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纨绔后双双真香了》 1、第一章 永熙九年七月二十四,晋王府红绸铺地,喜字高悬,满院的宾客划拳行令,热闹又喜庆。 林穆远趁旁人不注意,从人群中钻出来,一把拉住管家:“现在什么时辰了?” 管家抬头望了眼天:“回王爷,许是戌正刚过。” 他“嗯”了一声,把酒杯塞到对方手里,刚跨出步子,又折回来:“我身上酒味重不重?” “还……”管家刚开口便被一道身影挤开,一人跌跌撞撞凑上前,搂住林穆远的肩:“晋王着什么急,天才刚擦黑。”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林穆远皱了皱眉,甩开肩上的手:“滚远点,今夜洞房花烛,别误了本王的良辰。” “好好好……”青衫男子接住醉酒的男人,脸上堆着笑:“王爷觅得良缘佳偶,快去快去,别让新娘子等久了。” 林穆远脸颊染上了一抹酡红,忍不住嘴角上扬,长袖一挥:“今日是本王的好日子,燕塘春,管够。” 院中发出一阵惊呼,今日来参加喜宴的人可不少,燕塘春有市无价,他这大手一挥,少说几千两银子没了。 欢呼过后,各自回到筵席,林穆远整了整衣衫,阔步往后院走,青衫男子瞥见了,撺掇着身边人:“跟上跟上,燕塘春什么时候不能喝!” 他今日心情好,懒得同他们计较,况且能娶到赵太傅之女,本就是值得炫耀的事。想到这里,他脸上乐开了花,脚下步伐也轻快起来。 一路上张灯结彩,亮如白昼,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仰头看见文心院三个大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院子叫了十年金玉阁,若不是要娶她…… 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跟过来,他回过头:“待会儿都老实点,别跟平日里一样不着四六。” “知道知道。”青衫男子抢着回:“书香门第的女子最脸皮薄,哪像咱们平日见的那些……” 林穆远当即一脚踹上去:“跟谁比呢!” 青衫男子立马噤了声,这时一名侍女迎上来,朝他施了一礼:“王爷。” 林穆远“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谁知侍女拦在门前,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 他抬眸一看,认出是赵府跟过来的侍女:“怎么?有什么说法?” “王爷。”如意侧过身子,指着院中一张桌子:“王妃说,王爷今日若要进门,先得过了这关。” 林穆远半信半疑地走过去,见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上面放了一个封儿,他望了眼烛火通明的屋子,拿起来拆来。 “什么呀……”门外的人踮起脚往里看,小声嘀咕:“赵羲和果然气派大,连入洞房都要先考考夫君。” “可是王爷……” “嘘!” 林穆远呆愣愣地站了半晌才坐下,提笔沾墨,过去好一会儿,面前的纸依旧空空如也。满脑子都是封儿里那句,如何使仓廪实而知礼节? 若说作诗对对子,他还能安慰自己说是闺房情趣,可大喜之日,别人洞房花烛,她考他策论! 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他不学无术,她到底是要考他,还是存心为难他! 想到这里,他气得浑身发抖,心一横,笔一扔,愤然起身,几步跨到门前用力一推,谁知门竟虚掩着,直叫他打了个踉跄。 抬头却见一女子坐在桌前,定定地瞧着他,同样身着喜服,红盖头早已不知去向,不消说,正是出题人,他的王妃,赵羲和。 “王爷答出来了?”赵羲和轻启朱唇,脸上闪过些微惊讶:“这么快?” 烛光映衬下,她明眸皓齿,周身仿若披着霞光,一点朱砂格外明艳,十年未见,她竟出落得如此…… 他正盯着她看,却陡然捕捉到她眼里一抹嘲讽一闪而过,刹那间回到现实。 “今日我若答不出来,便进不了你的门吗?” “是。”赵羲和丝毫没有否认,抬眸望向他,依旧没起身:“我原是这样打算的,可眼下,王爷不也进来了?” “我……”他咽了口唾沫,竭力平复情绪:“你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还是单单对我不满意?”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皇命在上,父命在下,我一介女子,不敢不满意。” 她脸上的表情刺得他心脏一阵钝痛:“好一个不敢!”他朝前挪动一小步,脸色铁青:“赵羲和,你纵使有几分才气,便能这样羞辱人?” “我羞辱谁了?王爷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我敏感?”