便带着小侍出了这个门。 屋内,宋裳又慢慢躺了下去,心道没想到这萧家的小公子竟如此善良单纯,不仅愿意救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而且来看她之前还忘记取下刻有家族姓氏的玉牌。 京城萧家,真正的名门望族,清流门第。 不过最后那番话,她倒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位萧小公子眼中有坑蒙拐骗前科的奸商了。 现在看情况,她可以在这里待到伤养好,也算是避避外面风头了。 只是才躺下去片刻,宋裳就忍不住又坐了起来。 她还从来没睡过那么硬的床板。 薛宝代记得自己本来是在陪着李桢写公文,可实在是太困了,不知不觉就在她怀中睡了过去,当他醒来时,李桢已经去上值了。 他将脸颊贴到她的枕头上,又躺了一会儿后才起身。 洗漱过后,薛宝代坐到梳妆台前,小檀为他挽发时,发现他的耳垂上有一圈浅浅的痕印,薛宝代闻言用手去摸时,才看到他的手腕处缠着李桢的发带。 他的肤色本就白,胳膊又都被长袖裹着,四季都不见阳光,更是白得恍人眼,在被黑色的发带缠住后,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薛宝代试图将发带解开,却发现最后系住的结很复杂。 可真是奇怪,他对这些竟都没有一点记忆,而且李桢的发带在他手腕上,她又是怎么出门的呢? 问过小檀后才知,她今日用了玉簪。 眼看着请安的时辰快到了,薛宝代便没再管了,反正系的力道也不是很紧,不会影响到他写字和拨算盘,至于耳垂上的痕迹,他当是被蚊子咬了,让小檀帮他戴上耳夹挡住。 在给纪氏请完安后,薛宝代又在明净堂待了一天,他已经快将库房的名册都看完一遍了,纪氏见他熟悉得差不多了,便将钥匙也给了他。 薛宝代伸手去接的时候,袖子往上到了腕处。 幸好纪氏并没有问他为何会绑着李桢的发带,否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今日也是打算去接李桢下值的,没想到从明净堂出来,距离大门还有一半的路程时,就正好碰到了李桢,她穿着红色的官袍,黑发用玉簪挽了起来。 若是仔细瞧,还能看到她肩处的料子有些皱。 至于是谁抓皱的,再也没有人比薛宝代更清楚的了。 李桢牵着薛宝代回了小春院,一进屋子里,就见他垂着脑袋,咬着唇问她。 “妻主就这样穿到衙门里,是不是被很多人都看见了。” 虽然没有被文武百官看到,但被吏部的官员们看见了,也是一样难为情的。 李桢轻笑道:“我待在公房里,就只有两个主事来寻过我。” 薛宝代听后放了心,却不知李桢还有话没有跟他说。 姜善这个眼睛尖的家伙,可是抓着这个,调侃了她整整一日。 她唇角泛起了微不可察的笑意,紧接着就看见薛宝代抬起手腕,问她是怎么回事,那双清澈的漂亮眸子里满是疑惑,完全对昨晚的情况一无所知,就等着她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桢将他细腻的手腕握入掌心,“你睡着后,有些不老实。” 只见她指尖挑了几下,就轻而易举的将结给解开了。 发带又回到了她的手上,但与薛宝代紧紧相贴了一整天,早已经染上了少年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带个新预收 《小君后(女尊)》 郗芽出身后族,是族中生得最好看的一个,长辈们都说,他这样的好容貌,日后定然是要入宫侍奉贵人的。 十六岁那年,他在宴会上被嫉妒他的世家子推入水中,可预想中的寒意并未沾身,一双温暖的手最后稳稳接住了他。 鼻尖传来了淡淡的龙涎香,他抬起眸子,映入眼底的是一片明黄。 竟是陛下救了他。 这是郗芽第一次见圣颜,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这位高高在上,如同孤月般的九五至尊。 可对方却始终将他当作晚辈看待,宫中还传出消息,说是陛下有意亲自为他和太女赐婚。 —— 李微十二岁登基,已经在皇位上坐了二十余载。 她手腕雷霆,朝臣畏惧她,百姓却夸她是位英明的君主。 后宫空悬多年,为稳国本,她过继了宗室女到膝下,并立为太女。 本以为此生都不会涉情爱,怎料有一日少年披夜而来,借着贪杯醉意,跌跌撞撞抱住她,袒露对她的爱意。 ‘陛下,我喜欢您……’ 抚摸着他漂亮的脸蛋,李微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也是有欲念的。 就在此时,她想要郗芽,想要这个乖巧的孩子常伴君侧。 —— 太女不明白,郗芽迟早是她的太女夫,她在他的茶水中下药,只不过是想要将婚事早点定下来,获得郗家的支持而已。 可母皇却命金吾卫将她关入宗庙,甚至还要废掉她的太女之位。 直到她看见郗芽坐在母皇的怀中撒娇,向来冷情的帝王却对他极尽宠溺…… 【阅读指南】 1.男生子,女宠男,男女主相差16岁,私设后族男子拥有易孕体质。 2.双洁,1v1,不拆不逆,本质上是个无脑甜宠文。 第54章 这个理由的确让薛宝代没有底气反驳, 他是知道自己的睡姿有些不安分的,而且还有踢被子的习惯,但就在他要问李桢为何只缠住了自己一只手腕时, 却感觉耳垂被碰了一下。 “今日怎么想起来戴耳夹了?”李桢嗓音温润,问他。 男儿家多爱打扮, 特别是世家中的公子们, 像是钗环首饰, 绫罗绸缎制成的华贵衣裙, 都是一样不落的,但薛宝代怕痛,光是看到银针都害怕得要哭出来了,更别说打耳洞了,因此首饰盒子里就只备了几副珍珠耳夹。 但他素日里更爱各种漂亮的簪子,很少会拿出来戴。 薛宝代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提起这个,他看起来既惊讶,又有点气愤, “我正要跟妻主说呢, 没想到冬天居然还有蚊子,都把我的耳垂都给咬红了, 还是小檀提醒我才知道的。” “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 堆积些蚊虫也正常。”李桢话说的轻声细语,还贴心道:“晚上我让下人撒些驱虫的药粉,短时间内应当就不会再有了。” “那便好。”薛宝代一颗心安了下来, 顺势搂住了李桢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忽然感觉自己现在好像比刚嫁进来那会儿,更喜欢她了。 李桢也跟那时候不一样了,要知道他刚开始还有点怕她呢。 而在李桢眼里,薛宝代此刻就像是一只爱亲近人的娇矜小猫,不仅肤色白,嘴巴也红嘟嘟的。 她心里一动,正欲俯身时,外面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隔着门,门房下人气喘吁吁的通报说,宫里来了人,看着架势不小,加上随行的宫中侍卫,足有二十多个人,为首的内监手里还捧着圣旨。 薛宝代听后,不禁想到安国公府也接过不少圣旨,但宫中的内监很少会挑这个点来宣旨。 到底是什么旨意让内监如此匆忙的出宫呢? 见薛宝代一脸好奇,李桢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到前院去听旨。 在收到消息后,纪氏便令府中的下人们开始准备了,之前接过一次旨意,流程什么的倒也都熟了,只是谢陵前段时间接了个编修的差事,如今还在翰林院待着,府中的长辈就只有纪氏。 这次来宣旨的内监与上回不同,是元帝身边的那位贴身伺候了几十年的胡内监,她先是粗略的看了一圈院中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到了李桢身上,而后缓缓展开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材,吏部侍郎李桢,敬慎居心,选贤任能,实乃忠良之才,今特擢升为吏部尚书,赏白银五千,黄金百两,宅邸一座,钦此。” 李桢用双手接过圣旨,掷地有声。 “微臣李桢,接旨,谢陛下隆恩。” 两月前才刚升侍郎,如今又被拔擢为三品尚书,一下子连升两级,这样的速度放眼整个朝堂,都是头一份儿,又何止是一个前途无量便可以形容的。 胡内监也算是亲眼见证过元帝对这位是有多重视和宠信的,她亲自将李桢扶了起来,笑眯眯道:“李大人,现在要称您一声李尚书了,陛下知道您办差辛苦,除了圣旨上写的这些,陛下还另有赏赐,这是单子,还请您收好。” “另外,这圣旨来得突然,是前尚书今日下午向陛下递了致仕折子的缘故,陛下爱重老臣,赏赐了不少珍贵的药材,还派了太医定期去照看,好让老尚书能安心颐养天年。” 李桢垂眸,那这道突如而来的圣旨便说得通了,老尚书的身子骨本就不适合继续操劳了,上次她带着夫郎去拜访时,便透露出要将吏部彻底交给她的意思,但没曾想会那么快。 李桢拱手道:“多谢胡内监告知。” “李尚书客气了。”胡内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扬手示意身后的小内监上来,“这是陛下命尚衣局赶制的官袍,明日有朝会,还请李尚书按时入宫参加,陛下等着您呢。” 朝廷规定,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着紫色官袍,且可以参加每三日一次的朝会。 圣旨宣读完毕后,内监们开始陆续将流水般的赏赐抬入院中,胡内监与李桢寒暄了两句后,便将头转向了站在李桢身侧的薛宝代。 薛宝代的父亲元氏是太夫的养子,自幼便在太夫的膝下长大,与元帝有着姐弟之谊,当年元氏嫁进安国公府,还是元帝亲自赐的婚,待薛宝代长大些,太夫时常召他入宫,留在宫里小住也是常有的事,因此胡内监也算是看着薛宝代长大的,对他的态度也更亲昵些。 “我的薛小公子,出宫前太夫可是专门派人要咱家把话传到的,说是让您明日务必要去华阳宫探望他老人家,否则便要将您爱吃的桂花糕都喂了宫中的野猫。” 薛宝代最爱吃的便是华阳宫的桂花糕,他赶紧道:“我知道了,劳烦您跟太夫说,说宝儿明日一定会去看他的,可千万别先便宜了野猫。” 胡内监笑着点头道:“保管帮您转述得一字不漏。” 这边见赏赐都抬得差不多了,胡内监也准备带着人离开了,只是当她看到纪氏时,脚步却是忍不住顿了顿,而后很快就恢复了常色,继续往前走了。 待到宫里的人都走了,纪氏走到李桢面前,如果是其他人,得知女儿年纪轻轻却已经位列三品大员之列,定然是会欣喜若狂的,但他此刻眉眼间却有着浓浓的担忧。 “你升任尚书虽是好事,但年纪和资历相较朝中其他的尚书来说,还是太轻了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行事务必要谨慎再谨慎。” 李桢将这话记在了心里,“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其实这样类似的话纪氏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他暗自叹了口气后,将目光转向了薛宝代,“赏赐单子就由你收着吧,入库登记也都由你负责,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桢儿,你们妻夫商议着来。” 薛宝代乖巧的应声道:“是,父亲。” 因为这道圣旨,李府到处都洋溢着喜悦的氛围,要知道她们家的大小姐入仕不到两年,已经是尚书了,这可是朝廷迄今为止最年轻的尚书,想当年李家祖上也是显赫过的,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如今祖坟终于冒了青烟,门楣也算是光耀了起来,怎能不让人欢喜。 有下人想要去翰林院去告知李陵这个好消息,但却被李桢给拦了下来。 母亲正潜心修书,便不要让人去打扰她了,反正等过几日,她迟早会知道的。 不仅如此,她还约束下人不要太过张扬,虽说她之前已经是吏部实际上的话事人,可上面还有老尚书,无论她做什么都可以算是吏部内部的事,但如今她成了尚书,必然会引来其他人的侧目,往后做什么事都会有人盯着,正所谓树大招风,还是小心低调些为好。 陛下如此着急的任命她,也未尝不是想借此看看她的能力。 李桢心中想着事,直到薛宝代喊了她好几声,才回过神来,两个人回到屋子里后,薛宝代就一直在看赏赐的单子,里面不仅都是好宝贝,还有几件是元帝私库里的东西。 可见陛下这回是真大方,就连黄金都是一口气赏了百两。 薛宝代想要问李桢这笔钱是记入公中的库房,还是李桢私人的。 李桢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昨日不是说,想要给济善堂捐些银钱吗,便从中拿出两千两,以你的名义给孩子们买些衣物和米面粮油,剩下一半充公,一半记入私库。” 薛宝代道:“可这是妻主的钱。” “你我既是妻夫,我的钱自然都是你的。”李桢将人抱到膝上,见小夫郎还一副很迷糊的样子,温声道:“以后想买什么东西,都从我的私库里支取便是。” 尚书的俸禄比侍郎要多上一倍,再加上赏赐的金银,养一个小夫郎不成问题,而且她也想看薛宝代每日都穿漂亮的新衣服,戴珍珠耳夹,最好是连亵衣都换不同样式的。 “妻主怎么知道我想买新簪子了。”薛宝代眨了眨眼睛,没想到李桢居然连他想什么都一清二楚,难不成是他昨晚不小心说漏了梦话吗? 可惜他睡觉时的小动作虽然多了些,但睡得却是很熟很沉。 薛宝代用双手环住李桢的脖子,腿也自然夹住了她的腰,就这样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光滑的额头还在她锁骨处轻轻蹭了蹭,眉眼弯弯道:“妻主真好。” 李桢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暗自闷哼,却拿他没一点办法。 薛宝代改用脸颊贴到李桢的胸膛上,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很快就接着问道:“妻主,那你明日可以陪我一起去华阳宫吗?” 自从嫁人后,他便不像以前那样方便经常出入宫闱了,太夫也一直深居简出,到现在还没有见过李桢,但他老人家一向疼他,连他当初非要嫁到李府,也没有责怪过他半句,上一次入宫的时候,还曾向他询问过李桢的情况。 其实便是薛宝代不说,李桢其实也是有这个打算的,从前她便听闻太夫极其宠爱薛宝代这个养孙,还打算将他多留在身边两年,再细细为他择选容貌出众,品性好,且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 她低头看着薛宝代的发璇,心想。 如今身为三品尚书的她,不知能否勉强入太夫的眼。 第55章 李府距离皇城中心较为偏远, 马车都得行驶一个时辰,因此李桢第二日天还未亮便起了身,少时读书让她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因此在睁开眼睛后,几乎是立刻就彻底清醒了过来。 只是整个人都趴在她身上睡觉的薛宝代就不同了, 在感受到她的动作后, 细密的睫毛只轻颤了几下, 红扑扑的脸蛋也动了动, 却仍是没舍得离开梦乡。 李桢将吻落在了他精致的眉眼处,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薄月光,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后,才一只手捧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抱着他的腰,慢慢的将自己抽身了出来。 在换好官袍, 戴上官帽后,她悄步离开了小春院,此时黑天才刚有一点亮。 抵达皇城脚下时, 已经有不少官员在排队等着入宫了, 一眼望过去,清一色皆着紫色官袍, 都是三品往上的官员, 但像李桢这样年轻面容的,却是独一个,自然引来了不少目光和议论, 其中有欣赏,有羡慕,也有嫉妒的。 李桢一直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 有官员向她点头打招呼,她也礼貌回应。 朝会的站位遵循着品级的高低,李桢虽是三品,但如今朝中一二品的官员就只有几位,大部分都还是先帝时期的老臣,早已老迈龙钟,元帝恩准她们不必来参加朝会,姜丞相这两日也告了假,李桢跟着其余的五部尚书,最后站在了第三排。 这位置倒是比她预想的要靠前一些。 官员们都到齐后,开始井然有序的进入了宣政殿,元帝已高坐在龙椅上,她身着明黄色的龙袍,上面由金线刺绣而成的五爪金龙威严无比,帝王本身却是贵而不显,受完臣子们的礼后,微一抬手,便有内监宣布朝会正式开始。 文武百官们按照轻重缓急,逐个上奏进言。 朝中有一半的官员都以姜丞相马首是瞻,如今她不在,群龙无首下,倒是十分平静的一场朝会,李桢看到她旁边的户部尚书几次蠢蠢欲动,但都没敢站出行列,毕竟元帝已经打回了两次她建议加重税收的折子,但如今国库没钱,总得在追究之前,想个办法平了之前的账。 可若是惹怒了元帝,她又怕落得个跟前任中书令的下场。 直到朝会结束,陆尚书都没敢开口,而元帝扫过六部尚书所在的位置,深沉的眸子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不紧不慢的开口道:“退朝后,李尚书来御书房一趟。” 李桢走出行列,站到最前方恭敬道:“微臣遵旨。” 这一下又将她推上了最焦点的位置,帝王离开后,刑部尚书忍不住上前,阴阳怪气道:“李尚书如今还真是受陛下器重,我朝还从来没有过那么年轻的尚书呢,李尚书可是羡煞我等,想来与姜善那个纨绔混在一起后,没少受姜家的提携吧。” “说来也是借尉迟尚书的吉言,之前说我这个侍郎做不了多久,如今一瞧,倒是真的应了这句话。”李桢三言两句便轻松的怼了回去,清冷的眉眼挂着笑,却不达眼底,道:“不过我只收到了陛下拔擢我为吏部尚书的旨意,却是不知尉迟尚书如今置啄我吏部内部之事,可是陛下也升了您的官位?” 这句话彻底让刑部尚书再说不出任何挤兑的话,同为尚书,她和李桢是平级的,更别说职责不同,也压根不能掣肘对方半分,而且这句话要传到元帝那里,对她也是不好的。 不愧是状元,倒是伶牙俐齿,刑部尚书气得咬牙切齿,却只能看着李桢拍了拍官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这一番下来,倒是让人知道李桢并不是个好惹的,不过也有人从刑部尚书的话里分析出,这位年轻的吏部尚书,似乎是和姜家有些关系? 可姜丞相今日没来朝会,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确定。 元帝叫李桢来御书房,是有一件政务想要听听她的见解,跟朝中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老狐狸不同,李桢句句都在要点,且提出的法子也是切实可行的,元帝曾将她殿试的卷子看了三遍,从那时候起,便觉得这是个难得的人才。 本以为起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举子,没曾想却才二十出头,且容貌放在这届举子中,也是最出挑的,按理来说该点为探花,但元帝思来想去,还是成全了她连中三元的美名。 游街时由她走在最前头,也可以让百姓们好好看看这届状元郎的风采。 李桢将建策说完后,元帝点了头,知晓她等会要去华阳宫,便没有再继续留人,让她回去后写成折子呈上来。 李桢领命后,很快就告退了。 看着她的背影,元帝眼角的细纹微微眯起,“那个孩子,似乎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入宫了。” 胡内监端上来一盏热茶,道:“是啊,已经都有三个多月了。” 太夫虽是元帝亲父,但父女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元帝这些年愈发忌惮世家,便是连有着从龙之功的宋相都落得个家族式微的结局,便足以证明帝王之心是凉薄的。 更别说自古皇家父女之间猜忌也是常有的事,何况太夫与安国公府有着一层姻亲在,安国公手上又掌着一枚虎符,是以元帝其实是不希望太夫过于亲近安国公府的。 小孩子家的心思敏.感,想来也是察觉出了这点。 元帝看着案桌上的奏折,迟迟没有批阅的意思,胡内监不敢去揣测圣意,便一直低着头,直到听到帝王淡淡道:“让尚食局做些糕点,送去华阳宫吧。” 胡内监恭敬垂首道:“是。” 李桢刚出御书房没多久,就看到了薛宝代,少年站在屋檐下的背风处,穿着狐皮大氅,戴着绒帽,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手里还拿着暖炉,眼睛还一直朝着这边张望。 看到从御书房里出来了一个紫色官袍的人,薛宝代还有些不确定,直到看清了李桢的脸,他才踮起脚尖,朝着她招了招手。 李桢走到他跟前,笑道:“方才是没认出我吗?” “我突然忘记妻主已经升官了。”薛宝代有些不好意思道,然后就忍不住开始偷偷打量起李桢来,她穿红色官袍时,是清俊温柔的,如今这身紫袍却让她平添了几分成熟与稳重。 薛宝代脸有些微红道:“妻主这身衣服真好看。” 安国公是一品公爵,薛宝代可以说是自小看着这身衣服长大的,李桢便当这句话是在夸自己,她唇角微勾,替少年压了压绒帽,道:“好了,该去给太夫请安了。” 第56章 刚到华阳宫的门口, 就有几片雪花从空中飘落了下来,薛宝代扶着李桢的胳膊,直接跳过了台阶, 生怕慢一点,他的狐皮大氅就要被弄脏了。 等稳稳的落到地面后, 他看着李桢, 还有些小得意。 此时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太夫身边的安内监, 年纪约莫中年,面容生得很是和善,看到薛宝代时,脸上更是止不住的笑意,“敢在华阳宫闹出这样的动静,也就只有小公子您了, 太夫已经在宫里面等着了,他老人家一早起来就开始念叨您呢。” 安内监注意到薛宝代身侧的李桢,一下子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微微俯身示意, 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华阳宫的装饰并没有其他宫殿那般华丽,反而处处都透着质朴典雅之风, 都说太夫不喜奢靡, 还崇信佛法,果不其然,殿内还点着淡淡的檀香, 闻起来便觉得心旷神怡。 待穿过两道珠帘,李桢终于见到了这位皇室中最尊贵的男子,身着玄黑的宫装, 手上挂着一串佛珠,眉眼很是慈悲温和。 忽然感觉掌心一空,原本在她身侧的薛宝代,已经上前扑到了太夫怀里,将脑袋靠在他的膝头上,鼻头酸涩道:“太夫,宝儿好想您啊。” 太夫抬手摸了摸薛宝代的脑袋,慈爱道:“宝儿乖。” 元氏虽非太夫的亲子,论起亲缘,他是皇室中一位郡子的孩子,因母父早亡,便被接进了宫教养,太夫膝下没有亲生的皇子,便将他视作亲子般疼爱,对待他所生的孩子,自是爱屋及乌,况且薛宝代从小就生得雪玉可爱,很是招人喜欢,就连元帝都曾抱过他。 薛宝代跟太夫好好的撒完一顿娇后,便转头看向了李桢,太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李桢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不骄不躁的行礼道:“微臣李桢,见过太夫。” 太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身上穿的是紫色官袍,腰上还挂着元帝钦赐的玉牌,点了点头道:“免礼,哀家身子不好,一直都在静养着,你与宝儿成婚后,也没寻到机会单独召见你,如今一看,果然生得十分周正,倒是终于明白宝儿为何会喜欢你了。” 薛宝代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太夫的胳膊,“太夫,您说什么呢。” 太夫温柔的拍了拍薛宝代的手,“这是在夸我们宝儿的眼光好呢。” 薛宝代听后,小脸更是红了起来,埋在他膝上不肯起来了。 太夫让安内监给李桢赐了座,又亲自拿了块桂花糕给薛宝代,“这是尚食局刚送来的,宫里做的桂花糕要比外头更精细些,知道你喜欢吃,等下给你装两盒好带回去。” 薛宝代终于肯抬起头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块桂花糕两口就能吃完,还差点将糕点屑沾到太夫的身上,太夫宠爱他,只觉得他还跟小孩子似的,跟出嫁前都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里,太夫主动跟李桢说了起话。 薛宝代的这门婚事定的太过突然,太夫在深宫中得知时,就只差拜堂成婚这一步了,他起初还以为是安国公为了避免被元帝猜忌,便故意为掌上明珠选了个那么低的门第,到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这孩子亲自挑中的,还闹了好一场非卿不嫁,连安国公妻夫都拿他没办法。 若不是他一向怕元帝,说不准还敢到御前求赐婚的圣旨呢。 其实如果真的求到元帝跟前,她应该是十分乐见这门亲事的,毕竟安国公的手上有兵权,又已封无可封,无论是跟皇室还是世家结亲,难保不会生出其他的野心来。 是以事情既然都确定下来了,太夫当时想着,虽然门不当户不对,但好歹也是个状元郎,若是真的对宝儿好,他日后再向元帝开口,给她讨个高一些的闲散官职也是可以的,可没想到仅仅才过去一年多,李桢便已换了两身官服,从六品的主事摇身一跃成了吏部尚书。 饶是太夫也不由得感叹一句,这是个出息的孩子。 “哀家听说你母亲在翰林院任编修,是个博学有才之人,能教养出你这样的孩子,想来你父亲也是个贤良淑德的男子,不知是出身何家?” 李桢道:“回太夫,家父是南安侯府的嫡子。” 太夫明显愣了一下,而后笑道:“怪不得自看到你,便觉得有些熟悉,原来是南安侯的外孙女,你父亲年轻时可是有名的美人,哀家记得他还使得一手好鞭子,只是这些年来却不曾听过他的消息了,原来是在潜心教导子女。” 太夫看了眼怀里的薛宝代,“南安侯府满门忠烈,她家的公子曾经也是名满京城,有这样的公公,宝儿你日后定要好生孝顺,知道吗?” “宝儿知道的。”薛宝代乖乖点头道,便是太夫不说,他自嫁到李府后,就一直在很努力的孝顺长辈,而且父亲对他也越来越好了。 他将身上的狐皮大氅展示给了太夫看,还站起来转了个圈圈,却差点将绒帽给掉到地上,太夫看着他,眼睛一直都是弯着的,眼看着快到午时了,顺理成章将他和李桢留在了华阳宫用饭。 因太夫特意吩咐过,端上来的饭菜都是薛宝代爱吃的,里面还有一道糖醋鲤鱼,安内监正想要像以前那样上前给薛宝代挑鱼刺时,却被太夫用眼神给制止了。 她退回太夫的身侧,很快就看着李桢很自然的做起了这份活儿,耐心的将鱼刺一根根挑出来,再将鲜嫩的鱼肉夹到了小公子的碗中。 安内监低下头,似乎明白了太夫的用意。 用完这顿午膳,薛宝代又陪着太夫说了会儿话,直到他老人家也露出了些倦色,才依依不舍的跟李桢从华阳宫离开,走之前太夫不仅让安内监给他拿了好几盒糕点,但凡是他在殿内多看了两眼的东西,恨不得让他都带走。 薛宝代最后就只收了桂花糕,还问太夫要了一盒檀木香。 热闹了一早上的宫殿在薛宝代离开后重新归于安静,安内监将太夫扶到竹椅上休息,忍不住道:“看到小公子如今过得好,嫁的妻主也是真心实意爱护他的,您该放心了吧。” 太夫轻轻摇了摇头,“我只盼他无忧无虑的过一世,至少不要像关雎宫那位。” 提到关雎宫,安内监也缄了口。 宫中的老人都知道,如今的这位君后,是宋相当年以皇位相要挟,逼迫着元帝娶的,待元帝掌权 后,虽没有对其赶尽杀绝,但却对宋家极尽打压,导致如今朝廷中甚至都看不到宋家人的影子了,而皇太女没有强大的外家支持,背靠姜家的二皇女渐渐生出了夺嫡之心,这其中也未尝没有元帝的默许和纵容。 虽然没有明说,但不少人觉得,这是帝王对宋家和宋后的报复,至于元帝到底是怎么想的,恐怕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太夫躺在竹椅上,闭了闭眼,吩咐道:“派人去御书房与皇帝说一声,哀家接下来几日要闭宫潜心研究佛法,让她不必来请安了。” 安内监应道:“是。” 从华阳宫出来,途经过一个宫殿时,薛宝代停了下来,他拉了拉李桢的衣袖,想要她再陪自己进去给里面的人请个安。 李桢抬头看着关雎宫这三个字,认出这是当今君后的居所。 君后宋氏,是元帝的结发夫郎,也是前任宰相唯一的嫡子,那时陛下刚刚登基,宋氏一入宫便被册封为君后,不到一年就诞下了皇长女,满月时便被元帝立为了太女。 这段宫廷往事李桢曾对二皇女赵清提起过,那时赵清十分不甘心的说,若是没有宋后,那她便会是皇长女,元帝在储君之位上又一向推崇立嫡立长,被立为皇太女的便一定会是她。 但君心难测,就连伺候了元帝几十年的胡内监,恐怕都无法轻易揣摩出帝王的心思。 李桢听薛宝代提起过,二皇女小时候欺负过他,反而是太女照顾他颇多,在这宫中除了太夫外,他和宋后也是很亲近的,那按理来说也是该去拜见的。 由总管的内监向宋后通报后,她和薛宝代一起进入了关雎宫,却发现里面的门窗在白日都紧紧的闭着,殿内连件瓷器的摆设也没有,就连伺候的宫人也都只有两个,颇显寂寥宁静。 李桢心里怀着疑惑,但在看到宋后时,一切瞬间都有了答案。 “宝儿,听宫人说你来了。” 宋后轻声道,他披了一件白色裘衣,长到腰间的青丝只用一根发簪半挽起来,剩下的全部都披散在了颈后,眉眼是一种很舒服的漂亮,年龄看着最多也就只有二十七八。 走近了看,还会发现他的眼尾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只是那双如玉般的眸子,却没有一点神采,仿佛一口枯死的水井,不会泛起任何波澜或是涟漪。 传闻中那位才情出众的宋家嫡子,元帝的结发夫郎,居然是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第57章 薛宝代上前握住他的手, “是,宝儿带着妻主来给您请安了。” 宋后天生目盲,在听觉上会比常人都要敏锐一些, 他早就听出来,殿内除了薛宝代的脚步声外, 还有另一个人的, 如今听来, 原来是他的妻主。 李桢此时主动行礼道:“微臣李桢, 见过君后。” 女子的声音朗润清明,宋后让人搬来了椅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道:“本宫听太女提起过你,今日陪宝儿进宫,可有去华阳宫见过太夫了?” “已经见过了。”李桢回答完, 才坐了下来。 宋后微微侧头,朝着门口看去,他看不见东西, 但是刚刚殿门打开时, 能感受到外面的风是顺着这个方向吹进来的,他似是感叹道:“那看来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 眼盲的人无法分辨白日还是黑夜, 全靠身边人告诉。 薛宝代打开食盒, 桂花的香味顿时就从里面飘了出来。 “太夫给了我两盒桂花糕,我记得您也喜欢吃。”薛宝代用甜糯的桂花糕碰了碰宋后的唇,道:“宝儿喂您吃一块。” 华阳宫离关雎宫不算远, 薛宝代幼时经常入宫陪伴太夫,有一日不小心偷溜进了关雎宫,惊扰了宋后休息, 但宋后并没有责怪他,而是将他抱在了怀里,喂他吃了糕点和糖果,之后让太女亲自送他回了华阳宫,还叮嘱太女要时常关照他。 他那时候才五岁,只觉得宋后很温柔,身上还有好闻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后来他就经常跑到关雎宫玩耍,太夫原先怕元帝会因此不悦,还管过几次,但见元帝压根没有过问这件事,像是彻底忘记了这位君后,便也由着他去了。 宋后咬了一小口,咀嚼的样子也很斯文,最后点头笑道:“太夫宫里的桂花糕,还是一样好吃。” “我一个人吃不完那么多,正好分给您一盒。”薛宝代道,他将一盒桂花糕给了英琅,也就是关雎宫的总管,然后便抱住宋后的腰,悄悄小声的问道:“太女姐姐经常跟您提起宝儿的妻主吗,她有没有说过宝儿妻主的坏话?” 宋后的掌心触碰到了薛宝代毛茸茸的头发,他轻轻的摸了摸,道:“没有,你太女姐姐只说,宝儿的妻主是个很优秀的女子。” 薛宝代抬眼去看了李桢,她正喝着英琅总管刚泡好的热茶。 他用脸颊蹭了蹭宋后的裘衣,嗓音比刚才更小了,跟蚊子似的,“宝儿也这样觉得。” 宋后轻笑出声,牵扯起眼尾的小痣。 英琅总管开口提醒道:“君后,宫门将要落锁了。” 薛宝代只好依依不舍的松开了宋后的手,“那宝儿得走了,下次进宫再来给您请安。” 宋后点头,叮嘱了薛宝代几句,让他不要走太快,免得滑跤,然后还让英琅去送送两人。 宋后的眼睛不便,因此身边是缺不了照顾的人的,但英琅也知道,宋后一向疼爱薛小公子,想着左右用不了半刻钟,也就领了命。 等薛宝代和李桢离开,就有宫人将椅子给撤了下去,显得殿内空空荡荡的,但若是像别宫那样摆着精美的瓷器,或是放着屏风,万一宋后不小心将瓷器打破,被划伤了身子,或是被屏风绊倒,元帝可要治他们这些宫人死罪的。 关雎宫的每个地砖下面都通着地暖,哪怕是赤足踩在上面,都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宋后的身上之所以披着裘衣,也是因为前段时间染了一场风寒,虽然已经痊愈了,可英琅这些贴身伺候的宫人们,还是担心他会再次受凉,非让他穿厚些。 对此宋后也是有些无奈的。 他坐在虎毡上,纤纤玉指捧着暖手炉,忽然间,他听到殿内似有脚步声,但因为有些远,便分辨不出来是谁的,于是出声问道:“是英琅吗?” 等了一会儿,却都没有人应答,这时候英琅终于折返回来,听见宋后提起刚才听到的动静,他道:“奴婢刚从外面进来,没看到有人。” 英琅想了一下,又道:“没准是华阳宫附近的野猫,溜到了咱们这边。” 宋后抿了抿薄唇,不知在想什么。 李桢和薛宝代赶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在宫里待的这一天,他也算是带着李桢见完了长辈。 当然,元帝除外,满朝文武都知道,元帝是位勤政的帝王,基本每日都会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深夜,这些年除了给太夫请安外,也很少会踏入后宫了。 若论起辈分,薛宝代是要唤元帝一声姑姑的,他之所以有些怕元帝,一是因为小时候元帝抱他的时候,总是爱捏他的脸,还把他给弄哭了,二是元帝的脾气有些古怪。 李桢记得自家夫郎已经不止一次说陛下的脾气古怪了,这让她也有些好奇了,毕竟她身为臣子,伴驾的时候却是没有这种感觉。 一上马车,薛宝代就坐到了李桢的怀里,他今天腿走得有些累了,现在都不想动力气了,只想要李桢抱着他,在听到李桢的询问后,他唔了一下,道:“就是很奇怪嘛,比如说明明喜欢吃鱼,用膳的时候却让宫人们摆的远远的。” 李桢笑道:“这是宫中的规矩,不能叫人看出来帝王的喜好。” “原来是这样子呀。”薛宝代嘟嘟囔囔道,他想要列举一下其他的事,却发现脑袋沉沉的,想东西也很累,便干脆搂住李桢的腰,就像跟太夫和宋后那样,对着她撒娇。 李桢呼吸间都是他发丝的香味,颈窝处还能清晰的感受到少年喷洒出来的气息,不仅是热的,还有些湿润,她看得出来,无论是太夫还是宋后,都是真心疼爱他的,毕竟谁得了这样一颗娇贵的明珠,不会捧在手心里好好爱护呢。 李桢搂紧了他的腰肢,低声道:“陛下赏赐我的那座宅子,地段不错,也比现在住的大,若是搬过去的话,你一个人可以占两个院子,养养花草,种种树,修个秋千都是不成问题的,回安国公府,或是去萧家,也都比现在要近很多。”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问道:“可搬家是不是很麻烦?” “的确是有些,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但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李桢说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少年的后脑勺,若是他想要现在就搬进去,麻烦些也无妨。 薛宝代听后,道:“那还是等过完年再搬吧,我还挺舍不得小春院的。” 李桢问道:“为什么舍不得?” 薛宝代咬了一下唇瓣上的软肉,“因为,因为那是妻主从小就住的院子呀,还有我们的婚床,我都已经睡习惯了,万一到新家睡不着怎么办。” 李府的宅子小,宽敞些的院子总共也没几个,小春院原来是李桢的书墨居,等到薛宝代嫁进来后,便改成了小春院,男主人一住进来,小院子不仅彻底改头换面,还摆种了许多花草,而且薛宝代还娇气得很,冬日里要用银炭,夏日里要盖金丝被。 与他相比,李桢以前过的简直是苦行僧的日子。 对于薛宝代的担忧,李桢毫不犹豫道:“这好办,就将婚床一起搬到新宅子里。” 这张婚床的确有着特殊的意义,毕竟新婚夜时,她和薛宝代就是在上面彻底成为了妻夫。 少年初次承欢,身子又嫩又软,吃不住一点疼,将床幔都扯了下来,更是好几次哭晕了过去,泪水都打湿了床单,还有几滴落到了那沾有处子血的白色锦帕上。 也是她那夜没有克制自己,才让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的小夫郎都有些害怕她。 第58章 薛宝代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眼睛也低垂下来,整个人都软软的靠着李桢,看样子是已经困了, 可估摸着等回到李府还得一个时辰,李桢托住他的臀, 帮他调整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 轻声道:“睡吧, 等下我抱你回去。” 薛宝代感觉自己的眼皮很沉, 而且李桢的怀抱很温暖,他钻进去就不想出来了,但他还有件事情没完成,虽然脑袋已经迷迷糊糊的了,还是凑到李桢的耳边叮嘱道:“那妻主要记得,帮我把那盒檀香给父亲, 让父亲也睡个好觉” 檀香有安眠的功效,薛宝代记挂着纪氏失眠的毛病还没有痊愈,便特意向太夫讨了一盒。 李桢轻声答应了下来, 没过多久, 薛宝代就放心的睡了过去。 马车里放着好几个暖炉,薛宝代身上还穿着狐皮大氅, 没一会儿, 小脸就变得红扑扑的,李桢看着他恬静乖巧的眉眼,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柔软, 用薄唇吻了吻他的脸颊。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正巧还赶上了宵禁, 与上次不同,巡逻的士兵在看到马车上的李家标识后,就很快的放行了,根本不敢让李桢亮出腰牌。 要知道正三品的朝中大员,可不是她们能轻易得罪的。 不过两日,李桢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京城,有说她年纪轻轻便已是吏部尚书,将来未必不能再往上升一升,也有的说她资历还是太浅,登高易跌重,等着看她的好戏。 总而言之,无论外人说些什么,如今京城中大半官员的任免与调动,都得经过她手,她想要为难谁,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虽然知道李桢陪薛宝代进宫去给太夫请安了,但眼看着天都黑了下来,宫门也早就落锁了,却还是没看到两个人的影子,纪氏不免有些担心,怀疑是不是出了事,于是在听到人终于回来时,忍不住起身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当他到门口时,便看见李桢抱着薛宝代,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少年看样子是睡着了,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桢怕凉风吹到他,还将自己的披风盖到了他的身上。 李桢压低声音,将来龙去脉简单与纪氏说了几句,纪氏才知道,原来是太夫多留了些时辰,薛宝代路上犯了困,为图稳当马车便行得慢了些。 李桢怀里还抱着人,没有办法空出手,说完后,她示意旁边的下人将盒子拿过来,道:“这是宝儿特意从太夫那儿为您求的檀香,要我一定不要忘记给您,想让您今晚也睡个好觉。” 冯掌事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接了过来,光是上面的雕工花纹都十分精美,更别说这里面的香还是太夫宫里出来的,外面的人便是斥资千金恐怕都难买到一克。 少主君之前就一直有送安神的香料到明净堂,主君的头疼因此缓解了不少,入睡也没那么困难了,没曾想现在竟还直接向太夫求了这檀香,这份孝心已经不能用难得来形容了。 纪氏看向薛宝代,见他睡得很香,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控制着音量,对李桢道:“夜里风大,快带着你夫郎回小春院安寝吧。” “是。” 李桢点了头,抱着薛宝代回了小春院。 纪氏看着女儿的身影逐渐消失,才将视线收回来,冯掌事捧着檀香,笑道:“少主君这般惦记着您,有这样的女婿,跟亲儿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就算是亲儿子,恐怕都没那么贴心呢。 “能有这样的夫郎,也是桢儿的福气。”纪氏用指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他身形消瘦,鲜少会将情绪外露,李桢不仅长得更像他,在这方面也与他这个父亲极为相似。 可只有冯掌事知道,他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性子,或者说还没有像现在那么冷郁。 纪氏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街,神情淡淡道:“将大门关上吧。” 下人们立即行动了起来,她们一直都对纪氏这个主君言听计从,至于家主会不会突然归家,被关在外面叫门不应,就不是她们要考虑的事情了。 许是昨晚睡得早,薛宝代醒得也早,但李桢已经起了身。 今日虽然不用去参加朝会,但她得去上值,先前升任侍郎时,她还能领几日的假,可如今有权力给她放假的,就只有元帝,而元帝自己每日都还泡在御书房呢。 不过等过年时,会有十日的春假,元帝也会罢朝休息,到时候就能好好留在家中了。 李桢穿好官袍时,注意到薛宝代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以为是自己洗漱的动静吵醒了他,便走过去,低声哄道:“时辰还早,再继续睡会儿吧。” 薛宝代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纷飞的大雪后,他将脑袋贴到了李桢的腹部,双手环抱住她的腰,因为刚睡醒,嗓音带着软软的尾调,“外面的雪好大,妻主今天能不能不去衙门了。” 他还小声的哼唧了一句,“我可以不买漂亮簪子的。” 李桢摸了摸他的头发,又说了一些安抚的话,薛宝代没再继续吭声,约莫过了一刻钟,等到她低头看的时候,已经又睡了过去,但小手却紧紧抓着她的腰带。 她眉梢轻抬,颇有些无奈,但到底没舍得用力将腰带从少年手中抽出来。 都说瑞雪兆丰年,但户部尚书欣赏这场雪的同时,又止不住的担惊受怕,毕竟若是补不上国库的亏空,一旦被捅到元帝那里,她怕是等过了这个年,就活不过三个月了! 她昨日朝会结束后,便直接登了姜家的门,虽然没见到姜丞相,倒是遇见了二皇女,二皇女说让她安心回去等消息,还说会帮她将麻烦解决掉。 她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那个新皇商,也不知道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明显不是跟姜家一条心,若是被查出来前任皇商是个被推出来挡枪的,贪墨的银子实际上流去了她处,必然又得有一堆官商被牵涉其中。 若是二皇女真的能将此人给除掉,倒是也能缓一缓她此刻的困境。 吏部尚书满心盼望二皇女能给她传个好消息,从姜家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户部,让新纳的小妾都守了空房,就生怕二皇女的人找不到她。 谁曾想一大早,在她端起上好的猴魁想要提神一番时,门房的杂吏却来通报说,有人登门求见。 当听到那人的名讳时,她直接手一抖,茶水都撒在了官袍上。 宋裳本来是打算躲在萧府待到伤好的,但她的老腰实在是受不住那床板,只得提前离开了,虽然腿还没完全好,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但并不影响她办正事。 她手里有元帝的圣旨,户部尚书哪怕再咬牙切齿,最多也就讥讽几句她商人的身份,却也不敢公然抗旨不遵,只得将印章和公文给了她。 皇商名义上是商人,但却有朝廷发放的印章,也可以勉强算作是半个官员,就与官员走马上任时,需要文册印宝一样,若是没有这些,便不算正式任职,下面的人也不会认。 从户部出来后,宋裳看着手里的东西,心里也是止不住的激动。 扬州宋家,从今以后就是皇商了! 李桢最后是踩着点到的衙门,路上的积雪有些厚,马车难行,因此踩点的人也不在少数,就连一向早到的柳璞,也都只是提前了半刻钟,这下她倒是不显得凸出了。 说来这是她新官上任的第一日,但她之前名为侍郎,做的事也跟尚书没什么区别,对于吏部的官员来说,唯一的区别便是要改口称呼一句尚书大人了。 李桢一升上来,她原来的位置便空了出来,侍郎其实是设置有两个的,分别为尚书的左右副手,李桢第一个想到的,自然便是她的两个心腹。 柳璞稳重,姜善圆滑,这两个在一起做事,配合得也很好,而且上一件差事办得不错,最后拟定的名单呈送到御前,就连元帝看过后也是夸了一句。 这恰好可以用作提拔的理由。 至于主事郎中的新空缺,李桢便让她们自己选择合适的人补上。 姜善没想到,自己不久前还只是刑部的一个小小员外郎,现在居然已经是吏部的四品侍郎了,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梦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升官,这就是跟对上司的好处吗? 柳璞虽然表现得比姜善要淡定,但也难掩激动,她出身寒门,又没有关系和助力,想要往上升就只能熬资历,但这辈子熬到五品也就到头了。 如今成了侍郎,俸禄也多了不少,假以时日,也许真的能在京城安下家来。 姜善转头看向柳璞,道:“我记得你好像比大人还要年长几岁,却还没有成婚,我上次说的话可不都是开玩笑的,你整日待在官署里,除了街头卖饼子的阿公,就没跟其他男子说过一句话,要不然就让大人给你牵个线吧,成家立业,这可是古人的至理真言。” 柳璞这还是第一次被姜善当着李桢的面打趣,耳朵根都红了起来。 李桢看向柳璞,道:“怀玉说得不错,你若是愿意的话,我便为你留意打听着。” 随着年岁渐长,柳璞也并非完全没有过娶夫的念头,只是她之前还只是一个六品小官,日子都还过得紧巴巴的,恐让夫郎跟着自己受苦,如今的情况倒是变了,往后的官途也有了盼头。 于是她红着脸,拱手道:“那多谢大人了。” 第59章 薛宝代醒来时, 发现自己手中攥着一条腰带,惺忪的眼睛闪过些许茫然,过了一会儿后, 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央李桢不要去上值,还抱着她不撒手的事儿。 而且半梦半醒间, 好像还听见了李桢在笑话他, 说他是说他是 一想到这个, 薛宝代的小脸比刚起床时更红了, 心想自己是担心雪下得太大了,路面湿滑会不好走,只是单纯的关心妻主而已,才不是什么粘人精呢! 他气呼呼的趴在李桢的枕头上,直到小檀来叫他,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这场雪下到巳时便停了, 薛宝代洗漱穿衣后,便要去给纪氏请安。 刚下完雪正是最冷的时候,于是他里面穿了两件厚实的袄子, 外面还披了一件红色的带帽大氅, 就连鞋子也换成了更为防寒的暖靴,暖手炉也带了两个, 可以替换着用。 下人们已经将积雪都清扫干净了, 路面并没有薛宝代想象中那样滑,但他怕摔跤,怕屁股会痛, 便扶着小檀的手,走得有些慢。 等到明净堂时,刚好是踩了请安的点, 但薛宝代却没有在屋子里看到纪氏的身影,冯掌事为他端来暖身的热茶,让他先坐等一会儿,说是纪氏才刚刚起来。 “少主君送的檀香真真是管用,奴婢昨晚只取了一点点放到香炉里,主君就睡得十分踏实,一夜睡到了方才呢,以往天还未亮时,主君有时候便醒了,白日里就算是补再多的觉,也总觉得头疼。”冯掌事笑道:“这下好了,也不需要去寻大夫开安神药了。” 纪氏这个是老毛病了,严重的时候,甚至得喝安神药才能勉强入睡,再加上他掌着中馈,一堆的琐事缠身,终日都忙碌着,因此这些年来,妻夫都是分两个院子住,这也是薛宝代请了一年多的安,都没怎么看见过婆母谢陵的原因。 冯掌事的话说完后没多久,纪氏就从里间出来了,在睡了一个舒服的囫囵觉后,他的气色明显比以前都要好,紧皱的眉眼也松和了几分。 其实就算他之前整日都板着一张脸,严肃得让人害怕,但也不能否认,他的容貌是很美丽的,毕竟李桢长得更像父亲一些。 薛宝代在请完安后,还是跟以前一样,留在了明净堂学习管家之事。 库房那边他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东西都是对的上的,却有几样却是找不到了,粗略一看,都不是贵重的物件,但加起来一共有一千两,而且薛宝代还发现,这些都不是一下子不见的,而是这几年来陆陆续续丢的,倒像是有人一直在偷拿。 他嫁进李府也才一年多,想来纪氏应该更清楚这里面的情况。 纪氏在看过单子后,摁下让他先不用管了,随后便出去了一趟,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薛宝代以为他是出去查库房丢东西的事的,便继续认真的翻阅着账本,可看着看着,肚子却咕咕叫了一声,按理来说离午膳还有些时间,不应该饿那么快的,但因为他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所以早膳只来得及吃个六分饱,饿得自然也快一些。 恰好冯掌事这个时候端了糕点上来,薛宝代伸手去拿,发现居然是蟹粉团子,这让他的小手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冯掌事笑意吟吟的解释道:“大小姐跟主君说您爱吃蟹粉团子,主君早早就让厨房备齐了原料,原本是想着等您从宫里回来时就做给您吃的,没想到您已经睡着了,今早便又让厨房重买了新鲜的原料,亲手做了一份出来,您尝尝可还喜欢。”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很是惊喜的望向纪氏,“多谢父亲。” 纪氏正淡定的饮着茶水,青瓷色的茶盏挡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薛宝代迫不及待的拿了一块,放到嘴里尝了一口后,眼睛顿时一亮,紧接着用力的点了下脑袋,“真好吃,比我上次吃的还要好吃呢。” 冯掌事继续道:“这可是主君年轻时最擅长的糕点,到现在京城也没几个人会做,主君之前给大小姐做过几次,但大小姐吃不惯太甜的东西,主君便没有经常做了。” 薛宝代嚼着蟹粉团子,甜丝丝的味道在唇齿间泛开,他心想,原来妻主不喜欢吃甜的吗?那他好像喂她吃了不少桃花醉虾,桂花糕,滴酥,就连蟹粉团子也差点喂给她吃了。 蟹粉团子制作起来比较精细复杂,一盘就只有四个,薛宝代很快就都吃完了,纪氏见状放下茶盏,道:“今日就不用管那些庶务了,我约了绸缎铺子的掌柜上门,快过年了,也该给你做几身新衣服了,下午玲珑阁的掌柜也会登门,你生得漂亮,又是花朵般的年纪,就应该多打扮打扮自己,桢儿看见了,也会更欢喜的。” 纪氏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直接说出来。 妻主欢喜,妻夫恩爱,有孩子也是迟早的事。 薛宝代本想说屋子里的衣柜已经都快装不下他的衣服了,可听到纪氏的最后一句话,他犹豫了一下,揪着自己的衣角,有些害羞道:“是,都听父亲的。” 薛宝代以前就经常光顾那家名为锦绣阁的绸缎铺子,掌柜的早就将李府当作了大主顾来看待,而且最近李府的大小姐荣升的事,京城里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更别说她这做生意的,消息也比一般人要灵通一些,早就想着该如何巴结这位新贵了。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她直接将这几日从江南进的新货,以及那些压箱底的宝贝,都带到了李府,供府里的主君和少主君挑选。 这足足几百匹布料,若是都一一看过,恐怕都要挑花了眼,于是纪氏让掌柜的将红色和碧色的布料先拿了出来,一来是过年时穿红色喜庆些,而且颜色鲜艳,也衬薛宝代本就漂亮的长相,二来便是薛宝代喜欢碧色,平日里穿的最多的也是碧色。 那么多的布料,薛宝代只觉得琳琅满目,在看了一下后,按照颜色各挑了两匹布料。 掌柜见状热情的介绍道:“少主君真是好眼色,这可是苏州的宋锦,比浮光锦都逊色不了多少,近来水路不通,走陆运才运来的京城,也就昨日才刚到呢,上面的花纹也是苏州最好的绣郎花费数月所绣而成,全京城仅此一匹。” 掌柜的没说价格,毕竟李府这两位男主人都不是缺钱的主儿。 纪氏也觉得这两匹宋锦不错,他对薛宝代道:“继续挑吧。” 一匹布能做两套衣服,现在也只不过是四套。 掌柜立即将其他颜色的布匹也命人拿上来给薛宝代过目,薛宝代只好又挑了五匹出来,纪氏这才算满意,这还只是冬装的十四件,待到四五月份的时候,还得要预备做新的夏衣,少说也得二十套打底。 布料挑完后,便是量尺寸了。 距离薛宝代上次量尺寸,已经是半年前的事儿了,在重新量了一遍后,他发现自己长高了一寸,这倒是不奇怪,毕竟他才十六岁,身体都还在长着呢。 对于这笔生意,掌柜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叮嘱伙计们搬布料的时候都得小心再小心,免得磕着碰着了。 不仅如此,经过这一趟,她明白了安国公府的小公子,李府的少主君,是很受他公父喜爱的。 毕竟她也算是出入过京城不少高门世家了,也还没见过第二个对女婿这般好的公父,在外面装得温柔贤淑,实际上在家里磋磨责骂女婿的公父,可不在少数,更别说给女婿做衣服了。 想了想后,她决定再跟李府的这位少主君表个歉意,“之前浮光锦的事,少主君预定了却没来,因您是锦绣阁的老主顾了,小的是让伙计帮您留着的,可那伙计见钱眼开,直接卖给了姜家的公子,小的事后已经将她给解雇了,但无论如何,这点的确是小的疏忽了,浮光锦这段时间一直缺货,等开春通了河运,小的进到了货,一定都先送来给少主君这里,还请少主君大人不记小人嫌,往后再多多惠顾我们锦绣阁。” 掌柜说得诚心实意,薛宝代却疑惑道:“可是我已经收到浮光锦了呀。” 这倒轮到掌柜惊讶了,她道:“不可能啊,最后一匹已经卖给姜家小公子了,而且这东西是限量 的,除了锦绣阁,京城中也没有别的绸缎铺子有货,少主君确定是锦绣阁送来的吗?” 薛宝代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更加疑惑了。 掌柜是个人精,很快就察觉出其中似乎有什么误会,但是她可以肯定,李府收到的浮光锦肯定不是从锦绣阁出来的,至于还有谁有本事弄到浮光锦,怕是只有江南本地财力雄厚的布商了,但这不仅得有关系,也得有足够的银钱,更别说还麻烦得很。 如果真有人费尽心思也要弄来,掌柜倒是想知道,到底是图些什么。 第60章 为了弄清楚浮光锦的事, 薛宝代将小蔻叫了过来。 当时薛宝代以为是锦绣阁送来的浮光锦,还让小蔻寻时间去铺子里结账,但那几日李桢有留宿小春院, 小蔻忙着手上的差事,一直没抽出身来, 便想着等年底, 锦绣阁将这半年来的账送过来, 到时候一并结了, 也能省些功夫。 如今被问起来,小蔻也着实有些意外,但他当时还追上来送布料的伙计说了几句话,因此十分笃定道:“就是送给李府里薛少主君的没错,满京城里也没有几个李府,更别说还跟少主君同姓的了, 不过奴婢记得那伙计瞧着十分眼生,当时还以为是锦绣阁新来的。” 不是锦绣阁送来的浮光锦,那会是谁送来的呢? 薛宝代垂下眼睫, 脑袋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 下值归家的路上, 李桢发现街头出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子,摆出来的山楂颗颗圆润饱满, 看着就十分有食欲的样子, 她叫停马车,也打算去买几串。 围在小摊子附近的基本都是小孩子,有些已经拿着糖葫芦吃了起来, 嘴巴上都沾了一圈的糖渣,还有些在撒娇央求她们的母父买,总之十分热闹, 老板是个腰有些直不起来的老婆婆,当听到李桢要两串糖葫芦时,乐呵呵的问道:“小姐这是家中有两个孩子吗?” 李桢愣了一下,而后意识到她这个年纪的女子,的确大多数都已经有儿女了,她轻笑一下,回道:“只有一个,但就爱吃甜的。” “小孩子就喜欢吃些甜的。”老板笑眯眯道:“小姐要不要试试我这里的黑山楂,虽然个头比红山楂小一些,但更甜一些,卖得也很不错。” 在老板的热情推荐下,李桢又买了两串黑山楂。 当她回到李府时,玲珑阁的掌柜刚走。 薛宝代挑了好几只精致的簪子,这会儿正在镜子前轮番试戴,但他不会挽头发,又坚持不让小檀帮忙,无论怎么样都复原不回去原本的发髻,柔顺的头发也有些乱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喊小檀的名字时,却看到镜子中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衣角,他转过身,就看见了李桢,漆黑清澈的眸子立马变得亮亮的,抱住她的腰,“妻主,你回来啦。” 他撅起嘴巴,有些委屈道:“我原本打算弄好头发,就去门口接你的。” 但现在他的头发全部披散了下来,桌子上摆着那么多支簪子,但就是没有一支能将他的头发弄好,可他看小檀帮他挽发时,基本上一下子就完成了,看起来也没那么难的。 李桢勾起唇角,摸了摸他乌黑的长发,“你坐好,我帮你用发带绑起来。” 薛宝代一听,立马转回身,在镜子前坐的端端正正的,李桢先拿了梳子,帮他把头发给梳顺,免得等下绑起来时会弄疼他。 镶嵌着小珍珠的木梳滑过如瀑般的黑发,一直到腰间才算梳了一遍结束,薛宝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捧着脸,问道:“妻主,我的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 “的确比之前长了不少。”李桢给予了认同,随后将缠在自己腕上的黑色发带取了下来,开始帮薛宝代绑头发,发带自从沾了薛宝代的气味后,就一直被她贴身带着。 她手下的动作很轻柔,将头发都绑到了少年的身后,只有几缕碎发分散在脸颊两边,遮住了一些他脸上的稚气,看着倒是多了几分温婉。 薛宝代对这个样子还算满意,毕竟他今天也没有事情要出小春院了,不过从刚才,他就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他用鼻尖嗅了嗅,很快就在李桢的怀里发现了糖葫芦的踪迹。 他满眼期待的看着李桢,问道:“这是妻主给我买的吗?” “看到街上有买的,想着你喜欢吃甜的,就买了一些。”李桢拿了一串黑山楂做的糖葫芦,示意他尝一口,黑山楂只有铜钱口大小,就算是裹了一层糖衣,也是能够一口吃掉的。 薛宝代本来是盯着红山楂的,但在吃了黑山楂后,立马点了头道:“好甜呀。” 他的嘴巴有些小,用手捂着唇,慢慢的嚼完后,又张开唇瓣,被李桢喂着吃了第二颗。 李桢让他坐到腿上,这样好喂一些,但薛宝代有些怕弄脏她的官服,但李桢看着都不介意,他便也习惯的坐到了她的怀里,他一边吃着,一边道:“妻主,父亲今天早上给我做蟹粉团子吃了,比萧家伯父做的还要好吃,我都吃完了呢。” 他舔了舔唇角的糖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妻主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呀?” 李桢盯着他粉润的唇舌,问道:“为什么这样问?” 薛宝代将今早冯掌事说的话转述给了她听,李桢低低的笑道:“也是要看情况的。” 说完,她亲了薛宝代的唇,舌尖很轻易就撬开了牙关,尝到了里面的味道。 很甜,就连津水都是甜的。 薛宝代怕自己随便挣扎一下,手里的糖葫芦可能会弄脏李桢的官服,只好乖巧的承受了这个深吻,当终于结束时,他羞得耳垂都红了,急需要其他东西转移注意力,于是晕晕乎乎的咬了一口红色的大山楂,然后就皱巴着一张小脸,吸鼻子道:“酸的。” 怪不得要留到最后呢,薛宝代咽了下口水,小眉头都拧了起来。 “我见许多孩子都喜欢吃这个,就买了,不知道是酸的。”李桢搂着他,轻声细语的哄着,“以后买之前一定先问过酸甜,好不好?” 薛宝代晃悠着脚尖,在李桢哄了整整一刻钟后,才闷声应了。 但是他想李桢真的好坏,专挑他吃完甜山楂的时候亲他,在他吃了酸山楂后,就不亲他了。 李桢见他还有点不想理人的样子,便主动寻话题问道:“刚刚看你桌子上摆了许多好看的簪子,是今日去买的吗?” 薛宝代抬头,见李桢是真的不会再继续亲他了,咬了一下唇,才开口道:“是父亲叫玲珑阁的掌柜送来让我挑的,上午父亲还叫了锦绣阁的掌柜登门,让我挑了好多布做新衣服。” 他看了一下李桢,道:“衣服的钱走了父亲的账,簪子是我跟父亲说妻主让我买的,所以花的是妻主的钱,我挑了几支,一共花了一千两。” 李桢听着他说今日在府里挑衣服和首饰的事,心情也很是愉悦。 薛宝代说着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但是我遇到了两件很奇怪的事。” 李桢好奇的问道:“什么事情?” “锦绣阁的掌柜说浮光锦不是她送的,玲珑阁的掌柜也说没有送过赠品给我。”薛宝代看起来很苦恼,“如果找不到是谁送的,我虽然很喜欢,但也只能丢掉了。” 李桢心里一动,问为什么。 薛宝代的语气很认真,“因为我已经嫁人了,不能随便收其他人的东西,妻主也是一样的,不能再收其他男子送的东西了。” 李桢倒不记得自己有收过其他男子送的东西,如果是游街时那些公子们投掷的香囊和果子也算的话,但她当时坐在马上,也没有办法躲,那些大部分也都掉到了地上,并不算是收了。 “留着吧,那些是我用私房钱给你买的。”李桢只好承认道:“听小蔻说你很喜欢浮光锦,还因为买不到偷偷伤心,我就托在江南做丝绸生意的朋友帮我弄来了两匹。” “至于簪子。”李桢看着少年,眉梢含着笑意。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漂亮的簪子。” 薛宝代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手脚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就跟他在长街上初见李桢时那样,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直视她那双深邃的眼睛,最终他微微将头低下去一些,小声道:“原来妻主有私房钱。” 李桢深深叹道:“应该还够你买一个羊脂玉的手镯。” 薛宝代眼巴巴的望着李桢,“那妻主会给我买吗?” 虽然买完之后就没有私房钱了,但谁也受不了被自己的小夫郎用这样的眼神望着。 于是李桢点了头,“买。” 薛宝代像是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小猫儿,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到了李桢的肩膀上,白皙的脸蛋上荡漾着高兴的笑意,笑声也是软软甜甜的。 李桢拿他没办法,双手将他圈住,轻声问道:“现在可以将我的腰带还回来了吗?” 薛宝代一下子想起来了早上的事,红着脸道:“可以了。”【】 60-70 第61章 还有三日便是除夕夜了, 夜间就寝时,还没躺下多久,薛宝代就慢慢凑到李桢耳边, 央求她明日下值的时候,去西市买些红纸回来, 他想要尝试自己剪窗花小人, 再亲手贴上去装饰, 如果还能买些鞭炮就更好了, 他想要声音没那么大的,摔在地上就会响的那种。 便是看不到他的脸,李桢都能想象出他小嘴巴一开一合的样子,等他说得差不多时,揽过他的腰肢,将人锁进怀里, 薄唇擦过他的脸颊,“没了吗?” 薛宝代感觉脸蛋凉凉的,他将额头埋在李桢的脖颈处, 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要是可以的话, 他还想要两串甜甜的糖葫芦。 李桢低声轻笑道:“好,明日就去给你买。” 薛宝代将手放到李桢的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 笨拙的模仿李桢之前哄他睡觉的样子, 催促道:“那妻主快些快些睡觉吧。” 李桢问道:“你呢?” 薛宝代闻言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才意识到自己也有些困了,嗓音带着一点湿意, 道:“今天挑了好多东西,眼睛都花了,我也要睡觉了。” 话说完, 他的脑袋便变得越来越沉了,下意识将身子又往李桢怀里靠了靠,这样紧紧的贴着她,闻着她的气息,会睡得更舒服一些。 “快睡吧。”李桢用指腹摩挲着他颈后的软肉,感觉少年在一点一点变得安静,她轻叹道:“真是辛苦我们家宝儿了。” 少年浓密的眼睫轻颤,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句话。 宋裳领了官印和文书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理账,毕竟若是算不清前面的账,久而久之,这账便会记在她身上了,盐业向来是朝廷专管,若是没有盐引便是寸步难行,因此盐商们都是有些关系的,这也是这行最容易滋生贪腐的原因。 宋裳原本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她混迹商场多年,也见多了官商勾结,但她只是粗略的算了一遍后,便觉得心惊肉跳。 收上来的盐税明明有五百万两,其中一半竟都去处模糊,户部再从中捞些油水,真正入国库的,恐怕都不足一百万两。 弄清楚这个数额后,她立马就约了李桢次日在如意楼见面。 “我总算知道,那个陆尚书为何看到我安然无恙的出现在户部,为什么脸色会那么黑了。”宋裳倒吸了一口冷气,“敢贪那么多,这若是被捅出来,怕是九族都要不保了。” “她还只是被推到前面的人。”李桢冷静分析道:“无论是前皇商,还是之前的户部侍郎,都是被推出来的弃子,幕后之人仍然稳坐钓鱼台,还会有人继续为她卖命。” 宋裳惊讶道:“难道那位对此完全不知吗?” 李桢指尖沾了茶水,写下了一个字,姜家这些年稳坐世家之首,其余皆要避其锋芒,而姜丞相又有总领百官之权,有时候一些弹劾的奏折还没送到御前,递折子的官员便会出各种意外。 帝王就算是知道,也有所掣肘,毕竟这是自先帝起就埋下来的祸根,先帝大肆封赏世家,并给予过高的恩宠,她在世的时候尚且能压住,但等她驾崩,年轻的新君即位,要面临的是一群已经被养得野心勃勃的权臣,无论要做什么都是举步维艰。 但若是换一个人来坐这个皇位,恐怕等到皇女一出生,皇帝就会以各种原因驾崩,世家继而顺理成章的扶持幼帝登基,因此如今这个局面已经算很好了。 宋裳此时只有一个感想,看来当皇帝也并非天下第一得意事,但姜家如此权势滔天,这让她不禁有些担忧道:“如果最后真的定了让你管盐务,姜家那边会对你出手吗?” 李桢摇了摇头,姜丞相虽然已经对她起疑了,但并没有找到证据,而二皇女那边,若是觉得她不忠心,怕是早就按耐不住性子来找她了,所以她还是安全的。 如今姜家那边按兵不动,要么是暂避风头,要么是在筹谋一件更大的事,而这件事大概率是跟盐税有关的,皇商换了人其实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账不能被抖出来。 而且近来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那么多的银子进了姜家的口袋里,却都查不出来姜家到底用来做了什么,就像是大把的白银被投到湖中,竟没有一丝水花。 李桢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所以当务之急,她们要做的,是谋定而后动。 正事商议完,李桢也准备离开了,走之前她想了一下,问宋裳。 “你知道西市哪里有卖红纸的吗?” 西市是京城最大的杂货市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卖,宋裳之前闲来无事时,有逛过几次,红纸这种东西,过年时候卖的人也多,并不需要特别去找。 不过最令人惊讶的一点是,听她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不打算回衙门了。 李桢淡然道:“衙门里有两个侍郎,不需要我再事事过问。” 宋裳用一种很稀奇的表情看着李桢,“难得从你口里听到要翘职的话,不过府里的下人不会去采买吗,还得你一个尚书大人亲自去买?” 李桢不可置否,“夫郎的话,不能不听。” “行行行,我明白了。”宋裳摆了摆手,牙都要咬酸了,“都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我还是去继续赚我的万两黄金去得了。” 话虽这样说,但她还是提醒道:“一文钱可以买三张红纸,记得别被奸商给坑了。” 得了李桢的一句多谢后,宋裳就看着她先走了,为了避人耳目,自己还得在包厢里再待一会儿,于是便打算到窗户边透透气。 她没跟李桢说自己小腿受伤的事,一来是都快好了,二来是短短时日内,她就受了两次伤,这显得她有些多灾多难了,商人最是忌讳这个,看来她得寻个时间,去庙里拜拜菩萨,求菩萨保佑她无病无灾,家业兴旺才行。 宋裳心里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角,却在一辆马车里,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萧年年前两天刚睡醒,就收到了薛宝代派人送来的两千白银,说是要捐给济善堂于是他当即忙活了起来,以薛宝代的名义,用这些银钱购置了充足的御寒衣物和米面粮油,今日总算将东西都送到济善堂,除此之外,他还教孩子们识了几个简单易懂的字。 如今他正在回程的马车上,路遇热闹的街市,人群熙熙攘攘,行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便觉得有些无聊,微微将脑袋往外探了探,想要看看外面的景色。 待到过了这片街,他刚想将帘子放下来,恍然间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转过头,就看见自己的贴身小侍将一个女子给拦了下来。 小侍看到宋裳,没好气道:“怎么又是你?” 上次是躺到了马车的必经之路上,这次是直接朝着自家公子的马车冲过来,这让小侍都怀疑,此人是不是故意来碰瓷自家公子的了。 萧年年叫了一声小侍的名字,小侍只好站到了旁边,让宋裳过去。 “我今早让药堂的伙计去给你换药,但是偏院看门的阿婆说,你早就走了。”萧年年的目光落到宋裳的腿上,见她刚才走路时的样子很稳,惊诧道:“腿上的伤那么快就好了?” 宋裳一路从包厢跑下来,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伤,虽然现在腿在隐隐作痛,但还是故作云淡风轻的笑道:“本就是小伤,加上年轻,恢复得也就快了。” 不知道为什么,萧年年感觉她笑得好像有些勉强,宋裳的伤口他见过,哪怕是已经好了,但毕竟是出了不少血,后续也得小心注意,不能久站才行。 于是他问道:“你来找我还有什么事情吗?” 小侍忍不住幽幽道:“莫不是要赖上我们家公子了。” 萧年年发现今天小侍的话格外多,便用眼神示意他不许再开口了,宋裳倒不觉得这有什么,若是她真的是一个市井间的泼皮无赖,这样子的确像是要缠上对方。 她清了清嗓子,说是特意来感谢萧公子的救命之恩的。 萧年年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萧家公子的?” 他今日坐的马车,并没有萧家的标识。 听宋裳提起他的玉牌时,他才反应过来,感叹道:“你还真是心细,观察力也过人,这样的本事倒是很适合做生意。” 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玉牌,这是他出生时,阿娘亲手为他刻的,自小便戴惯了,去偏院的时候,一时间竟没注意要取下来。 听到做生意这三个字,宋裳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如果我真去做生意了,到时候萧公子见到我的话,可能就不会理我了。” 士农工商,商人最末,出身清流门第的公子,怕是不愿意跟沾染着铜臭味的商人有任何的牵扯,更别提多说几句话了。 宋裳其实有些庆幸,她今日穿的还是粗布麻衣,并没有暴露身份。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萧年年听后,却是有些不理解,他支着腮,靠在车窗边,轻声道:“士人做官,农民种地,工人靠手艺吃饭,商人靠做生意养活,在我看来,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营生的手段方式不一样罢了。” “世俗要给人以枷锁,分高低贵贱,但人总不能自己轻贱了自己。” 少年的声音清脆悦耳,犹如一场滋润万物的春雨,宋裳将每个字都听进了潮湿的心里。 萧年年顿了一下,看着宋裳道:“其实,我还挺羡慕会做生意的商人的,像我的药材铺子就总是赔钱。” 萧年年说完,叹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应该将牢骚随便说给别人听,抿了一下唇后,他将自己的荷包打开,从里面取出来二两银子。 宋裳刚要说话,只见一只白皙的手朝她伸了过来。 高门世家出身的公子,被娇养在深闺之中,不仅指甲圆润饱满,指尖还泛着一层淡淡的薄粉,并且随着衣袖摆动,她还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宋裳愣了半晌,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对方是要给自己银子。 “想要在京城生活下去不是一件易事,这二两银子虽然不多,但有了本钱,足以让你做一些糊口的小生意,也不至于再过像之前那样的日子。” 萧年年的想法很简单,可他拿着银子的胳膊都有些酸了,宋裳却还呆呆的,就这样直愣愣的望着他,以为她这样子是不好意思收,便直接塞到了她的手心里。 触碰的瞬间,意识到宋裳的手并不粗糙,他有些奇怪,但并未多想,低头重新将荷包系回到腰上,虽然有些心疼它就这样瘪下去了,但权当是救人救到底,多积累些善缘了。 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他将帘子放了下来,马车也又开始行驶起来,只余下宋裳一个人还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子,心道,还真是个救苦救难的小菩萨。 她将银子紧紧握住,平生第一次觉得,冷冰冰的白银也能是热的。 西市的人很多,李桢逛了半个时辰,将薛宝代要的东西都买齐后,才去买他最喜欢吃的糖葫芦。 老婆婆一眼就认出了李桢这个回头客,毕竟这般气度不凡,又疼爱孩子的女子并不常见,她笑道:“小姐又来给孩子买糖葫芦了?” 李桢点头道:“是,烦请您帮我拿两串黑山楂。” “好嘞。”老婆婆的动作很利索,她的摊子刚刚才支起来,客人还不多,便边忙活边跟李桢闲聊了起来,还问她家的孩子今年多少岁了。 李桢道:“属兔的。” 老婆婆年纪大了,脑袋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算不出来属兔是几岁,就夸道:“属兔好啊,前有虎,后有龙,肯定是个聪明听话的好孩子,小姐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李桢付了银钱,将糖葫芦接过来,眼底含着笑意,道:“承老人家吉言了。” 第62章 薛宝代专门花了一下午, 搜寻了不少窗花的样式,等李桢回来后,他拿到红纸, 当即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尝试起来,当然, 甜甜的糖葫芦也是要吃的, 虽然他两只手都忙着, 但只要张开嘴巴, 李桢就会喂给他吃。 为了方便喂食,他坐在了李桢的旁边,若是觉得脖子有些酸累了,还能直接靠到她的怀里。 本以为剪窗花应该很简单,可等到糖葫芦都吃完了,薛宝代还是没能剪出来满意的窗花。 眼看着一大摞的红纸都没了三分之一, 他搓了搓小手,有些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明明是按照样式剪的呀, 但要么是不对称, 要么是看着一点儿都不像他想要剪的东西。 就比如他剪出来一只老虎,展示给李桢看, 她却说他剪的猫儿很可爱。 这让他别提有多郁闷了。 薛宝代其实都有些想问李桢是不是买到假的红纸了, 就在他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打算放弃时,李桢温暖的掌心覆到了他光滑的手背上。 少年的手被养得白白嫩嫩的, 因自幼被娇惯,连绣活都没碰过几次,突然起了兴致想要剪窗花, 初次不熟练是正常的,李桢手把手的带着他剪,不一会儿,就剪出来了一个极为对称精致的窗花,这简直和薛宝代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薛宝代没想到李桢那双修长的手指不仅写得一手好字,在剪窗花上也十分得心应手。 他惊喜的拍手道:“妻主好厉害,居然还会剪窗花!” “外祖母还在世时,父亲每年都会带我回南安侯府给她老人家拜年,碰到过几回旁支的表弟们聚在一起剪窗花,无意中就记了下来。” 李桢轻声解释完,见自己的小夫郎看着她剪完的窗花,总算是展了笑容,她也跟着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去贴窗花吧。” 薛宝代一直想要剪出漂亮的窗花,但现在他看着手里的窗花,这是李桢剪出来的,他突然有些不舍得将这样漂亮的窗花贴到外面去了。 于是他从自己剪出来的一堆窗花中,随便拿了一张,就跑去贴到窗户上了。 至于李桢剪的,则被他小心翼翼的叠了起来,收到紫檀小匣子里去了。 黄昏时候,外面响起了热闹的鞭炮声,想来是哪家邻居趁着年关办了喜事,刚好李桢也买了炮竹回来,薛宝代便拉着她,要她陪自己去院子里玩。 薛宝代其实是有些害怕鞭炮声的,像是在刚才,他就捂着耳朵躲进了李桢的怀里,但李桢给他的是摔炮,不需要用火点燃,直接摔到地上便会有啪啦的声响。 刚好适合薛宝代这种胆子小还喜欢玩的。 大人们都说小孩子玩火晚上会睡不着觉,薛宝代明明没有玩火,可到晚上,却也一样睡不着觉了,也许的玩摔炮玩得太开心了,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漆黑的室内显得格外的亮,连着在李桢的怀里调整了好几个姿势,脑袋却都无比的清醒,到最后连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问李桢: “妻主,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李桢低声道,只是薛宝代老是动来动去,手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一些敏.感的地方,让她有些心猿意马,自然也没有什么困意。 薛宝代犹豫了一下,瓮声瓮气的问道:“妻主,我睡不着觉,你能不能给我讲故事呀。” 他小时候睡不着觉,阿娘和阿爹会轮流在床头给他讲故事,阿娘讲的是猴婆婆的传说,说是猴婆婆会吃小孩,特别是不闭眼睛睡觉的小孩子。 他当时想,睡觉不都是要闭上眼睛吗,可为了不被猴婆婆抓走,他每次都要将眼睛闭得紧紧的,好几次就这样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阿爹就温柔多了,还会把他跟阿娘是如何一见钟情,两情相悦的过程说给他听。 