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谭》 1、第 1 章 大唐妖奇谭·龙戒 楔子 盛唐长安是香料与丝绸的城池,是嘈杂与绮丽的帝都,是人心与欲念的魔沼,亦是妖魔与魑魅的巢穴。 大师宇文恺亲手设计的长安城恢宏壮丽,街衢宽阔,绿荫蔽城,里坊齐整,俯瞰如一座庞大的珍珑棋局。 金乌西沉时,暮霭岚烟为都城镀上模糊的色泽,在一千暮鼓声中,城门与坊门缓缓合拢。闭门鼓后宵禁,行人不得于街上行走,犯夜者将受唐律杖笞。 灯火静谧的长安,何曾真正宁静过? 春明大道南侧,与东市相邻的风流渊薮——平康坊,此时正是“昼夜喧呼、灯火不绝”。 思无涯是平康坊的行院翘楚,文人士子与贵族公子流连其间,风流韵事屡闻不鲜。遮光障子映着灯火煌煌,人影憧憧,琴曲琵琶追逐舞姿翩跹,诗律雅韵和着酒令檀板,流莺宛转伴眠公子王孙,奢靡与极乐之声流泻入夜。 这幅斑斓画卷忽然从裴连城公子眼中沉入黑暗。 “灯呢?灯怎么灭了?”俊逸的公子揉了揉眼睛,眼底的刺痛如春草萌生,汲取了甘霖,疯狂蔓延,他滚上波斯华毯,带翻了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双手捂面,“眼睛……我的眼睛!” (一) 琉璃飞甍一角越出山峰,华严寺襟山带河,遗世独立。颜阙疑牵马驻足寺前,怀着崇敬的心情迈入山门。 “一行法师在吗?” 禅院精致幽邃,殿阁空寂。颜阙疑穿庭过院,袅袅檀香抚慰人心,将他一颗略显焦躁的心缓缓打磨,脚步不由得放缓,拾级而上苍苔青石,台阶尽头传来潺潺水声。 视线随台阶上升,一座奇形怪状的仪器蓦然闯入眼帘。四条青铜小龙托起一枚大圆球,球面遍布二十八星宿,球外环着一道铜圈,铜圈上有时辰刻度与齿轮,一架精致水车在旁注水激轮,几不可察地推动大圆球运转。 颜阙疑大感新奇,趋近青铜仪器,绕了数圈细致观摩,忍不住伸手触摸。 “且住。”一道清亮嗓音从旁劝阻。 颜阙疑吓了一跳,缩手转身,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青木案旁坐着的白衣僧人。案上堆满书卷、草纸与笔墨,白色僧服映着阳光,似有光晕在周身流转,又因僧人持笔凝思,身姿仿若与日光融为一体,导致颜阙疑忽略了他的存在。 颜阙疑一见之下吃惊不小,唐律对僧人服饰有严格规定,缁衣是僧侣常服,从未见僧人穿白衣,不知是圣上特许还是他不依世俗律法。看不出年纪的僧人姿貌端华,眉目如画,不禁令人感叹佛地钟灵毓秀。 “恕晚生唐突,尊驾可是一行法师?”颜阙疑恭恭敬敬行了晚辈礼仪。 “小僧正是一行。” 京中盛传的僧一行,便是眼下此人。 颜阙疑心情激动:“晚生颜阙疑,久仰法师佛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法师身前这具仪器,是何物?” “水运浑天仪。”一行搁笔起身,白衣僧服上的日光跳跃不休,与光晕融为一体的年轻僧人离开书案,走动起来,便如画中佛子走入凡世,“公子对它感兴趣?” “嗯,看起来很精妙,是出自法师之手?”颜阙疑急忙让步,由一行穿行身侧,一缕佛香飘过,令人顿生慕佛之心,“水运浑天仪,不知作何用途?” 一行停步在水运浑天仪前,揽起袖摆,伸出皎洁手掌,虚拂浑天仪:“它能击鼓计时,观星宿,演示日月星辰的轨迹,亦能窥探天地间的奥妙。” 颜阙疑跟随一行步伐,聆听一行讲解,双眼发亮:“只以水力推动,便能如此精确?” 一行清澈的眼底浮出笑意:“故而不可随意触碰。” 颜阙疑面上露出羞赧之色,他方才险些以手触摸,打乱浑天仪的运转:“……是晚生造次了。” 水运浑天仪上齿轮转动,走至一方刻度,顿时冒出一个小木人,举锤击鼓,“咚”的一声,响入空寂禅院,清幽而警醒。 颜阙疑睁大眼睛:“这便是报时?法师,天地间的奥妙是什么?” 水声潺潺不息,一行含着微笑:“佛说不可云,公子可从中领悟天地奥妙。” 颜阙疑在静穆里领悟了一番,发现什么也领悟不到,暂时作罢。 “法师,晚生前来造访,实因有事央求。” 遂将半月前好友裴连城忽然失明的诡事道来,裴府延医问药均无济于事,便有妖邪之说肆虐长安。 一行立于光晕下,静静凝听,嘴角一直泛着浅笑:“公子相信妖邪之说?” 颜阙疑郑重点头,紧绷的神情十分认真:“法师,长安肯定有妖!而且,晚生听说,法师曾于民间降妖驱邪。” 一行对此不置可否,殷红的唇抿了抿,笑起来:“妖生自人心,妖邪归根结底是人心作祟。” 颜阙疑辩道:“明明是妖邪迷惑人心,法师怎说是人心生妖?” 一行指向一侧:“公子请看。” “什么?” “日晷。” “日晷怎么?” “日晷与晷影,便是人心与妖邪,日晷生晷影,晷影是日晷的投照。” “这……” “不同时刻,晷影长短不同。人心千相,人心的晷影难以穷尽。” “可……即便如此,法师难道不曾降妖驱邪?” “公子可知,根据晷影,进行运算,可以测算太阳高度,从而制订历法。” “什……什么?” “算法便是天地奥妙,通过算法将天地万物勾连,知因知果,知其千变万化。” “是……是吗……” “推因知果,测算人心,便是降妖驱邪。” “终于回到降妖的话题了吗?” “一直不都在说妖邪?” “这就是法师降妖的奥秘?” “公子领悟了。” 颜阙疑抬袖拭汗,他被一行绕得晕头转向,思维一团乱麻。虽然不是太明白,但法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一行笑着返回书案,整理草纸笔墨。 颜阙疑跟过去瞅了几眼,见上面都是看不懂的文字符号:“法师这是什么?” “内插算法。” “嗯……”颜阙疑赶紧住嘴,完全搞不懂的东西,不想再次深入探讨。 “走吧。”一行拿一枚戒尺镇压运算草纸,任其搁置书案。 “去哪?”颜阙疑脑子一团浆糊。 “长安城。”一行迈开步子,罗汉鞋踏过青石苍苔,回头淡笑,“降妖驱邪。”【】 2、第 2 章 (二) 长安延寿里裴府半月来可谓愁云惨淡,已故闻喜公裴行俭的公子裴连城双目失明,长安郎中乃至御医都请了个遍,均束手无策。关于闻喜公征战西域大杀四方,从而妖魅缠身,早早病故,如今轮到子嗣遭殃的传闻不胫而走。 裴府老仆义伯对此悲愤不已,裴公戎马一生,为大唐殚精竭虑,身后竟要承受妖魅入府的流言蜚语。这些长安百姓,大唐子民,谁人不是仰仗裴公安定西域,享有太平盛世的庇佑?如今英雄落幕,却要受谗言诋毁。 上苍何其不公,叫连城公子遭此劫难! 义伯老泪纵横之际,小厮来报。 “有救了有救了!颜公子请来了一行法师!” 僧一行是有德高僧,传说他云游天下时,曾令河水倒流,且能堪破妖邪,诸魔不侵。 义伯对高僧之名早有耳闻,原以为落魄裴公府请不来这样的人物,或许是裴公英灵护佑,使得高僧登门。义伯擦干老泪,匆忙前往迎接法师。 一行不耐繁文缛节,早由颜阙疑带路,径直前去看望失明的裴连城。 惨遭失明折磨的裴连城日夜惊惧,难以成眠,饮食亦少,面容憔悴不堪,听闻挚友到来,蓬乱着发髻勉强坐起身。 “是阙疑来了?”他语气虚弱,嗓音里透着无尽的绝望。裴连城睁着眼,眼珠泛青,视线无法聚焦。 “是我!”颜阙疑几步赶至床边,扶着裴连城,后者将他的手紧紧抓住,“连城,华严寺的一行法师来了!” “一行法师?”裴连城思索片时,“‘一行到此水西流’的那位一行法师?” “正是。” “法师会看病?” 颜阙疑沉默了一下,低声:“法师会驱邪……” 裴连城眉头一拧:“阙疑,平日里你喜欢搜集志怪传说,我当是你的著作偏好,不曾阻止,怎么如今竟要将妖邪之说安在我头上?” 颜阙疑无言以对。 一行并不见怪,面带浅笑,将裴连城看了一遍,集中在他泛着青光的双眼上。 “裴公子所言极是,妖邪之说乃是荒诞之言。”一行徐徐道,“世人不辨真相,不解因果,以讹传讹。” 裴连城头转向声音的方向,顿感迷惑:“那法师此来……” 一行缓步上前,语声轻柔:“裴公子失明,必有缘由,小僧受颜公子之邀,特来贵府推算因果,追根溯源。” “法师看来,会是什么缘由?”不提妖邪,裴连城果然便能接受,对一行不再排斥。 “那要看裴公子失明前做过何事。” 裴连城并不认为自己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在颜阙疑的劝说下,勉强同意回忆半月前的种种事情。一行要求事无巨细,能回忆多少细节都写下来。裴连城冥思苦想日常细节,颜阙疑在旁认真笔录。 一行在义伯的陪同下,信步闲逛裴府宅院。 “贵府近来可曾发生不同寻常之事?”一行走在步廊下,白色僧衣飘飘摇摇,“裴公子失明以外的事。” 义伯脸色一白:“法师的意思,府中当真有邪祟?”义伯并非没有考虑过妖邪作祟,但他实在不愿承认忠义裴公府会为妖邪所侵。 “天地万物均有关联。” 义伯听不懂法师的话,为了公子的病情,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他沉默地将一行引至偏院,寂寥的庭院里,一棵古槐从中裂为两半,树枝枯焦一片。 “公子失明的前一晚,晴夜落雷,劈裂了古槐。”义伯颤声。 一行绕古槐数圈:“晴夜落雷,可曾惊动司天监?” 义伯欲言又止,终于坦言:“法师,这道惊雷,莫说司天监,便是旁院歇宿的下人,都不曾听见。因老奴歇在此院,才闻雷惊醒。” “竟有此事?”一行露出玩味的笑意,“这间院子,曾经住过何人?” 义伯脸色更白一分:“这是老主人……行俭公的院子。” 出了宅院,一行突然问:“府上可还有其他事?” 义伯神情颇为不安:“落雷的第二日,老奴发现,池塘水枯了……” 一行漫步在干涸的池塘边,日光洒照池塘内干裂的淤泥,一刻后,日影偏移,皲裂的缝隙闪出一道亮光。一行走入枯塘,俯身拾取裂纹中一物,拂去污垢,是枚制作精巧的戒指,镶嵌一颗异域红宝石。 “可是府中之物?”一行持着宝戒,询问义伯。 义伯一见宝戒,大惊失色,嘴唇紧咬,不肯作声。 一行隽秀脸庞沐着日光,整个人散发着光芒,如同悲悯的佛陀,又似无动于衷的行者。 “这戒指……是行俭公的……”义伯面对一行,无法隐瞒,“法师,绝对不可能是行俭公英灵作祟!” 一行唇角勾起一抹笑:“此事,与裴公脱不了干系。” 义伯汗透衣背,全身发抖。 颜阙疑抱着小册子赶到后花园,被整块干涸的池塘震惊了一下,见到皲裂污泥间的一行和神态慌张的义伯,不知发生何事。 “法师,连城半月前的日常事务,依照吩咐,事无巨细,晚生都记下来了!”颜阙疑将翻开的小册子递给一行。 厚厚的册子十分陈旧,一行接在手里,无视颜阙疑翻开的地方,忽然合上,“大唐玄怪录”几个字暴露在眼前。 颜阙疑只觉脸上一热,仿佛秘密被人发觉的羞窘。 大唐士子以诗文进身,玄怪传奇终究是旁门左道,文人闲暇之余的戏作,即便收录文集,也会将志怪篇幅剔除。偏偏颜阙疑深深为玄怪痴迷,荒废举业也在所不惜。 一行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闪即逝,翻开小册子手指夹着的地方,看起颜阙疑记录的琐碎日常。 见法师没有取笑自己,颜阙疑松了口气。 一行将记录迅速阅读完毕,速度之快,令颜阙疑咋舌。这可是裴连城回忆三个月来的所作所为,连在西市买了什么稀罕物件,给胡姬写了爱慕的诗文即便人家根本看不懂,书肆与人辩论王维诗文究竟是不是当代第一,道观与道士下棋作弊被发现后当即与道士绝交,酒楼题诗与一个叫李白的抢占墙壁等等。 杂乱无章的琐碎事件,在一行眼底如过眼云烟,唯有一处引起他的注意。 “裴公子整理过裴公遗物?” 重回裴公生前所居偏院,颜阙疑对枯焦开裂的古槐大感吃惊,免不了寻根问底,义伯匆匆解释了两句。颜阙疑双眼放光,若有所思。 义伯开启裴公房门铜锁,推开房门,尘烟扑面。威震西域的一代名将,护卫万里疆域,卧房不过丈室。雕花胡床朱漆斑驳,落满尘芥;六扇屏风绘西域山川图,放置经年,色泽黯淡;曲足案上书卷堆积,墨池已干。 义伯打开靠墙木柜,眼眶湿润:“老主人的遗物,都在里面。” 柜中刀剑铠甲、衣物鞋袜、文书信件,一目了然。 一行开口:“裴公文书,小僧可否阅览?” “老主人行事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义伯搬出文书信件。【】 3、第 3 章 (三) 裴府为一行和颜阙疑开了相邻两间厢房,在找出邪祟之前,阖府希望都在一行身上。 夜晚,客房里,一行和颜阙疑围着矮几翻阅裴公手书。 确如义伯所言,裴公文书皆是关乎战事和西域,无论奏折还是书信,处处流露老将军的一片赤诚。 看着看着,颜阙疑忽然抽噎。 一行移开眼前书信:“颜公子?” 颜阙疑哽咽道:“老将军弥留之际,还在向陛下上书,再出阳关,安抚西域……” 一行不动声色:“颜公子如何知道是老将军弥留之际的上书?” 颜阙疑将手中奏本递过去:“法师请看,老将军的奏章尚未写完。” 一行接过细阅,确是一份未完成的奏本,比对其余文书手迹,这份未完的奏本字迹虚浮无力,像是裴行俭油尽灯枯之际写成。恰恰如此,才不合乎常理。 “裴公弥留之际,为何心心念念还要出关?且当年西域安定,老将军再往西域,有何必要?”一行提出不合理之处。 颜阙疑为老将军的忠义赤城感染,一时未曾多想,经一行提醒,才发觉果然有蹊跷。 “这么说,老将军有放不下的心愿,会是什么呢?” “父亲未了的心愿?” 忧心忡忡夜不成寐的裴连城,听颜阙疑念毕奏本残章,憔悴的面上尽显迷茫:“父亲大破突厥后,西域安定,不曾听父亲提起出关之事。这份奏章,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一行将手拢在僧袖里,问道:“裴公子整理裴公遗物,可曾从中取出什么?” 裴连城摇头,散发垂在脸颊两侧。 一行取出袖中宝石戒指,伸到裴连城面前:“那公子可曾见过此物?” 裴连城摸索到一行掌中,拿起戒指,感受其形状:“可是镶有一颗红宝石的戒指?” “正是。” 颜阙疑奇道:“法师,这是?” 裴连城有些激动:“这是父亲的戒指!父亲卧病在床后,我曾见他对着戒指长吁短叹,问他为何如此,他却不说。半月前,我整理父亲遗物,便是为了寻找这枚戒指,可怎么也寻不到,却为何在法师手上?” “小僧日间从贵府池塘拾得。” “……怎会落在池塘?” 听到这里,颜阙疑若有所思:“这枚戒指与池塘干涸会不会有关联?” 一行补充道:“戒指的制作工艺与风格皆非出自大唐。” “戒指是波斯之物。” 第二日,颜阙疑走访了东西市,向胡人打探,终于有波斯商人认出:“这般精致的工艺以及名贵的红宝石,当是波斯皇族所有。” 颜阙疑回到裴府,向一行汇报。 “长安的波斯皇族,颜公子会想到什么人?”一行在阳光下观看宝戒,红宝石聚敛日光后,每个角度都散发着夺目光辉。听到波斯皇族,他的唇上漾开笑意。 颜阙疑仿佛等待这个问题已久,立即振奋道:“波斯王子泥涅师!” 波斯萨珊王朝被灭,皇室流散,波斯王子泥涅师流亡长安多年。 “而且,调露元年,大将军裴行俭奉高宗皇帝之命,护送泥涅师回波斯继承王位。”颜阙疑将查阅到的情报一一道来,见一行观摩宝戒许久,忍不住问,“法师,看出什么了?” “颜公子觉得,戒指上的云纹是什么?” 颜阙疑凑过脑袋,靠近一行如雪的袖边,檀香不绝如缕钻入鼻腔,他强忍着没打喷嚏:“像是稻穗?又像是云烟?或者是……火焰?” 一行露出莫测的微笑:“没错,火焰。” “法师,戒指为何以火焰纹作装饰?” “颜公子可曾听说祆教?” “……仙教?” “又名拜火教。” “……略有耳闻。” “祆教是波斯国教,教法认为火是光明之神的化身,故而俗称拜火教。” “哦。可是,波斯王子的戒指为何会在裴老将军手上?” “裴公不是护送过波斯王子回国?” “这么说,戒指是谢礼?” 一行笑了:“既然是谢礼,裴公又为何对着戒指长吁短叹?” 颜阙疑煞是费解:“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跟连城失明又有什么关系?” “此谜,需裴公子出面破解。” 坐进马车里,勉强打扮了一番的裴连城同颜阙疑一样不解。 “法师,这是要去哪里?我的眼睛能好吗?” “是啊,法师,我们要做些什么准备?” 一行笑着取出袖中一物:“裴公子,将此物放在身上。” “什么?” “令尊未完成的奏本。” “哦,可是有什么用?”裴连城听话地将奏本放进怀里。 “裴公子还是先不要知道得好。” “为什么?” 一行笑而不答。 颜阙疑只能违心地安慰好友:“连城,法师自有安排,你且宽心。” 马车碾压地面的震动传入车内,众人不住晃动,一行摊开掌心,一点金光倏忽飞出,直钻裴连城耳中。裴连城目不能见,恍若不觉。颜阙疑却看得清楚,吃惊得张大嘴,蓄着疑问的目光投向一行。一行缓缓一笑,闭目不言。 黄昏时分,马车停靠,三人下车。 面前是一座荒废坍圮的府邸。 “这是?”颜阙疑扶着裴连城,不解地问一行。 “波斯王子旧宅。”一行当先迈入,腐朽的朱门红漆斑驳,歪在一边。 庭院芒草丛生,扫人腰骨。堂屋紧闭,青瓦间杂草蔓延,檐角蛛网纵横。荒无人烟的废邸,连气息都是陈腐的,呼入肺中令人格外不适。 裴连城咳嗽数声:“法师,这里都荒了吧?来此地做什么?”倘若离了好友的搀扶,他简直举步维艰,尤其在野草的包围中。 “了却夙因。”夕照里,一行推开了堂屋大门。 遥远的天际,传来闭门鼓的声响。 裴连城咽了咽口水:“难道……今夜要在此地过夜?” 两人跟在一行身后,进了堂屋。波斯王子旧宅,房屋布局仍是大唐风格,旧时案榻蒙了厚厚灰尘,地砖上散落碎裂的瓷片与枯萎的花朵。一行弯腰,从瓷片与枯花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绢纸,吹开落尘,绢纸上现出人物画像。 颜阙疑清理了一张破旧席垫,扶裴连城坐下,自己则紧跟一行身后,看见了画像。画中人一身大唐襕袍,手捧笏板,腰束葛带,头戴幞头,足蹬长靴,若非面目五官立体,幞头里漏下几缕鬈发,便完完全全是个大唐人。 “戒指。”一行指点画中,王子捧笏板的指上套着一枚戒指,与一行拈在指间的波斯宝戒极其相似。 “这么说,画中便是波斯王子泥涅师?”颜阙疑大感振奋。 这番调查果然没错!【】 4、第 4 章 (四) 夜幕降临,凄清月光洒入荒草庭院,夏虫啁啾,风声飒飒。 屋檐下,三人席地而坐,静默地等待着什么。夏末的夜风吹拂芒草的气息,混着月光的凉意,充斥着这间荒废了不知多少载光阴的府邸。裴连城在疲劳与惊惧之下困倦不堪,颜阙疑捧着志怪册子,借着月光记录眼下氛围,一行手持念珠趺坐入定。 月色为乌云所蔽,天地黯淡,庭院当中,夜风唰唰拂过芒草,一个虚影穿梭于草丛。 一行悄然睁眼,平静注视庭中。虚影在夜风中凝聚,与画中人相差无几,只是眉目间愁云惨淡,呜咽风声里隐隐传来初唐诗句: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啪嗒。” 颜阙疑手中笔掉落廊台,望着吟诵诗句的人影,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不知是惊怕还是惊喜。他目视虚影,用手拉住打瞌睡的裴连城。后者身体摇晃,嘟哝道:“别闹,让我睡会,怎么这么冷。”顺势靠向颜阙疑取暖。 一行无声念罢佛号,一掌拍到裴连城后背,裴连城在这蕴满力道的一掌下,踉跄扑向庭院,芒草随之倾倒。 “诶,阙疑你干嘛推我?”裴连城探出双手,便要往回摸。 “我没……”颜阙疑下意识回应,忽然反应过来,惊诧望向一行。 一行结着手印,闭目念诵什么。这时,裴连城静了下来,转过身,面向越来越近的虚影。 颜阙疑陡然站起,惊呼出声:“连城!” 一行低声道:“坐下。” 颜阙疑被一股力道拉了回来。 裴连城慢慢走向虚影,口中吟诵虚影未吟完的诗句:“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正是初唐诗人杨炯的《从军行》。 草丛里的虚影注意到了面前走来的人,他辨认半晌,忽然面露喜色:“裴将军?”地道的长安官音。 裴连城耳中一闪一闪,回应道:“久等了,王子殿下!” 虚影泥涅师眼泪簌簌,落在夜风里转眼即逝,泪珠亦是虚幻之影:“裴将军,陛下同意放我回波斯了,回到波斯,我便可继位为王,我的萨珊我的子民!” 裴连城仿佛换了一个人,语气镇定:“陛下让我护送王子殿下。” 虚影泥涅师喜而堕泪:“此去万里之遥,辛苦裴将军了!” 裴连城不能视物的目光望向坍圮的墙垣:“殿下请看,我们终于出了玉门关,再往前,驼铃声声,风沙弥漫,无数的波斯商人经过这里,前往长安西市。殿下,我们到了西域。” 在一行的念诵声中,波斯宝戒绽放光芒,院中光影交错,织出幻境:晦暗的月色笼罩坍圮的墙垣,斑驳脱落的墙皮幻成一幅西域画卷。 虚影泥涅师跪在西域沙丘前,扬起双臂,热泪纵横:“我离开了大唐,我自由了!香料、丝绸、瓷器,过了西域,我便能回到波斯!为萨珊复国!” 远远有兵戈声传来。 裴连城嗓音一沉:“突厥作乱,王子殿下,你先前往吐火罗,待我平定突厥之乱,再来护送殿下!” 虚影泥涅师除下宝戒,交给对方:“裴将军守信之人,泥涅师相信你,这枚戒指,望将军收下,愿将军记得,尚在吐火罗的泥涅师!” 裴连城收下泛着虚光的戒指:“王子殿下放心,行俭字守约,待西域平定,定会来履今日之约!” “口说无凭。”墙垣下,一位老人拄杖缓步而来,他身披法袍,赤脚鬈发,举起宝石法杖,杖首燃起一团火焰,一道青光自火焰中射出,奔入宝戒,与红色宝石融为一体。老人嘴角皱纹扯动:“由戒灵守护誓约,便可放心。” “大祭司多虑了。”泥涅师道。 西域画卷幻作吐火罗动荡岁月。 虚影泥涅师面容随之改变,禹禹独行天山雪原,苍老容颜眺望西域:“二十年了,裴将军为何还不来?” 望眼欲穿不见旧人,萨珊复国已成旧梦。 吐火罗再无他的容身之地,蹉跎二十年岁月的泥涅师随着西域商人重返长安,被彼时的大唐皇帝中宗李显授以高官厚禄。 泥涅师在无尽的绝望与遗憾里死去,但他忘不了那个人,那个约定,那个他一生所系的誓约。 虚影一阵颤栗,重视面前人,恨意爬上眉梢:“我等了三十多年,裴行俭!你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你毁了誓约!” 虚影散出丝丝缕缕的黑雾,充斥了整个庭院,与之呼应的,是裴连城迷茫的双眼,青光在他眼底乍现,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 “裴行俭,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凄厉的呐喊声中,一道青光冲出裴连城的双眼,青光在空中扭动,见风而长,凝聚为一条庞大青龙,浑身泛着幽光,盘旋于虚影泥涅师头顶。龙鳞苍莽,龙须垂摆,龙角铮铮,张开巨口,朝裴连城俯冲撕咬。 裴连城乍然复明,骤见巨兽利齿,惊吓得委顿于地。颜阙疑发足奔来,将裴连城从龙口下推开。二人眼看着要葬身龙涎巨口,忽然,一道光障隔在二人跟前,将巨龙弹飞出去。青龙在空中一个摆尾,带起的劲风摧折草木,断壁残垣瓦片横飞,将地面冲出一道气浪。 “和尚,是送来给老龙打牙祭的吗?” 一行站在二人与青龙之间,飓风吹开他如雪袖摆,修长手指于胸前结出复杂手印,散着光华,映亮他纤细眉眼与嘴角的一弯浅笑。 青龙头顶龙目亮如灯笼,紧盯阻挡自己的和尚,蓄力再度袭来。腥风携裹黑雾,杀气漫空,地覆天翻,以霹雳之势袭向一行。一行手印间的光晕蓦然一涨,于空中结出一幅密宗图画,低声念诵:“如破魔军众,释师子救世,我亦降伏魔,我画曼荼罗。” 升腾于半空的密宗曼荼罗散着万丈金光,将狂兽青龙瞬间囚困,青龙越是咆哮挣扎,金光越盛,耀眼光芒刺得庭院几人睁不开眼。 恢复神智的裴连城抬手挡眼,惊惧哀嚎:“这……这是什么?!” 颜阙疑眯着眼生怕错过场中变化,言简意赅给他解释:“你爹没有守约,戒灵反噬,要吃了你!” 裴连城大怒:“我爹表字守约,一生言出必行!” 一行的曼荼罗金光照彻下,虚影泥涅师愈加透明,因无实体,它丝毫不受场中法力束缚,飘至裴连城面前,厉声道:“裴行俭,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鬼啊!”裴连城惨呼。 “王子殿下,他不是裴行俭,裴行俭早就死了!”颜阙疑鼓起勇气,一口气道,“王子殿下滞留吐火罗的二十年间,大唐发生了许多事,高宗皇帝不在了,大将军裴行俭也在与王子殿下分别三年后病故。不是裴将军不守约,他在弥留之际,仍惦记着与你的约定!” 虚影泥涅师周身戾气一滞,仿佛想起什么,泪水涟涟:“裴行俭死了……” 裴连城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虚影,见其因父亲之死落泪不止,不由跟着鼻子一酸:“我爹临死之际,还在想着出关前往西域,原来是与你有约定。” 他怀中金光一闪,飞出一份奏折,落入虚影泥涅师手中。未完成的奏本心愿,经过三十载光阴,被另一个人读到。 一簇火焰自奏折上腾起,焚成灰烬时,虚影泥涅师恢复成初时少年模样,眉目间是复国的抱负,再无一丝戾气。 曼荼罗金光大盛,猛然收缩,青龙亦缩成手臂大小,不住哀嚎:“圣僧!法师!饶了小龙性命罢!” 金光之下,一行捻诀念咒:“你受拜火教祭司约束,作为守约戒灵,原不怪你。但你于裴府遭遇雷劫,故而躲入裴公子眼中,肆意妄为殃及无辜,该当何罪?” 青龙团成一小团,不断告饶:“小龙在宝戒里沉睡数十年,因半月前,忽然感知裴行俭的气脉,才受戒灵之约,寻他问罪。哪知小龙方偷点水喝,便引动天劫,欲躲入百年老树,雷劫骤降,便寻着裴行俭的气息,躲入他眼中避劫,也是惩戒于他。法师何谓殃及无辜?” 一行道:“裴公已逝,你寻的不过是他的子嗣。我今有一法,可脱去你身上拜火教束缚,不作守约戒灵,亦可免雷劫之灾。” 青龙连忙求教。 一行手持宝戒,指尖拂过,宝戒上火焰纹消失无踪。青龙顿化作一缕青烟,收入宝戒中,青光于宝石中若隐若现。 月光破开云层,清辉重回天地。虚影泥涅师踽踽行在月下,若有所失。 裴连城冲着它背影喊道:“王子殿下,父亲与你的约定依然作数,我送你回波斯。” 虚影身形在月下定了一定,轮廓逐渐颤动、破碎、崩散,霎时幻作万千流光,随月色升腾天际,随即化作无数流星坠落九天,倾满长安。 “他对长安,也是眷恋的吧?” 颜阙疑对着虚空,喃喃道。 尾声 碧空如洗,山峰青翠,华严寺内,颜阙疑盯着扫地小沙弥看了半晌,转头问一行:“法师,他真的是那夜的青龙?” 小沙弥身穿僧衣,低眉垂目,小手抱着比个头还高的扫帚,乖巧打扫阶上落叶。 一行提笔在纸上书写,淡淡应了一声:“嗯。” 颜阙疑来了兴致:“法师有没有给他取名?” 一行另取了一张草纸,写下两字:勿用。 颜阙疑念了几遍:“勿用?潜龙勿用?勿用……哈哈无用……” 小沙弥勿用嘴角瘪了瘪,一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模样。 颜阙疑笑够了,才将来意向一行汇报:“法师,连城向陛下请旨,重启泥涅师棺椁,收捡他的骨骸,送往波斯去了,昨日方启程。” “哦。” “对了,那日从法师手中飞入连城耳朵里的是何物?” “应声虫。” “应声虫?” “可使宿主言语受施术人控制。” “这么神奇……法师在写什么?” “内插算法。” 颜阙疑顿时离他几步远,寻小沙弥搭话去了:“嗨,勿用小和尚,吃得惯人类饭菜吗?” 小沙弥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邪笑:“小和尚吃得惯人。” 颜阙疑决定还是向一行讨教一下内插算法。 (完) 注: 僧一行:唐代著名天文学家、数学家、佛学家。 科研成果有:设计制造水运浑天仪,测量子午线,发明二次不等间距插值法,制定《大衍历》。 佛学上的成就有:翻译密宗经典《大日经》,著有《大日经疏》阐述其密教思想,以及诠释曼荼罗的含义。 颜阙疑:著名书法家颜真卿的大哥。关于颜阙疑的记载很少。 裴连城:裴光庭,字连城,裴行俭之子。 一行的咒语“如破魔军众,释师子救世,我亦降伏魔,我画曼荼罗。”出自《大日经》。 裴行俭受诏护送波斯王子一事,典籍上的依据是《新唐书·裴行俭传》的记载: 上元三年,吐蕃叛,出为洮州道左二军总管,改秦州右军,并受周王节度。仪凤二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诱蕃落以动安西,与吐蕃连和,朝廷欲讨之。行俭议曰:“吐蕃叛皛方炽,敬玄失律,审礼丧元,安可更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死,其子泥涅师质京师,有如遣使立之,即路出二蕃,若权以制事,可不劳而功也。”帝因诏行俭册送波斯王,且为安抚大食使。【】 5、第 5 章 大唐妖奇谭·画屏 楔子 夤夜的宰相府,灯火通明,书房内,童仆丫鬟跪了满地。 檀木案上堆着书卷笔墨,摊开的新卷纸页墨痕已干,原本写满的文字一夜之间消失了一行。仿佛沙滩上的字迹,被海浪冲刷抹平,不留一丝痕迹。 宰相张说十分震怒,他怀疑是府中人做了手脚。起初文字消失时,他恍惚以为自己未曾写过,便重新写下,结果过了一夜,文字再度消失,如此数次。 这篇序文是陛下交托之事,万不可出半点差池,他打好腹稿,书写于诗集之前,准备呈给陛下,谁知竟被人涂抹了文字。无论他怎样填补,那人都锲而不舍地与他作对,导致诗序迟迟无法完成。 无论怎样威逼利诱,府中无人肯承认,张说抓不住那人的把柄,更是焦躁不安。他将书房内伺候的童仆丫鬟遣散,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然而,不管张说书写多少遍,那一行文字都在半夜消失。 (一) 惊蛰过后,花木缭乱,柳絮纷飞,熏风慰人。 华严寺佛殿前的台阶上,颜阙疑席地而坐,素饼就清茶,露出惬意的神态:“真想住在寺里,日日有素饼吃。没想到,一行法师的厨艺如此高超。” 坐在另一头的小沙弥一口吞食半块素饼,瞪着他:“饼是小和尚做的!” “没想到……”颜阙疑赞叹道,“一行法师竟能调教一条小恶龙做出如此好吃的素饼。” “区区素饼,小恶龙可是吃不饱的……”小沙弥露出獠牙利齿,青龙之形隐隐闪现。 佛香拂过,白衣僧人在春日光景里徐徐走来,眉目如山川画卷。青龙形态一闪而逝,小沙弥立即起身,低眉顺眼:“师父。” 一行抬手抚过小沙弥的光头:“勿用,不得随意以原身示人。” “弟子知错。” 颜阙疑因受到惊吓,一口素饼梗在喉咙,求助的眼神望着一行。一行伸掌在他后颈一拍,素饼落入腹中,颜阙疑长出口气:“多谢法师!” 一行笑着道:“颜公子好久没来了,是决定跟小僧学内插算法了吗?” 颜阙疑赶紧道:“法师不要再惊吓我了,是这样的,张燕公府里出了怪事。” 一行听完经过,略觉有趣:“字迹消失?这种事,我倒未曾见过。” “张燕公为这件怪事烦恼得脱发,因为是陛下所托之事,再耽搁下去,怕是不好交差。”颜阙疑说着,瞥了小沙弥一眼,“法师先前替连城解决了眼疾,张燕公听说后,请连城帮忙引荐法师,连城这家伙说我跟法师熟,便让我来请法师,去燕国公府捉妖。” 一行转动手中佛珠:“妖邪,归根结底……” “是人心作祟!”颜阙疑连忙抢答。 一行唇边含笑:“颜公子悟了。” 颜阙疑冷汗滴落:“法师!” 一行悠然坐在阶下,小沙弥恭敬奉茶,清幽古刹与闲雅僧人相得益彰,如一抹写意山水。 “张燕公是为何人诗集作序?”一行轻吹茶中浮叶,问道。 “上官昭容。”颜阙疑知一行肯帮忙,便讲明来龙去脉,“陛下虽于景龙年间诛杀了上官昭容,但惜慕昭容诗才,特为昭容编撰文集二十卷,又命执掌文坛的张燕公作序。” 数年前,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与安乐公主一党,后诛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震慑朝野。此事人尽皆知,文士无不喟叹,引领诗坛的上官婉儿殒命于宫廷斗争。 “原来如此。”一行闭目吟诵,“策杖临霞岫,危步下霜蹊。志逐深山静,途随曲涧迷。渐觉心神逸,俄看云雾低。莫怪人题树,只为赏幽栖。” “这是上官昭容的诗?” 一行颔首:“世人都道上官昭容擅作应制奉和诗,其实,她的田园山水诗亦是一绝。” 颜阙疑感受诗中山水清音,深为向往:“上官昭容引领大唐诗坛,可谓当之无愧!” 小沙弥听得要打瞌睡:“所以是昭容死后作祟,不乐意别人给她作序?” 颜阙疑顿了顿:“张燕公确实有此怀疑,担心是他文才不够,昭容怪罪。” 一行对此一笑:“若论当今文坛,有资格为上官昭容诗集作序的,舍张燕公,再无旁人。” 颜阙疑点头同意:“张燕公是一代文宗,又是当朝宰相,由他为上官昭容作序,再合适不过。可序文无法完成,总有一行字迹消失,是什么原因呢?” 一行问道:“消失的那行字,是什么内容?” 颜阙疑一字字背诵:“昭容两朝专美,一日万机,顾问不遗,应接如响。” 一行眼神深邃,似有所察:“这倒是有趣,我们去看看,字迹究竟是如何消失的吧!” (二) 宰相府闭门谢客,断绝了往日络绎不绝的人情往来,年近五旬的宰相张说丝毫不觉轻松,诗序怪事令他寝食难安,原本就不多的发量愈加稀薄,发簪都快定不住。 见到传说中那位降妖法师时,张说惊诧不已,如此年轻俊雅的和尚,真的能除妖么?多年的官场沉浮练就了宰相谋而后动的气度,他将疑惑之心深深掩藏,以恭敬而不失庄重的仪态,接待了一行。 一行手持佛珠,与当朝宰相简单叙礼,颜阙疑却不敢草率,毕恭毕敬行了大礼。张说得知法师下山,全赖颜阙疑之力,便也礼待了这个后生,弄得颜阙疑十分惶恐。 “法师可能驱除府中妖邪?”提到心病,张说面有愁容。 “待小僧亲眼看过,才好判断是何物作祟。”一行不疾不徐,神色淡然,仿佛在谈论平常之事,“怪事发生在哪个时辰?” “寅时。”张说扶在椅边的手指发紧,“只要我将那行字写下,不早不晚,一定在寅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燕国公再将那行字写一遍,小僧今夜在书房候着。” 张说将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补在诗序间,绝望的心情有了期盼。 当夜,张说陪着一行守在书房,为了见证奇事,颜阙疑自然不肯缺席。夜色渐浓,相府陷入沉寂,唯有书房亮着灯火。颜阙疑近距离观摩宰相大人亲笔书写的诗序,字迹风骨嶙峋,与序文优美辞藻相得益彰,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文章。 随着时间推移,张说愈发忐忑,在书案前焦虑地踱步。一行却在征询宰相大人同意后,翻阅起了书橱内的珍稀藏书,看得颇为入神,仿佛忘了自己今夜的使命。枯等数个时辰,颜阙疑被袭来的倦意淹没,坐在椅子上打盹。不知过去多久,颜阙疑被额头上的冰凉触感敲醒。他睁眼一看,是一行用戒尺拍在他脑门上。 “寅时了。”一行双眼含笑,神采飘逸,毫无熬夜的困倦。 颜阙疑精神一振,连忙走到书案前。张说熬得眼睛赤红,仍瞪着眼,死死盯着案上文章。 漏刻指向寅正时,怪事发生了。 张说反复填补的一行字,就在三人眼前,仿佛被无形之手涂抹,逐个消失不见。 “法师……”张说眼底充满血丝,以及惶恐与绝望。 “真的不见了!书房里,有妖?”颜阙疑屏住了呼吸,脸色微红,不知是出于兴奋还是恐惧。 一行腾出转动佛珠的手指,在二人眼皮上轻轻一抹。灯烛辉煌的室内,张说与颜阙疑忽然看见点点金光,浮动于半空,随即飘向屋外。 “那是……”二人脚步紧跟浮光,追出室外,下意识觉得这东西定是作祟的妖邪。 一行尾随于后,步入庭院。 夤夜时分,相府夜色漆黑如墨,点点浮光飘荡,格外惹眼。 回廊上,跑出一个小儿,怀抱一只琉璃瓶,正撞在颜阙疑身上。 “埱儿!”张说紧张的情绪被打断,认出自家小儿子,不由怒斥,“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捉萤火虫……”小公子嗫嚅,眼巴巴望着夜空闪着金光的虫子,即将飞出院墙。 “什么萤火虫!”张说顺着小儿子的视线看去,大为惊恐,“你几时发现的?” “前几日发现的,每晚都有,我捉到过几只,可是天亮就不见了。”小公子忐忑看着父亲的神情。 张说求助地看向一行,一行弯腰拾起地上一块琉璃碎片,手指在碎片内侧抹过,有什么东西沾上了指腹。颜阙疑打亮火折子,只见一行手指间染了零星墨迹:“这是?” “墨汁。”一行以镇定的口吻道,“孩童眼睛清澈,故而小公子能看见消失的字迹流光。燕国公不必惊慌,明日或许便能水落石出。” “究竟是什么妖孽?”在见到妖怪的真面目之前,张说不敢大意。 “待小僧与颜公子跟随‘萤火虫’的去向,便清楚了。” 张说煎熬了大半夜,精力有些不济,便听从了一行建议,在府中歇息,等待天明。 ‘萤火虫’飞出相府后,连成一串,悠悠荡荡朝街巷外飞去。 颜阙疑与一行不紧不慢走在路面上。 “法师,被金吾卫发现我们犯夜,会把我们捉起来吧?”长安宵禁后,擅自在坊外走动,会被巡夜的金吾卫杖笞。颜阙疑虽对夤夜捉妖十分感兴趣,但身为大唐守法百姓,他不禁有些担忧。 “应该会吧。”一行显然也是熟知唐律的和尚。 如同印证颜阙疑的担忧,二人走向坊墙拐角处时,外面道路上传来巡夜金吾卫的马蹄声。 “法师!”颜阙疑望了望高高的坊墙,好在旁边有棵枝干虬结的槐树可以借力,“我们赶紧翻进去避一避!” 一行仰头笑了笑,不慌不忙摘了两片树叶,递给颜阙疑一片:“翻墙怕是来不及,遮在眼睛上试试。” 一片树叶又不能藏身!颜阙疑心想什么时候了,一行还有心情开玩笑。今夜看来是逃不掉了,他认命地把树叶捂在眼睛上,不敢直视即将到来的命运。 马蹄声拐过坊角,来到二人跟前,颜阙疑心跳急促,身体僵硬地思考被捉拿后的辩词,假如搬出宰相大人会不会被网开一面…… 巡夜金吾卫未有片刻停顿,继续沿着坊墙巡视,仿佛拐角处根本没有显而易见的两人。马蹄声渐远,颜阙疑回神,怎么回事?好像跟预料中的不一样! “可以拿开了。”一行恬淡的语气道。 颜阙疑拿下遮眼的树叶,万分不敢置信:“他们真的看不见我们?这是什么法术?” “一叶障目。”一行笑着解释。 明明是寻常的树叶,经过一行之手,便不同凡响。颜阙疑将树叶当宝贝似的,夹在随身携带的《玄怪录》里珍藏起来。 避过金吾卫后,二人继续跟踪“萤火虫”,一直追到偏远的坊巷间。 “萤火虫”全部没入一座宅院,随即消失不见。【】 6、第 6 章 (三) 晨曦晕染天际,宫城与坊门在三千鼓声中渐次开启。 沈府半新不旧的大门被敲响,应门的是个素衣丫鬟。 “请问,贵宅主人在家吗?”颜阙疑彬彬有礼问询。 丫鬟狐疑地打量门外的和尚与书生组合:“你们是什么人?” 颜阙疑一时不知如何道明来意,只听一行轻声道:“小僧是沈大人的故人,特来探望沈公。” 丫鬟这才放松了警惕,将门彻底打开,叹了口气:“大师来得不是时候。” 丫鬟领二人进门,沈府内人丁稀少,昏聩的老管家一个,杂役一人,丫鬟一人。屋梁一角坍塌无人修补,花木修剪得十分随意,通过庭院的石径间冒出长短不一的芒草。门庭冷落,没有多少人气的宅院透着败落的气息。 颜阙疑悄悄拉了拉一行的袖角,压低声音:“法师,沈大人是谁?你认识?” 一行也低声回应:“颜公子对沈大人也不会陌生,大唐的士子都读过他的诗。” 颜阙疑震惊不已:“难道是……” 二人见到这位沈大人时,才明白丫鬟所言“来得不是时候”是何意。 饱经风霜的老诗人紧闭双眼,躺在陈旧的被褥里,无比寂寥,无比安静。 颜阙疑心神震荡,率先哭出声音:“沈公竟去得如此凄苦……” 丫鬟瞪眼:“我家老爷只是睡着了!” “啊?”颜阙疑收泪,尴尬得进退两难。 一行没有来得及阻拦颜阙疑哭祭诗人,这时替他解围:“沈公呼吸绵长,陷在沉睡里,只是多日不曾醒来吧?” “没错。”丫鬟给昏睡中的沈大人掖了掖被角,顺手抹去他脸颊上不小心沾的一点墨痕,“半月前,老爷一睡不醒,请了几位大夫,却说老爷没病,只是如何也唤不醒。” “怎么会这样?”得知老诗人还活着,颜阙疑欣喜之情尚未蔓延便遭沉沦。 一行环顾内室,目光落在离床榻不远的六曲屏风上,古木为架,纸帛作面,外缘包加素锦,接扇处以丝纽镶嵌,通体古旧,仿佛历经无数岁月,与房内黯淡的家具融为一体,毫无违和。 “这具古屏价值不菲吧?” 颜阙疑根本没注意到屏风,因为太不起眼了,经一行提醒,他才发现这具不显眼的六曲屏风矗立在角落,帛面既无染缬,又无彩绘,平平无奇,应该不值几个钱才是。 谁知丫鬟语气复杂地回应一行:“可不是嘛!不知道老爷从哪里买来的破烂,花了不少积蓄。老爷总爱盯着屏风看,明明屏面上什么也没有。” “沈大人多久前购得?”一行追问。 “半月前。”丫鬟想了想回道,或许是察觉到异样,她不放心地看着屏风,“有什么问题吗?” “无事。”一行眼角流露出笑意,“念在沈大人故交份上,小僧可否向姑娘讨杯茶?” “啊!怠慢了大师,我这就去泡茶。”丫鬟脸上一红,跑了出去。 见丫鬟远去,颜阙疑忍不住道:“法师,那些‘萤火虫’哪里去了?沈大人昏睡不醒与此有关么?” 一行伸手一指床榻边缘:“颜公子没有注意到么?” 颜阙疑顺着一行所指,蓦然发现床榻边缘有黑点蔓延至地上:“这是……墨点?!” 一行步伐沿黑点洒落的路径前行,一直走到屏风前。颜阙疑跟着凑向屏风,墨点至此消失,而屏风素帛光洁,如一堵墙阻拦了墨点——或者说是“萤火虫”的去路。颜阙疑小心翼翼摸着素屏,触感光滑,确实是一架屏风。 “法师,屏风上什么都没有。” “不。”一行以笃定的语气道,“正是屏风上的东西,吸引了沈大人。” 颜阙疑下意识弹开了手,退离屏风,神色警惕:“是什么?” 一行却好整以暇地问:“颜公子从屏风上什么也看不到么?” 颜阙疑将眼睛睁到最大,细致打量在一行的话语里透着诡异的屏风:“一片空白。”他揉揉眼,再看,六曲屏风还是空白一片,不由心生敬畏,“法师看见了什么?” “一片空白。”一行眼底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颜阙疑觉得自己被戏弄了,亏他睁酸了眼睛,那么使劲。 难道是一片空白状态的屏风吸引了沈大诗人? 一行转身去往床榻,拿起枕畔一册诗集,是沈大人的诗作。既然放在枕畔,必是他的心血之作,沾染了沈大人的精魂。一行双手托着诗册,打开,送到嘴边,将诗册上遗存的诗人精魂与心血吹向屏风。 霎时间,素帛屏风如同遭遇绝世画笔,一毫毫勾勒出六扇宴饮图景,台榭楼阁,仕女簪缨,笙箫管弦。 目睹这一幕,颜阙疑心旌摇曳,看得目眩神迷,嘴里发出惊叹之音。 楼榭雕梁彩绘精致细腻,仕女头上的金簪反射着光芒,迷人的笑靥鲜活灵动,士大夫的腰间金鱼袋摇摇晃晃,觥筹交错的喧哗与粉笺墨香迷醉成一场盛大诗宴。 酒香扑鼻,喧嚣入耳,颜阙疑忽然置身诗宴当中,身边彩衣宫女穿梭,群臣酒兴激昂,诗兴大发,击案挥毫,吟唱咏叹。起初,他大为惊骇,随即受到宴会氛围感染,不觉融入其中,接过宫女送来的酒盏,仰头欲饮。 两根洁白手指盖上酒盏,颜阙疑随之观望,雪白衣袂沉沉垂落,如斯眼熟。视线触及衣袂主人的双眼,颜阙疑昏懵神识蓦然一清,如梦初醒:“法师?” “颜公子想同沈大人一样,留在此间么?” 颜阙疑怔怔许久,才弄明白一行这句话的含义,连忙撇下酒盏,心有余悸:“这是什么地方?” (四) 长安城西,有昆明池碧波百顷,烟波浩渺,春夏时节可观楼船竞渡,秋冬时令可赏枯荷残雪。池中央建有豫章台、甘泉宫,以兰桂为殿柱,清风吹来,满殿飘香。中宗皇帝李显常爱泛舟池中,桂棹兰桨,鼓吹奏乐。 中宗游乐,群臣应和,选定了昆明池作为宴会之地。清绝池水荡漾出文人诗情,中宗命人在池中宫殿前扎了彩楼,君臣一同饮酒赋诗。 一行与颜阙疑正是溯了十数载光阴,经历这场盛宴。 中宗李显携了妃嫔坐于主位,群臣一开始规规矩矩坐在酒案后,酒过数巡后,礼仪便松懈了,三三两两扎堆一处品评诗作,不时争得面红耳赤,性子急的甚至动起手来,推搡中不时有官员落水,引得中宗哈哈大笑。平日里的长幼尊卑在这一日不复存在,诗作高下是眼下头等大事,获得称赞声最多的,被中宗御口吟诵,亲自下阶斟酒。如此殊荣,自然引得群臣斗诗激昂。 在这番闹腾喧嚣中,一行与颜阙疑两个不属于此时此地的外来者并不引人注意,二人穿过争吵不休的诗人,在僻静一角寻到了年轻的沈大人。一番自斟自酌后,年轻的诗人提笔落于纸上。在旁观摩的颜阙疑心情激动,为有幸遇见偶像作诗而心潮澎湃,他怀着崇敬之心,靠近沈大人的酒案,却被另一人挡了去路。 红袍官员手执酒杯,在众人簇拥中走向埋头挥墨的诗人,俊朗的面目带着天之骄子的傲慢。不等他开口,追随他的人群里便有人提议:“沈佺期,独自作诗多没意思,敢不敢与宋大人一较高下?” 此人音量较高,传入附近众人耳中,顿时勾起挑事之心。沈佺期与宋之问,当世两位大诗人,向来以沈宋并称,所谓文无第一,二人谁更胜一筹,并无定论。既然有人提议二人一较高下,这番热闹,可谓十分值得凑一凑。 凑热闹的人多了,引起了中宗注意,得知提议后,中宗大为赞同,但既然赛诗,两人竞赛未免冷清,不如全场官员一同参与,名列第一者,赏赐金爵。如此一来,何人担任评诗官?中宗地位尊崇,做评诗官自然无人敢说三道四,但耿直的大臣们想到陛下那点诗才,当真能品评群臣诗作么? 中宗亦有自知之明,龙目一转,瞥向身边一向敬爱的妃子,生出一个念头。 “爱妃,你可愿担任评诗官?” 端雅美貌的妃子眉头一挑,毫不退缩:“谨遵陛下旨意。” 后宫品评朝堂男儿,如此不合礼仪之事,大唐百官却无人出言驳斥,他们不仅毫无异议,甚至无比赞同这一安排。 因为,那位妃子,是上官昭容啊。 旁观至此,颜阙疑意识到这正是中宗年间著名的彩楼诗会,同时察觉到这场诗会的意义,他既感荣幸,又深感不安,担忧的目光看向被围在众人之间的沈大人。 “法师,我们可以阻止诗会吗?” “哦?为何?” “法师明知故问!” 一行温和一笑:“已经发生过的事,如何能够阻止。” 身后宫纱迤逦,上官昭容登上彩楼,众臣诗作一百余首,被送往彩楼。从未如此紧张过,臣子们抛下酒盏,聚集在彩楼下,等待评诗结果。沈佺期也不例外,他目光不离昭容左右,袖底攥着拳头,面上的云淡风轻并不能掩盖他的期待与忐忑。宋之问故作潇洒坐在案前,微微颤抖的手臂不敢碰触酒壶,生怕暴露一丝半点的动摇。 颜阙疑喉头滚动,明明知道结果,身处现场,依旧免不了替沈大人捏一把汗。 上官昭容评阅案前堆积的诗卷,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只见彩楼之上纸片如雪花般坠落,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皆是落选的诗卷。 无法入昭容法眼的诗文被毫不留情地摒弃,众臣狼狈地在地上翻捡或是向空中迎接自己的诗卷,因为昭容抛下一份诗卷念一人的名讳,丝毫不顾忌各位朝官们的颜面。 中宗看得颇为愉悦,这帮狂傲的大臣们,终于有人修理了。 百官名讳几乎被点了一个遍,众人面带愧色抱着自己诗卷,回过神来的众臣发现尚有两人未被点到。 沈佺期与宋之问。 果然最终还是这二人的战场。 孰胜孰负,就在上官昭容一念之间。 案前剩下的两份诗卷,势均力敌,难分伯仲,令昭容犹豫再三。反复品读之后,玉镯碰撞,皓腕翻转,一份诗卷飘落楼下。 法驾乘春转,神池象汉回。 双星移旧石,孤月隐残灰。 战鹢逢时去,恩鱼望幸来。 山花缇绮绕,堤柳幔城开。 思逸横汾唱,欢留宴镐杯。 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 众人捡起一看:“是沈佺期的!” 宋之问猛然站起,仰头大笑:“哈哈哈哈,沈兄,承让了!” 还是败了…… 脸上血色褪尽,沈佺期强迫自己接受这一结果,一场诗会罢了,何必认真。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却不肯接受,它咆哮着,为何会败?落笔时,他是那么自信,这首得意之作,怎么可能败给宋之问?! 上官昭容凤眸巡视全场,以过目不忘之才,缓缓吟诵二人诗作。沈佺期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用心聆听,宋之问写的是什么? 昭容珠玉一般的嗓音吟至宋诗: 春豫灵池会,沧波帐殿开。 舟凌石鲸度,槎拂斗牛回。 节晦蓂全落,春迟柳暗催。 象溟看浴景,烧劫辨沉灰。 镐饮周文乐,汾歌汉武才。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群臣听罢,纷纷赞叹,果然不分高下。 沈佺期心中一声哀叹,不愧是宋之问,这样的诗句,令他也赞赏。可他究竟哪里不如宋之问?这两首诗作分明旗鼓相当! 上官昭容诵完沈宋之诗,评道:“沈诗末句‘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词气已竭,而宋诗末句‘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犹陟健举。故,宋诗略胜一筹。” 此评,众臣叹服。 沈佺期默然不语。【】 7、第 7 章 (五) 彩楼诗会成就了上官婉儿“才称天下”的美名,沈佺期也好,宋之问也罢,都不过是传奇故事里的陪衬,无人在意他们的心情,尤其是落选者。 盛宴走向尾声,中宗率群臣离去,一时的喧嚣归于沉寂。昆明池水浪涛无声,池水之外,是一片空白。落寞的诗人独自徘徊在这幅诡异的画卷中。 “沈大人为何会困在这里?”隐隐猜到了答案,颜阙疑不敢确定。 “这是他的心结。”一行语声缥缈。 “可是,都过去了这么多年……”颜阙疑不能理解。 沈佺期宦海沉浮,几遭贬黜,诗风亦随之变幻。从宫廷应制诗的空洞华丽转向人生境遇的风骨情真,完成了一名伟大诗人的探索与跋涉。更重要的是,唐诗的格律在他手中渐趋完善,他是大唐诗坛不可或缺的诗人。 这样伟大的诗人不应该沉湎于过去的成败!颜阙疑愤愤地想。 此间无日月,无时间,天色只随诗人的心境变幻而变化。很快,昆明池再度热闹起来,中宗率群臣宴游赋诗,赛诗盛事拉开序幕,上官昭容裁判群臣,“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落选。喧闹散去,复归沉寂。如此往复。 诗会永不停歇,一遍一遍重演。 颜阙疑感到无比煎熬,他无法再看下去,想方设法扰乱诗会,然而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参与诗会的众人都对他无动于衷,依然按照曾经发生过的情形,一幕幕上演。精疲力尽的他在池边找到坐禅的一行,气急败坏:“法师,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一行坐于浩渺水畔,僧衣垂落水面,波涛仿若虚无,穿过雪白袖摆,他唇边泛起莫测笑意:“为何要结束?此间拥有永恒的时间,不好么?” “永恒的时间……”世人追逐永恒与无穷的寿命,目前不就处在这样的境界,有什么不好?颜阙疑只迷惘了一刹,心底生出强烈的反感,不,这不是生命应该追逐的目标,“时间不再流动,人生永远困在一个地方,毫无幸福和欢乐可言!我们不能呆在这里,我要带沈大人离开!” 一行收起打坐手印,耐心解释:“小僧说过,彩楼诗会是沈大人的心结,要破除此间循环与凝固的时间,除非他能解开心结。” 颜阙疑毅然的脸上闪过智慧之光:“法师,佛家不是讲求缘法么?既然我们来到这里,观看了沈大人的心结,那么冥冥中我们一定有办法打开这个凝固的时空!” 一行唇畔一勾:“小僧看好颜公子。” 颜阙疑不好意思地挠头:“法师何不一起想办法?” 一行如同局外人:“这次不同以往,必须颜公子亲自破解。” 颜阙疑大惑不解:“这是为何?” “颜公子不要忘了,这方时空乃是屏风之上。”一行捻转佛珠,清亮的眼眸理应倒映昆明池景,却只能映出实实在在的颜阙疑,除此之外,一切虚无之景都无法投映,“六曲素屏空无一物,却映照出深藏于人心的执念,从而幻化执念景象,让人沉迷其中,无法醒来。” “可为何须是我?” “若颜公子无法破解此景,这具屏风便会映照出颜公子的执念,到时候……”一行想象了一幅画面,亦觉有趣,“彩楼诗会恐怕就会幻作百妖横行……” 仿佛可耻的幻想被人识破,颜阙疑面红耳赤:“法师不要吓唬我了,我去想办法就是。” 颜阙疑学着一行的样子,坐在池边打坐入定。 周遭喧嚣与沉寂几番轮转,颜阙疑脑海里一个念头浮现。 “法师,我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何妨一试?” 受到鼓励的颜阙疑站起身,走向徘徊幻景里的诗人,大声吟诵。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诵声响在耳边,却仿佛自遥远的天际传来。沉溺于无穷愧悔与懊恼的沈佺期,在一片暗夜之海里窥见天光,他循着天光探寻,终于看见一个俊朗的年轻人。方才的诵声反复在心底回响,诗人空洞的双眼泛出光彩,激赏的目光投向年轻人。 “卢家少妇郁金堂,可是公子的诗作?” 颜阙疑手心生汗,他镇定反问:“沈大人以为此诗如何?” 沈佺期有些意外:“公子认识在下?” 何止认识!简直将您的诗集倒背如流! 颜阙疑压住翻涌的情绪:“何人不识沈云卿?!” 如此恭维之言,沈佺期苦笑一下,自然不会当真。收敛心绪,他点评颜阙疑所吟之诗:“公子这首七律,借乐府古题,虽取材闺阁,却情韵俱高,曲折圆转,如弹丸脱手,远包齐梁,高振唐音。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佳作,我这腐朽之材穷尽一生也望尘莫及,唉!” 颜阙疑双眸燃起火焰:“这首《古意》并非出自晚辈之手。” 沈佺期追问:“哦?那是何人所作?” 颜阙疑笑道:“正是沈云卿,沈公您自己啊!” 沈佺期摇头:“公子休得取笑在下。” “沈公何需如此妄自菲薄!‘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不比‘法驾乘春转,神池象汉回’意境开阔么?”颜阙疑呐喊道,“您沉溺于一时得失,却不知,将来的您,会取得怎样的成就!您的这首‘卢家少妇郁金堂’,音韵流畅,境界高远,甚至被我大唐诗人们尊为七律第一!” 天光驱散迷雾,醍醐灌顶之下,沈佺期眼里的晦暗一点点散去。 亭台楼榭如同空中楼阁,摇落坍塌;浩渺碧波如同无源之水,干涸枯竭。幻境时空破碎,虚空之气席卷而过,盛宴彻底消散。 (六) “大师,茶煮好了。” 丫鬟端着托盘迈入房中,一眼撞见昏睡半月的老爷笔直坐起,惊得双手颤抖,托盘上茶水洒落。 白衣拂过,有人及时接过茶盏:“好香,好茶。” “老爷您终于醒了!”丫鬟喜极而泣。 沈佺期靠在床头长吁口气:“这一觉真长。”他看向室内两个年轻面孔,尚未褪去的记忆浮上眼前,和蔼的眼神略有愧色,“是二位唤醒的老朽?” 悠然品茶的一行面容氤氲在升腾的水雾间:“准确地说,是这位颜阙疑公子唤醒的沈大人。” 颜阙疑见大诗人面色红晕,发自心底的高兴,又觉幻境里自己太不知天高地厚,连忙致歉:“晚辈惶恐!” 沈佺期尝试起身,却因困在屏风幻境里太久,消耗了气血,无力下床。颜阙疑和沈府丫鬟制止了他,给老人调整了坐褥,各自都好似有千言万语。沈佺期将丫鬟支走,复杂的目光落上屏风。 “那件事,我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仿佛下定了决心,沈佺期诉说着心中的隐秘,“直到那日,我拜访友人,听故人提起陛下在为上官昭容编撰文集,由张燕公作序。归途中,我发现自己对当年那件事依旧耿耿于怀,这时,我看见了东市的这具六曲屏风……” 明明是六面素屏,不时兴的款式,却有无穷的魅力吸附人的视线——只要是有强烈执念的人,哪怕自己未曾察觉这份执念与心结,它悄埋心底,隐藏得很深,却在午夜梦回纠缠着你的灵魂。 他无法挪开视线,因为屏风上现出了一场盛宴,简单的写意勾勒,击中了他的灵魂。那是他的执念,他的梦魇,他妄想涂抹掉的一环。 鬼使神差般的,沈佺期买下了这具屏风,尽管价格高昂到不合理,耗尽他大半生积蓄。屏风安在他的房间,离床榻不远,他能够连续几个时辰凝视对面。屏风上的景象从最初的简单勾勒到丰满,终于,盛宴景象纤毫毕现。 他置身盛宴之中,纠缠于当年的落败,无法醒来。 能窥伺人心的屏风与怨愤的诗人合为一体,轮回在彩楼诗会里,沈佺期的怨念被屏风细致地勾勒、无限地放大,浓烈到影响张燕公书写关于上官昭容的那句评语。 “昭容两朝专美,一日万机,顾问不遗,应接如响。” 明明自己的诗才被她遗漏,谈何顾问不遗,应接如响? 告别诗人后,颜阙疑与一行走在前往宰相府的路上。此时,天色已明,长安从一夜的沉睡中醒来,真实的喧嚣填充着天地。呼吸着真实的长安空气,颜阙疑精神十足。 “张燕公的诗序可以完成了吧?” “那行字,今夜不会消失了。” “法师,为何那行字消失的时间总在寅时?” “寅时,夜与日交替之际,是人心最为脆弱的时辰。”一行双眸望向熙熙攘攘的长安街市,佛珠清脆地响在指间,“一旦心灵失守,便会有其他的东西趁虚而入。” 颜阙疑顿时刹步,他侧头看着一行,法师眼望前方,目光幽深不可捉摸。他是在看这座长安城,还是,长安城阴影之下的东西? 两月后,由宰相张说作序的《上官昭容文集》刻印成书,大唐士子争相传抄。在欣赏上官婉儿的绝代才华之际,世人不禁为宰相大人的风雅文笔折服。 颜阙疑便是其中之一,对此他早已闭目成诵。 “臣闻七声无主,律吕综其和;五彩无章,黼黻交其丽。是知气有壹郁,非巧辞莫之通;形有万变,非工文莫之写:先王以是经天地,究人神,阐寂寞,鉴幽昧,文之辞义大矣哉!上官昭容者,故中书侍郎仪之孙也。明淑挺生,才华绝代,敏识聆听,探微镜理。开卷海纳,宛若前闻;摇笔云飞,如同宿构。……古者有女史记功书过,复有女尚书决事宫阁,昭容两朝专美,一日万机,顾问不遗,应接如响。虽汉称班媛,晋誉左嫔,文章之道不殊,辅佐之功则异。迹秘九天之上,身没重泉之下,嘉猷令范,代罕得闻,庶几后学,呜呼何仰!……” 小沙弥掏掏耳朵,颇不耐烦:“我才不要背这种听不懂的东西!” 颜阙疑指着草纸上两个不断重复的歪歪扭扭字迹:“勿用两个字,这么简单,你都写不好。” 小沙弥抬起沾染墨汁的稚嫩花猫脸,小胖手胡乱攥着笔杆,纤细的眉头拧成结,不满道:“我都写了这么多,你还想怎么样?” 廊下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小沙弥抓起练字的草纸,塞进嘴里,一口咽下。这兔起鹘落的一幕,令颜阙疑准备第无数次教学的姿势凝固了。 “字练得怎么样了?”一行迈步入殿,白衣逆着光线,为他周身渡了一层冷光。 小沙弥端正了坐姿,小手抓着笔,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弟子正在用心揣摩。” 一行走到书案前,看见两个斗大的字体,抬手摸了摸小沙弥光溜溜的脑袋:“几个时辰,才写了两个字?” 颜阙疑干咳一声:“法师,有些小和尚心有执念,导致写下的字迹消失。” “这样啊。” 被窥探了内心的小沙弥:“……” (尾声) 据说,沈府重金购置的六曲素屏不见了,就在华严寺准备将其迎入寺里、以佛法封印的前夕。 不知,那具屏风再度现世,会被谁买走呢?【】 8、第 8 章 大唐妖奇谭·异兽 楔子 长安城西北角的义宁坊,因地处偏僻,且是大理寺官署所在,日落时分便充满肃杀之气。酉时晚鼓响后,放衙的官人们陆续回家,短暂的喧闹很快被夜色吞噬。 一团黑影蹲伏坊墙之上,睥睨墙下的猎物。 大理寺卿卢子虚骑着健马,因具结一桩悬案而志得意满,策马奔出义宁坊。坊墙上的黑影一跃而下,与奔马交错的瞬间,卢子虚腹上多了一个窟窿,一蓬血雾散在夜空。 卢子虚惨呼一声,伏在马背上,老马识途,一路将他载回府去。好在伤口避开了要害,卢子虚保住了一条命,在家休养。 大理寺卿遇袭的消息传出,金吾卫满城捉拿刺客,一个月过去,仍不见刺客踪迹。或许一部分原因在于,卢子虚并未看清刺客样貌,据他描述,刺客是一团漆黑的影子,不知是男是女,甚至连是否是人,都无法确定。因范围太广,金吾卫也是束手无策。 事情却没有就此结束。 卢子虚担心刺客索命,蓄了几十名护院家丁,轮番值守,戒备森严。怪事还是发生了。 起初是门房在门外发现一头死去的野狼,随后是家丁在院中发现一头死去的云豹,接着是卢子虚在卧房发现一条奄奄一息的蟒。 卢子虚已成惊弓之鸟。 (一) 罔极寺牡丹盛开,一行约了颜阙疑一同前往观赏。 罔极寺本是皇家寺院,是太平公主为其母武则天建造的祈福之所,位于城北富贵之地,往来皆是皇亲贵胄。站在寺外,便能感受这座皇家寺院的恢弘气势。 颜阙疑首度造访,不免忐忑:“法师真的是来赏牡丹?” 一行登上寺前石级,僧衣被晨风拂动,碧瓦红墙在蔚蓝天空下,他仰头微笑:“寺中牡丹,是佛国奇景,颜公子因何质疑?” 颜阙疑放下心来,紧步跟在一行身后,不好意思道:“法师整日忙于译经与历法,钻研的都是深奥的学问,忽然说要赏牡丹,叫人捉摸不透。” 一行站在台阶高处,转过身回看年轻公子,笑意盎然:“一花一世界,赏牡丹亦可以参禅,译经与历法,掌握规律和算法,便是极为有趣的事情。颜公子若是肯学,小僧可以传你法门。” 颜阙疑倏然加快速度,从他身边跑过去,跨进寺门,赞叹不已:“不愧是敕建寺庙,果然壮观呢!” 知客僧将二人迎入寺内。缤纷盛开的牡丹花丛织成一片斑斓彩霞,仿佛自天边撷取,栽入人间梵宇。柔嫩花瓣盛聚晨露,晶莹露水折射世间影像,如同花瓣上的一个微缩世界。 颜阙疑沉浸在牡丹花海中,行走于沉甸甸的花枝间,忽然脚底一软,以为踩到了娇艳牡丹,惊得抬脚之际,花间柔软的东西发出“嗷呜”一声,炸成一个黑毛团,蹿出花丛,弓起脊背对着他龇牙。 突逢变故,颜阙疑身子一歪,眼看要栽进花圃,一行伸手将他稳住。 数朵牡丹摇曳,露珠从花叶上滚落。 “颜公子怎可如此不小心。” “法师,都怪那只肥猫。” 颜阙疑举目寻找罪魁祸首,发现黑猫被一名老者抱在怀里。 老者抚摸黑猫炸起来的软毛,笑呵呵迎来:“黑团喜欢卧在花圃睡觉,惊吓了客人,恕罪恕罪。” 颜阙疑见老者年已古稀,一身简朴布衣,和蔼不掩神采,当即作礼:“是晚生不慎。” 一行走出花丛,抬起被花露沾湿的袖角,合掌为礼:“小僧一行见过姚相公。” 老者捻须笑道:“原来是一行法师,好风采。” 颜阙疑凑近一行,小声问:“哪个姚相公啊?” “中书令,姚相公。” 颜阙疑震惊,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三朝宰相,姚崇姚相公。他赶紧重新行了大礼,心情激动且复杂,一代贤相为何布衣简装,在寺院养猫? 姚崇丝毫没有身为宰相的骄矜,仿如一名普通老者,给两位客人做向导,介绍罔极寺殿阁与牡丹品种。被当做贵客对待的颜阙疑受宠若惊,就连看肥胖的黑团都顺眼了许多。黑团幽幽的眼神却对他不屑一顾,懒洋洋躺在主人臂弯间。 姚崇毕竟年事已高,胳膊渐渐抱不动黑团,将它放下地。黑团跟在姚崇脚边,亦步亦趋,如何都不肯离开。看着黑团肥胖的身躯,颜阙疑揉揉眼,不由嘀咕:“我怎么觉得,黑团比方才又胖了。” 黑团掀开眼皮,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姚崇揉着酸涩的胳膊,讲起黑团来,便滔滔不绝:“黑团是我一个月前在寺门外捡到的,那时它还是只小野猫,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甚是可怜。我收养了黑团,每日给它喂食,不见它吃多少,它反而越来越胖。才一月工夫,已然胖成这样,快要走不动路,总喜欢赖在我身边,可我不敢再给它喂吃的了。也不知道黑团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 一行俯身,伸出手掌,抚过黑团油光水亮的皮毛,在尖尖的猫耳上弹了一指。黑团不悦,扭头回瞪。一行将手收回袖口,唇边泛笑:“它赖在姚相公身边,也是为了生存。不过,是时候该回去了。” 颜阙疑一听要回去,心中涌起不舍,姚相公讲解罔极寺趣闻典故,他听得津津有味,这么快就要告别。 姚崇也觉遗憾:“不巧慧日法师外出,不然,当能观赏一行法师与慧日法师辩经说法。” 一行神情清朗,了无憾色:“慧日法师跋涉天竺求法十八载,小僧确实想讨教佛典,今日无缘得会,却有牡丹可赏,足见一失一得,皆是缘法。” 颜阙疑以上当的语气不满道:“果然法师是为了见慧日法师,才拜访罔极寺,我还以为法师当真为了赏牡丹,才约我一同前来。” 一行脸生笑意:“因为无法确定慧日法师是否在寺中,所以小僧才未说论经之事。牡丹一定会盛开,所以小僧才约颜公子一同赏牡丹。颜公子与小僧观赏到了牡丹花期,难道不是一场圆满的拜访?” 姚崇哈哈大笑:“有理有理,大好春光,花期不负。” 颜阙疑鼓起腮帮,无法辩驳。 临别时,姚崇忽然想起一事:“听闻大理寺卿家中屡出怪事,一行法师既入城中,可否顺道去看一眼?” 一行颔首应允。【】 9、第 9 章 (二) 一行没有直接前往大理寺卿家中,而是转入附近的东市。 长安有西市与东市之分,西市因面向平民与胡商,是城中贸易最繁盛的金市;东市因位于朱雀街以东,靠近宫城,更接近达官显贵宅邸,虽不如西市热闹,货物却多是奢侈上品,市价亦比西市高出许多。 四方珍奇陈列于毗连的店肆间,公卿士子与商贾云集,满目绮罗,香料盈路。 颜阙疑随一行穿梭东市,却不见一行挑选货物,仿佛漫无目的一般,大为费解。 “法师要买什么?” “颜公子可知,从赏牡丹开始,你便陷入了所知障。” “何为所知障?” “所知障便是,执着于所证之法,从而障蔽了真如。” 颜阙疑嗅到了某种不好的苗头,此时回头已然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将这个话题接下去。 “法师没能同慧日法师论经,便对我说起法来,可惜我驽钝,不能领悟法师深奥的佛法。” “并不是深奥难解的佛法。”一行停步在一间出售无骨花灯的商肆前,示意颜阙疑观看,“这间灯肆的花灯未燃时,屋子里是黑暗的,点燃一盏灯,屋内的黑暗便会因为那盏灯的光明而消失一部分。所知障即是如此。颜公子执着于小僧前往罔极寺与慧日法师论经,观赏牡丹的心情便会被轻视。颜公子认为小僧到东市是为了购买某样东西,从而看不见东市呈现出来的本相。” 颜阙疑听得似懂非懂,眼睛从无骨花灯移向熙攘市集,终因自己的愚钝而羞赧:“东市呈现出来的本相,是什么?” 一行简单回答:“是人。” 绕这么一个大圈子,答案竟然这么简单?颜阙疑半信半疑,总觉得一行别有用意。 “可是法师,别说东市了,整个长安也都是人。” “颜公子可知,你此刻便陷入了烦恼障。” 颜阙疑后悔不迭,连忙讨饶:“法师,小生再也不多嘴了。” 一行笑了笑:“颜公子还真是惧怕佛法。” 颜阙疑不敢再多话,只默默跟随一行。二人出入食肆酒楼、布庄书坊,漫无目的逛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在一间茶肆歇脚。 大唐吃茶之风盛行,多在茶中添加佐料,颜阙疑吃茶也不例外,叮嘱茶博士:“给我添加红枣、橘皮、茱萸、薄荷、盐,不要葱姜蒜。” 一行却不同,要求极简单:“给小僧冲泡庵茶即可。” 颜阙疑对口味特异的一行表示不解:“庵茶寡淡,不加佐料怎么吃?” 一行道:“小僧觉得,诸般佐料反而掩盖了茶本身的风味。” 茶博士送上添有佐料的煎茶和沸水冲泡的庵茶,颜阙疑连吃带喝,十分享受,一行浅啜慢饮,悠然自在。 茶肆位于东市中心地带,行人往来不绝,很快便是满座。 从书肆出来的一群士子纷纷叫了茶点,落座后,高声阔论起来,从书肆最新刊印的诗集,到朝野发生的趣闻怪谈,说者津津乐道,听者饶有兴味。 “最奇的,要数大理寺卿家中的怪事了。听说一月前大理寺卿被人行刺,伤口好大一个窟窿,侥幸保下命来,不过自此后,卢寺卿家里就常常出现濒死的或是已死的野物,几经查访,却不知是何人所为。” “福祸相依,命运弄人啊!卢寺卿近来断狱神速,深得陛下赏识,谁知竟遇到这种祸事。” “说起断狱,最近有桩悬案,你们听说了吗?也是卢寺卿神断真伪。” “略有耳闻,可是太子中允李林甫爱妾失踪案?” “正是。李中允最宠爱的小妾莫名失踪,卢寺卿明察秋毫,从那名小妾妆奁里搜出一张诗笺,反复研读,竟从诗笺里读出李中允府上书吏的表字。卢寺卿讯问那名书吏,书吏坚持声称与此案无关,却在被关进大理寺监狱后不久招认了。” “真相如何?” “书吏承认与李中允爱妾有染,因书吏办错了差事,遭了李中允惩处,便与小妾约定三更后,盗取李府珠宝私奔。结果中途出了岔子,小妾先逃了,书吏被府上事情绊住。几日后,那名小妾的尸首与一包珠宝在曲江池被人发现。卢寺卿现场勘察,断定小妾因惊惧而不慎落水。书吏被判杖一百,流徙三千里。” “卢寺卿果然神断!” 一众士子唏嘘红颜薄命,惋惜书吏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赞叹卢寺卿断狱如神,同情李中允痛失所爱。探讨完这桩私奔惨案,话题又转入李中允如何得太子赏识,正是东宫炙手可热的人物。 颜阙疑旁听得入迷,茶都忘了饮。 一行搁下茶碗,取了几枚开元通宝付了茶资,揽衣起身。 颜阙疑回神:“要走了吗?” “听得差不多了,可以去大理寺卿府上了。” 颜阙疑与一行走出东市。 “原来法师逛东市的用意在此。”颜阙疑回味方才听来的传闻,“卢寺卿遇刺,与李中允那桩案子有关么?” 一行捻动悬于掌上法珠,微一阖目:“十因、四缘、五果,世间万事交织因果。” (三) 大理寺官衙威严肃穆,寻常百姓不敢靠近。 远远望一眼,颜阙疑便觉小腿发软,却无法阻止一行若无其事步步走近。 官衙前的守卫见来了一个僧人,不似有冤情,不是讼狱者,正准备呵斥。一行目光扫过官衙前,仿佛察觉到什么,唇角一笑,单手作礼:“敢问,官衙前可曾少了什么?” 僧人的笑容仿若融融春光,消解人心底戾气,守卫呆了一呆,应道:“和尚怎知?” 另一名守卫抢了话头:“大师你说这是什么世道,窃贼竟连大理寺衙门的镇狱兽都敢盗!” 一行笑意不减,目光停留在原本镇守官衙的石兽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确认镇狱兽丢失,一行才决定正式前往大理寺卿府上。 弗一迈入卢府,颜阙疑便被府内充斥的腐肉之气熏到窒息,他掩住口鼻,紧跟在一行身后。一行因常年与佛香为伴,行动时衣襟自有檀香弥漫,此际也仿佛不受腐气侵扰。 卢府管家面带沮丧:“这一月来,府上总莫名出现鸟兽,不是死掉的,就是吊着一口气的,每日清理不完。日气渐暖,鸟兽腐肉的气味如何也驱不散。日夜被这气味熏着,我们鼻子倒是适应了,可是看望老爷的客人常被熏得落荒而逃。” 说罢,管家体贴地送上两张面巾。颜阙疑忙不迭接过,蒙住半张脸。一行虽接在手里,却并未用来蒙面。 “鸟兽通常出现在何处?”一行随管家深入府内,边走边询问详情。 “前院、后院、偏院都有,还有挂在树上、悬在房梁上的。”管家表情惶恐里透着麻木,想来已是见惯了。 颜阙疑听得心惊,这幕景象想想都不寒而栗,恐怕已非人力所为。 “出现鸟兽格外频繁的地方,是何处?”一行接着问。 “老爷卧房。”管家不知意味着什么,语声带了颤音。 一行神情如常,仿佛并不觉得意外,继而又问:“可有未曾处理的鸟兽尸骸?” 管家连连点头:“今早出现在后院的一只狼獾,尚未处理。” “小僧想亲眼一观。” 管家领了一行和颜阙疑到后院,一只死去的狼獾横卧在花坛下,壮硕的身躯如一座小土丘。 一行双手合十宣声佛号,将蒙面用的白巾缠在手上,蹲在尸骸边,检查狼獾的致命伤。棕色皮毛覆盖的咽喉处,有被利齿刺穿的伤口。 检查完毕,一行起身,解开手上白巾。管家命仆人打水,供一行净手。 “卢寺卿伤势如何?是否方便拜会?”一行问。 “老爷伤口渐愈,只是几番受到惊吓,不敢踏出卧房,更是畏光惧风,见客只能在内室。” 卢子虚的卧房外,守着十几名护院家丁。管家见到他们挺来气,显然将这些护院当做了酒囊饭袋。护院们见请来了法师,愈发觉得卢府怪事透着妖邪气息,果然不能怪他们看守不周。 由于门窗紧闭,卧房内昏暗无光,空气混浊,堪比监牢。 “老爷,一行法师来看您了。”管家小声对着内室禀报。 黑暗角落传出东西落地的声响,似是不慎碰翻了重物。随即,卢子虚掩身屏风后,缓缓探出头来,散落的发丝垂在面庞,神色憔悴而警惕:“法师?” 颜阙疑被幽闭的气氛压迫得不能呼吸,暗中掰开窗上木闩,将窗格撑开一条缝。光明乍然泄入室内,悬于一行上方,镀亮僧人仪态。卢子虚见光而惊,恐惧的视线很快被白衣僧人的身姿攥住,眼睛里的惊惧一点点隐匿,那道光线也逐渐适应。 一行清亮的嗓音响起在晦暗与光明交织的方向:“卢寺卿若畏光明,几时得见天日?” 卢子虚身体发颤,沙哑的嗓子挤出畏惧的字句:“那东西……会进来……” “纵然户牖紧闭,亦不能阻挡半分,何不敞开门扉,驱散黑暗,走入光明中来?”一行语声伴有安抚人心的魔力,他亲自开启门窗,让风与光一同涌入,占满整个卧室。 卢子虚身形缩在屏风后,战战兢兢不敢直面外界:“那东西……会吃了我……” “不,它是卢寺卿招来的,并不会伤害你。”一行说得极为笃定。 “我招来的?”卢子虚瑟缩的身子终于再度从屏风后探出,语声惶恐而困惑。 “没错。”佛珠在一行手指间滑动,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浮上他的眼角。 颜阙疑默默取出怀中册子,准备记录,预感一行已经解开了谜团。 “那它为何行刺我?”卢子虚回忆起遇袭的那一晚,濒死的恐惧再度袭来。 “刺伤卢寺卿的,与往卢寺卿府上送来猎物的,并非同一种异兽。” “异兽?不是同一只?”卢子虚双目弥漫血丝,视线往门窗外探寻,愈发惊恐,“它们为什么盯上我?” “因为李中允那桩案子。”佛珠清响,一行语声澹然。【】 10、第 10 章 (四) 马车自卢府驶出,行向义宁坊。 这是卢子虚一个月来首度出门,在一行和颜阙疑的陪伴下。 “李中允那桩案子,本寺早已判完,还有何问题?”卢子虚肯出门已耗尽了勇气,裹着毛毯瑟缩在车厢内,不安的语调里掺杂些微不满。 “卢寺卿重新翻翻案卷,看有没有遗漏什么吧?”颜阙疑真心建议。 “你是在质疑本寺的断案能力?”即便心生畏惧,遭到质疑,被誉为神断的卢子虚胸中迸出愤怒的火花。 “小人不敢。”颜阙疑无力抵挡正三品大理寺卿的官威,嗫嚅着向一行投去求救的目光。 “颜公子要下车。”一行接收到颜阙疑的目光,替他做了决定。 “诶?谁说我要……”颜阙疑不满嘟囔。 “颜公子请附耳过来。”一行打断他。 颜阙疑狐疑地看着他,还是听命地凑过身子。一行凑近他耳边,耳语了几句:“请颜公子去一个地方……” 颜阙疑十分不解,半信半疑道:“这样就行了?” “请颜公子照小僧说的做,此事很重要。” “好吧,我相信法师。”尽管有诸多疑惑,颜阙疑还是选择信任一行。 马车正好停在坊道的十字路口,颜阙疑跳下马车,带着使命感,按照一行的吩咐,拔腿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车身晃动,马车重新启程。 卢子虚将毛毯敞开一些,不明白一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行法师,你究竟打算怎么驱除异兽?” 在摇晃的马车里,一行仍旧正襟危坐,面色从容:“能否驱除异兽,取决于卢寺卿对于案情的看法。” 卢子虚压抑着怒火:“法师的意思是,这桩案子,本寺判错了?” 一行道:“对错早已存在卢寺卿心间。” 马车终于抵达义宁坊,停靠大理寺衙门前。 卢子虚咬着牙关,扔下裹身毛毯,在车夫搀扶下,下了马车。 大理寺守卫骤见寺卿,尚未来得及行礼,寺卿已怒气冲冲跨入官衙大门。 一行随后。 卢子虚重新查阅李林甫爱妾私奔案,心头半是愤怒半是羞惭。这桩案子,并非没有疑点,执掌刑狱多年,他深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深究,再者,并非所有的悬案都能彻底水落石出。如何平衡案情的深度,权衡人情与法度,一切皆离不开一个“度”,懂得适度的人,才有未来。 正因如此,他才官路亨通,上官提携,圣上赏识,一路直抵正三品。然而如今遭遇的事情,迫使他不得不推翻往日法则,这叫他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 一行出入大理寺几进院落间,不时在某个方位以枯枝勾画难解的符号。 书吏们帮寺卿整理相关案子的文书,卢子虚书案前堆满文牍,与司直、评事讨论疑点。众人见寺卿有翻案的迹象,纷纷各抒己见,将从前不敢深究的线索重新挖掘。很快便动摇了卢子虚先前的结案判断。 李府妾出身贫苦人家,并不识字,更不会作诗,妆奁里搜出的诗笺乃是他人栽赃。 李府位于城北平康坊,侍妾纵然与人私奔,为何会只身出现在城南曲江池?一个女子的脚程,深夜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么远。 以及曲江池边杂乱的脚印…… 司直察觉案情走向的危机,出言提醒:“寺卿此时翻案,不仅对李中允无益,更是置大理寺于舆论浪尖,寺卿三思啊!” 评事附议:“再者,那名小妾死无对证,寺卿翻案,若推论那名书吏无罪,岂不是将真凶指向李中允?他可是东宫红人,寺卿何必得罪他?” 这些利弊权衡,卢子虚岂不知?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考虑?但偏偏不行。 他的无名火又燃起来,拍案大怒:“为了一个李林甫,你们顾虑重重,视法度为何物?我大理寺推情定法,刑必当罪,狱以无冤,谁若再徇私枉法,妄断人命,本寺一律重罪不饶!” 属官们面面相觑,讷讷不敢言。 放衙后,众人陆续离去,值守吏员被大理寺卿一并赶回了家。 一行端坐中庭石凳,手捻佛珠,静静等待时间流逝。卢子虚一脸疲惫,手握文书,走出案牍厅。 “法师,可愿随我下一趟大理寺狱?” 一行起身,笑意重又浮上唇畔:“小僧愿同往。” 卢子虚在前,一行在后,徐步走入大理寺监牢。狱卒见寺卿亲至,急忙从壁上举起火把,在前引路。 牢狱污秽,卢子虚没办法在意,一行却是压根不在意。 火把停在一方监室外,狱卒喝道:“崔济,寺卿在此,速速见礼!” 晦暗监牢内,草褥上躺着一个影子,一动未动。 卢子虚示意狱卒打开牢门,钥锁碰撞声里,牢内横卧的人影终于有了反应,行动之间,锁链拖出回响。 卢子虚弯腰进入监室,不顾身份,席地而坐。被判流徙的书吏崔济,脸上的怨愤与惶恐在火把下闪烁。狱卒不明所以,一行悄然无声静立监牢外。 “崔济,你可与李府妾有染?可曾约定私奔?”卢子虚沉声问。 “没有!我没有!”锁链哗啦作响,一如崔济激愤难平的内心。 “招供的是你,如今矢口否认的也是你。”卢子虚阴恻恻道。 “我若不招供,李林甫会饶了我?大理寺会宽宥我?”崔济迸出惨笑,状若癫狂。 “你可曾遭李中允训斥,从而怀恨在心,意图携私报复?从实招来!”卢子虚脸色铁青。 “我虽遭李林甫训斥,却是因不肯助他伪造谶语,陷害姚相公。我虽心怀怨愤,却无报复之意,谁知反被他诬陷!大理寺认定我有罪,判我流徙,我虽无力昭雪冤屈,但朗朗乾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悲愤之声,回荡在窄小监牢,余音交叠,汇成一股振聋发聩的声浪。 卢子虚站起身,抛出手中文书,展落草褥间:“本寺签发无罪赦免书一道,放你出狱。” 崔济怔立昏暗中,这段时日的遭遇与今夜见闻太过南辕北辙,叫他难辨真伪,无所适从。 见他呆立不动,卢子虚又道:“如若不信,本寺亲自送你出大理寺。”【】 11、第 11 章 (五) 含冤入狱的崔济没想到有恢复自由的一天。赦免他的,竟是当初执意判他有罪的大理寺卿。这番大起大落,让他心神不定,解开镣铐后,他茫然跟着卢寺卿走出监牢。 入夜清冽的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这时,崔济方有重回人世之感,眼眶发热,肌肤都跟着颤栗起来。然而,有股异样腥风以迅捷的速度当头罩来。 卢子虚重判冤狱,以为事情可以就此了结,正松下一口气,走出牢狱,便遭遇腥风扑面。他抬头预备一探究竟,正与一双金瞳兽目相对,巨型猛兽挥动双翼,张开巨口,俯冲直下。 熟悉的死亡气息逼近,卢子虚瞪大了眼,完全忘了反应。生死之际,一串佛珠从旁飞来,迎风而涨,瞬间套上巨兽身躯,将其束缚在半空。佛珠收紧,巨兽翻滚挣扎,咆哮不休。 脱离死亡腥风,卢子虚两股战战,跌倒于地,面色惨白:“法、法师,这是什么怪物?” 一行念罢收缩咒语,回应道:“正是往卢寺卿府上馈赠猎物的异兽。” 卢子虚满头渗出汗珠,急促诘问:“法师不是说,它不会伤害我么?方才,它难道不是想吃我?” 一行解释道:“同一件案子,卢寺卿作出截然不同的判断,因而它也随之转变。” 巨兽的咆哮声不断传来,卢子虚身体颤抖,也掩不过满腔怒火,这个修行的僧人竟将他诱入险境。 同样畏惧不已的崔济道出心中疑惑:“寺卿大人替我洗刷冤屈,为何反遭怪物袭击?” 一行清润的嗓音念出典籍记载:“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知人言语,闻人斗辄食直者,闻人忠信辄食其鼻,闻人恶逆不善辄杀兽往馈之,名曰穷奇。” “穷奇?!”卢子虚与崔济异口同声,脸上都是震惊之色。 穷奇这种异兽,憎恶正直,喜好邪恶,谁若犯下恶行,它便会捕捉野兽馈赠,鼓励恶人多做坏事,相反,谁若秉持正义,它便会极为憎恨。所以,卢子虚才会被穷奇以截然相反的态度对待。 为佛珠所困的穷奇猛然一挣,佛珠断裂,颗颗迸散于夜空。 “不好!”见穷奇脱困,兽目重寻猎物,卢子虚拽住一行垂落的衣角哀鸣,“法师救我!” 一行掐诀念咒,身形忽然消失不见。 崩散的颗颗佛珠幻作一个个一行,悬立夜空,绕穷奇一周。所有的一行法师都在闭目念诵,举止一致,神态相同,就连被夜风吹拂的衣角摆动都一模一样。 穷奇左右四顾,恼怒不已,一爪拍向其中一个一行,虚空幻象便消散一个。穷奇如法炮制,一一击散法师幻象。 仰头观望的卢子虚与崔济均是胆战心惊,随着时间推移,法师幻象逐个消散。穷奇被束缚的法力逐步消解,一行的幻象全部被击溃,夜空只剩最后一个一行。穷奇抬起利爪,拍向血肉之躯的一行。 逆风疾驰,白衣掀飞,一行睁开眼眸,唇泛一笑,不避不让。 卢子虚捂住了眼,凡人之躯终究无法抵抗上古神兽。 疾奔入大理寺的颜阙疑看见空中一幕,大惊失色,脚下狠狠绊了一跤,声色凄厉:“一行!” 一团黑色物体自颜阙疑怀里飞出,“嗷呜”一声,蹿上大理寺屋檐,几个腾跃,飞向夜空。圆月背景下,一只肥胖黑猫抖动毛发,膨胀为一头独角兽,撞向穷奇。 两只异兽遂于夜空搏杀。 一行自檐下阴影走出,搀扶趴在地上呆愣的颜阙疑:“颜公子辛苦。” 颜阙疑眼中凝聚泪滴,转头看到含笑的一行,呆呆由着他将自己扶起:“法师?” 一行对他赞许道:“小僧将性命交付颜公子,颜公子果然不负小僧所托。” 颜阙疑慌忙擦掉泪水,气愤道:“我险些来迟,法师怎可如此轻信于我,将性命视如儿戏?” 一行面露浅笑:“佛祖尚能舍身饲虎,小僧兴许也能以身饲穷奇。” 颜阙疑愤愤不平,却不知如何反驳。 卢子虚跌跌撞撞跑到一行身边,颤巍巍指点夜空战场:“法师,那、那又是什么异兽?” 一行凝目战况,黑团化作的独角兽,一改慵懒脾性,凶狠威猛起来。 “这只独角兽,卢寺卿应当不陌生。” 卢子虚观摩许久,某种异样的熟悉充斥脑海:“好似……有些眼熟……” 一行捻动重新聚成一串的佛珠:“东北荒中有兽,如牛,一角,毛青,四足似熊,见人斗则触不直,闻人论则咋不正,名曰解豸。” 卢子虚恍然:“原来是镇守大理寺的法兽獬豸!” 颜阙疑不解:“黑团不是姚相公养的野猫么?怎么成了獬豸?法师让我去罔极寺朝姚相公借黑团,是早就料到了?” 一行微微一笑:“獬豸这种神兽,拥有极高的智慧,懂人言知人性,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是司法公正的象征。大理寺衙前镇狱兽獬豸石像丢失,非因匪盗,实因刑律不正,獬豸气衰。它幻作孱弱黑猫,逃至姚相公身边,以姚相公周身正气滋养,神力逐渐充盈。” 卢子虚听得冷汗涔涔,依稀悟到什么:“这么说,一月前我遇刺,是獬豸干的?” 独角兽尖锐的兽角留下的伤口,仿佛作痛起来,卢子虚捂住腹部,羞惭难当。 一行适时开解道:“今夜獬豸肯恢复原身,抵挡穷奇,便是对卢寺卿秉持正义的认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 转折的语气让卢子虚忐忑不安:“不过怎样?” “司法正义终究懈怠太久,獬豸神力复原尚需时日。” 语音方落,夜空战况已显露痕迹。獬豸无法压制恶兽穷奇,很快便被穷奇占了上风。獬豸负伤,被穷奇压在爪下,血雨淋淋。 “黑团不敌穷奇,法师怎么办?”颜阙疑望着奄奄一息的獬豸,心疼又焦虑。 一行意外地不发一语,只静静旁观的模样。 “都怪我!”卢子虚拖着绵软的双腿,走向夜空血雨,“是本寺招来的恶兽穷奇,也是本寺逼走了法兽獬豸。趋炎附势,草菅人命,是我毁掉了大理寺的公平正义!” 崔济惊呼:“寺卿危险!” 卢子虚依旧在步步接近异兽战场,进入穷奇的警惕范围,穷奇显然已对不堪一击的獬豸失了兴趣,兽目精光锁定人间这名背叛者,一双黑翼竖起,蓄势待发。 “恶兽!本寺可不稀罕你的馈赠收买,你休想在大理寺逞凶!本寺愿舍弃这一身污秽,以腔内这颗守护司法正义的决心,与你一战!来啊!来吃掉我!” 卢子虚挺拔脊背,怒声呵斥。 穷奇目中凶光大盛,双翼扇动,迅速自夜空蹿下,兽齿大张,一口将背叛者吞噬。 崔济惊坐于地。 颜阙疑悲伤落泪。 一行闭目合十。 穷奇低下头颅,人肉的鲜美胜过万千野兽,因为人的恶念无穷无尽,余味悠长。但此际,它呕出一口酸水,食物有些令它厌恶。吞噬后的不适令它躁动不安,从而未曾注意被它摒弃的獬豸重又站了起来,独角上有光芒汇聚,光芒有如波澜,涌向胸腹与四肢。獬豸旋即被包裹在一团光明中,兽躯胀大数倍,每一根毛发都闪烁着金光。 颜阙疑与崔济错愕仰望,獬豸法力的回归很快令局势逆转。 不断作呕的穷奇感受到威胁,双翼竖起,正待逃脱,却被獬豸独角贯穿胸腹。穷奇哀鸣嘶吼,挣脱獬豸,洞开的胸腹间,滑出一个人影,随穷奇血雨坠落。獬豸泛着金光的四蹄踏在虚空,以脊背接住坠落的人身,步步踏回地面。 “卢寺卿!”颜阙疑与崔济连忙迎上。 卢子虚从獬豸茂盛的毛发里抬起头,颤声:“我还活着?” 一行抬手抚着獬豸金毛,一如最初在罔极寺给黑团顺毛:“卢寺卿肯舍身护法,獬豸方能恢复神力。” “原来如此。”颜阙疑敬佩地看一眼卢子虚,又忧心地转向空中翻滚嘶吼的恶兽,“可是,穷奇负伤,会更凶残吧?” 穷奇恶狠狠盯着地上的人们,深知大势已去的恶兽,挥动羽翼,向大理寺外逃去。 “它要逃!”颜阙疑大惊,“会伤到长安百姓!” 一行不慌不忙结起手印,大理寺各方位如有无形灯盏被点亮,射出道道光芒,互相交汇,织成一道法网,将穷奇网罗其中。法网收紧,于空中结成球状,缩小后,落回一行掌中。 众人凑近观看,法网凝聚的球中困住的,正是恶兽穷奇。 颜阙疑用手指戳了戳兽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看你这只恶兽往哪里逃!” (尾声) 朝霞遍染长安宫阙,鳞次栉比的坊市陆续开门,义宁坊大理寺的官员们纷纷入衙视事,却被满院狼藉惊得目瞪口呆。一夜之间,大理寺如同狂风过境,屋脊残破,碎瓦一地。 枕着瓦砾酣睡未醒的,岂不正是大理寺卿? 守门的小吏如常上岗,视野里好似哪里不太对劲,定睛细看,忽然惊呼:“镇狱石兽回来了!” 细心的吏员发现,獬豸石兽有些异样,不禁深思,从前石兽脚底有踩着一个球么? 总觉得石球内仿佛有一双窥伺的目光,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世间。 晨曦下,颜阙疑与一行走在路上。 “法师,穷奇只能困住,不能杀掉?” “世间的恶行,人心的恶念,永远无法消亡,又如何指望恶兽绝迹?” “正义与邪恶,真是此消彼长啊!” “颜公子别忘了去罔极寺,告诉姚相公一声,黑团回到原本的地方去了。” “姚相公一定会想念黑团的。对了,姚相公为何住在罔极寺?” “姚相公俭朴持家,在城内没有住宅,因而寓居罔极寺。” “大唐位高权重如姚相公这般刚正清廉的,能有几人?” “不,是古今能有几人。” (完) 注: 1.罔极寺:太平公主为武则天祈福而建的皇家寺庙,高僧辈出。一行、慧日三藏、姚崇都与罔极寺有些缘分。慧日三藏在印度求法十八年,回长安后在罔极寺做住持。一行圆寂后,停葬在罔极寺。贤相姚崇因为买不起长安的房子,晚年借住在罔极寺。 2.无骨花灯:起源于唐朝,造型别致的一种花灯,没有骨架。 3.李林甫:唐玄宗中后期的大奸臣,口蜜腹剑的宰相。在一行生活的开元初年,李林甫担任太子中允的官职。 4.开元通宝:是唐高宗时期发行的货币,开元年间仍在使用。 5.庵茶、煮茶:是唐代不同的吃茶方式,主要吃法还是添加各种调料,类似煮粥的吃法。唐朝茶圣陆羽很反对添加佐料的吃法,认为掩盖了茶的原味。 6.穷奇、獬豸:一行引用的两段解释出自汉代著作《异物志》。穷奇在《山海经》里有记述,是传说中的凶兽。獬豸在上古时代被司法用来判断谁有罪,是治狱神兽,能够公平裁判,明断曲直。【】 12、第 12 章 大唐妖奇谭·春酒 楔子 山岚叠翠,溪水潺潺。 少年被无边无际的绿携裹,它们深浅不一,变幻莫测。当凝神注视时,神思便如流动的岚气,汇入一片绿的汪洋,为山林所有。少年在意识弥散之前,听见“咕咚”一声,是林间聚起的水滴落入池中,还是摇落的松果掷入山溪? 绿意在视觉里消退,少女身姿被烟霏之笔勾勒,山风过境,少女站在对岸,倒影嵌入山溪涟漪仿佛永恒不绝的余韵中。她弯下灵活的腰骨,掬饮山溪,水珠自指缝潺湲,每一滴都晶莹剔透。 少年若有所感,蹲下身躯,掬一捧水,送至唇边。积年醇香触上舌尖,霎时填满整个身心,是人间无法言喻的美味。那味道,是溪水?不,是溪中酒?仿佛也不是。 “六郎!又贪杯了?快醒醒!大郎要回来了!”惊慌的男仆不断摇晃伏案酣睡的青年,空空的酒盏翻倒在一叠叠字纸上。 “我尝到了那个味道,醇香浓郁,再饮一口,我就能写出绝妙好字了……”醉卧的青年脸带沉醉与满足,嘟囔道。 “那是梦啊公子!大白天不用功,醉酒贪睡,大郎可饶不了你啊!”男仆急得团团转。 屋檐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到拉开木门。 身为一家之主的兄长以严肃的语气问道:“六郎,这份聘礼是怎么回事?” 男仆一眼看见大郎抱在怀里的酒坛,上面贴着一方红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聘”字。 (一) 小沙弥手持笤帚,将院中落叶一会儿扫成个“大”字,一会儿扫成个“人”字。 颜阙疑观摩一阵,问道:“小和尚在扫地还是在写字?” 小沙弥学着师父的口吻打禅机:“施主眼里看到什么,便是什么。” 颜阙疑不由刮目相看:“果然是一行法师的弟子,你师父在做什么?” “师父在写《大日经疏》。”小沙弥一脸不耐烦,“师父可忙了,要翻译经文,要给经文注疏,要演算历法,你不要总来给我师父找麻烦。” 颜阙疑不服气:“我是来探望法师的。” “肯定又有麻烦事。”小沙弥挥起笤帚,在空中一划,一道波纹屏障横亘在前,“你若能闯过这道门……” 颜阙疑不甘示弱,撸起袖子,撞向波纹屏障,顿时整个人被弹飞:“法师,救我!” 小沙弥叉腰大笑:“哈哈哈!” 禅门紧闭的重檐下飞来一朵曼荼罗花,弹向波纹屏障,曼荼罗花瓣四散开去,空间障碍霎时化为乌有。 小沙弥赶紧收了嘲笑,将颜阙疑从树上救下来:“师父准你进去了。” 禅室内铺设简洁,几案上博山炉内香烟袅袅升腾,梵文贝叶经书铺满半个案头,一行跪坐蒲团,白衣垂落,项脊端直,正在持笔书写。 颜阙疑不敢打搅,无声无息立在一旁。 一行收束笔端,搁了鸡距笔,放下袖口:“颜公子心绪不宁,可是遇到了难事?” 堵塞心口的滞闷有了发泄的出口,颜阙疑几步走向一行,隔着几案席地而坐,语气焦虑:“法师所料不错,是关于我家六郎的事。” 颜家兄弟数人皆未婚配,父母不在,家中一切大小事宜均由兄长颜阙疑做主。颜家六郎性情天真放纵,因痴迷书法迟迟未涉足科场,身为大兄的颜阙疑对六郎管束得既严厉又护短,希望在六郎为人稳重下来之后,再谈婚论嫁。 谁知六郎不知招惹到哪家的娘子,要同他成婚。按照大唐习俗,婚仪六礼,纳彩用雁,当是男方前往女方家中,可是六郎却收到了女方送来的聘礼。聘礼没有它物,只有一坛酒,孤零零搁在颜府门前,酒坛下压着一方纸,上写“颜六郎”三字,不见送聘之人。 述说完经过,颜阙疑从袖中取出折叠的黄纸,呈给一行:“就是这个。” 一行沿折痕打开黄纸,勉强认出“颜六郎”三字。纸张光泽莹润,泛黄,是做过防蛀护理的硬黄纸,大唐士僧常用以抄经或摹写古帖,较为名贵。硬黄纸上的字迹却潦草无比,毫无章法,仅是笔画的简单拼凑。 “法师看出什么了?”颜阙疑忐忑地观察一行的表情。 “确是桩怪事。”一行将黄纸叠好送还,清骨端秀的面容仍是一派从容。 “法师,该不会是六郎招惹到非人吧?”颜阙疑倾了倾身体,眉宇虬结,不安地揣测。 “这却是要问令弟了。”一行眼梢带着笑,收拢了案上经卷。 “我责问过,六郎声称自己这几月来待在家中揣摩字帖,哪里也未曾去,更不曾招惹谁家娘子。” 一行收拾完经卷笔墨,取过案上念珠,自蒲团上起身。 “小僧可否拜访贵府,看看那坛酒?” 此言正中颜阙疑下怀。 颜氏祖籍琅琊,近世徙居长安,虽为名门望族,颜氏兄弟却因幼年丧父,兄弟数人皆未举业,门庭便有些冷落。其余兄弟散居在外,或读书或交友,唯剩颜阙疑同六郎居住敦化坊祖宅,为省下开支,只雇了一名男仆。 敦化坊位于长安城东南隅,地处偏僻,距离簪缨云集的繁华北城较为遥远。世家子弟少有肯屈尊附就生活在此,颜氏兄弟是个例外,一个酷爱钻研玄怪典籍,一个嗜好临摹书法碑帖,便对荒僻寂寥甘之如饴。 一行注目这座横亘百年的老宅,颜氏几代先祖曾居住,颜氏家族出过不少公卿名臣,却不知为何将宅邸修建于此间。历经百年风霜,老宅已显出几许破败,虽有修复,终究处处透着古朴沧桑,建筑风格与今时大唐颇有出入。 “寒舍蔽旧,劳法师屈尊了。”颜阙疑将一行引入宅中。 “贵宅雅致宁静,兼有百年气韵沉淀,较朱门碧瓦更令人心驰。”一行难得不吝言辞如此夸赞。 可惜颜阙疑欣然不起来,怪事发生在六郎身上,他那份向往玄怪的心情便不复存在。 入厅堂落座后,男仆送来煎好的茶水,在给一行杯中注入茶汤时,男仆的手止不住发抖,茶水洒落在外。一行缓缓拨动手中持珠,笑意不改,并未介怀。 颜阙疑顿感羞愧,自家门庭稀疏,几乎没有宾客,导致仆人见了外人都如此胆怯。 “阿禺,去叫六郎来见一行法师。” 男仆忙退下,满头大汗地逃走。 “家仆畏惧生人,让法师见笑了。”颜阙疑赧然致歉。 一行端起茶水,浅浅品了一口:“煎茶手法倒是不错,贵府这名仆人想必颇为能干。” 不知想到什么,颜阙疑忍不住笑了:“阿禺起初可是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烧饭险些把祖宅给点燃,我和六郎反复做给他看,他才学会家务活计。虽然为人略笨,学起东西来倒是挺快。” 一行搁下茶水,顺着话头道:“贵府有幸,相中如此聪颖的仆人。” 颜阙疑露出怀念的神情:“其实是阿禺流落到此间,被我和六郎收留。他为报一饭之恩,甘愿为奴。” 一行状若无意,问道:“那是多久之前?” 颜阙疑估摸了一番:“一年前吧。” 一行注意到狼狈逃走的男仆又畏惧地折返,缩在门厅外手足无措。 颜阙疑对今日阿禺的格外畏怯颇为不解,同情地招呼他:“阿禺,你没叫六郎吗?” 男仆急得满脸通红:“六郎……喝醉了……”【】 13、第 13 章 (二) 阿禺躲在廊柱后,目送大郎和那名僧人前往六郎院中,六郎又要遭殃了,无能为力的他只能藏身远处,暗暗着急。 小院飘着浓郁酒香,廊下散落着草纸墨书,一名年轻公子抱着酒坛靠在门上,醉得不省人事。 颜阙疑看到写有“聘”字的酒坛,大惊失色,几步上前,揪住六郎衣襟摇晃:“你把聘礼酒喝了,可怎么跟人交代?” 六郎闭着眼,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打了个酒嗝:“就是这个味道……” 一行俯身拾起一份散落的草纸,观摩纸上楷书,字体端庄,饶有筋骨,与初唐书风大不相同。一行赞许:“令弟笔法瑰丽,假以时日,可自成风范。” 颜阙疑担忧不已:“法师可别这么夸他,叫他听见,不知又会做什么出格事。”夺过空酒坛,颜阙疑沮丧地坐在地板上:“聘礼退不回去,可怎么是好?” 一行自顾自整理草纸书法,分拣成两摞,搁在地板上:“颜公子何不先看看令弟的书法,这两摞有何区别?” 颜阙疑不知看过多少遍六郎的字了,眼下本没心思去管这些散落的草纸,但一行的要求,他不好拒绝,拿起两摞纸,对比翻看:“咦,右边这摞的笔法明显更高一筹。” 一行点头笑道:“令弟一日之内,进步神速。” 纵然六郎在书法一途上天赋过人,也不可能做到一日内进步如此明显。 “法师,这是怎么回事?” “颜公子闻一闻纸书。” 颜阙疑照做,两摞草纸墨书,书法有进步的一摞带着酒香,另一摞则没有。 “法师,究竟怎么回事?” 一行碰了碰搁在二人之间的酒坛:“恐怕令弟是在饮过这坛酒后,笔法才有了显著进步。” 颜阙疑疑惑地盯着空酒坛,伸出手谨慎地摸了摸坛壁:“因为酒的缘故?如此说来,这酒果然有古怪!” 一行望了眼沉醉的六郎:“令弟嗜酒?” 颜阙疑表情复杂,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原本,六郎是不饮酒的,一年前才开始对酒着迷。” 一行唇角浮起一缕笑:“一年前,发生过何事?” “六郎曾在山中失踪了一个月。” 一年前,六郎同友人郊游,踏入一座山中,林木葳蕤间有清溪碧潭,二人流连忘返,不觉走散。六郎从未见过这般山岚,为景色所迷,忘了归途,想要探访更深的山林。深入山中腹地,入目皆碧色,仿佛由世间所有的绿汇聚而成。六郎凝视包围自己的极致葱茏,神思恍惚,这时一名少女掷松果入山溪,唤回六郎神识。 在少女示意下,六郎饮了溪水,甘甜凛冽的液体滑入喉中,六郎忽感灵台清明,所有杂念顿消,千头万绪的思想汇成对书法的感悟。六郎折枝为笔,蘸溪水为墨,在翠绿的树叶上尽情挥洒。 那溪水并非寻常山溪,而是酒。在溪酒旁挥毫的快意,对笔意的领悟,冲破了世俗桎梏,臻于瑰丽。 六郎醉了过去,再醒来,极致的葱翠已不见。友人带着家丁寻到了徘徊山中的六郎,距离二人走散已过去整整一个月。六郎却声称他转入山中不过一日光景,众人只当他说胡话。而他在山中的奇遇,也无人肯信。因为六郎带他们重入山腹,并未见到他所说的极致之绿,溪中酒更是一滴没有。 那段迷失深山的经历随着时日流逝,在六郎心中的真实性也动摇起来。但他仍不时梦见那段奇遇,每当遭遇书法瓶颈时。自那之后,六郎便开始饮酒,试了无数种酒酿,寻找记忆中的味道,均一无所获。 “并非一无所获。”听完六郎的山中奇遇,一行并不怀疑,抬手敲了敲面前空酒坛,“令弟终究寻到了溪酒。” “这坛聘酒……便是六郎饮过的溪酒?”颜阙疑看着两摞纸书,这便是证据吗?“可是,六郎在山中遇到的女子,是人是妖?聘礼与那女子可有关联?” “真相如何,不如等亲迎之日再做决断。”一行笑得耐人寻味。 “亲、亲迎?”颜阙疑面如土色。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婚仪六礼,不是吗?” “法师!”颜阙疑当然知道婚仪六礼,没想到一行竟如此放任不管,“我们连对方是什么妖物都不清楚,就这样等待亲迎之日?到时还怎么救六郎?” “若是一段姻缘,颜公子恐怕无力阻止。” “法师!”颜阙疑气愤道,“六郎是我亲兄弟,我才不会让他跟妖物结亲!” “颜公子不是热衷玄怪之类么?竟然对非人如此有偏见。” “法师!”颜阙疑涨红了脸,“这是两码事!” “佛说众生平等,颜公子不妨以平常心看待,事情自然有解。” 扔下这句话,一行便要告辞。 “法师可否暂住舍下?” “不可。” 拒绝得十分干脆。 颜阙疑无奈,不甘不愿地送一行出府。 一行离去前留下一句话:“颜公子不必太过忧虑,焉知此劫于令弟而言不是一场造化?” (三) 半月后,颜阙疑再度造访华严寺。 “师父不在。”小沙弥欲将其拒之门外。 “我有要事,必须见法师!”颜阙疑在寺门外坚持道。 “都说了师父不在,不要以为你是师父的朋友,我就不会吃你。”小沙弥将嘴巴越张越大。 “吃了我,看你怎么跟法师交待。”颜阙疑冲着山门呼喊,“法师在吗?” “不在不在!”小沙弥不耐烦,“师父去了兴善寺闭门译经,这几日都回不来,大概就是怕你来烦他吧。” 颜阙疑很是受伤:“那法师什么时候回来?” 小沙弥掐指一算:“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十年八载。” 颜阙疑只觉眼前一黑:“可是六郎的亲事定在了三日后……” 小沙弥合掌:“那恭喜施主了,待师父回来,我们再补上礼钱好了。” “……”颜阙疑表情绝望。 同上回下聘一样,请期的帖子也是直接被送来颜府,塞在门缝里。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亲迎之期定在三日后的黄昏。 六郎这几日难得清醒了,得知要嫁给妖物,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把颜阙疑气得不轻。 坚决不肯让弟弟与妖物结亲的颜阙疑,焦虑得失眠多梦,初步拟定了几条遁逃方案,怎奈六郎并不配合。颜阙疑只差将六郎五花大绑藏到别处,最好能藏进华严寺,由一行看守,想必任何妖物都不敢靠近。谁料一行外出了,无法配合颜阙疑的藏匿大计。 心情沉重的颜阙疑回到家中,阿禺正在布置红绸彩灯,府里洋溢着清冷的喜气,诡异莫名。 三天很快过去,颜阙疑最后劝说弟弟。 “六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哥,我想重返那片林中秘境,魂牵梦萦了整整一年,你忍心让我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么?”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地方,你不能去!” “大哥向来对玄奇怪谈持开明态度,怎么今日迂腐起来?” “阿禺,拿绳子来!” “大哥,你不疼我!” “废话少说!” 六郎被捆成粽子时,府门被叩响。开门后,见到来人,阿禺整个人畏缩得小了一圈。 “阿禺,谁来了?”随着黄昏临近,颜阙疑如坐针毡,胆战心惊跑出来查看。 “是小僧贺喜来了。”白色僧袍的一行手持念珠踏入院中,一副正经道贺的模样。 “还有小和尚。”身着褐色小僧衣的勿用从师父身后探出头,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袱。 “贺喜什么的就免了,我是不会收礼的。”颜阙疑见一行如见救星,连忙将华严寺师徒二人迎入花厅,“法师可算译完经了,不用十年八载真是太好了!” “十年八载?”一行笑问。 “贵寺看门的小和尚声称他师父前往兴善寺闭门译经,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十年八载。”颜阙疑趁机告状。 “离寺前,小僧吩咐勿用,若是颜公子登门,务必转告一声,小僧三两日便回。”一行浅语轻声,眼眸一转,盯上左顾右盼假装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小和尚。 “哎呀,师父说三两日,弟子一时贪玩记错了呢。”眼看蒙混不过去,小和尚抓抓脑门,以懊恼的语气道。 “回寺后,将为师的《大日经疏》多抄写几遍,便不会健忘了。” 小和尚勿用的小脸皱成一团,颜阙疑对此非常满意。 “吉时将至,令弟可准备妥当了?”一行问道。 “不知藏得是否妥当。”颜阙疑据实回答。 “成亲是喜事,干嘛藏起来呀?”小和尚趁势反击,“我和师父可是来送亲的。” “成亲是不可能成的!”颜阙疑的立场坚定不移。 “颜公子还是将令弟请出来吧,再耽搁下去,怕是没有时间准备了。”一行的语气与态度似乎是不容置喙。 “法师真的是来帮六郎的?”因为先前一行的不作为,颜阙疑不免怀疑,同时又觉得一行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颜公子这是不信任小僧?” 颜阙疑与一行对视,败下阵来,走到墙角立着的柜子前,取下腰间钥匙,打开柜门,露出里面一只大花瓶。颜阙疑招呼躲在外面的阿禺,一起搬出大花瓶。 六郎被从大花瓶里解救出来,捆成人肉粽子的模样,嘴里还塞着汗巾:“唔唔唔……” “颜公子快将令弟松绑吧。”面对此情此景,一行忍不住翘了嘴角。 小和尚则直接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颜阙疑不十分情愿地掏出六郎嘴里的汗巾,解了绳结。六郎从束缚中逃脱,认准能让大哥言听计从的人,迅速蹿到容仪不俗的僧人身边:“法师救我啊!大哥疯魔了!” “六郎不要无礼。”颜阙疑摆出家长的架子,训斥道。 “颜公子手足情深,护六公子心切,六公子定能够体谅。”夹在兄弟二人之间,一行尽量消除隔阂,“为了六公子的事,令兄多番入鄙寺求助,小僧今日便是为此而来。” “法师也不同意我的亲事?”六郎对这位陌生的僧人终究不太信任,大哥请来的,想必跟大哥一样的看法,尤其出家人对待这种怪事,一般是要降妖除魔的。 “这门亲事,不可避免。六公子种下的因,必然要承担这份果。” 一行的话令六郎深感吃惊,颜阙疑则是不愿接受又无可奈何。 在颜氏兄弟二人神色各异的时刻,一行命小和尚取下肩上包袱,包袱打开,一件红色衣裳被小和尚拎了出来,一行示意,“请六公子更换喜服。” “法师连喜服都替我备好了,这多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兴高采烈的六郎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地换好了喜服。 小和尚又从包袱取出一套灰色小衣帽:“师父,这是什么?” 一行道:“为你准备的。” 小和尚高兴地展开新衣:“给徒儿的新衣裳?咦,怎么像是俗家人穿的?” 尽管疑惑,小和尚对这套衣裳却是大感新鲜,毕竟,自从被师父收入华严寺以来,他便没有穿过僧衣以外的衣裳。机会难得,小和尚三两下脱掉小僧衣,穿上新衣,戴上新帽,文绉绉的两根带子垂在面前,被小和尚嘟着嘴吹得飘来飘去。 一行给小和尚将新帽转了半个圈,两根带子落到脑后,活脱脱一个小书生模样。随后,一行将手上小串佛珠交给小和尚,吩咐:“戴上为师的持珠,可掩藏你身上龙息,在为师允许摘下之前,要一直戴着。” 小和尚乖乖将持珠套上瘦小的手腕,持珠显得过大,小和尚正担心会脱落,持珠忽地缩小,刚好合适小和尚手腕的大小。师父的佛珠果然是个宝贝,小和尚心满意足地摸着手腕:“师父放心,徒儿不会摘下来的。” 六郎更衣后,配着脸上的红晕与傻笑,十足的新郎官模样。小和尚戴上持珠,抹消了邪肆之气,在一身士子服饰的映衬下,摇身成为一个俊秀可爱的小书生。 颜阙疑惊异地看着这一切:“法师究竟要做什么?” 一行不多解释:“小僧说过,要为六公子送亲。勿用是六公子的贴身书童,与六公子形影不离,六公子成婚,也要带上勿用。” 此时,一阵乐声传入众人耳中,时近时远,不可捉摸。一行望向厅外上空,黄昏的天空呈现朦胧金色,如一层薄薄金纱隔绝天地之间。 “吉时已至,迎亲队伍到了。”【】 14、第 14 章 (四) 颜府大门被叩响。 颜阙疑嗓子发干:“阿禺这家伙哪去了?”不见男仆应门,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去开门。 只轻轻拉动门柄,两扇门在一股莫名的力量下豁然敞开。门外停着一辆古里古怪的花车,两旁站着迎亲队伍,约有十几人,人人皆是穿得大红大绿,款式少有合身的,不是领子歪了,帽子反了,就是袖子长了,裤子短了。 颜阙疑瞪着这帮怪异的迎亲队伍,既惊惧又好笑。 队伍里走出一人,整了整毛脑袋上歪掉的帽子,挠了挠头,在身上到处摸索,不知从哪来摸出一个纸卷,展开看了看,仿佛十分困惑,将纸卷调转方向,才露出几分喜色。 此人对着纸卷吞吞吐吐念道:“今、今宵织女、降降降人间,对镜匀妆计、计己闲;自有夭桃、花花菡面,不须脂粉、污污污容颜。呼……”念罢长吁口气,收起纸卷,挠了挠腋下,与颜阙疑面面相觑。 迎亲队伍安静地等待,颜阙疑不明所以。 “这是傧相在念催妆诗。”一行不知何时来到门边,向颜阙疑解释。 “催妆诗?”颜阙疑不由恼怒,“六郎又不是新妇子,催什么妆?简直乱来!” 不满归不满,终究不便跟对方起冲突。颜阙疑清了清嗓子,跟对方交涉:“六郎是我带大的,他的亲事,你们要将他迎走,我不会阻拦,但请让我们为六郎送亲,吃六郎的喜宴。” 迎亲队伍寂然无声,毫无回应。没人做主,傧相左右四顾,为难地挠着脸:“送亲……主人没有交代……” 感觉对方心智不怎么高,颜阙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值此佳辰,六郎成婚,岂能少了家人朋友作陪?料想阁下主人家定是好客仙府,不会拒绝人伦之请。” 傧相装出一副听懂的样子:“言之有理,不可误了吉时。” 算是交涉成功吧,颜阙疑让开了大门,一身红装的六郎带着小书童跨出府门,兴奋地看着外面陌生的面孔、离奇的装扮。六郎登上花车后,迎亲队伍调转方向,花车没有驾车人,也没有拉车的牛马,却在队伍中央缓缓行驶。 一行与颜阙疑、小书童跟在队伍后方。 黄昏时分,天色在昼与夜的边界,迎亲队伍行入朦胧金辉的巷口,路面旷寂,没有看热闹的街坊,也没有拦车讨要喜钱的障车人。正觉诧异的颜阙疑陡觉路旁景色陌生,不是自己生活二十载的里坊巷陌,天际最后一抹余晖褪去,山林现于眼前,通往山中的路延伸至脚下。 进入深山,两列灯笼在前引路,上下起伏。林间树枝摇动,似有什么在上面奔走,身影幢幢看不真切。 “法师,方才还在长安,这里可还是人间?”颜阙疑紧张不安,想要寻求解答。 “阎浮世界,既在人间,亦在别处。”一行的话语照例让人听不懂。 “有师父和我在,有什么好怕的。”小书童扮相的小和尚浑不在意山中异样。 师徒二人毫无惧色,不管是在人间界,还是非人间界。幸好有一行在身边,颜阙疑得到了不少安慰,相信法师定会保他和六郎平安。 蜿蜒曲折的山路,通向奇异之境。遥望山林点点星光,如银河铺展,随着队伍行进,那片星河在视野里愈加清晰,是遍布山谷中的灯笼花,明亮璀璨。 迎亲队伍汇入山谷等候的人群,六郎被请下车,陷入人群的欢呼与包围中。人群亦与迎亲队伍一般的怪诞穿着,仿佛衣裳对他们而言只是束缚。人群中央一个拄杖老者,佝偻身躯,白须垂过膝盖,面容十分肃穆,心事忡忡的样子,一开始便注意到了跟在迎亲队伍后方的几名不速之客。 傧相恭敬地对老者说了什么,老者半晌才勉强点点头,又交代几句,随即隐没在人群身后。 一行与颜阙疑都注意到了这一幕,猜到了傧相是在转达他们身为六郎亲友的要求,便在原地等待回复。傧相艰难地穿过跳跃舞蹈乱哄哄的人群,走出来后,帽子早已不知落在谁的脚下。 “主人同意几位客人留下吃喜宴,但在第一缕晨曦到来之前,就要离开。”傧相抓着脑袋,传达老者的吩咐。 “多谢主人家美意,请问那位老者如何称呼?”颜阙疑瞧着傧相脑袋上金色的毛发,果然不是正经人类。 “我们都称主人山公。”人群拥着新郎官离开,傧相领着颜阙疑等人跟上,“吃喜宴了,我们走。” 傧相在前引路,进入山谷一侧,需攀过一片岩石。六郎被身手灵活的众人接力抬着,仿佛一叶扁舟,漂过岩石之海,很快消失在对岸。傧相三两下爬过,岩石对谷中生灵来说,全不是障碍。因而根本没有意识到,颜阙疑等人被阻挡在外。 试了几次,一块岩石也未能翻上去,颜阙疑姿势狼狈。小书童一跃而起,稳稳落在石头上,嘲笑摔在岩石下的颜阙疑百无一用。 颜阙疑坐在草地上喘气:“跳上去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把岩石搬开,不过移山倒海这种本事想来你也做不到。” 小书童不服气地挽起袖子,搓手热身:“老龙让你长长见识。”细嫩手腕上的佛珠忽然收紧,小书童“唉哟”一声叫唤,疼得半跪下来,“哎呀呀师父,徒儿错了!” 一行站在岩石下,僧衣被灯笼草映出绯色:“知道错了,还不下来?” 果然不该在师父面前自称老龙,小书童暗暗寻思,忙不迭跳下岩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颜阙疑见小书童跟自己到了同一起点,心中平衡了,但面临的难题并没有解决:“法师,我们怎么过去?” 一行不疾不徐道:“等待即可。” 不多时,发现弄丢了客人的傧相原路折返,从岩石甩下一根粗壮树藤,不好意思地挠着腋窝。 颜阙疑三人攀着树藤,终于穿过了岩石区。 (五) 喜宴设在林间空地,在灯笼草的映照下,山岚轮廓仿如锦绣屏障,护佑此间梦幻洞天。 奇珍异果堆积在中央,耸立如一座小山丘,散着醉人香气,几名宴会引导者分发果子给馋涎欲滴的众人,得到果子的宾客寻找地方安坐,心急的还未坐下便吃光了果实,悄悄潜入队伍重新排队领取,被识破后只能怏怏退开。 颜阙疑与一行随着队伍行进,领到了比其他人多的果子,因为是贵客,所以用芭蕉叶盛着的除了硕果累累,还有各色昆虫。一行礼貌地道了谢,颜阙疑面色有些难看,小书童舔舔嘴角表示并不挑食。 寻到地方坐下后,一行将芭蕉叶搁在身前,没有食用任何一样。小书童大快朵颐,昆虫被他咬得咯吱作响。颜阙疑将芭蕉叶远远推开,熟透的果子看起来十分诱人,但被虫子浇在上面,他便没有一丝胃口了。偏偏小书童还在身边大嚼特嚼,颜阙疑感觉胃里不住翻腾。 小书童将脑袋转向面色青白的颜阙疑,吃得胃口大开,蚱蜢腿儿挂在嘴角:“颜公子不尝尝吗?肉嫰汁多,非常香脆可口呢,真是一方山水养育一方虫……” 颜阙疑面色惨白,捂着嘴将脸扭向一边:“出家人食荤腥,佛祖不会饶了吃肉的小和尚!” 小书童捧起颜阙疑的芭蕉叶,送到他面前:“佛祖忙着呢,颜公子真的不吃吗?” 颜阙疑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拿走拿走!” 小书童狡黠一笑,抱走芭蕉叶,放到自己身前慢慢享用。 一行敲了敲小书童的脑门:“今夜特殊,才许你破戒,岂可借此张扬戏弄?” 小书童乖乖认错。 颜阙疑记挂六郎,待胃里平息后,目光便在宴会上寻找六郎身影。直到人人都分到了果子,安坐下来,山公才再度现身,身穿绿色喜服的新妇子随在山公身边,傧相领着六郎在另一边出现。红男绿女,悄然对望,中间隔着山公与傧相。 场中安静下来,山公视线扫过宴会众人,苍老嗓音道:“今夜,小女阿沐与长安颜六郎结为夫妇,诸位前来贺喜,老朽感激不尽。为表谢意,老朽聊奉一溪春酒,请诸位品鉴。” 宾客们听见“春酒”二字,振奋不已,脸上呈现期待已久的光彩。 山公将竹仗往地上重重一顿,一道山泉自岩间奔涌而来,注入宴会场地,转眼便在宾客们身前形成一条溪流。泉溪潺潺,醇香诱人,春酒的香气弥散在夜空,嗅一口,便令人迷醉。 宾客们或用芭蕉叶或用陶碗,往溪中盛酒,有浅尝慢品的,有鲸吞牛饮的,饮后有手舞足蹈纵声高歌的,有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宴会气氛顿时高涨。 六郎重见溪中春酒,眼中闪闪发亮,当即舀了一碗饮下,确是当年的味道,比送往府上作聘礼的酒更加醇美。或许只有在山中,才能尝到春酒原本的味道。 阿沐望着六郎熟悉俊朗的面孔,情意绵绵问道:“六郎,你愿意同我永远生活在山中么?” 阿沐不复少女青涩,身上多了些不同的韵味。