林穆远拼命压下心底的怒气,手指着她:“你……你……” 赵羲和站起身来,眼前的人比自己高了大半头,她微微仰起脸,直视着他的双眼:“不过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策论,又不是考状元。” “王爷即便一时紧张答不出来,不是还有府里养的门客?再不济还有前院的满堂宾客,这大喜的日子,谁不愿意成人之美?” “怎的就要硬闯?” 任他再迟钝,也听出了她满腔的嘲讽,更何况她那双眼里没有一丝情意,满满都是对他的鄙夷,酝酿了半个月的新婚之喜顷刻间荡然无存,他攥紧拳头:“赵羲和……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她乍然笑出声来:“晋王爷挑王妃,要身家清白,要秀外慧中,要知进退,识大体,我只要求我的丈夫通文识墨,不是纨绔浪荡之辈,我过分吗?” 纨绔浪荡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他干笑着偏过头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眉眼间夹着几分挑衅:“那太可惜了,偏我是这满京城中最不通文识墨的那个!” “是啊,王爷何止是不通文识墨。庄重温和为穆,志向眼光为远,王爷如何当得起这两个字?” 他表情僵住,脸即刻涨得通红:“名字是父皇为我取的,你这样说不怕亵渎魂灵?” “王爷身为天潢贵胄,皇室血脉,自己一身毛病,却怪我亵渎先帝魂灵?” “赵羲和,你未免太狂妄了!”他拧起眉,欺身过去:“你就如此看不上我?” “不敢。”她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在他的威压下,身子不得不向后仰,单靠两手在桌上撑着:“只是王爷的人品秉性的确与我预想中的夫君全然相悖。” 见她嘴上说着不敢,头昂得比谁都高,林穆远胸中团着怒火,额上青筋都现了出来:“好一个全然相悖!” “你既看不上我,那我成全你,明日我便进宫去找皇兄,让他允你我和离!” 她恍然松了一口气,站直身子,躬身施了一礼:“王爷最好说到做到。” 他凝视着眼前女子,只觉得她身上的喜服红得扎眼,京中传她眼高于顶,他今日算是见识到了!狠狠瞪了她一眼,二话没说,夺门而出。 方才闹得动静不小,院门外的人虽不知全貌,却也听了五六成,眼下见他出来,顿时作鸟兽散。 微风乍起,满院红绸飘扬,条条缕缕都在鞭笞着他的自尊,他深吸一口气,任天空漆黑如墨,沉沉压在他心头。 这桩婚事他没说的,赵羲和在京城一众贵女中素有才名,岳丈赵明德是朝中清流,元舅赵景文前几年刚中了进士,外放为官,可他没想到,她压根儿看不上自己。 身前是人来人往喝酒行令的喧嚣,身后是本该红绸帐暖如今却寂寂无声的婚房,他不由苦笑出声,自己声名在外,她看不上,也正常。 “姑娘。”如意一进屋子,看到赵羲和呆坐在一边两眼空空:“姑娘是不是担心,自己方才的话说得重了?” 赵羲和暗自叹了一口气,如意不愧是跟了自己多年,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只是话都说了,事情也做了,多想无益。 见她不作声,如意知道八成给自己猜中了:“王爷明日真个儿会进宫?” “按照祖制,明日我和他该到宫里谢恩的。” “那……和离的事,他真的答应了?” 她眼皮跳了跳,想起方才他怒不可遏的模样:“天潢贵胄,哪里受得了一点儿委屈?况且……” 她话说到一半起身:“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 支走了如意,她独自坐在镜前,逐个取下发冠和朱钗,望着镜中浓妆艳抹的一张脸,不由出了神。 林穆远是什么人,经此一闹,他若是咽得下这口气,不消说,她定高看他一眼。 一夜未眠,翌日一大早,如意便进来传话,晋王早已在府门等着她。 上了马车,赵羲和一眼瞅见他黑着一张脸,大喇喇地坐在正中,便默默收了裙裾靠在门边,昨夜话说得明白,她才不平白去触这个霉头。 二人倒像是有某种默契一般,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宫,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等在崇明殿前。 不多时,御前的刘公公出来,朝他二人行了一礼:“王爷,王妃,陛下朝事缠身,一时没有工夫接见二位,吩咐二位先到淳华宫见过皇后娘娘,之后回府即可。” 赵羲和当即怔在原地,她通宵未眠,一晚上想的都是万一林穆远变了卦,或者面对陛下开不了口,自己当如何。 可她万万没料到,连崇明殿的门都进不去。 林穆远偷偷瞥了她一眼,伸长脖子望向里面:“朝事?什么朝事?” “王爷。”刘公公立马拦在他身前,四下里看了看,凑到他耳边:“西北军务……” 赵羲和离他二人尚有些距离,自是没有听清刘公公说了什么,只见林穆远朝他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自己:“咱们到淳华宫去。” 