但故事太长了,他每次都没听完就睡着了。 李桢听到他说的话,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少年乌黑的长发间,轻声道:“都要十七岁的人了,还这样娇气。” 薛宝代属兔,虽然还没过生辰,但等过了年,也算是十七岁了。 这让薛宝代以为李桢是不愿意讲故事给他听,他有些失落的哼了一声,嘀咕道:“不讲就不讲嘛。” 要论年纪的话,李桢还比他大上整整五岁呢。 李桢捏了一下他的脸,嗓音染着笑意,“没说不讲。” 李桢自小就早慧独立,连穿衣吃饭都不曾让下人伺候过,所以在娶薛宝代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原来还有人要别人费尽心思的哄着才肯睡觉,所以要让她讲故事的话,她只能尽力回想起五岁之前,父亲曾给她讲过的一些童谣趣事的记忆,再慢慢复述给怀中的少年听。 她的声音潺潺如泉,每个尾调都很温柔,薛宝代听着听着,感觉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仿佛置身于柔软的棉花之中,既舒服又温暖,他下意识又调整了个姿势,这下离李桢更近了,只要她低头,就能吻上少年精致的眉眼,并且他柔软的大腿还刚好贴到了她的腰腹上。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裤,不难感觉出有多细腻与光滑。 李桢明显顿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才继续讲起故事来。 这次等到她说到有些口干舌燥的时候,才又停了下来,薛宝代听到声音没了,他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喉咙间发出嘤咛,很明显是终于已经困了。 李桢轻拍他的背,温声道:“睡吧。” 薛宝代软软的唔了一声,算是回应,李桢抚过他脸颊,就在也打算抱着他就寝的时候,隐晦的占有欲忽然作祟,让她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从小到大,还有其他女子给你讲过故事吗?” 薛宝代还没完全睡着,恍惚间,他听到了李桢的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好像是说了一个人,但他也不记得到底是谁了,紧接着就进入了梦乡之中,可迎接他的并不是美梦,他很快就感觉唇瓣被人粗暴的分开,唇瓣上的软肉也被狠狠碾过了一遍。 他想要发出声音,却很快就呼吸不过来了,因为有东西狠狠堵住了他的喉咙。 湿润,霸道,根本不容他拒绝 不知道这个梦做了多久,当薛宝代醒来时,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腿间也有些粘腻。 他心下疑惑,掀开被子一看,原来是小日子来了。 他的小日子这两个月不是很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来,但并没有很痛,只是感觉嘴巴有些麻麻的,他让小檀拿来镜子照了照,发现有些红肿。 小檀也看了看薛宝代,道:“大小姐纵着您,少主君这段时间吃了不少热气的糕点,可能是有些上火了,正好您来了小日子,这两日得吃得清淡些才行,不然等初二回门的时候,元主君一定会责罚我和小蔻没有好好照顾您的。” 小檀说得也有道理,薛宝代点了头道:“好吧。” 知道薛宝代来了小日子,纪氏便让他留在了小春院休息,正好 快过年了,就好好的歇息一阵子,等小日子过去了,趁着春假的这段时间,好好和妻主亲近亲近。 毕竟今年没怀上,不代表明年也怀不上。 纪氏深知后嗣的问题并不能急在一时,因此也从来没有催促过女婿。 除夕夜将近,在纪氏的操持下,府里的东西早早就置办了齐全,厨房那边也将年夜饭的菜单送了过来,纪氏正在过目的时候,冯掌事想了想,道:“家主派人回来传信说,修书的进程耽搁不得,她可能得在翰林院待到年后才能回来,让您到时候务必给她留个门。” 纪氏并没有生气,而是淡淡道:“知道了。” 姜善刚到衙门,就接到了李桢给她的一个任务,让她调查一个人,要知道她升任侍郎后就一直闲着,这会儿恰好劲头满满呢,于是只花了不到半日,就将这个人给查了个清楚。 萧家的嫡长女,萧英,今年刚好二十岁,两年前去了边关参军,如今已经是正五品的明威将军,武官升迁不比文官,多数时候都得靠实打实的军功,所以说这个年纪的明威将军,已经是极为优秀了,而且此人极为正直,如今还尚未婚配。 只是萧家乃清流人家,书香门第,嫡长女却没有参加科举,反而去投军,做起了武将,萧祭酒也没有阻拦,这点倒是有些奇怪,而且听说这位萧将军这两年一直都在边关,竟都未回来过一次,便是家里想为她张罗婚事都寻不到人。 想来其中定然是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猫腻的,不过若是想要查的话,还是能够查出来原因的,特别是姜善,她在京城里那么多年的纨绔可不是白混的,她当即拍了拍胸脯,跟李桢保证,最多只需要三日,就能水落石出。 但李桢却平静的说她已经知道了。 因为萧英动身去边关,正好是薛宝代嫁给她的那天。 第63章 姜善看着她整理好的资料, 只在李桢的手里过了一道后,纸就已经变皱了,这手劲得有多大呀, 她眉心狠狠跳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大人, 下官斗胆问一句, 这萧英是跟您有仇吗?” 李桢的神色如常, 修长的食指摩挲着虎口, 微微停顿了一下后,道:“没有。” 姜善却有些不相信,若是无冤无仇,为何要特意派她去查,而且也不知道大人究竟看到了啥,眼神突然就变得凌厉了, 但她也没有这个胆子继续问。 而且便是真的有仇也无妨,这萧英虽是五品的明威将军,可以勉强称作一句年轻有为, 但自家大人可是吏部的堂堂三品尚书, 正儿八经的京城重臣,又在御前有行走之权, 就算是碰到了, 这萧英还得恭恭敬敬的向自家大人行礼,称呼一句尚书大人。 边关离京城足有千里之远,便是想回来一趟, 都得跑半个月的马,更别说中原太平多年,武将若是想要施展拳脚, 便只能待在边关,说不定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对比之下,姜善觉得自家大人简直是完胜对方,这也让她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让这两个人之间有了交际。 若是忽略掉昨日的翘值,李桢今天倒是难得提前下了值。 待她一进屋,便看见薛宝代正倚靠在美人榻上小憩,厚厚的毯子刚好遮住他的肚皮。 李桢悄步走过去,居高临下的将视线落到他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少年发间簪着新买的玛瑙银苏簪,细密的睫毛又翘又长,漂亮白皙的脸蛋更是寻不出一丝瑕疵,就连嘴唇也是水润有光泽的,想来是睡前喝过了水。 但还是有些红,李桢心想,就这样俯下身,含住了眼前少年鲜嫩欲滴的唇瓣。 薛宝代睡得很熟,直到感觉纤细的脖子好像被掐住,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时,他的小眉头才拧了一下,意识也终于有了要清醒的迹象,而李桢在看到后,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低垂着狭长的眼眸,赶在少年醒来之前,将眼底肆虐的占有欲压制了下去。 薛宝代的睫毛轻颤了几下后,才慢慢睁开眼睛,他愣了一下后,才看清他面前站了个人,李桢弯腰帮他擦拭掉眼角的泪水,温声道:“怎么不去床榻上睡。” “床太大了,我一个人捂不热被子。”薛宝代提不上什么力气,再加上刚醒来,嗓音也绵软得厉害,他握住了李桢的手,顺势让她坐到榻边,将脑袋靠到了她的肩膀上,理所当然的以为她是刚回来,问道:“妻主今天怎么回来得那么早呀。” “明日就是除夕了,衙门该忙的事也早就都忙完了,不如早些回来陪家人。”李桢将他温软的身子搂入怀里,发觉他的神情蔫蔫的,问道:“小日子来了?” 薛宝代唔了一声,李桢知晓他这个时候总是懒倦得厉害,便也格外的关爱,她唤小檀倒来一杯热水,亲自吹到温热的程度,一点点喂给他喝下。 薛宝代正好也觉得嗓子有些干,他咬着杯壁,将一整杯水都给喝完了,就连他也有些意外,因为睡着前,他也是喝了半杯水的,没想到就才一个时辰,就那么快又渴了。 唇齿重新恢复湿润后,他趴在李桢怀里,闷闷道:“要是可以不来小日子就好了。” 李桢当他是在说孩子话,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让他舒服一些,薛宝代哼唧了两声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要李桢帮自己把镜子拿过来。 在看过镜子里的自己后,他颇有些苦恼道:“怎么还没有消肿呀。” 李桢问道:“怎么了?” 薛宝代委屈巴巴的跟她告起状来,“小檀说因为我这几天吃了太多糕点,把嘴巴都吃上火了,就把我的滴酥全都收走了,还说我要是这样子回门,阿爹一看就知道我贪嘴了。” 他鼓着腮帮子,像个气呼呼的河豚,紧接着看向李桢,眼珠子转了转,灵机一动道:“到时候要是阿爹说我的话,我可以告诉他,滴酥都是妻主买的吗?” 李桢轻笑了出来,薛宝代就这样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她用手背缓缓从少年的耳垂划到下巴,有意无意的扫过他的唇,最后从喉咙里吐出来可以两个字。 她还道:“你这几日乖一些,说不定明日就会好了。” 薛宝代歪了歪脑袋,撅起嘴巴,不认同道:“我一直都很乖的。” 李桢看着他,笑而未语,深邃的眼瞳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但都被她掩盖了过去。 晚上吹了灯后,薛宝代一进被窝,就直接往李桢的怀里钻,他汲取着女子身上的热源,感觉手脚都被捂得暖暖的,或许是太疲倦了,他没有要李桢再讲故事给自己听了,而是就这样沉沉的睡了过去,也没有再做梦。 李桢尝试唤了两次他的名字,只听少年嘟囔的喊了一句妻主,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李桢埋在他的乌发间,用力吸了一口,芬芳的香气扑鼻而来,她贪婪的想,就像现在这样乖才好,既然嫁给了她,就得一直念着她才行。 薛宝代这一觉睡到晌午才醒,昨晚李桢让小厨房做了排骨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不仅可以补气补血,喝起来也暖暖的,他起来后果然感觉身体舒服多了。 今天是除夕,锦绣阁的掌柜一早就将已经裁制好的新衣给送了过来,为了应景,他在里面挑了一件红色的袄子穿上,还让小檀给他梳了个相配的发髻,这个年纪的男儿家哪有不爱美的,为了让气色看起来更好一些,他还在白皙的脸蛋上抹了胭脂。 好一阵忙活后,他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终于算是满意。 将年货和衙门的补贴分发下去后,李桢便让官员们提前一个时辰回去休息了,许多人都赶着回去陪伴家人,但姜善却没有要动的意思,一问才知,原来是在等着夫郎来接她,等下一家人就直接去如意楼吃顿好的,除夕没有宵禁,到了晚上再去逛逛花市。 姜善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来过一刻。 很快门口的小吏就通知人来了。 姜善很早就成亲了,看她平日里对夫郎的形容,同僚们都以为是位脾气暴躁的公老虎,没曾想见到人时,却发现是位纤细瘦弱,长相清丽的温婉郎君,他手里还牵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落落大方的对着李桢行礼道:“郑袖见过李大人。” 郑袖道:“多谢李大人平日里对我妻主的照顾提携,若不是您,她恐怕每日都还浑浑噩噩着呢。” 他低头看着身边的小男孩,柔声道:“令儿,来拜见李大人。” 被叫做令儿的小男孩长得跟年画里面走出来的娃娃似的,胖乎乎的,十分可爱,他奶声奶气道:“令儿见过大人,祝大人新年快乐!” “是个伶俐的孩子。”李桢笑道,弯腰给了他一个福橘。 这是宫里赏赐下来的,姜善还是靠着之前办的差事,在元帝面前过了一次名,才勉强分到一个,打算直接拿回家供起来的。 现在却见自家儿子就这样轻松的得了一个,这让她简直是受宠若惊。 姜令抱着福橘,脆生生的道了谢,之后就躲到了父亲的身后,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开始研究起来这比他拳头还要大的橘子该怎么吃。 这一幕倒是逗笑了李桢,姜善本来想就着孩子的话题闲聊两句的,却突然想起来自家大人好像还没有孩子,便默默闭上了嘴巴。 最后还是李桢不想耽搁她们一家人的安排,先走了一步。 李桢离开后,姜令抬起脑袋,发现那个好看的姨姨不见了,便想要出去找找,还是姜善把他给拉了回来,“你跟上去干什么,难不成还想跟大人回家过年?” 郑袖在旁边笑道:“看李大人的样子,似乎很喜欢令儿。” 姜善也看了出来,她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她感觉手臂都沉甸甸的,小家伙还抱着福橘啃呢,这让她开始考虑,要不要给自家儿子定个靠谱的娃娃亲,免得以后长太胖嫁不出去。 李桢一下马车,便直接奔向了小春院。 薛宝代穿着红色的新袄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红山茶,明艳的颜色将他原本就精致的五官衬得愈发漂亮,他神色认真,正捧着一本书看,李桢从后面拥住他,紫色的官袍交叠在少年的衣袖上,只感受着熟悉的气息,薛宝代便是不回头看,都知道是谁。 李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眉梢轻抬,“族谱?” 真正的族谱当然是在祠堂里面,非嫁娶生死都是不能轻易动的,薛宝代手上的这本,是纪氏给他的拓本,为的是让他先熟悉下李家的宗亲,毕竟李桢是嫡系的长房长女,薛宝代作为她的夫郎,可以说是整个李氏宗族的宗夫,日后开宗祭祖,都是少不了他的。 本朝的李氏传到李桢这里,已经是第六代了,她的祖母李安郡公生了两个女儿,分别是她的母亲李陵,姨母李邮,母亲只她一个女儿,姨母膝下却人丁兴旺,听说前不久,又新得了一个孙女,为此李安郡公高兴不已,还亲自给这曾孙女取了名字。 至于叫什么李桢并没有关注,想来应该是按照族谱排序,从亭字辈罢。 但她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字,待日后她和宝儿有了孩子,定然是要重拟一份字辈的—— 作者有话说:小君后终于换上了新封面,很符合我心目中的男主形象,宝宝们可以去看看 第64章 李家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李桢也算是被她们看着长大的,成婚的时候,还请她们来当过证婚人, 可随着年事已高,族老们的身子也渐渐不利索了, 这两年基本上都陆续搬回了祖籍地颐养天年。 李家的祖籍地离京城并不远, 所以逢年过节的联络还是没有断过的, 就像是这次得知她升了官后, 族老们还特意送来了贺礼。 论起亲疏,大房和二房的血缘虽是最近的,但姐妹之间的关系并不算融洽。 李安郡公更偏疼小女儿,这些年更是想着法儿的贴补二房,二房这些年外放做官,过得不知有多滋润, 就算是这样,李安郡公还是觉得大女儿应该扶持小女儿,若不是李陵只是个翰林院里无实权的编修, 恐怕都会直接要求她寻门路将李邮给调回京城了。 李桢深知自己那个姨母有几斤几两, 说一句毫无政绩也不为过,毕竟若是真的有能力, 早就会被调回京城了。 她就这样细细为自己的小夫郎讲着族中的关系, 其中也夹杂着些许她自己的喜恶,等到差不多讲完时,就听见他忽然问道:“妻主, 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不一样了。” 薛宝代怕她看不清,还主动将脸凑到了她跟前,明眸皓齿, 满是期待。 李桢侧目看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笑道:“胭脂很漂亮。” 薛宝代嘟着唇,表现的有那么一点小失落,“就只是胭脂嘛?” 李桢勾起唇角,轻笑出声,“人也很漂亮。” 总算是听到了想听的话,薛宝代这才算满意,但耳垂却也染上了一层薄红,也有些羞于直视李桢的眼睛,他将脑袋转回来,看向手里的族谱,伸出手指道:“妻主你看,我们的名字是写在一起的。” 族谱上,李桢和薛宝代的名字并排写在一处,这是薛宝代嫁进来后,在族老们的见证下添上去的,李桢贴着少年温软的面颊,将他往自己怀里收紧了几分,低声道:“恩,一起的。” 往后也会一直在一起,便是百年后,也是要合葬在一处墓穴的。 天色将黑时,李桢和薛宝代一起去了明净堂吃年夜饭,桌子上的菜式不仅看着色香味俱全,还都用有着福禄寿吉祥寓意的盘子装着,纪氏在敲定菜单的时候,向厨房问过薛宝代的喜好,因此还多了一道油焖大虾。 吃完年夜饭后,李桢带着薛宝代给纪氏磕了头。 纪氏亲自将女婿给扶了起来,还往他的手心里塞了一个红封,薛宝代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纪氏开口道:“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这红封厚厚的,都已经鼓出来了。 薛宝代没想到自己嫁人后,还能收到压岁钱,以为这是李府的规矩,但当他下意识看向李桢时,却发现她的手里还是空空的。 纪氏也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女儿,道:“桢儿年岁大了,就不用给了。” 李桢嘴角压着笑意,欣然附和道:“是。” 薛宝代不好意思的将压岁钱收了起来,他跟纪氏道了谢,顺道说了不少的吉祥话,纪氏最后还拔下了自己的金钗,算作是另一份儿的压岁礼物,毕竟薛宝代进门后,他这个做公爹的,算起来也没给过女婿几样东西。 这金钗是纪氏的陪嫁,见薛宝代要推拒,只一句长辈赐不可辞,便直接插到了他的发髻上。 见这金钗果然很衬这般年纪的少年,纪氏点了头。 明净堂今日难得的热闹了一回,纪氏还要给府里的下人们发赏银,便让她们先回去歇息了。 回到小春院后,薛宝代将红封打开,果然是放了好多的银票,加起来居然有五千两,李桢看着他惊讶的漂亮眼睛,解释道:“不必有负担,外祖母就只有父亲一个孩子,当年父亲出嫁时,就将南安侯府里的大半家产都充作了嫁妆,父亲又擅长打理,这些年一直都有着丰厚的进项,父亲的手里也是不缺钱的。” 李家代代衰败下来,更是连祖宅都卖掉了,按理来说,早该在李陵这代,就彻底在京城里待不下去了,毕竟只靠一个五品编修的微薄俸禄,是根本支撑不起整个府邸的开销的。 可以说李府还能偏居在京城的这一角,这都要归功于李陵娶了纪氏,纪氏这些年没少用嫁妆贴补,就连李安郡公私底下偷偷贴补二房,若是不闹得太过分,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李陵处处都还过得去,就只有愚孝这个毛病,而李桢这个晚辈,也不好随意过问长辈间的事。 薛宝代疑惑道:“今天在明净堂,好像又没有看到婆母。” 李桢道:“陛下近期命翰林院重修博海要闻,这都是两百年前的书了,原本早就散落在各地,难度颇大,幸好母亲年轻时常在县乡间求学,无意中借阅过孤本,如今倒还一字未忘,便定了她来主持编修,想来是要忙上一阵子的,给父亲传回来的话里,也没说具体何时才能回来。” 薛宝代自嫁进来后,就跟李陵这个婆母没说过几句话,现在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他看着李桢,忽然伸出小手,分别在她的衣袖和胸口摸了摸,眼看着还要去撩她的腰带,李桢有些无奈的握住了他的手腕,问他想干什么。 薛宝代小声道:“我想看看妻主有没有给我准备压岁钱。” 李桢笑着重复道:“压岁钱?” 薛宝代点了点脑袋,他还以为在李府,只要年岁小就能收压岁钱呢,但见李桢的反应,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只好收回了小手,嘟囔道:“没有就算了。” “怎么没有。”李桢怕她如果真的说没有,小夫郎就得要哭鼻子了,因此也不打算继续藏着了,她眸中含着笑意,将腰间的荷包取下来,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薛宝代以为纪氏给的红封已经够重了,没想到李桢给的,竟然重得像一块石头似的。 他打开来看,居然是一块金元宝,上面还刻着一个宝字。 这还是薛宝代第一次收到金元宝做压岁钱,既新奇又惊喜。 这还是宋裳那边的风俗,家里的七姑八姨都拿金元宝给小辈当压岁钱。 李桢问道:“可还喜欢?” “喜欢!”薛宝代高兴的抱住李桢的腰,其实只要李桢给的东西,他都很喜欢,他举着金元宝,仰头问她,“这个宝字是妻主刻的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盯着看了半天,漂亮的眼睛里都像是闪着小星星,更是忍不住想,要是再小一点就好了,他就可以戴到脖子上,但又想,这样容易丢,要是真的不见了,他肯定会特别伤心的,还是好好的收到匣子里好了。 但薛宝代将金元宝收到匣子里后,却没忍住又拿了出来。 他这个小匣子里装了很多东西,都是他的珍爱之物,其中大部分都是跟李桢有关的,就算是一开始以为没关系的,到最后也都发现了与她的联系。 对于这点,他是极为开心的,因为他喜欢李桢,自然也喜欢与她的一切东西。 李府没有要守岁的规矩,像是纪氏就早早的歇下了,明净堂也熄了灯。 薛宝代却是想拉着李桢陪自己守一回岁的,因为他听说妻夫一同守岁的话,可以得到恩爱美满的祝福,但还没到子时,他就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眼角也挤出了几滴泪水,他身上还来着小日子,不能过于疲累,李桢将他抱在怀里,轻声让他早点休息,她守着就好。 薛宝代听到这话,强撑着困意,坚持坐了起来,瓮声瓮气道:“不好,不能让妻主一个人的。” 李桢觉得他这个样子格外可爱,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脸蛋,少年这会儿已经卸掉了胭脂,李桢只觉得触感十分光滑,就像是一块软糯可口的糕点。 薛宝代窝在她的怀里,眼皮却又开始打架了,李桢干脆将他抱到床榻上,俯身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亲,道:“先睡吧,等子时再唤你。” 薛宝代闻着她身上好闻的冷香,有些不舍得的用胳膊环住她的脖子,央她也陪自己一起睡下来,正好等子时,两个人再一块起身。 李桢闻言也宽去外衣,躺到了他的身侧。 她将薛宝代搂进怀里,却并没有合上眸子,反而还有种没由来的兴奋,就这样看着少年,近到都能看清他面颊上的细小绒毛。 这是她明媒正娶回来的夫郎,十五岁就嫁给了她,转眼之间都快两年了。 放到两年前,她根本就不敢想,自己以后会娶一个这样漂亮娇气的夫郎。 不知睡了多久,薛宝代忽然感觉脖颈处有股热意,还有东西蹭得他痒痒的,当他悠悠转醒时,发现李桢还没有睡,他刚软声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就听见外面响起了一大片的炮竹声。 李桢及时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将他护入怀中,所以薛宝代并没有被惊吓到,而这股动静也让他知道除夕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新年的第一日。 “妻主。”他喊了一声李桢,由于意识还是迷迷糊糊的,顿了一下后,才继续道: “新年好。” 李桢也低声回了他一句新年好。 与此同时,距离京城三百里的运城,一道身影正骑着马疾驰在官道上,在看到天上绽放的烟火后,并没有任何要停下来观赏的意思,而是默默的勒紧了缰绳,加快了速度。 第65章 新春伊始, 李桢一早跟薛宝代一起去明净堂给纪氏请了安。 薛宝代穿着颜色明艳的红色袄子,衣袖上嵌着一层白白的绒毛,发髻上插着金钗, 眉眼未散的稚气,更显得他气质纯净, 如果不说的话, 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他已为人夫两年。 李桢则穿着一袭蓝白色的衣衫, 长身玉立,温润如玉。 纪氏看着女才郎貌的两人,颇感欣慰,道:“桢儿忙了那么久,总算可以趁着春假在家好好歇息了,你们妻夫正好也能好好团聚一阵子。” 纪氏继而看向薛宝代, “明日是大年初二,合该是你回门的日子,给亲家的礼我都备好了, 就先交给你和桢儿看看, 若是有什么要添的,随时与我说。” 薛宝代从冯掌事手中接过礼单, “谢谢父亲。” 纪氏随后又叮嘱了几句, 今日的庶务格外多,等会儿田庄和铺子都会将账本送过来,他还要忙着理账, 便让李桢带着薛宝代离开了。 以前回门都是薛宝代自己准备的礼物,安国公府不缺银钱,阿娘和阿爹只盼着他过得好, 并不会计较这些,这次纪氏亲自帮他备下,他已经很高兴了,因为这说明妻家对他这个女婿是重视的,但他没想到会这般重视,礼单摊开后不仅足有一米长,而且上面都是十分贵重的礼品。 “父亲就是这样的性子,看着严肃了些,但喜恶分明,喜欢谁,便会待谁好。”李桢见薛宝代都看不过来那么长的礼单了,干脆将礼单按下,把人拥入自己怀里,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笑道:“这下总该相信,父亲很喜欢你了吧。” 薛宝代刚进门的时候,纪氏因计较着他逼嫁的事,待他并不亲厚,还有些冷淡,任凭这个女婿百般讨好,都并不受用,为此薛宝代很是苦恼。 但李桢曾经就对他说过,像他这样乖巧听话的孩子,纪氏一定会喜欢的,其实她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她是父亲的女儿,薛宝代是她喜欢的夫郎,假以时日,父亲肯定也会爱屋及乌的。 而且像是这般漂亮温顺,又至纯至孝的少年,没有长辈会不喜欢的。 事实证明,在慢慢了解到薛宝代的秉性后,纪氏也渐渐的接纳了这个女婿。 薛宝代点了点头,终于获得了公爹的认可,他感觉高兴极了,同时忍不住偷偷去打量李桢,因为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想让李桢也喜欢他。 李桢漆黑的眼瞳,如同浓墨一般,在察觉到少年的目光后,她轻笑道:“与我说说岳母和岳父的喜好吧,明日去安国公府,我也得单独备一份礼,料表孝心才行。” 薛宝代动了一下身体,小声道:“阿娘和阿爹最喜欢的就是我了。” “这个不行。”李桢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安国公府的小公子是国公妻夫的掌上明珠,但现在这颗明珠既然被她给摘走了,岂有归还的道理。 她眉梢微抬,低声道:“得换个我舍得的才行。” 上次回门,李桢自觉有许多地方都还做的不够周到,既有了经验,这次须得弥补回来才行,于是她拉着薛宝代,再次细细询问了起来。 只是女子低沉沙哑的嗓音骤然在耳畔边响起后,薛宝代的心就一直跳得厉害,他躲闪不敢去看李桢的眼睛,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耳垂都红透了,话也说得软糯磕巴。 距离薛宝代上次回来,已经有段时日了,元氏虽然很想念儿子,但深知京城那么大,李府离安国公府也并不近,来回一趟并不容易,因此格外盼着他初二的时候带着儿媳回门。 安国公也从西郊大营赶了回来,她满身灰尘,褪去银甲,沐浴过后,还特意换上了干净的新衣,与夫郎一起翘首以盼儿子的身影。 礼物早在头天晚上就已经都装到了马车里,出发的时间也得以早些。 当到达安国公府时,李桢刚将薛宝代从马车上扶下来,一落地,他便迫不及待的扑到了安国公妻夫的怀里,亲昵的喊着阿娘阿爹。 见他还是这般冒冒失失的,元氏慈爱的目光中透着些许无奈,摸了摸儿子白皙的面庞,忍不住道:“你这孩子啊,跑那么快,也不怕跌跤。” 马车离门口也就几步路的距离,薛宝代并不觉得,在阿娘和妻主都在的情况下,会有人接不住他,于是他蹭着元氏的掌心撒了个娇。 直到李桢上前行礼,众人才意识到大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薛宝代身上的锦氅虽然厚,但是也不能站在外面吹太久的风,于是一行人很快就移步到了前厅。 李桢也有机会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送给安国公的是香榧木的棋盘,给元氏的则是独山玉制成的玉佩,元氏看起来很喜欢,只有身边人知道他不爱钗环,只钟爱各式的玉佩,儿媳能送出这般合心意的礼物,想来是他的宝儿背后出的主意。 没想到一下子就被阿爹给看了出来,薛宝代还有些不好意思。 安国公则收下了棋盘,还邀李桢去试弈几局。 李桢自是应了。 看着两个人一同往书房的方向去了,薛宝代转头对元氏道:“阿爹,等下让人奉茶的时候,记得提醒他们,妻主的那杯换成凉的龙井,她喜欢喝。” “好。”元氏笑着应下,拉着他的手,道:“让阿爹好好看看,宝儿是不是长高了一些。” 直到在书房坐下来后,安国公才有时间好好的审视自己的这个儿媳。 相比较之前,李桢看起来愈发沉稳,哪怕刚刚升任了吏部的三品尚书,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并没有任何骄躁之气,反而处处透着平静,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安国公这段时间虽然都在西郊大营,可儿媳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年纪轻轻便被陛下重用,当之无愧的朝廷新贵,便是连刑部尚书那个硬骨头都不敢明着得罪。 而且再也没有人比安国公这个做岳母的更清楚,这完全是她一步步靠自己爬上来的,虽然跟安国公府有联姻,可这段姻亲还没有给这个她的仕途提供过任何的帮助。 甚至如今在朝堂上,她的风头已经有要盖过安国公府的趋势。 李桢坐到安国公的对面,主动开口道:“是宝儿与儿媳说,您年轻时酷爱下棋,且上次来,儿媳还看到书房里有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棋局,便想着投其所好。” 她这话说得坦诚,安国公捻起一枚白玉做的棋子,与棋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点头道:“的确很好。” 这香榧木做的棋盘,乃是上乘之品,也最是难得。 “说来宝儿当初看中你,我和他阿爹都百思不得其解。” 安国公叹道,深深的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才刚刚承袭爵位,什么都不懂,还在官场上碰过不少壁,之所以能一路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也只是靠着祖上的蒙荫罢了,但你很聪明,也很不同,将来定不会止步于此。” “现在看来,你的确有护着他的能力。” 与安国公府的这门婚事,本就是李桢高攀了,她虽是元帝钦点的状元,可家族式微,母亲也只是翰林院五品的编修,若非是薛宝代执意要下嫁,是根本不会成的。 那时候就连她自己也有些不明白,安国公府家娇养长大 的小公子,为何会偏偏看中了她。 但如今终于算是得到了安国公的认可,李桢坚定道:“宝儿是我的夫,无论如何,我都是会护着他的。” 安国公忽然松了一口气,道:“有你这句话,我和他阿爹也能放心了。” 看着这上好的棋盘,安国公也有些手痒,拿出了自己珍藏的棋盒,里面的棋子都是用昆山冷玉制作而成,打算就此和儿媳好好对弈几局,正好看看她的棋艺如何。 薛宝代的嘴巴早就消肿了,那边元氏仔细将儿子看了一遍后,并没有找到贪嘴的痕迹,还发现果然是长高了一些,他弯着眼睛道:“看来你妻主将你养得不错。” “妻主对我是很好。”薛宝代小脸闪过几分羞涩,他搂住元氏的胳膊,开心的分享道:“公爹也对我越来越好了,不仅允我叫他父亲,还送了我很多东西,对了,阿爹,陛下还赏了妻主一座大宅子,离公府很近,等家里搬过去后,我就可以经常回来看您和阿娘了。” 对于这个消息,元氏很是惊喜,毕竟哪个做父亲的,不想嫁出去的儿子,能离自己近些呢,而且这还是自己唯一的孩子,更是亲手从小小一个养到那么大的。 书房内,这场对弈最终以李桢主动认输结束。 安国公颇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已经到了该用膳的时候,元氏那边也派了人来请,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午膳后,安国公又将李桢叫到了书房。 李桢以为是要继续对弈,但安国公却将一本账册推到了她的面前,沉声道:“去岁陛下命我去江南巡盐,这是途中意图行贿的名单,我回来后便呈送到了御前,虽不知陛下为何密不惩处,但想来对你是有些帮助的。” 元帝早就放出了要派李桢去江南管盐务的风声,但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她示意李桢坐下来,让下人端了茶来,道:“江南那边的官员派系复杂,我为你先提前讲解一番,也免得你到时候束手无策。” 李桢拱手郑重谢过后,方才落座。 她一直刻意掩去自己跟安国公府的关系,也从未询问过安国公盐务的事情,为的便是怕事后牵连到岳家,如今岳母愿意主动伸出援手,她自是感激不尽。 这天在安国公府一直待到傍晚,李桢跟薛宝代才准备回去。 得知以后可以常常见到儿子,元氏没有像上回分别时那样伤心了,但他还是给薛宝代塞了不少的东西,光是糕点美味就有整整几盒,生怕他会在回李府的路上饿到。 春寒料峭,马车里已经铺好了厚厚的毛毡,还放了四五个暖炉,薛宝代被李桢护着上了马车,全程都没有收到一丝冷风的侵袭。 看到他进到马车里面后,夜风刺骨,安国公就搂着元氏回府了。 眼看着马车刚要驶出去,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薛宝代本来并没有在意,但恍惚间却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有些狐疑的慢慢掀开车帘,果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第66章 女子骑着黑棕宝马, 身上穿着干练的劲装,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英气, 整个人风尘仆仆而来,薛宝代很是惊喜的唤了一声萧英姐姐, 明显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毕竟自从她离京后, 就再也没有音讯, 萧年年也总是记挂着长姐, 说家中的长辈都很思念她,包括薛宝代上次去萧家赴宴,也听萧老主君提起过这个孙女。 看着坐在马车中的少年,可以说与记忆中的有了不小的变化,精致的五官长开了一些,还是那样漂亮, 那双眸子也仍是如同被雪洗过一般,清澈无比,没有经受过半分污染。 萧英握着缰绳, 低声解释道:“十日前我整顿完军务, 便立即从边关出发,可惜星夜兼程, 还是没能赶在除夕前回来。” 她的声线很低, 还透着一股沙哑之感,细看之下,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毕竟为了赶路,她已经整整三日都没有怎么合眼了。 “这样啊。”薛宝代有些可惜,毕竟若是能赶上除夕团圆夜的话, 萧家伯伯和年年一定会很高兴的,不过现在回来,也并不算迟,总算是能和家人团聚了。 薛宝代正欲说些什么,一双有力的手却将他给拦了回来,李桢将他大半个身子都挡在自己身后,由她坦然的迎上萧英的目光。 方才她就将萧英给扫视了一遍,的确可以称得上一句少年将才,但看着自己夫郎的眼神,她实在是很不喜欢,这厢就等着对方先开口。 萧英这一路疾驰回来,路过驿站时,也曾听官吏们谈起过这位深受陛下荣宠的尚书大人,她一心只有早日回到京城,本无暇顾及其他,只当是过耳云烟,但偏偏对方还有着另一层身份,令她不得不在意。 两年前她远走边关,并未目睹那场婚礼,这还是她第一次跟李桢见面,只见其生着一双狭长的眼眸,和弧度恰好的薄唇,的确是只要男子见过,就无法忘记的矜然长相。 她虽因军功获封明威将军,但在三品尚书面前,也是要行礼的。 于是她拱手,先称呼了一句尚书大人。 李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却不达眼底,口吻客气道:“明威将军一路辛苦,想必家人已经在府邸恭候多时了,正好宝儿也乏了,本官便先带着他回府了。”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就感觉李桢温热的掌心就落到了他的手背上,紧接着就听见她沉声命驾车的下人继续前行,车帘也被她放落下来,将萧英彻底隔绝在外面。 萧英就这样停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驶离出她的视线范围,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她的一场梦。 可算起来,她和少年拢共才说满了三句话。 薛宝代并没有察觉出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李桢说得也没有错,他的确是有些乏了,便是继续和萧英说话,也是说不了几句的,而且两个人那么久没见,虽然算是一起长大的姐姐,总还是有些陌生的。 他想着在回去的路上,窝在李桢温暖的怀抱里,好好歇息呢,可当马车驶出百米后,李桢带着薄茧的指腹便狠狠的压到了他柔软的唇上,他吃痛的喊出声,李桢却直接咬住了他的唇。 泄出的嘤咛被全数吞去,李桢亲的很凶,薛宝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下意识用手去推李桢的肩膀,可他的手腕那么纤细,怎么可能推得动一个成熟的女子,最后就只能被她捧住脸,不断加深这个一点儿都不温柔的吻。 直到他的唇齿都变麻了,眼角也噙了几颗豆大的泪珠,李桢才松开他,少年的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下来,乌黑的青丝散在肩头,他小口小口的呼吸着新年空气,白皙的脸蛋也落了红印子,模样看着很是可怜,第一反应是委屈的问道:“妻主,你是不是吃了冷酒呀。” 要不然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凶,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泪珠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下来,李桢轻轻吻去,嗓音透着低沉的慵懒,整个人都无比的清醒,“冷酒虽然没喝,冷茶倒是喝了不少。” 在书房对弈时,安国公府的下人来奉茶,安国公的是热腾腾的绿雪茶,偏她的是又苦又涩的龙井。 安国公以为是下人上错了茶,正要训斥呢,却被告知这是小少爷特意吩咐的,说是她爱喝,其实她之前那回只不过是喝来提神的,没想到倒是被她的小夫郎给记住了。 都被她亲了那么久,都没察觉出来到底有没有酒气吗。 而且记性那么好,是不是也将小时候的人和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呢。 李桢随意挑起少年的一缕发丝,绕在她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随后将人抱到自己膝上,又将湿热的吻落到了那敏.感的脖颈上。 过年期间没有宵禁,街道上热闹的喧嚣刚好能掩盖住马车里的响动。 当终于抵达李府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薛宝代的脸颊红扑扑的,及腰的长发被弄得有些凌乱,原本披在肩上的氅衣也散落在了李桢的脚边,李桢重新捡起来为他系上,就这样捂得严严实实的,把人给抱回了小春院。 经历了一路的颠簸,就在薛宝代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心入睡时,李桢灼热的气息却再次覆盖住了他,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只得咬着唇,小声道:“妻主,我小日子还没,还没走呢。” 李桢自然是知道的,若不然,薛宝代可能今晚都没办法从马车上下来了。 她满意的看着小夫郎雪白手腕上的齿痕,内心的占有欲在肆虐生长,但面上不显分毫,搂着人轻声哄道:“宝儿乖,妻主给你讲故事听。” 薛宝代腮边的红晕越来越深,但直到累晕过去前,都没听到故事的内容。 萧英策马到萧府时,门口的下人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还是在看到她腰间挂着的玉牌时,才知道是府里的大小姐回来了,迅速将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萧府。 萧老主君在看到两年未见的孙女时,连拐杖都丢到了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忍着泪道:“英儿,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萧主君看着女儿,也红了眼眶。 作为萧府的嫡长女,萧祭酒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自幼便将她带在身边,更是亲自帮她启蒙,延请名师教导,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所有人都以为,萧英日后会继承萧祭酒的衣钵,参加科举,入朝为官,成为像母亲一样的清流文臣。 可谁都没想到,萧英会毅然决然去边关参军,原本执笔的手现如今布满了握弄兵器的老茧,连带着人也瘦了许多,萧主君看得更仔细些,发现她的耳后还有一道浅浅的疤,若是稍微偏移些,刀怕是会直接落到脖子上了,足以可见战场凶险。 萧年年骤然看到长姐,也着实心疼极了,想来是边关风沙大,萧英比走之前晒黑了一些,她又日夜兼程赶回来,衣袍上都沾染着灰尘,人也看着有些憔悴。 萧英表现得倒是很坦然,她很早就发现自己并不喜诗文,反而更爱刀剑,走上武将这条路也是迟早的事,而且边关的风沙虽然苦些,可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施展拳脚,若是留在京城,恐怕几年都没有一场仗可以打,也毫无用武之地。 面对亲人,萧英开口安慰道:“祖父,阿爹,年弟,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在边关很好,主将对我很是器重,前不久还给我升了职,我如今已是明威将军了。” 萧老主君摇头道:“傻孩子,萧家世代为官,何需要你在外搏杀,靠命去赚军功呀。” 萧英沉默片刻,并未接话,眼看着萧老主君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萧主君连忙让人将他扶回院子里休息,他用干净的帕子擦去女儿肩上的尘土,柔声道:“年后便是加开的恩科,你阿娘身为国子监祭酒,这几日都忙得脱不开身,你祖父年纪大了,他也是担心你,毕竟萧家就你一个女儿,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萧主君说到这里,也哽咽了一下,强撑着笑意道:“不说这个了,我去让下人给你烧些热水,再把你的以前旧衣服找出来改改。” 他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道:“你们姐弟也两年未见了吧,年年,好好陪你姐姐说说话,” 萧主君离开后,萧年年上前叫了萧英一声长姐,见她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长姐,你回来的路上,是不是碰到宝代了?” 安国公府和萧府所在的两条街是相邻的,大年初二,外嫁出去的儿子,都是会带着妻主回父家的,一般待到傍晚就会离开了,跟萧英回来的点也能对上。 萧英紧抿着唇,点了头,她盯着遥遥夜色,良久后忽道: “她看起来,的确比我要好。”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大年初三这天,薛宝代直接一觉睡到了晌午。 虽然李桢昨晚并未真的要了他,但他的脖子,胳膊,胸前上都有着她弄出来的,深浅不一的红痕,偏生他的肌肤又特别白,上身的衣衫又都被褪去了,简直不要太明显。 就在他烦恼要不要叫小檀进来伺候的时候,却发现腕上有些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玉镯。 李桢这时走了进来,见薛宝代正盯着镯子看,她走过去,轻笑道:“年前就答应给你买的镯子,看着可还喜欢吗?” 羊脂玉做的镯子,戴着都有一股温凉感,还刚好将腕上最明显的齿痕给遮住了,薛宝代虽然没有立马理会李桢,可他但凡喜欢一样东西,都会表现得特别明显,就像是现在,在爱不释手的看了一圈后,他不解的问道:“可是给我的镯子,为什么上面会刻着妻主的名字?” 李桢盯着他的唇,发现唇色到现在还很红,毕竟是被一点点亲出来的,没有那么容易就恢复好,她温声解释道:“你我是妻夫,无论刻谁的名字,都没有分别。” 这听起来还蛮合理的,薛宝代欣然收下了玉镯。 可他没有忘记李桢昨晚到底有多凶,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除了刚嫁进来那段时日,之后她分明都还算是温柔的。 若论起原因的话,他拽着被角,看着她清俊儒雅的面庞,脑海里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可很快就又消散了。 毕竟她总不能是吃醋了吧。 第67章 安国公府和萧家是世交, 两家的小公子自幼便交好,薛宝代小时候经常去萧府寻萧年年玩,因他生得玉雪可爱, 小嘴巴也甜,萧老主君和萧主君都很喜爱他, 每次来都会将他抱到膝上逗玩, 就连萧家子孙都有的玉牌, 他也得过一个。 若非安国公妻夫不同意, 更是恨不得直接把他抱到自家府邸来养。 萧英比萧年年年长三岁,性情内敛,长得也高一些,萧主君时常叮嘱她要看顾好下面的弟弟,这其中就还包括薛宝代,一个喜欢穿漂亮衣服的娇气小团子。 萧英欣然肩负起了这份责任, 所以当薛宝代在为风筝卡到了树梢上,急得快要哭出来时,她毫不犹豫的爬上去帮他取了下来, 当六岁的萧年年因为贪玩, 忘记看萧祭酒布置的史记,眼看着要挨骂, 薛宝代也要被连坐时, 她耐心的为他们恶补里面的故事,最后成功帮弟弟蒙混过关。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安国公府虽然只有他一个孩子, 可在薛宝代心里,早就将萧英当作了姐姐来看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自他十四岁后,萧英对他的态度就开始变得有些疏远了,但在他要嫁给李桢时,还是专门让萧年年转送了请帖给她,希望她能来观礼。 可惜她那天并没有来,他还是后来才听说,她去边关投军了。 再次相见,他跟萧英说的话总共也没超过二十个字。 薛宝代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肩头,他回过神来,微微抬头,发现李桢正在为他穿衣,昨日蹂皱的衣衫不知道被她丢到哪里去了,她现在给自己换上的,是一件干净温暖,还被冷香熏过的里衣,而且她的动作温柔极了,都没有让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 这让薛宝代产生了,昨晚的粗暴只是一场梦的错觉。 在穿衣的过程中,两个人靠得太近,李桢的发丝不小心轻轻扫过他的眉眼,有些痒,但他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仅乖乖将胳膊给抬了起来,还完全忘记了,穿一件衣服根本不需要磨磨蹭蹭那么久的时间。 漫不经心的欣赏着少年身上那些被她侵占过后留下的痕迹,李桢的心情颇为愉悦。 但就在她终于为夫郎穿好衣服时,前院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李安郡公平日里只知道在庄子上享乐,除了每月按时送去的孝敬钱,也跟府上的人没什么联系,直到昨日有人来给她拜年,话里话外都在恭贺她有一个如此有出息的孙女,说她家祖坟冒了青烟,她这才知道大房居然得了泼天的富贵。 于是她一大早就赶来了京城,打听到陛下还赏了大房一座华贵的宅子,她兴冲冲的赶了过去,怎料一个人影都没看见,才又骂骂咧咧的折返回了这个有些破落的小宅子。 李府的下人都对纪氏唯命是从,知道主君和老郡公一向不和,如今见她上门,便拿出对待客人的态度,说要先去通报纪氏一声,方才能让她进府。 李安郡公一听就气坏了,若论辈分,她可是纪氏的婆母,是李府真正的主人。 “将婆母拒之门外,可还有半分孝道?”李安郡公自诩拿捏住了道理,竟是直接闯了进去。 当门房下人匆匆忙忙赶到明净堂,将这件事禀报给纪氏的时候,人就已经在前院了,自上次来过后,李安郡公回去后就一直待在庄子上,银钱什么的都好好供着,倒也还算安分,如今再次上门,而且是这个节点,怕是来者不善。 冯掌事忍不住道:“看来老郡公是知道大小姐升官的事了。” 李安郡公一直想要二房调回京城,之前就为这事,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但那时候大小姐的官职并不高,便以没有门路给搪塞了过去。 纪氏本就看账本看得心烦,听到李安郡公的名讳后,皱起眉头,当即叫人拿来鞭子,打算好好会一会自己的这位婆母。 李安郡公在前院了好一会儿后,才看见纪氏带着两个仆从走了过来,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婿是世家大族出身,架势什么都端得很足,但想着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一介柔弱的后宅男子,便多了几分底气,理直气壮道:“纪氏,我那乖孙女呢,还不快将人叫过来,好好拜见祖母。” “桢儿恐无暇来见老郡公。”纪氏懒得与她解释太多,冷笑道:“老郡公若是真惦念人伦之情,桢儿以前每次赴试,怎么从不见祖母的身影,甚至连纸都未给她买过一张。” 二房的小女儿去年参加童试,李安郡公就算是没办法赶过去,都寄了一堆的东西过去。 李安郡公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她想着今天来的目的,还是厚着脸皮道:“那是我以前疏忽了,如今有心补偿,还不速去将人叫过来,我有些话要交代她。” “若是为了二房的事,老郡公还是请回吧。” 纪氏望着李安郡公的眼神冰冷,并没有半分挪步的意思。 就这样被戳穿了心思,李安郡公虽有些心虚,但还是道:“纪氏你什么意思,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二房能回京城任职,以后对大房也有助力,都是一家人,我承认以前是忽视了你们大房,但何至于如此计较。” 李家祖上好歹也是开国的侯爵,哪怕前几代再平庸,爵位一直降级承袭,也能堪堪守成家业,到了李安郡公这代,因她只知道贪玩享乐,才真正败落到要变卖祖宅田庄,甚至都供不起家里的两个女儿一起读书。 李安郡公溺爱小女儿,自然把进学堂读书的机会给了李邮,为了专心培养李邮,还将李陵打发出了家门,李陵不想那么轻易就放弃科举,只得四处游学,靠给人跑腿做杂活,再时不时接些抄书的活儿,勉强坚持到考完那年的乡试。 这何至是一句忽视就可以轻轻揭过去的。 纪氏不想再跟李安郡公废话,李陵如何顺从这个母亲他管不了,但要是想让他的女儿也做了二房的垫脚石,就休怪他无情了。 于是他当着李安郡公的面下了逐客令,一点都没有给这个婆母留面子。 李安郡公恼怒极了,眼看着居然想上前拦着纪氏,纪氏先一步拿出了袖中的鞭子,对着她狠狠甩了出去。 李安郡公及时往后退了一步,才没有被抽到,但鞭子落到地上,连尘土都被劲风给吹扬了起来,光是声响就让她心惊胆颤的,不难想象这若是真抽到她身上,怕是要几日都下不了床了。 从前纪氏就只是态度不好,如今居然敢对她动手了。 李安郡公指着纪氏的手都在发抖,“你信不信我让陵儿休了你!” “老郡公大可以看她到底敢不敢。”纪氏唇角勾起冷冷的笑意,甩袖离去。 李安郡公愣愣的瘫倒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府里的下人也继续干着手上的活儿,谁都没有去理会她。 李安郡公每回上门都会闹出不小的动静,这次也没有例外,但纪氏派了冯掌事过来,让李桢和薛宝代都好好的待在小春院里,说前院的事情他自会处置妥帖。 李桢知道这是父亲在顾念她,哪怕她也不喜李安郡公,但对方到底还是她的祖母,若是她公然忤逆长辈,传到了外面,对她的官声也是会有影响的。 所以这件事,只能让母亲和父亲去做。 可母亲并不在府中,更别说她对祖母向来孝顺 听到父亲动了鞭子,李桢的内心十分动容,可她现在并不适合出面,便让薛宝代先去替她探望,毕竟公婿间也能说些体己话。 她抚了抚少年白净的面庞,亲自给他披上了厚厚的大氅。 薛宝代之前见过李安郡公,只觉得并不像他之前碰到的长辈那般慈眉善目,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反而处处透着算计,他一点儿都不喜欢。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安慰的话,他以为纪氏会很生气,毕竟李安郡公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很过分,但等他到明净堂时,纪氏正捧着一盏热茶,面色十分平静,完全不像是动过鞭子的样子。 在看到他来后,纪氏有些惊讶,随即抬手示意他到旁边的椅子坐下。 薛宝代并没有坐到椅子上,而是走到纪氏的身边,慢慢蹲在了他的腿边,这是小辈想与长辈更亲近些的意思,少年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纪氏的手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纪氏见状叹道:“是桢儿叫你过来的吧,放心吧,我无事。” 纪氏抬手摸了摸薛宝代的脑袋,他如今也才三十多岁,虽没有刻意保养,但手指仍然莹白修长,况且他的鞭子是对向别人的,若是还伤到了自己,岂不是都白练了。 见纪氏的手没事,薛宝代总算是安了心。 纪氏的心情颇为复杂,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只是让你们这些小辈看笑话了,我之所以还没有将管家权完全交给你,也是因为府里是这样的情况。” 有李安郡公这样拎不清的长辈,幸好纪氏是有些手段的,不然家里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但就算是他这样的出身和手腕,总也有许多东西需要顾及。 若是嫁到高门大户去,说不定也没有那么多事。 薛宝代看着纪氏,他眼睛里闪着好奇,但却又犹豫要不要问出来,纪氏一眼就看出来了薛宝代在想什么,替他说了出来,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当初为何会嫁给桢儿她母亲?” 薛宝代点了点脑袋,从嫁进来后,他就一直有这个疑惑了,二十多年前的南安侯府,跟安国公府相比也是不逞多让的,就连太夫到现在都是记得南安侯府的公子的。 纪氏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当初又是为何非要嫁给桢儿呢?” 薛宝代没想到纪氏会突然反问他,他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游街那日,女子意气风发的挺拔身姿,以及那双狭长的眸子,他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道:“因为,因为妻主她长得好看。” 说完后,他便迅速低下了脑袋,脸也变得红红的。 纪氏听到这个回答,却并不感到意外,反而轻笑了一声。 薛宝代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毕竟纪氏向来是冷清着一张脸的,但当他抬起头后,发现纪氏的确是笑了,他眨了眨眼睛,起初还有点不解,但突然间,好像就明白了问题的答案。 因为婆母的确也长得很不错。 第68章 在薛宝代为数不多的记忆里, 婆母虽已至中年,身上却还透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举手投足也极为文雅, 不难从她现在的眉眼中窥见年轻时的风采,而且李桢的眼睛像纪氏, 那张薄唇却是随了母亲, 便是单看女儿的长相, 李陵这个母亲的容貌都不会逊色到哪里。 若要追溯的话, 其实李家的女子都没有一个丑的。 李安郡公纵情享乐,名声也不好,之所以还能娶到门当户对的夫郎,也是有着一副好皮相的原因,可惜李家的那位老主君,在生下小女儿后就撒手人寰了, 都没有享到半点福气。 从小便没了父亲,母亲又极其偏心,养成了李陵沉闷老实的性格, 这也是她熬了二十多年, 还只是个五品编修的主要原因,同期的进士们要么选择依附于世家, 要么早早就站了队伍, 就只有她那么多年还待在翰林院,一心就只知道修书。 这次重修博海要闻,难度之大, 就连老掌院都觉得棘手,她虽然也看过,都毕竟活了快七十岁了, 哪里还能记得那么清楚,便是在什么地方看过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至于其他人,但凡是有些上进心的,早就调出翰林院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混闲职的,可若是真交不了差,届时元帝怪罪下来,她们这些老家伙可都吃不了兜着走了。 就在老掌院急得火烧眉毛时,李陵主动站了出来。 她少时在沿海一带游学,曾在一户富商家中停留半月,为其家中的孩子启蒙,报酬便是提供餐食,以及让她可以借阅书房里的孤本,恰好里面就有完整的博海要闻。 虽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但她如今倒还可以一字不漏的默写出来。 李陵在翰林院并不起眼,没想到她居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老掌院闻言大喜,当即便将修书的差事交给她来主持。 博海要闻分为上下中三册,就算是有了完本,但也要添加注释,方可呈送到御前,所以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修出来的,眼看着距离元帝定下的期限越来越近,所以哪怕是过年,进度也没有停下来,不仅是李陵,就连老掌院也留在了翰林院。 直到在大年初三这日彻底定了稿,老掌院拿着博海要闻的书稿,看着李陵的眼神都不同了,她竟不知,这样的好苗子居然在翰林院埋没了那么多年。 李陵伏案多日,衣袖上都沾满了墨迹,眼底也都有了一圈淡淡的乌青,老掌院拍了拍她的肩膀,当场为她升了职,刚好前不久有一个典仪荣休了,由她来补上这个位置刚好合适,而且若是陛下在看过书稿后极为满意的话,定然还会另有赏赐。 老掌院话尽如此,让她先回家休息。 李陵如同做了梦一般,有些不敢想象,自己居然还能有被提拔的一日,但老掌院为人高风亮节,素日里也颇照顾翰林院里的晚辈,定然是不可能诓她的。 于是她激动的谢过老掌院后,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带回府里了。 翰林院常有书籍要修编,但凡经李陵之手的书,便是一个意解不详的字都没有的,这代表需要更多的精力和细心,所以她经常忙到半夜,回来时府门都关了,为了不惊动府里的人,好几次都是翻墙进来的,有回还被起夜的下人给撞见了,差点当作贼给狠狠打一顿。 最后还是吵到了纪氏,他披着外袍匆匆赶过来,及时让下人住了手。 从那之后,若是时辰太迟了,李陵便会直接歇在翰林院,或是派人询问夫郎,能不能给她留个门,就像是这次,她回到李府时天都黑了,门果然是开着的。 可就在她踏进府里后,却感觉氛围有些不对劲,下人们见到她,也都低下头,匆匆的行过了,她心里存着疑惑,先去了明净堂,却被冯掌事给拦在了门外。 “家主还是不要进去为好。” 冯掌事是纪氏的陪嫁,李陵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客气,不由得询问缘由。 冯掌事斟酌字句道:“午后老郡公来府里闹了一通,想要大小姐将二房调回京城,主君自是不愿意的,但老郡公非要胡搅蛮缠,主君一气之下动了鞭子。” “宁君动了鞭子?”李陵一惊,忍不住往前两步,急急问道:“他的手可伤着了?” 冯掌事看她一眼,脸色也和缓了些,道:“主君没 事,少主君还来陪了一下午,如今正在休息呢,那鞭子其实也没碰到老郡公,但老郡公非要闹,现在还赖在前院不走,说是要等您回来给她住持公道。” “没事就好。”李陵松了一口气,她望向冯掌事身后的那扇门,微抿薄唇道:“那让他好好休息吧,我去前院看看母亲,就不进去打扰了。” 她转过身,却并没有着急要走,而后又回头,紧攥起袖中的手指,对冯掌事道:“还请掌事帮我转述,说我如今已经是四品典仪了,终于算是没给他丢脸了。” 冯掌事垂首应声。 待人走后,冯掌事推开门,屋里的灯火虽然熄了,但纪氏倚靠在床榻上,正轻轻揉着疲倦的眉心,并没有入睡。 冯掌事站在床边,将李陵刚才的话完完全全的转述了一遍。 听到李陵去了前院,纪氏合了合眸子,淡声道:“知道了。” 他让冯掌事将蜡烛给点了起来,原本灰暗的室内一下子变得灯火通明。 李陵在去前院的路上碰到了李桢,得知母亲回来后,李桢就一直在这里等着她了。 从刚才和冯掌事的对话中,李陵其实也能猜到,女儿怕是又升了官,而只有一部的尚书,才有权力运作,将外放的官员给调回京城,李安郡公一直想让二房回京城,如今终于有一条门路可走,她岂会放过,怕是目的不成,不会轻易罢休。 李桢缓声道:“我在这里等母亲,是有话想对母亲说。” 看着血浓于水的女儿,李陵将脚步停了下来。 一刻钟后,李陵踏入了前厅,李安郡公看见她,立马就上前抓着了她的肩膀,急不可耐的告状道:“陵儿,你终于回来了,你看看你娶的好夫郎,居然敢对我动手!你这就听我的话,把他休了,再让你女儿把二房调回京城,好让我们一家团圆” 李安郡公虽然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大女儿,觉得她没有小女儿贴心,但这个大女儿却是对她最孝顺的,从前便是要什么,都是有求必应的,可如今她喋喋不休了半日,李陵却始终沉默着,直到她都要说累了,才开口唤了她一声母亲。 “宁君本就是低嫁于我,这些年他没有主动与我和离,已是待我不薄了。”李陵涩声道:“桢儿虽然升了官,但根基尚浅,朝廷中对她虎视眈眈的人很多,二妹若是真想调回京城,不如多做出些政绩,何至于让母亲为她烦心。” 一个响亮的巴掌就这样落在了李陵的脸上,将她的脸都给打偏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看着因为怒火面目狰狞的李安郡公,李陵擦拭掉嘴角溢出来的血,竟是没有丝毫犹豫的点了头。 往日一向顺从自己的大女儿,今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李安郡公简直是不可置信,她甚至怀疑是不是纪氏给她下了蛊,要不然她怎么会不管自己的亲妹妹。 李安郡公咬牙切齿道:“我没有你这种不孝女!”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李陵的心弦,嗓音都有些沙哑,道:“母亲口口声声说我不孝,可是我这些年做了那么多,还是比不上二妹每年只给您寄几封家书,原来所有人都知道,您心里就只有二妹,更是想尽办法,让我的孩儿也为二妹谋利。” 母父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而李安郡公所有的计算,全都是为了小女儿。 李陵顿了一下,愈发沉哑,“但桢儿她跟我不一样,她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不能让她们也落得跟我一样。” 她闭上眼睛,似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沉声道: “从今以后,您还是不要来府上了。” 如果说纪氏的不恭敬会让李安郡公恼怒的话,现在李陵这样看似温和,实则绝情的表现,则让李安郡公彻底慌了神,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脱离掌控了。 她迫切的想要抓住这个李陵的袖子,可最后就只有黑漆漆的墨迹留在了掌心,她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连块像样的砚台,都没有给这个大女儿买过。 很快就有侍卫架着李安郡公的胳膊,将她给塞到了回庄子的轿子上,免得她再犯老糊涂,李陵还亲自下令,让几个壮实的婆子一同随行回去,之后都会一直贴身看顾着她,不准她再踏出庄子一步。 这下李安郡公是再也翻不出来什么风浪了。 做完这些,她再次回到了明净堂,门外没有人守着,她鬼使神差的,慢慢推开了门,纪氏正在看账本,听到吱呀的声响后,便抬起了头,正好跟李陵的视线撞上。 李陵的第一反应是躲闪,她这身衣服好几日都没换了,身上都是笔墨的味道,而纪氏已经沐浴过了,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衣,葳蕤灯火下的容颜,还是那般清冷美丽。 在她刚要萌生退意时,纪氏将账本放下,对着她道:“进来吧。” 李陵局促不安的走到纪氏身边,纪氏在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眉头忍不住蹙了一下,他想要叫冯掌事拿一条干净的帕子过来,但李陵在他面前半跪了下来,慢慢将脑袋伏到了他的膝头。 纪氏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李陵在前厅是如何反驳李安郡公的,他都已经知道了,也知道她生生受了李安郡公的一巴掌,但是没想到那老婆子是真的不心疼女儿,下手居然那么重。 毕竟是孝顺了那么多年的母亲,李陵骤然作出取舍,肯定是免不了心痛的,但女儿的那番话,也让她彻底醒悟了过来,她若是再继续愚孝下去,怕是再过不久,夫郎就要离她而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陵感觉一个温暖的掌心落到了她的背上,还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忆起那些点点滴滴的过往,她的眼角忍不住红了起来。 “宁君,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她低声恳求道,“你用鞭子抽我吧。” 低头看着这个他曾经一见钟情,不顾母亲反对,也要下嫁的女人,纪氏眼睫轻颤,轻声呢喃道: “我若是想抽你,这些年你早就挨了我几万鞭了。” 第69章 二十多年前, 人人都知道南安侯府的公子是当之无愧的京城第一美人,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不知令多少世家小姐心动,可纪氏性情孤傲, 还使得一手好鞭子,抽起人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是以从来都没有女子敢近他的身, 更别提表白心意了。 李陵初见纪氏时, 是在长街上, 他正高高举着鞭子,教训某个意图轻薄他的纨绔小姐,手腕一起一落,没有丝毫的手软,直将人抽得皮开肉绽。 周围都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毕竟胆敢招惹南安侯府的公子, 被抽一顿也是应得的。 要知道这般带刺的美人,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消受的。 自从嫁给李陵后,纪氏就很少再动鞭子了。 他今日用的蛇鞭, 小巧轻便, 适合防身,还是李陵送的。 纪氏并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之所以迟迟没跟李安郡公撕破脸, 也是看在李陵的份上。 李安郡公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大女儿娶了个高门出身的夫郎后,更是想着法的作妖, 纪氏怀上孩子后,甚至还想着让他把嫁妆里的铺子都交给二房打理。 李陵虽然讲究孝道,但为了纪氏能安心养胎, 从那之后就将李安郡公送去了庄子上养老。 哪怕纪氏因为生产亏损,不适合再怀孕,她也完全没有动过纳妾的念头,对待她和纪氏唯一的女儿,不仅悉心教导,就连写字也是手把手教的。 李安郡公偷拿库房里的东西,还挪用庄上的银子,哪怕纪氏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陵也都尽力用自己的俸禄给补了上去。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官虽然不大,可到底有一份体面在的,但李陵有时候还是会接些抄书的活儿,那身官袍也是缝缝补补,衣袖上都有不少的补丁。 就连同僚有时候都会笑话她,总不能清贫成这个样子,但她也只是笑笑不语,因为她还想每月省些银钱下来,交到纪氏那里,这是新婚时她便允诺的,什么都要教给夫郎来管。 知道纪氏晚上总是睡不着,怕歇在明净堂会惊扰到他休息,她便主动去了别院而居。 她考中进士后,就已经知晓自己并不具备做官的才干,官场浮沉,结党分派,与她在书上看到的大相径庭,可纪氏是南安侯府的公子,嫁给她一个没落氏族出身的女子已经是十分惹人非议了,特别是婚后,他便很少再外出赴宴。 李陵也想要争口气,可无奈熬了那么多年,她还是个五品编修,根本撑不起来李家的门楣,她怕看到夫郎失望的眼神,也痛恨自己的无能。 听到纪氏的这句话,她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来的情绪,用力将他抱在了怀里,桌面上的账本被她的衣袖扫到了地上,掀起的风将烛火都给吹晃了两下。 纪氏什么都没说,他微抿着唇,纤细的指尖攀上她的后背,给予着她无声的安抚。 冯掌事在屋外听到里面的动静,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正着急忙慌的想要进来,却在门缝中看到这一幕后,又默默的将门给合上了。 作为身边人,他是知道主君虽然看着冷清冷意的,但心里却是一直惦念着家主,若不然,他大可以离开李家的府邸,也不会一直待在后院中安心的相妻教女,还将大小姐培养得如此优秀。 这晚,李陵留在了明净堂,由李安郡公引起的一场闹剧也终于收场了。 对于这个结果,李桢是为父亲感到高兴的,这不仅代表在祖母和父亲之间,母亲坚定选择了父亲,也表明在母亲和父亲的情意是不曾变过的。 借着这个机会,她跟薛宝代提起了自己幼时的事。 其实在她的外祖母去世前,也就是十年前,母亲和父亲还是极恩爱的。 母亲总是熬夜看书到很晚,父亲每每都会陪在身侧,还会亲手切一些瓜果,喂给母亲吃,有一年父亲的生辰,母亲提前半年开始抄书攒钱,只为了买一个金镯子送给父亲。 母亲说,玉镯娇气容易碎,父亲若是兴起想练鞭子的话,也会不方便,万一真的裂开,还容易伤到他的手,不过待她日后升了官,俸禄涨上来了,定要再给父亲换个粗些的金镯子,才配得上他那双漂亮的手。 后来外祖母去世,父亲愈发不愿意踏出府门,母亲的官位也一直停滞不前,她自觉对不起父亲,给不了他以前那样的尊荣和地位,待在翰林院的时间便愈发长了。 殊不知在下人眼里,这却是妻夫间生了厌。 父亲也愈发沉默,还将金镯子给取了下来,收到了盒子里。 李桢一直相信爱屋及乌,恨屋也会及屋。 祖母不喜欢母亲,连带着也并不重视她这个长孙,母亲爱着父亲,所以很珍视她这个女儿。 但凡她科考,无论是童试还是乡试,哪怕是遇到暴雨天,都会告假亲自接送,少时她读书遇到不解的地方,无论母亲多忙,都会放下手里的书,耐心为她讲解。 只是母亲每每看着她与父亲相似的眉眼,不知是在想什么,总是会不自觉的出神。 就连她的名字也是翻阅诸多古籍,特意择出来的。 桢,刚木也。 母亲对她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希望她能成为桢臣,即栋梁之臣。 薛宝代很认真的听完李桢说的这些,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妻主的字写得那么好,原来是婆母从小就一笔一画的开始教了。” 见自己的小夫郎一脸羡慕,李桢笑道:“我不是也手把手的教你了吗?” “那不一样的。”薛宝代低头看向自己的小手,他现在的字虽然能写得跟李桢有四分相似了,可执笔的习惯,并不是一年半载可以改过来的,若是李桢真的严格对待他,他也是吃不了这个苦头的。 “那好办。”李桢将他圈在怀里,在他耳畔低语道:“待我们有了孩子,我必然会跟母亲教导我那样,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她习文认字,明知事理。” “什么孩子呀。”薛宝代的耳尖忽然红了起来,他低着脑袋,嗓音也跟蚊子似的,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提到孩子,他就忍不住害羞起来。 特别是他和李桢的孩子。 成婚后,也就只有阿爹跟他提起过一次,说是他早日怀上孩子,会让公爹高兴,后来纪氏接纳了他,李桢待他又很好,他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现在想起来,如果真有孩子的话,会是长得更像李桢,还是他呢? 薛宝代开始在脑海里想。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像李桢多一些,因为她是才高八斗的状元,不仅长得好看,还比自己聪明,要是随他多一些的话,日后呆呆笨笨的,那可怎么好。 薛宝代发现自己转眼间就想了那么多,不由得将脑袋都埋在了李桢的怀里,企图遮住他微红的脸颊,可是闻着李桢身上清幽的香气,他的脸却愈发红了,心也跟着扑通扑通的跳。 这可怎么办才好。 今日府里算是发生了不少,薛宝代又去明净堂陪纪氏说了许久的话,他昨夜本就挨了一顿狠狠的欺负,且身上的小日子还没洗干净,是以李桢并不打算折腾他了。 夜色渐凉,李桢将薛宝代抱到床榻上,薛宝代顺势将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漂亮眼睛,盯着李桢熄灯的背影。 只见她微微抬手,室内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薛宝代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紧接着感觉李桢躺到了自己的身侧,他看不清东西,但顺着熟悉的气息,很快就摸到了李桢的胳膊,熟练的将自己整个人都塞到了她的怀里。 在薛宝代心里,李桢是个多变的人,这个变化体现在她身上的温度,有时候是温暖的,有时候却像是抱过冰块似的,冷得他都有些不情愿贴着她。 像是今晚,李桢整个人就是暖的,而且她的呼吸也是灼热的,落在他白皙的脖颈间,就像是一节羽毛轻轻扫过,令他想要将肩膀蜷缩起来。 薛宝代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胸膛,能够清晰的听到她胸腔内有力的心跳声,女子的手也落到了他腰上最软的位置,略微收紧,让两个人贴得更紧些。 这让薛宝代很有安全感,过了一会儿后,他在黑蒙蒙的床帐中抬起头,殷红柔软的唇凑到李桢耳边,喊了一声妻主后,小声询问道: “你会喜欢我生的孩子吗?” 他看不清李桢的神情,所以有些忐忑,唇上也被他咬出了个浅浅的印子。 李桢在听到他的这个问题后,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而后很快就恢复了,她幽深的眼眸中似有什么在翻滚,郑重的回答道:“会喜欢的。” 她的音色如同山涧的清泉般好听,落到薛宝代的耳朵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晕乎乎的,差点还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也跟着道:“我,我也会很喜欢的。” 就跟喜欢妻主一样。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第70章 李桢在少年光滑的额间落下一个吻。 其实现在说孩子的事, 还为时尚早,虽说他的身子逐渐调养了过来,可眼下朝局不稳, 自己也即将要远赴江南,那边的官员虎视眈眈, 一场恶斗是在所难免的。 若是薛宝代在这个关节口有孕的话, 她必然无法陪伴身侧。 所以还是再等等罢。 薛宝代并不知道李桢的想法, 他躺在她沉稳的臂弯里, 做了一个舒服漫长的美梦,面颊上都带着甜甜的笑意,惹得李桢醒来时,情不自禁的亲了他。 等到人被折腾得醒了过来,她便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薛宝代并未起疑,他眼睛里还浮着迷糊的茫然, 两腮像是粉嫩的桃花般,嘴唇也是红嘟嘟的,不仅衣服是李桢帮他穿上的, 乌黑的发丝也是她一手梳顺的。 他习惯了李桢这样的照顾, 也十分的乖巧听话,随意她摆弄。 转眼便是初四, 有诰命的命夫们会陆续进宫朝见, 李桢将薛宝代搂进臂弯,问他打不打算进宫去给太夫请安,元氏身上有着一品诰命, 说不定父子两个还能在华阳宫碰面,这样祖孙三人在一块,也算是能一块儿团圆了。 薛宝代却摇了摇脑袋, 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 他这样的态度让李桢觉得其中或是有什么隐情,毕竟她能看出来,他是真心挂念太夫的,上回去华阳宫请安,在看到太夫的那一刻,鼻尖都酸了。 可为何又不愿意趁着这个机会,去给太夫请安呢。 她虽还没给他请封诰命,但若是递了帖子入宫,想必元帝也不会不应。 在李桢的耐心追问下,薛宝代不自在的扭了一下腰,垂着漂亮的眸子,小声道:“我不想让妻主那么麻烦,而且陛下,陛下她” 薛宝代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瓮声瓮气的说,元帝其实并不希望他经常入宫。 他也可以说是由太夫抚养长大的,祖孙虽没有血缘关系,可太夫却是将他视为了亲孙。 幼时他生过一场大病,是太夫衣不解带的照顾他,还在佛祖前跪求保佑他平安康健,所以哪怕嫁人后,他每个月都会经常去探望太夫,陪着说说话,整理佛经。 之所以后来突然就间隔好几个月没去了,是因为那日他兴冲冲的跑进了华阳宫,让安内监不要通传,想让给太夫一个惊喜,没曾想在走到门外时,却听到太夫和元帝在里面发生了争执。 元帝冷声劝太夫不要和安国公府来往太密切,说是朝堂上已经有一个姜家了,太夫不敢相信,安国公薛凝可是元帝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如今竟也遭了疑心。 