六郎饮下春酒后,灵窍畅通,一门心思领悟书法,对着阿沐娇美容颜竟无感触。他想,或许不该结这门亲事。 阿沐见夫婿一会儿傻笑一会儿若有所思,并没有对她表示多少情意。她愁肠百结,叹息一声,或许,她不该让六郎来到不属于他的地方,族人将要面临的灾难,不应该牵扯进六郎。 山公似乎察觉到女儿所想,给了一个严厉的眼神予以制止。 宴会喧哗,颜阙疑注视着六郎的举动,担心六郎不知节制,醉倒在山中,更担心亲事成了,六郎娶了山公之女,再也回不了人间。 “法师究竟有什么计策?”颜阙疑语气里充满忧虑。 “颜公子稍安勿躁。”一行安坐不动。 人群渐渐起了骚动,总揽全局的山公终于发现了异样。 宴会中央的果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仆人接连将果子送往贵宾方位。小书童食量惊人,一张张芭蕉叶上的果子倾倒入嘴里,旋即被吞咽,仆人们忙得不可开交。等不及的小书童直接俯身豪饮溪酒,满满一溪春酒水面减退,水底青草隐隐可见。 “山公的果山要被吃光了。” “山公的春酒要被喝光了。” 人群窃窃私语。 山公坐不住了,拄着竹仗起身,花白胡须剧烈摆动:“婚宴到此结束,请长安来的客人下山。” 一行身姿不动,几句低语传入颜阙疑耳中,颜阙疑心中惊疑不定,勉强站起身,道:“感谢山公宴请,待我们下山后,请山公照顾好六郎和小书童。”说着拍了拍还在牛饮溪酒的小书童。 一听此话,山公脸色一沉:“小女与颜六郎成婚,只需六郎留在山中即可,外人不可久留。” 小书童扬起头,春酒在他嘴角嘀嗒,被伸出的腥红舌头舔过:“我是六公子的贴身书童,自小与六公子形影不离,伺候六公子读书写字生活起居,六公子在哪里,小书童便在哪里。” 六郎记起一行交代的话,应声证实小书童所言不虚:“正是。小婿离不开小书童,岳父大人若是要赶走小书童,小婿便不能与阿沐成亲。” 山公犹豫不决。 人群骚动更加厉害。 “留下了小书童,我们过冬的粮食都要被吃光。” “没错没错,小书童胃口太大。” 这时,小书童已吃掉了果山最后一颗果子,喝光了溪酒最后一滴酒。他小小的身体摇摇晃晃,肚子却毫无起伏,仿佛果山和溪酒都进了无底洞,即便如此,他犹不满足:“小书童好饿,我家六公子入赘,山公可不能小气。” 阿沐道:“父亲快让人从洞里搬果子呀!” 山公断然道:“不行!洞里的果子是用来过冬的,谁都不能擅用。” 眼冒饥火的小书童抓住来不及逃走的仆人,转眼将其吞食。人群爆出惊叫,四下逃窜,芭蕉叶和陶碗被践踏成碎片的声响,与尖利的叫声混合在一起,山谷如一锅煮沸的水。 阿沐惊吓得花容失色,瑟缩在父亲身边。六郎想要安慰她,却被她畏惧地躲开。 人群有爬上树梢巢穴的,有逃入密林深山的,有藏入山岩洞窟的,衣衫帽履散落一地。【】 15、第 15 章 (六) “不能跟山外人结亲,会被吃掉!好可怕!” “好可怕!” 四野低语,此起彼伏,声浪在山谷里荡起回音。 阿沐躲在山公身后,与六郎之间有了猜忌。六郎不能为自己辩解,对阿沐深感愧疚。 颜阙疑带着歉意道:“小书童食量大,饿起来什么都吃,待他吃够了,自会消停。” 为了证实他所言不虚,小书童果然四下寻觅,逮住了一条毛腿,扯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傧相来。傧相用力挣扎,大声呼救:“山公救我,快赶走颜六郎和他的小书童,阿沐小姐也会被他们吃掉的!” 小书童咬下傧相一嘴腿毛,嫌弃地呸了一口。 傧相一声哀嚎,求生欲促使他将所有秘密都抖落出来:“阿沐小姐的心上人并非颜六郎,成亲是假的,被山神识破,会惹怒山神,灾难将要降临!” 山中秘密被道破,山公又是惊惧又是愤怒:“快住口!休要胡说八道!” 然而秘密一旦出口,便再守不住。 颜阙疑愤慨指责:“既然令爱并非倾心于六郎,为何非要六郎入赘?成亲是假的,是什么意思?又关山神什么事?” 山公长长的胡须颤动,面色凝重。阿沐泪落如雨,小声对六郎道歉。 六郎反倒觉得心头大石被搬开,愧疚感少了许多:“既然如此,山公何不成全小姐和她的心上人?” 阿沐捂着脸呜咽:“他……他离开了我……” 听起来是一段悲伤的往事,六郎不敢再多问了。 在夜宴的狼藉之外,一行走了出来:“事已至此,山公何不将真相告知?” 山公拄杖的手再也稳不起来,身躯仿佛更加佝偻:“只有颜六郎,能救小女。也只有小女,能救颜六郎。” 山公一族世代生活在这座大山中,采山果百花以酿酒,不知何年何月,溪酒的醇香引来了沉睡的山神。山神掌管山中一切生灵,一草一木皆仰赖山神的恩赐。有了山神的庇护,这座春山从世间隐没,隔绝了人世纷扰,山中居民生活得逍遥自在,过着有如神仙般的日子。 然而山神的恩赐却不是无条件的。山民以每年最醇美的春酒供奉山神,专辟一条春溪,注满春酒,供山神享用。除此之外,历任山公需将适龄的女儿嫁给山神。山民不敢违抗,代代供奉山神,直到如今。 山神娶妻的真相,在这一任巫姑死前的一刻才被揭穿。 年迈的巫姑参透了山神的真身,从而得知,山神娶妻不过是将山公之女当作最可口的食物。最纯美少女的血肉,能够延续山神的寿命,维持山神的神力。 巫姑不愿年幼的阿沐沦为山神的食物,因为巫姑正是阿沐的母亲。巫姑临死时,与山公计议,谁若能赢得阿沐芳心,便可迎娶阿沐,成为下一任山公。很快,阿沐有了心上人。山公紧锣密鼓筹备阿沐的婚事之际,那个年轻人竟然不告而别。 阿沐不愿意相信心上人的离去,每日到山中寻觅,意外遇到闯入深山的颜六郎。六郎并非山中居民,不可久留此间,不然会被山中充盈的绿意迷了心窍,再也走不出去。阿沐一时的善念,打破了禁忌,示意六郎饮下山神的溪酒,为迷途的六郎打破迷障,从而将他送出山去。 山神的贡品被外人染指,山神很快察觉,在山民们的梦中降下神谕,唯有将偷尝神酒的凡人当做祭品,才能向山神表达歉意,获得山神的原谅。 山公不愿将女儿送给山神,阿沐也不愿让无辜的六郎成为祭品,山民们商量了一个对策。 山民世代信奉有恩必报,既然阿沐对六郎有恩,六郎便理应报答。报答的方式是入赘,与阿沐成亲,同时成为下一任山公。这样一来,阿沐便不可再嫁山神,而山神也不能以山公颜六郎为祭品。如此一箭双雕的计策,阿沐虽念念不忘心上人,也无法反对。 于是便有了前往长安颜府下聘的一系列经过。 听完山民们为了自保并保护六郎的缘由,颜阙疑愧疚之心顿起,颜六郎感动之心顿生,兄弟二人相顾无言,不知这亲事还要不要成。 “山公与令爱心怀慈悲,只怕山神并无此慈悲心。”一行如觉察到什么,目光投向山谷之外。 话音甫落,一阵凛冽山风席卷山谷,寒彻众山民心头。 虫鸣消失,鸟兽屏息,山民瑟瑟,跪伏于地。 颜阙疑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去。 月光黯淡的轮廓下,一条白色巨蟒盘旋在山谷之外,身躯将山谷团团圈住,不断游动的白圈带起腥风阵阵,尖尖的蟒头高昂,与月亮光晕重叠,层叠鳞片射出冷芒,散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山公的竹杖倒在一边,佝偻身躯蜷伏在草地上,耸起颤栗的弧度。阿沐跪在父亲身边,脑袋深深埋下,感到巨大无匹的压迫力,呼吸都难以为继。 恫吓的言语从巨蟒口中吐出:“欺瞒山神,破坏禁忌,罪不可恕!”尾音回响不绝。 山公聚起毕生勇气,抬头恳求:“小民非有意欺瞒,小女蒲柳之姿,又与他人私定终身,举止放诞,恐辱没山神。来年必以更醇美春酒供奉山神,请山神宽恕小民罪过!” 巨蟒吐出长长的信子:“一派胡言,亵渎本神,必施惩罚!” 蟒头穿过月晕,倏忽而至,狂风骤起,利齿寒锋森森。山神一怒,天地变色,连月光都被沉沉煞气搅乱。山公向后跌倒,四肢百骸僵直,濒死的颤栗自尾椎泛起。 一道青色流光弹来,蟒颈被紧紧撕咬。山神吃痛,撇下瘫软的老翁,回首反击。一苍蟒,一青龙,斗在月轮下。 起先小书童大快朵颐的地方,只剩一摊衣物,如蛇蜕,以及一个吓得半死的傧相。傧相以为自己被当做食物即将被拆吃入腹,哪知山神降临,袭击山公时,可怕的小书童手腕上金光一闪,一串小佛珠消失不见,随即可怕的小书童化作了青龙。 六郎迅速消化眼前的变故,将脸色青白的阿沐护在身后:“别怕,它只是一条蟒。” 颜阙疑跌跌撞撞奔到一行身边,见到如此庞然大物,两条腿不听使唤地软绵起来:“法师,勿用打得过山神么?” 原本束在小书童手腕的念珠,回到了一行手中,被他缓缓捻转。僧人澄澈眼中映出夜空画面,如火如荼的战斗,却是身形悬殊的两只神物,巨蟒庞大的身躯圈住山谷,只以头颈与青龙交锋。一行语气里听不出胜算,也听不出担忧:“勿用修行不足,恐难以久战。” 蟒颈甩动,青龙被砸上山棱,山崩石裂,可怜的青龙被石块掩埋。 “糟了!”颜阙疑心神震荡,捕捉到了神蟒向山谷中人们投来的睥睨,以及算账消恨的危险气息,“它要吃了我们,法师!” (七) 面对落败的局面,一行却道了句仿佛不相干的话:“山民将它供奉得如此庞大,敬畏之心自然与日俱增。” 颜阙疑对慢性子的法师很着急:“可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山公从草地上爬起,又扑通跪下,半身伏地,面朝巨蟒游来的方向:“得罪了山神,灭族之祸啊!” 藏身洞穴的山民一致发出悲鸣,为这场灾劫更增凄风苦雨。 六郎拍着啜泣的阿沐背脊,做她最后的屏障。不是不畏惧,只是他胸中有道热流,神不该如此傲慢残忍,人也不该如此卑微胆小:“它要是吞了我们,我们就在它肚子里翻腾,让它消化不良。” 阿沐仿佛受到鼓舞,擦干眼泪,从六郎怀抱里钻出,使命感促使她站起来,虽然艰难,脚步还是迈动了,迎向大蟒:“山神,阿沐愿侍奉山神,求山神息怒,放过族人!” 六郎追不上:“阿沐,不可以屈服!” 大蟒吐出危险的信子,嘶嘶声响彻夜空:“平息山神怒火,除非献祭外来之人。” 听到灾难有化解法门,山公有一瞬的迟疑。阿沐迅速回应:“不关外人的事,一切皆因阿沐打破禁忌,当由阿沐承担。” 洞穴里传来的声音表明了相反的立场:“献祭外来之人,平息山神怒火。” 阿沐大声反驳:“原本就该将我献祭,只因我贪念生命,才将六郎卷入。山中有山中的解决办法,怎么可以诬赖山外人?若是贪恋生命,而舍弃道义,与未开化的禽兽何异?” 洞穴里的声音小下去,山公怀揣愧疚:“年幼小女尚知道义,老朽岂能返为禽兽。” 蟒眼发着幽冷绿光,是对山中生灵的嘲弄、不屑,今夜无论如何要饱餐一顿,山中人也好,山外人也罢,一个也逃不掉。只不过想要愚弄一下人心,不,兽心,明明身为禽兽,竟然谈起道义,真是可笑。 不用被献祭,颜阙疑内心有些感动,即便依旧逃不过一劫。脸上一凉,他抬头,一片雪花正落在眼睫上。大雪无端而下,乱了山中时序,这便是触怒山神的因果?其法力如此强大,今夜注定要葬身蟒腹了么?颜阙疑心中哀戚,转头去寻六郎,却不见了踪影。 “小僧叫令弟取一样东西去了。”一行道。 “勿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六郎又能做什么?”颜阙疑一腔悲怆,“法师,被蟒蛇吃掉,会痛吗?” “小僧没有被吃过。” “也许只是早晚。” 猎物不再挣扎,终究少了些乐趣,那条小龙太不经打,巨蟒扬首,嘶嘶声在山谷回荡,仿佛有无数的蟒在逼近,听得人脊背生寒。 猎食的顺序,是最后的趣味了。蟒眼俯瞰众生,锁定那个令它不舒服的气息,一个不属于此间的僧人。一行感知到对方的用意,唇畔的弧度有了起伏,一点笑意,非关成败,非关生死。 明明是蝼蚁般的人类,何以生出拈花一笑的了悟通透?山神深感不快,吃下去想必非常痛快。蟒首心随意动,闪电般袭来,比佛家一弹指还要迅捷。蟒袭发出,僧人身姿化为点点碎芒,消失不见。 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蟒的一弹指,足够僧人行在雪花间,同六郎一道从密林深处走来。 在不曾注意的时候,六郎抱了一罐清辉春酒,完成一行交代的任务。 “接下来怎么做?”六郎疑惑地问。 “请六公子以春酒为墨,以感悟之心,在芭蕉叶上书写。”一行仿佛行脚僧,从众生身畔走过,偶尔传授法门,却不停留。 “写什么?”六郎愈发疑惑。 “随意。”一行从愤怒的蟒身下穿过,僧衣翩跹,不疾不徐,却让每一次蟒袭都落空。 颜阙疑一会儿看六郎,一会儿看一行,两边都叫他担着一颗心,却无法参与其中。巨蟒的所有仇恨和注意力都在一行身上,而一行仿佛看不见头顶的危险,于纷扬雪中闲庭信步。 这一幕,令山公等人震惊不已。 阿沐跑到六郎跟前,帮他铺平芭蕉叶。虽然不明其意,但那位僧人如此吩咐,想必不同凡响。六郎从袖中掏出随身不离的笔,在陶罐里飞快蘸了酒,闭眼寻索感悟之心,旋即于芭蕉叶上挥毫,十六字须臾而成。 “法师,写好了!” 承载沉甸甸春酒的芭蕉叶荡悠悠掠过风雪,落于一行掌中。大蟒嗅到熟悉的酒味,与它同源的水泽,夹杂了令蟒不舒适的气息。它稍感迷惑,又心生警惕,信子红色花蕊般吐向持芭蕉叶的僧人,却在慢慢后撤。 颜阙疑好奇地睁大眼睛,只见一行抬起一只袖袍,素手在芭蕉叶上连弹十六下,一个个水泽字迹,脱离叶脉,发着金芒,穿透雪夜雾霭,往四面八方激射。幻渺笔画如有实体,月影下一闪而逝,遒劲郁勃的气魄,划过道道金光白雾,依十六方位,将蟒身钉入一座座山体间。 十六字,煌若流星疾驰,那般光景,看呆了众人。大蟒肉身有如断裂般痛苦,扭动挣扎,山石滚滚而落,山谷摇晃,却挣不出十六字束咒。 “人类!”蟒首撞击山峰,颈项横扫谷中,利齿恨不能将一行撕裂。 一行避过蟒牙,抛出指间念珠。珠串倏然成圈,自蟒首套入,沿蟒鳞一路下滑,至蟒腹辄止。 “勿用,不起更待何时?”一行口中念诵。 掩埋青龙的小丘破开,青光乍现,于月下舞了个旋,紧紧缠绕蟒腹,峥嵘龙角洞穿蟒心,随即整个龙躯将其对穿而过。 神蟒留下怨怼一眼,庞大身躯寸寸爆裂,炸响苍翠山脉,水泽自蟒体流泻,万道天河悬瀑,冲刷山峦,万流归宗,汇入春溪。 神蟒无踪,唯春酒潺湲。【】 16、第 16 章 (八) 小青龙畅快飞舞,降落山谷,将喜宴上吞食的仆人吐在草丛上。仆人伸展四肢,一个打滚坐起。小青龙旋身化作赤/裸小书童,捡起衣帽穿上,重又文质彬彬。 灭族危机消弭,洞窟藏身的山民倾巢而出,欢呼雀跃。 山公率族人叩谢:“深感法师大恩,不知何以为报?” 小书童戴着歪邪巾帽,抱胸上前:“我小书童对你们就不是大恩?” 山公略显畏惧:“龙公子亦是大恩人。” 小书童一脚踏上滚落的石堆:“你们大恩无以为报,还不搬山果春酒来?” “勿用不得无礼。”一行气度光风霁月,扶起山公,“是小僧擅闯贵山,引来大蟒,山公不必如此。” “山神已亡,山中恐再无庇护。”山公面色凄惶,不知会面临怎样的未来。 “无端作恶,枉自为神。”一行托起芭蕉叶上点点波光,水珠沿叶脉滚动,落在大地上,“山神化为水泽,山公可知其缘故?” “请法师赐教。” “蟒与溪,同体同源,正是贵山民酿造春酒,以向神灵祈愿,代代供奉,索求额外的恩赐,贪欲妄念日积月累,催酵春酒,才有了邪神降生。” 山神竟是因山民贪念而生,山公大感愕然。 “人心难以餍足,邪神以无尽欲念为食,滋长繁盛,终成庞然大物。它的法力,仰仗山中生灵的信仰,越是敬畏供奉,它的法力越是高深。”一行为众人剖析因果。 颜阙疑这才明白,一行所谓的“山民将它供奉得如此庞大”是何意。 “邪神因贪念而生,自然贪得无厌,不仅索要春酒,更想蚕食生灵。山神娶妻,便是它填补无尽沟壑的妄念。” 阿沐得以从蟒口逃生,后怕不已,看看六郎年轻的脸庞,难以相信他竟有制伏巨蟒的力量,是以问出口:“敢问法师,六郎的字为何能够克制邪神?” 颜阙疑亦有如此疑惑,六郎同样一头雾水。 一行回身看向苍茫群山,十六字束咒金光已与巨蟒神力抵消,黯淡不见。 “因为六公子对书法的执着,想要探寻更高境界,是一片纯粹之心,不卑微,不贪婪。以纯粹之心书写的感悟,足以震慑邪祟。”一行解答完众人疑惑,又忍不住对消失不见十六字的赞赏,“六公子书法更进一步,点画飞扬,皆是初露端倪的盛唐气象。” 六郎眼中光芒闪烁,不好意思地挠头:“哈哈是吗?” 颜阙疑适时插话:“法师是客套,你可不能太得意。要不是法师修行好,你那几个字就想制伏神蟒?不过,你到底写的什么字?” 六郎收敛深思,眼底沉着一片月光,面目含笑:“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语出《诗经》,上古村落农闲时节,造春酒以庆贺,宴饮称觞的盛况,与今夜山宴朦胧相似。单纯的祝福,纯粹的心愿,酿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孜孜不倦以求索,远比卑微仰仗他人恩赐更为可贵。 山公团团揖谢,重新提起婚事:“邪神已除,小女同六郎的婚事……” 六郎主动道:“晚生非阿沐小姐的良人,没了大蟒的威胁,这桩婚事便不作数了。希望阿沐小姐得与意中人白头偕老。” 阿沐仿佛松了口气,清澈笑意里满是对六郎的感激。 既然六郎无意,山公亦不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小女一番痴念,也不知能否等来她的姻缘。” 六郎坚信可以:“阿沐小姐会有美满姻缘的。” 一行与山公话别:“长安路遥,可否请令爱相送一程?” 山公自然不会拒绝。送六郎回家,阿沐非常乐意。 月光洒满山巅,外来者沿着月的清辉,一路下山而去。 敦化坊颜府门前的灯笼,照亮了归家之人。 安然回家,令人倍感温馨,颜阙疑脚步轻快,叩响门环。男仆拉开门,见到家主,高兴不已:“大郎回来了?” 六郎挤进门:“我也回来了。” 男仆惊愕:“六郎七日前不是已入赘……” 六郎奇道:“哪里有七日,我们不过才走几个时辰。” 颜阙疑不以为怪:“山中日月不同长安,去年你失踪一月,在山中也不过半日。阿禺,法师也回来了,还有小和尚,总之大家都回来了,六郎也不必入赘。” 一行领着小书童模样的勿用,走向一旁去:“还有一位贵客。” 男仆将一排人先后看过去,视线落到最后一个姑娘身上。众人也随他望过去,只见阿沐呆呆站在灯笼光下,眼中浮起泪水。 “阿禺,原来你在这里呀!”阿沐扑过去,抱住颜府男仆。 “阿沐,我对不起你。”阿禺也红了眼眶。 颜阙疑和六郎都愕然,齐刷刷看向促成这一幕的一行。 一行微笑不语。 众人返回颜府大厅,阿禺将经过一一交代。 “一年前,我在山中采松果,一条大蟒忽然窜了出来,我没命地跑,大蟒紧追不舍,终于咬住了我。我以为必死无疑,这时六郎进了山,世代与外界隔绝的山障融入了人间,我便趁机挣脱了蟒牙,逃出山去。大蟒却仿佛有所忌惮,没有追来。我自惭形秽,不敢回山,一直在山外徘徊。后来,苍山隐没,重又与外界隔绝,我也再回不去。事已至此,我便想先作报恩打算。于是循着恩人气息,来到长安,成为颜府仆人。近来得知阿沐要同六郎成婚,我这副残躯配不上阿沐,更无颜见山中故人,便藏了起来。” 听完这番生死经过,阿沐眼含热泪,疼惜又责备:“我以为你不告而别,舍我而去,要是早知道你在长安,我定来寻你。” 阿禺垂下头,一副羞惭模样:“不不,我不配再回去。” 阿沐不能接受:“为什么?” 阿禺仿佛无地自容,头颈深深埋下,眼泪一滴滴砸落地砖。 一行温声道:“阿沐小姐有所不知,那时大蟒咬伤了阿禺,他损失了长尾。” 阿沐听罢,痛哭失声,同情地抱住心上人:“可怜的阿禺,一定很难过吧,可我不会为此嫌弃你的,以后在山中生活会很困难,但我可以照顾你呀!” 阿禺自我冰封的自惭之心终于被融化,反手抱住阿沐:“我断了尾巴,定会被山中人嘲笑,我不想让你难堪。” “我才不在乎呢!” “阿沐……” “阿禺……” 旁观的几人识相让出大厅,走到中庭看夜色。 颜阙疑唏嘘道:“总觉得自家仆人谈论尾巴什么的,让人有点难以接受。” 六郎道:“大哥热衷玄怪之说,难道是叶公好龙?” 颜阙疑道:“当然不是。今夜的经历可真是惊心动魄,又有趣得很。” 一行走入夜色:“事情已了,小僧也当告辞。” 颜阙疑赶紧道:“我送法师一程,法师是何时洞悉阿禺身份?” (尾声) 一年后。 颜阙疑清早开门,见门前放着一坛酒,不见送礼之人。 远处晨曦下,两只猿亲昵相伴,拉着手走远。一只长尾,一只半截秃尾。 酒坛下压着一方纸,上书:今岁春酒,赠颜氏六郎真卿。 (完) 注:关于猿猴造酒,明清笔记多有记载。《清稗类钞·粤西偶记》中说:“粤西于乐府中多猿,善采百花酝酒,樵子入山,得其巢穴者,其酒多至数石,饮之香美异常,名曰猿酒”。 山公、禺、沐猴,都是猿猴的别称。【】 17、第 17 章 大唐妖奇谭·壁影 楔子 更鼓沉沉响彻禅院,已是四更时分。 僧房内起了窸窣声,杂役僧妙常披衣起身,提了盏小灯,步出门房。天幕缀着几点疏星,妙常沿着回廊穿过重重院落,掌中孤灯如一尾游鱼,缓而慢地游过浓稠夜色。 杂役僧需在夜中为佛殿前的长明灯添加香油,以使佛灯长明不灭。妙常司掌这项苦役二十年,准时准刻从无贻误,除却冬夜朔风难熬之外,其余日子倒是好过许多,尤其如今夏夜清爽,倒不算多么辛苦。 钟楼经阁隐匿在夜色里,只露出隐隐的轮廓。妙常熟门熟路拐过廊角,往大殿佛堂行去。夜风吹醒惺忪睡眼,一团氤氲朦胧的光涌入视野,妙常初时以为是月光,步伐渐近,才陡然意识到今夜无月。 光晕是从佛堂前的西壁上发出,妙常深感惊异,掌灯靠近。孤灯荧荧之光瞬间被墙壁上溢出的光华淹没,妙常沐浴在这片奇异之光里,眼睛适应后,惊觉有人影行走于壁间,隐约能看出人影的衣着颜色。 他睁大眼眶,僵立壁前,许久,试探地举起手,摸索向前。墙壁坚固的触感传来,面前的的确确是一堵墙。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转过一张人脸,原本应是双眼的部位空无一物,森森然注视于他。 孤灯砸在石砖地上,惊破漫长幽夜。 (一) 晨钟自大兴善寺袅袅荡开,连甍殿阁间诵起清净梵音。这座古刹位于长安城东靖善坊内,寺殿崇广,为京城之最,也是长安重要的译经场,一行受邀在此翻译密宗经卷。 译经是项持久而浩大的工程,这段时日,一行借住在大兴善寺,很少踏出禅院。这日清早,一行叩响隔壁房门,候了片刻不见回应,他不请自入,巡视禅房,径直走向书案。 儒家经义堆砌成高高的书墙,影影绰绰遮挡了书墙后的儒生,儒生伏案,埋头书堆,一动不动,口中喃喃。一行揭起儒生头顶的一卷书,是册《左传》,同时耳内闻得案上传来的嘀嘀咕咕:“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正是《郑伯克段于鄢》篇目,郑庄公同其胞弟共叔段的故事。 一行莞尔,合上书卷:“颜公子,该起了。” 儒生正是颜阙疑,以筹备科考为名,借住了一行隔壁禅房,昼夜温书。大唐士子向来有寓居寺庙读书的习俗,只需交些食宿费,便可长长久久安居,直到考中或落榜为止。 颜阙疑素日沉迷志怪,荒废了举业,不得不到寺院收心读书,温习儒家经义。昨夜温书过头,直接倒案而卧,睡得并不踏实,意识淹没于坟典苦海,似近似远一声熟悉清音,将他拽离无边混沌界。 意识苏醒,颜阙疑直起身,揉揉酸涩脖颈:“法师早啊。” 一行笑道:“颜公子如此用功,是要准备进士科?” 颜阙疑面露苦相:“考进士科,难如登天呐!” 一行安慰他道:“那不如考明经科?” 颜阙疑果断摇头:“我颜氏子孙没有考明经科的先例。” 大唐科举取士最重进士科,青年才俊以进士及第为荣,考中进士方为登龙门。然而进士科录取人数仅二十人,确实难如登天。而明经科录取百人,虽然同样难考,相较之下,却是容易些许。故而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 士子们普遍热衷进士科,尽管明经科也是人才辈出,但士林偏见却是难以消抹。一行深知颜阙疑是读书人秉性,囿于尘俗规则,看不破门第虚名。 颜阙疑深深为自己的举业忧虑,在书堆里熬过一夜,精神萎靡,从书案前起身整理衣衫,不断唉声叹气。一行替他整理乱糟糟的书卷,笑着提议:“颜公子若是愿意考算科,小僧倒是可以帮忙。” 颜阙疑头上几根毛发竖起,抱怨道:“法师,你又让我想起幼年时被九章算术夫子支配的恐惧。” 一行叹息一声:“算学何其优美,世间万物的奥妙皆在其中。” 颜阙疑将竖起的头发强压下去:“似我这等愚钝之人,不配堪破世间万物的奥妙。” 一行退一步道:“天文科其实也不错,小僧愿助颜公子一臂之力。” 颜阙疑一脸悲壮,决定孤注一掷:“我死也要死在进士科的号舍里。” 大唐选拔人才的考试科目繁多,除了进士科、明经科,另有明法科、明书科、明算科,以及医药科、天文科、乐舞科等等。奈何读书人认准了非进士及第不足以光耀门楣。 一行知劝说无用,便邀颜阙疑一同去膳堂用膳,权当散心。一行与颜阙疑身份特殊,原本有小沙弥日常送膳食到禅房,以节省他们的时间。 二人难得亲自去一趟膳堂,一路观赏了大兴善寺恢弘的佛殿经阁,膳堂亦是宽敞明亮。领取了食案素斋,两人相对而坐,慢条斯理用起膳来。 僧人讲究食不语,膳堂一般都很安静,今日却不时有窃窃私语飘来。 “听说就在佛殿前的西壁。” “妙常都吓晕了。” “墙壁上有活动的影子,这种怪事竟然发生在我们寺院。” “想来便是泥犁狱,夜里千万不要撞见。” 颜阙疑清晰地捕捉到僧人间的密谈,科考的忧虑顿时离他远去,精神振奋地提醒一行:“法师,你听,有怪事发生。” 一行则是坐不窥堂,端身无语,举止安详,吃完素粥和馒头,神情平静,与颜阙疑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颜公子,你的膳食还未吃完。” 颜阙疑连忙将斋饭囫囵吞咽:“法师,准备除妖吧!” 一行垂目收拾食案:“颜公子不温书了?” 颜阙疑脸上现出矛盾挣扎之相,一番心理斗争,做了决断:“温书不争早晚,寺里老师父这么多,遇到怪异之事,会惊吓到他们。法师怎可坐视不理?” 一行不紧不慢,捻动佛珠:“小僧先前对颜公子说过,妖邪归根结底是人心作祟。” 颜阙疑自怀中掏出他的小册子,熟练地翻开一处,指给一行看:“法师,你的金玉之言,我都记着呢。遇到怪异之事,要推其因果,测算人心,方能看清真相。” 一行唇角泛起浅笑,将他的小册子合上:“颜公子当真要弄清真相?” 颜阙疑眼中火苗闪烁,那是他对涉及神秘事物发自灵魂的好奇:“嗯。”【】 18、第 18 章 (二) 问清了妙常僧房所在,一行与颜阙疑前去拜访。 杂役僧妙常昏昏沉沉卧在罗汉床上,经过夜里的一场惊吓,他说话颠三倒四,讲述起来语无伦次,泥犁狱被反复念叨。 颜阙疑既想了解详情,又怕刺激到他,问得委婉而迂回,答案自然是缥缈而含糊。 一种异相,人眼所见,各不相同,经过言语辞藻修饰,又是另一种模样。所以一行并没有指望从亲历者口中获取多少讯息,得知时间与地点便足够。 安抚妙常后,二人告辞离去。 由于实在一头雾水,颜阙疑都不知从哪里问起。墙壁发光,映出并不存在的行动的影子,太过匪夷所思。 “法师,寺里有妖物邪祟?” 一行对此不置可否,身姿挺拔,迈步向一座殿阁方向:“事情未明,不可妄作判断。” 颜阙疑与他随行,不久,停步在殿阁下,他抬头打量:“藏经阁?” 与看管藏经阁的僧人简单交涉过后,一行与颜阙疑得以入内翻阅经卷。浩瀚佛典一卷卷堆在书架上,密密匝匝直通阁梁,一排排书架鳞次栉比地陈列,行走其间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书海,人生短暂而渺小,穷尽一生也不能阅其全貌。 颜阙疑望之头晕目眩,扶额问道:“法师,要找什么经书?” 每列书架边角均有木牌标签垂下,刻有分类字符,一行边行边扫视一枚枚木牌,很快掌握规律,以最短的距离走向山川地理类别。 一行欣然一笑:“大兴善寺藏经阁卷轶浩繁,不仅密藏佛经法典,更搜罗有天文地理古卷。” 颜阙疑跟着一行转来转去,驻足于山川地理书架下,更迷糊了:“天文地理古卷,跟壁上怪影有什么联系?难道古书上有这种怪事的记载?” 一行不答,让他搬来梯子搭上书架。颜阙疑在梯下扶定,一行随即登梯,凝神搜寻山川地理卷。颜阙疑在底下望着这位通晓天文算学梵语佛典的法师,完全不懂他在用什么方法搜寻古卷,感叹自己要是拥有一行的脑子,定然不必畏惧科考。 就在颜阙疑胡思乱想哀叹莫名之际,一行已准确取下一部古书,沿梯而下。 颜阙疑振奋精神,凑上前去:“这是?” 一行自锦袋中取出卷轴,上品红琉璃轴头挂着一枚牙签,签上有字。颜阙疑翻看签文,念道:“《汉武洞冥记》卷三。”立时省起,“这不是汉时的志怪笔记吗?” 一行颔首,展开琉璃轴,陈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展至某处,一行示意颜阙疑读其记载。 “朔曰:‘臣游北极,至钟火之山,日月所不照,有青龙衔烛火以照。山之四极,亦有园圃池苑,皆植异木异草。有明茎草,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仙人宁封常服此草,於夜暝时,转见腹光通外。亦名洞冥草,帝令锉此草为泥,以涂云明之馆,夜坐此馆,不加灯烛。亦名照魅草,以藉足,履水不沉。’” “照魅草?”颜阙疑心向往之,却不无遗憾,“东方朔滑稽多智,言辞多怪论,惯会无中生有。法师莫非以为世间真有照魅草?” 一行将卷轴交给颜阙疑,从袖内取出一物:“是否真有,一试便知。” 颜阙疑向一行指间看去,见是一枚制作精巧的红宝石戒指,极其眼熟。一行并指拈了宝戒,行令:“勿用,速来。” 颜阙疑恍然,原来是当初为治裴连城眼疾,一行降服罪魁祸首青龙妖,一并收了青龙寄身的这枚宝戒。青龙妖化作小沙弥,被一行收为弟子,赐法号勿用,寓意潜龙勿用,从此整日在华严寺扫地清修。一行挂单大兴善寺,并没有带上这名顽劣的小徒弟。 难道可以隔空传唤?颜阙疑正满腹狐疑,一物从空而降,盘上他的脖颈,肌肤骤然有了冰凉滑腻的触感,他凭着本能一把拽下盘缠脖子的东西,远远抛开,眼角一瞥,顿时抱住一行手臂,失声惊呼:“有蛇!” 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小青蛇扭动身躯,嘭的一下,地上出现一个身穿衲衣的光头小和尚,爬起来揉着摔疼的屁股,冲着颜阙疑龇牙。 一行训道:“何故又作怪。” 小和尚立即作出驯服模样,两只小胖手合拢,恭恭敬敬欠身朝拜,言语伶俐为自己申辩:“弟子听见师父召唤,片刻不敢耽搁,忙忙觅声而来,担心龙身惊吓众生,便化作小青蛇急急奔赴。蛇身微小,不耗元气,且能掩人耳目,哪知书生孱弱不识好歹,还对弟子动手,不过弟子聆听师父教诲,潜心修行,早已今非昔比,是以弟子心胸宽阔,不与蠢弱书生计较。师父召唤弟子前来,是有什么吩咐?” 小和尚一番有始有末的抢白,虽有自我吹捧兼趁机诬赖他人的嫌疑,却是让听者啼笑皆非,难以再斥责他。颜阙疑使劲搓去脖颈泛起的鸡皮疙瘩,对劣性不改的青龙妖没有办法。 一行果然没再责备小和尚,将展开的卷轴递过去:“替为师寻来此卷上记载的照魅草。” 小和尚双手接过卷轴,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 颜阙疑恢复了从容镇定,轻声咳嗽:“勿用小师父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吧。” 一行笑而不语,这个小徒弟认起字来张冠李戴,写起字来七零八落,所以当然不会指望小和尚这会儿能看懂照魅草的记载。 只见小和尚举起卷轴,凑近口鼻,仔仔细细嗅了起来。随后,小和尚交还卷轴,露出小尖牙:“弟子闻出照魅草的味道了,这就去替师父寻来。”言毕,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不见。 颜阙疑瞠目结舌,文字竟然可以用来闻的。 (三) 不知青龙几时折返,能否寻来传说中的照魅草,以及照魅草是否可以照出壁上怪影的真面目。带着诸多疑问,颜阙疑在房内温书温得心不在焉,索性跑去隔壁一行禅室,边看一行译经边虚耗光阴。 直至夜幕临近,暮鼓催起,终于坐不住的颜阙疑将贝叶经翻得哗哗作响,绕着斗室转来转去。 “法师,夜晚要来了,壁影会不会再次出现?” 一行端坐书案前,一手翻阅梵文贝叶经,一手持笔书写译文。 “不如颜公子读一卷经,凝神静心。” 颜阙疑勉强翻了几页经书,难悟密宗三昧,将经卷放回匣中,预备出禅室寻个僧人打探情况。拉开禅门,便有一只壮硕大鸟迎面扑来,鸟喙衔着树枝,迎头敲打颜阙疑脑门。 颜阙疑捂头踉跄而退,口中痛呼:“法师,鸟打人了!” 大鸟趁隙飞入禅室,盘旋一周,仿佛颇为得意,想要引吭高歌,鸟喙一张,衔着的树枝坠落下来,啪嗒落在一行案头。 一行拾起带叶树枝,审视后不禁微笑:“正是此物,颜公子请看。” 颜阙疑摸着额头红肿的凸起,闻言不解:“一根树枝?” 大鸟扑棱翅膀,落地便成小和尚,炫耀地露齿一笑,忙忙邀功:“师父,弟子前往极北之地,钟火之山,循着气味寻到了照魅草。原要整棵拔起,料想携带不便,故而只折了一枝。” 对于小和尚的携私报复,颜阙疑依旧没有办法,捧起树枝端详,很难将其与古书记载的照魅草联系起来。 暮色浸染天地,人迹散去,熬至四更时分,大兴善寺阒无人声,既因更深夜重,又因壁影怪事。僧人们聚在一起议论,一致认为壁影正是泥犁狱投映人间的景象,夜里都早早歇下,不敢外出。 一行与颜阙疑行走于寺院幽深回廊,夜风偶尔吹过耳畔,佛塔铃声央央,颜阙疑为氛围所感,一颗心跳得起伏跌宕,手里紧攥的树枝被他横在身前,作了防身之用。 佛殿前出现怪影的西壁终于到了,却是一片宁静。颜阙疑壮起胆子,在壁上摸索来去,既敲又拍,确是堵实心砖墙,再寻常不过的一面墙壁,如何能映出怪影? 一团光晕忽然自颜阙疑掌下发出,惊得他弹起手,身躯连连后退。光晕扩散,漫至整面西壁,随即,行动的人影浮现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影逐渐清晰,衣衫褴褛面容腐朽的人群若无其事,从旁观者面前经过,诡异可怖。 颜阙疑观看得面无血色,不断后撤,紧握的树枝在手中发烫,蓦地亮起,从枝叶到枝干,通体如火炬。颜阙疑晃着炬枝,不知所措:“法师?” 一行还是那么气定神闲,拉着颜阙疑朝墙面走去:“既有照魅草,不妨一同看看。” 眼见要撞上墙体,颜阙疑抬手挡面:“可、可是……” 闭着眼迈了数步,没有预想中的碰壁,颜阙疑好奇地睁开眼,惊觉已置身宽阔的路面,身前身后都是行人——壁影中腐朽的行人。人人身躯发着虚光,汇在一起,便是光河,笔直流淌在朱雀街上。 颜阙疑吸口凉气,紧握炬枝的手心冷汗涔涔,紧张得不敢发出声音。 一行以传音入密对颜阙疑说道:“随他们同行,便知他们的目的。” 两人融入这支诡异的夜行队伍,前后左右的同行者沉默寡言,却似受到感召,统一朝北而行。颜阙疑步履僵硬,不慎撞到前面男子,那名男子缓缓转过身来,颜阙疑下意识想要致歉,却见对方颈项空空,头颅被抱在怀里,眼窝深陷,不见眼球,白森森利齿开阖:“后生,撞到俺了,你那眼睛长着不用,不如借给俺?” 颜阙疑受惊非小,照魅草炬枝紧抱身前,是护住眼睛拼死一搏的架势。抱头男子似是对眼睛有极大热情,当真探出一只脱去皮肉骨爪铮铮的手。 僧袖拂过,一行握拳挡在中间,蜷指张开,一双圆溜溜的眼球躺在掌心。一行说道:“这对眼睛,送与阁下。” 男子怀中头颅微微一偏,看向一行手心,骨爪拈起两颗眼球,嵌入眼窝。眼球骨碌碌转动,恰好填满眼洞,男子满意地点头:“多谢。” 颜阙疑抱着照魅草炬枝看得真切,男子眼窝里转来转去的,分明是两颗佛珠。 抱头男子转身离去,颜阙疑擦去额上汗珠,愈发小心翼翼行在这群活死人之间。这些人,真如泥犁狱逃出的鬼魅,竟然大张旗鼓走上长安主道朱雀大街,行去的方向正是皇城。 行至朱雀门下,人群转而向东,走上春明大街。颜阙疑虽未走过这条路,却熟悉长安地形。皇城内宫共有三大内: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众人行去的方向正是南内兴庆宫。 不祥的预感萦绕不去,颜阙疑眼见活死人织就的光河静静流淌入兴庆宫,腿脚便有些迟疑。南内住的可是皇帝李隆基,寻常人如何能擅入? 在兴庆宫西门城阙下,一行又以传音入密说道:“今夜此路非同寻常,不会惊扰宫人,走吧。” 颜阙疑不太明白一行话中含义,眼下情形太过诡谲,宫门大开,不见守卫,他稀里糊涂随一众活死人涌入兴庆宫。 夜色下的兴庆宫,龙池荷叶相连,却无一片摆动,无风,亦无香气。宫苑错落,殿阁巍峨,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都在死气沉沉中失了色泽。 活死人队伍有着一致的方向,朝一座燃起微光的殿阁鱼贯而入。 颜阙疑抬头见匾额,不禁变色。 长生殿。【】 19、第 19 章 (四) 长生殿是皇帝李隆基的寝殿,此时万籁俱寂,殿门大开,活死人队伍径自走向微光燃起的方向。殿内无守夜宫人,这一路皆是畅通无阻,颜阙疑感觉周遭一切都匪夷所思,不太真实。 一行与颜阙疑随众人进入殿内,黑沉沉的寝殿深处,微光透过一座花鸟屏风氤氲而出。绕过屏风,一名年届不惑的男子仰卧床枕,双目紧闭,眉峰蹙起,额间两鬓泛起细密汗珠。三盏无芯灯搁在枕畔,其中一盏已熄灭。 颜阙疑骤见活死人依次踩踏男子胸腹,险些喊叫出声。一行向他做了噤声手势,退在屏风内观摩沉吟。独卧长生殿的男子,自然便是李隆基,皇帝陛下被一群活死人反复践踏,竟也未受伤,只是脸颊肌肉抽动,颇为难受的样子。 这诡异一幕持续许久,直至鸡人报晓声穿透殿宇,浓浓死气为之震颤。寝殿内活死人化作光河,倏忽飞出殿门去,消失于沉沉黑夜。 颜阙疑注意到,李隆基枕畔三盏无芯灯又灭了一盏,他拉住一行僧袖欲问究竟,却见咫尺的一行风蚀般一点点消失,自己手臂也随之不见,直至这场风蚀席卷全身,迅速到他来不及恐慌。 所有动静被从李隆基寝殿内抹煞,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 意识有一瞬被吞噬,重新寻觅上断断续续的记忆,死气与黑暗散尽,晨曦射入颜阙疑眼瞳,眼前竟是大兴善寺佛殿西壁,他立足壁前,昨夜经历仿如黄粱一梦。 佛珠碰撞出警醒清音,一行面向西壁道:“靖善坊西邻朱雀街,大兴善寺西壁机缘巧合,映出百鬼夜行,便是壁影真相。” 颜阙疑晃晃脑袋,茫然不解:“百鬼夜行?昨夜我们真的进过兴庆宫长生殿?” 一行笑了笑:“昨夜那条通道,乃是陛下的梦境。” 颜阙疑更迷惑了:“陛下的梦境?” 一行进一步解释:“有人驱使百鬼进入陛下梦境,我们踏入的乃是梦境之路,故而兴庆宫虚幻无生气,龙池无波,荷叶无风。鸡人报晓,百鬼遁逃,陛下梦境消散,我们从而归来。” 颜阙疑惊奇又诧异地理解一番,不由担忧:“是什么人对陛下心存歹念,百鬼滋扰梦境可会损伤陛下龙体?” 一行取过颜阙疑手中炬枝,照魅草照过一夜鬼魅,灵气耗尽,已与寻常草木无异。他将照魅草收入袖中,举步行去:“陛下魂灯三盏已灭其二,今夜便是存亡之时。” 颜阙疑吓得不轻,连忙跟上,见左右无人,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若是晏驾,国丧期间科考岂不要延迟?” 一行提醒道:“颜公子慎言。” 颜阙疑也知失言,半捂着嘴:“法师,陛下是个勤勉爱民的君王,即便不为科考,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吧?” 一行停下脚步,郑重思虑:“能够御百鬼入长安,借梦境暗害陛下,杀人于无形,背后主谋不可小觑。有这般本事又如此憎恨陛下,怕是来头不小。” 颜阙疑却浑不在意,对一行莫名有信心:“邪门歪道,岂是佛门密宗一行法师的对手,管他什么来头,法师用曼荼罗手印打他个魂飞魄散!” 一行失笑,念声佛号:“我佛慈悲,佛法渡人。” 颜阙疑辩道:“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 一行向译经场告了假,回了一趟华严寺。在颜阙疑望着日影焦急等待中,一行背负经箧返回。而后,二人一同前往兴庆宫面圣。 白日入宫,不同于昨夜畅通无阻,圣驾所在的大内乃是禁地,关隘重重,守卫森严。 黄门接了一行呈上的度牒,入宫禀报,半晌折返,传圣意,请一行法师觐见。 黄门老宦在前引路,颜阙疑十分紧张,跟随一行身后,绕了半个龙池。此时,碧叶翻风,红英照日,鱼戏莲叶,香风袭人。大内美景宜人,颜阙疑大饱眼福,不久被引入勤政楼。 水精帘分隔内外,帘内李隆基斜倚书案,奏本书卷堆在一旁,强撑精神接见一行。 一行以出家礼仪拜见至尊,颜阙疑则是行了叩拜大礼。 李隆基嗓音低沉,略显中气不足,开口问道:“听闻法师近来忙于译经,今日觐见所为何事?” 一行卸下经箧,合十回禀:“臣遵陛下旨意,测算晷影漏刻,以九服晷影法,修编《大衍历》,文稿初成数卷,呈于陛下过目。” 李隆基语气透着欣喜:“李淳风的《麟德历》错漏颇多,屡次日蚀不准,朕盼法师新历久矣,呈来。” 水精帘被挑起,走出一名内侍,手执麈尾,笑容可掬,向一行躬了躬身:“劳烦法师。” 颜阙疑作为随从,自觉退去一边,只默然观察仔细聆听,不防被这名内侍顺带扫了一眼,且意外收获到一个可亲的微笑。颜阙疑愣神的间隙,内侍已越过他去。 一行搬出经箧几卷《大衍历》,转交内侍,内侍以双手慎重托起,转身穿过水精帘,呈上御案。 李隆基早闻知一行精通天文历法,几年前诏令云游四方的一行返回长安,重新修编历法,如今新历小成,他内心是喜悦的,然而翻阅不久,阵阵头疼袭来,他屈指敲打太阳穴,痛苦道:“高力士。” 伴随左右的内侍连忙应声:“陛下,又头疼了?老奴给您捏捏?” 水精帘内的动静传出,颜阙疑大概猜到缘由,但不敢多言,急切希望一行道明真相。明明陛下的生死存亡就在今夜,一行依旧是惯常从容的模样,眉眼温和,不骄不躁,静静候在水精帘外。 李隆基头痛难忍,发作道:“太医署一帮庸医,要他们何用!” 勤政楼内光影划过一行眉梢,他抬起头,这才开口:“陛下,臣游历在外,学过些推穴活血法,愿为陛下按摩经络,消解苦楚。” 颜阙疑吃了一惊,一行这是进宫行医来的?随即又想,一行不会是诓骗圣上吧? 李隆基与颜阙疑同样吃惊,忍了忍终于病急乱投医:“法师多才,请为朕一试。” (五) 一行得以进入水精帘内,被李隆基视为暂时可信赖的医者。 一行按摩不同常法,先让李隆基伸出手臂,从手腕处一路按压,由肘内向肩臂,手法离奇,宛如佛家诸多手印。 李隆基见他按压经络手法流畅,与太医署医官截然不同。及至推上头顶诸穴,李隆基闭目感受,这位身兼多项才学的僧人,温润手指抵在穴位上,碾压力度适当,以某种莫测的规律,令阻塞筋脉畅通,气血相引,头痛症在春风化雨般的指法下了然无踪。 李隆基眉头舒展,舒适得昏昏欲睡,此时,一行收手,退下几步。 “陛下近两日可是夙夜难寐?” 李隆基舒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法师竟也擅医学,不错,朕两夜不曾好睡。” 高力士忧心忡忡,问一行:“陛下总睡不好,有损龙体啊,法师可有安神之法?” 一行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兴许,陛下近日思虑过甚?” 仿佛想到什么,高力士默然不语。 半晌,李隆基自袖中取出一只磨合罗,神情低落:“故人不曾入梦来,我纵是思虑再多,亦无用。” 一行抬眼扫过磨合罗,是再寻常不过的儿童玩偶:“臣只是暂时缓解陛下头痛症,若陛下心结不解,依旧会难以成寐。这只磨合罗,可是故人之物?” 李隆基良久方道:“这只磨合罗,是朕幼年时,送与表弟的玩具。” 一行是个善于引导且认真的倾听者,他伴立御座,不近不远的距离,给予李隆基放心倾诉的信赖。 “崇简很喜欢这只磨合罗,吃饭睡觉逃学都带着。他很爱听我吹笛,每次挨了姑母的打,就会泪眼婆娑来寻我,央我吹笛给他听,这淘气孩子。” 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岁月过滤后的回忆在李隆基脑海翻涌,他不由得生出几缕笑意,浅浅缀在眼角,然而一眨眼,微笑便消融。 “后来,姑母作乱,崇简屡次劝阻姑母反遭鞭笞。姑母事败被诛,我赐崇简官爵,视同宗亲,可他并不开心。他亲眼目睹了姑母的死,一直不肯原谅我。后来他做了错事,我贬他去了溪州,便再也没见过他,亦不曾梦见他。” 关于太平公主与驸马薛绍的次子薛崇简,一行略有耳闻。薛崇简在政变中没有依附太平公主,而是对李隆基有拥立之功,之后却遭遇坎坷,被贬谪远方,长安几乎将这位郡王遗忘。 可李隆基并没有忘却这位表弟:“又逢姑母忌辰,前些日我微服去了一趟姑母旧宅,意外寻到这只磨合罗,不由念起儿时岁月,忆起崇简,不能成寐。” 高力士听得连连拭泪:“陛下念旧,可过去的事情终究过去了,陛下待郡王不薄,各人际遇皆是命,陛下不必介怀。” 一行聆听至此,有了些线索,但真相仍隐没在未知的迷障,唯有走入其中,方能观其全貌。一行主动道:“陛下,臣有安神之法。” * 颜阙疑得了一行吩咐,到集市东挑西拣货比三家,终于挑了一只物美价廉大公鸡,用麻绳捆了翅膀,装进黑布口袋,系好袋口,背去了兴庆宫。 李隆基虽不知一行有怎样的安神法,鉴于法师推穴按摩手法独到,便莫名对其加深了信赖。一行对此没有多言,只陪伴左右,向皇帝陛下讲述九服晷影法,听得李隆基只觉天文测量的离奇与深奥。一行为了进一步解析算法,特意用李隆基擅长的音律做譬喻,几个时辰下来,李隆基带着对天文历法的半知半解,轻松愉悦中等来了夜幕降临。 琉璃宫灯映亮长生殿,一行对殿内摆设重新做了布置,花鸟屏风移到一旁,与墙壁之间留出可容身的间隙,磨合罗摆放在与龙床距离三尺的曲案上。 李隆基放松下来的情绪忽又绷紧:“法师这是在做什么?” 一行漫步长生殿,推开雕花窗牖,夜风拂来,吹动僧衣:“陛下夜中难寐,可是梦见殿内人影幢幢,滋扰圣驾?” 李隆基浑身一震:“此梦何解?” 一行放眼全新布局,神色自若:“百鬼入梦,扰乱陛下神思,只需三夜,陛下便会神魂失守。” 李隆基跌坐榻上,额头青筋暴起:“百鬼为何入朕梦中?朕乃天命所归!” 一行待其怒气发过,才道:“圣君亦难防宵小作乱。” “是何人?” “今夜便可知端倪。” “法师一人可护驾?” “还需一人。” 殿外高力士匆匆来报:“陛下,随从一行法师的那位颜公子回来了。” 颜阙疑背着一只黑口袋,近距离见驾,很是惶恐。 一行笑道:“今夜与臣一同护驾的,便是这位颜公子。” 李隆基认真打量颜阙疑,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公子当真可信? “法师,朕调来羽林卫如何?” “陛下,若兴师动众,恐打草惊蛇,一旦御使百鬼之人警觉,便难将其擒获。” 李隆基沉吟:“朕的性命,可都交予法师之手。” 一行看了殿中漏刻:“可以准备了。”【】 20、第 20 章 (六) 一行取了李隆基一根发丝,让李隆基与颜阙疑避在屏风后,再三交代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李隆基此时顾不上君王体面,藏身屏风后,既想一探究竟,又担心撞见应付不来的局面。颜阙疑搂抱着黑口袋,觉得应担负起保护陛下的责任,可又对口袋里的大公鸡缺乏信任。 一行似是感觉到屏风后的不安,举手取下悬挂床帐的宝剑,递给屏风后的李隆基:“陛下可用此剑防身。” 李隆基握剑在手,方觉安心。 此时长生殿户牖洞开,琉璃宫灯只燃一盏,殿内光线介于明昧之间,有种朦胧的意味。一行趺坐于龙床,结印的手心躺着李隆基的一根发丝,他闭目凝神,眉目跟着虚幻起来。 颜阙疑探身张望,恍惚一眼,以为龙床上坐着的是李隆基。 有微风吹入,殿柱间鲛绡垂帐随风飘摇,轻纱似梦,带得人神志昏沉。随即,光河自每扇雕窗涌入,凝目细辨,光河却是一个个散着虚光的男女老幼,他们衣衫褴褛,形骸残缺,骨肉现出腐败之相,却步履一致,经过屏风外,潮水般向龙床汇聚。 从未见过这等地狱之景的李隆基不由胆战心惊,后悔没能召来更多方士与护卫,他纵是手握利刃,也绝对应付不来这些活死人。他屏住气息,僵硬地扭头看向颜阙疑,却见这个年轻人面不改色,镇定地抱着一只黑口袋,想必口袋里有什么保命法器? 李隆基冷汗热汗交替,借屏风后的角度观望龙床上的一行。百鬼手持斧钺剑戟,砍刺一行周身,鲜血浸染僧袍,汩汩流淌至床榻。更有鬼魅掏挖一行心肺,塞入口中咀嚼。百鬼见此,争相抢食。 颜阙疑偷窥到这一幕,脸颊淌下泪来,好几次他想跃身而出,救下一行,但他牢记着一行的吩咐,默然饮泣,绝不出声。 一行几乎被百鬼蚕食殆尽,李隆基惊惧交加,愤懑冲破喉舌:“不!” 咀嚼脏器血肉的百鬼齐齐转头。 曲案上躺着的磨合罗忽然站起,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它跃上一个活死人肩头,抬起右臂,活死人亦抬起右手中的长刀。磨合罗举臂前伸,活死人亦举刀前刺,嗤啦一声,刺穿屏风。屏风后的李隆基腾身闪避,同时拔剑出鞘,格挡活死人二度袭来的刀锋。 见陛下已然暴露,颜阙疑不假思索,将口袋往胸前一系,抢过一个活死人手中兵刃,便去救驾。 百鬼向李隆基汹涌围拢,却对颜阙疑视而不见。颜阙疑更无所畏惧,兵刃使得毫无章法,只顾冲锋陷阵胡乱砍杀,活死人却是死不了的,倒下后便即站起。颜阙疑且战且退,气喘吁吁简直脱力。 李隆基与被磨合罗控制的活死人交手数个回合,不禁恍惚,对方明明使的长刀,刺出的却是剑法,而且是他极为熟悉的剑法。 那年,庭前红梅初绽,少年持剑玉立,衫摆束在纤细腰间,清澈眉眼尽是笑意,一笑便露出虎牙尖端:“表哥,我学不来你的笛子,教我练剑吧!” 他当时怎么回应他来着?嘲弄他娇生惯养,舞刀弄剑肯定坚持不了几日又要哭着喊着放弃不学。可他还是央不过少年哀求,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他。一招一式,反复演示。直到,两人能在梅花树下过招。表哥当然要让着,总赢的话,万一他又哭鼻子向皇祖母告状怎么办?皇祖母可是最疼表弟的。 手臂上的刺痛穿过遥远记忆,传达此际身心,李隆基收敛迷失的心神,定定看着小臂被刀锋划破血肉,而对方却是毫无意识的活死人。 活死人肩头的磨合罗眼中落下一滴泪,泥偶口中低喃:“表哥……” 磨合罗身形定住,再无动作指引,活死人因而也僵立着。 李隆基模糊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不敢确认:“崇简?” 磨合罗无应答。 百鬼合围,颜阙疑被挤倒在地,承受无数踩踏,惊慌失措时,一声指令抵达耳畔:“颜公子,放雄鸡。” 颜阙疑惊喜地识别出是一行的指示,虽然隔着仿佛无边无际的活死人,看不见一行眼下情形,但他立即躬身护住怀中,一把掀开黑口袋,抱着大公鸡,解了麻绳捆缚。 大公鸡惊醒过来,重获自由,鸡心大悦,舒展翅膀,扑腾飞过百鬼头顶,落架琉璃宫灯,昂首金鸡独立,壮心不已地鸣叫起来:“喔喔喔……” 雄鸡唱晓,百鬼退散。 活死人织就的光河从窗口殿门潮水般褪去,趺坐的一行身上血迹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去,被剜食的血肉重新复位,逐渐拼成一个完整的一行法师。与此同时,一行袖中飘出一个没有五官的剪纸人,荡入退潮的光河,贴上活死人后心。转眼,光河遁入夜空。 除了大公鸡声声啼鸣,长生殿复归宁静。颜阙疑从地上爬起,且惊且喜奔向龙床,摇动一行:“法师?没有受伤吧?” 一行闭目,没有答复。 李隆基手中宝剑坠地,不顾帝王之尊,跌坐地上,任由手臂淌血,双手捧起孤零零歪在地上的磨合罗。 (七) 与兴庆宫隔了皇城遥遥相对的醴泉坊,一座高门嵯峨的宅院,被提早退潮的光河淹没。 荧荧法阵内坐着一人,碧眼灰袍,乱发纵横,结了手印,吸纳光河。成群结队的活死人走入法阵,瞬间骨肉消融,只余一点虚光,没入阵中。活死人没有意识,却受到感召,前仆后继,融入阵法天地,点点虚光如星河,将阵中人包裹其中。 没能杀掉李隆基,阵中人愤恨叱骂百鬼:“废物!死了也是废物!贫僧功亏一篑,不甘心!不甘心!” 诡秘之夜,只闻院中似胡似僧的阵主恨声咒骂。 队伍后方一名活死人即将走入阵中时,贴在背心的剪纸人借夜色遁去,立在墙角,纸人单薄身躯环顾四周,随夜风飘然飞过每一间屋舍,最后落在一处屋檐下,侧身溜入门缝。 屋内狼藉,腐朽木床落满灰尘,一个青年躺在尘埃间,眉目清秀,满鬓风霜,有泪滴顺着眼角滑落,滚入尘土。 * 颜阙疑惊觉一行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应他,明明有心跳和呼吸,却似陷入沉睡。他不由慌神,百鬼侵噬不会已对一行造成损伤吧?他呆呆坐在床下,想着一行万一就此坐化,泪水便聚了满眼。 一阵夜风入殿,剪纸人落上颜阙疑肩头,靠近耳廓,密语。 正伤心的颜阙疑陡然一滞,脸色逐渐变幻。扭过头,就见端坐的一行不见了,床上落着一颗佛珠。 * 胡僧坐在阵中,重新结印,充斥阵内的点点虚光被他吸纳入体,激得须发愈加蓬乱,碧色眼眸聚起两点火焰,熊熊燃烧。忽然,火焰中凝出一个僧人身影。 阵法外,徐步走来的一行,正是胡僧眼中火焰倒映之人。 一行僧衣如雪,在黑夜中轮廓鲜明,面对眼前诡秘景象,他目含慈悲,凝对阵中人:“御使百鬼,为镇国公主复仇,阁下可是圣善寺主惠范大师?” 胡僧掀起嘴角,冷冷一笑:“想不到长安还有识得贫僧之人。” 一行手持佛珠,合十道:“小僧华严寺一行,已识破惠范大师用意,大师可否就此收手?” 胡僧惠范扬眉大笑:“公主册封贫僧三品公爵时,长安焉有尔等名号!李三郎篡位作乱,屠杀至亲,这等逆乱人伦之辈,若能死在贫僧手里,是他的造化。百鬼不过是荒冢枯骨,一抔黄土,能为贫僧所用,是他们的福报。” 言毕,一股黑死之气弹出指端,扑向一行。 一行面前虚空结出曼荼罗,撞碎黑死之气,将之净化。 惠范惊异但不露声色,冷声:“嘿,年纪轻轻竟已参透密宗曼荼罗,既有如此修为,何必涉入凡尘多管闲事,断送前程!” 两道火焰自他眼中射出,落地便成红莲业火,将一行圈入其中。 一行在火舌席卷下,就地趺坐,屈臂上举于胸前,手指舒展,结无畏印。红莲业火焚烧殆尽,终化作一行手指间一朵虚幻红莲。 弥天黑气扑来,黑气萦绕中鬼魅狰狞,从天而降。 一行以右手触地,结降魔印,鬼魅化为齑粉。 惠范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位不速之客。他闭目凝想,公主与惠范,禁忌而美好的岁月,葬送在了李隆基手中。权势、财富、爱情,全都没有了。憎恨的种子早已埋下,十几年来在他血肉中滋长,萌出叶芽,蓬勃生发,爱恨为养料,憎恨与杀戮的藤萝扎根骨骼形骸,同生命纠结盘绕。他苟延残喘的余生,为复仇而活。 一口鲜血喷出,阵内漂浮的百鬼虚光被引燃,业火燎原法阵,凄厉的百鬼呼号撕裂夜空,每一个生前不甘的魂灵挣脱束缚,冲破天地,欲寻血肉而噬。 为业火引导的法阵中,惠范癫狂阴沉,着迷般欣赏自己的杰作,杀不了李隆基,便让长安血债血偿,为公主陪葬。 一行见事已至此,振袖重结密宗降魔印,以超脱生死、涅盘寂静入禅定法门,三昧禅光冲出手印,直破云霄。阴云与死气密布的黑暗苍穹,北斗宫蓦然一亮,在三昧禅光指引下,七星连作斗形,分七道光柱灌入长安,天地相接而成封印囚笼。鬼魅煞气困入其间,一瞬便已烟消云散。 北斗光柱画地为牢,邪煞法阵转为囚笼,惠范被困阵中,煞气于他体内奔突,他目眦欲裂,长啸一声,业火自焚。惠范在火苗蹿升中皮肉分裂,宛若妖莲。业火焚尽的最后时刻,他凝望红莲那落迦,或许看见了故人,一个满足的笑,甫一生出,即为飞灰。 北斗光芒照彻下,一行面目被清晰勾勒,他垂目,手掌下垂,结施愿印。 佛说三藏十二部,愿消八苦怨憎会。【】 21、第 21 章 马蹄阵阵踏入醴泉坊,羽林卫簇拥着李隆基与颜阙疑涌入太平公主旧宅。 颜阙疑得了剪纸人传讯,转而禀告李隆基,李隆基唤来殿外守夜的高力士,为自己简单包扎小臂伤口,继而亲率羽林卫,前来捉拿妖人。 众人出了兴庆宫,一路沿春明大街西行,忽然见天降北斗光柱,长安在七根光柱笼罩下,亮如白昼。众人吃惊不小,为此奇景耽搁片刻,便直奔醴泉坊。 颜阙疑心情激动,料定北斗光柱是一行所为,翻身下马,闯入这座昔日无上豪奢的宅院,急切想观摩一行与妖人斗法。谁知,众人冲进院中,唯见一行在地上打坐。而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处被火燎过的圆阵,地皮都被烧去了几层。 颜阙疑心中哀鸣,显然自己错过了重要的环节。他揣下了这份遗憾,急忙上前询问:“法师,御使百鬼的妖人呢?” 一行收了手印,睁开双眼,挥袖起身:“业已往生。” 颜阙疑又问:“那,人呢?” 一行看向红莲火焚过的法阵,阵内灰烬与尘土同归。 颜阙疑跟着他目光看过去,领悟片刻,震撼非常。 李隆基甩掉马鞭,疾步行来:“法师如何?崇简在哪里?” 一行挽起手上法珠,僧衣为晨风所动,转步在前引路。 (尾声) 破败屋舍,李隆基横吹玉笛,笛声渺渺,勾起多少儿时欢愉。 薛崇简眼角泪水滑落,在笛声中醒来,一场噩梦终于夜尽天明。 “表哥,对不起。” 李隆基停了玉笛,摸上他的发梢:“我都知道。” 薛崇简擦去眼泪,急切解释:“我不想行刺陛下,是惠范挟持我回长安,他要为、为我母亲复仇。他用邪法使我沉睡,让我附身磨合罗。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梦中刺伤表哥……” 李隆基见他青年鬓边已有霜华,心中酸涩:“不怪你,惠范已经伏诛。” “表哥你的伤?” “不碍事。” “我想,再听听表哥的笛声。” 笛弄晨风,空庭寂。 颜阙疑坐在庭前,手中把玩传讯的剪纸人,沉醉道:“陛下的笛声,真是优美,可叹物是人非。” 一行笑道:“禅客知何在,春山到处同。” * 薛崇简没有接受李隆基小住兴庆宫的邀请,告别长安后,独自返回谪居地溪州。 兄弟是儿时的兄弟,君臣是如今的君臣。 李隆基回到兴庆宫,召见一行与颜阙疑。因救驾有功,李隆基想要赏赐二人。一行是出家人,无需财帛与官爵,李隆基也不强求。而颜阙疑是个读书人,尚未进入仕途,怎样赏赐才合适,李隆基思虑良久。 勤政务本楼,李隆基盘问颜阙疑:“卿是哪里人士?” 颜阙疑紧张答道:“学生祖籍琅琊,近世徙居长安,是京兆万年县人。” 李隆基心念一动:“琅琊望族颜氏,太宗朝弘文馆学士颜师古是卿何人?” 颜阙疑道:“是学生五世先祖。” 李隆基不由感念:“原来是颜公后人,颜公是经学大家,又兼修撰文史之才,卿名门之后,学问想必不差,可曾预备科考?” 颜阙疑流下冷汗,心中惭愧:“学生天资钝顽,学问寡浅,十分愧对先祖。劳陛下垂询,学生已在温书备考,但并无几分把握。” 李隆基微微一笑,敲了敲手中镇尺,瞥见案上礼部所进科考章程,提笔划去一字,另添一字。 “往年进士科仅录二十人,下科增至三十人吧。” * 走出勤政楼时,颜阙疑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法师,怎样区分梦境和现实?” “看有无风动。” 颜阙疑定睛凝视龙池荷花,荷叶飘摆,荡出沁人清香。 “不是梦,太好了。”颜阙疑松了口气,眼中闪耀,“法师,我能中进士吗?” “小僧不知。”一行笑答。 “原来也有法师不知道的事呀。” (完) 注: 大兴善寺:长安三大译经场之一。一行曾在寺中研习天文数学与密法。隋唐时,多名印度僧人在此驻锡,翻译经典,设坛传密,再经一行、惠果传承弘扬,后经空海、最澄等传之日本、韩国,影响久远,大兴善寺成为举世公认的中国佛教唐密祖庭。 鸡人:传更报晓的宫人,王维有诗: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花萼相辉楼:李隆基继位后,在兴庆宫里专门为弟兄修建的宴饮之所,花复萼,萼承花,寓意兄弟间情谊深厚。 磨合罗:梵语mahoraga的音译。土泥偶人,唐宋时儿童玩具。 唐代历法:中国古代天文历法至唐代走向成熟。李渊建唐之初,沿用隋《大业历》。唐高宗麟德二年,颁用李淳风编订的《麟德历》,有不少创新算法,但也存在误差。唐玄宗诏令一行编撰新历,一行于开元十五年编成《大衍历》。 一行组织了大规模的天文测量,研制了新的天文仪器,测量了二十八宿距星及许多恒星的位置,对日月五星进行了大量新的观测,从而使《大衍历》有了深厚的观测基础。一行通过观测发现:“日南至,日行最急,急而渐损,至春分及中,而后迟。至北日至,其行最舒,而渐益之,以至秋分,又及中,而后益急”,也就是说冬至时日行最急,夏至时日行最缓。这是对太阳周年视运动比较正确的认识。 《大衍历》的重要成就还有在计算太阳运动时创用定气法,发明不等间距二次差内插法的数学方法,用以计算太阳的位置等。在计算日食的时候,不但考虑了不同地理纬度对日食的影响,还考虑了季节的影响,月亮视差对日食的影响等,并提出判别日食亏起方位角的方法。《大衍历》完善的体系为以后各制历家所效仿。 惠范:婆罗门僧人。《旧唐书》记载:有胡僧惠范,家富于财宝,善事权贵,公主与之私,奏为圣善寺主,加三品,封公,殖货流于江剑。 三藏十二部:佛经的分类,泛指一切经。 那落迦:梵语naraka的音译,指地狱。【】 22、第 22 章 大唐妖奇谭·灯婢 楔子 烛火冉冉升腾,一缕青烟自焰心抽离,窗纸上映出女子轮廓,窈窕身形在青烟中若隐若现,走向目瞪口呆的书生,投入其怀抱。 幽香入鼻,书生神思恍惚,触其肌肤温润,便将圣人教诲抛之脑后。 如此数夜,书生瞒了家人,合上房门,迫不及待点燃灯烛,待美人从青烟中出现,便轻浮放浪起来。 然而从某夜起,房中传出书生嚎哭求饶声,伴以美人叱骂怒责声,惊动了家人。房门紧闭,无论使何种手段都无法闯入。 房中打骂昼夜不绝,书生时而痛哭,时而高声诵书,一旦遇到磕绊之处,笞打便更甚。 书生家境殷实,尚未娶妻,家人察觉此女乃异类,不惜重金延请了道观庙宇诸多高人异士,到家中驱除邪祟。谁知,高人异士被阻在房门外,无一能破除妖术,在斗法中败下阵来,狼狈负伤,颜面全无,顾不上收酬金,仓促告辞离去。 书生无法进食,日夜遭受笞打,已是命不久矣。家人悲戚绝望,不得不为其筹备后事。 (一) 颜阙疑在寺里闭门苦读,谢绝交友,以备科考,不防被好友裴连城找上了门。 “大好时光竟然藏在庙里不见人,让我好找,你可真不够朋友!”裴连城不改贵胄子弟的做派,骑了西域名驹到寺里访友,此刻则握了马鞭在斗室里转悠,见着一摞摞书卷便犯头疼。 “宅里总有人来往,还是庙里清静,每日只管读书作诗。你不需应举,我可只有苦读一条路。”颜阙疑捧了书卷,跪坐簟席,因夜里读书而把眼睛熬得通红,发髻蓬乱,形容萎靡,被科考逼到走投无路的穷酸书生气十足。 相比之下,靠门荫便可入仕,无需经过科考锤炼的将军之子裴连城日子过得畅快逍遥,乌发玉冠,神采奕奕。他挨着颜阙疑坐下,用鞭稍搔了搔对方的咯吱窝,不大信:“读书作诗?你的诗作拿来我品鉴,看能否到九公主门下干谒进身。” 被戳中痛处的颜阙疑恼羞成怒,拿书卷拂开马鞭:“作诗需要灵感,灵感是很虚缈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你几时懂得品鉴诗作,快别闹。” 裴连城哈哈大笑,撑膝起身,顺手拖拽对方:“既然没有灵感,不如出门饮酒听曲,你大概几个月没有照过镜子,快把自己收拾收拾。” 颜阙疑被踉跄拽起,久坐后感到一阵头晕:“我的散钱都交给了寺里,便是为防外出冶游。” 裴连城痛快道:“放心,不需你花钱。” 许久未踏出寺槛,颜阙疑重见天日,暂时挣出科考樊笼,身心都愉悦起来。随从牵来两匹马,二人各自跨马,扬鞭奔出坊去。 到了酒楼,颜阙疑才发现,裴连城已经约了另一位新近结识的好友,名薛寿。薛寿也是参与今科的试子,为人十分健谈。同为科考忧虑,颜阙疑顿时有了知音,几杯酒下肚后,话题从干谒到应举,再到玄怪。 裴连城用筷子敲着酒杯,有了一个提议:“不如这样,咱们一人说一个亲身经历的怪谈,如何?” 以玄怪之说佐酒,正中颜阙疑的意,薛寿酒酣耳热,没有反对。 裴连城因青龙入眼而目盲的事迹,被他在朋友间讲了无数回,这次也是带着炫耀的口吻,绘声绘色描述自己的奇妙经历。薛寿很是捧场,大为惊叹,不断追问细节。 接着是颜阙疑讲述了自家六郎险些与山中精魅结亲的经历,薛寿听得入迷,感叹长安果然繁华,连妖精都比别处多,果真无妖魅,不成盛世。 于是,薛寿也讲了一个故事。 “虽是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却非我的遭遇,乃是我邻家发生的事。我在永安坊租赁了一间房屋,以便安心读书应考。我邻家姓沈,是永安坊的富户,可惜子嗣不昌,只有一位公子,名沈峤,也要应举。兴许是沈氏夫妇过于溺爱独子,沈峤读书并不上心,时常在外游荡,后来却忽然改了性子,整日待在房中,你道为何?” 颜阙疑顾不上饮酒,抽出怀中卷册和笔,一边在册子上记录,一边想象力飞驰,应道:“沈公子已非真正的沈公子,而是被其他欲修人身的精魅替代了。” 裴连城托着腮,眼中精光大盛:“我猜,是房中有什么引人入胜的东西吧?譬如,美人?” 薛寿拍着裴连城的肩,赞叹:“然也!” 颜阙疑顿时止笔,大感失望的情绪浮上面色:“这多没劲。” 另两人都对他露出不可理喻的色彩。 薛寿继续讲述。 “当然不是一般的美人,是灯美人。起初沈峤有美人在怀,乐不思蜀,夜夜与美人相会,可没几日,那美人便变了颜色,责打起沈峤来。房中日夜传出沈峤哀嚎求饶声,隔着一堵墙,我都听得出那份凄楚可怖。沈氏夫妇闻讯赶来,却如何也推不开沈峤房门,门窗皆固若金汤,无人能撞破,方才察觉家中招惹了邪祟。沈家急急请了高人异士,却都束手无策莫可奈何。” 裴连城吸了口凉气,打翻了酒杯:“还以为沈公子有了艳福,谁知竟是艳鬼。” 颜阙疑眼中放光,执笔的手微微颤抖:“后来呢?” 薛寿摇头叹息:“没后来了,沈家已备了后事。” 颜阙疑再三追问:“薛兄的这个故事,当真确有其事?” 薛寿举掌立誓:“若有半点虚构,薛某便考不上进士科。” 果然是毒誓,颜阙疑信了,却再不能安心饮酒,他霍然起身:“事关人命,不能再等。” 裴连城不顾衣衫酒渍,也一同从案后站起:“不错,我辈不能坐视。” 薛寿诧异地望着他俩:“莫非二位仁兄会驱邪?” 颜阙疑与裴连城相视一眼,同时转向薛寿:“你方才听我们讲的故事,就没有听出奇妙之处?”【】 23、第 23 章 (二) 禅室里,一行僧衣如雪,搁下译经的笔,来客三人坐在对面,由颜阙疑讲述缘由,再由薛寿补充细节,最后由裴连城诚恳表示请法师解决这桩怪事。 一行捻动掌中法珠,垂睫闭目,听明原委,复睁眼时,纯澈明净的光流转在眼底:“如此说来,沈府已别无他法?” 薛寿恳切点头:“各种法子都用了,高人也都请遍了,那女子就是不肯放了沈公子。” 颜阙疑立时反驳:“想必请的都是江湖骗子,高人可没出动。” 裴连城迭声附和:“只要一行法师出山,必是手到擒来,啊不,手到妖除。” 一行微微摇头,眉目间是思虑后的慎重:“此事简单,亦不简单。” 三人相顾,不解其意。 一行牵起掌中法珠,因常年加持的佛珠泛着润泽的光,他温声解说:“世事如这珠串,颗颗连缀,环环相因。那女子为何出现,以及为何不肯离去,必与沈公子相关。” 颜阙疑振奋道:“那便只有亲至沈府调查,才能知其因果,找出解决的办法。” 一行持珠起身:“三位公子顾惜人命,热心奔走,小僧怎可推辞。” 裴连城激动地搓手:“我买的几匹西域名驹就在寺门外,脚程很快的,可算派上用场了。” 四人乘快马,不到半个时辰,便已至永安坊。 薛寿领路,来到沈府。童仆应门,薛寿表明来意。听闻有法师不请自来,悲痛绝望中的沈氏夫妇半信半疑,终究抱有一线希望,亲自将一行迎入沈峤房外。 紧闭的门窗有试图闯入的痕迹,破损严重,窗纸上的划痕十分可怖,却一丝风也透不进去。房内隐隐传出年轻公子哀哀的哭声,杂着气若游丝的诵声:“若有人兮山之阿……” 其时天色未暗,窗纸上蓦地映出烛火亮光,显是有人点亮了灯盏。烛光摇曳,渐渐飘摆,仿佛被疾风吹动。一个满是戾气的女子嗓音穿透众人耳膜:“不相干之人,速速离去,莫要自损修行!” 这话显然是对一行说的。颜阙疑紧张地攥紧了册子,其余几人也都在女子幽森的语气里生了畏惧心。 一行勾起唇角,曼声作答:“既不属人间,何必殃及无辜,扰乱天道法则?” 言罢,将法珠一圈圈挽在手上,随后十指勾连结印,光缕透出指尖,于上方缠绕汇聚,结出一朵虚空中的曼荼罗之花,花瓣逐层盛放,释放出纯净无暇的密宗佛光,光华普照,固若金汤的门窗触光而开,天风倒灌入室,与房内缭绕的戾气相激,咣当作响,震碎家具物什,书卷纸页漫天飞舞。 女子厉声的呼啸划过众人耳畔,灯烛应声而灭。沈氏夫妇震惊不已,顾不上危险,一齐扑入房中,高呼“峤儿”。 旁观众人中,薛寿惊得面无人色,裴连城半捂着眼睛从指缝间窥探,颜阙疑吞咽下口水,战战兢兢扯动一行袖子:“法师,这么快,解决了?” 一行垂手,摇了摇头:“去看看吧。” 三人跟在一行身后,迈入这间危机重重的破损房中,头顶纸屑纷飞,地上狼藉一片。沈氏夫妇扶着床边吊着一口气的沈公子,哭天抹泪。 一行踏过遍地狼藉,到床前试探沈峤脉搏,虽然沈公子这番遭遇惊险,所幸保下一条命:“需尽快让令郎进食稀粥,不可多。” 沈氏夫妇对一行言听计从,连忙抹了泪,吩咐仆人准备饮食。 一行折回窗边,目光巡过乱糟糟的书案,端起一只白釉灯盏,古朴陈旧却制作精美,基座以莲瓣装饰,颇有禅意。本是精妙之物,却被妖魅寄身。 三人凑上前来,好奇又畏惧地盯着一行手中的灯盏。 颜阙疑小心问道:“她……还在灯里?可否把灯毁了?” 一行以指节叩击灯座:“这是她寄身的器物,不可简单毁掉,需探明此灯来历。” 裴连城看向被人喂食稀粥的沈公子:“是他招惹来的,需得问他。” 为了等沈峤恢复气力,探明真相,一行等人暂时在沈府住下,同时看护妖灯。因有一行在,灯中女子再未现身作祟,想是法力不敌,潜藏其中窥伺良机。 翌日,精心呵护下的沈峤恢复了些精力,卧在床上能够与人交谈。一行持了白釉灯盏,询问其来由。 这盏灯给沈峤留下了严重创伤,一见灯便脸色煞白,全身颤抖。 “此灯是我先前在西市一家古董杂货铺看中,那无良店家吹嘘灯盏做工精巧,我便买下,谁、谁知……”沈峤惊恐地瞪着一行掌中,“我点燃此灯,她便出现,诱骗于我!” “沈公子不必惊惧,有法师在,那女子不会再害你了。”颜阙疑抱着册子上前安抚对方,而后好奇追问,“灯中女子如何诱骗沈公子?” 沈峤往被子里缩了缩,想起最初的遭遇,不由脸红过耳:“她叫我不要害怕,投怀送抱与我温存,却没两日,她便逼迫我读书,并要一字不漏地背诵,我若考不上进士,她便要活活打死我!”说到后面,脸上红晕一分分褪去,遭受折磨的记忆画面重现脑海,受惊小鹿般的眼神万分不安地望着众人,“她还会回来缠着我吗?” 一行道:“待小僧追查此灯来历,将其渡化,沈公子请安心休养。”【】 24、第 24 章 (三) 一行将灯带出沈府,与颜阙疑等人到西市,寻访沈峤所言的古董杂货铺。 未用多时,古董铺招牌映入眼中,几人迈入店铺,老板笑容可掬迎来。 裴连城取了一串钱丢给老板:“只问些事情,请照实回答这位法师,勿要隐瞒。” 古董铺老板收了钱,见几人围着自己,便觉得这钱有些烫手,小心觑着中间的白衣僧人,却感到一片温和洁净的气息,不是寻仇的样子。 一行托起白釉莲花灯盏,语声温润,态度和婉:“敢问店家,此灯可是出自贵铺?” 老板双手捧过灯盏,长久审视,酝酿措辞:“这类灯,并不稀有,可能出自鄙店,也可能出自别家。” 颜阙疑不耐烦他的模棱两可,直接问道:“那么店家可曾接待过一名叫沈峤的公子?” 老板摸着髭须,两眼望天,一副思索的模样:“长安城里姓沈名峤的公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薛寿与裴连城对看一眼,裴连城抱臂道:“这么说,店家并不能给我们准确消息?既然如此,不如让京兆府的人来查。” 老板神情一肃,摸出账本:“不过也不见得鄙店就没有接待过叫沈峤的公子,待小人查看。”熟练地翻至一页,嗓音透着惊喜,“鄙店还真卖出过一只白釉莲花灯,恰是卖给一名姓沈的公子。” 一行又问:“此莲花灯,是店家从何处购得?” 老板合上账本,忐忑道:“是我从一座宅子收购,可是出了什么事?” 一行眉目清朗,给人安心之感:“确是出了些差池,但无需店家承担,可否烦请店家带路,是何处坊宅?” 老板沉吟片时,兴许是良心上过不去,点头应了:“此灯果然不干净,那宅子就在丰邑坊。” 关了古董铺,老板在前引路,从西市往南两坊便是丰邑坊。 一座无人居住的宅子很快出现在众人面前,宅院大体完好,杂草生出墙隙,门环虚扣,一推即开。众人踏入院中,虫鼠四下逃窜,两间瓦房因雨水冲刷,坍了墙角。 古董铺老板缩了缩脖子,觉得进入宅子后便凉意袭人:“据说这宅子转手卖过几次,每任户主都住不过几日,便匆匆搬离,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投瓦到院中,搅扰得住户不得安宁。那莲花灯,便是小人从最后一任户主搬离时购得,说是不知哪任屋主留下的,塞在杂物堆里。” 一行持着发烫的莲花灯盏,低声道:“可有应举的读书人住过此宅?” 古董铺老板想了想,道:“听说几十年前,似乎有个书生买了这宅子,后来病死了。” 一行点点头,转身向老板致谢:“多谢阁下领路,天色不早,还请阁下早早返程。” 老板看了看西斜的日头,颤声问:“大师你们要留下来?是要驱除这宅子里不干净的东西?” 一行微笑作答:“世间生灵各有所系,无所谓干净或污秽,小僧不过是为探明真相。” 见老板面露迷茫,颜阙疑翻译道:“接下来,法师要使一些非常手段,画面可能不适合寻常人,还是不要卷入其中,速速归家为妙。” 古董铺老板懂了,神情一凛,拱手揖别:“小人告辞,法师和诸位千万小心,这处可是丰邑坊有名的凶宅。”言罢,忙不迭跑了。 薛寿悄悄扯了扯裴连城的胳膊:“我们……不用回避?” 裴连城昂起头,神采飞扬:“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回什么避?薛兄就不想知道,灯中女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行浅浅一笑:“几位若是觉得不适,请尽早离去,一刻之后,小僧便要关上院门。” 留下三人思考去留,一行持灯涉草而过,似在寻找合适的方位。 颜阙疑当然是要留下,观摩全程并记载。裴连城经历过龙戒一事后,便对另一个世界生出好奇,胆子养肥了许多。薛寿见这二位一派淡定,若是自己趁机逃走,日后岂不要传为笑柄?便也不甘示弱,不肯离去。 裴连城主动闩了院门,高声禀报:“法师,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一行清理了院子西南角的荒草,放置莲花灯,在最后一线日光隐没时,点燃了灯芯。 一行合掌,念诵:“万物有灵,若有挂碍,于此娑婆净地,各诉前身。” 光晕从灯芯一点往外扩散,水浪一样漫过整座院子,入夜的风吹过脚下荒烟杂草,颜阙疑发觉置身夜色下的荒野,远处有山川,近处有枯树,夜枭从头顶飞过,碧草掩映着白骨。 旷野的寂寥,生命的悲怆,万古的孤独,一齐袭上心尖,颜阙疑想找寻找同伴,却不见半个人影,随即,他发现自己连身体都没有,更不可能有心,他惶惶寻觅自身,终于弄清楚,他就是萋萋碧草下的白骨。【】 25、第 25 章 (四) 自己就是白骨骷髅,原来如此,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仿佛原本就该如此。夜风吹拂蔓草,草叶轻扫白骨,还是好寂寞。 离着地面近,因而它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有人打搅了它的长眠,它很高兴,瞪着两只空洞的眼窝,凝神观望。 狼群追逐一名女子,呈扇形散在牧野,渐成合围之势,女子似已注定成为狼的猎物,一双双碧绿的兽目汇聚合拢。忽然,有人踩了一脚骷髅,令骷髅很不高兴,刺目的火把晃过骷头顶,一路闯入狼群,竟然叫他闯出了一条生路。火把的晃动下,骷髅看清,一个头戴折上巾的年轻人牵着衣裙褴褛的女子,没命地冲出狼群,冲入骷髅头后的一座破庙。 夜雨忽至,瓢泼入旷野,狼群失了猎物,本不甘心,却不得不在倾盆骤雨中止步,转而奔回山林。 雨水冲刷骷髅,从两只眼窝汩汩流出,骷髅在风雨携裹中缓缓挪了方向,面朝破庙。庙宇透出亮光,是旷野唯一的暖色。骷髅感到彻骨的寒意,突然羡慕起那对男女,有温暖的栖身之所。 这般想着,眼前迎来了光明,简单搭起的篝火映照出蛛网密布的佛像,以及佛像下孤苦无依的男女。骷髅如同置身其间,感受到光明与温暖,听见了这对男女的对谈。 “父亲亡故后,家中半亩薄田也被豪户侵占,债主上门,逼我为妾,我不肯,便逃了出来,想去长安谋生,却不知这段路如此凶险。方才多谢公子搭救,不然念奴就要葬身狼腹。”眉目清丽的女子陈述身世遭遇,劫后余生的欢喜写在脸上。 “世道艰难,我也唯有读书一途,若不能考中,便无颜归故乡。原想早些到长安,提早预备,谁料这段道路坎坷,是以暂在庙中休憩几日。听见狼嚎,便猜想又有生灵要遭殃,幸好从窗格张望了一眼。”落拓书生将烤熟的干粮掰作两块,分了大块给对方。 “公子是孤身一人,念奴也是孤身一人,公子若不嫌弃,念奴愿作公子婢女,为公子洗衣煮饭,助公子早日登科。”念奴捧着干粮舍不得吃,为自己的报恩决定感到高兴。 书生不肯将她当婢女看待,经不住念奴多番恳求,才勉强答应。 第二日,苦雨解晴,荒野澄清,晴云似絮,雨滴坠在草叶,摇摇滑落。书生扛着一截木棍,走出破庙,在湿漉草地间寻找。 “公子找什么?”念奴亦步亦趋,跟在其后。 “昨夜慌乱间踩到一样坚硬物体,不似岩石,心里总觉过意不去。” 书生不顾露水打湿衣衫,拂开蔓草,一寸寸摸索,终于摸到一只白骨骷髅。书生将骷髅从水洼捧起:“原来是骷髅兄,昨夜实在抱歉,在下并非有意踩骷髅兄,还请不要怪罪。” 念奴捂嘴笑起来:“公子可真是书呆子。” 书生用袖子擦去骷髅上的夜露:“骷髅兄亦是可怜人,身后尸骨散落,连个完身都没有,只余一只头骨长眠于此荒野,兴许也是遭遇了狼群,葬身了狼腹。虽不知骷髅兄生于何年何月,今日在下便将骷髅兄敛埋泥下,免受风雨之苦。” 书生与念奴用木棍掘了深坑,掩埋了白骨骷髅。二人趁着天晴,收拾了行囊,朝向他们希望中的长安城进发。 骷髅躺在松软温暖的泥土里,小小的墓穴原是个长眠的好地方,空空的脑袋却滋生了挂念,不肯就此安眠。于是,它又能看见那对男女,即便头在泥下,目光却跟随二人来到长安。 长安恢弘辽远,一个人的一生与一座都城相比,譬如朝露与沧海。书生与念奴只需一个角落容身,二人租住了丰邑坊一所宅院,自此书生开始用功读书,念奴锱铢必较维持生计。 距离科考的时日还有半载,资斧已近断绝,念奴在外奔走哀求,终于寻了一项差事,替大户人家浆洗衣物。酬劳稀薄,每日只能维持一人饭食,念奴将书生三餐的饭食温在灶上,她便在大户人家从早劳作到日暮,暗地里以雇主家泔水果腹。 长安入秋,凉意砭人肌骨,书生隐隐察觉家中粟米告罄,对越来越晚归的念奴终究不放心,这日迟迟不见念奴归家,秋风早早将夜幕席卷,书生缩着身子拢着烛盏,外出寻找念奴。 离宅子不远处的转角,一个身躯伏在地上,书生持烛探照,竟真是念奴。书生搁下烛盏,从冰凉的地上抱起衣衫单薄的念奴,悲切呼唤。 书生衣不解带照顾念奴,提出将家中唯一值钱的莲花灯盏当掉。 念奴从床头爬起,死活不依:“若没了灯,公子夜里如何读书?” 书生陷入两难,读书应举,高中进士,是他此生唯一的出路。可贫困交加,念奴无衣御寒,又因日日忍着饥肠为人劳作,落下/体虚气弱的毛病。 书生夜夜对着莲花灯,书中一字字从眼前掠过,他竟无法记诵,愈是如此,愈是悔恨,终于忧思成疾,呕血不止。 念奴从床上滚落,惊呼“公子”。 书生笑对书卷上斑斑血迹,端起烛火,用最后一口气,将其吹灭。 “毕生所求,功名利禄,原是一场空幻。” 灯盏落地,书生伏案,再未能醒。 念奴捧起熄灭的灯盏,眼泪滴入灯芯:“可念奴想为公子实现心愿。” 几日后,长安武侯发现丰邑坊一户宅中死去两名男女。 骷髅旁观至此,感叹人世艰难,倒不如它长眠泥下,清静自在,了无挂碍。【】 26、第 26 章 (五) 光明重新映入骷髅眼中,白衣僧人立身荒草,持珠念诵佛号,笑意在眼角蔓延:“颜公子醒了?” 颜阙疑长舒口气,意识重回,急忙摩挲脸颊:“我不是骷髅了?” 一行在他额间弹了一指,一点碎光随即没入:“庄周梦蝶,颜公子梦白骨,还不悟么?” 颜阙疑顿时灵台清明,走出华胥梦境:“法师,我的前身定是那只骷髅,我看见了书生和念奴的人生。书生掩埋了前世的我,今生我是要报答他的,所以才来到这间宅子。是这样的吧,法师?” 一行眉梢眼底敛着不可说的意蕴:“每人所思所想不尽相同,这场梦境产生于莲花灯,颜公子不必过于执着。” 随后醒来的二人与颜阙疑一般,惊疑不定,裴连城怀疑自己是一只夜枭,薛寿疑感叹自己前世竟是一棵枯树。三人以不同身份视角,经历了书生和念奴的人生。 原来寄身灯盏的女子,名叫念奴,因执念太过,被束缚灯中。若是读书人点燃灯芯,念奴强大的意念便会幻化出人身,逼迫读书人为她实现书生的心愿。 颜阙疑深深同情书生与念奴,但也觉得念奴的意念过于强烈:“有什么办法可消解她的执念,让她脱离灯的束缚?” 裴连城思索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那书生能带走念奴的执念。” 薛寿表示同意:“可是书生早逝,再无人可牵制念奴。” 三人愁眉苦脸,最后一同望向一行。 一行托起五指,一点火焰在他掌心跳跃,扬手将其撒落地上,火焰落地生根,野火般蔓延生长,铺开一条火之通途。几人细看去,地上摇曳的竟是没有叶片的蓬勃花蕊,如同凝固的火焰。 几人都被其秾艳吸引,震惊不已。 “法师,这是?”颜阙疑睁大双眼。 “摩诃曼珠沙华。”一行手持佛珠念诵,火焰之花迅速滋长,掩盖了荒草,开满整个宅院,甚至延伸向屋脊上的砖瓦。 “佛经中说的天界之花?!”几人惊呼。 一行开口,空缈清音沿着摇曳相接的花蕊传向彼岸:“数十年徘徊不去,所待之人即在眼前,今为迷途者铺开彼岸之路。” 屋脊之上,有道身影孑然独立,犹犹豫豫间举步踏上火焰之花,折上巾在头顶起落,雪白面庞清秀隽永,眼神空濛,却执着地呼唤着一个名字。 彼岸世界的声音从火焰之花上传来,众人逐渐听清。 那个名字是——念奴。 书生从栖身的屋瓦走入院中,跟从摩诃曼珠沙华的指引,一遍遍呼唤:“念奴,念奴……” 道路的尽头,莲花灯芯急速摆动,一个女子身影缓缓浮现,因疑惑而焦急,不断旋身张望:“公子?” 小小的宅院,对于迷途的人却是天堑。彼岸之花盛放在二人脚下,火焰一般蔓延向彼此,为迷途之人牵引。 念奴在一丛丛火焰花朵中寻觅到了出路,尽头的身影如此熟悉,那人也看见了她,站在丛中向她伸出手,仿佛缺失的记忆补上了关键的一环,她周身缭绕不去的戾气被重拾的记忆冲刷,整个人柔和下来,一步步不可置信又迫不及待地靠近对方,最后踏着通往对方的彼岸花奔跑起来,周身色彩从浓烈一分分褪色到纯粹,触到他指尖时,她复归最初的少女娇憨,望着他,露出暌违数十年的笑容。 一个栖身宅舍候着对方,一候就是几十年,一个寄身灯盏,因执念的束缚,忘了归途。二人在彼岸花的指引下,找到了彼此。 院门悄然开启,彼岸花一路铺展,延伸至院外,直至看不见的远方。书生与念奴再也不会迷路,携手走向院门时,一起转身,朝向院中拜别。 虽然是在向一行法师道别,但颜阙疑、裴连城、薛寿都觉得也有自己一份,便跟着一同挥手。 “书生和念奴,应该看见我们了吧?”薛寿不确定地问。 “肯定的,毕竟我们也帮了他们找到彼此。”裴连城十分笃定。 “也可能是我们在报恩,结束了这段因果。”颜阙疑依旧怀疑自己曾是一只白骨骷髅。 不过几个弹指,火焰之花皆消失不见,无主的院中依旧野草离离。 一行弯身拾起再无寄灵的莲花灯盏,转向三人,眼中含笑:“几位谁愿收下这盏莲花灯?夜间读书,或可自勉。” 片刻前还在为书生和念奴感动唏嘘的三个应举读书人,忽然面对这盏妖灯,还是感到心下惴惴,三人面面相觑,竟无人敢接下。 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最后面向一行:“还是法师自己收下吧。” 尾声 颜阙疑从寺里搬了出来,不再因筹备科考而把自己折腾得蓬头垢面,但也并非放弃进士科。他总忘不了做一只白骨骷髅时的经历。 裴连城捡起书案上一份草书:“阙疑,你终于写出诗来了?”顿了顿,“不过没有王摩诘写得好。” 颜阙疑夺回自己的诗作,小心折叠好:“我怎么敢比摩诘居士,我若有他诗才一成便不愁了。” 裴连城神秘兮兮探身道:“告诉你,王摩诘也要参加明年的进士科,与你同科,压力大不大?” 颜阙疑气定神闲:“做过一世白骨骷髅的人,无所畏惧。” (完) 注:裴连城的怪谈经历,具体参见《龙戒》篇。颜六郎的经历,具体参见《春酒》篇。【】 27、第 27 章 大唐妖奇谭·骨姬 楔子 岐王中夜醒来,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织金锦被下一片凉意。周畔龙脑的香气淡了,室内幽暗,雕花窗外一弯银钩小月挂在梢头。 若在以往,他便要继续睡去,可最近宅里起了些不太入耳的闲言,关于他的宠姬绿腰。 起初他并不太当回事,古来美人多有妖姬之称。绿腰仗着他的宠爱,将他的其余姬妾都赶出了府,俨然当家主母的架势,如此霸道行事,难免引起旁人怨言,毁谤之语自此不绝。 但他渐渐发觉,绿腰总在夜里起身。 心里存了疑惑,他身着寝衣出了内室,宫灯在木廊两旁发着柔和的光。游廊连接西院,西院是绿腰住处。 岐王赤着足,白色松散的寝衣下摆拂过槿花,染了点点秋露。他似已感觉不到微寒,无声地穿过游廊。 守夜宫女跪坐墙角打着瞌睡,岐王跨过门槛,沾着槿花的衣摆拖着地面旖旎而行,无人察觉他的到来。 透过曲扇屏风,隐约可见对镜而坐的女子身影,似在上妆。若是白日,绿腰此举再寻常不过,可在夜里,便有些不同寻常,甚至诡异。 被好奇心驱使,岐王凑在屏风后,探首观瞧。借着弦月与室外宫灯的朦胧辉映,菱花镜面映照出——青丝妖娆、脂粉敷面的白骨,没有肌肤皮肉的骷髅! 在这样一个众生沉睡,妖魅苏醒的夜里,这一幕过于摄人,岐王用手捂住了嘴,扼住了险些冲破喉咙的惊呼。想要悄悄退离,可双腿绵软无力,视线仿佛被吸住,凝在镜上挪不去。 骷髅空洞的眼神,在镜中与来自后方的视线交汇,而后慢慢转过头来。 “殿下,你醒了?”床边,宠姬绿腰妩媚含情的目光凝望着他。 岐王感到身下触感柔软,织金锦被正盖在身上,睁开双眼便看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子柔声唤他。 窗外已现天光,头脑昏沉中,他想,好似做了一个噩梦? 关于什么的呢…… (一) 一片梧桐叶从空中落下,颜阙疑仰头去看,道旁的树落得只剩了枝桠。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他不由得慨叹一声,离春闱又近了。 抱着一把白瓷壶,他叩响了华严寺山门。 往常他造访时,总免不了被勿用小和尚堵在门口刁难,他渐渐掌握了应对之法,很简单,便是带些礼物,吃的或喝的,堵了小和尚的馋嘴,青龙化身的小和尚便会放他一马。 颜阙疑这回也做好了充足准备,寺门自内打开,迎接他的却并非小和尚。 开启寺门的,是穿一身竹色青衫的俊美青年,容颜皎洁,风姿气度放眼整个长安,都是屈指可数的。 颜阙疑与他两两相望,心中诧异又震惊,世间竟有如此出尘的人物,当是殿前贵胄骄子,为何会出现在山中禅寺? 皎洁青年款款一笑,让出山门:“想是法师提及的颜公子了?” 颜阙疑走入山门,手足无措道:“在下颜阙疑,法师……说我什么了?” 青年阖上门,转身与颜阙疑同行,语调含笑:“说颜公子是十分有趣的人。” 二人拾级,走过一段洁净石阶。虽是初次相见,对方却仿佛对自己极为熟悉。这种不对等,让颜阙疑心生异样,忍不住问:“公子是何人?” 青年引他走向禅房,闻言侧身,恍然般施了一礼:“小生王维。” 白瓷壶从颜阙疑怀中坠下,幸得王维眼疾手快,替他捞住,笑着奉还。 颜阙疑口干舌燥,结结巴巴道:“可、可、可是河东王氏,摩诘居士?” 王维目中泛着亲切:“颜公子竟知道小生?” 颜阙疑哑然,天天诵读人家诗集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尤其人家年岁与自己相当,相貌气度还那样无可挑剔。紧张、激动、沮丧诸多情绪一齐涌来,最后落在脸上的只有茫然。 “嗯,我略读过几首摩诘居士的诗。”云淡风轻的语气。 王维笑了笑,自谦道:“都是些信手之作,让颜公子见笑了。” 天下传抄的信手之作…… 整日也憋不出一首格律诗的颜阙疑更难受了。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与王维先后进入禅房。清幽禅室弥漫着袅袅檀香,白衣僧人一面品茶,一面欣赏着画卷,见二人到来,便起身相迎。 “颜公子来了。” 颜阙疑惭愧道:“我来得不巧,打搅了法师会客。” 案几两侧摆了坐垫,一行请二人就座,闻言笑道:“小僧方才同摩诘居士谈论佛法,目下正转入画卷品鉴,颜公子可谓来得正好。” 颜阙疑最怕谈佛论道,听到一行这么说,不免庆幸地松了口气:“原来摩诘居士也通佛理?” 王维坦然道:“家中双亲常年吃斋奉佛,小生耳濡目染,也读过几册佛经,便觉佛理禅趣,比之诗文更加深奥玄妙。” 一行提了茶釜,重新斟茶:“摩诘居士的名与字合起来正是‘维摩诘’,大乘经典有一部《维摩诘所说经》,里面便有位居士名维摩诘。可见,摩诘居士佛缘深厚。” 竟有这样一番渊源,颜阙疑诚心受教了,移目观看案上画卷。画中渔舟清溪,桃花古津,田园闾巷,鸡犬房栊,意境悠远,别有神韵,观者沉浸其中,顿觉心境开阔,胸中涤荡,不忍释卷。落款有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正是一幅《桃源图》。 辨了印章,画卷出自王维之手。如此诗画双绝的人物,长安恐无人能出其右吧?颜阙疑今日方知何为天之骄子,心中又是慨叹又是钦羡。 “摩诘居士与法师鉴赏画卷,莫非二位早已相识?” 王维端起茶盏,似有心事一般:“今日特意参拜禅寺,方识法师真容。小生忐忑携了画卷拜会,实则有一怪诞之事,冒昧恳请法师相助。” 一听此言,颜阙疑如同枯灯复燃,重新焕发活力,匆忙卷起画卷:“摩诘居士今日可找对了人,不知是何怪事?” 问完忽觉自己擅自定夺有些失礼,惭愧地看向一行:“法师觉得呢?” 一行唇角浮起弧度,跪坐的姿态端雅而从容:“摩诘居士初入寺门,小僧便知来意。先前与居士谈论佛理,既是久未遇可谈之客,有此机缘不可错过,也是为了等颜公子到来。” 颜阙疑先前传信说今日要来拜访,所以一行便等着他,以免他错过感兴趣的事。竟然因此与王维谈佛品画,直待他至。一行这样的用心,让颜阙疑很是感激。法师果然最了解自己。 为了回报一行,颜阙疑将白瓷壶往前一推:“法师,这是我在市集买的蔗浆,原本打算用来贿赂勿用,既然他不在,我们就分了吧?边饮蔗浆边听摩诘居士讲讲那怪诞之事,如何?” 一行没有推却颜阙疑的好意,于是三人分了一壶蔗浆。王维便讲述了自己到长安与岐王结识,得知岐王宅里不宁,被岐王托付延请一行法师的事。 “岐王怀疑宠姬是妖魅,想寻法师驱除,又担心打草惊蛇,引起妖魅戒备或是加害于他,故而借与我谈论诗文的片刻时机,托我此行。”王维叹息。 “那妖魅一直在岐王身边?”颜阙疑双目炯炯,倾身询问。 “她时常伴在岐王左右,与寻常姬妾无异,但比旁人善妒,一心霸占岐王。岐王不得不日夜与她相对,夜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眠,这段时日下来,形容憔悴不堪,再这样下去,恐有性命之虞。” 岐王极为欣赏王维的诗文,甚至想将他举荐给炙手可热的九公主。能得岐王赏识,王维十分感激,如今岐王身陷危难,王维心中压着这件事,就连杯中醇香甘甜的蔗浆都难以下咽。 颜阙疑转而双目炯炯看向一行,期待他的答复。 一行淡然道:“需知妖魅因何而生,方可根除。”【】 28、第 28 章 (二) 一行要往岐王宅上探查究竟,需趁岐王宠姬绿腰外出的时候。 在外人看来,岐王格外宠爱绿腰,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为了照顾生病的岐王,绿腰更是衣不解带伺候在侧。 为了引绿腰外出,岐王与王维谋划,以东市一家首饰铺新出的时兴样式吸引绿腰前往。虽说岐王府自有皇家御赐的首饰头面,但绿腰出身民间,口味偏好时下翻新的款式,且绿腰对脂粉首饰有着超乎寻常的热衷。 约定好了时日,绿腰坐上马车,驶向东市。 王维快马赶至华严寺,告知一行情况。彼时,颜阙疑也在寺中候着。 “法师,可要做何准备?”见一行手挽一串菩提子,未有法器傍身,王维不放心地问。 “待小僧唤醒劣徒。”一行转向一间侧殿,推门而入。 颜阙疑几日未见小和尚,心道原来是睡懒觉去了,法师也太纵容小和尚了。这种性情顽劣的小和尚就应该天天抄经扫院子,狠狠磨砺才是。当然对于小和尚,他也就在心里腹诽一下,根本不敢招惹。 殿门洞开,有不属于檀香的馥郁香气弥散。王维与颜阙疑朝内扫了几眼,这是间佛殿,并不是卧房,也不见小和尚身影,唯闻鼾声隐隐。二人正诧异,却见一行抬头看向殿顶。 “勿用。”一行唤了三声。 颜阙疑与王维追随法师视线,横于殿顶下方的粗木屋梁上,盘着一条沉睡青龙,龙头隔在梁木上,嘴角微开,一缕缕口水蜿蜒嘀嗒,落在下方砖石上。 王维俊美的面容满是震惊,世间竟有青龙!以及,那蜿蜒而下的,是龙涎?难怪殿内香气浓郁,这是货真价实的龙涎香啊! 相比之下,颜阙疑倒是淡定许多:“才入秋就开始冬眠,这也太能睡了。” 不知是被法师唤醒,还是敏锐听见有人非议,青龙睁开一只眼,金色竖瞳冷冷瞥向下方的聒噪人类,适时感到了饥饿,于是腥风扫过,青龙张开巨口。 “咚”的一下,一串菩提子敲上青龙脑门,脑内震荡的青龙落地成了一个眼冒金星的小和尚,原地踉跄几圈,怔怔跌坐地上。 被恶龙腥风刮倒的颜阙疑,从殿门外狼狈爬起,再扶起发丝凌乱的王维,二人对视一眼,均是心有戚戚焉。 冬眠睡懵了只知道觅食的小和尚看见面前僧人手抚菩提的身姿,顿时警醒,连忙合十拜倒:“师父饶命,徒儿睡迷糊了,并非有心吃人。” 一行垂下僧袖,训诫于他:“一时不察,便要伤人,足见你修行尚浅。惩戒先记下,替为师办一桩事,回头再领罚。” 小和尚一副乖巧模样:“徒儿知错,但凭师父吩咐。” 青龙的两副面孔十分惊人,王维自袖中取出岐王交给他的丝帕,谨慎地送到小和尚鼻端。这条丝帕是绿腰的,小和尚熟记了味道,眼瞳又竖起来:“好纯的妖气,定是活了不少年头。” 一行交代道:“你只需拖住她,可将其引往城外,万不可在东市与之缠斗,恐伤及无辜。” 小和尚领了命令,化作流光蹿出殿外。 岐王府位于紧邻兴庆宫的胜业坊,王维领一行与颜阙疑从王府角门入内。 岐王已事先遣开了仆人,在卧房焦急等待,见到一行时,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从床榻上挣扎坐起,紧紧攥着僧人衣袖,深陷的双眼满是渴盼:“法师,符咒,快!贴满四壁,叫她不敢进来!” 王维忙上前替岐王披上外衣,慰声:“殿下,不必着急,法师已派出高徒拖住那位。” 一行也宽慰了岐王几句,但岐王吓破了胆,见不到符咒如何也不安心。王维只好寻来笔墨,央法师勉强画个符咒,一行素来温雅,倒也没有推辞。 颜阙疑主动研墨,心生好奇,道家才画符咒,释家莫非是画卍字吉祥符?王维则替法师压着名贵的洒金纸。 两位贵公子殷勤侍奉笔墨,一行提笔蘸墨,悬腕于纸笺上流畅描画,不多时,一幅绚丽的密宗曼荼罗呈现纸上,透着神秘难解的寓意,观之令人目眩神迷。 不待晾干墨迹,岐王便抢了画纸不肯撒手。这位岐王李范,容貌与天子李隆基有些相似,俩兄弟同样雅善音律,不过岐王更乐于结交文人雅士,气质上更为潇洒放诞,被妖姬缠身后,贵矜之气便完全没了。 “法师可要救我啊……”眼中湿漉漉的岐王,抱着“符咒”可怜兮兮道。 暂时获得安全感的岐王,几乎带着哭腔,讲述自己中夜撞见绿腰上妆的一幕。他爱诗人名士,更爱娇滴滴的美人,或许心底不肯承认枕边人是妖魅的事实,当时以为是梦,几日后方才醒悟。 花萼楼上兄弟们宴饮,醉醺醺中偶听天子提过一行法师事迹,当时浑没在意,及至家里出了妖姬,才将一行法师从记忆里翻出来。 “今日一见法师,方知世外有高人,法师如此霁月清风,一定可以解我忧愁。”对容貌气度很在意的岐王,钦佩地说。 被无视的颜阙疑很想辩驳这番“美即正义”的说辞,但转念一想,岐王信赖法师,有利于法师探查究竟,终究是好事,便默默忍了岐王的言谈风格。却忍不住心道,难怪容颜皎洁的摩诘居士深得岐王赏识。 “不知殿下如何与那位夫人相识?”一行带着令人安心的融融笑意,引导岐王点入正题。 “不要叫她夫人!”岐王表情畏惧,却恶狠狠道,“她是妖,是画皮妖!一定是的!” 经过一行反复询问,众人才了解岐王迎绿腰入府盛宠的缘由。 绿腰本是平康坊琴姬,一手琵琶弹得极妙,人又生得美艳。生性不羁的岐王微服至平康坊,骤见绝妙丽人,听完一曲,心动不能自抑,顿时决定此生只爱她一人。 爱慕琴姬绿腰的客人不缺岐王一个,为了获得美人青睐,岐王隐姓埋名,在平康坊与琴姬斗琵琶。岐王意外获得不少赏钱,同时,也用一腔热情赢得琴姬欢心。 平康坊无数对欢场男女,一时恩爱半生离恨,琴姬看惯浮浪子弟,虽瞩目岐王,却也不肯轻易追随于他。 愈是爱不得,愈是拼尽全力。岐王抛却尊严,跪在琴姬面前,赌咒发誓,此生定爱她宠她绝无二心。 “你既起了誓,却又出尔反尔,背叛于她。”听完这段经过,颜阙疑一股热血上涌,语含指责。 岐王移目看他,对这个青年的关注点感到难以置信:“可她是妖啊!” 颜阙疑坚持道:“可她又没害你,你却想除掉她!” 岐王眼眶一红,看向王维:“摩诘,他是谁?” 王维轻咳一声:“这位颜公子,是法师的朋友。” 岐王眼底浮起湿意,瞧向一行:“法师,你看你朋友,说的什么话。” “小僧妄言,殿下勿怪。”一行谦和笑道,“非人之物,确属殿下招惹而来,言辞便是一切的因。”【】 29、第 29 章 (三) 岐王与绿腰相识于平康坊,关于绿腰更早的来历,却不甚清楚。眼见一行有离去之意,岐王大惊:“法师不留下来除妖?” 一行耐心解释:“殿下勿忧,除妖并非简单以术法驱除,还需弄明原委,方可一劳永逸。依小僧看,绿腰暂时并无加害殿下之意。” 想到要继续同绿腰相伴,岐王满心拒绝,连连摇头,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哭腔浓重道:“法师除妖还要看日子不成?等她从东市回来,万一觉察法师来过,知道我要除掉她,定然就会加害于我,法师不能弃我不顾啊!” 岐王赖住一行不让走,甚至哭出声。颜阙疑看得皱眉,指着法师亲绘的密宗曼荼罗道:“殿下有了这个符咒护身,哪里还有妖怪敢近身。” 岐王不想跟这个出言不逊的青年说话,一手攥着曼荼罗符咒,一手拉扯法师衣袖,两手皆不放。 王维也觉得为难,不知该劝说哪一方才好。 一行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画,递给岐王:“殿下若不放心,可将这幅画挂于寝居。若被她察觉今日有外人会见殿下,便可以此画卷为由,就称殿下今日邀人品鉴书画。” 岐王缺乏安全感,外物凭借越多越好,忙不迭接了画卷,便松了对一行的牵制。急忙展开画卷观看,竟是一幅田园风光图。画自然是好画,可是除此以外,有没有可驱邪的功效? 岐王抬头,想问问一行:“法师?” 面前哪里还有一行法师,连那个立场歪到妖怪那边的青年也不见了。 王维没想到自己的桃源图,竟助一行从岐王手里脱身。 从王府角门悄然离开,沿着坊墙朝外走,颜阙疑大松了口气:“那位殿下可真难缠。” 一行宽大的僧衣被风吹动,带着歉意笑道:“未曾事先告知摩诘居士,要借他的画一用。” “摩诘居士与岐王是好友,不会怪罪法师的。” 出了胜业坊,朝西南走不远,便是平康坊。 颜阙疑脚步犹豫:“法师,当真要去平康坊吗?” 一行道:“绿腰在平康坊待过不少时日,自然要去问一问。” 颜阙疑为难道:“可是,我是读书人,法师是出家人,我们都不太方便去吧?” 明白了他的顾虑,一行浮起笑意:“往来平康坊的,不多是文人雅士?有律法禁止出家人涉足平康坊么?” 虽然了解一行不是寻常僧人,但一个出家人跑去风流渊薮,总觉得不合适。颜阙疑找不到恰当的言辞,支支吾吾:“可、可佛家戒律应该有吧?” 平康坊以风月著称,没有听过受戒的僧人敢堂而皇之出入妓家。 一行立于红尘坊墙下,秋阳清明,照得僧衣皎然洁白,他神情坦然,也同秋阳一般明澈。 “锁骨菩萨化女身相,入红尘欲界,做尽戒律禁止之事,只为渡化众生。锁骨菩萨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这难道不是大圣人?” 无力反驳的颜阙疑最后还是跟一行走入了平康坊。 平康坊是妓家最为集中的里坊,分为南、北、中三曲。北曲为较为低下的妓子所居;中曲和南曲多是精通诗琴书画的诸妓,她们是以技艺为主,色居次位,且有单独的院落阁楼,住所更为清幽高雅,来往的多是王公贵族、诗人名士。 绿腰正是出自南曲,是清平院著名的琴姬。 一行递上名刺,声称想要拜见清平院的都知娘子,被守门的昆仑奴好一阵打量。颜阙疑不禁汗颜,他们一个穷书生,一个出家人,身份贵重的都知娘子当真会接见他们吗? 他可听说有官宦子弟一掷千金,也未能如愿一睹都知娘子芳容。南曲与中曲的都知娘子屈指可数,个个都是博学多才,出类拔萃的人物。 昆仑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犹带墨香的诗笺,以及一支笔。 这是要考校诗文?颜阙疑顿时头大。 却见一行接了笔,稍作沉吟,便在诗笺背面题下一首。 昆仑奴拿了叩门诗回去,颜阙疑不太确定地问:“法师,你整日或译经或测量日影,倒从未见你写诗,不知这诗……” 一行淡然一笑:“小僧诗才,殊为寻常。” 颜阙疑叹道:“早知便应叫上摩诘居士。” 二人又等了片刻,昆仑奴再度折返,态度恭敬许多:“都知娘子请客人饮茶。” 颜阙疑对一行不满道:“法师,你骗我。” 一行笑道:“没有,是都知娘子高抬贵手。” 颜阙疑不信:“看来这世间并没有能够难倒法师的事,唉!” 白日的清平院较为冷清,院中植了花卉,陈设有怪石盆池,可见主人品味讲究,颜阙疑顿时对居住此间的女子有了好感。琴姬纵然是妖,定也是个品味高雅的妖。 都知娘子在花厅煮茶,姿态娴雅自如,诗笺搁在手边,似有欣赏之意。待二人入厅,便起身相迎。 颜阙疑见这位都知娘子着了淡妆,翠羽峨眉,丹唇素齿,举止落落大方,不由跟着少了几分拘谨。 都知娘子引二人就座,一一斟茶:“久闻一行法师大名,今日有幸索取法师诗作,来日可叫那帮姐妹们羡煞。” 一行道了几句谦辞,便说明来意。 “听闻,清平院曾有位名叫绿腰的琴姬,都知娘子与她可相熟?” 都知娘子垂眸叹了口气:“法师果然不是为我而来。” 一行眉目亲和,笑道:“都知娘子若有闲暇,可至小僧寺中作客。” 都知娘子顿时展颜,嫣然一笑:“当真?” 一行道:“小僧见都知娘子诗中颇有禅意,是有佛缘之人。” 名妓与高僧相谈甚欢,不懂佛法的颜阙疑寂寞地埋头品茶。 得了高僧赞许,都知娘子心情大好,但说起绿腰的事,面上添了忧色。 “莫非岐王府出了什么事?” 没有问绿腰,而是问岐王府。 颜阙疑敏锐察觉到这句问话可能别有深意,不禁反问:“清平院是否曾经出过什么事?” 都知娘子饮下一杯浓茶,默然半晌,方娓娓道来。 “好似清平院开院之时,绿腰就在了,她是院里的老人,我是后来才到的。我与她交情不算深厚,她同谁都算不上有深交,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她的过往。不过,她琵琶弹得好,在平康坊是数一数二的,所以有不少客人。当时,院里来了个康国胡姬,最擅胡旋舞,常令客人倾倒。她们一个琴姬,一个舞姬,是院里的双绝。但后来,有个年轻公子,爱上她们两个。”【】 30、第 30 章 (四) 年轻公子皇甫生,是来长安参加科考的士子,颇有些才名,为清平院双姝写了百来篇诗作。从他的诗中难以分辨,他究竟更爱哪一个。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胡姬随商队跋涉大漠,来到向往的长安,不幸沦落平康坊,一心想要寻觅良人,脱身风尘,而沉迷于她异域风情的皇甫生便是她中意的良人。 绿腰的琵琶再动听,那几首曲子日夜聆听,久了难免生厌。胡姬的舞却是花样翻新,胡旋舞、拓枝舞、凌波舞……异域女子的腰肢一点点媚入人心。 皇甫生的诗篇开始向胡姬倾斜,洋洋洒洒都是柳腰玉姿。 科考在即,皇甫生依依惜别清平院,只待金榜题名再来与胡姬续前缘。 皇甫生离开清平院不久,胡姬便出了意外。 夤夜时分,胡姬失足坠下阁楼,摔折了腿,从此再不能舞蹈。 昏迷的胡姬被众人唤醒后,容色间俱是惊恐,声称清平院有妖,是妖将她推下阁楼。众人自然是当她夜里看花了眼,不慎失足。叫了大夫给她接骨,让她好生静养。可她高烧不退,无法安眠,口里日夜念叨有妖害她,后来疲倦了,一睡便再也没醒。 “那位皇甫公子呢?”颜阙疑哀伤地追问。 “听说在科考前一夜疯了,我们再也没见过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人知晓。”都知娘子以扇覆面,隐下叹息。 颜阙疑跟着沉浸在这段悲伤往事里,情绪低落。 “清平院如何看待这接连的变故?”一行问道。 “平康坊哪里没点风波,人各有命,只怨胡姬和皇甫公子命不好。” “都知娘子以为如何?”一行又问。 这位清平院头牌娘子却没立即回答,只拿一双动人眼眸瞧着对方,审慎片刻:“能劳动一行大师来一趟平康坊,恐怕事情并不简单吧?我眼界浅薄,看不出真知,请法师决断吧。” 果然是个善于应对、八面玲珑的都知娘子,从头至尾都没有表明过看法,但句句皆有含义,颜阙疑暗想,她一定是早已察觉到什么。 点到即止,一行转而问道:“绿腰可有单独的阁楼?” “有的,还留着,我带法师上去看看。” 绿腰的阁楼朝着僻静里巷,日光难以照及,仿佛一块静止不动的时光,外人闯入,才破开这方凝固天地。 阁中清冷,一应家私在幽暗中泛着陈旧的光,是岁月沉淀的内蕴。 颜阙疑在屏风床席上摸了摸,不由咋舌:“这些价值不菲吧?” 都知娘子早已习惯:“嗯,都是古董,倒也配她的身价。” 一行踱至妆台前,打开一只雕花精致的巨大妆奁,上面落了灰,里面分数层,琳琅珠玉分门别类,金钗钿合,华美夺目。 都知娘子依旧波澜不惊:“她喜爱首饰,这些已不时兴的便收了起来。” 涉及到一行不了解的领域,他诚心问道:“一样首饰大约会时兴多久?” 都知娘子思考一番:“不好说,潮流这个东西,可能就时兴一季,也可能下个月就换了风向。” 一行从奁中取出一枚形制古朴的发钗:“譬如这支呢?” 都知娘子接过来仔细打量,苦恼道:“不知她从哪个铺子买的,我没见过有女子戴这种款式的。” 一行便不再问,将妆奁恢复原样,转看其他物件。 颜阙疑指着墙壁惊叹:“都知娘子,这画像是绿腰?” 一行与都知娘子都循声向壁下走来。 一幅长绢,画中女子凭栏看花,庭中花色点缀妍巧,女子神采逼真维肖,设色艳而不俗,在环境烘托、色彩晕染下,女子眉目间的忧思意蕴传神入微。 “是她。”都知娘子沉醉般欣赏这幅画像,“能将她画得形神兼备,唯有史馆画直张萱先生。” 颜阙疑果然在画绢印章中辨出张萱二字。 一行仰头观赏这幅杰作:“素闻张画直擅绘人物,尤工仕女,果然不虚。” 三人下了阁楼,都知娘子挽留贵客再饮一阵茶,一行只道来日再叙,便与颜阙疑一同告辞离去。 走出清平院,颜阙疑还在屡屡回首,与来时的犹疑截然不同。 一行放慢脚步,语含笑意:“颜公子有何留恋?” 颜阙疑不想被取笑,正着头不再回顾,语气清淡:“她家的茶饮来有些趣味。” 一行接了他的话问:“与小僧寺里的茶哪里不同?” “……法师没有品出来吗?” “没有。” 颜阙疑气恼地看他一眼。 一行笑了笑,似有恍然:“想来,是煮茶的人不同吧?” 被看穿,颜阙疑耳根一热,狡辩道:“不过,我是借了法师的光,都知娘子对法师很是殷勤呢。” 一行也不禁赞道:“这位不愧是都知娘子,步步引导我们,句句皆有玄机。” “史馆画直张萱,也是她给我们的线索?” “正是。” 颜阙疑赞许一阵,惋惜一阵:“这样灵慧的女子。” “颜公子若觉惋惜,可金榜题名后……” 颜阙疑迅速打断:“法师,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僧没有想什么。” 平康坊西边是务本坊,史馆画直张萱便居于此。 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寻到张宅。 这日恰逢张萱休沐,趁着秋阳,在宅中晾晒笔墨画纸。这位长安著名的画师,身着旧衣,落拓不羁地穿梭于满院画纸间,不时翻晒。 门房通禀后,一行与颜阙疑入到内宅,与张萱互相见礼。 三人都是初见,若非事先见过张萱画作,颜阙疑实难相信面前这位不事修饰、皮肤黝黑、彷如田舍农的官人竟是史馆画直,还是个擅绘仕女图的。 张萱扯了扯染上颜料的胡须,反复瞅着白衣僧人:“你就是圣人提及的僧一行?你那《大衍历》究竟几时能编好?” 这般直截了当的话风,听得颜阙疑瞠目结舌。 并没有被当做高僧对待的一行歉然微笑:“小僧有负圣人所托,《大衍历》还需再三验算,如今只出了草本。” 张萱听罢,面色离奇地缓和下来:“编订历法看来也不易,就同老夫作画一般,先勾勒草图,再反复晕染。要不要看看老夫的画?” 一行与颜阙疑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致,张萱大大方方将二人领进书房。 宽敞明亮的书房里,铺天盖地都是画卷,各色人物,神态万千,被室风带起时,浅笑颦眉,裙裾舞动,宛如真人。 颜阙疑惊叹连连,不吝赞美之词:“张画直简直神笔!” 一行凝神观看,从完成程度不同的画卷间,揣摩画者构想:“作画亦要推衍,何处淡墨,何处重彩,何处点簇,方能曲尽其妙,宛然如真。” 此言正中张萱胸臆,大有知己之感,与一行把臂言欢:“你这小和尚,竟懂老夫运笔之妙,当浮一大白!来来,我们兄弟二人共饮一杯!” 这位画直太过豪爽,颜阙疑简直替一行捏把汗。 一行与张萱并肩,适时挽起一串菩提珠,口宣佛号:“小僧以茶代酒。” 张萱拉了拉他的佛珠,万分遗憾:“你作甚要出家?红尘有何不好?” 一行笑而不答。 颜阙疑替他答道:“我听说法师当年为避武氏子侄与太平公主的纠缠,不肯为官,特意剃度为僧,云游天下。” “原来如此。”张萱不无羡慕,捻须道,“老夫也想早日辞官,当什么劳什子画直,要不老夫也出家算了。” 颜阙疑懊悔道:“是我多嘴了。” 张萱发了一通牢骚,才想起问:“对了,你们二位登门,究竟所为何事,总不会是让老夫给你们作画吧?”【】 31、第 31 章 (五) 出乎颜阙疑意料的是,一行没有直接提及清平院的琴姬绿腰,而是提出想一观张萱的藏画。 “你怎知老夫有无数藏品?”张萱一派自得,显然这又是一件他引以为傲的事。 “小僧观先生画作,画技师法前人,又远超前人,想必是观摩不少前人旧作,方得融会贯通,是以斗胆猜测先生藏品定然可观。” “小和尚,跟老夫做朋友吧。”张萱两道粗眉几乎飞起,“你这人太有慧根,不在老夫之下,那么,老夫的藏品可以给你看个够。” 张萱急火火地拽着一行往他的藏室去,颜阙疑一边抹汗,一边紧追。 藏室藏得很深,这位画师对于自己的画作,可以随意扔在书房或是院子,但搜罗的前人之作则被珍而重之藏于最里间的斗室。 门上还挂了几重大锁。 哗啦啦一阵开锁声,室门开启,里间便是多宝阁,用最好的装裱技术装饰每一卷画,并小心收纳。 一行自袖中取出一片白绢,垫着手,对一张张画轴轻拿细放。 张萱便一幅幅解说,此卷出自哪朝哪位画师之手,有何特色,以及他收藏的经过。 颜阙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见这位史馆画直眉飞色舞的激动样子,想必都是传世珍品,很值钱,于是,他便不敢沾手,只伸着脖子看。 又一张画轴展开,画中女子笑靥明媚,妙目盛着别样浓情。 颜阙疑初看只觉惊艳,再看又觉似曾相识。 一行将此卷打开便不再合上,张萱双目顿时如炬:“小和尚,此画没有落款印章,你若能辨出它出自何人之手,老夫便送你一幅藏品。” 一行将画置于案上,退开数步观赏,又推开一方小窗,让秋光透来一缕,正打在画卷色彩上,女子面颊颜色被光柱照得鲜活灵动。 见此情景,颜阙疑心中那种似曾相识之感愈加浓烈。 张萱又是期待,又是担忧,神情复杂地看看画,又看看一行,手指揪紧了胡须。 一行走至画前,一点笑渐渐从眼底漾开:“用笔细劲有力,描法工细,以色晕染面部,设色浓丽鲜明,与先生技法有着一脉之承,或者说,我唐画师皆从彼处传承。” 张萱拽断了几根胡须,喉结滚动,有些懊悔:“他是何人?” 一行用满含敬意的语调说道:“小僧猜测,那人便是被尊为‘唐画之祖’的前朝大师展子虔。” 张萱一拳头捶向自己脑袋,悔恨跺脚:“小和尚你赢了!” 即便颜阙疑不懂画,也听过展子虔的大名,大师真迹就在咫尺,他兴奋又谨慎地挪步过去,屏住呼吸,仔细欣赏百年前那位大师的运笔与用色。 一行带着些许歉意,向张萱合十:“不知先生从何处收来的大师真迹?” 张萱鼻中喷火:“从西市淘来的,跟一众赝品堆在一起,要不是老夫火眼金睛,展子虔的真迹便会就此沦落。” 一行转而又问:“先生可曾觉得画中女子似曾相识?” 听到这话,颜阙疑惊讶转身,但忍住了没说话。 张萱不高兴道:“原来如此,你们是看过清平院那幅老夫的作品,觉得是老夫不自量力,效法展子虔?” 一行忙道:“先生误会了,我们绝无此意。” 颜阙疑跟着附和:“先生神技,就算跟展子虔有些相似,也绝对是不一样的。” 张萱却哼了一声,唱起反调:“可老夫就是不自量力,有意效法展子虔,我就是有心的,就是想要攀比。” 颜阙疑:“……” 有脾气的画师,不敢惹。 一行唇角抿去了一点笑意。 两人的画中都有一位容貌相似的女子,运笔用色不尽相同,有大师之作在前,后人难免有攀比之意。 书呆子后生无话可说的憋屈模样,让张萱很是解气,心情忽然好起来,就算输给小和尚,也无所谓。 “那是去年一次休沐,一帮史馆同僚相约去清平院饮酒,一名琴姬恳求老夫为她作一幅画,老夫若答应,便能免了那顿酒钱。哎呀,那顿酒钱可是贵得离谱,几乎是老夫一年的俸禄。老夫可是相当生气!” 张萱搔搔头,继续道:“不过,老夫见那琴姬与展子虔画中女子肖似,便起了攀比的念头,当即答应下来。于是就有了你们在清平院见到的那幅画像。后来,老夫才知道,原来那琴姬早就存了让老夫为她作画的打算,便托了与老夫相熟的同僚,诓骗老夫去的清平院。” 张萱气得吹胡子,补充道:“虽然老夫画得挺开心,但因为不小心落入陷阱,老夫还是跟那位同僚断绝了关系。” “那琴姬除了让先生为她作画,可曾提及其他?”一行问道。 “除了骗老夫一幅画,她还会对老夫有什么想法不成?老夫又不是年轻俊俏的贵公子。”张萱瞪着一行,“老夫说话算数,可以送你一样藏品,你想要哪个?” 一行道了谢,指向案上展开的画轴:“这幅展子虔真迹,可否赠与小僧收藏。” 赠出展子虔真迹后,张萱心头肉痛,气鼓鼓将二人送出宅院,“嘭”地关上大门。 “小和尚,别忘了你是老夫的朋友,有空再带着书呆子后生来陪老夫作画!”门后传来这位暴躁画师的话语。 走出没多远的颜阙疑:“法师,我哪里呆了?” 一行笑道:“这是张画直欣赏你的意思。” “那张画直叫法师小和尚,也是欣赏法师的意思?” “兴许是吧。” 颜阙疑萌生了一个想法:“那我也可以……” “颜公子。” “好吧。” 夕阳余晖将二人的身影拉长,城外山峦间有一抹青光起伏。 一行怀中斜抱着画轴,远远眺望一眼:“勿用已同绿腰分开,今日便到此为止,颜公子回府去吧。” 