她心有疑虑,却不好在这里多言,只得跟在他身后。 去向淳华宫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宫道,宫里无人不知她二人昨日大婚,今日是进宫来谢恩的,一路上都是恭贺的声音。 她时不时瞟向林穆远,次数多了,他似是感应到了一般,等到无人时刻意放慢脚步走到她身边,冷冷地说:“你放心,皇兄没空见咱们,见皇嫂也是一样的。” 她脸上闪过一丝疑虑……皇后娘娘吗?【】 2、第二章 一踏进淳华宫,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赵羲和有些闻不惯,强忍着立在林穆远身边行了礼。 “快起……”皇后才开了个口,就咳嗽起来,旁边的宫女有人奉茶有人顺气,一番手忙脚乱。 “我这病恹恹的身子,让晋王妃见笑了。” 赵羲和有些心惊,她幼时随着父亲入宫,也曾见过皇后,那时她容貌昳丽,是京中一顶一的大美人,待人又和善,总是一副笑模样。 如今瞧见她面色苍白,全然没了当日风采,心里蓦然有些难受:“娘娘说的哪里话,娘娘洪福齐天,不日定能康健。” 林穆远回过头去瞧着她,眼中颇有些意外,她这会儿温言软语的,相较昨夜的横眉冷对,简直判若两人。 “哪里还敢祈求康健,捱一日算一日吧。” 她听得凄然,正欲说什么,却见林穆远往前迈了一小步:“皇嫂往日不是隆冬腊月才会咳个不停?怎么眼下酷暑时节,也这般难受?” 皇后低头理了理衣裙:“酷暑也难熬……” “怕是先前的药又不管用了。”他微微皱着眉:“御医们用药小心,药效上怕是要打折扣,臣弟日前听闻南安有位名医,在治疗咳疾上颇有心得,待我禀明皇兄,着人请他来给皇嫂瞧瞧。” “你有心了。”皇后说着又咳了一阵儿:“只是南安山高路远,怕是平白叫人跑一趟。” “皇嫂说哪里话,便是我过南安亲自去请,也是应当的。” 赵羲和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叔嫂二人的对话,不免有些诧异,在皇后面前,他那混不吝的性子,竟全然收着。 几句寒暄过后,林穆远匆匆告辞,回府的路上,她反复摩挲着腕间,思来想去,褪下镯子递给他:“你收好,我拿着不合适。” 他乜了一眼,认出是方才皇后为她戴上的,挑了挑眉:“你不必暗示我。” “本王家大业大,天下想做晋王妃的女子如过江之鲫,我还不至于吊死在你这棵树上。” 过江之鲫?赵羲和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也不恼,脸上闪过一丝忧色:“皇嫂待我不错,她这个样子,我说不出口。” 在淳华宫看到皇后时她便猜到了,甚至还暗暗祈求,和离的事可以再想办法,若林穆远还有几分良心,就不该拿此事去烦扰皇后。 没想到他对自己的皇嫂颇为尊重,对和离的事从头到尾竟真的一个字都没提。 “冤有头债有主,这红线是皇兄搭的,我自然还是要找他。” 她心里一阵踏实,摘下镯子硬塞到他手里:“堂堂晋王,还能办不成这点事?我等你的好消息。” 林穆远紧紧捏着玉镯,咬牙切齿地说:“我可从不吃回头草,赵羲和,等一纸和离书奉到你面前时,你可别后悔。” “后悔?”她轻笑一声:“王爷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后悔?” “狂妄!”他瞥了她一眼,不防马车猝然停了下来,他身子一斜,险些砸到车壁上。 “怎么驾的车!”他怒喝一声,刚坐定,便听车外传来一声娇滴滴的“王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声音软绵绵的,听得人心痒痒……赵羲和毫不犹豫掀开车帘,车旁果然立着一位佳人,一双剪水瞳风情万种,真是我见犹怜。 林穆远立时黑了脸,一把拦开她就跳了下去,离那女子还有半丈远就停住,语气生硬:“你怎么来了?” “我……”女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进了一步,低着头,双手奉上一个木盒:“昨日王爷大婚,妾身不曾过来,今日特备了薄礼,来恭贺王爷。” 他瞧都没瞧一眼:“拿回去。” “王爷”,女子眼中隐隐含着泪,依旧软言软语:“这是细娘的一点心意,还请王爷不要推辞。” “凭什么你的心意本王就要收下?” 女子脸上有些难堪,赵羲和看得生气,又见四下里百姓们渐渐围了过来,从马车上下来:“这位妹妹是谁?不若去府里坐坐?” “坐什么坐?”林穆远呛了她一句:“你道她是谁,就往府里请?” 过路人停下脚步,对着女子指指点点。 “王爷心虚什么?”她白了他一眼,挽起女子的胳膊就往里走:“能找上门来的,多半与王爷有些渊源……” 他一个闪身挡在她身前:“你莫要管我的闲事!” 赵羲和眼神冷了下来:“你定要让她如此难堪?” 