对此元帝没有反驳,帝王多疑,哪怕是她的亲姐妹们,也曾因为皇位斗了个你死我活,最后反倒只剩下了她,她坐到了这个位置后,有很多东西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薛宝代虽然被长辈们保护得很好,但他却是听明白了元帝话里的意思,是不希望他总是进宫来寻太夫的,他不想要给太夫惹麻烦,更不希望太夫为此烦心。 听他哽咽着说完,李桢总算是知道了原因,在元帝看来,姜家便是先帝过分抬举埋下的祸患,安国公府背后有太夫的支持,自身的威望也十分充足,加上安国公又掌着一枚虎符,完全具备成为第二个姜家的资质,若非昏庸的君王,都是会忌惮的。 此结,就只有安国公主动交出虎符,才能破解。 就在此时,华阳宫内,元氏正在给太夫请安,他刚坐下来陪太夫说了会儿话,元帝就来了。 她今日没有穿龙袍,而是着一件日常的玄黑圆领长袍,但那股多年浸养出来的威严,仍是让人不敢直视,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更是都不敢用力呼吸。 见到她来,元氏站起身,恭敬的唤了声陛下。 元氏比元帝小四岁,他的亲生母亲是死在赈灾任上的,父亲收到消息后不久也去了,之后他便被接进宫由太夫抚养,是喊着元帝姐姐长大的。 元帝与这个养弟的感情从小就不错,但自她登基,元氏嫁到了宫外,关系就不可避免的疏远了。 听到元氏的称呼,元帝有那么一刻的恍惚,但很快就稍纵即逝,她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并没有人发现,就连元氏也低着头,没有注意到。 元帝在场,元氏自知不能再在华阳宫久留,很快就告了退。 这一幕姐弟疏离的场景落到太夫眼底,令他感到无比的痛心,元氏三岁就来了他身边,元帝那时候恨不得将这个弟弟捧在手掌心里爱护。 如今他看着眼前无动于衷的女儿,不由得叹气。 太夫以要潜心研习佛法为由,免了元帝前些时日的请安,便是恼了她的行径,相疏至亲,相疑至朋,这是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元帝从太夫沉痛的神色中猜出了他此刻所想,但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未说,在按照规矩请了安,提醒太夫要保重身体后,便也离开了华阳宫。 太夫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觉得有些胸闷,抬手让安内监将殿里的檀香熄了。 春年佳节,各宫都会添置些应景的东西,就连华阳宫内都挂了几个喜庆的灯笼,但唯独关雎宫,寝殿内还是一样的素白单调。 宋后眼睛看不见,便没有让宫人再费心装饰。 宫中不允许燃放炮竹,更不许大声喧哗,所以这个年对宋后来说,其实与日常并没有什么区别,还是在英琅的提醒下,他才知道新年已至,春日将来。 就像是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宫殿中,正低头嗅着梅花枝。 英琅为他披上暖和的裘衣,与他说,今日已经是初四了。 他的眸中无光,随后又听到英琅轻声道:“说不定陛下今日就会来看您了。” 宋后却是摇了摇头。 去年这个时候,英琅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但这一年来,他都未踏出过关雎宫一步,来过关雎宫的人也屈指可数,若是真算起来,光顾最多的怕是华阳宫附近的野猫。 他握着梅花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温和道: “被逼着娶了一个像我这样残缺的君后,陛下会恨我,也是应该的。” 宽大的裘衣显得宋后的身量愈发单薄,那露出来的一节手腕更是纤细无比,仿佛用力一握,便会比梅花枝还要容易折断,英琅看在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的。 梅花枝上的细刺都被磨平了,握在手心里完全不用担心会被扎伤,花瓣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宋后很喜欢这个味道,闻起来不仅沁润肺腑,浮动的神思也会安定下来。 他柔声开口道:“英琅,再去为我摘几枝梅花吧。” 英琅垂下眼帘,躬身应声。 走之前,他唤来了两个宫人守在宋后的身边。 御花园离关雎宫不远,英琅不敢耽搁太久,当他匆匆赶回来时,宋后已经睡下了。 他拿着将新摘下来,还透着寒意的梅花枝,本想要用瓶子养起来,找了一圈后才想起来,自从几年前宋后险些被锋利的瓷片划伤,关雎宫内便不允许出现任何瓷器了。 于是他只好将手上的梅花枝,放到了桌子上,再慢慢的将枝上的刺去掉。 至于之前那枝,则被宋后放到了床头,伴随着他入眠。 跟李桢讲出来后,薛宝代好受了许多,他的心事不多,但总是憋着,也是不高兴的,不过他也打算好了,趁着元宵那日举办宫宴,他再去华阳宫也就没那么惹眼了。 毕竟他在名义上是元帝的侄子,也算是半个皇家人。 就算是以官眷的名义,他的妻主是三品尚书,他也是有资格去宫宴的。 小夫郎忽然用一种亮晶晶的眼神望着自己,李桢颇为受用,答应到时候再陪他一起去给太夫请安。 至于这几日,倒是有时间可以安排搬家的事宜。 元帝赏赐的宅院更为宽敞,离皇城脚下也更近,如果薛宝代想要回父家小住几日,也是没有问题的,更重要的是,李桢终于靠着自己的能力,让李家重新回到了京城的世家之列中。 早在她夺得科考中的第一个案首时,就发下过这个宏愿。 用完午膳后,李桢带着薛宝代去明净堂给纪氏请安,也是要与他商议搬家的事,毕竟整个府邸都归当家主君管。 纪氏在听李桢敲定初八举府搬家后,点了头道:“黄历上也说那天是个好日子,我会安排妥当,其余的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现居的这座小宅子,本就没存放多少值钱的东西,举家搬迁起来也不麻烦。 “那便劳烦父亲了。” 李桢听说母亲昨晚是歇在了明净堂,此刻却不见她的身影,便顺道问了一嘴。 纪氏换了个坐姿,还揉了揉太阳穴,说是还在屋子里睡着,他眉眼虽显出几分疲倦的神态,但气色却是不错,整个人看着都比往日温和了下来,瞧着也没那么严肃了。 袖子随着动作滑落下来,还露出了腕上的金镯子。 李桢顿时了然。【】 70-80 第71章 恐打扰到纪氏休息, 李桢便没有留下来说太久的话。 就在她准备带着薛宝代离开时,从里屋走出来一个人,李陵在下意识唤了一声宁君后, 才发现屋子里面还站着女儿和女婿,她讪讪的整理了下衣领, 走到了纪氏的身边。 这是薛宝代第一回在明净堂看到这位婆母, 她身上有着儒雅的文官气质, 皮肤白皙, 就算是人到中年,模样也是周正好看的。 这让他不禁偷偷去看李桢,想着她以后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李桢察觉到小夫郎的目光,眉梢微抬,握了握他的手心。 薛宝代赶紧低下脑袋,幸好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两人的小动作, 面前的长辈并没有察觉到,他抿了抿嘴巴,将小手给收了回来, 依着规矩, 也对李陵行礼问了安。 “女婿给婆母请安。” 李桢也紧随其后。 “女儿给母亲请安。” 李陵的视线在女儿和女婿之间打了个转,心情颇为复杂, 女儿步入官场后, 她只能尽力做到不拖后腿,却完全没办法提供任何托举,如今女儿彻底将李家的门楣给撑了起来, 可见背后的艰辛。 虽说当初和安国公府的这门婚事结的有些怨气,但既嫁进来,便都是一家人了, 女婿进门都快一年多了,她也没怎么过问,无论如何,她这个母亲做的都有些失职。 李陵温声对薛宝代道:“好孩子,快起身,以后你便跟桢儿一样,唤我母亲便好。” 她从腰间取下来一枚玉佩,“这是李家先祖传下来的合璧,就当是我给女婿的见面礼了,希望你往后和桢儿,便跟这块璧玉一般,和和美美的。” 这枚合璧瞧着玲珑剔透,成色极佳,便是放到现在,都是难得的珍物。 李家先祖留给了后辈不少好东西,但这些年大半都被败光了,李陵现在给薛宝代的这块,如果纪氏没记错的话,这还是李家封爵时,高祖赏赐下来的。 如今给李家的女婿,未来的主君,正是合适。 薛宝代看向纪氏,见他轻轻点了头,方才安心收下。 “多谢母亲。” 李陵也很满意这个乖巧的女婿,“昭和街这几日有花街,我记着你年岁还小,想来会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晚上可以让桢儿带着你去逛逛。” 她对李桢道:“你父亲说你之前一直忙于公务,好不容易过年,趁着春假带着夫郎出去玩玩,当是散散心,若总是伏于案首,身子也会受不住的。” 这点李陵可谓是切身体验,她如今的体力和腰力,就远远比不上年轻那会儿。 薛宝代在听到花街二字后,就掩饰不住自己的小兴奋了,李桢也早就想带他出去透透气,好好玩玩了,顺水推舟道:“是。” 李陵接着又跟小妻夫说了几句话,还塞了十两银子给李桢,让她给夫郎买糖吃。 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 等李桢和薛宝代走出明净堂时,薛宝代拉了拉李桢的袖子,忍不住问道:“妻主,我好像在母亲的脖子上看到了淤血,她是不是受伤了?” 李桢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髻,道:“没事,那是母亲自愿的。” 都是些妻夫私底下的花样,无伤大雅,她曾经无意中还撞见过一次。 薛宝代清澈的眸子里闪过疑惑,明显是听不懂,也有些不理解,李桢轻咳一声,牵住了他的手,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道:“走吧,先回小春院,选选今晚去花街要穿的衣服和首饰吧。” 薛宝代在后面道:“嗷” 薛宝代从那十四件冬装中选出了最喜欢的一套红色棉褂子,还让小檀给他梳了个漂亮的发髻,特意用细碎的发丝点缀在额间,配上他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更显出几分少年的灵动气来。 他还未正式过十七岁的生辰,稚气未脱的脸庞在李桢看来,依旧是个小孩子。 男儿家打扮总是要费些时候,薛宝代坐在梳妆镜前,不仅画了眉,还咬了口脂,让朱唇变得更加红润,挑发簪的时候,他也总是要询问李桢的意见,想着样样都得是她喜欢的才行,毕竟男子打扮,本就是给心爱的女子看的。 就这样挑挑换换的,直到傍晚才算是终于出了门。 薛宝代还带了面随身的小镜子 ,就怕在路上的时候,发簪会歪斜,或是口脂会不够红,李桢见他坐在马车里,还一直拿着镜子,照个不停,生怕会疏漏了哪个地方。 但在她眼里,小夫郎就连头发丝都是好看的。 李桢狭长的眼眸忽然变得深邃起来,她凑过去,闻着少年身上好闻的甜香,萌生了一亲芳泽的想法,温凉的薄唇也贴到了少年似桃花般的面颊上。 薛宝代手一松,镜子滑落到马车的角落,他第一反应是想要推开李桢。 “不可以” 可是李桢却将他整个人都带到了她炙热的怀抱里,对着他的唇咬了一口,低哑的声音像是在笑,道:“不是还带了新的口胭吗?” 现在嘴巴上的没了,还是可以再补的。 马车有隔音的夹层,车帘也被关得紧紧的,外面透不进来一丝风,薛宝代被亲得晕乎乎的,只觉得可以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直到口脂全部都被吃去,李桢才松开他。 前面就是昭明街了,意味着他补完妆后,就可以去逛花街了。 为了能安然无恙的下马车,薛宝代只好背对着李桢,重新咬了口脂。 其实他的唇已经被亲得又红又肿了,但是不用口脂遮掩,就会更明显,旁人一看,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薛宝代整理好自己后,才掀开马车的帘子,起身踩上了脚蹬。 “我看到街上有不少卖小吃的摊子,想吃什么与我说。”李桢扶着他下了马车,贴着他耳畔轻语道:“就当是给我们家宝儿赔罪了。” 有微风吹过他微红的脸蛋,薛宝代小声应了一句,算是勉强接受了。 花街上果然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毕竟这算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几日了,不少世家的小姐和公子也都会来这里逛逛,就像是门风森严,规矩颇多的萧家,萧祭酒也放了萧年年出来。 当然是有前提的,就是必须得是在萧英的陪同下。 花街上卖的最多的当属是小吃糕点,还有男儿家喜欢的花灯手绢,萧英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萧年年。 她在战场上跟敌人真刀真枪的撕杀过,难免沾染了些戾气,手中又握着一把佩剑,就这样往萧年年旁边一站,根本就没有人敢靠近,萧年年更不用担心会有人偷他的荷包了。 除夕夜他收了好几份压岁钱,又领了月钱,这些加起来,他现在也算是小有资产,买起糕点来都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 这边他买着糕点,萧英站在后面,无意中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侧着身子,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额间,正嘟着一张红红的唇,抬头看着面前一袭淡青色的高挑女子,手里还拉着她的袖子,像是在撒娇。 萧英看着这一幕,不免出了神。 薛宝代的确是在跟李桢撒娇,他想要吃一碗冰酥酪,可李桢却说太凉了,明明才答应过他,说想吃什么都会给买呢。 薛宝代又拽了拽李桢的衣袖,希望她能心软一下。 李桢的眼底透着些许无奈,正要说些什么时,却忽然感应到了远处投来的一道目光,这无疑是落在薛宝代身上的,她用余光瞥到了对方,而后不动声色的握住少年的手,让他跌进自己的怀里,隔绝掉了任何人的窥视。 薛宝代抬起胳膊,环住李桢的腰,大有不给他买,就不松手的架势。 他还软软的嘟囔道:“妻主太坏了,要是” 薛宝代想说,要是换成阿娘,肯定就会给他买的,可是他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李桢捏住了下巴,女子的虎口托着他的两颊,气息也逐渐压了下来。 薛宝代习惯性的抿住了唇,他不知道大庭广众之下,李桢到底想要做什么,还有点紧张,小手也从她的腰间滑落了下来,紧接着,他就感觉面上一凉,李桢的衣袖擦过他的耳朵,最后将手停留在他的脑后。 原来是在给他戴面纱,薛宝代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男儿家出门戴面纱的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所以薛宝代并不抗拒,但令他不解的是,好端端的,李桢为什么要给他戴面纱。 李桢并没有给薛宝代追问的机会,面纱将他漂亮的脸给藏了起来,那双水盈盈的眸子还是十分惹眼,如果可以的话,她连少年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想让旁人觊觎。 她眼神温柔,低声哄道:“走吧,给你买冰酥酪吃。” 薛宝代瞬间将所有的问题都抛在了脑后,高兴道:“我就知道妻主最好了。” 李桢的薄唇弯起弧度,护着他往前走,二人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萧年年买完糕点,还想要去卖手绢的摊子那里看看,可是他喊了萧英好几声,她都没有反应,直到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来,人却变得肉眼可见的落寞。 “长姐,你在看什么呢,那么入迷?”萧年年纳闷道,顺着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得到乌泱泱的人群,而且人还在不断的变多,路都变得拥挤了起来。 李桢显然是注意到了自己,对少年的占有欲也强到了极点。 萧英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第72章 这卖手帕的摊子围着不少人, 都是些年轻的男儿家,萧英过去不太方便,萧年年便让她在空阔的地方等着自己, 他则挤到了最前面。 怪不得生意那么好,那么多五颜六色, 精致漂亮的帕子, 他都有些看不过来了, 正想要好好挑选几条时, 却发现摊主是个熟面孔。 萧年年看着宋裳,杏眼瞪大,惊讶道:“是你?” 眼前的女子穿着红色长袍,墨发高高扎了起来,一双黑眸微弯,生得十分俊朗, 可以说有一半来买帕子的公子们,都是冲着她的好颜色来的。 扬州出美人,宋员外娶夫更是只有一个准则, 那就是要姿容上乘, 所以生下来的宋裳,相貌自然生得也不错, 只不过她之前穿着粗布麻衣, 又刻意保持着低调,硬生生将金玉窝里养出来的富贵气都给压了下去。 如今哪怕是换成了普通的袍衣,都让人不禁看红了脸。 “萧小公子, 又碰面了。” 就连萧年年也是在她开口说话后,才彻底确信眼前人就是宋裳。 宋员外远在扬州,宋裳一个人在京城过年, 李桢又要待在家里陪夫郎,约不出来喝酒,为了打发时间,她索性在花街承包了个摊位,从家里的商号拿了些成品的手帕。 一来是想要看看在京城有没有市场,二来便是存了些莫名其妙的心思。 长街那日分别后,杏眼少年的话,总是萦绕在她耳畔,挥之不去,她并不是闲不住的人,也压根不缺银钱,但就是鬼使神差的,还真的做起了二两银子的小生意。 没想到还挺受欢迎,短短一会儿就卖了几十条出去。 而且还真的碰到了意外之喜,看来这萧家的小公子,是真的爱逛花街。 不过若是让家里的老母亲知道,她放着几万两银子的生意不谈,跑到花街上来卖帕子的话,怕是会将她给狠狠臭骂一顿。 宋裳收起神思,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萧小公子,还得多亏萧小公子当日点醒我,还给了我本钱,让我现在也能做上正经的营生。” 萧年年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是你自己有上进心,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看这摊子的生意如此红火,他也打算捧捧场,拿起看中的一条鸳鸯锦帕,问她要多少银钱。 宋裳刚想说送给他,却忽然听到有人喊道: “就是她!” 她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中年女子身后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的朝着这边来。 宋裳这人的记性特别好,一眼就认出这是被她搅黄了生意的字画老板。 上回在街上看见她,追杀几条街就算了,这次想来是她的生意太好被注意到了,就又带着人来打算好好教训她一顿,真不知道该说这京城算是大还是小。 宋裳看向不明情况的萧年年,她一个人倒是没什么,但这人如此小肚鸡肠,若是牵连到他可就不好了。 于是她果断拉着少年,一股脑钻进了人群里,连摊子也不要了。 中年女子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人又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气得直接掀了桌子,她这样的行径引来了围观者们的指指点点,还有人说要报官,也只得灰溜溜的跑了。 宋裳带着萧年年到了护城河边,这里人少,而且还有巡逻的侍卫,不用担心那些人会追上来,就算是追上来了,她只要亮出身份,一些市井小喽啰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宋裳看向萧年年,跟着她一路跑过来,少年的发髻都有些松散了。 萧年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可在外女面前整理仪容是失礼的行为,于是他抿了抿薄唇,示意宋裳转过身,在看到她的背影后,才抬手扶了扶簪子。 他不能戴太奢华的钗环,所以也并未挽太复杂的发髻,就连衣衫都是浅色的,所以在简单将发丝挽到耳后,便让宋裳又将身体给转了回来。 宋裳盯着河面,做好了要等很久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他那么快就好了。 世家精心养出来的公子,就像是美玉般漂亮,看着萧年年,宋裳才注意到他并没有戴多少首饰,不仅皓腕上空空的,发间也就只有一根白玉簪子。 相比较她那爱绫罗绸缎,穿金带银的阿爹,可以说极为简朴了。 对上那双澄澈的杏眼,似是在等她主动解释,宋裳挠了挠后脑勺,大致将情况给他说了一遍,说是来寻她麻烦的,还安慰他不要害怕。 萧年年并没有被刚才那幕吓到,要知道他长姐可是见过血的将军,他也并非是那种动不动就哭的娇弱男子,只是那些人个个手里都拿着棒子,看着就来者不善,目标也很明确。 为首的人,还是去年花街上,拦着他推销字画的老板。 他忍不住问道:“她事后是不是经常来找你的麻烦?” “也不算经常。” 宋裳的语气很轻松,满打满算这是第二回,断人财路,如同杀人母父,这样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多管闲事,只是那日不知道为什么,就主动凑了上去。 事后她归结于自己有良心,觉得这种招摇撞骗的生意,还是不成为好,真想赚钱,自有大把的营生可以干,商亦有道,何以要去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公子。 萧年年想起金大夫的话,说是宋裳的身上有不少小伤,手腕上也有扭伤的痕迹,他不知为何将两者联系在了一起,问道:“你手腕上的伤,也是因为这个吗?” 说起这个,还真是件丢脸的事,若不是身手不行,也不会弄伤。 宋裳只好含糊道:“其实也不算。” 她下意识抬起手腕,活动了几下,萧氏药铺的跌打药效果极佳,她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一点都不影响拨算盘,而且现在走起路来也是健步如飞。 萧年年若有所思的点了头,轻声道:“你放心,我会让我长姐出头教训她们,让你以后可以安心做生意。” 他顿了一下,见她两手空空的,不免道:“只是你的摊子” 那些人见她跑了,肯定会拿她的摊子泄愤的。 “没事,今天已经赚够本了。” 宋裳扬起一个潋滟的笑容,道:“多谢萧小公子了。” 宋裳的长相是偏艳丽的,特别是笑起来的,总像是含着三分情。 萧年年不自觉的偏了偏头,突然想起长姐还在等自己,可现在根本挤不进去花街,只能在这里再待一会儿,或者等着长姐发现他不见了,寻到这里来。 气氛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宋裳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选择主动打破这份静谧。 “萧小公子,这次我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为了不被当作登徒子,宋裳往后退了两步,赶紧又道:“我只是想知道恩人的名讳,如果萧小公子不愿意的话,我便收回这句话,不会纠缠的。” 世家公子的名讳轻易不会告知外人,若是遵循家里的教导,萧年年此刻应该闭口不言的,可他能感觉出眼前的女子并不是坏人。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 他反问道:“你呢?” 宋裳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年年,差点一点没反应过来。 “我姓宋,祖上曾以丝绸生意发家,所以单名一个裳。” 商贾不比世族,宋员外也没读过什么书,起的名字也粗显些,更没有什么深奥的寓意。 “我记住了。”萧年年向远处望去,道:“我好像看到我长姐了。” 宋裳知道自己该走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往外说,也不会影响你的名声的。” 她跑得极快,很快就连那抹红色的衣角都看不见了。 河边就只剩下了萧年年一个人,他走到桥上,朝萧英招了招手。 “长姐,我在这里!” 等萧英注意到摊子那边的动静,上前察看时已经不见了萧年年的人影。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虽然着急,但她知道弟弟不是会乱跑的人,很有可能是被人群冲散了,便先到最外围开始找了起来,果不其然看到他一个人站在桥上。 萧年年一跟萧英回合,就跟她讲了来龙去脉。 跟萧英预想的一样,他不认识路,只好在这里等着她寻过来。 若是迷路了,就在水源处等待,这还是长姐教他的。 见弟弟没事,萧英总算是放了心,但有人敢在花街上闹事,还险些连累了萧家的小公子,这笔帐定然是要算的,而且也不知道后续还会不会出事,还是先带着弟弟回家为好。 萧年年也无心继续逛下去了,刚要跟萧英走,袖中却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方鸳鸯锦帕。 当时场面有些乱,他在被宋裳带走的时候,竟下意识将帕子给收了起来。 但这会儿人已经走了,他只好先收了起来,毕竟他也真的挺喜欢的。 若是下次还有机会见面的话,他再将银两给补上吧。 薛宝代闹着要吃冰酥酪,结果半碗下去,肚子就有些不舒服了,李桢只好带着他先回府休息,临走时听说花街上有人掀摊子闹事,她便让巡逻的官兵去处理了。 薛宝代皱着一张小脸,坐在李桢的怀里,脑袋软软的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睛里慢慢蓄着水珠,看着可怜兮兮的。 李桢见状也不舍得责怪他,毕竟冰酥酪是她一口口喂给他吃的,论起来也有她的一份责任。 李桢将掌心放到薛宝代的小腹上,为他轻轻的揉着,少年果然没那么难受了,还让李桢用两只手一起帮他揉。 李桢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心道,看来以后得开始管束他吃零嘴了。 不知何时,肚皮上都生了一层软肉。 第73章 李桢用两只手环住了小夫郎的腰, 改为从后拥着他,为他揉着肚子,这个姿势能让他完全靠在她身上, 薛宝代感觉好受多了,只是揉着揉着, 他却感觉肚子上的软肉被捏了一下。 他羞愤的摁住了李桢的手, 脸蛋红得像是一只熟透的大虾。 “妻主是不是觉得我胖了?” 薛宝代其实也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长胖了一点点, 毕竟过年这段时间糕点零嘴都没停下来过, 每顿饭也都吃得饱饱的,整个人却都没怎么动过 ,会长肉很正常。 他的背贴在李桢的胸膛上,看不到她的脸,但耳朵却听到她薄唇中吐出的笑意,这下子更让他难为情了, 恨不得将肉都给藏起来,又后悔没少吃几口冰酥酪。 李桢轻笑道:“胖一些才好。” 安国公府将薛宝代养得很精细,但无论喂再多的燕窝补品, 他都瘦得跟个小猫儿似的, 不仅腰肢过分纤细,一只手就能轻易握住, 就连屁股上都没什么肉。 如今终于被自己胖了点, 在李桢看来是好事,这样抱起来的手感也会更好一些。 不过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太多的零嘴, 会容易生病,所以得需要管管才行。 “真的吗?”薛宝代转过脑袋,眨了眨漂亮的眼睛, 他的脸蛋也恰好到处的长了些肉,但下巴依旧是尖的,李桢低头亲了亲他的面颊,鼻尖都蹭走了些他甜腻的香气。 “肚子还疼吗?”李桢的手又覆到了他的小腹,低声问着。 薛宝代摇了摇头,李桢给他揉了之后,很快就不疼了,但因为太舒服,他才没有喊停。 李桢早就看了出来,他这般娇气的人,若是真的还很难受的话,泪珠子早就掉下来了,怎么会噙在眼眶里,将那双漆黑的眸子都润得水灵呢。 李桢微叹一口气,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回途的路上,可以不必再去在意口脂了。 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插进少年的发缝中,托起他的后脑勺,薛宝代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一颗心控制不住的漏了半拍,很是配合的闭上了眼睛,还将粉润的唇瓣给分开了,露出红红的舌尖。 随着呼吸的逐渐接近,就在即将要交缠在一处的时候,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桢。 敢拦三品大员车架的,这京城中可没有几个人。 她的眼神很快就恢复了一片清明,替怀中的小夫郎理了理额间的发丝,轻声叮嘱让他在马车里等自己后,才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掀开了前面的车帘。 车帘只掀开了一角,李桢又用身形刻意遮挡住了,没有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的光景。 在看到不远处的人时,她主动走上前,离马车也远了一些,才拱手道:“参见殿下。” 赵清骑在马上,身后是一众贴身保护的侍卫,派头十足,她所到之处,都有专门开路的卫兵清场,所以眼下这条街上,竟就只有李桢的这一辆马车。 “檐和免礼。”赵清表现得依旧很客气,却并没有要下马的意思,看着背脊笔直的女子,她道:“许久未见了,檐和如今深受母皇倚重,都已经是三品尚书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本殿。” 自从皇商甄选的结果出来后,赵清就再也未联系过李桢,姜家这段时间也很是安静,但李桢知道,按照赵清的性格,迟早是会来寻她的,或是来问她要一个解释,听她的请罪之词,亦或者是像现在这样,让她再次表明立场态度。 李桢再次拱手道:“微臣不敢忘殿下的提携之恩。” “提携之恩?”赵清大笑道:“好!本殿就欣赏檐和这样的人才,姑母这些时日与本殿说了许多,如今朝堂上青黄不接,本殿以后可就得仰仗檐和办事了。” 赵清此时前来,话中皆暗示着盐税之事,李桢心下明白,这是给她的一个警告,她既然要投靠姜家,那必然是要为姜家做事的,而这件事正是能证明她忠心的最后机会。 虽不知晓姜丞相都跟赵清说了什么,可如今她只能应下来。 李桢眸色愈发漆黑,道:“殿下放心,微臣知道该怎么做。” “檐和办事,本殿自然放心。”赵清十分满意李桢的态度,同时也很期待她的表现。 前些时日,姜家与赵清接二连三遭受不同程度的损失与打击,就连支持她的一些臣子,都渐渐有了动摇之心,她气得将院子里的瓷器都给砸了个稀巴烂,犹不觉得解气,便想要去质问李桢,可还没走出姜府,就被姜丞相给拦了下来。 姜丞相浸淫官场多年,也比赵清沉得住气。 她知道李桢是个有能力的人,给赵清出的主意,换作是她也会采用,只是谁能想到,中途却杀出了个从江南冒出来的宋家呢,若说这背后没有人,怕是连赵清都不会相信。 她欣赏有才之人,特别是像李桢这样的,便是几百年都难遇一个,如果真能收归姜家麾下,必然是能助二皇女夺得太女之位的。 江南的盐税总要派人去查,派个“自己人”去查,届时李桢究竟忠心与否,就一目了然了。 赵清最是听姜丞相这个姑母的话,因此到现在才来找李桢,见目的达成,她才下令让侍卫站至两侧,让出一条路来给李桢离开。 她虽然还是那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但自始至终都高坐在骏马之上。 待马车缓缓驶过她跟前,赵清锐利的目光似是能穿过车帘,挑起眉头,意味深长道: “檐和,你可不要让本殿失望啊。” 薛宝代听李桢的话,一直在马车里等她,但依稀之间,他好像听到了二皇女的声音,虽然好奇,但他并没有主动掀开车帘去确认,直到李桢回来,告诉他就是二皇女。 离得太远,薛宝代并没有听清楚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但他一直都是很讨厌二皇女的,不由得问道:“二皇女为什么要来找妻主呀?” 李桢坦然自若握住他的手,低声道: “只是刚好碰到二皇女出行,将这条街都围了起来,我便与她交涉,让我们先行。” “这样啊。”薛宝代不疑有它,毕竟二皇女自幼便嚣张跋扈,不仅喜欢摆皇女的架子,还爱欺负人,一点都不如太女姐姐宽和。 安国公府和姜家之间曾有过摩擦,二皇女还故意抢过他的糕点,都把他给弄哭了。 于是他忍不住咬了咬唇,毛茸茸的脑袋抵到李桢的肩膀,小声道:“妻主,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跟二皇女说话呀。” 李桢抚着他细腻白皙的手心,询问理由。 “之前就跟妻主说过了,她欺负过我。”薛宝代鼓着腮帮子,用力抱住李桢,要是自己的妻主跟欺负过他的人打交道的话,他会很伤心的。 毕竟他还是希望李桢能够跟自己站在一边,有那么一点点在乎自己的。 薛宝代推了推她的肩膀,再次问道:“好不好嘛?” 李桢沉默了瞬息后,说了一个好字。 薛宝代听后,看着格外的高兴,主动将柔软的唇印到了她的侧脸上,或许是觉得一个不够,又在另侧落下一个奖励的唇印。 直到两个吻都落下后,李桢才微微回过神来,少年的吻带着浓郁的香气,又有着明显的稚嫩与生涩,亲完后耳根都红了起来,让她本就分散的心神愈发凝聚不起来了。 于是她用虎口握住他雪白的下巴,教他真正的吻该是什么样的。 薛宝代被抱下马车时,只觉得眼皮都撑不开了,李桢时而温柔,时而粗暴,让他根本就摸不到章法,只能将主动权都交到她的手上,再由她肆意采取。 好在回到小春院后,李桢在给他简单洗漱完,就将他放到了床榻。 便是不照镜子,薛宝代都知道自己的嘴巴肿了,他将自己蒙进被窝里,有些羞于出来,更怕被李桢看到,毕竟要是再继续被她亲下去的话,肯定就要破皮了,那他明天还怎么见人。 想着想着,薛宝代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直到李桢更完衣回来,把灯给熄了,室内陷入一片漆黑之中,薛宝代才将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只是他白皙的脸蛋已经被闷得粉扑扑的,被津液润过后的朱唇也跟新鲜欲滴的樱桃一样红。 薛宝代习惯性的滚进了她的怀里,殊不知李桢直勾勾的盯着他,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晚上逛了那么久的花街,薛宝代早就有些累了,而且李桢要是真想欺负人,早就欺负了,于是他在李桢的耳边,软软的道了一句晚安后,便安心的趴到了她的胸膛上,感受着心上人的气息,呼吸也很快变得规律绵长起来。 李桢却没有什么困意,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薛宝代与她说的话。 他这般单纯,若是有一日知道自己权宜之下骗了他,还会亲近她吗。 亦或者 李桢及时闭上了眼睛,控制自己不去想下去,同时默默攥了攥指尖。 她绝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第74章 次日一早, 宫中的胡内监就来了李府,宣读了任命李桢为钦差,前往江南巡盐的圣旨。 往年盐务起码都是要等过了元宵后, 才会安排下来,没曾想今年倒是提前了那么多日, 这春假满打满算也才刚过了一半, 怎么看都有些急迫了些。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李桢思绪百转, 在接过圣旨后, 她看向胡内监,胡内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江南道御史于除夕夜畏罪自裁,家中搜出不少白银,还有一封用血写的认罪书,折子直到昨日才呈送到御前, 陛下震怒,亲自拟了旨,让李尚书早些前去, 调查个清楚。” 果真与李桢猜想的一样, 道御史负责监察江南的官员,品级虽小, 但却不受知府管制, 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出事,肯定没那么简单,此案倒是正好可以作为顺藤摸瓜, 查清盐税的契机。 胡内监知道李桢是个聪明人,两眼相对后,就明白这位年轻的钦差已经看出了其中的干系, 她将浮尘重新搭在胳膊上,提醒道:“咱家已将圣旨送到,还请李尚书最迟初八,便得动身了,估摸着五日后,江南那边就会收到公文。” 李桢了然点头。 “还有一事。” 胡内监并没有立马离开,这次宣旨的阵仗虽然没有上次大,但李家人都到了,她将目光落到李陵身上,微微笑道:“陛下在看过李典仪修撰的博海要闻后,龙颜大悦,李典仪修书有功,这次出宫,咱家顺道还带了陛下给您的赏赐。 ” 胡内监话音落下,她身后的小内监便捧着东西上前,掀开红布,锦盘上赫然是一支诸葛笔。 诸葛笔出自前朝的宣城,颇受文人墨客追捧,但制作工艺早已失传,如今也就是皇帝的私库中还有那么几支,就连翰林院的老掌院,都未得到过这样的赏赐,还是胡内监提了一嘴,元帝才想起来用诸葛笔赏人,也算是与李陵的那手好字相配了。 李陵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殊荣,小心翼翼的接过后,激动的叩谢了圣恩,她从地上站起来时,身旁的纪氏扶了一把,还为她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宛若一个贤惠的夫郎。 妻夫之间的感情也瞧着十分和谐,恩爱。 胡内监望了一眼天色,脸上挂着笑意,对李桢道:“李尚书,咱家还得回宫伺候陛下,就先走了。” 李桢颌首道:“我送送胡内监。” 胡内监没有拒绝。 李桢这才在家中待了几日,便要远赴江南巡盐,也不知道得去多久。 纪氏走过来拍了拍薛宝代的手,安慰道:“圣命难违,虽说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也苦了你了,只幸好不是立马走,趁着这两日,你就和桢儿多待一会儿吧,其余的事都不用操心了。” 薛宝代点了脑袋后,便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明白纪氏的意思,江南离京城并不近,这两日是留给李桢准备行李和告别家人的。 李桢回来时,薛宝代还在院子里站着,并没有走,他紧抿着嘴巴,情绪看起来也有些低落,李桢走到他跟前,才发现他的眼角红了。 她胸口也像是憋了一口气,不禁将他搂进了怀里,闻着他发丝间散发的馨香,刚要开口,就听见少年闷闷的嗓音,问她,“妻主这次要去多久呀。” 跟薛宝代成婚后没多久,李桢便入了吏部任职,因公务缠身,她又一心谋求仕途,像是半个月,一个月才回一趟家,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并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妻主那般,时常陪在夫郎身侧,只能将他留在家中,拜托父亲代为照料,再买些他喜欢的东西尽量弥补一二。 若换作其他男子,定然会埋怨,也就薛宝代一心一意的在家等着她,明明是世家出身,有资格刁蛮任性,嚣张跋扈的小公子,却偏偏体贴入微,满心满眼的都是她。 这让她怎么能毫无牵挂的离开呢。 李桢轻叹一声,抚了抚他白瓷般的脸蛋,道:“短则一月。” 多则,可能得半年。 李桢掩去了后半句,其实连她也不清楚到底需要多久,毕竟那些人连都御史都敢杀,她这个元帝派去的钦差也不见得可以全身而退。 可是如果真的将这些说给他听,也只能惹得他一个男儿家为自己徒增担心罢了。 “好久啊。”薛宝代垂下浓密的睫毛,形成一片小小的阴影。 其实以前李桢也经常一月一归,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她陪在身边,还是他愈发娇气黏人了,竟觉得一个月的时间好漫长,长到整整三十日,他都得一个人睡,而且既听不见 她的声音,也看不见她的脸,就连枕头上的气味也会慢慢散去。 李桢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怕薛宝代真的会掉眼泪,轻声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薛宝代小声的发出了一个嗯字,抬手抱住了李桢的腰,偷偷把泪珠蹭到了她的衣领上。 这趟去江南,李桢早就做好了一些准备,在收到圣旨后,下午便通知了宋裳。 收到消息时,宋裳正把玩着手心里的银子,若是被人看见她堂堂宋家大小姐,宋家商号的少东家竟如此稀罕二两碎银,怕是会捧腹笑话她一顿。 但她不仅专门打造了个小盒子,就为了用来装这碎银子,每晚还都会放在枕头底下,枕着入眠,丝毫不给外人看见的机会。 得知李桢邀约她去如意楼,宋裳如同对待宝贝般,将银子给收进了盒子里。 昨晚从护城河边离开后,她回去看了下自己的摊子,果不其然被掀了,帕子也都七零八碎的躺在地上,不过巡逻的官兵们很快就将那个字画老板给押到了她面前,此人也是个软骨头,吓得跟什么似的,不仅原价赔偿了她的损失,还答应再也不会来找她的麻烦了。 宋裳的心情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继续追究下去了。 她想起萧家小公子的话,还以为是他口中的长姐那么快就出手了,那些官兵们却说是奉了李尚书的令,来维护花街的治安,整顿闹事之人。 这六部的尚书里,除了李桢,哪里还能寻出来第二个姓李的尚书。 宋裳乐滋滋的想,不愧是她的好姐妹。 于是她特意带了一壶上好的玉楼春,打算好好感谢这番的仗义相助。 结果一踏进如意楼的包厢,李桢就紧锁着眉头,与她说了圣旨的事。 宋裳哼了一半的小曲彻底停下,吊儿郎当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李桢要去巡盐,她作为皇商,也是要跟过去的,既是要去解决前面那位留下的烂账,也是要接手卖盐的生意。 李桢沉声道:“如今走不了水路,只能走陆路,初八一早,你我便快马赶去江南。” 宋裳不由得惊愕道:“竟这般着急。” 初八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中途只停留几个必要的驿站的话,最快能赶在元宵前抵达江南。 李桢点了头,薄唇微抿,道:“事不等人,都御史不可能是畏罪自裁。” 宋裳在扬州听说过这位都御史的名声,在富庶之地当官,大肆敛财,勒索富商的不在少数,但这位都御史却十分清廉,还会接济家境贫寒的学子赶考,是当之无愧的清流之辈。 这样的人,压根不可能贪银子,而且贪的还都是白银。 在江南,便是想进九品县令的家门,少说也得黄金开道。 “等我回去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宋裳这时候有些庆幸自己早就将仆从都遣回扬州了,现在孤家寡人的,只要带上官印和账本,以及几件换洗的衣服,就能轻装上阵。 只是李桢却是成家了的。 想到她那个娇气的夫郎,宋裳好奇的问道:“你这番离开京城,少说也得要个把月才能回来,家中的夫郎没意见吗?” 李桢端起茶盏,低头看着里面漂浮的茶叶,掩下了眼底的浓墨,淡声道:“没意见。” “那就好,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买点礼物好好哄哄,不然万一你不在,被别人趁虚而入,给哄走了可该怎么办。”宋裳本意是想调侃几句,活跃气氛,边说还边拿起杯盏喝了一口,却被苦得呲牙咧嘴,赶紧又放了回去。 怪不得李桢只看不喝。 李桢走后,宋裳忍不住去瞅她的茶盏,只觉得茶叶普普通通,没什么好看的,不晓得她为什么能盯着看了那么久,早知道就问问了。 一想到就快要离开京城了,宋裳其实是有几分不舍的。 究竟是不舍得京城,还是京城的人,她的心里一清二楚,不过两日的时间也没办法做什么,就算是真的做了什么,也许只是给对方徒添烦恼罢了。 毕竟官商殊途,金银终究只是俗物。 她不想在那菩萨般的貌美小公子眼里,看到对自己的厌恶。 李桢没有把玉楼春带走,说是夫郎不喜欢酒气。 不知为何,宋裳有些羡慕她,突然也不是很想喝酒了,随手将玉楼春送给了如意楼的伙计。 第75章 李桢傍晚才归府, 她看到路边有卖泥叫叫的,想起安国公曾经给薛宝代买过,他似乎很喜欢的样子, 便也弯腰,在摊子上摆着的泥叫叫中, 挑了个兔子形状的。 这些孩童的玩具, 都做得十分可爱, 薛宝代拿到后, 眼睛果然亮了几分,他鼓起两腮吹了一下,听到清脆的哨声,白皙的脸蛋上总算是浮现出了笑容。 以前阿娘给他买的泥叫叫,都没有这个吹出来的声音好听,薛宝代坐在美人榻上, 又连续吹了几下。 李桢见他这副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唇角也有了弧度。 她蹲下身来,视线与他齐平, 温声道:“我去了一趟安国公府, 拜托岳父帮我多照看着你,等我离开京城后, 若是觉得新宅子住的不习惯的话, 回安国公府住也是可以的,我已经跟父亲打过招呼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会拘着你的。” 薛宝代将泥叫叫握在手心里,乖巧的点了脑袋后,便忍不住用胳膊环住了李桢的脖子, 整个身子都贴在她的怀里,像是一只眷恋主人的小猫,埋在她的颈窝处蹭了蹭,李桢愣了一会儿后,托着他纤细的腰身,又将他抱回到了美人榻上。 她抬手轻捏了一下薛宝代的面颊,叮嘱道:“还有,糕点虽然要少吃,但也不能不吃,我在聚味斋那儿提前付了银子,让她们每隔两日送些滴酥过来。” “还有玲珑阁和锦绣阁,我也跟两个掌柜说过了,你买什么东西都记在我的账上。”李桢的嗓音很温柔,“等我忙完盐税的事,就从江南再给你带几匹浮光锦回来。” “还有” 短短半日间,李桢将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毕竟是要出远门,她的宝儿年纪还那么小,难免会让人担心。 等她终于说完,薛宝代嘟囔道:“妻主变得跟我阿爹一样啰嗦了。” 李桢早料到小夫郎可能一下子记不住那么多,她都会一字不落的写出来,现在只希望,在她离京前,能做到真正的事无巨细,没有半点遗漏。 薛宝代也只是嘴上说说,李桢说的这些,他其实都有很认真的在听。 他看着李桢,道:“我其实也有东西要给妻主。” 李桢有些意外,紧接着一双柔滑的小手慢慢攀上她的腰带,系上了一个碧绿色的锦囊。 “我之前跟父亲去佛华寺上香的时候,抽到了一支大吉的签文,就把它放到了贴身的锦囊里,佛法普渡众生,希望佛祖能保佑妻主一路平安。” 薛宝代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但是妻主不能打开偷看,不然我求的事情就不灵验了。” 这锦囊的口子紧紧的,看起来小巧又精致,还透着从薛宝代身上浸染的香气。 李桢轻笑答应道:“好,绝对不会偷看的。” 薛宝代放了心,发现李桢不去看锦囊,眼神反而黏在自己身上,才意识到手还停留在她的腰上,他赶紧收了回来,耳根有些微红,站起身道:“我,我去给妻主收拾衣物。” 李桢抬起眉梢,用指尖摩挲着锦囊上的金线,就这样看着他跑向衣柜。 薛宝代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过远门,便是去郊外踏青,一日之内就能来回,小檀和小蔻也都恨不得将他平常用的物件都带上,就怕他途中会受半点颠簸。 想着李桢这一去就得一个月,薛宝代便想要给她多带些东西,可是李桢的包裹太小了,他还没放什么,就变得鼓鼓囊囊了起来,怎么塞都塞不进去了。 李桢见他连心爱的珍珠小镜子都割爱给她了,颇为忍俊不禁,耐心解释她得骑马,除了需要换洗的衣物和干粮外,基本上带不了其他的,等到江南,缺什么东西都还可以就地采买。 薛宝代只好把小镜子拿出来,“那我多给妻主放点银票吧。” 他手上有很多现成的银票,基本上是五百一千两的面号,若不是李桢拦着,就要给她塞上厚厚的一摞了,李桢握住他的细腕,道:“我这趟是公差,路上的花销,朝廷都会承担的。” “所以有你给的锦囊就已经很好了。” “你若是还觉得不够的话。”李桢从他的手中接过珍珠小镜子,“那我就把这个带走吧,只是若是在途中不小心弄不见了,可不许哭鼻子。” “才不会呢。”薛宝代哼了一声,虽然他真的很喜欢这面小镜子,上面的珍珠也是他一颗颗选出来后,才镶嵌上去的,一颗就价值百两呢,但就算是弄丢了,只要李桢能够平安回来就好。 珍珠可以再买,妻主可就只有一个。 哪怕李桢说朝廷会报销她的花费,但薛宝代还是在包裹收拾好后,偷偷塞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进去,毕竟李桢还要给他买浮光锦呢,这可不算在公干的范围内。 而在萧家这边,萧英定了初七启程回边关。 她作为边关的守将,不宜在京城待太久,而且关外的异族近来蠢蠢欲动,迟早是有一场硬仗要打的,她早些回去,也能稳定军心,让异族不敢轻易造次。 如今的主将日渐年迈,萧英作为年轻的明威将军,既有军功,也受将士们爱戴,如果没意外的话,在主将退下来后,她便会接替这个位置,成为新任镇守边关的主将。 萧祭酒在国子监辅导即将要参加恩科的学生,期间只回了一趟家,还是为取一些孤本书籍,正好听到萧年年说想要去花街玩,便让萧英陪着他一起去,随后便又匆匆回了国子监。 时隔两年,母女便这样见上了第一面。 萧英当时面上也并未有什么波动,她作为萧家唯一的女儿,自幼便被教导,要将萧家清正的门风传下去,做一个像她母亲那样,受人敬仰,尊重的大儒。 为此她不能像其他孩童那般肆意玩乐,哪怕被打了手心,也不能哭喊出声。 母亲待她极为严苛,不仅为她规划好了下半辈子要走的路,甚至连她日后要娶的夫郎,都得是跟萧家一样的文官清流出身,只有这样的男子,才堪为萧家的宗夫。 为此萧英企图改变母亲的想法,却被惩罚受家法三十鞭,并在祠堂跪三日。 可当她托着断水断食的身体终于从祠堂走出来时,听到的却是心上人要成亲的消息。 她很早就有去边关的念头了,想要去看看书中描绘的大漠风光,想要卸掉身上的束缚枷锁,这件事彻底点燃了她想要忤逆母亲的心。 于是在背部的藤伤还未痊愈时,她便只身前往了边关。 得知女儿要离家的消息后,萧祭酒提前一日,抽空赶了回来。 在萧英成为武将之前,萧祭酒的重心都是放在她身上,全身心培养这个女儿的。 怎料一向循规蹈矩的女儿,有一日竟然会弃文从武,还跑到边关那般艰苦的地方,一去便是两年,连封信都没有寄过来过,让她多年的心血彻底付诸东流。 萧祭酒看着萧英,终于借着白日的光亮,看清了她如今的面容,五官透着英气,看着比离家时黑了一些,已经完全没了少年时的书卷气,指节也变得更加有力。 只是握着的东西,却是从笔彻底变成了冷冽的刀剑。 萧家代代文臣,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武将。 萧祭酒覆手而立,叮嘱道:“回去后,记得给你阿爹和祖父写信,不要再让长辈们为你担惊受怕,他们年纪都大了。” “知道了。”萧英淡声道,顿了一下后,才补了称呼,“阿娘。”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萧英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唤萧祭酒,只是两人中间的隔阂,却是无法轻易化解的,毕竟天底下,没有几个母亲会向女儿低头,承认自己的过错。 何况在萧祭酒看来,她其实并没有做错。 在萧家的这方天地里,祖祖辈辈的女人们,都是聆听,遵循着这样的家规长大的,只是到了萧英这一代,她才靠着自己走出了第二条路。 萧英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回到京城,这家的这短短几日,她已经将家中情况了解了个大概,临走之际,她决定为弟弟说句话。 “年弟率性天真,还请阿娘不要强行干涉他的婚事,以免追悔莫及。” 萧家不需要子孙联姻,若是可以的话,萧英希望,弟弟能与相爱之人成婚,白头到老,而不是再因那些条条框框的家规,只得眼睁睁的错过良人。 萧祭酒摇头道:“你弟弟如今有你祖父撑腰,我也管不了他了。” 这个话题结束后,母女彻底无言,萧祭酒先表示她还要回国子监。 恩科在即,她的学生们,可不能离了她太久。 萧英望着萧祭酒略显苍老的背影,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她比自己的阿娘都要高上半个头了。 初七这日,除了萧祭酒外,萧家的所有人都到了城门口来送萧英,怎料还出现了一个就连萧年年都有些意想不到的人,只见李府的马车缓缓停下,李桢先从里面出来,再扶着身着碧绿色袄子的漂亮少年下来,赫然就是薛宝代。 萧年年跑过去,惊喜的问道:“宝代,你也是来送长姐的吗?” 李桢替薛宝代回答道:“萧家和安国公府两家关系匪浅,宝儿一直将萧少将军视为姐姐,如今萧少将军要走,做弟弟的,自然是要来送一送的。” 李桢的话既体面又温和,这落在萧英耳朵里,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她在强调什么。 但李桢能带人来送她,她就已经很感激了,而且这次回边关,很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了,萧英的视线落到少年白净的面容上,尽量让自己呼吸变得平稳,轻声道:“宝代弟弟,多谢你来送我。” “萧英姐姐,祝你一路顺风。”薛宝代真诚道,“年年总是念叨你,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定时写信回来,也好让萧祖父和萧伯父知道,你是平安的。” 萧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吐出一个好字。 听见她答应了,这下萧老主君和萧主君心里总算也有了盼头。 还没说两句话,便到了该上路的时辰,萧英翻身上马,此刻看着城门口的亲人们,心里也涌出了几分酸涩。 在郑重拜别过后,她看向了李桢,无声的向她表达了谢意后,便握紧缰绳,策马调转方向,朝着边关出发了。 她的发带被风吹得飘扬起来,很快就跟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们的眼里。 萧年年抱着薛宝代,想起长姐小时候照顾他们两个的事情,忍不住哭了起来,薛宝代也有些伤感,拍了拍萧年年的背,安慰着他。 李桢静静的看这一幕,想的却是,只有亲眼看着萧英走了,她才能安心。 第76章 大年初八, 宜祈福,搬家。 点点星子还挂在天上,李桢在亲了亲少年熟睡的面颊后, 便趁着府中还无人醒来,披着夜色出了李府, 除了一个包裹, 以及一匹红棕快马外, 什么都没带走。 马蹄踏过鸦雀无声的街道, 尘沙随之飞扬起来,若是此时有人看到女子矫健的身姿,必然会惊叹她的骑术,竟丝毫不逊色于军营中的武将。 她在城门口和宋裳汇合后,二人就这样踏上了去江南的路程。 薛宝代起的时辰比往日都要早上许多,但身侧的位置却早已空了出来, 连余温都已经消散,只有锦丝的柔滑触感。 虽然李桢说她会走得很早,但薛宝代还是有些不适应, 起床的时候看不到她。 他慢慢将身体靠过去, 垂下黑色的羽睫,就这样埋在枕头上, 轻轻嗅着她残留下的气息, 直到院子里响起了一道很大的声响。 下人们在搬箱子的时候,竟不小心手滑掉到了地上,小檀赶紧检查了一遍, 幸好箱子是楠木打造而成的,足够结实,里面的物件也都完好无损。 但这样大的动静, 肯定会吵到屋子里的主子。 在严肃斥责了这几个下人后,小檀试探性的敲了门,很快就得到了回应,他推开门,果不其然看到自家小少爷已经醒了,也不知道是还没睡够,还是其他的原因,眼圈却红红的。 他走过去,轻声问道:“如今还早,少主君要不要再睡会儿?” 薛宝代摇了头,今天是举府搬家的日子,虽然纪氏都将章程都安排好了,但他作为少主君,总不能什么都不干,起码是要去明净堂看看的。 而且他一个人待在小春院里,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 小檀在给薛宝代梳发的时候,忽然发现匣子里的珍珠小镜子不见了,他这几日都没怎么贴身伺候,不知道镜子已经被送给了李桢,还以为是丢了。 但当他得知后,惊诧之余,看着端坐在铜镜前,乌发雪肤的薛宝代,不免心疼起来,心道大小姐不在身边,接下来这一个月,小少爷恐怕无法避免相思之苦了。 纪氏做了二十多年的当家主君,下人们都只听从他的话,在他的安排下,搬家的事井然有序的进行着,中午之前,府里的一些大件都会被运送到新宅子里,包括小春院的那张婚床。 薛宝代到明净堂时,纪氏刚打发李陵去院子里盯着下人们搬东西。 见到薛宝代来,他抬手示意少年到自己身边来。 “桢儿虽然走了,但她心里记挂着你,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是第一次知道,她还能那样细心。” 纪氏难得感慨,见薛宝代抿着软唇的落寞样子,就连他也有些不忍,道:“江南虽然离京城远了些,但你若是想她的话,倒是可以写信过去,我陪嫁里有几匹红棕马,被桢儿骑走一匹,还剩下三匹,五日就能将信送到,这一来一回,人也就快回来了。” 这的确是个解相思的好法子。 薛宝代黑漆漆的眸子终于亮了亮,“多谢父亲!” “不妨事。”纪氏的掌心覆到他的手背上,眼底浮出几分慈爱来,温声道:“我特意做了蟹粉团子,当作饭后的点心,午膳就留在明净堂吃吧。” 纪氏其实也是一个很温柔的父亲,特别是他舒展眉眼,细语说话的时候,薛宝代点了脑袋,也不由得生出了些孺慕之情。 用完午膳后,薛宝代就留在了明净堂,他本意是想要帮手,可纪氏却留他在屋里头说话,反而指挥着婆母李陵忙前忙后。 李陵却也乐在其中,丝毫不觉得作为一家之主,听夫郎的话有什么不妥的,她最害怕的,反倒是纪氏不需要她。 赶在日暮西垂之前,李家正式搬进了新的宅院。 元帝赏赐的宅院,地理位置占据了京城中最优越的一条街,左右边的邻居也都是世袭罔替的公侯人家,与她们相比,李家只能算是朝廷中根基尚浅的新秀。 但元帝还亲自为这座新宅院题了匾额,再加上李桢又被任命为了钦差,被元帝委以重任,谁也无法确定,她从江南回来后,还会不会再往上提一提,是以如今根本无人敢看轻李家。 新宅院有四个大院子,十二个小院子,西居是其中的主院,纪氏做主分给了薛宝代住,西居不仅宽敞,小院子也是最多的,足足有五个,日后便是添了孩子,也是够住的。 他和李陵则住到了较为安静的南居。 婚床被下人们搬进了西居里,就连被褥和锦被也都是薛宝代常用的,只是重新换了个环境,但不知道京城中的大宅院装潢风格是不是都差不多,倒是让薛宝代觉得,西居与他在安国公府住的院子布局有些像,还都修了秋千,种了杏花。 如果是早晨起来,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可能真的会以为,自己是在安国公府。 按理来说,薛宝代应该会很快就适应的,可他横躺在床上,任由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锣声明明都提醒已经三更天了,白皙小脸上的那双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没有一点倦意。 是床太硬吗? 还是晚膳吃撑了? 亦或者是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薛宝代翻了个身子,将嫩白的脸蛋埋进了自己的长发里,只觉得像是有丝线缠着他的脑袋一般,害得他的思绪越来越乱,都睡不好觉了,于是只好撑着床榻,坐起身来。 他给自己纤弱的肩膀上披了一件外衣,穿好鞋,下床点了一盏灯。 既然睡不着觉,那就给李桢写封家书吧。 薛宝代如是想着,将灯放到了书桌上,小檀很细心,除了他明确说不带的,基本上将屋子里面的东西都给带到了新屋里,就连摆放的位置也都大差不差。 薛宝代用镇尺固定好纸张,便开始落笔,刚写两个字,发现散落在眉眼处的发丝有些遮挡视线,就用发带将头发给绑到了颈后,继续写起家书来。 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他的神情格外认真。 李家正式在这座宅院落居后的第二日,便有一些人上门拜访,都是些以前跟李家没有交际的,纪氏以府中事务还未整顿好,如今不便招待的理由给婉拒了回去。 这是李桢走之前叮嘱过的,她不在的这段时日里,李家最好暂时闭门,就算是乔迁宴,也只邀相熟的人家即可。 毕竟若是大肆庆祝,难保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也鞭长莫及。 纪氏也深知这点,因此三日后的乔迁宴,他只打算邀亲家安国公府,和与他关系不错的几个南安侯府旁系过来。 薛宝代在看过名单后,问纪氏能不能再加上萧家。 纪氏知晓他与萧家小公子关系要好,这份从幼时起的情谊最是难得,而且像是这般年纪的男儿家,还是喜欢聚在一起热闹热闹的,只是 看着女婿满是期盼的眼神,纪氏最后还是同意了。 “父亲真好。” 薛宝代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顺势从袖子中拿出写好的家书,拜托纪氏帮他寄出去。 纪氏当即就吩咐下人去办了,却也惊讶他那么快就写好了,而且这信封上的字,与李桢竟有四分相似,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也少不了手把手的指导。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误解了女儿对女婿的感情。 小春院的花草都被搬到了西居里,再加上新移栽过来的杏花,都需要花匠重新整理,因此院子那边忙活着,薛宝代就又留在了纪氏这边,帮他写请帖。 如今府中的下人们都知道公婿二人的关系好,薛宝代也完全不见以前的拘谨了,胆子甚至都变大了一些,在写完请帖后,还好奇问纪氏,能不能讲一讲他和婆母的事。 李安郡公来闹事那日,纪氏只简单暗示了嫁给李陵的原因,但其中的细节,却并没有过多透露。 见薛宝代想知道,左右无事,纪氏便与他讲了。 “这件事倒是说来话长” 纪氏出生在武将之家,八岁起,武安侯便为他锻造了一条护身的长鞭,还专门请师父教他使用,随着逐渐到了婚配的年纪,他使起鞭子来越来越娴熟,却也成了“凶名在外”的美人。 那些世家小姐既爱他的容貌,却又嫌弃他不够温顺。 纪氏并不在乎这些,也根本没有要成婚的想法。 直到有一日,他在教训一个意图轻薄他的纨绔小姐时,因手里的鞭子使过了力,误伤了路过的人,那个人穿着一袭青色长袍,气度文雅,正是李陵。 彼时她已经中了进士,在无故挨了自己一鞭子后,不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冲着他笑了一下。 也是在那一刻,纪氏忽然发现,自己用了多年的鞭子,突然就不好用了。 后来便发生了,武安侯府公子下嫁给五品编修的事,那时候京城有不少人都谈论此事,有的说纪氏昏了头,也有的说门第悬殊,他迟早会后悔。 初嫁的那会儿,李陵的确是个令人满意的妻主,但后来纪氏渐渐发现,她对李安郡公,始终存了一份愚孝,再加上一些误会,他骨子里是个倔强的,李陵又是个内敛的闷葫芦,两个人就这样渐行渐远,甚至好几次,险些都到了和离的地步。 纪氏看了薛宝代一眼,语重心长道: “妻夫之间的感情,无论发生了何事,只要没有第三个人介入其中,都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但凡李陵纳了妾,或者喜欢上了别人,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第77章 薛宝代在纪氏这儿待了一下午, 还听他说了许多李桢小时候的趣事,譬如回南安侯府过年的时候,那些旁支的表哥和表弟们都想要跟她一起玩, 但她一个都不想理,反而更喜欢抱着书, 跑到无人的地方看, 就连人家给她糖, 她也说自己不爱吃, 全部还了回去。 但在同龄的小孩子看来,哪有人不喜欢吃糖的,她又板着张小脸,看起来严肃极了,竟直接把对方给吓哭了。 南安侯看见这一幕,便将外孙女拉到跟前, 说她以后不可以对男孩子这样凶,不然长大娶不到夫郎可怎么办。 李桢却摇头说,就算是要娶夫郎, 定然也要娶一个不娇气, 也不爱哭的。 那些表哥表弟总爱哭,都吵得她看不进去书了。 南安侯听后, 却是乐呵呵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问她还有什么要求。 李桢抿着薄唇,皱着稚嫩的眉眼,认真思量后, 补充说还要长得好看。 她已经是南安侯府容貌最出色的一个孩子了,便是旁枝的那些公子们,都没一个能比得上她, 这也是他们都爱围着这个表姐转的原因。 但南安侯却是犯了难,光是这一点,这位征战了一辈子的军侯就不禁开始担忧起,这天底下有没有男儿家能入她这个外孙女的眼了。 若是去掉前面两个要求,倒是还有些可能,要不然就得等她这个外孙女主动开窍了。 薛宝代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李桢以前还是个小古板,同时又想到,如果真按照这个要求的话,李桢应该是不会娶他的,毕竟她总是说自己娇气,嫌弃他的脸蛋一掐就红,可明明是她太用力了,而且还老是爱在床榻上把他欺负哭。 好几次他呜咽忍着不让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掉下来,她却故意使坏,最后一滴一滴的落到粉色面颊上,都被她尽数给卷进了舌尖里。 直到婆母李陵来了,薛宝代才回过神。 他低着头,慌慌乱乱的掩藏微红的脸颊,在向两位长辈行完礼后,便迅速的离开了。 李陵走到纪氏身边,两只手分别落到他单薄的肩膀上,为他捏起肩来,纪氏也坐了一下午了,正觉得脖子有些酸,此刻轻眯着眼眸,看起来很是受用。 不断有茉莉香钻入李陵的肺腑,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才能勉强保持着清醒,估摸着伺候得差不多了,轻声在纪氏耳边问道:“宁君,这个力道可还够?” “尚可。”纪氏侧过头,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道:“赏你晚上可以自己挑喜欢的鞭子。” 李陵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兴奋的焰火包裹住了,抓住他修长的手指,埋在他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只要是宁君的,我都喜欢。” 纪氏秀眉微扬,奖励的拍了拍她的脸。 花匠已经将花圃都整理好了,只是院子太大,还空了些地方出来,待薛宝代回来后,小檀便问他是否还需要再栽种些其他种类的花。 薛宝代想到李桢爱穿青色的衣服,道:“那就种些君子兰吧,妻主应该会喜欢。” 小檀领命,立刻就让花匠着手去办了。 现在正是栽种君子兰的好季节,最快一个月便能发芽。 西居里伺候的下人都还是原先那些,也还暂时没有从外面买些新人进来,平常贴身伺候薛宝代的,依旧是小檀和小蔻,小檀的年纪长些,性格也最是稳重,是当作掌事来培养的。 小蔻的年纪和薛宝代差不多,也更活泼一些,他看出自家小少爷不知道该干什么,便提议 去荡秋千,他事先去看过了,那秋千是新修的,不仅牢固,还真的跟安国公府的一模一样。 薛宝代也觉得不错,就去玩了半个时辰的秋千,等到肚子咕咕叫了,才回屋子里面用晚膳。 纪氏如今跟婆母住在一个院子,薛宝代不好总是去打扰,若是无聊了,要么去荡秋千,要么就写家书,或者就是盯着花圃里的君子兰发呆。 他几乎每天都会写家书,但第一封家书在寄去的路上,他若是那么快就寄第二封,第三封的话,便是再多的红棕马也会不够用,于是就慢慢攒起来,打算等李桢到江南后,再都一起寄出去。 不知不觉便到了乔迁宴这天,虽然来的都是相熟的人家,但是薛宝代还未正式见过南安侯府的亲戚,便盛装打扮了一番,乖巧站在纪氏的旁边,与他一起迎接客人。 最先停在府门口的是萧家的马车,薛宝代远远就看见萧年年走了下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淡雅,眉眼温和的男子,正是萧年年的阿爹,萧主君。 凭着萧家和安国公府的关系,以及两家小辈的交情,萧主君跟着儿子一起来,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毕竟萧年年还未出嫁,这样的场合有长辈陪同,也很合理。 薛宝代想起纪氏好像都还没见过萧年年,主动介绍道:“父亲,这是年年。” 萧年年想起薛宝代之前跟自己抱怨过,说公爹不太喜欢他,还以为会是个刻薄的男子,没曾想竟生得这般清丽,看着还挺亲切的。 他向纪氏行了礼,唤了一声纪伯父。 薛宝代继续道:“这是萧伯父,是年年的阿爹。” 父子生得很是相似,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纪氏看着萧主君,轻轻点了头,萧主君也温婉的笑了笑,道:“听闻贵府乔迁之喜,我便跟着年年一起来了,贸然登门,还请不要介意。” 纪氏凝眸望着故人,抬手道:“来者即是客人。” 萧主君跟萧年年进去后没多久,南安侯府的人便到了,来的几个人是纪氏的堂弟,按照辈分来说,薛宝代应该要称呼表叔父。 纪氏一族的女丁本就稀少,大多都战死在了沙场上,家族中的男儿成年后,也都各自嫁入了别家,南安侯去世后,南安侯府便成了一座空宅,只留了一个忠心的老仆看守祠堂。 如今也就只有纪氏,和几个嫁在京城里的堂弟,每年会回去给老南安侯上柱香。 薛宝代听纪氏的嘱咐,将金钗给戴到了发髻上,这几个人一看,便知纪氏是认可了这个女婿,对待他的态度也十分亲厚,武将家出身的男儿,夸起人来也十分直白,薛宝代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了,一张小脸都快红透了,最后还是纪氏替他解了围。 “我这个女婿的年纪还小,脸皮薄,经不住你们的打趣。” 纪氏一开口,堂弟们没有不敢听他话的,毕竟纪氏从小就很有威望,族里的男子只要挨了欺负,他都会帮忙出头,便是如今,也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在将南安侯府的人迎进去后,安国公府的马车也到了。 元氏刚下马车,薛宝代便迫不及待的扑进了他的怀里,他宠溺的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把人带到纪氏面前,笑道:“亲家不要见怪,这孩子在家被我宠坏了。” 安国公府和李家虽然是亲家,但一直以来都很少走动,不过元氏却是认识纪氏的,当初之所以同意将儿子嫁到李府,说起来还有一半是因为纪氏。 南安侯府的嫡公子,品行样貌不必说,定然是不会随意磋磨女婿的。 “亲家客气了。”纪氏道,“宴席快开了,还请随我来吧。” 纪氏亲自将元氏引到了席面上,元氏的位置就挨着薛宝代,这样父子俩也好说话。 乔迁宴邀请的人不多,所以也就摆了一桌流水席,但也胜在人少,都是至亲至朋,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和拘谨,说说笑笑的,气氛都很是热闹欢快。 席间,纪氏借口有些头晕,想去凉亭吹风,萧主君也低声跟儿子说,他要暂离一会儿。 萧年年以为自己阿爹是喝多了水,点了点头后,继续跟薛宝代说着话。 “宝代,你院子里的秋千是不是真的很好玩,最高能荡到多高呀?” “这个我还没试过呢,小檀在旁边看着,不许小蔻把我推得太高。” 两个少年交头接耳,彼此脸上都挂着笑意,沉浸在说小话的欢乐中,浑然不觉此情此景被在凉亭的两人收进眼底,萧主君最先收回目光,似是轻叹的问道: “你觉得这一幕,像不像以前的我们?” 纪氏抬起头,抿着唇,无声默认了这个问题。 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二十多年前,南安侯府的公子和沈御史家的公子,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一个凶名在外,性情肆意,一个却温婉贤淑,蕙质兰心。 后来一个下嫁到了李家,一个嫁到了门当户对的萧家,成为了萧主君。 纪氏的下嫁本就颇受世家圈子的指摘,而且以李家的门第,若是和萧家频繁接触的话,定然会招来不少的闲话,像是蓄意攀附都是轻的。 萧家又极重规矩名声,长久下去,难免不会对新夫不满。 因此纪氏便渐渐断了和萧主君的联系。 哪怕萧主君后来递来了拜帖,他也都命人退了回去,但当得知女婿跟萧家的小公子是好友时,他还是不免有些恍惚这兜兜转转的命运。 萧主君忽然道:“宁君,我其实还挺羡慕你的。” 纪氏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你的妻主可比我的听话多了。”萧主君笑了笑,将视线又落到远处的漂亮少年身上,“而且还有一个这样好的女婿,我可就没这样的福气了。” 提到薛宝代,纪氏的脸上也浮现了温柔的神色。 “那的确是个好孩子。” 不过妻主,可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听话的。 第78章 见纪氏和萧主君一起回到了宴席, 萧年年和薛宝代都以为两个人是顺路碰到的。 眼看着乔迁宴已经接近尾声,萧家是有门禁的,萧主君便带着萧年年先告辞了。 他和纪氏之间也算是重修旧好了, 两家现在又离得不远,日后还有很多来往的机会。 离开之前, 萧年年跟薛宝代悄悄咬耳朵, 说是下次过来, 再去他的院子里玩秋千。 薛宝代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出嫁前, 萧府的秋千早就被萧祭酒下令拆掉了,那时候萧年年想玩的话,只能到安国公府。 纪氏留了南安侯府的堂弟们到前厅叙旧,薛宝代也有很多话想跟元氏说,正好人都已经散了,他依偎在元氏的怀里, 问为什么阿娘没有跟着一起来。 元氏轻拍他的背,道:“你阿娘有政务在身。” “阿娘怎么越来越忙了。”薛宝代嘟囔完,紧接着高兴的跟元氏道:“阿爹, 等元宵给太夫请完安后, 我就跟您回去住几天,好好的陪陪您和阿娘。” 儿媳已经上门说过此事了, 元氏也早就让下人将屋子都打扫了一遍, 就连被褥,也都让人拆开来,用上好的锦丝重新缝了一遍, 就怕儿子会睡得不舒服。 元氏摸了摸薛宝代的头,道:“你去请安的时候,顺带也帮我向他老人家问好。”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 惊讶道:“阿爹不跟我一起进宫吗?” 往年的宫宴,安国公府都在邀请的名单之中,元氏都会带着薛宝代一起入宫参加。 元氏摇了头,轻声道:“前几日命夫朝见,我已经去过华阳宫一次了,宫宴上的规矩繁琐,就跟你阿娘商议,今年暂时不去了。” 那日在华清宫撞见了元帝,元氏便知姐弟之情已摇摇欲坠,他若是再入宫,恐招来不满,但要是薛宝代一个人,倒是可以用尚书家眷的名义,从而和安国公府撇开关系。 知晓儿子性情单纯,元氏恐他会生烦忧,便没有与他说实情。 毕竟小的时候,他还唤过元帝一声姑母。 薛宝代垂下眼,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道:“好吧,阿爹要是有什么想带给太夫的,只管交给我就是。” 元氏柔声道:“好。” 他看着被养得白白嫩嫩的儿子,笑道:“宝儿长大了。” 薛宝代将脑袋埋进元氏的胸膛,依赖的唤了一声阿爹。 在经过五天五夜的赶路后,李桢和宋裳终于抵达江南,在苏州落了脚。 宋裳原本以为李桢一个文官,整日都伏案在书桌前,都没出过什么远门,会比自己先受不住这份路程颠簸的苦,放缓速度的,没曾想她的精力竟这般好,硬生生跑死了三匹马,便是已经到了苏州,也都不带休息的。 公文早两日已经下发到了江南,得知钦差已至,戴知府亲自出了衙门迎接。 她早收到了京城的消息,知道这次派来的钦差时任吏部尚书,并且和姜家还是有些关系的,那这件事倒是好办了,同样效力于二皇女,此番来江南只是攒个功绩,回去好给履历添上一笔罢了。 当看到李桢的面容后,戴知府更加笃定了这个想法。 她在苏州任职多年,见过不少英杰,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年轻的吏部尚书,若是其中没有姜家的背景提携,她是万分不信的。 戴知府刚想说已经设了宴席,还叫了乐坊的怜人过来作陪,却听见女子吩咐道。 “都御史的官档在何处,本官今晚要过目。” 戴知府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李桢不动声色的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皇命难违,总要走个过场不是?届时陛下问起,总要能说出一二来。” 戴知府瞬间明白过来,那么多人看着,她笑意更深,道:“下官这就去让主簿拿来给大人看。” 主簿将官档拿过来后,李桢只摩挲了一下纸张的厚度,就知道是未经涂改的原档,看来这戴知府也知道,就算是做了手脚,也逃不过她这个吏部尚书的眼睛。 钦差在里面查阅官档卷宗,主簿在外面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忍不住对戴知府道:“大人,万一这钦差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将事情给捅出去,这可怎么办呀?” “胆小东西。”戴知府冷哼一声,她得了二皇女的密信,若是这钦差真的有异心,她反倒还立了一件大功呢,而且去年朝廷派了安国公来巡盐,结果还不是无功而返。 更别说一个如此年轻的钦差,难不成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在江南掀起什么风浪? 便是真出了事,京城里还有皇女顶着呢。 长夜漫漫,既然钦差要查,她正好去跟那几个貌美的怜人快活快活。 宋裳并没有跟李桢一起行动,一到苏州,她就去联系了宋家商号的人。 宋家虽然在扬州发家,但在其他地方也是有几家分号的,她如今只需要一心做生意,待新盐铺开售卖,届时所获的营收在上交给朝廷前,自会有人坐不住来找她的。 其实她还有些担心,万一李桢真的查出了什么,那戴知府会不会狗急跳墙,但李桢也早做了准备,如今整个江南府都知道她在苏州,若是她在衙门里出了事,戴知府也必死无疑。 自古敢杀钦差之人,无异于谋反。 没有二皇女的命令,江南的官员还暂时不敢对她出手。 不过令李桢意外的是,来江南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京城寄来的家书。 这意味着,她刚走,家书就紧随其后了。 在跟宋裳碰面,寻到一个安静地方坐下后,李桢才将信封打开。 她先将信纸放到鼻尖,似乎还能嗅到少年身上的香气,便是还没有看里面的内容,都能够想象出他在写信时的神情,想必是半夜睡不着,便披着衣服坐到了桌子前,还没写两个字,毛茸茸的脑袋就累得枕到了胳膊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墨迹蹭到白皙的脸蛋上,变成一只小花猫。 李桢想着想着,不禁轻笑了起来。 宋裳见她这副样子,翘起了二郎腿,只觉得无语。 但当李桢一封信足足看了快半个时辰时,她彻底坐不住了。 赶路的时候,她就发现李桢随身带了个珍珠小镜子,她眼睛尖,一下子就认出来,光是上面最小的一颗珍珠,都得好几百两,按照李桢的俸禄,便是不吃不喝十年都买不起一把。 至于这镜子是谁的,那就显而易见了。 出来公干还得睹物思人,也就她老实,什么都没带,还留了东西。 小夫郎在上面洋洋洒洒介绍了新家的样子,就连花圃里有什么花都一一写了下来,到最后两行,才终于说了些想念她的话,李桢越看越觉得可爱,最后还是在宋裳的催促下,才将家书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你在衙门待了一晚上,可有查出来了什么?” 谈到正事,李桢的神色也变得严肃了些,将自己的发现说给了宋裳听。 宋裳听完诧异道:“都御史怎么可能真的是自尽,那血书也是她亲手写的吗?” 李桢缓慢道:“血书的确是她亲手写的,但却是右手书写。” 她亲自查看了尸体,又询问了仵作,确认是自勒无疑,问题恰恰出现在那封血书上。 官档记载,都御史是个左撇子。 