颜阙疑心中还是一团疑云:“绿腰究竟是什么来头,法师可有眉目?” “今日几处探访小有收获,小僧略有些想法,不过还需进一步证实。” “绿腰回了岐王府,不会对岐王怎样吧?” “暂时不会。” “法师赢来展子虔的画作,有何用意?” “颜公子可以猜猜看。”【】 32、第 32 章 (六) 绿腰一身狼狈回到岐王府。 去东市看首饰的路上,一只青色野猫蹿进马车,从她发髻上越过,叼走了她心仪的发钗,而后迅速消失在车外。 一切都在眨眼间发生,她回过神时,十分愤怒。 被一只不长眼的畜生冒犯到头上,她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迅速从车内掠出,飞上屋脊。市集中人均以为平地起了狂风,睁不开眼。 循着野猫浓郁的妖气,她在里坊之上快速追赶。 长安潜伏的大大小小的妖,哪个不对她退避三舍?这只青色/猫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且看看长了几个猫胆! 猫妖速度不弱,电光石火间,已奔出长安城。 她在山峰附近追上猫妖,见发钗还在猫嘴里叼着,不管出于哪种心情,她都要好好教训猫妖一顿。 一阵缠斗,她精心打理的发髻乱了,精挑细选的衣裙破了。那青色/猫妖竟然咧开嘴,展露一个诡异的笑,猫齿将玉钗咬得咯咯作响。 如此嚣张挑衅,让她怒不可遏。 直至黄昏逼近,她才觉出不妙,猫妖明显是在拖延时间,并不与她决斗。 她舍了发钗和猫,返回城中。 岐王因惧怕,挽留王维与他作伴,二人闲话诗文以此转移身处险境的不安。 暮鼓时分,绿腰回府。 她重新整理凌乱的发髻,换了一身洁净衣衫,几乎是在踏入岐王房中的瞬间,便嗅出一缕不属于此间的檀香。 她掩下戾气,换上柔媚笑颜,款款行来:“摩诘居士来了,殿下便不寂寞了。” 王维与她见礼后,退避一旁。 岐王强颜欢笑,做出关切恩爱模样:“今日玩得可尽兴?” 绿腰行至岐王身旁,笑颜有些扭曲:“十分尽兴。” 岐王觉出她言语透着森冷,不由身体发颤,一手捂着心口,贴身藏的曼荼罗符咒散出灼热的触感。 “殿下……”柔嫩细腻的手指搭上岐王肩头,忽然触电般被弹开,半边身躯陡然麻痹。 岐王并无察觉,王维却从后方看得真切,汗珠从额上滑下。 绿腰再开口时,声调降下,听来格外幽深冷寂:“殿下今日客人不少,另两位是谁?奴家倒想见一见。” 岐王心下慌张,抖抖索索道:“是是是摩诘的朋友,我我我不是很熟。” 王维从容递上自己的画卷,替岐王开解:“是小生邀来的朋友,一同观画。” 绿腰垂眸看了眼画卷,神色漠然:“是吗?” 岐王使劲点头,背上汗湿一片。 绿腰抬手,想替他擦去鬓边汗珠,又缩回手,掖着衣袖,转身缓步出了房间。 听她脚步声渐行渐远,岐王虚脱一般,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酸软席卷全身:“摩诘,她没有多心是吧?” 王维决定,还是不告诉他方才的一幕。 · 那日跟一行告别后,颜阙疑回到家中温书,却如何也看不进去。几日后,还是踏上了通往华严寺的山路。 “法师,绿腰的事情可有进展?” 一行亲自为他开了山门,他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再不把事情弄清楚,他连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嗯,业已知晓她的来历。” 一行踏过地面落叶,迈步朝禅房去。 颜阙疑闻言欣喜,但瞅了瞅满院层叠的秋叶,心中揣测,大概勿用又冬眠了吧。 一行经过一间侧殿,顺手将被风吹开的殿门掩上,颜阙疑从缝隙间偷眼一觑,殿内横梁上盘着酣睡的青龙。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龙的鼾声。 “法师,勿用要睡到什么时候?”没有小和尚在跟前叽叽喳喳,怪寂寞的。 “开春惊蛰,或许可醒。” “真叫人羡慕。”近来睡眠不是太好的颜阙疑羡慕起了龙这个物种。 一行的禅室里,漂浮着檀香明净的气息。 煮好了茶,在茶香升腾时,一行将他几日来探寻的消息讲给颜阙疑听。 那是前朝隋定都长安时候的事,历经四朝的名士展子虔,为隋文帝所召,任朝散大夫一职。展子虔自幼习画,为官之余也在研习书画,并不断探索新的技法。他是文官,闲暇较多,时常混迹坊市间,观摩不同年龄、神态迥异的男女。 他与当时一名琴姬偶然相识,二人性情颇为相投,往来渐多。展子虔人品高洁,并不狎妓,他未将她作风尘女子看待,而是极为尊重对方。 时日一久,二人渐生情愫,但展子虔已有家室。 隋末乱世,两人被迫分离,从此天各一方。 长安亡于战乱的百姓数以万计,累累尸骨被运往城外焚烧,骨灰余烬铺满长安上空,数月不散。就在那一年,天象出现异常,满月被血色浸染。 乱世惨状,稍作想象,颜阙疑便觉不寒而栗:“那琴姬……” “琴姬亡于长安,兴许便是那一年。” 颜阙疑唏嘘不已,几乎可以猜到真相:“琴姬便是绿腰,因为心有不甘,所以成妖。从隋末到如今,已有百年,想必不好对付,法师可有对策?” 一行从容的样子显然是早有应对之法,他从茶案前起身,邀请道:“颜公子还记得初入鄙寺见到的浑天仪么?一同去看看吧。” 颜阙疑虽不懂天文算法,但对那具造型精巧的水运浑天仪记忆格外深刻,当时出于好奇,险些伸手触碰,被一行及时出言阻止,否则便会打乱浑天仪的运转。 他雀跃地随一行出了禅房,走过一段石阶,在禅院一隅的高台,重新见到那具被水力推动、日夜运转不休的青铜仪器。 四条青铜小龙托起一枚大圆球,球面遍布二十八星宿,球外环着一道铜圈,铜圈上有时辰刻度与齿轮,一架精致水车在旁注水激轮,几不可察地推动大圆球运转。 据一行讲解,水运浑天仪能够击鼓计时,观星宿,演示日月星辰的轨迹,亦能窥探天地间的奥妙。 浑天仪一侧的石桌上,铺着一叠写满字的竹纸,上面列着颜阙疑看不懂的运算,墨迹犹新。 “法师,插值运算可以打败绿腰?”他一脸难解的神情。 “颜公子竟记得内插算法。”一行眼泛笑意,拿起算纸,仿佛下一刻便要就插值算法阐述一番。 颜阙疑面上一热,又是畏惧,又是讪讪:“法师开创的算法,所以记得一二,不过我生性鲁钝,对算学一窍不通,法师还是传授给勿用吧。” “颜公子不想知道,这份算纸上的奥秘?” 颜阙疑这才犹犹豫豫接过一行手中算纸,视线掠过看不懂的运算步骤,抵达一处用重墨圈起的一句话。 季秋,月盈则食。【】 33、第 33 章 (七) 典籍中,最早记录月食的是《诗经·小雅》,书中说:彼月而食,则维其常。 自古以来,发生月食都是很寻常的天象,但人们常将日食与月食看作是君失其道,上天示警。 月食会使月色异常,民间普遍认为:月若变色,将有灾殃。青为饥而忧,赤为争与兵,黄为德与喜,白为旱与丧,黑为水,人病且死。 一行用水运浑天仪测算出,百年前隋末那场赤月,正是天文上的月全食。 颜阙疑对算法的神妙表示出敬畏与钦佩,同时他受谶纬之说的影响,忍不住做了一番联想:“绿腰成妖,定是与赤月的出现有所关联吧。” 据说赤月是至阴至寒之相,人间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容易滋生妖魔。 一行立在高台上,眺望远处秋暮,有风将石桌上的算纸吹得哗然作响,澹然语声中夹杂一丝悲悯:“归根结底,是那份心愿吧。” 颜阙疑沉吟片刻后道:“她的心愿固然令人同情,但因她而死的胡姬、疯掉的皇甫生,或许还有这百年来的其他男女,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心愿,就这样被绿腰剥夺了。法师不除去绿腰,将来不知还有多少无辜者受害。” 原本对绿腰生出同情的青年,经过理智权衡后,做出了自己的裁决。 一行点头称许道:“颜公子所言甚是。” 可是对于一行调查了许久,却迟迟不开始除妖,颜阙疑表示了不满。 “法师打算几时让她伏法?” 一行站在浑天仪前,微不可查地叹息:“颜公子若肯仔细看一眼小僧的算纸,便知小僧的用意。” 听出了一点责备的意思,颜阙疑愣了愣,赶紧捧起那张写满字的算纸,硬着头皮读下去,这才发现自己漏了关键的信息。 一行除了推算出百年前的月食,还算出今夜亦有一场月食,同样是赤色之月。 颜阙疑虽然很震惊,但还是不太明白:“法师,这意味着什么?” 见青年一派惘然的样子,一行解释道:“非人若因赤月而生,必受赤月牵制,尤其过了百年,再逢赤月,便为劫。” 颜阙疑振奋道:“这么说,今晚便能除妖?”忽然想到,这么重要的劫,百年大妖会毫无察觉么?神情便又凝重下来:“可是,绿腰肯定会有所防备吧?尤其我们在调查她的事,万一被她发现……” 一行却不甚在意道:“她定然早已发现。” 他们去过岐王宅,还留下曼荼罗符咒,勿用又去刻意将她引开,她焉能不警惕? 颜阙疑紧张道:“她是百年妖,法师千万小心。” 一行道:“颜公子今夜就留在寺中吧。” 颜阙疑赶紧摇头:“我要同法师一起除妖。” 见他意志坚定,一行便不再劝说。 对付百年前的大妖,颜阙疑以为一行必要做些准备,谁知一行点了盏灯笼提在手上,示意可以出发了。 颜阙疑心下惴惴,再三确定:“法师,这就准备好了吗?” 夜色降下,一行在灯笼光晕里笑道:“颜公子若不放心,可以携一面袖镜。” 颜阙疑立即照办,从禅房里翻出一面古朴铜鉴,不大不小的样式,刚好可以揣在袖中,虽然颇感沉重。 “法师,不叫醒勿用吗?” “不必。” 凭借一盏灯笼,二人夜行山路,周遭安静至极,几无虫鸣。颜阙疑感觉这条山路并非自己日间所行的路,两旁山林沉在夜色里,宁静而陌生,不知几时多出来这条捷径。 夜竟黑得这样快,不见星月,颜阙疑对时间的感知出现了错觉。恍惚之际,耳畔有人窃窃私语。 “是那个呆书生,还很年轻呢。” “可以捉弄一下。” “不行,僧一行在这里。” 颜阙疑听得冷汗直下,迅速走进灯笼投下的光圈内,拉着一行袖角,悄声问道:“法师,这条路究竟是……” 一行手中灯笼挑高几寸,光晕将他眉目照亮,说出让人费解的话语:“今夜借路,不必在意。” 尚未理解何谓借路,山路尽头便见长安城,幽夜里唯剩一座轮廓厚重的黑影。而身后,有密密匝匝的脚步声跟来。 灯笼模糊的光,照亮通往长安城的路,不仅为人,也为非人。 颜阙疑听着身后响动,不敢回头,只盼速速进城。待城池近了,紧闭的城门提醒着他,这个时辰怎么可能入得了城? 城上不见守卫,两扇铜铸大门如不可逾越的天堑,阻在面前。 一行不紧不慢朝城门行去,颜阙疑焦急跟随,法师又能用什么办法开启城门呢? 一行手持灯笼,止步于城门一丈外,向着遍布铆钉的黑漆大门躬身一礼。 旋即,左扇门上浮出一颗虬髯虎须的头颅,右扇门上浮出一颗头上长角的脑袋,凶神恶煞瞪着一行,齐声呵斥:“鬼途异界,何人借路?” 呵斥一出,身后不远处均是一片颤栗之声。颜阙疑也被城门上突然出现的两颗凶恶脑袋吓得面色煞白,几乎魂不附体。 却听一行从容不迫道:“华严寺一行,待去城中岐王宅除妖,请二神容往。” 闻言,城门上的两颗脑袋互相对视,自顾自交流起来。 “是那个一行和尚。” “岐王宅,是骨姬吧?” “那可不好对付,小和尚不自量力。” “让他去。” 两颗脑袋在铜门上消失,两扇城门无声而开。 “走吧。”一行迈步走向黑漆漆的门洞。 颜阙疑半步不敢落下,紧紧跟随。待他们走过后,城门重新合上,那些密密匝匝的脚步声被阻在城门外,窃语声透着懊恼遗憾。 城内也是漆黑一片,一行手中灯笼是唯一的光源。 颜阙疑抬头,天上不见半点星光,就算今夜月食,也不会是这个样子。虽有些心慌,但追随一行步伐便能稍安。 一行温润的嗓音响起:“守城的两位,是神荼、郁垒。” 传说中驱鬼辟邪的两位门神。 颜阙疑恍然,顿感大开眼界,新奇感终于压制了那点心慌。 前方东北角,有一处升腾起火光,在鬼途上格外显眼。而只是一眨眼的时间,颜阙疑便觉火光近在咫尺。 并不是火光在移动,而是他们已经接近了那处宅邸。 一点妖异之火在宅院里飘摇。【】 34、第 34 章 (八) 一行将灯笼抬高至眉间,宅邸门楣上的“岐王宅”在一团漆黑里显现。 府门大开着,如同主人隆重迎客。 一行与颜阙疑叮嘱一番,跨进门去。宅院死寂,凭空出现的点点妖火忽生忽灭,迈入其中,如行走荒冢坟茔间,格外瘆人。 此时的岐王宅没有一丝人气,与他们曾经白日来时的模样,分属两个世界。 颜阙疑壮着胆,睁大眼眸,借着灯笼的光,看见数个身影倒卧地上,从衣着上看,应是岐王府上的家仆。 “法师,快救人!” 一行提灯过去,一一探过他们气息:“只是沉睡,暂时无碍。” 颜阙疑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他想的那样:“不知绿腰将岐王藏到哪里了。” 他们将宅内寻遍,未见着岐王身影。 这时,内宅深处传来一道琵琶声,似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打破宁静,连空气都有了微微波动。 颜阙疑如惊鸟,迅速转身,辨别琵琶声的来处:“是绿腰?” 一行凝神片刻,示意往后宅去。 踏入后宅游廊,举步将往前行时,琵琶声又起,脚下游廊走向改变,前方无路,只能左行。 以为眼花,颜阙疑使劲揉了揉眼:“怎么回事?” 一行对此一笑,并不计较游廊走向,顺其自然往左而行。 游廊连向一座屋子,待他们持灯走近时,屋门自动打开,屋内有人踟蹰寻觅出路,那皎洁郁美的身姿,正是王维。 颜阙疑惊呼:“摩诘居士?” 王维忽然见到他们,喜出望外,奔出屋子,仿佛有许多话要对他们说,但当他踏上游廊的瞬间,整个人便似墨滴入水,淡化氤氲,直至消失。 颜阙疑拔腿冲过去,游廊却似越来越长,走不到尽头,更到不了那间屋子。 琵琶声响起,下一眼,游廊又通往另一个方向。 一行对愣怔的颜阙疑淡声道:“所见无需入心,走吧。” 颜阙疑不敢置信,争辩道:“可那是真真切切的摩诘居士!他定是被绿腰抓住了!” 一行不去回答,径直顺着游廊前行。 尽头又是一间屋子,在二人靠近时,门扇开启,一名妙龄娉婷的女子正被梁上垂下的白绫扼住脖子,她神色绝望,挣扎中骤然见到门外有人,急急伸出手想要求助。 那真切的姿态,绝不是虚妄,女子正是清平院都知娘子。 颜阙疑心下大惊,顾不上多想,已冲了过去。但遭遇与方才一样,无论如何也抵达不了那间屋子,门扇闭合,一切又都消失。 他腿软地跌坐廊上,冷汗涔涔:“法师,快救救都知娘子。” 一行却是极为冷静镇定:“诸法空相,颜公子勿要入幻。” 颜阙疑嗓音发颤:“可她……” 一行扶起颜阙疑,见他还是一派绝望惊惧,安抚他道:“绿腰用琵琶作引,勾出人心中的畏惧,使人迷失在她的琵琶瘴声中。颜公子因对都知娘子念念不忘,才会入琵琶幻曲。” 颜阙疑稍稍安定下来,渐渐红了脸:“我、我没有念念不忘……” 一行笑而不答,颜阙疑更觉窘迫。 游廊又随琵琶声改变走向。 二人继续走向尽头的屋子,满是画纸的书房燃起大火,须发染了颜料的画师暴躁地抓挠头发,痛恨画技平庸,无法超越前人,一双浑浊的眼透着对人世的厌倦,随即被大火包围。 颜阙疑深吸口气,捂住眼睛不去看,心中忍不住泛起悲凉之感。 蛊惑人心的琵琶又起,这回通向的屋子铺陈奢华,银烛之下,盛年岐王伏在一名宠姬怀中,嘴角溢出血丝。插入他胸口的匕首镶了宝石,反射着璀璨的光。宠姬缓缓转过头来,青丝妖娆下的骷髅面容,深深凝视门外二人。 颜阙疑身体一僵,再度抬手捂眼,感同身受地理解了岐王的痛苦和忧惧。 兴许是发现这种程度的幻曲没有奏效,游廊和房间一起消失在了黑夜中,甚至连宅院的轮廓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行和颜阙疑如同置身没有边际的黑色海洋,灯笼的一点光芒也即将湮灭。 混沌黑色的空间,没有时间的概念,容易让人迷失其中。 一行护着灯笼的微光,告诉颜阙疑,若是害怕,可以闭上眼睛默诵看过的诗文。 颜阙疑在原地转了数圈,确定无论哪个方向都是无底的漆黑,才不抱希望地抹去额上汗珠:“法师,这又是什么地方?这么黑,闭不闭眼都一样吧。” 一行似乎无论置身何处都不惊讶,冷静又沉着:“绿腰是白骨之身,神荼郁垒二神称她为骨姬,若小僧所料不差,此处的无边黑暗应是她的识海。” “何为识海?” “藏识之海,她的记忆与神魂归处。” “她是打算一直将我们困于她的识海?” “被困入骨姬的识海,一般来说,不会活过一个弹指。” 颜阙疑的一腔焦躁陡然冰凉,他愣怔地问:“所以,我和法师其实已经往生了?” 一行明澈的眼映着灯笼火光,以及远处似海浪的起伏:“若是如此,骨姬便不会催生识海波澜。” 高低起伏的海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很快,脚下也随之颠簸,仿佛立身波涛之上。颜阙疑几乎站立不稳,得知自己和法师都没有死,还没有生出庆幸,下一瞬危机已至。 一行将灯笼交给颜阙疑,手结密宗法印,光芒自他指掌间迸生,继而以他为中心,蔓延铺排,逆向扩散入识海八方,将席卷的巨浪推向边际。 海浪被推平,短暂的沉寂之后,有无数巨蛇自脚底破海而出,黑色海浪翻腾,识海空间如一个被狠狠晃动的容器,彻底天翻地覆,再无立足之地。 颜阙疑先是被冲撞入空中,再是跌落,最后被一股腥风吸附,人便顺着某个滑腻粘稠的通道坠了下去。他晕头转向使劲挣扎,双手的触感带来一个惊恐的真相——他被巨蛇吞吃了! 虽然不知生命的开端,但他见证了自己生命的终结。 别了,六郎;别了,法师;别了,长安,还有,都知娘子……【】 35-40 第 35 章(倒V开始) 她已身化白…… (九) 眼前蓦地闪现无数道狭长光芒, 纵横交织,繁复迷离,细密的光源汇作一朵梦幻之花, 乍然绽放。 极盛的光,涌入瞳孔,颜阙疑盲了刹那,困住自己的粘滑内壁消失了, 他在经历了一阵坠落之后,因绝望而放弃的情绪,在被人携着臂膀稳住降落的速度时, 全部复苏。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雪白僧衣飘在眼前, 他望向从蛇腹救出自己的僧人, 眼眶一热,险些流下泪来。 此时穿梭海面的巨蛇, 尽皆于曼荼罗佛光中四分五裂,却并无血肉实体,一切都如梦幻。 一行携着颜阙疑,从半空落向沸腾的海面, 立足之处明亮而平静,是被一串佛珠圈起的区域, 随他们行动的延伸而扩展。 一行关切地问:“颜公子, 无事吧?” 踩上实地,颜阙疑才有余暇回味劫后余生之感,满怀感激向一行道谢:“若不是法师,我就要被大蛇吞吃了。” 一行垂眼合十,诚恳道歉:“是小僧疏忽, 让颜公子受惊了。” 被困入骨姬识海,每一重险境都随骨姬意念而生,难以应对万全。 想到方才在蛇腹里与人世诀别的念头,颜阙疑就惭愧不已:“不管怎样,法师都会救下我,我不该那样惊惧。” 一行体谅地宽慰他:“佛经有云,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稀有。” 颜阙疑感到好受许多:“法师,我们要怎样才能出去?” 识海再未出现巨蛇,骨姬或许领略到了密宗曼荼罗的厉害,没有再贸然出手,但识海辽阔无涯,蕴含无尽危机,置身其中时刻都要提防。 就算骨姬不再主动出手,他们被困在这里,被识海吞噬只是时间早晚。所以,必须破局突围。 二人立身佛珠光圈内,随识海起伏,如在大海之上乘一叶扁舟,随意飘零,很容易生出孤独之感。 一行垂眸,长久凝视漆黑海面,随舟起伏也未曾摇撼他修长笔直的身姿。颜阙疑没有那样的定力,只能坐下来,手扶着身前一颗硕大的佛珠,不去打扰法师凝思。 片刻之后,一行忽然开口:“颜公子在悲伤的时候,是否会回忆快乐的事?” 这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颜阙疑还是想了想,认真回答:“悲伤的时候,自然是忘了有过快乐的事。” 一行唇角微微上扬:“如果让你记起快乐的事,便不会沉溺于悲伤了吧。” 颜阙疑似乎领悟到了:“法师是要做什么?” 一行抬起聚了一线微芒的眼,望向辽阔的黑色海面:“此处是骨姬的识海,沉淀着她百年的记忆,是毫无生命与希望的黑色深渊,但人的记忆怎么可能全是无望深渊呢?” 颜阙疑默想了想,先前调查过的关于绿腰的来历浮上心头:“她是有过快乐记忆的,和展子虔在一起的时候!” 一行拾起灯笼,悬于舟外,随着他口中念诵,灯笼爆出无数道光芒,丝丝缕缕,穿透黑夜,沉入远近漆黑的海面。 白衣僧人如扁舟垂钓之人,手中灯是线饵,垂钓深渊之下。 颜阙疑浑身绷紧,趴着舟沿,凝神等待,仔细寻觅。 身下微小的颠簸越来越频繁,识海仿佛被煮沸,颜阙疑额际生津,牢牢攀附着佛珠。少顷,星星点点的光芒从深渊之下升腾,俯瞰如倒置的星河,遥远而深邃。 深渊被点亮,星光破出海面,继续浮升,一颗颗如拂去暗尘的珠玉,熠熠生辉,照耀识海上空,斑斓如画,璀璨似星辰。 这般景象,足以震撼心神。扁舟于星河中穿行,颜阙疑伸出手去,托住一颗星光,凝目瞧去,神识顿时被摄入其中。 春霞融融的时光,青年画师乘马而来,楼阁上的女子手忙脚乱地选了一支发钗,簪入青丝间,步伐匆忙奔下楼阁,将跨出门槛时,微提裙摆,换了舒缓从容的姿态。 骏马上的青年探出一只手,女子将手送上,青年微一用力,她翩跹如蝶,落在他的身前。青年环着她的腰,控缰同乘,载她奔向城外,踏上碧草萋萋的乐游原。 星光从掌中飞离,颜阙疑神思一震,脱离出来。如斯美好的记忆,仿佛自己经历过似的,让人忍不住唇角含笑,心中一片柔软。 百年前,绿腰有过那样美好的记忆,怎么能够让它沉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怎么能够忘记? 星辰之光,即便如萤火,也已将幽暗的识海照亮。 百年深渊不再如万古长夜。 识海剧烈晃动起来,星光摇曳,纷纷坠落,似一场流星疾雨。 须臾间,颜阙疑视野内已是岐王府邸。 他们从识海出来了! 没有诡异的游廊,也不再是漆黑一片的鬼途异界。长安之上,一轮满月悬挂高天,月色渐渐染上赤红。 骨姬半伏在地上,手撑着额头,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水泽沿着她空洞的眼眶流出,落上怀中琵琶,斑斑点点。 她缓缓抬头,空洞的表情瞪视破局的僧人:“修行之人,也擅长玩弄人心吗?” 一行的僧衣被风拂动,他歉疚地合十:“唯有放下,方得解脱。” 面对强劲对手,骨姬冷冷一笑:“大和尚,你很聪明,可是仅凭几句话,就想渡化我么?” 琵琶铮然作响,骨姬轮指拨动,是拼死一搏的架势。 声声音律化作只只骨爪,袭向一行。 一行抬手于身前划出曼荼罗,消解骨爪攻势。 骨姬继续弹拨琵琶,无穷无尽的骨爪几乎将一行淹没,曼荼罗光芒逐渐暗淡。 颜阙疑一面忍受琵琶嘈杂之音搅动肺腑,一面焦急地想要帮助一行。而就在灌耳的琵琶魔音之外,他捕捉到了宅邸之外的声响,是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的敲击声。 满月彻底变为血色,长安被一轮血月照彻,城内百姓尽皆出动,敲击手中铜镜。击鉴之声,响作一片。 因为圣人提前下了旨意,有僧一行推衍测算,今夜月蚀,城中士女无需惊慌,可取铜鉴向月击之,赤月自会消退。 合百万士女之力,击鉴救月,奏响今夜压制邪祟之音。 颜阙疑耳听得击鉴声盖过了琵琶音,那些攻击一行的骨爪被削弱了力量,顿时振奋起来,取出藏在袖中的铜鉴,捡了石子拼命敲击。 虽然他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并不能帮助一行多少,而一旦将自己汇入长安百姓的壮举中,他的力量便也足够强大。 骨姬渐感力不从心,弹拨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她借百年前的赤月而生,却也畏惧赤月对非人的灼烧。身体每一节骨骼都在发烫,可是不甘心。 她已身化白骨,仍然强行留于人间,寻找能够一心待她的人,那些始乱终弃对她出尔反尔的男人,不是疯了就是丢了性命,她惩罚了他们,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那年轻僧人竟然妄想渡化她,太不自量力。 聚起最后的妖力,白骨化爪,骨姬扑向了一行。 殊死一击,岐王宅飞沙走石。妖风肆掠,卷起僧人宽大衣摆,而他就势于广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迎风展开。 骨姬飞扑而来时,陡然愣怔,那画中人,是她。 那是何年何月的事,已经记不清了。 颜阙疑被妖风掠倒在地,见骨姬扑至一行面前时,几乎惊厥过去,然而只是一瞬间,骨姬扑入画卷中,赤色光芒一闪,一行收了卷轴。 岐王宅恢复清明,一柄曲项琵琶落在廊檐下。 尾声 王府仆人发现岐王失踪时,卧房内的小几上摆着两只杯盏,杯中茶汤犹自冒着热气。 仆人们没有月蚀之夜的记忆,仿佛都在一夕间沉睡,清早醒来后,虽然诧异于自己竟会在庭院睡着,但想来想去无解后,继续忙着各自的活计。 岐王和王维重新出现在卧房,隔着小几对饮,忽然齐齐皱眉,茶汤竟凉了。 “摩诘,好奇怪,我仿佛闻到过桃花的香气。” “殿下,我也记得好像有人挽留我们作客。” 有风拂入直棂窗,掀起壁上一幅水墨图,桃花古津,樵客田园。 王维若有所失地走出房间,见廊下有琵琶遗落,惋惜地拾起,熟稔地弹拨。 玉珠走盘的清响,回荡在秋日晴空下。 (完)—— 作者有话说:注: 1.岐王李隆范,是李隆基的亲弟弟,后来为避讳改名李范,热爱结交名士,也热爱音律。据说王维就是他举荐的。 2.蔗浆:甘蔗汁,唐代饮品。王维《敕赐百官樱桃》诗云:“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 3.王维诗、画、乐都擅长,不确定他是否画过《桃源图》,但他写过一首长诗《桃源行》。“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4.都知:上等妓的称呼,要求谈吐风趣,精通诗文唱酬,身价很高,一般接待达官贵族、名人雅士,能够游刃有余主持各种娱乐活动。如唐代名妓颜令宾,就是行业里的翘楚。 5.张萱:开元年间的宫廷画师,唐代著名仕女画家,代表作《虢国夫人游春图》和《捣练图》,流传下来的是摹本,真迹已失传。沈从文考证说:“世称张萱画美妇人明艳照人,用朱晕耳根为别。原来这个画法也得自子虔,并非纯粹创造。” 6.展子虔:隋代绘画大师,被称为“唐画之祖”。《游春图》是他的传世名作,现藏于故宫。绘画界仍有不少关于他的研究课题。 7.古人为了拯救月亮,会击鉴救月。唐《开元天宝遗事》中写道:“长安城中,每月蚀时,即士女取鉴向月击之,满郭如是,盖云救月蚀也。” 第 36 章 小孩快速抓起碗碟里剩余…… 大唐妖奇谭·魑魅 楔子 悦耳铃音响在耳边, 叫人无论如何不能忽视。 颜阙疑艰难睁开眼,见林色葱翠,而天地倒悬, 风声在密林中呼啸。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倒吊在树上,手脚被藤萝紧紧捆缚, 一点挣扎的余隙都没有。 “偷东西的小贼,快交出来!”稚童恶狠狠的声音逼问着。 在身不由己的摇摆中,颜阙疑循声移动视线, 只模糊看到一个身量矮小的轮廓。他的思绪有些跟不上,谁家的小孩, 在山里迷路了吗?还有, 自己为什么会被吊在树上? “啪”,清脆的藤鞭抽在颜阙疑身上, 小孩气急败坏地吼道:“交出来!” 颜阙疑被抽打得荡来荡去,如同风中摇摆的枯叶,痛感迅速蔓延全身,是迄今从未承受过的苦楚。可是, 嗓子好像被什么封住,无法喊叫。 (一) 寒冬腊月的早晨, 炭火已在夜里熄灭, 被褥里冰冷一片,让人毫无留恋,倒催促了颜阙疑提早起床读书。 这几日,他都借住在一行的华严寺。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山上比城内更加严寒, 而他抛弃了城中老宅和六郎,收拾了棉衣书卷,毅然带着一名仆人住进华严寺。 兄长要搬去山上寺庙过冬,六郎对此大为不解。颜阙疑的说法是,春闱将近,再不用功就来不及了,待在舒适的家中势必会懈怠,而华严寺坐落于深山,僻静清幽,入冬后更是绝无人迹,是苦读的绝佳之所。 对于兄长的这套说辞,六郎表示半信半疑:“兄长真的不是因为担心入冬封山后、几个月见不到法师,才搬过去的?” 谁知,隆冬时节的山上,气候严酷得超出想象。每天都在破晓前,被冻醒过来。既然选择在山寺读书,便只有咬牙坚持。 他穿好棉衣,打开房门,凛冽的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随即头脑一清,睡意被驱散一空。 眼前是白茫茫的天地,原来下了一夜的雪,山寺被装饰得素白一片,成了一座圣洁无垢的玉砌伽蓝。 颜阙疑见此美景,心生欣喜,呼吸在口鼻间凝成团团白霜,几乎就要吟诗一首。这时,他注意到几步开外的台阶上,摆放着一只食案,案上有一碟糕点,一个五六岁的幼童正蹲在那里往嘴里塞糕点。 颜阙疑大吃一惊,在这样的天气里,小孩赤着足,光着一双胳膊,身上仅用几片树叶连缀成衣。 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吗?颜阙疑心生怜悯,跨出房门想要走过去,声响惊动了偷吃的幼童。 那孩子停了吃东西的动作,小兽般警惕地抬头,与颜阙疑视线相接,双方均静了几瞬,小孩快速抓起碗碟里剩余的糕点,扭头跑下台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消失不见。 系在小孩脚踝的金铃,落下熟悉的铃音,也渐去渐远。 颜阙疑怔愣许久,哪里来的小孩呢?虽未见过那孩子,铃音却莫名耳熟。 从家里带来的仆人阿吉勤劳能干,一早就进了香积厨忙碌,这当下正送来烧好的热水:“公子,可以净面了。” 颜阙疑指着台阶上的食案与残余糕点,问道:“糕点,是你准备的?” 仆人阿吉回道:“是法师让把糕点放在台阶上的,不只这里,还有其余几处地方。” 颜阙疑更觉奇怪:“法师可曾说明原因?” 阿吉回忆道:“说是要下雪了,山里可能寻不到食物。” 颜阙疑匆忙洗漱完毕,读了会儿书,用完素粥,这才前往一行看书译经的禅房。 一行早已习惯山里气候,起居都有固定章程。颜阙疑本不想贸然打搅,但心中一旦有了疑点,就忍不住寻根究源,不然书也读不进去,还会胡思乱想。 他跋涉了半座寺院,坐进一行禅室里,不好意思地问:“法师,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一行放下查阅的典籍:“颜公子又没睡好吗?” 颜阙疑揉揉脸,打叠精神:“还好,就是太冷。” 一行看了眼禅室内空置的炭盆,体谅地道:“若还是觉得冷,颜公子可将炭火生起。” 得了许可,颜阙疑立即行动,唤了阿吉送点燃的炭火来,很快便在禅室中央生起温暖的炭盆,盆中安放支架,再将瓦釜架在上面烧水。如此便有了冬日围炉交谈的氛围。 颜阙疑坐在炭盆边厚实的垫子上,很有交谈的欲望。 一行将窗户开启一道缝,让外间空气透入,使室内不至于窒闷,随后也在另一方垫子上坐了。 “法师,我做了一个怪梦。” 因铃音而想起梦境中的情景,颜阙疑将百思不解的梦讲给一行听。他被一个小孩倒吊在树上拷问,让他交出什么东西来。在梦里,他无法问出自己的疑惑,究竟让他交出什么呢?他自忖并没有拿过人家什么东西不还。 炭火上,瓦釜内部发出沸水翻滚的响声,给人静谧而安心的感觉。 一行用折叠的夏布垫手,取下瓦釜,将沸水注入两只青瓷茶瓯中,茶叶被冲泡开的清香四溢。 “梦境无需细究,颜公子居住山寺时日尚短,遇到难解之事,放下就好。” 可惜颜阙疑并非能够轻易放下的性子,他深深嗅了茶香,继续道出疑惑:“可是,法师为什么让阿吉在寺里各处摆放糕点呢?那些糕点是给谁准备的?” 一行清俊的眉目在升腾的茶雾里模糊,他颇感无奈地叹气:“大雪封山后,山魈精魅便会缺乏食物,为了让它们觅食的时候不伤害山下百姓,寺里常会备些果品,送到山里,或是摆在寺里。” 索取到答案,颜阙疑满足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炭火哔啵作响,安静了片刻后,颜阙疑又开口了:“我今早开门,见到一个只穿几片树叶的幼童,在吃那些糕点。那孩子一点不怕冷,还很警惕,他是山魈吗?” 一行饮了口茶,垂目观看茶叶:“那孩子啊,是魑魅。” 颜阙疑顿时来了兴致:“法师,何谓魑魅?” 一行搁下茶碗:“即是山泽之神。” “啊?山神?”颜阙疑吃惊不小,险些跌出坐垫,“可他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孩童,还很贪吃的样子,胆子看起来也不大。” 一行笑了,轻声道:“那个世界的法则,可不能以常理度之。” 颜阙疑赶紧喝口茶压压惊,舌尖触及到茶水,他脸色怪异,但在法师温和的注视中,碍于礼节,只好吞咽下去,立即苦得五官扭曲:“法师,这茶怎么回事?” 一行的笑容颇具深意:“这便是,山神的复仇吧。” 第 37 章 房中遍布水淋淋的小脚丫…… (二) 名为魑魅的山神吃了寺里的糕点, 却反过来向寺里寻仇,水变得苦涩,冲泡的茶水也极难下咽。 舌尖涩到发麻, 颜阙疑愤愤道:“那个世界的法则,莫非是恩将仇报?” 联系前因后果,一行推测:“颜公子,在梦境里逼问你的, 兴许便是魑魅,认定你盗走了他的宝物,所以降下惩罚。” 离奇的梦境与现实结合, 这才有了解释。颜阙疑深感冤屈,虽然梦里看不清鞭打他的人, 但铃音不会有错。山神丢了重要的东西, 于是侵入梦境拷问嫌疑人,由于在梦里无法造成真实伤害, 便在现实中给人苦头尝尝。 “那小鬼头为什么认定是我盗走他的东西?” 对此,一行做了合理猜测:“因为颜公子并非山中居民,对于山中精魅而言,颜公子是外来的陌生人, 嫌疑自然最大。若小僧所料不差,阿吉也应有过与颜公子同样的梦。” 听来颇有些道理, 虽然本质上还是魑魅不讲理。颜阙疑气呼呼地, 唤了阿吉来询问。阿吉努力回忆后,依稀记得梦里被倒吊在树上抽打,更多细节却不记得。阿吉是个务实的仆人,从不将稀奇古怪的梦当回事,醒来后也不会去回味梦境, 因此不会感到困扰。 唯一被困扰的就是太将怪事当回事的颜阙疑。 打发走阿吉,颜阙疑愤慨不已:“小鬼头把我们主仆二人当做犯人了!法师,如何洗清我们的冤屈?” 一行安抚道:“尚不知魑魅弄丢的是何物,他在寺中寻不到,自会放弃。” 话虽是这么说,但魑魅却是十分难缠的小鬼头。 接下来的一晚,颜阙疑没有再做被倒吊鞭打的拷问之梦,但他在半夜被冻醒过来。醒来后发现自己并不是睡在被褥里,而是躺在冰冷的房间地面。 门被风雪吹开,映着寺里的雪光,房中遍布水淋淋的小脚丫印子,而堆放衣物书卷的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东西被随意扔在地上,如同遭了盗匪。 颜阙疑顾不上寒冷,从地上爬起,环视遭劫的屋内,险些气晕过去。他赤着脚奔到门边,朝雪地大吼:“小鬼头!自己的东西保护不好,休要赖别人,冤枉好人!” 第二日,颜阙疑满腔委屈找一行诉苦:“法师,你说那家伙是不是太过分?” 没能护好朋友周全,一行觉得自己负有责任:“如此的话,需当面问一问了。” 大雪覆盖了山峦,万籁俱寂。山寺是大山的一部分,安静得只有风声。 寺门悄无声息地开启,山泽之子溜了进来,如往常一样,到熟悉的殿角搜寻,攀上台阶,小小的手扒开碗碟上的积雪,然而,积雪之下便是碗底。 他愕然瞪大碧绿色的眼,不相信地端起碗,伏低身子,偏转脑袋,朝碗的底部望去,还是没有。 舍弃这处角落,他向另一处奔跑过去,扒开积雪,遭遇如前。最后寻遍所有放食物的角落,都未能寻到可口的糕点。 他不解地愣在雪地里,手里攥着空空的碗碟。 山风入寺,卷起小小的漩涡。他从风中嗅到了熟悉的甜香,凝固在小脸上的呆滞表情终于动了动,现出高兴的神情。抛下空碗,转而朝香气的源头寻觅过去。 他谨慎地趴在禅房门外,一只眼睛凑近缝隙往里窥探,再三确认,没有讨厌的人类生物。唇角满意地翘起,小小的身子挤进门内,赤足哒哒哒地直奔案桌,带起一串清脆又微小的铃音。 案桌上摆放着三碟样式各异的糕点,糯米糕、豆沙糕、枣泥糕散着诱神香气。山泽之子碧色的眼中迸出热切光芒,左手抓起糯米糕咬了一大口,右手抓起豆沙糕啃了一满嘴,塞得两颊鼓囊囊,眼睛觊觎着来不及吃的枣泥糕,干着急。 “噗嗤!”空空的禅室突然发出人类声响,仿佛压抑不住的嘲笑。 皮肤上的颤栗一路传达至发顶,山泽之子脑袋上蓦地竖起一撮胎发,他猛地回身,眼神警惕地四下搜寻。虽然弄不清眼下状况,但肯定是人类的陷阱! 手伸到身后抓起一把糕点,他如离弦之箭,蹿向门口。 原本畅通的禅门处出现一尊金光闪闪的阿罗汉,山泽之子一头撞上去,却被反作用力弹飞回去,倒在地上眼冒金星,身边还散落着准备抢走的糕点。 将魑魅挡回的同时,立在门前的阿罗汉金光消散,化作剪纸人飘落禅室。一行与颜阙疑的身形也现了出来,掌心用金刚明沙写的“隐”字失去了光泽。 这出引君入瓮实在太过容易,颜阙疑不禁对小鬼头生出一丢丢的同情。 晕眩褪去,山泽之子撑起半个身子,凶狠地龇牙瞪视布下陷阱的人类。 不能原谅! 足上金铃摇动,铃音所到之处,疯狂生长的藤萝蔓延至整个禅室。斗室之内,难以腾挪躲避,颜阙疑很快被藤萝爬上脚踝,并向上缠缚,转眼间被卷成一只绿色的大茧。 山泽之子坐在凌空牵起的藤萝上,垂落的两只小短腿荡来荡去,嚣张又轻蔑地继续摇动金铃,更多藤萝有如利箭般攻击修得术法的僧人。 僧人振袖,双手于胸前结印,一缕缕柔和的光自手印中逸出,于四面延伸的枝叶间穿梭,被佛光串联的藤萝之上结出一朵虚幻之花,绿叶藤花交相辉映,极致的绽放之后,佛光铺满禅室,藤萝为之一空。 山泽之子从藤枝上跌落,龇牙咧嘴揉着摔疼的屁股。 颜阙疑从茧中脱困,靠在壁间大口呼吸,心道小鬼头果然不可小觑,自己险些闷死在藤茧里。相比之下,在梦中被倒吊起来抽打又算得了什么。 一行见颜阙疑安然无事,便一步步走向跌在地上的孩童。山泽之子惊恐地四肢着地,效仿山兽弓起脊背,做好再度进攻的准备。 修得术法的僧人不以为意,捡起地上散落的糕点,掸去灰尘,递给他。 山泽之子下意识去接,自己的兽型便没能维持住,失去平衡倒了下去。一行含着亲和笑意,扶住了他。 即便如此,山泽之子对人类依然没有好感,抢过一行手里其余糕点,凶狠的目光发出警告的信号:休想夺去他的食物! 一行退开几步,在魑魅认定的安全距离上落座,并表达歉意:“小僧本无意冒犯山主,只是想同山主谈一谈。” 第 38 章 被骂得生生小了一圈,像…… (三) 在魑魅的认知里, 人类这种生物诡计多端,正因为有了人类的涉足,山川才屡遭灾殃。但人类唯一可取的一点, 便是会利用各种简单食材,制作出令神馋涎欲滴的食物。 僧人身上有修行的气息,且能够给山中精魅提供四时美食,山泽之子便容许了僧人在山中居住。虽然僧人拥有超越人类的术法气息, 但傲慢的山泽之子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导致今日栽了大跟头。 即便僧人软语示好,山泽之子也绝不会轻易原谅对方。 魑魅可是相当记仇的! 尽情享用完糕点, 伸出小小的舌头舔过嘴角和手指,他做出凶悍的姿态, 说出入寺后的第一句话:“我不会饶过你们, 但做出食物的人可免于一死!” 对于这般疾言厉色的威胁言论,淡然一笑的僧人眉毛都没有动一根, 只是和善地注视着孩童之型的魑魅。 嚣张过后,魑魅非常不自在,在坐垫上扭动了一下。 颜阙疑新仇旧怨涌上心头,恨不能一把揪起脾性恶劣的顽童, 照着小小的屁股狠狠扇一巴掌。但理智告诉他,劣迹斑斑的顽童是魑魅, 是惹不起的山神, 报复起来绝对没完没了。 他努力平心静气,可身上的怨气萦绕不去,撩开衣摆在魑魅跟前坐下时,魑魅的胎发不由自主翘起一缕。 颜阙疑尽量做出和颜悦色的模样:“你在我梦里将我倒吊起来拷打,我就不计较了。昨夜你去我房中, 并未找到你丢失的东西吧?是不是可以证明,我是被你冤枉的?” 魑魅用碧色眼眸凝视他片刻,扭过脸低声哼道:“谁知你有没有藏去别处。” 对付蛮不讲理的顽童,颜阙疑没有经验,即便是家中排行最末的六郎小时候,也没有这么欠打。 眼看颜公子被气得不轻,一行适时问道:“山主究竟丢失何物,可否告知?” 提到自己的宝物,魑魅便气红了脸,两手紧紧攥着腰间树叶,眼中喷出怒火:“是你们人类偷走的!我的山尺!” 一行与颜阙疑对视一眼,均不知山尺是何物。 魑魅捶胸顿足道:“我的山尺,度水木葱茏,量万物生发,如今却不见了!”说着,呜哇一声哭起来,泪珠儿啪嗒打在垫子上,转眼濡湿一大片,水量很是可观。 颜阙疑愣了愣,赶紧拖着坐垫拉开距离。 魑魅是山泽之子,吐纳一条河川不在话下,若是由他放声哭下去,水漫禅室只是时间问题。 一行起身取了纸笔,放在案上:“山尺的模样,请山主画出大概样子,我等愿助山主寻回。” 听到这句话,魑魅用手背抹了泪,溪水般通透的眼眸半信半疑地看着一行,不确定对方话中真假。 敛去术法气息,一行眉目间是修行者的温和澹然,颇有诚意地将笔蘸了墨汁,送出身前等待着。 魑魅犹犹豫豫从湿漉漉的坐垫上爬起,踩出一地水泽,来到案前,接过一行手中的笔,握得毫无章法,在白纸上拖出歪歪扭扭一道粗线,然后抬起脸蛋看着一行。 一行揣摩他的意思:“画好了?” 魑魅点了一下头。 饶是一行见多识广,也无法从这道浓墨线条看出山尺的原本面目:“颜公子来看看。” 被寄予厚望的颜阙疑凑过来瞅了许久:“这是……蚯蚓?” 横看竖看都不大像个宝贝。 魑魅把两只小手狠狠拍在案上:“大和尚,你给我把山尺找回来!否则的话——”他并没有想好否则会怎样,于是将怒气实体化,一阵狂风掀翻了案桌,撞上墙壁,砸出一个坑洞。 这番动静吓了魑魅一大跳,他呆呆盯了坑洞一会儿,眼神瑟缩地转向一行。 一行不动如山,只在狂风过境时抓住翻飞的纸,面上看不出喜怒。 法师涵养好,颜阙疑却是不忿:“你这娃娃好生无礼,托人帮忙还如此霸道,我们又没偷你的,又不欠你的!” 魑魅低着头垂着眼,被骂得生生小了一圈,像缩水的棉花。 空气中弥漫着沉沉水雾,仿佛阴天将要下雨的时刻。颜阙疑连忙住嘴收声,担心这倒霉孩子又要作妖。禅室内堆放着不少经卷,可承受不起无根之水漫灌。 一行没有计较墙上的坑洞,审视纸上墨迹良久后,将纸折叠起来收入袖中,提议:“小僧愿替山主寻回山尺,不过需经实地探访,山尺原本放置何处,如何丢失,诸多细节关联不可忽视。” 魑魅低垂的脑袋重又扬起,笼罩头顶的水雾霎时消散,两只忽闪的眼如夏日树荫下的碧潭,漾动着波光。 交代了阿吉一声,一行与颜阙疑便随魑魅出了寺,向更高处的山里走去。 山路被雪覆盖,魑魅行进无碍,因为他在二人头顶的枯枝上行走,那些延伸的枝桠在山泽之子的脚下搭连,平坦又灵巧,比平地还要易行。 而人类之躯则只能一步一陷地在雪地里跋涉,远远落在魑魅后方。 从没走过这段陡峭山路的颜阙疑用袖角拭去脸上的汗,鞋袜与衣衫下摆都被雪水打湿,眼望曲折而不见尽头的坡道,他气喘吁吁地呼出大团雾气:“还要走多久啊……” 一行走惯山路,雪地里也不见如何吃力,只不过僧衣同被打湿,他语气平缓中带着点笑:“颜公子素日除了读书,也要多在山野间走走。” 气虚的颜阙疑羡慕道:“可是法师不也整日待在寺中,为何体魄异于常人?” 一行在道旁折了枝枯木,递给颜阙疑作登山手杖:“小僧早年南北云游,行过不少山川。” 颜阙疑如老人般拄着手杖,觉得省力不少:“那法师给我讲讲山川异闻吧?” 头顶飘落大片积雪,魑魅在树枝铺就的路上折返,不满地抱怨:“太慢了太慢了!”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架起一座山形,随着口中喝声“开——”,两手分离,山中景象骤然改变。 地上没了积雪,枯枝变作葱茏林木,一条异光铺开的山路延伸至脚下。 第 39 章 人类与山川,自古以来便…… (四) 山泽之子开启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路径。 不必跋山涉雪, 一行与颜阙疑都感到步履轻松不少,在魑魅的带领下,进入了山中精魅的天地。 这里不受人间季节轮换的影响, 满目皆是藤萝相牵的苍翠密林,湿润的雾气凝在叶片上,聚成露珠滚落,敲出嘀嗒的声响, 在空寂的林中显得格外清幽。 颜阙疑流连于这不属于尘世的美景,慢慢落在了后方,沉醉地观赏一株蔚然成林的大榕树。伞状树冠向外扩展, 枝叶稠密,浓荫覆地, 树干垂下千丝万缕的长须, 入土则生根。 枝叶婆娑起舞,传来叽叽喳喳的语声。 “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快躲起来!” 树冠翻涌起波浪般的异动,仿佛有许多生灵藏入其中。 擅入别人领地造成了骚乱,颜阙疑歉意地收回目光,赶紧追上密林间隙中不时闪现的雪白僧衣。 不多时, 这片郁郁葱葱的密林到了深处,令人错愕的是, 被圈在中心的是枯枝败叶的萧瑟天地, 外层生机勃勃,内层死气沉沉。更奇妙的是,葱茏与萧索的分界线还在不断外扩。 身遭与头顶的绿色林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败,叶片从青绿到灰白再落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栖息的生灵失去食物与屏障, 惊惶四起,或是坠落,或是迁徙,不安的气息弥漫在山中,骚动随之扩散。 魑魅脚步沉重地踩在枯叶间,身为山神,失去了镇山的神尺,他的神力便极为有限,无法继续护佑山中精魅。 一行与颜阙疑这一路走来,不必多言,异象映入眼中,多少也可猜想一二。看着前方带路的小小身影,颜阙疑不禁替他感到难过。 萧索枯林的正中心,死气尤其明显,几乎已是寸草不生。魑魅站到一个凹陷下去的土坑前,眼里懊丧低落的情绪满溢出来:“山尺就从这里不见的。” 一行绕着陷坑缓步走了一圈,感受不到丝毫灵气残留。颜阙疑蹲下来,用木杖刨挖坑里的泥土,想要挖出一些线索,可惜就连虫子和草木根须也不曾挖到。 “会不会是山里的谁,把山尺拿走了?”因见密林里生活着不少生灵,颜阙疑忍不住顺口说道。 话音刚落,就听枯枝间沙沙作响,无数身影聚拢过来,将三人围在中心。 “山尺明明是你们人类偷走的,还想诬陷我们!”穿一袭火焰红裙的女子不满道。 “弄丢了山尺,竟然还敢把人类引来!”浑身散发浓郁香气的青衣男子对着魑魅指责道。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寻回山尺,吵吵嚷嚷无济于事。”身躯佝偻的老者须发与衣衫皆是金黄,就连拄着的拐杖都是金灿灿的颜色,一边捋着长长金须,一边做和事佬。 小小的山神蹲在土坑边,承受着山中精魅的指指点点,忽然金铃声起,藤萝自地底破土而出,将一众精魅卷至半空,只有长须老者得以幸免。 根根藤蔓上传来或求饶或叫骂声,铺天盖地响成一片。 黄衣老者走来坑边,摸着山神的小脑袋:“藻兼呐,不要胡闹。” 藤蔓缩入地下,来去如风,精魅们纷纷摔跌下来,哎哟声不绝于耳。 见识到黄衣老者一言制服山神的一幕,颜阙疑对老者顿生恭敬之心,这位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物。 黄衣老者安抚完魑魅,拱起手向一行见礼:“是华严寺那位法师吧?我们承过法师不少恩惠,感激不尽。” 一行起手还礼:“小僧居于山寺,不过尽些绵薄之力。” 黄衣老者恳切道:“法师既肯随藻兼入山,便请助我等寻回山尺吧!” 一行微笑道:“小僧正是为此而来。” 听到这番对话的精魅们,终于消解了对于一行与颜阙疑到来的猜疑怨怼。 火焰红裙的女子和香气浓郁的青衣男子走上前来,齐声问道:“法师要怎么帮我们寻回山尺?” 色彩丰富的精魅们迅速将一行围住,一双双渴求的眼望着中心的法师,恨不得立即打听到山尺所在。 无人问津的颜阙疑被挤到外围,浓烈的精魅气息冲得他头脑发晕,下意识靠近黄衣老者,老者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能让人心平气和。难怪暴躁的魑魅在老者身边,便乖巧极了。 被精魅簇拥的一行淡然如常,并无任何不适,但他的佛法修行令精魅有些忌惮,不敢靠得太近,双方都处在一个微妙平衡的距离。 人与非人,唯有达成平衡,才能不生事端。颜阙疑感悟地想。 就听一行温润的语声响起:“诸位笃定山尺是被人类盗走,可有凭证?” 精魅一阵议论声后,火焰红裙的女子率先道:“我们发现了一样不属于山中的物件,上面满是人类的气息。” 于是,火焰红裙的女子在前引路,带一行去物证遗留的现场,精魅们争先恐后紧紧缀在后方。颜阙疑与黄衣老者、魑魅藻兼随即跟上。 一处狭小的洞穴外,被精魅特意用碎石子圈起的地方,躺着一小截木棍,便是人类的物证。 大大小小的精魅对着小截木棍指指点点,面上都是忿忿不平。 一行屈膝拾起木棍,拿在手里端详,木棍打磨光滑,长约三尺,一端被削成楔形,确实出自人类之手。 一行将木棍交给颜阙疑确认:“颜公子认为是什么?” 颜阙疑接过来认真打量,揣测道:“似乎是斧柄。” 魑魅闻言恼怒道:“可恶的人类,带斧子进山,最不可饶恕!” 黄衣老者捋须叹息道:“人类与山川,自古以来便密不可分。樵夫离了山,更是无法生存。” 魑魅扬起愤慨的脸蛋:“公孙爷爷,山尺是人类樵夫偷走的吗?” 黄衣老者扶着拐杖模棱两可道:“樵夫的斧子再锋利,也砍不动镇山神尺。” 魑魅转向一行:“大和尚,你说呢?” 一行也没有立即给出答案:“斧柄遗落在此,樵夫或许脱不开干系,然而山下樵夫难以计数,又如何得知是谁呢?” 颜阙疑提出自己的疑惑:“可樵夫是怎么进入这里来的?”没有山神开路,寻常人类进山,并不能进入精魅的世界。 一行将视线转向低矮处的洞穴,脚步随之迈去。 第 40 章 老丈不知自己被山神判了…… (五) 洞穴在山底岩缝间, 并不幽深,一行率先进入,颜阙疑与魑魅随后, 借着岩层缝隙漏下的天光,可以看清内里情形。 除了他们进入洞穴留下的足迹以外,浮土上另外存留着深浅不一的人类脚印,以及靠着石壁的地面有安置过大型物品后的划痕。 魑魅把自己的小脚丫踩进人类大脚印里, 丈量了好几只人类脚印,发现都是同等大小,随后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测量脚印深浅, 发现同方向的两排脚印深度有半寸的落差,顿时糊涂了。 来过洞穴的究竟有几人? 颜阙疑旁观了小山神的举止, 明白了他的意图, 也同他一样疑惑,于是向一行求解。 一行将洞穴内的痕迹都留意了一遍, 大致情况便已了然于心。 “只有一名樵夫进山,伐薪后将木柴捆作两垛,担入这间山穴里稍事休息,不久便离开了。” 魑魅伸手扯着一行的衣袖, 拉他过来看脚印:“只有一名樵夫的话,怎么会有两排不同的脚印?” 一行将问题转向颜阙疑, 笑着问:“颜公子猜不出么?” 颜阙疑急忙思考, 不太确定地回答:“莫非是樵夫的腿不大好?” 一行赞许地点头:“正因为樵夫腿脚不便,才会找寻地方休息,从而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 获得自信的颜阙疑进一步道:“所以只需寻到跛足的樵夫,就能找回山尺?” 一行颔首:“颜公子所言极是。” 终于得到了关于嫌犯的准确线索,魑魅眼中聚起希望的光芒, 仰着脑袋望向一行:“要怎么找到跛足的樵夫?” 一行道:“我们去山下问问。” 黄衣老者带领众精魅努力维持着山中灵气,减缓森林枯败的速度。魑魅则随一行和颜阙疑下山,重新回到冰雪覆盖的人类世界。 雪山如同陷入沉睡,魑魅对本源之山的感知随着下山的路越走越远而逐渐稀薄,灵力也渐渐不支。三人艰难行到山脚时,魑魅从树枝上一头栽下,砸出一个雪坑。 一行与颜阙疑合力挖出小山神,见他面色苍白,身体冰冷,一行脱下僧袍给他裹上。感受到僧衣上的体温,从不知寒暖为何物的魑魅头一回体会到了温度,他唰地睁开眼睫,惊奇地在僧衣下蠕动。 颜阙疑自告奋勇背起魑魅,为了让他保持清醒,便同他搭话:“原来你叫藻兼呀,是你爷娘给取的名字?” 魑魅整个趴在颜阙疑背上,小脑袋从颜阙疑肩头冒出来,闻言不屑道:“吾乃水木之精,山泽之神,天生地养,何来爷娘?又不似尔等肉身凡胎的渺小人类。” 颜阙疑克制了一下,才没有将背上嚣张的家伙重新丢进雪坑里。 见他不吱声,魑魅反倒主动说起来:“是公孙爷爷给我取的,他说我这种山精都叫藻兼,每代只会诞生一个,可以获得山泽神力。” 魑魅藻兼搂着颜阙疑脖颈亲密交谈的模样,仿佛二人先前的仇怨是场虚幻。一行回首见此一幕,不由莞尔。 山下村庄约有几十户人家,一行踏雪入村,叩开一户柴门。附近庄户经常受到山寺布施,丰收时节也常向山寺馈赠果蔬粟米,因而对一行并不陌生。 青年庄户朴素热情,见法师下山,自是盛情相邀。雪地里跋涉许久,一行与颜阙疑衣衫被雪水浸湿,藻兼也不再能抗冻,于是三人接受了青年好意,进入一间低矮茅屋。 屋内生着一只破旧火盆,一个鹤发蓬乱的老丈穿着露出旧絮的棉衣,坐在火盆边烤火。见有客至,颤巍巍想要起身,一番努力却未成功。 “阿爷,是一行法师下山了。”青年在火盆边拾掇出几张坐席,并在老丈耳边大声说道。 老丈不知是否听清,苍老浑浊的眼如何使力也看不清来客模样。 藻兼从颜阙疑背上溜下,拖着身上宽大僧袍,像个穿戏服的滑稽童子,如今灵力稀薄的他见着火盆这种温暖所在,迫不及待靠近火边坐席,两只小腿盘坐上去。 “叨扰了。”一行和颜阙疑各自向老丈施了一礼,而后在席上就坐。 担心藻兼毛手毛脚会引燃僧衣,颜阙疑给他卷起袖子和衣摆,如同服侍一个顽劣的小少爷。藻兼并无被服侍的自觉,左顾右盼地打量四周,绿盈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老丈身上。 嗅到了苍老衰败的气息,藻兼抬起小手指过去:“他就快死了。” 正与法师寒暄的青年陡然哑声,扭过头呆愣愣看着藻兼。颜阙疑心下一惊,急忙压下藻兼抬起的小胳膊,向青年歉意道:“这娃娃胡言乱语,请别见怪。” 藻兼竖起两道纤细眉毛,因被禁锢与否定而不悦:“我没有胡说,他的身体腐败得厉害,活不过五天了!” 老丈不知自己被山神判了将死的预言,浑浊的眼模糊看出面前有个小娃娃,爱怜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枯瘦手掌,摸了摸小娃娃的脸。 藻兼嗅到浓烈的衰败气息,这让他很不适,皱起了眉头。 魑魅不通人情,口无遮拦导致颜阙疑忙不迭向青年致歉,又不能让山神闭嘴,这份刺手的差事让他很觉心累,偏偏一行又没有制止藻兼的意图。 青年身为老丈之子,听闻小孩子的童言无忌,触动了担忧至亲离去的沉重心事,嘴唇颤抖时,两行泪已流出了眼眶。 颜阙疑心下不忍,慌忙向一行使眼色。一行将衣衫烤得半干,接收到颜阙疑的请求,不仅没有替藻兼解释,反倒向青年开解生老病死乃万物恒常之道,无须伤悲。 颜阙疑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或许这间茅屋中,只有他和青年庄户才能体会身为渺小人类的哀伤。 青年经由一行以精深微妙的佛法开解,慢慢收了泪,心情平静下来,接受了生离死别的人生之路。 颜阙疑感慨一番,忽然注意到藻兼爬离坐席,摘了腰间一片叶子,往老丈嘴里塞。这一惊非小,他慌张起身,按住似乎在为非作歹的魑魅,责备道:“不能对老人家无礼,快住手!” 藻兼在颜阙疑手底下一边挣扎,一边对着老丈吹了口气,老丈嘴边的叶子咻地消失在口中。颜阙疑没来得及补救,老人家已经吞吃了一枚树叶。【】 40-50 第 41 章 人间的情感羁绊,于草木…… (六) 老丈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只觉一点清凉从口中没入,随即蔓延至全身,原本枯竭的生气在体内逐渐充盈, 令枯枝般的四肢百骸焕发生机,如同草木逢春。 “嗝。”老丈张开嘴,吃饱似的,自丹田浮出一口气。 颜阙疑手里捉着藻兼, 眼睛紧张地盯着老丈,见对方不仅没有中毒迹象,反倒被一片树叶喂饱, 虽不能理解,但可以稍微放心。 不过, 魑魅这顽童在眼前就绝不可大意, 他把不安分的娃娃连同坐席拎到一行身边,与老丈隔离开, 同时自己坐到魑魅另一侧。 被两面夹击的藻兼极其不愉快,踢开裹着的僧袍衣摆,露出两只小脚丫,尤其将系着脚踝的金铃显摆出来, 对着一侧的颜阙疑,暗含威胁之意。 颜阙疑装作没看见, 心道这家伙灵力稀薄还能作什么妖。 二人的暗中对抗, 旁人并不知晓。 青年受到佛法感染,获得了感悟生死的微末智慧,自然没有将老父亲吃树叶这桩小事当回事,只当是小孩子顽皮,与老人家胡闹罢了。 一行也似不甚在意魑魅的闹腾, 自在地与青年闲话:“现下时节难以劳作,庄上多为农户,不知可有樵夫?” 青年立即答道:“有四五个靠山吃饭的,不过近来没法上山砍柴了。” 一行又问:“樵夫中,可有腿脚不便的?” 青年面露诧异:“赵家四郎春上进城卖炭,因炭价与官家起了争执,被打折了腿,从此跛了足。法师为何打听赵家四郎?” 一行听完,眉目有悲悯之意,沉吟片刻方道:“近日寺中余炭不足,想向赵家四郎预定些新炭。” 青年未做多想,热情地说明自己知晓的情况:“赵家四郎新封了一窑炭,再过几日便能取窑出炭,法师来得正好。” 火盆边,几人被雪打湿的衣裳已烤干,一行从席上起身:“多有打搅,小僧这便去赵家四郎家中订购新炭。” 颜阙疑手忙脚乱给藻兼重新裹好僧袍,蹲到他面前,让他爬到自己背上。藻兼不愿被人指使,又碍于情势不得不依赖对方,于是一面气哼哼一面磨磨蹭蹭爬上去。 青年起身送客动作稍慢,冷不防被老丈用棍子狠狠敲了一记,耳中传来老父亲中气十足的斥责:“瓜怂!庄子恁大,法师又不知四郎家,还不快给法师领路,磨磨唧唧个甚!” 这一道语气连贯的斥责,叫几人全都惊回首。一刻前还萎靡枯朽的老丈,已是撑着一支木棍站了起来,嫌弃青年迟钝,当先稳稳迈步到几人身前,打开屋门,大有自己带路的意思。 青年惊怔之后,一股惧意席卷心头,听说老人弥留之际会有回光返照,举止异常。青年双泪直流,奔到门边扑通跪下,抱住老丈大腿嚎啕。 “瓜怂!你又哭个甚?”老丈被突袭得手足无措,皱纹密布的手掌拍打青年后脑勺。 “阿爷!你去了儿子可怎么办?”青年涕泪滂沱,哭得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老丈被弄糊涂了,庄子里领个路而已,儿子为何哭得仿佛老父亲要去充军一般?但见年纪不小的儿子哭成这般可怜模样,老丈心头一软,用粗粝手掌抹去儿子脸上泪水,放软了嗓音:“那阿爷不去了,你去给法师带路。” 青年哽咽着应了,扶了老丈回到火盆边。 旁观了这一出父子情深,颜阙疑眼神里饱含诧异与询问,偏过头与趴在肩头滴溜溜转的一双绿瞳对上。绿眼瞳里满是对人间父子的新奇,因而看得一瞬不瞬,察觉到颜阙疑的探寻目光,藻兼勾起一边唇角,傲然扬起脑袋,不屑于回答。 然而颜阙疑已将老丈的异常与那枚吞吃的树叶联系起来,莫非……树叶是灵药? 一行仔细观察了老丈的神情举止,而后视线转向藻兼,便皆了然。 青年安顿好老父亲,一行等人向老丈道了谢,三人便在青年带领下,出了茅屋,前往大雪覆盖的村庄中去。 青年心存对老父亲的担忧,情绪低落,一路都沉默着,与先前的热情迥异。 一行看了看趴在颜阙疑肩头瑟缩的藻兼,出了温暖的茅屋,藻兼便已将方才的一幕忘了。人间的情感羁绊,于草木之精而言,或许还是过于深奥。 “令严身体恢复康健,寿数已增,无需担忧。”一行对青年道。 青年沉浸在老父亲将不久于人世的哀伤里,突闻法师安慰之语,一时难以理解:“寿数已增?” 一行目视近处的连绵雪山,语含慈悲:“山神庇佑,赐福众生。” 青年愈发迷茫:“山神?” 颜阙疑侧头一看,藻兼歪着脑袋睡着了,一缕口水从嘴角蜿蜒到了背负他的人肩上。 到了樵夫家门前,青年拍响木门:“赵家四郎在吗?” 木门被人打开,一个憔悴不堪的男人双眼通红地看着外面几人,神情有些木讷。 “四郎,山寺上的法师想跟你预定新炭,快请法师进屋。”青年好心提醒。 赵家四郎恍若不闻,有气无力地道:“家里忙,你们请回吧。” 青年觉出赵家四郎的反常,上前一步摇着他手臂:“再忙也要出炭啊!不然明年的生计如何着落?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木头人般的赵家四郎忽然流下泪来:“雪天路滑,我家娘子看顾烧窑,不慎跌了一跤,她肚里的孩子怕是保不住……” 青年“啊”的一声,变了脸色:“那请人了没有?” “叫了王婆婆帮忙。”赵家四郎哽咽着。 寒风将屋中妻子的痛呼传递院外,众人都听得清楚,不禁提了一颗心。遇着眼下这般情形,新炭也好,山尺也罢,都不宜商讨了。 青年也跟着六神无主了,替赵家四郎向一行道:“法师,新炭还是改天吧?” 一行单手持珠,仿佛在祝祷,没有作答,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赵家四郎红了眼眶,要去屋里烧水,顾不上其它,焦急地准备掩上门。一只嫩白脚丫从颜阙疑腰边探出,抵在将掩的门上,稍一用力,木门咣地开启,震得屋主跌入院中。 颜阙疑偏头正要责备这小子,却见藻兼双目发射出怒火,狠狠瞪着摔在地上的樵夫,就要张口大骂,颜阙疑赶紧一手捂住了他的小毒嘴。 就在旁人不明所以时,素影移动,一行已迈步进入院门,唇中道着轻声细语,却似含着无尽力量。 “我等,或可相助。” 第 42 章 万木之灵的乌木神尺。 (七) 赵家院子涌进几个不速之客, 一个出家人,一个读书人,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再加一个还没讨老婆的同村庄户。 实在难以相信这个组合对妇人生产能有什么助益,心焦如焚的赵家四郎顾不上安置他们,从地上爬起,脚步利索地跑去了灶房烧水。 颜阙疑和藻兼看着院中雪地里的脚印, 赵家四郎奔跑后留下的痕迹,与山上洞穴里的樵夫足印大小相当,却不似洞穴里的深浅不一, 而是几乎同样的深浅。 无论是脚印还是走路的模样,都可以肯定, 赵家四郎双腿并不瘸。 一行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侧身向青年庄户问道:“赵家四郎的腿疾可是好了?” 青年挠头不解:“不应该呀!才几日不见,顽疾哪能这么快就好了。” 藻兼在颜阙疑背上显得十分焦躁, 指使着颜阙疑将他背到院子的各个角落进行搜查。颜阙疑先还觉得此举太过失礼,奈何经不起藻兼折腾,只想早点结束这场苦役,便背着他在堆放木柴和陈炭的角落试着找寻山尺。 踏遍院子忙得满头大汗, 仍未见着山尺的影儿。 “会不会弄错了?”颜阙疑耳中听着屋里的声声痛呼,稳婆的高声催促, 赵家四郎的哭泣, 觉得自己陪藻兼在人家院子胡闹,无异于趁火打劫,良心很是不安。 藻兼索性从他背上呲溜滑下,拖着长长僧衣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就是这里没错!” 院中一无所获,藻兼便要冲入屋中搜寻, 被颜阙疑坚决拦住了:“不能惊扰赵家娘子。” 藻兼不服气地问:“为什么?这家男人明明是贼,偷了我的山尺!” 一行走来,按住藻兼瘦小的肩头,温声说道:“既知山尺所在,便不急在一时。” 没了宝物傍身,不是法师对手的小山神止步于屋门外,满心愤懑无处发泄,转而瞪着颜阙疑。 颜阙疑承受着山神的怒火,依旧寸步不让,干脆坐在屋前石阶上充门神。 青年庄户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呆呆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产屋里正经历生死,一行心怀慈悲,没有旁观的道理,便叫了青年庄户与他一起去灶房,帮着赵家四郎烧火煮水。 焦头烂额的赵家四郎有了帮手,被一行一通安抚后,终于住了哭声,舀了一桶热水送去产屋。 一行揽衣坐在灶下,顺手从柴堆里折了木柴送入膛中,燃烧的火光映亮他的面容,同时映照着木柴上点点凸起。 他从柴堆里重新取了一段木柴,就着火光,仔细辨认,枯枝上的凸起并非枝节,而是苞芽。反观柴堆中,几乎全是含了苞芽的木柴。 寒冬时节,枯枝怎会含苞? 藻兼被叫来厨房,颜阙疑也一同跟了来。 在灶膛的融融火光与萌了浅芽的柴火堆之间,一行膝头横陈着一段两尺长两指宽的乌木,泛着油亮光泽。 藻兼的矮小身影站到灶前,看清此物,眼睛鼓起,嘴巴张得大大的,惊喜一点点写在了脸上。 一行拿起这段似普通又似不凡的乌木,在指间打量一番,递给藻兼:“此物莫非便是山尺?” 藻兼接在手里,乌木陡然增长至五尺,顶住了屋顶,山神一握,乌木如同活了过来,光华游走其上,似水波冲刷,金光隐隐的神尺刻度蓦然显现。与此同时,近处的柴堆枝节上争先抽出茎芽,转眼便成簇簇新绿。 “嘻嘻,找回来了!”藻兼兴奋地将山尺抱进怀里,双眼灼灼看着一行,“大和尚,你帮了我大忙,我将来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一行含笑提醒:“先收起来吧。” 山尺在藻兼手里又缩成两尺长的乌木,一眼看去,只比寻常木柴多些光泽而已。莫非正因如此,才被樵夫当做枯枝采伐,又随意堆在灶间?不过幸好尚未被当做柴禾引燃。 “这、这是什么?”青年庄户看到这离奇的一幕,如看幻戏般神奇,不由瞠目结舌。 颜阙疑目睹了山尺的神异,与藻兼在寺中鬼画符的蚯蚓全然不同,心情激荡,不得不按压心绪,强自镇定解释。 “这小子的传家宝,不小心弄丢了,被赵家四郎捡到,不过都是误会,不必声张。” 传家宝不都是金银玉器?怎会长得像树枝?青年庄户满心迷惑。 “我得赶紧回去告诉公孙爷爷,山尺找到了!大家有救了!”藻兼抱着山尺原地转圈,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山上。 一行默想片刻,从灶下起身,别有深意道:“小僧现下便有一个请求。” 热水源源不断送入产屋,赵家娘子正在痛苦分娩。 万木之灵的乌木神尺竖在院中雪堆里,在藻兼神力加持下,神尺长至空中,金光水波般流泻,倾洒入村落。 婴儿的啼哭从产屋中传出,赵家四郎冲出屋子,涕泪交加向众人传递喜讯。 “我家娘子生了,大的小的都平安!” 婴儿被清洗干净,裹在襁褓里,赵家四郎坚持要把新生的娃娃抱给几位贵客看看。于是众人便在温暖的偏屋里轮流观看赵家小儿。 藻兼打算趁人不备揪一揪樵夫的孩子,以示惩罚,然而新出生的娃娃罕有地圆睁着一双眼,与藻兼大眼瞪小眼,小小的眼比山溪还要澄澈,倒映着山神绿色的眼瞳。 藻兼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将襁褓推了出去。 赵家四郎最后虔诚地将娃娃塞给一行,恳求道:“法师,可否给我儿赐福?” 一行小心地抱起小娃娃,拢在臂弯里,垂眸看着新生的幼儿面庞,唇角泛起笑意:“有山神赐福,可保令郎平安喜乐。” 观赏完新生婴儿,一行向赵家四郎预购新炭,定下了比长安城内炭价还要高出一截的价格,赵家四郎受宠若惊,答应一定将下一窑最好的新炭送往山寺。 在此之前,颜阙疑一直以为,一行是不沾红尘俗事的方外之人,没想到对日常所需的物资市价竟是了如指掌,谈起买卖来游刃有余,尽管这种开价法无异于一场布施。 随后,一行问及赵家四郎的腿伤,赵家四郎答说已无碍,就在不久前上山砍柴回来的途中,跛腿莫名康复了。 说起那趟山中伐木,赵家四郎向众人讲述了一段惊险奇遇。 第 43 章 斗柄回寅,大地回春,不…… (八) 彼时山中尚未下雪, 却是风雪将至的天寒地冻,世代靠山谋生的樵夫赵家四郎要赶在大雪封山前,入深山砍伐今岁最后一担柴薪。 赵家四郎拖着瘸腿, 依着走惯的山路上山,选取可以采伐的树木,因着腿脚不便,且又是深冬, 他尽量采些掉落的树枝,砍倒枯死的树干。 寒风中忙碌得汗湿夹背,束了两捆柴垛, 开始返程。柴垛的重量压在肩上,引得春上落下的腿伤隐隐作痛, 下山时腿瘸得愈发厉害, 落足不稳,踩滑了一颗石子, 整个人连着薪担滚落山坡。 山路陡峭,坡外与峭壁无异,尤其深冬草木凋零怪石嶙峋,赵家四郎只当一条贱命要交代了, 可怜家中身怀六甲的妻子从此无依。 他从十几丈高处坠落,竟被一树柔韧枝叶给接住, 再跌入一丛野草中, 除了脸上擦伤,筋骨并未摔折。薪担落在身侧,也未散架。唯有短斧的手柄不知脱落至何处,没能找到。 这番遇险倒是意外进入一处与外间天地截然不同的密林,此间山峰耸立, 草木繁茂,如同春日。他担着柴薪,在密林里转悠,不知是樵夫对山林的直觉,还是受到某种感召,他来到了密林中心。 那里竖着一截光秃秃的乌木,小儿手臂般粗细,矗立在枝繁叶茂的中央,林风携着草木香气绕乌木盘旋,仿佛一处生命之源。 脸上的擦伤感受到凉意轻抚,越是靠近,越是舒适。赵家四郎靠着乌木休憩,做了一个怪梦。梦中一名从未见过的樵夫,叩拜一株大腿般粗壮的乌木。 梦里的樵夫口中祈祷个不停,忽然眼前金光闪过,乌木变作一根手杖落在地上。樵夫捡起乌木手杖,匆匆下山。梦里不知过去多久,樵夫再次出现山中,跪在地上两手托起乌木手杖,乌木重新幻作原来模样,矗立林间。 赵家四郎醒来,虽不解梦境含义,但这株乌木显然是个神物。于是他效仿梦中樵夫叩拜乌木,将自己希望妻子平安生产的愿望诉说,结果与梦中情形一样,乌木化作一根短杖,落在脚边。 见证神迹令他深信,梦境一定是神灵赐下的,他捡起乌木短杖,牢牢捆入柴薪,挑了胆子往回走。这处繁茂森林太过陌生,他久久未能觅到返回路径,便在一处岩穴里稍作休憩。 所幸最后寻到了下山的路,赶在日落前返家,他的一双瘸腿竟在途中不知不觉复原。他将这日的离奇遭遇讲给妻子听,把带下山的乌木放在妻子枕边,希望神灵能够庇佑妻儿。 听到这里,按捺不住的藻兼取出怀中神尺,横到赵家四郎眼前,以兴师问罪的语气道:“既然将我的山尺当做宝贝,为何又随意扔去灶下当柴火?” 赵家四郎心中犯嘀咕,乌木明明是山里的,为何被这娃娃说是自家的?不过,初为人父的他自然不跟小孩一般计较,对着恶声恶气的藻兼也能充满慈爱。 “我原本将这段乌木当做神灵所赐,能够让人逢凶化吉,谁知……” 大雪降下后,村落被雪覆盖,就在通往山脚土窑的路上,妻子滑倒了,血流了出来。他惊慌失措将妻子背回家,请了村中稳婆看顾,稳婆查看后,叹息说,孩子未足月,怕是保不住了。 赵家四郎伤心欲绝之下,难免胡思乱想,自己的一双瘸腿不治而愈,换来的却是子嗣不保,妻子陷入危难生死未卜。再联系山中奇遇与梦境,那处如春日的森林处处透着妖异。 他误入妖界,取了妖木,给家中带来不详。于是从妻子床头拿走乌木,准备将其丢入灶膛里焚烧,可在靠近灶火的一刻,他却犹豫了。 那一点犹豫不知从何而来,总之最后他将妖木扔去了柴堆。 “妖木?”藻兼气得满地乱跑。 得知了整个经过,颜阙疑感慨为了帮山神寻回山尺,与一行的这一番跋涉搜寻终于可以圆满收尾。赵家四郎并非有意盗取山尺,一切皆是无意,或者是巧合?即便如此,仍有几处疑点尚未厘清。 赵家四郎为何会落入精魅的世界?梦境是怎么回事?山尺为何会被人带走? 最终,还是一行为众人解惑:“山上那位黄衣老者说过,人类与山川,自古以来便密不可分。樵夫与山,便是互相依存的关系。万物有灵,大山亦不例外。赵家四郎不慎跌落山坡,险些遇难,是山敞开了大门,挽救了四郎性命。” “至于那场梦境,小僧猜测,那是属于乌木山尺的记忆,或许是百年前,或许是千年前,也曾有樵夫误入山的另一层,借了山尺达成某个愿望,后来返回山中归还。四郎倚身乌木获得的梦境,便是这么回事。” “山尺甘愿被人借走,因其精魂乃是度水木葱茏、量万物生发,本身便有萌发生命的力量。神木感应到四郎为妻子生产的祈愿之心,因而化为一段乌木,由四郎携带下山。” 赵家四郎听得惶恐不已:“竟、竟是这么回事!” 同村的青年庄户完全呆住了:“这、这不就是故事里的仙境吗?” 藻兼竖着耳朵听得一脸认真,直到此时才不再将赵家四郎当盗贼看待。 颜阙疑的困惑被一层层解开,感到舒心多了。 “尊夫人能够顺利生产,离不开神木庇佑。”一行说道。 “这娃娃,究竟是……”赵家四郎眼神忐忑,看向怀抱神木的藻兼。 “他是这一代看守神木山尺的魑魅,也可说是山神。” 赵家四郎和青年庄户齐齐注视藻兼,神情顿时充满敬畏,难怪这孩子眼瞳颜色与常人不同,还以为是有西域血统呢。 被灼灼注视的藻兼好似被火烧了屁股,扭开脸跑了出去:“公孙爷爷还等着我呢!” 一行随之起身告辞:“山尺,便由我们送归山中。” 赵家四郎和青年庄户殷勤相送,直将三人送出村口。 山路上,藻兼已无需颜阙疑背着,重获山尺,他稀薄的神力渐渐充盈,便也不再畏寒。脱下僧袍,他在枝头跳跃行走,又是当初傲慢轻快的模样。 “大和尚,为什么赵家四郎梦里的山尺粗壮,而我的山尺细细的?”藻兼以一足踩着枯枝梢头,一足踏空却能维持平衡的姿态,困惑地询问树下的一行。 “似乎每代都会诞生一个魑魅看守山尺,兴许魑魅便是山尺的另一重形态。你是孩童形态,山尺故而也随之改变。”一行如此说道。 “那我还会长大吗?”藻兼竖起山尺,暗自丈量自己的身高。 “会吧。” 颜阙疑抱着藻兼脱下的僧袍,跟在一行身后,听着一人一神的对答,不知不觉弯起了嘴角。 尾声 山尺从藻兼手中飞出,准确落入它的生长之地,一端埋入土下,一端向着天空笔直延伸。尺间光芒扩散开去,所过之处草木萌发,枯败的森林色泽由灰白转为浅绿,再至墨绿。 山精沐浴在神尺光华下,围着藻兼跳跃起舞,生机勃勃的森林好不热闹。 “快看快看,有刻度了!”树枝上的精魅们指着山尺,叽叽喳喳叫开了。 尺间流光汇聚一处,停在靠近土壤的刻度上。流光似水波,层层漾开,以刻度为衡准,蔓延在大地之上。 人间世界,大雪覆盖下的草木,收到指令似的,悄然舒展嫩芽,高度恰是尺间的刻度。 下山的路上,颜阙疑踏着山中积雪,发现雪下伸展了茸茸青草,不禁生出爱怜之意,生怕踩坏了它们:“法师,春天是不是快到了?” “斗柄回寅,大地回春,不久将要祭春神、品春糕了。”一行回应道。 “那位公孙爷爷送给法师的谢礼是什么?”颜阙疑一心的好奇终于压抑不住。 “这个啊……”一行摊开掌心,一枚圆鼓鼓的金黄果实露了出来,“是白果。” “白果?那公孙爷爷一身黄衣,莫非是一株银杏?”领悟到真相,颜阙疑感觉自己终于聪明了一回。 “颜公子才知道吗?银杏又名公孙树。” “这样啊。”颜阙疑不因无知而气馁,继续追问,“那火焰红裙的女子和香气馥郁的男子,本相又是什么?” “红枫和香樟。” 回到寺中的第二日,颜阙疑背完一卷书,又去禅室找一行喝茶,发现禅室角落被魑魅砸出的坑洞生出了一株藤萝,不仅填满了壁坑,而且为禅室增添了一抹绿意幽情。 “是藻兼趁我们不备,特意来弥补的吧?”颜阙疑想象着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山中魑魅悄悄溜入禅室,用神力种下藤萝,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 一行含笑坐在案几前,往两只茶瓯里注入山泉烹煮的茶水,邀颜阙疑品尝:“这回,应是不苦了吧。” (完) 注: 魑魅:颜师古注:“魑,山神也。魅,老物精也。”魑魅,山泽神怪,亦泛指鬼怪。 藻兼:南朝·宋刘义庆所撰《幽明录》:“其名为藻兼,水木之精也。夏巢幽林,冬潜深河。” 第 44 章 莲华僧的六爻阴阳卦远近…… 大唐妖奇谭·莲僧 楔子 书生夜宿山寺, 因惜光阴,就着盘中烛火伏案读书。 夜渐深沉,烛泪无声淌下, 堆叠在烛台上。忽而起了一阵香风,吹得烛火飘摇无定。书生忙伸手拢住烛火,正不知风自何处而来时,室壁上竟投映出许多怪影。 十几道怪影各自长着两只高耸的尖耳和一条细长的尾, 排着队列向书生靠近。 “郎君远道而来,我家主人已备下美酒佳肴,恭候郎君。”房中响起人语。 书生扭动僵硬的脖子, 循声看向地上,怪影的来源正是一群皮毛灰褐色的鼠类, 踮着两只后爪, 人立起来的前爪提着小灯笼,尖嘴上的胡须一翘一翘, 在向人类书生发出邀请。 书生说不出话来,身体却不由自主站起,随鼠群走向墙角小洞,毫无障碍穿了进去。行过一段弯曲的漆黑通道, 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厅堂,一只体型硕大的白鼠坐在高位, 似是鼠王。 书生被领入客席, 食案上的佳肴散发着诱人香气。这一切过于诡异,书生强忍着腹中饥饿,没有动筷。 鼠王垂着长须,两只前爪在身前合拢:“请郎君享用过美食后,务必答应我们一个请求。”群鼠也都转着滴溜溜的小眼珠, 恳求地看着书生。 封住的喉咙忽然得以解开,书生颤着嗓音:“在下只是个读书人,在寺中借宿一晚……” 鼠王衰老的小眼中满是哀求:“非是什么难事,只需郎君去寻一人。” 书生耳中听着鼠王的求助,眼前迷障缓缓褪去,案上香喷的食物现出腐坏的虫蝇…… 书生惊恐地推开食案,沿着来时默记的路线逃走。 “别让他逃了!”群鼠奋起追赶,吱吱声不绝于耳。 书生终于看到前方一点亮光,那是来时的洞穴,可此时洞穴在逐渐变小。发足狂奔的书生陡然警醒,洞穴并未改变,而是他在恢复原本身形。 钻向洞穴的书生,脖子卡在了里面,后方的鼠群已潮水般涌来。 (一) 长安早春,城外碧草萋萋,万物更新。 颜阙疑站在佛殿飞檐下,沐着拂面春风,惬意地观赏禅院里的一株银杏树。 树干挺拔,纤细的枝条上叶芽舒展,扇状的翠绿叶子精致而繁茂,层层叠叠承载着春日和煦的阳光,微风从枝叶间拂过,细碎的光点跳跃来去,如在扇面舞蹈的小小精灵。 这株银杏是一行于深冬时,埋入雪下的一枚白果生长而成。一行因帮山神寻回神尺,获赠白果为谢礼。来自异界的白果,生长极快,入春便是枝繁叶茂。 “真是令人沉醉啊,这样的春光。”抛却了书卷烦忧,趁着春日万物复苏,颜阙疑拜访了华严寺。 “颜公子可愿赋诗一首?”银杏下白衣飘拂,一行手挽菩提珠,款步走来,明澈的眼中盛着与春景相融的笑意。 “不要提诗。”颜阙疑忧愁了一瞬,春闱迫在眉睫,诗赋仍然不是他的强项。趁着今日踏青访友,松一松筋骨,便要准备赴礼部试了。 一行取了一套越窑青瓷茶瓯,以春水煎新茗,二人席坐廊下,仰头可观赏寺外千峰,低头可把玩越瓯翠色,俯仰皆有秀色,如斯情境下品茗,称得上悠然自得。 “法师可知晓龙溪峰上的阿兰若?”颜阙疑品了口香茗,说道。 “略有耳闻。”一行手持茶瓯,碧色青瓷将他手指映出通透色泽。 “那法师可听过阿兰若的莲华僧?” “颜公子说的,是那位擅长卜卦的莲华法师?” 莲华僧的六爻阴阳卦远近闻名,但有所卜,必精准无误。随着科考临近,许多不甚有把握的士子结伴前往龙溪峰,只为求莲华僧一卦,卜今科取中与否。但据说那位法师一日只占三卦,唯有缘人可得。 莲华僧的事迹听多了,颜阙疑难免心有所动,毕竟,他对春闱也是忐忑得紧。然而这种不问勤学问鬼神的举措,不免叫人心虚气短,有损儒家读书人的尊严和骨气。 是以,他今日入寺拜访,也存了征询一行的用意。 “法师觉得,世间事可否占卜吉凶结局?”颜阙疑怀着小心思,期待着一行的答复。 一行摘下袖间沾染的银杏扇叶,放入茶盘,反问:“颜公子若不曾见小僧从银杏树下走过,只凭小僧袖上青叶,可否据此推断小僧行过的路径?” 颜阙疑拿起小扇子似的银杏叶,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就算我没有亲眼所见,也能推测出法师走过银杏树下。法师又要借此讲什么道理?” 一行笑道:“世间事皆有因果,有迹可循,这便是占卜之道。” 颜阙疑听罢,暗自嘀咕:“又是因果律。”想了想,又不甘心,“那法师可否用因果推测,我今科能否取中?” 一行素手捻动菩提珠,白衣融入春阳,虽有出尘气度却并不给人以疏离感,他洞悉俗世人心,言辞练达,即便是拒绝的话,也能说得人心服。 “小僧若断言颜公子取中,颜公子势必会临考懈怠,负才傲物;若断言取不中,颜公子定会郁郁寡欢,黯然神伤之下,怕是会直接弃考。” 颜阙疑琢磨一番,觉得是这个道理不假,一行反倒比他更加了解自己,一时无言中带着几许怅然。 一行搁下茶盏,收拢茶具:“春光不可辜负,不如便去龙溪峰一游,如何?” 闻此提议,颜阙疑一颗不安分的心顿如困兽出笼,面上满是期待已久的光彩,片刻前的怅然已悄然无踪。 龙溪峰距都城二十里,二人雇了一辆马车在春日里行进,道旁杂花生树,飞鸟穿林,不紧不慢饱赏了一路春光,终至一面翠屏似的山峰下。 修缮过的青石台阶一路通往山脚,长阶上来往香客络绎不绝,多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似是远道而来。二人随众多香客信众拾级登山,叩访山门。 一座古寺矗立山巅,建筑风格颇有些年头,山门旁的巨石上刻有“阿兰若”的古体字样,气派非凡。沙弥迎来送往熟稔妥帖,寺内大香炉里烟火缭绕,如斯鼎盛的香火,都城之外实属罕见。 眼尖的沙弥从人群里一眼瞅见出尘的僧人和俊秀的书生,断定二人并非寻常香客,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决定不去搭理。 身入传闻中的古寺阿兰若,颜阙疑左顾右盼兴致高昂,也想效仿信众进三柱高香,掏荷包时却被一行将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法师,入寺烧香,善男子得表达一下虔诚之心。”颜阙疑攥着鼓囊囊的荷包,表明他是有备而来,且对旁人燃起的粗壮高香羡慕不已。 “心诚即可。”一行拉他出了烟熏火燎的地界,空气清爽,呼吸也畅快许多。 一行虽是头一遭到访阿兰若,但对古寺布局并不陌生,引着颜阙疑七拐八绕,很快寻到人群聚集的占卜佛堂。 从信众交头接耳的议论中,便知闻名遐迩的莲华僧就在佛堂内,为今日来寺的有缘人占卜,而且,道行高深的莲华法师分文不取。 人群起了骚动,原来是莲华法师选取了今日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有缘人,即将开始卜卦。 一行看这重重人墙阻隔,恐怕今日无缘目睹莲华法师的占卜盛况,便将转身行去时,被颜阙疑拉住了衣角。只见颜公子一脸决然,口中道着“借过”,手里拖拽着法师,硬生生劈开了人墙缝隙,挤出一道容二人先后通过的人海之路。 一鼓作气冲至最前排,堪堪赶上莲华僧抛掷三枚铜钱的场面。一行理了理僧衣,同颜阙疑站在佛堂外远远观摩。 第 45 章 夜宿古寺倒是不可多得的…… (二) 莲华法师身披袈裟, 丰姿英伟,相貌轩昂,将三枚铜钱连掷六次, 便胸有成竹念出卦辞,为信徒解卦释义,求卦的信徒千恩万谢,带着一脸的与有荣焉, 在众人羡慕的围观中退出佛堂。 今日三卦毕,佛堂前聚集的信众逐渐散去,唯剩一行和颜阙疑。莲华僧袖起铜钱, 向二人走来,互相见礼后, 主动询问二人来意。 一行语气诚挚道:“小僧听闻莲华法师造诣高深, 特地前来拜访,如若能得法师指点一二, 必受益匪浅。” 听到这般请求,莲华僧眼珠半晌才动了一动,带着仿若木讷的表情道:“贫僧只擅占卜,于佛法上并无太多造诣。” 一行口中称是对方过谦, 自然而然转了话题,言辞殷切:“小僧钦慕古寺阿兰若久矣, 今日得以朝拜, 平生心愿便可了却大半,只可惜光阴匆忙,未能一睹阿兰若全貌,法师可否指派一名弟子,领我等一览丛林精舍?” 莲华僧随意点了正路过的沙弥, 让其做两位客人的向导。被点中的沙弥不甚情愿地看了一行和颜阙疑一眼,见是先前他判定非寻常香客的两人,便愈发冷淡,转身在前匆匆领路。 颜阙疑初来时的热情消退了不少,与一行跟在沙弥身后一段距离,小声嘟囔道:“都被人家拒绝了,法师还这么锲而不舍。华严寺不见得比这里差多少,阿兰若哪里就值得法师钦慕半生的?” 一行面上嵌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步伐并不快,眼看着与向导沙弥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似乎也不着急:“不是颜公子对莲华法师倾慕已久,宁肯放弃温书的光阴,也想求得一卦?” 颜阙疑不自在了:“哪里想到一日间就有这许多信徒,每日三卦又如何轮得到我。” 一行慢声细语道:“既然求不到卦辞,何不借此趟之行,饱览一番古寺风貌?” 言谈间,那向导沙弥转过一座殿角,便不见了身影。大概是不耐烦做向导,趁机躲懒去了吧。一行没有就此折返的意向,颜阙疑只好耐着性子作陪,一座座殿阁游览过去。 至藏经阁时,见大门虚掩着,内里传来细微响动,一行略微驻足。颜阙疑料想法师大概对阁中经书有了兴趣,正好让法师看书,他好歇歇脚。于是他上前敲了敲经阁红漆剥落的门扇,等着人回应。 不久,门内匆匆跑出两个衣衫不整的人,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一个二八芳华的美貌女子。女子以袖掩面,从颜阙疑身前跑走。清秀和尚眉眼上挑,瞥了眼目瞪口呆的颜阙疑,无事人般不紧不慢踱步走了。 颜阙疑如梦方醒,难以置信:“这、出家人怎么可以……” 一行走了过来,推开藏经阁大门,从容迈入:“人有百样,出家人亦然。” 颜阙疑书生脾性,对世间藏污纳垢之事接触太少,震惊之余,不免对阿兰若生出失望透顶之情:“好好一座气派古寺,原来内里如此不堪。法师,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此地无甚可留恋了!” 却见一行不仅没有离去的打算,反倒深入经阁书橱间,拿起一卷卷满是积年灰尘的经书翻看起来。 一行一向喜好洁净,面对如此厚重的尘土,竟未有嫌恶。颜阙疑知此时劝不动对方,无奈地叹口气,从袖兜掏出一方绢帕递过去。一行道了谢,接了过来擦拭经卷。 颜阙疑在旁看得真切,一行连取好几部经书,内部都是碎屑纷飞,书页残破,字迹已被虫蠹啃噬得七零八落。不知是这藏金阁的虫子格外多,还是寺里的僧人过于惫懒,未曾花精力呵护典籍,任由其湮灭。 世人敬惜字纸,而这寺里的僧人如此枉顾前人心血,糟践了经卷,着实令人愤慨。颜阙疑气得不轻,呼吸不畅,又被飞尘呛了一嘴,一时咳得难以抑止。 一行迅速将经卷放置原位,只带走一卷纳入袖中,忙与颜阙疑出了经阁。 暮色笼罩了阿兰若,颜阙疑见时辰不早,催促一行尽快下山,一行却坚持要讨碗水喝。所幸未久,即又遇见身形英伟的莲华僧,于是二人不仅得到了两碗清水,还享用到了两份无甚滋味的朴素斋饭。 饭后,莲华僧主动挽留二人歇宿,一行竟没有推却。 “净心,带这位法师和书生公子去客房。”莲华僧吩咐道。 净心正是藏经阁被颜阙疑撞破私情的清秀和尚,看人时总挑着眼梢,再次面对颜阙疑时,没有任何尴尬难堪。反倒是颜阙疑感到别扭,因对净心生出鄙薄之意,不愿与他说话。 阿兰若前寺修得规整气派,后寺禅房尤其客房则简陋破旧,一派得过且过、能省则省的意味。 净心为二人安顿好两间相邻的客房,又送来茶和热水,便眼梢含笑将二人望了一望,退去了。 颜阙疑嫌恶地目送走对方,转头对一行抱怨:“我宁愿走夜路,也不想借住这座腌臜寺庙。” 一行一面含笑听着,一面拿手拂过罗汉床的边角,收了手指一瞧,满满的黑灰。他就着盆里清水净了手,好言劝慰:“姑且安歇一夜,夜宿古寺倒是不可多得的体验,兴许便能激起颜公子潜藏的诗情呢。” 颜阙疑回了隔壁客房安歇,将床榻清理许久,才倒上去和衣而卧。这一夜诗情不见激起水花,却惊了颜阙疑一个魂飞魄散。 第 46 章 妖怪吃人的一幕映在窗纸…… (三) 身处陌生且糟心的环境, 颜阙疑睡得不甚踏实,半夜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啃咬他的手足,脸颊上也有奇怪的绒绒触感。 他从浅眠中惊醒, 一手捉起踩踏他面颊的生物,借着窗外凄清月光照看,在手掌间挣扎扭动的竟是只灰毛鼠,他懵懵然坐起, 发现在他身上吱吱啃咬的灰毛鼠另有十来只。 后知后觉扔了手中老鼠,他从挤满硕鼠的罗汉床上一跃而起,飞奔而出, 依着直觉闯入相邻的客房。 一行借住的客房未上门闩,颜阙疑从而毫无凝滞一举撞开房门, 惊魂不定直奔床头:“法师, 救命啊!” 一行并未躺卧,而是以打坐的姿态, 趺坐罗汉床上,听着颜阙疑闹出的动静,睁开了阖着的双眼,明澈的眼底无一丝倦意, 不知这半宿他究竟是在入定还是在等待。 “颜公子,发生何事?”一行收了打坐姿态, 用火折子燃起桌上半截蜡烛, 跳跃的火苗照亮他的眉目。 颜阙疑下意识想抓住一行手臂,手伸至半途又缩回来,抖着身体蹲在地上,不断泼洒盆中清水净手,反复搓洗后, 站起身来继续抖个不停,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行让他坐下,倒了碗水递过去:“无事了,先饮口水。” 颜阙疑接了豁口的水碗,埋头正要喝时,手腕一顿,接着便将整碗水泼到脸上,用袖子内衬使劲搓洗面颊。 遭受了强烈刺激,冷静不下来的颜阙疑举止失常,一行念了几句口诀,结了手印敲在他肩头,跟面皮过不去的颜阙疑这才缓下来。 “有老鼠、好多的老鼠、咬我……”烛火下,颜阙疑张着惊恐的眼,衣领湿漉漉滴着水,被搓得通红的面皮上,果然排布着几点细小齿痕。 而他话音刚落,屋顶即传来杂沓细密的响动,客房跟着摇晃起来,仿佛地动。 颜阙疑抱着床柱,通红的脸渐渐煞白,虽然他跟着一行见惯了各色妖怪,但唯独老鼠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听着头顶不小的动静,想着不知有多少老鼠正在咫尺间奔走,他几乎便要惊厥过去。 一行缓缓捻动手中佛珠,望了眼房梁,确定房屋不会坍塌,便安抚颜阙疑暂可放心。 屋顶倒豆子般的响动忽然消失,愈发显出夜的静谧。 “它们……走了?”颜阙疑颤声问。 一行没有说话,只将目光转向窗棂。薄薄一层窗纸从轻微的颤动,到剧烈的震动,不过几息之间,一只硕大妖影映在窗纸上。 颜阙疑倒吸口气,抖抖索索摸起豁口碗抱在胸前,预备跟妖怪一搏。 张牙舞爪的妖影忽然将旁边一个小和尚的身影叼进嘴里,小和尚的惨呼与咀嚼的脆响清晰传入房中。妖怪吃人的一幕映在窗纸上,颜阙疑再也忍不住,将怀中豁口碗砸向窗棂。 窗纸应声而破,妖怪的身影一闪而过,外间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法师,快,救人!”颜阙疑因腿软几度爬不起来,还惦记着要从妖怪口里夺人。 一行伸手扶起他,端了盘中半截蜡烛,二人一同出了房门查看。外间窗棂下,淋漓血迹惨不忍睹,这样的血量怕是人已救不回来了,而血泊里散落着几缕灰毛。 颜阙疑悲伤道:“是鼠妖,吃了寺里的和尚。” 一行跟着叹息一声,悲悯道:“古寺果然藏有大妖,事已至此,只能待明日禀明莲华法师了。” 颜阙疑还欲再说什么,一行已扶着他回了客房。 这一夜,两人挤在一间客房,颜阙疑连受几番惊吓,在罗汉床上辗转难眠,一行坐在桌旁诵经宁神,他才缓缓沉入睡眠。 第二日,趁着用膳的时辰,一行和颜阙疑向莲华法师提到寺中老鼠泛滥,以及昨夜亲见大妖吃人的惨状。 莲华法师起初不愿谈及,似有难言之隐,几番追问之下,才无奈诉说:“一切有情众生,都在三世六道中轮回。贫僧却在一年前犯了杀生之罪,失手杀了一只鼠王,从此寺内鼠众便闹将起来,不时吞吃一名寺中弟子,以此报复贫僧造下的杀孽。” 颜阙疑闻言心有戚戚焉,世人灭鼠再寻常不过,何曾想会遭到鼠类报复。可既然不幸遇见这种妖异事,为何寺里僧人却安之若素。 他说出心中疑惑:“鼠妖为患,诸位师父为何不躲不避,也不请人降妖?” 莲华法师仿佛想起惨烈过往,稍显木讷的脸上遍染惧色:“逃走的弟子无论是藏身山间,还是隐匿市井,当夜便会被鼠妖追上,被它们用利爪开膛破肚。因而大家不敢再逃,窝在寺中得过且过,能多活一日便活一日。那些老鼠为了折磨我们,不会立即对我们赶尽杀绝,只将我们作猎物玩弄。贫僧为了赎罪,自然不会躲避,只待报应的一日到来。” 颜阙疑听得不忍,转面朝着一行,期待一行说点什么挽救的话。 一行没有辜负他的期许,诚挚道:“同为佛门弟子,小僧愿尽绵薄之力,助莲华法师除去鼠妖。法师且安心,小僧亦不会于佛门清净地徒造杀孽。” 莲华僧言辞中透着一报还一报的迂腐念头,似乎不为一只死去的鼠王偿命,便无以赎罪,因而对一行的降妖提议并不热衷。 为了解决鼠患,一行与颜阙疑又需在寺里多住一日。因存了拯救众僧人的心愿,颜阙疑吃着粗茶淡饭,也再无抱怨。 不过,前夜遭鼠群围困的惊魂体验,他可不想再受一遭,于是早早与一行挤在一处,紧张地等待着鼠妖大驾光临。 第 47 章 蓬松绵软的触感让他忍不…… (四) 空等了半宿, 屋顶一片宁静,颜阙疑忖着这帮鼠辈也是欺软怕硬的,只会吓唬他这等凡夫俗子, 却不敢在一行面前造次。 怀着愤愤的心情,他伏在桌面昏昏睡去,直到一阵狂风吹入房中,几乎掀翻桌案, 他才猛然惊醒。 此时蜡烛已灭,破开的窗外,惨淡的月光从乌云缝隙漏出, 镀亮一只皮毛油滑的大妖。它从月下大摇大摆走来,两只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四周, 似在寻觅吃食。 妖怪的目光扫入窗内, 与呆愣的颜阙疑视线撞到一处,随即, 颜阙疑便被定住了身形,惊惧地迎视大妖怪一步步走来。 妖怪抬起一条粗壮毛腿,踹倒半面土墙,威风凛凛迈入墙内, 身躯顿时填满半个房间。颜阙疑见此庞然大物如入无人之境,只需再抬高半条腿, 便能将他连着桌面踏成饼泥。一行为何还不出手?究竟能否降服如此怪物?颜阙疑心中万分没底。 不知妖怪使了什么妖术, 颜阙疑动不得言语不得,甚至感知不到一行的存在,仿佛这间破屋中只有他一个人类,木头般杵在这里,等待沦为妖怪的口粮。 大妖见着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等在房中, 顿时垂涎三尺,挪动身躯向颜阙疑踏步而来。 颜阙疑想闭眼却不能,迎着扑面的腥风,即将被妖怪毛手拎起时,却听妖怪“哎哟”一声,毛腿似乎陷住了,无法前进。随即房中金光大盛,庞然大物的妖怪不见了。 颜阙疑旋即脱离僵直状态,身体摇晃,大口呼吸。一行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看着地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劫后余生的颜阙疑顾不得回味方才的惊险,拖着酸麻的腿绕过桌案,往地上一看,被菩提珠束住一条腿的妖怪,褪去了庞然之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竟是只油光水滑的狐狸! “这……不是鼠妖吗?”颜阙疑愕然,壮着胆子拿手戳了戳狐狸尾巴,蓬松绵软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撸了一把。 “需得问问莲华法师了。”一行对着不知是晕死还是装死的狐妖说道。 天明后,颜阙疑拎了浑身僵硬的狐妖,扔到正摩挲掌中铜钱的莲华僧面前。 “莲华法师,我们替你捉到妖怪了,却不是鼠妖,而是狐妖。” 莲华僧凝目看去,面上惊疑不定,指着狐妖颤声:“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行问道:“莲华法师亦不知情?” 莲华僧连连摇头:“贫僧如何知道,这妖狐为何冒充鼠妖?” 一行说道:“狐性狡诈,借鼠患为非作歹,当毁去其修为,令其不得再祸害人间。”说完似乎要动手。 这时,死硬的狐狸忽然抬起脑袋,黑黝黝的眼珠蒙着一层水雾,望着一行满是哀求的意味,两只前爪捧在身前作揖:“法师饶了我吧,我这等畜生修行不易,为妖并非本意,冒充鼠妖复仇,吞吃和尚只为增长修为,抵挡天劫。我再也不敢了,法师慈悲为怀,放过我吧!” 一行征询莲华僧的意见。 莲华法师心怀慈悲:“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它已知错,便饶它一回,那些被它吞吃的弟子如何也回不来了。” 一行收了束缚狐狸的菩提珠,狐狸重获自由,忙不迭跪在地上,朝两位法师叩拜。而后甩甩尾巴,一溜烟逃出寺去。 颜阙疑望着那条尾巴远去,略觉遗憾,不过事情终于解决,他们总算能够离寺返程了。 临别时,莲华僧向一行表达谢意,要求赠送对方一卦,一行将这珍贵的一卦转让给了颜阙疑。三枚铜钱便在颜阙疑的期许中,卜出了卦辞。 “书生公子求的可是功名?”莲华僧不假思索地问道。 “正是。”颜阙疑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本是鱼入网中的困龙之局,可书生公子喜得造化,幸遇天恩,困龙局得以化解,终可鲤鱼化龙。” 得此卦辞,颜阙疑喜不自胜,心中巨石终于落下,忙向莲华僧道谢。 一行和颜阙疑沿着来时的山路长阶下山去,意气风发的颜公子观山间醉人景致,终于激发了潜藏的诗情,口占一首小诗,赢得一行赞誉。 “法师,我们这趟可真是不虚此行,解决了寺里吃人的狐妖,又求到了莲华法师的卦辞。”虽然过程中受了几番惊吓,颜阙疑还是志得意满地道。 “颜公子可曾听闻狐妖吃人?”一行的僧袍在山风里飞扬,他微微回首,仰观山巅耸立的古寺阿兰若。 颜阙疑仔细一想,刹住了步子:“还真不曾。多是传闻狐妖幻作青年男女,魅惑行人孤客。” 一行没有再多言,从接踵上山的男女信众间,逆路而行。 下得龙溪峰,一行似乎生了游逛乡集的兴致,与颜阙疑漫步龙溪峰下的乡野集市,不时看看山货,问问市价。令人惊奇的是,商贩见着一行的出家人装扮,顿时畏畏缩缩,出价远远低于市价,甚至低到成本价以下。一行与颜阙疑连问数家,皆是如此。 寻了乡集交叉路口的露天茶寮,二人在一张矮桌边坐下。茶博士恭敬地送上干净的碗和茶,便远远避了开去。颜阙疑向四周一看,附近挨着他们的桌凳全都空了,茶客不是付钱走人,便是另择桌位。 “这乡野村民失了淳朴热情,如此冷淡排外,是何道理?我们莫非看着便像恶人?”颜阙疑饮着寡淡的茶,嘀咕道。 “怪事自有其缘故。”一行抬目间,便有许多暗自打量他的目光悄悄收了回去,他不甚在意地笑道,“是小僧连累了颜公子。” 第 48 章 不是有古物经过百年便成…… (五) 一行叫来茶博士, 和颜悦色询问茶寮中茶叶产地,泡茶的又是何处泉水。原本茶博士不太敢靠近这一桌,但耐不住职业天性, 被人几经询问,便侃侃谈起茶叶品类,民间当讲究如何吃法,如何用清冽山泉煮泡等一应注意事项。 颜阙疑听得纳闷, 一间乡集茶寮哪来的那么多穷讲究,再者说,既如此讲究, 为何碗里的茶非汤非水,寡淡如斯?既解不了渴, 又填不饱肚子。 茶博士与一行相谈甚欢, 觉着这位年轻僧人极有亲和力,与市井乡间并无隔阂, 这才解除了防备心,有问必答。 “小僧行游此地,见众乡亲对出家人似有成见,不知是何缘故?”一行道出疑惑。 “唉, 还不都是兰若寺闹的。”茶博士环顾一圈后,压低声音, “法师从外地来, 有所不知,那寺里的出家人厉害着呢,咱们可不敢招惹。” “听闻阿兰若的莲华法师卜卦甚准,因而寺里香火旺盛,香客如织, 不似博士所言呢。”颜阙疑插嘴道。 “你这小后生哪里知晓世情险恶,那莲华法师不管寺务,尽由着一帮小和尚胡作非为,调戏妇女,霸占良田,附近乡亲深受其害,故而见着僧人能躲则躲,生怕招了他们的眼。只那些不清楚内情的长安香客,才慕名而来。”茶博士一气倾吐苦水。 付了茶资,一行和颜阙疑离开了茶寮。 “法师,倘若茶博士所言属实,我们除了报官,也没有其它法子了。” “待事情明朗,再做决断不迟。” “事情不是都清楚了吗?” 颜阙疑这般问着,一行却示意他看向巷口。 屠户肉摊前,立着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人不耐烦地指指点点,屠户则唯唯诺诺,割了一大块肉用草绳串了,递给傲慢无礼的顾客。顾客拎了肉放在鼻尖嗅了嗅,眯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并未留下一毫一厘的肉钱。 颜阙疑瞪圆了眼:“那不是净心吗?出家人买肉作甚?不对,抢肉!还有,他腿怎么瘸了?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他有何目的?” 净心正是阿兰若的僧人,被颜阙疑在藏经阁撞见与女子厮混的家伙,光天化日下山抢肉又是为哪般? 一行摇头:“无需管他。” 颜阙疑觉得净心身上有很大疑点,追查下去或许能有所收获,奈何一行偏要弃之不理,绕了许多路,在乡集买了不甚相干的笔墨纸,叫人摸不着头脑。 出了乡集,择了野外一处平整大石,一行摆出笔墨,摊开竹纸,似要书写。 颜阙疑主动研墨:“这荒郊野外的,法师也要作诗?” 一行提笔蘸墨,唇角一勾:“小僧可不敢在颜公子跟前献丑。” 颜阙疑忍不住嘟囔:“法师一首诗都能惊动平康坊的都知娘子,我才及不上呢。” 一行垂眸在纸上勾画,闻言叹道:“颜公子还在为此耿耿于怀吗?” 颜阙疑嘴硬道:“并没有。” 当初为调查骨姬,不得不深入平康坊,一行临场赋诗,赢得高等妓都知娘子的青睐。颜阙疑深为都知娘子的容貌气度折服,奈何人家心里根本没有他,令他很是气馁了一阵子。 见一行不再言语,他心虚地瞥向纸面。一行果然没有作诗,而是画了一幅图案,细看则是方孔圆钱,钱面上下左右分布四个笔法华美的古体字。 “颜公子可识得这四字?”一行勾画完毕,收了笔墨。 颜阙疑没少见各种前朝文字,皆因家中有痴迷书法的六郎,搜罗了不少名家碑帖,他耳濡目染也跟着鉴赏过不少。 因而被一行询问,他下意识便以鉴赏的口吻道:“笔画肥瘦均匀,末端不出笔锋,肥满、圆润、温厚、匀称,这是北周时的玉箸篆,四字乃是‘永通万国’。” 一行连连赞许:“颜公子博学。” 颜阙疑不好意思道:“我不过从六郎那里学得一二,法师不要取笑我了。” 待墨迹晾干,一行从石上揭起竹纸:“这枚古币正是北周静帝所铸永通万国钱,寄意此币永远通行天下万国。” 颜阙疑唏嘘道:“原来是静帝所铸,可惜此钱既未能永远通行,也未有万国所用,四年后北周便为隋所灭,这种钱币必然也被销毁殆尽。” 朝代更迭,钱币何辜。 一行笑道:“颜公子不觉此币眼熟么?” 颜阙疑陡然惊觉,想了想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莫非是……莲华法师占卜所用之古钱?” 观莲华僧占卜六爻阴阳卦时,他的全副精力都在卦象与卦辞上,并未认真辨认古钱上的字迹,经一行提醒,他才从不久前的记忆里寻摸出来。 一行手拈古币图纸,问出耐人寻味的话:“莲华法师为何用早已销毁不再流通的古币占卜?我朝通宝为何不可?” 北周静帝乃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末代帝王,三枚古钱究竟有何来头? 结合诸般迹象,颜阙疑大胆猜测:“兴许,莲华法师实属古钱成精!不是有古物经过百年便成精怪的说法么?叫器物妖的那种。” 一行忍去笑意:“莲华法师可是赠过你吉祥卦的。” 颜阙疑于是陷入道义与恩情的挣扎中:“可,即便如此,他若真是器物妖,我们能袖手不理么?” 一行转而望向天际,红日即将西沉,满月亦将东出:“今日恰逢十五,鬼市大开,颜公子可愿前往?” 颜阙疑将“鬼市”二字放在心尖反复琢磨,顾名思义,料想此行少不得惊吓,然而若是拒绝,日后他定会后悔不迭。 “法师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第 49 章 鬼市上的买卖交易,是以…… (六) 月为太阴/精, 十五夜的满月升起,便是世间阴阳逆转之时。 一行和颜阙疑在荒野寻到一棵大柳树,绕树逆行三周, 眼前景致便与方才有了些微不同。 满月笼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旷野草木染上了朦胧色彩,青林黑塞间冒出幢幢身影,全往一个方向去。 一行敛了修行气息, 与颜阙疑不紧不慢随行于后,四面八方涌现的身影不断增多。 朦胧月光下,非人间之物的妖鬼聚到一处, 发出各种古怪声响,妖物间的交谈与行走时骨骼的撞击声传入耳中, 颜阙疑在好奇心与畏惧心之间反复挣扎, 眼睛终于忍不住瞟向一边。 那边一只直立行走的妖物,长着一张怪模样的方脸, 颌骨狭窄,脸部上方嵌着一对眯缝眼,也正盯着颜阙疑在看。 一人一妖视线碰在一处,颜阙疑心中暗惊, 谁知,那妖物猛然加快几步, 甩着蓬松褐尾凑到颜阙疑身边, 带着异域腔调热情道:“兄台,你这张书生皮相一定价值不菲吧?可是从鬼市买来的?” 颜阙疑下意识往旁缩了缩,那妖物毫无自觉,竟又靠拢过来,自来熟地令人冷汗直流。颜阙疑见甩避不开这只妖物, 又担心动作过激引起其它妖物注意,只能保持与此妖并肩同行的姿态,硬着头皮含糊回答:“嗯,从鬼市买的,不便宜。” 异域妖顿时羡慕起来:“愚弟也打算在鬼市好好逛逛,倘若有合适的书生躯壳或是不错的男子皮相,便买下来。” 颜阙疑瞥见异域妖在身后飞快甩动的毛尾,顺着话问道:“贤弟买书生皮相是打算扮作人类?” 异域妖用它的毛爪子拍拍颜阙疑的肩:“就跟兄台一样,扮作俊俏书生。” 颜阙疑心道,原来又是个预备混迹人间迷惑年轻女子的该死妖怪。却听异域妖补充道:“然后去参加今春的科考。” 颜阙疑踉跄了一下:“科、科考?” 这妖物抬着一张方脸,挺着瘦削的胸膛,掷地有声道:“听闻大唐盛世,万国来朝,高丽百济扶桑的遣唐使,皆可在朝中求学或是为官。愚弟自万里外的吐蕃而来,便是存了向学为官之心。奈何修行不够,至今未能变幻人身,便打算买一具人身暂时用着。” 颜阙疑震惊到半晌失语,不由得认真打量对方,此妖隐约是只狐,但细微处与中原的狐狸不大一样,既然是生长自吐蕃的品种,想必便应叫做吐蕃狐吧? 没想到这只吐蕃狐跟他颜阙疑一样,有着强烈的求取功名之心。一只吐蕃狐妖都如此努力,不远万里奔赴科考,他颜阙疑又有什么理由懈怠呢? 在这百鬼夜行之夜,颜阙疑莫名受到了鼓舞。 一行随在其后,听着颜阙疑与吐蕃狐称兄道弟,雄心壮志地谈论春闱,明明是极为荒诞的一幕,却令他想起莲华法师所言的众生平等。人与妖的分别,究竟是混沌模糊还是泾渭分明? 不知行了几时,终于抵达夜中鬼市。 鬼市喧嚣与人间市集并无不同,各个角落摆满摊位,不断有身影从黑暗中走来。要说与人间的不同,只需行走其中便能发觉,摊主与顾客皆是妖鬼,买卖的商品也多是离奇古怪之物:人眼、妖丹、兽骨、血淋淋的心脏、会跳舞的骷髅、被捉来的精怪、助妖突破修行的药丸,等等不一而足。 鬼市上的买卖交易,流通的并非人间钱币或绢布,而是以物易物,等价交换。 穿行妖鬼间,颜阙疑不时被货摊上贩卖的物品惊吓到,可就是管不住眼睛,总想瞅瞅。 吐蕃狐很认真地在每个货摊挑挑拣拣,终于逢着一张完好无损的画皮,最与它契合的便是画皮面目上一对眯缝眼。吐蕃狐揭起画皮在自己身上比划,问颜阙疑的意见:“兄台,愚弟若穿上这张皮,可文雅俊俏么?” 颜阙疑与那张鬼气阴森的画皮保持着距离,听着吐蕃狐买人皮跟买衣裳似的问话,叫人非常不适,他便口是心非回应:“挺适合贤弟。” 吐蕃狐也觉着满意,与摊主一番讨价还价后,从蓬松的尾巴底下掏出一颗莹亮宝珠,用狐爪攥着似有不舍。 宝珠光华引来一群妖鬼围观,赞叹出声,有妖问:“此珠是何物?” 有妖见多识广,代答道:“应是夜明珠!” 妖物们顿时垂涎起来,目露凶光。 颜阙疑察觉到妖怪们的不善,赶紧劝说吐蕃狐:“贤弟还是尽早将夜明珠脱手吧,说不得那画皮便会被别的妖买走呢。” 吐蕃狐于是不再犹豫,将夜明珠交给摊主,郑重叮嘱:“此珠乃是吐蕃赞普寝殿中照明用的,据说是文成公主从大唐带过去的,被我很是花了一番气力才弄到手,你可要保管好,日后我还要再将它买回。” 颜阙疑听到吐蕃赞普与文成公主之名,不由倒吸口气,这只吐蕃狐胆子可真不小,为了奔赴科考,此妖着实下了血本。 吐蕃狐购得画皮,心满意足,眯缝眼愈发成了两道细缝。 “对了,兄台是要买什么?”吐蕃狐扭过狐头,问颜阙疑。 而此时,颜阙疑从鬼市上一眼瞅见自家丢失已久的宝贝物件,他匆忙奔过去,捧起鬼摊上无人问津的一方砚台,翻转反复端详,确定是自家的传家宝没错!可为何会出现在鬼市? 猫妖摊主狡黠地转着一对鸳鸯眼,一只眼瞳是蓝色,一只眼瞳是黄色,煞是好看,可做起生意来却奸诈无比。它的摊位上摆的多是人间丢失的物件,是以妖怪们大多不感兴趣。然而一旦逮着感兴趣的客人,它必定会狠狠宰一笔。 第 50 章 昔年玄奘法师西行十七载…… (七) 一行见着颜阙疑的异样, 走来低声问:“颜公子喜欢这方砚台?” 颜阙疑不善地瞥了眼猫妖摊主,暗中指着砚台底部一个篆刻的颜字,对一行低声道:“此物是我家先祖颜师古传下的老坑洮砚, 往砚池注水后,便有鱼影游动,极为神奇。可不知何时,这方神砚莫名从家中消失, 谁知竟会出现在鬼市!” 一行示意颜阙疑看猫妖摊主身后,那里立着六扇素面屏风,十分眼熟。颜阙疑观瞧片刻, 恍然:“这不是……从沈大人府上消失的屏风?” 曾经使大诗人沈佺期困入画屏幻境的那扇屏风,竟然也出现在了鬼市。 人间许多丢失的物件, 竟是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了鬼市贩卖。得以搜罗众多人间神物的摊主, 想必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既是颜公子家传之物,自然不可令其流落鬼市。”一行向妖猫摊主问价, 砚台如何交易。 猫妖摊主早看出颜阙疑对砚台的爱不释手,于是猫扮狮子大开口:“这方砚台锁了鱼龙之骨,绝非凡品,需神物交易才可等价。” 颜阙疑搜遍全身也找不出半件神物, 空有一荷包人间钱币。吐蕃狐从自己尾巴底下掏了掏,也只有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 无力赎回家传珍宝, 颜阙疑准备放弃时, 一行取下了悬在掌中的菩提珠。 “佛陀坐于菩提树下悟道,菩提遂为神树,其所结菩提子为珠,凡持诵时,真言印契, 收摄其心。昔年玄奘法师西行十七载,取得真经并天竺诸神物回大唐,其中便有这串菩提珠。” 猫妖听完,一对鸳鸯猫眼光彩流转,一爪夺了菩提珠拿在鼻前嗅闻,是否如一行所言,它一闻便知。半晌后,猫妖高兴地翘起了胡须,将菩提珠挂在脖颈上,表示生意成交。 爱凑热闹的吐蕃狐踮着脚想要瞧个真切,颜阙疑却知这串菩提珠经由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大唐,后被李隆基赏赐给一行。御赐之物弥足珍贵,用来换一方砚台,颜阙疑如何肯受。 但一行坚持要做成交易,拿回颜氏传家砚台后,他另取了袖中图纸,展开在猫妖面前,问它是否见过。 猫妖刚得了溢价许多的菩提珠,心情颇佳,看了图纸上的古钱,旋即嘻嘻道:“这古钱一共三枚,在我摊位摆了许多年,后来有慧眼识珠的,买了去。” 一行接着问:“可是一名僧人买走的?” 戴着菩提珠的猫妖痛快点头:“没错。” 一行与颜阙疑相视一眼,莲华法师果然是从鬼市得到的古钱。 当问及那僧人是用何物交易的古钱时,猫妖从身后捞起自己蓬松美丽的尾巴,从中分开一股,摇了摇:“瞧,就是这条漂亮的尾巴。” 颜阙疑吃惊地张着嘴,一是惊讶莲华法师从哪里弄来的漂亮尾巴,二是诧异猫妖竟可以将外来的尾巴接在自己身上。 爱美的猫妖欣然舔了舔爪子,慵懒道:“我们波斯血统的狸奴,最看中的便是长尾,你们若有不错的尾巴,可以卖给我。” 吐蕃狐眯着眼,警惕地藏起了自己的毛尾。 一行与颜阙疑离开鬼市前,与吐蕃狐道了别,颜阙疑语重心长,让吐蕃狐好生温书,大唐科举可不是轻易能够考中的。 出了鬼市,从大柳树下绕出,二人再度回到人间,一轮满月挂在天际,柔和的清辉洒下,天地纯澈无边。 离了成群妖鬼,颜阙疑感受着人间月色的美好,抱着失而复得的家传宝砚长吁口气。不过,他心中仍惦记着鬼市上被用来交换的菩提珠,看着一行空荡荡的掌间很是过意不去。 “法师,我家的砚台纵然再稀奇,也不及你那串能使佛陀悟道的菩提子,两物价值根本不对等,这要如何才能赎回菩提珠?” 月色将世间万物妆点出几许温柔模样,一行涉过如水的月光,手掌接住滑落枝叶的露珠,以修禅者的语调悠然道:“所谓价值,乃是人为附加之物,一滴露水便比不得一粒珍珠么?若是心生喜爱,便应剔除表象,守住这份欢喜之心,便是无价。” 三言两语,如同经受了一场弘法,颜阙疑从善如流地盯着一行掌心里剔透的露珠儿,缥缈月光在露珠儿的折射下,显出梦似的迷离。陌上荒草,晨前露水,短暂的凝结成渺小而不受人关注的模样,可是透过这滴渺小的露珠儿,却可窥见令人惊叹的美景。 一时间,颜阙疑似乎悟到了什么。再观这世间,便觉大为不同。 “一滴露水能令颜公子悟道,其价值又当如何衡量?”一行收拢掌心,笑道。 “法师,小生受教了!”颜阙疑一本正经长揖到底,不再纠结那串遗落鬼市的菩提子了。 了却这一节,一行方才曼声提议:“颜公子可有兴致趁着月色,再上龙溪峰?” 颜阙疑顿时振奋,眼底比月色还亮:“小生愿随法师乘夜入寺、登山观月!” 月华将山石长阶铺洒成一匹悬山白练,一行与颜阙疑踏上了这匹白练,山风擦着衣角凌凌而过,不知名的春虫伏在石阶两旁的杂草灌木中鸣唱,夜中听来格外悦耳。 忽然,虫鸣全部消失,而山风愈加凛冽。 颜阙疑拢着衣襟,抬目望向山巅,四方乌云聚合,雨势来得迅猛,闪电独独划过龙溪峰,照彻阿兰若。 这场山雨来得莫名,月色亦为之黯淡。行至半山,可谓进退两难。颜阙疑正欲询问一行的意思,一行的僧衣被山风吹来的微雨打湿,他却不疾不徐,率先道:“这场雨不碍事,半刻后便会停歇。” 虽然这雨下得蹊跷,似专捡着阿兰若浇灌,山路只被风携裹来的雨势边角殃及,不算大,仅为夜里的毛毛雨。但一行笃定的语气,仿佛真会观云辨雨,叫颜阙疑好不诧异。【】 50-60 第 51 章 阿兰若寺主究竟是人是鬼…… (八) 借着苍穹黯月之光, 颜阙疑仰头望云,蓦见云间有蜿蜒游动的庞然形态,随着周身闪电的映衬, 愈加清晰。 那是……龙? 颜阙疑忙揉揉眼,再看时,龙身已不见。 骤雨悄然止歇,被山雨洗涤过的空气混着草木清气, 极为沁人肺腑。 兴许是一时眼花吧?颜阙疑没有深究方才云中离奇的一景,深嗅早春夜雨后的山间气息,不觉已至阿兰若山门。 古字石碑后闪出一个小和尚, 吓得颜阙疑脚步一顿。这时头顶聚敛的乌云散去,圆月冰轮的清辉遍洒天地, 将小和尚的面容照得秀丽可爱。 小和尚快步至一行跟前, 歉疚地瞄着一行微湿的僧衣,弯下身躯, 两只小胖手合了个十,糯声道:“师父,徒儿遵命前来龙溪峰,因见峰下溪水似游龙, 便情不自禁也在天上游了一阵,不意降下少许甘霖。不过, 徒儿可没有光顾着玩, 龙识一直盯着阿兰若呢。” 听了小和尚一席话,颜阙疑才明白不期而至的山雨是怎么回事。将小和尚的话颠倒一下,便是真相。小和尚贪玩引起降雨,险些将他与一行淋个透心凉。 气愤中的颜阙疑忽地打了个喷嚏,被山风夜雨侵袭, 他柔弱书生的体质着实禁受不住。 这个犹如控诉的喷嚏,让小和尚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行对小和尚失了素日温和颜色,语含责备:“命你趁夜而来,便是不想你闹出动静,你偏要引得天地变色,扰乱物候。” 冬眠初醒的青龙将将伸展了筋骨,便受了一通训斥。小和尚默默低着头,暗中将一双龙目睨向无用书生颜阙疑,龙目竖瞳里满是威胁恐吓之意。 被恶龙盯住的颜阙疑身体僵硬了一下,果断移步靠近一行,手扶额头,弱声弱气道:“若是受了风寒,错过春闱可如何是好……” 小和尚龇牙,可恨对方藏在一行身后,嘴上挑衅,偏还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果然,一行训诫龙妖徒弟的语气复严厉几分。 颜阙疑挺直了脊背,再不惧恶龙。 小和尚为了将功补过,一头撞开了阿兰若寺门,合着双手作小罗汉状立在一旁,口中恭敬道:“师父请。” 一行僧衣拂动,跨过寺门,颜阙疑随后。 阿兰若这间古寺究竟有何隐秘?一行既费心查访,又安排了小和尚前来,定是发现了什么。 先是目睹鼠妖吃人,后发觉是狐妖作祟,经过鬼市之行,又弄明了莲华僧占卜的铜钱来处。 这些事究竟有何关联? 深夜的古寺并无想象中的清幽,夜风不时送来笙歌笑语,令人疑心是听岔了。颜阙疑瞪圆了眼,为这不属于示道沙门的靡靡之音。 一行似不觉诧异,转而向乐声源头迈步。 或许是认为这样的夜晚无人打搅,也或许是满月之夜的天然吸引,做早晚课的法堂内灯火阑珊,几扇堂门错落开阖,将众僧人寻欢宴饮之景切割成一幅幅动态绘卷。绘卷中木鱼歪倒一边,僧人与女子狎昵无间,酒肉五辛全无禁忌,看得人直瞠目结舌。 “这这这……”颜阙疑只觉视野受到冲击,不得不移开目光。 “勿用。”一行唤来小徒弟。 小和尚领命,甩了甩头颈,化身水桶般粗的青龙,破开佛门,冲入法堂飞舞盘旋。青龙现身,惊得众僧人大呼小叫,飞奔躲避,却如何逃得出龙口。 龙身掀翻宴席,龙嘴叼入众僧人女子,一个不落。青龙复出法堂,盘旋于寺院上空,将叼进嘴里的僧人女子吐出,落在地上的却是一只只现了原形的精怪,瑟瑟不敢动弹。 “这这这……”颜阙疑看着发生在眼前的离奇一幕,震惊失语。 头顶有青龙俯瞰,面前有高僧凝视,一堆山精野怪缩作一团。 颜阙疑平复了心绪,瞅见妖精堆里一道油光水滑的身影,不由抬手指去:“那不是被莲华法师放生的狐妖么,怎么又回到寺里了?” 被指指点点的狐妖迅速往妖精堆里钻去,尽量缩到最小,可惜蓬松的尾巴还露在外面。 有一行在身边,颜阙疑胆子见长,走过去抓住狐狸尾巴,将它从妖精堆里拔了出来,拎到一行跟前。 狐狸挣脱而出,幻出人身,跪在地上求饶。颜阙疑见其人身,不禁愣住。狐妖竟是那位在藏经阁与女子厮混的净心和尚,难怪在山下乡集见他买肉时有些腿瘸,原是被一行的菩提珠束过后腿的狐狸。 如此看来,莲华僧必知晓内情,假意放生,实则包庇。 这场骗局,一行不知是否早已堪破,并不惊讶,只淡声问狐妖净心:“莲华法师何在?” 法堂宴饮作乐的众妖中,并无莲华僧。 净心瑟缩道:“师父在禅房。” 一行令其带路。 古寺僻静的禅房内,传出木鱼笃笃的敲击声。 净心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行与颜阙疑先后步入。方才见过觥筹宴饮的场景,骤见简陋禅房,倒是颇为不适应。 莲华僧平稳地趺坐蒲团上,脸上挂着木讷神情,一板一眼地敲击木鱼,转动佛珠,念诵经文。 僧人诵经,一行自是不去打扰,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破损典籍,正是前日从藏经阁带出的。他将书卷展至一处,凑在灯火下。颜阙疑从旁观看,被虫鼠啃咬过的几列文字残缺不全,依稀可辨的字样是:北周、莲华僧、卜钱。 颜阙疑悚然一惊,移目看向敲击木鱼的莲华法师。虽知其卜卦所用铜钱乃是北周之物,却未料到,莲华僧亦是北周之人! 北周距今一百五十年有余,面前这位阿兰若寺主究竟是人是鬼? 在颜阙疑悚然的注视下,木鱼声终于停了,莲华法师从蒲团上站起,摩挲三枚铜钱良久,缓缓开口:“我本想做一名石壁悬孤灯的僧人,就像当年为我诵经的莲华法师那般。” 说完这句话,莲华僧伟岸的身躯矮下去,转眼间从僧人变回一只缺了尾巴的貉。颜阙疑大张着嘴,万万没想到,丰姿轩昂的“莲华法师”竟是黑眼圈严重的貉子。 貉子精讲述了自己一百多年前,在北周莲华法师身边听经,并学得铜钱占卜的经过。彼年阿兰若只是一座山间小寺,一僧一貉相伴修行。后来陆续有僧人在此落脚,貉子精没了容身之处,遂回归了山林。 再后来,莲华法师圆寂,貉子精听闻后,悄悄跑来寺里,然而莲华法师已经荼毗往生,只剩了一抔灰土。它用爪子在荼毗法会后的木炭灰烬里扒拉,捡了被遗落的舍利子,却寻不到莲华从不离身的三枚铜钱。 它将莲华的舍利子藏在自己的洞穴中,它则化作莲华的模样在人间游荡。偶然间,它在鬼市遇到了莲华遗失的三枚铜钱,毫不犹豫用尾巴同猫妖摊主交换。 断尾之痛,忍忍便过去了。毕竟,莲华的铜钱回来了。 经过了漫长的百年光阴,能用铜钱占卜的莲华法师,重新出现在了阿兰若。寿命短暂的世人不识前一位莲华,却尊崇后来的莲华。 在貉子精的心中,莲华法师重又活了过来。 妖精法师的气息,引来了更多的精怪,纷纷效仿貉子精扮作僧人,如此一来,香火旺盛,油钱不绝,寺院扩建,信众不断。 这帮荤腥不忌的假僧人秉性,龙溪峰下的乡民是清楚的,唯有远在长安城的士女笃信莲华法师的占卜术,络绎不绝前来求卦。 颜阙疑听得心中五味杂陈,他也是心心念念这位貉子精的占卜信徒之一,登时感到脸上火辣辣。 气氛一时静谧下来,屋顶却传来杂沓的声响。 颜阙疑火热的脸色转白,他深深受过老鼠们的荼毒,印在心中的阴影挥之不去,腿脚有些发软。 一行听着头顶的动静,意味深长问貉子精:“法师的讲述可有遗漏?” 一行身为高僧,事到如今,仍然尊称貉子精一声法师。貉子精用爪子挠了挠脸上的棕毛,坦然交代。 “当初我扮作莲华法师,为了索回阿兰若,便将这寺里一帮和尚全变作了老鼠……” 颜阙疑大感震惊,不知今晚要遭受几回冲击,不可思议地盯着小小的貉子精。 头顶密密匝匝的声响似乎立即便要踏破屋梁。 一行适时对上方道:“请阿兰若原寺僧人往院中去。” 群鼠的响动旋即去往一个方向。 颜阙疑想象了一下群鼠涌向寺院空地的场景,再度腿软,不肯去观摩那样浩大的情景。一行便带着貉子精出了禅房,去做收尾的事情。 离寺时,原寺僧人俱已恢复人身,满含热泪恭送一行。罪魁祸首貉子精为了赎罪,愿意留在寺中打杂。其余精怪则被遣返山林,不许再为祸人间。 一行、颜阙疑、勿用三人沿着石阶下山时,貉子精从后面追上来,两只毛毛小手捧着三枚北周制钱,递送一行面前。 “莲华的遗物,不应落在我这种妖精手里,请法师替我保管吧!” 一行没有去接,反而说道:“莲华法师擅卜钱问卦,自然也能卜算到今时今日,不然为何会授你此术?既是故人之物,你便留着吧。想必,这也是莲华法师的意思。” 貉子精讷讷立在石阶上,手里捧着用尾巴换回的三枚铜钱,黝黑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 时代更迭,人世变迁,唯有月色万古如一。 龙溪盘中峰,上有莲华僧。绝顶小兰若,四时岚气凝。 ——岑参 (尾声) 经受山雨后,颜阙疑果然染上了风寒,他坐在银杏树下晒着春日暖阳,喝着寺里熬制的姜汤,与一行闲话阿兰若。 “先前法师提议去往龙溪峰一游,是否早有打算?” 一行挽了袖口,用葫芦瓢舀起木桶里的水,浇灌银杏树根,闻言微笑:“不久前,曾有一位年轻公子来找过小僧,说有人拜托小僧去一趟阿兰若。” “谁拜托法师的?”颜阙疑忙追问。 “正是阿兰若原寺主。” 被貉子精变成老鼠的原寺主,央求一位借宿古寺的书生,来寻华严寺的一行法师。书生初时以为误入鼠妖巢穴,逃遁失败后,“鼠王”向他诉说不得已的苦衷。书生惊疑不定,难辨真假,便来寻一行定夺。 几日后,恰逢颜阙疑有向莲华僧求卦之意,一行便借机去了阿兰若。 “老鼠向书生求助,竟有这等奇事!”颜阙疑惊奇不已。 “它们也曾向颜公子求助。”一行笑道。 “咦?何时?”颜阙疑不解。 “夜宿阿兰若时,颜公子被鼠群滋扰,以至大受惊吓,夜不能寐。” 颜阙疑哑然,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上残留的齿痕,那群变作老鼠的僧人为了向他求助,当真使尽了力气。可是用这种方式求助,正常人谁能受得住?又如何能解其意? “当时法师就在邻舍,它们为何不直接面见法师?”颜阙疑心中不平。 “大概是觉得颜公子更可亲吧。”一行在春阳下,含笑道。 不知有无被安慰到,颜阙疑灌了大口姜汤压压惊。 “可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么多老鼠了……” (完) 注: 荼毗:僧人死后火葬。 第 52 章 玉真公主府要举办宴会,…… 大唐妖奇谭·古镜 楔子 渤海之东有大壑, 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 四曰瀛洲,五曰蓬莱。 仙山之间,一叶苇舟渡海而过。苇舟之上,男子仙气缥缈, 与他并肩的女冠亦是气度不凡。 二人乘苇游遍仙山,女冠忽道:“上仙,为何仙山之上不见仙人?” 上仙慨叹:“玄玄终究是凡尘之人, 看不见仙人也是情理之中,待你道法大成, 自能与众仙家相会。” 女冠面露失望:“我的道法何时可大成?” 上仙温言安抚:“无需着急, 有我每日指点,玄玄何愁不能晋身仙界?” 女冠一挥拂尘, 有些厌倦:“我要回去了。” 苇舟划过一座浪头,下坠的速度令沉睡帷帐内的女冠迅速惊醒。她稍作凝神,走出床帐,坐到妆台前, 手指抚上铜镜。 仙山轮廓与海雾波涛正从镜面缓缓淡去,恰如道家所谓壶中日月、岛外烟霞。 (一) 六郎手持请柬, 步履轻快地穿过院子, 来到一间偏僻古旧的屋子前,侧身探听里面的动静。 这间偏室自颜氏先祖时便作书斋,文臣世家几代子孙积累下来,藏书颇为丰厚,用“书盈四壁、牙签万轴”来形容也不为过。科考在即, 兄长颜阙疑近来整日窝在书斋,寻词觅句赋诗篇,着实辛苦。 六郎担心打扰到兄长艰苦的文思,听得里面毫无声息更是悬心,摸着手上贵气逼人的烫金请柬,他毅然推开了书斋门。 只见颜阙疑坐在书壁间,发髻散乱目光呆滞,苍白面上墨迹半干,散落地面的纸稿尽是残诗缺韵。 六郎不忍见兄长这副形容,忙将请柬晃到颜阙疑面前:“阿兄?” 颜阙疑泥塑一般,毫无反应。 六郎摇动他肩膀:“投卷的时机来了,这是考取进士科最后的希望了!” 颜阙疑仿佛被解了定身咒,几近凝固的眼珠滚动几下,闪烁出一丝微芒:“投卷,燕国公……” 燕国公张说,不仅是位高权重的宰相,更是文坛领袖。多少待考士子试图将自己诗篇荐至燕国公案前,然而寻常人如何能登宰相堂?即便颜阙疑曾与一行替燕国公解决过一桩怪事,勉强算有些交情,也依然不敢奢望向燕国公投卷。 但不敢奢望不代表没有这个宏愿,颜阙疑便在迷惘中说出了心事。 六郎指着请柬上描绘的玉清莲花,以唤醒兄长神魂的嗓音大声道:“忘了燕国公吧,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玉真公主府请柬!” 听到大唐最炙手可热的尊贵称号,颜阙疑瞬间转醒,瞪着眼训斥道:“休要胡说!我等草民如何敢攀附天家公主?” 六郎将请柬塞到他手上:“阿兄打量,这等精美之物能是仿品?” 颜阙疑打开请柬,见自己的名字赫然落在帖上,请他于明夜赴公主府宴。帖面花纹印刻技法精湛,帖内墨迹运笔足见章法,缕缕不绝的香气不知是出自墨香还是请柬用料本身,坊间能工巧匠绝仿不出这份华美考究。再者,谁有熊心豹胆去盗仿玉真公主府请柬? 可玉真公主如何知晓平平无奇尚未博取任何功名的他?天潢贵胄的宴会又为何会邀请一介草民? “请柬从何处得来?” “一个傲慢小厮送至门上,阿吉接了交予我。” 颜阙疑还在费心琢磨,六郎已收拢起地上散落的诗稿,催促道:“不管是何缘故,阿兄可要抓住机会,向公主投卷。唔……不过,阿兄得先作出一首过得去的诗赋才行。” 此言正戳中颜阙疑的软肋,他语气虚弱,试探道:“六郎,你看看,这堆诗稿中,可有能用的?” 六郎认真读完兄长呕心沥血的成果,再望望兄长捕捉救命稻草的目光,诚恳建议:“阿兄去做套新衣吧。” “为何?” “听闻玉真公主最喜结交风度翩翩的年轻郎君……” “阿吉,拿家法来!” 六郎仓皇逃出书斋,与闻声而来的仆人阿吉打了个照面,留下一个尴尬而不失优雅的微笑,逃得更远了。 翌日,颜阙疑将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虽然不是奔着成为公主门客去的,至少也不要污了贵人的眼。另又翻箱倒柜筛选了这些年为数不多的诗赋,勉强选中一篇作为投卷之用,纳入袖中。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绪,颜阙疑出门登上雇来的马车,驶向玉真公主府所在的北城。 玉真公主是李隆基的胞妹,极受恩宠,权势熏天,若能得她举荐,仕途便会平步青云,科场更是不在话下。然而能得公主青睐的,无不是一时俊杰。芸芸士子包括颜阙疑多为平凡之辈,恐怕毕生都无缘得见公主。 但颜阙疑却获得一份公主府请柬,虽是造化,却也费解。 他下了马车,怀着恭敬之心徒步半里。气派巍峨的公主府门前陆续有马车停靠,颜阙疑避开鲜衣华服的贵人,落到最后递上请柬。 雕甍绣槛的公主府内,池馆水廊令人流连,颜阙疑很快迷失其中,急出一头冷汗,忙寻找出路。一滴液体落到颊边,他心道莫非下雨了?可雨点怎会带着热度?手指抹过脸上液体,带着油滑的触感。 他诧然仰头,身侧一座太湖石体态麟峋地矗立,石间孔穴中蹲着一个书生,手里捧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偷吃烧鸡的书生察觉到颜阙疑的视线,二人目光交汇,颜阙疑觉得有些眼熟。书生则是满面惊喜,从孔穴跃出,手举半只残鸡招呼道:“兄台,又见面了!” 方脸书生面上嵌着一对眯缝眼,颜阙疑认出对方,难以置信道:“贤弟怎会在此?” 不久前处理莲僧事件中,颜阙疑被一行带去鬼市,结识了一只吐蕃狐。吐蕃狐从鬼市买来一张画皮,穿在身上便是眼下书生模样。 狐书生拱手道:“愚弟是来赴宴的。” 颜阙疑愕然:“贤弟也是受公主之邀?” 狐书生不好意思道:“公主怎会知晓区区在下,是愚弟听说玉真公主府要举办宴会,邀请了不少俊才,愚弟自忖也是个俊才,便也来赴宴。” 从这只吐蕃狐不远万里奔赴长安参加科考,便可见其不俗心性,十分自强不息。 颜阙疑不由钦佩吐蕃狐的自信和胆量:“公主府盘查极严,想必贤弟颇费了一番周折吧?” 狐书生擦了擦油手,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笑眯眯道:“愚弟有这个,进来倒也容易。” 在颜阙疑不解的注视下,公主府华美考究的请柬在狐书生的手中化为一片树叶。 狐书生用树叶包住半只烧鸡塞入怀中,淳朴道:“这点小幻术,对于我们狐族来说,不算什么。” 颜阙疑连忙掏出自己的请柬,左看右看,生怕也是幻术所为。 狐书生善解人意道:“兄台的帖子是真的。” 一人一狐互相看了请柬,才得知各自姓名。狐书生有个颇有古意的名字,封忧之。 时辰已不早,熟悉路径的狐书生带颜阙疑走出园林,去往宴会厅。 第 53 章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二) 天色暗下来, 公主府灯火璀璨,宴会即将开始,宾客陆续入席, 颜阙疑和狐书生自觉地择了靠近厅门的末席。 宴席前列皆是贵胄,锦衣玉带十分醒目,交际攀谈悠然自得。席位越往后官职越小,从服色便能看出, 直至最末的颜阙疑和狐书生这两个滥竽充数的白丁。 颜阙疑正襟危坐不免紧张,狐书生则伸着脖子关注贵人们的交谈,对这些已由科考晋升的贵人充满向往。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唱道:“岐王殿下到!” 精神饱满的岐王进入宴厅,一派神采飞扬:“小王来迟, 诸位海涵。” 席上众人起身恭迎, 宴厅气氛更加热烈。贵人们只顾与岐王寒暄,没有在意他身后抱持琵琶的侍从。颜阙疑却瞧得分明, 那侍从正是王维。 经过颜阙疑席前时,王维向他微笑示意,仿佛并不惊讶他会出席宴会。 数月前,岐王被骨姬纠缠, 便是王维寻到华严寺,请一行出面。颜阙疑因此与王维相识, 并为其才貌折服。 再次相遇, 颜阙疑自是异常喜悦。 岐王在宴席最前排落座,王维没有席位,只跪坐于岐王身后。颜阙疑目光追随过去,见王维如此不受重视,心中激起不平, 恨不能将自己席位让出。 这时,门外又一道高声唱道:“公主至!” 满厅喧哗沉寂,颜阙疑屏气敛息,随众人一同起身。 二十名侍女手提莲花熏炉,分两列入厅中,开路铺香。玉真公主手挽拂尘,头戴莲花冠,身披道袍罩蝉衣,在一路香风袭人中行至主位。 颜阙疑视线低垂,只从侍女的间隔中窥见公主道袍下摆。 狐书生没有人类尊卑之别,观摩务求细致,兀自点评:“与文成公主有些许像。” 虽不知这只吐蕃狐活了多少岁月,颜阙疑希望他低调行事,不要折损在科考路上,将他伸长的头颈按了回来,小声叮嘱:“封贤弟,不可直视公主。” 能从吐蕃赞普和文成公主寝宫窃走夜明珠的狐妖,自是没有这份自觉,纤细的眼中满是困惑。 好在宴会开席,狐书生迅速转移注意力,埋头案上大快朵颐,吃相完全就是狐狸进食。附近坐席的贵公子投来鄙夷一瞥,为这等不堪入目的粗俗吃相感到难以忍受。 有人关切询问:“张兄可是哪里不适?” 贵公子忍耐道:“眼睛不适。” 听得颜阙疑冷汗涔涔,顾不上品尝珍馐,忙着给狐书生打掩护:“封贤弟,即便病愈,也不可暴食。” 狐书生从蟹黄毕罗上抬起嘴:“愚弟不曾病……” 颜阙疑忙将一盅酒灌进他嘴里:“不曾病重,幸好。” 那位张公子侧过身去,连余光都不想留给末席的二人。 先前与张公子攀谈的人小声恭维起来:“宴会这些人,都是为张兄作陪衬,令兄已与公主打过招呼,今科状元必是张兄无疑了。” 张公子神色稍霁,谦逊了几句。 二人虽是压低音量,但执着科考的颜阙疑和狐书生对“状元”何其敏锐,一人一狐迅速将视线锁定张公子。 与友人闲谈的张公子蓦然感到两股寒意袭上后背,不由拢了拢衣襟。 兴许是觉着宴会沉闷,公主用婉转清丽的声音发问:“诸位可备了诗文?” 来了,兄长为自己争取的宴会献诗,惊艳长安就在今夜!今夜过后,状元便是自己囊中之物! 张公子压下澎湃心绪,便要从席上起身。 “在下不才,愿为公主献诗一首!” 自荐者越席而出,站到厅中,接受贵人与俊杰们目光的扫视、蔑视、鄙视…… 颜阙疑张大嘴巴,看了看凝固在席上、姿势介于坐与起之间的张公子,又望向正在厅中手舞足蹈唱起诗谣的狐书生。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唱得众人脑中全是“有狐绥绥”,余音绕耳,徘徊不去。 颜阙疑回神,狐书生献唱的是《诗经》中“有狐”篇,嗓音带着异域腔调,高亢嘹亮,竟……有几分动听。 封忧之的名字莫非正来自此篇?封狐,乃大狐。 玉真公主与岐王一般,素喜容貌气度过人的俊才,狐书生两边不靠,但因其舞蹈与歌喉新鲜少见,意外愉悦到了公主。 狐书生获公主赐的镶金兽首玛瑙杯一只,坐回席上便用这只玛瑙杯盛酒品咂,对无数道嫉恨视线浑然不觉。 颜阙疑倒是真心佩服封狐的造化。 张公子被抢了头诗,恶狠狠瞪了狐书生,便要再度起身献诗。这时,岐王开口了:“有歌有舞,岂能无曲?” 公主笑道:“莫非四哥谱了新曲,要奏与我等听?” 张公子擦了额头冷汗,再度坐了回去。 岐王摆手:“为兄结识一琵琶师,想邀九妹共赏。” 坐在岐王身后的王维走向厅中,低头向公主一拜,便抱了琵琶随意席地而坐,熟稔弹奏起来。 珠玉般的乐声流泻而出,节奏铿锵,韵律天成,令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气息脉搏亦跟随其节拍跳动。 狐书生用筷子敲击玛瑙杯,应和琵琶声。颜阙疑正听得身心涤荡,神思畅游,忽瞥见狐书生衣下,撑出毛茸茸一蓬,瞬时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将自己衣摆盖了上去。幸而人们沉醉于琵琶曲,没有注意这边动静。 曲毕,琵琶收拨,王维重又站起,白衣皎洁,风姿秀逸。 公主视线落在他身上:“此是何曲,竟从未听过。” 王维躬身道:“此曲是小生所作,名为《郁轮袍》。” 公主目光热烈起来:“可否请教公子名讳?” “小生王维。” “王维?”玉真公主晃了一下神,“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作此诗的王维?” 王维拱手称是。 观玉真公主神态语气,宴上众人已知王维今后不可限量。 赴宴落得一场空的张九皋公子埋头豪饮,想要一醉解千愁,朦胧醉眼中,仿佛看见一只摇着尾巴的狐狸,自己果然是醉了呢。 第 54 章 公主在寝殿内失踪了。 (三) 夜宴散后, 因坊门关闭,宾客们被安排歇在公主府。颜阙疑用外衣兜头罩住狐书生,半拖半拽着醉醺醺的吐蕃狐离开宴厅, 沿着灯光昏暗的游廊,被侍婢领去歇宿处。 客房只剩一人一狐时,颜阙疑将狐书生扶上床榻,书生长衫下, 蓬软长尾兀自扫来扫去。若非有书生画皮在身,吐蕃狐怕是会彻底现出原形。可是狐书生即便披了人皮,醉酒后一不小心还是会露出尾巴。 颜阙疑搬来被褥抖开, 给狐书生连同尾巴盖得严严实实,这才稍觉安心。与狐书生一同参与宴会, 经历了几次提心吊胆, 颜阙疑只觉心力交瘁,将自己摊平在了地上。房门被敲响, 他都毫无回应之力。 “颜公子,睡了吗?”门外传来王维的问话。 “……不曾。”颜阙疑四肢忽然涌起力量,手足并用从地上爬起,开门前匆忙整理了仪容。 王维耐心地候他开了门, 二人便借着月光在廊下席坐闲谈。 “宴席上没来得及同颜公子一叙,今夜无眠, 便想来寻颜公子。” 颜阙疑撑着倦意表示自己也无眠:“夜宴上摩诘兄一曲动四方, 听完后叫人心潮澎湃,难以入眠。” 王维淡淡一笑:“都是岐王刻意安排,称今夜宴会事关科第位次,让我无论如何也要给公主留下印象。夜宴献曲,哗众取宠, 叫颜公子笑话了。” 颜阙疑连连反驳摩诘居士的自谦说法,并不吝溢美之词称赞对方。当然,这些都是出自他的真心赞美。 “原来今夜宴会如此重要,奇怪的是我竟会收到请柬。” 见颜阙疑费解,王维才解释道:“是我托岐王给颜公子预备的请柬。” “啊?是摩诘兄和岐王?”颜阙疑非常震惊。 王维点头:“颜公子和一行法师为岐王解决过麻烦,一份夜宴请柬作为回礼,算不得什么。” 颜阙疑还没来得及道谢,便听几处杂沓脚步声传来,二人谈及的岐王随即出现在视线中。 原本应该歇下的岐王殿下神色焦虑,见到王维后,半眼没看颜阙疑。 “摩诘,宴会后可曾见到公主?”岐王问得莫名,语气却很急促。 王维摇头,诧异反问:“殿下寻不到公主?” 岐王急得挠头,不好意思地瞥向王维:“我原打算寻九妹说说话,到处不见她,我还以为九妹会在你这里。” 颜阙疑不解岐王话中深意,心道玉真公主不见了关摩诘兄什么事? 王维显然是听懂了岐王暗示,只抿了抿唇,没说话。 岐王指挥公主府护卫仔细搜寻,每间房舍务必盘查到位。颜阙疑拦着侍卫不让进自己房间,侍卫报告了岐王,岐王再度赶来,不由重新打量起颜阙疑。 因在骨姬事件中,颜阙疑屡屡帮骨姬说话,惹得岐王不悦。记仇的岐王顾着王维面子,才勉强替颜阙疑弄到了夜宴请柬。 岐王遣走了护卫,摩挲着下巴端详颜阙疑,九妹竟喜欢这种透着呆气的书生类型吗? 被岐王深意的目光凝视,颜阙疑汗毛竖起依然不肯退让,退一步,房间里的吐蕃狐可能就要被当作妖怪抓起来,虽然吐蕃狐确实是只大妖怪。 岐王决定暂时放下芥蒂,凑近颜阙疑低声道:“本王把人遣走了,你叫公主出来。” 颜阙疑迷茫眨眼:“啊?” 二人面面相觑,还是王维替颜阙疑解了围:“公主并不在颜公子房中。” 被误导的岐王不甘心,扒开挡门的颜阙疑,冲进客房,掀开可疑的被褥,只见里面酣睡着一个平凡无奇的书生。岐王怒气冲冲的同时松了口气,回头瞪着看起来紧张又无辜的颜阙疑。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护卫们搜遍公主府仍不见公主踪迹,几处门卫声称没有见到公主出府。岐王连夜提审公主贴身婢女,几人坚持说是公主从夜宴散后便回了寝殿,她们守在寝殿外,公主一步也没有出来过。 头昏脑涨的岐王理了理头绪,得出结论,他九妹玉真公主在寝殿内失踪了。 遇着这般蹊跷怪事,岐王和王维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了颜阙疑。 第二日,颜阙疑不负所托,从山上请来了一行。 岐王担心事情闹大被人传扬出去,在一行到来之前便送走了宾客。 手持佛珠的僧人从容迈入公主府,久候的岐王一见那熟悉的身影,提了整晚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满脸热诚迎了上去。 “劳累法师跑一趟,小王感激不尽。” 一行合十与岐王见礼:“殿下可安好?” 经历过骨姬一事,岐王对一行心怀感激,但被问候却觉得有些羞赧和心虚:“托法师赐福,小王近来逍遥无忧,唯独昨夜九妹玉真失踪一事,深感惶惑,请法师勘验府中可有妖魅?” 一行微笑点头:“小僧已听颜公子叙述原委,不过需仔细查验公主失踪之所。” 岐王亲自领路。侍卫把守的公主寝殿前,王维正持笔记录从侍女口中获知的公主昨夜行程与作息时辰,见岐王领了一行前来,顿觉松了口气。通过对侍女们的反复盘问和再三考量,他觉得公主失踪一事,已不能用常理揣度,或许唯有法师可解。 王维同一行简单寒暄之后,呈上自己做的笔录。一行浏览过后,排除了公主外出或是被人劫持的可能,需得进入寝殿查看。 若在平常,公主寝殿自是不容外人涉足,但事关公主安危,岐王也就不去计较,命侍卫开了殿门。 寝殿内维持着公主失踪时的原貌,几人步入其间勘察,卧榻上的锦缎被褥没有睡过的痕迹,青玉案上搁着一卷摊开的王维诗集。若不是王维就在眼前,恐怕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岐王神色复杂地看了王维一眼,王维依旧是清风磊落的气度。 公主用度奢华考究,但都井然有序,并无遭逢变故的迹象。岐王也看不出何处异样,正叹气以为毫无线索时,一行走向了花窗下的妆台。 一面青铜镜泛着古朴光辉,映照出一行面容。见法师凝视青铜镜,颜阙疑不由谨慎端详,但不管怎样打量,镜面都正常映照面前景象,不见有异。 一行伸手翻转镜面,只见背面装饰有金银错花纹,钮座与边缘之间有六尾细龙缠绕,工艺精美,非近代所造,显然是面古镜。 第 55 章 此间是镜中天地。 (四) “法师, 这面铜镜有蹊跷?”岐王和颜阙疑抱有同样疑惑。 “小僧观公主寝居内,唯有这面铜镜较为古旧,与周遭饰物不甚相配。”一行只道出浅显一面。 岐王召来几个侍女, 询问铜镜相关。 侍女道:“奴婢不知铜镜从何处得来,公主每夜就寝前,都会在镜前梳妆,一坐便是许久。” 从侍女的话中, 岐王听不出异常,毕竟他的几个爱妃也是如此,一旦坐到妆镜前, 没半个时辰不会起身。 “法师,如此看来, 铜镜并无问题。”岐王以丰富的经验判断道。 一行没有赞同, 也没有反驳,看了眼花窗之外的晨光, 说道:“公主每夜就寝前照镜梳妆,那便待今夜那个时辰,再来镜前查验吧。” 众人于是暂时离退寝殿,岐王亲自招待一行, 讲了些玉真公主热衷修道的脾性。 大唐奉道教为国教,高祖太宗信奉道法, 而武则天崇佛抑道, 大反李唐皇室,遂有佛道之争。李隆基重兴唐室,道法再度兴盛,国中从上至下皆有修道之风。 虽说佛道不两立,岐王倒不担心一行会囿于教派之别, 擅算学历法的僧人,大唐唯此一人,当不能以常理度之。 入夜后,几人重回公主寝殿,淡淡的月光从花窗漏了进来,镀亮铜镜背后的错金花纹,不知何年何月锻造的古镜泛着迷离色泽。 几人聚精会神站在铜镜前,有个身影从黑暗中凑了过来,被脚下华毯一绊,“哎呀”一声,撞倒岐王。 恰是此时,银月之光蔓延镜面,古镜反射月光,将站在镜前四人笼罩在内。 岐王扶腰踉跄站定,想要怒斥时,抬眼只见室内空空,镜前唯剩自己一人。 荒烟野蔓、荆棘纵横之地,忽地出现四个身影,一僧三书生误入此间,惊起漫天食腐鸦雀。 “咦,这是什么地方?”前一瞬还在公主寝殿凑热闹,下一瞬便置身荒野的狐书生,原地团团转。 颜阙疑和王维都在心中有个模糊猜测,一行给了他们肯定答案。 “此间是镜中天地。” 颜阙疑望着遮蔽天空的鸦羽,慨叹:“道家说壶中日月,谁想镜中亦有如此天地。” 王维手探枯藤,触感真实:“公主莫非便在此间?” 一行捻着佛珠,踏过荒草,迎着并不如何炽烈的日光,眺望到山间一抹炊烟。 “既有人烟,可去问询。” 四人沿着一条蔓草丛生的小路入山,山中零星散着几亩薄田。不远处便是村墟,炊烟袅袅,一派山崦人家的俗世烟火气。 颜阙疑惊奇赞叹:“真似误入桃花源!” 王维饱览山中农家景象,不禁吟诵:“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农月无闲人,倾家事南亩。” 狐书生抽动鼻子,嗅了嗅田间气息:“可惜山田贫瘠,生不出多少粟米。” 一行目光转向陇亩尽头的村子:“入村看看。” 村中房舍稀疏,坍塌大半,无人修葺,日影从斑驳墙垣上转移,狭窄村巷半晌未见人影。几人行经小半个村落,见着不少空旷屋舍,屋主人不知去向。 颜阙疑已无初时误入桃花源的惊奇,对着一座座蛛网悬垂的空屋,感到毛骨悚然。王维也熄却了诗情,一路沉吟不语。狐书生身为妖类,见惯稀奇地界,倒是自在坦然,不时溜进空屋四下嗅嗅。 一行抚弄佛珠,面目慈悲,步调如常,一人在前向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行进。见法师没有迟疑,三人紧紧跟上。 果然不久便闻人语声,死寂的村墟陡然活了过来。转过巷子,便见一群衣衫各异的村民聚在一起,似是发生争吵。 一个妇人悍然叉腰,对着一间关闭的柴门喋喋怒骂,门内只闻女子抽泣声。村民多是架秧子看热闹,只一个儒生模样的青年从中劝解,却被妇人一同骂了进去。儒生遭到羞辱,面红耳赤斥责妇人不知礼数。妇人将儒生一顿推搡,儒生一个趔趄栽倒。 “老娘不知礼数,那小寡妇教唆自家崽子偷窃便合礼数?你堂堂孝廉不识好歹,不辨忠奸,言辞偏袒,莫不是与那小寡妇有私?” 村民似都不敢招惹这妇人,自觉往后退去,让出更宽阔的场地由她推搡泼骂。一行等人便在此时来到村民中间,颜阙疑不忍见读书人受辱,大步上前,扶起栽了跟头的儒生,为他掸去衣上尘土,儒生感激道谢。 村民们见着几个外来面孔,并不惊讶,反倒熟络地接纳了他们。一行的僧人模样引起众人注意,有人不识他的身份,仿佛从未接触过僧人,另有人却一眼识得,热络招呼大师,甚至提议由大师来裁断这场纠纷。 由不涉利益与人情的外来者介入评判,这一倡议获得所有人同意,包括那位对儒生动手的彪悍妇人。 一行没有推辞,站在村人中央,含笑听完几方辨述。颜阙疑、王维、狐书生也都听明了经过。 事情并不复杂,柴门内的王娘子孤儿寡母生活艰苦,半大小子成天饥不果腹,屡次偷窃孟氏妇人家的粟米粥饭。今日孟氏逮着了正行窃的小儿,却被他挣脱逃回家中,孟氏便追至王娘子门前叫骂,令其偿还这些时日被盗的粟米。王娘子闭门不应,愈发惹怒了孟氏,又是捶门又是辱骂。 村民们作证,王娘子家的小儿确是经常行窃,偷吃过不止一家的粥饭,因怜他孤儿寡母才没有计较,久而久之,王氏母子的名声在村里极差,也就儒生朱孝廉会替这对母子说几句好话。 是非对错一目了然,世俗人情却难以简单裁决,所以村人才迟迟没有清算这对母子的过错。 一行清雅眉目间俱是慈悲,佛珠自指上滑动,在众人期盼的视线中慨然道:“众乡亲怜悯小儿,包容至今令人感佩,然小儿屡次不问而取,有违礼法,若要追究,亦是应当。不过,王娘子家贫,如数偿还恐是不能。若此事交由小僧代为处理,请容小僧与王娘子商谈。” 孟氏捶不开王家柴门,村人也都不愿动粗,王娘子若肯表态自然是好,于是都赞同一行的提议。 这时,柴门缓缓开启,一个泪痕未干的小妇人朝门外众人福身,而后退至一旁,行止有礼,不似能做出教唆小儿偷窃。 一行与颜阙疑等人迈入柴门,代村人与王娘子交涉。 第 56 章 村子后面那座山的深处,…… (五) 儒生朱孝廉一向同情王娘子的境遇, 因碍着礼数,私下并没有多少来往。今日有一行等人进入王娘子家中,朱孝廉便也跟着一道。 朱孝廉虽是个饱学之士, 却对僧人不甚了解,还是在颜阙疑的讲解中获得一知半解。而王娘子一个没读过书的妇道人家,即便身处偏僻之地,也知晓何为僧人, 且对一行十分礼待,将自己收拾干净后,双手奉上一碗清水。 王娘子家贫, 难以招待其余几位客人,颜阙疑等人并不在意, 只在院中四处观摩。朱孝廉与颜阙疑、王维、狐书生同为读书人, 聚在一起谈论文章甚是相得。 一行未饮碗中清水,将碗搁上石碾, 语气柔和询问王娘子家中事。王娘子羞愧垂泪,诉说家中艰辛,不忍小儿饥饿,发现小儿偷食村人粥饭也未制止。 院中几处热闹交谈, 引得正屋门后露出一双黑亮眼睛,没有感到危险气息, 黑亮眼睛的小童畏畏缩缩蹭了出来, 躲在石碾后双手趴着边缘,露出眼睛观察与母亲交谈的陌生人。 眉眼温和的僧人含笑看着他,胆怯的孩童缩回半个脑袋,片刻后又冒出来,亮闪闪的眼睛盯着僧人, 触及对方温柔慈爱与母亲相同的注视后,放下了戒备,两只小黑手捧起石碾上缺口嶙峋的碗,送到嘴边咕咚咕咚,喝得一滴不剩。 王娘子见儿子这般以水充饥,只抹泪叹息。 院中一角的狐书生瞥见这一幕,尖尖的手指挠了挠鬓边,想起什么似的走了过来,惊得孩童抱碗藏到母亲身后。 狐书生从怀中掏出树叶包裹的一物,往身前送了送,不好意思道:“只剩半只,给孩子吃吧。” 王娘子起身接了,剥开树叶一看,原来是半只烧鸡,她双手颤抖,如同获得珍馐美馔般珍重,拉着孩童一同跪谢。 狐书生手忙脚乱扶起这对母子,饥饿小儿整张脸埋进烧鸡,拼命啃起来,看得狐书生不停吞咽口水。 啃完烧鸡,孩子破天荒打了个饱嗝。王娘子从屋内取出拳头大一包粟米,交给一行,半是感激半是愧疚:“这些是家中全部米粮,虽不足以偿还亏欠乡亲的粥饭,奴可以再多开垦一亩地,日后慢慢偿还。” 一行伸出双手珍重接了这包粟米,泰然出门传达王娘子的承诺。外间等候的乡亲大概是接受了王娘子的说法,一一散去,一行返回时,手里已没了那包粟米。 颜阙疑与王维不解地皱眉,万没想到一行竟真将王娘子家仅剩的粮食分了出去,如此一来,这对母子如何生存? 一行仿佛察觉不到二人的担忧,兀自与王娘子闲话家常,顺便询问村中近来可有外人到访。王娘子摇头,她常在家中,对村中情况不甚了解。 吃饱后胆子大了不少的孩童跑进屋中,再跑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柄拂尘。颜阙疑、王维、狐书生都识得这拂尘,正是玉真公主不离身之物。 王维蹲在小孩身前,接过拂尘,问他:“此物从何处得来?” 小孩怯怯看了眼母亲,吸了吸鼻涕,小声道:“山里捡的。” 王娘子听闻后,顿时变色,举手便要打来。小孩机灵地藏到一行身后,王娘子在客人面前不好教训孩子,气得眼泪直流。朱孝廉劝道:“孩子不懂事,不晓得利害,纵是打他一顿也无用。” 一行护着仰仗他的孩童,问朱孝廉:“莫非山中不可去?” 朱孝廉点点头,面色凝重,语气敬畏:“万万不可去,这孩子能回来也是侥幸。” 颜阙疑追问:“为何不可去?山里有妖怪?” 话音刚落,村子上方乌云滚动,风声呼啸,院墙柴门被吹得摇摇欲坠。天地霎时由昼入夜,炸雷声声响在头顶。 “快!回屋!”朱孝廉镇定招呼众人,王娘子抱起儿子,带一行等人进入屋中,紧紧闭了门。 屋内漆黑,王娘子家没有照明之物,狐书生在黑暗中伸出尾巴,从中掏出一截蜡烛,吹亮了。屋中只有几张坐席,连案几都无,狐书生无处安放蜡烛,只好自己端着,为众人照明。 狐书生盘腿坐在地上,背后光照不到,他便放心地甩着尾巴,没甩几下,忽觉尾巴一沉,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小孩在撸他的尾巴。 狐书生在这边带孩子,另一边朱孝廉正安抚客人。 “遇此天象不必惊慌,可躲在屋中待雷声过去。”朱孝廉颇有经验道。 “此地常有如此天象?”一行问道。 “隔几日便有,不过对村子影响不大。” “可知是何故?” 朱孝廉忽地压低声音:“村子后面那座山的深处,有雷渊。” 一行、颜阙疑、王维都觉诧异:“雷渊?” 微弱烛光下,几人神态各异,朱孝廉容色踟蹰,王娘子惊恐瑟缩。 朱孝廉咬咬牙,道出禁忌:“雷渊住着雷神,谁若是闯入后山,对雷神不敬,便会遭到雷殛,尸骨不存。雷神隔几日会醒来一次,用雷声警告村民。” 听了这般震慑说法,颜阙疑与王维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惧色,若对手是雷神,可如何救出玉真公主?更糟糕的是,玉真公主是否活着都未可知。 一行手中转动佛珠,垂目似在凝思,没有表达任何看法。 王维横了拂尘在膝头,毅然道:“朱先生,我等来此是为寻人,那人极可能去了雷渊,我等必须去救她出来。” 朱孝廉面色大变:“万万不可,你们兴许不知雷渊的厉害,村中那些不信传说的乡亲,去了雷渊没一个回来!” 颜阙疑想到村里大片无人居住的空屋,脊背生寒的同时,隐隐觉得有不甚合理之处:“小生冒昧一问,雷渊既如此危险,为何贵村仍有许多乡亲愿去涉险?” 此问一出,朱孝廉露出片刻迷惘之色,那是压倒恐惧镂刻骨子里的迷茫。 “或许因为,人生如一场虚诞妄作。” 颜阙疑想不到小小村落竟有许多人不顾生命追寻人生真相,人生是否虚无,这个涉及玄学与佛学的谜题,困扰了多少代人。 第 57 章 不知圣僧在何方修行? (六) 村子上空雷鸣消失后, 夜晚已然来临。 王娘子抱着孩子,与朱孝廉一起送四位客人出门,犹在苦劝他们不要去雷渊。 谢过二人好意, 一行、颜阙疑、王维、狐书生出了村子,向后山进发。 天上无星月,山路崎岖,狐书生从尾巴底下掏出几样物什, 几下组合成一盏提灯,点燃后走在前方为大家照明,忘了收回去的蓬松尾巴在身后摇摆。 见此情景, 王维纵然吃惊也没有表现得失态,只是拉住颜阙疑低声道:“封兄他……” 颜阙疑亦低声回复:“如摩诘兄所想, 还请摩诘兄千万保密。” 王维点头, 很快接受了封忧之是只妖的事实。 玉真公主的拂尘交给了狐书生,嗅觉灵敏的狐妖循着拂尘残留气息, 领几人穿行山中,向更高处攀登。 山与黑夜融为一体,提灯如利刃,将黑夜劈开。 朱孝廉言语中对后山的恐惧, 多少感染到了颜阙疑,他不确定地问一行:“法师, 此间当真有雷神吗?” 一行平淡道:“称谓只是符号, 村中人称之为雷神,那便是他们的雷神。” 颜阙疑更加不确定地问:“那朱孝廉也是符号吗?” 一行点头笑道:“从大处说,颜公子、小僧、摩诘居士乃至世间一切称谓皆是符号,若颜公子取字号为摩诘,颜公子便是摩诘居士。” 颜阙疑为自己终于能听懂法师的玄谈而激动:“那从小处说呢?” 一行语气中带了几分悲悯:“称谓从小处说, 便是特定背景下之符号。朱施主被称作孝廉,颜公子可想到什么?” 经一行提示,颜阙疑和王维一同顿住了,特定时期特定称谓,二人自然想到一事。 汉时选官重察举,察举孝廉为重要途径,此制迄于东汉,后世再未有过。 朱孝廉莫非是…… 颜阙疑打了个冷颤:“法师,这怎么可能,两汉已过去多少年了!” 王维却寻到了进一步佐证:“朱先生与村中许多人不识法师身份,甚至未曾听过佛家一说。佛法自天竺传入汉地,被称作浮屠教,最早可追溯两汉之际,若在此之前,世人确是无从接触。” 颜阙疑忍着寒意继而推论:“朱孝廉是西汉时人,村中部分乡亲可能是西汉时人,也可能更早。” 王维补充道:“王娘子与村中另部分乡亲识得法师身份,可见是西汉后时人,以王娘子礼敬三宝的虔诚,可判断她至少是东汉明帝后时人。” 二人相视,均感震惊。 一村人生活于不同时代,难怪衣着各异。 走在前面的狐书生不合时宜吟诵起来:“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当真误入桃花源?然此间既无桃花,也无沃土,小儿饥不果腹,村人朝不保夕。 一行诵了声佛号,将几人惶惑心神定了一定。 “待寻到公主,便知真相。”一行安慰几人。 颜阙疑与王维齐齐点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座怪村,还是寻找玉真公主要紧。这时,他们注意到,前方寻路的狐书生停了下来。 “封贤弟,如何不走了?”颜阙疑问道。 狐书生举起提灯往身前晃了晃:“路没了。” 山路尽头是峭壁,峭壁之下是深渊,提灯照不见底。四人止步峭壁之上,自下而上的山风卷起几人衣摆,带来隐隐雷声。 拂尘从狐书生怀里飘起,向深渊飞去。 一行对狐书生道:“封施主,劳你载大家下去。” 狐书生将提灯交给一行,让大家给他腾出地方,众人依言后退,一团烟雾过后,斯文狐书生化作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灰狐,方脸细眼,极具异域风情。 颜阙疑在鬼市见过吐蕃狐直立行走的形态,体型比人稍大,而眼下恢复原身四肢着地的吐蕃狐则是庞然大妖,极有压迫感,令人生畏。 吐蕃狐屈了两条后腿蹲坐,后背朝向三人:“法师,颜兄,王兄,请坐上来。” 颜阙疑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攀着狐狸毛爬上小山似的大妖背脊,王维学着他的样子,也爬了上去。躺在吐蕃狐厚实绵软的后背上,两人几乎陷进了蓬松狐毛,暖和而有安全感,就是味道有点怪。 一行则被吐蕃狐用尾巴送上后背。深渊下是漆黑的夜,一行提灯站在前方照明,吐蕃狐踏起四蹄,掠起一阵狂风,飞身下了深渊。 提灯光晕内,拂尘在前引路,吐蕃狐载着众人稳稳跟随在后。 颜阙疑从蓬松狐毛中坐起,劲风拂面,周围黑暗如一张怪兽巨口,将送上门的他们吞入腹中,这般想象令他悚然一惊,抓住一旁发呆的王维问他的感受。 从未有过这般玄奇经历的王维从愣怔中回神,下意识答道:“仿佛坠入无尽泥犁狱。” 一行举灯往深渊一侧照去,见峭壁上爬满藤蔓,粗如合抱之木,连绵延伸。 引路拂尘一路往斜下方飞去,最后盘旋于一方峭壁之外,尘尾几度撞向峭壁,不得其门而入。 吐蕃狐抬起一只毛茸茸粗壮前蹄,在一行交代“避开藤蔓”后,一蹄捶向峭壁。轰隆巨响,碎石滚落,峭壁被捶开一个洞。 没了阻碍,拂尘直直飞入洞中。三人从狐背下来,跟着进入这处隐藏洞府,吐蕃狐依旧维持原型守在洞口。 三人借着提灯光亮走过一段甬道,来到一间开阔石室,室壁遍布荧光藤蔓,幽幽照亮一室。一名女冠正独自坐在方石前,凝思石案上纵横的棋路,寻主的拂尘抵达终点,啪地落上她膝头,察觉有人到来,她手拈棋子转过头。 一个照面,颜阙疑和王维认出女冠正是玉真公主,二人急忙上前:“殿下!” 玉真公主抛了棋子,执拂尘起身,寂寞的脸上终于有了色彩:“你们是来救贫道的?不是贫道的幻觉吧?” 二人简单交代一番岐王所托,以及误入镜中的经过,打消了公主疑虑。玉真公主被拘在这方洞府不见天日,如今见着救兵,心中怎不欣喜? 她踢开脚边一堆果核,正要诉说这些时日受的苦楚,骤见二人身后的僧人,忽地想起自己修道之人的身份,顿时肃起娇颜,扶正头上莲花冠,从容迈步。 “尔等救驾,带和尚作甚?贫道法术且奈何那妖不得!”待走近后看清僧人容貌,玉真公主改口,“不知圣僧在何方修行?可愿与贫道探讨佛道二法?” 第 58 章 悬在头顶的双月实是两只…… (七) 一行含笑, 起手为礼:“小僧一行,见过公主。” 玉真公主自然听过一行的名声,知晓对方不可小觑, 遗憾道:“原来是传闻中的一行法师,失敬。” 一行不以为意:“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尽早离去。” 眼下确实不是详谈的时机,玉真公主一挥拂尘, 同意了。 四人出了洞府,吐蕃狐见到公主,口吐人言:“殿下勿怕, 小生是熟人,殿下快到小生背上来。”说着将尾巴落在公主脚下。 玉真公主因见识过拘她的大妖, 面对吐蕃狐时便也能接受, 听着略觉耳熟的异域腔调,并没有深想, 在王维搀扶下,她踩上狐尾,被稳稳送上了狐背。 为节省时间,吐蕃狐第二次落下巨尾, 将一行、颜阙疑、王维三人一起带上狐背,便即踏空飞离黑暗深渊。 玉真公主盘膝坐在蓬软狐背上, 重获自由的心情让她没有在意狐毛的异味:“贫道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过你们得小心,不要吵醒那条土泥鳅。” “土泥鳅?”王维问道,“便是镜中作祟的妖物?” 玉真公主沉郁点头:“是个极为难缠的家伙,将贫道诓骗至此,拘禁于它的洞府。” 颜阙疑诧异道:“泥鳅妖竟会打造如此开阔的洞府, 着实稀奇。”他想象中的泥鳅妖大抵如手臂粗细,住那样一座洞府委实有些浪费。 此时,一行似乎察觉到什么,举目遥望头顶某处。 颜阙疑也抬头望去,见深渊上方悬着两轮明月,照彻嶙峋峭壁与满崖藤蔓,瑰丽壮观动人心魄,不由惊叹:“这便是双月凌空吗?” 其余几人跟着望向头顶,均为这一幕所惑。 玉真公主惊呼:“不好!快躲开!” 峭壁两侧,根根藤蔓蜿蜒游动如活物,倏然射离山崖,缠向踏空飞行的吐蕃狐。吐蕃狐遭遇两翼伏击,忙着躲避时,臃肿体型左右支绌,狐背上跟着颠簸摇晃,险些将几人甩飞。 唯有一行沉稳立身狐背前方,僧衣翻飞,以手中提灯指引吐蕃狐向深渊下方降落。吐蕃狐应变不暇,被毒蛇般紧追不舍的藤蔓缠住了四肢,同时向两壁间拉扯。吐蕃狐吃痛,仰头嗷呜大叫。 狐背倾覆,颜阙疑被甩了几个跟头,顺着光滑狐毛向狐腹下滚去,他惊恐万状,即将坠入深渊时,被人拉住了手臂。 一盏提灯亮在头顶,颜阙疑整个身体悬空,还未来得及呼救,已被重新拉上狐背。他两腿酸软卧倒,随后,王维、玉真公主也被救了上来,三人如出一辙瘫在一处。 然而很快,缠缚吐蕃狐四肢的藤蔓往上攀附,自腹向背,连着三人一起,层层叠叠束作茧。面部被藤蔓冰冷触感爬过,动弹不得的颜阙疑赶紧深吸口气,五官被完全覆盖后,呼吸艰难,他只能靠这最后一口气支撑到救援。 视线被遮蔽,但仍能透过绿色藤茎感受划过峭壁两侧如箭的火光,几息之后,束缚他们的力量彻底消弭,藤蔓遭火炙烤,潮水般退去。 三人爬坐起来大口喘气,身下吐蕃狐挣脱了藤蔓束缚,虽惊惧后怕但努力维持着平衡。 一行以提灯之火引出箭光,削断诸多丝缕般的牵扯,藤茎断口火光点燃峭壁藤蔓,两侧通天火光映照下,众人看清悬在头顶的双月实是两只竖瞳,自深渊上方幽幽俯瞰闯入者。妖物身躯隐在更深的黑暗中,露出的头与角好似龙的形态。 颜阙疑想起公主先前的话,气弱道:“这便是……土泥鳅?” 玉真公主默念无量天尊,方才还存的侥幸已荡然无存:“土泥鳅醒了,你们怕是也逃不掉了。” 王维忆起在华严寺佛殿见到的沉睡青龙,于是寄希望于一行:“或许法师能再降一回龙。” 吐蕃狐同为妖物,在力量与体型都较自己强大百倍的对手面前,颤栗如浪涛席卷全身毛发,并将它的瑟缩畏惧传达给了狐背上所有人。 就在三人一狐或认命或认怂时,深渊上空雷电闪现,遥望似在天边,转眼已至近前。几人瞳孔中映出瞬息即至的雷电,惊恐窒息的同时,一行抛出颈上佛珠,长长珠串旋转众人头顶,佛光自珠身迅速漾开,金光如盾,横截深谷。 雷霆击上佛光,爆出一片笼罩天地的白光,随即炸起天崩地裂的巨响,深渊震荡,峭壁倾塌。 吐蕃狐险些吓晕过去,一身灰毛炸成灰团,忙载着短暂失聪失明的众人逃离这片深渊。 一行站在狐背上,逆风抬手,接了坠落的佛珠,重新挂回颈上。湛然目光穿过不断崩塌的山石,与上空雷渊之主对上视线。被尊为雷神的妖物抬爪捋须,隐藏的身躯逐渐显现,无视坠落的山石,朝着深渊下方探身,追逐没命逃窜的吐蕃狐。 “它追上来了!”五感恢复后,颜阙疑往后方看了一眼,追赶已至百丈外的龙息喷了他一脸。 吐蕃狐感到火烧屁股的炙热,尾毛都蜷了起来,在空中飞奔得更快了。然而雷龙紧紧缀在它后方,那绵长的身躯如何也甩不掉。 一行站在狐背显眼的位置,任飞行带起的狂风刮过,在旁人只能死死攥住狐毛不被甩飞,他却如立闲庭。拥有抵挡雷龙怒霆的佛光,以及安然无恙站立的姿态,令雷龙生了忌惮,没有立即出击。但雷龙紧追不舍,便是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玉真公主方才见识到一行的修为,远超她对传闻中法师的想象,虽震撼,却并不嫉妒,二人所修法门不同,但她面对这样一位法师,已无佛道之争的心思。 疾风迎面掠过,王维和颜阙疑挡在玉真公主前面,她微薄的修为全不值一提,不仅要靠两个书生护着,还需竭力才能仰头,朝着一行笔直站立的身姿,高声道:“法师,可有阻止这孽畜的法子?” 一行投来平静视线:“这份因果起于殿下,殿下可曾许诺它什么?” 第 59 章 被困在雷龙设下的庞大棋…… (八) 玉真公主陷入短暂沉思。她热衷道法, 妄求成仙,证长生之道,才误入妖镜, 不经意间对镜中妖说了不该说的话。 雷渊是雷龙的地盘,任何人都不能轻易从中逃脱,吐蕃狐妖力将耗尽,继续奔逃下去, 迟早沦为雷龙口粮。 玉真公主抚摸手下狐毛,叫吐蕃狐停下飞奔的速度。一行没有阻止,于是吐蕃狐渐渐放缓飞踏的四足, 狐毛倒竖地承受愈来愈近的雷龙威压。 四周狂风停歇,玉真公主手执拂尘, 立身狐背, 扬首与俯瞰他们的雷龙对视,从容道:“土泥……上仙, 贫道凡人之躯,寿元不过百年,纵是被上仙拘于雷渊,贫道心中不甘, 修炼难以寸进,如何与上仙结为道侣, 共修长生?不若放贫道归去, 待道法大成,再与上仙履道侣之约。” 颜阙疑和王维齐齐吸了口冷气,玉真公主竟对雷龙许诺结为道侣,这是何等胆魄,何其荒谬? 雷龙缓缓俯下覆满鳞甲的头颈, 扭动身躯,将吐蕃狐与众人盘入巨大龙身,一旦身躯收紧,便能如狩猎般将众人绞杀。 感受到磅礴威压与煞气,吐蕃狐毛发皆张,形同软毛刺猬,眼周细毛被绝望的泪水濡湿,悔恨自己爱凑热闹的秉性,不留神凑到了如今的局面。 众人头顶龙息喷吐,有雷电环绕龙身,龙须无风自动,龙目森然下视,龙吟在深渊回荡出悠长余韵:“吾已修行千年,飞升在即,与吾结为道侣,便可共享长生。你所谓不甘,不过是识吾真身,心存偏见。玄玄,原来你亦是褊狭之辈,枉吾一片真心错付。” 被斥为负心汉的玉真公主扛着来自背后的几道复杂视线,莲花冠下凌乱发丝拂面,纤弱身姿被道袍撑起几许道骨仙风,不卑不亢与雷龙交涉:“上仙误解了,贫道并无此意,若上仙执意拘贫道在此,还请上仙不要迁怒外人,可否放他们离去?” 龙目扫过玉真公主身后几人,缓缓昂起头,同时抽离身躯,似要放开盘入龙身的众人。 玉真公主正松口气时,忽觉眼前一黑,头顶没了雷龙,却被一片暗夜笼罩,脚下踏着实地,不再是柔软狐毛,地面目光所及之处,稀疏错落聚着小丘似的团团微光。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吐蕃狐发出一声狐狸叫,正待炸毛,猛然发现一身狐毛褪去,竟已恢复书生样貌,遂将狐鸣咽下,换以斯文质询。 “发光的,是什么?”落上实地的颜阙疑发现了周围的异样,远近不一,却大小相同的光团,似将他们围困。 玉真公主拿拂尘敲打近处齐腰高的光团,见其光滑如玉,坚硬如铁,不知是何种石料。放眼望去,遍地巨石荧光,形似迷障。 “大家看地面!”王维屈膝蹲下,手指划过地面,一道道笔直光线纵横交错穿过脚下,像兜住众人的天罗地网。 几人四下查看,不见雷龙踪迹,却置身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一行穿过一段荧石迷阵,目光受阻于眼前石阵,难以观看全貌,垂目掠过地面经纬纵横,略一思忖,大致有了猜想:“是棋局。” “棋局?”众人惊疑。 他们头顶是永夜,脚下是比一马平川还要平坦无起伏的地面,地面被纵横线切割划分,纵横线交错的无数交点上,散落的圆润巨石发着深浅两色荧光。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们被困在了雷龙设下的庞大棋局中。 王维想起雷龙洞府一幕,问玉真公主:“殿下被拘在洞府时,下石棋解闷,那石案上的棋路,是龙妖刻下的?” 玉真公主抱着拂尘,无精打采道:“那泥鳅住在雷渊千年,兴许出于无聊,修炼之余最爱下棋,洞府里的棋案也是它弄的。原本它说只要贫道赢过它,便放贫道走,可一条锤炼了千年棋艺的泥鳅,贫道如何是它的对手,况且贫道也不擅长此道。” 狐书生率先接受现实,积极寻求出路:“哪位擅弈棋?只要破解棋局,说不定我们就能出去。” 颜阙疑赞同这个逻辑,目光在王维与一行间飘移:“摩诘兄,法师,二位棋艺如何?” 一行道:“于棋道一途,小僧只略窥门径。” 王维虽精通棋艺,也不免迟疑:“这棋局如此广袤,我们身在局中,难以遍览全局,又如何破局?” 若有一巨人站在天幕下,俯瞰棋局,棋盘上众人比棋子还要渺小,被困一隅,只见方寸,破局当然不仅仅是凭棋艺。 狐书生尝试以原形飞上局外天空,却屡屡失败,法术似乎被压制,施展不开。 在众人无计可施坐在棋格里绝望之际,一行忽然说起玄奘法师西行万里,历经无数凶险的传奇。 玉真公主自暴自弃道:“贫道余生便是被困在一局棋里,听法师讲玄奘西行一百多国的故事。” 狐书生听得津津有味:“故事蛮好听的,法师继续。” 王维和颜阙疑深知一行言谈必有用意,互相对视一眼,各表看法。 王维道:“法师的意思是,西行万里,玄奘法师能做到,我们也能靠步伐丈量棋局,寻找破局法门?” 颜阙疑道:“棋局再广袤,也比不过西行万里之遥,大家不要气馁!” 棋石荧光如幽幽星河,一行倚身星辰,僧衣如披佛光,眼梢眉角流露出从容无畏的笑意:“摩诘居士和颜公子所言甚是,与其坐困愁城,不如沿棋路而行,终能遍览全局,寻到一线生机。” 众人遂打起精神,跟随一行脚步,深入局中,点评一路所见的棋石布局。王维则默记途径的棋局,并在心中绘出图形。随着时间推移,心中棋谱一点点拼补。众人在迷宫似的棋路上走得精疲力尽时,王维才将棋谱补完一个角。 停停歇歇,不知时间流逝多久,也许已过了几个昼夜,饥饿疲惫空虚绝望席卷众人时,王维终于在心中补完小部分棋局。 而这小部分的结果,令他也感到无力:“不行,这棋局劫中有劫,极难推算,有共活,有长生,即便补完全局,也是无解。” 第 60 章 活该单身一千年。 (九) 王维一席话将众人推入绝望深渊。 玉真公主委顿于地, 莲花冠歪到一边懒得扶正,花容苍白,语气怨怼:“贫道就知道那死泥鳅阴险狡诈, 不安好心,挟私报复,活该单身一千年!” 狐书生更是绝望垂泪:“在下从吐蕃跋涉长安,还未经科考入仕, 便要困死此地。” 颜阙疑想到家中六郎还在等他回去,绝对不能困死在一局棋里,他不放弃希望, 坚定地将满含希冀的目光投向一行:“法师一定有办法!” 一行阖目沉思,趺坐入定, 沉稳得仿佛不属此间, 不受绝望氛围所惑。 时间静静流逝,天幕仍旧漆黑, 这方世界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棋盘大地与数不清的荧光棋石,以及孤单的几个渺小人类。 良久,一行睁眼,清透的一点光自他眼底漫开, 此方世界倒映其中,褪去错落迷局之相, 现出真寂本原。 “棋局, 未必无解。” 这句话顿如燎原之火,漫卷众人苍茫心头。玉真公主、王维、狐书生、颜阙疑全部化身求知孩童,聚到一行身侧,敛声屏气等待答案。 一行让他们默想一遍走过的已知棋局,其分布有何规律。玉真公主和狐书生直接放弃思考, 王维却因精通棋理而陷入其中。 倒是棋艺泛泛的颜阙疑抓住了一闪而逝的念头:“布局……有些眼熟。” 一行捻动手上佛珠,语声沉缓:“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小僧观想镜中天地,料一路所见定有因缘。若看棋是棋,便无法堪破,若看棋不是棋,或可窥得生机。” 玉真公主目不转睛盯着法师清雅出尘的面容,万分惋惜:“这就是贫道不修佛的原因,什么空不空的,法师能用贫道听得懂的话再讲一遍吗?” 一行持珠微笑,从趺坐中起身,引领众人深入荧石棋阵:“若不将棋局作棋局看,此处布局便不陌生。” 颜阙疑循着一行指点仔细观察,棋石挤挤挨挨呈规整之势,荧石深浅分两色,一片暗棋与一片明棋紧密相连。沿着棋路依次行过,似曾相识之感极为强烈,他忽地“啊”了一声:“是雷渊外那片陇亩和村舍!” 众人将棋局与记忆中村落一一比对,尤其是村舍众多房屋的对照,空置的房屋是棋局中的死棋弃子,有人居住的房屋则是活棋活子,这一发现令众人极为震惊。 然而即便发现棋局玄机,又当如何破局? 一行向着对应村舍的棋路前行,并说出自己的看法:“镜中世界本为虚,但镜妖造了一方虚实莫辨的天地,因而辨别虚实便是破解之道。” 众人紧随一行,聚精会神聆听,适时发问:“可如何辨别虚实?” 一行停在一枚棋石前,看向颜阙疑、王维、狐书生,提点道:“我们初入村落便逢着一场纠纷,纠纷起源于王娘子家小儿偷食村人粥饭。村外薄田难有收成,村人难以度日,为何饥饿的只有一名小儿?” 颜阙疑想到先前推测,再一联想,顿感毛骨悚然:“村中有汉时人,他们自然不可能活至今日,其实他们早已死去,却不自知,仍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所以,那村子并非世外桃源,而是……一片坟茔!” 这一推断让其余几人同时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玉真公主忙起掌念无量天尊,责备道:“快别说了。” 颜阙疑只能遗憾住嘴,他还没和盘道出所有猜想呢,不过一旦深思,他也不由搓了搓胳膊。这镜中世界,太匪夷所思了。 狐书生身为异类,也接受不来这一惨绝真相:“可那小儿天真可爱,能吃掉在下的鸡腿,肯定是个鲜活的小娃娃。” 王维从狐书生的话中获得启发:“村中活着的人,或许只有那小儿。” 一行淡淡语声透着慈悲:“村落并非坟茔,村人介于生与死之间,镜中属三界外,是他们寄身与魂之处。小僧猜测,那小儿是王娘子到镜中后生产的不属于此间的孩子,也是这虚境内唯一真实的变数。” 说罢,指着对应王娘子屋宅的棋石:“拔去此变数,且看如何。” 棋石沉重,三人依言各使力气,抱石搬离棋面微毫。只这轻微的挪动,众人便已感到脚下传来摇晃震颤,一阵紧似一阵。众人再抱不住棋石,撒手撤开。 颜阙疑喜形于色:“终于破局!” 却未待他喜悦多久,棋盘大地震动幅度愈来愈大,众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就连所有巨型棋石都跟着跳跃共振。 轰的一声,棋盘大地陡然坍塌,棋局分崩离析,众人与棋石纷纷坠落无尽虚空。 狐书生顾不得风度,惊得狐声哀鸣,想要幻化原身却不得,手足徒劳地在坠落中扑腾。玉真公主在大地崩解之际,先行下手,搂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王维腰身,坠落时将头埋在王维怀里,纵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若在平常,王维断不会与公主如此不清不楚,然而生死未卜之时顾不得许多,反手揽住了公主细腰,二人便呈搂抱姿势坠落在无尽荧光棋子间。 颜阙疑在坠落时扑上了一颗棋石,整个人趴在上面也算有所凭借,可棋石光滑不易着手,他一点点向外滑,就快彻底掉下去。 唯有一行在坠落中坦然环顾苍穹,永夜无边,撒落的棋石如满天星河倾斜,两轮暗月遥挂天际,那是龙妖双目,正不怀好意打量着渺小人类,满含期待。 坠落发生在无边无际的虚无苍穹,永不见底,龙妖期待的会是什么? “龙神饶命啊!”狐书生也察觉到了龙妖的注视,哀声求饶。 暗月双瞳转为赤红,龙妖兴奋起来,妖目盛满更多期待。 僧衣逆飞,佛珠轻晃,一行勾起唇角,镜中妖索求之物,他已了然。 “此间并无龙神。”一行纠正狐书生,而后直视天边一双赤瞳,对那庞然之物下了定夺,“你非龙,非蛟,是为虺。” 闻言,赤瞳裂出无数道血丝,憎恨地盯着僧人。铺天盖地的怒气威压充斥虚空苍穹,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一行手挽菩提,忽地定身虚空,僧衣纹丝不动:“你寄身古镜已逾千年,为修龙身不惜以幻境诱人,千年间吞噬无数生魂。”手中菩提光照虚空,漫天棋石顿化骷髅。【】 60-70 第 61 章 小和尚的修行之路,又增…… (十) 无尽骷髅零落如雨, 场景阴森可怖,恍如泥犁地狱。颜阙疑见自己拼命抱住的竟是一颗没了皮相的人头,大惊之下抛了骷髅, 手脚乱舞挣扎着坠落,身心饱受摧残。 菩提弹出数道佛光,分别印入颜阙疑、王维、玉真公主、狐书生眉心,几人坠落的身体陡然定住, 漂浮于暗夜苍穹。 雷龙身躯被吞吐的怒焰勾勒显形,朝这些不知死活的人类怒吼:“本神吞吃人类无数生魂,早已修得龙身, 尔等竟敢对本神不敬!” 一道怒焰如离弦之箭,喷向一行。 菩提子佛光大盛, 将一行周身笼罩, 怒焰裹住佛光熊熊燃烧,映亮整个苍穹。在颜阙疑视野中, 已经看不见一行身影,只有一个巨大火球久久焚烧。 纵是金身罗汉也经不住雷龙怒焰,颜阙疑悲戚哀绝,泪流满面, 想要挣动身体却被死死定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被烧成灰。 玉真公主和王维也都跟着悲伤起来。想到再也见不到法师秀骨丰姿, 玉真公主便无法饶恕龙妖, 红着眼眶向龙妖愤怒大喊:“你就是个土泥鳅,修炼千年也是条泥鳅,休想化龙!” 龙妖鼻孔喷出火星,赤红精目盯住玉真公主:“本神给了你机会,既然你偏要与本神为敌, 那便也去做一枚棋子吧!” 王维大骇,想要护住公主,却困于无法行动,只见公主眉心佛光被妖力拔除,公主身形无法自控地飞向龙妖,神魂也被一点点拉离躯壳。 玉真公主只觉身似傀儡,被人肆意操控拉扯,人力难以抗衡的巨大力道几欲将她撕裂,金枝玉叶的娇贵身躯从未承受过一丝痛楚,如今却要遭受裂魂之痛,甫一开始她便痛晕了过去。然而生魂离体的邪术并未有一丝一毫的留情,透明灵体有如重影,正一寸寸从公主身上分离。 “虺妖住手!”王维惊骇怒斥,并隐隐发现什么。 从一行揭穿此妖真身开始,此妖便对自己神龙之称非常在意,到公主当面斥其为泥鳅更是不能容忍,乃至以抽离神魂的方式施以惩罚。 名门出身的王维,饱读诗书和杂书,隐约从书上见过妖物精怪为修仙身,需从人类口中讨封。譬如一条蛟想要化龙,不仅需要很长时间的修炼,更要在修为突破时刻,向人类讨封。若人类称它为龙,它便可立时蜕变,修成金龙;若人类称它为蛟或蛇,它便失去了化龙飞升之机。 王维念及此中关窍,连忙招呼颜阙疑和狐书生,称雷龙为虺、毒蛇、泥鳅怎样都可,只千万别叫它龙。 狐书生身为妖物立即懂了,颜阙疑似懂非懂,于是三人开始喋喋不休大喊:虺妖住手!毒蛇不得伤害公主!泥鳅积点德吧! 雷龙彻底被激怒,霎时喷出滔天怒焰,海水般席卷而来。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焰海,二人一狐顿时噤声呆怔,虽然暂时阻止了公主神魂被完全抽离,但他们好像也挨不过火海一瞬。 浪头似的烈焰浇下,二人一狐面如死灰,即将被烈焰吞噬时,焚烧一行的火球从内至外被佛光渡化,红焰尽数化佛光,并以迅雷之势扑向席卷二人一狐的火海,反向席卷,弹指间将焰海全部裹挟、降服、渡化。 雷龙的滔天怒焰竟成佛光普渡,照彻泥犁狱般的暗夜苍穹,坠落其间的无数骷髅沐浴在佛光下,纷化尘烟。 囚禁千载,始得解脱。 骤见一行僧衣如雪,完好无损站在佛光下,得救的二人一狐既激动又钦佩。颜阙疑从方才就压抑着的悲伤消弭得无影无踪,濒死狂跳的心落回了原处,却还是淌下两行热泪。 雷龙从未逢着如此敌手,由于过于惊愕,身形被佛光渗透竟未作抵抗,庞大龙形缓缓褪去,细小虺身逐渐显现。被它操控裂魂的玉真公主脱离了它的妖力,被一缕佛光固魂,并飞向被它小觑的对手,它欲重新掌控,却再喷不出烈焰与雷电。 神识告诉它,修行千年,它还是一条虺。 一行僧衣拂动,踏着虚空佛光,向六神无主的虺走去:“虺五百年为蛟,蛟千年化龙,而你修行千年仍未化龙,可知其中缘故?” 虺蛇流露出怨毒眼神:“因为人类狡诈,无一人肯真心尊本神为龙!” 一行眉目庄严,为它指点迷津:“你身处镜中,岂能不识镜可鉴人的道理?你若以真心讨封,自能化龙。奈何你以恶毒之心揣测世人,讨封后行残暴之举,吞人骨,噬生魂,以怨报德,焉能化龙。” 虺蛇自知化龙无望,盘起的身躯倏忽间弹射而起,闪电般咬向一行脖颈。 “法师小心!”颜阙疑、王维、狐书生惊得心脏骤停。 虺蛇毒牙即将刺下时,它却忘了动作,只因瞧见僧人身上腾起的真龙之影。那是它千年来梦寐以求的形态,张狂恣意,天地之尊。可惜身为虺,想要化龙,注定劫数万千。天道制衡,造物不许。它生为虺,死亦为虺。 龙影仅凭一爪,便撕裂了它。镜中虺,连肉.体都是虚幻,碎成节节浓烟毒雾,消散于苍穹。 龙影懒懒打个哈欠,也如雾一般消失不见。 颜阙疑、王维、狐书生看呆了:“法师,这是?” 一行转身,向他们走来:“勿用的一缕神识。” 虺妖死去,这方虚幻苍穹不再维系,暗夜过去,众人忽地置身村墟后山。重回村落,每间房舍都已空置,感叹人生虚诞的朱孝廉、苦于邻里关系的王娘子,都已不见。 虽然知晓他们终得解脱,但物是人非还是令几人情绪低落。 一行推开王娘子家的柴扉,从屋角暗影里抱出一个泪眼婆娑的娃娃,正是王娘子家小儿。或许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消失,小孩哭得抽抽噎噎。狐书生立即甩出蓬松尾巴,吸引了小孩注意,才暂时止了悲啼。 众人沿着小径走出村墟,成群食腐雅雀飞过头顶,天尽头荒烟蔓草一如来时。 尾声 岐王昼夜不歇守在铜镜前,眼睛都要瞪出重影。今夜月光再度漫上镜面,古镜发出一阵嗡鸣,岐王眼前忽地多出几道身影。 被狐书生背出镜中的玉真公主昏迷了数日,醒来后端起铜镜,观摩背面缠绕的六尾细龙,犹感心悸。想将古镜毁去,又有些迟疑。 为照顾胞妹,岐王暂未离去,见公主忌惮古镜,他道:“一行法师说镜妖已除,这面铜镜便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不会再映出幻境。也是九妹成仙心切,才会受镜妖蛊惑。” 玉真公主面不改色将古镜投入丹炉炼化:“四哥,我若在长安筑一伽蓝,法师肯驻锡么?” 岐王深知胞妹脾性,当即泼了她一瓢冷水:“当年我们姑母太平公主都请他不动,你比姑母如何?” 华严寺内,殿宇下,小和尚勿用端着一碗素粥,皱眉不耐烦地喂一个娃娃。小娃娃吃得满脸米粒,一本满足。 颜阙疑和一行正从廊下走来,见此情形,颜阙疑担忧道:“寺里再养一个孩子,没问题吗?” 一行抚珠浅笑:“不必担心。” 其实颜阙疑担忧的是,青龙化身的小和尚,万一哪天厌烦了带孩子,真的不会把人类幼崽给生吞了吗? 回过神时,却见小娃娃踩着勿用的腿,爬上小和尚肩头,很感兴趣地摸着寸草不生的小光头。小和尚愤愤地将碗里剩余的素粥吃了个精光,再一手拎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幼崽,悬空提着衣领,前往浴房。 很快,浴房传出小孩咯咯的笑声,以及,一声龙吟。 看来,小和尚的修行之路,又增添了不少磨砺。 (古镜篇完) 第 62 章 东廊是进士科场,每年临…… 大唐妖奇谭·笔冢 楔子 正月隆冬, 礼部为筹备科试,人人忙得焦头烂额,昼夜颠倒。白日尚好说, 一到夜里便极为难捱,不仅仅是朔风刺骨的缘故。 李书吏打着灯笼飞快巡视贡院考场,一阵寒风掠过脖子,他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与并肩而行的王书吏分割任务:“老王,东廊归你,我去西廊。” 王书吏裹紧暖意渐失的棉衣领口, 冷哼一声:“我早说了西廊归我,东廊你去。” 二人僵持不下, 李书吏叹一声:“罢了, 一起,早些巡完早回廨房。” 王书吏这才没有异议, 提到廨房却颇有不甘:“那帮老货缩在廨房烤火饮酒,凭什么我们这么倒霉,生生抽中巡夜签!” 李书吏没有阻止老王的絮叨,有人说话便显得夜里辽阔寂静的贡院有几分人气。王书吏兴许也是这样想, 嘴里片刻不停,从奸猾同僚到家中悍妻一一数落。只是进入东廊后, 王书吏便有些底气不足, 絮叨声渐小渐弱,终至无声。 东廊是进士科场,每年临近科试都会闹些事端,尤其在夜里。礼部诸吏值夜尽量避开这几日,避无可避的书吏们便定下抽签巡夜制。 寒梅在寂静幽深的夜里绽放, 渡来缕缕暗香。李、王二书吏无心赏梅,因紧张而口干舌燥,举着灯笼扫过几处暗角,没有异样才稍微歇了口气。 折返时,王书吏绊了一跤,灯笼摔在地上,烛火噗地灭了。李书吏心跳如擂鼓,迅速回身,提灯照去。 王书吏抬起苍白的一张脸,提着熄灭的灯笼爬了起来:“无事,回去吧。” 李书吏轻抚心口,缓缓吐出口气。只剩了一盏灯,李书吏行在前,催促王书吏跟上。身后的王书吏听命跟随,一路沉默。 回到廨房,诸吏见二人安然归来,忙安置他们靠近火炉,为二人烫酒。 众人酒酣耳热昏昏欲睡时,廨门被急促拍响。浑身暖意融融的李书吏起身去开门,一股寒风席卷而来,站在门外脸色铁青的,正是王书吏。 王书吏一瘸一拐气急败坏:“我不过磕晕一会,你便撇下我不管,老李你竟是这样的人!” 李书吏骤然酒醒。 (一) 近几月,各地赴考士子汇聚长安,是北城各坊邸店生意最火爆的时候,其中以崇仁坊尤甚。礼部试场东墙外的崇仁坊,南边一街之隔即是平康坊,再往东一街是东市,如此优越的地理位置,大小逆旅即便价格涨了数倍,也已是一房难求。 颜阙疑打马进了崇仁坊,满目皆是读书人,道路显得分外狭窄。他只得下马而行,费了不少功夫才寻到杨氏逆旅。 问了封忧之的房舍号,他直奔二楼,敲响走廊最后一间房。一只吐蕃狐从满床书堆里钻出来,落地化作一名书生,惊讶地迎入颜阙疑。 “颜兄怎不在家温书?” “只剩几日,再温书也难有寸进。” 吐蕃狐是一只从吐蕃跋涉而来,准备参加大唐科考的有志狐妖,在鬼市与颜阙疑结识后不久,得知颜阙疑并非妖鬼,而是一个好心肠的人类。经历过一些生死攸关的遭遇后,狐书生和颜阙疑达成了人与妖之间少有的友谊。 颜阙疑感兴趣地打量狐书生寄居的房间,虽然条件简陋,但充斥大半个客舍的书卷笔墨,丝毫不输人类书生。 “封贤弟,空出半日,我带你去一处地方。”颜阙疑热情邀请。 狐书生方正的眉眼透着为难:“可愚弟尚有几卷经义记得不甚牢靠。” 颜阙疑劝说书呆子狐妖:“不会耽误多久,那里是士子们考前必去的地方,或许对考试大有裨益。” 狐书生动了动耳朵:“果真?” 二人共乘一骑出了崇仁坊,沿大街往西疾驰五坊,至西市书肆。 往常安静清雅的书肆正沸反盈天,比西市胡货行都要拥挤嘈杂。应考士子围着最新抄录待售的书卷,三五成群七嘴八舌,向待价而沽的书肆老板讨价还价。 “斗米十五钱,一卷书售千钱,竟有如此世道!”士子们忿忿不平。 “圣人命张相公主持今岁科试,张相公文坛泰斗,主考出题必与往年不同。书肆先生们夙夜研读张相公诗文,方拟出百道考题,押中率极高,嫌贵可不买。”被唾了满脸的书肆老板毫无让步意余地,“进士及第,雁塔题目,还不及千钱贵重?” 押题动人心,穷士子们即便义愤,也不禁被说动。 书肆老板年年贩题,对读书人心态一清二楚,懒得多费口舌,抛下最后一句话:“份额有限,欲购从速。” 犹在迟疑的士子们之间陡然弥漫起紧张气氛,情绪的弓弦拉满后,有士子站得腿麻,活动大腿迈了一步,平衡被打破,蓄势待发的人群一拥而上,抢购《试押今科百题》。 一同加入抢书大潮的颜阙疑即将摸到书角时,遭人推搡跌倒一旁,险些被踩踏。再爬起时,人潮退去,书架上一卷不剩。 多数士子常年伏案读书体力匮乏,在需拼体力的时刻自然没有胜算,抛弃斯文与人抢得你死我活,还是落得两手空空满身狼狈。 衣衫凌乱的颜阙疑正沮丧至极,发觉有什么在扯动他袖摆,低头一看,一只灰毛吐蕃狐尖嘴衔书,方正狐脸虽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呆滞表情,此刻却莫名英俊起来。 颜阙疑喜出望外,接了书抹去口水,连连夸赞:“多亏了封贤弟!” 西市商人看得艳羡,凑上来问话:“请问这只土狗是何品种?多少钱卖?” 颜阙疑与吐蕃狐一起转身面向此人,在一人一狐的漠然凝视下,商人怏怏离开了。 忍痛购下押题卷,颜阙疑掩护吐蕃狐变回人身,与他商议:“封贤弟,题卷你我一同研习吧。” 狐书生细小眼里闪烁着光芒:“颜兄,题卷里当真会有考题吗?” 颜阙疑捏着自己干瘪下去的荷包:“如此贵的题卷,总能押中一道吧。” 二人遂将其珍而重之收起。 离开西市前,颜阙疑随意一瞥,注意到店肆间的角落,有个木架摊子,上面挂了一排笔,做工古朴,没有太多花哨点缀,丝毫不起眼,因而无人问津。 摊主衣衫破旧,目光浑浊,既不吆喝,也不揽客,席地坐在货摊后,如一截耗尽生气的朽木,与繁华喧嚣的西市格格不入。 颜阙疑觉得怪异,牵马与狐书生从笔摊前经过,远远走出一段后,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他折身重返笔摊,从木架上挑拣了一支笔。 “请问,这支笔怎么卖?” 摊主语气淡漠:“五钱。” 颜阙疑付了钱,在摊主冷漠的审视下,感到芒刺在背,袖好笔赶紧快步离开。 长安多怪人,落荒而逃的颜阙疑没有太放在心上。 科试的日子渐渐逼近,颜阙疑与狐书生抓紧最后的时间,将题卷所押百题全数做了一遍,这才安心迎来应考日。 东方未明,街鼓参差,士子们各携脂烛、木炭、餐食,陆续涌入礼部南院,接受兵卫搜身盘问。一切就绪后,士子们分坐庑下单席,取出笔墨,呵开冰冻的砚池,畏寒的已在案下燃起木炭。 颜阙疑数次调匀呼吸,依然紧张不已,从提篮取出今早六郎反复确认过的用具,布上一方小案。幸而鬼市上一行替他赎回的家传老坑洮砚冬日也不结冰,研墨起来省心省力。 旁人还在研墨时,颜阙疑已分心悄然打量四周,礼部南院规整开阔,两廊绵长,进士明经各占一廊。考明经科的狐书生在另外一廊,远远隔开寻不见人。与颜阙疑同考进士科的王维也隔着十几个位子,招呼都来不及打。 一通鼓响,两廊皆寂,今科主考官宰相张说领着一众考官步入南院,分廊巡视,气氛肃穆。 张相公巡入东廊,视线扫过进士科考生,在颜阙疑身上稍作停顿,便即移开。大概认出与一行法师一起为他解决难事的书生。 颜阙疑攥紧手心,愧疚地不敢与之对视。倘若张相公知晓他汲汲功名,不惜千钱与人争抢押题卷,赌徒似的押注张相公出的考题,该多么唾弃这样的后生。 在他思绪纷乱时,第二通鼓响,头场诗赋开考。他忙不迭展开考卷,寻觅考题,竟是——《花发上林苑诗》。 书肆先生们笃定张相公出题必与众不同,绝不会出春花秋月写景咏物诗,《试押今科百题》首先将其排除在外。 颜阙疑脑中空白一瞬—— 作者有话说:押题押了个寂寞。 张相公:想不到吧? 张说确实出过科举策论题,但《花发上林苑诗》是唐代宗大历年间的诗赋题,被我挪用。 第 63 章 一个青衣书生踟蹰梅树下…… (二) 科场上, 有人搜肠刮肚寻觅诗句,有人精思腹稿援笔成篇。颜阙疑从押题未中的失落中回神,提笔蘸墨, 写下格式固定的诗题:赋得花发上林。 天上彤云密布,不多时冷雾细雪萦空,簌簌吹入两廊。颜阙疑却额上生汗,攥着西市上买来的新笔, 陷入诗句难觅的彷徨。 一缕幽香伴着寒余飞雪,杳杳袭来,浇灭心头焦躁。他抬目望向廊外, 院角一株寒梅独自绽开花蕊,琼枝著花, 碎雪点缀。一个青衣书生踟蹰梅树下, 风姿清绝,身形寂寥, 眉目凝着愁绪,仿佛天地间最孤独的人。 颜阙疑诧异那人身份,怎会在试场外徘徊,又不自觉被那人吸引, 目光无法移开。梅树下书生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散漫眼神有了焦点, 遥遥望了过来。 主考官张说再度巡到东廊, 不少考生已在埋头答卷,没有答卷的也在苦思冥想,唯有那个相熟的颜姓后生,空着卷面不知神游何方。张说不悦地咳了一声,蕴含宰相兼主考的威严, 惊得众考生俱是一颤,颜阙疑才恍惚神魂归位。 见面前站在一脸严厉的主考,颜阙疑心神一震,不敢再旁顾,忙提笔答题,流畅写下第一联。张说这才满意捋须而去。 颜阙疑答完诗赋题,突然警醒,自己作诗何曾如此流畅过?再细读诗句,确是他胸臆间想要抒发的,一直受困阻塞的神思被打通,那些深藏识海的意象、词句、韵律便如春溪奔流,自笔端流泻。 手心与墨笔一起发烫发颤,这样的自己,真的是自己吗? 第一场诗赋后,紧接第二场帖经,第三场策问。天色黯淡下来,寒风灌入两廊,席地而坐的考生须发结了冰花,在全身已无知觉的状态下,仍然奋笔答卷。 计时的三烛燃尽,收卷鼓声起,颜阙疑停下酣畅淋漓的答题,搁下发烫的笔杆,发觉膝盖与腿部僵硬到不能动弹。 考卷尽数收走后,士子们被驱赶离场。颜阙疑收好用具,扶着考案慢慢起身。答题交卷都快人一等的王维赶来搀扶他离案,二人相携出东廊,默契地没有问对方考得如何。 将出科场时,颜阙疑回头望向院角,残月凄清,寒梅树下,已不见了那位寂寞书生。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那孤独清绝的身影了吧。 身心皆被掏空的颜阙疑如一缕幽魂,在崇仁坊狐书生住处借宿一夜后,回到城南家中,被六郎和仆人阿吉以膳食.精心调理数日,才重新有了人气。 而这浑浑噩噩的几个昼夜,他在半梦半醒时,总闻到一缕近在咫尺的暗香,似是礼部南院东廊上闻到的寒梅幽香。 他向六郎和阿吉反复确认,家中未种植梅树,却依然时时有梅花香萦绕鼻端,只有他能闻到的凌冽幽香。 “阿兄,考得如何都不要紧,你不要太紧张,来,先把这碗药喝了。”六郎以为自家兄长在科场上承受了莫大压力,导致嗅觉出了异常,遂熬了安抚情绪的药汤。 颜阙疑被迫喝了几日药,顶着风雪逃去了华严寺。 山中禅寺不染俗尘,任飞雪飘坠,自成一方清幽世界。 禅房内,炭火融暖,颜阙疑身心松弛,惬意地烤着两只山梨,向坐在对面的一行讲述科场见闻。 一行以茶铛煮水,不待全沸,即用铜匙挑出适量茶末,注入半沸水中,沫饽泛起时,差不多听完了经过。 “颜公子科场顺遂,不枉一番苦读。待二月放榜,功名可期。” 颜阙疑忙道:“法师千万不要对我有所期待,虽然三场答卷得心应手,也只限于我的一些浅薄学识,可不敢说入得考官法眼。” 一行微笑,垂目看顾煮茶火候,适时舀水止沸:“颜公子天资聪颖,无需妄自菲薄。” 颜阙疑忽然神色凝重,眼神闪烁:“法师,我怀疑那时答题的我,不是真实的我,这样可算舞弊?” 一行笑着摇头,又说起让人费解的话:“今日的你非昨日的你,每一回来寺中的你都非同一个你,因你时时刻刻处在变数中,但这些不同的你又都是你。” 颜阙疑茫然瞪着眼,嘴唇微张,思维被绕走:“我非我,我又是我,那我究竟是不是我?” 一行如拈花莫测的佛子,笑容意味不明:“简单来说,你仍是你。” 颜阙疑终于松了口气:“法师的意思是,科场上答题的我,仍是我?” 一行颔首,等得茶水三沸,将茶汤斟入两只青瓷瓯,碧绿茶汤清香弥漫:“受外界影响而改变自身,既是往好的一面转变,何不坦然接纳自己?” 颜阙疑接过一行送来的茶瓯,另将烤熟的山梨递了一只过去。对饮清茶,共品烧梨,颜阙疑将这番对谈细细品味,感到安心不少的同时,注意到一行话中隐含的先决条件。 “法师所谓外界影响是指?”颜阙疑停了啃咬酥软烧梨。 “梅树下徘徊不去的书生。”一行仿佛在说十分平常的事,素手托着茶瓯,神色不改,“颜公子在见到那人之后,思维畅通,下笔千言。” 在颜阙疑不分轻重缓急的漫长叙述中,一行似乎早已理清次序与因果。 颜阙疑陡然坐直,背脊紧绷:“那书生莫非……不是人?” 一行重新为二人斟茶,姿态娴雅放松,无形中安抚了颜阙疑紧张的情绪。 “不管他是人非人,似乎对颜公子并无恶意。” “那就好。”颜阙疑虽喜玄怪,却并不乐意玄怪发生在自己身上,怀着粉饰太平的心思,说道,“从礼部南院回来后,时时有闻见梅花香的错觉,不过,来到寺里就闻不到了。法师,这是不是一种考后癔症?” 一行隔着茶雾含笑看向颜阙疑:“当真想知道?” 颜阙疑漫不经心点头。 一行从炉火旁起身,拉开两扇禅门,天色已入夜,寒风裹着碎雪卷入禅室,一同袭来的还有——幽幽寒梅香。 颜阙疑手上半只烧梨坠入炭火中:“法师,这癔症……” 一行侧过身,禅门洞开,禅院一景映入颜阙疑眼中。 细雪纷纷,一株寒梅矗立雪中,青衣书生趋于透明的身影,徘徊树下,孤独而迷茫。 第 64 章 僧人腕上菩提轻响,穿透…… (三) 颜阙疑眺望门外的姿势凝固了, 不愿面对的事情被证实,以为已经结束的却是开始,他身上滚过一阵寒栗, 炭火的暖意瞬间消失。 “法师,非人也能进入佛寺?”缠住颜阙疑的青衣书生从科场追到华严寺,颠覆了颜阙疑的认知。或许,他在家中嗅到的梅香, 即是昭示青衣书生也跟到了家宅,浓浓的不安在心头蔓延。 “佛前众生平等,佛寺并不阻挡非人。”一行语气平静, 给出理应如此的答案,不过又补充, “若寺主不愿非人进入, 也可设下禁制。” 所以,在一行眼中, 非人与人并无大不同,他的佛寺,三界六道生灵都可拜访。当然,前提是没有恶意。 “他几时入的寺, 来了多久?”颜阙疑提起一颗心虚弱问道。 “随颜公子一起入的寺。”一行用再寻常不过的语调说道。 颜阙疑心灵震颤,看来法师早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异样, 却对跟随他身后的非人视若无睹, 悠然煮茶与他对饮,听他絮叨这几日的经历。 颜阙疑揩去额上冷汗:“法师,怎么办?他缠上我了。” 一行面向禅院:“他对颜公子并无恶意。” 梅树下徘徊的身影气质纯净,没有怨气恶念,斜飞的雪花穿过他透明身躯, 他无惧寒冷,与天地无碍。 “那他跟着我是何意?” “不妨一问。” 一行迈出禅室,迎着风雪走入禅院。山夜岑寂,步履轻微,细雪无声落上禅衣,僧人腕上菩提轻响,穿透清明雪夜,跨越人与非人界限。 青衣书生迷茫视线落到一行身上,空无一物的眼底逐渐勾勒出仪容端正的僧人轮廓。 一行停步梅树下,眉目清朗,嗓音温润:“客人远来山寺,所求何事?” 书生从长久的混沌中听清问话,从未与人对答过的一抹灵体有轻微的晃动,嘴唇翕动,试着发出声音:“好寂寞……” 颜阙疑从一行背后探出头,打量书生失落的神情,觉着对方不似恶灵,才缓步挪出身子,轻咳一声:“你从礼部南院跟我到这里,是因为当时只有我能看见你?” 书生转头凝视颜阙疑,清透眸中闪出一簇光,轻轻点头:“阁下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一个出现在礼部南院的书生幽魂,令颜阙疑不禁有个猜想:“你是参加过科试的考生?” 书生想了想,摇头。 颜阙疑又问:“那你为何会在礼部南院?” 书生眉心轻蹙,想不出答案。 这个幽魂看起来有些迷糊,或许是忘了生前事,颜阙疑同情地不再追问,返回禅室搬来蒲团与茶案,铺在梅树下。 梅枝疏影横斜,挡去大半风雪,两人一魂树下对坐品茗,书生眉间萦绕不去的寂寞之色淡去少许。 虽是头一回与人交谈,书生适应了说话以后,既能与一行谈佛论禅,也能与颜阙疑辩经论史,博洽多闻,令人惊奇。 谈到兴浓,书生索求笔墨,于茶案上铺纸,挥就一首五言诗。 风停雪静时,书生消失于梅树下。 红梅映雪,禅院空寂,一切恍如梦魅。颜阙疑忘了寒冷,对着残茶发呆,不知道书生还会不会出现。 一行端坐树下,拈起案上诗篇,就着雪地里的光,看清纸上字迹铁画银钩,遒劲有力。 诗云:岁岁寒梅树,花开精舍园。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 落款:含章。 一行垂目静思片刻,将诗稿递给颜阙疑。 颜阙疑读得云里雾里:“这是首咏梅诗?含章是他的名字?” 一行拂动持珠,温声道:“恰好明日无事,颜公子随小僧去城中一趟,关于书生来历,或许会有所得。” 颜阙疑忙追问:“法师有眉目了?去哪个坊探查?” 一行拂去僧衣上薄薄一层雪花,眸光蕴着常人难及的智慧:“梅诗即是线索,颜公子不如先行体悟。” 说罢,微微一笑,起身踏过禅院积雪,径自往禅室去。 颜阙疑望着法师离去的背影,不满地嘟囔:“我要有法师慧根,何须千钱买题。” 这一夜,颜阙疑捧着诗稿辗转反侧,依然难解诗中真意。 第二日雪霁,日光漫过窗棂,颜阙疑被明晃晃的晨光扰醒,慌忙起身,穿过晴日高照的殿宇廊庑,赶至檀香弥散的禅室。 “抱歉,法师,我起晚了。”颜阙疑歉疚解释,“昨夜钻研咏梅诗太晚。” 一行坐在长案前演练历法运算,闻言笑问:“颜公子钻研出线索了?” 颜阙疑捧出咏梅诗,羞愧道:“大约与城中某处佛寺有关,更多的参悟不出。” 一行搁下用旧的鸡距笔,取过书卷旁的佛珠,起身离案:“确实与佛寺相关。” 晴雪晨光滤入棂窗,轻柔洒照书案上摆放有序的贝叶经、帛书、历法初稿、莲花香炉,与砚石、镇尺、旧笔的黯淡光泽构成一幅光影交叠的静雅画卷。 颜阙疑留意了一眼,与一行走出禅室,顺道提了一句:“前些日,我在西市买到一支不错的笔,科试时极为好用,长久书写也不累手,改日送与法师。” 一行道谢,接受了他的好意。 二人离寺下山,雇马车从安化门入城,沿朱雀大街以西第二街,一路往北驰行。 路程较远,颜阙疑盘坐车内,靠着车厢壁忍受颠簸,向一行请教咏梅诗后两句的真意,言辞恳切:“法师,梦里我都在思索,‘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是何意,请原谅我的愚钝,法师告诉我吧,青珠是何物?” 一行持珠盘坐,视线落到颜阙疑青黑的眼圈上,语调含笑:“言语描述总有不恰当之处,不如亲眼观看更为真实。” 说话间,马车转入延康坊,直奔一处梵音渺渺的恢宏佛寺。 颜阙疑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轮廓逐渐鲜明的高耸寺塔与巍峨檐角,萎靡情绪一扫而空。 “法师,我们要去西明寺?” 虽然早有耳闻,但他摄于西明寺御造经藏的庄严气势,从未去过这座规模宏伟的佛寺。 “颜公子想知道的青珠,便在西明寺。” 第 65 章 圣人赐青珠,原来是这颗…… (四) 西明寺始建于高宗年间, 以玄奘法师所绘祇园精舍图纸为模板,后经几代君王扩建,全寺共有十院, 大殿十三座,屋四千余间,是座效法天竺祗园的唐代名刹,气象万千, 蔚为大观。 寺中名僧聚集,学风浓郁,著述典藏丰厚, 多国学问僧在此求法。西明寺不仅是长安重要的译经场,也是法相宗、华严宗、禅宗、密宗、净土宗等诸多宗派宣讲交流的中心, 高僧辈出, 佛法隆盛。不少诗人墨客慕名而来,留下诗篇不计其数。 号称拥有“一切经”的西明寺, 庄严肃穆令人望而生畏。 颜阙疑跟在一行身边,步行至清扫过积雪的宏伟寺门,心中犹在琢磨以何种理由入寺时,寺门下几名知客僧疾步下了石阶, 双手合十恭敬行佛礼。 “一行法师来了!” “法师今日是来宣讲密宗?” “法师应是来译经吧?” 被知客僧热情迎接的一行微笑还礼:“今日只为旁的琐事,无需惊动方丈。” 颜阙疑随一行顺利入寺, 没有受到任何盘问。 一行显然对西明寺极为熟悉, 轻松避开廊殿楼台间穿梭的僧人,择了一处偏僻小径,领着颜阙疑深入佛寺。 “法师为何特意避开人群?” “西明寺学问僧众多,若不巧遇见,定会与小僧探讨经义, 少则几个时辰,多则数日。颜公子愿意在旁聆听吗?”一行笑问。 颜阙疑恍然,就连门外知客僧都对一行如此热情,寺内钻研经义的学问僧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佛法精深的一行,那时不仅一行难以脱身,他也会被迫卷入佛典经义的辩论漩涡。 颜阙疑警醒后,感到后怕,恨不能让一行再隐蔽一些。方才他注意到,入寺后有几个身影鬼祟又执着地跟在后面,或许是想趁寺中其他僧人发现一行之前,围困一行于僻静处。 学问僧太可怕了!颜阙疑余光扫到那几个跃跃欲试的身影,连忙拉着一行拐进红墙内交错的甬道,一通绕行,成功摆脱那几个眼冒绿光的学问僧,但同时,他也被绕晕了,不辨方向。 “法师,现在往哪边走?” 一行巡睃一周,步伐没有迟疑,走入一段昏暗甬道:“这边。” 穿过甬道最后一段石阶,朝晖映亮二人面目,几步外,一座金刚佛殿矗立台基上,金铺藻栋,晖霞眩目。 颜阙疑被刺得闭了闭目,同一行停在金刚殿门外。 磬音响彻佛院,殿内僧人正在奉香花鲜果礼佛。莲花座上盘坐着金刚持佛,双目微闭,自然下视,俯瞰众生,双手交叉胸前,似在讲演密乘。 这尊诸佛共主宝相庄严,戴有诸多宝饰的头上额间嵌有一颗青珠,华光潋滟,动人心魄。 颜阙疑心神震动,顷刻间为其吸引,目光凝视,难舍难分:“法师,这便是青珠?” 一行立身殿外,合十礼佛:“正是当年武后布施西明寺的青泥珠。” 圣人赐青珠,原来是这颗宝珠。 为不叨扰僧人礼佛,一行与颜阙疑步下台基,驻足于廊下。一行向颜阙疑讲述一段关于青泥珠的传说。 武后临朝时期,有西蕃某国献上一枚青泥珠,武后不知其珍贵,将其布施给西明寺僧,寺僧遂将青泥珠嵌入金刚持佛额上。直至某日,一胡商入寺听僧人讲法,见青泥珠后,接连十余日殷勤入寺,于珠下谛视良久,终于向寺僧索买青泥珠。 寺僧初时开价千贯,胡商一口应下。寺僧见胡商对青泥珠势在必得,重新开价万贯,胡商依然应允。寺僧不卖,直至定价十万贯,才卖与胡商。胡商将青泥珠藏于腿肉中,准备带回故乡。 寺僧觉出此事蹊跷,禀于武后,武后遣人捉来胡商,追问青泥珠下落。胡商不得已,从腿肉中取出宝珠,在武后逼问下道出缘由。西蕃某国有青泥泊,泊中多珍宝,唯有将青泥珠投入泊中,淤泥化为清水,胡商才能得到泊中诸多珍宝。 武后得知青泥珠珍贵,从胡商手中夺回。朝局几度翻覆,青泥珠后来依旧落入西明寺。 颜阙疑听得入神,青泥珠果然是枚珍宝,几番角逐,人世变迁,它的璀璨仍为后人所见。 “法师,咏梅诗中最后一句,买椟市胡喧,作何解?” 一行捻动佛珠,说道:“诗中将胡商比作郑人,买椟还珠,取舍不当。” 颜阙疑感到费解:“胡商慧眼识珠,辨识出青泥珠的价值,与郑人买来木匣退还珍珠的愚蠢截然不同,为何说胡商取舍不当?” 一行目中含笑,话语蕴着禅机:“郑人为精美珠匣所惑,胡商为青珠价值所惑,皆是注重事物表面,而察觉不到更值得重视的瑰宝。” 颜阙疑愈发困惑:“比青泥珠更值得重视的瑰宝,那是何物?” 一行对金刚殿内的青泥珠没有留恋之意,沿着殿廊离开佛院。颜阙疑仍频频回首,不舍佛额上那枚璀璨光晕,稀世珍宝。 “颜公子以为,何为瑰宝?”一行走出佛院,依然寻了偏僻路径。 “举世无双,价值连城,方为瑰宝。”颜阙疑抛出自己凡夫俗子的观点,走在檐角重重暗影中,瞥见一排寮房内挤挤挨挨伏案钻研典籍的外蕃僧人,心中微动,补充道,“圣人先贤的著述,千年传承的坟典,亦是瑰宝。” 一行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寮房,神色柔和:“颜公子所言不差,然而除却普世价值观念,另有个人心中价值权衡。世俗中人谋求高官显爵,沙门释子苦觅超脱了悟,人人皆有其追寻的道。” 颜阙疑琢磨出一些深意:“诗以明志,歌以咏怀。咏梅诗想要表达的是,诗人心中寒梅比青泥珠还要珍贵,胡商辨识出青泥珠的价值,却未曾明白寒梅的价值,所以说胡商与买椟还珠的郑人一般愚蠢?” 一行点头:“颜公子寻觅到了诗中真意。” 颜阙疑却倔强起来:“可是,法师说人人皆有其追寻的道,胡商追寻稀世珍宝是胡商的道,诗人何必强迫世人跟他一样偏爱寒梅?诗中嘲弄胡商买椟还珠,何尝不是嘲讽世人有眼无珠,不识得他这类被埋没的俊杰?” 一行露出赞许的笑:“颜公子见识通透,已然悟到诗人未尽之意。” 颜阙疑难以相信,缥缈出尘的梅下书生会写下怀才不遇的牢骚诗。 一行知他所想,遂道:“咏梅诗并非含章所作,作此诗之人,就在西明寺中。” 第 66 章 你们见到的含章,是何模…… (五) 岁岁寒梅树, 花开精舍园。 西明寺确有一片梅花林,离着佛殿较远,寺中僧人少有涉足。 一行熟知西明寺地形, 正要避开寺僧抄近路,一道伟岸身影忽地截在前路。 “这不是一行法师吗?”一个长眉花白、身穿袈裟的老僧堵住去路,仿佛不巧相遇,精湛睿智的双目藏着慈和笑意, “老衲有礼了。” “方丈安好。”一行止步,躬身合十,俊朗面庞透着谦和, 行踪被撞破也尽显从容,“怕打搅方丈清修, 一行未曾前去拜会。” “无妨。法师拨冗莅临, 定有要事,可有用得着老衲之处?”老僧言辞热诚, 态度不容拒绝。 “有些琐事,需去一趟梅林,烦请方丈指路。”一行顺势而为,坦然接受老僧同行。 这老少二僧, 一个是佛门耆宿,一个是密宗新秀, 均在不同领域有着不凡造诣。 颜阙疑恭敬拜揖了西明寺老方丈, 识趣地缀在二人身后,听他们交谈各宗经义,似乎相谈甚洽。听不懂高僧论法的颜阙疑注意到,从四面八方围拢来的学问僧越聚越多,个个目光炯炯蠢蠢欲动, 他不禁捏了把汗。 老方丈将一行和颜阙疑带至梅林,也不去探问二人目的,停步梅林外,眸中神光内敛:“老衲替法师守住梅林,不会有僧人前去打搅。” 一行含笑致谢,与颜阙疑走入梅林。身后潮水般涌来的僧人,被方丈伟岸身躯拦截,无一僧越过方丈。 “方丈原来是助法师脱困。”颜阙疑感叹方丈善解人意。 “颜公子纯良如冰雪。”一行笑言,抬手托起挡在前路的一段覆雪梅枝,轻轻拂过,梅枝轻颤,雪沫纷扬。 “法师又在委婉说我蠢笨。”颜阙疑观赏眼前红梅映雪,一派冰清玉洁的韵致,因而并不生气。 “小僧是诚意夸赞颜公子,心性单纯,无忧无怖。看世事简单自有简单的洒脱,不必事事深究,率真自然,有何不好?” “真有这么好?”颜阙疑忍不住嘴角上翘。 “小僧不会欺瞒颜公子。” 雪中梅林似胭脂妆点虬枝,晶莹剔透,美不胜收。人行其间,连衣衫都染上了梅香。所有梅树都生长得极好,没有断枝枯干,梅林凌霜傲雪,坚韧蓬勃。 徜徉红梅花海,颜阙疑不禁惋惜,这片绰约风姿深藏佛寺,无人赏玩。 正这样想时,身后响起一道不善的责问:“你们是什么人?此地不是踏雪寻梅处,请尽快离开,勿要折损梅枝!” 颜阙疑讪讪收回抚弄梅花的手,下意识回身解释:“在下没有折梅!只是心生喜爱……” 一行从林间走出,迎着衣衫破旧扛了花锄的老农,温和笑道:“足下宽心,小僧与朋友是来寻人,不会损折足下精心呵护的梅花。” 老农冷淡瞥来一眼,浑浊目光毫无热度,也无对旁人的好奇,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气势,扛着锄头漠然从颜阙疑与一行之间穿过。 颜阙疑从见到老农的刹那便瞪圆了眼,目送对方从身边走过,他忙向一行低声道:“法师,我见过他!” 先前颜阙疑在西市抢购押题卷后,顺路从一个木架摊上买了一支笔,摊主就是这个老农。彼时摊主坐在架摊后,如一截毫无生气的朽木,眼神看人也透着冷意。颜阙疑对此印象深刻。 听颜阙疑说完,一行露出颇有兴味的神采:“颜公子科试所用之笔,便是那时买的,原来如此。” 颜阙疑一头雾水:“法师发现了什么?” 一行捻起持珠,温润细腻的菩提子颗颗相连,如因果环环相扣:“颜公子与梅下书生的因缘,起于颜公子在西市的一念。” 颜阙疑愣在原地,按法师常持的因果说,他被含章跟随,起因于他在西市鬼使神差买下的那支笔?可内中缘由,究竟是什么?梅下书生含章与看护梅林的老农是什么关系? 一行示意他跟上护林老农。 老农发现被人跟随也不在意,锄积雪堆在树根,忙碌后径自走向梅林后的茅舍,就要栓上茅门时,尾随于后的僧人不紧不慢念起诗句:岁岁寒梅树,花开精舍园。 老农手上一顿,抬起黯淡的眸子。 僧人秀逸身影走出梅林,吟咏音调穿透无人知晓的过往时光:“圣人赐青珠,买椟市胡喧。” 老农握门闩的手发颤,终于拨开横木,推开茅门,神色难看:“大师为何知晓此诗?” 一行立在门前,合十道:“小僧见人书写过。” 老农让开门,颜阙疑紧张地与一行进了茅屋院子。 雪后暖阳斜照,破旧狭窄的院内,墙壁、芦席、砖瓦上晾晒着动物毫毛,以及打磨后的木管、笔筒,另有拼装完成的毛笔垂挂屋檐下,一排排沐着并不炙热的日光,泛着古朴静默的幽光。 老农手上布满冻疮老茧,却能做出这些精细活计,足见心血。 只可惜西市繁华,人人皆爱富丽雕饰,少有人肯舍却五钱买一只朴实无华的毛笔。颜阙疑不过是机缘巧合,一念之下买了老农的笔,结下因果。 老农弯身收拾院中笔管,愤愤道:“老夫一首破诗,见过便见过吧,老夫粗人一个,早已不再作诗。” 一行道:“写下咏梅诗的,是含章。” 笔管哗啦撒了一地,老农身躯僵了一瞬,再抬起头时满面怒容:“你也是来嘲弄老夫的?老夫已经躲在寺中无人角落,为何还要追来奚落老夫?” 摸不清状况的颜阙疑无措地看向一行,一行却神色平和,躬身收捡散落的笔管。 “小僧见过含章,他很寂寞,小僧此来,是想问问先生,是否想要寻回含章?” 老农抹去因愤怒而留下的泪水,浑浊视线杂糅了不确定的探寻:“你见过含章?不可能!” 一行指向颜阙疑:“前不久,这位颜公子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偶见含章于梅树下徘徊。其后,含章随颜公子到了小僧寺中,于梅树下踟蹰,并写下咏梅诗。” 老农面露震惊:“徘徊?踟蹰?你们见到的含章,是何模样?” 颜阙疑答道:“是个风姿清绝的青衣书生。” 老农目瞪口呆。 第 67 章 愿世间每一份匠心都不会…… (六) 穿过梅林的清幽冷风, 吹乱老农鬓边垂落的华发,吹动屋檐下排排新笔,次第荡起涟漪般的弧度, 碰撞出零散沉闷的轻响。 轻响声中,一行放低了语调,问道:“先生是否也曾于礼部南院参与科试?” 老农面颊上被岁月镌刻的皱纹颤了颤,垂下华发乱舞的头颈, 语声酸涩:“二十年前,老朽正值青春盛年,自恃才高, 于礼部南院进士科场作下讽谏诗赋。巡场主考见到老朽诗赋,斥为不敬圣人, 当场撕毁老朽卷子, 命人将老朽拖离试场。” 经受这番折辱后,老农从此自绝科举, 弃了书卷,隐居西明寺,甘作一花农。光阴流转,迄今已寒梅著花二十回。 颜阙疑听得不胜唏嘘,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一次不顺的科试竟葬送了老农的一生。 将不堪的过往翻晒日光下, 老农只为寻求一个答案。 “咏梅诗确是老朽所作, 含章在何处?青衣书生又是怎么回事?” 一行目光巡过满院新笔,落回老农身上:“先生若肯再去一趟礼部南院,答案自会揭晓。” 老农嘴唇发颤,不愿回忆更不愿涉足的羞辱伤心地,于他而言, 抉择自是艰难。一行并不强人所难,给予他足够时间权衡。 日影渐渐偏移,老农攥紧手心,面色苍白:“为了含章,老朽愿去。” 三人从角门出了西明寺,坐上马车,向北驰行。 至此颜阙疑仍然迷惑,希望一行能提前透露一点讯息,奈何一行在车内闭目端坐,握住持珠的手放在膝头,颗颗捻动的菩提珠,如同计时刻漏,一下下敲在心头,令人不由跟着保持静默,甚至陷入冥想。 老农也闭目不言,眉头紧锁,不知在深思什么。 去往礼部南院的路途并不远,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靠。 礼部南院,大唐士子倾尽才情的试场,是无数人平步青云的荣耀起点,也是无数人坠落深渊的噩梦终点。 老农望着气派风雅的南院匾额,咬紧了牙关。颜阙疑在心中慨叹,希望这一趟能让礼部南院对老农的过往伤害能消磨一些。 一行与礼部南院守卫将领沟通几句,三人得以顺利通行。又过几道门禁,有人内外传禀,及至进入南院,便有一个中年书吏疾步迎来。 “是京中盛传的那位一行法师?”中年书吏神色激动,向着三人中姿仪明秀的僧人一揖到底,继而又双手合十行了出家礼仪,有些语无伦次,“可算有法师肯来搭救我等,法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对了,小人姓李,是南院书吏。” 一行还礼,平静问道:“礼部南院发生过何事?” 李书吏一脸憔悴,压低声线,简洁明了作答:“闹鬼。” 颜阙疑离得近,听得分明,身上顿时窜过一股寒意。 李书吏不介意法师身边随行的两个不明身份之人,也无意了解,只热情领着一行深入科场,细细讲起夜中闹鬼经过。 “……我打开廨门,同我一起巡夜的老王竟站在门外,说他只是嗑晕了一会儿。我惊得醉意全无,转过僵硬的脖子,看向不久前与我一起回到廨房并在火盆边烤火的那个‘老王’。” 颜阙疑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忙问:“如何?” 过去这段时日,李书吏原本稍微平复的心绪又揪紧:“先头的那个‘老王’不见了,地上落着一瓣梅花。廨房内一同烤火的同僚也未察觉,坐在他们中间的‘老王’几时消失,看到又一个老王出现在门外,大家都惊惧不已,苦熬一夜,谁也没敢睡下。” 颜阙疑双手拢入袖中交握,心情复杂,礼部南院举国文墨之地,竟会发生这等离奇异事。 一行容色如常,似乎丝毫不意外:“王书吏绊倒后,灯笼扑灭,李书吏对昏昧中一人说了什么?” 李书吏回忆一番:“那时,我见老王从地上起来,以为无事,便催促他跟上,快些与我回去。” 一行道:“如此,便是邀请,它才会与李书吏一道进入廨房。” 李书吏陡然脸色惨白:“是、是我邀请……” 一行解释道:“寻常非人难以进入有主之屋,除非受到屋主邀请。” 李书吏抹去额上冷汗,遥指前方进士科场所在的东廊:“那夜,我与老王巡视的就是东廊。据说,每年科试前几日,东廊都会闹出怪事。” 对闹鬼事件毫无兴趣的老农一路沉默,直至东廊在望,才有了神色波动。愤懑与屈辱的回忆复苏,二十年前被当场黜落的一幕仿佛回到眼前,他被两名甲士拖行雪地,留下一地狼藉。 颜阙疑重回进士科场,心情难以言喻,若无意外,他当真不愿再踏入此间。 试场,多少士子的梦魇之地。甚至毕生都会循环这一梦魇。 李书吏引路至此,不肯再靠近东廊院落。 颜阙疑深吸口气,指着东廊外一株梅树,对一行道:“法师,我第一次见到含章,就是在那株梅树下。” 老农听到“含章”之名,从回忆的泥沼爬出,浑浊而悲凉的目光搜寻梅树下,薄雪融尽,树下只余落梅。 一行率先走入空无一人的东廊院落,行至梅树下,手抚树干,回首对李书吏道:“请唤几人来,掘开此树。” 李书吏愣了一愣,这株梅树不知几时生于东廊院落,早已枝干粗壮,每逢寒冬必斗雪吐艳,清冷花香传遍礼部南院。书吏们闲暇也曾为之赋诗,可谓南院一景。 一行却叫人掘了此景。 李书吏犹豫时,一行又道:“掘开此树,可保南院安宁。” 李书吏再无二话,跑去寻人。不多时,几个文弱书吏扛了锄头铁锹,依照一行嘱咐,将梅树掘根。 梅花纷落如红雨,凄凉却也美不胜收,颜阙疑为之惋惜,眼看着树根层层外露,梅树一点点倾倒,不忍地撇开视线。 老农却似心有所感,眼睛死死盯着掘开的坑洞。 书吏们挥汗掘土,历时许久,才将这株巨大梅树连根掘出。 一行接过书吏手中木铲,极小心地清除树根底部深色泥土,如同抽丝剥茧,一分分呈现树根原貌。 万千如丝如缕的根须包裹之下,是一段光滑纤细的短木枝,二十年后重见天日,依旧润泽如昔。 老农跪在树根旁,双手托住这支遗失后深埋地下的梅枝笔,笔端毫毛已化了泥土,他以梅树枝制成的笔杆却坚韧如斯,不仅未曾腐坏,还兀自从它的坟冢上生长出一株梅树,年年矗立于礼部南院,迎送无数如它主人一般清高桀骜的应举士子。 等待与主人的重逢之期。 尾声 礼部南院书吏得知年年皆是笔冢之灵作祟,非常痛快地将梅树连根带土送给老农。老农将失而复得的含章笔栽入西明寺梅林茅舍,梅树未受太多折损,很快扎根生长,重现生机。 又逢雪夜,颜阙疑与一行在禅室内烤梨品茶。 “听闻法师到西明寺宣讲三日,听者云集,盛况空前。”颜阙疑饮下火候精妙的茶汤,好奇追问,“法师讲的是哪部经文?” “非经文,乃拙作《摄调伏藏》。”一行为青瓷瓯注满淡绿茶汤,回答道。 “法师的著述,难怪引起轰动。”颜阙疑钦佩赞叹,后知后觉道,“那日在西明寺,方丈助法师脱身,莫非用意在此?” “小僧承方丈好意,自当回报寺僧。”一行坦然道。 “法师,这便是一份因果吧?我在西市动念买笔的那刻起,也结下一份因果。对了,我送与法师的新笔书写如何?” “入手细腻,书写轻畅,兼毫软硬适中,刚柔并济,确是上佳之笔。”一行评完,从旁取过一包绢囊,展开,里面躺着数支新笔,“西明寺僧亦多用此笔抄经,方丈赠了小僧数支,颜公子若喜欢,可挑选几支。” 颜阙疑搓搓手,接过绢囊,发现每一支都无可挑剔,一时陷入纠结。 一行唇角微挑,替他选了几支。 颜阙疑捧着老农以梅枝削斫的毫笔,感叹道:“那位老先生倾注了多少匠心,才会造出拥有笔灵的毫笔!笔灵幻出书生模样,犹记得主人诗作。” “颜公子悟到了什么?” “愿世间每一份匠心都不会被辜负。” 风雪穿过禅院,雪夜幽寂,庭中梅花凌寒吐蕊,树下再无萧瑟徘徊的身影。 (笔冢·完) 第 68 章 这一年,天子后宫新添一…… 大唐妖奇谭·虫娘 楔子 弦鼓奏响, 胡旋女飞速踏着舞步,左旋右转,若疾风转蓬。 羯鼓一拍, 胡旋女腾身踏上圆毬,双足旋转蹬踏,毫无凝滞。鼓点敲作骤雨声,舞步也随之奔腾疾旋, 观者几乎辨不清她的脸和背。 曹国进献的胡旋女,能于毬上舞千匝万周不停歇,人间罕见。 上至大唐天子, 下至臣工百僚,无不停杯落箸, 全神观舞, 血脉为之奔跳。 胡旋舞毕,绯衣锦袖的舞姬翩跹下拜, 朝觐天子。 天子击节,重赏曹国使者。细观胡旋女,高鼻深目,眸如碧波, 身形婀娜,纤秾合度, 一颦一笑蕴着遥远异域的风情, 明艳烂漫令人目眩。 这一年,天子后宫新添一妃嫔,恩宠隆极一时。 赐名,曹野那姬。 (一) 长安二月,春色日益转浓, 山野花木竞艳。 颜阙疑随着踏青的士女出了城,沿着蜿蜒小径,伴着一路花香吹拂,意气风发地造访了华严寺。 “呀,新科进士驾临!”迎接他的是手挥扫帚的小和尚勿用。 颜府的仆人抱着大小两份漆盒,跟在颜阙疑身后,引得小和尚视线灼灼追随。 小和尚抽了抽鼻子,嗅到深藏漆盒中的美食甜香,乖觉地熄了捉弄颜阙疑的心思,换上真切恭贺的笑容:“颜公子金榜题名,一鸣惊人,可喜可贺呀!不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呐?” 往日总爱恐吓自己的小龙妖作出这副乖觉模样,让颜阙疑很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曾在寺中温书,叨扰法师许多,今日特意订了些名贵糕点酬谢法师。” 小和尚用袖子掩住嘀嗒的口水:“这可不好办呢,师父不喜甜腻糕点,看见了定要怪罪颜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颜阙疑脸上为难起来:“这样啊,那我替法师布施给山下的村民吧。” 小和尚丢了扫帚,夺过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漆盒:“就由小和尚代劳好了!” 一阵小旋风过境,小和尚与食盒都不见了。 颜阙疑理了理被吹乱的发巾,口腹之欲如此强盛的小和尚,看来修行毫无长进。 那份装满糕点的漆盒本就是为小和尚准备的,另一份才是酬谢一行的。 禅房内,一行放下手头的历法运算,起身向颜阙疑道贺。 “颜公子不负一番苦学,荣登甲科,擢第可喜!” 以弱冠之年一举登第,颜阙疑自是神采飞扬,一扫科考后的力竭萎靡之气,嗓音里都带着雀跃:“法师,我考中了,放榜至今日,还觉难以置信。” 一行延请他入座,笑道:“再过些时日,一科进士雁塔题名,赴过了杏园关宴,便能习惯进士之身了。” 想象即将到来的一场场庆典,颜阙疑深吸口气,压下了澎湃的心情:“对了,礼部放榜不过两日,法师如何这么快知晓我登科的事?” 一行取了茶具煮茶,说道:“城中士女出外踏青,来寺中小憩,议及春榜名单,小僧不仅听到颜公子之名,还有摩诘居士和封施主。” 提到王维,颜阙疑再也按捺不住:“法师,摩诘居士是进士榜上第一,他又久负诗名,加上玉真公主的青睐,为他设了好几场宴席,长安士林都轰动了。我却是个吊在春榜末尾的进士,若不是圣人今年多添了十个名额,我是定然考不上的。” 这么一想,他被进士及第冲昏的头脑,终于腾出了一方清明。叫仆人将漆盒搬入禅房,在一行面前打开:“我给法师准备了一样谢礼,请法师不要推辞。” 漆盒内盛放的是一套香具,有香炉、香篆、香灰、香匙、香箸,做工精巧,典雅实用。 一行眉眼含笑,收下礼物:“颜公子费心了。” 颜阙疑目光在这套精美香具上流连:“我在西市一眼相中这套香具,打香篆这种精细雅致的手艺,我做不来,但法师一定可以。而且,听说燃香篆可以计时,非常适合佛门坐禅。这样实用的香品,送给法师再合适不过了。” 一行斟完茶后,欣然道:“颜公子科场如意,小僧无以为贺,便燃一篆香,送与颜公子。” 颜阙疑期待地捧起茶盏,眼神湛亮:“好呀!” 一行坐回案前,挪开案几上的杂物,熟练地打开香炉,拿起莲花纹香篆压上香灰,用香匙挑出香粉,填入篆纹,轻压紧实,片时后,稳稳取下香篆模子,几瓣莲花篆纹便完美地印在了香灰上,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点燃莲花香篆,一缕轻烟从炉中缓缓升起,幽香弥散满室。 颜阙疑沉浸在这一炉香、一杯茶里,只觉远离尘俗,身心惬意。 “法师,这炉香可燃多久?” “一副香篆循序燃尽,可达一个昼夜。” 颜阙疑闭目沉醉于焚香点茶的优雅时刻,忽听得对面一行介绍起燃香的又一重妙用,顿时醒来:“什么?驱虫?” 一行垂目看着僧衣袖角,一只蝼蛄正越过云雪般的袖摆,似被轻烟驱赶,逃向案几下方。 颜阙疑来了兴致,双目追随蝼蛄的去向,直到目送它逃出禅室。 “过了惊蛰,越冬的虫子便活泛起来,山寺比城内更多春虫。”一行似是有感而发。 “整日与春虫为伴,也就法师能如此坦然。”颜阙疑心中想着,回去得让六郎和阿吉每日焚香驱虫。 一篆香才燃一刻,有马蹄声响在寺门外。 被扰了清静,颜阙疑蹙眉叹息:“是踏青的游人?” 一行搁下梳灰的香箸,持珠起身:“应是宫中来人。” 第 69 章 独自避居凄清冷宫,想来…… (二) “惠妃娘娘听闻一行法师于西明寺宣讲密法, 对法师著述颇感兴趣,特请法师今日入宫,为娘娘讲法解惑。”宫中内侍简明诉说来意, 便请一行立即随他入宫。 一行在禅院接待了宫中使者,稍作沉吟,询问颜阙疑是否愿意同往。 密法高深,颜阙疑不认为自己能够领悟其奥秘, 且入宫多有拘束,他便准备推却这趟邀约。正欲开口时,撞见一行似有深意的视线, 他猜测此行想必不简单,于是转而点头, 愿意随法师入宫。 兴庆宫龙池波光如旧, 内侍领二人穿过重重宫禁,于沉香亭见到了武惠妃。 四角攒顶的沉香亭, 上盖碧色琉璃瓦,在日光下闪映着万千金碧光缕,耀目辉煌。用沉香木雕刻筑起的亭子,掩以朱漆, 画以丹青,极尽工巧。 亭外杨柳吹拂, 名贵的各色牡丹尚未开放, 唯有早春的桃花开着三两枝。穿着深红石榴裙、挽着披帛的武惠妃坐在亭中,手握一卷经,看得心不在焉。用细粉敷过的眼下,胭脂晕染的面颊,多少遮挡了原本的憔悴之色。凭着精心描绘的妆容, 依然葆有娇颜玉色。 内侍通禀后,一行与颜阙疑各依僧俗之礼,在亭外拜见了武惠妃。 法师名号传入耳中,精神不济的武惠妃拉回了飘远的神思,如遇救星般,一双眼急急投向亭外。见到一行果如传闻所说,姿仪不俗,有佛子的清净气度。 武惠妃举起手中经卷,虔诚道:“法师所著《摄调伏藏》,语义精深,本宫研读多日,仍有不解之处,请法师为本宫解惑。” 一行道声不敢,素履登上白玉石阶,走入亭中,立身乌案一侧,低眉为武惠妃详解经义。 甘作陪衬的颜阙疑默然站到桃树下,他从方才武惠妃读经走神的情态中,看出与他同属一类人的特质——分明对佛法一窍不通,却勉强做出虔诚信众的样子,想必很痛苦吧? 身为一宫的娘娘,何必如此为难自己呢?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以一行对世事的洞明,想必早已看出武惠妃的勉强,但法师修行已久,即便面对不通佛法之人,也能耐心宣讲。 不出两刻,武惠妃果然再无法就密宗著述发问,转而叹气:“法师既能修高深密法,可能应对春日里的百千虫子?” 颜阙疑听得心中诧异,微微抬头,隔着斜出的桃花枝叶,望向沉香亭内。 却见一行挽着佛珠,语气一如讲经之时:“虫属天地万物,应物候而生,与密法无碍,又何需应对?” 提到虫子,武惠妃的端庄便有些绷不住,仿佛有虫子正在衣裳与发髻中作祟,让她坐立难安,愤怒的情绪一点点漫出。 “假若有百千只虫子缠着法师,法师也听之任之吗?” “小僧会探寻虫子的来由,百千只虫并不会无缘故地出现。” 或许是受到一行语气的感染,武惠妃慢慢冷静下来,讲述了她为虫所扰的遭遇。 起初是妆台上生出虫子,早起梳妆的武惠妃被爬满虫子的妆台惊得花容失色,婢女们赶紧将虫子清理干净。随后,床榻、地面也到处是虫子,甚至连衣裳、义髻,这些贴身之物也染上了虫子。 被这些无处不在的虫子惊得魂飞魄散,武惠妃搬出寝殿,另择了一处干净宫殿,没住两日,那些阴魂不散的虫子又出现了。 无论如何熏香,烧艾草,投药粉,被暂时驱赶的虫子隔夜后,依然会疯了一般爬出来,但凡武惠妃的居处,必有百千上万只虫子出没。 武惠妃濒临崩溃,彻夜失眠,太医们束手无策,圣人也许久不曾来她宫中。渐渐便有了传言,说武惠妃命中不详,不该留于后宫。 她本就出身微妙,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传言甚至编排虫子是武后作祟。如此一来,不仅圣人冷落了她,妃嫔们也都不与她往来。就是伺候的宫人也纷纷寻找门路,逃离她身边。 说至伤心处,沉香亭内的武惠妃痛哭失声,罗帕都掩不住涟涟的泪水。 对着哭成泪人儿的武惠妃,一行只好连声劝慰:“娘娘勿要悲伤,万事皆有因果,小僧或可尽绵薄之力。” 武惠妃抽噎着停了哭声:“其实本宫并非没有一点线索。” 能令百千虫子出没扰人,武惠妃笃定有人对她施了巫术,而后宫擅长巫术的,便是番邦曹国献来的舞姬,名为曹野那姬。据说此女身怀异术,能于一颗珠上跳胡旋,以此魅惑了天子,恩宠一时。后来失宠,独自避居凄清冷宫,想来是心怀怨愤,便使了番邦异术,谋害受宠的妃子。 一行听罢,有些不置可否。 内宫严禁压胜之术,若无真凭实据,只凭道听途说告发一名后妃,哪怕是受宠的妃子,也会牵连甚广,故而武惠妃才以讲经为名,召一行入宫。传闻法师能除妖驱邪,对付异族巫术定也在行。 “请法师帮帮本宫!”武惠妃泪珠盈盈,哀哀恳求。 “异术之事,娘娘可有凭据?”一行并不为武惠妃言辞所动。 “凭据便是曹野那姬的女儿,虫娘!”武惠妃收了哀戚之态,提到虫娘,面上露出厌恶又畏惧的神态。 虫娘不同于其他公主,自出生起便不得圣人喜欢,因为虫娘未足月而生,长得也不似圣人,曹野那姬因此失了宠,母女二人一同迁居冷宫。 身份贵重的皇子公主自然不与虫娘往来,虫娘在冷宫长至六七岁,性情乖僻,不爱与人说话,却爱搜罗各类奇形怪状的虫子饲养。宫人内侍每遇到虫娘,她的手上肩头必有几只虫子钻来钻去,宫人们都远远躲着这位没有公主称号的古怪丫头,对她嫌弃且畏惧。 惊蛰后气候回暖,便是虫娘在宫苑四下溜达寻找新虫的时候。 那一日,武惠妃在龙池旁散步,不慎被风吹落一支珠钗,折返寻找时,就见虫娘捡到珠钗正摩挲打量。武惠妃身边的宫人让虫娘交还珠钗,虫娘用一双漆黑淡漠的眼盯着宫人,似乎不打算归还。宫人斥责了虫娘几句,夺回了珠钗。 第二日,武惠妃寝殿便出现了大量虫子。 第 70 章 虫娘的神秘出身与古怪的…… (三) 从武惠妃这边了解了事情始末与她的推断, 一行提出检查武惠妃寝殿出现虫子的地方。 被虫子扰得神魂不宁的武惠妃不肯再踏入寝殿,遣了身边伺候的孙内侍领一行前去。 一行便与颜阙疑离开了沉香亭。 颜阙疑因听了许多后宫秘闻而感到惴惴,又因武惠妃的遭遇而觉得匪夷所思。曹野那姬的巫术, 虫娘的神秘出身与古怪的嗜好,无端出现的虫子,都似有重重谜团。 “法师,若事涉内宫纷争, 又有巫术作祟,怕是不好插手。”皇宫无小事,任何一点都可能牵连无辜, 颜阙疑担心地提醒。 “小僧不会随意插手皇家事,但巫蛊之事牵涉许多人性命, 不可放任不管。此中疑点不少, 待看过再说。”一行态度谨慎,却并无退避之意。 武惠妃的寝宫仍然留有宫人清扫, 一行和颜阙疑抵达殿门时,就见忙忙碌碌的宫人穿行廊上,或端着盛水的铜盆,或抱着点燃的香炉, 或持着笤帚拂尘,脚步匆匆, 与神出鬼没的虫子作着殊死搏斗。 寝殿外的梨树下, 堆成小丘的虫尸被焚烧,升腾起浓烟,散出刺鼻的气味。 颜阙疑用袖子捂住口鼻,望一眼虫尸堆便觉不适,身上都痒了起来, 仿佛有虫子从皮肤上爬过,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一行沉着走近梨树,驻足垂眸,观看过后,确定这些都是应物候而生的虫子,并非蛊虫。 用巾布裹头,蒙了口鼻的宫人解释道:“殿内烧了艾草,这些是被熏死的虫子。” 一行挽着法珠,素手合十,宣声佛号,为这些离奇遭劫的生灵渡化。 熏过药粉艾草,此时殿内每扇门窗都敞着,早春的风灌了满殿,驱散浓郁呛人的烟气,扬起一幅幅垂落的鲛绡轻纱。 