这虽然不妨碍做官,但在公开的场合上,都御史都会改用右手书写,从她右手指节也有细微的磨损程度就能看出这点。 这也证明她在写这封认罪血书的时候,旁边是有人的,而能逼迫她甘愿赴死,充当替罪羔羊的,李桢想不到除了家人外的第二个软肋。 李桢紧抿着薄唇,目光有些复杂,冷静分析道:“或许她还查到了什么,不然那些人不会急着在除夕夜就动手。” 宋裳认同的点头,这江南官场水深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她们要在苏州待上一段时间了。 眼看着明日便是元宵节,不知道京城会不会比苏州城要热闹一些。 趁着元宵节前,萧年年又去了一趟济善堂,这回他用自己的月钱,给孩子们买了些启蒙的书,想着若是她们能够多认些字,离开善堂后,也能寻一些轻松的差事养活自己。 甚至如果在读书上有天赋的,没准还能去考个童生,日后参加科举,走上仕途。 像是之前,他就听阿娘说过,有个从善堂出去的孤儿考中了秀才,虽然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但还是将这个事例讲给了孩子们听,让她们知道是有可能的。 萧年年一直在济善堂待到下午才回来,刚进府,门房就跟他说,书斋伙计把他要的书给送了过来。 他的杏眼闪过茫然,并不记得自己有在书斋订过书。 难不成是老板见他许久没去光顾了,主动将新进的话本送了来? 萧年年满怀疑惑,在拿到书后,发现是一本教人如何开药铺的生意经,并且著者还是他认识的。 他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那抹红色的身影,以及那双潋滟的眼眸。 花街那日后,他一直都没再见过宋裳,也没有机会把银子给她。 不知道元宵灯会,她还会不会再出来摆摊。 但一般商贩,应该都不会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在这天,京城中的未婚男子可以获得长辈的允许出门,像是她卖的那种漂亮帕子,肯定会很受欢迎。 毕竟就连他都爱不释手,日日都贴身用着。 萧年年的手抚上鸳鸯锦帕,心道,若是碰到了,他这回肯定要多买几条才行。 第79章 今年的元宵宫宴, 被邀请的世家中,赫然多了一个李府。 李桢作为钦差被派往江南替元帝查案和巡盐,李陵又才得了元帝的赏赐和夸赞, 这对母女都入了圣上的眼,现在想让旁人不注意, 都是件难事。 只可惜李家低调得紧, 不收礼也不见客, 主君都不常出来走动, 就连张赏花宴的请帖都递不进去,更别说打交道了。 但这次的宫宴,纪氏却得要去了。 一来这算是一个正式在京城的世家圈子亮相的机会,二来便是宫宴人多眼杂,李家近来又颇受议论,总不好让薛宝代一个年幼的晚辈撑着。 这般想着, 府里也就开始做起了元宵夜赴宴的准备。 纪氏年轻时没少出入这种场合,早就习以为常了,薛宝代就更不必说了, 反倒李陵成了家里最紧张的一个, 一想到要进宫面圣,她换了好几件衣服, 一直在问纪氏这样妥不妥帖, 完全让人想不出来,她当年殿试时,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的从容模样。 在那届的恩科中, 李陵的成绩也还不错,二甲第七名,也算是人中龙凤了, 只是没曾想后来会在翰林院待了那么多年,如今能去宫宴,也算是沾了女儿的光。 纪氏见她没个主意,便为她敲定了件墨色长衫,既衬她的身形,也符合文人的气质。 他自己则也穿了颜色相配的衣袍。 待到快要出发时,薛宝代来到南居,纪氏见他打扮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粉唇雪肤,乌眸还泛着清澈的光亮,便还亲手为他在发髻两边系了增色的流苏。 这般一看,更加漂亮了些。 薛宝代照着镜子,也很满意自己这副样子,他看着腕间的羊脂玉手镯,不禁想着,要是李桢在就好了,这样也许也会觉得他今天很好看。 安内监早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了,就为了接人,终于看到了李家的马车时,他上前,温声道:“太夫今日身子不适,特意让奴婢接薛小公子过去说说话。” 纪氏帮薛宝代了理流苏,点头道:“去吧。” 宫宴在承和殿举行,一到殿门口,就有小内监领着到左边中间的位置坐下,李家人一落座,便有许多探究的眼神朝这边望了过来,有些人认出了纪氏,又想起了南安侯府嫡公子多年前下嫁的事,当时提起这事,不知有多少人嘲笑过纪氏。 就算纪氏嫁人后渐渐淡出了京城的世家公子圈,但这些年来,城阳侯主君总要提起这件事,挖苦讥讽,还说当初高高在上的南安侯府嫡子,如今看到他也得卑躬屈膝的行礼。 谁曾想城阳侯因触怒圣颜,全家流放,纪氏却生了个前途无量的好女儿,就连妻主也都生得如此好看,人到中年,依旧文质彬彬,年轻时就更不必说了。 怪不得纪氏会心甘情愿的下嫁。 在去华阳宫的路上,薛宝代忍不住问安内监,太夫可有请太医来看过了,春寒料峭,现在可正是容易生病的时候,安内监听着他问个不停,只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一见到太夫,薛宝代便扑进了他老人家的怀里,问他是哪里不舒服,还探了探他的额温,太夫无奈道:“年纪大了,一些小毛病,不妨事的。” 薛宝代盯着太夫的脸,还想说些什么,太夫便已经先道:“有些日子没见了,来让我好好看看。” 太夫将薛宝代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浮着慈爱,笑道:“都说少年小郎君一岁一个样,果然变得越来越漂亮了,跟你阿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太夫看向安内监,安内监领会上前,递上了个红封。 太夫接过红封,放到了薛宝代的手心里,道:“给宝儿的压岁钱。” 太女和二皇女早在初一的时候就来请过安了,虽然并不喜欢姜贵君,但太夫在面子上还是对这两个孙女一视同仁,让她们进来磕了头,分别给了两个荷包。 只不过太女的荷包上绣着团龙纹,以彰显储君的身份。 太女仁德宽厚,是太夫看着长大的,无论元帝有多喜欢二皇女,他始终都觉得,太女才是最适合做储君,将来接手赵氏江山的人选。 况且姜家与安国公府素来不和,于公于私,太夫都更属意太女。 “我是来见太夫的,不是来讨压岁钱的。”薛宝代感受着太夫对自己的疼爱和宠溺,鼻尖微酸,低头软声道:“宝儿只希望太夫能够长命百岁,再陪我和阿爹久一些。” 太夫的心头一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放心,我也舍不得你和你阿爹。” 他合住薛宝代的手心,道:“但压岁钱还是要收的,我还等着宝儿以后带着小宝儿,进宫来讨双份的压岁钱呢。” “太夫说什么呢。”薛宝代被这句话打趣得脸颊都有些红了,他靠在太夫的怀里,嘟囔道:“什么叫小宝儿呀。” 他这孩子就经不住打趣,太夫笑而不语,抚了抚他毛茸茸的头发。 算着时辰,承和殿那边的宫宴已经开始了,太夫称病,不必出席露面,正好可以在华阳宫里和薛宝代好好的吃一顿饭,最喜欢的孙儿待在身边,便是有再多的不适,也都舒心了。 吃完饭后,薛宝代将元氏准备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盒阿胶膏方,最是滋润气色,对身子也好,太夫点头道:“你阿爹有心了。” 想起前几日在华阳宫,父子二人只说了几句话,元氏便匆匆离宫了,太夫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眼眸中也闪过些许的无奈,他转头看向薛宝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听说皇帝将李家那孩子派出京了,你一个人和婆母公爹同住,可有觉得拘束?” 薛宝代摇了摇头,道:“您看,我发髻上的流苏,还是父亲帮我扎上去的呢,是不是很好看。” 太夫的视线落到他发间的流苏,笑着夸道:“的确。” 从前只听说过南安侯的嫡公子使得一手好鞭子,没想到簪起流苏来,也这般手巧。 不过年还没过完,妻主就外出公干了,连元宵团圆的日子,也都是一个人过,怎么听都让人觉得心疼,太夫心里想着,让安内监拿来几盒桂花糕,让薛宝代带回去吃,顺带还塞了几颗纯金的福豆给他,算是图个吉祥美满的好寓意。 薛宝代下意识想将福豆收进锦囊里,却在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他把锦囊给了李桢,只好直接挂到了脖子上,紧接着抱着太夫的胳膊,问道:“那么多桂花糕,我要是都吃完的话,肯定会变胖的,可以分给君后一盒嘛?” 薛宝代每次来华阳宫,回去的时候,基本上都会顺路去关雎宫请个安,这太夫是知道的,提起关雎宫的那位,虽然是皇帝的发夫,还生下了太女,但皇帝却对外宣称,君后身子孱弱,需要静养,将后宫事务交给了姜贵君暂理,并下令闲杂人等均不得靠近关雎宫。 这些年来,元帝已经很少再踏入后宫,此番也与将人幽禁起来没什么区别。 面对薛宝代的请求,太夫轻叹了一声好。 关雎宫内,宋后刚结束小憩,躺的竹椅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捂得他有些热,又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便睁开了眼皮,露出那双无神的黑眸。 英琅见他醒了,跪到竹椅旁,细细为他擦去额头上的薄汗后,道:“您刚睡下不久,奴婢就看见安内监领着薛小公子去了华阳宫,估摸着时辰,薛小公子也快来给您请安了。” 提到薛宝代,宋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才将情绪从惊梦中抽离出来,在英琅的搀扶下,缓慢坐了起来,吩咐道:“去提前备些点心和茶水吧。” “是。” 走之前,英琅犹豫看了一眼宋后,男子安静的倚靠在竹椅上,墨发就这样垂落下来,却一点都不显得凌乱,想着准备茶点用不了太长时间,回来再给君后挽发也不迟,便就这样退下了。 也许是刚睡醒的原因,宋后的头有些晕,他按了一下太阳穴,忽然在殿内听到了脚步声,以为是英琅折返了回来,便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却并没有得到回应。 莫不是宝儿想给他一个惊喜? 宋后眉眼染上了淡淡的笑意,他撑着竹椅站起了身,结果刚往前走两步,腿就突然使不上力气了,忍不住往前倾去,地上铺着厚厚的虎毡,便是摔下去,都不会很疼的。 可最后,宋后却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龙涎香的味道让他的身体都紧绷了起来,指尖也在微不可察的颤抖着,他很快往后退了两步,低声唤道:“陛下。” 恭敬的态度中又透着一丝疏离。 元帝看着眼前的发夫,并未立即开口说话,方才发丝蹭过手背,泛起的轻微痒意也很快就消失了,她的眸子晦暗幽深,叫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直到宋后试探性的又唤了一声陛下。 “嗯。” 帝王的嗓音沉稳,但比宋后记忆中的,要多了些沧桑。 陛下坐拥四海,每日都有忙不完的朝政,会疲累些,也是正常的,宋后在心里这样想,帝后之间却是无言,就在此时,英琅折返了回来,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在看到元帝时,他惊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毕竟按理来说,元帝应该还在宫宴上才对,怎么会没有任何通传,就这样突然驾临了关雎宫。 元帝扫了一眼英琅,留下一句照顾好主子后,便离开了。 直到确认听不见元帝的脚步声,宋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英琅从地上站起来,有些后悔没有为宋后提前梳发了,陛下好不容易来一次,若是好好装扮的话,没准陛下会喜欢呢,毕竟是原配妻夫,总还是有情谊在的。 但宋后抿着唇,却并不在意这点,他轻拧着眉头,眼尾的小痣上都挂了几分哀愁,当远远听到薛宝代的声音时,才彻底舒展开来,脸上也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英琅赶紧为宋后梳了个垂髻,薛宝代并不知道元帝来过,他半蹲在宋后的膝前,将对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面颊上,像个讨乖的猫儿,撒娇道:“君后快摸摸宝儿是不是真胖了。” 少年的脸蛋肉嘟嘟的,宋后轻轻道:“是有点呢。” “但是君后好像又变瘦了,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薛宝代一本正经道:“实在不行的话,那宝儿就只能分点肉给您了,可宝儿的肉也是自己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呢。” 关雎宫的人都知道,宋后十分喜爱安国公府的小公子,小公子一来,连带着宋后的笑容都多了些。 他这话一出,连英琅都忍不住笑了,也真心希望宋后能将话听进去,平日里多进些膳食。 而这副场景,也被窗外的人看了个真切。 暖黄色的烛火照着宋后清玉般的面庞,在对着旁人的时候,始终是挂着浅浅的温柔,元帝遥遥看着,却是有些恍然,她已经很久都没看到他这个样子了。 元帝收回目光,敛下神思,最终悄无声息的出了关雎宫。 殿内,宋后在薛宝代的手心慢慢写下一个字,问道:“宝儿认识这个字吗?” 宋后的眼疾是胎里带的,虽然看不见,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读书习字,但宋丞相自幼便为他请了位同样眼盲的先生,教他靠着分辨文字的形状和结构,识得了一些简单的字,可若是碰到了稍微复杂些的字,他就也没有办法了。 薛宝代明明是睁圆了眼睛,看着宋后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却是拧起了小眉头,苦恼道:“宝儿不认识,这个字笔画好多呀。” 薛宝代从来没看过,那么复杂的字,光是能写出来,就已经很厉害了。 “这个字对您很重要吗?要不等宝儿的妻主回来后,我帮您问问她。” 李桢是状元,博学多才,像这样的生僻字,她一定识得的。 宋后将攥紧的掌心贴到胸口,缓了一会儿后,才摇了头。 “一个故人的名讳罢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送新年祝福的小可爱们 第80章 太女派了人来关雎宫, 说是等会儿要来给宋后请安。 看来是宫宴快结束了,薛宝代也得走了,宋后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封, 递到了他的手里。 薛宝代拿着鼓鼓囊囊的红封,问道:“太女姐姐今年也有嘛?” “曦儿也是有的。”宋后道:“但宝儿的比她要多一些。” 按照宋后家乡的习俗, 岁数越小, 长辈给的压岁钱就越多, 皇太女赵曦早已过加冠的年纪, 薛宝代虽然成婚了,但也在宋后这里,却仍是个需要爱护照顾的孩子。 让他想到了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也像是这般无忧无虑的,承欢在母亲的膝下。 薛宝代一听,将压岁钱好好的收了起来, 鼓着腮帮子认真道:“那我得快点走了,不能让太女姐姐发 现,吃我的醋, 说您偏心才好。” 宋后听着他欢快的语气, 轻笑道:“好。” 薛宝代每次来,宋后都会让英琅亲自送他出关雎宫, 这回也不例外。 寝殿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宋后坐回到竹椅上,安静的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待英琅回来后, 他低头抚了抚盖在腿上的毯子,鬓边有几缕青丝也落了下来,显得他的面容愈发柔和, 道: “将长明宫灯点起来吧。” 他是个瞎子,看不见光亮,但其他人不是。 英琅躬身领命。 薛宝代到承和殿时,宫宴已经散了,听纪氏说,元帝中途离了席,刚刚才回来,却只是交代太女负责宫宴的收尾,很快就又摆驾去御书房,批阅奏折了。 元帝是位勤政的帝王,登基后,后宫除了君后外,也就只有一位贵君,任凭御史如何劝谏,也都没有再纳新人,至于她离席的原因,人们也只会想到有什么紧急的政务需要处理。 太女被几位老臣拉着袖子,泪眼汪汪的寒暄,看着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薛宝代揣着厚厚的压岁钱,自觉心虚,也没去打扰她,就直接跟纪氏出了宫。 现在住的比之前近多了,只要半个时辰就能到李府,下了马车,薛宝代跟纪氏和李陵拜别后,就回西居了,他眼角困倦得都挤出了泪水,路上还靠着纪氏睡了一会儿。 为了让他睡得更舒坦些,纪氏还将李陵赶到了马车外面吹风。 但今日的这场宫宴下来,纪氏也不免觉得身疲心累,能出现在邀请名单中的,就没有几个是简单的,和气的表面下都有着各自的心思,来故意搭话的人也不少,他和李陵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就怕言语之间被抓到疏漏。 好在宫宴上的焦点,是两位皇女。 皇太女的确是龙章凤姿,矜贵雅池,谦和有礼,二皇女在席间也是游刃有余,在元帝离席的时候,更是长袖善舞,卯足了劲的拉拢臣子。 纪氏轻叹了口气,但李家只盼着独善其身才好。 元宵夜,为了讨好从京城来的钦差,戴知府特意设宴款待,还请了乐坊最有名的怜人过来弹琵琶助兴,只见这蓝衣款款,眉目含情的怜人,弹了一曲又一曲,连她都忍不住看直了眼,想要一亲芳泽了,但李桢却始终无动于衷,自顾自的喝酒吃菜。 虽然苏州府的厨子的确不错,戴知府笑着问道:“李大人可是不满意这怜人?” 这话将那怜人吓得都弹错了一个音,若是李桢真的说是,便立即要跪地请罪了。 李桢晃悠着杯盏中的冷酒,并未直接回答,看着有些为难道:“戴知府有所不知,内夫有些善妒。” 戴知府先是一愣,而后才想起来,李桢的夫郎是安国公府的嫡子,这世家出身的正夫,多半悍妒成性,她家的那位便是这样,连个小妾都容不下。 而且她还听说这门婚事,还是被安国公强逼着,摁头娶的,地位想必跟个赘妻没什么区别,自然是不敢在外面沾花惹草的。 万一传到京城里,可不得被岳母好好教训一顿? 戴知府颇为理解,同时又有一种小人的舒畅感,这钦差便是再厉害,还不得受岳家的窝囊气,活得还不如她自在,说不准夫郎还长得特别丑,当即朗声笑道:“是下官安排不周了,自罚三杯,还请大人不要介意,今夜那么多珍馐美味,看在下官的面子上,定然是要不醉不归的。” 来苏州这两日,李桢早看出这戴知府是个酒囊草包,像是这样子的,也容易应付,整个宴席下来,她喝了一盏又一盏的冷酒,却始终面色如常,没有半点醉意。 但这戴知府最后却真的喝醉了,竟大着胆子站起来,走到李桢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浑身散发着酒气,善解人意道:“大人放心,只要待殿下事成,便是将家里的妒夫休掉,娶十个八个美妾回来,安国公都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哈,安国公算什么,还不是” 眼看着这戴知府愈发口不择言了,身边的主簿连忙捂住她的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慌不择乱的对李桢道歉,“钦差大人勿怪,我家我家知府大人喝醉后,就爱说些胡话。” 李桢似笑非笑道:“既然喝醉了,那便扶戴知府下去休息吧。” 这戴知府吃得膀大腰圆的,连腰带都快兜不住肚腩了,主簿只得叫来几个下人,费着劲儿把人给抬走了,李桢像是被扫了兴致,也无心继续吃酒菜了,让弹琵琶的怜人回去了。 若非这戴知府喝得不省人事,定然是要召怜人来伺候的。 怜人如释重负,走之前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戴知府实在是太蠢了,二皇女想要测试她的忠心,就拿这样的货色,未免有些太低估她了。 李桢的唇角慢慢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不过这送来的现成把柄,她先收下了。 李桢出了设宴的前厅,走到院子里,望向挂在天上的那轮皎洁圆月,不禁想到远在京城的小夫郎,之前答应说元宵节陪他一起进宫去给太夫请安,现在她人在江南,也不知道他一个人,会不会伤心,会不会瞪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抱怨她。 她取下腰间的锦囊,放到鼻尖处轻嗅,薄唇低喃着小夫郎的名字,仿佛少年此刻就在她身边一般,漆黑的眸子里总算浮出了几分温色。 元宵佳节这天,萧年年不必再像之前那样穿得清色素雅,连个精致些的首饰都不能多戴,萧主君得知他要出门,将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给了他一个金坠子,搭配着薛宝代之前送他的金镯子,倒是十分相宜。 “你阿娘不在,便是在的话,总不能再叫你元宵节的时候,还素面朝天的。”萧主君目光温柔的看着儿子,笑着道:“我们家年年这般好看,也不知以后便宜了哪家的小姐。” 突然这般盛装,萧年年有些不自在,耳根子都有些红了,道:“阿爹!我还不想成亲呢。” “好了好了。” 萧主君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再说别的,只嘱咐儿子无论去哪里,都得让贴身小侍跟着。 萧年年身上挂着不少佩饰,走起路来也叮当叮当的响,他本来觉得自己这样已经够夸张了,等到灯会的时候,才发现其他男子,都是这样的打扮,这样既能吸引女子的目光,若是遇到彼此都相中眼的,便可以成就一段佳话美谈。 可萧年年并不想和这元宵灯会上的陌生女子有什么牵扯,他放慢脚步转了一圈,的确看见有几个卖手帕的摊子,但老板却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而且那些帕子也都没有他手上的精致。 在寻找的期间,他还被路人给撞了一下,袖子里的鸳鸯锦帕不小心掉到了地上,眼看着就要被人踩脏了,幸好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及时帮他捡了起来。 只可惜人来人往的,他都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只是在对方将帕子递给自己时,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应该是个身体不太好的人,萧年年心想。 他无所事事的走着,最后发现不知不觉居然走到了护城河的桥上,索性停下了脚步,倚靠在栏杆上,就这样看着远处喧闹的灯会,略微出神。 贴身小侍见萧年年一直在桥上不走,问道:“公子,您是在等什么人吗?” 萧年年垂下眼睫,遮住清澈的杏眼,道:“应该是吧。” 现在是春天,晚上河边会吹冷风,若是吹多了还会头疼,而且他也等得有些久了,想必人是真的没有来灯会,便对贴身小侍道:“走吧。” 回到西居,薛宝代沐浴后,便躺到了床上。 他枕着李桢的枕头,将小手放到了脸颊下,感受着腕间羊脂玉手镯细腻的触感,又轻轻蹭了蹭,盯着窗外又大又圆的月亮,忍不住开始想念李桢。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家书了,如果收到了,会给他写回信吗? 听说江南的物价很贵,他现在有些后悔,早知道再多给她塞些银票,用来买笔墨纸砚了。【】 80-90 第81章 萧年年回来得比萧主君预计中的要早一些, 想着灯会上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男儿家应该都会很喜欢的,便问他为什么没有多逛会儿。 萧年年眨着杏眼, 只说灯会上的人太多,衣服又太沉, 连弯腰捡帕子都不方便。 这些都是真话, 他解释完, 就说要回房间里看书了。 他刚欢脱的跑了两步, 身上的佩饰就叮当作响,但这是在家里,也不用像在外面那样保持着仪态,便没有去管,萧主君看着他,脸上挂着笑意, 但眸中闪过些许无奈。 听说今日国子监放了假,未婚配的学子都去了灯会,看儿子的反应, 想来是没有遇见。 萧主君轻轻摇了头, 只能说是没有缘分了。 过完元宵,薛宝代跟纪氏打了招呼后, 就回安国公府小住了。 虽说最多住半个月便到头了, 但小檀和小蔻却收拾出来了整整几大箱的行李,就连纪氏备的礼品,都快没地方放了。 若是不知道的, 还以为薛宝代这架势,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其实薛宝代的物件是真的多,光是养肤用的瓶瓶罐罐, 就有一堆,而且还是每日都要用的,缺一样都不行,都得全部带走才行。 在把珍珠小镜子给了李桢后,他还有十几把小镜子,也都是精致的样式,但现在还不知道那个用的顺,只好就都带上了。 他出嫁都快两年了,留在安国公府的衣物,不仅都是旧款,而且尺寸肯定也小了,所以衣服肯定是要多带几件的,从年前裁制出来的那十四件新衣挑几件,再拿上两三件他常穿的,凑够十件,才算是勉强够了日常的换洗。 再加上首饰,鞋子这些,最后只装满了两辆马车,已经很不错了。 如果是真不打算回来了,光是搬嫁妆,都至少得十几俩马车。 为了迎接小公子,安国公府的下人们一早就开始清扫庭院,刷着红漆的大门也被打开。 终于盼到儿子回来后,元氏拉着他进了府,先带他去房间里看了一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的。 薛宝代出嫁前的闺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基本的摆设都没有变,但元氏亲手置了些新的物件,还专门摆了个博古架,方便他来放带回来的东西。 床上的被褥不仅摸着舒服,闻着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想来是这几日新晒过的,处处都透着元氏的用心。 “已经够啦。”薛宝代抱住元氏,转了转乌黑的眼珠子,软声问道:“但我今晚能不能和阿爹一起睡,我都好久没和阿爹一起睡了。” 自从出嫁后,薛宝代都没什么机会回父家,少有的几次,也都是不过夜的,他一直都想要再像小时候那样,听阿爹讲故事,哄自己睡觉。 元氏抚了抚他的背,感觉心都要化了,哪里会不答应。 薛宝代是他成婚几年后才怀上的,且又是第一个孩子,来之不易,本以为会怀得辛苦些,但在肚子里的时候,元氏连孕吐都没过几回,胎动每次也都是轻轻的,就连太医都说,很少见到这般乖巧不闹人的胎儿。 怎料生下来后,却是个娇气爱哭的宝宝,可只要吃饱了,就又变得安安静静的了。 因不是足月生产,薛宝代比正常孩子的体质要弱一些,经常会生病,小脸被烧得红红的,哭都发不出来声音,元氏心疼坏了,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就连喂奶也都是亲力亲为,就这样提心吊胆的养到了三岁。 太医说只要能安稳长到十岁,便能跟常人没什么区别了,好不容易又盼到了十岁,可还没过几年,就又到了出嫁的年纪,元氏打从心里是不舍得的,明里暗里不知拒了多少上门求亲的人家,却是没想到儿子自个儿先开了窍,有了心仪的女子。 看着儿子白净的小脸,元氏不由得在心里感叹着这些。 晚上,安国公从西郊大营赶回来,推开门,便看见夫郎正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嘴里哼唱着温柔的歌谣,见到她来,元氏将指腹抵到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安国公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看见儿子已经睡着了,睡颜后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恬静,只是爱踢被子的毛病还是没变。 元氏为他掖好被角后,示意安国公跟着自己出来。 妻夫走到外间,元氏见安国公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为她拍去了肩头的灰尘,轻声问道:“不是说过两日才能回来吗?” “这不是知道宝儿回家了吗。” 安国公握住元氏的手,笑道:“而且我在西郊大营待了那么些时日,早就想你了。” 元氏嗔怪道:“轻声些,宝儿才刚睡着呢。” 安国公想要去抱元氏,但想到自己还穿着铠甲,怕弄得他不舒服,只得忍住了这个念头,盯着夫郎漂亮的脸,低声道:“我已经深思熟虑,待过些时日,就将虎符交还给陛下。” 元氏愣了愣,随后也点头道:“也好,虎符不在你手里,也能少些是非,只是” 元氏看向安国公,将虎符交出去,也就意味着卸下了身上的职位,彻底远离朝堂了。 “没什么舍不得的。”安国公看了一眼里间正安静睡觉的儿子,道:“没了虎符,还有祖上承袭的爵位,当个闲散的国公也没什么不好,我这一生也没什么大志向,只盼着你和宝儿能够平安无忧便好。” 元氏红了眼睛,埋进安国公的怀里,“都怪我” 安国公知道他的意思,她只有一个儿子,待她百年后,承袭了五代的爵位也要被朝廷收回去了,可开朝以来,有多少世家浮浮沉沉,薛家能够屹立百年不倒,已经是独一份的恩泽了。 而且薛氏并没有就此断绝,儿子日后生的孩子,也是流着一半薛氏血脉的。 安国公终于忍不住,拥住元氏单薄的身躯,道:“你生下宝儿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待事情都解决完,我就陪你回云州住一段时间。” 云州是元氏母亲的故乡,那里不仅风水养人,还有元氏一族的故居。 元氏点点头,不禁道:“那宝儿他” “放心,到时候宝儿的妻主应该就回来了。” 安国公顿了一下,道:“她亲口允诺,会护住宝儿的。” 安国公知道,等李桢从江南回来,若是差事办得好,元帝定然会有奖赏,但若是办砸了,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便是看在薛氏主动交还虎符的份上,元帝也不会过于苛责薛氏的儿媳。 而且云州离京城三百里远,若是有什么急事发生,赶行程的话,三日也就能回来了。 她薛凝虽然不是贪恋权势之人,可若是李桢违背了承诺,让她唯一的儿子受了欺负,也万万不会忍气吞声的。 元氏抹了抹眼角,道:“那便好。” 翌日,薛宝代醒来,便看见床头多了个泥叫叫,这一看就知道是阿娘放的。 果不其然,他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阿娘在练枪呢。 薛宝代惊喜的跑上前,道:“阿娘,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想我们家宝儿了。” 安国公放好枪,用帕子擦干净手心里的汗后,才去摸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元氏已经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了,生出来的薛宝代更是出色,若不是她和元氏藏着掖着,没让儿子经常在公开的场合露面,怕是连留到十五岁都难。 “我也想阿娘啦。”薛宝代抱住安国公的胳膊,将泥叫叫拿出来,仰头问道:“这个放在我床头的丑叫叫,是不是阿娘亲手做的呀?” 被儿子说丑,安国公也只得认了,毕竟她粗手粗脚的,只能勉强捏个形,也不知道能不能吹响。 薛宝代试吹了一下,虽然声音闷闷的,但他却很喜欢,他弯着亮亮的眸子,道:“谢谢阿娘,我会好好收起来的。” 元氏走到院子里,提醒道:“早膳有虾饺和油饼,快进来吃吧。” 薛宝代爱吃虾饺,安国公爱吃油饼,母子两个一听,异口同声道:“就来。” 元氏也没亏着自己,主食是红枣燕窝粥,既美容又养颜,还能补气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吃完了早膳后,安国公又弄来了不少好玩的东西,陪着薛宝代在院子里玩。 有阿娘疼爱,阿爹照顾,接下来的每一天,薛宝代都过得十分充实。 一恍就这样过去了十多日,按理来说应该要回去了,但纪氏那边派人来传了消息,说是他可以安心再在父家多住些日子,等李桢归京,再回来也不迟。 就算是现在回去,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宽敞的西居里,况且纪氏这个公爹都这般说了,薛宝代便继续在安国公府住着。 他几乎每一天都会写一封家书,在积攒了五六封后,前几日刚派人送回到李府,拜托纪氏帮他寄出去。 算着时间,现在应该也已经到江南了。 可是他却一直都没收到李桢的回信,在他的第一封家书寄到江南后,李桢就算是现买笔墨纸砚,就算是用最慢的马,也该到京城了的。 这回李府的下人来替纪氏传话的同时,终于也带来了李桢的消息,可却不是薛宝代期待的书信。 “大小姐托差役报了平安的口信,说是她在江南一切都好,让主君和少主君勿念。” 就只是一句简单的口信,而且还不让人想她,薛宝代揪着自己的袖子,有些不高兴。 心想,难不成江南的纸笔真的卖得很贵? 第82章 京城寄来的家书都安然无恙的送到了李桢的手里, 每个字她都有仔细看过,晚上拿出来看一遍,嗅着纸张上残留的香气, 睡得都能够更安稳些。 只不过这苏州府处处都是眼线,她的一举一动, 都有人在暗中监视, 并不方便写回信, 只得叫信得过差役报了口信回去, 好让家中人安心。 更重要的是让小夫郎知道,那些信她收到了。 转眼间,李桢也在苏州府待了半个多月了。 苏州的官员都在关注这位来自京城的钦差,却发现她每日都在苏州府四处晃悠,要么去湖边赏美景,要么就去逛街买东西, 完全把查案和巡盐这两件事抛到了脑后,倒真像是来江南游玩的。 久而久之,戴知府还真的相信了, 经常邀请她来府上喝酒。 能够出入戴知府宅邸的人, 都是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数日下来, 李桢基本上将苏州的高官都见了一遍, 那些人知晓她的身份,也都想办法的套近乎,甚至还送了不少的孝敬钱。 李桢全部都收了下来, 并将这些官员的名讳给记了下来,发现基本与去岁行贿账册上的人重合。 想来这些人一直都是这般对待来巡盐的钦差的。 若是能够收买,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遇到像是安国公这种收买不了的棘手人物,京城里的人也有手段能摁下,姜家和安国公府之间的梁子,就是这样结下的。 安国公执意将查到的东西,一字不改的呈送到御前,并未帮姜家遮掩分毫,但不知道姜丞相做了什么,帝王最终并未有处置,就这样搁置下来,悬而未决。 怎么看都是姜家占了上风,因此远在江南的官员也就愈发肆无忌惮了。 得知李桢白天还有闲情雅致,去苏州最大的绸缎铺子逛了一圈,这让宋裳羡慕不已,忍不住问她都御史的案子查得如何了,还有巡盐的差事,也未见她有半点动静。 李桢平静道:“不急。” 她用指节轻敲桌面,俨然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 宋裳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但见她手边放着好几封家书,不禁酸溜溜道:“我说你这时不时就有家书送过来,家里的夫郎可真是想你想得紧。” 她躺到椅子上,手放到后脑勺,盯着光秃秃的房梁,感叹道:“不像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京城里可没有人这样念着我。” 李桢挑眉道:“扬州离苏州也不远,何不回去一趟,让宋伯母给你定门亲事?” 宋裳赶忙摇了头,啧道:“还是算了吧,我不是很喜欢扬州的男子。” 她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张清丽温婉,不施粉黛的脸庞,但又深知门第的悬殊,岂是能够轻易跨越的,李桢当初好歹中了状元,又做了官,是个有前途的苗子。 她虽然成了皇商,可也沾了一个商字,哪里有资格高攀清流人家。 宋裳心里泛起了淡淡的酸涩,而且小菩萨没准早就把她给忘了,就只有她一个人单相思,每夜都会将那二两银子拿出来,反复的摩挲,硬是将白银给捂得热腾腾的。 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苏州有着多条运河水路,不仅百姓通行方便,也造就了当地发达的商业,因此朝廷每年收上来的盐税,光是苏州一府,便占了十分之四。 这也是李桢选择先从苏州开始查起的原因。 虽然钦差表明了是二皇女的人,过来走个过场的,但一件正事都没有干,都御史的案子也没个定性,戴知府反而有些着急了。 再加上下面的人也都在催她,于是趁着请李桢来府中宴饮的时候,她亲自为其倒了酒,委婉的提起了此事。 “戴知府可是糊涂了?此案早就查清楚了。” 李桢的目光深邃,接过她递来的酒,幽幽道:“有血书为证,都御史的确是自裁。” 听到这句话,戴知府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谄媚的笑道:“的确是下官忙糊涂了。” “苏州的盐务账册已经都整理了出来,很快就会送到大人的手里。” 说来说去,这盐税才是重头戏。 李桢似是不耐烦她总是提公务,敷衍的点了头,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杯盏中的美酒上,戴知府最擅投其所好,当即让主薄再拿几坛上好的芙蓉酒过来,好好招待钦差。 身段窈窕的琵琶郎还在弹着曲子,戴知府虽然眼馋得很,可想到这位钦差大人“惧内”的名声,也不想被安国公报复,只得忍痛大手一挥,把人给赶下去了。 这一晚,觥筹交错间,宾主皆欢。 戴知府越喝越高兴,最后竟直接喝昏了过去,睡得如同死猪般,就连贴身的密匙被拿走了,也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当她第二天醒来后,却觉得心窝都在疼,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 可整个苏州府,有谁敢对堂堂知府动手? 戴知府只当是酒喝多了的后遗症,收拾收拾后,亲自将账册送到了李桢那儿。 苏州府过去一年的盐税收入,可都在里面记着了,李桢却并不着急看,而是随手放到一边,口吻关切道:“戴知府的气色好像有些不好,作为苏州百姓的母父官,可得要保重身子呀。” 戴知府忍着疼,勉强撑起一个笑,道:“多谢大人关心。” 等到人走后,李桢将视线落到了那本账册上,只随手翻看了两页,她就可以确定这是一本假账,而且还故意做了几分破绽出来,看来二皇女无时无刻不想要试探她,如果她顺着这本账册查下去,才是着了二皇女的道。 只可惜,她已经拿到了真账。 在将账册交给李桢后,戴知府便一直在等消息,就盼着她能上钩,怎料李桢那边依旧毫无动静,直到都在苏州待满了一个月,才说案子和盐税都已经查完了,要动身前往下一个地方了。 三月,河面已经破了冰,水路也复通了。 戴知府带着苏州府的官员,在终于将人送上船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没有抓到对方的把柄,到二皇女那边好好的邀一把功,但能保住自己现在的地位,继续过着舒服富贵的生活,才是最紧要的。 薛宝代能在安国公府多住些日子,安国公和元氏自然是高兴的,在母父身边的每一天,薛宝代都过得很充实,就像是现在,元氏正低头,用针线为他缝制新衣。 元氏的绣工师承宫中的尚衣,眨眼间的功夫,就在袖口上绣好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薛宝代就在旁边看着,顺便陪元氏说话解闷,一想到很快就能穿上阿爹亲手做的衣服了,他漂亮的眼睛里都是满满的期待,还央元氏多给他做几件。 元氏哪里会不答应。 父子间闲聊,看着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儿子,元氏想了想,问他打算何时跟儿媳要个孩子。 薛宝代十五岁就嫁人了,当初元氏担心儿子若是小小年纪就有了孕,会亏损身子,便问儿媳能否将此事缓上一两年,没想到儿媳也表示不想那么早要孩子。 如今妻夫成婚已快两年,等过了四月份,儿子便正式满十七岁了,也可以将要孩子的事提上日程了。 毕竟儿媳的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还迟迟未有子嗣,总是要叫人议论的。 薛宝代并不排斥这个话题,甚至还想过,他和李桢的孩子,是会长得更像他一些,还是李桢多一些。 可这样突然提起,他的小脸忍不住害羞得红了起来,“阿爹,妻主还没回来呢。” 言下之意就是,李桢不在身边,他一个人又不能生孩子。 元氏笑道,“阿爹晓得,这件事也急不来的。” 他拍了拍薛宝代的手,问道:“阿爹给你陪嫁的书,你记得要好好看,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阿爹,知道吗?” 《风月宝鉴》之前被薛宝代锁了起来,都忘记搬家的时候,有没有一起带走了,但想要因为那本书发生的事,他的脸更红了,扭捏的回答道:“知道啦。” 薛宝代抱住元氏的胳膊,不准他再说了。 “好好好。” 元氏轻笑点头,他咬断细线,一件贴身的里衣就这样做好了。 薛宝代迫不及待的拿到屏风后面试穿了起来。 在苏州府花费的时间太多,李桢接下来尽可能加快了行程,两日后,船舶停靠在了杭州的码头。 这杭州的知府是个聪明人,于是只在杭州停留了五日后,便又启程去了越州。 就这样将近两个月过去了,薛宝代在京城里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却迟迟都没有看到李桢的人影,还是阿娘告诉他,巡盐并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何况李桢还身负皇命,要查清都御史的案子,必然是不会那么快就回来的。 像是她去岁,便是去了将近三个月,元氏也像是薛宝代这般,在家翘首等了那么久。 薛宝代捧着腮帮子,垂下浓密的眼睫,郁闷道:“那就是还要再等一个月了。” 他都打听过了,江南的笔墨一点儿都不贵,可他那么多封家书寄到江南,李桢就只有口信捎回来,每次都要带一个勿念。 他不想自己的妻主,难道还要去想其他人吗。 薛宝代心道,偏要挂念,而且还要写封信控诉她,告诉她自己以后都不会给她寄家书了。 就在他准备落笔时,李府的下人上门了。 以为又是来转述李桢的口信的,却没想到李府的下人脸上带着喜色,气喘吁吁道: “少主君,大,大小姐要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女主接下来要面临的:升官,发财,夫郎跑了 第83章 江南下辖十三个府, 李桢花了两个月,在查完扬州的盐税账后,终于算是结束了这场巡盐的行程, 这一路她见了不少各怀心思的当地官员,像戴知府那样的蠢货还是少数, 有些的确难对付了些, 不过她还是如愿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也算是不枉此行。 得知钦差总算是要动身回京城了, 江南的高官并没有因为送走这尊大佛而放松,反倒不约而同的紧张了起来,毕竟谁也不敢肯定,钦差回去后会不会突然反水,以往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毕竟像是安国公那样刚正不阿的直骨头, 还是少数。 等了那么久,二皇女也很想知道结果,更期待李桢会在御前说些什么。 想到元宵宫宴那日, 无论她如何诚心的拉拢, 甚至放下皇女的架子,那几个老臣都对她爱答不理, 反而要围着太女献殷勤, 她就恨得牙痒,眼底也闪过狰狞不甘的神色。 不就是比她多占了个嫡长的身份吗? 一想到那些老臣形容太女的词,什么仁德宽厚, 什么光风霁月 同为母皇的女儿,反倒将她衬得像个阴险的小人。 赵清握紧拳心,冷笑着想。 她早晚要将自己这个虚伪的长姐, 从太女的位置拉下来。 得知下人李桢所乘坐的船只已于三日前出发,如果没意外的话,今日便会停靠在京城的码头,薛宝代既惊喜又高兴,一不留神,笔尖的墨都滴到了宣 纸上。 纸上还没来得及写字,薛宝代沉浸在要见到李桢的喜悦中,也没有心思去管了。 他放下笔,让小檀给了传信的下人赏银后,便赶紧跑去跟阿娘和阿爹分享这个好消息,完全将刚才还要写信抱怨李桢的事给忘记了,那双清澈的乌眸因为高兴,都变得格外的亮。 但既然李桢要回来了,薛宝代也得要回李府住了。 元氏原本还以为儿子能在府里住满三个月,他刚打了样子,想要多给儿子做几件春装,如今突然就要走了,总觉得心里空了一片。 但孩子大了,也早就嫁了人,总还是要回到妻主身边的。 薛宝代也有些舍不得,他拉着元氏的手,安慰道:“阿爹,你和阿娘都在京城里,两家现在住得也近,我会经常回来的,就希望你和阿娘,不要嫌弃才好呢。” 元氏巴不得能天天见到儿子,哪里会嫌。 只是想到他和妻主已经计划要回云州暂住了,到时候儿子一个人留在京城里,父子是真的要长时间见不到面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带着儿子一起走,可若是让小妻夫两地分居,对感情也是不好的。 看着薛宝代现在满心都在为妻主要回来而雀跃,元氏在心里叹道,还是等快要走的时候再跟宝儿说吧,他是个孝顺的孩子,免得刚跟妻主团聚,就又为母父要离开难过。 黄昏时分,一艘自江南驶来的货船缓缓停靠在了码头,站在船头的青衣女子摘下帷帽,露出那张白皙清俊的脸,她看着眼前的京城春景,许是在江南待久了,居然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宋裳要在扬州多留几日,因此李桢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刚走下船,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路,就感觉一个温软的身躯扑进了她的怀里。 身体比她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将人给稳当的揽住了,紧接着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软音。 “妻主” 终于将日思夜想的人给盼回来了,薛宝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嗓音里还带着委屈的哭腔,眼睛不一会儿就浸满了盈盈的水光。 “宝儿。” 李桢唤了他一声,喉咙也有些沙哑。 她有些晕船,但为了更快回到京城,还是走了水路,这几日在船上睡得并不好,眼底都有着淡淡的乌青,衣领也有些皱,实在是连她自己都有些嫌弃。 知晓他如今住在安国公府,本想要先回府邸洗漱一番,换件干净的衣服,再亲自去安国公府接他回家的,没想到他居然直接来码头接她了。 李桢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只觉得心头也是软的。 码头这里人多眼杂,并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李桢将帷帽戴到了薛宝代的头上,带着他上了马车。 坐到马车里,就只有他和李桢两个人,薛宝代也不用努力去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一口气把想问的都问了出来。 “妻主为什么不给我写回信,为什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 “为什么口信都要叫我不要想你了。” 他仰着脑袋,眼尾都哭红了,李桢都没来得及解释,就见他又紧紧的抱住了她的腰,哽咽道:“我都要以为妻主不要我了” 成婚到现在,李桢还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那么久,两个月,整整六十个日夜,虽然白天的时候,有阿娘和阿爹的陪伴,可等到了晚上,他还是只能一个人孤独入眠。 “没有不要你。” 李桢心情也很复杂,她拍着薛宝代的背,语气肯定道:“这辈子都不会不要宝儿的。” 除非是宝儿不要她了,但李桢也绝对不会让这种可能发生。 她和宝儿,可是要做一辈子妻夫的。 “江南那边的事务很多,我只能尽快处理完,才能早日回京,之所以说勿念,也只是想告诉你,你在信里写了那么多的想念,我都看见了。” 李桢与小夫郎耐心解释着,她若是有一丁点的破绽,那些官员不会轻易放她回来的,而且在江南的每个日夜,她都有在想他,那珍珠小镜子上的珍珠,颗颗都有她抚摸留下的指印,锦囊也都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就怕小夫郎知道了,就不保佑她了。 薛宝代也知道李桢很忙,阿娘都跟他说过了,巡盐是件苦差事,要去很多地方奔波的,他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可他就是特别特别想李桢。 李桢感受到脖颈间的濡湿,也将薛宝代给抱得更紧了。 当二人一起回到府邸,纪氏看到许久未见的女儿,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见她安然无恙,只眉宇间染着疲倦,眼眶不免有些热,点头道:“都回来了就好,快进府休整吧。” 李桢牵着薛宝代进了府,虽然这是元帝赏赐的新宅院,但薛宝代在家书中,早就将新家的院落布局,以及他住在哪里,都说得明明白白,所以她并没有陌生的感觉。 沐浴过后,她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总算是感觉清爽了不少。 薛宝代盯着李桢,发现她好像比离京前瘦了一些。 他握住李桢的手,不禁有些心疼,闷声问道:“妻主,你在那边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呀。” 几乎每日都有官员设宴款待,李桢需要喝酒应酬,的确有些费精神,再加上需要思虑的东西多了,这两个月下来,会消瘦一些也很正常。 哪怕是在船上,她也始终是绷着一根弦的,直到抱到软乎乎的小夫郎,她才算是放松了下来。 李桢摇了头,捏了捏薛宝代的脸,问道:“你呢?” 少年的脸蛋肉嘟嘟的,手感也变得更好了,让李桢想起了苏州街头卖的糯米团子,香喷喷的,轻轻咬上一口,甜腻的味道就会在舌尖化开。 “我都有按时用膳的。”薛宝代主动坐到了李桢的腿上,埋在她身上蹭了蹭,闻着熟悉的冷香,终于确定李桢是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 薛宝代今天穿的是李桢没见过的新衣服,肤色白皙,气色也很红润,还变得更漂亮了些。 看见他被照顾得很好,李桢就放心了。 要知道她的软肋和牵挂,都是眼前这个娇气爱哭的少年。 她之所以那么拼命的往上爬,也是想要能好好把他保护起来。 妻夫久别重逢,总是要好好叙旧温存一番的,纪氏吩咐了厨房,晚膳熬煮些补身子的汤,像是乌鸡,红枣,枸杞这些都要多放,薛宝代说要监督李桢多吃些饭,还主动给她盛了好几碗。 于是入夜后,西居早早就熄了灯。 李桢并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真君子,相反,许久都没有跟夫郎亲近了,如今的她还有些急色,温香软玉在怀,她一边嗅着薛宝代身上的香气,一边将人撞得发髻散落,乌墨般的眼瞳都失去了聚焦,只能呆呆的望着她。 当薛宝代终于缓过来后,李桢抱着他,问道:“舒服吗?” 薛宝代咬着软唇,别开脸,小声嘤咛道:“舒服” 李桢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少年凌乱的发丝沾着汗水,贴在他那张桃花般透着粉意的面颊上,让人移不开眼。 这就是妻夫,只有妻主,才可以完全占有自己的夫郎。 如果可以的话,她都想在薛宝代的身体上,刺上自己的名字。 第84章 为了考取功名, 光耀门楣,李桢一直都将全部的心思放在了读书上,身边就连个贴身的小侍都没有。 洞房花烛夜那日, 她初尝男色,把握不好力度, 竟将人给欺负得晕过去了。 事后, 薛宝代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问她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要做这种事。 李桢当时盯着自己漂亮的新婚夫郎, 说了一个是字 歇息片刻后,李桢又哄着薛宝代来了一次。 少年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在风吹雨淋中渐渐褪去了青涩,这也让两个人在床榻间变得愈发契合,从情事中获得的欢愉也变得更多。 待到彻底结束,薛宝代已经累到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他还是太娇气脆弱了,哪怕李桢在船上待了整整四天,体力和精力也远远比他要好。 他埋在温暖的被窝里, 脸蛋上染着两团红晕, 李桢将他拥进怀中,妻夫肌肤相贴, 气息也纠缠在一处, 就这样道:“睡罢。” 薛宝代将脑袋贴到她的胸膛,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心中默数了十下后, 才终于抵挡不住潮水般袭来的困意,安心的睡了过去。 翌日,李桢早早便醒了。 看着熟睡的小夫郎, 她低头亲了亲他湿润的唇,便下榻换上了官服,准备入宫面圣。 她刚到御书房,便发现姜丞相也在。 这位在朝廷纵横多年的丞相身着紫色官袍,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元帝体恤她年迈,特意赐了座,还让胡内监上了御用的茶水,以示殊荣。 看来这是要亲眼来验证她的忠心啊。 李桢思绪百转,面上不显,拱手,掷地有声道:“微臣李桢,幸不辱圣命,已将都御史一案查明,江南十三州府的盐税也皆已征收上来,共计四百三十万两白银,还请陛下检阅。” 李桢昨晚就将汇报的折子送到了宫里,现在就摆在御前的桌子上。 元帝抬手,沉声道:“辛苦李卿了。” “折子朕已经看过了,江南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令朕也安心许多。” “此番你巡盐有功,理应嘉奖。” 元帝忽看向姜丞相,眼神晦暗不明,问道:“姜相觉得呢?” 姜丞相起身道:“李尚书年轻有为,这般的英才,老臣觉得,是该给个大的奖赏。” “难得听姜相这般夸赞朝臣。” 元帝的目光落回到李桢身上,给她批了三日的假,让她先回府好好休息。 至于奖赏,并没有当场定下来。 李桢拱手谢恩,退出了御书房。 她回到府里后,先去南居给纪氏请了安。 纪氏见她神采奕奕的,想来是昨晚休息好了,但他看着女儿的脸,不禁拧起眉头,叹道:“桢儿,你瘦了。” “宝儿也这样说。”李桢轻笑道:“还说要盯着我好好吃饭。” 纪氏无比赞同道:“就该这样。” 而后他又轻声叮嘱道:“如今你回来了,也该多陪陪夫郎。” 纪氏不想给女儿压力,所以话也说得委婉,听说二房今年又要添新丁了,大房却还冷冷清清的,以后的家业,总还是要有孩子继承才行,绝对不能便宜了旁人。 李桢温声道:“便是父亲不说,我也会的。” 纪氏点了头,又与女儿聊了几句家常,便让她走了。 李桢离开后,纪氏唤来冯掌事,吩咐道: “趁着桢儿在家,这两日让厨房多做些补身子的膳食,好好给她补补。” 冯掌事笑着应下,“是。” 西居种着不少花草,如今又是春天,一派欣欣向荣之相,就连花圃里的君子兰也发了芽,知道这是薛宝代特意为她栽种的,李桢路过时,特意蹲下身来看了一会儿。 进到屋子里面,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折腾得太厉害了,薛宝代还埋在被子里熟睡着,白皙的小脸都被闷得红扑扑的,乖得不成样子。 李桢也换回了寝衣,重新躺到了他的身侧,把人抱进怀里。 当薛宝代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李桢的面容时,下意识以为她跟自己一样,都睡到了日上三竿,想到她在船上可能都没睡个好觉,现在多睡一会儿也很正常。 虽然有些想喝水,但怕吵醒李桢,他就也不敢起来了,就这样乖乖的枕着她的胳膊,盯着她的脸,他很少在白天能看到李桢的睡颜,现在借着外面的阳光,他甚至可以数清楚她有多少根睫毛,特别是那张好看的薄唇,有点想亲怎么办? 趁着李桢没醒,薛宝代只在心里纠结了一下下,就飞快的碰了碰她的嘴巴。 凉凉的特别好亲。 薛宝代正在欢喜着自己偷亲到了李桢,都没注意到女子微微弯起的唇角。 半刻钟后,李桢终于醒了过来,薛宝代也喝到了水。 只是当他把茶壶里的水都喝完了,李桢才说她也有些口渴,薛宝代刚想要叫小檀进来添一些,李桢却扣住了他的后脑勺,直接从他的唇舌间攫取湿润。 在那么多妻夫的亲密事中,薛宝代最喜欢的就是亲亲了。 要是李桢温柔一些,就更好了。 亲完之后,李桢双手捧着薛宝代的下巴,又爱抚的吻了吻他泛着香气的脸蛋,若不是怕把小夫郎给惹生气,都想要咬上一口,尝尝味道了。 她虽不喜甜,但却很喜欢薛宝代。 午膳的汤是核桃猪腰汤,薛宝代想着李桢在江南肯定特别辛苦,便又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结果太阳还没有落山,他就又被李桢抱到了床榻上。 衣物一件件剥落后,发丝也很快变得凌乱。 薛宝代已经记不清到底多少回了,只记得到最后,李桢贴着他的脑袋,对着他敏.感的耳垂呵气说,从江南给他带回来了十匹浮光锦。 他还听见李桢轻声说。 “宝儿还想要什么,我都会给的。” 薛宝代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能抬起软绵绵的胳膊,抱住李桢的肩膀,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多给自己一些。 这段时间,朝中都在关注江南的盐税,毕竟事关国库,每日都有不少的奏折呈上来,元帝又将李桢写的折子又看了一遍,直到胡内监通传,安国公求见。 她才放下折子,宣人进来。 安国公进来后,向元帝请了安,她已经许久未曾入宫了,在被询问来意时,直接跪到了地上,从怀中拿出虎符,双手奉上,道: “臣年纪大了,西郊大营的差事早已力不从心,恐再难胜任,还请陛下收回虎符。” 此话一出,元帝不动声色的盯着安国公良久,才问道:“安国公此话当真?” 自南安侯离世后,能掌兵权的军侯屈指可数,这枚虎符可以说是安国公府的依仗,一旦交出来,便意味着放弃了如今的权势,安国公府将会与普通的公侯没什么区别。 虽说元帝很早就想要收回这枚虎符了,但也迟迟没有动手。 如今安国公主动交还,这让元帝充满了探究和不解,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对方在试探她,毕竟谁会甘愿放弃握在手中的权势地位呢。 就像她的亲姐妹们,为了一个皇位,都能极尽的相互残害。 可安国公看着元帝,却毫不犹豫的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还请陛下收回虎符。” 元帝终于将虎符握在掌心,视线复杂。 “安国公想要什么?” 元帝以为,安国公这招是以退为进,虎符已经收回来了,如今安国公府对她已经没有了威胁,只要对方开口提出要求,她都会尽力满足。 可安国公却摇了摇头。 薛凝知道元帝多疑,恐怕会以为她这般是为了换取更大的权势。 她望着元帝,言辞恳切道: “陛下,容臣说一句真心话,臣自幼和您一起长大,曾经我们策马游街,一起射箭,一起喝酒,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后来您登上了皇位,成为了天子,还为臣赐了婚,臣感激不尽,哪怕这些年来,君臣疏远,可无论如何,薛凝的忠心,一直未变。” 薛凝的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元帝也不免有所动容。 “薛凝。” 时隔二十多年,元帝再次叫了好友的名字,成为君臣后,她们一个是受人敬仰的安国公,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始终要恪守君臣之别,无法再回到以前那样的自在生活。 帝王最终道:“朕明白了。” 薛凝从冰凉的地砖上站起来,深深望了元帝一眼后,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的要轻快。 可元帝看着手心里的虎符,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其实有一刻,她有些期待从薛凝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毕竟做皇帝久了,她变得越来越麻木,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她闭上眼睛,道:“备墨,朕要拟旨。” 在和小夫郎厮混了整整两天,即将回吏部前,李桢收到了元帝任命她为尚书令的圣旨。 正二品的官职,总领六部,位同副相。 第85章 消息一传开, 满朝哗然。 就连李桢也有些意外,她以为元帝最多会加封她一个从二品的荣职,没想到会直接给了实权的职位, 而且如此年轻的尚书令,开朝以来, 恐怕再也找不出除她以外的第二个了。 按理来说, 哪怕是状元出身, 至少也得先在翰林院待上几年, 才能进六部任职,再慢慢的升迁上去,其中苦滞多年的也大有人在。 但李桢的起点就与前人不同,她直接进了吏部,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从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 迅速爬到了现在的位置,可谓是荣宠无极。 那些熬了几十年资历的官员们自然不服气,纷纷上折子劝谏, 可却连元帝的面都见不到。 圣旨已下, 天子的态度更是摆明了此事,再无回旋的余地。 无人敢违君命, 只得接受了这个事实。 姜丞相却是气定神闲, 既然确定了李桢是忠心于姜家的,也为姜家办了事,将江南的盐税问题遮掩了过去, 那从今以后就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如今二皇女手上可用的人不多,那些腐朽守旧的老臣们看不清现实,大多都支持太女, 将李桢推到副相的位置,不仅可以将六部牢牢把控在手里,助长了姜家的势力,对二皇女夺位也是有好处的。 而且听说安国公交了虎符,从此退隐朝堂,不问政事,想起薛凝去年那副顽固不灵,软硬不吃,口口声声要忠君的嘴脸,姜丞相只觉得心中快意,便是再忠心又如何,还不是要被元帝百般猜忌,恐怕就连虎符,也都不是自愿交出来的。 曾经亲手扶持元帝上位的宋相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姜丞相从来不会觉得,孤坐龙椅的帝王,会是什么念旧情的人。 可想到李桢还是薛凝的儿媳,姜丞相总还是有些担忧,赵清却道:“姑母放心吧,这门婚事是安国公当时以权势相逼,胁迫李桢娶的,如今她不用再受安国公掣肘,姑母试想,天底下哪个女子能忍得下这口气?” 虽然薛宝代的确生得很美,可二人成婚后,迟迟没有孩子,足见没什么感情。 姜丞相也觉得赵清此言有道理,自古扬眉吐气后,就抛弃发夫,甚至落井下石的人不在少数,不过一个小小的后宅男子,父家都失了权势,没了依靠,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在加官的同时,元帝还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流水般的珍品也被抬进了李府里,足足装满了一个大院子,李桢见其中有几匹专供皇室的香云纱,摸着就觉得丝滑清透,就命人单独拿了出来。 等到四月份就会慢慢开始变热了,给薛宝代做夏衣穿正合适。 李桢还按照母父的喜好,挑了些古董瓷器送去南居。 春假结束后,李陵就回了翰林院,她如今是四品的典仪,虽然比不上李桢这个女儿,可因得了元帝赏赐的诸葛笔,老掌院又发现了她的才能,已经开始将她当作了下任掌院来培养。 李陵自认为帮不到女儿,便绝对不能做拖累,这当官的最忌讳祸从口出,所以同僚每次邀请她去饮酒,她都寻借口推辞掉了,一离开翰林院,便直接回府邸陪伴夫郎。 妻夫不再分居后,纪氏失眠的毛病好多了,每晚也都能睡个囫囵觉了。 其实给他诊脉的大夫说过,他这是心病,心结解开了,也就能安睡了。 李陵不敢沾酒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若是纪氏从她的身上闻到一丝酒气,会直接将她踹下床的,因为她一旦喝醉了,就会很不听话。 纪氏喜欢听话的人。 暖阳初照,万物呈娇。 在李桢看来,最娇气的当属赖在被窝里的白嫩少年,明明都已经醒了,却还是不肯起床,一碰他就发出软软的呜咽声,跟犯懒的小猫儿似的。 “宝儿。” 李桢用力挤了挤他温热的面颊,眉梢带着笑意,道:“起床了。” 她直接把小夫郎从被窝里给抱了出来,薛宝代的寝衣滑落到下来,露出光滑的肩头,上面还有李桢情到浓时,留下来的齿痕,现在看来,还能回忆起当时的香甜可口。 薛宝代小脸带着困顿的茫然,下意识贴紧了李桢,心道她现在都变坏了,以前都不会叫自己起床的,他之所以那么累,还不是都要赖她。 这几天里,小蔻每天都要来换被褥,光是昨天,就已经换了两三床新被子了,这下院子里的人肯定都知道,他和李桢天天都在屋子里做这种事了。 这让他都不敢见人了,还不如再回被窝里继续睡觉呢。 李桢一看他皱巴巴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实在是太阳都晒屁股了,要是再赖下去,可就要变成毛毛虫了。 她将小夫郎放到了自己的腿上,握住那垂落在纤细的脖颈后面长长乌发,开始为他梳头,梳完后又用过了温水的帕子,细细给他擦脸。 薛宝代就像是一团棉花,随意李桢摆弄,最后又抱着她赖了会儿,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胡内监来宣旨时,带来了官袍和册印。 二品文官的官袍上绣着锦鸡,明日李桢就要穿上这身官袍,去参加朝会了,尚书令总管六部,远比吏部需要忙的事务多,她之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陪伴薛宝代了。 薛宝代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能理解,只要李桢不要像去江南那样,两个月都见不到人就好了。 那些独自枕眠的夜里,他有时候会想,要是自己能跟着她一起去就好了,但他也知道自己一点都不懂官场上的事,跟在她身边,也只会给她添麻烦。 所以他把自己的锦囊给了李桢,不仅希望能护佑她平安,也想让她在看到锦囊的时候,能想起远在京城的他。 他喜欢李桢,真的很喜欢,所以也希望她能挂念自己。 锦囊离开了主人那么久,早就没有了主人的味道,李桢又总是去摩挲上面的金线,久而久之,都沾染上了她的气息,透着一股幽幽的冷香。 李桢将锦囊还给了薛宝代,薛宝代接过后,眨了眨眼睛,问道:“妻主没有打开偷看吧。” 李桢薄唇浮上笑意,道:“没有。” 她的确很好奇里面的签文,可小夫郎不让她打开,她自然得不敢违背的。 而且小夫郎所求的东西,她依稀也能猜出来,应该是跟自己有关。 薛宝代将锦囊好好收了起来,这个是太夫绣的,对他的意义不同,如果是他自己绣的话,就能直接送给李桢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送过李桢锦囊。 游街那日砸向她的那只荷色锦囊,可是他花重金买来的呢。 在李桢考中状元后,纪氏便听周围人说,他生了个有出息的女儿,但却没想到女儿竟如此争气,李家的先祖得知有这样优秀的后人,想必也能瞑目了。 入夜,李桢在李氏的祠堂,郑重为先祖上了三柱香。 “京城李氏第七代长孙李桢,愿祖先在天之灵护佑子孙,福禄随身,绵延不绝。” 纪氏看着女儿,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南安侯。 南安侯府世代都是武将,难免被人说是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兵痞子,因此母亲总盼着家里能出个宰相文官,若是她泉下有知,外孙女实现了她的愿望,定然会很欢喜。 李桢上完香,发现纪氏的眼睛有些红。 在李桢的记忆里,纪氏上次落泪,还是在外祖母的灵前。 她的父亲是个很坚强的男子,总喜欢将情绪掩藏在那张平静的面容下,在外祖母去世后,父亲忍着悲痛,亲手为外祖母操持了体面的后事,没有让那些想要看南安侯府笑话的人得逞。 李桢轻声道:“父亲,从今以后,女儿会代替外祖母护着您的。” 听到女儿的话,纪氏欣慰点头。 李桢将纪氏送回南居后,留下来陪他聊了些南安侯府的往事,纪氏的很多堂兄堂弟们都嫁到了京外,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跟纪氏一样嫁在了京城的人家,这些年一直都保持着联系。 府上举办乔迁宴的时候,纪氏也邀请了他们上门,还留下来好好叙了一番旧。 李桢是见过那几个表叔父的,关系也都不错,特别是小表叔,和父亲的脾气最为相投,最后嫁到了青梅竹马的武将人家,日子过得很和美。 纪氏叹气道:“你小表叔生了好几个儿子,就最小的这个最漂亮,也最让他头疼,都十六岁了,还没有定下人家,他愁得都说,对未来的儿媳,旁的都不要求,只要求脾气好,长得还过得去就行。” 李桢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正好也答应了柳璞要帮她留意打听。 “我有个下属倒是符合小表叔的要求。” “就是岁数比表弟大了些,如今在吏部任四品侍郎,长相和品行都很不错,若是小表叔不介意的话,倒是可以介绍相看一番。” 女子大几岁并不是什么问题,何况李桢介绍的人,一定是十分靠谱的。 纪氏道:“我改日问问你小表叔。” 第86章 纪氏下午的时候吩咐厨房煲了鸽子汤, 还特意叮嘱放了当归和党参,在灶台上炖足了两个时辰,这会儿火候正好, 鸽子肉也被煮得软烂新鲜,是难得的滋补好物。 李桢这几日喝了不少的补汤, 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但也不好当面拒绝纪氏的好意, 便带回了西居。 正好薛宝代吃完晚膳后, 又有些饿了,尝了一口觉得好喝,就都全到了他的肚子里。 等到了该吹灯就寝的时候,薛宝代却感觉身上有些热,脸也有些红红的,为了舒缓体内的躁意, 他搂着李桢的脖子,不停的往她身上贴,嘴巴里还道:“妻主抱抱我, 抱抱我嘛。” 李桢受不住他软语哀求, 只好抱住他乱动的腰。 光是这样并不能满足薛宝代,他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想让自己舒服一些, 可他的手指都在发软,笨拙得不成样子,最后只好让李桢帮他脱。 女子的指尖冰冰凉凉的, 不一会儿,就将他整个人都剥了个精光,就连亵裤也褪了下来, 露出白皙的双腿。 他抬起无辜的乌眸,无疑是对李桢明晃晃的勾.引。 不知过了多久,最汹涌的热潮终于过去了,薛宝代浑身都出了汗,李桢帮他擦洗了一遍,又为他换上了干净的亵裤,这场情事才算是终于结束。 薛宝代闷头躺在薄被中,疲倦的脑袋中就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李桢没喝那碗鸽子汤。 不然他今晚都别想睡觉啦。 对于李桢来说,和薛宝代在一起,也算是一种休息,第二天一早,当薛宝代还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时,她就已经换好了官服,容光焕发的前去参加朝会了。 在清一色的紫袍金带官员中,她这张年轻的面孔格外明显,作为统管六部的尚书令,她所站的位置排在了五位尚书前面,离高座上的帝王,也更近了。 近来朝务很多,盐税收上来后,要由户部清点,再收入国库,春闱即将放榜,礼部也是忙得团团转,工部尚书上了折子,计划在京郊兴修水利 元帝一件件听完后,点了李桢出来。 帝王盯着她,肃声道:“这些事就交由尚书令管辖定夺吧。” “若有争议,再呈折子给朕。” 李桢拱手应下道:“是。” 这给朝臣们传达了一个讯息,看来元帝是铁了心,要重用这位尚书令了,因此朝会结束后,李桢身边围满了来恭维巴结的官员。 “尚书令年轻有为,又深得陛下信任,乃是朝廷当之无愧的栋梁啊。” “尚书令之位多年空悬,而今终于将李大人您给等来了,我等以后就追随李大人了。” “尚书令大人” 除了这些人,自然还有不服气的,像是刑部的尉迟尚书,原先李桢作为吏部尚书,与她平起平坐,已经十分令她不悦了,这回她不管对方是靠什么手段,让陛下不顾非议,非要任命一个如此年轻的尚书令。 哪怕是上级,若是胡乱插手她刑部的事情,便是闹到了陛下面前,她也要抗争到底。 相比较尉迟尚书明显的抗拒,户部的陆尚书则在庆幸终于保住了头顶上的乌纱帽。 钦差离京了多久,陆敏之就提心吊胆了多久,终于等着盐税的事尘埃落定,新任尚书令又同样和她是效忠二皇女的人,这不就意味着,往后她可以继续高枕无忧了。 除开这两个,其余几部尚书都持着观望的态度。 李桢知道,她必须得尽快拿出实力,让这些人知道,自己是有能力坐上尚书 令这个位置的。 短短几月,李桢再次升官,最高兴的当属是她在吏部的心腹了,在姜善看来,吏部本就是六部之首,由吏部尚书担任尚书令,乃是真正的不二之选。 柳璞也抱有同样的想法,姜相独揽大权,老尚书不争不抢,才让尚书令空悬多年,如今自家大人青云直上,朝廷中也无人敢再看轻吏部的官员了。 李桢不在的这两个月里,姜善和柳璞将吏部上下管理得很好,不仅没有出一丝的纰漏,还将重要的事务都整理成册,只要翻开,便能一目了然。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春闱了,虽然是礼部主持,但也有地方需要吏部从旁协助,吏部还有好些空缺的职位,就等着殿试后,从这届进士中挑选合适的人选。 但李桢往后的重心不能都放在吏部了,她将手中一部分的权彻底放给了姜善和柳璞。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有着被上司赏识的心潮澎湃,异口同声的行礼道:“定不负大人所望。” 李桢点了头,柳璞是她亲自挑选的,姜善则是老尚书举荐的。 或许老尚书一开始就觉得,她不会一直待在吏部。 接下来一连半个月,李桢只抽空回府歇息了三次,虽然她总是让人买一些薛宝代喜欢吃的糕点和糖葫芦送回府,可薛宝代更希望能看见她的人,能和她多说两句话。 萧年年来找薛宝代玩时,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关心的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薛宝代咬了下唇,将自己的心事跟好友说了。 说完后,他有些苦恼的捧着脸,感觉自己有些粘人,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萧年年尝试开导道:“你说的这种情况有点像我阿娘,春闱前,我阿娘一直待在国子监给学子们讲课,就连我长姐离京,她都没来送,不过我阿爹会时不时带一些家里的饭菜,和干净的换洗衣物,去国子监探望她。” “对了!”说到这里,萧年年忽然眼睛一亮。 “宝代,你也可以像我阿爹一样,去看你妻主呀。” 萧年年的话给薛宝代提供了一个思路,李桢回不了家,他可以去衙门看她。 官员们都有午休的时间,只是去送饭食和衣物,也不会耽搁处理公务的进度,而且公衙离家也不远,只要半个时辰,就能见到李桢了。 薛宝代清澈的眸子总算有了笑意,为了感谢,他将喜欢的糕点都送给了萧年年。 萧年年吃着糕点,顺嘴问道:“宝代,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礼物?” 薛宝代知道萧年年的月钱不多,不想让他太破费,萧年年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名下的药铺上个月开始盈利了,现在手上的钱也变多了。” 两个人的话题就这样从生辰礼物聊到了药铺,就连萧年年都有些没想到,每月都入不敷出的药铺,突然就开始赚钱了,对此他兴奋的跟薛宝代分享道:“我看了一本生意经,里面有教如何经营药铺,本来想着死马当活马医,结果还真成功了。” 如今不仅扭亏为赚,还能拿出一半的盈利,帮助更多买不起药的穷苦百姓,阿娘知道后,难得夸了他一句,这让萧年年第一次有了成就感。 当被问到这本生意经是从哪里买来的,萧年年杏眼微垂,轻声道:“一个朋友送的。” 他和宋裳应该算是朋友吧? 虽然花街那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要么是实在没有缘分,要么她很有可能是已经离开京城了,以后都再也不会见到了。 在西居玩了会儿秋千后,萧年年就赶在萧家的门禁时辰前回去了。 他离开后,薛宝代就开始计划要给李桢送饭的事了,他以前还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想了想,决定去问问纪氏。 纪氏听后很赞成,他也很担心女儿会不好好照顾自己,将身子给累垮掉,而且衙门里的伙食,肯定是比不上家里的饭菜可口的。 得到了纪氏的支持后,薛宝代便放心去准备了。 扬州那边的生意出了些问题,宋裳直到三月中旬才回到京城,这一路风平浪静,她已经提前给李桢去了书信,等下船后,便直接去了如意楼。 推开包厢的门,李桢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修长的手指握着杯盏,正品尝着龙井,她如今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气质却愈发的沉稳,那双狭长的眼眸深邃无比,隐隐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半月未见,李桢又升官了,作为好姐妹,宋裳的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如今就连扬州的知府见到她,也是要态度讨好的称呼一句宋少东家的。 而且她这次回来,还给李桢带了一个好消息。 “你刚走没多久,姜家的人果然来找我了,要与我谈贩卖私盐的生意,说是给我两成的利,我说要三成才肯干,没想到那人答应了。” 私盐暴利,便是两成的利,都有一堆人肯冒险卖命,姜家肯退步只拿七成,看来是真的缺钱,可姜家这些年敛财无数,那么多的白银流向了姜家,姜丞相会拿来做什么呢? 姜丞相虽然相信了她是忠心于二皇女的,可若是想让被其视为可以托付绝密的心腹,总得还要再为姜家做些事才行。 李桢薄唇微抿,眼神平静,心中已经有了谋算。 宋裳这次回来,不用再躲躲藏藏,虽然一些事情可以放到明面上做,但京城是姜家的地盘,现在还不能让姜家发现她和李桢有这样一层关系。 所以在聊完正事后,李桢便先走了。 回到衙门后,李桢开始批阅案折,六部的事繁杂,这几日她经常忙到忘记吃午饭,干脆就让人不要送来了。 眼看着到晌午了,她放下朱笔,捏了捏酸痛的眉骨,门房的小吏却敲了公房的门,说是外面有一个穿着荷色春衫,肤色白皙的少年寻她。 少年自称是她的夫郎—— 作者有话说:宝宝努力发育中—— 第87章 这是薛宝代第一次来吏部衙门。 这个点大部分官员都去公厨用午膳了, 他跟在小吏的身后,一路都没遇到人,很快就畅通无阻的到了李桢的公房。 早就知道公衙的条件不好, 但里面与他想象的还要艰苦,推门进去的时候, 门还会发出咯吱的响动, 博古架上的摆件也很破旧, 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了。 其实吏部前段时间才修缮过, 将屋顶的瓦片都给补齐了,桌椅也都换了新的,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而且门是昨日才坏的,还没来得及叫工匠来修。 