一行和颜阙疑踏入其中,被半空飘拂的纱幔分隔了视线,难以穷尽内里全貌。 孙内侍趋行殿中,手扇鼻端残留的气味,隔着几步远,拂尘挥向窗下摆陈的檀木案:“最先出现虫子的地方就是娘娘的妆台。” 折身向另一侧,拂尘隔空挥洒:“后来是卧榻、衣橱、帐帘,这边地上,那边壁上,全生了虫!清理干净,隔日又生,不知何时是个头!” 孙内侍指点现场的描述,听得颜阙疑肌肤起栗,赶忙拢紧了衣襟领口。 一行移步走向檀木案,案上几只博山炉从孔隙里升腾起青烟,熏拂一应精巧器物:瑞兽葡萄镜、青瓷脂粉盒、凤纹金蚌盒、鎏金团花纹银奁。 “小僧可否详细查看?”一行出声征询孙内侍。 “法师请随意,这些妆奁遭过虫,娘娘怕是不会再要了。”面对这些精细雅致造价不菲的宫廷器具,孙内侍以一派寻常的语气道。 一行将持珠缠上手腕,取出一方雪白巾帕,一一开启妆盒,琳琅的珠玉首饰堆满匣中,叫人眼花缭乱。 靠近后的颜阙疑被匣中璀璨珠光晃到眼睛,这一匣价值何止万金,武惠妃竟能随心舍弃,其宠妃的地位可见一斑。 一行抱了银奁离开檀木案,让孙内侍另清理出一方空案,铺上白缎,翻转银奁,将一层层盛放的珠玉首饰尽数倾倒白缎上,清脆悦耳的碰撞声骤然响起。 笄、簪、钗、镯、耳珰、步摇、梳篦、钿花全堆在雪缎上,一行借了孙内侍的拂尘,以尘柄耙梳首饰堆,使其均匀摊开。 孙内侍尚无所觉,颜阙疑却眼尖地瞅见十来只虫子夹杂其中,有硬壳虫,有软体虫,品种大小不一,顿时惊呼示警:“虫虫虫!” 孙内侍跟着吓了一跳,定睛细看,一只爬上步摇的虫子似乎受了惊,展翅起飞,昏头转向正冲着他的脑门飞来。 “啊!虫子!”孙内侍尖声呼喊,两手捂住面门,绕殿奔逃。 “无需惊慌,它们不会伤人。”殿内唯有一行不惧虫子,视它们为天地万物自然法则的一部分,轻轻用尘柄将只只肥瘦不一的虫子挑去一边。 “法师,虫子不伤人也会叫人害怕。”颜阙疑抬袖擦擦额头,努力不去看那堆蠕动的东西。 “人惧虫,焉知虫不畏人?”一行手上隔着巾帕,翻看琳琅满目的首饰,寻找线索。 “既然它们也惧人,怎会冒死聚到惠妃娘娘的寝宫?”颜阙疑问出此次事件最大的疑点。 被吓惨的孙内侍呼唤来了几名宫女,斥责她们没有把娘娘的妆奁清理干净,宫女面上露出浓浓的委屈,有人小声反驳:“明明都清洁过,尤其是妆奁头面,我们哪里敢马虎!” 还是一行替这些宫人解了围:“妆奁里的虫子应是清理过后重又出现的一批。” 孙内侍一脸绝望:“一批复一批,娘娘寝宫要被这些造瘟的虫子霸占殆尽了!” 伶俐的宫人清理走被一行挑到案角的虫子,这时一行似乎有了些发现,召众人近前观看。 众人挤在案前,凝视案上的金玉珠宝,如何也闹不明白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怎会生虫。 为了让众人看清细微处,一行挪开几样首饰,雪白缎子上遗落的一粒粒金黄碎屑便暴露出来。 “这是……虫粪?”孙内侍猜出一个可能。 有宫人大着胆子用指甲碾了碾:“硬的,硌手。” 又有人猜测:“该不会是娘娘的金钗碰下的金屑吧?” 孙内侍斥道:“胡说,娘娘的头面匠功精细,岂是碰一碰便能掉金屑?” 颜阙疑放飞思绪:“难道是虫子从金首饰上啃落的?” 众人七嘴八舌,探讨碎屑来历。 眼见得不到合理结论,一行暂时放下这个疑点,用巾帕拈起一枚华美珠钗,是缠枝攒珠样式,翡翠缠枝簇着颗颗真珠,乍看去灵巧精美,细看却会发现形似花蕊的真珠少了一颗,而案上并无落下的真珠。 一行指出珠钗的异常,立即有宫人认出:“这钗正是惠妃娘娘在龙池附近遗落又被虫娘捡到的那支,还是我从虫娘手里夺回的呢,当时是完好的呀,几时竟掉了一颗珠子?” 珠钗即便精美,然而缺失一颗真珠,品相便坏了。武惠妃也好,侍女也罢,都绝不会将次品收纳入妆奁。 宫人说出不合理之处,一行静静听完,又去检查其它几处。 据孙内侍回忆,妆奁、卧榻、衣橱、帐帘这几处格外吸引虫子,一行细致查看后,有了初步推论。 “这几处,皆有真珠遗失,另外,殿中角落与地面缝隙散落有金屑。”【】 70-80 第 71 章 一切疑团的答案都在这个…… (四) 妆奁内收纳有珠钗, 卧榻上安置的玉枕镶有海珠,衣橱内叠放有真珠衫,帐帘则是真珠帘。 武惠妃寝殿内真珠零碎遗失, 却凭空多出金色碎屑,这两样线索与无端出现的虫子密切相关。 孙内侍与宫人们这才意识到,娘娘宫里发生了真珠失窃案,而他们对此一无所觉, 顿时一个个面色惶恐。 失察之罪,偷窃之罪,无论哪个落到头上, 都不会有好下场。 谁想小小的虫子牵扯出如此多的蹊跷,宫人们惨白着脸, 就连咋咋呼呼的孙内侍都开始垂泪。 “深宫大内, 哪个大胆的毛贼,敢偷窃到惠妃娘娘头上?丢失了那么多真珠, 老奴可如何向娘娘交代?” “究竟是毛贼所为,还是别的缘故,法师可有眉目?”颜阙疑同情一众宫人,至此却依旧毫无头绪。 “不是平常毛贼所为。”走出寝殿, 一行容色和缓,安慰众人, “真珠遗失, 与诸位无甚干系,小僧还需去一处地方,待查明原委,再报于惠妃娘娘。” 孙内侍迅速收泪,闻言精神大振:“有法师这句话, 老奴便可安心了。法师要去何处,老奴愿为引路。” 一行道声有劳:“小僧想见见虫娘殿下,不知该往何处去?” 孙内侍趋步上前,成竹在胸道:“这个时节,虫娘定在龙池东岸的草丛花圃间出没。” 孙内侍领着一行、颜阙疑离了武惠妃寝宫,穿过一段甬道,途径一处殿阁时,见有将作监的土木匠工正在修缮殿门。 地上参差落着砖石梁木,爱整洁的孙内侍不由皱眉,提着衣角小心绕行,同时折身提醒一行:“法师,仔细脚下。” 指挥修葺的将作少监掸了掸帽上碎石,上前叉手致歉:“殿门坍塌,这几日修缮,扰了诸位行路,望请谅解。” 孙内侍昂着头打量坍塌的殿门一眼,不悦地问:“前几日还好端端,怎就塌了?这要砸着哪位贵人,你们将作监可担当不起!” 将作少监如实道:“去岁雨水多,砖石易松垮,待修缮后可保十年无虞。所幸并未砸着贵人。” 这时,一旁持戟的殿门侍卫木着脸小声嘀咕:“贵人不曾砸着,砸中的是俺。” 将作少监调转头,掠过对方一眼:“倘若当真砸中你,你还能是这等无虞模样?分明没一点擦伤,偏要讹我们将作监,真叫人闹不懂。” 侍卫不屈不挠坚持声称被掉下的砖石砸晕过去,若不是命大,便要交待在将作监偷工减料的建造下。 孙内侍想着有要事在身,不便搭理这两方的扯皮,总归不属惠妃娘娘宫里,他懒得操心。 “宫里的纠葛扯皮多了去,法师不必理会,我们这便走吧。” 谁知一行对这件纠纷生了兴趣,抬手示意孙内侍止步,面上浮起浅笑:“稍等,小僧觉得这二人不似作伪,内里定有缘故。” 颜阙疑跟着附和:“小生也觉得要弄清楚,殿上掉落砖石,可是事关人命呢!” 孙内侍虽不是很认同,但想了想,还是听从法师的,召侍卫过来问话。 侍卫见有贵人主持公道,黑亮的脸上透出感激之色,叉手行礼后,一五一十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昨日向晚时分,俺在此值守,甬道里的风一阵阵吹来,俺担心吹凉了怀里的胡饼,见左右无人,便掏出胡饼吃起来。俺娘做的胡饼,虽没有辅兴坊的酥脆,可饼上的胡麻焦香爽口,馋得俺……” 孙内侍不耐烦地打断:“说要点!” 侍卫擦擦口水,继续道:“俺娘做的胡饼可馋人了,俺还没吃几口,那小女娃便来了,盯着俺的胡饼。俺可不打算分她,赶紧把胡饼吃完,就在这时,俺的后脑被重重砸了一下,俺便晕了过去。到夜里醒来,俺才知道是殿门塌了,砸晕了俺。” 孙内侍听出不同寻常,宫里四处流窜不识礼数的女娃也就那位了,因而追问:“那小女娃是虫娘?”见侍卫茫然,孙内侍补充描述,“就是个衣裙灰扑扑、梳着双髻的瘦小丫头。” 侍卫回忆了一下,点头:“是个瘦弱的小女娃。” 孙内侍瞧向一行,压低声量:“法师,这事又有虫娘,这丫头还真邪性!” 颜阙疑不认为一个小姑娘能有这般能耐:“是巧合吧,虫娘难道还能摧毁殿门,将人砸晕?” 孙内侍惶然道:“她可有个会异术的娘,难保没学会几手!” 一行捻动佛珠,思虑片刻,询问侍卫:“足下醒来时,躺在何处?” 侍卫走向殿门正前方,距离坍塌之处数尺开外:“俺醒来时便睡在这里,差一点被砖瓦活埋,俺娘说俺八字有福星,要是换了其他人,早交待在这了。” 将作少监沉默地比划手中鲁班尺,量了侍卫晕倒之地与殿门坍塌处的距离,一板一眼报数:“六尺六寸三分。” 从常理上讲,侍卫不大可能被落下的砖石砸去六尺之外,但侍卫坚称后脑勺被砸,而且是可致人昏迷的力道。怪异的是,如此力道之下,侍卫脑壳竟未有一点擦伤。 真相扑朔迷离,孙内侍只认一点:“虫娘身怀异术,自能做出匪夷所思之举。且是侍卫不肯分饼与虫娘,虫娘便施异术害人,摧毁了殿门,打晕了侍卫。” 若以虫娘身怀异术为前提,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包括武惠妃寝宫出现的虫子。 颜阙疑承认自己被这个说法动摇了,却又不愿去怀疑一个因出身不明而被命运舍弃的孩子,于是寄希望于一行。 “法师,虫娘当真有此神通么?” 一行没有评判众人看法中的对错,只温声道:“每人所见皆有不同,颜公子可用心分辨。” 将作少监与侍卫没有争论出结果,一行从中调解:“二位不曾说谎,此事的关键之处,打晕人的究竟是砖石还是其它,小僧或许稍后可为二位解惑。” 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寻到虫娘,一切疑团的答案都在这个小公主身上。 孙内侍心中直打鼓,虫娘的骇人异术从指挥虫子到人身攻击,肉眼可见的升级,若再使什么幺蛾子,怕是会直接索人性命。 第 72 章 领头歌者正是梨园当红的…… (五) 春日景气和畅, 龙池沿岸绿树成荫,桃花杏花结在枝头,一簇蔟灿如烟霞。 云髻雾鬟的宫人穿行池岸, 五彩明丽的衣裳倒映池水,一池天光云影添了灵动绚烂,与夹岸春色连缀成一幅瑰丽多姿的画卷。 可惜此时孙内侍无心赏景,脚步拖拖沓沓往东岸去, 腿肚子不时哆嗦两下:“待会若虫娘对老奴施展异术,法师可要救下老奴。” 得到一行的肯定答复后,孙内侍稍感安心。 东岸将近, 忽闻婉转歌声从水面杳杳渡来,曲词隐隐是: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颜阙疑侧耳听得认真, 惊喜道:“有人在唱摩诘兄的《相思》!” 孙内侍伴在武惠妃左右,早已听惯了这副歌喉:“是梨园乐工李龟年, 在排演新曲呢。” 东岸杏花树下,容貌相似的乐工三人正在排曲,一人吹奏筚篥,一人击奏羯鼓, 一人歌唱。洁白杏花在春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三人肩头。 孙内侍眺望一圈, 未见着虫娘身影, 有心向三人打听。 领头歌者正是梨园当红的李龟年,见着武惠妃身边内侍引着一僧人一书生行来,便让伴奏的二人停了演奏,清清嗓子整衣见礼:“久不见孙公公,这是要往何处去?” 孙内侍还了一礼:“整日瞎忙罢了, 李师可曾见着常在左近玩耍的虫娘?” 提到虫娘,李龟年微微一怔,身后抚弄筚篥的李鹤年忽然抬目,擦拭羯鼓的李彭年也停了手上动作,有种怪异的氛围在乐工三人间蔓延。 李龟年面目清朗,态度谨慎,很快斟酌着问:“敢问孙公公,可是虫娘冲撞到了惠妃娘娘?” 旁侧的一行察觉到三位乐工对虫娘颇为关注的神态,于是在孙内侍出言前代为作答:“是小僧想见一见虫娘殿下,同她问几句话。” 李龟年兄弟三人紧绷的神色有了松动,却依旧谨慎。李龟年清濯目光落到僧人身上:“这位大师如何称呼?” “小僧法号一行。” “原来是一行法师。”李龟年显然知晓一行,脸上笑容真挚许多,“我在御前多次听陛下提起法师,还从岐王和玉真公主两位殿下口中听闻法师事迹,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法师,幸甚幸甚!”忙叫两位兄弟与一行见礼。 寒暄过后,李龟年得知一行法师身边的书生便是今科进士颜阙疑,与榜首王维相熟,由是相谈甚欢。 众人倚着岸石席地而坐,三位乐工戒备之心尽散,一行便在融洽的交谈中,将话题引向虫娘。 “小僧此行,是为虫娘殿下,这位小殿下行事自在,宫中诸人对此品评不一,甚而多有怨怼。三位若知殿下秉性,可否见教一二?” 李龟年、李鹤年、李彭年兄弟三人互相看看,均流露出惋惜同情的神情,对一行的客观说法较为认同,李龟年徐徐开口。 “陛下未授虫娘封号,宫里无人拿虫娘当公主看待,她的境遇着实堪怜。没有伙伴,缺少关爱,小姑娘性情孤僻,举止出格常遭人冷眼,针对她的风言风语不少。小孩儿家找不到玩伴,捉些虫子赏玩,又碍着旁人什么事。” 这话戳中孙内侍痛处,便想跳起来反驳,却被一行用眼神及时制止。 “我们兄弟三人常在龙池畔排演新曲,虫娘在附近草丛捕虫,不时会来旁观我们排演,尤其对她未曾见过的乐器感到好奇。起初,我们并不知晓她的身份,有次排演中途暂歇,我教她吹奏筚篥。她很小心地吹响一个音,顿时眼睛瞪大,又新奇又惊讶,或许还有些羞赧,当即扔下筚篥逃进了草丛里。” 孙内侍对李龟年如此大意招惹虫娘感到震惊,心道宫里果然要数乐工单纯,不识虫娘的阴险狡诈。 “又有一回,我们到龙池边讨论改动新曲,正准备拿筚篥试奏时,虫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抢走筚篥,待我们回过神来,虫娘已不见了人。” 孙内侍心里舒坦了,暗暗嘲笑李龟年终于着了道,虫娘这邪性丫头岂是好惹的。 颜阙疑听到这里暗暗叹气,虫娘莫不是喜欢筚篥,却因不通礼数,硬抢了别人的东西? 一行拈起落在袖间的杏花,澹然聆听,并不为接下来的讲述感到担忧。 “原本我想,既然虫娘喜欢筚篥,便由她拿去好了。可我这两个兄弟不同意,言说我若纵着这孩子莽撞行事,恐她日后惹出更大的祸事。我们便去寻到虫娘,欲与她讲明道理。” 孙内侍低低嘁了声,这野丫头若听得懂道理,焉能至今无礼如斯。捡了娘娘珠钗不还,馋侍卫的胡饼还把人揍晕,满长安都找不着几个这样没教养的。 “那时看到的一幕,让我们永难忘怀。”李龟年兄弟三人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复杂面色里尽是羞惭和后怕,“虫娘将筚篥敲在石上,一条寸许长的红头蜈蚣从筚篥中爬了出来。虫娘一点不惧,反用两根细木棍,夹起蜈蚣装入罐中。我们惊骇不已,虫娘此举原是救了我们一命。” 听到这里,颜阙疑松开了紧折的眉头,内心某处一片柔软:“小殿下是个心存善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呀。” 孙内侍思维卡壳一瞬,旋即领悟,高声叫道:“养蛊!老奴听人提过,将蜈蚣蜘蛛这类毒虫养在罐中,令其互相吞噬,便能养出蛊虫!” 李龟年兄弟三人蹙眉看他:“孙公公慎言。” 孙内侍自知失言,一把捂住了嘴,宫里不可谈论巫蛊压胜,但他心内认定虫娘养蛊,待抓住把柄,便可呈禀圣人。 一行拂落杏花,起身合十:“多谢诸位将此事相告,小僧听了关于虫娘殿下的不同事迹,不同评判,虽众说纷纭,却令小僧感悟颇深,对小殿下的认知也更增一层。” 李龟年兄弟三人也忙起身,言辞诚挚:“我们兄弟对虫娘的看法仅是基于我们见到的一面,法师兼听则明,定能摈弃流言,洞悉虫娘本性。” 第 73 章 花叶间一双漆黑眼瞳。 (六) 得了李龟年兄弟三人的指引, 一行、颜阙疑、孙内侍在龙池东岸草木掩映下,寻到一条通向杂草园的隐蔽路径。 这里是内宫一处鲜为人知的角落,荒废了多时, 人迹稀少,花木恣意生长。 满目葱翠,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在其间寻人殊为不易。 李龟年说过, 虫娘机警,外人刻意寻她,她必躲藏起来。而这处杂草园是虫娘的地盘, 轻易可困住外来者的缭饶之地,是虫娘隔绝自己与外界的有利屏障。 果然, 寻了两刻一无所获, 除了三人足迹与起伏的虫鸣鸟喧,再无其它活物声息。 孙内侍捶着腰, 迭声抱怨:“李龟年必是护着那野丫头,诓我们在此打转,徒费光阴。” 颜阙疑也不由怀疑:“会不会虫娘去别处玩耍了?此间分明只有虫鸣鸟噪之声。” 一行止步丛间,聆听葳蕤之下的响动, 须臾后轻声道:“虫鸣螽跃,皆有其律。小僧久居山寺, 常闻虫鸣鸟喧, 草木间自有规律。而此处园中虫鸣,与山间大不同。” 孙内侍没明白这话的意思,颜阙疑也不曾对草虫习性体察入微,感悟不到一行的提示。 一行只身涉过阶隙荒草,稠密的枝叶顿将他身影湮没。 日光被花叶滤成细细缕缕, 落在地上呈斑驳点状。一行仰头,正与花叶间一双漆黑眼瞳对上。 明澈似小潭的瞳仁内起了一丝慌乱,便如涟漪荡在幽潭上。但她并不退缩,仍以倒挂枝叶的姿态,怀抱陶罐,凝滞不动,与外来者对峙。 “法师,有何发现?”颜阙疑和孙内侍随后赶来。 虫娘感到危机,立即缩回树影里,抖落片片花叶。 二人赶到时,虫娘已无影无踪。 “法师,咱们还是回去沉香亭,向娘娘复命吧?满殿虫子定与虫娘脱不了干系,再找几个宫内受虫娘陷害的人证,禀给圣人知,曹野那姬母女便可定罪。” 孙内侍做好了盘算,就算寻到虫娘,那丫头也不会乖乖认罪,不如另辟蹊径,搜罗虫娘害人的罪证。 “此事尚未查清,不可贸然定罪。”颜阙疑拭去额上汗,持反对意见,“不如上别处寻找虫娘殿下。” “林中清幽,暂歇片刻。”一行整整僧衣,就着草地坐了下来,一派悠然数着菩提。 孙内侍和颜阙疑也都累了,对此没有异议,靠着树干瘫坐下来。孙内侍发着牢骚抱怨,叙说自己当差为奴的不易。 除去孙内侍的絮叨,被周遭树上震耳的虫鸣包裹,颜阙疑后知后觉发现异样:“怎么此处虫鸣格外聒噪,也不怕人?” 一行牵起垂落的袖角,上面爬着一只褐色黄斑的细脚虫,正要用手去拂,被颜阙疑骤声制止。 “法师别碰!那是椿象,很臭的!” 闻言,孙内侍耷拉的老眼一睁,瞅了一眼:“不就是臭大姐嘛!老奴年幼时,常捉来玩。” 颜阙疑仿佛想起久远的记忆,眼底泛起笑意:“我幼时与兄弟几人也捉过椿象,每当椿象放出臭气,兄弟们就笑闹成一团。” 孙内侍以久经世事的姿态神气活现道:“你们这些长安城里的贵家子弟,是没见识过乡野间出没的虫子,螟蛉、蟪蛄、油葫芦、金蛉子、纺织娘、沙螽,那都是乡间儿童的爱宠,老奴幼年随手便能捉来一只。” 颜阙疑既艳羡又不甘示弱:“蟪蛄、纺织娘我们兄弟幼年也捉到过,另有些不知名的虫子也颇为好玩。” 二人就谁的童年捉过的虫子种类更多,相持不下。颜阙疑便询问一行:“法师,你呢?” 一行想了想,道:“幼时收集过蝉蜕。” 见无下文,颜阙疑和孙内侍都满足地笑了,原来法师的童年如此乏善可陈。 一行也随他们笑了笑,忽而转眸向树叶间,一张藏匿的面孔不知几时悄然探出,似在旁听树下二人的如数家珍。 “孙公公见识广博,想必对常见虫子的习性了如指掌,饲养之法也多擅长吧?”一行收回看向树间的视线,仿佛毫无觉察,只顺势问孙内侍。 孙内侍摸了摸光洁的下颌:“多数倒也知道些。譬如喜静的不能与喜斗的养在一起;喜湿喜荫凉的,可置些泥土青苔;喜燥的,可撒些沙土干草。最好是在哪里捉的便置哪里的草木土石。” 孙内侍搜寻着童年记忆,只听头上嗖的一声,有个灵活的矮小身影坠了下来,轻巧落地,几步窜到面前。 从树上落下的是个六七岁的女娃娃,梳着双髻,穿一身浆洗到褪色的半臂襦裙,抱一只陶罐。 孙内侍看清眼前人正是久寻不着的虫娘,心中便是一紧:“作甚?老奴并未招惹你,你你你快走开!” 虫娘眼中熠熠,将怀中陶罐塞向孙内侍。直惊得孙内侍魂飞魄散,四下逃窜,边逃边嚷:“养蛊的虫罐!放过老奴吧,小祖宗!” 孙内侍动如脱兔,虫娘眼见追不上,眸光黯淡下来。这时,远处传来扑通一声,孙内侍被草间隐没的石块绊倒,脸朝下栽进蓬勃青草。 兜兜转转,机会降临,虫娘捧着陶罐奔过去,蹲到孙内侍面前。 跌个狗啃泥的孙内侍抬起脸,呸一声,吐出嘴里衔的一撮青草,骤见面前递来一只陶罐,便欲嚎叫,尖利嗓音忽地卡在了喉咙口。 陶罐里并没有毒虫互相吞噬的养蛊画面,而是十来只无精打采的虫子,叫声微弱。 “教我饲养。”虫娘继承了曹野那姬的一双明眸,漂亮水灵,期待地盯着孙内侍,言简意赅。 孙内侍一时语塞,明白过来后,顿时气结。 一行和颜阙疑及时赶来调解。 “既然寻到小殿下,孙公公便答应小殿下所请吧。”一行道。 “是啊,虫娘殿下并非有意捉弄孙内侍。孙公公见多识广,饲养虫子最拿手,帮助小殿下不过举手之劳。”颜阙疑道。 孙内侍伺机拿乔了一阵,才不情愿地夺过虫罐,轮番点着虫子,细说其习性,并在杂草园就地取材,摘了枝叶草茎,扣了土块苔衣,投进虫罐。 怏怏的虫儿们嗅到熟悉的气息,摇着触角,各自挪移向舒适的环境。不多时,罐内虫鸣唧唧,此起彼伏响作一片,如一场盛大的梨园奏乐。 第 74 章 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 (七) 虫娘捕虫玩得小脸汗津津, 用手一抹,脸上便添了几道黑灰。没有半点天子子嗣模样,反如田间邋遢小儿。 她亦步亦趋地跟随, 让孙内侍从膈应到认命,不过一盏茶时光。 孙内侍翻找草丛石块,见到稀罕的虫子,便即展露身手, 快且准地将其擒获,装入虫罐。与先前在武惠妃寝殿见到会飞的虫子,吓得惊惶逃窜的模样判若两人。 颜阙疑也加入到捕虫行列, 久违地重温到了儿时快乐,并诚邀一行加入, 想替一行弥补童年缺憾。 一行笑着摇头, 拂动念珠:“还是放它们一条生路吧。” 劝诱出家人捕虫,似乎确实有失妥当, 颜阙疑挠了挠头,歉然道:“那法师转过身不要看。” 一行从善如流转身,眼梢忽捕到一道金色流光,飞入林中。他前行数步, 随入林中,视线于繁密草叶间巡睃。 一只金色羽翼的小雀儿立在枝头, 用喙梳理羽毛, 体态优雅闲适,阳光穿过林叶,为金雀儿镀亮每一根发光的羽毛,荧荧金色笼作一团金芒,灵且神异。 谛视良久, 一行持珠合掌,神鸟降世,栖于内宫,仿佛是某种预示。 将羽毛梳理干净后,金雀儿振翅,带起流光,飞落虫娘肩头。虫娘抬起小手,摸了摸鸟头,一人一鸟姿态亲昵。 虫娘抱着装了不少新宠的陶罐,而金雀儿对罐中虫毫无兴趣,没有要啄食的打算。 颜阙疑和孙内侍见到这只浑身泛着金光的小鸟儿,俱是感到新奇,想摸一摸。金雀儿似是察觉到人类意图,昂首飞走,留下无人察觉的数点金光在虫娘单薄的肩头。 “这是什么鸟儿?”孙内侍望直了眼。 “黄雀。”虫娘并不觉得自己养的鸟有多神奇。 “这只黄雀是小殿下在何处所得?”一行询问。 “就在这个园子里。” “以何物饲养?”一行追问。 虫娘皱了皱眉:“它什么都不吃。” 一行了然,神色舒展道:“不,它只吃一样东西。” 出了独属于虫娘的杂草园,一行、颜阙疑、孙内侍原路折返,与池岸排演新曲的李龟年兄弟三人道了别。 再经修葺的殿门时,一行向将作少监与侍卫解答他们的疑惑。 “打晕侍卫的并非崩塌的砖石,而是虫娘殿下饲养的神物。将人从即将塌毁的殿门下推开,实因神物通灵,觉察危险,于千钧一发时救人性命。” 侍卫呆滞半晌:“是小殿下救了俺?” “神物认主,盖因心性相投。小殿下身处困境,却无怨怼之心,救人发自本心,并无挟功之意,故而从不言明,以致遭人误解。” 侍卫追问:“小殿下饲养的神物是何模样?” “一只神鸟。” 侍卫终于接受了这个解释,喃喃:“俺下回定要带几张俺娘做的胡饼,答谢小殿下和神鸟。”娘说他八字命带福星,果然不假。 旁人以为法师所言的神鸟是对某种鸟儿的赞誉和修辞,唯有亲眼见过其金色羽翼不同凡鸟的颜阙疑和孙内侍,知晓神鸟之称不虚。只是不知神鸟是何来历,与武惠妃寝殿的虫子有何干系。 三人回到沉香亭,武惠妃正焦躁地等待着。 “抓到虫娘陷害本宫的把柄了吗?”武惠妃首先看向孙内侍。 “娘娘……”孙内侍趋步登入沉香亭,面色颇有些古怪,“虫娘那丫头,老奴见着了,是个只知道玩虫子的野丫头,倒也没有传说中那般可怖。” 没有得到期待的答复,武惠妃怒摔了一只玉盏:“蠢材!她不可怖,那本宫殿里的虫子是怎么回事?竟还帮着她说话,你也是受了那丫头的蛊惑?” 孙内侍做出一脸的惶恐,几步退到武惠妃的攻击范围之外,跪下哭嚎:“娘娘冤枉了老奴,老奴自是娘娘这边的,老奴愚钝,还是请法师为娘娘说明真相吧!” 望着亭内地上的玉质碎片,颜阙疑心内惋惜,继续站在外面做陪衬。一行随后进入亭中,向武惠妃合十行礼。 “小僧已探明原委,娘娘殿里的虫子与虫娘有关,却非虫娘指使。请娘娘勿要动怒,且听小僧讲一则故事。” 武惠妃蹙眉倾身,做出聆听姿态。跪着的孙内侍,与外间站着的颜阙疑,都跟着竖起了耳朵。 “相传三国魏明帝时,昆明国进贡嗽金鸟,此鸟形如雀而色黄,羽毛柔密,常翱翔海上,有德之人方可捕获。魏明帝得此神雀,蓄养于灵禽之圃,以真珠喂养。神雀吐金屑如粟,宫人争以金屑铸钗饰佩戴,谓之‘辟寒金’。佩以辟寒金的宫人,常受魏明帝恩宠,因而宫中相传‘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 众人听得入迷,武惠妃更是目露神光,面现华彩,忘了满殿的虫子,只着急追问:“辟寒金……嗽金鸟,世上当真有此神物?” 一行笑容和煦:“世上不仅有此神雀,而且已降于兴庆宫。娘娘不识辟寒金,却与辟寒金相伴咫尺。” 武惠妃霍然起身,衣角带落案上经卷,震惊得娇颜失态:“什么?法师说真的?嗽金鸟降于兴庆宫何处?辟寒金……就在本宫身边?” 孙内侍和颜阙疑同时想到了与虫娘亲昵的那只黄雀,均感震撼。 “嗽金鸟降于兴庆宫龙池东岸杂草园,为虫娘殿下所饲养。”一行说道。 “龙池东岸……虫娘?”武惠妃涂了蔻丹的十指相扣,在亭内走动,难掩激动心情,“本宫即刻命虫娘献出嗽金鸟!” “娘娘慎重,嗽金鸟乃神雀,极难认主,并非人人可饲养。” “虫娘那丫头养得,如何本宫却不能养?任由神雀落于稚子之手,岂非暴殄天物?”武惠妃不悦质问。 孙内侍深知武惠妃脾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就连圣人多数时候都得哄着惠妃娘娘,这位法师却敢当面阻挠。 面对武惠妃步步逼近的威压,一行从容自如捻着持珠,笑容温和有礼,仿佛任何外物都撼不动他一分一毫。 “嗽金鸟已认虫娘殿下为主,娘娘纵然倚仗权势夺来,可能承受神雀飞离或是骤亡的后果?” 武惠妃止步一行面前,压下心头浮起的薄怒,迅速权衡得失。 “那本宫如何能得到辟寒金?曹野那姬失宠多年,虫娘自会将辟寒金交予她母亲,以期重获恩宠,好改善她们母女的处境。” “虫娘殿下并无此意,她既不识嗽金鸟,也不识辟寒金,更不懂如何饲养神雀。小僧与殿下接触虽一个时辰不到,却已知晓其秉性纯良,孩童赤子,未涉纷争,待神雀如寻常黄雀,视其如玩伴。” 身边内侍替虫娘说话,就连法师也将虫娘视为无辜孩童,武惠妃可没有忘记那些日日夜夜被虫娘支配的恐惧,不由觉得十分荒诞。 “法师,虫娘若是孩童赤子,那本宫殿里数不尽的虫子从何而来?” “请娘娘返回寝殿,小僧可详细说明。” 第 75 章 直到许多年后,杨妃入宫…… (八) 为了尽快弄清原委, 众人随武惠妃重返寝宫。 一行建议宫人停止熏香燃艾,敞开每扇门窗,再令她们撤出寝殿, 远离廊檐,静立宫院角落。 一行、武惠妃、颜阙疑、孙内侍四人则静坐寝殿一角,飘扬的纱幔隐隐可遮蔽身形。 整个寝宫内外无一人走动,安静得仿佛时间凝滞。 四人面前燃着一炷香, 香灰掉落大半时,扑棱翅膀的轻微声响从檐牙下传来,一道金色流光飞入槛窗, 尾羽自空中划出流丽弧度,贯入寝殿。 鲛绡轻纱后, 武惠妃手捂心口, 不自觉屏住呼吸,隔着纱帘, 双目牢牢黏在了金色神雀上,生怕稍有闪失,神鸟便会飞走。 颜阙疑和孙内侍虽已在杂草园见过神雀,此时再见, 心情却大不相同。传说中的嗽金鸟,就在咫尺外, 重重纱帘也遮不住那一色的金羽流光。 四人中唯有一行端然盘坐帘后, 握着持珠,气息匀长缓慢,香炷青烟笔直上升。 嗽金鸟在“无人”的殿中欢畅飞翔,熟门熟路落上真珠垂帘,坠得珠帘轻轻摇晃, 发出一串细碎的碰撞之声。 武惠妃悄然探手,掀起轻纱一角,分明瞧见嗽金鸟在啄食串起垂帘的海珠,短而锐的金色鸟喙轻而易举啄下真珠,将一颗颗椭圆莹润的名贵真珠整个吞入鸟腹。 食真珠的神雀,果如传说所言。武惠妃眼含热泪,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嗽金鸟啄食完三五粒真珠,察觉陌生气息,金色眼瞳倒映出殿中一角隐匿的身影,倏然飞离珠帘,飞出槛窗,掠过一座座宫院上空,消匿无踪。 武惠妃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为何本宫偏得不到嗽金鸟?” 孙内侍连连安抚:“娘娘得不到的,其它宫妃也同样得不到,如此一想,便可宽慰。” 然而武惠妃并不觉得宽慰,世间珍宝她见识过不少,本就少有能打动她心的,如今好不容易被神鸟勾动心弦,却被告知与之无缘,岂能干休? 宠妃的执念,颜阙疑无法与之共情,只想知道莫名冒出的虫子是怎么回事。 “法师,嗽金鸟飞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待。” 众人又待了片刻,安静的殿角四下里起了窸窣声,极轻微,若不凝神便会忽略。一串串黑线从角落蔓延,越过四人身侧,径自往真珠垂帘下汇聚。 正悲伤的武惠妃骤然陷入虫线的包围,几乎惊厥,指尖牢牢掐住了孙内侍的臂膀。孙内侍虽寻回不少童年与虫儿相处的记忆,但此刻直面浩荡的虫子队伍,也忍不住尖叫:“来人,救驾!” 一队抄近道的虫子从颜阙疑膝上爬过,即便隔着几层衣料,也叫他肌肤颤栗,嗓音带飘:“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行不惧被虫攀爬僧衣,依然端坐:“小僧想要求证的事情,看来无误。” 殿外急奔来救驾的宫人立即燃艾叶撒药粉,自殿内铺满虫子的地面劈开一条生路,直抵武惠妃所在。几名宫人架起武惠妃,半搀半抬,将她救离虫海。孙内侍一路尖叫,随着武惠妃逃了出去。 颜阙疑下意识也想逃,但见一行岿然端坐的姿态,便咬牙克制了求生欲,夺过宫人手里药粉,撒在周围地上:“法师,可要去真珠垂帘下查看?” 一行稳稳起身,踏上药粉铺过的路径:“有劳颜公子。” 颜阙疑走在前,边走边撒药粉,无论大虫小虫纷纷避让,一条粉白的路横亘殿中。 真珠垂帘下的虫子最为密集,颜阙疑不得不将药粉尽数倾洒,才短暂隔开虫海。趁着这短暂间隙,一行拂开药粉,于莲花砖面捡起几粒粟米大小的金屑,包入丝帕。 “这便是嗽金鸟食真珠后,吐出的辟寒金?”颜阙疑顿悟,先前从妆奁内扫出的金屑,看来也是嗽金鸟留下的。难怪一行告知武惠妃,她与辟寒金相伴咫尺。 一行颔首,抬目扫过珠帘,缺失的真珠细数竟有几十枚。 “嗽金鸟以真珠为食,而武惠妃寝宫真珠陈列,它便不时前来啄食,留下不少辟寒金。” 趁着药粉药效未散,二人撤出寝殿。 颜阙疑仍是不解:“可是辟寒金为何会引来虫子?” 一行抚珠而笑:“蛰伏了一冬的地虫,惊蛰后苏醒,亟待吸食养分。而嗽金鸟所吐辟寒金,自带神雀灵息,天然吸引地虫。” 颜阙疑思悟:“这便似糕点对勿用的诱惑吧。” 惊吓过度的武惠妃得知了一切的原委,莫名就拥有了不少的辟寒金,转而狂喜,自忖是因祸得福,倒也没有责怪一行陷她入虫海。 武惠妃吩咐宫人不得泄密,并归拢殿中各个角落里的金屑,堪堪占满手心一小窝,打造佩饰倒也够用。 武惠妃自然不会满足于此,因而日夜敞开窗阁殿门,摆上真珠,诱嗽金鸟前来啄食。如此,她虽无法占有嗽金鸟,却拥有其余宫妃做梦也想不到的辟寒金。 至于当初漫步龙池畔,遗失珠钗,被虫娘拾到不肯立即归还一事,武惠妃再也不去追究。或许当时嗽金鸟就在左右,想要啄食珠钗,也或许虫娘生长冷宫,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饰品,因而感到好奇。 一行详述这一切的因果,就在那枚珠钗。珠钗镶嵌的真珠引起了嗽金鸟的注意,从而掠入武惠妃寝殿觅食。 后宫也唯有受宠如武惠妃,才拥有充沛富足的真珠。 而被嗽金鸟认作主人的虫娘,却是整个内宫最一无所有、却拥有最纯粹快乐的孩子。 事情解决后,一行辞去了武惠妃的赏赐,却向武惠妃提了一个问题。 沉香亭畔,蔚然青稚的牡丹还未到开放的时节,春日夭桃正灼灼。 尾声 为了不负春光,颜阙疑又出城踏青了几回,幸运捕到几只少见的虫子,用竹筒装了。依着孙内侍传授的饲虫法,饲养了几日,虫儿叫声依然蓬勃有力。 “法师,你听!”颜阙疑捧起竹筒,自豪地向一行展示。 “颜公子打算一直饲养?”一行停了笔下运算,倾听竹筒内传来的清脆虫鸣。 “就养这几日,想托法师转送给虫娘小殿下。”说这话时,颜阙疑露出不舍之意。 “正巧孙公公一会儿要来,便托他带回宫送给小殿下吧。”一行说道。 二人闲话一阵,孙内侍果然如约而至。 “哎哟,见过法师,见过新科进士郎!”孙内侍满面红润,武惠妃近来志得意满,连带着宫人日子也过得舒心。 “孙公公此来,不会又是武惠妃想请法师进宫讲经吧?” “颜公子说笑了,娘娘近日颇受圣眷,哪里有空读经。”孙内侍言辞暗示,透着鸡犬升天的得意。 颜阙疑立即会意,凑近追问:“莫非……辟寒金起了作用?” 孙内侍挑眉得意:“可不是嘛!不服辟寒金,哪得帝王心?” 颜阙疑眼睛湛亮,回视一行:“法师,果真如此神奇?” 一行答得模棱两可:“小僧只从典籍中见过记载,未辨其真假。” 孙内侍心道,当初向娘娘讲述辟寒金典故时,法师可不是这副模棱说辞,为何今日对辟寒金的功效又不甚认同的样子? 不过,既然费解,孙内侍便豁达地不去纠结。 “老奴此来,是替娘娘回复法师。娘娘思虑几日后,将辟寒金之事私下告知了曹野那姬。曹野那姬兴许是在冷宫过久了,脑子不大灵光,闻之竟毫无所动,没有一丁点对辟寒金的向往。” 孙内侍替愚蠢的曹野那姬惋惜之余,没忘记交代虫娘的处境:“不过娘娘是有良心的,赐了锦缎美食给虫娘,宫里不会有人再为难她们母女了。” 复了命,孙内侍答应了颜阙疑,将装虫子的竹筒捎回宫里,交给虫娘。 送走孙内侍,颜阙疑陪一行在寺内闲步,经过银杏树下,颜阙疑忍不住问道:“法师当初向武惠妃提了怎样的问题?” 一行僧衣皎洁,站在浅绿的银杏树冠下,曼声道:“小僧不过是问,辟寒金的秘密,娘娘是愿独享,还是与人共享。无论娘娘作何选择,小僧都不会干预。” 颜阙疑思量半晌,才明白一行此问的用意,不由赞叹:“原来法师是以退为进。” 正因有此一问,原本想要独守秘密的武惠妃,才收敛了贪念,暗地里告知了曹野那姬。毕竟,知晓辟寒金的可不止武惠妃一人,无论是那些宫人,还是掌握一切因果的一行。 与其独自冒险,不如找人分担。 “可惜曹野那姬不为辟寒金所动。”颜阙疑叹惋。 “倒也未必可惜。”一行言语似有深意,眼睫开阖间,已觑红尘孽果,“内宫恩宠,帝王之心,又岂能固于辟寒金。” 彼时颜阙疑难解其意,直到许多年后,杨妃入宫,万千宠爱于一身。 沉香亭畔,牡丹开了又谢。 (虫娘·完) 注:玄宗晚年退位,虫娘悉心照顾他,玄宗方知亏欠女儿良多,让继位的孙子给虫娘封号,虫娘才被封为寿安公主。 第 76 章 寻觅到了正在食字的虫,…… 大唐妖奇谭·蠹鱼 楔子 寒夜陋室, 一盏孤灯,半壁古卷。 一摞摞旧书堆叠得参差错落,起伏若山脊, 背光处暗影幢幢。男子坐在一片昏昧里,专注地翻找书堆,逐卷展开寻觅。 他的双目充斥着红丝,执拗而疯狂地一卷卷搜寻, 却非为书中文字。先贤们的字句,化作一个个无意义的符文,交织着从眼前淌过。 古籍典章被肆意抛在周身, 散落遍地,弃若敝屣。 他不眠不休, 发丝蓬松垂落, 形容枯槁,只身困于书堆, 将全副希望寄于一个传说。 历经岁月的泛黄绢纸被粗粝的手指展开,缺漏的字句,空洞处是被啃食的痕迹。他涣散的眼蓦地一睁,捧卷凑近, 急速扫视上下句,揣测被啃食的字词。 颤抖的手继续推展全卷, 在某处同样字词的地方, 寻觅到了正在食字的虫。他的双眼迸出狂喜的光,托举书卷放置高处,虔诚叩拜。 (一) “密雪分天路,群才坐粉廊。霭空迷昼景,临宇借寒光。似暖花消地, 无声玉满堂。” 带着异域腔调的歌谣在颜阙疑耳边响起,歌中辞韵优美,唱诵雪天科试时的景象。寒余雪飞的时节,明明是那样的艰苦,却被人以颂赞的口吻描摹,自然是因为歌颂者及第后欣喜的缘故。 在颜阙疑身侧,边走边歌,细细的眼中盛放异彩的,正是吐蕃来的狐书生。怀揣应举入仕志向,也终于不负苦学,一朝明经及第,怎不欢欣雀跃? 大唐开元科举取士,明经百人,进士三十。颜阙疑有幸缀在进士榜末尾,狐书生则凭着博闻强记,默写帖经,考取了明经科。 二人正漫步西市街头,相约往绢行定制新衣,以便出席及第后的诸多宴会。 “封贤弟,宴席上切勿多饮。”颜阙疑担忧地提醒,上回在玉真公主府,狐书生便因醉酒露出了狐狸尾巴。 “长安美酒着实诱人,愚弟尽量浅酌辄止。”狐书生两手对插在袖笼中,脸上浮出陶醉的神情,“近来收到不少邀约,不是烧尾宴,便是选婿会,可真是苦恼。” 士子登科举办烧尾宴,寓意鲤鱼跃龙门,烧尾成龙。然而烧尾宴酒馔丰盛,菜品多达几十道,多为富庶之家筹办。榜下捉婿,也是科考后的一桩盛事。 颜阙疑敏感的神经对后者非常在意:“封贤弟,万一你被哪家选为贵婿,可想过后果?” 狐书生步履飘飘,正是博取功名后的陶陶然:“若做了长安贵婿,愚弟定会好好侍奉娘子,为她赚取财帛与脂粉,同她恩爱缠绵,生育子嗣。” 颜阙疑抚平手臂泛起的鸡皮,拐进一条偏僻的夹巷,将狐书生摇了摇:“封贤弟,你清醒一点!长安能人异士辈出,除了华严寺的一行法师,还有昊天观的叶法善天师,青龙寺的仪光禅师。你若不知收敛,小心性命不保!” 一串高功神僧的名讳,终于激起狐书生的危机意识,步履落回了实地,眼珠滴溜溜惶惑转动:“倘、倘若是人类女子爱上愚弟,愚弟要如何推却?” 颜阙疑望着对方长而窄的脸,无法下定说实话的决心,只好含糊应付:“就说你已有意中人。” 反复叮嘱狐书生不要招惹人类女子后,二人重新迈上街市,往熙攘人群中去。未行几步,骤见一个身形瘦削、衣衫破旧的男子,被从寄附铺推了出去,跌在街心。 “一卷诗文能值几个钱?劝说不听,硬要寄卖!”寄附铺的伙计抛出一卷磨损的旧纸,落在男子身前,嫌弃地数落,“写出这等平庸诗文,偏说自己是今科进士,当我们大唐进士论斤卖的?” 光天化日竟有人冒充进士寄售诗文,街市上顿时围拢不少人看热闹。被叱责的男子半晌未能站起,灰头土脸,难堪至极。 颜阙疑和狐书生挤入围观人群,不忍见男子遭人羞辱。狐书生扶起那男子,低声宽慰。颜阙疑捡起被扔在地上的诗集,看了几眼上面的诗文,寄附铺的伙计说得没错,诗文确是平庸,但目光触及诗文落款,他却吃惊不小。 “足下是范阳晏长生?”颜阙疑递还诗卷,观察对方神态。 “嗯。”男子眼窝深陷,目中无多少神采,接了诗卷纳入怀中,向二人低声道了谢,羞惭地垂下头,跌跌撞撞避开人群。 在人们嘈杂的嘲弄声与哄笑声里,狐书生不明所以,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问道:“颜兄认识那人?” 颜阙疑语气复杂且疑惑:“晏长生,便是进士榜上最末一位,与我相邻。” 狐书生掩唇惊呼:“啊?竟果真是进士?” 进士及第,便是鱼跃龙门,一夕已是天子门生,怎会有进士如此落魄?实在叫人想不通。 趁着人未走远,颜阙疑拔步追了上去。 “晏兄留步!” 为了保住最后一点颜面,晏长生从人群中落荒而逃,听到有人唤他,也不愿停留。奈何他身体羸弱,脚步发虚,被人迅速追赶了上来。 “晏兄,在下颜阙疑,与晏兄乃是同榜,且名次相邻。今日西市偶遇,足见缘分不浅!”颜阙疑彬彬有礼地拦在了前面。 “幸会。”晏长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同榜进士相见的热络,只迫不得已简短敷衍一句,便想离开这攘攘市集与莫名纠缠自己的人。 颜阙疑看出对方的局促不安,尽管不清楚这位同榜陷入怎样的困境,但显而易见对方手头拮据,才不惜颜面寄售诗文。 “圣人为贺今科进士,不日将设宴曲江,在下便是为赴宴预备新衣,晏兄若不嫌弃,一同往绢行裁衣如何?量衣之资,就由在下先行垫付。” 颜阙疑言辞诚挚,狐书生也一同相邀。晏长生本想推拒,低头见自己衣衫破旧,心中一时犹豫,便被二人携裹而行,进了绢行一家衣铺。 铺内各色布料,织锦纹样繁多,爱美的狐书生挑花了眼,不时扯一段面料在身上比划。颜阙疑见晏长生讷讷站着不去挑选,主动替他选了时下士子们常穿的素白料子:“晏兄,我们初及第,尚未入仕,不便着锦织纹,便做一身白袍吧?” 晏长生垂着眼点头,右手缩进袖子里,背在身后。 选定料子,议妥价格,便有一位缝工拿了尺子,分别给三人量身。颜阙疑和狐书生都配合地伸展手臂,轮到晏长生时,他的右臂藏在身后,固执地不肯接受丈量。 “这位郎君,若不量臂,袖子便不好裁出合适的尺寸。”缝工耐心解释。 “晏兄,不妨事的,量臂很快便好。”颜阙疑劝道。 “是啊,像这样,很简单。”狐书生大大咧咧抬起手臂,做了示范。 半晌,晏长生才仿佛做了艰难的决定,缓缓从身后抽回手臂,一寸寸抬高,手指一点点从袖中露出。 缝工将尺子比上他的手臂,量至手腕时,大吃一惊:“郎君,你的手……” 窄袖未能完全掩盖的细瘦手腕处,露出一截怵目的黑色经脉。 晏长生脸色霎时苍白,匆忙缩回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抽身逃出衣铺,孱弱身躯旋即淹没于人海。 第 77 章(倒V结束) 他的影子投…… (二) 曲江逶逦流经杏园, 暮春时节,花树环洲,烟水明媚。 圣人为贺新科进士及第, 赐宴曲江,大会群臣。这是春日最隆重的宴会,也是士子们及第后最风光的时刻。 达官显贵们的车马填塞于香陌,攀亲捉婿的士女拥簇于江畔, 幄幕绮罗,馨香满路。 颜阙疑骑着借来的银鞍白马,着一身进士白袍, 悬一枚青碧玉佩,蹀躞束起细劲挺拔的腰身, 墨发裹入玄纱幞头, 巾角垂落颈后,随风拂动, 俊雅非常。 香包、罗帕、花枝、蔬果从四面八方朝他怀里砸来,慌得他手足无措,面飞红霞,勉强做出来的从容姿态很快溃散, 惹得观赏进士郎的娘子们阵阵哄笑。 长安无论年少还是年长的娘子,无论已婚还是未嫁, 最是喜欢这等热闹, 挨挤在通往曲江的道旁,指点议论路过的新科进士,哪个郎君姿容俊俏,抢来为婿需赶紧下手。 如颜阙疑这等弱冠及第的进士,可谓凤毛麟角, 行经的进士队伍,多为不惑或是知命之年,且不乏鬓发花白的老叟。 至杏园前下马,年轻些的进士无不是满袖罗帕、一襟花香。颜阙疑匆忙整理被砸歪的幞头,待脸上热意褪散,才随众人入园。 进士们三三两两相聚,互相结交,同榜同年之谊,往往是入仕后最亲近的朋党。春榜第一的王维正被众人簇拥,见着颜阙疑便热情将他引荐给众进士。 “同年二十九人齐聚今朝,有酒有花,岂能无诗?”有人提议作联句诗以庆贺,推王维起句,众人齐声附议。 及第的进士们无不是才华横溢,出口成诗,酬酢甚欢。就连往日作诗辛苦的颜阙疑经过了一番锤炼,也能信手赋诗。进士们互称同年,互道赞赏,一派和乐融融。 只是身处这热闹中,颜阙疑隐隐觉得空落,今科进士只有二十九人么?心中仿佛少了什么,可满目着白袍的进士,明明聚齐了,为何觉得少了一人? 不久,宰相张说领朝臣到来,因张说是今科主考,便是进士们的座师,初跃龙门的进士郎们纷纷上前拜见。 张说欣慰地捋着稀疏短须,说了些勉励的话语,寄望二十九人皆能成为朝廷栋梁。 颜阙疑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终于忍不住发问:“请问座师,今科进士入围只有二十九人吗?” 张说以为这位颜后生在同自己说笑,慈和道:“颜郎君这是饮了几盏?” 颜阙疑固执坚称:“可学生依稀记得,进士榜上录了三十人,学生排二十九,后面另有一人,名为……”是什么名字呢?怎么完全想不起来?明明好像在哪里见过对方。 张说招手让侍从送来醒酒汤:“这位颜郎君醉得不轻呐!” 满朝群贤毕至,梨园乐工奏起笙箫管弦,宴会氛围正浓时,圣人携武惠妃登上紫云楼,下令赐宴。四海珍馐,时鲜果品,流水般送上每一份案席。 宴席沿曲江而设,效曲水流觞之意,进士与群臣分坐江畔,品尝这奢靡至极的宫廷玉馔。 枝头杏花飘落宴席,圣人亲赐的红绫饼仿佛也带着花的香气,颜阙疑饮至微醺,忽见宴旁池水倒映着轮廓模糊的身影,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影子,但倒影并未随自己而动。 池中影像将右手藏在身后,看不清五官的面容透着哀伤,仿佛正望着自己。颜阙疑抬头四顾,曲江临水尽是春风得意的进士,捞取随波漂浮的羽觞,举杯畅饮,援笔赋诗。并无那莫名熟悉的水中身影。 颜阙疑心下惶惑,再将视线投向水面,那模糊的倒影被落花泛起的涟漪搅乱,凭空消散,再无痕迹。 某个名字卡在记忆与遗忘之地,如何也想不起来。 杏园春宴结束后,二十九名进士风风光光打马前往大慈恩寺,迫不及待要往雁塔题目,留墨记录毕生的荣耀时刻。 大慈恩寺的僧众敞开寺门,洒扫相迎。老少进士陆续迈入寺门,纵目游览佛门圣地,称颂慈恩寺塔的雄伟。 年年进士入塔题名,慈恩寺塔的白壁已成花墙,墨笔写满了进士们的姓名籍贯,只有后来做到卿相的,才将墨笔改为朱笔。 “不知将来我们中谁可为卿相宰辅,能将朱笔题名。”瞻仰前人荣耀,一名进士由衷感慨道。 人人心怀斗志,握笔郑重题下自己的大名、籍贯、及第之年。另有诗兴盎然的当即挥墨题诗,欲与壁上前人诗作比肩,留给后人传唱。 被感染得热血激昂后,颜阙疑心头那点空落又浮了上来,不死心地在墙壁上寻找新写的墨迹,一一看过去,数来数去仍是二十九人。 “颜兄今日似乎颇有些心神不宁。”王维走来关切询问。 “摩诘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中应是少了一人?”颜阙疑沮丧地从墙壁上收回视线,又不甘心地在塔下进士中寻觅。 “二十九人,不是都齐聚了么?” “不,我们应是三十人才对!” 寺钟撞响,回音磅礴,绵延在每个人心间。颜阙疑的混沌思绪被钟声一激,略得一方清明,越发确定他们中少了一人。可除了他,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这点。 他揉着眉心走出寺塔,春日融光照耀天地,苍穹蔚蓝而高远,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一深一浅的两道,间隔一步之遥,而他未曾发觉。 明明是荣耀欣喜的时日,他却独自陷入模糊难解的谜题,仿佛有什么待他拯救似的。慈恩塔下热闹之外,他踽踽独行,苦苦寻觅解答之法。 悬于佛塔檐角的宝铎传出清韵和鸣,颜阙疑回头望向大雁塔,塔上有两名僧人一面交谈,一面微笑望着新科进士们。 颜阙疑眼眸一亮,因他认出高塔二僧中的一行,而一行也正含笑看向他,以及,他的身后? 第 78 章 倘若真有第三十人,他一…… (三) “恭贺颜公子雁塔题目, 足□□耀后世。”大慈恩寺一株茂盛菩提树下,一行笑着向颜阙疑道贺。 “法师今日也在,可真是太好了!”颜阙疑恨不得立即倾诉自己这一日的遭遇, 但见着一行身后体格健壮的胖僧人,便住了话头,“法师,这位是?” “这位是慈恩寺的延寿长老, 擅医术药典,小僧今日特来讨教一二。”一行介绍道。 颜阙疑遂向胖僧人见礼:“小生见过延寿长老。” 胖僧人笑眯眯还礼,言语热情:“颜公子清俊不俗, 在今日一众雁塔题目的进士里格外醒目,贫僧与一行法师在塔上一眼就看见了颜公子, 不过颜公子似乎有些郁郁寡欢, 不知是何缘故?” 不识这位延寿长老的底细,颜阙疑不确定是否当说, 犹豫地看向一行。 一行微微笑道:“延寿长老常言,众生之康健寿数,全在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 七情导五脏,七情舒畅则五脏畅达, 七情发病则郁情不离。颜公子五神不宁, 不妨说与我等听。” 见一行这么说,颜阙疑再无顾虑,一通倾诉:“法师,长老,我今日遇着一桩怪事, 可我不能确定是真有其事,还是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杏园春宴曲江池上凭空出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倒影,新科进士齐聚却觉少一人,雁塔题目时怪异感觉愈发强烈,却始终想不起某个遗忘的名字。 三人在树下石桌旁坐定,听完颜阙疑苦恼认真的讲述,胖僧人抬手挠了挠头皮:“竟有这等事,不然贫僧为颜公子把一脉?” 颜阙疑乖乖伸出手,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胖僧人两指搭脉,闭目感应其脉搏,禅定一般半晌未语。颜阙疑不由忐忑起来,不安地望向一行。却见一行看着地上的影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颜公子脉搏稳健,身心无恙,非是萌生幻觉之症。”胖僧人搭完脉,终于从禅定中醒来,面生慈和笑纹,替对方的康健而高兴,“这般看来,颜公子所见皆为真,可以安心。” 颜阙疑皱起脸:“多谢长老。”可哪里能够安心? 胖僧人笑容可掬,安然道:“不谢不谢,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一行法师了。” 一行看过日影后收回视线,斟酌一番,道:“余众进士皆想不起有第三十人,颜公子亦不能确定,倘若真有那一人,是何缘故导致你们将其遗忘,目下缺少依据,无法推测。” 颜阙疑并不因这番话而沮丧,反倒目光期许:“法师一定有办法的吧?我思量了一日,若是我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进士及第,却被所有人遗忘,被进士榜除名,没有人看得见我,我从此不复存在,这也太凄凉了!” 胖僧人设身处地一寻思,揪着眉毛感叹:“这怎么可以,颜公子如此俊朗有趣,不复存在可不行!” 颜阙疑感激地对他道:“多谢长老!” 一行捻珠笑问:“若颜公子及第后从世间消失,最放不下的,是何事?” 颜阙疑不假思索道:“雁塔题目!” 从菩提树下远观大雁塔,巍巍佛塔已不仅是佛门浮屠,更是大唐士子寄托才情与荣耀的圣地。 一行颔首:“如此,可从大雁塔着手。” 虽然不解如何从大雁塔着手,但颜阙疑相信法师自有筹划,于是听从一行吩咐,劝说余众进士留宿大慈恩寺。 为了说动众人,颜阙疑以今夜大雁塔将独具风情为说辞,二十九名进士夜探大雁塔,可观赏一幕奇景。 获悉颜阙疑是得了一行授意,王维第一个同意留下来,瞧瞧是何等奇景。其余进士见王维表态,便也跟着同意。 是夜,月明星稀,二十九名进士齐聚大雁塔下,夜幕中,一行提灯前来。 “请诸位随小僧入塔!”一行单手持佛礼,向进士郎们微微躬身。 “法师请!”众进士还礼,分让一旁。 一行拾级而上,穿过拱门,率先迈入寺塔。塔内漆黑,月光不渡,唯有一盏长明灯供在佛龛前。 众进士尾随于后,心中难免犯嘀咕,黑沉浮屠,哪有半点奇景可观?颜阙疑与王维紧随一行左右,二人相信法师一言九鼎,今夜塔中定然非同寻常。 一行绕着塔底墙壁而行,宝塔形风灯照亮粉壁,壁上题目的进士名录一一显现。绕行一周,一行立身塔底中心,众进士围拢来,忍不住抱怨:“法师,奇景何在?” “观奇景之前,小僧有一言。”风灯形成的光圈映亮一行周身,使他轩秀眉目清晰可见,修行者的气韵于他周身流转,也使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分外可信,“颜公子声称诸位进士中少了一人,诸位却并无所觉。今科进士究竟取了二十九人,还是三十人,诸位可否作答?” 众进士想不到竟是为着这个莫须有的猜测,顿时七嘴八舌。 “怎可能有三十人?” “圣人明明下诏,今科录二十九人,我们也都看过榜。” “曲江宴时,座师都说只我们二十九人考中。” “颜兄何来少一人之说?” 颜阙疑顿成众矢之的,却当真没办法证明自己的猜想与直觉。 王维思虑片刻,问他:“颜兄依然坚持这个看法?” 颜阙疑重重点头:“嗯!” 王维便也点头:“好,那我支持颜兄。” 众进士:“……” 塔内终于安静下来,一行唇角噙一抹笑,慢声细语说出一句令众人惊悚的话:“倘若真有第三十人,他一定就在诸位中间。” 众进士:“……” 有胆小的进士当即哀嚎:“法师,请不要深夜讲鬼故事!” 有胆气壮的进士高声激道:“法师,我们中若真有鬼进士,请让他显形!” (四) 圣贤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当乱神之事摆在眼前,绝大多数读书人都想见识见识怪力乱神的模样。 因此,让鬼进士显形派以绝对优势占据上风。 一行自是应允了他们所请。 “请诸位闭目观想,进士榜上本有三十人,圣人恩典,特赐今科比往年多录十人。”一行持灯,缓声引导,温润嗓音在塔内泛起回音,震响于众人心间。 众进士依言阖目,心中默想,礼部将进士榜张贴出来,无数士子争涌上前,眼神迫切地寻觅自己名字,反反复复无数遍,确定自己的籍贯与大名被录在榜上。那一刻,寒窗苦读结了果,那是无上甘甜的滋味。 排名自然不会忘,已被牢牢刻在心尖,毕竟,数千士子,只取二十九人……不对,是三十人!三十个昭示荣耀的名录,在榜上整齐地铺展…… “诸位观想如何?”一行问道。 众进士睁眼:“奇怪,进士榜上仿佛真有三十人!” “在下忽然不敢确定,似乎三十人也说得过去。” “榜上诸位同年的名讳,我已倒背如流,但如何也想不起最后那人的名字。” “没错没错,最后那人的名字云遮雾罩,记忆模糊。奇怪,在下记忆一向很好,可谓过目不忘,为何单单想不起那位同年的名字?” 一行转目望向墙壁题名处,语含悲悯:“那位进士被你们遗忘,却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曲江宴上,他以水中倒影示意颜公子,雁塔题目,他亦随你们来到大雁塔,无声题写自己的名字,奈何你们瞧不见那片墨迹。” “法师,要如何才能看见那位同年?” “还有他的题名,我们也想看到!” 一行提灯照向题名壁:“神龙年间,进士张莒游慈恩寺,一时兴起,题名大雁塔下。自此以后,新科进士纷纷效仿,更将雁塔题名视为莫大荣耀。年年岁岁积累下来,塔壁已题满诗文。” 众人随灯照望去,朱笔墨字纵横塔壁,那是每一代人的荣耀,也是属于他们的荣耀。 一行感佩道:“文气所积之地,光可照万年。” 一串密法咒语自他唇中吐出,韵律优美,言辞晦涩。风灯渐熄,佛龛前的长明灯亦黯淡下去,而众人眼前闪出点点星光。 那是塔壁上散发的星芒,一个个名字,一句句诗文,有微弱闪烁的,有明光皎洁的,星星点点交织于壁间,仿若一袭苍穹夜幕,星汉灿烂。 文气之光映入众人瞳孔,他们震撼难言,热泪盈眶。原来,大唐诗文,是可以光耀万年的! 颜阙疑擦干眼泪,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散着璀璨光芒的王维诗文。 王维此刻也湿了眼眶,连忙眨眼,望着文气星光中某处,陡然惊愕,指向前方:“颜兄快看!那处有个名字,白日里未曾瞧见。” 颜阙疑立即瞪圆了眼,使劲辨认那团不太清晰的光:“晏……” 王维走至壁下,手抚那团光:“……长生!” ——晏长生! 记忆如洪流奔涌,灌入干涸脑海。颜阙疑与众进士同时想起那个被遗忘的人,进士榜上最末一名,晏长生。 这个名字,被众人重新拾回记忆的一刻,一个身形轮廓便在灿烂星海下逐渐汇聚、显形。 破旧的文士袍衫,孱弱的身躯,凄苦的面容,在发现众人的视线凝聚到他身上时,疑惑与狂喜便交织在了脸上。他奔至众人面前,痛哭流涕,嘶声呐喊:“你们看见我了?你们终于看见我了吗?!” 有人擦去眼泪,有人示以微笑,每个人都叉手为礼,向他致歉:“晏兄!对不住!” “不、不怪你们……”一直跟在众同年身旁,却无人看见自己,原以为这份寂寞悲苦将永远持续下去。晏长生泪流满面向一行长揖,“多谢法师慈悲,救学生脱离苦海!”又转向颜阙疑,哽咽道,“多谢颜兄,只有你记得我。若非颜兄,我将从世间彻底消失。” 颜阙疑心下愧疚,不敢受此谢,连忙扶他起身:“晏兄,我也险些把你忘了。” 晏长生回头看向题名壁,自己的名字闪着微弱光芒,被众多璀璨星光遮掩,几乎难以辨认,不由羞惭地垂下头,下意识捂住了微微发抖的右臂。 颜阙疑似知他所想,半是自我感慨,半是开解对方:“一代代进士诗家留墨题名,人之才华有长短,又何需与人作比,自寻烦恼?前人比我强者,后人比我强者,不知凡几。便是同辈中人,我们一榜的同年,也无人能与摩诘兄诗才比肩。晏兄你看,我的名字就在摩诘兄诗文旁,但也几乎被他的光芒掩盖。唉,千年后,摩诘兄的大名与诗文仍将流传,而无人知我颜阙疑。” 晏长生怎不明白他说这番话的苦心,但他的境况与颜阙疑不同,更无法诉之于口,唯有独自苦闷。 新科进士三十人齐聚,自然有人疑惑为何晏长生会被众人遗忘,一个大活人又为何会凭空消失,如此离奇诡谲之事,总要有个答案。 但见晏长生似无意解答,他一身的落魄模样,委实不像个新科进士。众人同情其遭遇,默认不便于此时追问,以免伤害到这位同年。 一行也没有去深究的意思,只道:“时辰已不早,诸位且出塔歇宿吧。” 来时二十九名进士,一同出塔却有三十位郎君,迎候在塔外的胖僧人笑眯眯点数人数,摸着眉毛笑道:“好了,都齐了,鄙寺已布置了三十位郎君的客房,贫僧带诸位安置去吧!” 众人都道有劳,欣然跟从胖僧人前往迎客院。 三十人把臂言笑,络绎行走在星空下的慈恩寺。这群大唐官场文坛如今的新秀、未来的栋梁,此时尚如初出鞘的宝剑,光华耀目,不加掩饰。 三十进士各自入了客房,一排寮舍渐次亮起灯火,窗纸上映出每人身影。胖僧人揣袖走向一行,乐呵呵道:“法师神通,拯救了一名迷途进士。” 一行却道:“救其身,未救其心。” 胖僧人皱眉:“法师的意思是?” “劳烦长老与小僧守在这外面,静观其变。” 第 79 章 此咒可护心脉六个时辰。 (五) 颜阙疑躺在客舍罗汉床上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今日离奇遭遇的一幕幕闪现脑内,总有某处叫人难安, 细思起来,却又琢磨不到那渺渺异样之处。 既难眠,他便索性起身,出了客房。天上星河高悬, 人间春夜微凉。一人盘坐于阶前,身姿俊逸,正是王维。 “摩诘兄也睡不着?”颜阙疑轻步走过去, 声音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客房内安歇的同年们。 “有些心神不宁, 便想坐禅定神。”王维收了打坐的姿态, 瞬间从佛门居士回归凡俗士子,出定收放自如。 “寒夜坐禅, 摩诘兄好定力。”颜阙疑钦佩不已,弯身坐到他身边,“今夜塔下感谢摩诘兄替我解围,诸多朋友中, 除了法师,便是摩诘兄最知我。” “经过今夜之事, 我方知, 原来记忆如此不可靠,若固执己见,便易遭外物蒙蔽。颜兄天性敏锐,得以识破目障心障,不怪法师常赞你慧根。” “我哪有什么慧根, 法师和摩诘兄谬赞。”颜阙疑不好意思道。 “法师常说世间因果,晏兄这场遭遇会是何种因,虽不便推测,但若不曾化解此因,恐怕事情并未结束。”王维道出自己的担忧。 “我亦有此担忧。”颜阙疑叹口气。 大慈恩寺夜中阒寂,春虫伏在墙角阶隙鸣叫,二人低声交谈,怕扰了夜的宁静,因而某间客舍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二人对视一眼,旋即起身寻觅声响来处。 “摩诘兄,方才是什么响动?” “似是桌椅倒地的声响。” “哪位同年的房中?” “应是左近几间,不能确定。” 若是平常,这类声响或许会被忽略,但今夜氛围令人不安,稍有异常便会惊动人心。 胖僧人安排众进士歇宿时,颜阙疑留意过一眼,晏长生的客房与他隔着三间,恰在这声响发出的范围中。 二人首先朝晏长生客房快步走去,敲门数下,无人应门。 “晏兄,歇下了吗?”颜阙疑隔着门扉喊话,心下已有焦意。 陆续有被声响惊醒的进士出门查看,见状围拢过来,询问究竟。得知声响可能发自晏长生房中,几人皆萌生不好的猜想,一致提议撞开房门。 有身形壮实的进士自告奋勇揽下重任,助跑几步,猛地撞向木门。壮实进士与不甚结实的木门一同应声而倒,栽进了房内。众人却顾不上扶他,因已瞧见晏长生悬梁吊在书案上方,书案倒地,纸墨散落。 “快救晏兄!”颜阙疑不敢耽搁,与众人冲上去,抱住晏长生的腿,使他脱离缳索。 众人七手八脚抬了晏长生下来,探他鼻息仍有活气。 “我去找人!”颜阙疑急得满头大汗,将晏长生交于王维几人,转身跑出客房。 好在没跑太远,一行和胖僧人约莫听见这边客院响动,正提灯赶来。 “颜公子,院中发生何事?”见颜阙疑迎面奔来,胖僧人扶住他急问。 “法师,长老,快救人!晏兄他……”颜阙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客院,示意紧急。 一行和胖僧人赶到晏长生房中时,众人正在以三脚猫的民间医术对昏厥的晏长生施救,自是毫无起色。见到二人到来,王维言简意赅交代了事情始末。 “长老先看看情况如何。”一行站到一边,为胖僧人让出空间。 胖僧人撩起僧衣,蹲到横躺地上眼睛紧闭气息微弱的晏长生身前,掀开他的袖子,正欲搭手把脉。 “咦,这是何物?”胖僧人悬指半空,对着晏长生手腕上自经脉处延伸的黑线无从下手。 围在一旁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那条黑线上,竟无人识得此物。 “法师,还是你来吧。”胖僧人挠挠头,未见过的病症,他也不敢贸然决断。 一行上前查看,卷起晏长生的袖口至臂膀处,那条如经脉般的黑线竟一路延伸至此,还未终结。不得不解开晏长生衣衫,将他上身褪光,这才看清黑线走势,竟已连入了心脉。 “这、这究竟是……”众人倒吸凉气,深感惊恐。 “我在西市与晏兄初见,他不小心露出腕上黑线时,十分惊慌,以致落荒而逃,似乎对此讳莫如深,怕被人瞧见。而且,他有个习惯,会不时握住右手腕。”颜阙疑担忧地向一行说明情况。 一行点点头,以指尖轻轻碰触那段黑线,黑线微不可查地扭动,如同活物。 “长老不妨看看他脉象如何。”一行容色平静,多少化解了众人的惊恐情绪。 有一行在旁看顾,胖僧人这才慎重地将手指搭上晏长生手腕,摸起脉来。 “奇怪,竟是双重脉象。”胖僧人抬袖擦去额上汗,“仿佛这黑线是活的,贫僧摸了半辈子脉,从没摸出过这等异象。” “身上长出黑线必不是好事,法师、长老可否将其拔除?”颜阙疑提议道。 “难呐!这怪线长进了心脉,若外力拔除,恐伤及心脉肺腑。”胖僧人连连摇头。 “延寿长老所言极是。”一行同意不可贸然拔除黑线,分析道,“需探明此黑线来自何处,因何长于人身,方可对症下药。” “法师所言极是,医者需对症下药。不过,以贫僧看,此症非药石可医,还得法师费心。”胖僧人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只得无奈收手。 “探明真相需要时间,但晏兄昏迷不醒,不知是否黑线作祟,此事拖得越久,晏兄越危险。”颜阙疑焦虑道。 “颜公子所言极是,法师想想办法,如何先稳住这可怜进士的性命。”胖僧人急得直挠头皮。 一行观察黑线半晌,目光巡过乱糟糟的地面,便有了计较。 倾倒的书案下,笔墨齐备,他拈起毛笔,就着洒落地上的墨汁蘸了蘸,在晏长生心窝处画下一朵曼荼罗。最后一笔勾完,完整的曼荼罗闪出一圈金芒,沁入肌肤之下。 “此咒可护心脉六个时辰。”一行放下笔,“因此需在六个时辰内,探明经脉黑线的来历。” 第 80 章 举家迁入长安,以为可以…… (六) 晏长生陷入昏迷, 没法从他口中获取相关消息。颜阙疑忆起晏长生籍贯范阳,然而六个时辰为限,长安至范阳两千里路, 显然来不及。 “晏兄入长安赴考,定有落脚之地,或许可从他在长安的居处查起。”颜阙疑提议。 “形骸生异状,多与日常起居关联, 从近期居处查起确是妥当。”一行赞同。 在场众人皆没有与晏长生深交的,也不知他住在哪个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搜身,颜阙疑从晏长生袖囊翻出一卷文牒和一把铜钥匙。文牒展开, 正是他入长安的过所,写明了居处等一应信息。 胖僧人因留下照应昏厥的晏长生, 便唤来一名常与俗众接触的法号明远的寺僧, 安排了车马。一行、颜阙疑、王维三人坐进马车,明远驾车, 前往晏长生过所上写明的住址——南城归义坊。 此时已过五更,夜尽昼始,街鼓承接,城门、坊门依次开启。车马驶出大慈恩寺所在的晋昌坊, 一路往西疾驰。清早行人稀少,路面空阔, 一个时辰已抵归义坊。 车轮碾过坊内十字巷口, 拐入东曲,经过一座高门华第,驾车的明远跳下车辕,合十向高门外洒扫的仆役询问:“请问施主,范阳士子晏长生的宅第, 可是在这附近?” 仆役听罢,拄着扫帚,嗤笑一声:“什么宅第,那个破落户家的,只赁了间小宅院,阴魂不散跟我们府上比邻,喏,便是前面那处低矮屋舍,被一群要债的堵着门呢。这大清早的,看着晦气!小师父,莫不是那穷士子也欠了贵寺香积厨的长生钱?” 车内,一行、颜阙疑、王维听见了仆役这番话,均觉晏长生背后必有颇多牵扯与隐情,三人踩着明远安置的杌凳下了马车,一眼便瞧见仆役描述的一幕。 高门院墙相接处,是一间低矮宅院,紧闭的院门前,聚了十来名呵手跺脚驱寒的商贩。 “请问诸位是在此等候晏进士的么?”颜阙疑与王维上前询问。 “我们是来收账的,看他几时回!”一人恨声说道。 “姓晏的一夜未归,不是都中进士了吗?还躲着不敢露面,也不怕坏了名声,做不了官!”另一人指责道。 十几名商贩白白挨了冻,迟迟未等来欠债人,无不愤声抱怨。甚而有人追问颜阙疑等人是否晏长生亲友,能否替他还债。二人很快陷入众商贩包围,足见群商激奋。 颜阙疑被逼得身体贴上院门,忙高声解释:“在下与晏兄是进士同年,但没有钱替他还债!” “称兄道弟便是兄弟,何况还是进士同年,怎就不能替你兄弟还债?”不肯忍饥挨冻却颗粒无收的商贩如此狡辩,竟有不少人附和。 “简直强盗之论!”王维声音清冷,驳斥道,“冤有头债有主,光天化日岂有逼债无辜者的道理?再如此为非作歹,便一同见官去!” 几名狡诈商贩这才讪讪收敛,服了软:“我们不过做些小本生意,哪里经得起姓晏的拖欠数月,这不是没办法么?” “诸位施主,请问做的是何买卖?晏施主所欠账目几何?”一行与明远赶来,持珠唱念佛号,好言好语探问究竟。 “我们都是书肆商人,贩些少人问津的陈旧古书,利润微薄,奈何大半年下来,屡次被姓晏的赊欠,算上我们每家的欠债,已积累了近百两账目!若再不偿还,我们的铺子便再周转不过来,大家都要喝西北风!” “小僧与大慈恩寺的长老均与晏施主相识,想他应非赖账之徒,目下晏施主遇到些棘手事由,待他诸事妥当,定会依着账目如数偿还。”为了增加说服力,一行向众书商介绍明远,“这位小师父出自大慈恩寺,可为诸位作保。” 明远因常在外行走,随身携带有度牒,当即便出具度牒证明慈恩寺僧的身份。大慈恩寺在长安地位崇高,有明远作保,众书商才信了这番话,答应暂时离去。 “晏兄该不会被奸商坑骗了吧,购些旧书怎会欠账百两?”颜阙疑拿出铜钥匙开了门锁,嘀嘀咕咕难以相信,总觉这些书商不似好人。 “待晏兄醒来仔细核算账目,再做计较,偿还近百两银子,总要慎重些才好。”想到晏长生一身寒酸旧衣,王维不由叹道。 四人进了院子,只见院中荆芥丛生,蒺藜成群,显然主人无心打理。推开虚掩屋门,晨光随之铺入地面,众人还未迈进便已惊怔。 乱舞的飞尘下,一堆堆旧书如山丘起伏,横亘屋中,让人几无下脚之地。 “晏兄这是……爱书成癖?”颜阙疑惊呆了。 “穷尽毕生,也读不完这许多书。”王维冷静评道。 明远是个见书头疼的和尚,当即念句“阿弥陀佛”,转身撤离:“小僧去旁处搜寻线索。” “不合常理处,往往藏有端倪。”一行牵衣迈入书山狭窄的空隙,随意取过上面一卷旧书,就着阳光展开浏览。 “法师,难道我们几人要在这片书山墨海里寻找头绪?这要寻到几时去?只剩五个时辰了!”要从浩瀚书海中理清眉目,颜阙疑难免感到消极。 一行拢起书卷,朝屋内详细打量,连绵书山并不十分规整,一部分堆砌堪与人比肩,一部分层叠散铺如数寸积雪,整间屋子唯有中心放坐垫的地带有容人坐卧的余地。 一行用书卷指向书山中心:“那处应是晏施主看书或休息之地,他身上异状若与这室书山有关,坐卧之处必有痕迹。” 颜阙疑和王维觉此话有理,范围缩小,便仿佛有了曙光。三人艰难辟开书山小径,尽量不撞散书堆,一步步往中心挪去。 “真不知晏兄居住此屋中,每日如何行动。”颜阙疑嘀咕道。 “怕是不眠不休,坐困书山吧。”王维捡起翻倒燃尽的灯台,若是不慎失火,满屋子转眼便会陷入火海,是什么促使晏长生不顾性命困坐于此呢? 中心的坐垫只容人盘坐,侧卧则无处伸脚。附近散落的书卷最多,且都是展卷的形态,一卷铺一卷,杂乱无序,满地狼藉。显然不是爱书人所为。 颜阙疑随手翻看了几卷,大皱眉头,推翻了之前所想:“晏兄重金赊来一屋子书,却并不爱惜,而且看的书类型杂乱,有些并不是圣贤书,完全与科考无益。” (七) “晏兄赊书读书,不为科考,究竟为的什么?”王维捡起几卷书大略扫了扫,与颜阙疑看法相同,因此深感疑惑。 二人头绪全乱,求助地看向一行。 “晏施主终究是读书人,自范阳入长安,说他不为科考恐怕有失偏颇。”一行端着一卷展开的古书,分析道,“晏施主所求既然在书中,真相定然也在此。从书卷中寻找端倪,需注意几处异样。一是屋中全是旧书古书,二是书目类别多样,三是从晏施主读书痕迹可推测,他并非是在纯粹读书。” 第三点引起颜阙疑和王维的深深不解:“法师,何谓不纯粹读书?” “倘若纯粹读书,这屋子书三五年也读不完。晏施主所携过所上注明,他入长安是在去年四月,短短一年时间不到,半屋子书卷已被展开。” “不是读书,那晏兄究竟在做什么?” “晏施主几月间赊账购入如此多古卷,又在屋中安置小小一方坐垫,坐卧皆在此,另有用尽的油灯,如此敬惜光阴,可否猜测他必须在特定时限内,翻寻某样梦寐以求之物?” 颜阙疑和王维诧然对视,连忙追问:“法师,书中能翻寻到什么?” 一行立身在这无序的书山字海,目光清锐,似已看透:“书中自有答案。请二位与小僧一同寻觅书中线索,从展开的书卷找起,不必读其字句,只寻被虫噬、有缺漏的古卷。” 二人虽然不解,但都依言扎进书海里搜寻起来,相信很快就会获得答案。 捧起一幅幅展开的古卷,不读字句,只寻虫洞,虽比读书快速,但雪片般的卷幅一一排查仍然颇费工夫,不觉已过去两个时辰。 被虫噬的古书寻到了几十卷,每次兴高采烈交给一行过目,均被一一否决,两人不免有些灰心丧气,不知法师究竟想要怎样的虫洞。 明远和尚化缘了几样饭食,叫几人先用膳。王维捶着僵硬的肩,颜阙疑揉着酸涩的眼,二人扶着门框出了逼仄的屋子,坐在院中临时清理出来的角落,沮丧地用着朝食。 “只余两个时辰,刨去返程路上的一个时辰,我们唯剩一个时辰寻找真相。”颜阙疑咬一口焦脆的酥油胡饼,食不知味地唉声叹气。 “法师究竟要我们找什么?”王维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在雾气中精神恍惚。 一行走出屋子,拂去衣上被旧书沾染的灰尘,寻到角落水井净了手,忽而瞥见墙角立着一架半朽的木梯,长短与西墙高度接近。略一思量,他搬了木梯搭上西墙,谁知就在这时,墙头冒出半个脑袋,是名云鬓花颜的年轻女子,正期待地往院内探视。 瞧见墙头下站着的一行,女子竟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合掌请求道:“阿弥陀佛,大师,劳烦你掌着梯.子,我过去同你们说话。” 一行笑着还了一礼,替她掌了梯.子,待她熟练地翻过墙头,顺着梯.子爬下院中。 颜阙疑和王维都是头一回见高门小娘子翻.墙,还翻得如此熟稔,想是平时翻惯了,难怪晏长生院中备着一具木梯,这二人关系想来不寻常。 明远起身道:“我们的朝食便是这位女施主布施的。” 颜阙疑和王维连忙放下食物,也都起身跟着明远称呼:“多谢女施主!” 女子噗嗤一笑:“两位郎君不曾出家,谢什么女施主,我名叫楚子瑜,长生哥哥常唤我子瑜。你们有长生哥哥院门钥匙,是他的朋友么?” 颜阙疑见这女子言辞爽朗,便也收了矜持:“晏兄与我们是同年,便是同榜的进士,算是相熟。” 楚子瑜目光闪亮:“听说新科进士要赴曲江宴,还要去大慈恩寺雁塔题目,长生哥哥是不是也去了?他为何没同你们一起回来?” 不知该如何应付这明媚开朗的小娘子,二人支吾着,没给明确答复。楚子瑜觉出些不对,笑意霎时褪去,紧张地问:“长生哥哥出什么事了?” 一行安抚道:“此刻晏施主在大慈恩寺,身体染了微恙,不过有擅医药的长老照顾他,楚施主不必担忧。” 楚子瑜眼中浮出泪意,忙追问:“大师,长生哥哥得了什么病?可以带我去探望他么?” “我们此来晏施主屋宅,便是为寻找他患病的缘由,楚施主若能提供些线索,或许可助晏施主尽早康复。” 楚子瑜忍泪点头:“大师想知道些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在一行的询问下,楚子瑜讲述了自家与晏家的纠葛渊源。楚晏两家原本居于范阳,老宅比邻而居,祖上乃是通家之好。上一代时,楚晏两家父母为楚子瑜与晏长生两个小儿约定了口头婚约,只待晏长生考取功名后与楚子瑜完婚。 九岁时的晏长生聪明伶俐,读书过目不忘,出口成诗,是范阳著名神童,自是被两家人寄予厚望。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连日高热,夺去了晏长生的神童天赋,他作出的诗篇文章,文辞平庸,过目不忘的本领也全部丧失,一篇诗赋背了后句忘了前句。 神童失慧,一朝沦为愚钝小儿,晏家父母只此一子,散尽家财遍请名医不见成效,打击与绝望日夜萦怀,晏氏夫妇不久便撒手人寰。晏长生年仅十二,独自支撑门庭,受尽相邻欺辱。 他虽读书愚笨,却日日前去学堂旁听,费劲地记下先生对诗文的讲解,乃至笔记记了满满一袋。有顽童抢走他的书袋,当众肆意宣读往日神童笨拙的笔记,发现竟然是些十分浅显的文章记录,学堂孩子们于是愈发嘲弄这位假神童真痴儿,如此愚笨,还妄图考取功名。 对晏长生失望的楚家父母自是不愿再提当年婚约,甚至不希望自家再与晏家有任何牵扯,因而举家迁入长安,以为可以彻底摆脱过往。【】 80-90 第 81 章 困于穷途,寄望于古书中…… (八) 楚子瑜彼时虽年幼, 却非不通世事的小女儿,随父母迁居长安后,她暗中给身在范阳的晏长生通过书信, 告知自家在长安的住所。 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已是青年的晏长生变卖了范阳老宅,寻到了长安归义坊, 登门拜见楚家长辈,问起幼时婚约是否作数。楚家父母不好当面悔婚,便表示若晏长生能考取进士, 便依当年所言,否则一切都不作数。 晏长生遂在楚家府宅隔壁租赁了一间小院, 预备科考。楚家父母原存着让女儿高嫁的心思, 谁知晏长生如此不讲究,竟借住在他们隔壁。不过以晏长生如今的才智, 想要考取进士科,简直痴人说梦。只待他梦醒,知难而退,便能还楚家清净。 晏长生备考期间, 楚子瑜屡次瞒过家人,爬上墙头, 用自己的体己钱或是首饰接济晏长生。时日一久, 她发现她的长生哥哥一次次从外购入古书旧书,每回都是成堆地搬运。她只当是长生哥哥勤勉,通宵达旦地苦学。 就在楚家除了楚子瑜无人看好这位愚笨士子的时候,他竟考中了进士。然而一众书商上门催债,这位新科进士名声实在不佳。楚家父母得知晏长生欠债近百两, 又见其行事鬼祟,容色阴郁,便不大想结这门亲。 楚子瑜也察觉到长生哥哥总有意无意地回避与她见面,考中进士不仅没有喜色,甚至更加阴郁了。 “难道是因为长生哥哥生了病,才郁郁寡欢吗?”楚子瑜因自己不曾早些察觉而自责。 听完晏长生不幸的童年过往,颜阙疑和王维都生出无限同情,读书人深知才智平庸的苦楚,天赋与智力的高下,后天再多勤勉也弥补不来。然而晏长生竟能在丧失过人才智后,顺利考取进士科,其背后艰辛与付出,难以想象。 “楚姑娘放心,有法师在,我们一定可以为晏兄拔除病症!”颜阙疑自信满满道。 “长生哥哥莫不是中了什么邪祟?”楚子瑜惶恐问。 晏长生手腕至心脉的黑线,很难说究竟是不是邪祟,众人沉默。 在沉默滋生出更大的恐慌前,一行捻珠道:“邪祟生自人心,究人心所求,便可破除邪祟。勿被眼前迷障所惑,只需寻求本源,便能水落石出。” 这番话,颜阙疑再熟悉不过了,而且一次次见证并印证一行的理论,于是忙不迭点头:“邪祟不可怕,人心才是最复杂的。” 楚子瑜却难以理解:“可是长生哥哥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怎会招惹邪祟?” 王维参禅日久,倒是别有一番见解:“纯粹才易滋生杂念,单纯未必不复杂。” 楚子瑜哭道:“长生哥哥的心思就是考取进士,以便永远和我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呢?” 一行却是转了话题,问道:“晏施主宅院简陋,生活所需之物,可是楚施主为他提供?” 楚子瑜抹泪点头:“都是我给他准备的,不过除了饮食之用,他也不需要太多东西。” 一行又问:“晏施主可曾主动讨要过什么?” 楚子瑜想了想,回忆道:“长生哥哥主动讨要的也不多,都是些琐碎之物,譬如有一日,他站在梯子下,让我给他备些面糊、花椒、麝香、蜂蜡、雌黄等等。” 这些生活中常见的物品,似乎没什么特别。 一行笑道:“多谢楚施主告知,小僧已有了些眉目,鉴于此事涉及晏施主隐私,可否请楚施主暂时回避?” 楚子瑜没有多加追问,十分配合地点头:“只要能让长生哥哥摆脱邪祟,我就不在这里添乱了。”说完爬上梯子,回到了楚家府院。 “真是个体贴的姑娘。”颜阙疑赞了一声,忍不住好奇问,“法师,有什么眉目?” “稍后便知。” 一行吩咐明远准备一碗清水,一根细竹签,便重新回到堆满古书的屋中。 这回,一行让颜阙疑和王维寻找的则是摸起来偏厚的古卷。不用在书卷上从头到尾寻找虫洞,而是用手摸厚薄,速度便快了不少。 明远送来清水和竹签时,颜阙疑已从书海中摸出了一卷厚度异常的古卷。 “法师,这卷如何?” 一行接了古旧书卷,摩挲几遍后,对着阳光照了照,便将手指蘸入碗中,沾了清水敷上古卷一面,涂抹均匀,晾待片刻,再用竹签挑起古卷边缝一角,慢慢揭开。 “面糊……原来是作浆糊用!”颜阙疑这时明白过来,晏长生向楚子瑜索要面糊的目的在此,“那花椒、麝香、蜂蜡、雌黄作何用途?” “浆糊添加花椒、麝香、雌黄,是为去蠹防蛀,添加蜂蜡,是为密润,使之舒卷自如。”王维博览群书,懂得书画装裱工序。 果然在揭去上面一层后,底下被隐藏的古卷露了出来。颜阙疑看得咋舌,晏长生将两份古卷粘合在一起,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看去普通寻常的陈旧卷幅,颜阙疑发现了三处被虫噬的痕迹,仍是不明所以:“法师,这便是你要寻找的虫洞?有何特别之处?” “二位可否推断被蠹虫蛀食的是何字?” 颜阙疑和王维凑近细看,依据虫洞前后的词句推敲:“是‘神仙’二字?” 一行颔首:“正是‘神仙’二字。” 颜阙疑大惑不解:“莫非书虫识字?专挑‘神仙’吃?” 一行解释道:“据传,古书中易滋生一种名为蠹鱼的书虫,蠹鱼三食神仙字则成仙,名为脉望。” 王维恍然:“我似在书上见过这般记载。” 颜阙疑反复在卷幅上寻找:“蠹鱼已经吃掉了三处‘神仙’,岂非已然成仙?那脉望何在?” 一行悯声:“还有一则秘法之说,应考士子以脉望煎药,可保科考高中。” 颜阙疑和王维脸色顿时变了,二人终于明白晏长生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法师,晏兄依秘法考中进士,为何又将这幅古卷藏起来?即便怕被人知晓,又为何要在浆糊中添加去蠹防蛀的香料?”颜阙疑又很不解。 “这便是人心复杂之处。”一行收起卷幅,叹道,“困于穷途,寄望于古书中的蠹鱼、脉望,以非常手段达成目的,却愈发消沉,恐怕他内心并不认同这一做法。故而要将古卷藏起来,涂抹去蠹防蛀香料,不使古书再生蠹鱼,不使脉望再诱人心。” “难怪晏兄郁郁寡欢。”颜阙疑伤叹同情之余,没忘记关乎晏长生性命的关键,“晏兄身体上的黑线,又是什么?” 第 82 章 书界仙鬼生克之法。 (九) “脉望?” 大慈恩寺禅房内, 胖僧人听一行讲述了原委,捋眉想了许久,仿佛是见过典籍上关于蠹鱼成仙化脉望的记载。 晏长生此刻就躺在胖僧人的禅室里, 敞着上半身,自手腕延伸入心脉的黑线似乎比几个时辰前更粗了。护着他心脉的曼荼罗印记维持不了多久,六个时辰的效力已到了尽头。 “脉望沿经脉侵入人身,寄生后夺宿主躯壳, 欲抹消宿主存于人世的痕迹,故而晏施主凭空消失,一榜同年想不起有此人。当所有人将他遗忘时, 他便会彻底消失。”一行为众人解说。 “楚姑娘也会因为脉望作祟而忘了晏兄么?”颜阙疑问道。 “蠹鱼成仙,自有异术。遗忘会因羁绊深浅而程度不同, 同榜进士中唯有颜公子与他牵连较深, 故而未将他彻底遗忘。楚施主短时不会遗忘,长久却是难说。” “相爱的人, 一方会忘了另一方,感情如此不可靠吗?”颜阙疑感到悲伤。 “还未发生的事,目下也不过是揣测,我见楚姑娘并没有半点忘记晏兄的样子。”王维分辨道。 “什么情呀爱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现下不是活命更要紧吗?”胖僧人挽了袖子, 替晏长生把脉后, 皱眉道,“法师,这后生脉息若游丝,需赶紧施救了!” 颜阙疑和王维都止了伤情,全副注意力都放到奄奄一息的晏长生身上, 这孱弱书生面如金纸,胸膛已不见起伏,青白肌肤上唯有脉望一线若山峦横亘,突兀且怵目。二人跟着焦急起来,询问能帮到点什么。 一行在案前研磨了一碟朱砂,持笔走了过来:“颜公子,摩诘居士,请二位展开滋生蠹鱼的古卷,悬于晏施主头顶三尺。” 二人立即照做,一人牵起古卷一端,悬罩晏长生头顶。胖僧人则一直把着晏长生手腕,时刻留意其脉搏。 一行走至晏长生身边盘坐下来,一手端朱砂,一手持笔,毛笔蘸了朱砂后,分别点于晏长生眼、耳、鼻、唇、心、额六处。 胖僧人了然点头:“眼通、耳通、鼻通、舌通、身通、意通。” 一行再度笔蘸朱砂,于晏长生袒露的半身上缓慢书写两个大字——长恩。 胖僧人一时卡壳:“长恩?” 朱砂字迹成型后,不过几息时间,晏长生心脏抽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缠绕心脉的黑线如潮汐上的海藻,随潮水而退。 众人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只见黑线退至腋下,犹不死心,探出触角妄图重新回归心脉。 一行手持朱笔,不紧不慢重复描摹“长恩”二字,黑线撤回触角,再退至手臂。一行转移朱笔,乘胜追击,于晏长生手臂上端书写“长恩”。黑线全面溃败,另一端钻出晏长生手腕内关穴,蜿蜒飘浮于身体上方,仿佛操控皮影的丝线,正在寸寸脱离掌控。 黑线沿着手臂经脉彻底挣脱出来,飘如游丝,也如一道墨线,直直窜入悬罩上方的古卷。 一行指令:“收卷。” 颜阙疑与王维迅速卷起古书,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诱骗进来的脉望因古书被涂抹的雌黄等物而挣扎,想要逃出,幸而两人动作快,将古书卷得密不透风。 两人紧张地握着古卷不敢松手,一行遂用朱砂笔在卷上书写了一串梵文经言,以保万全。 两人小心翼翼将封存脉望的古卷交到一行手上:“法师,长恩又是何物?” “司书鬼长恩,亦有尊其为护书神。蠹鱼吃书,即便成仙化为脉望,也最惧长恩。” 几人恍然,原来是书界仙鬼生克之法。 拔除脉望后,晏长生脉息虽微弱,却渐趋平稳,已无性命之虞。在胖僧人接连几日的药膳调理下,晏长生身体恢复康健,情绪平和,能够坦然讲明来龙去脉。 考取进士,是幼年时起的志向,随着自身境遇的改变,周围人的冷讽,反倒使这一夙愿越发强烈。他执着于蠹鱼奇妙的传说,不惜举债日夜寻觅。 命运终究没有彻底背弃他,他于古卷中觅得成仙的蠹鱼,如一团墨丝的脉望被他煎服后,混沌的记忆忽然开了灵窍,往昔难以记诵的文章,如今可倒背如流,过目不忘的天赋重回这具身体,他欣喜若狂。 然而他的狂喜只维持到放榜后看见自己入了进士榜的那刻。 一众看榜的士子老少不等,他们无不是苦熬了许多个年头,一次次考取不中,在榜下大放悲声。晏长生听着入耳的悲声,看着自己名列进士榜上,忽然羞惭不已,当即逃回家中。 藏在家中不敢见人的几日,他的身体开始生出不适,由心口蔓延开来的刺痛,如同筋骨在滋长。他扒开衣衫,见到心脉上长出的黑线。头脑重新混沌起来,所有的天赋随着黑线的寄生而消失。 他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才华,却连寄附铺都不肯受他的诗集,反斥他诗才平庸。他仍是从前那个愚笨不堪的穷苦士子,不过是借蠹鱼欺世盗名,盗取了进士及第的名额。 他害怕被人察觉,不敢同人结交。他怨恨起蠹鱼来,徒劳地用浆糊添加去蠹防蛀的香料,封藏滋生蠹鱼的古卷,以此泄愤。 有个声音日夜在耳边盘桓:欺世盗名的进士算什么进士? 惶恐如春蚕,将他作为人的尊严一点点蚕食。 终究不甘,一番苦苦挣扎,他怀揣着最后一丝侥幸,前去参加曲江宴。 却发现,人人都在谈论二十九名进士。 他就站在新科进士人群里,却没有人看得见他。 …… 晏长生羞愧地谢过众人,准备离开大慈恩寺时,一行在大雁塔下叫住他。 “法师,有何赐教?”晏长生谦卑而愧疚地垂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细瘦的影子。 “小僧想起一事,历代雁塔题目的进士,有些做到卿相,重游慈恩寺塔,换以朱笔题名,那夜塔中却不见朱笔有何璀璨。”一行望着佛塔,语声轻缓,如同说着普通寻常事,“进士及第比起为卿为相,轻重几何?为卿为相比起光耀万年,又轻重几何?若将进士作微尘,三千芥子中,何足挂怀?” 晏长生品悟半晌,抬头时,阳光洒满面庞,视线逆着光追去,朦胧的白色僧衣已远去。 耳边唯剩余音。 “生途漫漫,何妨足下作来处?” 尾声 曲江宴的盛况过去不足两月,颜阙疑便烦恼起来。只因进士登第并非终点,拥有进士身份,却并不能马上入仕。 依唐例,进士需守选三年,即无所事事等待三年,直到有官位空缺落到自己头上。若不愿守选,则可参加吏部科目选,选考博学鸿词科或书判拔萃科。 颜阙疑便面临着三难选择:守选,或考博学鸿词,或考书判拔萃。 “法师,你说我当如何选?”拿不定主意,他便来华严寺寻求一行指点。 “颜公子有把握考过科目选么?”一行叠好贝叶经,问道。 “那自是没有。”颜阙疑沮丧叹气。 博学鸿词科考诗、赋、论各一篇,与进士科内容较为相似,要求却更高。书判拔萃科则试三条判词,与进士科内容迥异,亦不简单。 一行便笑而不言。 “可若守选三年,家里生计如何维持呀?六郎每日耗费的笔墨钱都要出不起了。”颜阙疑感到了贫穷的重压。 “论生计艰难,小僧倒认为晏施主更胜一筹。” “晏兄为了偿还欠债,去吏部当差了,没名没分,只每月拿些微薄俸钱。休沐日则去西市摆摊卖字,摩诘兄同他一起卖画。”颜阙疑忽然领悟,“法师是让我也去摆摊?” …… 小和尚勿用扫着地,就见颜阙疑抱了几匹绢帛满载而去。他在人间修行,当然明白绢帛可作货币使用。 心道,考中进士有什么值得夸耀,还不是穷得来寺里打秋风? 倒不如他逍遥自在,不必费心读书。 人类可真难懂。 (蠹鱼·完)—— 作者有话说:注: 寄附铺:唐时,收费代客人寄售货物的店铺。 长生钱:古代大寺庙有金融业务,用来放贷的钱叫长生钱。 第 83 章 一定要藏好哦,藏不好的…… 大唐妖奇谭·迷藏 楔子 日暮时分, 晚霞笼着一座荒祠,乌鸦掠上枯树枝梢,漆黑眼珠一动不动, 凝着地上玩闹的孩童。 “来玩捉迷藏吧?”扎着总角的男童攀上枯井台,踢着两腿提议道。 “可是……阿娘不让我来井祠玩。”梳着丱发的女童犹犹豫豫,不敢靠近。 井祠荒废已久,不知何故成了长辈们口中的禁忌之地。 缩在她身后的三个孩子纷纷点头, 显然是受了爷娘同样的叮嘱。 “井祠有什么好怕,看我的!”男童捡起石子,朝荒祠神位砸去, 一声清响,有什么被砸落神龛。 余众孩子们吓了一跳, 男童跳下井台, 大摇大摆到无人供奉的神祠里绕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托着一包乌梅。 “看我捡到什么?”男童尝了一颗, 立刻酸得捂住腮帮。 “是柳阿婆家的乌梅!”女童咽下口水,认出包裹乌梅的芭蕉叶。 “玩捉迷藏,捉到我便分给你们。” 乌梅成功诱惑了馋嘴的孩子们,捉迷藏的游戏便从手绢缚住女童眼睛开始。 女童蹲在井台下, 大声数数:“一、二、三……” 孩子们杂乱的脚步声从她身边散去,数到十, 她起身, 伸出双手向四下摸索。 井台、神祠、树下,所有可藏人的地方都摸了一遍,竟一个伙伴也不曾捉到。 荒祠寂静,没有一声人语,落日余晖只剩最后一缕, 镀出女童单薄的身影。晚风吹来寒冷的温度,女童听见头顶乌鸦发出凄厉的叫声,她哭了出来。 “虎头哥哥,你们在哪里呀?” 挥舞的双手忽然触摸到一片衣角,女童转悲为喜:“捉到了!” 女童紧紧攥住那人,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孩子。 “轮到我了。”被捉住的孩子发出陌生的嘻笑声,“一定要藏好哦,藏不好的话……” (一) 山寺后有一汪幽潭,颜阙疑提了木桶去打水,返回寺中时满桶水晃荡出去一半。他气喘吁吁,将打来的水搁在院中。立时又有几只空木桶咕噜噜滚过来,示意他继续打水,不要偷懒。 小和尚撑着头,侧躺在屋檐下吃山枣,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却不见吐出枣核。他懒懒瞥过去一眼,颐指气使道:“在寺里挂单就要干活,师父说禅院里的银杏、菩提、芭蕉、梅树、桃树、枣树都需浇水,你才打半桶水哪里够用?” 明明是小和尚的日常功课,却被分摊到颜阙疑头上。 被当廉价苦力指使,考中进士却暂无官职的颜阙疑只能认了,文士襕衫衣摆掖入腰间,拎起脚边空桶,一遍遍在山寺与幽潭间艰难往返。 七八桶水摆在院中时,颜阙疑已累瘫在树下:“浇水的活,轮到小和尚了……” 小和尚吃完了碗碟里的山枣,伸着懒腰起身,来到水桶阵前,单手拎起一桶,却不是去树下浇水,而是仰脖子灌饮,将满桶水吸入口中,一会便见了底。 颜阙疑诧异了一下,心道,这是吃枣吃渴了,牛饮吧。 谁知,小和尚饮完一桶,又一桶……直将七八桶水尽数灌入肚中。颜阙疑惊骇地看着小和尚鼓起一个圆滚滚的肚子,小小僧衣撑得遮不住他白嫩的肚皮,硕大一个肚子坠得他摇摇摆摆,立身不稳仿佛醉酒。 “来,朝我打一拳。”小和尚招手示意颜阙疑。 虽然知晓小和尚原是青龙之身,有怪异举动也属寻常,但颜阙疑此时惊愕到呆滞,毕竟这个龙妖幻化的是人间小和尚的身体,就不怕小小肚皮被撑破吗? “喂,那个做不了官的穷进士,别磨蹭,朝我这里来一拳。”小和尚指着自己圆溜溜的肚皮,不耐烦地催促。 颜阙疑如同没有灵魂的偶人,在小和尚聒噪又过分的言辞召唤下,抡起拳头击上小和尚鼓胀的肚子。 那肚皮韧性十足地弹了弹,小和尚讽笑:“呵,手无缚鸡之力的没用进士!” 被弹开的颜阙疑不甘心,借力助跑,终于挥出集毕生之力的一拳。 小和尚强韧的肚皮凹进去一小块,他仰起头,张着嘴,只见一道水柱从他口中直喷天际…… 颜阙疑跌坐地上,愕然望向天顶。白云悠悠,竟一眼望不到水柱尽头。 小和尚喷吐完腹中蓄水,打着嗝抚摸消下去的肚皮,转眼工夫便已恢复苗条腰身。 颜阙疑揉着酸痛的手,不满道:“我辛辛苦苦打来的水,你喷去天上作甚?” 话音方落,头顶便有骤雨来袭,雨势迅猛,将整座禅寺浇了个酣畅淋漓。银杏、菩提、芭蕉、梅树、桃树、枣树……尽被雨幕笼罩,枝叶苍翠润泽,显出一派葱蔚洇润之气。 来不及避雨的颜阙疑也被浇灌得透心凉,落汤鸡一般定定站在院中。 小和尚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嘻嘻笑道:“小和尚的浇水秘术,长见识吧?” 这时,虚掩的寺门被人推开,一个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的皂衣男子探身进来,面色迟疑道:“请问,一行法师在吗?” 三个湿漉漉滴水的人坐在禅室里,各自捧着一盏热茶啜饮。一行僧衣洁净,坐在茶案后,隔着蒸腾的茶雾将三人看过去,视线移往门外晴空,雨后彩虹挂在如洗的碧空下。 “山里雨水充足,若能借些给城里便好了。”皂衣男子感慨完气候差异,介绍自己是保宁坊的里胥,每日管理坊门启闭、负责坊内督察事宜,入山造访的缘由比较沉重,“坊里有五个孩子走失,报了京兆府,却迟迟不见破案。” 几家丢了孩子的父母整日寻里胥哭诉,里胥为之焦头烂额,听了不知谁的提议,这才求到了华严寺。 “丢了孩子,当搜寻人牙子才是。”颜阙疑被一盏热茶召回神魂,听完里胥的来意,提出自己的见解。 “五个孩子是坊门关闭后丢的,京兆府搜了整个南城,也未寻着人牙子的踪迹。”里胥愁眉苦脸说道。 “人类幼崽,还能飞天遁地不成?说不好便是离家出走,寻觅自由去了。”小和尚支起一条短腿坐在垫子上,小小僧衣淌出涓涓细流,在以己度人的话语中不小心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五个孩童一起走丢,听来确有蹊跷。”一行从案后起身,皎洁僧袖垂落,半掩着手中一段木质法器。 “邻里猜测此事恐非人为,望法师相助!”里胥以额伏地,诚心恳求。 “不必多礼,小僧这便随里胥入城,一探究竟。” 一行踱步到小和尚身后,以手持沙门戒尺敲上小和尚脑壳,不轻不重,却分外响亮。 第 84 章 井中栖有恶灵。 (二) 保宁坊邻近朱雀大街, 与长安诸坊并无多少不同,坊内有十字街,将一座里坊均匀划分为四片规整区域。走失孩童案便发生在十字街西北区。 里胥向一行介绍坊内格局, 换了一身清爽袍衫的颜阙疑跟随在侧,一路观摩内街景象。 走街串巷的西域胡商牵着骆驼,小贩推着小车售卖蒸饼,大摇大摆从几人身畔经过。这些小本经营的商贩并不遵循禁令, 不愿去东西市抽税,只在坊内街巷叫卖。禁令松弛时,他们便如鱼得水, 倒也方便了坊中百姓。 “腌曝的乌梅,郎君娘子可要尝尝?”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妪挎着篮子, 头脸邋遢, 动作迟缓,沿街叫卖。行人避之如蚊蝇, 生怕沾染到老妪身上的污秽,自是无人买她的乌梅。 “阿婆,乌梅怎么卖?”颜阙疑没有避开老妪,感兴趣地上前询问。 老妪愣了一愣, 才颤颤递出篮子:“随郎君挑选,两文一斤。” 颜阙疑抽了篮子里一张芭蕉叶, 果真在一篮乌梅里挑选起来, 却是无甚标准,圆瘪大小不论,随意用芭蕉叶裹了一包,嘀咕道:“得有两三斤吧?”摸向袖囊时,动作一滞。 一行笑着取了通宝, 付给老妪。 老妪对着掌心一串沉甸甸的通宝,眨了眨浑浊的眼,陷入迷惘。 颜阙疑捧了芭蕉叶到一行面前:“法师尝尝。” 一行婉拒:“颜公子自用吧。” 颜阙疑拈了一颗乌梅进嘴,霎时酸得皱了脸,便将剩余的包起来塞入怀里:“还是留给勿用吃吧。” 从见到老妪便不作声的里胥,避秽物似的,快步向前引路。一行望着里胥逃也似的背影,轻轻捻动手中持珠。 颜阙疑未察觉里胥的异样,兀自道:“法师将携带的通宝都施给了那位阿婆,这便是大乘佛法六度之首的布施吧?” “颜公子对佛法开悟了么?” “并没有。” 几人抵达里胥屋前不久,消息传出,各家丢了孩子的父母陆续赶来,个个面容憔悴,哭声不断。众多邻里也跟了过来,一面长吁短叹地同情,一面围观延请来的法师要如何作法。 一行站在屋前,被几家濒临绝望的夫妇当做了救命稻草,想要跪拜祈求,被一行制止。 “诸位施主,小僧必尽所能寻回孩子们,请勿过于悲伤。”一行温声安抚众人,并耐心询问了诸多问题。 丢了孩子的父母暂收悲痛,尽量详细描述自家孩子的年岁、样貌,平素喜好,交好的玩伴,以及常在哪里玩耍等琐碎问题。 颜阙疑掏出随身小册子,在旁一一记录。 里胥对普通的搜寻方式已不抱希望,丧气道:“京兆府的人仔细勘察过孩子们常玩的地方,未发现异状,法师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颜阙疑看着自己的小册子,目光坚定:“离奇怪异之事,背后自有因果,从眼前线索入手,必能查到真相。” 一行闻言微笑,接过他的小册子看了几眼,说道:“这些走失的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不超过九岁,正是贪玩的年纪,父母未必知晓他们的游戏。” 颜阙疑恍然:“没错,可我们要如何获悉全部线索呢?” 一行放眼附近人群,走向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和蔼地问了几个问题。 那小孩顿时成了人群瞩目的中心,于是自豪地挺胸,知无不言:“虎头哥那天说带我一起玩,可我刚好闹肚子,没能跟上去。后来肚子不疼了,我去找虎头哥和阿萦姐,却没看到他们。” 众人一听,顿觉失望,这熊娃子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能提供,不知在骄傲什么。 一行鼓励地抚了抚小孩的发顶:“这么说,你知道他们上哪里玩去了?” 小孩点头:“嗯,知道,虎头哥跟我说过,让我去那里找他们。” 众人又齐齐将小孩望住。 “是哪里?” “井祠。” 人群骤然寂静。 小孩的母亲忽然捂住他的嘴,将其拖到身后,慌张解释:“小儿不懂事,胡言乱语,法师勿怪。” 人们脸上浮现出或紧张或畏惧的神情,仿佛童言触犯了人们心中的禁忌。 一行从人群中折返,走向里胥,径直问道:“井祠位于何处?” 里胥额头滑下汗滴,言语犹疑:“井祠早已荒废,那里什么也没有,应与孩子们失踪无关……” 众人躲闪的眼神,推脱的言辞,反倒令人疑窦丛生。 颜阙疑反驳里胥的说辞:“要寻回孩子们,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井祠占据着一小块荒地,外围的矮墙生了杂草。里胥硬着头皮将法师引来,与坊中百姓止步于矮墙外,目送法师与书生穿过矮门,步入井祠。 “为井修祠,实属少见。”颜阙疑小声嘟囔,“这座井祠莫非有什么古怪?” “有些地方确有祭祀井神的风俗。”一行打量着几欲坍圮的墙垣,废弃的井台,破旧的祠堂,以及地上杂乱的足印,枯井荒祠哀气缭绕,“但此间并非如此。” “那些失踪的孩子果然来过这里。”颜阙疑注意到地面遍布的小孩子足迹,却因足印过于杂沓,分辨不出更多信息,“去祠堂看看有没有线索。” 才迈步,便有一个长须长眉的道人从祠堂走了出来,他身着氅衣,头戴莲花冠,佩子午簪,手执塵尾,神采端严,目光炯炯,傲然睥睨两个后来者。 “贫道将作法搜寻失踪孩童,闲杂人等退避。” 颜阙疑与一行对视一眼,都不认识这位气势十足的道人。 一行道:“小僧受里胥所托,前来寻找走失的孩童。” 颜阙疑接着道:“并非闲杂人等。” 道人拧眉不满,耐下性子陈述利害:“保宁坊无端走失数名孩童,事涉灵怪,贫道责无旁贷。不怕告知尔等,此井中栖有恶灵,非是修几年佛法可降服,现下退避为时不晚。倘若贫道开始作法,纵是仙人也走不出贫道的法阵!” 颜阙疑下意识往枯井里探去一眼,井下黑漆漆,望不见底,看起来只是一口平平无奇的枯井。但他还是挪了几步,与枯井拉开距离,站到身姿从容的一行身边,二人都没有离去的打算,显然将道人的忠告当作了耳旁风。 道人一番纡尊降贵的告诫未起作用,心内冷嗤,也罢,便叫这和尚与书生见识见识何为恶灵,何为无量道法破邪祟! 道人旋即掐诀念咒,绕着枯井步罡踏斗,晴空朗日倏然聚起阴云。 第 85 章 井祠供奉的原是井泉童子…… (三) 狂风袭入井祠, 颜阙疑毫无准备,险遭怒风卷走时,被一行及时出手拉住。他心有余悸, 就势扒住祠堂摇摇欲坠的门框。 卷地而起的罡风下,一行僧衣飘荡,步履却稳如磐石,行至祠堂门前, 拾起落在门内的一方木牌,应是神龛供奉的牌位。木牌上字迹模糊,隐约可辨出“井泉童子”四字。 颜阙疑才瞥见木牌上的字, 便觉眼前一暗,仿佛黑夜骤然降临。狂风与一切声响同时消弭, 寂静使人心慌, 他挥动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碰触到一只小小的手, 他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感觉到那手上携带的温度,才稍觉心安。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有一瞬, 暗月光辉倾泻人间,照亮几步之内。 颜阙疑看向身边, 被他拉住小手的……小和尚? 雪白的僧衣, 俊雅的眉眼,颈上挂着小小一串念珠……这莫名的熟悉感! 颜阙疑盯着小和尚,倒吸冷气:“法、法师?” “嗯。”目测仅有七八岁的小和尚,淡定地应了一声。 颜阙疑瞳孔大震,不敢置信地颤声问:“法师怎、怎么变小了?” 孩童模样的一行叹了口气:“颜公子不曾发觉, 你与小僧一般高么?” 颜阙疑于是发现他在平视对方,忙抬起手一看,果然也是小小的,再惊恐地摸摸脸颊,触感圆鼓鼓带有几分婴儿肥。 “我、我也变成小孩了……”连震惊的声音都无比稚嫩。 “吵什么吵!”另一道稚嫩嗓音自黑暗中传来,身着小小氅衣,头戴小小莲花冠的小道人走入视线中,长须长眉长在一张圆嫩脸蛋上,分外诡异。 即便道人也变作了孩童,还是一眼能够认出,这人便是在井祠作法,号称阵法仙人难破的气势摄人的老道。 “法师,定是这位前辈修道不精,作法连累了我们!”颜阙疑自忖找到了变小的缘由,向一行告状。 “无知小辈!全仗贫道作法,方引出井中恶灵,此恶灵不敢与贫道交手,故将贫道与尔等陷入他布下的迷障!”小道人挥着塵尾,鼓脸吹须一番解释。 颜阙疑不十分信,转而看向一行。一行攥着掌中小小的持珠,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才能走出迷障,恢复原身?”想到正被不知藏于何处的恶灵盯上,颜阙疑顿感浑身寒意,压低音量,“不会是要找到恶灵,将它降服吧?” “恐不会如此简单。”化作孩童身,几乎是在意识到眼下处境的同时,一行便秉持了随缘之法,“井祠供奉的原是井泉童子,坊中走失的皆是孩童,我们亦化作孩童身,其中必有缘故,不妨于迷障虚妄界寻找真相。” 商议间,忽闻不远处开门的吱呀声,一个妇人提着油灯出现在院门外,慈爱地招呼三人:“夜里可不能留在外面,快进屋里来。” 颜阙疑吓了一跳,躲到一行身后,虽然孩童身的法师看起来也很单薄弱小,但长久以来的信赖不可磨灭,尤其眼下状况不明。 油灯照耀下,几人才发觉他们是在一条深深的巷子里,前后被黑暗隐没,唯有眼前屋院亮着俗世灯火。 颜阙疑以为三人落入此间当谨慎行事,起码也得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谁料小法师与小道人毫不迟疑,径直走向妇人开启的院门,道声有劳。谨慎的颜阙疑在寒夜里抱着小胳膊,见状只能跟上。 穿过不大的一间小院,进入主屋,孩童身量的三人站作一排,温暖的烛火将三人纤小的身影投映到斑驳墙面。这是一户贫苦人家,屋中简陋,不见几样家什。 “几位小郎君随便坐,我去热些吃的。”妇人把油灯搁在泛着油光的长案上,只身出了屋子。 小道人大摇大摆坐上草席,对面色紧张的颜阙疑不屑道:“有贫道在此,有什么好怕?且看能出什么幺蛾子。” 颜阙疑不安地挨着一行坐下,小手拉着一行的僧衣袖角,嗫嚅着说出此时感受:“法师,我有一种羊入虎穴的感觉,那妇人会是好人吗?” 一行盘膝端坐,手脚虽是孩子模样,也依然是僧人仪态,他低声道:“那位施主既然邀请我们,早晚都会露出端倪,小心应变即可。” 不多时,妇人端了食案进来,如同好客的农家妇,将几只碗碟端上长案,笑容慈爱可亲:“烧了几道家常菜,另有一份瓜果,不知合不合小郎君们的口味。” 嗅着喷香饭食,颜阙疑不料肚中叽咕一声,饿得昭然若揭,他慌忙用小手压着肚子。妇人移目看来,笑得如母亲般温柔,走来牵住他的小手,带向案边:“大郎饿了?快尝尝看,甜不甜?” 颜阙疑心内被什么击中,小身躯微微一颤,他抬起濛濛雾眼,望向携着他手的、温柔慈爱的……母亲?润湿哀伤的目光里,幼年时早逝母亲的面孔显现,还如幼时那般对他疼爱有加。 家中兄弟众多,曾有一段难挨的时日,他是必须懂事的长子,得了吃食,常要让给年幼的弟弟们。他时常压着空旷的肚子侧缩在床上,祈盼早些入睡,以便忽略饥饿。可有一回,母亲来到床边,抚摸他的头,心疼不已:“大郎饿了?”他回答说不饿。但见母亲从袖中取出半只五色瓜,悄悄塞到他手里:“快尝尝看,甜不甜?” 那年品尝到的五色瓜,大如斗,味如蜜。 他两手捧着瓜果,泪线滚落脸庞,五色瓜送到嘴边,正要咬下一口,却被旁边伸来的一只小手夺了去。 “秦亡,东陵侯种瓜于长安城东,得瓜名东陵瓜,又名五色瓜。”孩童身的一行捧着五色瓜,目光幽湛,轻轻说道,“听闻东陵瓜味道甜美,岂可一人独享?” “一只瓜,当然应三人平分。”小道人挤到案边,也主张分瓜而食。 妇人愣了一愣,才又慈爱笑起来:“那我取刀来剖瓜。” 颜阙疑还未从回忆中醒来,依依不舍望着妇人离去。小道人迅速取了几道符,拍上五色瓜与其它碗碟。只见五色瓜化作□□,呱的一声,跳下案桌,几个起落逃出了屋子。其它碗碟中的菜蔬则化作枯藤树皮。 看清眼前真相,险些吃到□□的颜阙疑惊得后退连连:“怎、怎会……” 妇人脚步声渐近,跨入屋中的前一瞬,一行迅速收了案上符箓,小道人火速抄起碗碟,将枯藤树皮倒入衣襟内。 妇人提刀入屋,便见几只碗碟空空,五色瓜也不见了,满脸的慈爱笑容顿时消退。 第 86 章 颈上戴着五色丝绦编做的…… (四) 刀锋映着寒光, 晃上三人眉梢,颜阙疑感到肌肤隐隐刺痛,被他误认作母亲的妇人, 已无片刻前的慈蔼,阴影下的五官冷厉而刻薄,看着叫人心慌。 在妇人面色不善地逼近时,小道人灵机一动, 摸着小肚囊,满面陶醉道:“五色瓜真甜呐!小道竟没忍住独吞了。” 颜阙疑得到启发,也抚着空瘪的肚子, 对几道菜蔬赞不绝口:“农家菜香鲜味美,余味无穷, 都没有吃够呢!” 一行不好妄作诳语, 捻着持珠,闭口不言, 并留意着妇人举止。 妇人狐疑地看着几人,良久才慢慢挤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既然都吃饱了,便去房中歇息吧。”她将寒光闪闪的小刀收入袖中,取了案上油灯, 转身在前带路。 三人迅速交换眼神,几息之间, 一行与小道人便决定跟上去, 颜阙疑预感境遇会越发危险,但在一切未明之前,只能见机行事。 出了正堂,妇人提了油灯转向一旁耳房,推开房门, 脸上重新摆起亲切笑容:“寝具已备妥,小郎君们安心睡吧。” 三人依次走入狭窄房门,借着油灯朦胧的光,可见靠墙一方长榻,上面铺有三人用的寝具,陈旧却整洁。 在妇人温柔而执着的注视下,孩童三人登上了床榻,各自躺下盖好被褥。妇人满意地锁上房门,提灯远去。 小道人掀被跳下床榻,撼了撼门,果然推拉不动,警惕道:“此地诡谲,她锁住我们定是另有所图。” 颜阙疑挺身坐起,眼睛瞪得溜圆:“那妇人……是吃人的妖怪吗?” 小道人两条眉毛拧到一起:“非妖非怪,怪哉!” 颜阙疑想向一行求证,却见孩童身的法师侧卧榻上,右手为枕,以僧家吉祥卧的姿态安静躺着,眼睫微阖,像是要入睡一般。 “法师,当真要在这种地方入睡?不会有妖怪吃我们吗?” “暂时不会有事,亥时止静当寝。” 竟然还能算出时辰。 颜阙疑躺入被褥,不久打起哈欠。小道人在地上转了几圈,思索不出应对之策,也爬上床榻,钻进了寝褥。 睡去不知几时,颜阙疑梦见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衣,他清楚这是一场幻梦,却沉湎其中,小心翼翼靠近,生怕撞碎了梦境。 一阵地动传来,母亲的身影与梦境一起摇晃,他急红了眼,上前攥住母亲衣衫,不让她消散,可地动越来越剧烈,眼看着母亲幻影破碎,他放声大哭:“不要!不要走!” 大地震动从梦境延伸至现实,颜阙疑陡然清醒,发觉整个屋子都被震得晃动起来,他惊惶坐起,梦里残余的哀伤未退,眼睫挂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发生什么事了?”他边问边抬手擦泪,发现手里攥着谁的袖角。 他揉揉眼,看清手里紧攥的僧衣,忆起梦境里哭嚎的自己,忽然不好意思,急忙松了手,对关切看着自己的一行满含歉意:“我吵到法师了?” 一行摇头,示意他看窗户。 薄薄一层窗纸透着黯淡月光,一双移动的巨腿映在窗纸上,仿佛正在巡夜的巨人,每一步都使大地震颤。小道人倚着窗,戳破窗纸,戒备地朝外面观望。 颜阙疑被震得头晕眼花,巨人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这般压迫感直到巨人远去,地面恢复平稳,屋子不再摇晃,他才长舒口气。 小道人神色凝重地折回,看了眼脸色不济的颜阙疑,便以商榷的口吻同一行说道:“倘若井中恶灵是那巨人,着实不好对付,贫道法力受限于孩童身,发挥不出全部。姑且问问你这小沙门可有良策?” 一行单手持珠作礼,稚子童身并不影响他的思维判断:“小僧修为亦受此身所限,不过巨人并未肆意毁坏屋舍,破出虚妄境,或许不需法力施为。” 法力被削弱,且到了夜里必须睡觉以补充体力,自然是智取为上。 见无事发生,几人再度就寝,凭着孩子的上乘睡眠,直睡到第二日辰时。 稀薄天光透过窗纸,晃在并排挨着的三张小小的脸蛋上,颜阙疑刚睁眼,便对上咫尺一双圆润清湛的眼眸。 “法、法师早。”面对年幼法师,新的一天,颜阙疑还是觉得怪怪的。 一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颜阙疑遂止声聆听,先是听见另一侧小道人嘴里发出的呼噜呼噜声,随即听见门外轻微的响动,好像是开锁的声响。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轻手轻脚溜了进来。 一行旋即闭上眼,颜阙疑也装作入睡的样子,身体却紧绷,能感知那人蹭到榻边,俯身看着他们。 “妖怪,吃贫道一符!”小道人揭被而起,飞身扑向溜入房间的人,将其压在地上,一符拍上对方脑门。 这般动静不小,颜阙疑与一行只好起身下榻,就见小道人骑压在一个年龄与他们相仿的孩童身上,那孩童颈上戴着五色丝绦编做的长命缕,额头贴着符箓,脸色泛白,双眸纯明无辜,毫无惧色地瞪着小道人。 竟然是个孩子,而且看起来不是妖怪。颜阙疑与一行对视一眼,赶来拉开小道人,扶起小孩,替他揭开额上符箓,问他是谁,为何来此。 小孩抚着心口弯腰咳嗽了一会儿,舒了口气,话语明显中气不足:“这里是我家,昨夜招待你们的是我阿娘。她现下出门了,你们快离开,这里不能久留。” 小道人吹须瞪眼:“你娘拿□□招待我们,你这小妖怪定也不是善类!我们为何信你?” 小孩垂下长长的睫毛,覆盖了眼底明亮色彩:“阿娘做了错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你们快走吧!” 一行忖度着问他:“除了我们三人,你可曾见过五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年龄与我们相差无几?” 小孩定定看着他片刻,摇头。 颜阙疑陡然想起,他们最初是为了寻找五个走失的孩童,才来到这片诡谲之地,只因身陷困境,险些忘了最初的目的。 既然不能从这小孩口里打听更多,想起昨夜那妇人提刀的模样,三人也不打算久留,勉强接受了小孩的歉意,由他送至院门口。 小孩单薄的身影倚在门口,昏蒙日光照在他脸上,几无血色,他仍费力嘱咐三人快些走,一定要离开这里。 一行回身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兕奴。”—— 作者有话说:兕:si 四声,神兽,给孩子取名兕是寄望孩子健壮成长的美好寓意。 长命缕:长命锁的前身。 第 87 章 三个孩童,作为祭品,献…… (五)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 留意着周围,却越走越惊异。白日里,路上不见活人, 雾气笼着街衢,十步之外不见路。 颜阙疑只分心片刻,便剩孤零零一人被浓雾包围,他慌张大喊:“法师?” 浓雾里传来轻微的持珠相撞声, 但因环境寂静,听来格外清晰。他拔起小短腿,朝声源处追去, 不过跑了十来步,便见到一身白衣的小法师驻足等待。 兴许受这具幼小身体影响, 颜阙疑情绪也如幼童一般, 寻到可依赖的伙伴,飙出两颗泪:“这是哪里呀?” 小道人从前方浓雾中哒哒跑回来, 面发红光,似乎有了惊奇发现:“前面……是里胥家!” “哪个里胥?”颜阙疑抹泪,顺口问。 “保宁坊里胥!”小道人挥着塵尾,满地转悠, 喃喃自语,“怪道街衢眼熟呢, 此地竟是虚妄境的保宁坊!” 为了求证这一发现, 三人在白雾中穿过内街,果然见到一座熟悉宅院,正是保宁坊里胥家。院门紧闭,里面传出整齐划一的说话声,有男有女, 似乎聚着不少人。 为谨慎起见,三人绕至院侧,寻到一处堆积砖瓦杂物的墙根,三人搭着手攀爬上去,踩着杂物,三颗脑袋正好冒出院墙,观望墙内情形。 男女老幼聚满院子,虔诚跪拜一位盘坐胡床的中年方士,他身着青褐,佩玄冠,手执如意,仪容不俗,似嫌红尘俗世有辱五感,闭目不言,模样高深。 “活神仙开恩,我们绝不敢违逆神仙教诲!”坊内百姓一遍遍叩头,个个神态赤诚。 待人们额头叩到红肿,被称作“活神仙”的方士才缓缓睁开眼,对跪伏脚下的信众施以仙音:“贫道扶乩请神,问道天地,才为尔等请来水神。尔等不敬,神至不祭,水神若去,坊内无井出水,坊外河渠取水则腐,教尔等难延生计!” 坊内百姓脸色惨白,年轻的里胥跪在胡床下,下定决心:“神签抽中哪家,便是神的旨意,不可违背!带柳氏!” 一个壮汉拖拽着一个妇人,来到院子中央。妇人发髻垂散,状若癫狂,竟挣开壮汉,冲向胡床。活神仙的信众旋即将她制伏,大声斥骂。 趴在墙头的三人认出那妇人正是兕奴的母亲,却不知因何被众人指指点点。 “柳氏!神签明明白白写着你家兕奴的名字,你敢违背神的旨意?”有人仗着活神仙的权威,痛斥柳氏。 柳氏不管旁人喋喋不休的指责,只奋力挣扎,试图说服高高在上的活神仙:“我家兕奴自幼多病,用他祭神,可不是对神灵不敬?活神仙,留我儿一命,我家另有三个孩子,用那三个小子换我儿一人,神明必会应允!” 听到这里,墙头三人已隐隐明白,柳氏将他们锁在房中的用意,原来在此。小道人冷哼一声,因被人当做交换筹码而不悦。 柳氏哀哀恳求,提议以三换一,活神仙神色似有松动,掐指片刻,竟勉强答应:“也罢,水神念你心诚,准你所请。” 柳氏激动地叩头谢恩,其余坊众也因神明接受祭祀而叩谢沟通天地的活神仙。 活神仙端坐胡床,出尘绝俗。 已观明院中全貌的小道人气得直吹胡须,一跃纵上墙头,喝道:“哪来的野道!招摇撞骗以活人祭神!单看你有何能耐扶乩请神,且问你道爷爷答不答应!” 喝罢,纵身院内,合身扑向胡床,一塵尾拍上活神仙脑门。事出突然,信众救之不及,活神仙竟被打落胡床,跌出一嘴的血。 “反了反了,此顽童罪孽缠身,押他祀神!”活神仙一手接了掉落的门牙,一手怒指冒犯自己的小道人,说话漏风,气急败坏。 信众惊愕过后,一拥而上,人潮霎时淹没了小道人。 墙头颜阙疑见状,便要翻身过去营救伙伴。一行赶紧制止了他翻院墙的动作,拉他跳下杂物堆,绕向院子正门。 一行交代他:“若是被困,不必费力抗争。” 颜阙疑不解:“难道束手就擒?” 一行推开院门,让他看里面乱作一团的愤怒人群,显然不是他们几个孩童身能抵挡得住。 “护住自己,免受灾殃即可。” 