至于摆件,那些都是前几任尚书留下来的, 李桢也就没动。 “宝儿。”李桢看到他,连忙站起身问道:“怎么突然来衙门了?” 薛宝代已经足足五日没看到李桢了,他将食盒放到了桌子上, 便扑到了她的怀里, 抱了她一会儿,才道:“我来给妻主送饭。” 早知道薛宝代是带着东西过来的, 李桢就去门口接人了, 少年的胳膊这般细,午间的日头又烈,他的春衫后面都湿了一层薄薄的汗。 其实小吏想要薛宝代拿的, 是他婉拒了,怕别人拿着,会不小心弄撒里面的饭菜。 “妻主好几天都没回府了, 我有些担心,就想着来看看你。” 薛宝代松开李桢,转身将食盒打开,饭香味一下子都飘了出来,苦瓜炒鸡蛋,凉拌牛肉,鱼香茄子,还有一盅玉米排骨汤和一碗米饭。 都是些可口的家常小菜,薛宝代虽然不会做饭,但食材却是他亲手挑的,他问过带他进来的那个小吏了,说是李桢一上午都没从公房里出来过,可见是极辛苦的。 “妻主早上都在处理公务,现在肯定饿了吧,快吃饭吧。” 不说还好,李桢的确感觉胃里有些空,小夫郎特意来给她送饭,这份惦记她的心意,令她心头一暖,便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薛宝代来之前已经吃过了饭,他这次是专程来看李桢的,在她吃饭的时候,眼神也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光是这样看着他,都觉得心满意足了。 等李桢吃完饭,漱了口,眼看着离上值还有些半个时辰,薛宝代就留在了公房。 他总算可以和李桢好好亲近了,轻轻坐到了她的腿上,埋在她的脖颈间蹭了蹭,撅着嘴巴道:“妻主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李桢虽然吃相很斯文,但将饭菜都给吃光了,说不定连早膳都没吃多少呢。 李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果小夫郎没有来,她还真的不打算用午膳。 桌案上堆积的案折成山,她想要坐稳尚书令的位置,就必须尽快熟悉六部的情况,尽快将这些处理,也能早些推动接下来的计划。 但就算是李桢跟薛宝代认真的解释这些,他也听不懂,他只知道自己的妻主好像又变瘦了一些,他抬手摸了摸李桢的眉眼,又忍不住仰头亲了亲,心疼得不得了。 少年的唇很软,又有些热,对李桢来说,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抚慰,她低头咬住,开始温柔的品尝起来,薛宝代是沐浴过才来的,还抹了雪玉膏,就连头发丝都是香的。 可惜这里是公房,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浅尝若渴后,她便停下来了,握住小夫郎柔滑的小手,笑着问道:“家中一切可还安好?” 薛宝代被亲得小脸微红,乌黑的眸子也有些湿润,回答道:“父亲和母亲都很好。” 他用脑袋蹭了蹭李桢的衣领,“我也很好,无聊的时候,年年会来陪我玩,还是他跟我说,我才知道可以来给妻主送饭的。” 李桢也见过同僚的夫郎来送过饭,如今轮到了自己,方才知其中甜蜜。 她掂量着腿上的重量,估摸着薛宝代又长了些肉。 “糕点和糖葫芦可都吃完了?” “吃完了。”薛宝代停顿了一下,郁闷道:“就是糖葫芦没那么好吃了。” 糕点是在聚味斋买的,糖葫芦也是薛宝代爱吃的甜山楂,但不知道是不是下人买错了摊子,李桢低声道:“那我让人多买些糕点,糖葫芦等我休沐时,亲自去给你买。” “到那天,我再陪你回安国公府,看看岳母岳父。” 初一就是休沐日了,也就是只需要再等三天。 薛宝代一听,高兴极了,不住的撒娇说李桢真好,妻夫两个又待了会儿,直到午休结束,薛宝代要走的时候,李桢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个帷帽,戴到了他的头上,将他那张娇俏的小脸给遮了个严实,便是凑近了看,也都看不清楚他长什么样子。 薛宝代的容貌本就是极惹眼的存在,而且他今天打扮得如此好看,又穿着漂亮的新衣服,李桢私心,不想让旁人看见,无论是已经成婚有孩子的,还是未婚配的同僚,她都不想。 李桢已经命小吏通知车夫,将马车停在后门了,在把人送走之前,她叮嘱道:“今日我恰好在吏部,明日可能要去户部巡查,下次你若是要来,记得先叫人问问我在不在,免得跑空。” “还有,等到府里后,才能把帷帽摘下来,知道吗?” 薛宝代点了头,“我都知道啦。” 他的嗓音又甜又乖巧,让李桢都想要放下手头上所有的公务,跟着他一起回去了,好在她的意志力不错,将这股冲动抑制在了心底。 才跟李桢待了不到一个时辰,薛宝代很不舍得,几乎是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人离开后,李桢发现衣领上沾了一根少年的头发,她并没有要丢掉的意思,而是夹到了一本常看的书中,好好的收了起来。 宋裳想要将宋家的生意重心,逐渐转移到京城,便开始寻找合适的铺面。 她专程逛了一圈京城最繁华的商街,这里坐落着玲珑阁,锦绣阁,还有各种有名的商铺,地理位置的确不错,只是租金有些贵,她倾向于直接买了,以花大钱的方式,来省下更多的钱,而且这铺子还能传给她以后的孩子,便是子孙经营不善,也能靠租金过活。 这边宋裳刚签完买地的契约,对方见她一口气拿出了十几万两白银,知晓她是皇商,便有意结交,询问她何时有空,想要邀请她去如意楼喝酒。 宋裳想说等下就有空,可是忽然间,她看见了一道素雅的身影,快速与对方约在了明日后,就匆匆的离开了。 还有十多天就是薛宝代的生辰了,萧年年在玲珑阁给他挑了几件首饰钗环,却不想刚准备上马车回去了,却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宋小姐?” 萧年年并没有掩饰杏眼中的惊讶,他是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宋裳。 离京两个多月,宋裳最怕的就是魂牵梦绕的人,将自己给忘了,萧年年这一声宋小姐,证明她的担心并没有发生,她欣喜道:“萧小公子,你还记得我。” “听说江南那边的生意好做,我前段时间就离京去试试了,还以为我去了那么久,京城早就没有几个人会记得我了。” 萧年年自认记性并不差,况且宋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听到她的解释,萧年年轻声道:“怪不得。” 怪不得元宵灯会她没有来摆摊,原来是去江南做生意了。 宋裳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观察东西也比一般人要敏锐,一下子就从萧年年的语气中听出,似乎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她大着胆子询问了,当得知萧年年在元宵灯会上找过她时,更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了。 “萧小公子既然喜欢苏绣的锦帕,正好我有一批新货要到了,可以任公子挑选,不知公子可有兴趣?” 萧年年问道:“什么时候?” 宋裳道:“五日后。” 宋裳还将铺名告诉了萧年年。 五日,足够她现开一个铺子了。 “对了,我还要谢谢你给的生意经。”见到了宋裳,萧年年终于也有了当面感谢的机会,他真诚道:“真的对我很有帮助。”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萧年年必须得回家了,也来不及细说详情了,他只得对宋裳应承道:“我会去光顾你的铺子的。” 宋裳就这样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直到夕阳都洒在了她红色的锦缎衣袍上,才回过神来。 姜善和柳璞来找李桢汇报公务的时候,李桢看向柳璞,忽然问她的祖籍在哪里。 柳璞愣了一下,才道:“回大人,下官是并州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上司为何要问这个,姜善的脑子就已经转过来了。 “大人是不是终于要给这家伙牵线了?” 姜善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柳璞,对着她挤眉弄眼道: “自从大人答应帮她留意打听,她就一直在攒夫郎本呢,就连元宵灯会,街上那么多的漂亮小公子,她硬是连公衙的门都不出,就在那看公文,说是要对未来的夫郎一心一意。” 柳璞被打趣得耳根子都红了,“大人,你别听怀玉乱说。” 李桢也笑道:“这有什么。” 柳璞自幼家贫,不愿拖累夫郎陪自己吃苦,只盼着能读书挣个前程,因此才迟迟没有成婚,这点倒是和李桢有些相似,若是没有小夫郎的出现,她现在恐怕和柳璞的情况也差不多。 父亲那边问过小表叔了,对方很满意柳璞,甚至还想直接定下婚事,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还得两个当事人见过面,都同意才行。 李桢先将表弟的情况大致跟柳璞说了一遍。 她的表弟林纪桑,出身四品武将人家,是家里的嫡幼子,今年十七岁,长相不错,只是上个月回乡下探亲去了,要等些时日才能回京。 柳璞自是等得的。 但她也有些担心,自己今年二十有四,比对方大那么多。 这点李桢让柳璞放心,她这个表弟既然同意相看,便是不介意年龄的问题。 姜善也搭腔说,老妻少夫很常见,并且暗戳戳的看了李桢一眼。 第88章 据姜善所知, 她们这位上司可是娶了个小五岁的夫郎,这小有小的好处,年长也有年长的韵味, 像是她的夫郎郑袖,就比她要大上两岁, 不仅将家务操持得井井有条, 会洗手做羹汤, 还给她生了个乖巧的儿子, 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 而且柳璞那样沉闷的书呆子性格,配个年纪小爱折腾的,倒是刚刚好。 既然双方都愿意相看,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柳璞还向李桢打听了林家小公子的喜好,打算先备份礼物, 哪怕最后这根姻缘线没能牵上,对方因此赶回京城,相识一场, 也算是缘分。 李桢只在幼时与这个表弟打过交道, 对他最深的印象也仅限于,一定要给她糖吃, 她还回去就嗷嗷得哭了起来, 最后还把外祖母给引来了,被问到时倒是爱莫能助。 不过要送给男儿家的话,像是漂亮衣服, 精致簪子,美味糕点,应该都不会出错, 毕竟她的小夫郎就很喜欢这些,每次给他买,那双清澈的圆溜眸子都会变得亮亮的,还会搂着她的脖子撒娇。 因此她也就这样给了柳璞意见。 柳璞从来没跟男子打过交道,不仅听得很认真,将李桢所说的每个字都记了下来,还另外找了姜善取经,这姜善可就有的说了,她将手搭在柳璞的肩膀上,打算先从自己四岁时开始讲起,毕竟她和夫郎的婚约,就是从那时由长辈定下的 两个属下都从公房出去后,李桢又继续处理起成山的案折。 薛宝代在家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等到了李桢休沐的这天,可是今年格外不同,四月便已经很热了,幸好提前裁制了十几件夏衣。 薛宝代最喜欢的便是香云纱做的薄衫,面料很清透,一点都不闷汗,就是穿在身上有些些紧,好在让绣郎改过后,便变得贴身合适了。 当见到李桢,他第一时间便是问她累不累,有没有好好按时吃饭。 其实他昨天有派人去公衙,门口的小吏说尚书令大人去京郊监督水利修建了。 这几天的日头毒辣,薛宝代都没有再出门,连在府里,也都是撑着伞,专挑有树荫的路走,更别说京郊的太阳,是出了名的又大又晒。 薛宝代摸到李桢指腹的茧子又变厚了,脖子也晒伤了一片,赶紧让小檀把雪玉膏拿过来,从里面挖了一大块,轻轻的给她涂抹起来。 冰冰凉凉的感觉,的确让李桢舒服很多,薛宝代拧着小眉头,鼓着腮帮子道:“妻主怎么这样不知道照顾自己,幸好晒得不是很严重。” 李桢本来是有带防晒的护具,但为了在水田间行动更方便些,就都摘下来了,但她还是有注意好好护着自己的脸的,可不想要晒成黑炭,让小夫郎嫌弃自己。 李桢发现薛宝代好像又变漂亮了,白白嫩嫩的,仿佛能掐出水儿来。 这般金贵的雪玉膏,调制一盒都得好几百两银子,薛宝代就这样给她用了一半,李桢握住他的指尖,轻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雪玉膏的见效极快,见李桢晒伤的那片肌肤很快就消红了,薛宝代停了下来,把雪玉膏放到了一边,哼唧道:“妻主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在衙门通宵达旦的处理公务,一刻都不得闲,本该是极累的,可一旦回到家,见到软软香香的小夫郎,便觉得所有的疲倦都一扫而空了。 至于好好吃饭,她跟着工部的官员们一起吃粗茶淡饭,应该也算按时。 为了更方便给李桢涂抹雪玉膏,薛宝代是直接分开双腿,坐到她怀里的,这会儿气息相缠,李桢将答案化为了无声的亲吻,堵住了小夫郎的湿热唇舌。 没想到李桢那么赖皮,薛宝代发出了呜咽的碎音,没一会儿就被亲得晕晕乎乎,也没力气再去想其他东西了。 晚上,李桢跟薛宝代一起沐了浴。 距离上次温存,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她没忍住,诱哄着单纯懵懂的小夫郎,尝试了在水里的滋味,但也许是她把人欺负得太狠了,只折腾了一次,薛宝代就累晕过去了,她只好把人从水中抱了出来,为他穿好衣服,遮住瓷白身子上的痕迹。 次日,安国公府一早收到了儿媳要来拜访的消息,当李桢带着薛宝代回来,待见过礼后,元氏笑着对儿子道:“宝儿,我新给你做了几件衣裳,跟阿爹来试试吧。” 薛宝代看了一眼李桢,李桢轻声道:“去吧,我和岳母有要事相谈。” 每次回来,妻主和阿娘怎么都有重要的事情要谈,薛宝代在心里嘀咕完,便跟着元氏走了,李桢则和安国公去了书房。 自从将虎符交给元帝后,安国公便不在西郊大营任职了,这些时日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她触怒了圣颜,虎符是被强制收回的,也有的说荣耀了百年的安国公府,终于在这一代安国公手里,走了下坡路。 诸如此类,都无外乎是在说一件事,那就是安国公府失了势。 早在有了上交虎符的念头开始,这些流言就在安国公的预料之内了,就在十日前,元帝想要加封她为上柱国,并赐她食邑三千户,但她都推辞了,既然决意要远离朝堂,那这些荣封对此她来说,都是身外之物,更何况安国公府世代累积的财富,已经够多了。 见她铁了心,元帝也不再勉强。 在知道她要带着夫郎离开京城,前往云州时,元帝久久未语。 外人不知内情,但李桢却是知晓,以她的资历和年龄,能够做到尚书令,除了她巡盐的功绩,以及姜丞相的推波助澜外,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她是安国公的儿媳。 元帝重用她,也是变相对安国公府的补偿。 李桢诚恳谢拜,“多谢岳母。” 安国公却摇头道:“我跟陛下从小一起长大,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就凭她对安国公府的那点愧疚,并不足以左右朝堂政事,你能走到如今,还是靠你自己的能力,便是你没有娶宝儿,封侯拜相,也是迟早的。” 安国公还记得第一次见李桢,女子身着青衫,背脊挺拔,这京城中有多少想要娶她的儿子,有的为财,有的为权,也有的为色,但当她提出想要将儿子嫁给对方时,竟遭到了坚定的回绝。 当时她便觉得此女非池中物,后来也证明,她的眼光没有错。 “当时逼迫你娶宝儿,也是无奈之举,他被我和他阿爹养得天真烂漫,想要天上的星星,便给他去摘月亮,对他的要求,也是无有不应的。” 安国公看向李桢,叹息道:“万望你谅解。” 逼婚的事,李桢一开始的确是有些介怀的,她根本不能接受娶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做自己的夫郎,可以安国公府的权势,她若是一味的拒婚,最终必然是会连累家人的,于是斟酌之下,只好将人娶进了门。 本想着与安国公府的小公子做一对互不干涉的表面妻夫,但当成婚那晚见到薛宝代,她便改了主意,心中的芥蒂也紧随着烟消云散。 李桢道:“岳母言重了,您也是爱子心切,若不是如此,按照我当时的门第,也是娶不到宝儿这样的好夫郎的,您放心,无论如何,我永远都是宝儿的妻主,安国公府的儿媳。” 李桢的话再次给安国公吃了一颗定心丸,她松了一口气道: “你和宝儿能好好的,我和他阿爹也能放心去云州了。” 她将和夫郎的打算说给了儿媳听,李桢听后很是支持,如今朝堂纷争不断,去云州暂居一段时间,倒是可以躲避一些麻烦。 只是见安国公的反应,宝儿似乎还不知道。 “什么云州呀?” 薛宝代突然推门进来,疑惑的看向安国公,他身后跟着元氏,想着也是时候该告诉儿子了,便请儿媳暂时去前厅待一会儿。 薛宝代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是李桢不能听的。 当得知阿娘要带着阿爹回云州住,他果然说要跟着一起去,元氏却摇头道:“又在说孩子气的话,你要是跟阿爹阿娘走了,难道是要把你妻主一个人留在京城吗?” 薛宝代肯定是离不开李桢的,他的眼睛里起了水雾,哽咽道:“可是,可是我也舍不得阿娘和阿爹。” 元氏说这句话,并不是让他非要在母父和妻主之间选一个,孩子大了,不仅成了家,以后还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做母父的,并不能陪他一辈子。 他将儿子搂在怀里,细语哄着,说此番只是去小住几个月,并不是不回来了。 “阿娘,阿爹。”薛宝代分别握住安国公和元氏的手,语气里满是难舍,元氏抚着他的小脸,柔声安慰道:“我和你阿娘不会那么快就走的,还要给宝儿过完十七岁的生辰呢。” 薛宝代的生辰是四月二十,元氏记得生他的时候,还下了一场雨,他生下来瘦瘦小小的,哭声微弱到都被雨声给盖住了。 所幸在母父的呵护下,最终还是平安长大了。 从安国公府回去的时候,李桢特意命下人绕路,去给薛宝代买了喜欢吃的糖葫芦,还是在之前那个老婆婆的摊子买的,这次不会有错,可薛宝代却只吃了一口,就不吃了。 从前他是最爱吃黑山楂的,恨不得吃到饱才好。 李桢轻轻拍着他的背,当他是因为安国公妻夫要去云州的事而伤心,才没有什么胃口。 第89章 薛宝代在安国公府也没用多少晚膳, 回到府里后,李桢让小厨房煮了一碗香喷喷的阳春面,薛宝代只吃了荷包蛋, 就有些吃不下了,他眼尾泛着红意, 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 看起来有些蔫蔫的, 李桢又哄着他用了两口面, 才命人将碗筷拿走。 她将薛宝代抱着床榻上,为他盖上被子,直到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确认少年熟睡后,才起身准备回公衙。 她下次可能要等到薛宝代的生辰才能回来了,在离府之前, 还是不放心的将小檀叫过来,叮嘱了几句。 无外乎是最近天热,要好好盯着少主君吃饭, 切不可让他贪凉这种话, 小檀早已熟记于心。 等说完后,李桢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将眼中万般的情绪压了下去。 萧年年这几日格外的忙, 萧老主君突然病倒了,他主动去寿安堂侍疾,衣不解带的看顾着, 幸好萧老主君得的只是一场小风寒,在悉心照顾,按时服药后, 很快就痊愈了。 萧年年总算可以放心出门了,但他不仅要去药堂查账,还得去济善堂看望那些孩子,当他终于腾出时间,去宋裳的铺子买手帕时,宋裳已经翘首等待多日了。 宋裳现买了地皮铺面,又临时招了伙计,还从家里的商号拿了不少货,跟随她多年的心腹老掌柜见状,不得不忧心这是一笔只赔不赚的生意,但宋裳压根不在意。 她只是想要一个见菩萨小公子的契机而已。 只要能和对方多说几句话,花几个银钱算什么。 她每日都待在铺子里,除了实在推不了的应酬,都不敢离开,还特意叮嘱铺子里的伙计,若是有打扮素雅,长相清丽的漂亮小公子来买苏绣的帕子,一定要来通知她。 宋裳始终记得对方最后与她说的那句话,就这样一连等了快十日,终于看到了那道魂牵梦绕的身影。 马车就停在铺子的不远处,萧年年被贴身小侍扶下马车,远远就看见一个鎏金的大招牌,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江月阁。 当日宋裳跟自己说的时候,萧年年并没有多想,直到现在看到,才意识到这个铺子的名字,起得倒不像是卖布匹丝绸的,反而有种文雅之气。 苏绣的帕子在京城很受欢迎,几乎每日都会卖空,因此铺子里的人有些多,但萧年年刚进去,就碰到了宋裳,她弯着一双桃花眼,笑道:“萧小公子,你来了。” 萧年年点头,“府里这段时间有事,直到今天才有空过来。” 萧年年的解释让宋裳的笑容愈发潋滟,她将人引到柜台前,将她挑出来的,几条最好的苏绣帕子展示给萧年年看。 萧年年微微低头,用素白的指尖拿起帕子,认真挑选起来,而宋裳趁着这个时候,就这样盯着他浓密的长睫,圆圆的杏眼,以及那张微抿起来的淡唇。 怎么会有人 不施任何粉黛,都如此好看呢? 萧年年在看了一圈后,想要都买下来,再从里面选两条,送给薛宝代,他侧过头,问宋裳这些帕子都是怎么定价的,他今日就带了二十两银子,这些帕子的绣工都极为出色,所用的面料也都很光滑,想来应该不会太便宜。 而且他还想把上次那方帕子的钱补给宋裳。 她白手起家,能在京城做起生意,已经很不容易了。 宋裳听到萧年年问她,回过神来后,道:“十文钱。” 老掌柜听见后,默默捂脸,十文钱都不够买绣线的,但谁让少东家开心呢。 “十文钱?” 萧年年有些惊讶,再次向宋裳求证了一次。 宋裳道:“是贵了吗,你若是喜欢,我家里还有很多” 其实宋裳恨不得都送给对方,但萧家小公子出身名门清流,她若是就这样说出来,暗藏的心思就暴露了,虽然她现在的样子也有些不值钱,可总还是没表现得那么明显。 萧年年盯着宋裳,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 宋裳的心开始跳得厉害,不禁咽了下口水,就在萧年年即将要说出接下来的话时,眼看着他要被后面的人给挤到了,她下意识将他往自己这里拉近了些,本意是毫无杂念的,可由于少年将脑袋给仰起来了,唇瓣居然就这样不小心擦过了他的发丝。 很香,透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种酥麻的感觉。 萧年年的小侍当即站出来,把自家公子给拉走了,俨然将宋裳当作了个登徒子来看待,宋裳明明是个口才绝佳的生意人,可这会儿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人要走,她赶紧抬步追了出去。 贴身小侍将萧年年扶上马车后,就挡在了宋裳的面前,不准她再靠近一步,宋裳只得看向马车,着急的解释道:“萧小公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贴身小侍刚要把人驱赶走,萧年年掀开了车帘。 “我知道。” 事情发生的太快,连他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因为没怎么跟外面的女子接触过,脑袋也有些懵。 其实真的论起来,宋裳也不算是碰到他了,而且铺子里的人那么多,也没有人会专门关注这些,只要两个人都坦坦荡荡的就好。 他看向宋裳,想了想,决定换个话题,开口道:“那些帕子我都很喜欢。” 宋裳顿时一喜,接下来却听见他道:“你派人送到萧府吧,天色不早了,我得赶在我阿娘回府前回去,不然会挨骂的。” 自家公子都不计较了,贴身小侍只好用力瞪了宋裳一眼,跟着上了马车。 萧年年微笑道:“宋小姐,再见。” 这句话让宋裳熄灭的心又重新燃了起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情不自禁的回味着那股桂花香。 马车里,贴身小侍越想越觉得,宋裳一介商贾,根本配不上自家公子,也不知道自家公子为何对她如此宽容,于是趁机道:“公子,奴婢听说乌秀才桂榜折枝后,今年会试又拿了第二名,只待殿试过后,就能成为进士了。” 清流公子与新科进士,这才是最相配的,也是萧祭酒一直想要促成的婚事。 自从萧府的赏花宴,萧年年强烈表达过对这桩婚事的不满后,就已经很少有人会在他面前提起乌秀才了,他也从来没有关注过。 原来早就成了举人,还参加了今年的春闱吗。 “公子,您就不应该跟那个叫宋裳的人打交道,她一看就是对公子心怀不轨,而且商贾的身份也哎呀。” 萧年年不想从自己的贴身小侍嘴里听到这种充满偏见的言辞,所以小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年年点了一下脑袋,不许他继续说下去了。 一个是素未谋面的酸腐文人,一个是有上进心的市井商人,如果非要相比,他倒宁愿选后者,毕竟他可以看出来,宋裳是没有什么坏心的。 而那个乌秀才,就算是成了新科前三甲,自始至终,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李桢这一去,又是整整半个月。 李府现在的宅院要比之前大上好几倍,来回请安的话要在路上花不少时间,纪氏并不在乎那些虚礼,也觉得在家里没必要弄那么多规矩,便让薛宝代平常没有什么事的话,不必去南居请安了,但薛宝代还是每隔三四日,都会去南居陪纪氏说说话。 再加上萧年年来府上的次数也变勤了许多,所以他的日子并不算太无聊。 转眼间,便到了薛宝代十七岁的生辰,四月二十,正逢节气中的谷雨,清晨时分,街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李桢从京郊策马赶回,衣角都被飞溅而起的积水打湿,身上也带着湿雾。 她知道薛宝代最不喜欢下雨天,一进府,就立即用冷水沐了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去见他,少年彼时还正在睡梦中,肚皮上盖着一层薄被,纤细白皙的四肢都露在了外面。 许是感觉到了新鲜冷冽的气息,薛宝代慢慢睁开了眼睛,这让李桢产生了,他这一觉睡了足足睡了半个多月,直到现在才醒来的错觉。 在看清李桢的脸后,薛宝代的乌眸闪过惊喜,他用胳膊搂住了李桢的脖子,在切实的感受到她的气息和体温后,软声嘟囔道:“我还以为妻主要等到晚上才能回来呢。” 京郊有水田被淹了,为了尽快排水露田,防止青苗倒伏,影响秋收,李桢这个尚书令,都亲自下了田,今早在确认事务都以已经处理完毕后,她就连忙赶回来了。 毕竟是小夫郎的生辰呀,李桢也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薛宝代用脑袋蹭了蹭李桢的颈窝,想让帮她驱一驱身上的寒意,道:“妻主肯定还没吃饭吧,我去让小檀叫小厨房现在就把早膳送过来。” 其实薛宝代自己也有些饿了,他现在只要一起身,就想要吃东西。 李桢看着薛宝代不仅喝了两碗粥,还吃了三笼虾饺,待他终于吃饱,漱完口后,将他抱在怀里,果然感觉手感又变好了,能吃是福,而且他才十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要是胸前还能多长些肉,那就更好了。 这一天下来,薛宝代陆陆续续的收到了生辰礼物,太夫和宋后出不了宫,便派人把礼物送到了李府,安国公妻夫午时登了门,来给儿子贺生,妻夫俩各自都备了不同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纪氏和李陵,萧年年,太女,就连元帝身边的胡内监,也趁着轮值休息,给他带了些宫中的糕点。 每一样礼物,薛宝代都很喜欢。 他还吃到了阿爹亲自下厨做的长寿面,只是为了不咬断,他只得鼓着嘴巴,直接一口气吃到了肚子里,元氏见状笑着道:“吃了长寿面,我们宝儿以后一定顺顺利利,长长久久的。” 李桢怕他噎着,给他喂了口水,看小妻夫这般恩爱,安国公妻夫也能安心了,只盼着她们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往后也能被继续如珠如宝的呵护着。 这算是安国公府和李府,自结亲后,两家人正式聚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长辈们的话题自然都离不开孩子,直到傍晚雨停了,安国公和元氏才离开,这段时间,她们没少安慰儿子,元氏甚至一度都想要不去云州了,最后还是被安国公劝了下来。 姜家和安国公府之间有龌龊,若是她们还在京城,姜丞相的目光就会一直盯着安国公府,连带着宝儿也会被连累,因此明日一早,她们便会前往云州。 李桢知道薛宝代的心思敏感,母父离开,总是会有所触动的,回到屋里后,她给小夫郎戴上了同心锁,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意为永结同心,恩爱不离。 正好也可以让他的脖子不再空落落的了。 她的宝儿就应该穿着绫罗绸缎,每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收到那么多的礼物,薛宝代将每一个都拆开看了,萧年年送的簪子花样特别新奇,太女送的团花簪也很大气,他都逐一试戴过,好好的放回到桌子上了,但其实最期待的还是李桢送的,可是李桢迟迟没拿出来,他又不好意思主动问,还以为她没有准备呢。 薛宝代低头看着,兴奋道:“同心锁!” 李桢问他,“喜欢吗?” 薛宝代爱不释手的点头,“喜欢。” 他上次还遗憾李桢送的金元宝太大,不能挂在脖子上呢,现在就有同心锁可以戴了,不仅如此,他还很喜欢同心锁代表的寓意。 “妻主,我好高兴呀。” “我要一直跟妻主在一起。” 薛宝代搂着李桢的腰,小脸红红的,雀跃都要涌上心头了,李桢很喜欢他这副可爱的模样,像是藏不住心事的小猫儿,嗓音低哑的应了一句好后,便将人给抱到了桌子上坐着,修长的手指握住了他的腰身,薛宝代知道她接下来想做什么,紧紧拽着她的衣袖,害羞的闭上了眼睛。 可桌子太硬,李桢不忍心让薛宝代受凉,一边吻着小夫郎温软香甜的唇,一边抱着他朝床榻走去,一个不小心,将太女送的团花簪给碰落到了地上。 不过这并不重要。 第90章 宋后从昏沉的梦中醒来时, 发丝都被汗水给打湿了,粘在白皙的脖颈上,他胸口轻微的起伏着, 眼前又是茫茫的黑色。 “父后,您终于醒了。” 赵曦来关雎宫的时候, 宋后便已经睡着了, 她就这样在旁边守了快半个时辰, 宋后听见她的声音, 轻轻呼吸着,扶着女儿的手,缓缓坐了起来。 “您的手怎么还是这样凉。” 赵曦拧着温和的眉眼,命人拿来一个暖手炉。 近来天气虽异常闷热,但宋后睡觉时身下还是会铺着一层毛毯,可就算是这样, 也捂不热他的身子,哪怕出了一场汗,手心也是冰凉刺骨的。 宋后靠在身后的软枕上, 指尖拢着暖手炉, 摇头道:“不打紧的。” 他体质纤弱,容易生病, 已经不是一日两日这样子了, 太医院里医术最高超的院首在给他诊脉后,都说他这种情况无法根治,只能用心温养着。 他待在关雎宫里, 吃穿用度样样依旧是君后的待遇,这些年也就这样过来了。 太女孝顺,每月都会来探望他, 父女间说了会儿话,宋后才知道自己这一觉整整睡了整整四个时辰,他向来都是浅眠,很少有这样的情况,英崔中途来叫过他一回,还摸了他的脉搏。 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给宝儿的生辰礼物送过去了吗?” 在赵曦小时候的记忆里,父后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竹椅上,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她自幼被册封为太女,母皇将她带在亲自身边教导,她身上又担着储君的责任,无法长时间在父后膝下承欢,幸好安国公的儿子乖巧可爱,给了父后些许慰寂。 赵曦回答道:“已经送去了。” 她也从私库中挑了东西,跟着一起送到了李府。 宋后久在深宫,赵曦经常会与他说些宫外的事,她挑了几件趣事,想要说给宋后解闷,不知不觉间,要到宫门落锁的时辰了,宋后轻声道:“快些回东宫吧。” 赵曦望着宋后,只得应道:“是,儿臣下次再来给父后请安。” 赵曦的身影消失在寝殿门口后,宋后的周围又变得异常安静,他垂下眼睫,清秀美丽的面庞下,似乎总藏着一丝淡淡的忧愁。 赵曦跟元帝生得很相似,母女的性情却是截然相反,年轻时候的元帝,喜欢降伏烈马,弯弓射箭,更张扬肆意一些,但赵曦自幼便老成持重,方领矩步。 元帝如今鲜少踏入后宫,英琅忍不住道:“关雎宫那么大,您为何不让太女殿下留下来住一晚,多陪陪您呢。” 宋后慢声细语道:“曦儿她有很多事情要忙。” 他的孩子是储君,关乎一个王朝的未来,理应心系黎民苍生。 京郊的水利已经修建完成,李桢不用再回京郊,还能在家多陪薛宝代半日。 昨晚又是只才要了一回,薛宝代就已经软成了一滩水,用软绵无力的小手去推她,说什么都不要再继续了,想着是他的生辰,李桢便依了他,搂着他就这样睡了过去。 薛宝代是第二天整理礼物的时候才发现,太女送的团花簪不见了,找了一圈后,才发现掉到了桌脚边,他弯腰捡起来,让小檀收到了库房里,并不打算日常戴这个,毕竟上面的米珠颜色有些老气,他这个年纪更偏爱鲜艳好看的。 而且李桢已经给他买了很多漂亮簪子了,他都快戴不过来了。 小檀前脚刚把团花簪拿走,门一关上,李桢就又抱着薛宝代的腰,开始亲他了,小夫郎脖子上挂着同心锁,细腕上戴着的是她送的羊脂玉镯子,用来挽鬓的是她送的簪子,就连身体里,也都是她的味道,这怎能不让人,心生愉悦呢。 薛宝代根本不知道李桢内心所想,以及暗地里所做的事情,他很快就被亲得腿都软了,忍不住小声问她,可不可以先让他吃点东西,再继续亲他。 才吃完早膳没多久,他就又饿了。 李桢唇角噙着笑意,捏了捏他软乎乎的面颊,让小厨房提前把午膳送来了。 薛宝代刚吃饱,用薄荷水漱了口,吏部那边却来了人,说是户部尚书有事求见,此刻就在衙门里等着她。 李桢这段时间主要忙着工部和兵部的事,户部尚书陆敏之是二皇女的人,倒是暂时没有怎么跟其接触,她看了薛宝代一眼,小夫郎善解人意道:“妻主快去吧。” 李桢叹了一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你好好在家,接下来这段时间,如果没事的话,不要随意出门,实在需要出门的话,也要跟父亲说一声,多带几个侍卫,知道吗?” 李桢很少有像这样语重心长的叮嘱,薛宝代点头道:“我知道啦。” 他都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会乖乖听妻主话的。 李桢抿着薄唇看了薛宝代良久,最后在他香软的面颊上亲了亲,才跟着吏部的人走了。 桌子上一大半的菜都是薛宝代吃光的,他还把李桢没动过的莲藕猪骨汤给喝掉了,但也许是昨天晚上折腾得太累了,在李桢离开后,他就有些困了,最后躺到了床榻上,把自己裹进薄被子中,很快就睡了过去。 如同李桢所料,陆敏之寻她,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前段时间淮州水灾,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元帝下令从户部拨款五十万两,用来赈灾,虽然暂时稳住了灾情,可这灾后的房屋修建,以及流民安置,都还需要银子,陆敏之粗粗算过,前前后后起码得两百万两。 李桢听后,微微一笑道:“本官记得,前不久收上来的盐税,便不止两百万两。” 朝廷有各种税收,还有外邦的进贡,便是国库并不丰盈,但怎会连赈灾款都拿不出来。 李桢将茶盏重重扣到桌上,“陆大人这是对本官有所隐瞒啊。” 陆敏之被吓了一大跳,她也是快走投无路了,国库的银钱,大部分都是账面上的,实际上很多都被姜家私底下划走了,想着李桢跟自己一样,都是为二皇女效力,她咬咬牙,决定将内情与其和盘拖出,希望对方能够看在二皇女的面子上,帮自己想想办法。 毕竟同样都押宝了二皇女,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两刻钟后,陆敏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沏了新茶递给李桢,“事情就是这样,二殿下到底不像太女那样占个名正言顺,朝廷上下都需要打点,万一不成,也得早做打算,下官这也只是听二殿下的话行事,若是被陛下发现,不仅下官的脑袋没了,连姜丞相和大人您也会被牵连呀。” “好说。”李桢接过她捧着的茶盏,一双漆黑的眼眸似笑非笑,“本官身为尚书令,是不会不管陆大人的,大人只管着回去等消息吧。” 陆敏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忙道谢。 明明这位尚书令如此年轻,可不知为何,她竟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不亚于姜丞相的威严,直到走出公房,才敢将腰给直起来,不由得感叹,想象这样的人物,幸好是站在二皇女这边的,若是效忠于太女,恐怕二皇女将会彻底没有了登临大宝的希望。 陆敏之的事其实很好办,户部最多只能再拿出来五十万两,那就将前去赈灾的官员,换成自己人便可,李桢思来想去,觉得姜善是最适合的人选。 姜善姓姜,只这一点,便能令姜丞相放松警惕。 而这件事正好可以用作她,打入姜党内部的投名状,陆敏之能求到她面前,未尝没有姜丞相的默许,她为姜家所做的事情越多,便越难以脱身,只是姜丞相可能没想到,陆敏之的嘴巴那么把不住风,竟漏了那么多消息出来。 陆敏之事后肯定会很后悔,但也不会主动告诉姜丞相她做的蠢事。 距离李桢上任尚书令,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她渐渐熟悉了六部的事务,其余的五部中,兵部尚书曾经受过安国公的救命之恩,礼部尚书即将致仕,户部尚书陆敏之对她言听计从,工部尚书从一开始的观望,到现在诚心服气她。 如今就只有刑部尚书尉迟南,仍旧不肯低头,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位尉迟尚书的脾气可是出了又臭又硬,审起案来也是刚正不阿,有时候就连元帝都拿她没办法。 当得知淮州的钦差人选定了吏部侍郎姜善时,尉迟静气极冷笑,她总算是明白,李桢为什么能爬的那么快了,原来是早就投靠了姜家。 陆敏之是二皇女的人,这件事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像是一些派系间的小打小闹,元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赈灾却是不容儿戏的国事,若是陆敏之拿不出赈灾款,势必会被摘掉头顶的乌纱帽,可李桢却出手保住了她。 现在想想,姜家那个老匹婆稳坐丞相之位多年,便是能力再优秀的官员,只要不投靠姜家,都会遭到明里暗里的打压,就连尉迟南都曾经受过陷害,因此才对姜家深恶痛绝。 而李桢坦顺的仕途和保下陆敏之的行为,更是坐实了这点。 一时间,关于她是姜丞相的人的流言,喧嚣尘上。 天气越来越热了,薛宝代这两日有些嗜睡,人也懒洋洋的,变得愈发不爱动弹,白天在屋子里睡觉有些闷,他便让下人在院子的树荫下放了个躺椅,既能乘凉,也能吹风。 他好久都没出门了,如果李桢看到他的话,肯定又要说他长胖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决定吃完晚膳后散散步,顺便再去给纪氏请安。 只是在去南居的路上,他却听到下人们在议论。 李桢的表弟要回京了。【】 90-100 第91章 薛宝代才知道李桢有个表弟, 她都没跟自己提起过,想来应该是不经常来往的,他刚打算继续往前走, 可在听到接下来的内容时,脚步却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你们都是这两年才来府里的, 有些事不知道, 这位表少爷的父亲, 可是跟主君关系十分要好, 两家原本都是打算亲上加亲的” 说这话的是个方脸小眼睛的中年男人,被人称作刘管事,他在李府待了二十多年,曾经还伺候过李安郡公,虽然平常爱偷懒耍滑,但谈起府里主子的事, 众人都觉得是有些可信度的。 有好奇的下人问道:“后来呢?亲事怎么没结成。” “那还能是为什么,被少主君捷足先登了呗。” “虽然大小姐和表少爷青梅竹马,但谁让少主君的家世好呢, 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国公母亲, 若是大小姐敢不娶,连带着满府都得跟着遭殃。” 这话一出, 围在刘掌事身边的下人们纷纷唏嘘不已。 李府之前发卖过一批下人, 留下来的老人不多了,如今府上大部分的下人都只知道,少主君出身安国公府, 是大小姐高中状元后迎娶回来的,谁曾想里面竟还有这样的内情 薛宝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南居的,在给纪氏请完安后, 他的手指用力揪着春衫的袖子,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纪氏连续唤了他好几声,才见他抬起了头。 见薛宝代紧抿着唇瓣,不禁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说起来,自从搬到新宅子里后,都还没请季大夫到府上请过平安脉。 薛宝代摇了摇头,他这几日吃睡都很香,刚才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纪氏见他的气色不错,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以为他是因为李桢许久未归府而烦心,便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安慰道:“你且先宽心,桢儿派人来传了信,再过几日她便会回来了,朝堂事务繁忙,她实在是应接不暇,才没办法多陪你。” 纪氏年轻时也是这样过来的,李陵虽然只是个五品编修,可架不住翰林院的琐事多,常常要忙到晚上,而李桢如今身为尚书令,身上担着六部的事,更可想而知了。 纪氏想了想,又道:“若是觉得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闷得慌,可以叫萧家那个孩子多来府上玩,正好桢儿的表弟也回京了,你还未见过他吧,他年纪与你相仿,少年人凑在一起,应该能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可以聊。” 提到李桢的表弟,薛宝代忽然抬起黑漆漆的乌眸,小声道: “父亲,我有些困了。” 纪氏下意识看了眼天色,戌时还未过,这才刚入夜,现在就寝有些太早了些,不过看薛宝代蔫巴巴的,想着提前休息,养养精神也好。 向纪氏行了礼后,薛宝代就离开了南居,不知为何,纪氏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他让冯掌事派人去请季大夫明日来府里一趟,给女婿请个平安脉。 冯掌事却道:“季大夫的孙子要出嫁了,这两日恐怕都脱不开身。” 季大夫是府里用惯了的,知根知底的大夫,如今是多事之秋,若是另用旁的大夫,难保不会牵扯出什么麻烦来,更况且这平安脉晚些时候再请,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纪氏叹息道:“罢了,那便等过两日再请吧。” 姜善被派出了京城,前往淮州赈灾,吏部现在交给了柳璞来主持大局,她做事向来有条不紊,精益求精,定下的各种条例规章,也都以身作则,深得下面的人信服。 李桢突然将她叫到了公房,柳璞下意识以为是什么差事要交给自己,欲正襟受命时,却听到上司道:“你这几日辛苦了,回去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一晚上,明日来我府上作客。” “我表弟也会来。” 这是要正式相看了,柳璞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微红着脸道:“是。” 薛宝代的胃口突然变得不好了,不仅从两碗米饭变成了只能吃得下半碗,就连喜欢的冰饮和零嘴都不怎么碰了,而且对菜色也挑剔非常,总觉得味道跟以前不同了。 小檀为此专程去小厨房看了一眼,做菜的还是那个常用的厨郎,切菜都不曾假手于人,小蔻也尝了一口,觉得还是一样的好吃,可就是不知道,小少爷是哪里不满意。 薛宝代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心里藏着事吧,他吃什么都不香了,这天是李桢的休沐日,她一回来,就撞上了薛宝代正在挑食,只见少年碗里的米饭都没怎么动过,一桌子的菜也只吃了两口,小檀和小蔻站在旁边,两个人怎么都劝不动他再用些。 李桢的眼底满是关心,先看了薛宝代一眼,才问小檀,“这是怎么了?” 见李桢回来了,小檀赶紧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下,知道大小姐肯定有办法能劝小少爷好好吃饭,就跟小蔻一起退下了。 李桢微微弯下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薛宝代,低声哄道:“要不我带你去如意楼吃?” 如意楼汇集着各地的厨子,能做出上千种珍馐美味。 薛宝代撅着嘴巴,将脑袋扭了过去,街上的太阳那么大,他才不想出门呢,李桢似乎看出了他的所想,很快又问道:“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说着她作势要起身,这才刚回来,都还没说两句话,而且外面艳阳高照,很容易就晒黑的,薛宝代赶紧抓住了她的衣袖,不许她再走了。 李桢顺势把他抱在怀里,眉梢微抬道:“还是我们家宝儿心疼我,不忍我再出去奔波了。” 薛宝代被她锢得紧紧的,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 桌上的菜都凉了,李桢让下人撤走了,再做些不同的送过来,在她看来,小夫郎就是个娇气包,挑个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恰好她也能解决。 “让我好好看看。”李桢盯着薛宝代,道:“这是谁家的小郎君?” 就只是两天没好好吃饭而已,薛宝代有些怀疑的摸了摸脸,难不成他的模样变了很多吗? 李桢与他额间相抵,笑道:“傻宝儿。” 意识到李桢是在逗自己,薛宝代哼道:“才不是呢。” “好了。”李桢的鼻尖都是他的香气,忍不住亲了亲他,妻夫温存的功夫间,小厨房按照李桢的吩咐,以最快的速度,将新做的膳食送了过来。 这回总算有几道闻着还可以的菜了,再加上李桢全程都在拿筷子喂他吃,薛宝代最后勉强用了大半碗饭,肚皮都被撑得圆滚滚的。 李桢想带他出去散步,消消食,他却一点儿都不想动弹,坐到了李桢的腿上,环着她的脖子,眨了眨清澈的眼睛,问她,“妻主,你为什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你有一个表弟呀。” 想来是父亲已经将桑表弟回京的事与他说了,李桢解释道:“我也许久未见过桑表弟了,就没想起来跟你说。” 还有一点就是,南安侯府旁支的表哥表弟们其实很多,连她自己都有些认不全,大部分都只在幼时才有交际,自外祖母去世后,很多都没了联系。 “那他长得好看吗?” 李桢其实也不知道她这个表弟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听长辈们说,是还挺好看的,毕竟纪家人的长相,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可万紫千红,也不及眼前春景,她捏了捏薛宝代的脸,笑道:“明日他来府里,你就能见到他了。” 薛宝代将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闷闷道:“嗷” 他其实还想问,李桢的表弟为什么要来府上,可是李桢却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差一点就要摸到他敏.感的肚皮了,幸好他及时摁住了她的手。 可另外一只手却趁机托起了他圆润的屁股。 “宝儿。”李桢埋在他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狭长的眼眸里充满了温情眷恋。 “为妻很想你” 那日薛宝代来公衙给她送饭,留下的一根发丝,被她夹在了书册中,她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绕在自己修长的指尖上,一圈又一圈,紧紧交缠在一起 幸好没有人敢未经通报,私自闯进她的公房,不然看见这一幕,恐怕会以为她是魔怔了。 但这才是她的本性,她从来都不是什么端雅自持的君子,幸好上苍让她在中状元后,才与小夫郎结为连理,若是在读书时就让她娶到了薛宝代,那时定力尚且不稳,恐怕这辈子都要沉浸在温柔乡里,无法自拔了,哪里还会想去考什么状元,做什么尚书令。 对于李桢表达出来的思念,薛宝代软声回应道:“妻主,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薛宝代感觉到李桢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身上薄薄衣衫的纽扣也被她一颗颗的用牙齿给咬开,用有些粗鲁的吻,在他白嫩的肌肤上留了印子,紧接着属于女子的幽幽冷香气息将他从里到外的侵浸得密不透风,喉咙里发出来的字音也破破碎碎的,都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所以,李桢是不是也喜欢他呢? 第92章 男子十五岁便可成婚, 但林纪桑拖到了十七岁,上面的姐姐哥 哥们都已经成了家,他还没有将亲事定下, 倒不是因为容貌丑陋,相反, 他生着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 笑起来时, 面颊上还会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身段也很匀称苗条。 眼看着再过两年还没嫁出去的话,就要拖成老小子了,这可让林主君急得不行,当收到堂弟的信时,他立马就替儿子答应了下来,虽然这介绍的女子年纪大了些, 可在吏部任职侍郎,又是表侄女李桢的心腹属下,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光是李桢牵线这点, 人品肯定也是有保障的。 于是林主君催促远在乡下的儿子赶紧回来。 但林纪桑有些不舍得自己养的两只小土鸡,等它们下蛋后, 才带着一筐新鲜的鸡蛋, 启程回京城,林主君一见到人,就忍不住扶额, 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跟老祖宗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后,就爱养些鸡鸭, 时不时种些小菜。 京城的大户人家对主君都要求严苛,哪里会容得下主君做这些,但林主君也不想让儿子嫁到太低的门户里吃苦,别看他嘴上说着不挑,可还是为儿子考虑的。 林主君带着儿子上门作客,总不能空手过去,他特意挑了几件贵重的礼物,好好感谢堂弟和表侄女,林纪桑建议道:“阿爹,不如把我那筐土鸡蛋也带过去吧。” 林主君轻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你表叔父和表姐在京城什么没吃过,哪里会稀罕鸡蛋这种东西?” 林纪桑有些不认同,这两只鸡是他亲自养大的,他晚上还会陪它们说话呢,小鸡只会咕咕的叫,可却很听话,下出来的也都是好蛋。 他煮了两个吃,特别鲜美可口呢。 林主君虽然这样说,最后还是把那筐土鸡蛋给带上了。 林主君带着林纪桑登了李府的门,纪氏亲自出来迎接的,他有些时候没见林纪桑这个侄儿了,得知对方从乡下回来,还捎了土鸡蛋,他看向篮子,便是有钱,在京城里都买不到这样成色的土鸡蛋,当即让冯掌事拿到厨房里,叫厨郎用这个做午膳的菜。 纪氏还跟林主君夸了几句林纪桑,林主君摇头道:“这孩子哪里都好,要是能将这爱在后院种菜养禽的小毛病给改了,我压根就不用愁心他嫁不出去了。” 若是出生在普通的农户,定然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夫郎,十里八乡可能都要争着抢着娶呢,可偏偏投在了他的肚子里,成了个官家小公子。 林纪桑站在旁边,安静的盯着脚尖,听长辈们说话,他阿爹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甚至还把他养在后院的小鸡小鸭们都给收走了,看他哭得实在厉害,才又还给了他。 可他就算是嫁人,也是要带着小鸡小鸭们的。 也不知道今天相看的女子,会不会接受。 林家的表叔父和表弟来了,李桢本该跟纪氏一起去迎客的,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太久没回来了,薛宝代格外粘她,想着都是亲戚,应该不会介意的,她索性放任自己,陪小夫郎多睡了半个时辰,直到下人来通传说柳璞登门了,她这个牵线人必须得去露个面了。 李桢唤了薛宝代两声,想让他跟自己一起去,正好也见见表叔父和表弟,可薛宝代却说身上有些不爽利,那张嫩白的小脸看着也有些蔫巴。 李桢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问道:“是不是小日子要来了?” 薛宝代将手放到了小腹上,他的小日子有些不规律,算起来都有两个月没来了。 他刚要开口跟李桢说,南居那边也来了下人催促。 李桢只好先让薛宝代留在屋子里好好休息。 “等我忙完前头的事,就来陪你,好不好?” 李桢清越低沉的嗓音钻进了耳朵里,薛宝代望着她,抿唇点了头。 李桢出去后没多久,小檀就进来了,是李桢让他来伺候薛宝代的小日子,但薛宝代其实并没有来小日子,他还想继续再睡会儿,就让小檀下去了。 小檀的心细,将薛宝代这段时间的变化看在眼里,他走到院子里,看到给花草浇水的小蔻,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少主君有些嗜睡?” 小蔻以为他说的是今天,他心直口快,见怪不怪道:“大小姐每次留宿,不都将少主君折腾得厉害,少主君夜里没得睡,白天多睡些也正常呀。” 小檀的性情虽然持重些,却也是还没嫁人的,他红着脸,让小蔻以后不能再这样没羞没臊的议论主子的事了,小蔻也反应过来,连连道:“我保证不说了,不然就让少主君把我嫁出去。” 小檀和小蔻都是陆国公府的家生子,从小就被元氏指派给了府里的小公子做贴身小侍,后来还陪嫁到了李府,小少爷待他们极好,不仅月钱丰厚,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所以在小少爷问他们想不想出府嫁人时,二人都表示不想。 他们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伺候小少爷一辈子。 待日后有了小主子,也是要继续照顾小主子的。 李桢让下人将柳璞引到了前厅,她则先去了南居,在向纪氏请了安后,再依次向林主君和林纪桑问好,表达了迟来的歉意。 这点小事,林主君并没有放在心上,见她如今气度不凡,也不由得引以为傲,武安侯府出了个如此有出息的后代。 “我还记得姨母在世时,有一年回南安侯府过年,桢儿你总抱着书,都不爱搭理哥哥弟弟们,桑儿不知道你不爱吃甜的,给了你一颗糖,见你不收,反而自己哭了起来,都把姨母她老人家给惊动了,这孩子啊,就是被我和他阿娘给宠坏了。” 李桢对这件事隐约还有些记忆,自这件事后,这个表弟就有些害怕她了,现在见到她,也是不太敢跟她说话。 纪氏见李桢是一个人来的,便问起了薛宝代。 上次来参加乔迁宴时,林主君就见过了薛宝代,回去后还跟儿子提起了,当时这门婚事办得匆忙,林纪桑又不在京城,还没有见过这位表姐夫。 听说表姐夫长得很漂亮,他也有些想要见见。 李桢道:“宝儿他有些不舒服。” 纪氏一听,赶紧问道:“要不要请季大夫过来诊脉?” “不是什么大问题,就不用劳烦季大夫了。” 看薛宝代的表现,应该是来小日子了,他每次来小日子,都会有些小难受,李桢想着等回去后,帮他暖暖肚子,若是还不能缓解的话,就再请季大夫过来看看,开些调养的方子。 如今柳璞已经到了前厅,李桢看向林纪桑,道:“表弟先随我去见客吧。” 为了这次相看,柳璞裁制了一件月白色的新衣袍,又好好打扮了一番,她的身上本就有一种书生的温润气质,眉眼也生得周正,林纪桑跟着表姐进了前厅,第一眼望过去,就觉得对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老,还有点像他用来烧火的木头一样,板板正正的。 见李桢来了,柳璞站起身,行礼道:“大人。” 李桢抬手,示意她坐下去,柳璞的注意力一直在李桢身上,知道李桢咳嗽一声,她才注意到上司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衫的小郎君。 皮肤白白的,眼睛也大大的,她不敢再多看,耳根子也开始烫起来 李桢接下来提问了柳璞几个问题,好让表弟能够更了解她一些,得知柳璞未高中前,也曾经耕田种菜,日子过得很艰难时,林纪桑忽然眨了眨眼睛。 估摸着这边相看得差不多了,林主君派人来叫林纪桑回南居。 小郎君离开后,柳璞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的家世并不好,亲人都在乡下,如今才堪堪攒够买宅子的钱,对方的年纪小,又长得好看,不太可能会看得上她。 但柳璞还是将备好的礼物交给了李桢,拜托她转交给林纪桑。 李桢答应下来,她能瞧出柳璞是有意的,接下来就看表弟那边是什么态度了 薛宝代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他醒来时,就看见了李桢,下意识问道:“妻主的表弟已经走了吗?” 少年的声音有些哑,嘴巴也有些干,李桢倒了杯温水,喂他慢慢喝下,薛宝代没什么力气,咬着杯壁,小猫儿喝水似的,一点点喝干净。 等他喝完了,李桢才道:“已经走了。” 父亲想留表叔父和表弟用午饭,有些私密的话不好在府里说,表叔父便带着表弟回去了。 李桢当薛宝代也有些好奇相看的结果,才会如此关心林纪桑,婚姻大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敲定下来的,林主君恐怕还得回去跟家人商议一番。 旁人的事,她也就只能帮到这儿了。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她的小夫郎。 “可好些了?” 李桢俯下身,用亲吻的方式探了薛宝代的额温。 “好多了。”薛宝代也只在刚起床那阵子,才觉得身子都沉沉的,他靠在李桢的身上,忽然又问道:“妻主的表弟明日还会来府里吗?” 这才与她说了几句话呀,两句都跟林纪桑有关。 李桢颇为无奈,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不会了。” “那妻主的表弟” 薛宝代还欲张口再问什么,却被李桢用手捂住了软唇,他睁着乌黑的眸子,里面闪过无辜的茫然,李桢已经不想再从他的嘴巴里听到表弟这两个字了。 她的表弟究竟有什么能耐,能让她的小夫郎如此惦记。 第93章 意识到李桢好像不喜欢自己提起她的表弟, 薛宝代也就不问了,但他张开唇,忍不住在李桢的掌心处咬了一口。 李桢不仅没感到疼, 还被他湿润的牙齿弄得有些痒,她收回手, 脱掉了外衫上了床榻, 把薛宝代抱在了怀里, 却是什么都没做, 只帮小夫郎轻轻揉着小腹。 薛宝代从小就被娇养长大,连苦瓜都是不吃的,来小日子肯定很难受,而且他看起来兴致缺缺的,李桢看着就心疼,“不如请季大夫过来看看吧。” 薛宝代摇摇脑袋, 只想就这样跟李桢两个人,安静的待在一块儿,季大夫要是来诊脉, 没准要给他开苦药喝, 他才不想喝。 薛宝代有些饿了,他跟李桢道:“妻主, 我想吃糖醋虾了。” 午膳时间已经过了, 薛宝代又才刚起来,不适合吃太油腻的东西,李桢哄道:“我现在去让人去菜市买新鲜的河虾, 晚上再吃好不好?你身上不舒坦,现在先吃些清淡的,暖暖胃。” 薛宝代勉强接受了。 李桢笑着亲了亲他的脸, 夸奖道:“宝儿真乖。” 薛宝代低头看着自己被李桢握住的手,问道:“妻主,你什么时候回衙门呀。” 李桢估摸道:“晚上吧。” 这届的恩科已经落幕,接下来朝堂将会注入一波新鲜的血液,里面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像是由元帝钦定的探花郎,虽出身寒门,一手策论却写得精妙无比,切中时弊,这样的人才,自然不能去翰林院坐冷板凳,李桢打算先让她到刑部,从六品的员外郎开始做起。 尉迟静虽然对她颇有微词,但却是个行事光明磊落的,不会为难同样出身寒微的新人。 至于剩下的状元榜眼,和二甲三甲的进士们,也都要由吏部指派官职,虽然有柳璞帮手,但李桢这个尚书令兼吏部尚书,接下来这两日还是会很忙。 李桢本想着还能陪小夫郎用完晚膳的,可是下午的时候,吏部的人来说,陆敏之又来求见她,似是有很紧急的事要禀报。 这段时间跟陆敏之打交道,李桢看出她是跟戴知府一样的草包,将头顶上的乌纱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想来又是做的坏事要被抖落出去了,急着求她遮掩。 李桢拧了拧眉头,薛宝代用小手摸了摸她的眉眼,软声道:“老是皱眉会变凶的。” 李桢顿时和缓下来,薄唇微抿,犹豫的看着薛宝代,薛宝代脸上扬起一个笑容,“政务要紧,妻主快去忙吧,我一个人会乖乖待在家里的。” 李桢抱着他,蹭了蹭他的发丝,才松开他。 李桢回到公房,陆敏之一见到她,就跪了下去,直呼让李桢救救自己。 正如李桢所料,淮州赈灾的事还没彻底结束呢,京城这边就又出了事,兵部近来核查库房器械,结果顺藤摸瓜,查到了京城中有人走私兵器,这可是要诛九族的死罪,李桢冷眼看着陆敏之,沉声问道:“陆大人不会是想跟本官说,这走私的钱,都是你户部出的吧?” 陆敏之狠狠打了个冷颤,话都说不利索了,“下官也都是听二殿下的命行事呀?这,这都是无奈之举。” 李桢冷笑道:“好一个无奈之举。” 若不是二皇女许诺她,登基后会让她封侯拜相,享受无尽的荣华,她也没这个胆子,去干着要造反的事,如今身家性命,都被牢牢绑在了二皇女的这条船上。 她也不是没想过去跟二皇女说,但按照二皇女的性格,肯定会狠狠踹她一脚,说她办事不利的,恐怕还会想要换个更有能力的人来坐她的位置。 还不如来求这位尚书令,毕竟对方之前也帮过自己,都已经互握了对方的把柄,想到这里,陆敏之保证道:“大人放心,账册都做得天衣无缝,现在兵器也被兵部给收缴走了,只要大人给兵部尚书下令,让她不要再查下去了,就绝对查不到户部的身上。” 李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道:“你倒是个聪明人,连办法都想好了。” “就这样办吧。” 陆敏之眼中闪过喜色,“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下官定然对大人肝脑涂地,忠心不二!” 李桢修长的指节轻敲桌面,眼皮都未抬,“你的忠心,还是留给二殿下吧。” 陆敏之连声道:“是是是。” 察觉到李桢的心情似乎很不好,免得自己再触她的霉头,陆敏之很识趣的先滚了。 晚上,薛宝代看着满桌子的丰盛菜色,里面还有他点名想吃的糖醋虾,却不知为何,还是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三口,就放下了筷子。 也许李桢在的话,他能多吃些吧。 薛宝代躺到了美人榻上,开始无聊的发呆,最后还开始玩起李桢剪的窗花,小檀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道:“少主君,云州那边寄了信过来,您现在要看吗?” 安国公妻夫到达云州都快一个月了,想来是已经安顿好了,又惦念着京城里的儿子,就派人寄了信回来,薛宝代第一时间打开了信,是阿爹写的,说他和阿娘在云州一切都好,快要入夏了,蚊虫多,天气又闷热,问他近来如何,有没有挑食,睡得可还安稳,是又长胖了,还是变瘦了。 薛宝代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哭。 他想阿娘和阿爹了,早知道就跟着去云州了,反正李桢也忙得很,都不能经常陪自己,就算好不容易回来了,也都待不长久。 其实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作为李桢的夫郎,他应该早就习惯了,可不知为何,近来愈发的敏感多思了,而且还听到了那些下人议论的话,将他的情绪都弄得乱糟糟的,人也跟着变得有些不开心,做什么事都提不起来力气。 他想要跟李桢说,可他都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也怕事实真的是那样。 薛宝代让小檀出去了,他一个人抱着膝,将脑袋埋在腿上,遮住自己微红的眼睛。 要是李桢另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那他该怎么办呀 薛宝代越想越难受,最后就这样在美人榻上睡了过去。 在李府跟柳璞相看过后,林纪桑跟林主君回到家,林主君就迫不及待的询问儿子,对柳璞的印象如何,林纪桑想了想,说她长得还挺好看的,看着也不老。 第一次见面,还送了他步摇做礼物,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林纪桑看着手里的步摇,他还挺喜欢的。 林主君一听有戏,就想要定下来,毕竟像是柳璞这种优秀未婚的女子,满京城都再找不出来几个了,可转念想到自家后院那群活蹦乱跳的小鸡小鹅们,就有些头疼,这让他该怎么跟对方提,这些都要作为陪嫁,一起带过去呢? 林主君只好又找到了纪氏,希望他能让表侄女帮忙问问,若是实在不成的话,也不耽误人家了,他就再慢慢的给儿子重新找合适的。 纪氏应承下来后,派人去衙门捎了口信给李桢,李桢刚好在和柳璞商议政事,正好就问了她,柳璞没想到是这种小事,她红着脸,态度认真道:“自然是不介意的,不瞒大人,下官以前也是事农桑,养家禽的好手,若是也能娶到一个这样贤惠的夫郎,定然会万分珍重。” “下官现在还没有在京城买宅子,若是林公子愿意的话,可以就买在林公子父家附近,婚后的俸禄也都交给林公子,养什么全凭林公子做主,若是林公子觉得在京城住得不习惯,下官还可以请求外放出京。” 柳璞这番话说得诚恳,至于这外放的话,李桢眼下还需要她,且再等两年吧。 林主君这下不仅不用愁了,还都笑得合不拢嘴了,柳璞如此体贴,这门婚事都寻不出不好的地方了,林纪桑听到嫁人后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也点头答应了。 于是这门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柳璞十分感谢李桢,若非她帮忙牵线,恐怕自己还在继续打光棍呢,而且说到底,就凭她寒微的出身,算是实打实的高攀林家小郎君了。 李桢也是觉得柳璞的容貌和品性都不错,才愿意把她介绍给表弟认识的,柳璞以前是她的心腹,往后两人就还多了一层姻亲的关系。 成婚前要先过一遍三书六礼,一般都是由长辈出面的,可柳璞的亲人都在并州乡下,年纪大了,经不住舟车劳顿,为了表达对男方家的重视,柳璞便想请李桢代写聘书。 朝廷人人皆知,尚书令写得一手好字,就连元帝都是赞叹不已的。 林家那边也拜托李桢主持婚事,那边是亲戚,这边是心腹下属,都是推辞不得的,李桢也很乐意成人之美,就都应承了下来。 朝堂上,李桢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彻底让自己打上了姜党的的标签,站队二皇女的官员是高兴的,毕竟姜家有一个丞相,还有一个尚书令,代表二皇女能够牢牢将六部握在手中,狠狠压过太女一头,且看追随太女的那些老臣们,现在一个个都很鹌鹑似的,不敢冒头了。 李桢的势头正盛,哪怕有不满她投靠姜家的人,大多也都选择明哲保身,但尉迟静并不怕,她没有将乌纱帽看得那么重要,她最深恶痛绝的就是帮助姜家为非作歹的人。 她甚至都想要去质问李桢,为何愿意卑躬屈膝,去做姜家的走狗,哪怕要择良主,二皇女也没有丝毫的明君之相,怎配她筹谋? 如果拿尉迟静开刀,的确是可以震慑其他人,让自己的位置坐得更稳,但李桢却并不想,尉迟静是一个没有什么心机,但很忠心的直臣,朝廷中需要有这样的臣子存在。 但李桢也不会一味的容忍尉迟静,她将人叫来,敲打了一番,最后似笑非笑道:“听说尉迟尚书最近从地方提审了一件案子,是妻殴夫,夫不慎杀了妻,本官很期待这案子的结果。” 尉迟静脸色顿时变了,才知道李桢在她的刑部居然安插了眼线,到底是这位尚书令大人有能耐,她甘拜下风,气得拂袖离去。 纪氏近来听到了些流言,说是李桢投靠了二皇女,二皇女的身后站着姜家,姜家和安国公府之间却有龌龊,若确有其事,难免会牵涉到薛宝代,虽然他及时严令下人不得议论此事,可也不能保证没有传到女婿的耳朵里。 他来了一趟西居,看见女婿坐在窗边,整个人都很低落,很有可能是已经听到了,虽然他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可若是要解开心结,还需得当事人才行。 纪氏温声对薛宝代道:“总闷在府里也不是回事,我刚刚派人去问了桢儿,她今日都在衙门。” 纪氏为他拂开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我已经让小厨房做好了饭菜,你中午去给桢儿送饭,若是那边不忙的话,就多待一会儿,跟她多说说话,妻夫两个人,没有说不开的事。” 妻夫两个人,没有说不开的事。 薛宝代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点头道:“父亲,我知道了。” 他躲在屋子里,一个人偷偷伤心是不行的,总得去问问李桢,万一那些下人只是在胡说呢? 纪氏又与薛宝代说了些体己话,便离开了西居,薛宝代终于打起了精神,让小檀给他梳头,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问小檀自己今天漂不漂亮,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想起了李桢的交代,还是把之前从衙门带回来的帷帽给戴上了。 今日值守门房的,还是之前那个小吏,她认得薛宝代,知晓这是尚书令夫郎,丝毫不敢怠慢,直接把薛宝代给带到了李桢的公房。 李桢正在看折子,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便看见了一袭荷色的身影,顿时站起身,把他手中的食盒接了过来。 “宝儿。” 她抬手揉了揉薛宝代的头发,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正想着你呢。” 等小吏把门给带上后,薛宝代抱住李桢的腰,在她衣领上蹭了蹭,“我也好想妻主呀。” 李桢将食盒放到了桌子上,这样就有两只手可以把人拥进怀里了,她现在还不饿,只想要先和自己的小夫郎好好亲热一番。 薛宝代只觉得舌尖都被亲麻了,眼尾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被精心抹上去的胭脂般,勾得李桢心魂荡漾。 门外突然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说是二皇女来了吏部,点名要见尚书令大人。 李桢不得不松开薛宝代,一边为他整理凌乱的头发,一边轻声道:“我是尚书令,免不了和二皇女在政务上有些接触,你先乖乖待在公房里,我去去就回。” 李桢怕薛宝代会不开心,毕竟她答应过小夫郎,不会再和二皇女说话,可她却不得不失言,只得道:“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薛宝代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既然是政务上的事,那就姑且允许,李桢跟自己讨厌的人说一次话吧。 李桢离开后,薛宝代坐在了她的椅子上,面前成山的折子看着就头疼,更别说每一份都要看一遍,还要写批语了,怪不得李桢忙到都不能回家睡觉。 薛宝代想要确认食盒里的饭菜还热不热,结果却在伸手的时候,袖子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镇纸,才注意到镇尺下压着一张红纸。 他有些好奇,忍不住凑过去看,发现是一份聘书。 “谨以玄纁之束,奉聘于林府公子。” 是李桢的字迹 李桢因她的公房杂乱为由,在吏部的寅宾馆接见了二皇女,这里平常作为会客的地方,更亮堂宽敞一些,赵清一见到李桢,便笑道:“如今想要见檐和一面,还真是难如登天呀。” “微臣不敢。”李桢这样说,但并未放低姿态,以她现在的地位,若是一味的奉承二皇女,那才是会叫对方起疑,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未在二皇女面前掩饰自己想要往上爬的野心。 “究竟是何等要紧的事情,值得让殿下亲自来吏部一趟。” 李桢成为尚书令后,赵清在朝中可谓是如鱼得水,她对李桢是相当的满意,有能力的人不够顺从,够顺从的人却办不成事,相比之下,她宁愿用前者。 赵清也没有心思废话了,开门见山道:“我刚从宫中出来,得知母皇有意在我和太女之间,择一人代她主持祭天大典,檐和,你可明白祭天大典的分量?” 能代天子者,就只有储君。 如果赵清能够代元帝主持这次的祭天大典,她在百官们心中的威望将彻底超过太女,另立太女的日子也将会不远了。 李桢面露难色,“微臣明白,可要办成此事,微臣就只有六分的把握。” 就连姑母也都没有十成的把握,因此赵清才会来找李桢的,她是元帝身边的近臣心腹,若是能够进言一二,想办法从中运作,成功的概率将会大大的提升。 “本殿知道此事艰难,本殿会让姜家在朝中的暗线皆都听命于你。”赵清将手放到了李桢的肩膀上,深深的盯着她,“檐和,你从来就没有让本殿失望过。” 李桢垂眸,不卑不亢道:“是。” 赵清还有其他的事,没有在寅宾馆逗留太久,李桢终于见她送走后,便匆匆赶回了公房,她一进屋,就看到小夫郎趴在桌子上,还以为他等不及,眯睡了一会儿,刚走过去,指尖还没触碰到他的身体,就见他抬起了脑袋,清澈的眼眸有些肿。 他的皮肤娇嫩,有一点点红肿都特别明显。 “怎么” 李桢的话还没问出来,就被他给打断了。 “妻主。”薛宝代咬着唇,嗓音很委屈,还夹着春雨的潮湿。 “我们和离吧。” 第94章 话音落下, 室内霎时间陷入一阵静谧之中,李桢眸色深沉如墨,她盯着眼前漂亮的少年, 周遭似是裹着一层冰霜,又重复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薛宝代以为李桢没听清楚, 他的眼睛又红了几分, 吸了吸鼻子, 再欲张口。 “我说,唔” 他的唇被李桢堵得结结实实的,呼吸也被掠夺,再也发不出一个字来。 李桢当然听清了,正因为每个字都那么清晰,她才吻得那么凶, 铁了心不给薛宝代喘息说话的机会。 从前她无论再意乱情迷,始终都会存着对少年的一分怜惜,如今却是清醒的卸下了伪装, 恨不得要将他给拆吃进腹中, 这样他就不会说出那种话了。 食盒被碰倒后,李桢干脆将桌面的折子统统都扫落到了地上, 腾出了足够的地方, 把薛宝代给放到了上面,薛宝代的衣衫很薄,他感觉到背部传来的凉意, 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想要挣扎起身,却又被李桢给按了回去, 两只细腕都被她按到了头顶。 女人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滚烫灼热的气息很快就压了下来,叫他动弹不得。 薛宝代感觉李桢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变得特别粗鲁,特别凶,他有些害怕这样的李桢,再想起刚才看到的东西,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李桢尝到了湿咸的味道,愣了一下,在看清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夫郎时,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把他给弄哭了。 门外有敲门声响起,小吏来通报道:“大人,陆尚书求见。” 陆敏之来找她,能为的无非是那些事,李桢现在也不想去管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冷声道:“让她滚。” 不知这位陆尚书何时惹了尚书令大人不快,隔着一道门,小吏都能感觉到她的不耐,不敢停留太久,赶紧传话去了。 李桢终于冷静了下来,她看着薛宝代,他衣衫的扣子都被扯开了好几颗,露出了雪白的肌肤,头上的发簪也歪了,脖子上还有她弄出来的指印,看她的眼神都怯怯的。 她刚才也是昏头了,此刻忍不住唤道:“宝儿。” 薛宝代侧头躲过她的手,垂着脑袋,闷闷道:“我想回府了。” 李桢呼出一口浊气,道:“我送你回去。” 她的语气里透着不容拒绝。 薛宝代也没有力气去关心她需不需要处理公务了,他发现有一颗扣子坏掉了,这样肯定是不能出去见人了。 李桢在衙门里有些衣物,她找出了一件干净的外衫,披到了薛宝代的身上,又给他戴上了帷帽,随后把柳璞叫了过来,交代了几句后,便抱着薛宝代上了回府的马车。 薛宝代在马车上很安静,他这样软和的性子,有时候倔强起来,是不能轻易回转的,等回到府里,小檀和小蔻看到李桢也回来了,都很意外。 李桢让他们两个人今天都不用进来伺候了,紧接着就把人抱进了屋子,连带着门也给关上了,只余下她和薛宝代妻夫二人。 她半蹲下来,与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视线齐平,柔声问他,“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提和离?” 她用微凉的手指抚了抚少年白嫩的脸蛋,“是不是在衙门里听到了什么闲话?” 薛宝代摇了头,他并没有听到什么闲话,只是亲眼看到了,所以才想结束这场鸠占鹊巢,可李桢在公房对他做的事,真的吓到他了。 现在她又变成了他平日里见到的这副矜持温和的模样,让他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李桢了 见他否认,李桢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近来京城里四处都有人在讨论她的事,小夫郎的心思单纯,会轻信很正常。 她将薛宝代拥进自己的怀里,低声道:“放心,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样,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再过些时日,我就能彻底解决完。” 薛宝代动了动嘴唇,在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来时,李桢亲了亲他的下巴,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也懒得再掩饰,“我不想再听到那两个字了,你是我拜过天地,行过大礼的夫郎,这辈子都是要跟我在一起的,你是我李桢的夫郎,名字前也冠着我的姓氏,若要我放手,除非我死了。” “便是有朝一日我死了,也会变成鬼,生生世世都要缠着你这个小寡夫。” 薛宝代没想到李桢居然会说出这种话,震惊之余,方才意识到,就算是跟李桢做了两年的妻夫,自己好像也没有能完全了解她。 衙门那边的事有柳璞处理,李桢不着急回去,她陪着薛宝代用了午膳,小厨房做了糖醋虾,李桢一口一口的喂着他吃,总算是监督他吃完了半碗多的米饭。 薛宝代一吃饱就想要睡觉,李桢就也陪着他一起,等人睡着后,就又从他精致的眉眼,一路吻到纤细的脖子,薄唇都染上了一股甜腻的香气,但她还是有些不满足,又轻咬住少年透着薄粉的指尖 纪氏赶到西居时,薛宝代还在里面睡着,只有李桢一个人从屋子里出来,听说女儿是跟着女婿一起回来的,纪氏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一问原来是有重要的公文落在家里了。 紧接着纪氏着急的问道:“如今流言纷飞,就连府里也有些人在说,桢儿,你与父亲说句真话,是不是真的跟二皇女有牵扯?” 李桢淡定道:“父亲,这件事有些复杂,干系重大,女儿暂且不能跟您透露太多,但女儿跟您保证,不会做对不起您和阿娘,对不起宝儿的事。” 听女儿亲口说出来,纪氏总算可以稍稍安心了,毕竟如果女儿真的参与了夺嫡之争,还站到了二皇女那边,女婿一定会接受不了,这对妻夫恐怕也要做到头了。 李桢顿了一下,叮嘱道:“京城接下来可能要乱上一阵子,您和宝儿最好不要出门了。” 纪氏担忧的看向女儿,李桢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有事,最重要的是她的家人。 薛宝代睡醒时,李桢还没有走,他这一觉睡得晕晕乎乎的,下意识叫了一声妻主,李桢将他从被窝里抱出来,搂着他的肩膀,抵着他光滑的额头,低声应道:“我在。” 她倒了杯水,送到薛宝代的唇边,虽然不是很渴,但薛宝代还是捧着瓷杯,喝了下去,抬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十根手指都有些麻,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觉时压到了。 李桢的目光一直粘在薛宝代的身上,小夫郎喝水的时候,会专心对着一侧的杯沿,发出咕咚的声音,等终于把水喝完后,软唇也变得异常湿润,泛着一层潋滟的水光。 李桢凑过去,轻声问道:“要不要再睡会儿?” 李桢的气息忽然接近,让薛宝代以为,她是要吻自己,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现在还不能接受那种窒息感太强的亲吻,会让他产生自己真的要被吃掉的错觉,而且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他现在身上这件新换的衣服,肯定就要被弄坏。 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薛宝代往后退了退,“不,不用了。” 这是薛宝代第一次觉得,这张床榻太小,无论他怎么退,李桢都能够轻而易举的碰到他,可他实在是太害怕再被她那样亲一次了 李桢不动声色的将他的动作收进眼底,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摸了摸薛宝代的头发,“好,既然不想睡了,那就陪我看会儿公文。” 如果只是陪着看公文的话,薛宝代是可以的。 六部的重要公文都要经过李桢的批阅盖印,才能颁发下去,她怀里抱着薛宝代,处理起来的速度难免会慢一些,但好处也是有的,那就是不会觉得累。 如果薛宝代现在是熟睡状态的话,就更好了,李桢可以边写批注,边用力的亲他,还可以把批注写到他的身上,红墨最是难洗,得写在最隐秘的地方才行。 如果薛宝代知道李桢平静的面容下,都是想这些东西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起身,但现在他坐在李桢的腿上,总算是调整到了一个最为舒服的位置,还没陪她看完一本公文,就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可刚闭上眼睛,就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滑进了嘴巴里。 果不其然,李桢又开始欺负他了。 薛宝代被亲得双腿都在发颤,心想他就不应该答应陪李桢看公文的,好不容易得了换气的空隙,眸中噙着盈盈的水光,小脸也红彤彤的,抓着李桢的袖子,一个劲的呜咽求饶,“妻主,不要再欺负我了” 欺负人? 她明明都没有用链子把他锁到床上。 李桢的低语充满爱怜,“这不叫欺负,是在疼你。” 薛宝代的眼泪簌簌往下掉,都被李桢尽数的卷进了舌尖中品尝,他像是一颗熟透的软桃,被握在手心里品尝了个遍,只觉得汁水饱满,香甜可口 李桢是赶在晚膳前走的,二皇女那边送来了可以调遣暗线的信物,她现在需要弄清楚,那些蛰伏已久的姜党都有些谁,到时候便能一网打尽,将这些人从朝堂上彻底拔除掉,让二皇女和姜家再无翻身的余地。 至于薛宝代,李桢在心里承诺,这是最后一次了。 待事成,她一定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他。 薛宝代一直睡到第二天的晌午,一起来,他就自己拿了镜子来照,嘴巴果然被亲肿了,就连耳垂上也有一个浅浅的齿印,但他没什么印象,都不知道李桢是趁着他哪次睡着留下的,甚至还可能对他做了什么更过分的事,他都还不知道。 小檀进来服侍薛宝代洗漱,就听见自家小少爷哽咽道。 “小檀哥哥,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小檀刚到薛宝代身边伺候的时候,因为年长三岁,粉雕玉琢的小少爷就喜欢这样喊他,在被纠正过好几次之后,才不在国公和主君面前这样称呼了,可私下还是会这样叫他。 见薛宝代委屈得都要哭出来的样子,小檀也顾不上手里的洗脸盆了,随手放到了旁边,走上前紧张的问道:“小少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着急之下,小檀用了薛宝代出嫁前的称谓。 可这件事情,薛宝代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他只说想阿娘和阿爹了,想去云州找她们,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小檀是看着薛宝代长大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他早就把小少爷当作自己的弟弟来看待了,所以无论小少爷想做什么,都是会无条件支持的。 “小少爷不要哭了。”小檀用帕子为他擦了擦微红的眼角,“奴婢这就去收拾行李,等禀报过主君和大小姐后,就出发去云州。” 薛宝代拉住小檀,撅着嘴巴道:“不要告诉他们。” 李桢欺负他的时候,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还说要拿绳子把他给绑起来,他怕李桢要是知道了,真的会这样干,那他就再也出不了京城,见不到阿娘阿爹了。 小檀安抚道:“好,就先不跟主君和大小姐说。” 看样子,应该是小少爷跟大小姐之间闹了矛盾,小檀自然是站在自家小少爷这边的,而且他深知小少爷虽然被养得娇气了些,可也不是任性的人。 一定是大小姐做错了什么,要不然小少爷不会想要去找国公和主君告状。 小檀赶紧叫来了小蔻,通知了要去云州的事,小蔻挠了挠头,道:“可大小姐昨日刚刚下令,说是府里接下来这段时间,都只能进不能出,门房那边不会放人的。” 薛宝代咬着唇,闷闷不乐的想。 这跟把他囚禁在府里,有什么区别。 小檀这下也犯难了,除非是夜里偷偷的从后门溜走,不然一定会惊动前院的门房,可若是走后门的话,就不能带太多的行李了,他和小蔻两个带几件衣服就行,但小少爷千金之躯,总不能在路上跟着他们吃苦头。 但薛宝代现在只想赶快离开,于是就这样决定了下来,除了小檀和小蔻外,就只带一些银票和衣服,晚上走后门,去云州找阿娘和阿爹。 他怕如果再待下去,就真的要亲眼看到,李桢和她心上人成婚的场景了。 在离开李府之前,薛宝代给李桢写了一封和离书,只要李桢在上面签字画押,就不再是他的妻主,可以名正言顺的另娶他人了,他也会让阿娘不要为难她。 毕竟这门亲事一开始就是他仗着家世,强求来的。 薛宝代想着想着,眼睛就又变红了,干脆把李桢送的同心锁,羊脂玉手镯,和头上的簪子都摘了下来,放到了和离书的旁边。 小蔻白天先从后门溜出了府,回安国公府借了马车和车夫,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等在后门接应,当薛宝代一行人坐上马车后,就立即朝着云州的方向出发了。 薛宝代掀开车帘,看着渐行渐远的李府,默默在心里跟李桢道了别。 也许,以后他都不会再跟李桢见面了。 第95章 求见李桢不得, 陆敏之也不敢硬闯,但事情实在是要火烧眉毛了,只得直接寻到了二皇女那里, 赵清听她哭诉自己的女儿在青楼与人争抢小倌,失手打死了对方, 当场被刑部的人给抓走下了大狱, 只觉得聒噪。 陆敏之也顾不得其他了, 声嘶力竭的恳求道:“还请殿下看在臣追随殿下多年的份上, 救救臣的女儿,臣就这一个女儿,若是折在了狱里,陆家的根就要断了呀!” 京城里发生的人命案子,都是由大理寺负责审理,如今的大理寺少卿是二皇女的人, 像是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有了二皇女的授意,最后都是轻拿轻判, 关个几天就出来了。 可偏偏这次, 是刑部直接出手拿人,还关进了刑部的牢狱里。 按照律法, 殴斗致人死亡, 可是要被判斩刑的。 陆敏之想的是,让李桢以尚书令的身份给尉迟静施压放人,可尉迟静是出了名的一根筋, 根本不会买任何的人账,哪怕是赵清这个皇女去了,也讨不了好。 况且尉迟静一向与姜家为恶, 想要从她手中把人捞出来,简直是难如登天,赵清只觉得这件事实在是棘手,但陆敏之给她做了那么多事,也不能见死不救。 “本殿想想办法,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好歹有了希望,陆敏之喜极而泣道:“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赵清越看陆敏之越心烦,心想要是她手底下的人,都像是李桢就好了,连家里的人都管不住,还要在这个重要的节口惹出麻烦的祸端来,陆敏之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坏她的大事,知道自己太多秘密的人,等她坐上储君的位置后,也是绝对不能留的。 帝王所居的太极宫往东方向,便是东宫。 李桢此刻就身在东宫,她刚一落座,宫人就上了茶。 她合盏饮了一口,问道:“这是明前龙井?” 坐在她对面的赵曦身着玄黄常服,用杯盏轻轻舀着浅色的茶汤,笑道:“没想到檐和还精通茶道,这的确是苏杭那边上贡的明前龙井。” 李桢放下茶盏,她其实不懂茶,只是在薛宝代院子里,喝过几次夜茶而已,觉得味道有些相似,而且她来东宫,也不是为了品茗。 她拿出一份名单,推给了赵曦。 这是她连夜查出来的,二皇女在朝廷中的暗线,时间虽然仓促了些,但基本不会有错,赵曦在看完后,拧起了眉,她竟不知,姜家竟隐藏得如此深,就连御史台那几个经常参奏姜家的御史,背地里居然也投靠了姜家。 姜家稳坐世家之首多年,深沐皇恩,却早就忘记了忠君两个字怎么写,竟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一旦真的让赵清登上了皇位,恐怕赵氏的江山就要改姓姜了。 但赵清恐怕不知道,姜丞相最想要扶持的其实是一个听话的傀儡皇帝,待赵清跟姜氏子有了孩子,姜丞相将会彻底抛弃她,将这个孩子捧上皇位。 眼下有了这份名单,就可以将姜氏一党彻底铲除,赵曦看向李桢,“能得檐和相扶,是孤的幸事,待将姜家的事情了结后,孤会向母皇奏请,加封你为一品太傅。” 李桢表面上是为姜家做事,忠于二皇女,实则早就暗投了太女。 自古夺嫡之争都是惊险非常,满盘皆输者更是不计其数,只连累参与者的身家性命都算是轻的了,但若是帝王从始至终,都未曾想过改立储君呢? 李桢还记得殿试时,元帝身边站着的,是与她面容相似的年轻太女,并不是其他人口中,被她极尽溺爱的二皇女,至于二皇女赵清,恐怕自始至终,都是作为太女的磨刀石存在的。 太女仁德宽厚,但太过心慈手软,是做不好一个皇帝的。 元帝看出了这点,才允许了二皇女的僭越,也默认了自己的站队。 听到太女的话,李桢站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 她现在已经身居尚书令了,其实并不在意,能不能再往上升了,最想要的还是这阵风波赶快过去,等朝局彻底稳定下来,她也能有空闲,可以好好的陪伴夫郎。 “孤将檐和视为师友,不必如此多礼。”太女将她扶起来,道:“名单上的人,孤会让人立刻有所行动,檐和多日操劳,就先回去歇息吧,只待祭天大典。” 李桢熬了个大夜,眉宇间的确有些淡淡的倦意,太女也看出来了,才叫宫人将茶泡的淡些,浓茶虽然提神,但若是喝多了,会对身体不好。 李桢现在将能做的事情,差不多都做完了,公文也在昨日批完了,现在就算是回吏部衙门,也没什么重要的公务需要处理,柳璞也可以独当一面了,而且陆敏之还有可能会再来寻她,若是不帮的话,难免会让二皇女那边起疑心,躲着倒是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而且她也有好些时日都没陪小夫郎吃过晚膳了,如今天色才刚开始黑,应该还可以赶上。 于是从东宫离开后,李桢就回了府。 想着自己昨日不小心将人给欺负狠了,她绕路去买了两串糖葫芦,和一些薛宝代爱吃的糕点,打算给他赔罪,再好好哄哄他,毕竟她实在是听不得那两个字。 作为家中的嫡长女,李桢肩上背负着家族荣兴的重担,也承受了太多的期望,所以她很少会袒露自己的情绪,更没有什么明确的喜好,从小到大,除了父亲会心疼她外,就只有薛宝代,会问她是不是很累,还会在夜里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眼。 所以她根本没想过,会要和他分开,那些话也都是她的真实想法,便是真成了鬼,哪怕是被挫骨扬灰,她也会从地狱里爬回来,再跟小夫郎结一次阴婚的。 李桢的脑海里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居,院子里就只有一个打扫落叶的下人,在看到她时,像是吓了一大跳,抱着手里的扫帚,就跑到了她的面前,“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李桢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一圈院子,发现屋子的门是紧闭着的,随口问道:“你们少主君呢?” 下人着急的挡在了她的前面,话都说得紧张兮兮的,“少主君在里面睡着,刚,刚睡下呢。” 李桢从一进西居,就发现这个下人试图在拦她的路,她终于转过视线好好打量这个下人,认出对方是薛宝代一年多前从外面买回来的,似乎是因父亲重病,才不得不卖身救父,薛宝代见他可怜,不仅多给了银钱,还把他留在了小春院干活。 李桢注意到,到现在都没看见小檀的身影,按理说是不应该的,而且院子里也静悄悄的,为了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直接越过挡路的下人,走到了屋前。 怕真的吵到薛宝代睡觉,她放缓了动作,才慢慢推开了门。 除了一阵打开门的轻微响动外,屋子里面静得落针可闻,李桢进去扫视了一圈,床幔虽然放了下来,可里面压根没有人影,床褥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都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李桢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拦路的下人,沉声询问他薛宝代去哪儿了,看对方的样子,肯定是知道内情的,却说什么都不肯透露。 李桢的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不好的念头,没有再管这个下人,她将门房叫了过来,得知薛宝代并没有出府,府里从她离开后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出去过。 那这就奇怪了,人到底去哪儿了? 是与她闹脾气,故意躲起来了吗。 李桢想要去南居问问纪氏,可是忽然间,她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 同心锁,羊脂玉镯子,兔头木簪她送给薛宝代的所有礼物,几乎都在这儿了,同心锁是自生辰那天给他戴上后,他便再也没有取下来过的 李桢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她将同心锁拿起来,下面还压着一封信,和离书这三个字刺激到了她的眼睛,让她的大脑顿时空白了一片,手里拎着的糖葫芦和糕点也掉到了地上。 薛宝代现在的字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与她的有四分相似,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他亲手所写,她拆开信封的指尖都在发抖,在看过里面的内容后,才敢彻底确信这真的是一封和离书。 是薛宝代亲手写给她的和离书。 “一别两宽,从此各自欢喜。” 李桢死死的盯着这行字,她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了这一切,毕竟看到这封和离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的小夫郎还真的是给了她一个好大的惊喜。 替薛宝代隐瞒行踪的下人此刻抱着扫帚,正惴惴不安的站在门口,却听到李桢叫他进来,屋子里没有点灯,他只能看到大小姐坐在椅子上,却看不清她的面容,本以为会遭到训斥,但没想到大小姐只是问他。 “你们少主君已经不在府里了,对不对?” 大小姐的声音很温柔,却像是鬼魅在轻语,让他忍不住想要打冷颤,但少主君对他有恩,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出卖少主君的,只能害怕的保持着沉默。 “你不说也没关系。” 有风吹开了虚掩的窗户,月色从外面洒落进来,一半落到了李桢的身上,将她整张脸的轮廓都勾勒了出来,她清俊的脸上带着笑意,狭长的眸子却像是寒潭般冰冷。 “我会把他抓回来的。” 李桢将和离书撕了个粉碎,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会把他” 第96章 府里的侍卫接到命令, 将大大小小的院落房间都搜了一遍,闹出来的动静惊动了纪氏,他带着人来到西居时, 就看见整个院子黑沉沉的,连盏光亮都没有, 李桢的身影立在屋前, 纪氏不明所以, 下意识问道:“桢儿, 这是怎么回事?” 李陵这两日在翰林院修书,纪氏的头疼症又犯了,点了檀香,很早就睡下了,今天就一直待在南居,直到李桢派人来询问薛宝代在不在他这里。 他看到有侍卫举着火把, 在府里四处搜寻,感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就赶紧过来了, 他四处看了看, 却不见薛宝代,不免问道:“你夫郎呢?” 李桢黑漆漆的眼珠动了动, 此时有侍卫来禀报, 说是发现了后门有人翻动的痕迹,而且派出去安国公府的人也回来了,说是昨日小蔻回去借了一辆马车。 安国公妻夫去了云州, 只留下了一个老管家看家,见是小少爷的贴身小侍,连理由都没问, 就直接把马车借出去了,还让她的孙儿跟着做了车夫。 搬来这座宅子也还不到半年,后门又一直是关着的,一般人也不会路过那里,所以基本没有人会注意到那里,这回还是李桢下令,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地方,侍卫这才搜过去的。 那这一切就都拼凑起来了,薛宝代见大门出不去,就带着贴身的小侍,从后门溜了出去,坐上了从安国公府借来的马车,跑得无影无踪了。 纪氏在一旁听着,头又开始疼得厉害,险些没站稳,他好好的女婿,怎么突然就跑了呢? 李桢走下台阶,及时扶住纪氏,纪氏稍微缓过来了一些,他抓住女儿的胳膊,捂着胸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昨日还是好好的” 李桢的眼皮轻跳,却不紧不慢道:“父亲操劳府内庶务,累得都病倒了,就在府里好好歇息吧,您放心,宝儿只是在跟我闹脾气,女儿会去把人找回来的。” 李桢的嗓音静缓如水,但纪氏看着她,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李桢错开身,对着冯掌事道:“冯伯,开始吹冷风了,您先扶着父亲回南居吧。” 冯掌事应声上前,纪氏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搀扶,他呼出一口气,道:“那父亲就先不与你添乱了,估摸你夫郎是去云州找亲家了,应该还没走远,他性子软和,想来是又受了什么委屈,你是他的妻主,又比他要大几岁,合该好好哄哄他。” 李桢垂眸道:“女儿会的。” 和离书已经变成了纸碎,她还是宝儿的妻主,宝儿年纪小,心思又纯净,是她这个做妻主的疏忽了,才叫他跑了出去,往后她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 薛宝代是昨日夜里从京城出发的,天亮时刚好走出了京郊,接着在白天又行了六七十里,算下来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若是再抓紧赶路的话,再过一天就能抵达云州了。 但薛宝代却有些吃不消了,也许是路上颠簸得厉害,这次出行又准备得匆忙,马车里面就只铺了一层软垫,他睡着很不舒服,而且还总是想吐,可他这几天挑食得厉害,路上买的东西又不合他的口味,都只是勉强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肚子里都没什么东西,所以都只是干呕。 这让小檀和小蔻两个人光是看着都担心坏了,小少爷在府里的时候,也从来没见这样,或许是路程太过颠簸,一时间有些受不住,便让车夫放缓了速度。 哪怕走得慢一些,也要让小少爷能舒坦些。 听着行路的车轱辘声明显小了很多,薛宝代躺在马车里面,忍不住就开始想起了李桢,也不知道她看到和离书时,会是什么反应,是会开心,还是生气呢,亦或者她还没看到和离书,毕竟她那么忙,连晚膳都没时间陪自己吃。 或许等他都见到阿娘阿爹了,她才会发现,他已经不在府里了吧。 他的脑袋里浮现出了那张聘书的内容,就只看到前面两行,他就已经没有勇气看下去了,可聘书都写了,应该很快就要成婚了吧,毕竟他嫁给李桢时,从下聘到婚礼,也才不到半个月,这回李桢娶的是心上人,说不定还要更快。 薛宝代感觉心里酸酸的,又忍不住有些想吐了,他捂住软唇,另外一只手下意识放到了肚子上,想要给自己揉揉,可这下却更难过了,他发现自己一下子变胖了好多。 赵曦正欲睡下时,李桢匆匆来访,希望她能下令,让京畿一带戒严三日,加强对来往通行的排查。 李桢将薛宝代的事简单与赵曦说了下,据安国公府的管家说,他并没有带侍卫随行,万一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护住他。 如今盯着她的人很多,李桢怕有人会浑水摸鱼,对她的小夫郎不利,在关口加强官兵的巡查,既能及时知晓他的动向,也能护他周全。 赵曦一听薛宝代离京了,立即便让人按照李桢所说的,传令去了,还吩咐要用最快的斥候,这样只需要不到两个时辰,京城附近的三百里内,都将收到消息。 事态紧急,李桢打算亲自出一趟城,拜别赵曦后,很快就从东宫离开了。 赵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失神,还是旁边的宫人为她披上外衣,提醒她夜深了。 赵曦已无心再就寝了,她走到桌前,让宫人给她泡一杯浓茶,打算看一看奏折,但转念一想,曾有人提醒过她,浓茶最是伤身,最后还是改成了淡茶。 茶叶的多少决定了浓淡的程度,可惜人的感情,却不能用先后来衡量。 第二天一早,赵清才知太女连夜下了让京畿戒严的令。 这些年来,赵清一直想把她从太女的位置上拉下来,可赵曦除了没有父家支持外,其余都太完美了,又做了那么多年的储君,有不少老臣都愿意拥护她。 这次赵清自觉终于抓到了这位长姐的错漏,直接向元帝告了一状,可赵曦却以祭天大典不日将至,提前戒严,免得鱼龙混杂之辈混入京城这样的理由,轻飘飘的堵住了她的嘴。 若是她仍觉得有所不妥的话,便是丝毫不关心母皇的安危。 赵曦总是这样冠冕堂皇,赵清恨得牙痒,偏偏又没办法,从御书房出来,她看着身着暗黄色太女服的长姐,讥讽的笑道:“长姐许久未用太女宝印,这次真是好手段,设计引我上钩,让我被母皇训斥,这便是你的计谋吧。” 赵曦淡淡的看着赵清,因是不同的父亲所生,她和这个妹妹生得并不相似,赵清的容貌很像姜贵君,五官艳丽无比,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野心和锋芒。 赵曦皱眉道:“二妹,慎言。” 她这副样子落在赵清眼里,却只觉得她愈发虚伪卑鄙。 赵曦却没有闲心面对赵清不甘心的指责,那些话她也并未过心,淮州的洪灾还未完全解决,百姓流离失所,民生疾苦,更还有许多政务,都需要她过目。 这是她作为太女,受万民供养,所应该承担的责任。 小檀怕薛宝代的身子撑不住舟车劳顿,便在最近的一座城池暂时落了脚,寻了间客栈住下,打算歇上一晚,休整洗漱一番再走,毕竟也不着急赶路。 薛宝代这两日基本都没怎么吃东西,进城之后,他看到有人推着小车,在街上卖红糖糍粑,闻着香喷喷的,便想买一份试试,可是一百两的银票,这种小商贩根本找不开,他也没有带碎银子,而且又有些想吐了,就不是很想吃了。 小檀寻的是城中最好的客栈,但跟京城的环境比,还是差得多了,就连被褥里面塞的都是普普通通的棉絮,枕头也不够柔软,小檀怕小少爷如果睡上去,会起红疹子,便让小蔻在客栈里守着小少爷,他去城里逛一圈,看能不能买床蚕丝被。 小少爷吃不进东西,有时候就连喝水也想吐,也得请个大夫看看,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小蔻被小檀叮嘱了好些话,表示自己一定会寸步不离的守着小少爷的。 等小檀走后,薛宝代枕着自己的衣服,就这样趴在了桌子上,他实在是太困了,一闭上眼睛就做了梦。 梦里面他还是安国公府的小公子,由于自小体弱多病,便定了门亲事给他冲喜,等到成婚那日,他才发现自己的妻主不是活人,而是阴气森森的鬼君,而他是被献祭给鬼君的新郎 鬼君生着一张俊雅的脸,薄唇轻咧,赫然就是李桢。 这座城池不大,但胜在地理位置不错,平常会有来往的商人停留在这里歇脚,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客栈的掌柜也算是有些见识了,但她从来都没见过,气度如此华贵的女子,一袭青色的锦袍,墨发长束,那双黑眸深不见底,似是能 看穿人心。 掌柜的不敢看多,只见她径直上了二楼,像是专程来寻人的。 门外有人敲门,小蔻以为是小檀终于回来了,可当打开门后,却是吓得往后连退好几步,瞪圆了眼睛,话都磕巴得说不出来了。 薛宝代抬起脑袋,以为自己还在梦里,迷迷糊糊的唤道:“妻主” 小蔻不敢拦李桢的路,就这样让她进来了,李桢走到小夫郎的身边,伸出修长苍白的指节,微微俯身,抚上他莹白的面庞,轻轻笑道:“好宝儿,为妻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李桢面带着微笑, 姿如玉树,与梦境中的鬼君一样,都有一双古井般幽深的眸子, 喜欢直勾勾盯着的自己。 但她的指尖虽然很凉,却还是有温度的, 薛宝代切切实实的感觉到, 眼前站着的是现实里的李桢时, 突然一个激灵, 彻底清醒了过来。 但李桢怎么会来找自己? 而且她的唇角明明是扬起的,可眼底却没有任何的笑意,房间里的油灯将她的肤色衬得愈发冷白,再配上她身穿的青袍,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在打量猎物的竹叶青,只待合适的机会, 就会露出尖锐的毒齿,莫名让薛宝代产生了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却发软得厉害, 眼前一黑, 竟就这样晕了过去。 李桢顺势将人给稳稳的搂在了怀里,贴着薛宝代温软的身躯, 方才觉得浑身的血液重新热了起来,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探了他的鼻息后,拦腰将人抱起, 命人立刻去寻大夫。 薛宝代倒下去的时候,小蔻是想要上前的,可却被李桢阴冷的眼神给吓得愣在了原地, 此刻闻声欲动,却听见门外有人应声,他往外探了探头,才发现大小姐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不少佩刀的侍卫,只不过都守在了走廊,还将客栈的出入口给围得水泄不通。 这样大的架势,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抓什么朝廷通缉的要犯呢。 在等待大夫的过程中,李桢都未松开过薛宝代,小夫郎这才跑了两日,整个人就都明显瘦了一圈,便是想跑,也都不准备充分些,这客栈的床榻根本就不能住人,哪怕被褥都清洗过,也都透着一股子霉味,他这般娇气,平日里都是盖的金丝被,一碰到劣质的棉料,肌肤就会变红,哪里能经得住在这里睡上一晚。 家里的厨郎每日都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美味,他都挑食得厉害,赶路的干粮就更不会入口了,外面饭馆的厨子做得也不精细,说不定这两天都没吃过一顿饱饭。 李桢忍不住将人抱紧,待在她身边不好吗? 待在她身边,她会给他买好多漂亮衣服,好多漂亮簪子,她什么都会给他 侍卫很快就带过来了一个老大夫,老大夫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进客栈,就看到那么多的生面孔,个个神情肃穆,还都佩着刀剑,让她紧张得不得了,进到客房里面,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纤瘦的少年。 女子的容貌俊逸出尘,却带着一股隐隐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她怀里的少年闭着眼睛,年岁并不大的样子,却生得极漂亮,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需要诊脉的看来就是这位少年了。 李桢卷起薛宝代的袖子,并让小蔻拿来了一条帕子,放到了他白皙的细腕上,老大夫就这样隔着一层帕子,开始为他把脉。 李桢紧紧盯着老大夫,问道:“大夫,内夫为何会晕过去?” 老大夫行医多年,是这城里医术最好的几位大夫之一了,她收回手,道:“这位小郎君无碍,之所以晕倒,是因为过于疲惫,只要睡一觉,歇息够就好了,不过小郎君的脉象有些虚浮,稳妥起见,最好喝几副安胎药,多吃营养补品,切忌多思多虑。” 李桢乍然听到这三个字,“安胎药?” 老大夫见二人举止亲密,青衣女子又如此关心怀里的少年,连诊脉都是不舍得松开的,应该是一对极恩爱的妻夫,但观察李桢的神色,老大夫确信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夫郎怀有身孕,奇怪道: “小姐不知吗,小郎君已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 三个月已经开始显怀了,但李桢却以为薛宝代只是单纯长胖了,之前她说过一回,小夫郎还有些生气,她就没有再当着他的面说了,所以压根就没往怀孕这方面想。 如今亲耳听到薛宝代怀了她的孩子,她第一反应是欣喜,紧接着便是浓浓的愧疚。 若是她能多留意关心他一些,也许能早些发现他有孕,将人看紧些,也不至于让他跑到这里来,还要忍受孕期的不适和路途的颠簸。 她都不敢想象,但凡她再晚来一点点,她的小夫郎又要多吃多少苦。 小蔻站在一旁,红了眼眶道:“怪不得小少爷这两天都吃不下东西,好不容易想吃红糖糍粑了,因为没有碎银子,也没吃上。” 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各个都是人精,见薛宝代的打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天真无邪的小公子,哪怕旁边就是钱庄,却还是故意说找不开,想着这小公子没准会直接把一百两给她,薛宝代并不懂小商贩的心思,但也没有傻到这个地步,恰好又想孕吐,就没买了。 听了小蔻的话,李桢心道原来小夫郎身边的小侍并不知道他有孕,那他自己知道吗? 李桢沉默半晌,让人给了老大夫十倍的诊金,请她开安胎药的方子,药材什么都要用最好的,这间客栈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她已经在城中另寻了落脚的地方。 李桢原本打算抓到人后,若是不愿意跟她回去,就绑起来,等回到京城再说,可小夫郎现在怀着身孕,这个法子就行不通了,要是现在贸然启程,说不定会受不住,动了胎气,还是等他醒过来,喝了安胎药,再作打算。 而且就像是父亲说的,她必须要问清楚,好端端的,他为何要跑,是不是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见大小姐要把小少爷带走,小蔻着急的跟她说小檀还没回来,李桢知道薛宝代习惯了小檀的伺候,醒来后肯定也会问,便立即派人去寻了。 小檀逛了好几个集市,才终于买到蚕丝被,正要去医馆请大夫,就撞上了送老大夫回来的侍卫,得知大小姐寻来了,他主动跟着侍卫到了一座偏僻安静的宅子。 里面的环境明显比客栈好很多,却有侍卫层层把守。 跟小蔻碰面后,小檀才知道小少爷晕倒了,还被诊出了身孕的事,他担心得不行,想要和小蔻进屋里看看,却被侍卫拦在了门外,说是没有大小姐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屋内,李桢已经守了薛宝代一个多时辰,她什么都没做,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从长长的睫毛,到小巧的鼻子,再到柔软的唇珠,最后忍不住埋到他雪白的脖颈处,恨不得用力咬上一口,留下不能淡去的齿痕,彻底打上她的烙印才好。 薛宝代的眼皮轻颤,渐渐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他感觉颈窝有些痒,恍惚看见有个人,待他睁开眼睛,才看清是李桢。 他脑海里还存着晕倒之前的疑惑。 李桢怎么会来找自己呢,她不是应该在京城,准备和心上人的婚事吗。 李桢轻轻蹭着他的鬓发,见他终于醒来了,还未来得及高兴,薛宝代却试图把她从身上推开,还抿着唇瓣,并不是很想搭理她的样子,李桢的目光灼灼,难以置信道:“宝儿,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薛宝代愣了一下后,摇了摇头,他只是觉得有些热,而且他已经和李桢和离了,不应该再做这样亲昵的行为了,妻夫一场,他并不讨厌李桢,反而还很喜欢她,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李桢只是迫于他的家世,才不得不娶他的,哪怕他婚后努力孝顺长辈,打理家务,始终都不得她的喜欢。 薛宝代想着想着,将脑袋转了过去,他不想让李桢看到,自己的眼睛变红了。 李桢握紧他的手腕,沉声追问道:“那为什么要与我和离,为什么怀孕了还要跑?” 李桢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在来的路上,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理由,是相信她投靠了姜家,站到了安国公府的对立面吗?她可以将计划和盘托出的,还有太女可以给她作证,还是发现她并非他想象的那般,是个端泽有方的君子,所以就不喜欢她了。 如果真是那样,她也可以继续装下去的 薛宝代感觉李桢比在公房那日还要凶,在她的步步紧逼下,他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和离这两个字上,咬着唇,委屈道:“你的心上人不是我” 李桢的瞳孔微震,这一刻,她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若不喜欢他,怎会处处纵着他,又怜他年少,百般压抑自己? 她是个重.欲的人,但念着他年纪小,青涩稚嫩,不适合早早有孕,成婚后头一年,尽可能都歇在书房,一个月才留宿那么一两回,除了一开始将人欺负狠了,之后床笫之间,大多也都依着他,哪怕忍得再难受,说不要也就不继续了。 他喜欢浮光锦,因为买不到而难过,她就想办法给他弄到,他钟爱什么,她就都将最好的捧到了他面前,之所以拼命爬到更高的位置,也只为了更好的保护他。 这样荒唐的理由反而让李桢变得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他的手腕,轻声问道:“宝儿,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薛宝代将这件事闷在心里很久了,他本来以为和李桢再也不会见面了,既然她都追到这里来了,也是时候该说清楚了,他眼眶里闪着泪花,哽咽道:“我在你公房里看到了给林家表弟的聘书,府里的下人都说你们是青梅竹马,当初要不是我,你就会,你就会” 当着李桢的面,薛宝代有些说不下去了,泪水就跟断了线的珍珠般,都将耳边的碎发给打湿了,李桢抱着他坐起来,手落到他的背上,替他顺气,就见小夫郎红着眼睛说还有。 薛宝代望着李桢,吸了吸鼻子,“你从来都没说过喜欢我。” 李桢说他乖巧听话,父亲会很喜欢他的,还说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可唯独没有亲口对他说过,喜欢他的话,但他却对李桢说过。 “还有吗?”李桢替他擦了很久的眼泪,可薛宝代就像是水做的,怎么都擦不完,李桢只好去吻他的眼睫,薛宝代这下果然不哭了,却拧着小眉头,嗓音里还带着哭腔,丝毫没有威胁力的,恶声恶气道:“没有了,李桢,我都跟你和离了,你不可以再亲我了。” 他现在开始觉得李桢讨厌了,他明明都把理由说出来了,却还要抱着他,抱着他也就算了,还要亲他,他真的不要再理李桢这个讨厌鬼了。 李桢还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直呼其名,她的心头都是软的,将薄唇贴到他的耳垂,低声道:“和离书我没有签,宝儿,你跟我还是妻夫,我之前说的话也都不是开玩笑的,你我生生世世都是要做妻夫的。” 最后这句话,薛宝代总觉得在梦里也听到过。 “桑表弟的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桢将给柳璞和林纪桑保媒,柳璞拜托她写婚书的事,详细跟薛宝代解释了一遍。 李桢以为小夫郎是知道她给人牵线的,却没想到这其中有那么大的一个误会,怪不得表弟来府里那日,他却有些闷闷不乐的,还以为是来小日子不舒服。 至于她跟林纪桑之间所谓的青梅竹马,则纯属是无稽之谈。 她少年时身边连个伺候的贴身小侍都没有,表弟就算是来府上,也都是父亲招待的,她则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一心读书。 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下人谣传出来的,她定要好好彻查一番,严加惩处。 李桢继续道:“从来就没有什么青梅竹马,宝儿,从第一面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 薛宝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惊讶的问道:“什么?” 他的乌眸刚被泪水浸润过,泛着晶莹的亮光,鼻尖有一点浅浅的薄红,李桢捧着他白皙漂亮的脸蛋,与他额头相抵,一字一句道:“我承认,一开始的确对这门婚事有抵触,是因为我不愿意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夫郎,可新婚夜,揭开盖头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改主意了。” 李桢的眼神柔和,轻笑道:“宝儿,我喜欢你,从我们成亲那日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薛宝代瞪大了眼睛,心跳忽然开始砰砰直跳,喃喃道:“妻主”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因为公务疏忽了你,总是让你等我,还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委屈,我答应你,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李桢轻轻碰了下少年的唇,“宝儿,跟我回家,好不好?” 第98章 薛宝代还记得自己那天跟着去凑热闹, 看到新科状元骑着红棕马,修长的手指握着缰绳,眉目清冷俊秀, 比传闻中的还要好看,惹得长街两边不少男子都朝她丢香囊, 他就也学着其他人一样, 把刚买的锦囊扔了出去, 结果准心不太好, 竟直接砸到了李桢的脑袋上。 李桢抬眼寻过来,似是在找罪魁祸首,薛宝代赶紧蹲下来,躲避了她的目光,直到小檀提醒他,游街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他扒着栏杆,悄悄去看,果然看不清她的身影了, 可他的小脸却红红的, 几乎是一瞬间,就确信了心意。 他想要嫁给李桢, 想要和李桢永远在一起。 如今在听到李桢说的那些话后, 他感觉身体里好像住了一只欢快的小雀,四处跳来跳去的,就是停歇不下来, 原来自己就是李桢的心上人,原来李桢对他也是一见钟情。 李桢的眼白里有红血丝,瞳孔是黑色的, 薛宝代能够清晰的看到里面映出了一个小小的自己,他眼眶热热的,点了头。 李桢终于寻回了遗失的至宝,她想将人狠狠的揉进骨子里,可顾及着他的身子,只得小心翼翼的克制着自己,哑着嗓音道:“宝儿,我真的好喜欢你。” 她骑了一天一夜的马,整个人的精神都紧绷着,得知小夫郎的动向后,更是马不停蹄的往这边赶,虽然城门的出口都有官兵把守,京畿戒严后,更是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人是绝对连这座城都出不了的,可她就是迫切的想要早点见到他。 在进入到那间客栈之前,她胸腔内郁结很多了情绪,可当看到他趴在桌子上,那么单薄,那么瘦弱的样子,竟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那些预想好的将他强硬带回的办法,也在看到他眼睛里起的水雾时,皆数抛在了脑后,全然记不起来了。 她不舍得看到自己的小夫郎再哭了。 从小到大,李桢已经习惯了将情感压抑在心底,殊不知喜欢一个人,也是要让对方明确知道的,如今知道小夫郎想听这些,也不再掩饰自己对他的爱意,还重复了好几遍,把薛宝代听得面红耳赤的。 他从来没有想到,李桢也有这样直白的一面,都不好意思的把脸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幸好李桢来找他了,离开京城的这两日,他吃不好,也睡不好,如果李桢没有来找他的话,今晚就真的要在那间客栈里过夜了,都害怕晚上会有老鼠窜出来咬他。 现在想想,他怎么能那么容易轻信别人的话,还都闷在心里,只知道一个人伤心难过。 父亲说得对,妻夫之间,没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他和李桢自始至终,都只有彼此。 他注意到李桢的衣领都皱了,问她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见的,他以为起码要到云州后,李桢才会看到那封和离书的。 那可真是一段不好的回忆,李桢不仅将和离书给撕了个稀碎,还用火烧了个干净,她感觉自己跟个理智的疯子没什么区别,就连府里的下人都不敢靠近她,父亲也是几次欲言又止,所以她并没有回答,而是将人又往怀里拥了几分。 “宝儿,不要再离开我了。” 薛宝代乖巧的靠着她,虽然李桢没有说,可他也能猜出她肯定是连夜追过来的,不然不会那么快就找到他,知道李桢这样在乎他,他很高兴,可就这样抛下了衙门里的公务,总是不好的。 他仰头看着李桢,道:“我现在就跟妻主回去吧。” 李桢却说打算陪他在这里住几日,等他的身体养好一些,再启程。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道:“这样真的可以嘛?” 虽然他也很想要和李桢,就这样两个人待在一起,可若是迟迟不回去的话,肯定是会耽误公务的。 他并不反对李桢专心仕途,只要能抽出时间陪陪他就好,因为他最近真的有些多愁善感,老是因为一点点的小事,就闷闷不乐的,可明明他以前也不是这样子的。 李桢抚着他的头发道:“当然可以。” 京城里有柳璞,姜善也要回来了,她的属下们都不是吃白饭的,再不济还有太女顶着呢。 什么权势和官位,在她看来,都是身外之物,哪里能比得上眼前漂亮的小夫郎,而且他腹中还有了孩子,正是需要用心照顾,悉心陪伴的时候。 “谁让我娶了个笨笨的小夫郎呢,怕你还要再跑,总得要再好好哄哄。” 李桢抚着他白嫩的脸蛋,亲了亲他精致的眉眼,又笑道:“不过没关系,等我们的孩子出生后,肯定会很聪明的。” 薛宝代想说自己真的不会再跑了,但在听到后半句话时,茫然道:“孩子?” 看薛宝代的表情,应该是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李桢呼了口气,将手放到他微微隆起的小腹,道:“你晕倒的时候,我请大夫来给你诊了脉,宝儿,你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这个消息对于薛宝代来说有些突然,他闻言低头看向肚子,本来还在为自己长胖了好多郁闷呢,原来这里面是有了他和妻主的小宝宝吗。 那也就是说,他是带着小宝宝一起离开京城的,可他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还吐得厉害,也不知道小宝宝有没有事,李桢轻轻贴着他的面颊,道:“放心,大夫说了,孩子没事,但你一路劳顿,身子有些疲虚,这才晕倒的,最好还是喝几天安胎药。” 李桢握住他的小手,“我让人煮了燕窝粥,要不要用一些?” 薛宝代还没用晚膳,刚才还掉了不少眼泪,把自己都给哭累了,现在的确是有些饿了,但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吃得下。 但总得要试试,李桢命人将燕窝粥端了过来,她舀了一勺粥,吹凉后,才喂给小夫郎吃,这粥煮得很软烂,又加了酸甜口的红枣,加上李桢一直哄喂,不知不觉间薛宝代都喝完了,他白皙的脸蛋总算重新红润了起来,也没有想孕吐的感觉。 也许是有李桢在旁边陪着的原因,薛宝代总能很安心,如果不用喝安胎药就更好了,可为了肚子里的小宝宝,薛宝代还是喝了,虽然发现黑乎乎的药汁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苦,但他还是忍不住皱巴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的望着李桢。 李桢让大夫在里面加了甘草和蜂蜜,中和了一些苦味,但薛宝代是出了名的怕苦,就连焯过水的苦瓜都是不吃的,所以李桢还另外做了准备。 当薛宝代看到红糖糍粑的时候,既惊喜,又小声嘀咕道:“小蔻怎么什么都跟妻主说呀。” 提到小蔻,薛宝代还问起了小檀,李桢告诉他两个贴身小侍都在,一个都没丢,她还命人带他们下去休息了,毕竟这里有她一个人就好。 李桢温声道:“快吃吧,吃完就不会觉得苦了。” 红糖糍粑入口即化,薛宝代吃了好几块,果然觉得舌头一点苦味都没有了,只是嘴巴上都沾了芝麻碎,他吃东西的时候,一旁的腮帮子会鼓起来,瞧着可爱极了。 李桢滚了滚喉结,待他吃完后,含住了他的唇角,也品尝了一番糯叽叽的滋味。 果真是极甜的 李桢一直以来都对薛宝代有一种极度的渴望,就在她想要撬开那香甜的唇齿时,察觉到小夫郎又想推开她,李桢抓住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感受着他细腻掌心的热度,垂着眸子,低声道:“宝儿,你不知道我在看到和离书时,有多难过。” “我怕你真的会讨厌我。” 李桢的长相完美继承了母父的优点,特别是那张薄唇,现在又说出这种受伤的话,薛宝代赶紧解释道:“我知道的,我没有讨厌妻主。” 他只是怕李桢又像在公房里面那样,会把他亲得差点窒息过去,但他也是想要和李桢亲近的,只好先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道:“妻主就像这样轻轻的亲,可以吗?” 李桢看着薛宝代,不由得想,她的小夫郎还是太心软了。 幸好是遇到了她,她这个听话的正人君子 小檀和小蔻第二天才见到薛宝代。 薛宝代夜里睡觉时出了汗,起来后想要沐浴,李桢想让他就在房间里洗,这薛宝代是绝对不愿意的,哪里有这样的规矩呀,于是坚持要去浴房里洗,这种事情自然是得由贴身小侍来伺候的。 小檀见自家小少爷安然无恙,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好在大小姐及时赶了过来,才没有酿成大错,若是知道小少爷腹中已经有了小主子,说什么他都不会支持小少爷离京的。 这外面到底不比京城适合养胎,要是小少爷真的跑到云州,被国公和主君得知,定然会心疼的。 小蔻在确认小少爷终于跟大小姐和好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毕竟他真的不想再看到那样子的大小姐了,昨日那一幕,若不是他牢记着自己的职责,恐怕会被吓得直接跑走。 薛宝代之所以要离开,是因为误会李桢不喜欢自己,现在两个人说开了,还互通了心意,他肯定是要跟着李桢回京城的,更别说他和李桢还有了小宝宝。 他用手摸了摸肚皮。 这是他和李桢血脉的结合,也代表他要做能保护小宝宝的阿父了。 希望真的能跟李桢说的那样,是个聪明的小宝宝,但如果跟他一样笨笨的,他也会很喜欢的,就跟喜欢小宝宝的阿娘一样。 第99章 薛宝代沐浴的时候, 李桢就待在房间里。 这次带出京的都是外祖母留给她的私卫,这间宅院的每个门她都派了人把守,哪怕是一只蚊子, 都是飞不出去的,若是有人想要溜出去, 她也会立刻收到消息。 李桢修长的指节轻叩着椅子的扶手, 就这样等了半个时辰, 在耐心即将要耗尽时, 终于看见了薛宝代的身影。 少年换了一身干净宽大的荷色衣衫,垂腰的长发都被绞干了,发尾也都梳得很顺,因为常用的瓶瓶罐罐都留在了府里,他就只用了浴房的奶皂,但从头到脚都洗得很仔细, 李桢一靠近他,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甜得都要让人心头荡漾起来。 李桢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用兔头木簪给薛宝代挽了个简单的圆髻, 随后握着他纤细的白腕,帮他戴上羊脂玉的手镯, 最后将同心锁重新系到了他的脖子上。 薛宝代没想到李桢会将这些东西都随身带着。 他低头看着挂在胸前的同心锁, 抱住李桢,软声答应她,以后再也不会摘下来了。 “其实我没有把妻主送的东西都留在京城。”薛宝代道, 他打开随身的锦囊,里面放着李桢过年时给他剪的窗花,等到他出府后才发现忘记拿出来了, 想到三文钱就能买好多好多红纸,李桢还可以继续剪出来很多,他就没有丢掉,打算留下来做个念想。 毕竟这是李桢亲手给他剪的小兔子。 李桢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人圈在怀里,低声道:“等回到京城,我再给你剪好多窗花,买好多漂亮衣服,无论是什么,只要宝儿想要,便是天上的月亮,我都摘给你。” 这话将薛宝代听得脸颊有些红,李桢又蹭得他有些热,他忍不住想到昨天晚上,李桢的确亲的很轻,可时辰却很长,就像是在吃红糖糍粑一样,反复碾咬着他的唇瓣,害得他现在嘴巴还有些肿,他拍了拍李桢,小声道:“我没把热水都用完,妻主也去洗洗吧。” 李桢有些不舍得松开薛宝代,又闻了闻他身上的气息,才道了声好,她马不停蹄的赶了那么久的路,的确也应该好好洗洗,不过还是用冷水比较好,能压一压体内的躁意。 或许是因为怀着身孕,薛宝代觉得腰有些酸累,在李桢去了浴房后,他便躺到了床上,打算眯一会儿,谁知就这样睡了过去。 怕会冷到娇气的小夫郎,李桢最终还是兑了温水洗,当她回到屋内,就看到少年陷在锦被中,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微微隆起的肚皮将毯子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他闭合着眼睛,胸口轻轻起伏着,睡相很是安然恬静。 李桢俯身,亲了亲他柔软的唇,而后张开手臂,慢慢将人搂进自己的怀里,又仔仔细细将人给瞧了个遍,连脸上的小绒毛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的夫郎,那么乖巧,那么漂亮,才十七岁,就给她孕育了孩子,便是当初高中状元那刻的喜悦,都比不上如今这岁月静好,甜蜜美满的幸福。 身在东宫的赵曦收到了飞鸽传信,得知李桢已经找到了薛宝代,她也松了一口气,那般娇娇弱弱的人会跑出京,着实也让她很是意外,但这是李桢的家事,她这个太女也不好过问,虽然薛宝代唤她一声太女姐姐,可两个人归根结底,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见李桢在信上还说,薛宝代被诊出了喜脉,需要休养几日,待胎相稳定些,才能再带他回来,赵曦有一瞬的恍惚,随后提笔写了回信,让她放心陪伴夫郎就是。 京城有自己这个太女坐镇,是不会乱的。 而代元帝主持祭天大典的人选,也已经敲定了下来,她的二妹赵清终于如愿以偿,为了避免出现什么变故,在祭天大典之前,姜家都会将狐狸尾巴暂时收起来。 答应了陆敏之要帮她把女儿从刑部的大牢里捞出来后,赵清也递了请帖到尉迟静那里,想要邀她到王府里作客,可尉迟静却直接将门房把帖子给扔了出去,摆明了是不想跟赵清扯上任何关系,这般不给面子,让赵清气得不轻。 一个刑部尚书,居然敢如何对她一个皇女,待她成为太女后,第一个就要治尉迟静的死罪,再将那些不肯站在她这边的大臣们全部凌迟。 但现在赵清只能去找姜丞相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尉迟静的性情刚烈,不懂变通,姜丞相早在她冒头时,就想将她除掉了,可是元帝偏偏把她保了下来,还让她做了刑部尚书,帝王的意图很明显,从这两年重用的臣子中也可以看出,寒门出身的官员越来越多,这是在暗中削弱世家对朝堂的控制。 作为世家之首的姜家,首当其冲。 姜丞相稳坐相位多年,她的眼光比赵清看得更加长远,赵清眼下应该将更多的精力都放到祭天大典上,专注即将要成的大事,反正户部的糊涂账总要推一个人出来彻底平掉,倒不如直接榨干陆敏之最后的价值,借这个机会,让她彻底开不了口。 赵清只烦心能不能将陆敏之的女儿救出来,姜丞相此话一出,连她都有些震惊,这便是要彻底舍弃陆敏之了,而且是要母女两个一起除去,彻底绝掉后患。 虽然陆敏之跟了自己那么多年,替她办了不少的事,又对她忠心耿耿,但赵清只犹豫片刻后,就同意了,毕竟 她也有过这个念头,现在只是提前了而已。 “祭天大典乃是重中之重,文武百官,甚至天下万民都关注着,这也是殿下展露自己的机会,若是能借此压上太女一头,届时再联合朝中支持姜家的官员们,便是陛下不想改立太女,也得改了。” 赵清看向姜丞相,听明白了她这句话的意思,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攥着拳心,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定,点头道:“姑母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姜丞相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赵清的身上,很满意她如此听话,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太女突然命京畿戒严,此事可能没那么简单,殿下可有查出什么眉目了?” 赵清回过神来,才听清姜丞相的话,冷哼一声道:“不过是我那个好长姐故意引我上钩的诱饵,害得我被母皇训斥一顿,不过她也就只能摆这些花架子了。” 太女册宝可以调令京畿的卫兵,赵曦此举,也不过是在彰显她太女的身份罢了,还要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为了母皇的安危,真是虚伪至极。 但很快,太女册宝就将会是自己的了。 姜丞相却不认为太女只是为了虚张声势,眯了眯苍老的狐狸眼,沉声道:“听闻尚书令出了城,这其中会不会” 赵清一直有派人监视李桢,她在上了一道建言自己代为主持祭天大典的折子后,就连夜出了城,追出去的探子只查到她是朝着云州方向去的,似乎是跟她的夫郎有关。 赵清不由得想,该不会是送被休弃的夫郎回父家吧,安国公退居朝堂,安国公府如今已经算是败落了,换作她,也不会想要个留个没有什么用处的夫郎在家里了。 她知道姑母的怀疑,不过并不觉得李桢会跟太女有什么勾结,毕竟她可是知道自己这个好长姐的龌龊心思的。 薛宝代醒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过去了,李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躺到了自己的旁边。 但他还是有些没睡够,在看到面前女子沉静的睡颜时,他在李桢的颈窝处挪了挪,微红的小脸贴着她,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又继续闭上了眼睛。 李桢其实已经清醒了,但在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后,故意没有动,待确认他再次睡过去后,怀抱着熟睡的小夫郎,先从敏.感柔软的耳垂开始吻起,然后再将绵长温柔的吻,密密麻麻的落到他的额头,鼻尖,嘴唇,再就是用指尖解开衣衫的扣子,落到他精致脆弱的锁骨上 少年的身子无一处不白,无一处不软,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薛宝代第二次醒来时,是李桢唤他起来吃饭。 他一起就感觉有什么不对,虽然睡觉之前刚沐过浴,可这会儿他却还是觉得上半身有些粘腻,有些地方摸起来还有些湿。 他郁闷的靠在李桢的肩头上,心想应该是天气太热了,都把他闷出了一场薄汗。 第100章 薛宝代对李桢道:“妻主, 我又想沐浴了。” 他这一觉睡得有些久了,嗓音还带着丝丝的哑,尾音都懒懒的, 李桢轻声道:“那就在屋子里洗吧。” 这是李桢第二次提议了,薛宝代早上才拒绝过一回, 但现在只是想要简单洗一洗, 好让身子清爽些, 而且在屋子里面也方便些, 就答应了。 在李桢的吩咐下,浴桶和烧好的水很快就被送了进来。 薛宝代抬起脑袋看了一圈,却没看到小檀和小蔻,两个人都不在,谁来伺候他呢? 见李桢想要帮自己脱衣服,毫无疑问, 是她包揽了这件差事,薛宝代用那双澄澈无辜的眸子望着眼前高挑的女子,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害羞感觉。 “宝儿。”李桢柔声唤他, 笑得也很温柔, “成婚那么久了,还要与我见外吗?” 这句话提醒了薛宝代, 他几乎一下子就被李桢的这句话被说服了, 是呀,他跟李桢都成婚两年了,彼此之间什么没看过, 就连孩子都有了,于是他乖乖的垂下了眼,想要提醒她这件衣服的扣子有些紧, 他穿上的时候都有些难系。 怎料李桢的长指轻轻一弄,就很容易的解开了。 就像是提前练习过无数次。 李桢帮薛宝代解开外衫,少年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就像是一块美轮美奂的璧玉,但上面能看到有几处零星的红点,薛宝代有些意外,他不记得自己被蚊虫叮咬过,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不禁从唇齿间泄出一声嘤咛。 因为李桢突然蹲下来,搂着他的腰,将薄唇贴到了他的肚皮上。 少年怀着孕,但月份也才三个月,从正面还是看不太明显,李桢只有这样做,才更好感受那因为孕育孩子而隆起的弧度,她像是在验收成果般,一边吻,一边道:“这是我的孩子。” “当然是妻主的孩子。” 由于身体比较敏.感,薛宝代被她的唇激得颤抖了一下,只能将手按放在她的肩膀上,才能勉强站住,可紧接着李桢帮他把裤子也给脱了,又在他那处亲了亲,道:“你也是我的。” 薛宝代的脸红得简直要滴血,感觉懵懵的,整个人也羞得不行,他的肤色本来就白,有一点点的变化都很明显,直到又被李桢亲了一下,抱进浴桶洗过一遍后,还是粉红色的。 李桢的指腹有一层茧子,在为薛宝代擦洗的时候,磨得他战栗不止,水底清澈可见任何光景,他那双细白的腿软得弯不起来,将水面荡得都起了微微的波澜。 当薛宝代在水里泡满了一刻钟,被李桢捞出来时,面颊都染着两层绯红,小口不断呼吸着热气,虽然李桢并未对他做什么,可却用手将他给摸洗了个遍。 李桢在为薛宝代穿好衣服后,问道:“宝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薛宝代埋在她怀里,怕又被她那样欺负,只好道:“我也是妻主的。” 李桢听到满意的答案,蹭了蹭他的额头,夸赞道:“好孩子。” 浴桶里的水溅湿了地板,李桢叫了人进来收拾,小檀和小蔻则负责传膳。 当饭菜都端上来时,李桢抚摸着少年乌黑的长发,道:“听说孕夫一般都喜欢酸甜的东西,我就让人做了糖醋排骨和咕噜肉,看看合不合你现在的口味。” 薛宝代差点都要忘记,李桢叫他起来是吃饭的了,刚好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而且这两道菜看起来也挺美味的,他被李桢喂了一口咕噜肉,果然很好吃。 肉质鲜美,口感绵密,汤汁也都特别下饭。 李桢见他喜欢,打算到时候也把厨子一起带回京城。 吃完饭后,李桢将老大夫请了过来,给薛宝代诊平安脉。 毕竟人在她眼前晕倒过一回,李桢总有些担忧。 老大夫本就对薛宝代的印象极深,如今见他睁着乌漆漆的眼睛,梳着松散的圆髻,乖巧的依偎在李桢的怀里,面色总算没有像昨日晕倒后那般苍白了,反而还添了几分粉润。 饶是她活了那么多年,也没有见过如此惊为天人的美貌少年。 再一看李桢,不仅出手阔绰,还能调动那么多着玄甲的私卫,必然不会是什么哪个世家的小姐那么简单,老大夫不敢再细想下去,只专注为薛宝代诊脉。 再次隔着锦帕搭完脉后,老大夫沉吟道:“小姐放心,小郎君的脉象比昨日平稳许多,腹中的胎儿也很健康,将那几副安胎药喝完,就不用再喝了。” 李桢看了眼薛宝代,转而对老大夫道:“有劳大夫了,我会在此地再停留两三日,还要请大夫每日过府为内夫诊平安脉,诊金会以二十倍相酬。” 只是诊诊平安脉,就有几百两的银子拿,老大夫立刻就应了下来。 她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李桢主动说,就知道守口如瓶的道理,毕竟她还有一大家子要养,这样的贵人也得罪不起。 老大夫跟着侍卫去拿银子了,薛宝代听见还要喝安胎药,小眉头都拧得紧紧的,李桢只好哄着他说,等喝完还有红糖糍粑吃,并且还会给他买话本看。 薛宝代撅着嘴巴道:“好吧好吧。” 李桢勾唇道:“宝儿真乖。” 薛宝代低头,一缕头发散到了胸前,室内的烛火映照在他莹白的面容上,勾勒出了些许温婉,他问李桢,“妻主,你觉得我们的小宝宝,是女孩,还是男孩呀?” “要等生下来才知道。”李桢的掌心覆着他的手背,缓声道:“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若是女儿,我便亲自为她启蒙,教她识字读书,若是个儿子。” 李桢突然就不说了,薛宝代抬头,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李桢含笑看他,道:“若是个跟你一样的小娇气包,就只好宠着了。” “谁让他是我和你的孩子呢,生下来就该无忧无虑的过一世。” 像李桢这个年纪的女子,基本上孩子都会跑了,甚至有的还生了好几个,就像是二房姨母的女儿,比她要小两岁,却已经有了三个孩子。 但她却从未在后嗣上着急过,一来是夫郎尚年少,不宜生养,二来便是她事业未成,恐不能将太多的精力分在教养孩子上。 但如今这个时候刚刚好,她这个母亲已经撑起了李家的门楣,作为她的孩子,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都不必再承担那些过重的责任,也不必再经历一遍她吃过的苦。 李桢握住小夫郎的手,“宝儿呢,更喜欢女儿还是儿子?” 薛宝代道:“我也跟妻主一样。” 他靠在李桢的怀里,听着她胸腔内有力的心跳声,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只觉得什么都好,小脸红扑扑的,感叹道:“有时候想想,真的好神奇呀,我丢出去的锦囊,怎么就刚好歪了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李桢提起这件事,成婚后,他一直没敢说,毕竟她好端端的骑在马上游街,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遇到了这种事,他当时躲起来了,没看到她的表情,想来应该是很生气吧,可能都将那个锦囊给丢掉了。 李桢忽然道:“原来游街那日的荷色锦囊是你扔的。” 薛宝代张了张嘴巴,都过去两年了,他还以为李桢已经不记得了呢,说起来,都怪他的准心不好,他抱住李桢,软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见别人的锦囊都是丢到状元郎怀里的,就也有样学样,谁能想到李桢会动呢,这一下子就落到了她的脑袋上,幸好当时人多,李桢没发现是他。 但是他的一颗心从此就系在了她的身上。 打马游街时,李桢收到了不少小郎君们投掷的锦囊,但唯独那个荷色的锦囊给她留下了很深的记忆,毕竟是冲着她脑袋来的,还就这样顺势掉到了她的怀里,她拿起来一看,发现所用的绣线很精致,还有股淡不可闻的香气,应该是刚买,还没捂热就被扔出来了。 虽然寻不到锦囊的主人,但她想,一定是个很害羞的小郎君。 鬼使神差的,她将锦囊收到了袖子里,为此还被看见的榜眼调侃了两句。 后来便是安国公上门提亲,她压根没见过安国公府的小公子,这京城中有那么多的青年才俊,她不理解为什么偏偏是她,她甚至阴暗的猜想过,该不会是安国公的儿子生得丑陋无比,嫁不出去了,所以才想要找一个门第低,好拿捏的妻主。 可当把人娶回来后,她才发现她的宝儿哪里是嫁不出去了,明明是有不少人,争着抢着,都想要娶回家,她这个最终抱得美人归的,不知招了多少嫉恨。 就算是现在宝儿怀了她的孩子,她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抢走了。 直到现在,李桢终于知道薛宝代当初为什么非她不可了,原来他对自己也是一见钟情,她揉了揉小夫郎的脸,笑道:“我当然知道宝儿不是故意的。” 要是故意的就更好了。 宝儿的东西就该是落到她身上的。 李桢的眼底是一种很浓郁的墨色,温和问道:“可是宝儿当时把我砸的好疼,该怎么补偿我呢。”—— 作者有话说:【】 100-110 第101章 薛宝代眨了一下澄澈的乌眸, 咬着粉色的唇,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补偿些什么给她好,只好问道:“那妻主想要我怎么补偿呀。” 李桢引导着他细白的小手抚上自己的额头, “帮我揉揉再吹吹就好了。” 薛宝代闻言,开始认真的补偿起来, 他用指尖轻轻帮李桢揉过后, 仰起脑袋, 对着吹了吹。 李桢只觉得香气扑鼻, 被吹得也极为舒服,忍不住滚了滚喉咙,顺势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锁骨处,又用力吸了几口,简直恨不得溺死在这甜美的温柔乡中。 薛宝代被她措不及防的行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紧接着李桢捏住他的下巴,开始吻他,特属于女子的冷香气息铺天盖地的涌进来, 几乎要将他给填满。 等到这个吻结束的时候, 少年的乌发变得凌乱,面色潮红如水, 唇角也变得湿湿的, 若非他怀有身孕,这副模样像极了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情事。 李桢最后在他的指尖上亲了亲,笑道:“我很钟意宝儿的补偿。” 薛宝代都没力气说话了, 只能哼唧了一声,跟小猫儿一样,表达对李桢的控诉, 幸好他扔的只是香囊,要是鸡蛋瓜果这些,李桢恐怕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 当薛宝代终于歇过来后,熬好的安胎药被端到了他面前,他磨磨蹭蹭的拖了会儿时间,最终还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李桢喂他吃了一块红糖糍粑,及时将舌尖的苦味给压了下去。 他喝得太急,不小心将药汁滴到了衣领上,便又换了件新的衣衫,因为白天睡得太久了,他晚上并不觉得困,但也不太想动弹,李桢让人从外面的书铺买了话本回来,都是薛宝代在京城没看过的故事,用来解闷刚好合适。 李桢手头上无事可做,干脆也陪着小夫郎一起看话本,但看着看着,她的心思就飘到怀里的少年身上,薛宝代看得很入神,脸上的表情还会随着话本里面的内容不断变化,屋子里除了沙沙的翻页声,就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薛宝代忽然把话本放了下来,扭头看向李桢,“妻主,我在看话本呢。” “我知道。”李桢眉梢轻抬,道:“这不是在陪我们家宝儿看吗?” 李桢这般理直气壮,薛宝代不满的嘟囔道:“妻主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一直在闹人。” 李桢时不时摸一下他,蹭一下他,害得他都不能专心的看话本了,他已经有些困了,就想要在睡觉前,把故事的结局看完呢。 李桢闷着笑,低声哄道:“好了,我知道错了,保证不会再闹人了。” 李桢总算安静了下来,但薛宝代只继续看了两页,就打了哈欠,眼角也变得湿润起来,李桢发现他睡着后,只觉得终于可以将他手里的话本丢到一边了,不过都是些才女佳人的故事,怎得就让她的宝儿如此沉迷,还嫌弃她闹人了。 李桢亲了亲少年漂亮的眉眼。 不过好在熟睡中的宝儿,最是纵容她 转眼便过去了三日,在李桢的照顾下,薛宝代的气色变得越来越好,也再没有严重的孕吐过了,只不过都没机会到城里面好好逛逛,这都要归结于李桢,无论他做什么都要跟着,就连沐浴的时辰久了些,她都等不及要进来看看。 他以前怎么都没发现,李桢原来那么粘人呢。 老大夫在给薛宝代诊了最后一次平安脉,确认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很稳定后,李桢就开始着手准备回京城的事宜了,她这次出来,有不少尾巴跟着,但都已经解决了,二皇女那边也早已想到了应对的理由,哪怕她不在,计划也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既然决定要带小夫郎回京养胎,必然是要做到万事周全的。 当薛宝代进到马车里面时,发现不仅比他的那辆宽敞好几倍,还铺了三层的毛毯,便是赤脚踩在上面,都不会感到一点的颠簸。枕头和被褥也都是极软和的,薛宝代躺下去,感觉跟在府里的床榻没什么区别。 这些都是李桢亲手安排的,小檀和小蔻,以及安国公府管家的儿子都被安排在另一辆马车上,路程虽然只有三百公里,但她不敢让马车行得太快,让薛宝代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差池,就这样慢悠悠的走了三天,才终于抵达京城。 京畿的戒严已经结束,畅通无阻的入了城门后,薛宝代听到街上熟悉的叫卖声,往李桢的怀里钻了钻,虽然是抱着再也不回来的心态走的,但京城到底是他长大的地方,他对这里还是有眷恋的。 当马车停到了李府的大门口,在看到等候已久的纪氏时,薛宝代想到自己没跟他说一声,就这样从府里离开了,担心他会不会因此不喜欢自己了,但纪氏并未责怪薛宝代半句,这年轻的妻夫之间闹些矛盾,吵两句嘴什么的都很正常,像是他这种脾气不好的,还动过手呢。 真要说起来,他这个公爹也是有疏忽的。 李桢提前给纪氏去了信,告知了薛宝代怀孕的事,纪氏惊喜之余,不禁有些自责,若是他就在那日请了季大夫过府诊平安脉,没准能早些发现,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无论如何,如今只要人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就好。 一见到人,纪氏赶紧上前,心疼的问道:“这路上一定很累吧,桢儿有没有照顾好你?她若是再惹你生气,你尽管和我说,我帮你教训她。” 薛宝代心里暖暖的,小声道:“父亲放心,妻主对我很好。” 赶路的这几日不是吃,便是睡,肚子里的孩子也很乖巧,没折腾人,因此他并未感到疲累,反倒是李桢,在他夜里小腿抽过一次筋后,就会在他睡着后,卷起他的裤管,帮他揉腿,这样下来,都没怎么休息好。 纪氏将薛宝代打量了一番,见他精神的确不错,但还是有些担心,道:“我命人将西居重新打扫了一遍,季大夫也已经在府上了,快些先进府安置,让她给你诊脉吧。” 薛宝代点了点头。 他跟李桢回了西居,季大夫过来给他诊过脉后,说他腹中的胎儿已经满了三个月,胎相很稳定,产期预估是在年底,她之后会在府里住下,直到薛宝代平安生产。 季大夫的医术,李桢是信得过的,见父亲那头正和小夫郎说这话,她便走到屋外,跟季大夫请教了些,如何照顾孕夫的问题。 纪氏问了薛宝代一些路上的事,得知李桢这个妻主的表现还可以,两个人也重修于好,这些时日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稳稳落了下来,听季大夫还说需要适当进补,他当即让冯掌事去买几只乌鸡回来,另外海参,鱼胶这些也是不能缺的。 这是李家大房的长孙,他嫡亲的孙儿,生父也是何等金贵的人,必须是要万分重视的。 纪氏想到自己的私库里还有一株百年人参,决定亲自找出来,送到西居。 当李桢回到屋内,小夫郎揉了揉眼睛,一把抱住她,哼哼唧唧的蹭了蹭她的颈窝,“妻主,我突然有些想睡觉啦。” 李桢轻声哄道:“我陪你睡会儿。” 薛宝代乖乖躺到了床榻里面,等李桢脱掉外衣,也上来后,他在她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就这样暖呼呼的靠着她,不由得在心里想,马车铺的垫子虽然也软软的,但还是他和李桢的婚床睡得更舒服,更重要的是,这里才是他和李桢的家。 在小夫郎睡着后,李桢慢慢起了身。 回到府里后,也该要处置一些人了,她在给父亲的信里也提到了这点,并且已经将散播流言的人给揪了出来,所以当她到前院后,刘管事很快就被带了过来。 在李桢追出城后,他就被关进了柴房,每天就只有一顿稀饭,哪里还有平常在小侍们面前威风的掌事样,这会儿跪在地上,见到大小姐,更是心虚得冒了冷汗,明明是多么温润如玉的一个人,怎得会有那般阴冷的眼神,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桢只看了刘管事一眼,便道:“府里眼下不宜见血光,就姑且留一命,只灌了哑药,打断手脚吧。” “至于其他参与的下人,统统发卖出府。” 刘管事万万没想到,只是议论了府里的主子几句,就要遭此酷刑,这跟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最终都得要死,还要多经历痛苦无比的过程。 他伺候过老郡公,便觉得府里的其他人,也该因为这个敬他一些,如今才意识到,大小姐才是李家真正掌握生杀予夺的主人,同时无比的后悔,为什么要因为几十两银子干出这样的错事来,现在居然还要搭上性命 他想要喊冤枉,可侍卫根本没有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就将人给拖了下去。 李桢不仅是李府大小姐,还是掌尚书令册宝,通管六部的二品官,她的命令没有人敢违背,但恰恰就是有人不知死活的,想将手伸向她的枕边人。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了。 第102章 姜家的水月院内, 姜欢正在挑选布料,他想要做几件新衣服,可点名了想要浮光锦, 锦绣阁的掌柜却说没有。 他今年十七岁,是姜家排行最小的儿子, 因为是老来得子, 丞相主君对他十分溺爱, 渐渐的, 就被养成了骄纵跋扈的性子,可谁让他的母亲是丞相呢,就连陛下都得礼让三分,有这样的家世,他在京城的世家公子圈里,都是横着走的。 姜欢一听, 质问掌柜道:“去年不是还有吗,怎么这会儿就没有了?” 浮光锦的产量有限,去年锦绣阁只进到十匹, 很快就被抢光了, 这最后两匹本来被安国公府的小公子给预定了,虽然不知为何没来取, 但掌柜的也打算继续留着的, 毕竟是锦绣阁的老客了,怎料被这姜家的小公子给看到了,硬是在知道预定人是谁的情况下买走了。 锦绣阁的掌柜就只是个做生意的, 是万万得罪不起姜家的,幸好安国公府的小公子,也就是现在李府的少主君, 并没有与她计较,依旧还愿意在她那买东西,所以一旦进了什么新货,她都是第一时间送去李府的。 商人地位是低,但也是人,像是姜家的这位小公子,就是出了名的脾气坏,掌柜早就不想伺候了,但也得陪着笑脸道:“这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江南那边如今还缺着货呢,您不妨再看看,像是云锦,苏锦这些,也都是好料子。” 姜欢只觉得锦绣阁这次送来的,都不合他的心意,刚想要发火,却看见院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改为皱眉道:“算了,都拿走吧,看着就烦。” 掌柜连连弯腰称是,赶紧溜了。 姜欢整理了一下发髻,还向旁边的小侍确认自己今天的妆容很自然,便小跑着迎了上去,对着赵清喊了一声表姐,随后挽住她的胳膊,笑道:“表姐,你怎么来看我了?是我们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吗,我就知道” 姜欢的话说到一半,就被赵清给打断了。 赵清对他向来没什么耐心,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李府的那个管事,是不是你买通的?” 赵清以为姜欢起码会辩解几句,结果姜欢很痛快的就承认了,至于原因,当然是他不喜欢薛宝代,他小时候经常入宫陪伴姜贵君,可作为他的表姐,赵清却经常将目光停留在薛宝代的身上,可有太夫护着,他也不能在宫里对薛宝代做什么。 而在宫外,薛宝代不经常出门,也不怎么参加宴会,连面都很难见到。 可他实在是气不过,好在薛宝代早早就嫁了人,精挑细选最后却挑了个五品的官宦人家,他别提有多高兴了,只要赵清登基,他就是父仪天下的君后,京城的官眷都要向他叩拜行礼。 