颜阙疑撸起袖子,露出光光的小胳膊,见院内乱状不免心生畏怯,但寻觅不到生死未卜的小道人,担忧焦虑便占了上风。 “法师法力受限,打架的事情交给我好了!”颜阙疑反而嘱咐小法师待在外面,不要被院内人群殃及,随后他转身冲进院子,向混乱的人群大喝,“放开那个小道!” 见无人注意他,他挥动小拳头,气沉丹田,以最快速度冲进人群,左出拳,右踢腿,将未有防备的几人打得诧异莫名,不知攻击来自何方。 趁人们不备,颜阙疑仗着短小身量优势,从他们的视线盲区钻入重重包围的中心,终于见到被压趴在地动弹不得的小道人。 小道人神情狼狈,半边脸被压在地上,氅衣被撕裂,莲花冠与子午簪不知所踪,塵尾断成两截,犹不服气,口中大骂:“混账愚民!骗子野道!” 颜阙疑抱住小道人一条短腿,使劲拖动。 小道人承受着身体上方的压力与后方的拉力,恼怒地骂骂咧咧:“谁?谁要给你道爷爷五马分尸?” 颜阙疑累得满头大汗,低声与他通气:“是我,省着点力气,别骂了!” 小道人往后艰难地瞥去一眼:“别管我!你拉不动,快跟小和尚走!” 颜阙疑没听劝,咬牙使劲往后拖,仅将小道人从灰地里拖出半寸痕迹,而后他便忽然腾空,两腿乱蹬。 壮汉拎起颜阙疑,向被信众簇拥的活神仙禀报:“活神仙,又捉到一个!可以一并祭神!” 活神仙道声好,柳氏认出这两个孩子,赶忙道:“活神仙,这俩小儿便是被我关在屋里的,不想竟让他们逃了,还闹到神仙面前!” 活神仙被信众重新扶上胡床,擦去了嘴边的血,眼底怒火并未熄灭:“柳氏,你说拿三个小子换你儿子,第三个何在?凑不齐,便拿你儿子充数!” 柳氏脸色一白,茫然扫过人群,急切想找寻第三个孩子。 听到这话,颜阙疑在壮汉手里乱踢乱挣:“只有我们两人,没有第三个!神明怎会接受活人祭祀?除非是妖魔邪物!与这老道一样,修的邪魔外道!可是邪魔怎可能庇护你们?赐你们井水?醒醒吧!” 眼见活神仙脸色愈发难看,壮汉连忙用手堵了颜阙疑喋喋不休的嘴。蒲扇般的大手捂得颜阙疑不能呼吸,脸蛋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被拎在人们头顶的他,视野里出现了白僧衣,他瞪大了眼,就见小和尚体态的法师走入院中,走向癫狂不辨是非的人们。 颜阙疑一口咬住壮汉的手掌,在壮汉吃痛短暂撒手时,颜阙疑急得大喊:“法师快走啊!” 奈何一行仿若不闻,既不抗争也不逃走,坦然束手就擒。 在柳氏惊喜的指认下,里胥带着坊民将三个孩童捆绑,作为祭品,献给神明。 第 88 章 一个行走在山间的巨人。 (六) 小道人被五花大绑, 嘴里还塞了布,颜阙疑和一行只被捆了手脚,三人被盛放在一张大托盘上, 由坊民抬着。活神仙在前引路,信众组成一支肃穆的祭神队伍,在浓雾中踏上长长的石阶。 颜阙疑和一行坐在托盘上,由于浓雾遮掩, 望不见前路,也不看清台阶两侧。颜阙疑在这诡异的氛围下,预感到即将面临的危机, 小小身子发着颤:“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被献祭给妖魔了,法师怎么办?” 一行眨了眨圆润的眼, 凝望漫天降下的浓雾:“这是山路, 虚妄境投映出的保宁坊,与人间并不一致。他们将祭祀的神, 或许才是这虚妄境的主宰。弄清神的真面目,才能救出那些失踪的孩子。” 颜阙疑带着哭腔道:“可是我们自身都难保,可能会被妖怪吃掉,那些孩子不会也被献祭了吧?” 一行以孩童身堪破迷障:“不要被眼前蒙蔽, 我们进入虚妄境,所见之人与事, 并非全然为真, 但也并非全然虚假。” 颜阙疑更糊涂了:“那我们经历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虚妄境是人间的投映,介于虚实之间。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保宁坊掩藏的过往,在虚妄境的投映。” “法师是说,我们经历的一切, 在某种程度上,是保宁坊真实发生过的?” “可以这么说。” 保宁坊曾经以活人祭祀,想到这里,颜阙疑更加不寒而栗。躺在托盘上不能动弹的小道人,目光深沉,似乎也在思索一行对虚妄境的参悟。 无边无际的山路走了数个时辰,雾气愈加浓稠,颜阙疑连咫尺间一行的面容都看不清楚。越靠近山巅,渺小的个人越容易成为孤岛。茫茫世间,唯有孤身一人走至终点,神山仿佛在传递这一寓意。 颜阙疑不设防的心间被这种旷古寂寥入侵,眼泪流了下来,这时屁股下传来一阵晃动,他们乘坐的托盘被坊民从肩头卸下,搁置在平坦地上。坊民们仓促的脚步声从周身撤离,沿着来时台阶潮水般退走。 这便是所谓的祭神?将活人祭品扔下就逃?颜阙疑莫名觉得愤慨,他们三个可是要牺牲性命的,竟然被这么粗暴对待。他挣扎了几下,结实的绳索将手腕勒得生疼,是不可能逃脱的。 “法师,我们要怎么逃走?”他暗中祈祷,希望法师还保有几分法力。 “来不及了。”一行平静得仿佛不是在说性命攸关的事。 “什么叫来不及了?”颜阙疑小小的心灵霎时被绝望攥住。 尾 猫 推 文 浓稠到几乎凝固的雾气忽然起了一缕涟漪波动,接着是一阵强风吹拂过山头。浓雾被吹散,三人这才看清他们所处之地,面前一座巨大的朝天耸立的圆形神殿,笔直贯入云霄。他们在这座青灰色神殿映衬下,渺小如尘芥。 大地传来有节奏的震动,与前一晚的地动如出一辙,连雾霭都跟着震颤,坐在大托盘里的三人如簸箕里的三粒芥豆,颠簸起落。 山间蒙蒙雾色勾勒出一个浅淡形状,巨大魁梧,随着每一次山体震动而逐渐清晰。颜阙疑强睁泪眼,看清那是一个行走在山间的巨人,前一晚他们只从窗纸孔隙窥见一双巨腿,而此刻面对着露出全貌的巨人,惊骇远超预期。 因身形巨大,他的每一步都跨过长长的距离,迅速逼近。裹挟的强劲山风与迫人的气势,竟将盛着三人的大托盘吹得飞起,如一片树叶在空中旋转。颜阙疑呼吸滞涩,心跳急促,祈求大托盘能够载着他们飞离巨人。 然而他的祈求落了空,巨人一步跨来,双手端住大托盘,就似拿捏叶子般容易。骤然凑近的巨大面孔让颜阙疑倒吸冷气,几乎便要晕厥过去。巨人端详着托盘上的三个孩童,微微张开的大嘴仿佛即将吞吃属于他的祭品。 颜阙疑小小的身躯瑟缩着,颤抖着,等待着厄运降临,而巨人只裂开大嘴,像在嘲笑人类的渺小脆弱。 巨人举起一只手,探出锋利的指甲,划过捆缚三个孩童的绳索。鼻青脸肿的小道人率先跳起,掏出塞嘴的布,拖起颜阙疑随时准备跳下大托盘跑路。颜阙疑站到大托盘边缘,往下看一眼,云雾缭绕似在半空,当即小腿一软,跌坐下来。 巨人凝望着托盘上的小人儿跑来跑去,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神态就像人类顽童拿树枝逗弄蚂蚁。 山风吹起巨人颈下的长命缕,一行仰头看了一阵,对另两人道:“原来他也是个孩童。” 颜阙疑想到了淘气顽劣的勿用,似乎妖魔显出幼童之相都十分坏心,不由抹泪:“还是个孩子,就更不好对付了。” 小道人取出怀中最后一道符,即便模样狼狈,仍作出凛然气势,安排作战计划:“贫道用符烧他的眼睛,你们趁机跳上他的肩,从他背后滑下去!” 小道人话音刚落,巨人的一双铜铃大眼便看向了他,眼里布满阴翳。 颜阙疑惊道:“他听得见!” 小道人把心一横,跳上巨人手背,纵身跃起,扔出指间符箓。燃烧的符箓飞向巨人眼睛,巨人偏过脸,避开了眼睛,却燎着了眉毛。 巨人抽出手来扑火,大托盘翻覆,三人来不及跳上巨人肩头,便从半空坠落。 “啊啊啊啊……”从云雾间坠落,颜阙疑惊恐大喊,忽感腰上一紧,一股力道扯住了他的坠落之势。 他自惊恐中睁开眼,低头发现是被一段红色丝绦束住了腰,顺着丝绦另一端望去,云雾之上,一行坐在巨人颈下的长命缕上,正一手拽着红丝绦,一手拽着蓝丝绦。 颜阙疑和小道人被长命缕丝绦所救,在一行的拎拽下,攀上了巨人肚腹。劫后余生的两人紧紧扒着巨人短襟,不敢妄动。直到一行扯了一段绿丝绦,将自己坠下,同两人在巨人肚腹上会合。 小道人张口欲言,颜阙疑迅速分出一只手,将他嘴巴捂住,抬头望了望,巨人扑灭了眉毛上的火,正愤怒地寻找他们,这时若暴露,下场肯定非常凄惨。 一行以眼神示意二人顺着巨人身躯滑向地面,二人点头。小道人先做示范,松开腰上丝绦,攀着巨人破烂的衣衫,一点点往下滑,很快消失在云雾下。颜阙疑深吸口气,在一行鼓励的目光下,学着小道人的方式滑了下去。一行挽起三色丝绦,收入袖中,最后一个滑了下去。 三人顺利在巨人脚边会师,颜阙疑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感觉仿佛滑下了一座山峦。而这场冒险还未结束。接下来如何彻底摆脱巨人,逃离作为祭品的命运,才是关键。 一行和小道人不约而同将目光锁定在了穿云神殿,这样一座巨大建筑耸立云霄,必有用处。虽然颜阙疑预感神殿或许是巨人的家,是最不应该去的地方,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小伙伴。 第 89 章 巨人被赋予神明的身份,…… (七) 借着浓雾遮掩, 幼童身的一行、颜阙疑、小道人在神殿墙根下摸索,不多时便寻到一座高大阙门,三人穿过阙门, 进入神殿。 宏阔的圆形殿体,上通天际,目力难以穷尽,地面杂草荒芜, 壁上青藤垂挂。 “这里如此荒凉,当真是神殿?”颜阙疑小声嘀咕,不时留意脚下, 恐踩到虫蛇之类。 “虚妄境,本就存在诸多怪诞之相, 山中巨人被奉为神灵, 神殿穿云通天又何足怪?”小道人嘴上虽这般说,脚上却片刻不停, 踏过杂草枯枝,穿梭于纵横牵连的藤蔓间,竟寻觅到一座苍苔斑斑的半毁石台。 石台高三丈有余,三人绕行台基, 从一处坍圮缺口攀着藤枝登上石台,台上空旷平坦, 除了表面附着的厚厚一层苔衣, 与边缘尽头的一座方石,再无它物。 若是祭台,未免太过简陋,也太过广袤。三人踏着绵软苔衣,向着另一端尽头的方石行去, 如同跋涉在浩瀚草原。 受身量与脚程所限,颜阙疑累得气喘吁吁,才抵达石台另一端,横卧的巨型方石光溜溜,无处可攀援,也瞧不出有何特殊用处。 “这神殿空空,什么也没有。”颜阙疑背靠方石,坐在苔衣上,小脸红扑扑,又累又失望。 “小和尚,你有什么看法?”小道人也倚着方石,借机休息。 “神殿旷远,似有玄机。若将其看作一方世界,我们所处之地,可看作一瓣莲花,若我们是莲花上的水滴,当如何窥见世界本貌?”一行以佛门譬喻来看待面前问题。 若在平时,对于佛门偈语,颜阙疑必不肯用心思悟,但此时身处巨型神殿,切身感受到作为尘芥的渺小,自然而然便能跟随一行的譬喻,认真思虑起作为水滴的视角。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颜阙疑试着作答,“若我们是莲花上的水滴,那便先勘悟莲花,如此也便窥见了此方世界?” “水滴如何勘悟莲花?”一行又问。 这一问过于深奥,颜阙疑语塞。 “小和尚的意思不就是说,我们是水滴,这石台是莲花,我们当如何勘破这不知用途的石台么?”小道人不耐烦道,“勘不破便勘不破,道法自然,爱是啥是啥,趁那巨人怪还没发现我们,赶紧找找那几个失踪的娃娃是正经!” “神殿空旷,不见尽头,可上哪里找去?”颜阙疑悲观不已,却在哀伤之际,脑海里闯入一道陌生的声音—— “一定要藏好哦,藏不好的话…” 稚嫩而不怀好意。 颜阙疑身体一颤,疑似幻听,却又过于真实,求助似的看向一行与小道人,几人眼神交汇,显然也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 “什么人装神弄鬼?”小道人厉喝。 熟悉的地动传来,神殿内砾石簌簌掉落,石台上三人身形摇晃。 “是巨人,他知道我们在神殿!”颜阙疑绝望了,这封闭的空间,巨人的地盘,他们又能逃去哪里? “贫道生死在天,岂可受妖怪愚弄!”小道人脱下破烂的氅衣,牵起一根藤蔓,荡身纵下石台,“贫道去引开巨人怪,小和尚赶紧勘悟!” 颜阙疑想阻止小道人,却没能追上对方迅捷的身手,只远远望见小道人手中拽着长藤一路奔向阙门方向,围着踏入神殿的巨人脚边穿来绕去,看得人心惊。 巨人发现了脚边的动静,弯身探手来捉小道人,小道人如一尾灵活的鱼儿,每每从巨人手心里逃脱,还做出挑衅的姿态。 颜阙疑冷汗直落,攥紧小拳头,一面担忧一面焦急,又不敢催促观望神殿之上的一行,担心打搅了法师参悟。 那边巨人终于恼怒,挥起一掌拍向窜来窜去的小道人,小道人踏着北斗天罡步,于纷飞的碎屑中越逃越远。巨人随之迈步,却因藤蔓缠住双足,巨大身躯往前栽倒,砸在地面,轰然作响,整座神殿为之摇撼。 以渺小之躯绊倒巨人,小道人得意非常,不曾察觉身后有一股青藤如毒蛇吐信,迅速向他逼近。 颜阙疑被震倒在石台,耳中嗡鸣,看出形势危急,忙大声提醒小道人躲避。神殿内被巨人砸出的回响隔绝了他的喊声,几息之间,小道人便遭青藤束住脚踝,整个人被倒拖向巨人。 “法师,快救小道!”颜阙疑大惊,跳起来呼救。 一行抬起手,石壁上纠缠的两股青藤如同受到召唤,箭矢一般飞向小道人,截住了拖拽小道人的青藤,数股藤丝互相拉扯,竟将小道人倒吊在了半空。虽然模样有些凄惨,但好歹暂时不会落入巨人之手。 “法师恢复法力了?”颜阙疑惊喜地问。 一行摇头:“颜公子试试控制一枝藤蔓。” 颜阙疑大惑不解:“我?我怎么可能……” “倾注愿力,试试看。” 虽然认定不可能,颜阙疑还是照着一行的吩咐,尝试集中精力,盯住牵制小道人的一股藤蔓,倾注愿力。 果然,藤蔓一动未动。 正要放弃时,忽见巨人挣断了双足束缚,渐渐爬了起来,重新恢复高塔般的身躯,挥起手臂,用拍苍蝇的动作,拍向倒吊半空的小道人。 千钧一发之际,吊住小道人的藤蔓猛地高高拉起,越过巨人头顶,忽左忽右,真如苍蝇一般,盘旋在巨人头顶几丈外。巨人抓不住拍不着,暴躁不已。 “是法师在控制藤蔓吧?”颜阙疑虚汗淋漓,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是颜公子的愿力在起作用。”一行说道。 “什么?真、真是我?”作为普普通通一介凡人,颜阙疑顿感惊恐大过喜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公子方才说神殿空空,其实并非如此。”一行道出所悟,“将神殿看作一方世界,其法则便是祈愿之力。这座神殿可以回应心愿,巨人并非神灵,他可驱使藤蔓,我们亦可。” “神殿内没有神灵,为何会有祈愿之力?巨人和神殿又是什么关系?坊中百姓为何供奉巨人?”颜阙疑满心疑惑。 “巨人被赋予神明的身份,同时被禁锢在这神殿中,祈愿之力来自人们强烈的渴盼。” “禁锢?可巨人也在外面出现过。” 一行示意他看脚下这座石台:“以天作幕,以地作席,这石台岂非巨人床榻?他屡屡在外游荡,却与外界无扰,分明不喜这榻席,却又不得不回到此间,生涯旷寂,以捉迷藏为戏。身就巨人形,心是孩童心,那些失踪的孩子,想必就在神殿内。”—— 作者有话说:三次元太忙了,让大家久等了,也可能并没有几个人看( ̄ε(# ̄)~ 第 90 章 淫祀事件的真相。 (八) 小道人被藤蔓束了脚踝, 头下脚上,悬在神殿中央,晃晃悠悠, 不仅暂时脱离险境,还能自行左右摆动戏弄巨人,倒也不在意眼下滑稽的模样。 挑衅巨人之余,小道人以倒吊的视野重新打量起神殿构造, 俯瞰地面,见小和尚和小书生所处的石台形似一张巨床,石台边缘安置的一方光滑巨石则似方枕。目测巨人体型, 与这石床石枕颇为相宜,料想这番猜测不假。 他想起小和尚提出的水珠与莲花的譬喻, 他这滴水珠脱离了莲花悬在空中, 方看清莲花本质,身陷莲花的小和尚应当参悟不透这方世界吧?这一发现让小道人颇为振奋, 又观察起圆形石壁高处密密匝匝的藤蔓,以及隐藏于藤蔓下,或凸起或凹陷的青石。 几处嵌入石壁凹陷处的藤茧引起了小道人的注意,定睛细看, 竟从浓浓的绿色中辨出其它色彩。太不对劲,小道人努力将自己荡向石壁, 距离缩短后, 认出那是异色布料。藤茧零零散散嵌在石壁上,恰是五个之数,而藤茧形状与七八岁孩童身形相差无几。 小道人心下凉了半截,这藤茧密不透气,里面的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不能再耽搁, 小道人朝着下方石台上的人大喊:“小和尚,快想办法上来,失踪的孩子们在石壁上!” 喊完帮手,小道人再度使力,试图将自己荡上石壁,奈何着力点有限,他与石壁间依旧隔着不小的距离。小和尚与小书生要想抵达石壁高处,就更遥不可及了,小道人急得差点破戒骂人。 两根青藤忽然从小道人两侧飞过,他刹住将出口的话,迅速左右环顾,发现飞来的青藤并非发自巨人,而是各挂着一人,正是小和尚与小书生。两人借着藤蔓攀上石壁,显然注意到了藤茧,正踩着凸起的青石,寻找破开藤茧的方法。 小道人吃惊不已,想起方才自己被藤蔓拖向巨人时,被另外两股藤蔓截住的情形,以为是小和尚恢复了法力,但不应该小和尚恢复了而自己未能恢复。一时没能想到合理解释,也未曾细想,难道小沙门的修为真比自己高深? “喂,小和尚,快把贫道也弄过去!”小道人决定暂时搁置被比下去的心塞,求助于一行。 “小道长,你自己借着藤蔓荡过来。”颜阙疑帮着一行解藤茧,抽空扭头对倒悬的小道人喊道。 “贫道要能荡过去还用你个小书生多话?”小道人觉得自己的伙伴身份被忽视了,心里非常不愉快。 “倾注愿力,相信自己,试试看!”颜阙疑以过来人的身份鼓励道。 “说什么屁话!”小道人脑袋朝下吊着,气血逆流,怒不可遏,终于还是破了戒。 颜阙疑因忙着用牙咬藤茧,顾不上解释更多,一行也在忙着寻找更多破茧的办法。 被晾在半空的小道人发了一阵怒,没办法只好重新开始荡起藤蔓,这一回,他姑且试试倾注什么狗屁愿力。 下一瞬,酷刑般吊住他的藤蔓忽然通解人意似的,将他甩向石壁,竟当真跨越了深若天堑的距离。小道人匆忙找准立足点,牢牢攀附石壁上的青藤,将自己挪到了颜阙疑正用各种方式啃咬的藤茧旁。 “这种笨法子是没用的!”小道人见颜阙疑除了在藤茧上留下一排小小的牙印,并不能动摇藤茧分毫,“倾注愿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阙疑嘴里吸入不少苦涩老藤汁,牙帮酸涩,表情痛苦道:“法师说这神殿里充满了祈愿之力,所以倾注愿力就能达成心愿。” 小道人没空追究其中的缘故,灵光一闪,指着藤茧道:“那何不用祈愿之力破开藤茧?” 颜阙疑痛苦摇头:“试过了,不行。法师说我们能用祈愿之力操纵藤蔓,因藤蔓是天生天长之物,但藤茧是巨人出于某种目的刻意造出来的,倾注了巨人的愿力,所以我们的愿力无效。” 好不容易寻到孩子们的下落,近在咫尺却束手无策,小道人烦躁不已,招呼几丈外另一只藤茧旁的一行:“小和尚,不降服巨人怕是救不出这些孩子,不如贫道下去再与他斗一场!” 一行叩击藤茧,丝毫找不出破绽,但他并不气馁:“世间难题皆有破解之法,我们暂未寻到破茧法门,或时机未到,或忽略了什么。” 颜阙疑连忙阻止摩拳擦掌准备与巨人再战的小道人:“我们三个加一块都不是巨人的对手,还是听法师的,智取为上。” 小道人撸起袖子愤愤然:“贫道几时受过这等气,这虚妄境、神殿、巨人,着实可恨!你瞧,大块头是不是在嘲笑咱们?” 颜阙疑朝崖壁下望去,果然见巨人咧开大嘴,似乎是个不怀好意的笑,顿时心生警惕。 “不好!”小道人注意到脚下异动,惊呼,“快跑!” 然而意识到不妙已然晚了。 神出鬼没的藤蔓自三人脚下蔓延,须臾间,半个身体已被缠裹成藤茧,牢牢钉在石壁上,任茧中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藤蔓枝叶兀自延伸缠绕至腰腹、脖颈、口鼻…… 三人视线即将被藤叶遮挡时,一道稚嫩且中气不足的喊声从石壁下方传来。 “巨奴,你又在做这种事,以后不会有人陪你玩了!” 蔓延的青藤骤然停止,三人看见神殿巨石上有个小小身影,正是兕奴。巨人的游戏被打断,神殿内充斥着它的暴戾之气,无数藤叶簌簌作响。 “病弱无能只会躲在那个人身后的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巨人的心声传达进每个人心底,掺杂着不甘与暴虐。 它暂时撇下未成型的三只藤茧,一步步走向神殿中央的巨石,所有的戾气都冲着兕奴发泄,而兕奴单薄的身影就站在石床上不闪不避,颈下的长命缕在戾气漩涡中飘摇。 “那个人是阿娘,她想尽一切办法保护我,不想将我献祭!”兕奴纠正巨人对母亲的称呼。 “她最后还不是把你献给了活神仙,你可真蠢!”巨人用心声传递自己的嘲讽。 它靠近石床,伸手去抓兕奴,这时,呜呜风声自神殿顶部吹刮入殿,并有一束白光倾泻,将兕奴与巨人笼罩在内。 巨人立即双手捂耳,面目狰狞,满殿嘈杂风声令它狂躁,庞大笨拙的身躯在殿壁四处碰撞。兕奴趁机挽一枝藤蔓飞上石壁,瘦弱小手每碰触一只藤茧,藤枝便抽丝般退却,露出茧中孩童。 一行、颜阙疑、小道人从茧中脱身,在兕奴帮助下,唤醒了另外五只藤茧中的孩童。五个失踪许久的孩子懵懵懂懂,不记得发生过何事,眼下也不是询问的时机,石壁下巨人狂躁不堪,兕奴催促众人速速离去。 “出口在上面,你们顺着藤蔓爬上去。”兕奴挥挥手,便有数道藤蔓垂落。 颜阙疑仰起脖子,望向看不见的虚空之顶,万仞苍穹若能上去,岂不如同登天? 小道人将一根藤蔓缠在腰间,两手各搂住一个孩子:“再耽搁下去怕是走不了,有话咱们上去再说。”言罢,便以祈愿之力倾注藤枝,飞速攀升。 颜阙疑也依此法,搂住两个孩子,紧张尝试:“法师,兕奴,我们出去再会合。”随即也由藤蔓带着飞升直上。 兕奴张开双手,咬紧嘴唇,自他掌中迸发源源不绝祈愿之力,托众人离去。 一行抱起最后一个孩子,注视兕奴道:“这井中供奉的童子,原来是你。被束缚在此的,也是你。” 兕奴以平静而哀伤的眼神回视一行:“我只有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可以送你们一程。你们替我出去,不要被困在这里。” 藤蔓带着一行和迷失的孩子,在一束朦胧之光中,飞往虚空之顶。 兕奴就在石壁上,仰头目送他们。 殿顶灌入的风声呜咽,吹散开颜阙疑怀中的芭蕉叶,点点乌梅如雨点,自空中降落。 狂躁中的巨人被一颗乌梅砸中,戾气霎时消散,巨掌接了乌梅,小心翼翼含入口中。 兕奴也接住一颗乌梅,拈在指间,眼中蓄满泪水。 颜阙疑随藤蔓飞升,离出口越来越近,隐隐从风中听出妇人的呜咽—— 兕奴,兕奴啊…… 神殿之上,明月高悬。 待风声与月光都近了,三人带着五个孩子从井口飞出,落在井祠的土地上,法师、道人、书生逐一恢复成年身。 却见白日里卖乌梅的老妪坐在井石旁,呜咽垂泪,呼唤儿名。 “阿婆阿婆!你别哭,我见到井泉童子了!” “阿婆阿婆!井泉童子跟我们玩捉迷藏了!” 失踪数日的孩子们围到老妪身边,争先恐后分享他们的奇遇。被坊中人们避之不及的老妪,却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乌梅阿婆。 没了神殿记忆的孩子们,一口咬定井泉童子陪他们玩了一场捉迷藏游戏。 颜阙疑看看面前枯井,又看看破败井祠,恍惚以为神殿冒险只是一场梦幻。 道人摸摸自己头顶完好的莲花冠、子午簪,挥了挥塵尾,冷傲一哼:“万仞神殿竟是口枯井,好个虚诞之境!” 一行取出袖中长命缕丝绦交给老妪,慈悲道:“兕奴很爱吃乌梅吧?” 老妪手捧丝绦,花白发下,泪痕点点:“我儿最后都没尝到……” 颜阙疑笃定道:“不,兕奴最后吃到了乌梅!” 尾声 保宁坊离奇失踪的孩子们又离奇归来,怪事发生在井祠。京中两位高人深入调查此事,识破其中关窍,里胥自知无力隐瞒,遂向京兆府自首,交待了十多年前保宁坊以孩童祭井神的淫祀事件。 起因竟是保宁坊井水枯竭,坊民听信游方道士妖言,逼柳氏献子祭神。柳氏幼子兕奴多病,不愿母亲承受非议,自愿跳入枯井,此后被奉为井泉童子。 保宁坊水井陆续出水,坊民不愿回忆当年事,井祠不再被人们提及,日久便成禁忌,荒芜坍朽。 京兆府挖开井祠枯井,有人下到井底,见一方青石上卧着名七八岁孩童,项戴长命缕,肌肤未腐,体貌完好,拳中握有一颗腌曝乌梅。 “兕奴终于摆脱了束缚,不做井泉童子,永远自由了。”颜阙疑望着头顶广阔天空,不再受限于井底神殿一方天地,不由感慨万千,“神未必有人自由,做一介普通凡人,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颜公子离佛法又近了一步。”一行坐于廊下,头顶流云飞渡。 “可我还是不懂,井底巨人是怎么回事?” “巨奴与兕奴,乃是一体两面,兕奴是善意犹存的一面,巨奴则是怨气凝结的一面。无辜稚子被迫投井祭神,自有怨气滋生,虚妄境便是由他们共同主宰,对所历世事的投映。我们于虚妄境的种种经历,部分重现了当年事,部分由兕奴善恶两面对人心映照所化。” “这么说,柳氏待我们凶狠,是巨奴怨恨母亲未能庇护他,是母亲残忍自私的投照;而柳氏恳求妖道放过兕奴,是兕奴怜惜母亲之心的投照。”颜阙疑试着解读。 “人心之幽微,非三言两语可解。”一行捻珠,似在解说佛法精微,“怨恨通常比善意更难压抑,巨奴才那般巨大,几乎主宰了神殿。同时他又畏惧石床、风声与月光,每夜自神殿之上灌入的风声,是他母亲的呜咽,那一束月光笼着石床,温柔而光明,是他不愿面对的善。” “那巨奴最后去哪了?还在井底吗?” “颜公子洒落的乌梅,已替巨奴解开心结,他才重新与兕奴化为一体。那些被巨奴拘走的孩子们,才没有留下不好的记忆,他们只会记得兕奴的善。” “法师,我觉得是井泉童子过于寂寞,才捉了几个小孩陪伴,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打算。藤茧就是巨奴吓唬人的游戏,我被青藤做成茧的时候,也还是可以呼吸。” “兕奴为我们设下的一场虚妄幻境,自是不会对幻境中人造成实质损伤。兕奴巨奴皆是孩子心性,将我们化作孩童,兴许便如颜公子所言,出于寂寞吧。” 颜阙疑想到三人化作幼童,一番历险,当时惊心动魄,事后只觉有趣。 “只不知那小道人姓甚名谁,有无法号,在哪个道观修行。”颜阙疑念叨着,不无遗憾。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迈入山寺,其人身着氅衣,头戴莲花冠,佩子午簪,手执塵尾,神采端严。 “贫道叶法善,号太虚,修行昊天观,还有何问题?” 颜阙疑目瞪口呆:“护国天师,昊天观观主,叶、叶法善?” 一行从廊下起身,与对方各持佛道之礼:“保宁坊中不识天师仙骨,小僧眼拙。” 叶法善细细打量一行仪貌:“贫道游历诸山,近日方回京,久闻法师佛名,保宁坊中也未识得法师真容,甚为遗憾。前有一同历险之谊,今日特地拜会法师与颜公子。” 颜阙疑实在难以将那位泼辣小道人,同眼前气度轩昂的护国天师联系起来。 叶法善挥动塵尾,形似一派清静无为:“这几日,贫道命徒子徒孙查阅天下道籍,业已查明当年保宁坊妖言惑众之野道,待缉拿入京,贫道必好生渡他一渡。” 一行合掌:“善哉。” 颜阙疑眼前好似又出现了那个用塵尾将活神仙打落门牙的小道人。 (迷藏·完)——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篇码完了,一部分在高铁上码的,一部分是加班后熬夜码的,月更太对不起追更的小可爱们了! 下一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90-100 第 91 章 鬼节来客,自然是鬼。 大唐妖奇谭·鬼宴 楔子 泾阳县, 内衙。 县令撇下理不清的案卷文牍,吹熄了烛火,就寝歇下。神思方入梦, 便被一阵激越鼓声震醒过来。 夜半何来鼓声? 小吏来报:“衙门口有人击鼓,喝退不去,可要使火棍驱走?” 县令翻身捂耳:“赶走,不然先打二十大棍!” 那鼓催命般一声声钻入县令耳中, 震得他心口发闷,睡意全无。 小吏再来报时,竟是眼青脸肿, 挂着两管鼻血,哭腔浓重:“歹人命县令给他决断官司, 不然烧了县衙, 让县令无官可做!” 县令生平头一次夜半升衙,满心惊怒交加, 乌青着睡眼,瞪视堂下不肯跪拜的老叟老妪。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须发皆白、身形挺拔的老叟,高声答道:“在下玄丘校尉, 状告老婆子占我地界。” 满头银丝盘作灵蛇髻的老妪,傲然作答:“老身巳日寡人, 状告老不死侵我土地。” 县令怒拍惊堂木:“尔等是何关系?何故生地界纠纷?” 老叟道:“本是邻里, 百年前分属我之地界,因地形变动,界限混沌,便屡屡生出事端,遭人强占。” 老妪道:“那地界两百年前本是我家土地, 虽地形变迁,终要物归原主,免得宵小之辈觊觎。县令乃泾阳县父母官,及早将土地判与我,可保你升官发财!” 老叟抢道:“县令若不将地界判与我,保你家破人亡仕途无望!” 县令瞥见老妪身后扫过的蛇尾、老叟发顶竖起的尖耳,不觉汗出如浆,夜中审案竟招妖魅,这让他如何断案? (一) 中元节将至,长安百姓忙着筹备酒馔,祭奠先人。 颜阙疑携了盐米瓜果,到华严寺预备供奉盂兰盆法会。 这日,一行正在禅室会客。 禅门半开,颜阙疑只见法师坐于一旁,与人对谈,却瞧不见另一边的客人。 问小和尚访客是谁,小和尚嚼着满口瓜果,阴森道:“鬼节来客,自然是鬼。” 颜阙疑背脊发凉,看了看尚未西沉的日头,半信半疑:“还未入夜,哪来白日鬼?” 小和尚开始嚼生米,咯吱作响:“那你送茶水进去,看看来客是人是鬼。” 颜阙疑系紧盐米袋口,抱入怀里,飞也似的跑远了。 小和尚眼中泛起金色,对着禅室另一侧舔了舔嘴角,来客十分令他垂涎,不在嘴里嚼点东西,他怕忍不住扑过去将其吃掉。 半个时辰后,一行出禅室送客。 小和尚潜伏在山门外,口水汇成了水洼。 颜阙疑隔着老远,观察随在一行身旁的长须垂地的老者,怎么看都不似鬼客。 日影西斜,老者走向山门,回头道:“此事就拜托法师了!” 言罢,一阵疾风骤起,颜阙疑偏头避过,再看时,已不见了老者。唯有一行持珠立于庭前,僧衣拂动,眺着远处青山。 颜阙疑这才从容现身,怀着强烈的好奇,上前询问:“法师,那老者是何人?怎的来无影去无踪?” 一行笑道:“那位是篆愁君,踪迹便在眼前。” 颜阙疑猛然发现青石地面遍布痕迹,蜿蜒曲折状若古字,惊奇道:“这是?” “行迹如篆,袅娜凄楚,若不胜愁,因而得名篆愁君。” 小和尚痛失美食,沮丧走入山门,对着满地行迹,愤恨道:“老蜗牛竟逃得这般快!” 一行训诫小徒弟:“修行天地间,谁甘为盘中餐?你已入沙门,怎可再起杀念?” 小和尚捂着干瘪的肚皮,挤出两滴泪,卖起惨来:“师父,徒儿日日忍饥挨饿,盂兰盆法会济度六道,却不能济徒儿一顿饱餐么?” 一行岂会受他诓骗:“目连尊者救母于饿鬼道,遂于七月十五日作盂兰盆会。你日日有食,不知餍足,可要为师送你往饿鬼道经受一番?” 小和尚迅速收泪,肚皮重新鼓起来,殷勤道:“不、不劳师父费心,您受老蜗牛所托,日程忙碌……徒儿这就给您和颜公子做素斋去……” 颜阙疑目送小和尚落荒而逃:“幸而有法师,勿用才不敢为非作歹。老蜗牛……篆愁君请托法师的,可是什么难事?” “七月十五日,翠华山有场宴会,篆愁君邀小僧赴宴,颜公子可要一同前往?” 七月半,山中宴会,颜阙疑内心直打鼓,但看着言谈自若的法师,似乎只是去赴一场普普通通的山宴。 “我同法师一起去吧!”好奇心终究占据了上风,颜阙疑答应了下来。 以为接下来几日,会好好做一番准备,谁料一行依旧每日译经,不为外物所扰。 颜阙疑数着日升月落,提心吊胆等来约定的日子。一行终于放下贝叶经,从佛殿花瓶中撷取一枝绽开的荷花,交代小和尚看守山寺,便同颜阙疑出了门。 “法师,赴宴不用备些随礼么?”颜阙疑两手空空,略感不安。 “小僧携有伴礼,颜公子无须担心。”一行手执重瓣荷花,走在山间,留下清香阵阵。 “法师也太俭省,荷花作礼,主人家真的不会介意么?”颜阙疑后悔没有多带些东西上山。 “颜公子是觉得,荷花不如千金贵重?”一行笑问。 颜阙疑对着远处重重山峦,随手指向一处青山:“千金可以换取那座山,法师的荷花可以吗?”说完笃定一行无法作答,心中为终于能难倒法师而暗暗高兴。 一行望向远山,笑道:“颜公子果然慧眼,那处正是翠华山……” “法师不要转移话题!” “小僧的荷花能否换取翠华山,今夜便知。” 颜阙疑半信半疑。 山路迢迢,即便望见翠华山,二人也从日间走至夜暮,方抵达。 翠华山如一笔轻墨,浮于夜色中,踏入其间,便似陡然进入另一重世界,嘈杂消弭,旷古幽寂与浸骨寒意丝丝弥漫。 十五夜的满月照彻山间,溪水如一段流淌的银缎,偶泛波光,林间影影绰绰,不时飘过团团雾霭轻岚。置身这茫茫荡荡的山中,极易迷失自我,幸而身畔有清心荷花香,颜阙疑才维持了清醒神志。 一行僧衣拂过雾霭,荷花瓣上很快凝结露水,又随其步伐滴落云雾,未落地便已消散。 山中无人引路,颜阙疑不知要往何处去,却见一行身前三步外始终有团山岚飘浮,不由吃惊:“法师,这山岚有蹊跷。” 一行解释道:“此是引路岚,随它走便是。” 山岚引路倒是稀奇,颜阙疑发现若是快走几步,那岚气也会快速飘远;若是慢下来,岚气便会徘徊等待;若是停步或是退后,岚气则会朝人飘浮,半似催促半似不耐,仿佛生了灵智。 颜阙疑玩心顿起,趁岚气前来催促时,合身扑上,却扑了个空。引路岚无形无质,难为人所捕捉,从他臂间溜走,这回飘浮于七步之外。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笑:“这位公子真是顽皮,得罪了引路岚,小心被引入歧路鬼途,一辈子绕不出来。” 颜阙疑回身,见是位身着鹅黄纱裙、肩搭淡褐帔帛的女子,撑着一柄小伞,款款行在月下,一双眼圆润明媚,秋波含情。 颜阙疑快步跟上一行:“法师,这是什么妖?”—— 作者有话说:进入鬼月,更一篇应景~ 第 92 章 这只混进寺里的猫妖。 (二) 女子容貌昳丽, 主动搭话却遭颜阙疑无视,一双秋波敛去风情,盛满薄怒:“公子好生无礼!奴家不过好心提醒, 却疑奴家是妖。公子不修口业,恐祸事不远!” 斥罢,冷然离去,身姿袅娜, 月光镀亮她发髻两侧一对小小尖耳。 颜阙疑半藏在一行身后,看见这一幕,不知该惊惧, 还是该松口气:“明明就是妖,还斥我无礼。法师, 她是在威胁我吗?” 一行劝道:“今夜翠华山妖鬼难辨, 颜公子需谨言慎行才好,招惹他们终非幸事。” 颜阙疑受教聆听:“是我鲁莽大意了。” 因有一行在, 他才没有把这些妖妖鬼鬼太放在心上。既然一行劝他谨慎,他便也很快接受了。 二人跟随引路岚,不觉走入一片摇曳竹林,竹叶风声夹杂着诵经声阵阵传来, 藏在竹林的一间禅寺逐渐出现在眼前。 引路岚完成使命,扔下二人后, 毫无负担地遁逃了。 林中禅寺看似无害, 但妖岚引路,未免太别有用心。颜阙疑登时警惕:“法师,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一行抬目看向寺门匾额,“青萍寺”三字如春蚓秋蛇,弯曲潦草, 笑道:“既遇佛寺,岂能不拜?” 一行叩响寺门,不多时,一个小和尚前来开门。颜阙疑观其形貌,果然不似常人。 小和尚用一双鼓胀的眼睛左右打量二人:“来客可是一行法师?” 一行道:“小僧正是。” 小和尚高兴地鼓起两腮:“快请快请!”转身迫不及待报信去了。 颜阙疑跟在一行身后迈入寺内,这处山寺规模不大,房舍简陋,却不知有多少僧人,经堂传来的诵经声此起彼伏,听来分外聒噪。 一名老僧领着一众徒子徒孙出了经堂,这群大大小小的和尚个个眼泡鼓胀,肌肤泛青,嘴里念着走调的经文,快步来迎。 迎面奔来一群绿油油的和尚,颜阙疑骇然倒退数步,险些跌倒。一行拉住他手臂,替他稳住身形,竟还向前走了几步,坦然与众僧见礼。 老僧耷拉着眼皮,合起满是皱纹的手:“法师远道而来,请入经堂小歇,容老衲款待一二!” 一行客气道:“小僧叨扰,长老请。” 颜阙疑与一行被以贵客之礼迎入经堂,于萍叶上就座,老僧与徒子徒孙也都各据一片萍叶,坐在另一边。 被对面无数双鼓胀的眼睛注视着,颜阙疑坐得局促不安,有小和尚来上茶,给他和一行面前各放了一只小绿碗,绿碗里盛着绿茶,绿茶里漂着几片来历不明的绿叶。 老僧面前也有一碗,他捧起茶碗:“鄙寺无长物,唯有这百年青萍茶,灵气润泽,聊以招待贵客,请随意品尝。”说罢,他耸起肩头,一嘴扎进碗里,吸溜有声,馋得身后徒子徒孙鼓腮咽唾沫。 颜阙疑在萍叶上如坐针毡,这青萍寺处处古怪,寺僧个个离奇,要怎么拒绝青萍茶呢?他用目光向一行求助,一行却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示意他无事。 有了一行示范,颜阙疑稍感安心,捧起茶碗小啜一口,味道清凉回甘,没了戒心后,他便饮下了整碗。 茶毕,老僧对着一行掩面流涕:“请法师救我全寺数百口!”徒子徒孙都跟着呜咽起来。 一行关切询问:“长老何出此言?” 老僧流下两行泪,注入沟壑纵横的皱纹里:“东山有一大妖,名巳日寡人,要霸占这翠华山,以我全寺僧众为食,今夜之后,我全寺难有活口!” 提起巳日寡人之名,徒子徒孙们无不瑟瑟发抖,呜咽一片。 一行问道:“小僧要如何相助?” 老僧撩起被泪水浸泡的青眼皮,觑着一行怀中荷花:“法师可否出借一样法宝,庇佑我寺?” 一行摇头笑道:“小僧身无法宝,此花乃佛前供养之物,作今夜赴宴之礼,长老勿怪。” 老僧哑然,徒子徒孙哗然,嘈杂的议论声里,不知是谁尖锐道:“骗人!堂堂法师怎可能没有法宝?他饮了我们的茶,却不肯借给我们!” 青色肌肤的僧人们纷纷起身,鼓腮瞪眼,叫嚣不能放他们走。 颜阙疑大惊失色,情急之下出口竟是一声“喵呜”! 僧人们转头看向他,一行也看向他。 颜阙疑羞怒又惊恐地抬起自己两只——毛茸茸的猫爪,又摸了摸油光水滑满是茸毛的脸,以及几根翘起的猫须…… “喵呜……呜呜……”颜阙疑惊恐地毛发皆张,猫头炸毛。 原本包围他们的僧众骇然退后,畏惧地盯着这只混进寺里的猫妖。 老僧也畏缩起来:“啊这,你们,原来是妖?!” 一行神色凝重起身,走至颜阙疑身后,从他衣衫上拈起一根淡褐猫毛:“是那狸猫妖。” 颜阙疑猫眼含泪,两只猫爪勾住一行衣角:“喵喵呜!” 一行宽慰他道:“颜公子勿忧,狸猫妖术必有解法。”他转身向老僧出示掌中猫毛,“长老可识得此妖?” 老僧撩起眼皮仔细辨认:“是山里那只常撑一柄小伞的猫妖,时常捉弄人,又好睚眦必报,着了她的道可不好办。” “如何解其妖法?” 老僧一面沉思,一面瞥向一行怀中荷花:“那狸猫狡猾,她的咒术外人难以破解,必得她亲自解除。不过此妖行踪不定,茫茫大山难觅。” 一行摘下一瓣荷花,递给老僧:“此妖最喜何物?” 老僧欣喜地双手接过荷花瓣,立即知无不言:“此妖最喜与妖鬼博戏,打得一手好叶子牌,常以此赢取妖鬼钱财宝物。” 一行道谢后,携颜阙疑告别青萍寺。 “喵呜呜!”前路未知,颜阙疑悲伤的语调中充满忧虑。 “颜公子宽心,小僧定会寻到狸猫妖,替你解除妖法。”一行的语气十分笃定。 二人继续走入深山,身后的竹林消失在月色里,一片雾气缭绕的池塘渐显轮廓,池塘里萍叶层叠,叶上青蛙累累,蛙鸣起伏。 一只老蛙蹲伏在一支亭亭荷花下,荷花生长舒展,散着氤氲佛光,将池塘笼罩。 第 93 章 啖腐肉、食人骨。 (三) 尽管一行表示狸猫妖术有法可解, 颜阙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成了半妖的模样。经过一条山溪时,他临水自照,水面倒映着濛濛月光, 以及一只淡褐毛发的猫头,圆圆的猫眼水润莹亮,透着绝望。 “喵——”夏夜幽山,划过一声惊悚猫啼。 令颜阙疑惊惧的不仅是溪水倒映出的猫头与双爪, 更有一副骷髅骨架纤毫毕现。猫爪颤抖着摸向身躯,难道妖术将他的血肉也夺去了? 栖在水底的骷髅骨架披水而出,一副完美骨骼只缺了头颅, 溪水自颈骨沥入胸腔,水流敲击根根肋骨, 竟成曲调起伏。一具残缺的骷髅就这么沥着水, 沐着凄清月光,直挺挺立在山溪中。 被骷髅激起的冰凉溪水打湿的猫毛, 骤然膨起炸立,“喵喵——”颜阙疑倒身跌入岸边草丛。 “是猫妖啊,吓吾一跳。”骷髅以手骨按抚肋骨,头颅缺失, 不知它从何处吐出人语,也不知如何瞧见外界。 草丛里探出一只湿漉猫头, 似乎是强忍着惧意, 极力反驳:“喵呜喵!喵喵喵!” 一行走来溪边,持珠合十,替颜阙疑辨明身份:“小僧友人非是猫妖,只因被山中狸猫下了术法。阁下何人,缘何栖于溪中?” 骷髅蹚水上岸, 全身骨骼咯咯作响,只剩趾骨的双足踏出一个个可怖的足迹,来到一行面前,合拢指骨,举止谦和有礼:“莫非是那只撑伞狸猫?吾乃捧头司马,潜入溪水只为寻回吾之头颅。” 颜阙疑半藏在一行身后,探出毛发一绺绺的猫头:“喵?” 一行道:“阁下识得那狸猫?” 骷髅用指骨指向自己光秃秃的颈骨:“吾之头颅便是被狸猫设法赢去,现下不知流落何方。” “喵?” “阁下为何于水下寻觅?” “吾头虽与身分离,但吾双目所见,吾身亦可感知。”骷髅以一根指骨先指天,后指地,“吾目今夜见有双月,头上一个,地上一个。地上那个应是水面倒影,故而吾头当在有水处。” “喵?” “山中水泊洼池众多,可有旁的线索?” 骷髅抱臂沉吟,似在感知与身躯分离的头颅视野:“大椿树下,聚了一群斗殴小妖……” “喵?” 一行望向山林之上:“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神木灵秀,气韵无遮,方能聚妖。” “喵?” “东边山林有冲霄灵韵,大椿应在东方,小僧今夜所赴山宴也在大椿树下。” 骷髅获知头颅的确切方位,欣喜地舞动手脚:“带吾同往同往!” “喵!” 一行便与成为半妖的颜阙疑、骷髅妖再度上路,朝东边山林而去。 十五夜的满月升至中天,是大椿树灵气最浓郁的时候,越靠近,颜阙疑的妖化便越发严重,淡褐毛发覆满全身,一条猫尾倏地长了出来。 进入大椿范围内,颜阙疑彻底化作了一只狸猫。一行抱起呜咽发抖的狸猫,抚其项背,歉意道:“辛苦颜公子再忍耐一时。” 粗可合抱的大椿挺拔繁茂,树冠辽阔,遮起山中一方广厦。聚在树下的小妖们逞凶斗狠,打得各色毛发漫天飘荡。 众妖背后有两只大妖坐镇,东边盘着蛇尾人身的女子,西边踞着戴骷髅头的青狐男子,东西两端遥遥相对,气焰势同水火。 骷髅妖避在外围眺望这片战场,感应到了头颅所在,却见其扣在青狐妖头上。它在山中修炼日久,自然听过西山青狐妖的威名,想从那位手里索要东西,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修为深浅。 青狐男子头上的骷髅眼里落下泪来,打湿了他的毛发,他用锋利指尖敲了敲骷髅头,不悦道:“不想碎成渣,就老实点,乖乖替本君吸纳月华!”骷髅头明哲保身迅速收泪。 颜阙疑化作狸猫后,逐渐丧失作为人的神志,为妖的身躯受到感召,挣扎着想要加入战场。一行以持珠抚过狸猫脊背,它才温驯下来,重又伏在一行臂间。 一行转向大椿合十:“篆愁君何不现身一晤?” 椿树皮上趴着的蜗牛伸伸触角,如梦初醒,坠下树皮化作一名长须垂地的老者,拄一支椿木杖。 “法师来了啊,有失远迎!” 老蜗牛颤巍巍提起手杖挥动,飓风席卷椿树下,妖精战场从中分出一条过道。老蜗牛领一行穿过众妖之间,骷髅妖壮起胆量跟随其后。 众妖被迫中断战斗,犹不甘心,挤挤挨挨在过道两侧,显出最凶狠的模样恐吓着来客。 一行怀抱狸猫与荷花,只如行在风清月朗之山间,怀中狸猫毛发耸立形同刺猬,他抚过狸猫褐色毛发,一遍遍为其定神。 老蜗牛将一行请入主位,山中妖鬼对人间僧人虎视眈眈,两只大妖也睥向主位,随时准备将其生啖入腹。骷髅妖立在一行身后,感受到汇聚而来的妖鬼视线,全身骨骼都抖了起来。 “贵客远来,还不设宴?”老蜗牛用手杖敲击地面,椿树枝叶飒飒摇曳,成百上千只斑衣蜡蝉从中飞出,夜空顿时被点缀得斑斓艳丽。它们翩翩落地,化作一个个身披斑衣的女子,或捧案或执壶,穿梭于树下。 妖鬼们的宴会注定不会平静,它们为了食物厮打起来,不时有小妖丧命,转眼沦为大妖的食物。另有嗅着新鲜血肉而来的山鬼精魅,混入宴会抢夺可口的食物。 东山大蛇妖与西山青狐妖虽势不两立,却在对付老蜗牛请来的客人上,一致地不怀好意。自坟茔里拽出的人类腐肉残肢,同样是妖鬼争夺的食物,它们肆意在僧人面前啖腐肉、食人骨。 老蜗牛无力约束这些妖鬼,只尽量布些山肴野蔌招待一行:“山中小妖不识礼数,法师勿怪。” 斑衣女子为一行面前的石杯里注满山泉,又替狸猫备了一盏。颜阙疑化作的狸猫蜷在一行膝头,猫爪不时扒拉一行怀里的荷花,见此便溜下坐席,小口舔着石盏里的泉水。 一行端起形制粗陋的石杯,饮下山泉,说道:“为护翠华山安宁,篆愁君用心良苦。适逢人间盂兰盆会,施孤斋鬼乃僧人分内之事。” 说罢,摘下荷花一瓣,荷花乘风悠悠荡荡漂浮夜空,再以指尖蘸取杯中泉水,朝空中弹出。荷花瓣承着散碎水滴,水滴越聚越多,直到从边缘溢出,一滴滴洒落鬼宴上。 众妖鬼口爪间争抢的腐肉残肢全化作素斋饭食、瓜果时蔬,虽索然无味却无力抗拒。食腐的妖鬼尽皆茹素,大蛇妖与青狐妖狠狠盯上了被老蜗牛请来的僧人——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我的拖延症治不好了o(╥﹏╥)o 第 94 章 狐狸们头戴骷髅跳起拜月…… (四) “中元鬼宴, 篆愁君请来和尚,是何道理?莫非还想超度我等?”蛇尾人身的女子将身躯越升越高,俯瞰群妖, 携着腥风的威压弥漫全场,小妖皆瑟瑟发抖。 “区区僧人,修得一些小小术法,便敢在本君面前撒饭施斋, 可知本君最爱吃的就是你这等修行和尚,吞食一个,延寿十年!”青狐男子身后倏地竖起九尾, 左右摇摆,妖风飒飒, 山石滚滚, 周遭草木为之摧折。 两只大妖尽数释放妖力,斑衣女子纷纷化了原身, 飞回大椿枝叶下藏匿,树下众小妖惶惶然匍匐在地。舔着泉水的小狸猫被震慑得蜷成一团不敢动弹,一行抱起它加以安抚,对两只大妖的威吓毫不放在心上。 骷髅被妖风震得散落一地骨头, 藏在一行身后重新拼凑一根根白骨,对向青狐妖索要头颅一事已不抱希望, 遂卸下一根肋骨逗弄起小狸猫。 老蜗牛撑着手杖起身, 道:“老朽宴请一行法师,意为化解东山君与西山君之争,翠华山无主百年,究竟从属哪位山君地界,实难决断。” 东山蛇女口中吐出长长的信子:“老蜗牛是老糊涂了么?界山之争与外人何干?和尚有何能耐与我们决断?” 西山青狐摇着九尾走下坐席, 所过之处,众妖洪水般退却,他款款走过一行面前,狐目牢牢盯着对方。 “我与东山君曾命泾阳县令断这场地界官司,那人枉为县令,竟声称管辖不到妖界。我欲吞吃这无能之辈,他为求活命,举荐一人,便是华严寺僧人。本君不信一介僧人能判妖界官司,你若能令群妖慑服,本君倒愿意听听你对界山之争有何高见。” 一行将小狸猫安置膝头,持珠端坐,扫视众妖,目色清明:“小僧受篆愁君所邀,入山中赴宴,若可解诸位纷争,自是一份善果。二位山君既有此议,小僧姑且一试。” 言罢,拈起怀中荷花,花色粉白,重瓣清香。他将这株荷花抛入夜空,荷花轻旋,遥遥飞向大椿之外一方幽潭。荷花坠入潭中央,遇水生根,须臾,粉白青绿绵延一片,花叶铺满整片潭水。 目睹这一幕的小妖惊呼连连,飞奔前去采摘,探明虚实。东山君与西山君以为修行僧人不过如此,一点小小把戏,糊弄小妖尚可,他们可不会放在眼里。况且,小妖们也只觉有趣,并未被其慑服。 西山青狐扯动嘴角冷然一笑,忽然注意到采摘荷叶的小妖爪子还未碰触到叶缘,便被潭中升腾起的一只挥爪咆哮的青龙吓破了胆,瘫在水边。其余小妖也都惊吓不轻,成群逃散,尖声呼叫,仿佛再多滞留一个呼吸起落便会葬身龙腹。 东山君因是蛇身,天生敬畏真龙,当即色变。西山君以狐身成妖,天性多一分猜忌,定睛细看,辨出潭中龙身不过是水雾幻化,并非实质真龙,顿时松了口气。 “孩儿们,那不过是水雾幻象,不必害怕!”西山君道破真相,希望能挽回局面,不使僧人如愿。哪知吓破胆的小妖们根本听不进去,只顾拼命逃离龙潭雾影。 水雾聚敛而成的龙影被月光穿透,月色银辉勾勒出神龙蜿蜒姿态,韵致空灵,龙爪所挥之处,夜空被划下一段段凌厉水痕,久久不散,如龙气缭绕。 即便识破龙身幻影,东山君依然感到龙潭四逸的威压,与她的妖气隐隐抗衡,甚至高出一筹。西山君见死对头如遇强敌,将蛇身一缩再缩,也跟着警惕起来。 究竟,是那僧人厉害,还是那荷花蕴含神力? 老蜗牛乐呵呵点头:“二位山君,现下是否愿让法师裁夺界山之争?” 西山君狐目一转,生出一计:“不想人间竟出了如此修为的法师,先前本君多有冒犯。难得法师莅临宴会,为化解误会,本君手下倒有些伶俐童儿,就为法师献上一场宴舞罢!” 百年老狐岂会安好心?东山君立即领会妖狐的心思,跟着附和:“宴会之乐,又岂能少了我们东山蛇族?” 两只大妖号令之下,群妖以骨石草木奏乐,狐狸们头戴骷髅跳起拜月舞,刺猬们手持长刺跳起铠甲舞,一众蛇女扭动腰肢跳起迷魂舞。夜宴上气氛欢悦,妖气澎湃,一行身后的骷髅妖都情不自禁跟着手舞足蹈。 老蜗牛忙向一行赔罪:“法师,这群小妖久居山中,欠缺礼数,着实难以管教。” 一行手底抚着受惊吓的小狸猫,对献舞群妖不甚在意,笑道:“小僧一介外人,自当入乡随俗。” 翩翩起舞的蛇女别说迷惑一行,就连对付那只小狸猫都毫无效果,东山君气急败坏,甚至想亲自上场,又担心劳而无获遭妖耻笑。 西山君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狐目盯着僧人,身后九尾焦躁地甩来甩去。 大椿树后款款走出一名女子,撑一把小伞,头顶长一对小小尖耳,身后摇摆一条长尾。她走至西山君身旁,附耳密语。西山君狐目放出光彩,喝止了乱舞群妖。 “今夜盛宴,岂能少了博戏?孩儿们有什么宝贝都拿出来!” 群妖响应,各自从毛发鳞甲下取出被他们视为珍宝的东西:完好无损的骷髅头、夜里发光的羽毛、人骨做成的笛子、四时不谢的花…… 西山君睨向一行:“法师可会博戏叶子牌?” 一行自是注意到了撑伞狸猫妖的举动,蜷在膝头的小狸猫一双猫瞳盯着狸猫妖的方向,一潭荷花芬芳弥漫下,颜阙疑作为人的意识正在复苏。 一行目露浅笑:“小僧身无它物,未曾与人博戏。” 听闻此言,西山君再无顾虑,殷勤劝道:“法师任意一样随身物都可作注,譬如法珠、小猫,再譬如法师随手种下的荷花……” 东山君担心那潭引发腾龙幻影的荷花被死对头夺去,立即要求加入赌局:“博戏人多才有趣,我们蛇族最不缺的便是珍宝!” 狸猫妖撑伞娉婷入场,明眸环视一周,掩唇笑道:“玩叶子牌,又怎能少了我呢?” 山里众妖皆知狸猫妖擅叶子牌,见她入场,纷纷避让,生怕与她同局。 这场临时起意的博戏显然是西山君设局,为着对付人间僧人,老蜗牛担心因此害了一行,连忙进言:“法师万万不可答应!” 输给狸猫妖一颗头颅的骷髅妖,也以过来妖的经验真诚劝诫一行不要入局。 一行微笑听取了老蜗牛与骷髅妖的建议,而后出乎众妖意料地答应了入局博戏:“二位山君相邀,却之不恭。” 第 95 章 以数目裁夺纷争,不愧是…… (五) 西山君喜不自胜, 顿觉那潭荷花已是自己囊中之物,九尾甩动,身影闪移大椿树下, 吓得聚在树下的小妖们一哄而散。 群妖瞩目的场合,东山君也不甘落后,蛇尾横扫,飓风卷地, 草叶纷飞,她借风影掠至树下,落地已是一名头梳灵蛇髻的妖娆美妇。 一行抱着小狸猫走向树下, 狸猫妖撑伞跟在一旁,不时觑一眼小猫, 故作惊讶:“哎呀法师, 同你一起的那位俊俏小郎君哪里去了?” 小狸猫趴在一行臂间,弓起背脊, 凄厉地“喵呜”数声,琥珀瞳愤愤瞪着狸猫妖,气到浑身猫毛发抖。一行摸了摸小猫耳,以作安抚。 大椿叶片纷落, 西山君狐爪一探,一把树叶在掌中捻成一排, 指爪抹过, 绿叶现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花色,共计四十张牌。 一僧三妖围坐大椿下,西山君洗牌后,各方按顺序轮流抓牌。两只山头大妖与人间高僧对局,还有一只从无败绩的猫妖, 如此难得一见的局面,自是吸引了众妖聚拢围观。 一行面对三个强大对手也不见惧色,将小狸猫安置一旁,从容取牌。西山君见此,暗中防备,并将手中差牌抹去花色,变出一手好牌。东山君、狸猫妖也纷纷使出障眼法,换掉手中于己不利的牌。 三妖各使手段,手里的牌都属上佳。老蜗牛看了一圈,再看一行取到的牌,与三妖相比可谓天差地别,不由摇头叹息。 果然,这局没进行多久,便以狸猫妖获胜、一行惨败而告终。 小狸猫爬上大椿树,俯瞰树下牌局,急得猫爪直挠树皮。一行输了一局,却容色平静,含笑褪下手腕上的持珠,递给了狸猫妖。 狸猫妖收下人间高僧的持珠,套在手腕上拨动,愉悦地眯起眼瞳:“我就喜欢法师这样的爽快人!” 妖鬼皆知僧人持珠是个法器,尤其高僧日夜诵经加持过的持珠,堪称佛宝。再加上东山君、西山君各自的宝物,狸猫妖这一局斩获颇丰。 西山君、东山君虽也眼馋持珠,但他们最想要的还是那潭龙影荷花,水雾凝结的龙身足以震慑山中一切对手,若能为己所用,何愁占不下几座山头? 叶子牌第二局,三妖依旧各施手段,将手里的牌面幻化来去,唯恐落了下风。树上的小狸猫逐渐恢复属于颜阙疑的神智,眼见着几只大妖作弊换牌,而一行恪守规则,即便拿了一手烂牌,依然不气不馁,坦率出牌。 小狸猫呜咽一声,圆脸埋进爪子里,不忍再看。第二局毫无悬念,一行再度落败,西山君获胜。 在群妖期待的目光中,一行取出一枚镶嵌异域红宝石的戒指,西山君伸手去接,却感到一股灼热之气、雷霆之威,与那潭中龙影散发的威压同源,令他忌惮。 颜阙疑认出那是勿用曾经寄身的波斯宝戒,留有真龙气息,因而龙戒一出,附近小妖纷纷退避,不敢靠近大椿树。小狸猫叹气,一行竟把龙戒给输掉了。 西山君取下戴着的骷髅头,用作盛放龙戒的容器。骷髅口中发出一声尖啸,与此同时,正与群妖博戏的骷髅如遭霹雳,全身骨骼坍垮成一堆白骨废墟,又自行拼接成型。 叶子牌随即开始下一局,这回一行取到的牌不算太差,但在三个对手肆意作弊换牌的局面下,依旧毫无胜算。 小狸猫跳下大椿树,爬上一行膝头,焦急地“喵喵”数声,传达让一行赶紧想办法不要落入大妖圈套的意图。一行仿佛并不在意对手作弊,只关注三只大妖已出的牌,以及他手里未出的牌。 小狸猫趴上一行手臂,探出猫猫头,看一行手里的牌。他似乎是在运用算法,预测对手的出牌章法。小狸猫怀疑,算法当真能克制对手作弊么? 第三局,东山君胜,一行又败了。 “法师还有什么傍身法宝?”狸猫妖手指绕着持珠,问得幸灾乐祸。 “倘若法宝不够,倒是可以用潭中荷花作抵。”东山君垂涎荷花上的龙影,干脆明示。 一行微笑看向远处荷花潭,仿佛在思索这一提议。小狸猫用爪子扯了扯一行袖子,担心一行领悟不到它的意图,急忙抬起猫爪指向自己。 “小狸猫是想用自己做抵押呢,真是体贴的小东西,不愧是我们狸猫族。”狸猫妖用爱怜的目光注视小狸猫,小狸猫龇牙以对。 “你们一个个赢走法宝,轮到本君却仅有一只平平无奇的猫,简直笑话!”东山君不悦,蛇尾自裙下蜿蜒而出,鞭扫四方,一众小妖遭了无妄之灾。 “东山君此言差矣,这小狸猫毛发顺滑,琥珀瞳莹润可人,还能口出人言。”狸猫妖说着,朝小狸猫甩了一下披帛。 小狸猫可不乐意被当做小动物品评,龇牙气愤:“可恶的猫妖!” 西山君赞道:“果然能吐人言,还没有一丝妖气,东山君就笑纳吧!” 小狸猫恢复人言,小爪子捂嘴,又惊又喜:“我能说话了?” 一行抚着蹭过来的小狸猫:“再待片刻,颜公子即可恢复原身。” 小狸猫流下一滴眼泪:“这局把我输给东山君吧,下一局法师要是再输,就只能将荷花送人了。” 东山君勉强接受了小狸猫,但要求开最后一局,各自下注手头所有宝物。西山君、狸猫妖都是胃口极大的妖,想从僧人手里赢把大的,自然一致赞同。 一行未作思忖也同意了,遥指荷花潭:“小僧以一潭荷花作注,另附一道言诺。最后一局,若小僧输了,除却这潭荷花归属诸位,小僧另向诸位各许一诺。同样,诸位除了押注手头之物,也需附上一道言诺。如何?” 三妖先是喜出望外,又怀疑僧人言语有诈,但思索再三,他们都没有输给僧人的道理,于是应允下来:“便依法师所言!” 最后一局吸引来所有小妖,东山妖为东山君助威,西山妖为西山君呐喊。小狸猫委曲求全待在东山君身边,却替一行助阵:“法师一定要赢啊!” (六) 骷髅挤开妖群,凑到一行身后,与老蜗牛一起成为僧人阵营为数不多的几只妖怪。骷髅妖原本指望一行能替它赢回头颅,但几局下来,一行都毫无胜算,可骷髅妖心底还是有些隐秘的期待。 狸猫妖将一摞叶子牌在双手之间倒腾翻转,花样百出令众妖眼花缭乱,洗牌后,四方轮流取牌。小狸猫绕行东山君、西山君、狸猫妖身后,看过它们的牌后,再看一行的牌,整只猫都绝望了。 骷髅妖抱起垂头丧气的小狸猫,给它顺毛:“法师的手气也太差了。” 小狸猫不喜欢骷髅手骨的触感,但已没心情反抗:“对手都在作弊,法师要怎么才能赢?” 三只大妖都想成为最后的胜者,因而它们的对手不仅仅是一行,更是同为妖族的彼此。西山君忌惮东山君,东山君忌惮西山君与狸猫妖联手,尤其他们彼此都擅长变幻牌数,更加难以应对。 它们斗得难解难分,没将一行打出的牌放在眼里。牌局过半,一行逐渐扭转劣势,任由三个对手如何变幻花色与数字,一行都凭着了然于心的运算,精妙出牌,克制三方。 无论是山中群妖还是颜阙疑化作的小狸猫,谁也没想到,一直输牌的一行竟在最后一局,赢了作弊的三个强大对手。 老蜗牛展开了紧皱的眉头,本还担心邀请一行入山解决纠纷不成,反而被青狐妖与蛇妖加害,看来是他多虑了,也低估了这位法师。 小狸猫兴奋地从骷髅妖手臂间跃下,蹿上一行膝头:“赢了!赢了!” “这不可能!”西山君撕碎叶子牌,怒不可遏。 “怎么会……”东山君摆动蛇尾,不敢置信。 “愿赌服输。”狸猫妖送还一行的持珠,猫瞳滴溜溜转动,“据说,叶子戏原是长安一名僧人所创,此人通晓天文数术,擅演算日月阴阳。法师可识此人?” 一行重握持珠,眉眼噙笑,抱了小狸猫起身:“叶子戏本是小僧闲暇所创,以术算自娱,不想竟流传开来,作了博戏。” 此言一出,众妖窃窃私语,目光中有敬畏,有讶异,也有释然。 小狸猫道:“叶子戏竟是法师所创,难怪不怕它们作弊!” 一行解释:“叶子戏有其运算章法,变幻花色牌目纵然一时获胜,也难保常胜。何况变幻之法亦有迹可循。” 小狸猫懂了,一行输掉前面几局,摸清了三个对手的变幻法门,也就不惧它们的作弊手法了。更何况论运算,没有人是一行的对手。 西山君不舍地从骷髅头中取出宝戒,还给一行。名义上归属东山君的小狸猫,又被一行赢了回去。 狸猫妖整理披帛,重新撑起小伞:“持珠也还给法师了,另外一道言诺,想必是要我恢复那位俊俏小郎君的真身吧?” 一行持珠合十:“颜公子无意冒犯,还请宽宥他一时之失。” 狸猫妖勾起手指,一根淡褐毛发从小狸猫身上飞出,没入狸猫妖耳后。下一瞬,小狸猫嘭的一下化作颜阙疑,他惊喜地摸着脸,终于不再有毛绒绒的触感。 “多谢法师,多谢狸猫娘子!”颜阙疑轮番拜谢。 东山君与西山君输掉手头珍宝倒不算什么,顾虑的却是僧人向他们提出不利的言诺,因而都指望对方先行试探。 一行看出二妖的犹豫:“小僧赴宴实为化解地界之争,无意与二位山君为敌,只需二位答允小僧之议,以此了结争端。” 老蜗牛也劝道:“老朽素闻法师处事公正,二位山君尽可放心。” 两只大妖几番试探,都未知一行深浅,也没能讨到什么便宜,料定僧人实力不在他们之下,只好顺坡下驴。 “不知法师有何高议?”西山君平复心情,放缓语气。 “翠华山归属实难裁定,不如借天命之数。”一行引领众妖走向荷花潭,众妖忌惮龙影,不敢过分靠近,“待这满潭荷花凋落,结了莲子,便依莲子数目定夺。满池莲子为单数,则翠华山归东山,莲子为复数,则翠华山属西山。” 颜阙疑心道:“以数目裁夺纷争,不愧是常与数字为伴的法师。” 东山君、西山君思索一番,这般裁定看似草率,实则最为公允,且只需一季便知分晓,便都应了此诺。 老蜗牛早预知保不住翠华山,能和平解决争端,也免得翠华小妖罹祸遭殃。 东山君慑于潭上龙影之威,问道:“法师打算何时收回这龙影?” 一行笑道:“龙影见证二位山君之诺,待荷花结子,定了分晓,它自会散去。” 言外之意便是,有龙影守着荷花潭,谁也不能干预莲子数目。 山中无论大妖还是小妖,一旦靠近,龙影不仅会现出狰狞之态,还会将妖弹回岸上,仿佛这潭水与荷花都归它所有,谁也别想觊觎。 西山君身为狐类,自诩多智,也不禁为这僧人的谋划叹服,他一早向潭中种下荷花,为的原是此时此刻。 一行向西山君道:“小僧另有不情之请。” 西山君生出戒备之心:“我与法师当已两清。” 一行递出持珠,指了指西山君头顶:“小僧用佛珠同西山君交换这只骷髅头,不知可否?” “……”西山君毫不犹豫摘下骷髅头。 东山君眼红至极,只恨没有东西与一行交换。 骷髅妖安上头颅,终于拼成一具完整的骷髅妖,空洞眼窝落泪不止,它合拢十根枯骨手指,对一行报以佛礼:“法师于吾恩同再造,此后纵然刀山火海,捧头司马都愿为法师驱策!” 一行还礼:“小僧举手之劳,阁下言重了。” 狸猫妖撑着小伞,牌瘾很大的样子:“法师,再玩几局叶子牌如何?” 颜阙疑嘀咕道:“班门弄斧不过如此。” 狸猫妖瞥他一眼:“小郎君又想做小猫咪了?” 颜阙疑捂嘴挪移到一行身后,隔绝了狸猫妖不善的眼神。 山界争端暂时告一段落,老蜗牛再三向一行表达了谢意,与依依不舍的骷髅妖一起,送二人出了翠华山界。 十五夜的满月依旧照彻山峦。 来时一行手执荷花与持珠,去时唯有一襟明月两袖清风。 颜阙疑回首望翠华,山影轮廓融入月色,恰如一滴轻墨入水,旖旎飘逸,渐失其踪。 尾声 “过了中元节,荷花凋谢,离秋日结莲子就不远了。” 颜阙疑想起初入翠华山,被青萍寺一群青色肌肤的和尚哭诉的情形,那些青蛙化成的僧人担心被东山大蛇妖吞食,因而向一行求助。 若龙潭莲子为单数,翠华山归属了东山君,那池青蛙僧人岂不性命难保? 下山路上,颜阙疑表达了担忧。 一行叫他不必忧心。 “离荷花结莲子时日尚早,这期间,翠华山便不属任何一方。” “明明不剩多少时日……”颜阙疑忽然领悟,“难道,法师种下的一潭荷花,永远不会凋谢?” “世间并无不谢之花。”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潭荷花? 翠华山小妖们等候了一季又一季,龙湫荷花依然开得如盏盏莲灯,摇曳生姿,毫无凋谢之态。 碍于约定,东山君与西山君只得耐心等待结莲子的那一日。 (鬼宴·完)—— 作者有话说:注:七月十五是道家中元节,佛家盂兰盆节,在我老家叫七月半,也就是鬼节。本想趁着鬼月写一篇应景,结果写完已经到了农历九月。 关于叶子牌,也叫叶子戏,有一种说法,是一行发明的纸牌,起源于唐代的文娱活动,后来演变成麻将。不过麻将的起源有多种说法,没有定论。 第 96 章 只借来半个时辰的雨。 大唐妖奇谭·人傀 楔子 春雨细密, 斜斜织作一帘水幕,隔绝了鳞栉屋舍与车马喧嚣。 雨水灌入道旁御沟,只濡湿了经年淤泥, 一条寸许小泥鳅无力地挣动几下。 一双小手探入泥中,捧起小泥鳅,将它放入蓄了水的木桶。 男童赤着脚踩在雨水里,抱着木桶雀跃返家, 第二日早起探视,惊觉桶内并无一滴水,小泥鳅翻着肚皮一动不动。 男童顿时嚎啕, 一边抽噎一边舀水淋在小泥鳅身上,小泥鳅动了动, 男童匆忙抹去泪水, 笑出一个鼻涕泡。 小泥鳅在木桶里快活地摇头甩尾,男童不许旁人靠近木桶, 可桶里的水仍在不断消失,仿佛被小泥鳅喝干,可它小小的身子未见丝毫变化。 自男童养了小泥鳅,不只是木桶里的水快速消失, 靠近木桶的水缸也会在第二日见不到一滴水。 后来连水井也干枯了。 (一) 炭火上架着铜釜,釜内沸水翻滚, 颜阙疑捧着茶碗, 不时舔舔干裂的唇角。 “水沸了!快些起釜,别煮干了!”他连声催促烧水的小和尚。 “把碗拿开,还轮不到你呢!” 小和尚端起铜釜,往另两只碗里注水,边邀功, 边数落,“我跑了整整一日,寻了无数个地方,才在山石缝里接了半釜泉水。你倒舒坦,躺着没挪窝,就有水喝。” “我哪有躺着?这一日的素斋不是我备下的?虽说滋味差了些……”颜阙疑气弱争辩。 小和尚送了一碗八分满的茶水到一行案前,自己分了一碗七分满的水,留给颜阙疑一碗三分满的水。 颜阙疑唉声叹气,后悔没领上山寻水的任务,使得眼下喝水都要看人脸色。 “颜公子也辛劳了一日。”一行搁笔,示意颜阙疑近前。 颜阙疑捧着可怜的一点茶水上前,一行将自己茶碗倒了一半到他碗里,感动得他热泪盈眶:“多谢法师!” 虽说长安半年未下一滴雨,入冬后也不曾下雪,但城内外水渠见底,湖泊干涸,种种异状,仿佛旱了数年似的。 颜阙疑珍惜地小口啜饮得之不易的茶水:“法师测这天象,几时才会降雨?” 冬月以来,北风漫卷,气候干冷,不见雨雪。 一行擅观天象,早用浑天仪测过无数次,结果并不如意,因而捻珠摇头:“天象有异,近来皆无雨雪之兆。” 颜阙疑为干渴的京兆百姓焦心:“八水绕长安,如此多的水渠,竟会无水可饮。长安多年风调雨顺,为何今岁天象异常?” 小和尚只用半口吞完了茶水,喉咙口将将打湿,丝毫没能缓解焦渴,恨不能化了龙身,飞去吞江蹈海。长安这方寸之地,因龙脉所在,总生妖异,非他逍遥之所。 听颜阙疑如此问,缩水一圈的小和尚气鼓鼓道:“天生异象,定是君王无道!” 小和尚哪管人间纲常,帝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凡胎俗子。颜阙疑听得目瞪口呆,一行执起戒尺,小和尚见势不妙,夺门而逃,霎时不见了影儿。 “法师,勿用所言,可是信口雌黄?”颜阙疑自幼学习儒家经典,不敢妄言君上,但也潜移默化认为:君王仁德,天降祥瑞,君王无道,天降灾祸。 “颜公子不必理会勿用之言,长安旱情迟早有应对之法。” 一行重又提笔,书写旁人看不懂的运算。 果如一行所料,几日后,宫中传旨,命华严寺一行与昊天观叶法善,两位僧道翘楚共同登坛祈雨,以解陛下忧民之心。 是日,李隆基率百官出明德门,于南郊圜丘腊祭百神,又迎一行与叶法善登雨师坛。 叶法善头戴玉清莲花冠,着天仙洞衣,衣上金丝银线绣出日月星辰、仙鹤麒麟,在一众弟子簇拥下,登上九尺法坛,引得围观百姓齐呼“神仙”。 “叶天师仙风道骨,座下弟子千人,真一派宗师气象。”跟在一行身边的颜阙疑品评赞叹,遗憾一行没能广纳弟子,身边寥落无人,“勿用哪里去了?怎不随法师同来?” “已令他待命,颜公子暂时看不见他罢了。”一行依旧是惯常的白僧衣,旧持珠,眉目疏朗,不疾不徐登上雨师坛。 颜阙疑手持长柄香炉,充作行香侍从,跟随在侧。 法坛上并排设了两座香案,间隔三丈,一行与叶法善各据一座香案,弟子随从列于后方。 因是相熟旧识,叶法善向一行点头示意,并以手指天,掐了几个手诀,一行会意。 二人竟能以手诀交流,颜阙疑大感诧异,身处法坛又不便多问。二位高功神僧究竟能否顺利祈雨,完成圣人使命,达成百姓期许,颜阙疑心中惴惴,着实没底。 线香烧至吉时,祭坛上下一片肃穆,只见叶法善朝香炉内焚了向天帝求雨的奏表,随即一手拈符,一手挥剑,口中念念有词。又踏禹步,挥剑诀,遣神召灵,斋醮科仪繁复而漫长。 不知过去多久,其弟子中有人发现长竿上的黄旗宝幡动了,先是边角拂动,后是猎猎翻卷。寂然许久的天地,忽而长风涤荡,阴云从天边逐渐聚敛。 百姓尽皆欢呼,玉辇内的李隆基仰望苍穹乌云奔腾,终于露出些许喜色。今岁长安京畿一带大旱,赤地千里,谣言纷起,君王失道之说令他寝食难安,不得已才传旨祈雨。天师招来风雨之兆,若真能降雨,既可解百姓之苦,又能破谣言之威,岂不美哉?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任凭乌云压顶,那雨却迟迟不下,百姓纷纷跪地哭嚎,祈求上苍施舍雨水。李隆基步下玉辇,焦躁地踱来踱去。 法坛上,叶法善则是沉心静气,一面继续科仪,一面朝一行打起手势。 一行因而停了诵经,提笔蘸取朱砂,在贝叶上写下几句梵文,顿笔时,贝叶承载着溢出光芒的经文,随风直上云中。 颜阙疑迎着狂风,忍着眼中酸涩,目视贝叶经去向,然而目力终究有限,贝叶很快从视线里消失。 密布的浓云间,忽有熟悉的蜿蜒形态隐介藏形,如同在波涛间潜伏。颜阙疑明白那是什么,顿感心安,原来法师早已安排好一切。 第一道雷声炸响,不久,暴雨倾盆,洒落久旱皲裂的大地。随后惊雷闪电似要将天空撕裂,泼天大雨中万民欢呼。李隆基张开双臂沐着天地无根水,亦是狂喜不已。 早有宫人揣了雨伞,奔上法坛,替一行与叶法善遮雨。李隆基亲自迎二人下坛,赐下重赏。 这场久旱甘霖,持续降了半个时辰,河塘水渠都已重新蓄上了水,长安京畿百姓有了饮水,终于得以活命。 亲眼目睹了这场祈雨的人,无不心生敬慕。颜阙疑认为一行与叶法善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然而二人并不居功,甚至谢却了宫宴,摈去随从,要去往某处。 颜阙疑不解地跟在二人身边,忍不住问道:“祈雨顺遂,法师与叶天师为何不见喜色?” 叶法善瞥他一眼:“颜公子到底年轻,这雨你真当是召之即来?” 颜阙疑迷惑:“我亲眼见天师召来乌云,法师命勿用在云中布雨……” 一行替他解惑:“风云雨雪,循环于天地间,皆有定数。祈雨不过是将彼处雨云,挪用作此处,有借便有损,此处多一分,彼处失一寸。” 颜阙疑惊道:“原来是这样,那岂不是无故夺了别处雨水,陷别处百姓于干渴?” 叶法善不悦道:“果然是个书呆子!眼下长安京畿百姓没了活路,事急从权,姑且借些雨水。那乌云从四方聚敛,乃是取的八方之水,未必就祸害了某地百姓。” 听这么说,颜阙疑放下心来:“是我愚钝了。那既然长安旱情得解,又不会损害别处百姓,法师与叶天师忧从何来?” 叶法善将自己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的拂尘扔给颜阙疑,似觉这苦力不用白不用,没好气道:“说得轻巧,只借来半个时辰的雨,哪里就能了结长安旱情?总不能这半个时辰的雨水用完,贫道再去借半个时辰,坏了这天地法则,损了贫道清修!” 颜阙疑被迫替他抱着吸水拂尘,心说这道长脾气火爆,能有几两清修?便自觉离他远了点,向一行寻求解答。 “法师,长安旱情如何才能了结?” “长安异象,寻其症结,方好对症下药。” 第 97 章 比试捉妖定然有趣。 (二) 向晚时分, 几人抵达司天监,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候在门外,见他们到来, 忙叉手行礼。 颜阙疑正彬彬还礼,这青袍官员竟绕过他与叶法善,直奔一行身边。 “法师,游仪图样我做了些改进, 测量或许更为精准,您看如何?”青袍官员领了一行迈入官署,在黑漆条案上展开卷轴, 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的构想。 一行俯身案前细细观摩,青年兴奋地在图样上指点比划, 说着星宿经纬测量之法。一行时而点头, 时而提出修改意见,青年手忙脚乱抓来纸笔速记。 被冷落的另外两人彼此对视一眼, 一个万分茫然,一个幸灾乐祸。前者是颜阙疑,后者自然是叶法善。 “这是何人?”颜阙疑远远望了一眼纸卷上的模型图样,与摆放在华严寺的水运浑天仪有些相像, 原来除法师外,还有人钟爱钻研天文仪器。 “喔, 你竟不知么?率府长史梁令瓒, 专好研习天文,制作仪器,能算又能画,是一行法师的好友兼得力助手。”叶法善一面介绍,一面拱火。 “法师的好友, 果然也是很厉害的人呢。”颜阙疑思忖长安人才济济,俊杰辈出,唯独自己平平无奇,不通术数,不擅书画,不识天文,不解佛典。勉强考了个进士,也未能铨选个一官半职,整日寻觅些奇闻怪谈,可谓一事无成。 颜阙疑立在暗影里神伤之际,忽然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惊散了满腹愁绪。他回身,见是梁令瓒,手中卷了图样敲他肩,龙眉凤目将他仔细打量。 “足下便是法师常提起的新科进士、琅琊颜氏大公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公子璞玉之华,不愧为名门望族之后!” “在下一介闲散书生,不敢当梁长史谬赞。” “颜公子客气了,叫我小令好了。” 二人迅速熟络起来,叶法善甚感无趣,催促道:“贫道拨冗来一趟司天监,可不是为了听你们无聊寒暄!” 梁令瓒赶紧赔罪,将图样收入袖中,取了夜灯,引众人穿过侧门,走廊道,登楼阶,上了盘旋踏道环绕的观星台。 观星台高四十尺,呈方形覆斗状,四壁以水磨砖砌成,中央设一座巨型铜铸水运浑天仪,正有序运作。浩瀚夜空下,一圈圈刻度有如金色符文,流转轮替,与明灭繁星遥相辉映,仿佛昭示天地间无穷奥秘。 如斯瑰丽奇景令人屏息,颜阙疑生怕惊扰了浑天仪上环绕的流光,自觉与梁令瓒退至一旁。 高台长风肆掠,寒意一点点浸入肌肤,叶法善修为深厚,直接于观星台上掐诀打坐,闭目以启天眼。 夜风钻入袖底,一行掖着涌动的僧衣,手持量天尺,绕水运浑天仪测量准度,不时仰观星河,一一比对。后在纸上记录调整度数,交予梁令瓒:“择日修正,不可使误差累积。” 梁令瓒将误差数值珍重收好,这时叶法善睁开双眼:“煞星入井宿,扰乱四时节候,长安灾象乃是旱妖作祟,应立即除之!” 一行对着冬夜漫天星宿,不置可否道:“叶天师占卜阴阳,擅察星辰之变,所言自是不差。然而小僧量算诸天术数,世间因果相循,亦需一地一人一物细论究竟。旱妖因何而生,如何作祟,需明晰原委,再做打算。” 一个主张不问因由,有妖必除;一个奉行按迹循踪,济渡众生。 叶法善对此不以为意,也只彼此说服不了对方,便生出一个主意:“法师于运算一道上过于严谨,论起因果不肯轻易下定论。不如你我各凭所学,来场小比,且看谁技高一筹,先一步降服旱妖,如何?” 二人佛道殊途,术法修为不相上下,行事作风却大相径庭,若比试捉妖定然有趣。颜阙疑与梁令瓒暗暗对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 一行见推却不过,笑道:“出家人本不该生胜负之念,既然叶天师相邀,便借此契机,各施所长,无论先后,都只为恢复长安四时雨雪。” 定下约定,叶法善便着手捉妖,遣数千弟子散布长安城内,四处搜寻异状。相比之下,可供一行驱策的人手屈指可数,他反而不急着入城调查。 颜阙疑私下问勿用,以他龙妖的能耐,可有法子迅速找出潜藏长安的旱妖。 勿用道:“旱妖又无特殊气味,我上哪里寻去?” 颜阙疑摇头叹息:“原来你也派不上用场啊。” 小和尚再烧茶,便直接将颜阙疑的份漏掉了。 好在一行还有梁令瓒这个得力助手,几日后,梁令瓒带来一个消息。 “照法师吩咐,查访了八水五渠,只发现清明渠出现一段异常枯水。”梁令瓒将自己画的长安水系图铺展开来,比划清明渠流向。 长安水域广布,周围本有八条河流环绕,为了保障城内用水,从隋时便陆续开凿了几条人工渠,将城外河流引入城中。城内池沼湖泊与漕运,都仰赖这几条人工渠。 城中若有旱妖,定然会影响到水渠。因而一行直接从水域着手,托梁令瓒查访。梁令瓒聪颖过人,又颇识天文地理关窍,果然没几日便查出了异状。 “清明渠何处水段?”一行问道。 “流经务本坊西那段。”梁令瓒手指点着离皇城一街之隔的务本坊。 颜阙疑凑过来瞧水系图,脱口道:“务本坊西,国子监所在?” 梁令瓒叹气:“务本坊半以西,皆为国子监。如今有了范围,却更不好办了。” 颜阙疑也觉得棘手:“国子监算上教习与生徒,约有千人。旱妖混迹其中,如水滴入海,这要如何搜寻?” 一行却捻珠笑道:“长安百万家,才是江海之数,眼下只需从千人中择一妖,难度岂非少了许多?” 从满城百万人口的范围缩小到国子监千人,看起来是容易了许多,但国子监地位非同寻常,岂是那么容易查访? 颜阙疑忧心道:“且不论国子监占地辽阔,缉查不便,光是那些贵族子弟、四夷诸国留学生就不好相与。一言不慎便会被他们传扬开去,添油加醋地做文章,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搜妖,还不引得满城风雨?” 梁令瓒认同地点头:“国子监那帮读书人眼空心大,自命不凡,惯会闲极生非,无风都要起三尺浪,法师可得慎重。” 一行噙着笑,听取了二人看法后,当即起身准备前往国子监。 颜阙疑和梁令瓒忙不迭跟上,并一叠声追问:“法师,不用做些准备么?那可是国子监啊——”—— 作者有话说:梁令瓒是天文仪器制造专家,造了黄道游仪,帮一行测量。 第 98 章 一只褐色毛发的狐狸叼着…… (三) 长安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 半年间困于旱情,几乎丧失生机,如今被一场骤雨拯救, 各处里坊行人往来,重新泛起融融烟火气。 颜阙疑几人穿行街市,见每家屋瓦下放置大大小小的坛瓮,蓄满雨水, 以备家用。可若不能了结旱妖,旱情继续,这座都城便将彻底陷入死气。必须尽快铲除这只为祸一方的大妖。 颜阙疑这般想着, 忽听坊内传出喧闹之声。 “妖怪啊!”临街一家食肆传出女人惊恐叫声,接着食客们争相四散而逃。 混乱中, 一个细眼书生拖着尾巴, 冲出人群,几步窜上屋脊, 衣衫自身上脱落,一只褐色毛发的狐狸叼着包袱,在屋瓦上疾奔。 “妖怪何在?”本在街市搜妖的几个持剑道人,闻讯大喜, 当即逆着人群冲向食肆,摆出擒妖姿态。 惊魂未定的人群一面避让, 一面指向头顶。几个道人修为有限, 不能飞身上瓦,便在街面上追逐,念咒的、扔符的、抛法器的,纷纷往屋瓦上逃窜的狐狸身上招呼。 狐狸死死咬着包袱,奋起四蹄, 左右闪躲,一着不慎,被法器打中后腿,它忍着痛,踉跄着继续没命地跑。 颜阙疑认出狐狸真身,虽不知发生何事,但眼下救它一命要紧,急向一行求助:“法师,是封贤弟,快救救它!” 一行也担心狐狸殒命街市,顺着屋脊上狐狸逃窜的方位,向颜阙疑指了条近路。颜阙疑会意,立即迈步追去。 一行转身,向奔来的几名道人合十问礼:“叶天师于城内搜妖,进展如何?” 道人们被迫止步,虽心中不悦,但见问起祖师,只得回话:“已擒了七八只,却都不是旱妖,请法师借光,莫要误我等降妖。” 一行拨着念珠,微笑道:“那只狐狸并非天师所寻旱妖,依小僧拙见,如此大动干戈满城捉妖,恐惊动真正的旱妖。请诸位转达天师,擒妖一事不如从长计议。” 几个道人面面相觑,佛门中人竟干涉起他们道门中事,又是纳罕,又是不耐。其中一人较为伶俐,隐约猜出对方身份:“您莫非便是同我们祖师一同祈雨的一行法师?” 一行颔首:“正是小僧。” 几个道人顿时泄气,听说这位法师跟祖师有些交情,不能不卖对方面子,便只能眼巴巴望着狐妖身影消失在远处屋脊暗影下。 颜阙疑抄了近路,追出几条坊巷,果然再次见到屋脊上的狐狸尾巴,他将手拢在嘴边,低声喊道:“封贤弟!这边!” 慌不择路的吐蕃狐听见地下有人唤它,匆匆瞥了一眼,见是熟人,当即泪涌,择了无人处,跃下屋脊。 颜阙疑接住吐蕃狐,用袖子将它一裹,轻拍它颤动不止的温热身躯:“封贤弟,没事了。” 一行劝退了几名捉妖道人,与梁令瓒赶来时,颜阙疑已为吐蕃狐包扎了后腿。梁令瓒头一回见这类狭长眼、方脸凹腮的异域狐狸,大感惊奇,喜好作画与研究的天性使然,当即从袖中掏出纸笔,在旁工笔写生。 吐蕃狐蹲在墙角,嘴边残留着油迹,包袱落在一边,露出里面的纸砚等物。虽有陌生人在,但因有一行与颜阙疑这两位值得信赖的友人在侧,它安心许多,委屈地讲述这场风波的来龙去脉。 “我出来采买些纸笔,顺便寻了家食肆吃了烧鸡,饮了半坛酒,没留心露了尾巴,叫人看到,只得留了钱,匆忙逃走。并未做下伤天害理的事,那帮道人如何不问缘由,便将我打伤?” 吐蕃狐眼角堆泪,它不远万里来到唐都,历经艰苦考取明经科,一着不慎现了形,竟落得这般田地。 颜阙疑摸摸它的尖耳,安抚道:“人类弱小,畏惧异类,囿于成见,识别不出你是只守礼的好狐狸,才闹出一场误会。封贤弟受委屈了,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吐蕃狐含泪点头,看起来可怜兮兮,但颜阙疑还是忍不住劝诫一句:“封贤弟醉后容易显形,便不可在外面贪杯,这回侥幸逃脱,下回未必有这个运气。” 吐蕃狐羞惭垂头:“兄台教训的是。” 梁令瓒写生完毕,以笔支颐,陷入深思:“我素来不信妖狐鬼怪之说,今日一见,竟与世俗传说并不全然一致。可见人言不可尽信,唯有研究方能求证。”遂一面观察,一面记录吐蕃狐种种特性。 颜阙疑替吐蕃狐整理包袱,发现分量不轻,便问道:“封贤弟为何置办这么些文房?” 吐蕃狐不禁摇起尾巴,语气带着踌躇满志:“倒是没来得及告诉兄台一声,如今愚弟寻了个雅差,每日替人抄书,赚些润格,也能增长见闻。待筹备妥当,再去考取书判拔萃。” 多么有志向的狐狸,颜阙疑深感敬佩,梁令瓒忙在纸上添补几笔。 一行见吐蕃狐包袱里的纸张匀细光滑,不由笑道:“封施主莫非在国子监抄书?” 吐蕃狐原想最后抖露国子监,没承想被一行一语道破,惊叹道:“法师这也能掐算?” 一行指着它包袱里尚未裁剪的几轴纸,道:“这些藤纸匀密细腻,价值不菲,诏书、案牍公文皆用此纸。封施主采办这些藤纸,用来誊抄,也唯有国子监与之相宜。” 颜阙疑欢喜道:“贤弟谋了国子监的雅差,当真了不得!法师恰要去国子监办事,有封贤弟代为领路,岂不便宜?” 吐蕃狐摇身一变,现出个细眼方脸的书生模样,热情表示:“国子监虽大,愚弟却是混得烂熟。诸位若不嫌我无职无份,便请随我一同走吧!” 热忱的狐书生已经忘了自己为法器所伤,一瘸一拐陪同几人前往国子监,路上津津有味讲述自己的抄书营生。 第 99 章 此时逃离算学馆还来得及…… (四) “近来国子监可有什么古怪事?”颜阙疑向狐书生旁敲侧击, 希望探听一点旱妖出没的端倪。 “古怪事?”狐书生侧头想了想,“因着岁末,近来我常听生徒说起圣人颁发的《假宁令》, 议论除夕元正给假的事。得入国子监修业何其难得,那些生徒不思读书,却盼着休假,岂不古怪?” 颜阙疑不禁汗颜:“除夕休假乃是常情, 封贤弟未免太过勤勉。” 占据了半个务本坊的国子监,门前蹲着一双白玉狮子,规制不一的朱缨马车停驻了半条街巷, 身着圆领襕衫的国子生来往穿梭于衡门下。大唐最高学府的气派一览无余。 狐书生在门下验了腰牌,一行、颜阙疑、梁令瓒各自递上名刺, 声称拜会国子祭酒, 方得入内。 监内崇阁巍峨,青松拂檐, 游廊曲栏相连,寮舍约有一千余间,满目楹联篆刻,迎面书墨飘香。 如此清净的读书圣地, 竟会被旱妖栖居。颜阙疑心中慨叹,不知一行将如何搜妖。 狐书生安置了包袱, 领众人前往客堂, 值守小书童声称祭酒外出,诸事可问询姚主簿。 国子祭酒是从三品学官,掌教导诸生,素日并不见外客,琐事都交由主簿处理。搜妖本也不必惊动祭酒, 一行道声有劳,小书童奉了茶,自去寻主簿。 狐书生向颜阙疑打听:“法师可是又接了什么委托,来国子监查线索?” 颜阙疑拉他到角落小声讲述了来龙去脉,暗示旱妖可能藏在国子监。 狐书生吓得毛发竖起:“愚弟只听过上古旱魃,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妖,它若藏身国子监,伺机而动,愚弟与这一千来号生徒岂不都是它的口粮?” 从狐书生嘴里说出来的大妖,可知非等闲之妖,颜阙疑担忧起来,梁令瓒不太敢信:“旱魃,那不是传说中的妖怪么?” 三人正嘀咕,一名颌下有须的青衣学官匆匆赶来客堂。 狐书生认得是姚主簿,便向众人热情介绍,又同姚主簿介绍一行等人的身份。 姚主簿自然知道几日前陛下亲至南郊圜丘祈雨的大事,听说祈雨的两位高人中就有僧一行,这位精通天文术数与佛法的高僧忽然来到国子监,只怕事情不简单。 双方叙完礼,姚主簿吩咐书童重新煮上香茗好茶,款待贵客。 小书童道:“厅里没有预备多余的茶水了。” 姚主簿不悦道:“你不会去掌馔厅取水?先前饮水不足,陛下祈雨后,城内哪里还缺饮水?” 小书童被训不高兴,噘嘴道:“今早掌馔厅就分配了每馆用水,说以后每日按量领取,还不是算学馆用水太多,连累我们取水也被限制。” 堂堂国子监连待客的茶水都奉不出来,姚主簿脸上讪讪。一行端起先前小书童奉来的茶盏,笑着解围:“这淡茶温饮,也颇有余味,不必再费心。” 姚主簿见这几位来客并不计较,便也作罢,只略感不安问道:“法师与诸位莅临国子监,不知有何贵干?” 颜阙疑思量要怎么说明来意,若说是来搜寻旱妖为民除害,必会惊吓到姚主簿,以及那些身份贵重的国子生。更重要的是,若打草惊蛇,让旱妖生了警惕潜逃,或伤人,就不妙了。 踌躇间,却听一行语气轻松道:“并无大事,小僧奉命修订历法,有些运算关窍不明,听闻国子监中能人辈出,便想来求教一二。” 姚主簿这才把皱着的眉松开,心下骤然一轻:“原来如此,我国子监分设六门学馆,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若是与运算相关,法师需移步算学馆了。” 一行似颇感趣味,问道:“不知算学馆规模如何?” 姚主簿神态悠然,如数家珍:“算学馆位于监西,有房舍四十间,生徒三十人,司业教习三人。规模不大,在六门学馆中排末等,不过依下官看,却是国子监最聪慧的一类人所在了。” 一行听罢,整衣起身,持珠笑道:“小僧想是来对了,事不宜迟,这便去算学馆求教。多谢主簿款待,余下琐事不敢相烦,由封书生指引即可。” 姚主簿起身相送:“法师请自便,恕下官失陪。” 出了客堂,几人走至廊庑转角处,一行停步,吩咐跟随在侧的梁令瓒:“去掌馔厅稍作探询……”如此这般嘱咐一通。 梁令瓒知是缉查线索,目中闪亮,振奋地领命而去。 方才姚主簿与小书童的一番争辩,隐隐透出些疑点眉目,一行有所察觉,遂作此安排。 见梁令瓒领了任务,颜阙疑也跟着跃跃欲试:“法师,有什么需要我去打探的么?” 一行笑道:“随小僧一同前往算学馆吧。” 颜阙疑心中惴惴,生出一丝不甚好的预感:“算学馆,不会有什么让人听不懂的玄奥话题吧?” 一行笑着含混过去。 狐书生没那么多复杂念头,给二人熟稔指路:“算学馆,我去的不多,学儒家经典的士子,不太去那种地方。” 颜阙疑追问:“何谓那种地方?” 狐书生知无不言:“国子生多是官员子弟,尤其国子学,三品以上仕宦子弟方能进身。入算学馆则没那么苛刻,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和庶民子弟皆可进学,只要过了入学考,交得起少量学资。不过,旁人不大去算学馆,倒不是因着身份门第。” 颜阙疑还欲追问,狐书生领着他们七拐八绕,不觉已至算学馆角门,有两个生徒正争得面红耳赤,拿枯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这个步骤不对!墙厚五尺,两鼠对穿,第一日各进一尺。大鼠从第二日起,每日打洞进度是前一日的两倍;小鼠从第二日起,每日打洞距离是前一日的一半。它们怎可能在第三日相遇?” “那我设元列方程……” 这俩人似在争论老鼠打洞,颜阙疑听不太懂,两只老鼠为什么要打洞相遇,这不把墙给打穿了么?地面画的八卦似的横线也叫人摸不着头脑。 正准备绕过二人进角门,却见一行身姿未动,竟是驻足白石甬道旁,垂目看二人在泥地上划出的纵横线。 见两个算学生徒抓耳挠腮解不出答案,一行眼角蕴笑,出言提示:“两鼠穿垣题,可用方程法,也可用数阵直除法。” “是吧,我就说可以试试数阵法……”两名生徒蓦地回头,与陌生僧人视线撞个正着。 一行揽袖俯身,素手接过一名生徒手里的枯枝,择了一处新泥地,划出算法过程:“列方程当如此……数阵直除当这般……解得两鼠应于二又十七分之二日相遇。” 俩生徒茅塞顿开,喜不自胜:“妙极!这般求解过程,简单而准确,何其优美!堪称行云流水!” 颜阙疑与狐书生茫然对视,此时逃离算学馆还来得及么? 第 100 章 不到三旬的年纪,穿一…… (五) 算学馆极少有人拜访, 一年里来访的客人屈指可数,其中通晓数理的更是没有。今日偏僻角门下,两名生徒竟遇着特意来拜访算学馆的客人, 还是一位精通算经,解题思路清晰明了的高人,可谓如获至宝。 二人极尽热情,邀一行入馆。 “我们馆里每日都有解不尽的难题, 因是不分尊卑,互相出题考校,每题皆有千变万化。大师若有兴致, 替我们出几道,同砚们一定求之不得。” “对了, 大师如何称呼?这几位莫非也是算学高人?” 被两名狂热的算学生徒灼灼盯着, 颜阙疑和狐书生都觉芒刺在背,幸得一行及时分辨。 “小僧法号一行, 这二位乃是小僧友人。” 两名算学生徒猛然刹步,因听闻僧人法号而难以置信,语声都打着颤:“一行法师?创内插算法公式,计算太阳高度, 测量子午线,编订历法的那位高僧?” 不等一行作答, 二人心中已有了答案, 竟同时狂奔入学馆,扯开嗓门大声嚷嚷开去:“各位同砚,一行法师莅临咱们算学馆了!就是开创内插算法的那位法师!” 一石激起千层浪,算学馆生徒无论是做题的、出题的、拨算珠的、苦求解题思路的、与人争辩对错的,全都停了手头活, 争先恐后,蜂拥而至。 小小角门霎时人头攒动,都想第一时间目睹令他们崇敬不已的算学奇才,反将访客堵在了门外。 起先的两位生徒意识到了此举的鲁莽,急忙疏散人群:“各位同砚冷静一下,让一让,先将法师请进来,才好讨教!” 一行、颜阙疑、狐书生三人在众生徒簇拥下,勉强进了学馆。一行落座后,众生徒捧着稿纸笔墨围上来,七嘴八舌请教算学难题。 “法师,内插算法公式可以给我们详细讲讲吗?” “法师,多元方程式如何快速求解?以及如何运用?” “法师,那太阳高度又是如何测量计算的?” 一个个眼中盛满炽烈的光。 一行面带笑意,耐心为众生徒一一解答,并在稿纸上书写演算过程配合讲解。 颜阙疑与狐书生百无聊赖枯坐在角落里。 “算学当真那般有趣?”看着沉浸在题海中的人群,狐书生不确定地问。 “谁知道呢。”颜阙疑郁闷地叹口气。 众生徒获一行传授运算之道,无限欣喜,但对算学知识的渴求,从无餍足,于是纷纷恳求一行出题。 一行巡视堂上众人,笑了笑,顺势出题:“小僧因是出家人,便出一道浮屠增级题,请诸生详听。远看巍巍塔七层,红光点点倍加倍,共灯三百八十一,请问尖头几盏灯?” 浮屠即佛塔,这道浮屠增级题,意思是说有一座七层宝塔,下一层点亮的灯数是上一层的两倍,塔上共有三百八十一盏红灯,试问顶层点有几盏灯? 众生徒听完题,立即四散开去,埋头在稿纸上演算起来。狐书生扳着手指算来算去,抓耳挠腮也算不明白。 颜阙疑觉着此题有趣,也找了张纸,画起佛塔来,因不懂运算之道,自是画不出结果。 众生徒不确定地报出答案。 “四盏吧?” “不对,大概是五盏?” “我算出是七盏。” “我觉得是六盏。” 堂上众说纷纭,一行手拨念珠,含笑听着,并不急于揭晓答案。 “浮屠顶层有灯三盏。”一个身如玉树的青年迈步走入堂中,不到三旬的年纪,穿一身绯袍,佩银鱼符,不紧不慢报出心算答案。 众生徒一见此人,纷纷起身行礼:“元司业。” 青年手指隔空点向众生徒:“讲过多少遍的解题思路,都记不住。” 遭训后,众生徒沮丧垂头。 青年不去管他们,灼灼视线投向堂上白衣僧人,几步上前,合十问候:“法师莅临,算学馆不胜荣幸!下官元策,任算学司业,仰慕法师已久,想同法师讨教算学一道,可否?” 一行合十回礼,笑道:“元司业心算过人,小僧不敢担讨教二字。” 元策坚持:“在法师面前,下官仅入门而已。” 颜阙疑、狐书生与众生徒旁观二人谦逊推让,明明是两个算学奇才,偏在他们这些真正没入门的人面前,说着这种话,着实叫人心中苦涩。 在元策的盛情邀请下,一行随他出了授课堂,颜阙疑与狐书生无意旁听二人探讨算学,没有跟来。二人绕过后墙,来到一处苍松翠柏掩映下的寮舍,门前白石苍苔,颇为清冷。 进入寮舍,但见白墙上写满数字运算,案上堆满算筹稿纸,靠墙的书架不堪书卷重负,摇摇欲坠,床上地下也都散落着深奥难解的题。 一行随意拾起一张,沉吟片刻,走至案前,提笔欲解答,砚池却已干涸。元策忙去屋外提了半瓮水,注入砚池,挽袖研墨。一行蘸笔,一气呵成写下解题过程。元策从旁观看,连连赞叹:“法师这般解法,确是下官未曾设想过的!” 见机会难得,元策又去床头拢起一叠记满算题的竹片,摊在一行面前请教。这位算学司业沉迷解题,阐述思路,直说得口角干裂。每当一行提出一种新解法,他便自眼底绽放神采,立即提笔记下,没地方书写,便记在自己的衣衫上。 二人探讨间,不觉天色已黯,有童仆在门前喊:“元司业,沐桶备好了。” 元策恍然从算题中回神,应了一声,转而对一行道:“法师稍待,下官沐浴后即回。”说完,放下笔,脚步匆匆去了寮舍旁侧的浴房。 一行似毫不介意,继续提笔蘸着所剩不多的墨汁,将竹片上的晦涩难题一一解答,最后将所有竹片叠放好,静静出了寮舍。 一行返回算学馆前院,颜阙疑正百无聊赖拨弄算筹,狐书生则蜷在树下打瞌睡。授课堂内,生徒们叽叽喳喳讨论浮屠增级的解题方法,间或有人提及除夕回家探亲,与父母家人守岁的打算。 “法师,咱们可以走了吗?”颜阙疑扔下算筹,迎上一行,仿佛在算学馆一刻也呆不下去。 “走吧。”一行体谅地笑道。 颜阙疑推醒狐书生,三人未惊动旁人,依旧从算学馆角门离开。 “法师为何随元司业去了那么久?”颜阙疑不动声色地抱怨。 “元司业对算学一片热忱,小僧不忍拂其意。” “法师难得遇着对算学如此痴迷之人,一定相谈甚欢吧。” “的确难得。”【】 100-110 第 101 章 叶法善亲自驱傩,满长…… (六) 学馆一角, 临水曲槛内,梁令瓒向一行汇报打探来的消息。 “国子监饮食用度皆由掌馔厅分派,份例本是依每馆人数而定, 后来算学馆用水逐渐多过其他学馆。因掌馔厅每年积下的账簿,都交由算学馆核算,有这一层庶务来往,且长安内外水渠充足, 掌馔厅便默许了算学馆用水超额一事。今年旱情严重,各学馆用水虽有削减,算学馆依旧是分到了更多份例。” 从这番话里, 一行留意到一处关键:“掌馔厅人多事繁,可还有人记得算学馆用水超额始于何年?” “往年各学馆分水这等小事, 无人将其放在心上, 所以询问过不少人,也没人说得清楚, 只模糊记得大约是七年前。” 颜阙疑后知后觉感到背脊发凉:“莫非旱妖便藏于算学馆?” 狐书生抽了抽鼻子:“可愚弟未曾嗅到妖物气息。” 颜阙疑道:“勿用说旱妖并无特殊气息,因而难以分辨。倘若这旱妖修为高深,又刻意隐藏行迹,即便出现在贤弟面前, 也不会叫你觉察。” 梁令瓒认为,应继续调查算学馆七年前发生过何事, 一行未作答复, 对着槛外结了一层寒冰的池沼,捻珠沉吟。 暮霭沉沉之际,忽地传来笑语喧哗,三五成群的生徒脚步匆匆,经过游廊, 往大门方向去。 颜阙疑惊觉:“今日怎不闻暮鼓声?” 看天色应是昼刻已尽,该敲闭门鼓的时辰,国子生竟成群结队往外跑,十分反常。 梁令瓒唤了一名国子生来询问。 国子生欢喜道:“圣人临时下令,今日至除夕不禁夜,坊门大开,长安士庶皆可上街,观摩叶天师驱傩!” 听闻驱傩二字,狐书生顿时脸色煞白。 长安大规模驱傩向来选在岁末除夕,意为驱鬼逐疫,千人队伍将从宫中出发,行经朱雀大街,直至城郭外,寓意将长安邪祟扫除干净,以迎新年。 往年驱傩都由太常卿率领官员担任巫师太祝,作为岁末年俗的一环。今年显然不同,叶法善亲自驱傩,满长安的妖鬼怕是都要胆战心惊。 何况事出突然,临时驱傩,让妖鬼来不及潜藏。目的虽是斩除旱妖,但旁的小妖恐也难逃此劫。 国子生还在热情建议众人赶早去朱雀街占位子,晚了定然挤不去前排。梁令瓒道谢后,将其送走。 狐书生坐立难安:“我有几个相熟的非人朋友,在长安各坊谋生,有卖胡饼的,有拉车跑腿的,有替人修整房舍的,他们不少拖家带口,我得赶紧去知会他们一声!” “贤弟冒冒失失四处奔走,万一撞着叶天师驱傩队伍,自身都难保。今夜满城驱逐妖鬼,你那些朋友又能往哪里躲藏?”颜阙疑拉住仓皇无措的狐书生。 “叶天师此举必是早有筹划,此刻放出消息,欲使长安群妖自乱阵脚,意在逼出潜伏城中的旱妖。”一行识破叶法善用意。 “法师,可有助封贤弟脱险的法子?” “今夜驱傩不同以往,长安十二座城门定已布下法阵,群妖冒然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封施主若想带亲朋避开此劫,需在叶天师驱傩抵达明德门之前,抵达城南启夏门东北角的通济坊,切记不可走朱雀街。五更时分,小僧定前往通济坊,协助各位出启夏门。” 明德门连通朱雀大街,是长安正南门,唯有天子祭祀与重大庆典才会开启。而位于明德门东西两侧的安化门与启夏门,才是万民出入之门。 一旦叶法善抵达明德门,安化门与启夏门亦会在其掌控之下。一行不便破其布防,只能在不干扰驱傩仪式的情势下,做些变通。 狐书生看到活命希望,细长狐目盛满热泪,口中千恩万谢。 为狐书生此行安危考虑,一行又向梁令瓒要了笔,在狐书生手心写下一个“隐”字,并传他口诀。 “若遇险境,念此咒,可隐去行迹,一刻为限。若遇修为高深之人,此咒无效。” 狐书生牢牢记下,拜别众人,毅然前往各坊通知妖类友人去了。 “真是只有情义的狐狸。”梁令瓒赞叹。 “但愿封贤弟得以化险为夷,可惜我却帮不了他。”颜阙疑深感愧疚。 “今夜驱傩乃诸妖劫数,非颜公子可干预。” 三人向曲槛外走去,避开了主路。 梁令瓒猜测:“法师是要重回算学馆?” 颜阙疑紧张而忐忑:“莫非法师已发现了旱妖行迹?” 一行话语里含着惋惜:“先前一趟,小僧察觉算学馆几处蹊跷,虽有猜测,却不便贸然下定论。现下叶天师驱傩消息传开,恐已打草惊蛇,且去印证一二。” 再次前往算学馆,那些沉迷解题的生徒们依然如故,没有去凑驱傩的热闹。然而无论授课堂还是寮舍,都没有寻到元策的身影。 据一名生徒说,元司业休了除夕假,回家照顾寡母去了。 “元司业宅邸位于何处?”一行问道。 “城南大通坊。”生徒回答。 “元司业入国子监任教,始于何时?”梁令瓒忍不住追问。 “元司业任教有些年头,具体年份我却不知。”生徒诧异地看着众人。 三人离开国子监时,已获取了不少信息。 姚主簿掌管国子监庶务多年,有簿子记录各学馆教习司业的变迁,经查证,元司业入国子监始于七年前,彼时元策还只是名直讲。因算学才华卓著,元策从直讲一路升至司业,深受算学生徒敬爱。 七年前,算学馆用水超额,七年前,正是元策入国子监的时间。是巧合吗? 颜阙疑难以置信:“旱妖怎会是一名司业?妖怪也能精通算学?” 梁令瓒提醒他:“别忘了那位封书生,不也考中了明经科?” 何况这位元司业举止异常,无论寒暑,每日都要定时沐浴。休除夕假,寮舍内的衣物书籍却都不曾收拾,显然是离去匆忙,顾不上其他。 “假如元司业真是旱妖,现下也已逃之夭夭,我们要上哪里去擒妖?”颜阙疑悄悄看向淡定如常的一行,“法师该不会是故意放走他的吧?” 第 102 章 二者共生共存,便是人…… (七) 一行向来见微知著, 入国子监后,逐步探查,早已洞悉算学馆异常, 却未采取任何措施,听任疑似旱妖的元司业逃离国子监。 “纵然法师惜才,也绝不会故意放走旱妖,为祸百姓。”梁令瓒反驳了颜阙疑的说法, 看似维护一行,实则心中也不解。 正反话都被二人说了,一行丝毫不介意, 笑道:“元司业情形异乎寻常,他非人非妖, 乃是人傀。” “何谓人傀?”颜阙疑与梁令瓒大感兴趣。 “妖占人躯, 以人为傀儡,二者共生共存, 便是人傀。需待时机,将二者分离,方可擒妖。” “原来如此,还是法师考虑周到。”颜阙疑安心了。 “再说, 今夜叶天师驱傩,旱妖又能逃去哪里?”梁令瓒找补道。 “可是, 要如何将元司业与旱妖分离?”颜阙疑问道。 “小僧观元司业行止如常人, 妖物寄身却无损其算学天赋,因而猜测二者共生应有些岁月,方能如此融洽。”一行思忖道,“二者分离,需做些筹备。” 三人还未出务本坊, 便隐隐听见朱雀街上传来的驱傩鼓声。没了宵禁限制,坊门大开,男女老幼呼朋引伴,冒着严寒,出坊观看驱傩盛典。 除夕将至,长安洋溢着节日气息,而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无数暗影仓惶逃窜。 “今夜情势紧急,还需令瓒乘快马去一趟大通坊,拜访元司业母亲,取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来城南通济坊与小僧会合。” 一行要去通济坊助狐书生出城避祸,因而做了这般安排。 “好,我这就雇一匹快马去大通坊!”梁令瓒答应得干脆,转身大步离去。 “法师,我们要怎么去城南?”颜阙疑问道。 “乘车前往。” 二人在车马行雇到一辆骡车,驶出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可遥望朱雀大街上的驱傩盛况。 十几辆涂满红漆的巨轮神车上,燃着粗壮蜡炬,亮如白昼。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的“方相氏”执戈跳舞,上千名侲童戴着张牙舞爪的面具,穿着朱褶素襦,击鼓唱着《吃鬼歌》。 “凡使一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鼓声震天,歌声诡谲。百姓们随着驱傩车奔走,纵情狂欢,驱魅祈福。 朱雀大街拥堵异常,一行命骡车转而向南,沿着东边长街一路行驶,速度较驱傩车略快。直到驶出几坊的距离,鼓声才渐渐远去。 颜阙疑感慨一番驱傩盛景,趁机询问:“法师,人傀是常见的妖物么?” 一行道:“人傀极为罕见,盖因人身凡躯难以承受妖物寄生,二者难以达成平衡,更难以长久共生。” 颜阙疑叹息:“元司业为何会被旱妖寄身?又为何能与之共生?被妖物寄身的元司业,还是元司业么?” 一行捻珠道:“据小僧观察,元司业尚有自身意识,他明知自己与妖物共生,甚至可说是在掩护旱妖。如此不同寻常的关系,非外人所能探查。” 颜阙疑突发奇想:“或许,元司业是把旱妖当做最好的朋友,才允许它寄生自己身上,并掩护它躲避人类耳目。” 一行笑道:“将非人当做朋友,就像颜公子与封书生?” 颜阙疑挠挠头:“就是这个感觉。” “视异类为同类,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我知道,至少叶天师不会。”颜阙疑看向车窗外,繁星闪烁的夜空下,一场对异类的驱逐正在长安城里由北向南蔓延。他叹了口气,“愿封贤弟同他的朋友今夜能够成功脱困。” 今夜驱傩引起的轰动不小,长安百姓纷纷涌向朱雀大街,维护夜中秩序的金吾卫不时在坊巷中出没,昊天观的驱妖道人亦散布各处。骡车既要避过人群,又要不时接受金吾卫与道人们的盘查,因而抵达城南通济坊外街时,已近五更时分,恰是一行预估的时辰。 驱傩鼓声虽被抛在身后,却有一种时刻逼近的紧迫感,颜阙疑等不及,跳下车掀起帘子,待一行下车后,急忙问:“法师,来得及吗?” 一行道:“封书生若能依着约定时辰,便还来得及。” 城南本就少人居住,此时更无灯火,四街一片阒寂,唯有远处鼓声杳杳。骡车垂挂的夜灯摇晃着,将方寸之地照得忽明忽暗,似乎有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弥漫周围。 拉车的骡子躁动不安,车夫走惯夜路,也不愿在今夜的城南久待,将夜灯留给二人,驾车逃似的跑了。 颜阙疑感到背脊发凉,一面提着灯,一面搓着手臂:“法师,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个街角好像格外阴冷。” 一行清湛的视线掠过灯影后更深的暗夜,一些不成规则的影子挤挤挨挨,瑟缩着遍布屋角与树下,已成型的戾气飘荡在半空,挣扎扭曲着向颜阙疑身后探出枯枝般的手,想借人类躯体避难。 在颜阙疑毫无所觉时,一行挽了佛珠在掌上,翻手之间结了莲花印,一个起落便有清风涤荡开去,伸向颜阙疑背后的鬼手迅速撤走,半空戾气亦远远退避。 被清风吹拂的颜阙疑顿感神清气爽,身体轻盈,周身和暖,诧异道:“咦,忽然就不冷了。” 一行笑道:“颜公子今夜务必秉守本心,正念驱散畏惧之心,方可邪魔不侵。” 颜阙疑立即肃然正念,嘴上碎碎念叨:“我读圣贤书,立君子品,做有德人,养浩然气,一切诸魔勿近!”如此不断重复,果然心神越发坚定,也不觉寒冷。 一行莞尔,自袖中取出一支线香,在夜灯上点燃,便执香走向某处空地,算准方位,将线香插入地面,屈身盘坐下来,结密宗手印。 颜阙疑不敢打扰对方,默默收了碎碎念,也不敢离一行太远,提着灯靠近,就见一行面前的线香轻烟如同水中涟漪,腾起一圈又一圈,向外围扩散,至某处看不见的边界则止住,那轻烟却不消散,只飘在半空。 此处的异样很快吸引了暗夜躁动的妖鬼,它们被驱赶又无处可去,便想往佛香轻烟内闯。 颜阙疑骤然看见一团团黑雾涌来,若隐若现的狰狞怪物横冲直撞,吓得他一跤跌倒,夜灯随之熄灭。 第 103 章 地门无形无质,凝空间…… (八) 灯灭了, 以为会陷入一片漆黑,颜阙疑却发现身处一圈浮光内,原来是线香腾起的轻烟散着微弱银光, 绕二人形成一圈银环,隔绝内外。 一行盘坐结印,狰狞黑雾左冲右突也闯不进银环内。 圈外更多的黑雾还在聚集,仿佛都垂涎这一方天地。 颜阙疑不敢起身, 害怕被黑雾里数不清的枯枝鬼手拽出圈子:“法师,妖物为何都往这里闯?” “今夜长安已成樊笼,它们自然是为了逃出笼中。”一行示意他看插入线香的地面。 颜阙疑被地面上方的银圈吸引, 不曾注意线香下方,原本的地面已成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是银圈投下的影子。那黑暗犹在扩散, 很快漫过他身下。 他忍不住触摸那黑暗,什么也没有摸到, 手却深入了地下,如同探入无底黑洞:“这、这是?” “若要绕过长安地面十二座城门,唯有开启地门。”一行说道。 “地门?”颜阙疑呆滞片刻,忽然意识到, 他和一行正坐在黑洞般的地门之上,顿时提了口气, 身体僵硬不敢挪动, 担心下一刻就会掉下去。 “地门无形无质,凝空间缝隙而成,可将非人送往任何地方。”一行似乎看出颜阙疑的忧虑,笑道,“颜公子尘世之人, 并不会坠入地门。” 坐在一个无形无质的东西上面,即便有一行的保证,颜阙疑依旧不敢乱动:“所以黑雾里那些妖物是想走地门,逃离长安?” 非人对地门格外敏锐,徘徊在附近无处可去的妖魔全往这边涌来。 “小僧虽持渡化众生之愿,却并非所有妖魔皆可渡。这座地门是生路还是绝路,取决于它们自身善恶之别。”一行手印松动,银圈一阵波动后,断开一个缺口,聚在圈外的黑雾潮水般涌入地门。 守在地门边界的一行岿然不动,颜阙疑则吓得一动不敢动,争先恐后涌入地门的妖魔显然无暇在意两个人类,只顾逃离。 然而黑洞般的地门内忽的腾起无形无质的烈焰,转眼将妖雾烧为灰烬,生门顿成死门,尚未涌入门内的妖魔见势不妙,惊恐地逃出银圈,一团团黑雾散入夜中,再不敢靠近。 心存恶念者,入地门则为灰烬。 颜阙疑虽知门内的烈焰烧不到他,依然惊出一身冷汗:“法师,封贤弟和他的朋友,走地门不会有事吧?” 一行不置可否道:“地门有其法则,小僧并不能确保万一。” 颜阙疑正觉不安,就望见衣衫残破、拖着尾巴的狐书生气喘吁吁从黑夜里奔跑而来,身边还跟着一群半人身半妖体的非人,都形容狼狈,这场奔波显然不太顺遂。 颜阙疑又惊又喜,勉强爬起来,小心翼翼踩着虚空地门,却如履平地。他走至银圈边缘,向着狐书生招手:“封贤弟,这边!” 狐书生踩着犹豫的步伐,缓慢靠近银圈,他身后的妖类朋友则瑟缩着不敢靠近。 颜阙疑关切道:“封贤弟,你没事吧?” 狐书生将受了伤的尾巴往身后藏了藏:“不要紧,幸亏有法师给我的隐身诀,才得以躲开驱傩道人。”说着向一行深深鞠了一躬。 一行合十还礼:“无事便好。” 大概方才烈焰吞噬妖魔的一幕被看见了吧,狐书生身后的群妖眼中发着警惕的光,对一行显然不太信任。 颜阙疑向狐书生解释:“法师在此开了地门,可助封贤弟你们离开长安,只是……若同那些妖魔一般心存恶念,便会遭地门内烈焰焚烧。” 狐书生蓬松的毛发上滚过一阵颤栗,眼神透着畏惧:“怎样才算恶念?偷吃烧鸡算么?” “这……”颜阙疑犯难,总不能说狐狸偷鸡是善念吧? 一行坐守地门,向众妖说法:“佛法中,恶分五恶、五逆、十恶业,皆由身、口、意而起……十恶即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嗔恚、邪见……” 狐书生等妖越听越惶惶不安,这些恶行它们肯定犯过不止一件! 颜阙疑也暗中擦汗,身为一个普通人类,每时每刻都会生出无数念头,戒不掉贪欲,常犯嗔恚,难保不会妄语……越想越觉得自己恶念丛生,地门烈火仿佛正在噬舔他罪恶的肉身。 颜阙疑与众妖一般冷汗涔涔,一行宣一声佛号,嗓音温润,将他们从畏惧惶恐中惊醒:“众生非佛,一念起,万恶生,故而需修身修业。杂念难除,若能时时自省,禁锢恶念,便是善。” 远处驱傩鼓声渐近,再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颜阙疑清醒过来,为狐书生鼓气:“法师所言,封贤弟可悟了?我相信封贤弟并非犯十恶的妖魔,若信你自己,便快些做决断吧!” 狐书生咬咬牙,抖擞毛发,一只脚踏入浮光银圈内,转身对妖类朋友们道:“封某相信法师,也相信自己是只好妖!”随后毅然跳入地门。 颜阙疑与众妖一起紧张地盯着地门,等了片刻,并无烈焰腾起,终于放下一半的心。其余小妖推推搡搡排好队,一个个畏畏缩缩进入地门,最多不过激起几点火花,伤及不到皮毛。 最后一只小妖被火花吓得“叽”了一声,炸成一个毛团子,弹起来想逃离地门。颜阙疑眼疾手快,一掌给它拍了下去,毛团子“叽叽”叫骂着,滚下地门深处。 线香燃到尽头,最后一截香灰掉落,黑黝黝的地门缓缓合拢成一线,终至看不见。 天边泛起青白色,黎明即将到来。 驱傩神车伴着歌舞鼓声驶入城南,庞大的队伍与沸腾的百姓驱赶着妖鬼,将他们逼入最后的角落。 一行整衣起身,与颜阙疑走向朱雀大街最南端。 此时的城南,人潮填街塞巷,不知疲倦的人们自发唱起《吃鬼歌》,等待着最后的驱傩时刻。 长安最辉煌的城门明德门下,一个穿绯袍的青年学官低头站在那里,发髻蓬乱,脸上沾灰,银鱼符在腰间随夜风摇摆。 第 104 章 颜阙疑陷在人群里被迫…… (九) 为确保驱傩神车畅通无阻, 金吾卫驱赶着街心人群。 朱雀大街两侧人头攒动,一行与颜阙疑走入如织的人潮,想要越过街心, 几乎没有可能。 “这么多人涌入城南,旱妖无路可逃,若是向百姓发难,岂不危险?” 街边尽是庆祝欢呼的人群, 不少人怀里抱着稚子,携着幼童,浑不知危险就在身边。颜阙疑替他们担忧起来。 “纵然叶天师有应对之法, 混乱之下,恐怕也难保万全。”一行捻珠沉吟。 人群中有摊贩挑担叫卖莲子羹等吃食, 一行循声望去, 若有所思。 颜阙疑见状道:“法师若是饿了,我去买两碗莲子羹?” 一行笑道:“有劳颜公子。” 颜阙疑挤过人群, 买回两碗莲子羹,分给一行一碗。 一行手里托着羹碗,看着里面载浮载沉的几粒熟莲子,含笑道:“颜公子可愿学一门戏法?” 颜阙疑奔波了一夜, 着实饿了,边吃莲子羹边随口问:“什么戏法?” “汉末方士左慈所创, 名为顷刻开莲。” 颜阙疑嘴里包着莲子羹, 扭头就见一行羹碗内长出几株豆芽似的小莲花,险些呛住。 碗里长出莲花,虽奇妙,却不知有何用处。况且,当下填饱肚子不是更要紧么?颜阙疑十分不解, 但耐不住一行热心传授,只得反复记诵密语。 他忍痛舍却半碗莲子羹,心中默念密语,碗里所剩无几的莲子忽地抽芽生茎,耸立碗面三尺之高,巨大莲叶层叠伸展,转瞬开花,清香四溢。 颜阙疑惊得差点扔掉羹碗,这跟一行示范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碗里的莲花犹在不断往上生长,层层叠叠无穷尽,朵朵莲花盛开,绚烂至极。只因是幻术,羹碗重量并不曾增加,否则他如何也捧不住上百株莲花的重量。 在拥挤的朱雀大街上使出这一手戏法,顿时引起不小的轰动。 “瞧那边,有戏法!” “快走,去看看!” 远近人群都往颜阙疑身边挤来,想要近距离目睹这神奇的戏法,更有人触摸莲花确认是真是假。 被无数人簇拥着,颜阙疑俨然成了走街串巷的百戏艺人,甚至有不少人往他碗里抛通宝撒钱。他无力辩解,扭头在人群里寻找一行,却已不见法师人影。 摇曳的莲花往半空铺展延伸,堪称神异,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而来。朱雀街的秩序被打乱,街西侧的百姓不顾金吾卫阻拦,潮水般越过几十丈宽的主干道,赶往街东侧观看盛开在天上的莲花。 成群结队的百姓越过朱雀街,行驶的驱傩神车被迫停下。车上火炬熊熊燃烧,方相氏执戈而立,目光透过黄金面具,凛然注视车下,当街断其去路的白衣僧人。 几名侲子走下神车,来到一行面前:“岁末傩祭乃国中盛事,敢问法师,何故阻我去路?” 一行遥指街上人群:“全城百姓随神车汇聚城南,若有异变,恐生灾祸。请叶天师封锁城南道路,遣散百姓,再行驱傩。” 几名侲子回车上复命,不久,上千侲子走上朱雀大街,结成人墙,封锁主路,拦截混乱的百姓。鼓声再起,十几辆神车相继往明德门方向行驶,人群终于不再聚众尾随。 一行站于道旁,目送巨轮神车驶过,仰头看向黎明前的长安夜空,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已铺下,明德门便是最后的收束之地。 颜阙疑陷在人群里被迫卖艺,引来众多围观者喝彩的同时,也招来了佩刀金吾卫。 “就是那个表演戏法的,扰乱大街秩序,险些坏了傩祭大典!” 人群里探出一只手,抓住颜阙疑手臂,吓了他一跳。转头见是别了几个时辰的梁令瓒,牵着马风尘仆仆的模样,顿时转忧为喜:“小令?你的事办完了?可曾见到法师?” 梁令瓒夺下他手里的羹碗,连着生长至半空的莲花一起抛向人海深处:“金吾卫来拿你了,还不赶紧跑?” 颜阙疑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梁令瓒扯着胳膊往人群里钻来躲去。被他们抛至身后的幻术莲花因脱离施术人,转瞬湮灭无踪,只余一只空碗滴溜溜落上地面。 梁令瓒按一行吩咐,乘快马去了一趟大通坊,返回时朱雀大街已被清路,无法穿越街心,正犯愁时,恰逢颜阙疑用戏法扰乱街上秩序,阻了驱傩队伍。梁令瓒于是牵马混入街西侧的人群,横跨街心,抵达街东侧。 天上开莲花,这场异术出现得过于凑巧,梁令瓒揣测应是法师所为,便循着莲花标识,挤入人群,这才遇着颜阙疑。 想也知是法师安排的这一切,梁令瓒回味方才颜阙疑卖艺被人撒钱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颜公子今夜收获颇丰吧?” 颜阙疑这才想起:“钱都在碗里,碗被你扔了。” 梁令瓒忍笑:“钱可以再赚,手艺学到了就行,下次……” 颜阙疑截断:“没有下次!法师将我扔下后不知所踪,我不会再上当了!” 为照顾对方情绪,梁令瓒不好笑出声,违心安慰道:“法师定非有意,今夜情势复杂,来不及向颜公子详细说明,想是有急事要办。” 颜阙疑嘟囔:“可我险些落入金吾卫手里……” 梁令瓒拍拍他的肩:“相信法师一定会从金吾卫手里救出颜公子!” 颜阙疑勉强被开解后,情绪缓和下来:“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已照法师吩咐,拜访了元司业母亲,取了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 颜阙疑见到梁令瓒取回的东西,竟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件,不知能派上什么用场。 “走吧,须尽早将东西交予法师。”梁令瓒将信物收入怀里,郑重道。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由侲子组成的人墙封锁了前路,朱雀大街通向明德门的最后一段距离,百姓无法踏足,只有驱傩神车一辆接一辆驶过。 被迫止步的二人面面相觑。 “不让通行是为了防止生变,可如此一来,我们也过不去了!”梁令瓒焦灼不已。 “法师会在什么地方呢?”颜阙疑望着大街嘀咕。 “肯定不会被困在人群里。”梁令瓒转念一想,“法师常说颜公子有慧根,你说说,我们要怎么办?” “我哪里知道……”颜阙疑本来毫无头绪,忽然灵光一闪,“去通济坊!” 第 105 章 眩晕之际,他已化为阴…… (十) 快马载着颜阙疑与梁令瓒二人, 远离拥堵的朱雀大街,奔向行人稀少的东南方向。 “今夜一番奔忙,竟忘了与法师的约定。” 梁令瓒取来信物, 按计划应到通济坊与一行会合,却因朱雀大街熙来攘往,失了头绪,幸亏颜阙疑及时点明。