没想到在此之前,安国公府先衰败下来,薛宝代也没了父家依靠。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不过他到底是内宅的男儿,没什么人手可以用,也使不出来什么高明的手段,就只买通了刘管事,目的就是为了要让薛宝代难受,最好还能自请下堂。 赵清甩开姜欢的手,怒斥道:“蠢货!” 在李桢被任命为吏部侍郎时,赵清有在李家的府邸里安插过一波眼线,但今时不同往日,李桢不仅已经为她做了几件堪表忠心的大事,还是二品尚书令,无论姜欢的初衷是什么,他都是顶着姜家人的名头做的这件事。 在李桢看来,无异于是赵清将手伸进了她的后院里。 正值关键时期,赵清还指望她扶持自己登位,绝对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姜欢突然被赵清骂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下来,“表姐,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赵清已经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她甩袖离开水月院,将这件事告诉了姑母,由姑母来处置最好,并且她从来都不打算娶姜欢,既没有绝美的姿色,也不够乖顺,哪里配做她的王夫。 姜丞相得知后,并没有赵清表现得那么生气,却是不顾丞相主君的反对,命人将姜欢送到了乡下的庄子上养病,姜欢过惯了养尊处优,锦衣华服的日子,哪里能受的住。 她这便是要无情的舍弃这个小儿子了,毕竟她的儿子还有很多,哪一个嫁给赵清都行,只要能生下可以继承皇位的女儿。 姜欢得到了惩处,可要彻底消除李桢的不满,还得赵清亲自去赔礼道歉,但赵清身为皇女,也是被捧着长大的,李桢毕竟只是一个臣子,而且姜欢的目的也并未达成,说来说去,实际上不过就是后宅男儿家争风吃醋的心计罢了,因此难免有些不甘心。 姜丞相沉声道:“殿下,你要记住,当你坐到那个位置上后,所有人就都会来讨你的欢心,揣摩你的心思,奉承你的也将会不计其数,忍一时,方能谋就大业。” 赵清紧紧攥着拳头,低头道:“姑母说得是。” 赵清派了人暗中盯着李桢,李桢何尝没有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当赵清登门时,李桢已经知晓知晓了姜府发生的事情,赵清为了上位,可谓是能屈能伸,真的向她执了歉礼,她作惶恐样道:“殿下快快请起,既然是误会,并不是殿下的授意,那臣往后也能继续安心辅佐殿下了。” “初知此事,当真以为殿下仍然不放心臣,疑心臣的忠心。” 赵清缓缓直起腰后,看向李桢,笑道:“本殿怎么会疑心檐和呢,檐和这一路走来,本殿都看在眼里,还要多谢你向母皇建言,由我代为主持祭天大典。” “臣不敢居功。”李桢顿了一下,道:“都是陛下看重殿下。” “檐和就不必如此谦虚了,母皇有多信任你,这本殿还是知道的。”赵清话锋一转,问道:“檐和刚回京,应该还不知道陆尚书的事吧。” 李桢表现出适当的疑惑,“陆大人?” “陆尚书因为着急女儿入狱的事,听到会被判斩刑,就在家中上吊了。”赵清的语气里充满了痛惜之情,“本殿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想不开,真是令人叹息。” 她望向李桢,道:“檐和,本殿接下来所能仰仗的,就只有你了。” 李桢早就猜到赵清会对陆敏之动杀心,但赵清也太迫不及待了。 她静下心神,拱手敛目道:“臣定会竭尽全力。” 赵清不想让自己给臣子道歉的事传出去,李桢也担心薛宝代知道后又会多想,二人不约而同的达成了共识,除了门房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二皇女来过府上。 薛宝代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到外面的天色都黑了,一起来,李桢就问他饿了没,乌鸡汤已经炖好了,就在灶上温着,还有几道酸甜口的菜。 薛宝代还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府里发生了好几件事,他点了下脑袋,当完全清醒后,才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些东西,有纪氏送来的百年人参,还有好几匹新的浮光锦。 李桢想他往后的肚子会越来越大,每月都要裁制新的合身衣服才行,少年 的肌肤又娇嫩,不如将所有衣服都换成浮光锦的料子,穿得也更舒服些,无非就是多费些银钱而已。 薛宝代吃饱饭后,跟个犯懒的猫儿一样,窝在李桢的怀里。 李桢轻轻戳了戳他莹白细腻的脸蛋,低声道:“宝儿,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吧。” “我的小时候嘛?” 薛宝代转了转乌漆漆的眼珠子,不知道李桢想听什么,他满四岁后就进宫陪太夫礼佛了,但都是太夫跪在供奉的佛像前,为他念诵平安经,他就在榻上睡觉,安内监会给他盖小毯子,每次等他睡醒后,都有甜甜的桂花糕吃。 等到他再长大些,才有了自己的小蒲团,可太夫从来不会让他跪太久。 五岁时,他因为追一只小猫,误入了关雎宫,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宋后,美丽温柔的宋后将他抱在膝上,喂他吃了桂花糕,因为宋后的眼睛看不见,是他主动咬住的,吃到嘴巴里后,发现跟华阳宫的桂花糕味道居然不一样,更甜了些,还加了芝麻。 知道他是太夫的养孙后,恰好太女来请安,宋后就让太女把他送回了华阳宫,太女比他要大几岁,听说都已经开始上朝听政了,对他很是温和包容,从来不会对他大声说话。 不像二皇女,总是喜欢抢他的东西,以把他给弄哭为乐,有一次他的九连环被二皇女给拿走了,实在是生气了,就跟元帝告了状,他圆圆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抱住元帝的腿,喊她姑母,希望她能管管二皇女。 元帝果然批评了二皇女,让她把九连环还给了自己。 但元帝还把他抱了起来,捏了捏他的脸。 元帝的手曾挽弓射箭,又不注重保养,粗糙得很,他的小脸一下子就被捏红了,憋回去的眼泪也止不住涌了出来,最后还是太夫听到动静赶过来,把他给抱走了,二皇女又被罚跪了半日,或许是长了记性,从此见到他,也都是远远的看着,没再欺负他。 薛宝代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薛宝代道:“不讲啦。” 李桢以为他是讲累了,就将他搂进怀里,摸着他柔顺及腰的长发,轻声问道:“我们家宝儿是不是想要睡觉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薛宝代总觉得有些不自在,蹭了蹭她,苦恼的撅起嘴巴,小声道:“是胸口有些涨。” 第103章 李桢解开他小衣的系带, 少年浑圆雪白,乳晕却变深了,这应该是怀孕的正常变化, 等孩子出生后,可是要喝乳汁的。 不过薛宝代的身体却变得更敏.感了, 刚才轻轻蹭的一下, 就让衣物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李桢的嗓音低沉沙哑, 道:“我帮你揉揉。” 感受到她掌心的热度,薛宝代咬着唇,闷哼出一声嘤咛,落到李桢的耳朵里,十分的悦耳好听,她先是虚虚握住, 待少年适应自己的温度后,才开始慢揉轻捏起来。 羊脂玉般的触感,让李桢有些爱不释手, 薛宝代却有些难耐, 眼睛里都润了一层晶莹的水光,待到疏通开后, 就赶紧出声道:“好, 好啦。” 又是两下后,李桢才停下手,她将薛宝代的小衣握在手里, 道:“以后就别穿这个了。” 薛宝代默认同意了,小衣的确会磨得他不舒服,不穿的话, 反而会松快许多。 虽是六月的天,但李桢怕他着凉,将人给抱进了被窝里,附耳低语道:“我明日让人买些新鲜的牛乳回来,你多喝一些。” 听懂了李桢在说什么,薛宝代将红红的小脸藏进被子里,“知道啦。” 他其实并不算很小,对李桢来说刚刚好,可要是多一个小宝宝,就有些不够了,可他只要喂小宝宝一个人就好了呀,薛宝代想着想着,眨眼的频率开始变低,脑袋也越来越迟钝,再加上有李桢哄睡,不一会儿就彻底睡着了过去。 李桢将床头的蜡烛都熄了,只剩下书桌还留着一盏微弱的灯光,时辰还早,她打算先处理几件六部里的急务,另外柳璞还送来了几份需要她审批的公文。 她在仔细看过后,正欲提笔写字时,却嗅到右手的指节上还残余着少年的馨香,不仅很甜,还有一股淡淡的奶味。仿佛柔软还停留在掌中般。 李桢呼出一口气,毫不犹豫的换成了左手执笔。 翌日一早,李桢就回了衙门。 她只睡了两个时辰,但这对于她来说已经够了。 走之前,她给小夫郎重新盖了被子,确保他的肚子不会着凉,还把小檀叫过来,交代了些话,确保小夫郎白天在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胡思乱想。 姜善比李桢早两日到京城,淮州此行,她肉眼可见的成熟了不少,一改往日的纨绔之气,眼神里还多了些坚毅,怪不得都说年轻的官员要多磨练,她这趟前往淮州赈灾,见到了太多的民生疾苦,淮州城内每天都有人死去,可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却仍旧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对百姓漠不关心,哪里配得上母父官的称谓。 当地的官员知道她是姜家人,更是没有丝毫的遮掩丑恶的嘴脸,城中的百姓起初也觉得她与淮州太守是一丘之貉,不仅对她丢石头,还想将她赶出城。 这是她第二次如此痛恶姜丞相。 第一次是对她有再造之恩的姑母,前任中书令,沦为姜家嫡系谋权的牺牲品。 姜家出过好几位名相,若是姜渊一心辅佐帝王,未尝不能青史留名,却偏偏生出这大逆不道的野心,可笑的是,旁支安分守己的族人们,却还要被嫡系拉着一起沉沦,受世人的白眼唾弃。 李桢明白姜善心中的仇恨,姜家累积的民愤,也即将要到达一种无法压制的程度了。 祭天大典不日将至,如今的京城看似平静,实际上暗藏着惊涛巨浪 薛宝代在起身后,小檀一边伺候他梳头,一边将李桢留下来的那些话,一字不漏的,全部都转述给了他听。 “大小姐说,灶上煮了黑米粥,您若是还有其他想吃的,就跟小厨房说,让外面带回来的,和家里的厨子,轮流给您做。” “大小姐说,您现在是双身子,要是想去哪里,一定要跟主君说,想买衣服和首饰的话,叫掌柜上门挑选便是,等她晚上下值后,就回来陪您。” “大小姐还说” 小檀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最重要的两点大概就是出门要跟父亲说,李桢今天忙完公务后,会回来陪自己,薛宝代听完后,也都记住了。 他早上不是很有食欲,一碗黑米粥就够了,本想着吃完再睡会儿的,可宫里突然来了人,是太夫派的内监,来请他入宫的。 听内监说,自从元氏去云州后,太夫愈发少话了,薛宝代也有些时日没进宫了,他打算回到京城后,就去华阳宫请安的,毕竟阿爹去云州后,能陪太夫说话的就只有他了,而且太夫还不知道他怀孕的事呢,他想要将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他老人家。 薛宝代去了南居,跟纪氏说了这件事。 纪氏没有忘记女儿说过的话,京城这段时间并不太平,宫中有太夫,虽然出不了什么事,可他却担心万一在路上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深思熟虑后,决定跟着一起去。 凭着他南安侯府公子的身份,也是可以递牌子进宫的。 于是就这样定了下来,纪氏还点了十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将马车安全护送到了宫门口。 在安内监通报薛宝代到了的消息前,太夫就在殿内等着了。 纪氏一同来了也好,太夫看到他后,用怀念的口吻感叹道:“哀家当日看到宝儿的妻主,就觉得眼熟,原来是你的女儿,纪萦的外孙女。” 他对纪氏的印象很深,南安侯就这一个儿子,容貌生得清冷如月,却使得一手好鞭子,是当之无愧的京城第一美人,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了,纪氏的模样基本没有变化,想来是做了长辈,没有年轻时那般张扬了,添了几分温和之气。 纪氏行礼到一半,便被扶了起来,他眼底流露出惊讶的神情,道:“太夫还记得家母。” 南安侯已去世十余年,爵位也被朝廷收了回去,除了一些昔日的旧部,和要好的旧友,已经没有多少人会主动提起南安侯的名讳了,而他也许久不曾在公开的宴会场合出现了。 太夫摇了摇头,道:“何止是记得。” 太夫没有继续说下去,纪氏也就没问。 他主动说想要去赏华阳宫门口的紫藤花,太夫让安内监领着他去了。 殿内就只剩下了薛宝代和太夫,薛宝代走到太夫的身边,搂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安内监刚才跟我说,您很想我,太夫,我也好想您呀。” 太夫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养孙,慈爱的拍了拍他的手,“你阿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这个老头子在深宫里,只能盼着你多来陪陪我。” 薛宝代低着脑袋道:“我本来想月初就进宫的,可是出了些意外。” 太夫一听就紧张了起来,还以为是有什么人敢欺负他的小孙儿,薛宝代摸了摸隆起的小腹,跟他道:“是这里有小宝儿啦。” 薛宝代怕太夫会担心,就没把自己跑出京城的事跟他说。 薛宝代今日穿得很宽松,太夫一时间竟没瞧出来,突然听到这个喜讯,十分惊喜,宫里已经许久没有孩子降生了,太女和二皇女都没有成婚,薛宝代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算是他的曾外孙。 太夫赶紧让薛宝代坐到自己旁边,“几个月了?” 薛宝代回答道:“三个月。” 他现在处在一种显怀没多久的时期,可能要到四五个月,才能一眼就看出来他怀了孕。 “那便是要到冬天生产了。” 太夫脸上露出笑容来,同时又后怕没有提前告诉他,幸好这两日他嫌殿里闷,都没有让宫人点香,要知道孕夫可是闻不得檀香的。 太夫揉了揉薛宝代的头发,道:“云州那边昨日来了信,你阿娘寻到了个医术高超的游医,为元儿调理身体,需要定期针灸吃药,起码得三个月后才能回来,你年纪小,又是头胎,我派两个有经验的宫人照顾你,也能安心些。” 薛宝代乖巧的点了头,“我都听太夫的。” 太夫原先还想着把人留在宫里小住几日的,他柔声问道:“你妻主如今是尚书令了,待你还好吗?” “妻主对我很好。”薛宝代乌眸亮亮的,高兴的跟太夫分享道:“太夫,妻主说她对我也是一见钟情,还说她喜欢我。” 薛宝代还跟太夫说了好些关于李桢的事,比如李桢现在会给他梳小圆髻了,不知道是在哪里学的,又像是李桢变得越来越粘人了,就连他看书的时候也要抱着他,还会给他揉抽筋的小腿。 太夫见他还是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也就放心了。 他和安国公府倾注了心血才养大的孩子,就该无忧无虑,被呵护着过完这一生,不应该与他一样,被困在这红墙绿瓦的孤寂宫闱之中。 薛宝代又跟太夫闲聊了会儿,听了他对自己一些的叮嘱后,道:“太夫,我等下想去关雎宫给君后请安。” 太夫并不反对薛宝代亲近宋后,毕竟宋后也是个可怜人,这次是他第一次不赞同,叹息道:“关雎宫那位又病倒了,你怀着身孕,还是不要去了,免得被过了病气。” “好吧。”薛宝代有些遗憾,但忽然想起来,他好像忘记了帮宋后问妻主,那个字到底怎么念呢,等他问完之后,下次趁着进宫给太夫请安,到时候再告诉宋后吧。 希望宋后能够快些好起来,虽然他说那个字不重要,可薛宝代觉得,应该是对他有特殊意义的。 不然怎么会像是写了无数遍般熟悉。 第104章 太夫这里有很多今年上供的新贡品, 像是精美的绫罗绸缎,稀有昂贵的珍珠,他每样都挑了最好的, 打算都让最疼爱的养孙带走,再还有些滋补身体的珍品药材。 这些东西加起来实在太多, 只好派专程的人送到李府上。 太夫让安内监将纪氏请回殿内, 温声道:“你是南安侯的儿子, 也是宝儿的公爹, 往后多进宫走动吧,好叫哀家多个可以说话的人。” 纪氏福了福身,应声道:“是,太夫。” “南安侯忠勇无双,于社稷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只可惜天不假年。” 太夫望着纪氏的眉眼, 停顿片刻后,感叹道:“你的性情也很像你的母亲,哀家记得先帝在世, 你随南安侯进宫赴宴, 还曾为被无故欺辱的宫人仗义执言。” 距离先帝去世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如今太夫提起, 纪氏就只有些模糊的记忆了, 不过这倒像是他年轻时能做出来的事,而今经过岁月的磨砺,他的心性也沉稳了下来。 太夫年纪大了, 精力不比从前,很快就有些疲累了,最后摸了摸薛宝代的脑袋, 让安内监送他和纪氏出宫。 华阳宫和关雎宫离得并不远,等安内监回来后,太夫问道:“关雎宫有什么动静吗?” 安内监摇头道:“还是老样子。” 关雎宫作为君后居所,宫门却常年紧闭,静悄悄的如同一座荒废的宫殿,里面伺候的宫人嘴巴也都特别紧,只知道太医院的崔院判进去诊过几次脉,至于病情究竟如何,恐怕就只有元帝和贴身伺候宋后的英琅才知道了。 但英琅也有好几日,都未曾踏出过关雎宫了,这回怕是真的不容乐观。 宋后的境遇,让太夫不禁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本来是有芳心暗许的女子的,可由于家族的安排,不得不在十六岁那年,参加了选秀,被先帝封为贵人。 他在先帝的后宫中并不受宠,直到二十多岁,才生下一个女儿,排行为七皇女,也就是后来的元帝。 年轻时的皇帝,肆意不受拘束,练就了一手的好箭术,跟从小一起长大的安国公世女薛凝,一起去军中历练过一段时间,还因为发现薛凝喜欢元氏,跟她打了一架。 那时候父女间的温情犹在,他记得有一天,女儿突然问他,养在深闺中,从来没出过门的小郎君,都喜欢什么样的礼物,那般情窦初开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有了心上人。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大臣家的公子,但只要两情相悦,他都会为了女儿,去请求先帝赐婚,毕竟一个普通王女的婚事,对前朝的局势并没有什么影响。 可是后来宫中惊变,先帝驾崩,太女身死,成年的皇女们也几乎全部折损,皇位落到了七皇女的身上,一切的一切,都从新帝登基之后变了。 为了坐稳皇位,元帝娶了宋家的公子做了君后,待生下嫡长女后,就将人囚禁在关雎宫,就连他这个太夫想要进去看一眼,都难如登天。 曾经他以为,姜贵君应该就是皇帝的心上人,可后来发现并不是。 身为帝王,富有四海,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想要纳臣子的儿子进宫,简直是易如反掌,但这些年来,后宫中再没进过新人,皇帝的心也变得越来越冷,猜忌生父,疑心挚友,疏离弟弟。 桩桩件件,都将所有人推得越来越远 太夫忍不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宋后从生下来,眼睛便是看不见的,身子骨也比常人要弱很多,特别是在生下太女后,他更是受不得一点风,就连他自己都以为会活不过二十岁,没想到却能活到了现在。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还伴随着难受的高烧,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宋后倒在软榻上,胸口不断的起伏着,唇色也因为生病变成了浅色。 他紧抿着唇,素白的面庞上却含着淡淡的笑意,唤旁边的人。 “英琅。” 宋后合上眼睛,轻声道:“这一切是不是都要结束了。” 英琅跪在床榻边,眼睛都红了,“君后,您会长命百岁的,家主肯定也希望您能好好的。” 英琅口中的家主是宋丞相,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重复的喃喃道:“母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英琅惊觉上前,去摸他的脉搏,发现还有微弱的跳动,骤然松了一口气,应该是崔院判开的药起了作用。 宋后喝了好几日的药,都不见好转,崔院判是太医院医术最精湛的太医,这些年也都是她一直在照料宋后的身子。 她断定如果再继续这样烧下去的话,宋后怕是撑不过去了,因此只好下了一剂重药,若是宋后能够醒过来,便是挺过了这关。 若是不能的话,后面就不好说了。 英琅看着宋后苍白的脸,喉头愈发哽咽 李桢趁着午休的空隙,回了一趟府,却并没有看到薛宝代的身影。 当门房顶着她阴沉的目光,一边冒冷汗,一边跟她说,主君陪着少主君一起进宫给太夫请安了,她眼底的情绪才和缓了下来。 薛宝代出宫后,忽然有些想吃如意楼的酱鸭了,就绕路去买了一份,结果回到府里时,发现李桢也回来了,他扑进了李桢的怀里,仰着头,意外道:“妻主不是说要等到晚上下值才能陪我嘛?” 李桢道:“衙门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就想回来看看你和孩子。” 才两个时辰没见,她就有些想念小夫郎了,甚至还想着,若是能抱着他批公文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觉得累了。 要是小夫郎能变小一点,可以让她揣在口袋里,随时带在身边,就更好了。 薛宝代嘟起嘴巴,那现在就只剩下半个时辰了,早知道他就不去买酱鸭了。 李桢捏了捏他的下巴,笑着问道:“今天进宫,都跟太夫说了什么?” “我跟太夫说我怀了小宝儿,太夫很高兴,不仅拨了两个有经验的宫人照顾我,还给了我好多东西。”薛宝代说完后,垂下脑袋,语气有些失落道:“但是太夫还跟我说了,阿娘和阿爹可能要到几个月后,才能回京城了。” 李桢明白他想念母父的心情,低声道:“岳母岳父应该能在你生产前赶回来,你要是想她们了,可以写家书到云州,我让人用快马送过去。” 薛宝代点了点脑袋,他忽然问道:“妻主,之前院子里的那个洒扫小侍呢?” 薛宝代说的是那个帮他隐瞒行踪的小侍,他回来后都没有看见人,很害怕会不会是被李桢给责罚了。 李桢当时虽然很生气,但倒不至于迁怒一个下人。 而且从这件事中可以看出,那个小侍对小夫郎是很忠心的,可年纪还是太小了些,她便将人调到了南居,打算让父亲调教两年后,再回来伺候小夫郎。 除此之外,她还给了对方一百两的银子,足以让他的父亲安度晚年。 知道那个小侍没事后,薛宝代就安心了。 小厨房将午膳送了过来,从如意楼买的酱鸭也被热了一遍,闻着香喷喷的,李桢陪着薛宝代用完了饭,又贴着他的肚皮,感受了会儿小宝儿后,就要赶回衙门了。 中午的时间太匆忙了,薛宝代午睡起来后,将宋后故人的名讳写到了纸上。 他这段时间记忆力不太好,怕又会忘掉,等李桢晚上下值后,就立即拿出来,问她这个字怎么念。 李桢博览群书,自然是认得的。 这个字并不常见,只当今的赵氏天子,单名一个璺字。 薛宝代瞪大了乌眸。 原来宋后的故人,就是元帝。 夜晚的关雎宫,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灯。 床榻边立着一个人影,就这样看着宋后,他安静得几乎要失去人的生息,就像是即将要破碎的琉璃。 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慢慢抚上他干净漂亮的脸,指腹落到他右眼下面的那颗黑色小痣,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还记得那是景初二十五年,几位皇姐拼命争夺皇位,她却乐得做个清闲王女,还不小心将蹴鞠踢进了丞相家的后院。 要知道她才刚在上书房,被宋丞相批斗过课业,怕又被臭骂一顿,便干脆爬墙溜进去,偷偷捡回来了事。 当她如愿找到蹴鞠后,正准备离开,却才看到有人在后院练琴,她以为自己被当场抓到了,可抚琴的少年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她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少年那双好看的眼睛,是灰蒙蒙的。 回宫后,不知怎得,她有些睡不着觉了。 于是第二天,她又爬了丞相家的墙头,这回却只是为了看那个少年弹琴,他的手指修长漂亮,将琴弹得很好听,又生得肤白如玉,应该就是宋丞相的儿子,宋照了。 在她连续听了几日的琴后,宋照忽然将头朝向她的方向,问道:“你确定要一直待在上面吗?” 她才意识到,宋照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听觉很好,早就知道自己在偷听他弹琴了。 她只好从墙头跳下来,越靠近他,心就跳得越快,听到宋照问自己是谁时,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担心被宋丞相知道的话,会怀疑她居心不轨。 于是在宋照问她是不是哑巴的时候,她默认了。 宋照抿着薄唇道:“正好,我也是个瞎子。” 他从小到大,一直待在丞相府的后院,除了母亲和伺候的下人,就没有见过外人,更没有知心的朋友,他向面前的人伸出手,询问道:“你能把你的名字写给我吗?” 她犹豫片刻后,在他的掌心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经常骑马射箭,跟少年细腻的肌肤截然相反,都怕会弄疼他。 宋照却轻轻笑起来,牵动起眼尾的小痣。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记住了。” 第105章 英琅没日没夜的照顾着宋后, 都没休息过,一不留神竟打了个盹,当他醒过来后, 第一时间去探宋后的额温,宋后虽然出了好多的冷汗, 长发都变得湿漉漉的, 但好在已经退烧了。 英琅赶紧将崔院判给请了过来。 崔院判并没有回太医院, 而是留在了偏殿, 宋后的情况实在是棘手,她还没有入眠,听到宋后的烧已经退了,迅速拎着药箱赶了过来。 在号过脉后,她陡然松了一口气。 宋后的病情总算是稳住了,他的身子本来就极孱弱, 若非这些年用各种名贵药材温养着,又住在这四季如春的宫殿中,处处都千般万般的精细, 怕是也极难续命。 崔院判写了个新的方子, 就回太医院抓药去了。 英琅将她送到殿门口,就又回到床边继续守着。 看着气若游丝的宋后, 英琅偷偷的擦了擦眼泪, 他并不是丞相府的家生子,因为家乡发了大水,一路流落到京城, 若不是丞相府开设粥棚,分发粥食,他怕是已经饿死了。 在听到他的身世遭遇后, 公子还求丞相,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 所以他早就发了毒誓,这辈子都要跟着公子,报答公子的这份恩情。 家主当初身患绝症,自知无法久活于人世,便将公子送进了宫,希望陛下能够护着他,可是公子入宫后一直郁郁寡欢,在听到家主的死讯后,更是大病了一场,情况比现在还要凶急,险些就要撒手人寰。 从此之后,关雎宫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外面的人进不来,公子也从来不会踏出殿门一步,这诺大的关雎宫,仿佛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不知过了多久,宋后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睫毛微颤,随后睁开了眼睛,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英琅激动的握住他纤细苍白的手,忍住眼角的泪,“君后,您终于醒了。” “英琅。” 宋后琥珀色的眼瞳无神的盯着床幔,嘴唇动了动,嗓音很沙哑,“我做了个梦。” 英琅鼻头酸酸的,“您是梦到家主了吗?” 宋后疲倦得将眼睛闭了起来,“不是母亲。” 英琅等着他说下去,却见他的呼吸变得更微弱了,怎么唤都没有回应,崔院判刚抓完药回来,就被英琅给拉到了床榻前,堂堂关雎宫的大总管,此刻却惊慌得像个刚入宫的小内监,生怕宋后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 崔院判切过脉后,让英崔冷静下来,宋后只是睡着了。 但崔院判语重心长道:“身体的病总有医治之法,可君后有郁结于心之兆,要是心结长时间无法解开,到最后恐怕连大罗神仙也难医了。” 英琅愣了一下。 虽然君后待身边人很好,可他从来都没有向谁吐露过心声,是以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心结究竟是什么。 太夫说过他可以随心意处置这些东西,于是在将贡品都清点造册后,薛宝代借花献佛,打算把那株鲜人参给宋后调理身体。 宫中人人皆知,薛家小公子是太夫心尖尖上的人,他出嫁时,除了明面上的一百零八抬嫁妆,太夫私底下还补了不少,吃穿用度亦都是比照皇子的,这点就连元帝都是默许的,有时候赏赐给太女什么,也会连带给他一份。 李桢之所以那么早就下值,是将没批完的折子都带了回来,与其待在冷冰冰的公房里,自个儿埋头伏案,倒不如在家里,还有小夫郎陪着。 薛宝代见桌案上的折子挺多的,怕李桢会累,就给她泡了个杯茶。 小夫郎亲手泡的茶,李桢当然是要尝尝的,不过在喝了第一口后,她忍不住问道:“怎么那么淡?”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道:“浓茶对身体不好。” 李桢将他搂到自己腿上坐着,笑道:“还是我们家宝儿关心我。” 薛宝代被夸奖了,得意的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衣领,就听见她用低沉的声线,又问道:“今天胸口还涨吗?” 昨晚的场景在脑海中重现了一遍,那种难耐的触感,薛宝代还记得很清楚,他轻咬了一下柔软的唇瓣,都不敢直接对上李桢的视线了,只小声回答道:“不涨了。” “是吗?”李桢的语气充满了怀疑,“我看看。” “当然是真的。”薛宝代的耳垂红红的,抓住李桢想要探进他衣服里的手,开始跟她讲道理,“批折子需要专心,妻主不可以想其他的事情,会教坏小宝宝的。” 李桢的轻笑声响起,“好。” 她转将手抚上薛宝代的小腹,“我这个做阿娘的,会以身作则的。” 李桢在旁边为薛宝代专门安排了一把椅子,她在批公文,小夫郎就看话本,或是看她已经批完的折子,妻夫之间就这样互相陪伴着。 等李桢终于将所有的折子都批完后,薛宝代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在他刚萌生出困意的时候,李桢就想让他先去睡觉了,可他却说要把话本看完,李桢看到他的话本才看了一小半,知道他是想等自己一起,也就没戳破,给他披上了自己的外衣。 少年趴在桌子上,占据了很小的位置,柔软的面颊枕着胳膊,显得另一侧的脸蛋肉嘟嘟的,鸦青色的睫毛又长又翘,像是一把小扇子。 李桢揽着腰,把人稳当的抱到了床榻上,但却没有立即把他放进被窝里,而是打横摆在床榻中间,先是埋在他雪白的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香甜的味道,而后用手去解他寝衣的系带,因为怕勒到肚子,薛宝代系得很松散,轻轻一挑就开了。 雪白的身躯白得恍人眼,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 李桢的目光紧盯着那两点红豆,在没有小衣的束缚下,就这样直挺挺的立着,就连颜色也是极可口的樱桃红,更有着鲜嫩欲滴的饱满,仿佛在邀请眼前的人品尝。 晚膳后加了一道牛乳羹作为饭后甜点,薛宝代都吃完了,听他说很甜,李桢俯下身,果然也一口就尝到了最甜的味道。 而少年似是睡熟了,全程都没有反应。 李桢忽然产生了一个很恶劣的想法,如果把人弄醒,看着她做这些的话,会不会很露出很可爱的表情呢,她的小夫郎脸皮薄,又容易害羞,肯定会推开她吧。 但他的力气又能有多大呢,最终还是得清醒的看着她啃咬他的身体,委屈得都要哭出来了。 可怀着孕怎么能哭呢? 她会把他的泪水一点点的舔干净的。 李桢这样想着,力度却尽可能的放轻,毕竟目前为止,小夫郎还是更喜欢她正人君子的一面,暂时还是不要把人给吓到比较好。 在帮他穿好衣服后,李桢把人抱在怀里,抚摸着少年精致漂亮的脸,无奈的叹息道:“怎么睡得那么熟?” “宝儿 ,这可怎么办。” “我会变得越来越坏的。” 薛宝代起来时,已经快到晌午了,床榻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听小檀说,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李桢就去上早朝了,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时辰休息的。 自从怀孕后,薛宝代就变得很贪睡,夜里也基本不会醒,但他自己却还没意识到这点。 他刚动了一下,就觉得胸口有些涨涨的,解开衣服一看,发现居然有些红肿。 薛宝代压根不知道李桢做的事,还以为这是怀孕的正常症状。 他想,看来真的得让李桢帮自己揉揉了。 不过李桢要等到晚上才能回来,薛宝代只好先给自己涂抹了点雪玉膏——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投喂的月石,一口气开了十几个图床 第106章 下午的时候, 萧年年登了府。 作为薛宝代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一下子就察觉出了他的变化,只见少年粉润的腮边长了些肉, 乌眸也雪亮雪亮的,气色看起来格外的好, 比以前又漂亮了些, 但精致的眉眼中, 却多了些其他的韵味。 具体是什么, 萧年年也说不上来。 萧年年的眼睛落到了薛宝代的小腹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用香云纱做的薄衫,轻便贴肤,都将腰身凸出的曲线给勾勒了出来,“宝代,你最近都吃了些什么呀?” 萧年年记得自己也才十来天没来找薛宝代玩, 这还都是他阿娘的原因,春闱结束后,一下子就清闲了下来, 居然又有心思开始管他了, 不是挑他的规矩不行,就是要他多读写书。 薛宝代很认真的回忆了一下后, 回答道:“吃了糖醋排骨, 酱鸭,肉沫豆腐蒸蛋,白菜酿肉, 炖牛肉,还喝了乌鸡枸杞汤。” 那么多好吃的,都把萧年年给听馋了。 薛宝代低头摸了摸肚子, 道:“不过能吃那么多,是因为我怀了小宝宝啦。” 突然得知好朋友怀孕,萧年年很是震惊,但转念一想,薛宝代虽然和他的年岁相仿,却已经成婚两年了,有孕也很正常。 他听长辈们提起过,说孕夫不能久站,于是赶紧拉着薛宝代坐了下来。 在萧年年来之前,薛宝代就一直在榻上躺着,就这样站一会儿,也没有感觉很累。 萧年年本来是想要找薛宝代一起荡秋千的,现在只能他自个儿玩了,感觉也没什么意思,干脆就陪着薛宝代聊天,顺便吃吃糕点。 他咬了一口滴酥,问道:“宝代,你听说姜欢的事了没?” 薛宝代摇了摇脑袋,昨天给太夫请完安后,他就一直待在家里。 姜欢是姜家的小公子,仗着母亲是丞相,没少欺负家世比他低的公子,还公开说过薛宝代的坏话,薛宝代从来不会去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宴会,也就不知道,但萧年年却听过,姜欢那个家伙,就是嫉妒宝代长得比他好看,在那酸言酸语罢了。 也不看看他的腰,粗得都跟水桶似的,脸上也必须要抹粉才能出门,哪里能比得上宝代半分? 萧年年将自己知道的事跟薛宝代说了,听说姜欢突然染了重病,被姜丞相送到乡下养病去了,但京城的世家都心照不宣,这只是一种体面的借口而已,实际上姜欢很有可能是犯下了什么大错,惹得姜丞相大怒,就连丞相主君求情,都无济于事。 姜欢以后再也不能在京城里作威作福了,简直是大快人心。 薛宝代不喜欢姜欢,是因为姜欢跟二皇女一样,都以欺负人为乐。 如今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得是件好事。 萧年年接下来又跟薛宝代换了个话题,聊起最近新看的话本,等两个人都正在兴头上呢,萧年年看向窗外,天色还挺早的,可萧祭酒在家,他的门禁都得提前一个时辰,不然又得挨批。 于是他不得不起了身,准备回家了。 李桢白天要在衙门处理公务,薛宝代一个人在家养胎,挺无聊的,萧年年就跟他商量好了,下次再来府上找他玩,顺便给他带几本自己觉得好看的话本。 薛宝代目送着萧年年离开后,就躺回到了美人榻上。 萧年年一回到萧府,就被萧老主君叫了过去。 他出门前,是跟祖父打过招呼的。 当被问到薛宝代的近况时,萧年年道:“宝代挺好的,他怀了身孕,现在吃得白白胖胖的呢,太夫还派了两个宫人伺候他,身边也都不缺人的。” 自从萧府的寿宴之后,萧老主君就担心薛宝代在李府会过得不好,嫁的妻主忙于公务,连宴会都没陪他来,他定然是委屈的,可却是个十分懂事乖巧的孩子,不怨也不闹。 可惜他的孙女没有这个福气,若不然嫁到萧府来,做他的孙女婿就好了。 如今听萧年年说完,一颗心也被宽慰了许多。 当初孙女的事,已经木已成舟,再无回转了,萧老主君看向自己的孙子,拍了拍他的手,问道:“宝儿都快要做父亲了,你与他年岁相仿,亲事却还没有着落,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最后又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萧年年蹲在萧老主君的身侧,边为他捶腿,边道:“孙儿还没什么打算,只想要侍奉祖父。” 萧老主君见他这副还没开窍的模样,叹道:“那个乌秀才,你不喜欢,就也罢了,但男儿家,总是要嫁人的,我指望不上你长姐了,只盼着你能寻个合心意的女子,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孙儿知道了。” 萧年年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着,这合心意的女子说起来简单,可哪里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他忙着打理药铺,又被家里管得严,到现在为止,就连外面的女子,都只认识一个。 而且自从江月阁的意外发生后,他和宋裳也都好久没有见面了。 薛宝代看了两页话本后,就又有些困乏了,便靠在软枕上,眯了一会儿,他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正好能够裹着肚皮,院子里的蝉鸣声有些吵闹,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嘴巴里被塞了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不仅会动,还搅得他舌尖有些麻,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当他清醒过来后,面前站着紫袍玉带的李桢,看这样子,应该是刚下值回来。 李桢微微弯腰,用帕子擦去他唇角溢出来的津液,笑问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薛宝代的脸不禁变红了起来,小声道:“我,我也不知道。” 李桢没有细问下去,薛宝代的头发睡得有些乱了,她用骨节分明的手帮他梳顺,经过她掌心的发丝,手感好得像是上好的丝绸,又滑又软,她特意向父亲身边的冯掌事请教过,该如何给男子挽头发,经过多次的试验,也愈发得心应手。 很快,一个清爽却不失可爱的小圆髻就挽好了。 薛宝代靠在李桢的怀里,问她今天在衙门处理公务累不累。 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上,李桢也不例外。 早朝结束后,她就去了一趟户部。 户部尚书陆敏之自尽后,影响最大的便是户部,一时间,也没有能够适合出任尚书的人选,只好由原先的侍郎暂代职务,这位也是二皇女的人,从表面上看,户部仍旧没脱离二皇女的掌控,另外江南大半的高官,也都以二皇女马首是瞻。 特别是在元帝确认由二皇女代她祭天后,江南那边孝敬的礼物都没停过,一船一船的拉到京城里,似乎是笃定了,待祭天大典一过,二皇女就会被立为新的太女。 可淮州洪灾,那些官员一个比一个会哭穷。 李桢将头埋在薛宝代的肩膀上,低声道:“很累。” “我帮妻主揉一揉吧。” 薛宝代用小手摸了摸李桢的眉眼,软声道:“我以前见我阿爹也给阿娘揉过,是有用的。” 他说完,就学着记忆中的元氏那样,轻轻帮李桢按揉着太阳穴。 他的指甲修剪齐整,肤若温瓷,指尖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力道也很适中,只不过他很少做这种事,手腕很快就有些酸了,感觉差不多时,他收回手,“好啦。” 方才还萦绕在鼻尖的香气就这样撤走了,李桢还有些舍不得,但也不想累到自己的小夫郎,她把人抱了个满怀,舒服的叹慰道:“我的宝儿好贤惠。” “应该的。”薛宝代小声道:“我晚上也要妻主帮我揉的。” 涂完雪玉膏后,虽然消肿了,可是尖尖的豆粒却有些痒,这种事情怪难为情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跟李桢说了。 她上次给自己揉过后,也的确没那么涨了。 小夫郎主动寻求帮助,李桢十分乐意。 晚上,薛宝代沐浴过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敞开着衣襟,慢慢坐到了李桢的怀里。 李桢的掌心贴着他的腰后,将人搂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好能看清他胸前的光景。 被她品尝过一整晚的嫩生红豆,在少年莹白身躯的映衬下,颜色还是那么鲜艳。 李桢忽然轻声道:“好可怜的宝儿。” 薛宝代被她说得也觉得自己有些委屈,李桢用掌心抚过他光滑的脸蛋,柔声哄道:“没关系,妻主帮你揉揉,就能好起来了。” 少年点了头,就像是一只单纯的小鹿,全身心的信赖着眼前的人。 第107章 这次李桢一碰, 薛宝代的身体就被激起了阵阵战栗,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双腿也都变得酥软起来,他用力咬住唇, 才不至于让自己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当终于结束时, 他的眼睫都湿润了。 李桢轻声在他耳畔边道:“好了。” 薛宝代揪着自己的衣襟, 轻轻呼出一口热气, 就只是简单的揉了那么一会儿,他的力气都被耗了大半,整个人都绵绵弱弱的,只能将脑袋抵到李桢的胸膛,靠在她的怀里,慢慢缓解刚才的那些感觉。 而在薛宝代休息的时候, 李桢情不自禁的用薄唇吻过他的发丝,然后擦过圆润小巧的耳垂,最后依旧仍是没有满足, 在他脆弱白皙的脖侧落下一个轻吻。 喷洒在脖颈间的灼烫呼吸让薛宝代有些热, 他仰着头去看李桢,不满的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李桢笑着握住他的手, 低声嘱咐道:“明日京城会开始戒严,这两天就先待在府里,不要出府了, 免得被巡逻的官兵冲撞到。” 听李桢这样说,薛宝代问道:“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吗?” “都是些不要紧的事。”对于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以及京城要迎来的纷乱, 李桢选择轻描淡写的带过,她摸了摸小夫郎微隆的小腹,道:“你只管在家好好养胎,照顾好我们的小宝儿,等这阵子过去,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薛宝代一向很听话,他点了点脑袋,“我知道啦。” 李桢把他抱进了被窝,拍着他的背,轻声哄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薛宝代打了个哈欠,道:“妻主也是,要早些睡。” 昨晚才点的蜡烛都燃尽了,足以可见,李桢是很晚才睡着的,肯定是批折子批到了深夜,都没睡多久。 李桢弯着唇角,道:“好,一定听宝儿的。” 薛宝代的眼皮已经睁不开了,躺在舒适的床榻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往年的祭天大典都是由元帝主持,这次她以自己年迈为由,让二皇女代为祭祀,从旨意颁发之后,满朝文武皆就此事争论不休。 元帝登基已二十三载,如今也才四十有余,正值壮年之时,可近些时日,元帝却时常召见太医院的崔院判,难免会让人有所揣测帝王的身体状况。 可崔院判只忠于元帝,想要从她那里打听到什么,简直是难如登天。 如果元帝的身体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最坐不住的恐怕就是二皇女了,万一帝王驾崩,赵曦这个太女就能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而只要赵曦登基,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最后坐上皇位的,就只能是她。 祭天大典这日,文武百官皆要到场。 元帝将祭天大典的事交给了姜丞相去办,这正如了赵清的意,而李桢作为尚书令,并未沾手此事,赵清虽然用她,可却更信任自己的父家人,这也无可厚非,而在回到京城后,她就开始降低自己在朝堂上的存在感。 不过她到底位居二品,要与姜丞相站在一排。 而其余的紫袍官员们,既有德高望重的老臣,也有效忠于二皇女的姜党,此刻全部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昭坛之上。 作为今天的主角,二皇女沐浴焚香后,穿上了祭服,她一步步的走到最高处的香案前,按照早就铭记于心的流程,向上苍祈求国泰民安,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眼神不经意间落到了站在元帝身侧的太女身上,露出了挑衅的神色。 原本只能由赵曦这个太女做的事情,如今被她抢了过来,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让人愉悦又解气了,谁让她从有记忆开始,就处处被这个长姐压了一头,为了讨好母皇,她苦练骑射,可赵曦就算是蒙上眼睛,也能射中靶心,这怎能不叫她记恨? 赵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扬眉吐气过。 只可惜赵曦的眼底无波无澜,脸上并没有赵清想看到的气急败坏。 赵清心里一声冷笑,她倒要看看,赵曦能够装到什么时候。 为了这次祭天大典,赵清和姜丞相做了充足的准备,直到结束,都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而当元帝起驾回宫后,在第二天的早朝上,就收到了许多弹劾太女的折子,其中户部侍郎最先领了头,说太女这些年无功无德,枉为一国储君。 还有的官员罗列了太女莫须有的罪名,希望元帝能够严惩。 元帝起初将这些折子都按了下去,到后面却愈演愈烈,姜丞相眼看着火候到了,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元帝废除太女,改立贤能配位的皇女。 元帝成年的皇女就只有两位,姜丞相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一下子就将暗藏多年的储位之争彻底摆在了明面上,朝中足有一半多的官员支持二皇女,御书房的折子都可以堆成几座小山了,元帝却迟迟没有表态,但是在一次小朝会结束后,元帝就立即召了崔院判到太极宫,并且之后连着两日,都推了臣子的面见。 元帝一向勤政,经常通宵达旦的批阅奏折,如今就连有政务禀报的官员都不见了,一定是出了什么情况,赵清按耐不住,打算去太极宫一探究竟,却被胡内监给拦在了殿外。 赵清厉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拦着本殿见母皇!” 赵清拿出了皇女的身份压人,言语里更是鄙夷之意,胡内监却丝毫不惧,她挥了挥拂尘,皮笑肉不笑道:“咱家卑贱之身,哪里敢拦殿下,实在是陛下吩咐了,谁也不见,陛下的脾气,殿下应该清楚,若是触怒了圣颜,不知殿下可担待得起?” 元帝生气起来,向来是不讲任何情面的,赵清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被罚跪,活生生跪晕过去的事,到现在想起来,膝盖都在隐隐作痛。 胡内监继续道:“殿下还是回去吧,陛下若是想见您,自然会派人传召您的。” 太极宫有皇家侍卫把守,赵清也不能真的强闯进去,她冷哼一声,只得就这样无功而返了,胡内监垂着首,用尖细的嗓音道:“恭送二殿下。” 待赵清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胡内监方才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赵清打听不到太极宫的消息,回到王府后,急得来回踱步,胸口更是闷着一口气,母皇没有顺着这个机会废掉太女,就连禁足都没有,可见还是偏心赵曦的。 赵清看向姜丞相,犹豫的问道:“姑母,你说我该怎么办?” “殿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姜丞相眯了眯浑浊的狐狸眼,覆手而立道:“虽然您进不去太极殿,可太极殿里传不出一丝消息,胡内监又严防死守,足以证明圣体的确有恙。” 赵清明白姜丞相的意思,她筹谋多年,不就是为了那把龙椅吗,现在恰恰就是最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待母皇康复,她的太女之位依旧遥遥无期。 都到这个地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没有得到想要的,她也不会甘心的。 于是她咬了咬牙,终于下了大逆不道的决心。 当宫中传出元帝抱恙的流言后,李桢就加强了府内的侍卫巡逻,还派了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暗中保护薛宝代。 薛宝代待在府里,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记着李桢的话,还让人到萧府,提醒萧年年这几日也最好不要出门,免得遇到危险。 有小檀和小蔻,以及太夫派的那两个宫人,那么多人负责他的日常起居,府里的杂务有纪氏打理,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就是李桢又变忙了一些。 当李桢回来时,薛宝代高兴的跟她分享,季大夫在给他诊过平安脉后,说他肚子里的小宝宝发育得很好,还建议他可以多吃一些葡萄。 李桢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软甜嗓音,揉了揉他的脑袋,刚要说什么,门房就来禀报说宫里来了口谕,元帝召她立即入宫。 旨意来得太突然,李桢回头看向薛宝代,小夫郎还揪着她的袖子,眨着清澈的乌眸,面上的表情明显是不舍得她去的。 其实连李桢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去,要什么时候才能平安回来。 可是圣命难为,她也必须要在场。 薛宝代还有好多话没说呢,但他抿着唇瓣道:“政务要紧,妻主快去吧。” 李桢把他搂进怀里,轻声道:“宝儿乖,等我从宫里出来,就回来陪你,晚上一个人要是害怕的话,就让小檀小蔻守着你。” 薛宝代乖巧的应了声。 他实在是太懂事了,李桢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就在李桢转过身后,薛宝代忽然叫住她,不知怎得,他有些担心李桢,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希望只是他在胡思乱想吧。 但他还是将贴身的锦囊摘了下来,从里面拿出来一块玲珑剔透的玉佩,挂到了李桢的腰间。 “如果陛下是要斥责妻主的话,看到这块玉佩,应该就不会追究了。” 第108章 李桢深深的看了一眼满是关切之色的小夫郎, 薄唇微抿,再次将他搂进怀里,留下一句等我后, 就松开了他,转头离开了。 薛宝代不由自主的跟了几步, 走到了屋外的台阶上, 就这样望着她的背影, 直到彻底消失。 注意到院子里的君子兰还没有开花, 薛宝代垂下眸子,闷声让小檀多浇点水。 祭天大典结束后,京城内的戒严并没有解除,长街上,仍可见巡逻的官兵,在过宫门时, 李桢敏锐的发现今夜值守的禁军侍卫都是些生面孔。 在去太极殿的路上,有青罗宫的内监截道,似是在专程等她的, 说是姜贵君有请。 李桢从未跟这位姜贵君打过交道, 心下了明,想见她的, 怕是另有其人。 等到了青罗宫, 她被带到偏殿,果然看见了姜丞相。 这位高居相位二十年的宰辅身穿一品紫色官袍,补子上绣着栩栩如生, 高风亮节的仙鹤,她示意道:“陛下那边有二殿下侍疾,李令君不妨先来陪本相下盘棋。” 不清楚元帝为何突然要召见李桢, 但姜丞相始终是对她存着一份疑心的,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这个年轻人若是再成长下去,迟早会威胁到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恐会生出什么变故,所以为了稳妥起见,姜丞相不想让她见到元帝。 李桢也对这点心知肚明,十分配合的坐到了姜丞相的对面,她捻起一枚白子,放到棋盘上,开始认真的下棋,在棋子激烈的交锋时,姜丞相忽然道:“李令君年纪轻轻已是尚书令,不知可否想过,她日也要坐一坐本相的这个位置。” 李桢的面容冷静,嗓音清越,“下官深受丞相提携,不敢生出僭越之心。” 若是换作旁人,绝对做不到这般的淡定,姜丞相盯着李桢,竟寻不出她的一丝破绽,忽然道:“本相那个幼子虽然任性妄为了些,可帮他善后的人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像是那种后宅男儿家争风吃醋的小事,没有费心思去查的话,也根本不会发现。” 李桢抬眼,望向姜丞相。 二皇女只顾着担心李桢会不会因此与她生了嫌隙,可姜丞相却多了个心眼,她更关注二皇女是怎么知道的,哪怕没有证据,可她隐隐觉得,这其中一定有李桢的手笔,就连姜欢被她亲手逐出京城,也都是有李桢在背后推手,算准了她迫于时局,处置得这样重。 李桢狭长的眼眸里平淡如水,指尖的棋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开口道:“姜相想说什么?” 姜丞相沉吟道:“不得不说,本相很欣赏你,只要你娶了姜家子,做了本相的儿媳,姜欢的事,本相不仅既往不咎,还会继续重用你,你所能获得的荣华,也远比现在要多。” 待二皇女登基,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摄政王,丞相的位置,未尝不可以让给李桢。 这些年流水般的银子流进了姜家,只有一小部分被赵清用作了行贿朝中的官员,剩下的那些都拿去养私兵了,她苦心筹谋已久,就连元帝都不知道,禁军副统领是她的人。 在将宫门控制住后,她便假借太夫的名义,将朝中三品往上重臣的家眷都接进宫,等到第二天宫内有变的消息传到外面,那些重臣们被捏住了软肋,也不敢反抗,再加上她已经拿到了传位诏书,届时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赵清越想越兴奋,她来到了太极殿前,这次她带来的人,是皇家侍卫的三倍,而且多亏了元帝将安国公的虎符给收了回去,如今京城里已经没有可以调兵的武将了,而只要让元帝出不了太极殿的门,帝王手里的虎符,也跟一块废石头没什么区别。 胡内监见赵清来势汹汹,高声警告道:“携兵刃入宫,无异于刺王杀驾,二殿下,你是要谋反吗?” 赵清冷笑一声,道:“本殿怀疑母皇被太女挟持,特来救驾,来人,将胡内监拿下,她是太女的同党,有谋害母皇之嫌!” 赵清一声令下,胡内监被擒住了双手,手里的拂尘都掉到了地上。 没了胡内监拦路,皇家侍卫也都被她的人给制服了,赵清顺利的进到了太极殿,在动手之前,她花重金买通了太医院的一个药童,弄来了崔院判熬剩下的药渣,查到里面有一味猛药,若非是病情紧迫,是万万不会轻易用的。 当赵清推开那扇帝王寝门,走到里面后,发现床幔落了下来,她走到了龙榻边,里面没有一丝的动静,看来母皇是真的病到起不来身了,她忍不住畅快道:“母皇,您若是清醒着,恐怕会很恼怒吧,谁让您一直偏心太女呢?明明朝臣们都说,我才是您最喜欢的女儿。”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您就放心将江山交给我吧。” 赵清伸手拨开床幔,却发现根本就没有元帝的身影。 紧接着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后却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眼前的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目光阴冷的看着她。 赵清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手脚都瘫软下来,不可置信的喊道:“母皇” 元帝冷冷吐出两个字,“孽女。” 李桢走后一个时辰,从宫中又来了一个黄内监,这回是来请薛宝代的,说是太夫想念他了,邀他入宫说说话,薛宝代却觉得这个黄内监有些眼生,好像并没有在华阳宫见过她。 对此黄内监笑着解释道:“奴婢是新来的,实在是安内监要伺候太夫,走不开身,才叫奴婢来的。” 黄内监来之前被特意吩咐过了,说是务必要把薛宝代给完好无损的带进宫,毕竟这位的身份十分尊贵,能同时拿捏住好几位大人物,对此她忍不住催促道:“进宫的车架都已经备好了,您只管跟着咱家们走就是,太夫正等着您呢。” 黄内监还想上手来扶薛宝代,被他给躲了过去。 “太夫不会那么晚叫我进宫的。” 薛宝代察觉出不对劲,当即让府里的侍卫把这个假传旨意的黄内监给抓起来,连同跟着黄内监的那些人,也都被绑了起来。 本以为这单纯的世家小公子好哄骗,怎料一开口就被看穿了,挨了两下拳脚,黄内监就什么都招了,直言是奉了二皇女的命,还说李桢早就投靠了姜家,二皇女怕她办事不尽心,就想将薛家小公子带进宫做人质。 纪氏听到太夫传薛宝代进宫,顿觉其中有什么蹊跷,赶过来时,见薛宝代无事,松了一口气。 他命护卫将黄内监的嘴给堵了起来,狠狠打二十板子,丢到柴房里。 纪氏怕薛宝代听到这些会多想,握住他的手,想要帮女儿解释一番,“好孩子。” “父亲,您不用说了,我一直都相信妻主。” 薛宝代低头看着隆起的小腹,轻声道:“我和小宝宝就在府里,等着她平安回来。” 青罗宫的偏殿,姜丞相步步紧逼,“李令君考虑得如何了?” 她为官二十多载,深知只有联姻,才能将双方彻底绑在一起。 自第一次见到李桢,她就知道,这个年轻的状元郎,是个有野心的人,安国公从前就算是再风光,现在都已经灰溜溜的离开了京城,而能攀上姜家的青云梯,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她还有很多儿子,可以将最貌美的嫁给李桢。 做她的儿媳,可比做薛凝的好多了。 算着时候差不多了,李桢看着姜丞相胜券在握的样子,并没有给她满意的回答,反而问道:“丞相就如此肯定,二皇女能够成功拿到传位诏书吗?” 姜丞相皱了眉,“你说什么?” 姜渊老谋深算,她要是跟在二皇女身边,说不定会看穿今日设下的这个局,及时收手,只有将她和二皇女分开,才能一步步的诱导二皇女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二皇女和姜家紧紧的绑在一起,二皇女犯了弥天大罪,姜家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不是姜渊拦着她面圣,而是她拖住了姜渊。 姜渊不愧是做了二十多年的丞相,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李桢勾起唇角,落下最后一子,沉声道:“这盘棋,是下官赢了。” 话音落下,禁军们鱼贯而入,在朝堂上纵横多年的姜渊,眨眼间的功夫,就被五花大绑,官帽也滚落到了地上,发鬓散乱,变得狼狈不堪。 李桢看着这一幕,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离开了偏殿。 禁军将姜渊带到了太极殿,在看到元帝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时,姜渊就知道自己被算计到满盘皆输了,都怪她过于心切了些,这才钻进了帝王设下的圈套里。 那么多年的君臣,最终是她败了。 元帝沉沉开口道:“是先帝的优待,才让你生了狼子野心,敢觊觎赵氏的江山,当初你将胞弟送进宫,逼迫朕必须要有一个姜氏血脉的皇女,便已经开始为今日筹谋了,姜家世代公卿,出过三任宰辅,如今清名皆毁于你手。” 姜渊跪在地上,双目赤红道:“那又如何!赵璺,你以为你在史书上的名声就会好吗?扶你上位的宋揖,是看着你长大的老师,可你在她去世后,是如何打压宋氏族人的,朝中皆有目共睹,怕是宋揖泉下有知,都会追悔莫及!” “你错了。” 元帝打断她,道出了实情,“朕之所以那样做,是在遵循老师的遗愿。” 姜渊错愕了,她深知到这个地步了,元帝没必要骗她,可作为手握权柄的重臣,怎么会直接绝了自己族人入仕的路呢。 不,其实还是有的,只不过没有出色的后辈,就理所当然的被人忽略掉了。 宋揖做丞相的时间,可比她长太多了,又向来刚正直言,得罪的人数不胜数,现在想想,她离世后,宋氏就失去了庇佑的大树,却仍旧过着富足安康的生活。 姜渊提起宋揖,也只是为了指责元帝的无情,可知道真相后,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一切,为什么元帝默许了二皇女拉拢大臣,参与夺嫡,就连祭天大典也都选了二皇女,但到头来,太女的地位仍旧稳如泰山。 原来帝王属意的继承人,从来就只有太女一个。 帝王谋划扳倒她,也都是在为太 女铺路。 就连李桢,恐怕也是帝王安排给太女的辅佐之臣。 姜渊忽然就笑出了声,只可惜成王败寇,她已经沦为了阶下囚,帝王是不会让她活着的,姜氏全族也要被牵连。 可虎毒尚且不食子。 元帝扣着指节,面若冰霜,宣布了对二皇女的处罚。 “赵清意图谋逆,念在血脉的份上,朕会暂时留她一命,囚于宗庙。” “待朕百年后,再将她一起带下去。”—— 作者有话说:这次李桢一碰,薛宝代的身体就被激起了阵阵战栗,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刺激感,双腿都变得酥软起来,他用力咬住唇,才不至于让自己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胸前的柔软被女子用掌心整个包裹住,当终于结束时,他的眼睫都湿润了。 李桢道:“好了。” 薛宝代揪着自己的衣襟,掩住乍泄的春光,轻轻呼出一口热气,就只是简单的揉了那么一会儿,他的力气都被耗了大半,整个人都绵绵弱弱的,只能将脑袋抵到李桢的胸膛,靠在她的怀里,慢慢缓解刚才的那些感觉。 第109章 姜渊所犯的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元帝将她打入了地牢,择日问斩,诛连三族, 并收回了姜氏所有的功勋和爵位,其余参与谋反的官员们, 也按此同罚。 至于姜贵君, 他本就是姜家送进宫的棋子, 在禁军围住青罗殿时, 自知大势已去,毅然饮下了早就备好的毒酒,自尽了。 在撞破赵清的行径后,元帝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置她,而是命人将她给关进了偏殿,看管了起来, 但赵清深知自己的母皇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帝王。 从曾经尊贵无比的皇女,一下子沦为谋反的罪人,赵清瘫坐在地上, 颓废不堪的垂着脑袋, 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她踏进太极殿后, 就没有看到宫人的身影, 原来今日所有的事情,都是量身为她定制的一场瓮中捉鳖。 而作为她暗线的禁军副统领,也早就暴露了。 那么多年的筹谋, 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赵清紧紧攥着拳头,内心是浓浓的不甘。 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 她以为是元帝,可当抬起头后,看到的却是一身太女华服的赵曦。 只要一想到她什么都没有了,赵曦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女,赵清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愤,忍不住朝着赵曦冲过去,奉命保护太女的禁军及时上前,将她给摁住了。 养尊处优惯了的皇女,怎么能比得上训练有素的禁军,赵清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我的好长姐,你看到我这副样子,现在心里肯定特别畅快吧,为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我明明都那么努力了,却还是都比不过你” 赵清咬着后槽牙,神色都变得癫狂起来。 赵曦平静的看着她,“孤从来没想过要与你比些什么,是你自己误入歧途。” 虽然并非同一个父亲所生,可幼年时,姐妹之间也算是融洽的,赵清还喜欢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的喊她姐姐,但随着这个妹妹与姜家的人走得越来越近,还总是做出一些欺负弱小的混账事,她有尝试规劝过赵清,可赵清并不会听,两个人之后便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她由母皇亲自教导,学习处理朝政,赵清则跟着姜丞相玩弄权术。 久而久之,赵清就生出了夺嫡的野心。 如果赵清真的心系百姓,有治理江山的能力,赵曦会将太女的位置让给妹妹,可赵清做的桩桩件件,皆是危害社稷之事,更是为了一己私欲,大肆贪墨,对民生疾苦视而不见,淮州洪灾,若非赈灾银及时抵达,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去。 事到如今,她这个妹妹已经彻底无药可救了。 因为赵曦的这句话,赵清的情绪更加激动了,“赵曦,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这副冠冕堂皇,假仁假义的样子,你口口声声不争不抢,可实际上你什么都有了,我呢?我若是什么都不做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姑母与她说,她和赵曦并非同父所出,一旦赵曦登上皇位,定然是会容不下她的,届时不仅是父妃,连姜家也会跟着她一起遭殃,所以为了活下去,她只能跟赵曦争。 可她最后还是败了,依旧是要死。 就是不知道赵曦给她带来的,究竟是毒酒,还是白绫。 赵清是来宣旨的,对待这个犯下死罪的女儿,元帝终究是顾念了最后一丝母女之情。 当听到元帝的旨意时,赵清愣了一下,最令她不敢置信的是,赵曦居然会放过这个要自己的命的机会,她与她,分明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这是赵曦最后一次见赵清了,她与这个妹妹之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赵清已经被贬为庶人,等下就会被禁军押送进宗庙,待到帝王驾崩,将会一同殉葬。 见赵曦要走,赵清回过神来,方才的歇斯底里,让她的嗓音变得有些哑,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幽幽笑道:“姐姐,其实你也不是什么都有,有一样东西,你就永远都得不到,不是吗?” 赵曦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 赵清望着她玄黄色的背影,先是得意的大笑,后来却流出了两行眼泪 赵曦出来后,在太极殿碰到了李桢。 李桢刚面完圣,这次能铲除乱臣贼子,她功不可没,再加上有太女的举荐,待将姜党的余孽扫清后,元帝就会正式升任她为一品太傅,并且由于姜渊霍乱朝纲多年,之后都不打算再设丞相,而是建立内阁议事,而李桢毫无疑问,也将会成为第一批入阁的臣子。 之前江南盐税,与都御史一案,她早将查明的真相禀报给了元帝,姜渊倒台后,那些投靠她的江南高官们,以及淮州渎职的官员们,也都是跑不掉的。 李桢与赵曦打过招呼后,发现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腰间的玉佩上,不禁问道:“这是微臣进宫前,夫郎亲手系上的,殿下可是识得此物?” “的确识得。” 赵曦缓声解释道:“这是安国公家的小公子十岁生辰那年,母皇赏赐给他的,因为是整岁的生辰,母皇应允他,可以凭此玉佩,向她提任何要求。” 李桢进宫得匆忙,也没时间细问小夫郎这玉佩的来历,怪不得元帝在看到这枚玉佩后,也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如此贵重。 “檐和应该知道,宫中没有皇子,太夫和我父后,乃至我母皇都很喜欢他。” 李桢看着赵曦,手指轻轻抚过玉佩,低声道:“微臣知道。” “叛军逆党都被抓起来了,听说二皇女派人挟持住了部分重臣的家眷,微臣家中还有怀孕的夫郎,有些不放心,已经跟陛下禀明过了,就先回府了。” 赵曦抬手示意道:“快些回去吧。” 李桢拱手道:“多谢殿下体恤。” 李桢的脚步很快,她离开后,赵曦还久久停留在原地。 夜已深黑,凉风吹过,卷起殿前的落叶,赵曦的心头也浮了几分寂寥,其实赵清说得对,她这个妹妹,的确知道什么话最能刺痛她的心。 当太女,也并非占尽了天底下所有的好事。 她有时候会想,若她不是东宫太女,不用肩负起这黎明苍生的重任,只做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考取功名,长街打马,是不是能活得痛快肆意些。 此时胡内监从殿内出来,说是元帝传召她进去。 帝王坐在椅子上,有着皇族与生俱来的威严,但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变多了,那双略显沧桑的眼睛里,还夹杂了些淡淡的疲倦。 看到自己的嫡长女,元帝问起了赵清。 赵曦点头道:“儿臣已经将母皇的旨意告知了二妹。” 看在母女一场的份上,元帝留了赵清的命,但为了太女,她选择让赵清为自己殉葬,杜绝掉任何能够威胁到新帝皇位的因素。 与其让太女留下弑妹的名声,不如由她这个母亲来承担一切。 赵曦走到元帝身边,为她披上外袍,关心道:“母皇,您要保重身体。” 元帝看着赵曦与自己相似的眉眼,轻叹道:“今夜宫中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难免引起了惊慌,太夫刚才也派人向朕询问,你等下代朕去关雎宫看看吧。” 赵曦不禁问道:“母皇为何不亲自去一趟?” 虽然一直有帝王厌弃君后的传闻,可作为两个人的女儿,赵曦却是再清楚不过,自己的母皇是爱着父后的,得知父后病重,向来不信神鬼之说的母皇,却彻夜祈求佛祖能够保佑父后可以醒来,就连这场谋逆的纷乱,帝王的亲卫也大多都拨去了关雎宫。 面对女儿的询问,元帝沉默了一下,道:“有些事你不知道。” “你父后当初其实是不情愿入宫的。” 当老师提出想要将儿子托付给她时,她不仅欣然接受,还为即将能娶到心上人而感到喜悦,可却没想到,在丞相府言笑温柔的小公子,到了后宫中,却变得寡言忧郁。 她再也没有从他那张清秀美丽的面庞上,看到初见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在他心里,自己或许只是一个专制,霸道,无情的帝王,并非他想要的妻君。 发生了黄内监的事后,怕那些人没有得逞,会想别的办法,纪氏又给西居多派了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 到了就寝的时辰,薛宝代不习惯有人守夜,就让小檀和小蔻都下去休息了。 原本吵闹的夏蝉,在他跟李桢抱怨过一嘴后,就再也没听到蝉鸣声了,薛宝代躺在床上,因为担心李桢,有些睡不着觉,就开始跟肚子里的小宝宝说话。 “小宝儿,你阿娘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薛宝代将小手放到肚皮上,闭上眼睛,嘟囔道:“我还想让她给我买葡萄吃呢。” 薛宝代还跟小宝儿说了些话,说着说着,脑袋开始变得有些沉,就这样慢慢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恢复了些朦胧的意识,感觉有人在给自己盖被子,一睁开惺忪的睡眸,就看到了李桢的脸,她清俊的眉眼透着些许无奈。 她不在家,小夫郎又踢被子了。 第110章 薛宝代环住李桢的腰, 将小脸埋进她的怀里,乌黑的眸子里浮着水汽,鼻尖酸酸的, 软软的声线里带着浓浓的眷念,道:“妻主, 你终于回来了。” 知道二皇女要在宫里做坏事, 他真的好怕李桢进宫之后, 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他和小宝儿可该怎么办呀。 今夜的计划看似简单, 实则处处都透着凶险,二皇女之所以视百姓如蝼蚁,这都跟姜渊的言传身教脱不了关系,姜渊本人比之更加的阴狠毒辣,李桢与这只老狐狸对阵,绝对不能露出半分的破绽, 但她现在有夫郎,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心里存着牵挂, 并不是全无准备。 就算是姜渊恼羞成怒要杀她, 她亦有办法能够活着离开青罗殿。 李桢用下巴蹭了蹭小夫郎毛茸茸的脑袋,“让我们家宝儿为我担心了。” 听着她低哑的嗓音, 薛宝代撅起了嘴巴, 想要说些什么时,感觉到肚子里传来的动静,忍不住惊呼出声, 李桢捧着他漂亮白皙的脸蛋,紧张的问道:“怎么了?” 薛宝代也有些懵,眨了两下眼睛后, 在李桢关切的眼神中,小声道:“是小宝儿动了。” 李桢还以为是他是哪里不舒服,闻言松了口气。 她问过季大夫,随着孩子越长越大,胎动是很正常的现象。 薛宝代依偎着李桢,“可能是小宝儿也知道,阿娘回来了。” 李桢将手放到小夫郎鼓起的小腹上,只动了一下,就安静了下来,一点都不闹腾自己的阿父,她夸奖道:“小宝儿是个乖孩子。” 妻夫温存片刻后,李桢把二皇女意图谋反,已经被幽禁宗庙的事告诉了小夫郎,帝后和太夫都安然无恙,那些被骗进宫的官眷们也都被送回了家。 李桢已经从门房那里得知,薛宝代识破黄内监谎言的事了,她还真是娶了个聪明的小夫郎,她派去保护他的暗卫,都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李桢将腰间的玉佩取了下来,“我才知,这枚玉佩如此贵重,竟是陛下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是陛下告诉妻主的吗?” 见李桢要归还给自己,薛宝代却摇了摇头,又重新给她系上,“这样的玉佩,我还有很多呢,都要放不下了,这个就送给妻主吧。” 帝王赏赐的东西,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薛宝代才会嫌多了。 他不仅是安国公妻夫的掌上明珠,还是太夫心尖的养孙,更拥有着帝王独一份的偏私。 外面的天还没有亮,薛宝代打了个轻轻的哈欠,李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人拥进了怀里,轻声道:“我陪你再睡会儿。” 这正合了薛宝代的意,李桢平安回到了他的身边,他也能放心的睡觉了。 至于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玉佩来历的,在被抱进温暖的被窝里后,他也并不是很关心了。 李桢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合眼,但在和薛宝代躺到一处后,并没有立即要入睡的意思,她轻轻拍着小夫郎的背,直勾勾的盯着他莹白的面庞,待到压抑在心口的占有欲即将快要抑制不住时,埋到他雪白的脖颈,喉头低沉道: “宝儿,我喜欢你。” 薛宝代都快要睡着了,感受到李桢灼热的呼吸,凭着意识,张开软唇,迷迷糊糊的回应道:“我也喜欢妻主” 他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绵长,李桢嗅着他身上甜甜的香气,将两个人的发丝纠缠在一处,与他十指相扣,这才满意的抱着他共赴梦乡。 一夜之间,朝堂的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姜渊为首的姜党锒铛入狱,牵扯出一堆她所做的恶事,卖官鬻爵,贪污受贿,纵容家仆侵占良民田产,诸如种种,罄竹难书,而从姜家宅邸搜出来的白银,足有九千万两,比朝廷整整十年的税收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曾经那些阿谀奉承姜渊的官员们,都竭尽所能的想要撇清关系,殊不知她们的名字早就被记在了清算的名单上,一个都跑不掉。 接下来几日,京城每天都有官员被抄家,尉迟静可谓是忙得团团转,她还提审了陆敏之的女儿,这被酒色掏空的世家小姐,刚上刑就受不住了,痛得死去活来,将她母亲所犯下的罪行都给吐露了出来,最后竟还被牢狱里的老鼠给活生生的吓死了。 尉迟静向来最厌恶姜党,掩着口鼻,直接让人将尸体丢到了乱葬岗。 姜家的嫡系皆要就死,就连被送出京城的姜欢,也被赐了白绫。 姜善因为赈灾有功,并未受到牵连,只是原本可以得到的嘉奖,却没有了,对此姜善看得很开,如今她也算是为姑母报了仇,还能保留着官职,与夫儿过着平淡的日子,已经很满足了。 尉迟静来吏部找过李桢一回,想要抽调些人手,没再衙门里看见李桢,反倒遇到了姜善。 尉迟静指着正在悠闲喝茶的姜善,道;“就你了,随我去刑部帮手。” 姜善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尉迟静不是最讨厌她的吗,还嫌弃她整理卷宗的速度太慢了,她离开刑部的时候,恨不得敲锣打鼓庆祝,怎么现在想要她回去帮忙了,何况朝廷在清剿姜氏的余党,她的身份还有些敏.感。 “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经常偷偷看案子的卷宗。” 尉迟静以前故意给姜善坐冷板凳,想让她知难而退,怎料她表面上笑嘻嘻的,每次办案的卷宗,都会一页页的看过。 好歹也做过刑部的员外郎,对办事的程序还是熟悉的。 姜善闻言摸了摸鼻子,从椅子上坐直起来,道:“我说尉迟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姜家人,要不我给你举荐几个手脚利索,办事不错的小吏吧。” 