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通济坊, 四下却并无一个人影,就在二人怀疑法师是否忘了约定时,墙角忽地传来问话声。 “是与法师约定的人吗?” 颜阙疑与梁令瓒同时吓了一跳, 墙角阴影里分明没有人,是谁在说话?二人对视一眼, 结伴壮起胆子, 慢慢摸向墙角。 “我与法师约定在此会面,谁在那里?”梁令瓒问道。 “法师命小的在此接应, 小的已等候多时。”墙角瓦砾窸窣响动,一只灰毛鼠钻了出来,耸动黑黑的鼻头朝二人嗅了嗅,边用爪子整理胡须, 边说道,“有法师留下的气息, 看来就是你们没错了。” 见多了妖魔鬼怪的颜阙疑倒不如何吃惊, 只是退后一步,礼貌地保持着距离:“阁下可有法师信物?” 灰毛鼠将两只爪子探入胸前绒毛,捧出一颗佛珠,自证身份:“瞧,一般鼠可不会有这个。” 梁令瓒蹲向墙角, 从灰毛鼠爪子里拈起佛珠,递送颜阙疑面前:“是法师之物吗?” 颜阙疑将佛珠托入掌心看了看,点头:“没错,是法师的持珠。” 灰毛鼠催促道:“请把法师的信物还给小的。” 梁令瓒依言把佛珠放回灰毛鼠爪子里,灰毛鼠慎重地用一根毛发串起佛珠,挂到自己圆胖的颈项上,然后对二人说道:“既然确认妥当,便请把你们要交给法师的东西,放心交给小的,小的会用最短时间追踪到法师所在,保证将东西完好无损送到法师手上。” 颜阙疑与梁令瓒互看一眼,都对这只地鼠缺乏信心。 灰毛鼠忙着埋头刨土,还不忘催促:“小的只负责运送物件,要是耽搁了,责任可不在小的。” 梁令瓒犹豫再三,最终取出怀里用布囊裹好的东西,交给灰毛鼠:“这个包裹很是要紧,一定要尽快送到法师手上!” 灰毛鼠灵巧地将布囊负在背上,布条绕到胸前打了结扣,夸口道:“小的替人运送百物,从没出过岔子。” 说完便钻入地洞消失不见。 梁令瓒不确定地问:“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只地鼠,真的没问题吗?” 颜阙疑安慰他道:“事已至此,只能信它了。” 二人再度上马,沿着最南边的城墙策马而行,一路向西,便可绕过侲子的封锁,直达朱雀大街。 迎着寒风,快马奔走在微熹的晨光里,忽然一阵剧烈的气流将二人掀下马背。 坐骑扬蹄嘶鸣,焦躁不安,颜阙疑和梁令瓒毫无防备,被摔得眼冒金星。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还未弄清发生何事,就听不远处鼓角齐鸣,撼天动地。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顾不上驯服受惊的坐骑,两人拔腿向前疾奔。 绕过最近的坊墙便是朱雀大街,两人狂奔至墙后止步,借着坊墙遮掩,放眼开阔的朱雀大街。 封锁道路后,最南端的大街上停着一辆接一辆的驱傩神车,前后相接形似长龙。 距离明德门最近的神车上,头戴黄金面具的方相氏长身而立,一名侲子为其奉上拂尘,方相氏执拂尘在手,朝前蓄力一挥,凌空打向明德门方向。 剧烈的震颤蔓延开来,颜阙疑和梁令瓒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喘不上气来,赶紧伏低身形。 梁令瓒眼尖,手指明德门方向,惊呼:“快看,有人被悬吊在城门上!” 颜阙疑依言望去,城墙的巨大阴影下,明德门如巨兽之口,叼着一个单薄人形,被拂尘凌空打得衣衫碎裂。 “那是……”颜阙疑观那人绯袍服饰,几乎可以断定其身份,“元司业!” 在满城驱逐妖鬼的夜晚,元司业——也即人傀,引发长安京畿旱情的大妖,终究无处可逃。 驱傩到最后,必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然而颜阙疑心中生出复杂的情绪。入夜前,那人还是国子监算学馆教导生徒的司业;入夜后,竟成了被满城驱逐的旱妖。 熊熊火炬下,方相氏面具森然,出口的言辞亦是凛然无情。 “四门妖鬼,擒之不遗!旱妖作祟,扰乱节候,吾今驱傩,斩妖降魔!” 被封印在城门上的元司业剧烈挣动几下,无数符咒在他身躯上流淌,将他缚得更紧。 上千侲子齐唱《吃鬼歌》,方相氏左手掐诀,右手执拂尘,在身前划出太极图符,一对阴阳鱼游动虚空,依先天道法生生不息。 太极图符一圈圈生长,似在不断积蓄法力,一旦阴阳鱼完全成型,大约可将一切妖魔斩成齑粉。 当然也包括被旱妖寄身的血肉之躯。 颜阙疑紧张得掐紧手掌:“怎么办?元司业还未与旱妖脱离!” 梁令瓒捶墙:“这岂不是要一尸两命?” 颜阙疑分了下神:“小令,一尸两命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梁令瓒坚持:“你不觉得很贴切吗?” “倒也是。那方相氏,也就是叶天师,究竟有没有看出来元司业被旱妖寄身?” “一般来说,人与妖物共存,也就不再是人。在叶天师眼里,元司业即是旱妖吧。” “保险的做法,或许是连同宿主一起斩杀,可是……”颜阙疑异常纠结,“元司业算学造诣那么高,分明有为人的神识!” “驱傩队伍才不会在意区区算学。”梁令瓒不合时宜地自伤起来,就像没人在意他在天文仪器上的造诣一般,除了法师。 就在梁令瓒对元司业产生强烈的同情与共鸣时,身边人影一闪,竟是颜阙疑冲出了坊墙,看样子是想凭一己之力阻止叶天师。 梁令瓒没能及时拉住对方,暗暗赞一声真汉子,这冲动劲儿,往昔若无法师庇护,不知早投生几回了。 拦不住,便加入。 梁令瓒赌上颜阙疑怎么作都不会死的运气,跟颜阙疑一起毫无遮拦地冲向朱雀大街。 “叶天师!塵下留人啊!”颜阙疑大声喊道,然而没人理他。 “堂堂天师,莫非要滥杀无辜?”梁令瓒深知拿捏要害的诀窍。 果然,正在催动阴阳鱼的方相氏耳力敏锐,一偏头,瞥向斜刺里杀来的两个搅局者。 森寒目光透过黄金面具上的孔洞射向两人,催生的降魔杀意正炽,此时此刻,似乎也将二人视作了妖物同类。 同时,上千侲子整齐的目光将二人牢牢锁定。 “坏了。”梁令瓒跑至半边街道,当即拐了弯,扯着颜阙疑往回跑,“那人好像不是叶天师!” 一股威压从背后袭来,二人踉跄扑地。 颜阙疑还没吐出嘴里的尘土,身体便骤然悬空,巨大吸力将他倏地一扯,天旋地转,极度眩晕之际,他已化为阴阳鱼之一。 另一只,自然是梁令瓒。 第 106 章 本篇完。 (十一) 两个大活人被吸入太极法阵, 逐渐化为水墨阴阳鱼,生生不息,周旋不止。 以活人为阵眼, 吸纳天地阴阳之气,太极法阵积蓄的法力猛然增长数倍,形成一个巨大的道家法阵悬在半空。 潜藏起来妄图躲过一劫的小妖们,被从四面八方吸入阵中, 洗去神髓修为,沦为普通生灵,雨点般砸落地面。 转眼间, 法阵下的街面已是黑压压一片。 灰毛鼠两只爪子紧紧抱着一颗佛珠,整只鼠的蓬松毛发都被法阵吸得倒向一边, 一双黑豆眼望着街面, 满是惊恐。它谨慎地将肥硕身体往僧袖里挪了挪,因有法师庇护, 才得以幸免于难。 一行僧袖里兜着灰毛鼠,走向法阵,对着满街生灵,双掌合十。 “方相氏驱傩除魔, 何须断绝生灵修行之路。” 方相氏冷峻回应:“孽畜修得妖身,便思祸乱人间, 今日小妖, 明日则是大魔,岂可纵容?” 一行道:“宿志不同,辩之无益。尊驾除魔,请恕二人无心之失,万望放他们出法阵。” 方相氏道:“镇压旱妖, 法阵已成,拔除阵眼,谁可更替?” “小僧可替他二人。” 颜阙疑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踩着脸颊,醒来后对上一双黑豆眼,吓得猛然坐起,拼命将灰毛鼠从脸上拂掉,口里直呼救命。 灰毛鼠从土里打个滚,理了理蓬松肚腹上的一颗佛珠,拖着尾巴站定:“法师命小的照看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颜阙疑惊魂甫定,认出戴佛珠的灰毛鼠,身边还躺着昏迷未醒的梁令瓒,无数疑问只化作一句:“法师何在?” 灰毛鼠短而利的爪子往远处一指。 颜阙疑视线随之转移,朱雀大街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太极法阵,中间站着一人,僧衣翻涌,阴阳鱼在他身后周旋不息。 灰毛鼠如法炮制踩醒梁令瓒后,简要向他们说明昏迷前后的经过。 颜阙疑愤慨道:“法师中了妖道的圈套!” 梁令瓒迅速理清前因后果:“未必。你看那法阵,岂非以法师为中心?” 两人一鼠,目不转睛盯向太极法阵,阵中罡风已无,便是小小一只灰毛鼠,也不会再被吸入洗髓。 一行以身入阵,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悄然抹去法阵中的杀意。这么明显的变化,方相氏自然也已察觉,然而法阵威力犹存,若要强行逆转,不仅会毁去法阵,还将伤及上千侲子。 再者,一行与太极法阵合二为一,对付旱妖,也是首当其冲。方相氏决意静观其变。 法阵带来的铺天杀意消弭,随之而来的,便是明德门上的封印松动。被旱妖寄身的元司业飞身下城门,掀起一阵疾风。 他一步步走向驱傩众人,身上的从四品绯袍已成褴褛,用一半属于元司业、一半属于旱妖的嗓音说道:“吾生于太华,长于长安,从未生害人之心,尔等却要将吾赶尽杀绝?” 方相氏厉声斥道:“孽障!长安京畿赤地千里,无辜丧命者不知凡几,你犯滔天之罪,还不伏诛?!” 说罢,执戈牵引太极阵,引出几道雷法打向元司业。 每一道雷殛,都被元司业移形换影躲过,朱雀大街被劈出一道道裂隙。 “赤地千里因吾而起,却非吾所愿。”元司业神情淡漠,身影倏忽,时而消失在驱傩车前,时而出现在侲子之间。 不知他施了什么手段,被他贴近的侲子毫无预兆地倒下,接连引起恐慌。 骚乱如水浪,向外围扩散。 方相氏对一行道:“法师还不擒妖更待何时?” 阴阳鱼融入一行法身,僧衣也被染作黑白二色,使他半身静穆半身灵透。合拢的双掌变作结印手势,一朵虚幻曼荼罗于身前凝结。 元司业若有所察,抬头观望,僧人指尖诞生的虚幻花,隔着几十丈之遥,倏地印在他身上,飞速消失于皮囊之下,一阵抽筋剥骨的震颤传入四肢百骸,痛得他跪伏于地。 人身与妖身,两重幻影若隐若现。 人身面如金纸,嘴唇翕动,神魂之语,常人无法听闻:“小泥鳅,已经够了,就到这里吧。不要再被困住,吃了我,还你自由。” 妖身蛇影,狰狞欲出:“说什么蠢话!你还有那么多算题没解,娘还等着我们回去守岁,喝花椒酒……仅仅到这里怎么够!” 方相氏一把揭了黄金面具,褪去煞气,恢复原本仙风道骨貌,叶法善拂尘一挥,招呼一行:“法师配合一下,贫道这便催动太极法阵,超度旱妖!” “时机未到。”一行简短回应。 “妖形已现,若不斩杀,待它吞噬宿主,便再无忌惮!” 元司业身躯内,人身与妖形已有分离之势,叶法善想要趁着旱妖束缚在人类身躯时,以最小代价将其斩杀。至于元司业原身,本就到了强弩之末,顾忌太多也无济于事。 此时,一行僧袖中飞出一束竹片,半空散作一枚枚,长短如一,尽数飞往元司业身畔,绕他周身飞舞盘旋。 元司业仰头看着这些竹片,目中燃起一星光点,虚弱的身躯笔直站起,伸手够向飞舞的竹片。 远远望见这一幕的颜阙疑和梁令瓒,认出那些竹片,正是一行吩咐梁令瓒前往元司业宅邸,取回的元司业幼年最爱之物——算筹。 灰毛鼠搓搓小爪子,黑豆眼亮闪闪,那些算筹正是它打通地道,给法师运送过去的。 飞舞空中的小竹片,或纵列或横卧,不断幻化数列,演化方程组,牢牢吸附了元司业的目光。 他忘了自己强弩之末的身躯,即将耗尽的生命力,一心沉溺算筹阵列。 解法灵光乍现之时,沉重的身躯忽然得以脱离,向前栽倒。 (十二) 这一过程无比漫长,他看见晨曦从巍峨的城头洒下,看见太极法阵中飘动的白僧衣,看见算筹被幼年的自己磕掉的一角…… “长大了,我要考进国子监,入算学馆,探寻算学奥秘!”幼时,他趴在地上摆弄算筹,对桶里的小泥鳅说。 长大后,他报名参加算学馆考试,却在临考前夕生了重病,郎中瞧过几次后不肯再来,母亲红肿着眼缝制殓衣。 养在后院池塘的小泥鳅,早已长成巨蛇,几日无人给池塘送水,它的栖居地很快干涸。感应到主人生命衰竭,它从干涸的池塘爬出,游入房中。 巨大的蛇头拱向床枕,第一次口吐人言:“我若寄身你体内,便可为你续命,与你共生共存,助你完成心愿,代价是你从此非人……” 他昏沉的意志辨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觉,求生的渴望让他接纳了巨蛇的条件。 他的生命得到延续,如愿考入国子监算学馆,每日如饥似渴与最高学府的算学天才们讨教,因天赋与勤奋,他得以出任直讲,并逐年升迁,历任助教、博士、司业。 与巨蛇共生愈久,皮肤皲裂日益严重,无论寒暑,每日必要沐浴几回。沐浴完,那水便也干了。凡是附近水源,必会接连干涸。最后不仅城中水渠枯竭,环绕长安的八条水系也见了底。 幼时从街边御沟捡回的小泥鳅,被他养成如此大妖,而他,也早已非人。 他们已成一体,同生共死,它是最了解他的小泥鳅,他是愿庇护它的元司业。 可是,一切都到了尽头。 元策挣脱了共生束缚,朝前跌倒,飞舞的算筹纷纷落地。 这一刻,寄身的旱妖同样脱离了束缚,六足四翼巨蛇飞向人群,狰狞可怖,似欲择人而食。 侲子们惊慌逃窜,密集的百姓如潮水涌动。 旱妖现出真面目,一行与叶法善见其真身,识其来历:太华之山,有蛇名肥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对付这等大妖,叶法善不敢耽搁,立即催动太极法阵,一行顺势从阴阳鱼中脱身,落回地面。 叶法善掐诀,肥遗面前忽地出现一面法阵,阻其去势,肥遗转身,又一面法阵出现在它面前。随即,上下前后左右,六面各有法阵,将肥遗困入其中。 一行扶起倒在地上的元策,作为人身傀儡只余一息尚存。元策缓缓抬手,指向前方,几片算筹颤巍巍飘浮,纵横排列出一个数值,方程组的最终解数。 他向一行轻声致谢。 为着此生解的最后一道算题。 感应到宿主已逝,肥遗在法阵笼中东奔西撞,六面法阵竟无力镇压,震颤着生了裂痕。 肥遗振起双翼,六面法阵应声而破,它昂首飞出牢笼,舍却街上万千百姓,径直朝叶法善扑来。 “好个孽畜!”叶法善一挥拂尘,一面太极法阵竖于身前,肥遗沉重的身躯撞上,叶法善也不禁后退数步。 肥遗一遍遍撞击,法阵嗡鸣。隔着这曾透明屏障,叶法善与肥遗四目相瞪,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不死不休。 一行垂目站在元策身边,捻珠诵完度亡经。一个虚幻灵体离开元策身躯,向一行拜谢,而后飘向撞击法阵的肥遗,伸手抚摸陪伴他半生的伙伴,就像对待当年的小泥鳅。 毫无实体的碰触,肥遗还是感受到了熟悉的触摸,庞大的身躯凝滞住,偏头看着元策的灵体。在元策一下下的抚摸中,肥遗眼中的狠戾一点点褪去,温顺低头,蹭向元策虚幻的掌心。 流逝的光阴开始溯洄,元策成年的灵体蜕化回哭泣的男童,一手提着木桶,一手搭在肥遗头顶。 肥遗用自己巨大的脑袋蹭向男童小小的手心,男童笑出一个鼻涕泡,虚幻的轮廓开始一点点消失,仿佛被天地间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 肥遗急速转动眼珠,看着这一切。 叶法善召出无数飞剑,拂尘一挥,飞剑同发,挟雷霆之势,斩向肥遗! 然而同一时间,朱雀大街地面裂开一个无底黑洞,将肥遗吸入其中,斩向半空的飞剑尽皆定住。黑洞吞噬肥遗后,消失于地面,朱雀大街依旧完好无损。 一个庞然妖物蓦然消失,如临大敌的侲子们都没回过神来。 叶法善收了飞剑,看向一行。 一行持珠笑道:“小僧开了地门,将肥遗送回它应去之地。” 叶法善显然不认同:“此妖害人无数,岂可就此放过?” 一行解释道:“入地门者,恶者为灰烬,善者方有生路。是生是灭,端看其造化。” 叶法善未能亲手斩杀旱妖,虽有遗憾,但若倾全力与肥遗搏杀,恐会伤及侲子与街上百姓。无论过程如何,到底还是将旱妖从长安驱除,目的也算达到。 肥遗被送走后,先前倒地的侲子纷纷醒转,似乎并无大碍。 曙光遍洒长安,百姓有序归家。 驱傩至此结束。 叶法善收敛拂尘,走向一行:“此次除妖,法师与贫道究竟谁胜一筹?” 一行笑道:“小僧探查旱妖所在,究其秉性,定擒妖之法。天师驱傩,令其无所遁形,法阵已成,斩妖只在早晚。计略有异,而江海同归,堪为平局。” 叶法善语气微妙:“是吗?贫道化身方相氏,见长安妖鬼横行,此番驱傩声势浩大,四方城门皆已施法,意将众妖一网打尽。法师却为小妖大开方便之门,更从贫道剑下送走肥遗,如是种种,岂非更胜一筹?” “先天太极图中,阴阳双鱼循环往复,互补共生,可有先后之分?”一行用玄门道法反证。 “法师高论!诚如《法句经》云:胜则生怨,负则自鄙;去胜负心,无争自安。”叶法善以释门佛法应和。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计较胜负高下。 然而面对殒身的元策,叶法善不由叹了口气:“抚慰亲属一事,贫道不甚擅长,就交予法师吧。” 除夕夜,颜阙疑和梁令瓒拜访了元策宅邸,陪元策母亲饮完花椒酒,围炉守岁至天明。 (尾声) 新的一年,长安迎来第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滴落屋檐。 山中无事,春水煎茶。 颜阙疑喝着久违的春茶,旁观梁令瓒伏案揣摩一道算题:和尚分馒头。 题曰: 一百馒头一百僧, 大僧三个更无争, 小僧三人分一个, 大小和尚各几丁? 勿用啃着龙须饼,不解人类为何会沉迷算题,不过也有好处,他可以趁机多吃几个饼。 案几上,一对灰毛爪子探向碗碟,拖走一只饼。 脖颈上挂着佛珠的灰毛鼠蹲在案几下,两爪抱饼,啃得肚腹上落满饼屑。 勿用清点碗碟里的龙须饼,觉得数目好像不太对,屈指算来数去,怎么也对不上。 颜阙疑感慨道:“算学来自生活实践,却又精妙无比!法师,如何才能领悟运算法则?” 一行放下茶盏:“《孙子算经》中记载过一道趣味算题,颜公子可有兴趣?” “什么题目?” “鸡兔同笼。” (人傀·完)——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故事结束了~ 第 107 章 那位娘子身怀咒力,断…… 大唐妖奇谭·女煞 楔子 薄暮时, 天际被夕阳烘成桃色的云。 嘈杂市集上,走过一支迎亲队伍,人群让出道路, 聚在街边观望高马金鞍上的新郎倌,市井闲汉与小孩儿们则一路追逐,哄闹讨要喜钱。 婢女抱着五岁的小娘子站在街巷边,兴致勃勃观赏这场热闹。 “有什么?”穿着短襦的小娘子双眼是两片灰白阴翳, 看不清市井模样。 “是迎亲的喜事。”婢女语声轻快,向她讲述。 耳旁喧嚷声似一锅沸水,小娘子抬手捂了捂耳朵, 忽有异声穿透进来。 “喜事为什么要哭?”她惘惘然的小脸显出天真的诧异。 远处呜呜咽咽的哭声掺杂在近处笑闹声里,在她的耳朵里分出清晰的脉络。 “可是听错了, 哪里有人哭?” “那边, 好多人在哭。”小娘子手指着目力无法企及的方向,正是迎亲队伍行经处。 不知忌讳的童言引起了旁人的侧目, 婢女赶忙抱了小主人撤离街巷。 几日后,听说那户办喜事的人家,喜宴酒水被仇家投了毒,整院子的宾客只余几人幸存。 婢女想起小娘子那日懵懂的话语, 不由脊背生寒。 (一) 灶上蒸腾着热气,颜阙疑将淘洗好的雕胡米倒入锅中, 淋上蔗浆, 再将摘洗的蕨菜和笋尖一同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这就行了?”小和尚狐疑地盯着大锅。 “蔗浆雕胡饭,我听摩诘兄说,就是这种做法。”颜阙疑转身给灶膛里又添了几把柴,自信地指挥起小和尚, “还有一道露葵羹,你去提些水来。” 小和尚虽不十分信服这个做不了官的进士,但若是冠以摩诘居士的名,或许还有些可靠,便拎了木桶出香积厨。 不一时,小和尚提了满桶水上台阶,颜阙疑瞧见,随口说了句:“水满则溢,若是滑倒岂不白跑一趟?” 话音未落,桶里的水果然洒落一些,泼上绿苔,小和尚一脚踩上,落足不稳,顿时人仰桶翻,泉水淋了一身。 “乌鸦嘴的进士!”小和尚湿淋淋爬起,僧衣浸了水,沉甸甸坠得不成型,当下怒气冲冲指责对方,“老龙吞云吐水,几时跌过跤?不是你咒我,能摔掉一桶水?” “我不过是顺口一提,你不当心,怎还怪起旁人?”颜阙疑大感冤枉。 “就是你咒我!”小和尚坚称是对方之过。 “我若能咒人,不会只叫你摔一跤。”颜阙疑也动了气。 “看吧,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简直岂有此理!” 两人在香积厨前各执一词,一行捻珠经过廊下,停步听了二人争执的言论,没有替他们分辨谁是谁非,而是缓声道:“言语中,确有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 “法师,难道勿用跌倒,原因在我吗?”颜阙疑声调里含着委屈。 “就是你,师父都说了。”小和尚咄咄逼人。 “不可胡搅蛮缠。”一行责备了小和尚,继续道,“密宗看中咒的力量,即是真言,持诵真言可获得加持而显神力。包括东国扶桑的言灵之说,都是对言语的灵力表达敬畏。咒的灵力,因人而异,寻常人出口的言辞,或多或少都会对他人产生念力影响。不过,若是自己不慎犯了错,与其擅自指责旁人,不如内省更为恰当。” 小和尚瘪了瘪嘴,忙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雕胡饭熟了,我去看看。” 颜阙疑不与他计较,呆站着领悟了一番:“法师是说,我的无心之语,确实对勿用产生了念力影响?” “颜公子善意提醒,反而使勿用做出错误举动。其中固然有言语的力量,但终究是勿用所为本就蕴含了犯错的可能。” “这么说,勿用摔倒,也不全是我的原因。”颜阙疑放心了,却对一行的这番理论颇感兴趣,追问道,“法师,莫非有人说出口的言辞,会严重影响到旁人?” “世间确有这类人,言语分外灵验,出口便成真言,是一种强大的咒。” 了解到言语的力量,颜阙疑不敢再妄言,蔗浆雕胡饭出锅后,就着露葵羹,默不作声用着饭。 小和尚想要点评这一饭一羹,奈何颜大厨吃得鸦雀无声,师父也将清斋用得一言不发。小和尚几度欲言又止,埋头塞了几口饭,实在忍不住。 “这半生不熟的雕胡饭当真是摩诘居士传授的做法?露葵羹不放盐又是什么秘法?”小和尚嘴里包着半生不熟的饭粒,几乎喷到颜阙疑脸上。 颜阙疑不甘示弱,回敬道:“言语有灵,若非你起初质疑,出口成咒,这雕胡饭又怎会煮不熟?” “巧言令色,你倒是学会了诬赖别人!” 一行用眼神制止了两人的争辩,说道:“你二人皆没有那等咒力,倒是城内有位娘子,言灵之力,远超巫觋。” 果然,二人不再斗嘴,捧着碗筷,向一行追问起这位娘子。 “用完饭再说。”一行果断不再言语。 两人被吊足胃口,暂时放下恩怨,匆匆扒完半生不熟的雕胡饭,咽下没放盐的露葵羹,收拾了食案,洗了碗筷,忙不迭搬了蒲团坐到一行跟前,等着听故事。 一行便满足了他们的好奇:“据说,那位娘子身怀咒力,断人吉凶极为灵验,便有许多远近之人请她预测生死富贵,府上时常宾客盈门。然而后来,那些向她问过吉凶的客人,再也不曾登门。” “这却是为何?”颜阙疑问出与小和尚相同的疑惑。 一行设问:“若有人可预知你们未来吉凶福祸,你们是否愿知晓?” 小和尚想也未想:“当然愿意!小和尚几时能修成八部天龙,又要历经几世几劫,若有人知晓,小和尚定要问个明白!那娘子家在何处,徒儿这便去问问!” 颜阙疑多想了一遭,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若一生的吉凶福祸都被透露殆尽,人生未免乏味。不过,若是放着这样的机会不要,又未免遗憾。不如,就预测短期福祸?” 见二人都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一行笑了笑,未多加解释:“既如此,便一同前往城中,见见那位娘子。” 颜阙疑这时醒悟过来:“该不会是那位娘子有求于法师吧?” 一行也不隐瞒:“昨日,小僧收到一张信笺,是那位娘子的叔父托人送来。” 颜阙疑不解,有如此神通的娘子,会因何事向一行求助?——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第 108 章 陶家七娘命中克亲,乃…… (二) 陶朴是名禁军校尉, 二十年前投军进驻京师,携兄嫂举家迁至长安,后在兄嫂资助下, 买宅安家并娶妻。几年后,兄嫂因病亡故,只留下一个目盲的孤女。 他将目不能视的侄女养在膝下,百般呵护, 同亲女一般待遇。谁知侄女并非寻常孩子,她小小年纪便能断人福祸,亦为家中招来祸事。 侄女身怀异术的消息几经传扬, 便有谣传她是不详之身,不可养在家中。陶朴从不信那些无稽之谈, 于是他被同僚孤立, 被友人疏离。就连妻女也搬去了岳家,久住不归。 好像他执意要将父母亡故的侄女养在家中, 是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辈子官运稀薄,对升迁更是不抱指望,同僚朋友渐远,孤身来往倒也落得清静。至于厌弃他的妻女, 总有一日会体谅他的吧? 年齿渐老,许多事已看淡, 唯独侄女叫他放心不下。若不趁尚有余力时, 安顿好侄女,万一哪日他遭逢不测,那孩子便孤苦无依了。 为此,他耗尽家财四处寻访高人,皆不见起效。一次却在茶寮听人闲谈, 得知有位法师佛法深厚,深得陛下倚重,常替人化解灾厄。 他怀着姑且一试的心思,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长信,托人送往华严寺。 这日休沐,他正在院中侍弄园圃,童儿跑来禀报,有客人叩门。 近日并未收到拜帖,也许久不曾有客来访,他狐疑地前往院门。 叩门的是个圆脸小和尚,门外候着一个俊朗的书生郎君,与一位神清骨秀的白衣僧人。 都是往日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陶朴一时愣怔:“诸位是?” 小和尚问道:“你家有个能断人吉凶的娘子?” 陶朴见小和尚凶巴巴,心中存了顾虑,支吾不肯直言。 这时,白衣僧人上前合十问礼,一派温文和气:“小僧昨日得贵府陶校尉惠书,特来拜访。” 陶朴反应过来,惊问:“莫非是一行法师?” “正是。” 陶朴万没料到,传闻中的法师竟如此年轻,登门造访还这般轻车简从,他忙将三人迎入家中。 冷清许久的宅院因而有了人气,陶朴手忙脚乱亲自煮茶待客。 四人分坐堂上,饮茶对谈。 小和尚不耐烦客套,将茶叶嚼着吃了,直愣愣发问:“怎不见那位有神通的娘子?快叫她出来,与我们算算未来事。” 陶朴面露难色:“我那侄女已不再替人行卜。” 小和尚瞪眼:“怎会如此?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颜阙疑虽也有些失望,但还没忘了此行目的:“贵府有何难事,不妨向法师直言。” 陶朴求助地望向一行,在对方温和的注视中,终于卸下心中防备,讲起侄女悲苦的命运。 陶七娘天生目盲,五岁时被婢女抱去街市游玩,从迎亲的鼓乐中听出哀声,随即,那办喜事的人家因喜宴被人投毒,家破人亡,哭声传遍街巷,数日不绝。 后来,她又言中邻里几桩凶事,谁家半夜将失火,谁家房屋有坍塌之危,谁家小儿恐坠井,次次应验,小小年纪的陶七娘名声传遍街坊里巷。 向七娘问卜的人们纷至沓来,陶宅每日都有宾客登门,最喧闹时,后院满是排长队的远客。年幼的七娘由婢女陪着,长坐廊下,有求于她的客人们依次经过,他们的吉凶福祸从七娘口中道破。 事情并非一直顺遂,远道而来的人们问来凶兆,难免迁怒于人,声称七娘妖言惑众。陶朴在军中任职,因而受到牵连,于是家中不再接待问卜的客人。 或许七娘已习惯了断人生死,没了外来的客人供她研判,她便对身边人预卜起吉凶。她为仆妇、婢女、小厮判决的命运一一应验,他们命途里都有着不幸的遭遇,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流言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他们说陶家七娘命中克亲,乃是不祥之人,只会给人带来不幸。陶家人丁凋零,便是佐证。 七娘从此闭口不言,十几年间未发一语。 听完陶朴的讲述,颜阙疑与小和尚都感到惊奇,世间竟真有如此神异之人。 叹息一番,颜阙疑不解道:“令侄女身怀异术,却命途多舛,难为世人接受。可法师既不能抹去令侄女的异术,又不能改变世人看法。陶校尉求助法师,究竟所为何事呢?” 陶朴眼中泛起泪花:“那孩子性情孤僻,不肯见人,整日闷坐闺中,对万事万物皆无兴致。我原想替她议亲,却无媒可托,外人对她避之不及,没有哪家儿郎肯下聘。我年事已高,担心将来那孩子无人庇护,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敢奢求其他,只愿她肯开口与人说话。” 说着向一行深深一拜。 一行扶他起身,未曾犹豫,便答应下来:“陶校尉一片拳拳之心,小僧于信中便已略窥一二,今日造访,愿尽绵薄之力。” 陶朴领三人出了堂屋,经过生意盎然的院子时,一行放缓步伐,观赏这片种植茼蒿、春韭、蜀椒、冬葵的园圃,赞道:“宅院田陌,植蔬葱茏,陶校尉妙手匠心。” 陶朴自谦道:“朴一介粗人,素日无甚喜好,就爱侍弄园圃。” 一行笑问:“可否容小僧挑一样菜蔬?” 陶朴大方表示:“法师若不嫌弃,尽管挑拣。” 小和尚虽垂涎这满院子的菜蔬,但在师父交代下,只得拎了锄头,规规矩矩挖起一株蜀椒,种进陶盆,捧在手里。 蜀椒味辛,可做饭食调味用。 颜阙疑哀伤地陷入沉思:莫非他煮的雕胡饭难吃到必须借助蜀椒调味才能下咽? 没有人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与淡淡的哀伤。 小和尚捧着盆栽蜀椒,不时嗅嗅椒叶清香,忍耐着将其嚼吃的冲动。 一行与陶朴边走边聊,话题早已转移。 “冒昧相询,如今贵府都有何人?” “除了常住岳家不归的拙荆与小女,如今家中仅有我、七娘、童儿、厨娘与女夫子五人。” “女夫子是为令侄女延请的西席?” “是啊,七娘年幼时,我便请了学识过人的顾夫人到家中,教导七娘。到如今已有十几个年头,二人情同母女,纵然七娘性情乖僻,也只肯亲近顾夫人。” 陶朴在一间寂静冷僻的屋宇前止步,紧闭的屋门透着拒人千里的气势。 第 109 章 她坐在那里如同一段将…… (三) “七娘, 今日有客来访,是华严寺的一行法师,你见一见可好?”陶朴对着紧闭的屋门喊话, 语气满含恳求,毫无长辈威严。 不一时,门开了,出来的是位中年妇人, 穿着半臂间色裙,梳着高髻,神情寡淡:“老爷知道的, 七娘不见外客。” 说罢返身,便要关门。 “顾夫人请留步。”一行及时出言, “夫人可愿同小僧叙谈片刻?” 能替七娘拒客, 应对主家不卑不亢,可见在宅中地位特殊, 不难猜测这位妇人正是教导七娘的女夫子。 顾夫人关门的手势顿了顿,抬眼打量陌生的僧人,观其气度谦和从容,不似之前那些招摇撞骗的僧道之流, 思忖后,点头同意了。 顾夫人同一行走向一段游廊, 陶朴与颜阙疑、小和尚候在原地。 陶朴不免担忧:“顾夫人为人固执, 且对旁人不假辞色,今日恐要委屈法师。” 小和尚嗤笑:“你是担心我师父辩不过一介妇人?” 颜阙疑平静道:“陶校尉怕是对法师的能力一无所知。” 连廊穿过高低起伏的庭院山池,廊间梁柱彩绘斑驳,地上落叶堆积,池阶生满苔藓, 显出颓废荒园的模样。 一行观赏连廊内外几重景致,顺势道:“此间庭院似乎无人看顾。” 顾夫人对此兴致缺缺:“宅内人丁稀薄,无人赏园,又何需打理。” “于后宅方寸之间,凿池堆山,穿廊过庭,营造一步一景,造园人匠心独运,无人观赏,岂不可惜?” “水也枯竭,山也倾颓,一切终将衰朽,造园匠心都将化为乌有,赏不赏又有何分别?” “山水荣枯皆是景,世间并无不变之景,亦或可说,风光变幻才堪为景。目力捕捉一瞬风光,便有一瞬所得。景致启人心窍,人心则映千重景。”一行轻声述说禅机,随即又问,“顾夫人身在第几重?” 顾夫人语气疏离而冷淡:“我乃凡夫俗子,眼中只见荒园,不比法师修佛开悟之心,能见世间千重景。” “园未荒秽时,顾夫人已见其芜杂,认定一切终将衰朽。正因悲悯,才不忍见。” 似乎不愿被人探查内心,顾夫人抽身而走:“七娘还在等我回去,恕不能久陪。” 一行不疾不徐,捻动持珠:“顾夫人是否想知晓,七娘为何有预言之术?” 没有顾夫人允许,陶朴只能在侄女的院门外苦等,终于在他的焦灼等待中,一行与顾夫人折返回来,从二人神情看不出交谈结果,这让他愈发忐忑。 顾夫人面无表情经过等候的三人,步上台阶,在陶朴惊讶的目光下敞开大门,并说道:“请老爷进花厅招待法师,我去劝说七娘。” 陶朴喜出望外,大概没料到会如此顺利,将一行等人请入花厅,好奇地追问:“法师是如何说服顾夫人的?” 一行笑道:“顾夫人通情达理,心系七娘,又怎会当真将我们拒之门外。” 陶朴深感迷惑,这位女夫子颇有主见,甚至到了不容置喙的地步,待人待事何时通情达理过? 颜阙疑与小和尚则完全不觉意外。 花厅用云母屏风隔开内外,外间狭小,坐席仅两副,也无过多装饰,显然平日并不待客,今日破例接待四人,实属难得。 陶朴请一行与颜阙疑就座,自己陪立在侧,小和尚捧着蜀椒盆栽自觉退在墙角。 忽闻屏风后窸窣作响,伴有迟疑不决的步履声声。顾夫人平缓的嗓音从里传出:“七娘久未会客,今日隔屏相见,请诸位见谅。” 一行回道:“无妨,隔屏对谈亦可。” 陶朴老泪纵横:“七娘,近来可康健?” 顾夫人回道:“七娘一切安好,老爷不必挂心。” “那就好。”陶朴抬袖拭干眼泪,为侄女介绍道,“华严寺的一行法师特地来访,替你化解一番,也是你的造化。” 一行自谦道:“陶校尉言重了,小僧力微,不过讲些佛理禅机。” 屏风后,顾夫人代七娘答道:“七娘说她囿于后宅,不识法师威名,也不懂何为造化,但从法师话语中听出一些命兆,可要一闻?” 陶朴赶紧喝止:“七娘不得无礼!” 法师还未替她化解,她竟要给法师断言吉凶。何况,她判言的吉凶十之八九为凶兆。 一行却笑道:“小僧愿闻其详。” 颜阙疑着急起来:“法师,她身怀咒力,不可叫她断言!” “修佛之人岂能堪不破生死吉凶?”一行早已超脱世间法则,并不介意七娘如何判言。 “七娘说法师言谈果非常人。”顾夫人又代答,“请老爷移开屏风,七娘想见一见法师。” 将自己封闭多年的七娘肯隔屏见人已属不易,眼下主动叫人挪开屏风会见外客,陶朴大为震惊。 小和尚在陶朴搬动云母屏风时,搭手一推,沉重的屏风迅速被挪去了墙边。 众人只见一个肤白纤瘦的小娘子坐在胡椅上,衣裙虽是官营织锦,却已陈旧,单髻只佩一支簪,素面无妆,双目无神,灰色雾霾布满瞳孔。她坐在那里如同一段将枯未枯的花枝,十几岁的年纪,还未盛放已迫近凋零。 骤见这样一位娘子,很难不叫人心生怜悯。然而恰恰是这位娘子,出口成咒,能断人生死。 陶七娘在顾夫人搀扶下,离了座椅,走出内室。 颜阙疑同情她,更忌惮她,仿佛她的靠近也会带来厄运,当下便不顾礼仪,挺身而出挡在一行面前。“请陶娘子千万慎言。” 陶七娘抬头“看”向颜阙疑,素洁冷寂的面上不见悲喜,她伸出手指,在顾夫人掌上划动。 顾夫人嘴角抿出一缕浅淡笑意:“七娘说,这位郎君喜事将近。” 颜阙疑明显愣了一下:“喜、喜事将近?” 陶七娘又在顾夫人掌中书写,顾夫人代答:“校书郎三月后便知分晓。” 颜阙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娘子管谁叫校书郎呢?他都还未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还未入吏部铨选,怎可能官拜校书郎?那可是读书人推崇备至的清贵官职!他做梦都不敢奢求! 第 110 章 你的判言,会为他们带…… (四) 颜阙疑被卜算出一桩天大喜事, 小和尚心思一动,抱着盆栽凑过来:“陶娘子给我也算算,可有什么喜事将近?” 陶七娘微微侧过头, 仿佛在“看”向什么地方,又仿佛在倾听不存在的声音。多年不曾替人预言的她,今日一再破例。或许是今日访客特别,也或许是她预见了某种机缘。 但小和尚稚嫩的声音听在耳中, 无法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顾夫人察觉七娘在她掌心书写得颇为凝滞,几乎一字一顿,顾夫人语带诧异, 不确定地念出:“小师父当留意雷殛,以及……酒……” 满心期待的小和尚脸上表情逐渐凝固:“小娘子是不是算错了, 雷殛是怎么回事?我吃斋念佛还会遭雷轰?还有, 酒又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出家人,跟酒有什么关系?!我向佛之心坚如磐石, 你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犯戒的事还没做呢,就被人提前污蔑,当着一行的面,小和尚必须不认! 顾夫人虽觉这道判词有些模糊, 但还是照着七娘的意思,强调道:“请小师父留意天雷与酒。” 小和尚气得脸颊鼓胀, 叫嚷起来:“什么天雷, 我要问的是天龙……” 颜阙疑赶紧捂住小和尚的嘴,将他从陶七娘面前拖走:“小和尚修行时日尚短,请不要在意。” 陶朴从侄女走出屏风便开始吊起一颗心,既希望她能见见外人,又担心她为客人预言不祥之兆。 一行看出他的两难处境, 以及众人对七娘卜算吉凶的惴惴不安,于是以达观的态度开解道:“未发生之事,何须为之烦心。命数难测,吉凶预卜不过是或然率的运算。” 陶七娘静静聆听一行这番见解,让顾夫人替她代答:“法师见解独到,可七娘不懂运算,看人命数,是凭听音辨吉凶,法师要如何化解?” 一行道:“可否请陶娘子详解,如何听音辨吉凶?” “七娘生来不能视物,识人全靠听音,世间声响万千,唯有人的言辞、音调、情绪可分解为符点,符点则汇聚为命线,不可见,唯可感。将死之人,命线短而急;运数起伏之人,命线跌宕曲折。若有人问卜,则告知对方命线上最近的峰谷。毕竟,命线缥缈漫长,若要穷尽,极耗心神。” 一行点点头,又问:“在陶娘子听音感知中,命线是否恒定易测?” “有些命线清晰易见,比如那位校书郎;有些则不易测查,比如法师命线,有如云遮雾绕下的隐隐金光,待要感知时已变幻莫测。” “既然陶娘子可感知他人命线,替人如实道出,又因何算出凶兆后,为之自责,乃至从此闭口不言?” 一行此问一出,厅内气氛骤然沉寂。 陶七娘的手指放在顾夫人掌心里半晌未动,这是她回避多年的话题,却被一行顺势引出。陶朴心知,这禁忌般的话题,终究是要有人揭开,才能助七娘解开心结。 午后光线滤进花厅,细碎光点落在众人身上,仿佛都有了重量。一行僧衣泛起一层白色镀光,他以柔和语调述说着这家深宅内的禁忌:“陶娘子判言吉凶多为凶兆,为何你所感知的命线总被厄运缠绕,究竟是他们本就命途坎坷,还是你的判言,会为他们带来不幸。” 陶七娘缩回手指,紧攥在膝盖上,被阴翳覆盖的双眸愈发灰暗,进不去一丝光亮。 顾夫人不忍见七娘如此,辩解道:“旁人的不幸,与七娘何干?” “既然无关,为何自责?”一行直言点破,“陶娘子疑心旁人的命线,被自己无意中引向了厄运的一边,可是如此?” 如同被逼入死角的小兽,陶七娘摸索着顾夫人的手,惶恐得想要逃离。小和尚拦住二人,一手抱盆栽,一手叉腰:“什么断言吉凶,原来只会咒人!我就说雷殛和酒怎么回事,果然是你在咒我!” “勿用。”一行语含责备,小和尚顿时收敛。 “今日会客到此为止吧。”顾夫人要带七娘离开。 “小僧另有最后一个请求。”一行让小和尚将盆栽送到陶七娘手里,“劳烦陶娘子卜算这株蜀椒几时开花。” 陶七娘抱着盆栽蜀椒不知所措,她从不曾给植物预言过。 顾夫人不解地盯着一行:“七娘需听音辨吉凶,蜀椒不会说话,这叫七娘如何卜算?” “蜀椒虽不能言,却同人一般拥有生命,会有葳蕤生长时,也会遭风雨摧折,一生福祸难料。”一行笑问,“人能问吉凶,蜀椒为何不可问花期?” 满厅人相顾无言,不知法师话语中有何深意。 一直对蜀椒很在意的颜阙疑试探说道:“花开花落都是自然规律,春日气暖,山中椒花便会盛开,不需卜算,也不用人类的言辞干预。即便椒花凋落,椒实也可食用。” 一行点头赞许:“人之生老病死,也是如此,无需预测将来。若怀有美好的事物都将消逝的想法,便只会预测其衰朽之状。” 三人辞别主人,将出府宅时,顾夫人请一行留步。 女夫子愧疚地交握双手,迟疑开口:“法师最后那句话,是否意味着,我对世间的悲观看法,无意中影响了七娘?” “顾夫人感伤万物,较常人更多神悟。陶娘子待人间悲悯,才无法忽视悲音。” 几日后,顾夫人向陶朴请辞,不再担任府中女夫子。无论陶朴如何挽留,七娘如何哀求,顾夫人都执意离府。 七娘经过最初的离别之苦,不得不开始习惯身边空荡,再也没有女夫子的陪伴与教导。她寂寞地生活了一阵,某日忽闻花香,摸索着走出房门,循着花香,走入院中。 送饭的仆妇惊呼:“七娘当心!” 七娘跌倒后,依然伸手够向前方,她双眼灰蒙,白净的脸蛋沾染了灰土,却透着无惧无畏的光华,她翕动嘴角,吐字艰涩:“花……花香……” 陶朴循声而来,见此一幕,老泪再也忍不住:“七娘,那是椒花,椒花开了啊……” 尾声 吏部外墙上贴了铨选入围名单,从青丝到白发俱全的新老进士们,再度体验人生的悲喜时刻。 经过了礼部试的进士们,再经吏部考核“身言书判”,即考察身材相貌、言谈举止、书法字体、律法判词,四项都判“入等”,才有授官资格。 颜阙疑深吸口气,睁开双眼,在榜上一串串密集的名字里寻找起来。 他回到家里,脚步沉重,六郎从堆积如山的字帖后探出头。 “阿吉告假回乡了,劳烦校书郎下个厨。”六郎得知兄长被预言的事后,便以此相称,很难说是寓意期盼还是某种嘲讽。 “我方才看榜去了。”颜阙疑提醒对方。 “我要吃雕胡饭。” “吏部铨选的入围名单……” “别忘了浇上蔗浆。” 颜阙疑走进六郎的书房,将镇纸敲在案上,郑重告知:“我选上入等了!” 六郎抬头,旋即释放了一个诚挚的笑容:“我就知道阿兄一定能选上。” “哼,其实你以为我落选了吧?” “……怎么会呢哈哈。” 一月后,吏部授官文书送至颜宅。 颜阙疑,官拜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 (女煞·完)——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修改,请小伙伴们重新扫一眼。 这篇比较短,四章完结。 会很快开启下一篇。 注: ①雕胡饭,就是菰米饭,千年前的茭白结的籽,王维、李白都爱吃。 王维在诗里写过菜谱“蔗浆菰米饭,蒟酱露葵羹”。 后来茭白在一千多年的变异(病变)后,不再结菰米,而是长出粗壮的茎,就是我们现在吃到的茭白。 所以我们现在是吃不到雕胡饭了。 ②椒花,有着美好的寓意。有《椒花颂》。太平公主给上官婉儿写的墓志铭里,有一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③校书郎虽然是九品芝麻官,但要求可不低,要先通过礼部举行的进士科考试(相当于高考,唐代名额只有几十个),再通过吏部考试(相当于国家公务员考试),然后官位有空缺了,才给授官。 校书郎是踏入仕途的完美起点,名声好、地位高、工作少、下班早,是唐代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岗位。【】 110-120 第 111 章 天空垂下一缕金线。 大唐妖奇谭·墨精 楔子 群山旖旎, 林壑幽深。 几名长须老者围坐林下,斟饮山泉,畅谈经史。 余众后辈不敢打扰老者们的聚谈, 只散在山野各处,有的躺卧山坡休憩,有的追逐泉边嬉戏。 谁也不曾察觉,天空垂下一缕金线。 “快看, 阿翁他们!”一个后辈指着头顶。 众人抬头,就见老者们一个接一个,被金线捆缚, 飞往天外。 后辈们惊呼着奔入林中,原本老者们聚会之处, 已是杯盘翻倒, 坐席四散。 他们朝着天空哀嚎,却只能眼睁睁望着老祖宗们被丝线缚走, 成为苍穹遥远的几粒黑点。 (一) 俯瞰如围棋局的长安城,由外郭城、宫城、皇城三部分构成。 穿过朱雀门,便跨入了皇城。不过,朱雀门寻常并不会开启。文武公卿进出皇城, 向来只穿行西边的含光门与东边的安上门。 颜阙疑正在含光门经受严苛盘查,皇城守卫对照他本人容貌, 验看身份文牒与吏部授官文书, 几番询问,方盖章放行。 颜阙疑擦去因紧张而流下的汗水,走进幽邃的含光门,皇城里的风向他吹拂而来。他心绪跌宕,步履慎重, 迈入皇城,一路北行。 三省六部几十座官署分列皇城内,这些维持大唐帝国周密运转的机构,静穆而庄严。道上往来的行人穿着整洁的官服,袖着文书,脚步匆匆,一个个面容死寂。 颜阙疑觑着他们,仿佛看见不久的将来,自己也是这些活死人中的一员。 一边忐忑地胡思乱想,一边经过鸿胪寺、太史监、御史台、宗正寺、司农寺…… 终于汗流浃背地来到秘书省。 他平复呼吸,调整背囊,从豁开的大门迈了进去。 而后便被里面来来往往、吵吵嚷嚷的人群唬得僵在原地。 东厢的书吏跑过前廊,指着书上的错谬,指责西厢的楷书手犯下严重的誊抄纰漏。西厢的楷书手抵死不认,坚称自己严格按照正本誊录,且经过了典书检查确认。典书闻讯,第一时间推脱干系,声称誊录本是由书令史签字入库。书令史则宣称,此誊本经由魏校书刊正文字、确认无误后,发起的入库流程。 一通击鼓传花后,责任落到了魏校书头上,对此,众人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请问……”趁他们吵架告一段落,颜阙疑试探道,“赴任要走什么流程?” 众人转头好奇地打量他:“什么职司?” “校、校书郎。” 众人的视线顿时幽深起来,并迅速交换了眼神。书令史率先展露出一个笑:“是补缺的校书郎啊,请随我来吧,先做个简单的登记。” 颜阙疑在众人的目送中,跟随书令史去了一间厢房,将吏部签发的授官文书加盖秘书省印,又领了校书郎官谍告身。随后去了一间杂役房,量了身形,裁定官服,但需隔几日才能取。 书令史向颜阙疑简单介绍了秘书省职司,执掌秘书省的是秘书监褚无量,也是圣人的授业恩师,他老人家公务繁忙,不太理庶务,因而日常主事的是少监马怀素。 “再随我去拜见马少监。”书令史尽职地领了颜阙疑来到一间紧闭的廨房外,在门上敲了三下,里面无人回应。 “马少监不在?”颜阙疑出言道。 书令史未置可否,只笑容明晃晃的:“你在此等候,待里间传出声响,再入室拜见。我还有些许杂事待处理,暂且失陪了。” 书令史的话半含半露,颜阙疑不由揣测,难道马少监在里间休憩?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廨房内始终寂静无声。颜阙疑挪动酸胀的腿,靠近直棱窗,往里探望。室内晦暗狭小,四壁满是书橱,书案上展着一卷书,半截垂落,毛笔躺在地上,坐席被染了几滴墨渍。室内空无一人。 难道那位书令史在戏弄他?颜阙疑沮丧地想,挪动步子准备离开。这时,廨房内传出一阵磕碰声,仿佛有人不慎撞翻书案。 颜阙疑精神一振,想来是马少监醒了!方才定是因室中昏暗,他才没瞧见在里间休憩的少监。 理了理衣衫头巾,颜阙疑敲响廨门:“新来赴任的校书郎,拜见少监!” “……进来吧。”里面一个疲惫的嗓音回应道。 颜阙疑推门而入,站定后朝着书案的方向,恭敬地叉手行礼:“下官颜阙疑,今日赴任,请少监赐教。” “……喔。”马怀素的声音出现在东墙书橱下,“赐教先放放,颜校书,劳烦你搭把手。” 颜阙疑抬头扫过室内,惊觉书案后并无少监,只闻其声的马少监被压在了一面半倒的书橱下。他赶紧上前搬起书橱,让少监大人得以脱身。 这位神出鬼没的马少监,掸了掸满是皱褶的官袍,正了正幞头,风尘仆仆的模样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 “在外面久等了吧?”马怀素摸着唇上胡髭,眯眼打量年轻俊秀的新任校书郎。 “不过稍候了半个时辰,下官还以为少监不在廨房。”颜阙疑如实回答。 “老毛病了,往后你便知晓。”对于自己的行踪,马怀素似乎不欲多谈,将书案收拾一番后,带颜阙疑出了廨房,“趁今日尚有余暇,领你熟悉一下咱们秘书省。” 颜阙疑缀在后面,礼貌地与少监错开两步,做出恭敬听训的姿态。 二人走过檐廊,只见忙碌的吏员们四下穿行。马怀素抚须道:“咱们秘书省从属中书门下,掌管经籍典藏,订正讹误,装帧分类贮藏。为圣人提供御览,供圣人赏赐臣下与宗室,还供诸司借阅,以及赠送外邦。因此,任何一卷典籍,都需几经刊正,辨其纰缪,不可大意。” 颜阙疑口中称是,想起刚跨入秘书省便撞见的一翻扯皮,看来任何一点错缪都极为严重。 穿过吏员冗杂的前庭,后方院落则幽静许多。一对玉兽蹲守着巍峨崇阁,十几楹殿门恢廓宏丽,匾额上写着遒劲的“庋藏”二字。 迎面遇见这样一座瑰伟雄奇的建筑,颜阙疑震撼止步:“想来此楼便是藏书之所!” “我朝典藏五万四千卷,尽在此楼。”马怀素取了腰间钥匙,插入鎏金铜锁,推开半扇厚重雕花门,邀颜阙疑一同入内。 藏书楼内别有洞天,梁椽高深,书槅鳞次栉比,卷轴贮藏于锦袋,装帧的轴、带、签、秩的颜色材质各有不同,经史子集四部库藏以数根金漆抱柱作为分隔。 漫行一列列鱼鳞般的书槅间,颜阙疑一面嗅着弥漫其间的墨香,一面聆听马怀素讲述贮本、正本、副本的严格区分。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几处飞舞的墨点,他转头去看,书槅间好似有什么掠过,就像墨汁滴入水中,荡开的墨色丝缕。他揉揉眼,疑是眼花。 “颜校书既已就任,今日便先熟悉书库格局与分类,早些下值,不要待太晚。”马怀素将钥匙交给颜阙疑,又重复一遍,“申时便可下值,天黑前记得离开,不要像魏校书那般……” “魏校书?”颜阙疑记得书令史与典书推诿责任时,提到过魏校书。 马怀素不愿多谈,转身出了庋藏楼。 秘书省的人提到魏校书都默契地避开不谈,颜阙疑暂时琢磨不透,便没有多想。自由徜徉在万卷藏书中,更无旁的杂念,按照牙签检索后,一心阅览搜神志怪之书。 不觉已暮色四合—— 作者有话说:庋guǐ 藏:收藏的意思 褚无量、马怀素,都在玄宗开元时期,担任过秘书监。当时藏书量达到顶峰,确实有五万四千卷。 * 颜公子正式上班了,开启秘书省副本~ 第 112 章 秘书省终于派人来救我…… (二) 书卷上的字句开始难以辨认, 颜阙疑才透过高处通风的窗栊,看见夜色降临,意识到申时已过, 将近酉时末。 忆起马少监临别时交代的话,颜阙疑赶紧合拢书卷,归入书槅原位,疾步朝外走。奈何他寻觅搜神志怪钻进了藏书楼深处, 前后四面皆是一模一样的书槅,一时辨不出方位。 隐约记得来时途经一根金漆抱柱,他四下张望, 最近的抱柱矗立在十几步外,他松了口气, 朝抱柱暗影快步流星赶去。 藏书楼内晦暝的空间蓦地起了一阵波动, 视野内的一切都晃动起来,左侧的书槅坍缩下去, 右侧的书槅拔地而起,脚下地面波涛起伏。他踉跄跌倒,惊骇之际,即将触及的巨大抱柱无声蜷缩, 柱子上的金漆如烛泪一般剥蚀,消融为一地蜿蜒溪河。 他懵然从地面爬起, 光影入目, 青冈成林,群山逶逦,溪水潆洄,这陌生的景象叫他不知所措。而更为离奇的是,山野林壑只有黑白二色, 脚边杂草异花也似水墨描绘。 他茫然不知身处何地,胡乱走了一阵,模糊听见林后传来的断续哭声,此地有人!急于找人问明眼下境况是怎么回事,他手脚并用爬上山坡,穿进树林,朝哭声方向奔去。 林中垒起几座新坟,一群男女老幼正在坟前啼哭哀恸,他们穿着一色的水墨衣,行动间周身有墨丝迤逦。 虽然这群人模样诡异,但拜祭哀痛的情感与人是相通的。颜阙疑钻出树林,向其中一个逐渐收敛哀思的墨衣人礼貌询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扭头,用漆黑的眼瞳盯着颜阙疑,忽而发出一声尖啸:“闯入者!” 继而尖啸声此起彼伏,祭奠坟冢的墨衣人们呼叫着四下逃窜,将颜阙疑独自扔在郊野。 “我是误入这里,并无恶意!”颜阙疑大声徒劳地一遍遍解释着,“你们不要怕,我不是歹人!” 然而没有人听他辩解,荒野新坟边,空寂幽森,只有他发出的叹息声。莫名来到陌生的地界,被当地人当作异类,无法进行沟通,这样孤独又不被理解的处境叫他绝望。 侧方密林起了一阵窸窣声,一个头顶梳着小髻的墨衣孩童探出脑袋,一双灵泛的乌黑眼珠好奇地审视于他。 颜阙疑如绝境逢生,心头荡起一丝希望,又担心过于莽撞会惊吓到那孩童,便待在原地不断重申自己不是坏人。 墨衣孩童探出半个身子,似乎判断出颜阙疑确实没有致命危险,于是进一步向他靠近。 “你是闯入者?”墨衣孩童眨着水润的眼,仰头望向衣衫颜色与他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很抱歉,但我不是有意闯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颜阙疑诚恳地表达歉意,求助地看向这个孩子,“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我们的家。”墨衣孩童理所当然地说道。 无法探听到更多关于这个离奇之地的讯息,颜阙疑转而问道:“你叫什么?为什么不怕我?” “我叫小松。”墨衣孩童凑近颜阙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低声吐露一个秘密,“很久之前,我见过跟你一样的闯入者。” “他是谁?在哪里?”颜阙疑弄清小松的意思后,惊喜霎时泄露在脸上,他想拉过小松的手,却抓握了一团虚空,丝丝墨缕从他的手指间淌过,像晨雾般轻盈。 颜阙疑愕然发现小松并无实体,对此,小松一点也不在意,转身走下山坡:“我带你去找先前的闯入者。” 接连翻过几座不大不小的山峰,颜阙疑累得瘫倒在半山腰:“怎么这么多山?” 小松身体轻盈,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完全不觉得疲累,走出一段路便要在原地等待:“就快到了。” 颜阙疑赶路口干舌燥,远远望见一条溪流蜿蜒过山脚,待奔赴到溪边,只见水流漆黑。掬起一捧,水渗过指缝,手掌里都是墨汁,这竟是一条墨河! 小松摘了一片树叶,将其窝成杯盏形状,蹲在溪边,用树叶盏盛满墨汁,送进嘴里,咕咚咕咚饮下。 随着小松灌饮墨汁,颜阙疑发觉他身上褪色淡化的墨衣又恢复到初见时的浓重。作为外来者,颜阙疑理智地认为,这里的溪河还是不饮为妙。再渴,他也不想喝墨汁。 灌饱墨汁的小松,精神更足了,指着前方一处狭窄山峪说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颜阙疑耐着饥渴,拖着快要散架的身躯,涉过墨河,跟随小松向峪口进发。 两边沟壑巉岩大起大落,峡谷里爬满灰色的藤萝,岩上附着墨色的苔藓,颜阙疑一步一滑,身上襕衫蹭染得早看不出原本颜色,素净的脸上也已墨迹斑斑。 二人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放眼峡谷景象,墨河水波汹汹,漫过峭壁,惊涛拍入层叠沟壑,翻搅起刀刃般的浪花。颜阙疑纵是饥渴交加,也不免由衷赞叹这幅活脱脱的水墨景致,若非机缘巧合,世间绝难寻见。 可是峡谷内并无人影。 “平日他都会长久待在这里。”小松肯定地说道。 “那我们分头找。”颜阙疑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要弄明白眼下的处境,比他早来的那个闯入者或许能告诉他更多消息。 沿着墨河溪谷搜寻了不知多久,颜阙疑脚下被异物一绊,险些栽进河里。回头一看,绊倒他的异物忽然动了,并发出微弱的痛哼。随后,那异物摇晃着坐起身来,竟是个衣衫褴褛、神情憔悴的灰衣人。 他与颜阙疑面面相觑,几息后,面上震惊比颜阙疑更甚。期冀渴盼的火星在他暗色的眼瞳里复燃,他跳跃而起,抱住颜阙疑,放声痛哭:“秘书省终于派人来救我了!” 颜阙疑僵住了,半晌才在对方的哭声间隙里,艰涩说道:“莫非……阁下就是魏校书?” “是的,我是!”对方哽咽道。 小松踏着溪石纵跳过来,欣喜道:“你找到他了!” 被秘书省众人提及必缄默的魏校书,原来就是小松口中的先前闯入者。颜阙疑翻山越岭寻找的救星,反将他当做了拯救者。 颜阙疑感到一阵冰凉之意,不只是肩头被魏校书肆意的泪水打湿的缘故。 第 113 章 谁要天天喝涩口的墨汁…… (三) 魏校书流下两行浊泪, 将颜阙疑肩领晕染出一片淡墨痕迹,他呆呆看着自己的泪渍呈现墨浅色,又匆忙揎起衣袖, 发现肌肤也已泛着暗色。 他颓然坐在溪石上:“晚了,完了……” 小松也注意到了这位最早的闯入者,周身色泽已与上回截然不同,几乎与溪谷融为一色, 难怪久寻不着。 见对方似乎很难过,小松蹲在他面前,偏头歪着墨髻看他:“这不好吗?你有了墨衣, 就不用独自待在溪谷,可以跟我们一起在外面生活。” “谁要天天喝涩口的墨汁啊?!”魏校书抱头哀嚎, “辅兴坊的胡麻饼, 西市的炙羊肉,东市的鱼鲙, 我再也吃不到了啊!” 听得颜阙疑咽了几下口水,对这位误入此间的同僚加深了几分同情与感同身受:“这么说,魏校书是饮了墨溪里的水,才变成这个模样?” 魏校书哀伤垂泪, 讲述起自己逐步沦落的经过。 “起初我也不想喝,忍着饥渴四处寻找出去的办法, 可是不管怎么走, 都踏不出这墨色天地。我饿晕在溪边,迷糊中灌了几口溪水,醒来后继续找路。我太饿了,不得不借墨溪里的水充饥。我知道出不去,又不想被那帮墨衣人当作怪物, 便待在溪谷等死。谁知,我便成了这副鬼样子,古人说近墨者黑,想来便是如此了。” 仿佛预见了自己的将来,颜阙疑心下发凉,追问道:“魏校书来此多少时日了?” “记不得了,这鬼地方没有日升月落,无法计日,也感知不到时间。” 颜阙疑试探伸手,按上他肩头,穿过几层浅淡的墨缕,底下是坚实的肌骨。为了让魏校书振作,他故作轻松道:“兴许还来得及,魏校书并未完全墨化,我们还有时间寻找出路!” “没有路。”魏校书也注意到了这位同样误入此间的郎君并非拯救他的人,遂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你是秘书省新来的?” “嗯,今日方来赴任……”谁想第一日就遭逢变故,颜阙疑满嘴苦涩,“马少监交待我早些下值,可我初见藏书楼五万多卷藏书,便沉迷其间忘了时辰……” “而后梁柱坍塌,书槅变幻成连绵群山,人便莫名置身这水墨天地。”魏校书接着说道,颜阙疑凝重点头,二人遭遇如出一辙,魏校书同情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来补我缺的校书吧?” 看颜阙疑一脸上当的表情,魏校书便懂了。 两人一起颓然坐在石上。 小松不能够理解外来者的曲折心思,也对他们的交谈没有兴趣,便独自在溪水边嬉戏。颜阙疑慨叹:“于他们这些墨衣人而言,这里的深山幽谷便是洞天福地吧。” “从前是。”魏校书在这方世界浪迹的这段时间,经过暗中探查,对墨衣人的境况有了更多了解,“如今他们也面临灾厄。” 颜阙疑脑海里浮现众多墨衣人祭拜新坟的那一幕。 果然,魏校书接下来讲述的正是关乎墨衣人生死存亡的灾难,他指了指头顶,仿佛怕被天上的什么听见似的,压低饱含惧意的嗓音:“不时会有天丝降下,缠走他们,一旦被天丝带走,便再也回不来。每次有天丝将人带走,他们就会建起衣冠冢,哀悼逝去的同伴。” “天丝?那是什么?”颜阙疑抬头望天,墨染的天空一派宁静,难以想象会有灾厄潜伏。 “没人知道。”魏校书偶然见过一次天丝降临的景象,“就是一根金丝,从天外悄无声息落下来,被它缠住的墨衣人,没有一人能逃脱。” 鉴于眼下的困局,既出不去,又面临被墨化的危险,必须要做些什么才好。颜阙疑便大胆提议:“得弄清楚天丝是什么,或许对我们离开这里有帮助。” “要怎么弄清?”魏校书没想到身边这个补缺的校书胆子这么大,瞪着他震惊发问,“天丝降落的时间和地点都不确定,我们既不能事先躲避,又不能及时靠近,一个不慎便会沦为衣冠冢。别说出去了,连墨衣人都做不成。” “万事皆有关联,万物皆有因果。”颜阙疑设想若是法师面临如此困境,定然不会放过天丝这道线索,如此一想,他便越发坚定,“纵然险境重重,也万不可退缩,大丈夫处世,该当如是!” 魏校书盯着对方墨迹斑斑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我感觉这话不太像是你说的。” 颜阙疑红着脸,正色道:“是我一位挚友说的。” “虽然他说得有道理,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都不知道。再有志气,我已是成了半个墨人,没希望的。”魏校书心如死灰的模样,确然已没了求生的意志。 “不试一试,你就真的再也吃不到辅兴坊的胡麻饼,西市的炙羊肉,东市的鱼鲙了!” 魏校书晦暗的眼底蓦地复燃起一簇火星:“你那位挚友还说过什么,我们要如何行动?” “从眼前线索入手。” 在水边嬉戏的小松,诧异地看着颓然并肩而坐的两人陡然起身,在一片砂砾上划拉起来。 “这里多山,地势复杂,要弄清每次天丝降临的位置,需得他们相助。”魏校书将几块石子摆上砂地,示意附近地貌特征,并用手指划出弯曲的几道,着重示意,“他们居无室庐,幕天席地。据我观察,他们不时会到溪水边啜饮,以维持身上墨色,那是他们生命的象征。” 颜阙疑点点头,他也从小松身上注意到了墨衣人饮墨溪后的变化。 “他们视我们为闯入者,颇有敌意,要让他们愿意帮我们,首先得消除他们的戒心。”魏校书分析道。 “要如何消除他们的戒心?”颜阙疑发问。 魏校书指了指他一身色泽斑驳的襕衫,又指了指自己几乎墨化的外衣:“至少,你得染个色。” 于是小松发现,那个后来的闯入者把自己浸入了墨溪里,再出水时,从头到脚都是一片浓墨色泽。 第 114 章 那两位弈棋的老者便是…… (四) 颜阙疑浸泡墨溪时, 不慎灌了几口溪水,那苦涩浓烈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忽然就对魏校书每日被迫饮墨溪以充饥感到万分同情。为了不沦落到那一步,他必须寻找出路。 小松对浑身墨染的颜阙疑表现出了明显的亲近之意,围着他绕了几个圈子,仿佛将他当作了同类。魏校书对此表示满意:“瞧, 他们辨认同类就是这么直接。” 颜阙疑忍耐着墨汁糊在脸上的难受感觉,尽量让五官显出自然的表情:“小松,可以带我们去见你们族中宗老吗?” “老族公……”小松乌亮的双眸暗淡下来, “被天丝带走了。” “呃,请节哀。”颜阙疑想了想, 又说道, “那新族公……” “新族公……”小松头顶的墨髻仿佛都耷拉下来,“也被天丝带走了。” “啊这!”颜阙疑与魏校书面面相觑, 详细询问才知,两任族老是在不同的时间,被降临的天丝卷走。 二人一番商议,认为当下向墨衣族人表达善意最要紧, 也不拘有没有族老了。 颜阙疑提议前去拜祭两任族老的衣冠冢,请求小松领路。 小松乖巧点头, 擦去眼角两滴墨色泪珠, 带二人出了溪谷,翻越几座山岭,期间遇见零零散散的几个墨衣人,也未识破颜阙疑的伪装。 四面山峦攒聚之地,有墨溪蜿蜒流过,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坞。经过几次天丝灾厄后,墨衣族人不再漫山遍野散居,而是陆续退入这处山坞,敛藏起行踪,以期瞒过天丝。 小松带领颜阙疑与魏校书沿着一条隐秘小径进入山坞,山脚并排垒砌的高大新坟便是两任族老的衣冠冢,比颜阙疑初来这个世界撞见的几座新冢明显更加整肃。 两人效仿小松用树叶叠作杯盏,盛满墨溪水,供在衣冠冢前,诚心拜了三拜。一些陆续前来祭拜的墨衣人见到颜阙疑与魏校书两个陌生面孔,只多看了几眼,便议起他们关心的话头。 “这回该到谁了?” “不好说,商议了许久也没定下来。” “看看去。” 不待询问,小松便对二人解释道:“是推选新族公的事。” 这是墨衣人族中大事,魏校书觉得这或许是个融入当地的契机,便拉着颜阙疑和小松一起跟着那些墨衣人,绕过迷障般的山路,抵达南涧一株虬枝盘曲的水墨孤松下。 这里聚拢着一群墨衣人,正在争执。 “论辈分,论年齿,如今没人能越过玄香翁。”有墨衣人提出此议,获得许多同族附和。 “话可不能这么说,老族公在时,可是颇为看重松滋侯。”另有墨衣人提出异议,同样获得不少人首肯。 众人围着松下对弈的两位长须老者,争辩起来。那两位老者袍子上墨气浓郁,周身隐隐有墨缕盘桓,二人隔着一方石案,各执黑白二子对局,仿佛置身事外,并不言语。 颜阙疑小声道:“想必那两位弈棋的老者便是玄香翁与松滋侯?” 小松握紧拳头,面露崇敬:“没错,玄香翁与松滋侯是当前辈分最高,最睿智贤明的两位太公。” 魏校书了然道:“所以新族公不是玄香翁就是松滋侯。” 然而鉴于两任族公遭逢厄运,新族公的人选恐怕一时难以决断。 后辈们各持己见,两位老者装聋作哑,任由他们吵作一团。 局面僵持不下,便有人试图打破僵局,向左侧老者恳求:“如今我族面临灾厄,或有覆灭之危,急需族公带领全族摆脱厄运。玄香翁,您老人家不能袖手不理啊!” 言罢,率先跪拜下去,余众墨衣人见状,也跟着跪伏于地。 玄香翁长长叹了口气:“老朽与松滋侯空有一把岁数,却寻不出应对灾厄之法,即便出任族公,也无力挽救我族中人性命。” 松滋侯哀叹着起身:“若出任族公,能少一人遇害,便叫天丝降临,只带走老夫一人罢!” 其实大家都清楚,出任族公不过是白白送死。但面对未知的危险,总要有人担此重任。 众人眼中含着墨泪,正为松滋侯的决断而动容时,有人高声提出异议。 “若在往日,推选族公以威望而论,自是毫无疑义。但当下危难之时,怎可让宿老冒此险境?” 众人心下惊异,忙转头寻觅出声搅局之人。 魏校书死死捂住了颜阙疑的嘴,在他耳边恨声叮嘱:“咱们是来与他们为善的,不是吸引全族仇恨的!” 近处有人指着颜阙疑,揭发道:“没错,是他说的!” 众人齐齐转头,对颜阙疑与魏校书这两张陌生面孔生出警惕。 “他们是族中哪一支的?” “没见过。” “气味与我们有些不同。” “墨色也有点怪……” 墨衣人盯着他们窃窃私语,质疑与敌意渐渐滋生。 小松急切之下,忙出言解释:“他们是我那一支的,属远亲……” 众人审视的目光在小松与两张生面孔之间游移,无论怎么看,都寻不到相似点。 小松转眼被质询的人群淹没,颜阙疑掰开魏校书的手,喘了口气,拔高声调道:“晚生愿临危受命出任族公,想方设法应付天丝,以护合族周全!” 包括玄香翁与松滋侯在内,所有墨衣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颜阙疑身上,有震惊,有猜疑。 魏校书使劲摇着颜阙疑肩膀:“你没疯吧?!与他们为善可不是叫你去送死!” 玄香翁早注意到了这两个不属于墨衣族群的外来者,他的睿智足以洞悉一切伪装,没有径直揭穿,一是担心惊扰族人,引起骚乱,二是想看对方有何图谋。 可若说他们图谋出任族公,乐意将自己置于天丝灾厄下,未免太不合常理。 “后生,你此言当真?”玄香翁走出人群,周身墨缕缭绕如仙雾,族人自发让出道路。 墨迹干涸在颜阙疑脸上,他面容漆黑,只露出一双清澈明眸,里面漾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与决然。“晚生绝非虚言!” 魏校书的心已经凉透了。 第 115 章 表里山河如在画中。 (五) 天丝本非此界之物, 或许拯救族人安危,就系在这个外来者身上。 玄香翁睿智地窥见几许机缘,与松滋侯一番商议后, 同意事急从权,将族公一职让贤给颜阙疑。墨衣族人渐渐平复了喧嚷,也认可了这一方案。 “晚生颜阙疑,即日起出任族公, 自当寻求一切对策,化解灾厄,不负全族所托。”水墨孤松下, 颜阙疑向墨衣族人郑重承诺。 以玄香翁与松滋侯为首,合族人俯首叩拜新族公。魏校书惊奇地发现, 每个墨衣人身上都抽出一缕墨丝, 汇聚到颜阙疑周身,无数道墨缕织就他身上墨衣, 丝缕缭绕,他比真正的墨衣人更加如雾似仙。 “请诸位助我探查天丝之谜。”颜阙疑向众人回拜。 墨衣人尽皆应和。 于是颜阙疑发动所有族人,回忆并记录每次天丝降临时的方位地点,虽然并非每次都有幸存者目睹天丝, 也无人能准确回忆起天丝出现的方位顺序,但剔除群体记忆中的讹传与错缪, 几经核实, 天丝大致的降临范围被一一标注。 那些代表山峰溪谷的地点,用石子排列在沙地上,初看散乱无章,颜阙疑便划出线条,将零散地点连接起来。各种离奇图案一一呈现,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便是玄香翁与松滋侯也瞧不出端倪。 颜阙疑盘坐在地上,不厌其烦擦去沙地上的线条,重新连接出不同的图案,托腮冥思苦想。自从族公墨衣加身后,他便如同修得了辟谷术,不再觉得饥渴,只全副身心思索天丝之谜。 “这法子真的管用吗?”魏校书虽不免质疑,却还是协同颜阙疑,在沙地上涂涂抹抹。能做点什么,总比躺在山峪谷底听天由命强。 “把所有可能都尝试一遍,才知晓是否有用。”颜阙疑坚定不移的神态,至少给身边人带来了安慰。那些被天丝搅得惶惶不安的墨衣人,总算有一线希望可以祈盼。 “这也是你那位挚友说的?”魏校书甩甩酸涩臂膀,打趣道。 “嗯。”颜阙疑抬起头,望向未知的天际,漆黑的面庞露出怀念神色,“我一直在想,若是法师在此,会怎样做。法师最擅从表象入手,堪破其本质。那我不妨也……” “啊!”魏校书发出短促地一声惊呼,他半虚半实的手臂不慎将几枚石子扫了出去,石子擦过沙地,毁去了原本图案,而后手忙脚乱准备将其复原。 “等等!”颜阙疑盯着沙地上被飞掠的石子重新勾画的图形,“你看,这像什么?” “什么?”魏校书审视那似菱形又非菱形的图案,“奇奇怪怪的,像个没完成的形状。” 颜阙疑迅速添了几笔,重新将零散的石子以简单的线条勾连外围。他叫小松请来玄香翁与松滋侯一起参详,两位宿老一看之下,便有了猜想。 玄香翁道:“形似半个伏羲卦。” 松滋侯道:“亦或文王卦。” 颜阙疑与魏校书没有两位老者的宿慧,不懂伏羲卦与文王卦的区别,只知道一样,这个未完成的图案形似八卦! 天丝为何会以八卦的轨迹出现? “这只是一种可能,也或许不是呢。”魏校书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这寥寥几笔勾连,证据不是太充足。” “有个办法可以证明。”颜阙疑站了起来。 当他提出自己的设想,魏校书立即表示反对:“不行!还没弄清楚天丝是什么,你贸然出动,万一折戟沉沙,咱们好容易望见点曙光,又要暗无天日了!” “可如果不去尝试,就永远无法窥探天丝的真相。” 玄香翁沉吟道:“你这后生,是早就预想了这一步。” 松滋侯惭愧道:“后生可畏。” 他们之所以退让族公之位,便是不想沦为天丝的猎物,而颜阙疑在知晓族公命运后,主动将厄运揽在自己身上,现下更是要以身饲天丝。 大致推测出天丝出现的轨迹后,颜阙疑打算在天丝降临的下一处地点提前等待,这样既能证明关于轨迹形状的推测,又能近距离探查天丝真相。毕竟他是新任族公,是天丝的最佳狩猎对象,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推算出方位范围,不顾众人劝阻,颜阙疑执意前往。 “颜兄一人独往,万一被天丝嫌弃怎么办?不如带上我,成功的几率也大点。”魏校书半真半假建议道。 独自在溪谷时,他本已放弃求生意志,被颜阙疑以美食诱惑,才重新激发逃离此地的念头,眼下又怎能让颜阙疑独自去冒险。 颜阙疑思索一番,假如自己不幸殒命,旁人目睹灾厄,便能为后来者提供更多讯息,于是答应了。“魏兄请千万记得,与我保持较远距离,以免误伤到你。” “族公哥哥和魏哥哥要当心呀!”小松眼角缀着泪珠,“小松等你们回来,一起饮墨溪。” “……”魏校书转身离去,他的求生欲不再挣扎,直接坠入谷底。 颜阙疑拒绝了族人相送,他已是天丝猎物,不能让族人以身犯险,遂在众人的目光送别中,与魏校书一前一后,攀上一座山峰。 被族人以墨缕加持后,颜阙疑登上险峰只觉身轻如燕,已将魏校书远远抛在身后。他屹立峰顶眺望群山,千崖万壑,表里山河如在画中。 淡墨皴染的苍穹裂开一隙,一线金丝垂落。 魏校书人还在半山艰难攀爬,仰头骤见天丝降临,颜阙疑已被卷至半空。 “颜兄!”魏校书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往山巅爬去,及至他攀上山峰,颜阙疑已升入天际,化作一个小小的墨点。 “你丢下我了吗?”他颓然跪倒,捶地痛哭,为不曾道别,即逝去的同僚之谊、生死伙伴。 山巅忽地震颤不已,他惊惧地止了悲伤,空中气流搅动,将他掀翻在地。他望见苍穹极速坠下一物,砸入山坡。他连滚带爬奔向山坡,在一个土坑里捡起坠落之物。 一把钥匙。 秘书省藏书楼的钥匙。 此刻沾染了青绿色的黏液。 第 116 章 我有一位友人。 (六) 天丝降临得悄无声息, 当它靠近时,颜阙疑感到了一股无力逃脱的强大吸附力,如同磁石, 将他卷入半空。 水墨山川逐渐离他远去,苍穹却伸手可及。他被拉入淡墨天幕之上,得以窥见天丝全貌。 一只庞然巨物盘踞苍穹之外,它八足八目, 身下是广袤遮天的巨型八卦,细密如一张天罗地网,天丝则是它垂下的一段。 颜阙疑就像一粒飞虫, 被粘黏在了它的罗网上。被八只巨型眼球齐齐盯视,颜阙疑全身汗毛耸立, 他终于知道了天丝的真相, 却似乎活不过几个呼吸。 那是只巨型狩猎蜘蛛,八条细长的腿灵巧地爬过蛛网, 向它的猎物靠近。颜阙疑在蛛网上拼命挣扎,也只是牵动丝网微弱的几下震颤。 没有猎物能逃脱八足蜘蛛的陷阱,它好整以暇地盯着猎物垂死挣扎,恐惧会令他们的肉质散发出鲜美的味道。它捕食墨人的经验, 一向如此。 这个墨气浓郁的猎物,令它垂涎欲滴, 它一步步迫近, 施以威压,估算着释放毒液的最佳时机。 蜘蛛嘴里的涎液滴到颜阙疑脸上,恐惧让他喘不过气来,勇气被一点点挤压,四肢八骸几乎要放弃挣扎。如此绝境, 不会有人来营救他。他将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被蜘蛛毒液麻痹瘫软,再被它吞吃嚼碎,成为它鲜美的一餐。 多么可悲,他取中进士,过了铨选,录入秘书省,补缺校书郎,从此踏入仕途。诸多辛苦终于有了回报之时,却沦为一只蜘蛛的餐点。 愤怒与不甘在心底咆哮,他还没撑起颜氏门庭,还没看见六郎书法小成,还没认真聆听法师宣讲佛法,还没让小和尚痛快吃一场瘪,人生就这样结束,也太不甘了! 他攥紧拳头,死咬牙根,在蜘蛛抬起螯肢,即将刺穿他身躯时,奋力甩动手臂,借蛛网颤动的幅度避开蓄满毒液的螯肢,同时将手里紧握的钥匙尖端飞掷蜘蛛眼球。 未及看清钥匙是否扎入蜘蛛眼球,颜阙疑已被激烈震荡的蛛网晃到几近昏迷。 巨型蜘蛛口中发出高频刺耳的吱吱声响,通过网面传导进颜阙疑耳中,像千万颗石子同时摩擦铜镜发出的尖锐噪声。他头疼欲裂,无法捂住耳朵,只能接受噪声入耳,在脑液中翻江倒海,令他恶心欲呕。 蜘蛛愤怒地挥动螯足,欲将伤它眼球的猎物刺穿。 颜阙疑七窍渗出血丝,视野一片模糊,身体轻飘飘,灵识仿佛脱离躯壳,在高处俯瞰自己濒死的躯体。蜘蛛螯足刺来的刹那,他朦胧中看见自己身体里迸出炫目的金光,形如金罩,隔绝蜘蛛螯足狂躁的进攻。 牢固的蛛网仿佛承受不住金光的重量,根根断裂…… 飞速坠落的失重感,令颜阙疑神魂归位,他努力张开血色视野,天旋地转中,巨型蜘蛛离他远去,水墨山河重入眼帘。 墨衣混着血迹如羽翼护在他周身,他坠入山谷,仰躺墨溪,除了溅起波涛,竟感知不到疼痛。 他无力动弹,任凭溪水托着他漂流,直到墨衣族人将他寻到。 “族公回来了!活着回来了!”人群里一声递一声,不同的语调,不同的嗓音,仿佛在传颂神话。 “颜兄,你七窍流血都没死,可太好了!”魏校书红肿着眼,一张完全墨化的脸俯视地上仰躺的人。 “族公哥哥,你怎么了?”小松惊恐地喊着。 颜阙疑感知到身下柔软的草茎,与被族人包围的温柔的关怀,尽管他此刻的样子颇为可怖,但濒死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沙哑着嗓音回应众人:“我没事。” 玄香翁与松滋侯见他确实不曾受到重伤,都放下心来。 “后生,你遭遇了什么?可曾看清天丝背后的东西?”为了合族的安危,玄香翁迫切追问。 松滋侯让族人把孩子们带离,只留下参与决策的尊长们,听颜阙疑讲述这番历险。 天丝即是蛛网,苍穹之上的怪物竟是一只狩猎蜘蛛,墨衣族人们闻知惊恐不已。颜阙疑毁了蛛网,伤了巨蛛一目,巨蛛必然会伺机报复。彼时,这处山坞的平和便会不复存在。 “惹怒了怪物,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玄香翁依然镇定,“但我族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颜阙疑提出自己的看法:“晚生以为,巨蛛一直用天丝狩猎,或许因它无法潜入此间。它依仗蛛网捕食猎物,当下定会率先修复蛛网,再寻仇消恨。” “那么,趁着蜘蛛补网的时间,我们能做什么?”魏校书追问。 “找到更多隐蔽的山谷,让族人分开藏匿。”颜阙疑肃然道,“同时寻找外援,一举灭蛛!” “藏匿之地可以另外寻觅,外援从何而来?”松滋侯问。 “我有一位友人。”颜阙疑满怀信心道,“他若出手,定能助我们扫荡妖魔!” “就是你常提及的那位挚友?”魏校书戳破他的幻想,指出当前最大的困境,“你我都被困在此地,如何知会你那友人?” 颜阙疑沉默下来。 他与巨蛛较量时,濒死之际,身上迸出的金光,让他一度以为法师来拯救他了。他清楚地知道,要对付巨蛛,唯有法师才能办到。 可他走不出这水墨之境,也无法招法师入此境。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玄香翁忽然开口:“后生,你本外来者,为护我族与巨蛛缠斗已是九死一生,当真愿意再涉险境,为我族寻来法师,诛灭妖魔?” “只要能将法师请来诛魔,无论身赴何种险境,晚生都义不容辞!”颜阙疑回答得毫不犹豫。 “莫非当真有办法?”魏校书奇道。 玄香翁与松滋侯对视一眼,两人短暂的目光交汇,便做出了决定。 “那是本族先祖传下的秘法,先祖时期,亦有外来者误入我族。幸而先祖妙悟,学贯天人,以秘法成全外来者。”松滋侯缅怀先人,追述起一则古老的传说,而后对颜阙疑与魏校书道,“你二人误入我界,若依先祖秘法,或许可以一试。” 颜阙疑与魏校书眼睛顿时亮起来。 玄香翁补充道:“秘法有些凶险,若甘愿尝试,便随老朽前往。” 于是颜阙疑与魏校书抱着最后的希望,随玄香翁与松滋侯来到一处悬崖绝壁上,俯瞰不见崖底,入目唯有浓稠黑暗。 “跳下去。”松滋侯说道。 “……”颜阙疑与魏校书齐齐后退一步。 两位老者的目光落在了颜阙疑脸上,似是失望,又似了悟。 “这不是舍身崖吗?跳下去还有活路?”魏校书连连摇头。 “老朽不会逼迫你们。”玄香翁仁慈道。 一步之遥便是无底深渊,颜阙疑腿软目眩,艰难开口:“我没办法跳下去,谁推我一把……” 话未说完,玄香翁已出手,往他背上一推。 颜阙疑跌落峭壁,惨呼声回荡山崖,经久不绝。 第 117 章 扫帚在身后紧追不舍。 (七) “太府每月拨给我们蜀郡麻纸五千番, 每季给上谷墨三百丸,呈给圣人御览的正本要是出了错谬,褚监都担待不起。”藏书楼内, 一个主事碎碎念叨。 “您放心,我们九个书令史,八个典书,八十个楷书手, 哪个都不敢懈怠,定会按流程严格把关。”书令史信誓旦旦回应。 “流程靠得住,旬日前就不会出这么大的纰缪?出了差池就跟滚锅油似的, 你丢他,他甩我, 没人肯接这口锅。偌大的秘书省, 竟是没人肯担责。” “这不是魏校书失踪了么?他管的章程,就该负责到底。” “别说魏校书了, 现在还丢了一个颜校书,少监这回麻烦大了。” “咱秘书省是流年不利还是风水欠佳,丢了两个校书的事,得禀报褚监吧?” “对街就是御史台, 别嘴上没把门。等褚监从宫里回来,少监就会禀明这事。” 两人一面整理书槅上的藏书, 一面提及最近的麻烦事, 忽然一声闷响从书槅深处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心道该不会是槅子上的书卷没搁置好,倒下来了吧? 这里归置的藏书都是珍本,可不能大意,两人匆忙往声响处赶过去。 却见书槅之间的地上趴伏着一人, 浑身漆黑如墨。 …… 碎光照入眼中,微风拂过头颈,人间的嘈杂声响涌入耳中,这熟悉的感觉,让颜阙疑瞬间热泪盈眶。 此刻,他躺在马怀素廨房内的矮榻上,榻前里外三层挤满看热闹的人。 一个仆役端了水盆搁在榻边,绞了湿手巾,擦洗颜阙疑漆黑的面目,接连换了几盆清水,一个清俊郎君这才显出原貌。 “是旬日前赴任的那个校书!怎么染得全身是墨?” “消失了十日,又回来了,倒是奇事!” “咱秘书省离奇的事,又不止这一桩。” “嘘!小声点,别吓着他。” 马怀素将闲杂人等赶了出去,坐到榻边,十分歉疚:“颜校书回来便好,你家六弟来了秘书省几趟,找我们要人……” 颜阙疑嗖地坐起,抓住马怀素衣袖,急切道:“少监,我见到魏校书了!” “魏校书?在哪?” “不只魏校书,还有小松,玄香翁和松滋侯,以及那些墨衣族人,我得救他们!” “什、什么?”马怀素用手背探了探颜阙疑额头。 颜阙疑牢记使命,不敢耽搁,立即下地,奔向屋外:“我得找法师相助!” “颜校书,好歹换身衣裳!”一头雾水的马怀素追出廨房,担心颜阙疑脑子不清,做出什么傻事。 此刻颜阙疑满心都是诛灭巨蛛的使命,埋头疾步冲入前院,与一个朱衣官袍的长髯老者错身而过。 老者只觉眼前掠过一个墨人,不由讶异停步,回身端详这奇人。 马怀素快步追入前院,见到朱衣老者,忙立住身形,敛袖行礼:“褚监,您回来了。” 老者正是执掌秘书省的秘书监褚无量,亦是圣人极为亲近的帝师,常入宫伴驾。 褚无量指着颜阙疑快步离去的背影,问道:“那是什么人?” “新就任的校书,名叫颜阙疑。”马怀素知道上峰想问什么,但三言两语着实解释不清,况且他也还是茫然无头绪,遂道,“容下官稍后详禀。” 这时,秘书监大门外有人大声嚷道:“这是圣人赐给褚监的马车,岂能随意征用?!” 褚无量笑而捋须,示意马怀素:“去看看。” 马怀素追到大门外,就见颜阙疑打起了御赐车驾的主意,一面对车夫好说歹说,一面预备强行登车,一条腿已经迈了上去。 马怀素头疼地将颜阙疑后腰一搂,拖离车驾:“颜校书,你失心疯了?这是褚监的车!” “时间紧迫,我需得立马出城!魏校书、玄香翁、松滋侯的性命都悬于我身,请借我车马一用!”颜阙疑救人心切,才不管这是谁的车。 “我给你另雇一辆!” “来不及……” 门里小跑出一个书吏,叉手传话:“褚监说,车马借他,但得先换身衣裳。” 闻言,马怀素松开这个倔强的校书,自己已然被对方染了满襟的墨,无奈一手指着对方,一手揉着被对方挣痛的肩胛:“听见没,褚监不与你计较,只求你换身衣裳,别污了宝车!你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车里一块地毯!” 听到“俸禄”二字,颜阙疑发热的脑子难得冷静了,满脸愧疚,朝成了半个墨人的马怀素行礼致歉:“情势所迫,请褚监与少监宽恕下官鲁莽。” 马怀素唤来仆役,吩咐了几句,很快仆役捧来一个托案,里面叠放着一领青色襕袍、一支蹀躞带、一双六合靴。马怀素没好气道:“旬日前给你量身订制的官服,拿去换上。” 身着校书郎品秩的官服,颜阙疑登上了御赐马车,吩咐车夫尽快出城。他局促地坐在车内,生怕碰坏任何一样物件,一路都在担心墨境里的众人,终于艰难熬到了华严寺。 一入寺门,他竟见到了持帚扫地的六郎。 六郎抬眼看到他,愣了一愣,拖着扫帚踱来,举帚就朝他打去。 “干嘛!”颜阙疑急忙躲闪,“你怎在此?” “你这些时日藏哪了?秘书省不见人,法师这里也没你人影!我城里城外四处奔波,练字都耽搁了,你还知道回来?!”六郎气急,一番连珠诘问,全不顾兄友弟恭,举起扫帚非要痛揍对方不可。 颜阙疑懒得跟他讲道理,一溜烟儿往禅院逃:“法师,救我!” 扫帚在身后紧追不舍,几次险些扫到,颜阙疑鼻尖冒汗,边喊边跑:“这是我官服,新的,你小心点!” 六郎为兄长失踪提心吊胆了十日,一腔惊惧焦虑堵在心口无处发泄,哪肯就此干休。他眼圈泛红,手底扫帚挥得大开大合,气势凌然,就如他的书法。 廊下出现熟悉的白色僧衣,颜阙疑几乎要哭出来,飞奔向对方:“法师,快叫六郎住手啊啊啊!” 一行持珠走下廊阶,见此一幕,不由莞尔,待颜阙疑躲向身后,只手结半印,一股清风将六郎挥来的扫帚拂开。“这般手足之情,殊为可贵。” “谁跟他手足之情!”六郎丢开扫帚,暂时收敛怒容,“幸如法师所言,我这不靠谱的兄长全须全尾自己归来了。” “我可是九死一生!”颜阙疑反驳道,又急切求助一行,“法师,可有办法诛灭一只巨蛛?” 一行不答反问:“颜公子失踪十日,于彼界可有时间流逝之感?” “没有,可那巨蛛……” “不必着急。”一行从容回身,走向禅室,“颜公子所经之事,可与小僧细说。” 第 118 章 请蟾君暂居人间。 (八) 檀香缭绕的禅室内, 颜阙疑将自己如何在秘书省藏书楼阅览书籍,如何进入离奇墨境,如何成为墨衣人族公, 如何与巨蛛殊死搏斗,这一连串曲折遭遇尽数讲述。 六郎听得聚精会神,时而惊叹,时而皱眉, 最后点评兄长不自量力,竟以自身为诱饵,引出巨蛛妖魔, 没被吃掉实属侥幸。 “说来也怪,我濒死之时, 却有一道金光, 替我抵御了巨蛛袭击。”颜阙疑回忆那时情形,颇觉疑惑。 “显然是师父为你设的护身佛光, 替你挡了一劫。”小和尚拎了烧好的水进来,顺口应道。 “啊?护身佛光,是法师救了我?”颜阙疑转头向一行求证。 一行颔首:“因颜公子时常身陷离奇鬼蜮,先前便随手替颜公子设下一道护体屏障。” 颜阙疑感激道:“多谢法师!若非这道屏障, 我早沦为巨蛛腹中餐。” 六郎道:“阿兄失踪后,我来寺里求助法师, 法师断言阿兄不会有事, 莫非那时便感知到了什么?” 一行解释:“佛光挡下妖魔,小僧即知晓颜公子又身入险境,不过并无大碍。” 小和尚乖巧做起弟子的本分,为众人奉上香茗与茶点,送到颜阙疑身边时, 毫不掩饰嫌弃的表情,似乎完全不想靠近对方。 颜阙疑顿时不满:“勿用小师父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小和尚离他远远的,撇嘴道:“染了一身蜘蛛的腥臭味,还不自知。” 六郎闻言,凑到颜阙疑肩上嗅了嗅:“没有啊,除了一股奇妙的汗臭与墨臭的混合气味。” 颜阙疑将他脑袋推开:“从墨境出来,我便急匆匆赶来寻法师相助,哪有时间沐浴。原本沾染一身墨迹,这身官服都是临时换的。” 他连饮数盏清茶,吞完整碟糕点,忽发奇想,盯向小和尚:“不然,请勿用小师父去诛妖,将蜘蛛妖当点心吃了吧?” 小和尚傲慢且嫌弃地哼了一声:“那等低劣妖物,腥臭又有毒,我才不屑吃!” 看来对付蜘蛛,龙是派不上用场了。 颜阙疑遂将目光投向凝思中的一行:“法师……” 一行放眼禅室外:“今日风朗气清,夜中无云,不会遮月。” “啊?”颜阙疑不解,诛妖与天气有何关联。 “趁今夜满月,可钓一物。” “什么?”众人好奇追问。 “月中金蟾。”一行说道。 接下来半日,几人好奇心逐渐攀升,不懂一行要如何钓出月中金蟾。然而一行并不作何准备,径自在禅房抄经,只待夜色降临。 月亮一点点升起,一行步出禅房,手握一串佛珠,提一只小竹篓,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向几人道:“你们在此等候即可。” 颜阙疑、六郎、小和尚当然不愿意错过法师钓金蟾的奇景,一个个迅速追上一行步伐。 “让我们跟着去吧,法师。”颜阙疑恳求。 “或许能助我在书法一道领悟更高境界,求求了,法师。”六郎渴盼道。 “若那金蟾不识好歹,弟子可替师父收拾它。”小和尚说出自己不可或缺的理由。 一行看着三人巴望的模样,便松了口,只是交代:“月蟾机敏,稍感异样,便会逃窜,你们切不可吵闹。” “嗯嗯嗯!”三人齐齐点头,作出保证。 月光为山岭照出一条银色的小径,羊肠九曲,不知是上山还是下山。 一行在前,颜阙疑、六郎、勿用小和尚在后,踏着曲折山径,向着少人涉足的山中进发。 道旁青草在夜风里高低起伏,一路追随他们的步履,那是风在迎送。 月光在草茎上跳跃,虫声在草丛里相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弥漫在夜中,间或夹杂着香樟、木樨、树兰的芬芳。 这样美妙的满月夜,让每个人心间都泛起了微澜。 途径木樨树下,一行停步端量其馥郁青枝,细碎的月光从枝叶间穿落,他清润的嗓音在微风中传送:“传说月宫植有桂树,即是这木樨,蟾兔便在树下劳作。” 众人仰头望月,隐隐可见月中树影,小和尚不由怅惘:“若能奔入月中一窥究竟……” “奔月的那是嫦娥,你一个小和尚奔什么月?”颜阙疑忍不住揶揄了几句。 眼看两人又要拌嘴,六郎赶紧居中调和:“都别闹,小心惊跑了月中金蟾。” “一个ha蟆,倒是金贵了。”小和尚低声表达不服。 “谁让人家住在月宫,可不就贵不可言嘛!”六郎说道。 一行目光看过来,三人全都噤声。 一行在桂树下停留乃是有其用意,绕树一周后,他思量着折下了一截桂枝。而后,重新上路。 很快,众人便从山岭间俯瞰到了一处嵌在山中的明珠。那是一方山湖,盛着满满的月华,清澈如明镜,倒映着天上的满月,天地之间便有两轮圆月,如梦似幻。 几人发出压低声量的惊呼,想要由衷赞美。 颜阙疑想要作诗,六郎想要挥毫,小和尚想幻出龙身,到湖里打个滚儿。 眼见一行是往湖边去,三人便你追我赶,奔向湖岸。三人气喘吁吁抵达湖边,脚步放轻,只是痴看湖景,极有分寸地隔着水岸,不去碰触湖面。 待一行下到湖边,他们便即收敛心神,看法师如何钓金蟾。 一行面朝山湖合掌,而后盘坐湖岸,只是等待,等满月升至某处苍穹,奇景便出现了。 湖面的月影与天上的满月,二者不再隔着天与地,湖上涌现一道月光之路,那是月华照在水面的倒影,却奇妙地将二者连在了一起。 一行手握桂枝,将另一端抛入湖中,正坠入满月倒影,月影轻晃,荡开层层涟漪。 这便是钓月。 颜阙疑、六郎、小和尚俱都屏息静气,三人矮身蹲守在湖边草丛里,蹲到腿脚酸软也不敢妄动。 漫长的等待后,一道黑影顺着月光之路,从天上月,游入湖中月。 又过了许久,垂钓湖月的桂枝摇曳起来。 一行适时收束桂枝,几人便清晰地看见,桂枝另一端缀着一只巴掌大的金色蟾蜍。那蟾蜍警觉不妙,便要吐出嘴里叼着的桂枝,一行已将它收进了小竹篓。 三人冲出草丛,兴奋地围着竹篓里跳跃冲撞的月中金蟾。 “这真的是月宫里的金蟾?”六郎盯着从竹篓里漏出的金光,难以置信。 “法师,金蟾不会撞伤自己吧?”颜阙疑满脸惊奇又担忧。 “要不要弟子将它治服?”勿用小和尚瞳孔竖起,施放龙的威压。 一行提着小竹篓,将佛珠缠绕其上,温声安抚篓中金蟾:“请蟾君暂居人间,降除妖魔,即送蟾君归月。” 篓中金蟾并不愉快地呱呱数声,不得不接受了眼前的处境—— 作者有话说:ha蟆汉字会被屏蔽,加分隔符都没用,只能这样了…… 第 119 章 众人得以窥见梁上盘踞…… (九) 翌日一早, 一行、颜阙疑、六郎、小和尚四人,外加一只篓中金蟾,乘坐圣人御赐给帝师的马车, 向着城内进发。 即便坐了这么多人,车内依然宽松。六郎小心捧着竹篓,端详里面本属月宫的金蟾,取出自己没舍得吃的糕点, 从缝隙塞进竹篓投喂这稀罕生物。 旋即,糕点从竹篓缝隙里原路飞了出来。 “嘿呀,一只ha蟆还瞧不上我们的食物。”小和尚可看不惯这只金蟾作威作福的模样。 “蟾蜍应该是吃虫子的吧?”六郎抱臂思索。 “你们小心点, 我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这车里的地毯!”颜阙疑不得不轻手轻脚,捡起散落地毯的糕点。 “金蟾乃神物, 不食凡间五谷。”一行说道。 篓中金蟾傲慢地呱了一声, 仿佛在应和它乃神物的说辞。 马车疾行入城,过皇城关卡时因御赐车驾极为显眼, 守卫知是帝师兼秘书监褚无量的车辆,简单盘查后便即放行。 众人一路直抵秘书省。 秘书省吏员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前院的书令史看见颜阙疑回来,随行的还有僧人, 骤觉事情不简单,径直将他们引去见少监。 廨房内, 褚无量正与马怀素商议事情, 听闻颜校书带着僧人回来了,马怀素无奈叹口气:“这个颜校书真是病急乱投医,藏书楼里的事,倒不如褚监跟叶天师说一声。” 一个藏书楼,莫名丢了两个校书, 又莫名回来一个。这件离奇事件,马怀素一个少监担待不起,已详细禀明了褚无量。褚无量的意思是,再等一日,若颜校书能赶回来,可细细盘问一遍经过,再作计较。 谁知颜校书自作主张,当真请了个法师回来。马怀素略有微词。 褚无量合起案牍,纠正马怀素的看法:“长安倒也不止一个叶天师,且看看来的是哪位法师。” 获准入内,颜阙疑迫不及待跨入廨房,见马怀素站在书案一旁,而案前端坐着昨日匆匆一瞥的朱衣老者,此刻正审度似的看着他,便知是上峰的上峰,那位帝师兼秘书监。 颜阙疑只愣了一下,便迅速向书案后的老者恭敬行礼:“昨日下官行事鲁莽,贸然借了褚监车马出城,实因事情紧迫,请褚监容下官详说。” 褚无量摆摆手,目露威严,训责道:“我都知道了,你一个初来赴任的校书,遇事不上禀,一味自作主张,如此鲁直冒失,岂能担起校书重任。” 颜阙疑被训愣了,一旁马怀素也觉褚监出言过重,想要缓和两句:“褚监……” 褚无量低眉瞥视他一眼:“你身为少监,管理秘书省日常庶务,校书失踪,不及时上禀,一再拖延,致使又一名校书失踪。后又不问详由,纵容校书外出求援,你失职渎职,还不自省,罚俸三月。” 马怀素心口一凉:“三月……” 颜阙疑愧疚又沮丧,低声:“少监,对不起。” “褚监久伴圣人身侧,行事雷厉风行,言行俱也威不可测。”随着一道清润嗓音响起,一袭白僧衣踱入室内。 看清来者容貌,褚无量旋即释去威严,眉间舒展笑意,起身离案,拱手相迎:“原来是一行法师驾临,有失远迎,法师大量,不会与我计较的吧?” “颜校书请小僧来秘书省,褚监要怪罪,便是小僧的不是。”一行合掌,自揽罪责。 “法师折煞老褚了,久未见法师,眼下来得正是时候。颜校书嘛……是个不错的后生,行事果决,颇有担当,秘书省就缺这样的才俊!”褚无量不吝赞美,言辞掷地有声。 颜阙疑又被夸懵了。 原来一行奉旨修订历法,不时面圣进呈书稿,因而结识时常伴君的帝师褚无量。佛门奇才与帝师宿儒,二人互相推重,堪为忘年之交。 一行表明来意,褚无量当即让马怀素遣散藏书楼内外吏员,且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马怀素领命而去,褚无量亲自领一行等人前往藏书楼。 “庋藏楼里全是贮藏的书卷,当真有不干净的东西?”作为秘书监,替圣人掌管藏书楼,褚无量责任重大,终归不太愿意相信邪祟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稍后请褚监一观。”一行与他并肩而行,走向巍峨崇阁的藏书楼。 颜阙疑开启藏书楼大门,拉住了准备乱逛的六郎,两人退至一旁,离一架架书槅远远的。 褚无量望着内里规整有序的书槅,以及堆放上面密密匝匝的书卷,忧心忡忡:“不会毁了藏书吧?这里经史子集四库俱全,共计五万四千卷,有孤本,有珍本,有善本……” 一行抬目巡视椽梁,便不好做出保证。见他不答,褚无量愈发蹙紧眉头。 一行为众人划出一个殿角,让他们待在里面,随后唤来小和尚。 小和尚提拎着小竹篓,掀了盖在上面的布,身手伶俐放倒竹篓,催促道:“蛤……金蟾君,该你上场了。” 竹篓篾隙散着金光,里面毫无动静。 小和尚不耐烦,倒提竹篓,不客气地将蹲在里面的金蟾颠了出来。 褚无量惊愕地瞪着这只发光蟾蜍:“这……这蟾蜍能作甚?” 颜阙疑却是对金蟾满怀期待:“它是月宫里的金蟾,很厉害的!” “月宫?金蟾?”褚无量疑心听错,这个小校书在说什么鬼话? 然而回应众人期待的,却是金蟾事不关己冷漠地蹲着,圆鼓鼓的眼珠上眼皮耷拉着,只留一缝,透着对世人的睥睨与嘲弄。 一行持珠合掌,对这只月宫金蟾好言相劝:“此间藏书乃人间智慧凝结,意外召来妖魔盘踞,吸食墨灵精粹,伤耗世间文华。请蟾君出手降服此妖,事毕,蟾君所求,小僧定为助力。” 冷漠金蟾眼皮抬起一些,依然不肯行动。 小和尚在旁讥讽道:“这ha蟆没那降妖本事,不如拿去炼药换点钱,还算它有丁点价值。” “呱呱呱!”冷漠金蟾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叫声,余光冷冷瞥视小和尚,腮帮剧烈鼓动。 一阵气浪涌向四周,藏书楼门窗与书槅俱都颤动,楼内书卷跌落,众人被这怪风吹得睁不开眼。褚无量长髯飞扬,一面抬袖挡风,一面心痛不已:“我的藏书!” 就在众人勉力睁眼之际,金蟾身上爆出金光,霎时笼罩了整个藏书楼。刺目金光下,平日掩藏于世间的污秽便显现出来。 宽旷的椽梁间结满层层叠叠的蛛网,一蓬蓬垂挂如白色纱幔,被突来的气浪掀动摇撼,众人得以窥见梁上盘踞的妖物。 一只八足八目的巨型蜘蛛。 第 120 章 金蟾显威痛揍蜘蛛妖。 (十) 巨蛛八目中, 有一目明显负伤,色泽浑浊,它的其余眼珠怨毒地瞪视梁下凡人。 在墨境里与巨蛛搏斗的可怖记忆与眼前景象重叠, 颜阙疑腿脚发软,他敏锐感知到了巨蛛射向他目光中的歹毒恨意。 巨蛛行迹暴露,旋即从嘴里喷吐出一束蛛丝,迅疾如电, 径直袭向殿角众人。 一行将手中佛珠当空一绕,几下纠缠,牢牢束住了射来的蛛丝。随即, 梁上又爆射出千万束蛛丝,根根坚韧森寒, 骤然划破空气, 从各个方位呼啸袭来。 众人只觉要殒命当场,却见法师一手掐印, 几乎在蛛丝奔袭而来的同一瞬息,法印拍出,于身前凝结出一道弧形光障,无数金光梵文闪烁流转其上, 将众人遮蔽身后。 激射来的蛛丝碰触光障,即如细雪消融, 歇去力道与杀机, 丝丝缕缕飘落地面,铺就一层白茫茫的蛛丝纱幔。 杀机消弭后,众人后怕地抬头,却见椽梁上悬结的蛛丝剧烈飘荡,可怖的巨蛛隐匿了身形, 它必在酝酿下一次更歹毒的突袭。 褚无量历经四朝,半生饱经兵燹与杀戮,都不曾见过这般诡谲阵仗,若无身前光障,他们仅在一个呼吸之间,便会被千万蛛丝贯穿身躯。他勉力站定身躯,也不免摇晃,后方一个微颤却坚定的手臂扶住了他。 颜阙疑强作镇定,担心褚无量受到惊吓,扶住他后,说着安慰的话语:“褚监放心,有法师和……那只金蟾在,我们必会无恙。” 褚无量点点头,抬袖拭去额上虚汗:“多亏你请来了法师。” 秘书省藏书楼竟成了蛛妖巢穴,若非亲眼得见,他是万不肯相信。眼下只求法师能驱除这只妖魔,还书楼圣地一个清净。 透过流转经文的光障,六郎紧张地扫视梁上,寻找隐藏于蛛丝后的巨蛛:“蛛妖瞎掉的一目,是阿兄干的?能从它蛛网上逃生,阿兄还真是福星高照。” 颜阙疑故作轻松:“我方才感觉,蛛妖似乎认出了我……”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后脊发凉,整个人如被狩猎的猎物,动弹不得。 巨蛛骤然从他头顶的椽梁上现身,螯肢携着毒液,意图突破光障,朝他疾刺。 是时,一道红色的不明之物伸展延长,越过椽梁,遥遥击中巨蛛面目,将它打得绕梁翻转。红色之物一击即退,众人不及看清那是什么。 巨蛛飞快从梁上一角爬向另一端,又迅速挪移几处横梁,速度之快,目力甚至难以追及。 然而,无论巨蛛躲向哪个角落,红色条状物都能准确发出一击,打得巨蛛发出尖啸。 发生在众人眼前的一幕,极为诡异:巨蛛八足并用,不停在梁上飞奔躲闪,红色之物则一次次弹射追击,交织成无数道红色残影,蛛妖的尖啸响彻楼宇。 不甘被动挨打的巨蛛不住喷吐蛛丝,将藏书楼内部尽皆湮没,众人头顶、脚下都是蛛丝,佛光撑起的光障也被丝幔覆盖,视野里白茫一片。 巨蛛愤怒而凄厉的尖啸在楼内回荡,颜阙疑、褚无量、六郎都死死捂住耳朵,仍阻挡不了啸音穿透入耳。他们痛苦地抵抗着魔音,忽又听见激烈的撞击声,有房梁断裂的声响,有书槅接连倒塌的声响,还有……一种猛烈的击打声。 藏书楼这是要拆了吗?褚无量心痛欲死,身心受创,几欲晕厥。颜阙疑撕了幞头堵住几人耳朵,忙扶着褚无量靠墙坐下,牵起袖摆为这位帝师扇风,以防他陷入昏迷。 “阿兄快看!”六郎发出惊喜的叫嚷,指着光障外,“看啊,是蟾君!” 遮蔽视野的丝幔被疾风荡开,颜阙疑一眼瞥见那只金蟾膨胀无数倍后的硕大身躯,它通体金光,熠熠生辉,正吐出红色巨舌,黏住八足蜘蛛,将它“砰砰砰”不断往地上拍打。巨蛛毫无还击之力,嘴里发出的尖啸已转为微弱的哀鸣,模样极为凄惨。 地砖承受不住如此重力,已呈现蛛网般的裂隙,并一寸寸凹陷下去。褚无量捂住心口,呼吸艰涩。 金蟾显威痛揍蜘蛛妖,看得颜阙疑兄弟二人目中闪亮,满心钦佩。 “金蟾果然是神物没错!”六郎振奋不已。 “怎么感觉蜘蛛妖在缩水?”颜阙疑揉揉眼。 那并非错觉,巨蛛面对月宫金蟾的压制与惩戒,不仅妖身无力逃脱,甚至连修为也被一并打散。每撞击一回地面,它便溃散一年修为,在如此狂风骤雨般的惩戒下,它的妖力散尽,修为尽毁,妖身便也无法维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成一只普通蜘蛛体型。 金蟾傲慢又不屑地卷起舌头,将八足缩成一团的小蜘蛛送到口边,准备吞食。 “蟾君且慢。”一行收起光障,合掌,“蛛妖修为散去,不如留它一命,放归山野。” “呱!”金蟾又以傲慢睥睨众生的眼神表达了不快。 “凡界之虫,何必污了蟾君肠胃。”一行又道。 金蟾卷起的舌头凝滞了,八条细腿蜷曲一团的小蜘蛛,用七只豆大眼珠巴巴望着金蟾。 “呱呱!”金蟾嫌恶地将小蜘蛛甩了出去,腮帮一鼓一鼓。 六郎眼疾手快,捡起一只脚就能踩死的小蜘蛛,放在掌心里好奇端详,不时拨弄它蜷曲起来的小细腿。颜阙疑见此,嫌弃地扭开脸,与六郎拉开距离。 小和尚笑嘻嘻拎起小竹篓,向金蟾诱哄:“请蟾君入瓮。” 金蟾硕大的身躯本就比人高,此刻眼皮耷拉,冷冷瞥视个头只到它肚腹的小和尚,微微抬起一条腿,预备将这个不知尊卑的家伙踹飞。 小和尚摸着下巴思索:“今晚做什么好吃的呢?桂花糕,桂花蜜,桂花酒酿,桂花粽……” 金蟾抬起的腿复又落下,眼缝眯成一线光,硕大的身躯转眼缩回原本大小,主动钻进了小竹篓。 颜氏兄弟看得瞠目,原来驯服金蟾这么简单的吗? 盘踞藏书楼的蛛妖已除,褚无量向一行表达了感激,放眼楼内被蛛网湮没的书籍,倒塌的横梁与书槅,额间又添了几道皱纹。 “驱除了蛛妖,可魏校书还留在墨境,法师可有办法助他回来?”颜阙疑没有忘记在墨境历险时,陪伴身边的那位友人。 “可备一束松木,一只香炉,一支火绒。”一行简单交代所需物品。 颜阙疑领命跑出藏书楼,不多时,搜齐了三样物品折返。 众人已将充斥楼内的蛛网清理出小片区域。一行漫步书槅之间,择了一处被书槅四面环绕的空地。六郎搬来一张案几,安置在此。颜阙疑将三样物品摆置案上,随后与众人退到一旁。 一行盘坐案前,揭开鹤擎博山炉的盖子,吹燃火绒,将点燃的松木置入炉中,再合上盖子。松烟从博山炉孔隙袅袅升起,松香随之弥散。 众人敛声屏气,在法师念诵经文的声调里,感受被松香气息层层浸润的惬意,仿佛置身山林,呼吸着枯草落叶掺杂松脂的味道。 袅绕的松烟升腾在书隔间,幻出群山万壑形态,小小的墨衣人徜徉山坞水畔,悠然度日。 颜阙疑惊愕地瞪大了眼,盯着轻烟拟绘的山河图,熟悉的景象,分别的族人,竟与墨境如出一辙。 四个小小的墨点逐渐幻出人形:两位老者,周身墨缕萦绕,一个扎着墨髻的孩童,还有一个,身着秘书省校书郎品秩的袍服。 颜阙疑认出两位老者是玄香翁与松滋侯,孩童是小松,另一个服饰格格不入的则是魏校书。他难掩激动,迈步靠近,襟袖带起的微风却将松烟幻景吹散了一角,便急忙止步。 玄香翁与松滋侯,以及身后越来越多的墨衣人,向着幻景之外的众人躬身行上古之礼。 松烟连通两界,趁着墨境与现实的短暂交汇,墨衣人感激着他们的族公以及更多施以援手的人们,助他们铲除天丝与盘踞苍穹的妖魔。 颜阙疑、六郎、褚无量等人明白墨衣人是在向他们致谢,便都以唐礼回敬。 一行合掌回礼,小和尚拎着金蟾,也潦草地回了个礼。 松烟幻景里,小松兴奋地向颜阙疑挥手,魏校书满面泪痕,嘴角翕动,打着手势让救他出去。 “那是……失踪的魏校书?”褚无量眯着老花眼,依稀从一堆墨人里认出一张熟面孔。 “是他。”颜阙疑低声,“魏校书不敢跳崖,这才留在了那里。” 褚无量又没听懂,但也懒得追问这些神异之事。 “要怎么救他出来?”褚无量关爱后辈,虽然记忆里那个魏校书做事不十分靠谱,但也是秘书省珍稀的校书,不能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博山炉内松木燃得快,松烟维持不了太久。一行结印诵咒,指间溢出佛光一缕,穿入松烟幻景,绕魏校书周身环绕,五花大绑后,一行指间收束佛光,魏校书被强行拖拽穿过两界,跌出墨境,滚落书槅下。 “啊——救命!我死了吗?”摔在地上浑身是墨的魏校书四肢挣扎,口中乱嚷。 “魏兄出来了!”颜阙疑忙上前,将他扶起。 魏校书茫然抬头环顾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这里是庋藏楼?怎么长毛了?” “那是蛛丝。” 松烟散去,幻景随之消散,墨境诸人再无踪迹。颜阙疑惆怅地叹口气,无心理会魏校书连串的追问。 事情都解决后,褚无量感到精疲力尽。秘书省藏书楼大体是保住了,两个校书也已平安无事,然而楼内损毁待修缮的费用支出又是一笔头疼的账目。 六郎帮着收拾案几上的香炉与炉灰,染了满手黑烟,日常与书墨为伴的他忽然了悟:“松烟可制墨,方能承接墨境。” 一行颔首微笑:“六公子灵慧。” 颜阙疑闻言追问:“那墨衣人究竟是什么?” “千载文脉传承,翰墨所化,是为墨精,多现于典籍贮藏之地。” “墨精?”颜阙疑惶恐中掺杂着几许自豪,他竟无知无畏,自荐担任墨精族公。 “玄香翁,松滋侯,亦是墨的别称。” “原来如此。”颜阙疑对墨精族人心生不舍,“以后还会有人误入墨境吗?” “墨精遭遇蛛妖吞噬,墨境不稳,生出裂隙,才会与人间交接片刻。魏校书与颜公子先后误入其中,便是正逢两界交融之时。”一行阐说其中奥秘,“如无意外,凡界之人极难再入墨境。” 颜阙疑只能怅怅地追忆那片水墨河山。 尾声 华严寺内,食案上摆满了散发着桂叶清香的蜜糕。 一只蹲在碗碟上的金蟾,正用舌头不断将蜜糕卷入口里。 目力无法捕捉金蟾的进食过程,颜氏兄弟只觉眼前红舌伸卷成残影,食案里堆叠如小山的糕点迅速消下去。 小蜘蛛从六郎袖口爬出,几条螯肢抱着蜜糕碎屑,一点点啃食。 小和尚将新一笼糕点送上食案,瘫软倒地。 “师父,快把贪吃ha蟆送回月宫吧!” (墨精·完)【】 120-130 第 121 章 相传酆都之下是冥府。 大唐妖奇谭·判官 楔子 这一路, 不见星月,连一丝风也无。 王老丈被锁链拖着,走在死寂又漆黑的路上, 找不到来时的路,也望不见前路延伸向何处。 即便活了七十个年头,走上人生的最后一程,还是免不了悲伤落泪。 “呜呜呜……”王老丈一路走, 一路哭。 牵着王老丈的锁链另一头握在一个又细又高的鬼使手里。 鬼使见多了贪生怕死的新魂,不耐烦地走快了些,想尽快把新魂接引到阴律司。 “老丈, 本使劝你收收泪,地府崔判官最讨厌哭哭啼啼的新魂, 万一惹他不高兴, 判你下辈子投生畜生道。” 王老丈顿时抹去眼泪,吓得不敢再哭, 忙将身上藏的阴元宝塞给鬼使:“劳烦圣使带老朽走这遭,还望圣使多多提点。” 鬼使满足地收下阴钱,解了王老丈手脚上的锁链,态度好了许多, 耐心与他讲解阴律司须知。王老丈一一记下。 前方路上聚了越来越多的新魂,哭泣声连成一片, 极尽阴森悲凉。 “阴律司到了。”鬼使重新将锁链扣上王老丈双手, 脚链却是省了。 幽冥殿阴律司出现在冷雾中,两盏灯笼悬在门下,飘飘悠悠,如森森鬼火。 王老丈与一众呜咽啼哭的新魂等候在殿门外,直到被殿内喊名。 “酆都县, 王增寿。” 王老丈畏怯不敢进,被鬼使在背后推了一把:“早去早了。” 王老丈跌入阴律司,顺势跪倒,浑身战栗。 堂上高坐的红衣判官威压如山,两侧侍立的鬼使青面獠牙,齐齐俯视伏地跪倒的新魂。 王老丈心惊胆颤,不敢抬头,只听候判处。 地府判官展开生死簿,念出王增寿何日生、何时死,一生善恶几分,阳寿几何,声震九幽。核对完毕,判官手执勾魂笔,就要勾去簿上姓名,令新魂归阴。 却在此时,勾魂笔化作一根鸡毛。 崔判官愣怔,鬼使们傻眼。 凭空出现的鸡毛在这诡谲阴森的氛围里,透着荒谬和滑稽。 阴律司静了一息后,陷入沸腾,鬼使们七嘴八舌,崔判官震怒非常。 一时间,无鬼在意堂下跪着的王老丈。 王老丈悄悄抬起头,扫眼乱成一团的幽冥殿,一个念头滋生出来。 逃! (一) 马车驶在山路上,异常颠簸。 颜阙疑下车吐了几回,只剩满腹苦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反观一行闭目盘坐,身随车动,山路崎岖也安之若素。 “法师,路途还有多远?”颜阙疑气若游丝问道。 一行掀开车帘,望见远处山峰下的界碑,宽慰道:“前方便是酆都罗山,想来再有一日路程,便到了。” “早知行路难,便不该接下秘书省这趟差事。” 颜阙疑悔恨自己耳根子软,不懂为官之道,被少监诓骗几句,说他少年才俊,正该担当重任,立下不朽功业,便稀里糊涂答应了前往酆都校对县志。 晓行夜宿一月有余,他被马车将脑子里的水颠簸出来,才醒悟,校对县志这等芝麻小事,算哪门子的不朽功业。 “路虽难行,却能增长见闻,立身行事又岂能避繁就简?”一行勉励道。 “法师说得是,是我想岔了。”颜阙疑端正态度,不再抱怨。毕竟,事已至此,抱怨无益,不如早些看开。 他就着水囊,喝了几口,歉疚道:“倒是连累法师护送,饱受旅途劳累。” 一行听说他要前往酆都县,便提议同行。相传酆都之下是冥府,或许法师认为此行凶险。有一行作伴,旅途上确实叫他放松不少。 实则一行替他卜了一卦,算出此行大凶,只是没有告诉他。 “小僧不曾来过酆都,趁此时机游览一番,也是幸事。” 马车经过酆都罗山的界碑,驶入山谷,两侧山峰陡峭,如刀斧劈开一线,头顶秃鹫盘旋,一派荒山野岭的景象。 前方道路分出两股,没有路标指引,不知哪条路通向酆都县。 二人下了马车,对着岔路口,颜阙疑端详手中残缺不全的地图。 “地图上并未标注岔路,是绘图有误,还是地形有变?” 一行望向斧削似的山峰:“兴许是地形移动,掩盖了旧时路。” 颜阙疑对着险峰咋舌:“移动这么高的山,除非地动。” 就在二人揣测之时,一个戴斗笠、穿蓑衣的老翁缓缓走来。 正愁没人指路,便来了一位老翁,颜阙疑大喜过望,礼数周到问礼后,便向老翁询问前往酆都县的山路。 老翁露出斗笠下的苍老面孔,笑眯眯指向一条道:“沿此路再行一日,便是酆都县。只是,天色已不早,还是投宿逆旅歇一夜,再赶路不迟。” “多谢老丈!” 颜阙疑与一行重新登车,沿着老翁所指的路行驶。 “幸好有这位老丈指引,不然要露宿山头了。”颜阙疑只觉庆幸。 “荒山野岭,何处来的老丈。”一行一句话,浇灭了颜阙疑心头雀跃。 仔细回忆,当时确实不曾看见斗笠老翁从哪条路上走来,仿佛看见老翁时,他已出现在近前。 颜阙疑打个寒噤:“难道那位老丈……”他不敢说下去,只掀开一点车帘,从缝隙朝后望去。 山路上,并无斗笠老翁身影。 “法师,那我们还走这条路么?”颜阙疑紧张问道,“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改道?” “小僧观老丈并无恶意,继续沿此路走吧。”一行做下决断,又提醒道,“老丈虽无恶意,但此路未必是坦途,还是当心些好。” 颜阙疑点点头,一颗心七上八下。 又行了半日,暮色染上荒野时,果然瞧见几间木篱茅屋,竖着逆旅的招旗,极为醒目。 马车停靠篱墙外,听见动静的逆旅老板亲自出来迎客。见客人衣着简约,却非乡野装扮,老板的脑瓜便活络了。 一面吩咐马夫搬出上等麸料,好生喂养客人的马匹;一面唤来杂役,尽快清理出两间上房。 在老板殷勤的招呼下,颜阙疑与一行走进茅屋,略显宽阔的厅堂并无旁的客人,食案坐席俱已陈旧。 两人择了一处苇席坐下,老板便伶俐地吩咐伙夫煮一份素斋、一份常食。 颜阙疑胃里空空,待胡饼与羊肉汤送上食案,便迫不及待吃起来。荒野逆旅的胡饼不如长安辅兴坊的酥脆,羊肉汤也不够鲜美,但眼下没有计较的余地,他一边怀念着长安的美食,一边吃了个精光。 一行的素斋则清淡许多,胡饼搭配米粥,更无计较。 饭毕,逆旅老板带二人前往后院歇宿处,紧急清理出来的两间上房透着久未住人的霉潮味,摆设也不过是一张六足榻,并一张矮几,委实看不出位列上房的优势。 旅途奔波,身心俱疲,颜阙疑懒得戳穿逆旅老板的居心,一行也是一派恬淡随俗的样子。 见客人并无异议,老板兴许良心上过不去,吩咐杂役送上洗漱用的热水,临去时又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 “客人夜里若是听见马蹄声,不要理会,也不要开门。” 颜阙疑没能琢磨出其中的意味,老板已经溜走了。 “莫非夜里还有投宿的客人?”颜阙疑原以为荒野逆旅,少有住客。 “想来夜里并不宁静,两不相犯即可,颜公子闭门歇息吧。”一行叮嘱道。 颜阙疑遂关好门窗,洗漱后倒上卧榻,忍着霉腐气息,盖上被褥,几息之间便沉入睡眠。 兴许是夕食羊肉汤过咸,他在口干舌燥中迷蒙醒转,摸索去矮几上倒茶,却摸了个空。洗漱用的热水已耗尽,而茶水,本就被老板给省了。 准备忍耐着口渴重新倒回榻上,却隐约听见前面厅堂传出模糊的喧哗,以及碗碟杯盏碰撞之声,似有客人在宴饮。 他愈发口渴了。 只讨碗水喝便够了。这般想着,他揉着朦胧睡眼,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冷冽的夜风将杂沓的马蹄声送入耳畔,还有客人陆续入店? 厅堂灯火璀璨,一时恍惚以为置身长安酒肆,颜阙疑眼神迷离,迈入厅堂。 蔽旧的苇席上坐满了身穿甲胄的兵卒,食案上摆满了丰盛的酒馔,兵卒们有吃有喝,宴席气氛浓烈。 颜阙疑走向临近的一席,客气问礼:“敢问诸位军爷驻守哪个州府?可是连夜换防?” 一个摘掉头盔,发髻下一片深褐色的甲士回道:“咱们是酆都的府兵,夤夜出巡,你是何人?” 颜阙疑自我介绍道:“在下是投宿的旅人,夜里口渴,见军爷们宴饮,便想能否讨碗水喝?” 甲士将颜阙疑拉入席中,按他坐下,端起一碗酒,慷慨道:“七尺之躯,当饮烈酒,喝什么水!” 颜阙疑被迫灌下一碗烧酒,以为会辣嗓子,谁知,滑入肚腹的烧酒竟寡淡无味,非酒非水,也不解渴。 兵卒们吃饱喝足,吆喝着时辰已到,该上路了。 头顶深褐色发髻的甲士拉着颜阙疑起身,邀请道:“看你是个读书人,不如给府君做个文书,好处少不了你,我也能得几个赏钱。” 颜阙疑本欲拒绝,眼底清明却渐渐弥散,头脑也沉入一片混沌,木然回应:“好。” 众兵卒涌出客店,颜阙疑被携裹其中,昏昏沉沉上了甲士的马,一同踏入浓稠夜色。 第 122 章 身穿腐朽斑驳的甲胄,…… (二) 兵卒们身穿腐朽斑驳的甲胄, 骑着断肢残缺的马匹,死寂地跋涉在深夜。 阴兵夜巡,蹄声杂沓, 道旁草木凋零,混不似白日景象。 颜阙疑瞳孔失去色泽,被面目惨白的甲士拘在身前,两人共乘一骑, 向着更为晦暗的夜路前行。 忽然,捻动佛珠的泠然声响,跨越阴阳之界。 一道白衣僧人身影, 捻珠缓步,从漂浮的冷雾中走来, 巡夜的甲士不得不勒马。 “府兵夜巡, 何人拦路?”持戈甲士发出威吓,屡屡黑气自他口中漫出。 “长安僧人, 法号一行。” “修行之人,为何踏入异界之路?” “自是因为阴司府兵借道人间,却不遵两界法则,挟走阳寿未尽之人。” “此人亲口同意为阴司府君效力, 愿意同我们上路,可算不得胁迫。” “是否胁迫, 需看颜公子本意。” 一行念声佛号, 纶音穿过森森冷雾与层层阴兵,直抵颜阙疑耳畔,令他瞳孔震动,自昏沉中苏醒。 