尉迟静沉着一张脸,“那又如何?” 正因为姜善是姜家人,才更适合,只要参与进来,也能向外人证明,她真的与姜家割席了,待这段时日的风波过去,姓氏将不会成为影响她仕途上升的阻碍。 尉迟静这坚定的态度也让姜善开始正色起来,她站起身,看了尉迟静好一会儿,若不是尉迟静还是这副臭脸,她都要以为是谁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冒充刑部尚书了。 尉迟静冷哼道:“快走吧,本官是不会等你的。” “哎尉迟大人,等等我。” 尉迟静生得高大,又三步迈作两步,姜善反应过来后,赶紧戴好乌纱帽,跟了上去。 元帝本来想将拔除姜党余孽的差事交给李桢,她却推拒了,直言自己已经做到了一品的重臣,倒不如将这份立功的好机会让给别人,何况太女身为一国储君,也需要历练。 元帝觉得有道理,决定就让太女来负责此事。 于是在其他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时,李桢难得讨了个闲,专心待在家里陪夫郎。 李桢让下人去西市买了厚厚一打的红纸,不仅给薛宝代剪了好多窗花,还尝试剪了他的小像,但她并没有直接拿给小夫郎,而是藏在了袖子里,先是喊他的名字,等他抬起头时,再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指尖变出了一张栩栩如生的小像。 薛宝代眼睛亮亮的,惊喜道;“这是我呀。” 李桢笑道:“真聪明,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薛宝代将小像拿过来,仔细端详了一遍,发现连他的神态都勾勒得很像,便央李桢多给他剪几个,到时候进宫拿给太夫看。 李桢宠溺的答应了。 薛宝代坐在她怀里,一边看她剪小像,一边吃葡萄。 知道他想吃葡萄,李桢便买了好几种不同品种的回来,薛宝代最喜欢吃的是青葡萄。 李桢看着他的小嘴一张一张的,也有些想尝尝了。 她将唇凑过去,薛宝代喂了她一颗。 李桢眉梢轻皱,“怎么是酸的。” “我吃着是甜的呢。”薛宝代说着,还要往她的嘴里塞第二颗,李桢只好无奈含住,找准机会,喂回给了他,酸涩的葡萄汁水回荡在少年湿热的唇齿间,这回品着才是真的甜。 薛宝代最后气喘吁吁的推开李桢,嘀咕道:“妻主又欺负我。” 李桢又亲了亲他的脸颊,低笑道:“都说了,这不叫欺负。” 自从知道薛宝代怀孕后,李桢都还没碰过他呢,只能在小夫郎睡着后,给自己讨些微薄的补偿,但她是个正常的女人,又是精力旺盛的时候,要说没想过那种事,是假的。 可为了小夫郎肚子里的孩子,只好忍耐着。 不过她问过季大夫了,满三个月后,可以适当的同房。 等到了晚上,她跟小夫郎说了这件事。 薛宝代咬着唇,揪着自己的袖子,有些羞涩的点头同意了。 其实他没跟李桢说,自从怀孕后,他的身体总是会有一些很奇怪的反应,还会偷偷夹被子。 怕压到薛宝代的孕肚,李桢扶着他的腰,将他放到自己怀里,慢慢的坐下来。 “我会轻轻的。” 薛宝代相信李桢,可当和她契合时,还是不免发出了难耐的嘤咛声,有种想要将双腿并拢起来的冲动,却碍于这个姿势,不得不保持着现状。 李桢搂着他哄了一会儿,待他适应后,才继续下去。 薛宝代的力气很快就耗尽了,吐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脸颊也变红了,原本放在李桢肩膀上的手,也滑落下来好几次。 李桢不禁心想,还是清醒时候的小夫郎更可爱些,娇娇气气,软软甜甜的,就连被欺负了,都只会像小猫儿似的,发出动听的呜咽声。【】 110-114 第111章 可就算是温顺的小猫儿, 也是有脾气的,薛宝代恼羞的咬了李桢一口,在她修长的指节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李桢没感觉到疼,轻笑着拢住他散乱的乌发, 将薄唇贴着他圆润白皙的耳垂, 鼓励他再用些力气, 不然等会就要消失了。 薛宝代不是很想理会李桢, 眼睫上挂着好几颗可怜的泪珠,闷哼都带着鼻音。 李桢怕他会着凉,就只脱了他的亵裤,寝衫还松松垮垮的挂在小臂上,这场情事结束后,李桢将他放到了铺着锦褥的床榻中间, 薛宝代半合着眼睛,面颊的潮红还没有完全褪去,整个人都疲倦软绵得厉害, 只能迷迷糊糊的感觉李桢在帮他穿裤子。 薛宝代实在是有些困了, 都不记得裤子是什么时候穿好的,就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起来时, 他发现小腿上多了几个蚊子包。 李桢晨时便起来了, 衙门那边送来了一批公文,怕吵到薛宝代睡觉,她就到了隔壁的房间批阅。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从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不是她的小夫郎,还能是谁。 见被发现了, 薛宝代就直接进来了,李桢放下笔,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到自己的腿上,看着他拧着小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果然很快就气鼓鼓的跟自己告起了状。 “妻主,我昨天晚上被蚊子咬了。” 只是腿上那几个蚊子包也就算了,可他在涂雪玉膏的时候,发现胳膊上也有。 他将袖子卷了起来,委屈巴巴的跟李桢告状。 李桢将他白皙肌肤上的吻痕看在眼里,爱怜的搂着他,“这蚊虫真是可恶。” 薛宝代对这句话再赞同不过了,虽然不痛不痒的,可却专门盯着他一个人咬,小檀和小蔻都说,晚上睡得很香,连蚊子声都没听见。 李桢眼底的神色幽深,也不解道:“是啊,为什么就只咬我们家宝儿呢?” 她接着轻声安慰道:“没事,我让季大夫调配些对孕夫无害的驱虫粉撒到院子里,应该就不会再有蚊虫咬你了。” 薛宝代靠在她肩头,勉强应了声,李桢也无心再批公文了,盯着小夫郎精致的侧颜,问道:“今日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薛宝代摇了摇头,他气色红润,眉眼还有着少年人的朝气,李桢蹭了蹭他的发丝,低声道:“看来我们往后可以继续同房了。” 薛宝代还以为李桢只是日常的关心他呢,没想到却是念着这种事。 但如果都是像昨晚那种力道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李桢又在府里待了三日,听说刑部抓了不少的姜党官员,都要借大理寺的牢狱来关押了,眼看着姜党余孽差不多都落网了,她也要回衙门办公了,那些空缺出来的官职,还得趁早敲定合适的人选补上才行,否则长久下去,会影响朝廷的运行。 这些时日,柳璞兢兢业业,按照李桢定下的章程,将吏部上下管理得井井有条,省了李桢的不少力气。 得知因为林家那边想要早点把儿子嫁出去,柳璞和林纪桑的婚期就定在下月月底,李桢表示会送去一份厚礼,恭贺她和自己的表弟喜结连理。 介于那份婚书引发的误会,李桢回到京城后,就拜托父亲帮忙住持这门婚事了。 柳璞深情郑重严肃,深深向李桢鞠了一躬,拱手道:“若非大人的提拔,下官恐怕还是一个岌岌无名的小吏,现在能娶到那么好的夫郎,也多亏了大人不嫌下官出身寒微,大人的恩情,柳璞此生都将铭记于心。” 李桢扶起了柳璞,道:“我用人,向来不问出身,只看才能,至于能跟林家结成姻亲,归根结底,也是你跟桑表弟有缘,不必妄自菲薄。” 李桢虽这样说,但柳璞明白,要是没有这位上司,她恐怕到死,都还只能穿着缝缝补补的青袍官服,从买不起蜡烛的小吏,到如今的四品吏部侍郎,这份知遇之恩,她没齿难忘。 李桢现在看着柳璞,忽然就明白了当初的老尚书。 柳璞之于她,恰如当年她之于老尚书。 如果没有恩师愿意倾囊相授,她可能还要在这风云诡谲的官场再沉浮几年,方才能崭露头角。 如今已是六月,正是柳树生长旺盛的时节。 老尚书熬过了寒冬,加上有太医照料,身子骨也还算是硬朗。 太医说,再活个十年八年都不是什么问题。 李桢的公房才出去个柳璞,没过多久,又进来个姜善。 姜善这几天跟着尉迟静抄家下狱,虽然挨了姜家的贼党们不少骂,但人却是神采奕奕的,这一忙完,就赶紧回吏部了,跟都是一群冷面杀神的刑部相比,她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有赏识她的上司,还有配合默契,携手进退的同僚。 姜善看着李桢,真心实意的道了谢。 李桢挑眉道:“怎得一回来就要谢我?” 姜善道:“尉迟尚书向来看不惯我,这次却肯帮我彻底与姜家划清界限,保住我的仕途,没有大人的授意,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姜善曾在尉迟静手底下做事,知道这位可是油盐不进的铁桶,就连姜渊都撬不开。 “能够说动尉迟尚书,实在是让大人为我费心了。” 李桢不忍心见下属止步于此,便有心相助一把,并未打算瞒着姜善,不过她也并未费什么力气,只是刚好拿住了尉迟静的一个小把柄而已。 再加上尉迟静本身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李桢道:“往后好好办差,吏部就交给你和柳璞了。” 姜善感觉自己现在有使不完的力气,犹如打了鸡血般,“是!” 组建内阁的事起码得半年才能办成,安排好衙门的事后,李桢刚好可以腾出不少的时间,好好陪夫郎养胎。 那起叛乱让宫中引发了不小的骚乱,直到确保禁军中二皇女的人都已经被清除掉后,太夫才敢宣薛宝代入宫。 转眼间,薛宝代已经将近五个月了,不仅肚子显怀得明显了,整个人还都变得丰韵了一些,两颊边的肉捏起来软软的,皮肤也光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因着季大夫说,他得适当的动动,所以每日用完晚膳后,李桢都会陪着他在院子里散会儿步,这样等生产的时候,也好生一些。 李桢原本是跟着他一起的,可进了宫门后,就被元帝身边的胡内监给叫走了。 太夫握住薛宝代的手,亲眼见到他无事后,才放心下来,不禁柔声询问道:“那晚的事,没吓到你吧?” 宫变当晚,太夫醒来后,就再也没睡着,次日宫中处死了不少人,就连华阳宫都能闻到血腥味,说起来这也是二皇女咎由自取,但凡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等到太女登基后,她就能到封地做个闲散王女,荣华富贵的过完下半辈子。 薛宝代摇了摇脑袋,道:“妻主派了侍卫保护我,我一直都待在府里。” “有人想以太夫的名义把我骗进宫,但宝儿没有相信,太夫才从来不舍得在晚上把宝儿叫进宫,还用那么小的马车。”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语气还有些小得意,果然得到了太夫慈爱的夸奖。 在华阳宫待了一个时辰后,薛宝代想要去给宋后请安,太夫这次没有阻止,宋后的病已经好全了,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听说这段时日一直在将养,就连太女都只见过两面,想来要是有宝儿能陪他说说话,也能有些慰寂。 薛宝代拜别太夫后,就去关雎宫了,太夫让他走慢些。 从后面看,还以为他是哪家还未出阁的小郎君呢,得到前面看,才能看到他圆圆的肚子。 宋后坐在竹椅上,在听到殿内的脚步声后,辨别出来人后,微微抬了头。 他垂着黯淡无光的眸子,轻喃道:“宝儿。” 薛宝代走到宋后的身边,唤道:“君后,宝儿来看您啦。” 宋后已经从太女那得知他怀孕的事了,让英琅搬来了软凳,薛宝代坐下来后,握住宋后冰凉的手指,惊讶的发现,他看着瘦了很多,手腕更像是一捏,就会碎掉,不禁有些担忧,道:“本来上次进宫想要亲口告诉您的,可是太夫说您病了。” 宋后的眼睫低垂,神色温和,道:“无碍,只是小病。” 旁边的英琅欲言又止,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宋后险些就挺不过来了,哪里只是简单的小病。 而且自大病一场后,宋后就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了,有时候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滋补的汤药一碗碗的喝,饭却吃得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单 薄了。 崔院判还是那句话,药石可医身疾,却治不好心病。 如果宋后的面色没有那么苍白的话,薛宝代也许会相信,但他也不知道宋后的心结是什么,只能多跟宋后说说话,还让肚子里的小宝儿也跟宋后打个招呼。 在触碰到薛宝代隆起的腹部后,宋后怔了一下,或许是受到了蓬勃新生命的影响,眉眼的忧郁都淡去了几分。 有薛宝代陪着,宋后总算露出了点浅浅的笑意。 可是薛宝代不能在关雎宫久留,估摸着时辰,李桢从御书房出来了,正在来接他的路上,他等下就要跟着自己的妻主一起回府了。 薛宝代也很舍不得宋后,在即将踏出寝殿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啦。” 宋后以为他是有东西落下了,下一刻,少年清脆悦耳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宫殿内。 “我问过妻主了,您写的那个字念璺。” “璺,是陛下的名讳。” 第112章 这居然是陛下的名讳吗?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幽静的水面上, 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宋后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察觉出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英琅不敢离开他的身边,让宫人将挺着孕肚的薛宝代扶了出去。 关雎宫内的路都被磨得平平的, 小公子的妻主就等在外面, 英琅现在最担心的是宋后, 却见宋后忽然站起身, 跌跌撞撞的往外走去。 他看不见东西,又才病愈,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还没走两步,险些就要栽倒下去,英琅赶紧上前扶着他, 大惊道:“君后!” 宋后抓住英琅的胳膊,咬着没有血色的唇,颤声道:“我要见陛下。” 英琅赶忙道:“奴婢这就让人去请。” 宋后恍若无闻, 像是着了魔似的, 推开英琅,继续朝前走, 一向温和淡然的他, 执拗起来,就连英琅都是拦不住的,英琅生怕他会出什么意外, 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负责送薛宝代的两个宫人折返回来时,看到宋后踏出了寝殿,也都吓了一大跳。 可关雎宫上下, 没有一个人敢挡宋后的路。 若是因为拦着宋后而伤到了他,那才是真正的死罪。 元帝正批阅着奏折,胡内监匆匆忙忙进来,说是君后来了。 她手里的朱笔跟着顿住了。 这一路从关雎宫到太极殿,宋后的衣角脏了一块,发丝散乱,脸色也是病态的白,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元帝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也顾不得其他了,为他披上了自己的外衣,遮住那过分单薄的肩膀,随后扫视了一眼跟在他身边的宫人们,沉声质问道: “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君后的?” 帝王的语气里带着杀意,英琅跟关雎宫的几个宫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不关英琅他们的事。” 宋后摇了摇头,轻声道:“是我非要来见陛下。” “我有话想要跟陛下说。” 听见宋后的话,元帝的脸色和缓了下来。 胡内监很有眼力见的带着英琅和那几个宫人下去了,御书房内只余帝后两人,元帝看着自己的发夫,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跟朕说什么?” 这是那么多年来,宋照第一次肯愿意从关雎宫出来,初入宫闱时,他虽然眼睛不便,可还是愿意到御花园走走,嗅闻新开的梅花。 宋后将脆弱纤细的手腕抵到胸口,“原来在后院墙头偷听我弹琴的那个人,是陛下。” 二十多年前的那副场景,重新浮现在元帝的脑海里。 她低哑道:“是朕。” 宋后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元帝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腰,宋后被她抱在怀里,仰起头,琥珀色的眸子湿了,眼尾的小痣也坠了泪水,哽咽道: “陛下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元帝想要抬手帮他擦拭掉眼泪,可怕粗糙的手掌弄疼他的肌肤,犹豫了一下后,最后还是改用了帕子。 “朕想与你说的,但你入宫后,一直郁郁寡欢,有时候半夜还会偷偷的哭,朕以为你不情愿做朕的君后,可却存了私心,不想放你离开。” 宫中曾有传言,帝王是迫于宋丞相的威逼,才娶了一个瞎了眼的君后,殊不知,这是元帝梦寐以求的,哪怕老师没有提出想要将儿子送进宫,她登基后,也会想办法娶宋照的。 丞相府一见,她早就对那个练琴的盲眼少年动了心,那时还是皇女的她,回宫后就迫不及待的向太夫询问,什么样的礼物适合送给深闺里的小公子。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将礼物挑好,就先迎来了宫变。 一夜之间,先帝成年的皇女就只剩下了她一个,先帝也被女儿们的自相残杀给气病了,驾崩之前留下了将皇位传给她的圣旨。 她一个闲散肆意的皇女,不得不挑起了江山的重担。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皇帝,,是老师手把手的教她处理政务,教她识人善用,可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实在是太多了,老师弥留之际,最后告诫她,一定要学会隐忍。 一旦坐到这万人之上的皇位上,无论是血缘至亲,还是同窗好友,她最后能够相信的人,永远不会背叛的人,也就只有她自己。 姜渊接任成为新的宰辅,面对这个虎视眈眈的权臣,她悲痛之余,选择听从了老师的话。 可是宋后自生下太女后,体质就变得更弱了,惊闻母亲去世的噩耗,竟晕过去了,缠绵在病榻上好几个月,差一点点就真的要香消玉殒。 崔院判说,他的身体再也经不住第二次那么大的情绪波动了。 深思熟虑后,她选择下令封了关雎宫。 她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哪怕是在怨恨她的前提下。 “不是这样子的。”宋后再次摇头,从他面庞上滴落下来的清泪,都将元帝的龙袍都给打湿了,“如果陛下告诉我,我是情愿的。” 由于天生目盲,宋照从小就只能待在家里,母亲从来不允许他踏出后院一步,身边伺候他的下人们,各个也都很小心翼翼,不会跟他多说一句话,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这样孤独的生活,他过了整整十六年。 直到有一日,他察觉到有人在偷听自己弹琴。 那是他认识的,这辈子的第一个朋友。 她跟丞相府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是鲜活的,是特别的,还有些笨,都听不出来他故意弹错的琴音,粗糙的手指在他的掌心滑动时,还弄得他有些痒。 他将她的名字永远记在了心里,可惜之后阴雨连绵,他不能到后院练琴,等到天空终于放晴后,他支开下人,摸索着走到墙底,想要问她还在不在,可是却叫不出来她的名字。 他对细微的动静很敏,感,根据吹来的风声,判断没有人在上面。 他失落的回到了屋内。 没过多久,他就被送进了宫,嫁给了母亲的学生,刚刚登基的天子。 元帝将帕子丢开,用手抹去他小痣上的泪珠,慌乱道:“对不起,是朕错了。” 宋后的脸果然被弄红了,但眼泪总算是止住了,他握住元帝的手,轻轻将脑袋抵靠在了她的胸口,元帝就像是抱着一件精美易碎的青瓷,不敢用力,却也不舍得松开半分。 胡内监和英琅都在殿外等着,胡内监被元帝叫进去一回,出来后,英琅急忙向她询问宋后的情况,胡内监笑着道:“你等就先回关雎宫吧,君后今晚会留在太极殿,有陛下亲自照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胡内监还让他收拾几件宋后的衣服送到太极殿。 念在他忠心伺候的份上,陛下不仅没有责罚他这次看护不力,还赏了他不少好东西,其余关雎宫的宫人也都有些份。 英琅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在回关雎宫的路上,他人都还是懵的。 在接到薛宝代后,李桢就牵着自己的小夫郎出了宫,宫门和太极殿是两个不同的方向,薛宝代还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宋后就去太极殿找元帝了。 在回府的马车上,他把告诉宋后的事跟李桢说了。 “英琅总管说,君后总是闷闷不乐的,希望他知道后,能开心一些吧。” 薛宝代是真心希望,宋后能够多笑笑,他笑起来时,眼尾那颗小痣显得特别温柔。 李桢摸了摸他的头,道:“会的。” 虽然她不清楚帝后之间发生了什么,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但她相信爱屋及乌的道理,只有深爱一个男人,才会珍视,喜欢他生下来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正文应该就剩下几章了 第113章 满五个月后, 薛宝代开始感觉到频繁的胎动,一弹一弹的,像是有小鱼在吐泡泡, 特别是在吃饱之后,肚子里的孩子格外的活泼。 李桢喜欢将脑袋贴到小夫郎的肚皮上, 跟还未出世的孩子打招呼, 小宝儿或许是认出了这是自己的阿娘, 很快就会变得乖乖的。 听说随着肚子越来越大, 一些孕夫会长红纹,薛宝代暂时还没有,为了预防,李桢每晚都会为他涂茶油,将他的肚皮保养得又白又光滑。 这茶油是宫中特制的秘方,自带一股很清新的香味, 每次给薛宝代涂完后,李桢都情不自禁埋下来,仔细吸闻一遍, 可吸着吸着, 鼻尖总是会想要往下移动。 少年跟孕前最大的变化,便是大腿变得更丰韵了一些, 吃了那么多的营养补品, 长的肉竟都在这如此隐秘的地方,又夹杂着少年独有的香气,简直叫人都想要醉死在这里。 孕期同房不能太频繁, 一月最多四次,还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其余时候,李桢只能多讨些像是这样的小甜头。 薛宝代面皮薄, 起初还有些害羞,下意识想要并腿,可李桢就在中间,她是半蹲着的,又低着头,薛宝代看不到她的脸,只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喷洒出来的呼吸。 当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睫有些湿,不像是不小心沾上的茶油。 薛宝代很清楚那是什么,小脸顿时就变红了。 可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呀。 他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话都说得磕磕巴巴的,叫李桢去洗脸。 李桢轻笑,压根没有要动的意思。 跟茶油相比,还是她的小夫郎更香一些。 除了李桢时不时会欺负他之外,薛宝代的养胎生活基本没有什么烦恼。 京城的治安恢复后,萧年年按照约定来找他玩时,给他带了好多新话本。 萧年年拉着薛宝代的手,感激道:“宝代,多亏了你派人来提醒我,我记得你的话,才没有让我祖父和阿爹进宫。” 他阿娘萧祭酒因为写过弹劾姜家的折子,一直被姜家视为眼中钉,萧府的家眷一旦落入了姜家的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而宫变来得太过突然,当时根本没有多少人往这方面想,虽疑惑太夫为何突然深夜召见,但怕违抗旨意,最后还是跟着内监进宫了。 来萧家传旨的内监为了让萧家的家眷进宫,还多提了一嘴,说是太夫还同样宣召了薛家的小公子,正是这句话,让萧年年一下子就听出了破绽,又联想到好朋友的提醒,及时把自己的祖父和阿爹给拦了下来,并让人将内监给撵了出去。 萧祭酒不在家,他这个儿子,也是能担事的。 薛宝代道:“这是应该的。” 薛宝代问了萧老主君和萧主君的情况,萧年年回答一切都好,他事后派人去打听,那些被挟持为人质的官眷都被放回了家,可还是有几家的老主君因为受了惊吓,去世了。 萧年年觉得只送话本给薛宝代有些不够,就问他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薛宝代待在府里,什么都有,忽然间,他想起昨天晚上,李桢边说他水多,边给他擦洗的样子,耳垂有些不自然的烫了起来,就跟萧年年说,上次生辰收到的那些苏绣帕子挺好用的。 苏绣的帕子无论是布料,还是绣工,皆为上乘,不会磨肌肤,很适合贴身用。 萧年年当即答应再给薛宝代多送几条。 不过这意味着,他得去一趟江月阁了。 提起江月阁,他就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一个人。 萧年年怀着心事,想了想,支着腮帮子,忍不住问好朋友。 “宝代,你说如果一个朋友,你们之前的关系都挺好的,但她很久都没联系过你,这算什么呀?” “应该是很忙吧。”薛宝代一只手抚着隆起的孕肚,道:“就像是我妻主之前那样,有很多公务要处理,都没什么时间陪我。” 萧年年觉得薛宝代说的话很有道理,宋裳也许是又离开京城,到外地去做生意了,要不然那么久了,怎么会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除非是不想跟他打交道了。 如果宋裳真的很介意上回的事,想要和他保持距离的话,听起来好像也很正常。 跟薛宝代告别后,萧年年直奔江月阁。 宋裳并不在铺子里,就只有一个老掌柜在理货,江月阁地处京城最繁华的商街,却一直在亏本,无奈少东家财大气粗,就这样开到现在。 老掌柜对萧年年有着很深的印象,这可是自家少东家念念不忘的小郎君,她当即放下手里的货,笑着迎了上来,问他想要买些什么。 听到萧年年想买苏绣帕子,老掌柜引着他到了柜台前,与他介绍陈列在里面的帕子,都是前几天才从扬州本家运过来的新货。 萧年年按照薛宝代喜欢的颜色挑了五条,在即将付钱时,他随口问起了宋裳。 “您是说少东家呀,她忙着应酬,有些时日没来铺子了。”老掌柜看着萧年年,道:“您要是想见少东家,我这就让人去请她过来。” 得知宋裳还在京城,萧年年想到了第二种的可能性,摇了头,“不必了。” 他拿出来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到了柜台上。 他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苏绣的帕子远不止十文钱,这算是连之前的钱,也一起付了。 从此他跟宋裳,就谁也不欠谁的了。 萧年年带着贴身小侍离开了江月阁,老掌柜不禁叹了口气。 多好的小郎君呀,可惜门第有别,少东家也自知高攀不起,只能借酒消愁,默默害相思病。 回萧府的路上,萧年年保持着沉默,渐渐的竟出了神,直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他一下子将头抬了起来,却听见驾车的下人道:“公子,前面的路被衙门的差役给堵住了,好像是刑部在抓什么犯人。” 萧年年掀开车帘,果然看见了一群差役,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身量修长的官员,因为隔得太远了,又站在背光处,萧年年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模糊的判断,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 他收回目光,对下人道:“那便换一条路吧。” 下人领命,当即调转车头。 萧府的马车驶离这条街没多久,青袍官员缓慢的转过身,她的模样生得很周正,却透着一股病弱之气,但差役们领教过她的手段,皆对她俯首听命,不敢轻视半分。 “乌大人,要犯不慎从高处跌落,已经死了。” 乌奢看了眼跟烂泥没什么区别的尸首,掏出白色的帕子,轻掩薄唇,止住了喉咙里的咳意,淡声道:“结案。” 安国公妻夫放心不下怀孕的儿子,提前一个月,启程回了京城,还将那个医术高超的游医给一同带了回来,继续给元氏调理身体。 薛宝代一看到许久未见的母父,眼眶就红了,都忘记自己怀着身孕了,直接扑到了元氏的怀里,撅着嘴巴,委屈道:“我还以为阿娘和阿爹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元氏搂着儿子,摸了摸他的脑袋,面带慈爱道:“我跟你阿娘就你一个孩子,无论多大,都是我们捧在手里的宝贝。” 安国公在一旁道:“是啊,你阿爹之前做了个噩梦,梦到你流落到外面,吃不饱,穿不暖,第二天醒来后以为是真的,哭着要去找你,还是我劝他说,宝儿在京城好好的待着呢。” 原来真的有父子连心,薛宝代默默将小脸给藏了起来。 阿娘和阿爹不知道,只差一点,他就要到云州见到她们了。 晚上,安国公和元氏留在李府吃了一顿团圆家宴后,才回安国公府,李桢让下人将空闲的院子打扫了一遍,打算请元氏过来小住几日,好好的陪陪小夫郎。 薛宝代听到后果然很高兴,他搂着李桢的脖子,用力亲了她一口,乌眸亮亮的,李桢的眼底变得幽深起来,紧接着又看见樱桃似的软唇一张一合,轻声问她。 “妻主,如果当时我已经跑到云州了,你还会来找我吗?” 李桢滚了滚喉咙,坚定不移的回答道:“会。” “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去找你。” 薛宝代又问道:“那要是我阿娘和阿爹不同意妻主带走我呢?” 李桢毫不犹豫道:“那就把你偷出来,藏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她抚着小夫郎白皙的漂亮小脸,低声道:“宝儿,我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啦。” 薛宝代的面颊上浮现了两片红晕,在李桢的肩膀上蹭了蹭,小声道:“我也不能没有妻主。” 李桢抬手抱住小夫郎,目光忽然瞥到他腰间的香囊。 薛宝代曾经说过,这个香囊里面放着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小夫郎还当着她的面打开过,里面大致有什么李桢是知道的,可是却有一样,她还现在还没有看过。 “宝儿,你之前在佛华寺,都求了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薛宝代没想到李桢还惦记着,他还是那句话。 “要是被佛祖听到的话就不灵验了。” “但要是妻主实在想知道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示意李桢看着自己,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着她做口型。 这样佛祖就听不到了,就只有李桢能够看到,所以还是能够灵验的。 李桢盯着他的唇,很快就读懂了他的话。 ————薛氏宝代,愿佛祖保佑,生生世世,都能和李桢结为妻夫。 第114章 在回京后次日, 安国公被元帝召进了宫。 自交还虎符后,她远离了朝堂的中心,就只是个闲散的国公, 且她跟夫郎远在云州,京城的纷乱也都没有波及到安国公府。 君臣许久未见, 安国公行完礼后, 坦然看向了帝王。 元帝望着她, 良久后, 问起了元氏。 安国公回答一切都好,她寻到的游医医术高超,经过两个月的针灸,元氏的气虚之症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还在云州拜见了好几位元家的族老,给逝去的双亲上了香。 说着说着, 安国公突然想到了年少时的事,在知道她喜欢元氏后,还是七皇女的赵璺直接来找她打了一架, 当时宫中很多人都知道, 七皇女最疼爱这个养弟了,护得跟什么似的, 得知有人觊觎自己的养弟, 哪怕是发小,也是照揍不误的。 论弓箭骑射,赵璺当仁不让, 但要是近身搏斗,薛凝则更胜一筹,只不过看在元氏的份上, 她故意让了赵璺几招,等脸上挂了彩后,就去找元氏。 听到是养姐打的,还下了那么重的手,元氏心疼极了,不仅帮她吹了伤口,还用那双纤纤玉指,很温柔的给她上了药。 安国公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中,直到元帝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连忙告罪。 元帝不知道安国公在想什么,她受伤向来是自己上的药,哪里能想到还会有人去找元氏告状,装可怜。 她今日宣安国公觐见,是有件要事。 “朕打算改制重编京西外三营,缺个总领的营官,朕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安国公骤然有些惊讶,根本不敢接话。 可元帝眼中并无半分试探之意,叹了口气,缓声道:“阿凝,此等要务,朕只信得过你。” 登基后,元帝谨记着老师的教诲,哪怕是至亲好友,都不敢再轻易交付信任,这皇位她是坐稳了,可也伤了太多人的心。 薛凝不仅是忠心耿耿的臣子,还是她的挚友,弟媳. 不该因为她的疑心,而埋没了一身的本领。 帝王的这句话令安国公十分动容,也有些恍惚,眼前站着的,仿佛并不是冷血多疑的帝王,而是昔日并肩作战,相互信赖的七殿下。 元帝已经将圣旨写好了,还加盖了玉玺,胡内监朗声宣读了出来。 安国公没再犹豫,深深的拜了下去,叩首谢恩。 “臣薛凝,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帝亲手将她扶了起来,道:“过几日,带着夫儿进宫一趟吧,太夫一直盼着能够合家团圆,这宫里冷清了那么久,也该热闹热闹了。” 安国公点头道:“是。” 安国公在宫里待了两个时辰,才回到安国公府。 元氏在家都快等着急了,为了让他安心,安国公将圣旨给他看了,还将元帝说的话跟他复述了一遍,元氏怔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 安国公道;“陛下变得跟以前不同了。” 这是件好事,元氏的心里也有了些欣慰,安国公握住夫郎的手,道:“只是我接了这份任命,短时间内不能再陪你去云州了。” 元氏摇摇头,轻声道:“待在京城里挺好的,我也不放心再留宝儿一个人。” 云州虽好,可元氏总是忍不住思念儿子,更别说儿子现在还怀了孕,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等孩子生下来后,就更离不开人了。 有母父在身边,安国公又重新回到了朝堂上,日后也能给他撑腰。 太夫养育了元氏多年,不是亲父,胜似亲父,作为儿子,元氏也该多尽尽孝,而且他是知晓自己妻主的雄伟抱负的。 太祖皇帝当初将安作为封号赐下,便是希望历任安国公能够辅佐君王,安邦定国。 元氏靠在安国公的肩膀上,妻夫彼此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养子和养孙一家人都进了宫,太夫高兴极了,脸上的笑容都没消失过。 他慈爱的让薛宝代坐到旁边,开始问元氏在云州的情况,聊着聊着,元氏说起了那个梦,薛宝代忽然站起身,睁着黑漆漆的眸子道:“太夫,阿爹,我想去关雎宫看看君后。” 太夫不疑有它,正好也有些话想单独跟元氏说,就让他去了,还多派了几个宫人陪着。 安内监俯身问道:“陛下此刻可能就在关雎宫,太夫是不是忘记告诉小公子了。” 太夫年纪大了,记性愈发不好了,又沉浸在团聚的喜悦之中,经过安内监的提醒后才想起来。 不过皇帝好歹是长辈,现在应该做不出弄哭小孩子的事了。 英琅亲自出来迎接薛宝代,把他给扶了进去,薛宝代进到寝殿里面,就看到宋后坐在铺着软毯的椅子上,穿着白色的宫装,梳着松散的垂髻。 在听到少年的声音后,宋后唇角浮出笑意,轻声道:“宝儿来了。” 薛宝代凑近,认真的看了看宋后,道:“君后,您的气色比之前看起来好多了。” 现在的宋后脸色没有那么苍白了,嘴唇是淡粉色的,眉眼的忧郁也散去了一些,总之不再像是一个没有生机的漂亮瓷人了。 宋后眼帘微垂,“这都要多亏了宝儿,帮我找到了故人。” “能帮到您,宝儿也很开心。”薛宝代抱住宋后的胳膊,歪着脑袋,好奇的问道:“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陛下是您的故人吗?” 宋后刚想开口,殿内却响起了咳嗽声。 薛宝代转过头,就看到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少年显然没想到,元帝会出现在关雎宫里,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都瞪得圆圆的,等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往宋后的怀里靠了靠。 宋后对元帝道:“陛下不要用那么严厉的语气,会吓到宝儿的。” 元帝深刻的感受到,帝王也有无奈的时候,她还一句话没有说呢。 薛宝代往元帝身后看了看,却不见李桢的影子。 李桢原本是陪着他一起的,可一进宫,就被叫去御书房商议政事了。 陛下在这里,那他的妻主去哪里了? 薛宝代心里想什么,都会表现出来,元帝现在就从他那张小脸上看出了浓浓的哀怨,她轻咳一声,记着宋后的话,尽可能将声音放平和,道:“见到朕,该叫什么?” 薛宝代瓮声瓮气的喊道:“姑母。” 之后又接着问了一句,“我妻主呢?” 终于听到了他这声姑母,元帝才道:“朕先出的御书房,李卿走在朕的后面。” 前后应该差不了一刻钟,薛宝代知道了想知道的,就闭上了嘴巴,面前有宋后护着,他身后又站着太夫,元帝根本拿自己这个娇气记仇的小侄子没办法,只得由着他。 元帝是来接宋后一起去华阳宫的,趁着人齐,还打算吃一顿家宴。 宋后这些年习惯了清净,到了人多的地方,会很不自在,他道:“陛下去吧,我眼睛不便,就在关雎宫等着陛下回来。” 元帝知道他的性子,也没有勉强。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她叮嘱英琅要好好的伺候宋后,就准备去华阳宫了,薛宝代以要等李桢来接自己的借口留了下来,元帝见他挺着大肚子,让胡内监也拿了条跟宋后一样的软毯给他,这是西域进贡的,满宫拢共也就只有两条。 薛宝代小声道:“谢谢姑母。” 得到了这第二声姑母,元帝总算是满意了。 元帝从关雎宫离开后,薛宝代问宋后,“君后,陛下有没有欺负你呀。” 宋后摇摇头,轻笑道:“没有。” 那日他跌跌撞撞闯进御书房,终于解开了心结,却几乎要哭晕过去,陛下为他擦去眼泪,当晚将他留在了太极殿,亲自照顾他。 直到三天前,在他的执意要求下,才又搬回到了关雎宫。 陛下每日处理完政务,都会来看望他,为他念书,陪他用膳,但崔院判说他的身体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所以陛下还是独自就寝的,并不曾逾越半分。 宋后很满足现在这样的生活,哪怕为此等了二十年,他也觉得是值得的。 薛宝代央宋后继续给自己讲他和元帝的故事,想要知道元帝为什么是他的故人。 宋后抬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柔声道:“好” 这就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了,或许还要更早一些,小时候,他就曾听母亲提起过,上书房的七皇女顽劣不堪,连隶书都写不好,拉起弓来,倒是力大无穷 宋后并没有讲太久,英琅过来通报说,李太傅来了。 宋后停了下来,拍了拍他的手,“去吧。” 薛宝代有些可惜没能把故事听完,“那宝儿先去找妻主了。” 宋后让英琅送他出去,等英琅折返后,用指尖拢了拢肩上的薄披,吩咐道:“晚些时候,把长明宫灯点起来吧,免得陛下看不见路。” 英琅躬身道:“是。” 帝后能够重修于好,这是英琅从前都不敢想的,这也代表,丞相家的小公子终于愿意接纳从外面透进来的暖光,彻底从那寂寞又漫长的黑夜走了出来。 李桢被正式任命为一品太傅,如今人人见到她,都要尊称一声李太傅。 路上遇到了太女,因为聊政务耽搁了些时间,幸好胡内监赶来告诉她,薛宝代在关雎宫等她,否则她就直奔华阳宫了,这样小夫郎就得再多等一会儿。 明明只分开了还不到半天,李桢却特别想念薛宝代,她低头吻了吻小夫郎的额头,问道:“孩子有没有闹你?” 还有宫人在旁边瞧着呢,薛宝代有些不好意思,他摸着隆起的孕肚,低头道:“小宝儿很乖呢。” 还有四个月,小宝儿就要出生啦。 李桢牵着他往华阳宫的方向,薛宝代怀着孕,身子沉,步子也小,她就也配合着放慢了速度,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用身形遮住了薛宝代,与他十指紧扣,走在宫道上。 少年娇俏的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双眼睛灿若星辰,欢快的叫着她妻主。 哪怕沿途的风景再美,花开得再艳,李桢都只看得到他一人。【】 【全文完结】 第111章 可就算是温顺的小猫儿, 也是有脾气的,薛宝代恼羞的咬了李桢一口,在她修长的指节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李桢没感觉到疼,轻笑着拢住他散乱的乌发, 将薄唇贴着他圆润白皙的耳垂, 鼓励他再用些力气, 不然等会就要消失了。 薛宝代不是很想理会李桢, 眼睫上挂着好几颗可怜的泪珠,闷哼都带着鼻音。 李桢怕他会着凉,就只脱了他的亵裤,寝衫还松松垮垮的挂在小臂上,这场情事结束后,李桢将他放到了铺着锦褥的床榻中间, 薛宝代半合着眼睛,面颊的潮红还没有完全褪去,整个人都疲倦软绵得厉害, 只能迷迷糊糊的感觉李桢在帮他穿裤子。 薛宝代实在是有些困了, 都不记得裤子是什么时候穿好的,就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起来时, 他发现小腿上多了几个蚊子包。 李桢晨时便起来了, 衙门那边送来了一批公文,怕吵到薛宝代睡觉,她就到了隔壁的房间批阅。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从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不是她的小夫郎,还能是谁。 见被发现了, 薛宝代就直接进来了,李桢放下笔,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到自己的腿上,看着他拧着小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果然很快就气鼓鼓的跟自己告起了状。 “妻主,我昨天晚上被蚊子咬了。” 只是腿上那几个蚊子包也就算了,可他在涂雪玉膏的时候,发现胳膊上也有。 他将袖子卷了起来,委屈巴巴的跟李桢告状。 李桢将他白皙肌肤上的吻痕看在眼里,爱怜的搂着他,“这蚊虫真是可恶。” 薛宝代对这句话再赞同不过了,虽然不痛不痒的,可却专门盯着他一个人咬,小檀和小蔻都说,晚上睡得很香,连蚊子声都没听见。 李桢眼底的神色幽深,也不解道:“是啊,为什么就只咬我们家宝儿呢?” 她接着轻声安慰道:“没事,我让季大夫调配些对孕夫无害的驱虫粉撒到院子里,应该就不会再有蚊虫咬你了。” 薛宝代靠在她肩头,勉强应了声,李桢也无心再批公文了,盯着小夫郎精致的侧颜,问道:“今日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薛宝代摇了摇头,他气色红润,眉眼还有着少年人的朝气,李桢蹭了蹭他的发丝,低声道:“看来我们往后可以继续同房了。” 薛宝代还以为李桢只是日常的关心他呢,没想到却是念着这种事。 但如果都是像昨晚那种力道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李桢又在府里待了三日,听说刑部抓了不少的姜党官员,都要借大理寺的牢狱来关押了,眼看着姜党余孽差不多都落网了,她也要回衙门办公了,那些空缺出来的官职,还得趁早敲定合适的人选补上才行,否则长久下去,会影响朝廷的运行。 这些时日,柳璞兢兢业业,按照李桢定下的章程,将吏部上下管理得井井有条,省了李桢的不少力气。 得知因为林家那边想要早点把儿子嫁出去,柳璞和林纪桑的婚期就定在下月月底,李桢表示会送去一份厚礼,恭贺她和自己的表弟喜结连理。 介于那份婚书引发的误会,李桢回到京城后,就拜托父亲帮忙住持这门婚事了。 柳璞深情郑重严肃,深深向李桢鞠了一躬,拱手道:“若非大人的提拔,下官恐怕还是一个岌岌无名的小吏,现在能娶到那么好的夫郎,也多亏了大人不嫌下官出身寒微,大人的恩情,柳璞此生都将铭记于心。” 李桢扶起了柳璞,道:“我用人,向来不问出身,只看才能,至于能跟林家结成姻亲,归根结底,也是你跟桑表弟有缘,不必妄自菲薄。” 李桢虽这样说,但柳璞明白,要是没有这位上司,她恐怕到死,都还只能穿着缝缝补补的青袍官服,从买不起蜡烛的小吏,到如今的四品吏部侍郎,这份知遇之恩,她没齿难忘。 李桢现在看着柳璞,忽然就明白了当初的老尚书。 柳璞之于她,恰如当年她之于老尚书。 如果没有恩师愿意倾囊相授,她可能还要在这风云诡谲的官场再沉浮几年,方才能崭露头角。 如今已是六月,正是柳树生长旺盛的时节。 老尚书熬过了寒冬,加上有太医照料,身子骨也还算是硬朗。 太医说,再活个十年八年都不是什么问题。 李桢的公房才出去个柳璞,没过多久,又进来个姜善。 姜善这几天跟着尉迟静抄家下狱,虽然挨了姜家的贼党们不少骂,但人却是神采奕奕的,这一忙完,就赶紧回吏部了,跟都是一群冷面杀神的刑部相比,她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有赏识她的上司,还有配合默契,携手进退的同僚。 姜善看着李桢,真心实意的道了谢。 李桢挑眉道:“怎得一回来就要谢我?” 姜善道:“尉迟尚书向来看不惯我,这次却肯帮我彻底与姜家划清界限,保住我的仕途,没有大人的授意,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姜善曾在尉迟静手底下做事,知道这位可是油盐不进的铁桶,就连姜渊都撬不开。 “能够说动尉迟尚书,实在是让大人为我费心了。” 李桢不忍心见下属止步于此,便有心相助一把,并未打算瞒着姜善,不过她也并未费什么力气,只是刚好拿住了尉迟静的一个小把柄而已。 再加上尉迟静本身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李桢道:“往后好好办差,吏部就交给你和柳璞了。” 姜善感觉自己现在有使不完的力气,犹如打了鸡血般,“是!” 组建内阁的事起码得半年才能办成,安排好衙门的事后,李桢刚好可以腾出不少的时间,好好陪夫郎养胎。 那起叛乱让宫中引发了不小的骚乱,直到确保禁军中二皇女的人都已经被清除掉后,太夫才敢宣薛宝代入宫。 转眼间,薛宝代已经将近五个月了,不仅肚子显怀得明显了,整个人还都变得丰韵了一些,两颊边的肉捏起来软软的,皮肤也光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因着季大夫说,他得适当的动动,所以每日用完晚膳后,李桢都会陪着他在院子里散会儿步,这样等生产的时候,也好生一些。 李桢原本是跟着他一起的,可进了宫门后,就被元帝身边的胡内监给叫走了。 太夫握住薛宝代的手,亲眼见到他无事后,才放心下来,不禁柔声询问道:“那晚的事,没吓到你吧?” 宫变当晚,太夫醒来后,就再也没睡着,次日宫中处死了不少人,就连华阳宫都能闻到血腥味,说起来这也是二皇女咎由自取,但凡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等到太女登基后,她就能到封地做个闲散王女,荣华富贵的过完下半辈子。 薛宝代摇了摇脑袋,道:“妻主派了侍卫保护我,我一直都待在府里。” “有人想以太夫的名义把我骗进宫,但宝儿没有相信,太夫才从来不舍得在晚上把宝儿叫进宫,还用那么小的马车。”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语气还有些小得意,果然得到了太夫慈爱的夸奖。 在华阳宫待了一个时辰后,薛宝代想要去给宋后请安,太夫这次没有阻止,宋后的病已经好全了,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听说这段时日一直在将养,就连太女都只见过两面,想来要是有宝儿能陪他说说话,也能有些慰寂。 薛宝代拜别太夫后,就去关雎宫了,太夫让他走慢些。 从后面看,还以为他是哪家还未出阁的小郎君呢,得到前面看,才能看到他圆圆的肚子。 宋后坐在竹椅上,在听到殿内的脚步声后,辨别出来人后,微微抬了头。 他垂着黯淡无光的眸子,轻喃道:“宝儿。” 薛宝代走到宋后的身边,唤道:“君后,宝儿来看您啦。” 宋后已经从太女那得知他怀孕的事了,让英琅搬来了软凳,薛宝代坐下来后,握住宋后冰凉的手指,惊讶的发现,他看着瘦了很多,手腕更像是一捏,就会碎掉,不禁有些担忧,道:“本来上次进宫想要亲口告诉您的,可是太夫说您病了。” 宋后的眼睫低垂,神色温和,道:“无碍,只是小病。” 旁边的英琅欲言又止,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宋后险些就挺不过来了,哪里只是简单的小病。 而且自大病一场后,宋后就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了,有时候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滋补的汤药一碗碗的喝,饭却吃得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单 薄了。 崔院判还是那句话,药石可医身疾,却治不好心病。 如果宋后的面色没有那么苍白的话,薛宝代也许会相信,但他也不知道宋后的心结是什么,只能多跟宋后说说话,还让肚子里的小宝儿也跟宋后打个招呼。 在触碰到薛宝代隆起的腹部后,宋后怔了一下,或许是受到了蓬勃新生命的影响,眉眼的忧郁都淡去了几分。 有薛宝代陪着,宋后总算露出了点浅浅的笑意。 可是薛宝代不能在关雎宫久留,估摸着时辰,李桢从御书房出来了,正在来接他的路上,他等下就要跟着自己的妻主一起回府了。 薛宝代也很舍不得宋后,在即将踏出寝殿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啦。” 宋后以为他是有东西落下了,下一刻,少年清脆悦耳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宫殿内。 “我问过妻主了,您写的那个字念璺。” “璺,是陛下的名讳。” 第112章 这居然是陛下的名讳吗?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幽静的水面上, 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宋后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察觉出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英琅不敢离开他的身边,让宫人将挺着孕肚的薛宝代扶了出去。 关雎宫内的路都被磨得平平的, 小公子的妻主就等在外面, 英琅现在最担心的是宋后, 却见宋后忽然站起身, 跌跌撞撞的往外走去。 他看不见东西,又才病愈,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还没走两步,险些就要栽倒下去,英琅赶紧上前扶着他, 大惊道:“君后!” 宋后抓住英琅的胳膊,咬着没有血色的唇,颤声道:“我要见陛下。” 英琅赶忙道:“奴婢这就让人去请。” 宋后恍若无闻, 像是着了魔似的, 推开英琅,继续朝前走, 一向温和淡然的他, 执拗起来,就连英琅都是拦不住的,英琅生怕他会出什么意外, 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负责送薛宝代的两个宫人折返回来时,看到宋后踏出了寝殿,也都吓了一大跳。 可关雎宫上下, 没有一个人敢挡宋后的路。 若是因为拦着宋后而伤到了他,那才是真正的死罪。 元帝正批阅着奏折,胡内监匆匆忙忙进来,说是君后来了。 她手里的朱笔跟着顿住了。 这一路从关雎宫到太极殿,宋后的衣角脏了一块,发丝散乱,脸色也是病态的白,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元帝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也顾不得其他了,为他披上了自己的外衣,遮住那过分单薄的肩膀,随后扫视了一眼跟在他身边的宫人们,沉声质问道: “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君后的?” 帝王的语气里带着杀意,英琅跟关雎宫的几个宫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不关英琅他们的事。” 宋后摇了摇头,轻声道:“是我非要来见陛下。” “我有话想要跟陛下说。” 听见宋后的话,元帝的脸色和缓了下来。 胡内监很有眼力见的带着英琅和那几个宫人下去了,御书房内只余帝后两人,元帝看着自己的发夫,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跟朕说什么?” 这是那么多年来,宋照第一次肯愿意从关雎宫出来,初入宫闱时,他虽然眼睛不便,可还是愿意到御花园走走,嗅闻新开的梅花。 宋后将脆弱纤细的手腕抵到胸口,“原来在后院墙头偷听我弹琴的那个人,是陛下。” 二十多年前的那副场景,重新浮现在元帝的脑海里。 她低哑道:“是朕。” 宋后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元帝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腰,宋后被她抱在怀里,仰起头,琥珀色的眸子湿了,眼尾的小痣也坠了泪水,哽咽道: “陛下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元帝想要抬手帮他擦拭掉眼泪,可怕粗糙的手掌弄疼他的肌肤,犹豫了一下后,最后还是改用了帕子。 “朕想与你说的,但你入宫后,一直郁郁寡欢,有时候半夜还会偷偷的哭,朕以为你不情愿做朕的君后,可却存了私心,不想放你离开。” 宫中曾有传言,帝王是迫于宋丞相的威逼,才娶了一个瞎了眼的君后,殊不知,这是元帝梦寐以求的,哪怕老师没有提出想要将儿子送进宫,她登基后,也会想办法娶宋照的。 丞相府一见,她早就对那个练琴的盲眼少年动了心,那时还是皇女的她,回宫后就迫不及待的向太夫询问,什么样的礼物适合送给深闺里的小公子。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将礼物挑好,就先迎来了宫变。 一夜之间,先帝成年的皇女就只剩下了她一个,先帝也被女儿们的自相残杀给气病了,驾崩之前留下了将皇位传给她的圣旨。 她一个闲散肆意的皇女,不得不挑起了江山的重担。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皇帝,,是老师手把手的教她处理政务,教她识人善用,可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实在是太多了,老师弥留之际,最后告诫她,一定要学会隐忍。 一旦坐到这万人之上的皇位上,无论是血缘至亲,还是同窗好友,她最后能够相信的人,永远不会背叛的人,也就只有她自己。 姜渊接任成为新的宰辅,面对这个虎视眈眈的权臣,她悲痛之余,选择听从了老师的话。 可是宋后自生下太女后,体质就变得更弱了,惊闻母亲去世的噩耗,竟晕过去了,缠绵在病榻上好几个月,差一点点就真的要香消玉殒。 崔院判说,他的身体再也经不住第二次那么大的情绪波动了。 深思熟虑后,她选择下令封了关雎宫。 她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哪怕是在怨恨她的前提下。 “不是这样子的。”宋后再次摇头,从他面庞上滴落下来的清泪,都将元帝的龙袍都给打湿了,“如果陛下告诉我,我是情愿的。” 由于天生目盲,宋照从小就只能待在家里,母亲从来不允许他踏出后院一步,身边伺候他的下人们,各个也都很小心翼翼,不会跟他多说一句话,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这样孤独的生活,他过了整整十六年。 直到有一日,他察觉到有人在偷听自己弹琴。 那是他认识的,这辈子的第一个朋友。 她跟丞相府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是鲜活的,是特别的,还有些笨,都听不出来他故意弹错的琴音,粗糙的手指在他的掌心滑动时,还弄得他有些痒。 他将她的名字永远记在了心里,可惜之后阴雨连绵,他不能到后院练琴,等到天空终于放晴后,他支开下人,摸索着走到墙底,想要问她还在不在,可是却叫不出来她的名字。 他对细微的动静很敏,感,根据吹来的风声,判断没有人在上面。 他失落的回到了屋内。 没过多久,他就被送进了宫,嫁给了母亲的学生,刚刚登基的天子。 元帝将帕子丢开,用手抹去他小痣上的泪珠,慌乱道:“对不起,是朕错了。” 宋后的脸果然被弄红了,但眼泪总算是止住了,他握住元帝的手,轻轻将脑袋抵靠在了她的胸口,元帝就像是抱着一件精美易碎的青瓷,不敢用力,却也不舍得松开半分。 胡内监和英琅都在殿外等着,胡内监被元帝叫进去一回,出来后,英琅急忙向她询问宋后的情况,胡内监笑着道:“你等就先回关雎宫吧,君后今晚会留在太极殿,有陛下亲自照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胡内监还让他收拾几件宋后的衣服送到太极殿。 念在他忠心伺候的份上,陛下不仅没有责罚他这次看护不力,还赏了他不少好东西,其余关雎宫的宫人也都有些份。 英琅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在回关雎宫的路上,他人都还是懵的。 在接到薛宝代后,李桢就牵着自己的小夫郎出了宫,宫门和太极殿是两个不同的方向,薛宝代还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宋后就去太极殿找元帝了。 在回府的马车上,他把告诉宋后的事跟李桢说了。 “英琅总管说,君后总是闷闷不乐的,希望他知道后,能开心一些吧。” 薛宝代是真心希望,宋后能够多笑笑,他笑起来时,眼尾那颗小痣显得特别温柔。 李桢摸了摸他的头,道:“会的。” 虽然她不清楚帝后之间发生了什么,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但她相信爱屋及乌的道理,只有深爱一个男人,才会珍视,喜欢他生下来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正文应该就剩下几章了 第113章 满五个月后, 薛宝代开始感觉到频繁的胎动,一弹一弹的,像是有小鱼在吐泡泡, 特别是在吃饱之后,肚子里的孩子格外的活泼。 李桢喜欢将脑袋贴到小夫郎的肚皮上, 跟还未出世的孩子打招呼, 小宝儿或许是认出了这是自己的阿娘, 很快就会变得乖乖的。 听说随着肚子越来越大, 一些孕夫会长红纹,薛宝代暂时还没有,为了预防,李桢每晚都会为他涂茶油,将他的肚皮保养得又白又光滑。 这茶油是宫中特制的秘方,自带一股很清新的香味, 每次给薛宝代涂完后,李桢都情不自禁埋下来,仔细吸闻一遍, 可吸着吸着, 鼻尖总是会想要往下移动。 少年跟孕前最大的变化,便是大腿变得更丰韵了一些, 吃了那么多的营养补品, 长的肉竟都在这如此隐秘的地方,又夹杂着少年独有的香气,简直叫人都想要醉死在这里。 孕期同房不能太频繁, 一月最多四次,还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其余时候,李桢只能多讨些像是这样的小甜头。 薛宝代面皮薄, 起初还有些害羞,下意识想要并腿,可李桢就在中间,她是半蹲着的,又低着头,薛宝代看不到她的脸,只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喷洒出来的呼吸。 当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睫有些湿,不像是不小心沾上的茶油。 薛宝代很清楚那是什么,小脸顿时就变红了。 可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呀。 他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话都说得磕磕巴巴的,叫李桢去洗脸。 李桢轻笑,压根没有要动的意思。 跟茶油相比,还是她的小夫郎更香一些。 除了李桢时不时会欺负他之外,薛宝代的养胎生活基本没有什么烦恼。 京城的治安恢复后,萧年年按照约定来找他玩时,给他带了好多新话本。 萧年年拉着薛宝代的手,感激道:“宝代,多亏了你派人来提醒我,我记得你的话,才没有让我祖父和阿爹进宫。” 他阿娘萧祭酒因为写过弹劾姜家的折子,一直被姜家视为眼中钉,萧府的家眷一旦落入了姜家的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而宫变来得太过突然,当时根本没有多少人往这方面想,虽疑惑太夫为何突然深夜召见,但怕违抗旨意,最后还是跟着内监进宫了。 来萧家传旨的内监为了让萧家的家眷进宫,还多提了一嘴,说是太夫还同样宣召了薛家的小公子,正是这句话,让萧年年一下子就听出了破绽,又联想到好朋友的提醒,及时把自己的祖父和阿爹给拦了下来,并让人将内监给撵了出去。 萧祭酒不在家,他这个儿子,也是能担事的。 薛宝代道:“这是应该的。” 薛宝代问了萧老主君和萧主君的情况,萧年年回答一切都好,他事后派人去打听,那些被挟持为人质的官眷都被放回了家,可还是有几家的老主君因为受了惊吓,去世了。 萧年年觉得只送话本给薛宝代有些不够,就问他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薛宝代待在府里,什么都有,忽然间,他想起昨天晚上,李桢边说他水多,边给他擦洗的样子,耳垂有些不自然的烫了起来,就跟萧年年说,上次生辰收到的那些苏绣帕子挺好用的。 苏绣的帕子无论是布料,还是绣工,皆为上乘,不会磨肌肤,很适合贴身用。 萧年年当即答应再给薛宝代多送几条。 不过这意味着,他得去一趟江月阁了。 提起江月阁,他就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一个人。 萧年年怀着心事,想了想,支着腮帮子,忍不住问好朋友。 “宝代,你说如果一个朋友,你们之前的关系都挺好的,但她很久都没联系过你,这算什么呀?” “应该是很忙吧。”薛宝代一只手抚着隆起的孕肚,道:“就像是我妻主之前那样,有很多公务要处理,都没什么时间陪我。” 萧年年觉得薛宝代说的话很有道理,宋裳也许是又离开京城,到外地去做生意了,要不然那么久了,怎么会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除非是不想跟他打交道了。 如果宋裳真的很介意上回的事,想要和他保持距离的话,听起来好像也很正常。 跟薛宝代告别后,萧年年直奔江月阁。 宋裳并不在铺子里,就只有一个老掌柜在理货,江月阁地处京城最繁华的商街,却一直在亏本,无奈少东家财大气粗,就这样开到现在。 老掌柜对萧年年有着很深的印象,这可是自家少东家念念不忘的小郎君,她当即放下手里的货,笑着迎了上来,问他想要买些什么。 听到萧年年想买苏绣帕子,老掌柜引着他到了柜台前,与他介绍陈列在里面的帕子,都是前几天才从扬州本家运过来的新货。 萧年年按照薛宝代喜欢的颜色挑了五条,在即将付钱时,他随口问起了宋裳。 “您是说少东家呀,她忙着应酬,有些时日没来铺子了。”老掌柜看着萧年年,道:“您要是想见少东家,我这就让人去请她过来。” 得知宋裳还在京城,萧年年想到了第二种的可能性,摇了头,“不必了。” 他拿出来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到了柜台上。 他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苏绣的帕子远不止十文钱,这算是连之前的钱,也一起付了。 从此他跟宋裳,就谁也不欠谁的了。 萧年年带着贴身小侍离开了江月阁,老掌柜不禁叹了口气。 多好的小郎君呀,可惜门第有别,少东家也自知高攀不起,只能借酒消愁,默默害相思病。 回萧府的路上,萧年年保持着沉默,渐渐的竟出了神,直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他一下子将头抬了起来,却听见驾车的下人道:“公子,前面的路被衙门的差役给堵住了,好像是刑部在抓什么犯人。” 萧年年掀开车帘,果然看见了一群差役,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身量修长的官员,因为隔得太远了,又站在背光处,萧年年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模糊的判断,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 他收回目光,对下人道:“那便换一条路吧。” 下人领命,当即调转车头。 萧府的马车驶离这条街没多久,青袍官员缓慢的转过身,她的模样生得很周正,却透着一股病弱之气,但差役们领教过她的手段,皆对她俯首听命,不敢轻视半分。 “乌大人,要犯不慎从高处跌落,已经死了。” 乌奢看了眼跟烂泥没什么区别的尸首,掏出白色的帕子,轻掩薄唇,止住了喉咙里的咳意,淡声道:“结案。” 安国公妻夫放心不下怀孕的儿子,提前一个月,启程回了京城,还将那个医术高超的游医给一同带了回来,继续给元氏调理身体。 薛宝代一看到许久未见的母父,眼眶就红了,都忘记自己怀着身孕了,直接扑到了元氏的怀里,撅着嘴巴,委屈道:“我还以为阿娘和阿爹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元氏搂着儿子,摸了摸他的脑袋,面带慈爱道:“我跟你阿娘就你一个孩子,无论多大,都是我们捧在手里的宝贝。” 安国公在一旁道:“是啊,你阿爹之前做了个噩梦,梦到你流落到外面,吃不饱,穿不暖,第二天醒来后以为是真的,哭着要去找你,还是我劝他说,宝儿在京城好好的待着呢。” 原来真的有父子连心,薛宝代默默将小脸给藏了起来。 阿娘和阿爹不知道,只差一点,他就要到云州见到她们了。 晚上,安国公和元氏留在李府吃了一顿团圆家宴后,才回安国公府,李桢让下人将空闲的院子打扫了一遍,打算请元氏过来小住几日,好好的陪陪小夫郎。 薛宝代听到后果然很高兴,他搂着李桢的脖子,用力亲了她一口,乌眸亮亮的,李桢的眼底变得幽深起来,紧接着又看见樱桃似的软唇一张一合,轻声问她。 “妻主,如果当时我已经跑到云州了,你还会来找我吗?” 李桢滚了滚喉咙,坚定不移的回答道:“会。” “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去找你。” 薛宝代又问道:“那要是我阿娘和阿爹不同意妻主带走我呢?” 李桢毫不犹豫道:“那就把你偷出来,藏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她抚着小夫郎白皙的漂亮小脸,低声道:“宝儿,我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啦。” 薛宝代的面颊上浮现了两片红晕,在李桢的肩膀上蹭了蹭,小声道:“我也不能没有妻主。” 李桢抬手抱住小夫郎,目光忽然瞥到他腰间的香囊。 薛宝代曾经说过,这个香囊里面放着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小夫郎还当着她的面打开过,里面大致有什么李桢是知道的,可是却有一样,她还现在还没有看过。 “宝儿,你之前在佛华寺,都求了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薛宝代没想到李桢还惦记着,他还是那句话。 “要是被佛祖听到的话就不灵验了。” “但要是妻主实在想知道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示意李桢看着自己,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着她做口型。 这样佛祖就听不到了,就只有李桢能够看到,所以还是能够灵验的。 李桢盯着他的唇,很快就读懂了他的话。 ————薛氏宝代,愿佛祖保佑,生生世世,都能和李桢结为妻夫。 第114章 在回京后次日, 安国公被元帝召进了宫。 自交还虎符后,她远离了朝堂的中心,就只是个闲散的国公, 且她跟夫郎远在云州,京城的纷乱也都没有波及到安国公府。 君臣许久未见, 安国公行完礼后, 坦然看向了帝王。 元帝望着她, 良久后, 问起了元氏。 安国公回答一切都好,她寻到的游医医术高超,经过两个月的针灸,元氏的气虚之症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还在云州拜见了好几位元家的族老,给逝去的双亲上了香。 说着说着, 安国公突然想到了年少时的事,在知道她喜欢元氏后,还是七皇女的赵璺直接来找她打了一架, 当时宫中很多人都知道, 七皇女最疼爱这个养弟了,护得跟什么似的, 得知有人觊觎自己的养弟, 哪怕是发小,也是照揍不误的。 论弓箭骑射,赵璺当仁不让, 但要是近身搏斗,薛凝则更胜一筹,只不过看在元氏的份上, 她故意让了赵璺几招,等脸上挂了彩后,就去找元氏。 听到是养姐打的,还下了那么重的手,元氏心疼极了,不仅帮她吹了伤口,还用那双纤纤玉指,很温柔的给她上了药。 安国公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中,直到元帝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连忙告罪。 元帝不知道安国公在想什么,她受伤向来是自己上的药,哪里能想到还会有人去找元氏告状,装可怜。 她今日宣安国公觐见,是有件要事。 “朕打算改制重编京西外三营,缺个总领的营官,朕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安国公骤然有些惊讶,根本不敢接话。 可元帝眼中并无半分试探之意,叹了口气,缓声道:“阿凝,此等要务,朕只信得过你。” 登基后,元帝谨记着老师的教诲,哪怕是至亲好友,都不敢再轻易交付信任,这皇位她是坐稳了,可也伤了太多人的心。 薛凝不仅是忠心耿耿的臣子,还是她的挚友,弟媳. 不该因为她的疑心,而埋没了一身的本领。 帝王的这句话令安国公十分动容,也有些恍惚,眼前站着的,仿佛并不是冷血多疑的帝王,而是昔日并肩作战,相互信赖的七殿下。 元帝已经将圣旨写好了,还加盖了玉玺,胡内监朗声宣读了出来。 安国公没再犹豫,深深的拜了下去,叩首谢恩。 “臣薛凝,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帝亲手将她扶了起来,道:“过几日,带着夫儿进宫一趟吧,太夫一直盼着能够合家团圆,这宫里冷清了那么久,也该热闹热闹了。” 安国公点头道:“是。” 安国公在宫里待了两个时辰,才回到安国公府。 元氏在家都快等着急了,为了让他安心,安国公将圣旨给他看了,还将元帝说的话跟他复述了一遍,元氏怔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 安国公道;“陛下变得跟以前不同了。” 这是件好事,元氏的心里也有了些欣慰,安国公握住夫郎的手,道:“只是我接了这份任命,短时间内不能再陪你去云州了。” 元氏摇摇头,轻声道:“待在京城里挺好的,我也不放心再留宝儿一个人。” 云州虽好,可元氏总是忍不住思念儿子,更别说儿子现在还怀了孕,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等孩子生下来后,就更离不开人了。 有母父在身边,安国公又重新回到了朝堂上,日后也能给他撑腰。 太夫养育了元氏多年,不是亲父,胜似亲父,作为儿子,元氏也该多尽尽孝,而且他是知晓自己妻主的雄伟抱负的。 太祖皇帝当初将安作为封号赐下,便是希望历任安国公能够辅佐君王,安邦定国。 元氏靠在安国公的肩膀上,妻夫彼此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养子和养孙一家人都进了宫,太夫高兴极了,脸上的笑容都没消失过。 他慈爱的让薛宝代坐到旁边,开始问元氏在云州的情况,聊着聊着,元氏说起了那个梦,薛宝代忽然站起身,睁着黑漆漆的眸子道:“太夫,阿爹,我想去关雎宫看看君后。” 太夫不疑有它,正好也有些话想单独跟元氏说,就让他去了,还多派了几个宫人陪着。 安内监俯身问道:“陛下此刻可能就在关雎宫,太夫是不是忘记告诉小公子了。” 太夫年纪大了,记性愈发不好了,又沉浸在团聚的喜悦之中,经过安内监的提醒后才想起来。 不过皇帝好歹是长辈,现在应该做不出弄哭小孩子的事了。 英琅亲自出来迎接薛宝代,把他给扶了进去,薛宝代进到寝殿里面,就看到宋后坐在铺着软毯的椅子上,穿着白色的宫装,梳着松散的垂髻。 在听到少年的声音后,宋后唇角浮出笑意,轻声道:“宝儿来了。” 薛宝代凑近,认真的看了看宋后,道:“君后,您的气色比之前看起来好多了。” 现在的宋后脸色没有那么苍白了,嘴唇是淡粉色的,眉眼的忧郁也散去了一些,总之不再像是一个没有生机的漂亮瓷人了。 宋后眼帘微垂,“这都要多亏了宝儿,帮我找到了故人。” “能帮到您,宝儿也很开心。”薛宝代抱住宋后的胳膊,歪着脑袋,好奇的问道:“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陛下是您的故人吗?” 宋后刚想开口,殿内却响起了咳嗽声。 薛宝代转过头,就看到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少年显然没想到,元帝会出现在关雎宫里,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都瞪得圆圆的,等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往宋后的怀里靠了靠。 宋后对元帝道:“陛下不要用那么严厉的语气,会吓到宝儿的。” 元帝深刻的感受到,帝王也有无奈的时候,她还一句话没有说呢。 薛宝代往元帝身后看了看,却不见李桢的影子。 李桢原本是陪着他一起的,可一进宫,就被叫去御书房商议政事了。 陛下在这里,那他的妻主去哪里了? 薛宝代心里想什么,都会表现出来,元帝现在就从他那张小脸上看出了浓浓的哀怨,她轻咳一声,记着宋后的话,尽可能将声音放平和,道:“见到朕,该叫什么?” 薛宝代瓮声瓮气的喊道:“姑母。” 之后又接着问了一句,“我妻主呢?” 终于听到了他这声姑母,元帝才道:“朕先出的御书房,李卿走在朕的后面。” 前后应该差不了一刻钟,薛宝代知道了想知道的,就闭上了嘴巴,面前有宋后护着,他身后又站着太夫,元帝根本拿自己这个娇气记仇的小侄子没办法,只得由着他。 元帝是来接宋后一起去华阳宫的,趁着人齐,还打算吃一顿家宴。 宋后这些年习惯了清净,到了人多的地方,会很不自在,他道:“陛下去吧,我眼睛不便,就在关雎宫等着陛下回来。” 元帝知道他的性子,也没有勉强。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她叮嘱英琅要好好的伺候宋后,就准备去华阳宫了,薛宝代以要等李桢来接自己的借口留了下来,元帝见他挺着大肚子,让胡内监也拿了条跟宋后一样的软毯给他,这是西域进贡的,满宫拢共也就只有两条。 薛宝代小声道:“谢谢姑母。” 得到了这第二声姑母,元帝总算是满意了。 元帝从关雎宫离开后,薛宝代问宋后,“君后,陛下有没有欺负你呀。” 宋后摇摇头,轻笑道:“没有。” 那日他跌跌撞撞闯进御书房,终于解开了心结,却几乎要哭晕过去,陛下为他擦去眼泪,当晚将他留在了太极殿,亲自照顾他。 直到三天前,在他的执意要求下,才又搬回到了关雎宫。 陛下每日处理完政务,都会来看望他,为他念书,陪他用膳,但崔院判说他的身体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所以陛下还是独自就寝的,并不曾逾越半分。 宋后很满足现在这样的生活,哪怕为此等了二十年,他也觉得是值得的。 薛宝代央宋后继续给自己讲他和元帝的故事,想要知道元帝为什么是他的故人。 宋后抬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柔声道:“好” 这就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了,或许还要更早一些,小时候,他就曾听母亲提起过,上书房的七皇女顽劣不堪,连隶书都写不好,拉起弓来,倒是力大无穷 宋后并没有讲太久,英琅过来通报说,李太傅来了。 宋后停了下来,拍了拍他的手,“去吧。” 薛宝代有些可惜没能把故事听完,“那宝儿先去找妻主了。” 宋后让英琅送他出去,等英琅折返后,用指尖拢了拢肩上的薄披,吩咐道:“晚些时候,把长明宫灯点起来吧,免得陛下看不见路。” 英琅躬身道:“是。” 帝后能够重修于好,这是英琅从前都不敢想的,这也代表,丞相家的小公子终于愿意接纳从外面透进来的暖光,彻底从那寂寞又漫长的黑夜走了出来。 李桢被正式任命为一品太傅,如今人人见到她,都要尊称一声李太傅。 路上遇到了太女,因为聊政务耽搁了些时间,幸好胡内监赶来告诉她,薛宝代在关雎宫等她,否则她就直奔华阳宫了,这样小夫郎就得再多等一会儿。 明明只分开了还不到半天,李桢却特别想念薛宝代,她低头吻了吻小夫郎的额头,问道:“孩子有没有闹你?” 还有宫人在旁边瞧着呢,薛宝代有些不好意思,他摸着隆起的孕肚,低头道:“小宝儿很乖呢。” 还有四个月,小宝儿就要出生啦。 李桢牵着他往华阳宫的方向,薛宝代怀着孕,身子沉,步子也小,她就也配合着放慢了速度,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用身形遮住了薛宝代,与他十指紧扣,走在宫道上。 少年娇俏的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双眼睛灿若星辰,欢快的叫着她妻主。 哪怕沿途的风景再美,花开得再艳,李桢都只看得到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