他茫然四顾,不知为何身在马上, 还陷在形容诡异的大军中央。 “我这是在哪儿?” “颜公子。”隔着里外数重阴兵,一行唤道。 “法师?”颜阙疑目光落向前方,找寻到熟悉的身影,才算有些安全感。 “颜公子可愿随小僧回去?”一行问道。 “好的!法师快带我走!”颜阙疑点头如捣蒜。 夜里的甲士们透着阴森诡谲,颜阙疑深感畏惧,想从身后甲士的桎梏中逃离。这名甲士近在咫尺,仿佛有无穷的寒意正透过甲胄,传到他身上。 “你要反悔,不肯任府君文书?”身后的甲士吐字森寒。 颜阙疑僵硬扭头,正对上甲士死人般的目光。此时,颜阙疑才看清,头盔下,甲士乱发成绺,板结着深褐色的东西,是早已不知凝固了多少个年头的,血渍。 颜阙疑瞪大眼瞳,惊恐地发不出声音。 身下的马匹忽然动了起来,阴司府兵挟裹着浓浓黑雾向前奔行,似要将拦路的僧人踏在马下。 一行的身影陷入阴兵大军中,每一瞬都毫无窒碍地越过十几个鬼兵,虚影一般,与它们错身而过,几瞬之间,便来到颜阙疑身边。 “走。”一行抓住颜阙疑手臂,将他从阴兵马上拖下。 拘着颜阙疑的甲士挥出戈矛,却只刺穿僧人虚影。 颜阙疑只觉耳畔阴风阵阵,凄风冷雾扑面而来,昏头胀脑地被拖着疾行,几乎脚不点地。 一行拉着他几乎是在瞬息之间,穿过整支阴兵队伍。 前方,重重黑雾中摇曳起一盏灯。 近了,发现是逆旅灯火。 颜阙疑直接穿门而过,茫然站在自己房中。 六足榻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他自己。 一行在他身后拍了一掌,他向前跌去,跌入自己尚有余温的躯壳。 随即,他猛然从榻上坐起,冷汗涔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法师,我怎么了?”颜阙疑心跳剧烈。 “颜公子险些步上歧路,若不能在鸡鸣前归来,待身体余温散尽,便再也回不到人间。” 颜阙疑摸着发烫的心口,后怕不已:“就是说,我差点被那些阴兵带去地府。” 生死一线,他差点踏错,不,他本已踏错,是法师强行将他带回。 一行道:“即便颜公子厌倦了秘书省校书郎这份职司,也不要随便答应为阴司府君做文书的邀请。” 颜阙疑擦汗:“我实不记得答应过那种要求。” 一行又道:“为阴司府君做文书的阴禄,未必抵得上秘书省校书郎的俸禄。” 颜阙疑苦着脸道:“法师误会了,就算秘书省不发俸禄,我也不愿去阴司做文书!” 一行笑道:“颜公子可知,那鬼卒之所以用阴司文书利诱于你,便是因着这份阴职颇有‘前途’。” 颜阙疑不由竖起耳朵:“果真?有何前途?” “阴司府君乃是三界称之为判官的崔府君,你若替崔判官担任文书,辅佐判官掌管三界亿兆生灵之生死,位卑而权重,偏财不会少,更会被三界奉为座上宾。” 颜阙疑忍不住畅想时,又听一行补充。 “不过,办公之处毕竟位于地府,颜公子需得经受各路枉死阴魂纠缠,日夜与青面獠牙鬼卒相伴,适应八大地狱酷刑情状……” “法师不要再说了!”颜阙疑忽觉后颈阴风吹拂,全身汗毛耸立,畅想担任阴司文书的一幕从脑海涤荡得干干净净,“我觉得,在秘书省做个小小的校书郎就挺好!” 此刻,他无比怀念互相推锅的秘书省,那样友爱的氛围,让人为之落泪。 逆旅响起一声声鸡鸣,浅金色的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纸,昭示着一夜的惊险已然落幕。 晨间厅堂,伙夫忙着收拾每张食案上早已冷掉的菜肴。 颜阙疑想起昨夜厅堂宴饮的一幕,心头抽搐,追问伙夫:“为何夜里摆设这么多餐食?” 伙夫十分自然道:“咱们酆都县,夜里常有阴司鬼兵借道,备些饭食,供它们吃饱喝足,以保平安。” 平安才怪!颜阙疑自认倒霉,只想赶紧离开这间逆旅。 用完朝食,颜阙疑肉痛地结了一笔不小的账单,老板喜滋滋地收了钱,亲自给车套了马,目送二人登车上路。 行了小半日,途经一处村落,狗吠鸡鸣,炊烟升腾。 两人便进村子讨点水喝,顺便买些吃食。 村人得知二人来自遥远的长安,顿觉稀奇,主动介绍起来,村子里的人大多姓曹,所以叫曹家庄,属酆都县管辖,距离县城只有十几里路。 村人热情赠送了馕和水,不肯收二人的钱,坚持道:“就当是供奉给法师的斋饭。” 一行合十道谢。 颜阙疑感慨此地民风淳朴,想必少不了县令的教化之功。他此行校对县志,还要仰赖县令帮衬,垂爱百姓的县令一定也会对他施以援手的吧。 正欲告辞离村,却见几名皂衣衙役手持锁链,气势汹汹闯入村头一户挂孝的人家,引起众人围观。 颜阙疑啃了一口馕,心头好奇,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也去围观。他是有公职在身的,跟村人一道围聚看热闹,似有不妥。可若不去,又觉得会错失什么。 “余下十几里路,也不急在一时。”一行笑道,“体察民情,或有助于编修县志。” “法师所言极是!” 第 123 章 一桩人伦惨案。 (三) 颜阙疑揣馕入怀, 与一行混在村人中,聚集在挂孝的人家门口。 村人们议论,这家曹老翁前不久突然亡故, 因在地头用完饭后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同村人觉得蹊跷,暗中报了官,仵作验尸后, 证实曹老翁是中毒身亡。 今日衙役入村,应该是缉拿罪犯,可为何径直闯进了曹老翁家? 不多时, 衙役擒出一人,竟是个白发苍苍的跛脚老妪。 老妪身体佝偻, 两鬓乱发蓬松, 眼神空洞,被锁链束缚着的干枯双手颤颤巍巍, 在同村乡邻无数目光注视下,耷拉下头颈,被衙役推搡着,一跛一瘸, 走出家门。 “陶阿姑这是?”有村人不解。 “官爷不是来缉拿罪犯的吗?为什么锁住陶阿姑?” 就在乡人们议论纷纷时,一个年轻妇人几步跨出曹老翁家, 身披孝布, 跪在门外,放声干嚎: “阿翁你死得好惨!谁知毒杀阿翁的竟是阿姑,老夫老妻有什么解不开的宿怨,竟然谋杀亲夫,好狠的心呐!” 听闻这话, 村人惊愕不已,毒杀曹老翁的竟是他的结发妻子陶阿姑? 都是天命之年的老人了,竟犯下这等罪行,简直有违人伦,十恶不赦! 村人群起激愤,朝陶阿姑砸去石块,陶阿姑头角破开,渗出血来,神情麻木。 衙役喝开众人:“毒杀曹老翁案,罪妇陶氏已被缉拿,想知道详情的,三日后可去县衙公堂听审!” 村人畏惧官差,避在道旁,让开了路,却不肯散去。 曹老翁家里又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醉眼醺醺,未穿孝衣,对门外围观的众人骂道:“要看热闹滚去县衙看,别在我家门口聒噪!” 有村人问道:“大壮,你阿娘跟你阿爷过了一辈子,咋会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要毒杀他?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拿错了人吧?” 曹大壮指着那人鼻子骂道:“你懂个屁!证据确凿的事,我阿娘亲口承认给阿爷饭菜里拌了毒,官爷明令缉拿,还能有假?” 与陶阿姑交善的人则叹息连连,语含责备道:“大壮,你阿娘拉扯你长大不易,勤俭一辈子,给你攒钱娶妇,如今她落得这步田地,你就不去送送她?” 曹大壮打了个酒嗝,不耐烦道:“我阿娘毒杀阿爷,已被官差拿了,她罪大恶极,合该为我阿爷偿命!” 面对村人或惊愕或叹息的议论,曹大壮不再理会,招呼自家婆娘回屋关门。 一只火红冠子的鸡,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挥着翅膀,咯咯乱叫。曹大壮夫妇二人张开手臂拦鸡,却被这只昂首挺胸的公鸡啄了两口。 二人吃痛叫骂,公鸡挥翅飞上矮篱,一个纵身,越过了众人头顶,鸡毛纷飞。 “咯咯哒!”雄鸡扑腾着短翅,逃出家门后,一路直奔村外。 旁观了曹家变故全程的颜阙疑与一行,随着村人们的离开,也重新登上了马车。 本指望体察民情,不想竟撞见一桩人伦惨案。 “法师,这起案子,你怎么看?”颜阙疑心情沉重,闷声问道。 “未知细节,不好妄加评判。” “那陶阿姑一介乡野老妇人,腿脚不便,年岁也大,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颜公子以为罪人是谁?” “这……”颜阙疑犯难,挠挠头,“这可看不出来。” “命案非同小可,仅从容貌性情推断凶手,不可取。颜公子若想破案,当查看案卷详情,实地勘察,多方探寻,辨伪存真,或许可窥见几许真相。” 颜阙疑无奈摊手:“我只是个小小的校书郎,可做不来缉案追凶的事。” 一行抚珠,笑道:“查案之事,乃是县尉职责所在,颜公子若想了解案情,到了酆都县再作计议不迟。” “但愿县尉能够辨伪存真,为亡者伸冤,替冤者昭雪。”颜阙疑望着远去的曹家庄,心中记挂着那个跛脚老妪。 十几里路程,很快便到了,古旧的城门上写着酆都县三字。 在城门口验明过所文牒,还被守门小吏勒索了一串钱,马车才得以顺利进城。 颜阙疑捂着空空的钱囊,肉痛且震惊:“一个小小县城,进城居然要交过路费?这不是白日打劫?!” “偏远之地,律法难以约束,人治若再废弛,则百姓艰难。” 颜阙疑愤然道:“待我面见酆都县令,定要讨问一二。” 马车穿过人群寥寥的街市,抵达县衙。 门子见颜阙疑是长安来的官身,原还毕恭毕敬,待验看了颜阙疑出示的秘书省文牒,态度便冷淡了许多。 谁不知秘书省是清水衙门,整日跟典籍文书打交道,既无油水,也无权势。秘书省校书郎说出来好听,实际还不是个书呆子,只会校对文章,全不通官场应酬。 譬如眼前这位,对门子便没有丝毫表示。 无论门子怎样暗示,颜阙疑都一身正气,凛然不为所动。 实际上,钱囊已空,一枚通宝也没有了。 门子没见过这么抠门的官身,只好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僧人。 一行探手入袖,门子期待地睁大了眼。 一行取出一扎贝叶经。 门子勒索无果,道声晦气,恶狠狠夺下贝叶经,心底盘算,隔日去信佛的人家换点钱。 门子不情不愿去通禀。 颜阙疑道:“法师何必用经文打点这等小人,他必拿去换钱。” 一行笑道:“如此,经文便会落入读经人之手,有何不可。” “法师倒是想得开。” 片刻后,门子带着县令口信出来,不咸不淡道:“县尊忙于公务,无暇接应二位,请二位入衙自便。” 经历了抵达酆都县的种种,县令这般态度倒也不出所料。 县衙前面是公堂,后面正院是县令住处,外来的客人便被安置在偏院,与正院隔着一堵墙。偏院住宿条件,不比逆旅上房好到哪去。 颜阙疑试图用公务来充实自己,便主动去正院拜会县令,以便拿到收纳文书的库房钥匙,查阅县志。最好还能打听一下曹老翁案的情况。 他方跨进正院,便见杂役们牵着白布,正在布置灵堂。 杂役们说长道短,传进颜阙疑耳里。 “灵堂都快布置好了,老太翁总这么吊着一口气,我们也不得安歇。” “都活到七十了,还不肯撒手,也是少见。” “我听说啊,王老太翁名讳是增寿,指不定还想着增点寿呢。” 第 124 章 当神探的一天。 (四) 颜阙疑见到王县令时, 对方正在房中高卧。榻上耸如小丘般的肚腹,随呼噜声一起一伏。 待其醒转,已是一个时辰后。 王县令睡眼惺忪从榻上坐起。 “秘书省校书郎拜见县尊。”颜阙疑叉手恭敬道。 校书郎九品, 县令七品,品阶上,县令在校书郎之上。 王县令散漫道:“校书郎在秘书省品品茶修修书,何等清闲, 为何想不开,长途跋涉来我偏远小县?” “近来秘书省预备编订各地县志,以备圣人查阅, 下官受褚监委派,到酆都县核对历年县志, 去芜存菁, 查漏补缺,辑出完备新卷。” 颜阙疑故意搬出帝师褚无量, 为人微言轻的自己添加几许分量。 果然,王县令听到褚监的名头,不得不收敛傲慢态度,拖着肥硕身躯灵活地爬下床, 翻出文书库房钥匙,扔给颜阙疑。 “本官公务繁忙, 没工夫打理县志, 校书郎自己整理去吧。” 颜阙疑收好钥匙,道了谢,却不肯走。 王县令抬眼:“还要本官留饭?” 颜阙疑忙道不敢,径直道:“下官途中经过曹家庄,遇见衙役拿人, 事关曹老翁案,没想到犯人竟是曹老翁的结发妻子陶阿姑。下官觉得此案有些离奇,也有些蹊跷,想长一番见识,同县尉借案卷一阅,还请县尊批准。” 王县令在地方混了十几年,头一回见着主动揽事的书呆子,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想插手县务。 “实不相瞒,县尉一职,自三年前起,便空缺至今。治安捕盗之事,都由本官兼理。”王县令骄傲地拍响胸脯,自信满满,“曹家庄那起投毒案,本官慧眼如炬,认定凶手便是那个老婆子,已将其下狱,不日即可结案。” 颜阙疑吹捧道:“县尊身兼双职,断案如神,下官更想见识了。可否向县尊借阅案卷研习两日,以长见闻?” 王县令有心显摆,好叫秘书省来的校书郎开开眼,大摇大摆带颜阙疑去廨房,开柜取了案卷。 颜阙疑拿到想要的东西,即刻告辞。 王县令一肚子炫耀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深深替对方感到遗憾。 颜阙疑先去开了库房,被多年积尘呛得咳出眼泪,杂乱无章的文书一捆捆堆叠,他如地里刨食的农夫,一点点艰难翻找,才寻觅出几卷残缺不全的县志,还被鼠蚁啃噬严重。 他将这些残卷搬去偏院,一卷卷摊在青石上,一行见他忙得打转,便帮着擦拭灰尘,规整卷序。 核对辑录县志是个精细活儿,一时半会也完不成。 颜阙疑便取出曹老翁的案卷,与一行探讨。 案卷上记载着曹老翁毒发身亡的症状,现场勘探的情况,以及乡邻口供。 那日,曹老翁如往常一样,去山间地头劳作。午时,陶阿姑挎着篮子到山里送饭。曹老翁用过饭后不久,口吐白沫双眼翻白,村人路过田埂发现这一幕,当即回村叫人。待陶阿姑母子赶来,曹老翁已气绝身亡。 仵作验尸,剖开曹老翁胃囊,取出里面残余的饭食,投喂野狗。不出一刻,野狗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当即毙命。 由此可见,曹老翁用的饭食拌了毒药,王县令认定凶手便是煮饭送饭之人。 于是断定陶阿姑即是凶手。 案发前后一环环顺下来,仿佛严丝合缝,并无不妥。 唯一的疑点则是,陶阿姑谋害曹老翁的理由。 “互相扶持的贫贱夫妻,为何会在暮年致对方于死地?”颜阙疑想不通。 “何不当面询问陶阿姑?”一行建议道。 为了获得探访牢狱囚犯的特权,颜阙疑找了个无人处,向王县令表达了滔滔崇敬之情。王县令对颜阙疑大为改观,并引为知己,痛快答应了对方所求。 颜阙疑与一行下到县衙牢狱,找到关押陶阿姑的囚室。 陶阿姑垂着头,蜷缩在阴暗角落,听见开启牢门的声响,瑟缩了一下。 颜阙疑端了些吃的,送到角落:“老人家,别怕,若有冤情,我可以替你申辩。” 陶阿姑嘴唇干裂,浑浊的视线穿过蓬乱枯发,盯着颜阙疑,不为所动。 颜阙疑只得换了个问法:“您毒杀曹老翁,目的是什么?” 陶阿姑垂下视线,依然不言。 就在颜阙疑无计可施之时,一行却说起不相干的琐事。 “曹老翁年近六十,依旧每日荷锄进山,到自家田垄劳作,那段狭长山路并不易走。因担心曹老翁身体过于劳累,陶阿姑每日精心烹煮饭食。” 一行仿佛亲眼目睹似的,轻言细语勾勒出这对贫贱夫妻的日常生活。 颜阙疑注意到,陶阿姑浑浊的眼里含着泪,不再如先前那般无动于衷。 一行顺着拟想出的细枝末节,进一步推问:“变故发生的那日,陶阿姑烹煮了怎样的饭食?” “夹饼、鱼羹……”陶阿姑嘴唇颤抖,那日筹备饭食记忆犹新,她身怀罪孽,一遍遍磕撞石墙,“是我把催命饭装进篮子,我犯的罪,我下地狱!” 一行与颜阙疑忙上前阻止,一番劝说安抚,精神疲倦的老妇人只缩在角落默默饮泣。 二人走出阴暗牢狱,颜阙疑颇觉沮丧,这番询问不仅没能洗脱陶阿姑的嫌疑,甚至还坐实了她的罪名。 “法师,难道凶手真是陶阿姑?” “此时下定论,为时尚早。” “她坚称自己有罪,王县令定会依她口供结案。” “颜公子以为此案最大的疑点是什么?” “杀人动机?” “判案并不能依据动机定罪。” “那是?” “毒杀手法。”一行分析道,“陶阿姑虽认罪,却自始至终不曾交代用了何种剧毒,仵作也未能查明。这便是此案最大的疑点。” 颜阙疑醒悟过来:“没错!陶阿姑为何隐瞒此节?” “或许,她并不知道,饭食里为何有毒。” 颜阙疑推论道:“也就是说,凶手另有其人?” 一行道:“若要查明真凶,需得勘察现场,寻找确凿证据。” 颜阙疑一腔破案之心,炙热如火,提议道:“那我们即刻去勘察线索!” 一行仰观天色,见风云变幻,提醒道:“酉时将有风雨。” 对于法师观天象的本事,颜阙疑是深信不疑的。 他匆忙跑回偏院,将晾晒在青石上的县志旧册收回屋,随后便将辑录县志的任务抛在脑后,兴冲冲当神探去了—— 作者有话说:颜阙疑:法师,我们是不是走错了片场? 第 125 章 有只似猫似狸的家伙,…… (五) 根据案卷里记录的口供, 曹老翁近来租种了两亩地,位于村子七里外的半山腰,也就是曹老翁毒发身亡之处。 颜阙疑驾着马车, 与一行赶往案发地。 抵达山下,二人弃车步行,沿窄道上山。 小径草木深,满目幽碧色。 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荆树林, 一簇簇紫色小花点缀期间,蔚为可爱。山风吹拂,颜阙疑抬袖承接飘落的荆花, 落得满袖清香。 “漫山荆花,可真美啊。”他称赞感叹, 这样的秀色深藏山中, 不免可惜。 “美好的事物,却也有其残酷的一面。”一行折下一段荆花, 叹息。 “法师何出此言?”颜阙疑大为不解。 “颜公子可知,紫荆花入鱼羹,食之可杀人。” 颜阙疑弄懂这句话的含义后,渐渐瞪大双目, 震撼难言。 那日,陶阿姑烹煮了夹饼、鱼羹, 放入竹篮, 穿过这片荆树林。 山风刮起盖在篮子上的布,荆花飘落鱼羹汤…… 所以,陶阿姑确实毒杀了曹老翁。 但陶阿姑无罪! “法师,我们快些将真相告知王县令,此案须得重判!”颜阙疑迫不及待想要下山, 替陶阿姑洗刷冤屈。 真相看似已经明朗,案情或许可以就此了结,但关乎世情人心,或许另有一重真相。 一行此时并未明言。 返回县城的路上,天色晦暗,行人稀少,狂风裹着乌云,雨滴噼啪落下,打在车顶如滚珠落玉。 山风掀起车帘,雨水灌进车内,颜阙疑展开油布挡雨。 隔着一层细密雨幕,他望见道旁草丛起伏,有只似猫似狸的家伙,戴着一顶斗笠,飞快窜了过去。 “法师!”他揉揉眼,不确定地问,“狸猫会戴斗笠么?” “山野生灵也需避雨。”一行推测,“如此雨夜,依然冒雨出行,想必是有迫切之事。” 颜阙疑好奇低喃:“那么急切的身影,不知道要不要人帮忙呢。” 马车在雨夜里远去。 戴斗笠的小山狸远远望了一眼那辆马车,抬爪子抹去毛茸茸脸上的雨珠,即便有雨帘阻隔,它还是敏锐地嗅到了那辆马车上危险的气息。 幸好躲得快! 它四肢着地,继续在草丛里狂奔,避开人类城池,去往酆都罗山。 如刀斧劈开的山峰下,孤独地立着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稻草人,密集的雨珠不断淋在它身上,浇湿了蓑衣下的稻草。 “草衣翁……草衣翁……” 小山狸踏着地面坑坑洼洼的雨水,冒着大雨,奔到稻草人面前,甩了甩毛发上的雨滴。 稻草人化作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老丈,身上衣衫都湿透了,他却不甚在意,笑呵呵道:“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来了?” 小山狸圆溜溜的眼睛里滚出泪珠,两只爪子扯着草衣翁的衣角,哭泣道: “母亲为了护我,被独眼狼咬伤了,伤势严重。母亲现在昏迷不醒,快要死了,草衣翁可以救救她吗?” 草衣翁同情地叹口气:“独眼狼到处作恶,被它咬伤,可实在难办。” 小山狸抽噎:“草衣翁也没办法了吗?我不想让母亲死,呜呜。” 雨水一遍遍冲刷着蓑衣,草衣翁长久地陷入沉默。 作为一只稻草人,他独自守在这片山谷,与顽石枯草为伴。 经历了数不清的日夜,无数个春秋,任由风吹雨打。 直到某日,山谷来了只快乐的小山狸。 用竹叶棕丝编了一顶斗笠,戴到稻草人头上。 用棕叶茅草织了一件蓑衣,披在稻草人身上。 在小山狸心里,稻草人也需要遮风挡雨。 后来,小山狸又来山谷看望稻草人,便见到了穿蓑衣、戴斗笠的草衣翁。 草衣翁在山谷呆了一百多年,第一次有了多管闲事的心,开始指点天真烂漫的小山狸修行。 毕竟,山狸一族寿命不长,再过几十年,草衣翁便又会是独自一人。 而此刻,往日无忧无虑的小山狸绝望又无助,低微的术法无法为它和母亲保命,它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草衣翁。 如果草衣翁也没办法,小山狸就再也没有母亲了。 得不到草衣翁的回答,小山狸抹去眼泪,耷拉着耳朵乖巧道别,它得快些回山洞照顾母亲。 “明夜朔月,神魔不见人间。”草衣翁忽然开口。 小山狸抖了抖耳朵上的水珠,没听懂。 “救你母亲,眼前倒有个秘法,只是有些凶险,你可愿尝试?”草衣翁问道。 小山狸目光炯炯,攥着爪子,狠狠点头。 草衣翁振了振蓑衣,点点雨滴嗡的一声扩散开去,布下一方隔绝外面的结界。 草衣翁道:“三界生灵皆魂归地府,由判官勾魂,使的是一只勾魂笔。此笔既能勾魂,又可添寿。要救你母亲,你需拿到勾魂笔。” 小山狸紧张地浑身毛发一起哆嗦:“判官的勾魂笔……” 酆都方圆百里的小妖,哪个不是听到崔判官的名号,便被吓得魂不附体。觊觎判官的勾魂笔,那是修行千年的大妖都不敢去想的。 吓破胆的小山狸,一边哆嗦,一边问:“我要去地府向崔判官借勾魂笔吗?” 那当然是嫌命太长。 草衣翁为谨慎起见,用传音入密,私授禁术。 “酆都城外有座判官庙,判官庙里供有判官神像,神像手持勾魂笔,虽是泥塑假像,但明夜朔月,你只需用移星换斗之术……” 酆都城内,大雨如注。 马车回到县衙,颜阙疑撑起竹伞,匆匆穿过后院,连夜求见王县令。 王县令正在王老太翁榻前尽孝。 王老太翁沉疴日久,病情加重后,神智渐渐糊涂,已是弥留之际。 颜阙疑不便此时谈论案情,但鉴于即将全盘否决王县令对案情的看法,便决定事先铺垫一下感情。 “县尊不必过于悲伤,老太翁毕竟年逾七十。”颜阙疑贴心地送上慰问。 “本官就赢三筒,你打什么四筒?”王县令摸着一手好牌,对着打出臭牌的主簿骂骂咧咧,抬眼瞧见颜阙疑,立即招呼,“贤弟来了,快,把主簿给本官替下去!咱兄弟联手,还愁赢不了县丞和典狱?” 主簿如见救星,连忙起身让贤。县丞和典狱是牌场老手,相视一笑,便将准备逃走的颜阙疑按在了位子上。 “诸位见谅,下官委实不会叶子牌。”颜阙疑再三推脱,见实在无法脱身,便豁出去了,“不如请法师过来,为诸位作陪。” 王县令几人都没见过僧人打叶子牌,一听就来了兴趣。 “快请法师,就说颜校书有难。”王县令吩咐主簿。 于是,主簿冒雨请来一行。 不出半个时辰,一行从牌桌旁起身,颜阙疑衣襟险些兜不住赢来的通宝。 王县令、县丞、典狱皆面如土色。 颜阙疑歉疚道:“县尊,关于曹老翁案,下官略有些浅见。” “颜校书必有高见,不妨说说看。”王县令生无可恋道—— 作者有话说:关于荆花和鱼羹不能同食的说法,古代典籍《饮食须知》里有记录,不知道科不科学。 关于送饭路过荆林,荆花落入鱼汤,吃后死亡的案件,《本草纲目》有记载,也被一些公案小说借用过。 这篇化用了这个案子,但案子不是重点,而且真相还有一层,后面再揭晓。 第 126 章 一手握生死簿,一手持…… (六) 朔月不见月, 天地笼在一片浩大暗影里,即便是天上神魔,也看不清今夜的人间。 小山狸匍匐在草丛里, 只露出一双闪着幽光的眼睛,遥遥注视远处隐没在夜色里的判官庙。 人间供奉阴司判官,祈求今生长寿,来世富贵。 嗅着庙里飘来的烟火气息, 小山狸抖了抖毛发,拖着打颤的四肢,一步步向判官庙靠近。 庙门外, 小山狸两只前爪小心翼翼扒着门槛,圆溜溜的眼珠凑近缝隙, 往里窥探。 庙里供着怒目威严的判官神像, 以及侍立左右的青面鬼使。 胆小的小山狸不慎撞开庙门,一骨碌滚进了庙里。 崔判官头戴乌纱, 脚踏云靴,鬓发蓬松,胡须绕腮,一手握生死簿, 一手持勾魂笔,怒目瞪视人间, 极具威压。 小山狸吓得肝胆俱裂, 连忙合拢双爪,作揖求饶。 即便知晓面前只是一座泥塑神像,小山狸也不敢轻视掌三界生死的地府判官。 “判官爷爷在上,白牯岭清风洞狸小蒙,为救母亲, 今夜斗胆借勾魂笔一用,用完就来奉还,请判官爷爷成全!” 念叨几遍后,小山狸救母的强烈愿望压过了心头恐惧,开始按照草衣翁传授的秘术,集中精力,踏着繁复的阵法步子,口中诵咒。 随着小山狸作法,黑风从阵中盘旋升腾。 神像后的草堆里,一只红冠公鸡正趴在窝里睡觉。听见动静,它警惕地从窝里站起,抖了抖雄伟鸡冠,昂首阔步巡视领地。 它绕过神像,凛然迈步,见到一只仿佛在发癫的山猫,跳着叫鸡看不懂的舞步,还搅起一阵好大黑风。 鸡眼神迷惑了一瞬,很快又恢复睥睨之态。 它用教训家中曹大壮的姿态,扑向发癫的山猫。 此时,小山狸作法到关键时刻,阵法内充斥着禁术威压,使它毛发倒竖,形同一只大刺猬。 公鸡扑向阵法边界,撞上这股强大威压,整只鸡被掀上屋梁,破开庙顶。 鸡的惶恐叫声洒满夜空。 碎瓦混着羽毛纷纷坠落。 判官手里的勾魂笔在阵法作用下,闪着细碎神光,光晕笼着整座庙宇。 片刻前的泥木仿佛脱胎换骨,成为不可逼视的神物。大汗淋漓形似虚脱的小山狸,迎着神异的光,眼神坚定,纵身跃起,夺下发烫的勾魂笔。 移星换斗之术,瞒天过海,以假换真! 小山狸紧攥勾魂笔,无视爪心被灼伤的痛楚,惊喜若狂,朝怒目瞪视的判官神像躬身一拜:“感谢判官爷爷成全!” 不曾注意判官神像手里,落入一根鸡毛。移星换斗秘术,阴差阳错,将鸡毛换了真正的勾魂笔。 此刻地府,威严的崔判官手持勾魂笔正待勾魂,手中笔突然化作鸡毛,不由惊愕、震怒:“何方妖孽,胆敢戏弄阴司!众鬼卒听令,速与我捉拿祸首!” 而人间,沉浸在喜悦里的小山狸嘴里衔着勾魂笔,四肢着地,迅速出了判官庙,朝白牯岭方向疾奔,地面落下一串串血迹斑驳的狸爪印。 神物光晕在它周身缭绕,寂静漏夜里,醒目如星辰落上大地。 山野密林间,无数觊觎的凶兽目光,一双双隐没于暗处。 这个朔月夜注定不会平静。 酆都县衙后院,王县令带着一众幕僚跪在灵堂上,齐声为王老太翁哭灵。要不是颜阙疑亲眼见过王县令在老太翁病榻前,聚众打叶子牌赌钱,都要信了对方这孝子贤孙的做派。 王老太翁于今夜咽下最后一口气,县衙众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王县令在一片干嚎声中,挤出了几滴眼泪,念及往后再也没有老头子在他耳边絮叨,一时觉得清静了,一时又觉得空落。 哭灵的人群散去,王县令拉着颜阙疑陪他一起在堂上守灵。 “县尊节哀。”出于礼节,颜阙疑没有拒绝被迫守灵的要求。 跪在堂前披麻戴孝的王县令将一叠元宝扔进火盆,看着火舌舔上纸钱,转眼化作灰烬:“这笔买路钱,老头子收好了,拿去打点阴差野鬼,少受些阴罪。” “这些纸钱真能贿赂得了阴差?”颜阙疑想着,阴司与人间若都得贿赂当权者才能吃得开,这世道未免叫人绝望。 “不然怎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王县令深深信奉这套撒钱道理,“贤弟快扶我一把。” 颜阙疑扶了王县令起身,两人在灵堂上择了处干净角落品茶。 “贤弟在秘书省定然没有使够钱,才会被分派到这偏远小县编校那劳什子县志,落得今夜陪本县守灵的下场。”牛饮了一碗香茶,肥硕身躯得以松弛下来,王县令以洞悉世情的口吻说道。 “县志记载一县历史、地理、风俗、人物,是非常有用的文献,辑录核对工作虽枯燥,却能广增见闻。”颜阙疑见缝插针,提议道,“县尊若是觉得县志无聊,不如再议一议曹老翁案?” “依贤弟昨夜那番高见,曹老头是被荆花落进鱼羹造成的剧毒饭食给毒杀身亡,如何验明?又如何证实曹家老婆子不是为了毒杀老头子,有意为之?”王县令自诩神探,自然不乐意自己认定的真相被人质疑,“何况,那老婆子早已认罪,要不是她下的毒,她为何要认?” 鱼羹混了荆花,可用猪狗验明毒性。但要洗脱陶阿姑的罪名,则需陶阿姑本人如实交代,可她一口认罪,从未喊过冤屈。颜阙疑也觉此案棘手。 要说服冥顽不灵的王县令重判此案,除非握有更多证据。 见颜阙疑闷闷品茶不语,王县令得意道:“贤弟何必自寻烦恼,此案乃是本官办的铁案,若果真有冤情,便叫棺材里头躺着的老头子吱个声……” “二狗……”棺木内传来一声微弱低唤,萦绕灵堂,夤夜听来分外瘆人。 “贤、贤弟,有没有听见什么声响?”王县令手里捧的茶碗摔落地上,身体僵硬,不敢扭头去看。 “似是灵堂上传来……”颜阙疑虽也惊出一身冷汗,但仍保有几分理智,“二狗是?” “是、是我小名。”县令王二狗艰难地咽口唾沫。 “所以是老太翁在呼唤县尊?”颜阙疑悄悄将视线移向灵堂上的寿棺,却被棺材盖缓缓掀开的一幕惊得呼吸一滞。 第 127 章 本已死去的王老太翁自…… (七) 夜风吹过山峦缝隙, 发出阵阵凄厉啸声。 一双双移动的绿色幽光,从密林深处渐次浮现。那是凶兽贪婪的目光,盯上了弱小可口的猎物。 口衔勾魂笔, 在山路上撒足疾奔的小山狸,被越来越多的幽光包围。 即便已跟随草衣翁修习了一点保命术法,然而物种上的天然压制,令它控制不住地颤栗。但它不可以认输, 必须甩脱这些凶兽,尽快回到山洞,母亲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两头凶兽堵住了它的去路, 它们是酆都罗山臭名昭著的奸恶组合。 一头狈趴在独眼狼的背上,作为短腿军师, 狈指挥着独眼狼如何将小山狸赶入狼群的包围圈, 将它逼入绝路。 “滋味鲜美的小山猫,你衔着什么好东西呀, 快给我们瞧瞧。”独眼狼驮着狈军师,一步步逼近。 小山狸四肢爪子抠着地面,左右环顾,三面山林都有狼群在向它围拢, 突围几乎是不可能的。 小山狸果断转身撤向山崖,山崖之下是一道天堑, 只要越过去, 就有生路。 狈军师飞快转动眼珠,筹谋对策,一面劝说身陷绝境的猎物:“小山猫别犯傻了,那边可是百丈山崖,你跳不过去的, 掉下去脖子都要摔断了。小乖乖,只要把你嘴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过去,多么划算的交易。” 狈军师和独眼狼横行山林,作恶多端,他们的鬼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何况,独眼狼还咬伤了母亲。小山狸恨透了他们,死也不会把勾魂笔送给他们。 小山狸衔着勾魂笔,眼神决绝,撒腿奔向山崖。 “快拦住它!”狈军师立即下令,狼群带起腥风,扑向山崖。 小山狸在狼群里拼命突围,被咬得伤痕累累,血迹濡湿皮毛,一滴滴染红地上青草。 独眼狼耐心耗尽,眼迸凶光,在狈军师指挥下,瞅准时机,猛地将小山狸扑倒在地。 狼爪故意按住小山狸血肉模糊的伤口,小山狸紧咬勾魂笔,发出低低的痛哼声,不断奋力挣扎。 独眼狼得意地发出狼嚎声,预示战斗就此结束,群狼随之一同嗥叫。 任由小山狸垂死挣扎,独眼狼探出狼爪,残忍地钩破小山狸的嘴角,在淋漓鲜血中夺取勾魂笔。 绝对不能让勾魂笔落到独眼狼手里! 小山狸抱着向死之心,忍着伤口撕裂的巨痛,从狼爪下挣脱的瞬间,后腿使足力气,飞身越向山崖外。 不死心的独眼狼亮出獠牙,猛扑向山崖,即将咬穿小山狸的脖子时,勾魂笔发出一道金光,没入独眼狼身体。 勾魂笔在小山狸强烈的愿望与憎恨下,勾走了独眼狼的魂魄。 独眼狼在跃起的半空僵了一瞬,死去的同时,驮着狈军师跌落山崖。 遍体鳞伤的小山狸终究飞跃不过百丈天堑,衔着已黯淡无光的勾魂笔,坠下峭壁。 一场惨烈的厮杀过后,山崖上的群狼散去,山崖下也恢复了宁静。 许久后,一只红冠公鸡愉快地向草丛中觅食。石缝里,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毛笔,吸引了鸡的视线。 鸡认得,那是发癫的山猫从判官庙偷走的笔! 鸡摇着冠子环顾周围,不见那只山猫,于是,鸡叼起笔,扑棱着翅膀跑了。 县衙后院,灵堂正上演惊悚一幕。 本已死去的王老太翁自己掀了棺材盖,从棺材里爬起,王县令当场惊厥过去。 颜阙疑头回遇着诈尸场面,毫无经验,手足无措地看着诈尸者想翻出寿棺却力有不逮,不上不下地卡在棺材中间。 王老太翁一手攀着棺盖,一手撑着棺沿,气喘吁吁,求助的目光四下梭巡,看了眼晕倒过去的逆子,最终将视线定在颜阙疑身上,抬手招呼道:“后生,快来搭把手。” 颜阙疑内心挣扎片时,念及法师就在附近,自己也算跟阴兵同过席乘过马,见过些世面,没什么可退缩的,遂迈着僵硬的步子,靠近寿棺。 王老太翁就着颜阙疑的搀扶,翻身下了棺木,颤着双腿,就近坐到王县令方才的位子上。 颜阙疑感受到王老太翁手上的热度,以及正常跳动的脉搏,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畏惧心也去了大半。 “老太翁,您喝茶。”他倒了碗热茶,双手递给死而复生的老人。 老太翁接过热茶,灌下肚,长吁了口气:“后生,你信不信,老朽方才从地府阴司判官跟前逃了出来,有幸还阳复生。” 放在从前,颜阙疑或许不信,但经历过险些被阴兵带去阴司做文书的事件后,老太翁的经历便分外可信。 “阴司鬼卒众多,据说判官更是威严可怖,老太翁是如何逃出来的?”颜阙疑好奇问道。 王老太翁指了指地上的王县令,拈着稀疏的几根胡须,自得笑道:“这不孝子还算知道在老朽死后尽孝,给老朽烧了不少买路钱,用来打点阴司鬼卒绰绰有余。老朽得以从判官跟前逃回阳间,那机缘实属千载难逢。” 便听王老太翁用说书般的语气,讲述离奇一幕。 “却说那时,判官展开生死簿,核对老朽寿数,便将使出勾魂笔,销去老朽名录。却在此时,那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令人神妖鬼无不忌惮的勾魂笔,消失不见!定睛看去,判官手中拿握的,竟是一根色泽艳丽的鸡毛!” 颜阙疑听得聚精会神,惊叹连连。 王县令从晕厥中醒转,见到死而复生的老父亲,恐惧逐渐被惊奇取代。王老太翁又给王县令讲了一遍还阳经历。 次晨,王老太翁死而复生的离奇遭遇,便传遍了县衙内外。 众人称奇,络绎赶来道贺。 老太翁应付完众宾客,才觉腹中饥饿,卧床半月清粥少食,殊无滋味,死过一回后,胃口反倒好了,想要吃些进补的汤食。 王县令不敢怠慢,吩咐厨子赶紧准备滋补膳食。 厨子正要去集上采买食材,就见一只红冠公鸡沿着墙根溜达,体型颇为健壮。 厨子眼前一亮,这公鸡可不是送到跟前的食材?还能省下一笔采购费用,存入自己的私库。 鸡叼着毛笔,大摇大摆混进县衙。 几日前,主人被从家中带入此地,彼时它跟在后面,记下了位置。 往日,主人喂它谷米,夸它漂亮,刮风下雨的天气还会将它抱进屋里,十分稀罕它。它便时常叼些青草树枝毛毛虫,回馈给主人。 昨夜在城外觅食时叼到的东西也一样,要送给主人。 鸡熟门熟路走向关押主人的地方,忽感异样。 拎着菜刀的厨子扑向公鸡,鸡猛然窜进侧门。一追一逃,鸡毛乱飞。 颜阙疑只在后半夜歇了几个时辰,依旧按时早起,一面在心中梳理今日待办事项,一面开窗透气。 才开窗便有鸡毛飘了进来,他虽没见过县衙后院养鸡,但也没太在意。 低头忽见窗棂缝隙嵌着一支毛笔,他捡起笔打量,笔身漆黑润泽,样式古朴,入手略觉沉重,兴许是谁丢弃不用的吧。 虽然不太趁手,颜阙疑也没嫌弃,拿回房中,坐在案前,蘸了墨,提笔辑录县志。 先前还毫无头绪,提笔后思路畅通,县志记载的真伪事件,竟一眼洞悉。 颜阙疑恍惚有一种感觉,此刻的自己如有神助。 第 128 章 坦然接受自己已是判官…… (八) 近来, 县衙怪事不少。 先是王老太翁死而复生,声称从阴司逃回人间。众人不知真假,有人揣测或许王老太翁压根没死透, 只是昏睡中做了场梦。 再是县衙厨子跟鸡战斗几十个回合后落败。 不少人围观了手拎菜刀的厨子如何被一只公鸡啄得鼻青脸肿,满头鸡毛。 斗志昂扬的公鸡站在厨子头顶,睥睨众生,艳丽尾羽流光溢彩。 谁也不敢上前对厨子施以援手, 眼睁睁看着公鸡扬长而去,甚至还主动让出道路。 第三件奇事,则是麻雀乌鸦成群结队飞往县衙上空, 或久久盘旋,或落上屋脊。另有县里百姓人家养的牲畜拱开食槽, 破出围栏, 冲入县衙。 衙役们有的拿竹竿赶鸟,有的拿火棍拦牲畜, 县衙内外一片混乱。 颜阙疑把偏院角门紧闭,又用砖块堵门,将地上跑的都堵在门外,却拿天上飞的无可奈何。成群鸦雀聚集在屋顶飞檐上, 一双双豆大眼珠齐齐窥视着这方小院。 颜阙疑找一行商量。 “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禽鸟走兽生性灵敏, 迁徙或聚集, 皆出于本能。” “是说县衙有什么吸引到了它们?” “小僧倒是觉得,它们所求之物,应在这方小院。” “这方小院?”颜阙疑在院中四下寻找。 敝旧的小院,青砖黑瓦,几间房舍,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一行看到颜阙疑窗下落着几片羽毛,先前并不曾有,问道:“颜公子可曾拾过什么?” “今早捡到一支毛笔。” “拿来看看。” 颜阙疑回屋取来毛笔,递给一行,不确定地问:“这笔有什么问题吗?我方才还用过。” 一行拿笔端详,透过其朴实无华的外观,窥见一缕神光。 “颜公子用此笔书写时,有何感受?” “思路畅通,下笔如有神。”颜阙疑回味着提笔如有神助的感觉。 “还有吗?”一行持笔时,就见鸟雀齐刷刷向他掌中看来。 “啊对了,能快速辨明真伪,县志里伪造的事迹,我立即就能看破。”此时,颜阙疑才意识到,自己能在短短时间辑录完一半县志,并不寻常。 见一行不言语,颜阙疑心中忐忑:“不然,我把这笔扔了?” 一行摇头,神色凝重:“拾得此笔,难说是祸是福。不过,既然它落在颜公子手里,或许便是一段机缘,姑且静观其变。” “这是……什么笔?”颜阙疑不死心地追问。 “眼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一行将笔还给颜阙疑,就像对待寻常的一件东西。 颜阙疑捧着烫手山芋,察觉到了头顶鸟雀们灼热的视线,一咬牙,将笔揣入袖中:“管它是什么,反正是我捡到的。” 王县令忙于内宅,无暇重审曹老翁案,颜阙疑便专心待在偏院编录县志。 夜半时分,他还在伏案梳理文卷。 忽听房门被敲响。 颜阙疑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臂,起身去开门。 这么晚了,难道是法师有要事与他说? 拉开房门,外面一片黑黝黝,不见有人。屋脊上的鸟雀不仅没有散去,还聚了更多夜间禽鸟,黑压压蹲在院墙各个角落,幽幽注视着下方。 总不能是鸟雀叩门吧?颜阙疑诧异地四下张望,屋里的灯光投射出来,映出地上一串血印子,看形状似猫爪,从外面一直印到门下。 颜阙疑猛然回身,果然见血爪印一枚枚通向屋内,直达书案。而搁在墨池上的毛笔凭空飞起。 颜阙疑顺手将门关上,身体抵在门上,内心惊慌,却虚张声势道:“小毛贼,用隐身术偷窃别人东西,你逃不掉了!” 飞在空中的毛笔凝滞了一瞬,下一瞬,颜阙疑被一股无形力道掀到一边,摔倒地上,蹭破手肘,痛得吸气。 毛笔趁机飞向门口,颜阙疑随手抓起一卷书,砸向毛笔。 “嘭”的一声,被书卷砸中的地方,现出一只小山狸,被砸得翻滚到墙角,眼冒金星,爪子仍紧紧攥着毛笔。 颜阙疑托着手肘站起身,谨慎观察墙角里的一团。 似乎是一只已经分辨不出毛色的山猫,浑身伤痕交错,没有一处完好的皮毛。 颜阙疑才靠近几步,身体虚弱的小山狸骤然抬头龇牙,威吓对方。 “这是我的!”小山狸用圆溜溜的眼珠瞪着对方,又凶狠补充,“我借来的!” 半夜一只山猫隐身入室行窃还口吐人言,颜阙疑没有表现得太吃惊,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支笔是我捡到的,而且,你是在入室偷窃。”颜阙疑客观描述山猫的行为。 “是我弄丢了,被你捡到!”小山狸气得胸膛起伏,厉声道。 “我捡到就是我的,而且,怎么证明是你弄丢的?”颜阙疑发出质问。 小山狸气得嗷呜一声,人类果然是狡诈之辈,它一跃而起,一爪拍倒颜阙疑,迅速奔向房门。妖风掀开门扉,惊起一群鸟雀,小山狸趁机向门外飞窜。 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门外,伸指凌空一点,窜起的小山狸向后跌落,紧攥的毛笔也从爪子里飞走。 “颜公子无事吧?”一行手持毛笔,走入房中,眸光扫过狼藉的室内,可以想见这只小山狸对毛笔何等执着。 “受了点小伤。”颜阙疑二度从地上爬起,与山猫拉开距离,向一行痛陈山猫罪状,“它隐身闯进房间,想偷窃我的笔,还挠伤我。” 一行看了看颜阙疑侧脸上几道抓痕,以及一个梅花形猫爪印,忍俊安抚了几句。接着审问蜷缩在地上龇牙的小山狸:“你遍体鳞伤,为何执着于此笔?” 小山狸眼里闪着执拗而愤怒的光:“我没有偷窃,它是我借来的!” 一行又问:“从何处借来?” 小山狸不肯回答,试图从僧人手里夺回笔,才刚跃起一半,便被僧人抬手压了回去,令它无力抵抗。 “它可凶了,法师千万不要大意。”颜阙疑适时补刀。 小山狸绻起尾巴,耷拉下耳朵,脸埋进爪子里,呜呜哭起来,分外伤心。 “啊这……你别哭了。”颜阙疑忽然为自己的补刀行为感到一丝丝内疚。 一行撤了施在小山狸身上的术法威压,说道:“先给它上些伤药吧。” 颜阙疑没有耽搁,马上从包袱里翻出一瓶伤药,将药粉撒满小山狸皮毛,痛得小山狸微微抽搐,低声嚎叫。 为了消减小山狸的痛感,颜阙疑说道:“这些秃掉的地方要是不再长出毛发,你不就成了秃毛山猫吗?” 小山狸听了,哭得更加伤心。 一行端来一碗鱼粥,放在地上,小山狸哭完后,埋头舔食鱼粥,吃得唏哩呼噜。 饿了许久的小山狸终于有了饱腹感,但想到山洞里生死不明的母亲,它的两只圆圆的眼睛里又盈满泪水,蹲坐地上,望着二人,恳求道:“我需要这支笔,回去救我母亲。” “一支笔,怎么救人……呃救山猫?”颜阙疑好奇道。 “它不是普通的笔。”小山狸犹豫一番,才决定将这支笔的秘密说出来,“它是判官爷爷的勾魂笔,可以勾魂,也可以增寿。” “勾魂笔……”颜阙疑猛然想起王老太翁诈尸还阳那晚,用说书般的语气讲述地府经历,提到过判官的勾魂笔丢失,难道,王老太翁讲的都是真的? 所以,崔判官的勾魂笔,就是眼前这支? 颜阙疑惊悚道:“法师,这真的是勾魂笔?” 一行将勾魂笔从袖中取出,语气平静道:“颜公子就当不知道,不然,难逃阴司罪责。” “可我已经知道了……”颜阙疑绝望道,“我还拿它写字了。” “你们不必担心。”小山狸一脸毅然说道,“勾魂笔是我借来的,阴司罪责也是由我来承担。” “可你只是一只小山猫。”颜阙疑没有说的是,还是一只法力低微的负伤小山猫。 颜阙疑与一行商议过后,决定护送小山狸回山洞,救它母亲。 小山狸在前领路,二人一猫便在深重的夜色里,出了酆都城,前往白牯岭。 被勾魂笔吸引来的飞禽走兽缀在他们身后。大多数生灵,无不想添寿长生,堕入畜生道的生灵,更想借勾魂笔添加阴德,转投人身。 若非一行护送,小山狸这一路不知要面对多少凶险。 黎明之前,二人一猫才抵达白牯岭清风洞。 一头母狸负伤躺在洞内,一动不动,小山狸发足狂奔到母狸身边,趴在母狸身上痛哭:“母亲!” 一行取出勾魂笔,笔却毫无动静。小山狸叼过笔,同样无法催出勾魂笔的神力。 “我用勾魂笔取过独眼狼的性命,明明可以勾魂的,怎么不能使出添寿的力量?”小山狸急道。 “勾魂笔唯有判官才能使出完全神力,你既已僭越借用,使过一次勾魂,或许便不能再用。”一行揣测道。 颜阙疑接过来尝试,就像执笔写字那般,在空中微微划动,便隐有金光浮现。原本褪去神形,平平无奇的一支笔,在他手里忽然散出神光。 勾魂笔在手心里发烫,颜阙疑惊喜又惶恐:“要怎么用它?” 一行语声庄严:“手持勾魂笔,你便是判官。” 颜阙疑敛起心神,不再惊惧惶恐,坦然接受自己已是判官,勾魂笔的神光扩散弥漫他全身,他的神魂得到加持,光耀如神祇。 小山狸畏惧地匍匐在地,一行合十垂目。 颜阙疑执笔凌空写了一个金光熠熠的“生”字,金字没入母狸身躯,便见母狸肚腹微微起伏。 “母亲!”小山狸惊喜地将头蹭到母狸怀里。 母狸也蹭了蹭小山狸,站起身,朝着颜阙疑与一行跪伏前肢,做出叩拜姿势:“活命之恩,无以为报,二位恩公但有驱遣,山狸氏万死不辞!” 第 129 章 那便随我入地府去吧! (九) 颜阙疑神念一动, 便从神祇之身回归凡人,勾魂笔也隐去神光,复归平平无奇。以凡人身躯, 做了一回判官,僭越式的精神消耗令他头晕目眩,站立不住。 一行扶了颜阙疑就地坐下暂歇,温声对母狸道:“难为令郎一片孝心, 不顾生死借来判官笔,我们也仅是举手之劳。” 母狸将小山狸拢在怀里,担忧道:“傻孩子, 判官勾魂笔岂是那么容易借的,你待在山洞里不要出去, 我去归还, 再向判官请罪。” 小山狸在母亲怀里撒娇:“是小蒙从判官庙借的,就应小蒙去归还。”为了证明自己长大了, 小山狸昂起头骄傲道:“独眼狼带着狼群包围我,被我奋力突围,用勾魂笔杀掉了。” 母狸轻轻舔舐小山狸的伤口,疼惜道:“这么多伤, 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 “母亲不用担心,我可是会术法的, 从山崖上掉下来都没事。再说, 我们山狸族可是有九条命的。”小山狸把自己描述成法力高强的小狸妖。 颜阙疑一边休养心神,一边对小山狸轻描淡写的吹嘘模样感到好笑,明明潜入室内行窃时带着一身血淋淋的伤,得亏撒了一瓶药粉,才给它止了血。 似乎也是不忍这对山狸母子再遭变故, 一行提议道:“勾魂笔,就由我们代为归还吧。” 小山狸一听,跃到一行身边,立起上肢,爪子扯了扯僧衣,满脸认真道:“法师和小书吏已经帮过我们了,我会记得你们的恩情,但不能再让你们冒险。” 小山狸口里的“小书吏”低声咳嗽一阵,说道:“法师本事在你之上,想必你已经领会过了,就不要再逞强了。对了,在下乃秘书省校书郎,不是什么小书吏。” 一番商议之后,最终决定由一行与颜阙疑带走勾魂笔。否则,山洞外蠢蠢欲动的凶兽们闯进来,虚弱的山狸母子未必保得住性命,更不用说顺利归还勾魂笔了。 曙光初露时,山狸母子送二人离开白牯岭清风洞。 小山狸站在洞口,挥着爪子:“法师,小书吏,等我伤好了就去看望你们。” 颜阙疑懒得跟一只山猫计较官职头衔,无力地摆了摆手,以作回应。 下山途中,两边密林枝桠晃动,无数山兽依旧在暗中尾随。若非一行在旁,它们早跳出来将持有勾魂笔的人撕得粉碎。 颜阙疑忽而想到一处不合理的地方:“小山猫法力低微,却能从判官庙拿到勾魂笔,其余凶兽只能拦路抢夺,这只小山猫一定隐瞒了什么。” 一行早察觉到这一关窍,笑道:“小山狸修为尚浅,拿走判官笔绝非易事,背后当有高人指点。不过,它既有意隐瞒,要替那人保密,我们也不必去追究。” “虽说由我们替它归还勾魂笔,可这笔,究竟要怎么还给判官?”颜阙疑摸着袖底藏勾魂笔的地方,如同揣着烫手山芋。 “阴司丢失判官神物,定然早已出动鬼卒访遍三界。” 领悟到这句话的深刻含义,颜阙疑吓得脚下一个趔趄:“万一鬼卒找到我们,定我们一个窃取神物的大罪,我们要怎么洗脱罪名?” “怕是难以脱罪。”一行浅笑回应。 “法师!”颜阙疑不甘心地挣扎,“好歹想个办法啊!” “颜公子不妨换个思路,既然无法脱罪,不如在获罪之前,物尽其用。”一行暗示道。 “物尽其用?”颜阙疑琢磨片刻,心念微动,跟着压低了嗓音,“法师是让我继续用它辑录县志?” “判官笔拥有明鉴是非之能,崔判官持此笔,明断阴司善恶,未有遗漏。” 颜阙疑顿时悟了。 县衙内,王县令整理官袍与乌纱,挺着肚腹,威风八面走上公堂。 今日审理曹老翁案,曹家庄及邻近村子的乡民不少人都赶来看审,县衙内外挤满看热闹的闲人。 陶阿姑被从牢狱押上公堂,乱发蓬松,面目枯槁,身躯更加佝偻,瘸腿走得极慢。有人捡了一筐烂白菜叶子,砸向陶阿姑头脸,边砸边骂其“恶妇”。 一只公鸡眼神犀利,展翅飞上栅栏,扑腾进人群,狠狠啄向扔菜叶子的闲汉。闲汉左右躲避,仍被啄得眼皮青肿,引得周围人阵阵哄笑。 颜阙疑与一行也在人群里观审,见此一幕,颜阙疑记起途经曹家庄时,从曹大壮家飞出来的公鸡,那时也把曹大壮啄得不轻。 而此时,曹大壮及其妻张氏,并几个乡邻,作为证人,也被带到了公堂。 王县令高坐堂上,拍响惊堂木,令仵作陈述曹老翁中毒身亡情状,再提审证人。曹大壮诉说家中不幸,厉声指责老母心肠歹毒,竟在饭食中下药,毒杀老父。张氏以袖拭泪,从旁佐证,舅姑关系不睦,时常为家中琐事争吵。 陶阿姑毒杀曹老翁的真相呼之欲出,看审百姓群情激奋。 跪在堂下的陶阿姑低垂头颅,不声不语,脸侧垂下的白发微微晃动,仿佛默认了自己的罪孽。 王县令颇为满意,一应环节都在自己预料之中,一手展开案卷,一手拈起搁在砚池上的笔,正待落笔结案,手下却一顿。 “大胆刁妇,敢欺瞒本县!”王县令重重拍下案卷,手指张氏,横眉倒竖,“那日,分明是你送饭上山,穿过荆树林,荆花落入鱼羹,无意毒杀了曹老翁!” 假惺惺拭泪的张氏忽然面白如纸,神色慌张:“县尊冤枉了民妇……” 曹大壮也懵了,赶紧道:“县尊休要冤枉了好人,分明是我那心肠歹毒的老母……” “好一对狼心狗肺的男女!”王县令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曹大壮你枉顾父母养育之恩,为给婆娘脱罪,不惜栽赃给自己年事已高的老母亲!丧徳背伦,蛇蝎心肠,莫过如此!” 张氏惊得六神无主,曹大壮依旧大喊冤枉,拒不认罪。 县衙内外看审的人群也都为这一变故弄得茫然失措,毒杀曹老翁的怎么变成张氏了?县尊该不是失心疯了吧? 王县令喝令衙役给作伪证的乡邻用刑,还没上夹棍,那几个乡人便急忙招了,声称收了曹大壮的钱,才谎称那日送饭上山的是陶阿姑。 张氏一见刑具,瘫软在地,承认了送饭的人是她,但事后将罪行推给陶阿姑,却是曹大壮的主意。 愤怒的曹大壮提起拳头要打张氏,被衙役用火棍扑翻在地。 公堂乱成一团,角落跪着的陶阿姑满面泪痕,苍老干涩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害死老头子的是我,是我啊!” 衙役解了陶阿姑手脚上的枷锁,曹家庄好心的村人将她搀扶走。 王县令当堂结案,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唐律疏议》将不孝列入“十恶”,曹大壮与张氏受杖刑,处徒一年。 理清案情原委后,围观百姓痛骂曹大壮与张氏狼心狗肺,又赞王县令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王县令在一片恭维声里,志得意满地退场。 人群散后,颜阙疑溜进公堂,将案上的笔用麻布缠了,揣入袖中。 了结了一桩冤案,颜阙疑回到侧院却并不怎样愉快。 “山猫尚且懂得舍身救母,人类有时竟连山猫都不如。”颜阙疑愤慨道。 “世情人心,所求太多,便会被蒙蔽双眼,反不如简单纯粹的生灵。” “法师,人间冤案那么多,判官笔却只有一支,世间正义如何才能伸张?” “颜公子不是已经在作为判官伸张正义吗?” 颜阙疑有些羞赧:“没有判官笔的话,我什么都做不了。” 一行笑道:“颜公子已经做了许多了。” “判官笔被我擅自使用,崔判官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呐?” 怀着这样的担忧,颜阙疑在梦里也睡不踏实,他隐隐走入一处雾气弥散的公堂,堂下有一只鸡,和一只小山狸。 而堂上坐着一个威严高大的官员,身着红罗袍,头戴乌纱帽,腰围犀角,手握卷簿,鬓发蓬松,胡须绕腮,正瞪视着堂下一鸡一狸一人。 “勾魂笔何在?” 堂上喝问,余音重重灌入耳中,令人心神俱震。 鸡缩了缩脖子,收敛了往日的睥睨姿态。小山狸瑟缩成一团。 摄于威压,颜阙疑跪倒在地,冷汗涔涔,探手入怀,取出一物。 勾魂笔飞入判官崔珏手中,顿时散发神光,比在颜阙疑手中时更为耀目。 崔珏一双神目掠过勾魂笔,已知晓其遭遇。 ——“好得很,你们一个个都想做判官!” ——“那便随我入地府去吧!” 第 130 章 手捧人骨碗,围在鼎镬…… (十) 一个个狰狞夜叉从雾气中浮现, 它们磨牙吮血,似要随时生啖堂下罪人。 颜阙疑大气不敢出,闭着眼, 心内一遍遍暗示自己,这只是一场噩梦。 迎着头顶判官的怒火,毛发炸成一团的小山狸攒出毕生所有勇气,抬起毛脑袋, 合着两只前爪,瞪着恐慌的眼,牙齿直打颤:“判官爷爷息怒, 勾魂笔是我借走的,不关颜小书吏的事。” 一个牛头恶鬼从旁凑过来, 鼻子嗅了嗅小山狸的味道, 旋即露出血淋淋的两排牙齿,口中探出猩红长舌, 伸向面前鲜活的食物。 “救命——”小山狸爆发出尖厉呼声,噌的从地上窜起,疾冲向发怔的颜阙疑,整个狸身钻进他衣襟里, 瑟瑟发抖。 缩着脖子的鸡不愿成为牛头鬼差的下一个目标,眼珠一转, 立即扑腾着翅膀, 撅着屁股,钻进颜阙疑衣摆底下。 颜阙疑身躯摇晃,口中喃喃:“噩梦怎么还没醒……” “施术盗走勾魂笔,此法是何人所授?”崔珏两道浓眉倒竖,随着怒斥声起, 阴风阵阵,恶鬼哭号。 颜阙疑没有心力思考应对,小山狸不肯出卖草衣翁,被莫名卷入其中的鸡只有一丁点的小脑瓜,更加思索不出。 三个涉案者给不出判官想要的答案,于是直面了更为可怖的景象。 无尽坠落感令颜阙疑放弃了幻想,睁眼便见脚下刀山利刃、火海翻腾,而他即将坠向烹煮断肢的油锅鼎镬。心脏猛烈收缩,他惊惧至极,转眼已然落入汤镬,衣衫皮肉霎时消融,只余三具大小不一的骨架在肉汤浮沉。 最绝望的是,颜阙疑没了皮肉,仅剩一具骷髅架,却还拥有敏锐六感。浸泡在烈焰油锅中,感受炙烤的温度,听到炸油爆出的脆响。夜叉还在往锅里倾倒胡椒葱姜,用胫骨搅拌肉汤,一个个饿鬼眼冒绿光,手捧人骨碗,围在鼎镬边,等待分食。 锅里的人形骷髅流出两行泪,转瞬又被炙干:“判官赏善罚恶都是骗鬼的吧,我颜阙疑一生与人为善,为什么要受下油锅之苦……” 锅里的猫形骷颅穿过汤面葱姜飘向人形骷髅,发出愧疚又绝望的啜泣声:“小书吏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谁知道判官竟是个恶毒的厨子!呜呜……我讨厌葱姜……” 锅里的鸡形骷髅丧失了思考能力,眼前一切已经超过了它所能理解的范畴,因而只剩了本能,哪个恶鬼敢捞它的汤,它便一跃而起,狠狠啄食恶鬼的眼珠子。 听得油锅里对自己的非议,判官崔珏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摸着虬髯好整以暇欣赏眼前的地狱一景。凭这三个胆小鼠辈,焉能偷窃勾魂笔?必有人在背后谋划。他就不信,逼问不出幕后指使者。 油锅里反复煎炸了几回,终于有一把衰老嗓音从沉沉雾气后传来。 “崔府君何必为难他们,传授秘术的是老朽,只是借勾魂笔一用,并非盗取。府君若不解气,便拿老朽下油锅吧。”穿蓑衣戴斗笠的草衣翁徐徐迈入判官庙。 “果然是你。”崔珏并不十分意外,双目射出寒芒,“你一个戴罪之身,还敢唆使旁人窃取勾魂笔,就不怕罪加一等,永世不得翻身?” “老朽一时心软,见不得人间生离死别,不似府君见惯轮回,须臾之间便可决定谁生谁死。”草衣翁慨叹一声,自嘲笑道,“老朽在人间还有千年刑期,债多不愁,随便府君赐刑吧。” “既然如此,那便再添千年刑期,请草衣翁……哦不,鹤仙君再多见见人间生离死别,早些习惯,早悟大道。” 崔珏判言一出,便有一道无形锁链套上草衣翁身躯,瞬间没入草衣翁体内。 判官锁链,言出法随。 草衣翁身躯微晃,笑意不减,拱手道:“可否请府君宽恕锅里那几个?他们可真真是被老朽连累。” “你当地府鼎镬是你家锅炉?想进便进,想出便出?”崔珏语意森然。 “府君还要怎样?当真要烹煮活肉,抽骨吸髓,一滴汤也不剩?”草衣翁反问。 “他们犯下滔天大罪,岂能轻易放过!”崔珏眼神投向锅里的人形骷髅,即便身陷黄澄澄的沸腾油锅,那人周身仍有一圈淡金光芒。 崔珏展开生死簿,查看颜阙疑生平,看完后眼睛一眯,有了计较。 油锅里的颜阙疑受着酷刑,一会怨恨阴司判官不公,一会哀怜自身命途多舛,就听头顶一道宏音落下。 “琅琊颜氏,先祖贤能辈出,后世子孙颜阙疑庸碌无为,竟罔顾阴司法令,盗用勾魂笔,罪孽深重,当往阴司领受重刑方可脱罪!” 难道下油锅还不算重刑?就在颜阙疑万分绝望之时,一阵佛香吹拂,涤荡了层层鬼雾,令火海炽焰几近熄灭,油烹之刑的痛苦化解大半。 崔珏见一僧人步入殿中,略觉诧异。他设下鬼境,拘来相关案犯,草衣翁是千年仙鹤,来去自如尚可理解。一个年轻僧人竟也不请自来,倒是意料之外。 一行朝判官合十,仪态从容:“小僧一行,斗胆闯入府君殿,想同府君做一桩交易。” 崔珏感兴趣道:“同判官做交易,你确定?” 一行开门见山指出对方所想:“想必府君对能够使出勾魂笔神力的颜公子颇感兴趣,欲将其扣留阴司,以备下任判官人选。因而不惜改动生死簿,令颜公子提前归阴。” 被看穿心思的崔珏也不觉如何为难,掌三界生死本就是他的权力与职责。 一旁的草衣翁冷嘲热讽起来:“原来府君打的这个算盘,难怪为点小事兴师动众。” 崔珏道:“本府如此行事,乃为三界苍生福祉,亦无可指摘。” 一行却道:“凡人寿数有限,府君何不待其几十载后再魂归地府,既名正言顺,又显厚泽恩德。若府君肯施恩,小僧愿入阴司,为府君分忧。” 草衣翁想要劝阻,崔珏已欣然同意了一行所请。 便见判官提笔在生死簿上勾画几笔,已然定下凡人生死寿限。 “法师有大唐天子庇护,且有天命在身,便允你寿限四十有四。开元十五年,本府再来接引法师。” 尾声 颜阙疑做了一夜漫长噩梦,醒后浑身酸痛乏力,莫名病了数日。 在那场惨烈梦境里,他坠入地狱油锅,褪去骨肉,被夜叉烹炸,承受了无尽煎熬。因感官过于深刻,他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一个梦。 “那是判官设下的鬼境,似梦似真,令境中人于幻觉中感受地狱酷刑,乃是小惩大诫。”一行如此解释。 “所以是法师把我从判官手里救了回来?” “小僧略尽绵薄之力,颜公子化险为夷,以后更当谨慎行事。” 颜阙疑后怕地想,这趟酆都县之行,若非法师在侧,他早不知死了多少回。此地不宜久留,他迅速将县志辑录完毕,扎好包袱,告别了县令与起死回生的王老太翁,与一行登上马车,离开了县城。 马车拐进城外一条僻静小道,一座墙皮斑驳的判官庙赫然映入眼帘。 隐约可见一只小山狸在庙里摆放供果,还有一只鸡用翅膀拂去判官神像上的灰尘,鸡毛落了一地。 庙里的判官神像一手握生死簿,一手持勾魂笔,凌然俯瞰人间。 颜阙疑心悸地收回视线,猜想小山狸和鸡都在服劳役。 马车驶离判官庙,忽有一双毛发斑驳的小手探进车帘,手里捧着几只枇杷。帘子后,熟悉的声音说道:“日后,小蒙去长安看望法师和颜小书吏。” 一行接过枇杷,颜阙疑掀了帘子,只见地面一串梅花印,不见了小山狸身影。 “小山猫该不会是偷了判官庙的供果吧?”颜阙疑迟迟不敢对枇杷下手。 马车驶入酆都罗山界碑下,山谷两侧陡峭如刀劈斧削。颜阙疑探身仰望巨峰,想起县志里一则记载。 “酆都县有个传说,三百年前,有蛇妖盘踞酆都罗山,为祸乡里,吞食无数百姓。后来一只仙鹤降临罗山,与蛇妖缠斗三十个日夜,并将其啄食。但因动静太大,弄塌了绵延百里的神山,天神降罪,困仙鹤于地牢千年,不得重返天界。” 颜阙疑讲完这段记载,为仙鹤鸣不平:“仙鹤救了无数百姓,却要承受千年地缚之刑,它会不会很寂寞很难过?” “鹤仙君胸襟广博,人间一草一木都在为他作伴,应当不会寂寞难过。” 马车辘辘驶出山谷,山峰下立着一只稻草人,穿蓑衣戴斗笠,几经风吹雨淋,稻草间已生出一簇簇青苗。 (判官·完)【】 130-136 第 131 章 三年后,把她献祭给我…… 大唐妖奇谭·送神 楔子 仲冬时节, 大雪纷扬。 王元宝在燃了炭火的主宅内焦急地踱步。 一声婴儿啼哭传来,王元宝脚步一顿,急切地拉开门扉。 婢子冒着风雪小跑着穿过连廊, 大声报喜:“夫人诞下千金,母女平安,恭喜老爷!” 王元宝脸颊抽动几下,喜色还未浮现便被一阵阴霾笼罩,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盘旋不去的焦虑不安,疾步走上连廊。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扑向廊下, 很快沾染他棉衣侧襟。 这座宅院实在是太大了,王元宝肥硕的身躯走得气喘吁吁, 在一嗓高过一嗓的婴儿呱呱声中, 他终于走到产房门前,深吸口气, 揭开挡风的厚厚垂帘,将滚圆的身躯挤了进去。 稳婆满面喜色,抱了襁褓给主家看。 王元宝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攥着两只小小的粉嫩拳头, 似是企图握住虚无的命运。 王元宝抬袖拭泪。 这夜,王元宝守在夫人床榻边, 啼哭许久的婴儿终于安静地熟睡。万籁俱寂, 唯有屋外风雪簌簌,他渐渐支撑不住,打起瞌睡。 一阵摩擦床幔的窸窣动静惊醒了王元宝。 他猛然睁开惺忪睡眼,看清幔中一幕,瞳孔剧烈震颤。 一条通身遍布金钱纹的大蛇蜿蜒盘踞在床榻上, 蛇尾卷着小小襁褓,蛇信几乎触及婴儿细嫩脸颊。 大蛇细长的竖瞳盯向王元宝。 王元宝惊骇得不敢动弹,忽然听见蛇吐人语。 “我助你成了长安首富,这个婴孩便是我索要的回报,三年后,把她献祭给我。” 大蛇提完要求,蜿蜒游出床幔,消失不见。 王元宝惊恐地倒在地上。 (一) 大雪覆盖了秘书省中庭,几个杂役戴着棉帽扫雪,下值时分,才勉强清出一条路径。 颜阙疑裹紧圆领袍,走出温暖的值房,被寒风吹得瑟缩了一下,他仰头见廊檐斗拱之上,天穹冻云弥漫,明明还不到申时,天色已是暗沉沉的。 踩着地上一层薄雪,他随着下值的同僚走出秘书省。 迎着风雪,众人身上虽冷,言语交谈却颇热烈,三五成群相约去酒肆看胡姬跳舞的,也有推脱不去要替夫人选买首饰的。 几个同僚拉住颜阙疑,请他同去平康坊与某位都知娘子酬和诗词,被他以不擅曲词委婉回绝了。 他兜着袖囊内刚领的月俸,可不敢去平康坊一掷千金。 九品校书郎,月俸不足两千文,无力攀比那些俸钱过万的四五品官员。 不过,辛苦熬完一个月,领到一份微薄月俸,若是分文不花,对自己也太苛刻了。 颜阙疑不愿对自己苛刻。 因而提早几日便约了在国子监当书手的狐书生,今日下值后同去食肆,改善一下伙食。 官署供应的堂食日复一日寡油少味,吃得一人一狐都面有菜色。 再不去进补一番,颜阙疑担心吐蕃狐熬不过这个寒冬,又要冒着极大风险做下偷鸡营生。 他行到含光门,见到方脸细眼的狐书生,穿着单薄衣衫,头上落了一层银白,显然已经候了多时。 “颜兄你可算来了!”狐书生高兴得险些化形,大步迎来,一双狭长的眼眯起,“咱们是去萧家馄饨,还是王记酒肆,或是张家毕罗?” 颜阙疑两手拢在袖中,听了长安几家有名的食肆,食指大动:“封贤弟选一家吧。” “天寒地冻时节,最宜吃些暖胃汤饼,不如去颁政坊吃几碗萧家馄饨吧!都说他家的馄饨味道鲜美,汤汁肥而不腻。”狐书生两眼放光。 颜阙疑点头,二人于是冒着风雪走向颁政坊,好在路途不远,为了省钱不坐马车的二人在冻僵前,终于到了长安著名的馄饨曲。 整条街巷都是卖馄饨的食肆,刚出锅的蒸雾熏融了风雪,馋人的香气四处弥漫,让踏入馄饨曲的食客通身寒意消融,胃口大开。 经过一家家馄饨铺,颜阙疑与狐书生忍着辘辘饥肠,一次次咽下口水,走向深巷里的萧家馄饨。 穿行深巷的食客们络绎不绝,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乱,隐隐有叱骂声传来。 食客们脸上浮起厌恶之色,闪身避开骚乱的中心。 正途径此处的颜阙疑这才看清,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手里攥着几只滚烫的馄饨,还未送进嘴里,便被某家食肆的几个伙计追上。 身形瘦削的乞丐被几人围殴,馄饨掉在雪泥地里,又被人踩了几脚,乞丐趴在地上起不来,任由头上身上被人踢打,挣扎着伸手想护住泥地里的馄饨。 颜阙疑看得不忍,一时气血上涌,扒开人群冲上去,极力拦住几个围殴的伙计。 “别打了,那馄饨钱,我替他付了!” 几个伙计闻言,不解气地又踹了乞丐几脚,一人啐道:“这脏东西轮着偷馄饨曲的食肆铺子,前日是李家,昨日是赵家,今日是我们萧家,不把他打服,改日他还敢来。” 乞丐趴在雪地里鼻青脸肿,口角流血,模样十分凄惨,还不忘抠起泥地里的破碎馄饨塞进嘴里,连着雪与泥一起咀嚼。 颜阙疑看不过去,上前拉开一个拳脚最重的伙计,急声道:“赔多少,我都替他付了!” 几个伙计见他急公好义,语气真诚,便不再痛殴偷馄饨的乞丐。 一人叉腰道:“这位郎君可想清楚了,乞丐欠我们萧家的可不只是馄饨钱。” 几口咽下雪泥馄饨的乞丐抬起一张脏兮兮肿胀的脸,虬结的胡须下满是虱子,浑浊的目光从沾满雪粒的睫毛下,射向替他还债的陌生郎君。 乞丐沙哑的嗓音没好气道:“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替我还钱?” 一个伙计踹了他一脚,呵斥道:“人家好心替你还钱,这样的恩公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不领情?” 乞丐在泥地里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白眼朝天:“世人皆薄情寡义,老乞丐不稀罕假惺惺的恩义。” 狐书生气得忘了饥饿,拉住颜阙疑,劝道:“颜兄,此人不识好歹,何必替他还债。” 颜阙疑却一点不生气,反觉着这个乞丐有趣,遂笑道:“法师曾言,人之际遇皆是因缘。今日与乞翁相遇,或许便有缘法在其中。” 狐书生皱眉表示听不懂。 颜阙疑干脆地道:“乞翁欠的债,在下愿替他还清。” 伙计们见他言语果断,都对他表示了钦佩,而后合计了一番,开出账单。 ——“冬月以来,乞丐盗取馄饨八次,共计二十文。” 颜阙疑不以为意,二十文而已,相比他的月俸不过九牛一毛。 ——“十日前,一名伙计驱赶乞丐不慎跌断双腿,药钱及误工费五百文。” 颜阙疑听得心弦一紧,手指掐上了袖缘。 ——“五日前,一名贵人食客到萧家馄饨,刚落座不久,因乞丐盗取馄饨打翻蒸炉,火星子燎着了贵人身上的裘衣,东家赔付了一千四百文。” 颜阙疑彻底僵住。 几个伙计报出总账目:“小店因乞丐盗取馄饨,共计损失一千九百二十文。” 颜阙疑僵立半晌,眼珠子都快转不动。 狐书生几乎要炸毛,紧紧捂住颜阙疑的袖口,不安道:“颜兄,别管倒霉乞丐了,咱们赶紧去吃馄饨吧!” 卧在泥地里的乞丐鼻子里哼了一声,正眼都不看颜阙疑,不知是嫌他多事,还是算准了他会抽身而退。 几个伙计等着颜阙疑决断。 颜阙疑从恍惚中寻到一点理智,推开了狐书生阻止他掏钱的手,咬牙将一囊钱从袖子里拽了出来,扔给几个伙计。 “这袋钱刚好一千九百二十文,分文不少,拿去吧。”音调都有些虚浮。 怎会有这么巧的事,九品校书郎月俸一千九百二十文,恰是乞丐亏欠萧家馄饨的债务数额。 君子重诺,他既已夸下海口,要替乞翁还债,岂能中途知难而退? 如此凑巧的事,莫非便是法师所谓的缘法? 颜阙疑恍恍惚惚,狐书生劝阻失败,急得原地团团转。 眼看是吃不上馄饨了,别说馄饨,就是胡饼都买不起了! 早知道就不该冒雪赶来馄饨曲! 伙计们收齐了欠债,满意离去。 老乞丐丝毫不承颜阙疑的情,从泥地里起身后,半句未言谢,撇下一人一狐,兀自消失在了人群里—— 作者有话说:注: ①王元宝,长安巨富,玄宗曾问他有多少家财,他说拿他家里一匹丝绢系终南山上一棵树,树系完了,他的丝绢还有剩。这家伙有不少炫富的言行,但也是个慈善家。 ②关于基层公务员小颜的月薪,查了一些历史资料。 开元时期,俸和禄合并,统一折算成俸钱发放,称为月俸。 一品官有31000文,九品只有1920文。折合人民币,小颜的月薪仅有四百不到,还是挺拮据的。 ③颁政坊的馄饨曲,以及萧家馄饨,见于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 第 132 章 钻出一对峥嵘龙角。 (二) 长安冬日严寒刺骨, 颇为难熬,好在玄宗皇帝颁布的《假宁令》规定冬至给假七日。 脱离庶务繁忙、案牍劳形的衙署,颜阙疑终于得以舒口气, 约了狐书生一同前往华严寺过冬假。 冬日的禅室里,一行、颜阙疑与狐书生围炉而坐,一行为案上三只茶瓯里注入茶汤,伴有茶香的白雾在几人面前升腾, 嗅之令人心怡。 颜阙疑捧起茶瓯暖手,稍待片刻,送一口茶汤入喉, 一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不由想起不久前忍饥挨饿的经历。 “那日我与封贤弟身无分文, 顶着风雪险些冻毙街头。” “都是因为遇到那个倒霉乞丐, 一口馄饨没吃到!”狐书生跟着抱怨不迭。 “究竟发生何事?”一行感兴趣地发问。 颜阙疑于是讲述起那日下值后,与狐书生前往馄饨曲遇见老乞丐的离奇遭遇。 “我见乞翁可怜, 才提出替他偿还债务,谁知乞翁欠债竟与我刚领到的月俸数目相同,一文不差!” “那老乞丐还毫不领情,对颜兄白眼相向!我就说不该搭理倒霉乞丐!”没能吃上萧家馄饨, 狐书生犹觉得气愤。 一行听了,面露凝思:“乞翁欠债与颜公子月俸数目相同, 竟有这么巧的事。” 颜阙疑补充道:“都是一千九百二十文, 既非整数,岂有这么巧?” 一行问狐书生:“封施主可曾从乞翁身上嗅出不同?” 狐书生嫌弃道:“老乞丐一身酸臭味,还有一股浓郁呛人的穷味!” 狐书生作为妖物,一般能够嗅出同类的味道,既然他觉得老乞丐没什么妖物气息, 那或许便只是个普通乞丐。 一行宽慰颜阙疑:“颜公子经历的这件奇事,眼下无从得知因由,或许以后才会窥见真相。” 颜阙疑点点头,遂将这件事搁下,不再费心去想。 几人饮茶闲谈,忽听一道稚嫩笑声从廊下传来,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来到禅室。 一个两三岁的垂髫女童咯咯笑着,笨拙地翻过足有她半身高的门槛,脚下飞快地奔向饮茶的几人。 一行伸手挡在炉火旁,颜阙疑好奇寺里何时多出个女娃娃。 女童长着一张白净圆润的脸,嵌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珠,睫毛纤长,头上小髻绑着五彩丝绦,颈下挂着金项圈,眉间贴着花钿,身上穿着彩绘罗裙与短袄,一团锦绣富贵,煞是可爱。 她生性活泼,灵动的双眼将几人逐个看过去,选择了最感兴趣的狐书生。扑向狐书生背后,边往上攀爬,边笑个不停,口水飞溅了狐书生一脖子。 “法师,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寺里?”颜阙疑极少见到这么漂亮可爱的娃娃,不由想抱一抱她,奈何女童一心只跟狐书生玩耍。 “城北王家的孩子,她生辰将至,父母送她来寺里避难,避过这几日,性命便可无虞。”一行说道。 “避难?”颜阙疑大为不解,“这孩子才多大,有何劫难?” “将满三岁,命中有一大劫。”一行捻着佛珠,语含悲悯。 女童对自己命中的大劫一无所知,无忧无虑地滋扰着狐书生。 狐书生不胜其扰,无奈之下,祭出了自己的蓬松大尾,在身后摇晃。 女童见到新奇的东西,瞪圆了眼睛,从狐书生肩头爬下,跌入暖和光滑的蓬松毛尾中,在里面胡乱打滚,兴奋极了。 “陶陶!小淘气鬼!藏哪儿去了?”勿用神态萎靡地追入禅室,打着哈欠,眼皮耷拉着,俨然一副睡觉中途被吵醒的模样。 他双眼无神地扫过禅室,并未见着小淘气鬼的身影,便靠着暖炉坐了下来,很快脑袋一点一点,又睡去了,额头上如春树抽芽一般,钻出一对峥嵘龙角。 颜阙疑诧异地盯着小和尚脑门,严寒天气,龙妖的冬眠被打断,竟连头角都藏不住。 化作小和尚人身后,龙角仅有豆芽大小,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颜阙疑手指蠢蠢欲动。 两只满是小窝的胖手率先摸上了龙角,陶陶爬到勿用身上,玩龙角玩得不亦乐乎,勿用陷入了深眠,对此毫无知觉。 颜阙疑记得,前几年冬日入寺,都见不到小和尚,偶尔推开一间偏僻殿门,会看见盘在房梁上冬眠的巨大龙身。 “法师,勿用怎么没化原身冬眠?” “明日,勿用需随小僧下山,颜公子可要同去?” 颜阙疑一听,勿用连冬眠长休都取消了,下山定是有要紧的事,说不定与陶陶的劫难有关,忙不迭答应了同去。 第二日,颜阙疑与狐书生早早等候在禅室,不多时,一行抱着陶陶到来,他身边跟着另一个……长了龙角的陶陶! 颜阙疑与狐书生连忙揉眼睛,以为起早了眼花。 怎么有两个陶陶? 走在一行身边的陶陶半闭着眼睛,像是没有睡醒,走路东摇西晃,最叫人无法忽视的,是她头上伸出的一对龙角。 一行将抱着的娃娃交给狐书生:“劳烦封施主留在寺里照顾陶陶。” 狐书生接了还没睁开眼睛的陶陶,小心抱在怀里:“法师放心,我会看顾好小娃娃。” 一行随后拿出一顶小帷帽,戴到长角的陶陶头上,恰好遮住了那对醒目的龙角。 不消说,这个长着龙角的“陶陶”,正是勿用所化。 原本该冬眠的青龙强行苏醒,精力不济,收不住头角,连走路都不太稳当。 因龙妖顶着陶陶那张玉雪可爱的脸,颜阙疑实在看得不忍心,遂将其抱起。龙妖不客气地伏在他肩头,彻底闭上眼睛,偷懒睡去。 一行、颜阙疑、戴帷帽的陶陶三人出了华严寺,踏着山道上厚厚的积雪,下山去了。 第 133 章 这妖物出现在王宅,并…… 长安首富王家今日大宴宾客, 为年仅三岁的女儿庆生。 贩夫走卒、游方僧道、乞儿流民不拘身份,但凡到王宅登门道贺,都能在流水席上吃到酒足饭饱。 王家慷慨的名声在外, 因此宾客络绎不绝,门庭若市,比肩继踵。 占据坊中半数地基的王家宅院,以金银叠为屋壁, 以沉檀为轩槛,以铜钱铺为地砖,巨富之家的传言在亲眼目睹之后, 颜阙疑才切身体会到何为豪门富丽。 他的月俸仅够豪奢之家铺上几尺的路面,踩在上面不由心中隐隐作痛。 王元宝得了仆人通禀, 匆匆出迎, 见到前来道贺的一行与颜阙疑,圆胖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喜色, 反倒布满惶惑不安。 尤其发现颜阙疑怀里抱着的女童正是陶陶,王元宝神色堪称绝望。 “法师为何今日送回小女?莫非法师也无计可施?陶陶的生辰劫终究是躲不过去了吗?”他声音颤抖,眼中满是血丝,显然这几日备受煎熬。 一行气定神闲, 双手合十:“王施主莫要惊慌,小僧思量再三, 生辰劫即便能躲过一时, 贵府上下也恐要遭殃。倒不如顺其自然,以不变应万变。陶陶小姐的命格,自有其造化机缘,我等只需静观其变。” 王元宝将信将疑,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强打精神引着一行和颜阙疑入内。 穿过几重雕梁画栋的院落,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庭院中摆满了酒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热闹景象。 仆役婢女穿梭往来,奉上珍馐佳肴。王元宝亲自斟酒,招待一行坐了尊位。 一行婉言谢绝:“出家人戒饮酒荤,施主美意,小僧心领了。这杯中之物,便以茶代酒吧。” 王元宝连忙吩咐下人撤去酒盏,换上了一套青瓷茶瓯,一侍婢取了茶饼,手法娴熟地碾罗点沏,注汤击拂,片刻后,一缕茶香自汤色澄澈的瓯中袅袅升起。 颜阙疑则抱着勿用化作的陶陶坐在一旁,“陶陶”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锦缎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巧的丱发,用红绳系着金铃铛,煞是可爱。 王元宝看到“陶陶”今日这般精心打扮的模样,眼底交织着慈爱、忧虑与深深的无奈。 伸手想要摸摸女儿的头,掌心却触碰到一片扎手的硬物,不似孩童柔软的头发,倒像是某种……硬角? 这……这是什么? 王元宝犹在惊愕,原本安静伏在颜阙疑怀里的“陶陶”猛地抬起头,不满地瞪去,一股强大的威压自“她”小小的身躯中释放出来。 王元宝冷汗乍起,一行放下手中茶瓯,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瓷瓯边缘轻叩。 “叮——” 一声清越的瓷瓯之音,在喧闹的宴会中原本微不足道,却似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瞬间便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消弭于无形。 王元宝如梦初醒,“陶陶”又恢复了乖巧恬静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老爷!陶陶回来了?”一道女声传来,带着难掩的欣喜与急切。 颜阙疑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蹙金礼服、头戴华胜的贵妇,在众仆妇的簇拥下急急赶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位膀阔腰圆的乳母。 想来便是王元宝的夫人,陶陶的生母。 王夫人一个箭步,抢抱走颜阙疑怀里的“陶陶”,搂进自己怀里。 “我的心肝,想煞娘亲了!你阿爷成日里神神叨叨,说什么生辰劫,非要把你送走!你说说,这大冷的天,把孩子送走作甚?瞧把我们陶陶折腾的,小脸儿都尖了!”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假陶陶猝不及防。他被王夫人紧紧箍在怀里,浓郁的脂粉香气混杂着各种熏香、头油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熏得他几乎要打喷嚏。 他努力地想要从王夫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无奈这妇人力气极大,他又不能使力挣扎以免被人发现端倪,一时竟挣脱不得。他微微蹙起眉头,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烦躁和隐忍。 瞧瞧“陶陶”那张憋屈的小脸,颜阙疑险些喷笑出声,他努力绷着脸,肩膀却在微微颤抖。 勿用一向在他跟前作威作福,脾气不小,如今却被一个凡间妇人制得服服帖帖,令颜阙疑颇有种落井下石的快乐。 王元宝被夫人一通数落,面露苦涩,却无从辩驳。 也不待王元宝回应,王夫人便抱着“陶陶”,带着一群乳母,浩浩荡荡地往内院行去。 “陶陶啊,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饴糖湔,还给你置办了好些新衣裳、新头面,咱们这就回去试试好不好?” 王元宝焦急地看向一行:“法师,你看,这……” 一行安抚他道:“无妨,尊夫人爱女心切,乃人之常情,无需忧虑。” 王元宝还是不放心,压低了音量:“可、可那妖物就盘踞在家里……” “王施主且放宽心,小僧在此,断不会让它伤及贵府分毫。” 有了一行这番话,王元宝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些,但仍是无法完全释怀。“那便有劳法师费心了。” 王元宝心不在焉招待其他客人去了,颜阙疑偏过身子询问一行。 “法师,盘踞在王宅的究竟是什么妖物?与陶陶的生辰又有什么关系?” 一行捻动持珠,目光沉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这妖物与王家结缘,一切皆是命数。待它现出真形,你便知晓是何妖物了。” 颜阙疑若有所思:“法师的意思是,这妖物出现在王宅,并非偶然?” “王家巨富,岂是偶然?” 正当颜阙疑陷入沉思之时,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从内院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一个乳母跌跌撞撞从内院跑了出来,声音尖利嘶哑,在这喜庆的宴席上显得格外刺耳。 王元宝如遭雷击,他猛地站起身来,几步冲到乳母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厉声问道:“你说什么?陶陶不见了?怎么回事?!” 乳母吓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老爷,奴婢们伺候小姐试新衣裳,可一转眼的功夫,小姐就不见了!” “什么?!”王元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他一把推开乳母,转身抓住一行的衣袖,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乞求:“法师!陶陶不见了!求求您救救我儿!” 一行示意他稍安勿躁:“王施主可在此护住宾客,小僧去去就回。” 一行与颜阙疑跟着乳母去了内院,王元宝立时吩咐家仆:“快!快去把府里所有的护院都叫来!保护好夫人和各位宾客!” 第 134 章 十几枚沾着未知粘液的…… (四) 内院比前庭幽静许多, 几株腊梅在雪中吐露芬芳,本应是清雅的景致,此刻却因那挥之不去的紧张气氛而显得有几分阴森。 跟随惊惶的乳母踏入回廊, 颜阙疑便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脚下似乎踩空了一瞬,身子向前踉跄几步。 他环臂抱扶雕花廊柱,勉力稳住身形, 游目四顾,身前身后空无一人。 他心下慌乱,明明是跟在一行身后几步之距, 一行与乳母不可能转眼间将他撇下。事出反常,这当下必是遇到了邪祟! “法师?”他心口乱跳, 试探着喊了一声。 回答他的只有廊外簌簌风雪声。 他额角沁出一线冷汗, 原本一眼能望到头的廊道,此刻向前无限延伸, 望不见尽头,廊柱如森然排列的巨兽肋骨,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回廊上绘制的缠枝花纹,细看之下, 那些金色勾勒的纹路隐隐组成了一片片酷似鳞片的图案。 颜阙疑强作镇定,硬着头皮沿长廊向前快步行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虚浮无力。这宅院的布局他虽不熟悉, 但豪奢之家也不至于修一道深不见底的长廊。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恐怕是陷入了某种幻术或障眼法之中。若一味前行,恐怕走到力竭也走不出这鬼打墙似的廊道。 既是幻术,必有破绽。 他停下脚步,不再去看那仿佛能吞噬心神的廊道尽头。他闭上双眼, 摒除视觉干扰,转而将全副心神贯注于听觉。 风雪声、远处宴席的喧闹声……一切都那么遥远而不真切。就在这片虚假的宁静中,他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异响。 那是一阵压抑的、仿佛被人扼住喉咙的呜咽声,还夹杂着指甲刮擦墙壁的“沙沙”声。 愈是极力捕捉,那声响愈是真切,在某个瞬间,骤然刺破了周围死寂! 颜阙疑精神一振,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无限延伸的廊道剧烈扭曲起来,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惊扰。远处的黑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拢,赫然现出一个拐角! 幻术破了! 他不再犹豫,循着那愈发清晰的呼救声,朝着刚刚显现的拐角疾奔。转过拐角,眼前一幕让他浑身血液为之冻结。 一名家仆半个身子陷入了墙壁之中!那墙壁化作了柔软而黏腻的活肉,正缓缓蠕动着,将那可怜的家仆一寸寸吞噬。 男子双腿在空中绝望地踢蹬,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与不敢置信,双手死死抠着墙外的地面,指甲迸裂,血肉模糊。 “救……救命……”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微弱的呼救。 颜阙疑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那家仆的脚踝,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拖拽。 “撑住!”他大吼。 然而,墙壁中传来一股巨大吸力,似有一头无形的巨兽正在进食。 颜阙疑只觉一股大力从对方身上传来,几乎要将他一同拖拽进去。他咬紧牙关,双臂青筋暴起,却依旧无法阻止那家仆被缓缓吞没。 “啊——!” 伴随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家仆的身体被彻底拉入了墙壁。颜阙疑被那股力量甩得向后跌倒,眼睁睁看着墙面恢复了平整,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不,并非什么都没发生。 颜阙疑惊骇地看到,在那平滑的墙壁之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游动,时而凸起,时而下陷,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虫豸,无声地挣扎,最终渐渐消弭,化为墙壁上又一道金钱似的斑驳纹路。 这墙……在吃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颜阙疑踉跄着站起身,惊恐地四下打量。这哪里是宅院,分明是巨兽的腹中!那些雕梁画栋是它的骨骼,这些吞人的墙壁是它的血肉! 颜阙疑跌跌撞撞向来路奔逃,四周的墙壁成了活物,伴着沉闷且巨大的心跳声一起一伏。 雕花窗棂在蠕动中变形,像极了蟒蛇腹下的横鳞。 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黏腻,颜阙疑每迈一步,便似踩在一滩烂肉之上。 他骇然低头,铺满地面的铜钱砖如沼泽翻涌。 无数枚被粘液裹挟着的铜钱,在相互摩擦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前院宴席满是惊恐的尖叫:“地陷了!救命啊!” 眼前的景象令颜阙疑汗毛倒竖。原本奢华无比的王家前庭,转眼成了人间炼狱。 那引以为傲的“金银铺地”成了吞噬活人的流沙。 衣着光鲜的宾客们四散奔逃,不少人双腿深陷在翻涌的铜钱地沼中,越是挣扎,陷落得越快。 一只惨白的手从钱堆里伸出,指缝间夹满了沾血的开元通宝,仅仅挥舞了两下,便被金色的浪潮没顶吞噬,连同凄厉的惨嚎一同被淹没。 铜钱碰撞的脆响在耳边炸成了闷雷,颜阙疑只觉脚下一空,随后便是灭顶的重压。 这里翻涌的哪里还是令人心生向往的财富,分明是无数坚硬的细小鳞片。 它们争先恐后地挤压着他的胸腔,顺着领口、袖口疯狂灌入。 “救、救命——” 他试图呼救,刚吐出几个字,一股铜锈味便呛入喉管,十几枚沾着未知粘液的铜钱塞满了他的口腔。 黑暗与窒息同时降临。这便是被金钱吞噬的感觉吗? 意识涣散之际,颜阙疑感到在这浑浊翻涌的铜钱深处,有一股力量正拖着他的脚踝,将他向更深更黏腻的“胃囊”里拉扯。 即将被彻底吞噬的一瞬,一只手突兀地破开重重钱浪,扣住了他的手腕。 “起!”他在混沌中听到一声清叱。 颜阙疑只觉身子一轻,像是被从淤泥中拔出的萝卜,伴着满身哗啦作响的铜钱,重新回到了寒冷的空气中。 “哇——咳!咳咳!”身悬半空,他拼命咳出嘴与喉中的铜钱。 一枚接一枚湿滑铜钱,从口中喷吐而出,叮叮当当坠入下方翻涌的金钱泥沼,瞬间便被煮沸般的“金汤”吞没。 嘴里满是铜锈腥气,舌根火辣辣地疼。 颜阙疑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狂吸几口混着雪粒的空气,由于吸得太急,呛得眼泪直流。 待气息稍匀,他才惊魂未定地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看清了此刻的处境,瞳孔不由剧震。 救他的正是一行。 一行并非立于实地——哪里还有什么实地,整个王宅的地面都已化作吃人的金钱流沙。 法师竟是悬在半空。 足下方寸虚空,呈圆形散着法师常用的颗颗持珠,被某种无形的气流托举着,形成一个流转不息的珠阵。 那些细小的紫檀珠在虚空中聚散离合,在吞噬万物的钱潮上方,托住了两人的重量。 第 135 章 妖物一旦获得祭品,便…… (五) “法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多人被宅子吞吃了!”颜阙疑忍着喉中火辣辣的疼, 嘶声问一行。 “这宅子已与妖物合为一体。”一行一手扣着颜阙疑,一手虚空结印。 “王宅占据半个里坊,竟有这么大的妖物?”颜阙疑骇然。 “颜公子方才身陷其中, 可觉这宅子像什么?”一行扫视着四周不断扭曲变形的梁柱与墙垣。 “冷硬……滑腻,”想到某种可能,他打了个哆嗦,“那些会动的墙壁有鳞片, 还在不断收缩挤压,方才……我就像被吞进了蟒蛇腹中!” 一行微微颔首,手中法印一变, 脚下紫檀珠光芒微盛,载着二人在空中灵巧地避开一根横扫而来的断梁。 “不错。蛇性贪婪, 喜阴湿, 常踞宝地。王宅聚敛了泼天富贵,却也因无止尽的贪念, 养出了一条吞噬人心的金钱巨蟒。” “金钱巨蟒?它若只是贪欲化身,安享富贵便是,何以今日如此疯狂,竟要吞噬活人?” “这孽畜以贪念为食, 助王家聚敛财富,继而索要血肉祭品。妖物一旦获得祭品, 便拥有了成神的资格。” 颜阙疑联系前因后果, 猛地顿悟:“所以,陶陶就是金钱蟒指定的祭品?今日就是陶陶的生辰劫?” “原本这孽畜今日该得偿所愿,终究没能抵过王元宝爱女之心。” 勿用化作陶陶模样,被金钱蟒吞食。 金钱蟒发现吃到了硬骨头,恼怒王元宝出尔反尔, 失了成神契机,索性为非作歹,大肆吞食活人,毁家灭门。 颜阙疑想到勿用化形的模样,也未必有这金钱巨蟒的体格,不由担心起来。 “法师,勿用和王家上下都被巨蟒吞吃了,可如何是好?” “它既吞下了不该吞的因果,便该承反噬之苦。” 一行双指并拢,对着虚空一点:“去!” 流转不息的紫檀珠阵中,一颗骤然脱离,裹挟风雪中无形的灵力,直直击向下方正在疯狂蠕动的屋梁。 一击之下,赤红梁柱爆裂,无数铜钱喷涌而出。 整座宅院被激怒,发出轰隆隆的怒吼。瓦片、阶石随之疯狂颤抖。 正厅屋脊猛然隆起,方正的大门像是一张大口,猛地向外一吐。 一个金光闪闪的球状物被喷了出来,骨碌碌滚过庭院。 颜阙疑定睛一看,那是一团由无数铜钱裹缠而成的球体,透过些许缝隙,隐约可见里面一身锦衣的小小身影。 “陶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王元宝发髻散乱,半个身子都被吸进蠕动的瓦片之中,却仍死死扒着檐角。 宅子虽化作了巨蟒,却也因为某种献祭的执念,并未立刻吞噬作为祭主的一家之主。 只将他困在屋脊这进退维谷的绝地,看守着即将完成的仪式。 “吵死龙了!”金钱球内,稚嫩童音透出野兽的咆哮。 球体剧烈一颤,铜钱缝隙迸射出两道青光。孩童双目化作竖瞳,蓄满暴戾之气。 青色光焰炸开,金钱球瞬间四分五裂,无数被震飞的铜钱呼啸着,扎进周围蠕动的墙壁之中。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中窜出,是化作陶陶模样的勿用。 此时他不再遮掩,额头青光暴涨,藏在帷帽下的小角骤然伸长,化作两柄青色骨刃。 勿用合身撞向蠕动的墙壁,龙角切豆腐般狠狠划下! “滋啦!”刺耳的摩擦声中,厚实的墙壁被生生豁开一道巨大口子。 “哗啦啦啦——”数以万计的铜钱从伤口中狂涌而出,瞬间将勿用小小的身躯淹没。 这些铜钱仿佛拥有生命,迅速汇聚、攀爬,疯狂裹向在场所有活物。 几个护院挥刀劈砍,瞬息便被攀爬的铜钱糊满全身,口鼻眼耳被封住,化作僵硬的金钱人俑,直挺挺倒在地上。 金钱蟒至今未现身,却已将王宅上下吞噬殆尽,勿用凭着凡人身躯,实在难以与之抗衡。 一行并指一收,勿用额角隐约浮动的一层透明禁制,如晨露般消融。 随着封印解除,一声清越龙吟冲天而起。 堆积如山的钱币砰然炸开,一条身长数丈的青龙破开钱堆腾空而起,龙须飞扬,两只竖瞳泛着冷冽寒芒。 金钱蟒化作的妖宅竟也不惧青龙,几十万枚铜钱卷入半空,如跗骨之蛆吸附在青龙的鳞片之上,层层叠叠,越聚越多。 顷刻间,灵动的青龙身姿竟被裹成一条臃肿笨重的金钱龙,动作迟滞,发出一声声愤怒而吃力的咆哮。 金钱龙猛地一个翻身,龙身虽然沉重了数倍,却也因此增添了万钧之力。 它借着铜钱铠甲的恐怖重量,巨大龙尾狠狠抽向正厅高耸的屋脊! “轰隆!”这一击势大力沉,正厅屋顶崩塌,整座宅院发出痛苦哀鸣。 屋脊横梁猛烈扭曲起来,妖宅终于不再伪装。 在一片烟尘与金光中,一条通体遍布着铜钱花纹、粗如房屋的巨蟒赫然显露真身! 它下半身仍与地基相连,上半身却高高昂起,一双竖瞳冷漠地俯视着众人。 信子吞吐间,喷出的全是铜臭之气。 “这……这便是金钱蟒?!”颜阙疑惊骇不已,死死拽住一行衣袖,望着宛如从地狱钱海中爬出的庞然大物。 那巨蟒的每一片鳞,都是王宅中人日日踩踏、夜夜摩挲的金砖银瓦。 那泛着贼光的蛇信,更是由融化的金水汇聚而成。 腥风扑面,铜臭味浓烈得让人几欲作呕。 看着那双毫无生机的金色竖瞳,颜阙疑只觉绝望。由贪欲堆砌而成的死物,又要如何杀死? 青龙全然不顾山岳般的威压,龙躯一扭,裹挟着满身叮当作响的铜钱,直直撞向金钱蟒! 两头由财富堆砌的巨兽狠狠撞在一处。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激荡起的气浪掀翻了庭院中的几株腊梅。 金钱蟒由金银浇筑的身躯虽然不如真龙灵活,却胜在坚不可摧。 它张开金光灿灿的大口,迎着青龙咬下。 两排獠牙并非骨质,而是两把闪烁的纯金巨剪,若是被咬实了,即便是龙鳞也要被剪下二两肉来。 青龙眼见獠牙逼近,在空中猛地一个急停,沉重的龙尾借着惯性如鞭甩出,抽中金钱蟒下颚。 金钱蟒被抽得头颅一歪,几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金砖鳞片崩飞,流星般砸落在地。 然而,这对它庞大的身躯来说不过是皮外伤。 它猛地盘起身躯,与地基相连的下半身缓缓拔出。 “轰隆隆——”整座王宅彻底崩塌。 无数砖瓦房梁纷纷飞向巨蟒,不仅填补了它身上的伤口,更让它的身躯再次暴涨数倍! 它竟在不断吞噬周围的建筑来修补强化自身! “这赖皮蛇!”青龙气得直喷鼻息,两道青烟从龙鼻中喷出。 第 136 章 掌管匮乏与节制的神君…… (六) 金钱蟒得了砖瓦加持, 身躯已膨胀至不可思议的地步,鳞片间更是生出无数条由金银熔铸的触手,张牙舞爪, 犹如千手魔神。 勿用所化的青龙虽有万钧之力,却在这无穷无尽的金钱攻势下显得左支右绌。 那些铜钱如同无穷无尽的蝗虫,不仅裹住了龙身,更顺着龙鳞缝隙往里钻, 疼得勿用嗷嗷直叫,原本威风凛凛的龙吟变成了惨叫。 “这东西怎么打不完啊!”勿用怒吼一声,龙尾横扫, 却被金钱蟒粗壮得如同城墙般的尾部死死缠住。 金钱蟒那张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口再次张开,这一次, 它对准的是青龙的七寸! 颜阙疑看得心惊肉跳, 嘶声大喊:“法师!勿用要撑不住了!” 一行僧袍在腥风中猎猎作响,他双手结印, 口中低诵:“如破魔军众,释师子救世,我亦降伏魔,我画曼荼罗。” 手印间的光晕蓦然一涨, 于昏暗的风雪天空中,迅速勾勒出一幅宏大繁复的金色图谱。 那是大日如来金刚界曼荼罗。 万丈金光自曼荼罗中倾泻而下, 犹如实质般的金色牢笼, 轰然罩向不可一世的金钱蟒。 “吼——!”金钱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撞击在金色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分毫。 原本还在疯狂生长的金银触手,在佛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骄阳, 滋滋作响,迅速消融。 勿用趁机挣脱束缚,狼狈地窜出曼荼罗的范围,还在空中甩了甩尾巴,掉下一大堆铜钱,愤愤不平地骂道:“差点就把龙大爷压成铜板了!” 虽然困住了金钱蟒,但一行的脸色却并未轻松。 曼荼罗光芒虽盛,却随着金钱蟒的撞击而微微颤抖。 这妖物集聚了长安首富半生的贪念与财气,力量之强,竟连密宗法阵也只能勉强压制。 颜阙疑见状,惊惶大喊:“法师!为何连降魔金光都炼它不化?” 一行道:“此妖乃贪念所化,只要人心贪欲不绝,它便不死不灭。小僧只能困它一时。” 金钱蟒并非死物,同样具有智慧,它不再盲目撞击法阵,而是将庞大的身躯紧紧盘绕在曼荼罗的光壁之上。 像是要绞杀猎物的巨蟒,那一身由无数铜钱构成的鳞片开始疯狂摩擦、收缩。 万千枚带着贪欲诅咒的铜钱疯狂研磨佛光金界,无数细碎的金屑如雨般洒落,一旦落地,便将地面的积雪烫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深坑。 “钱……给我钱……我要更多……” 巨蟒发出含混不清的贪婪呓语,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股泛着诡异金光的液体被它喷吐在曼荼罗光壁上。 那是融化的金水,更是世间最污秽的铜臭。 神圣庄严的曼荼罗光幕,沾染了这股铜臭金水,光芒明明灭灭,上面流转的梵文真言变得迟滞起来。 一行并未强行催动法力修补法阵,只望着在金钱堆里翻滚咆哮的孽畜,轻声叹息。 “金银本是土石,无善无恶,但这孽畜吞噬了王施主半生积攒的贪欲,已炼成执念。” “佛法虽能降魔,却难断心魔。” “这泼天的富贵因果,非小僧能解,需得一位‘空空如也’的债主来收。” 就在此时,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就这么闯入这毁天灭地的战场。 颜阙疑愕然回头,只见风雪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踏着满地铜钱,慢悠悠地走来。 铜钱流沙能吞噬活人,可这老乞丐踩上去,竟如履平地,连鞋底的烂泥都没沾上一分。 正是那日在馄饨曲欠了一屁股债的老乞丐! “是他!”颜阙疑惊呼,也不顾喉咙生疼,急得狂挥衣袖,“乞翁快走!莫要过来!” 老乞丐闻言脚步一顿,满是污垢风霜的老脸上,绽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褶子。 他脏兮兮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颜阙疑,戏谑道:“嘿!傻小子,那一千九百二十文的冤大头还没当够?被老乞丐坑得连胡饼都吃不起了,还有闲心操心我的死活?” 颜阙疑焦急吼道:“人命关天!赔点钱算什么,我再攒就是!这妖蛇吃人不吐骨头,您一把年纪了,快跑啊!” 老乞丐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世人只知敛财如命,不知散尽方得。你小子既有这份心胸,老乞丐也不白坑你那一千九百二十文。” 老乞丐从脏兮兮的袖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陶土罐子,用满是冻疮的手在罐子上轻轻拍打。 声音单调,却让那头正在疯狂盘缠曼荼罗的金钱蟒僵了一僵。 王元宝此时扒在半截残垣上,看清来人,眼睛瞪得滚圆,失声叫道:“瘦……瘦约?!” 被唤作“瘦约”的老乞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撇了撇嘴,那股子穷酸气和傲慢劲儿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威严。 “王元宝,当年我把这‘扑满’送你时,是怎么说的?” 王元宝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乞丐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陶罐。那不过是市井孩童用来存钱的最廉价的“扑满”,只有一个细细的狭缝,平时只进不出,存满则碎。 “我说过,此物虽能聚财,但切记不可装满,你却并未守约,贪得无厌,非要把它塞得爆开!如今这满地的铜臭蛇蟒,不正是从你那再也装不下的贪心里钻出来的吗?” 王元宝老泪纵横,再无半点长安首富的体面,声音嘶哑凄厉:“瘦约!神君!我知错了!求您看在往日交情上,救救我可怜的女儿吧!我愿意做一辈子穷人!” 老乞丐嫌弃地撇了撇嘴,手腕一翻,将扑满倒扣过来,遥遥对准了被困的金钱蟒。 “孽畜!收!” 这一声虽轻,却如黄钟大吕,震得漫天风雪一滞。 巨蟒庞大的身躯像是遇到了炙烤的蜡油,不受控制地扭曲、拉长。 一行顺势撤了手印,笼罩天地的金色曼荼罗轰然消散。 没了法阵束缚,金钱蟒也难以逃脱。它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那是财富被剥离的痛苦。 只见无数金砖、银锭、铜钱从它身上剥落,化作一道道金光洪流,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哀嚎,源源不断钻入巴掌大小的扑满之中。 随着金钱被吸走,巨蟒的身形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不过几息之间,那条遮天蔽日的巨蟒,连同满地翻涌的铜钱流沙,都被巴掌大小的扑满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最后一枚铜钱钻入罐中。 天地间,风雪依旧,富甲天下的王宅,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老乞丐晃了晃手中的扑满,里面传来沉甸甸的沙沙声。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破布,塞住了扑满的口子,然后转过身,看向已经瘫软在雪地里的王元宝。 “这里头装的是你的家产,也是你的贪孽。”老乞丐把扑满往怀里一揣,懒洋洋道,“这东西我替你保管三年。三年内,你要是能忍住不去搜刮民脂民膏,不做富贵大梦,安安分分过日子,这怪蟒便化为乌有;若是你再起贪念……” 他嘿嘿一笑,那是让颜阙疑至今难忘的讽刺笑容。 “……这扑满一碎,出来的可就不止是一条蛇了。” 王元宝看着空荡荡的雪地,那是他半生心血,如今却如梦幻泡影。 他颤抖着手,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久久没有抬起。 “多谢……神君!” 老乞丐也不理他,转身欲走,经过颜阙疑身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颜阙疑还有些发愣,看着这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结结巴巴道:“乞、乞翁……不,神君,您是……” “什么神君不神君的,不就是个讨饭的?”老乞丐翻了个白眼,伸手在颜阙疑满是灰土的衣服上擦了擦手,随口道,“倒是你小子,傻劲儿不小。替我还的那一千九百二十文,就当是这出戏的票钱了。” 说罢,他哼着不知名的荒腔野调,提着那个装着“长安首富”家当的陶罐,摇摇晃晃地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满也空,空也满,金银如土人如茧……” 歌声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王宅废墟中,那些被铜钱流沙卷进去的宾客、家丁、婢女,此刻一个个跌坐在雪地里。 他们像是做了个漫长而离奇的噩梦,一个个眼神迷离,摸着自己的身体,惊魂未定地互相张望。 勿用变回了唇红齿白的小和尚模样,捂着被勒疼的腰,凑到颜阙疑身边:“这老头谁啊?” 一行望着老乞丐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世人求富贵,视穷神如洪水猛兽,却不知天地万物,盈满则亏。” “那位前辈,正是掌管匮乏与节制的神君,穷神。” “穷神?竟然还有这种晦气的神仙?”勿用听得直瞪眼,“人人都求财神爷保佑金玉满堂,拜这穷老头能求什么?求喝西北风不塞牙吗?” 颜阙疑则是一脸恍然大悟,苦着脸道:“难怪那天在馄饨曲碰上他,莫名便没了一千九百二十文,原来是撞上了掌管匮乏的神。”【】 第137章 全文完。 第 137 章 全文完。 (七) 次日清晨, 风雪初霁。 久违的暖阳洒在长安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金光,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人妖大战掩埋在一片白茫茫的静谧之中。 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王家大宅, 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台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地碎瓦与之共白头。 王元宝独自坐在一截断裂的石狮子上,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狐裘早已不知去向,只披着件粗布棉袄, 那是街坊念他可怜施舍的旧衣。 一夜之间,这位叱咤风云的长安首富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背影佝偻,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街头贩丝的王二。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踩碎了清晨的宁静。 “爹爹!”稚嫩清脆的童音穿透了寒风。 王元宝浑身一震,浑浊无神的眼睛骤然亮起, 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废墟尽头, 一行法师与颜阙疑踏雪而来。一行的手中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是数日未见的陶陶。 小姑娘身上披着件不合身却暖和的大红斗篷, 手里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想是狐书生用来哄孩子的把戏。 “陶陶……” 王元宝跌跌撞撞从石狮子上滑下来,连滚带爬地扑进雪地里,一把将飞奔过来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是比拥抱整座金山还要踏实的重量。 颜阙疑看着父女重逢的场景,长长舒了口气。 一行双手合十, 立于一旁,脸上露出一抹慈悲的浅笑。 “王施主, 陶陶生辰劫已过, 这一场因果,算是了结了。” 王元宝胡乱用袖口抹了把老泪,冲着两人深深一揖。随后紧紧攥着女儿温热的小手,指了指不远处尚算完整的断墙根。 “两位恩公,如今这般光景, 也没个待客的地方。若不嫌弃这瓦砾堆脏乱,且去避避风吧。” 几人踩着积雪过去,就着几块断裂的青石板随意坐下。 王元宝望向茫茫白雪覆盖的废墟,长叹一口气:“二十年前,我不叫王元宝,只是个在街头贩丝的王二。” 有一年深秋,他在路边偶遇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 那乞丐头戴破毡帽,身穿漏风的破衣裳,手里拎着个破酒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自称“瘦约”。 王二见他可怜,便施舍了些热食,又看他孤苦无依,索性邀他做个随行的伙计。 也不知怎的,自从瘦约随行,倒霉事便接踵而至。辛苦运到的丝绸,不仅淋了雨,还赶上市价大跌,赔得血本无归。 王二又凑钱贩卖其他杂货,可只要是他购到手里的东西,转眼就降价,不管怎么折腾,都是亏损。 直到那日,两人投宿孤馆,夜里遭了强盗,财物被洗劫一空。王二万念俱灰,觉得自己是穷星照命,绝望之下解下腰带,挂在房梁上准备自尽。 就在他双脚蹬空的一刹那,是那个平日里只知道喝酒睡觉的瘦约将他救了下来。 王二哭着喊着说自己命苦,发誓只要能发财,哪怕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一直沉默寡言的瘦约听罢,只是长叹了一口气,向他辞别。临走前,留下了一只灰扑扑的陶罐扑满。 瘦约告诫他,此物名为“悭囊”,也就是个闷葫芦,能帮人聚财运,但切记有两条铁律: 一是不能装满,二是绝不可打碎。说完,又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只说“淄州出琉璃,可解燃眉急”。 王二将信将疑,借钱去了淄州贩运琉璃。没想到这一趟竟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而且那扑满神异非常,看似不大,却怎么装都装不满。往里面存的钱越多,外面的生意就越红火。 欲望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王二改名为王元宝,生意以此为基,越做越大。 可随着财富的暴增,他渐渐忘了当年的告诫,只觉得这扑满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既然存钱能生财,那为何不把它填满? 他疯狂地往里塞入通宝,终于将那只“悭囊”彻底塞满了。那时,从狭窄的罐口里,钻出一条金灿灿的小蛇。 那蛇口吐人言,自称是应感召而来的财神,许诺帮王元宝成为长安首富。但作为交换,它索要血食为祭品。 当时王元宝的夫人正怀着身孕,那蛇便预订了这未出世的孩子,只待孩子长到三岁便要吞吃。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答应给它修庙塑金身,只求放过我那未出世的骨肉。”王元宝的声音颤抖着,满是悔恨。 金蛇冷冷地盯着王元宝:“你若反悔,我现在便收回所有财运,让你变回那个在破庙里上吊的穷鬼王二。” 提到变回穷鬼,王元宝浑身一颤,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又回到了身上。 “那一刻,我怕了。不是怕死,是怕穷,怕回到那种连狗都不如的日子。我看着满屋的金银,心存侥幸地想:孩子还没生,离三岁还有这许久,若是真成了首富,有了通天的手段,或许能请到活神仙收了它?” “就是这一念之差,一念贪心……”王元宝痛苦地抓着头发,“我没有点头,却也没敢摇头,眼睁睁看着它定下了血契。我为了守住所谓的富贵,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推向了火坑。” 三年前的那个雪夜,陶陶出生的日子。 那只被他供奉在密室里的扑满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条通身遍布金钱纹的大蛇从中钻出。它盘踞在床榻上,蛇信几乎舔舐到女婴稚嫩的脸颊。 它助王元宝成了首富,如今便是索取回报的时候。 大蛇虽未当场吃人,却留下一句如诅咒般的约定:“三年后,把她献祭给我。” 从那以后,王元宝日夜生活在恐惧之中,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那条蛇的阴影也如影随形。 此后每一年,金钱蛇便现身一次,身躯随着王元宝膨胀的财富而变大一次,直至昨日,化作吞天噬地的恐怖巨蟒。 “是我差点害了陶陶……”王元宝掩面痛哭,“我不该忘了神君当年的话,满也空,空也满,金银如土人如茧……这最后困死的,竟是我自己。” 颜阙疑听完这离奇诡谲的往事,唏嘘不已,望着王元宝悔恨的模样,心中对他的怨气倒也消了大半。 “这世间的富贵二字,当真是一道看不穿的符咒。” 一行目光悲悯,话语中有着洞穿世情的通透:“世人求满,而惧空。却不知,唯有留下一线空隙,才能生生不息。若是填得太满,便是满则溢,溢则亡。” (尾声) 此后的长安城,多了一桩奇闻。 那个在一夜风雪中散尽家财的王元宝,没过几年,竟然凭借着贩运琉璃的老本行,又奇迹般地发迹了。 只是这一回,他成了挥金如土的王大善人。 每逢盛夏酷暑,王家便会搭起连绵十里的凉棚,不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皆可入内歇脚,免费享用冰镇的瓜果与绿豆汤,号称“消暑会”。 而到了数九寒冬,他又大办“暖寒会”。 这会可不是为了炫耀金炭银炉,而是大开府门,在坊间架起数百口大锅,施舍热粥姜汤,又散发棉衣炭火,让全城的穷苦人都能过个热乎年。 直到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王元宝仍是富甲天下。 只是每逢大雪纷飞之夜,总有人看见这位名震京师的首富,提着一只陶罐,在风雪中给路边的乞丐施舍财物,嘴里还哼着一支荒腔野调的曲子: “满也空,空也满,散尽千金一身宽。” (送神·完)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敲下“全文完”这三个字时,心里五味杂陈。 回首望去,这个故事从2018年起笔,断断续续写了这么多年。我知道它题材偏冷,非常小众,看的人也不多,大多时候,更像是我一个人在深夜里的自言自语。 因为工作繁忙,很难再有整块的精力和时间去构思那些诡谲的盛唐奇案、去雕琢每一个细节。虽然心中还有许多故事没讲完,但为了不敷衍自己,也不敷衍你们,我想,是时候该停一停了。 一行法师的慈悲与神异,颜阙疑的书生意气,还有那只暴躁懒散的小龙勿用,贪吃又上进的狐书生,以及盛唐伊始见于史书的传奇人物们,他们的旅程只能暂时告一段落。 若日后时间宽裕些,亦或是岁月的契机到了,或许我还会重新提起笔,续写这段奇谭。 感谢这些年来,那些还在守候的、为数不多的你们。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秋若耶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