两人目光对峙,谁也不让谁,谁料那女子却偷偷抽出自己的胳膊,把木盒放在地上,依次朝二人行过礼,看向林穆远:“王爷,细娘此番来,还有句话要对王爷讲。” “细娘已经赎了身,从今日起,便不再是红绡馆的人。”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红绡馆的柳细娘!” 赎身?红绡馆?赵羲和看向他,脸上浮起一丝讥诮,柳细娘一笑倾城色,晋王爷千金为红颜,满京城里还有谁不知这个话本。 她转身拂袖而去。 “说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林穆远门外追进来:“眼下到底是谁难堪?” 赵羲和冷笑一声:“我难堪?我有什么难堪?青楼不是我去的,流连花丛的又不是我。” “你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她……” “她怎么?你当初一掷千金的时候没嫌弃她是青楼女子,如今倒觉得她的身份拿不出手了?” “不是……”他还想解释,转身却见人已经走出了几丈远。 赵羲和越想越气,方才在马车上她还觉得他尚有几分良知,如今看来真是自己瞎了眼,青楼女子又如何,不过是一群可怜人。 有几分奈何,谁愿意抛头露面去卖笑,可恨林穆远这些个男人,尝尽了甜头,还要自诩清高,越想越觉得他面目可憎,坊间传闻真是一句都没冤枉了他。 文心院里,如意见她脸色不善,便知和离的事大抵是没成。 “姑娘。”如意递了一杯茶过去:“明日回门,王爷是否要跟着咱们去?” “随他去不去。” “今日我在街上听着些风言风语,不知会不会传到老爷和夫人那里去。” 赵羲和放下茶杯:“什么风言风语?” “说您洞房花烛夜为难王爷,两人在婚房大打出手……还有的说……”如意面色有些犹豫。 “说什么?” “说您不得王爷喜欢,新婚之夜便被厌弃。” 她撇撇嘴:“传得好,倒省得我回头向父亲母亲解释了。” “奴婢只是担心,万一……”如意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万一和离之事不成,您日后还要待在晋王府,这样会不会……平白和王爷生了嫌隙。” “事在人为。”朱唇离开杯沿,眼神中透出一股坚定:“况且,我说什么都不会和他往下过的。” 赵府门前,赵明德和沈芸早就翘首以盼,直到巳时,才远远看见一队车马过来。 “儿啊”,赵羲和刚下马车,沈芸就迎了上来:“这几日你可还好?” 她朝着母亲粲然一笑:“母亲放心,女儿很好。” “可我听说……”沈芸环视一圈,不见林穆远的身影:“王爷呢?” “他进宫了。” “回门的日子,进宫做什么?” 赵羲和挽上母亲的手臂:“咱们进去说。” “你说什么?”致远堂内,听了她的话,沈芸手上一松,帕子掉到了地上。 望着父母询问的目光,她沉了一口气,缓缓说:“女儿和他相看两厌,过不到一处去。” “这才成婚第三日,怎的就……”沈芸急切地往下追问,赵明德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立马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羲儿可是在晋王府受了什么委屈?”赵明德眼神中透着关切,毕竟从接到赐婚的圣旨到上花轿,女儿没说过一个“不”字。 “父亲,晋王是怎样的人,我不说您也清楚,您觉得我和他,除了家世背景,还有哪样是可以匹配的?” 赵明德缄默不语,他不是卖女求荣之辈,自己的女儿是何秉性,他一清二楚,晋王是什么人,他也不是一无所知,当初应下这桩婚事,自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可如今……他望着一脸倔强的女儿,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该不该劝。 “那……你打算如何?” “离,必须离!”赵羲和斩钉截铁地说:“女儿便是上山做姑子,也比和他硬凑一对儿强。” 赵明德和沈芸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声,明白她既生了这个心思,怕是八头驴都拉不回来,看来晋王定然踩在了她的尾巴上。 “父亲母亲不必为难,晋王也看不上女儿,眼下已经进宫去求陛下了。” “唉……”夫妻二人双双叹了一口气,看着倔强的女儿不知该如何开口。 管家小跑着进来,赵羲和瞧见崇明殿的刘公公也跟着过来,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太傅。”刘公公自然瞧见了她,缓缓施了一礼,眼中情绪不明:“太傅,陛下请您立即进宫一趟。” 进宫?莫不是……她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期待,难不成林穆远见到陛下了? 崇明殿内,林昭看着不由分说闯进来,扑通跪在地上的幼弟一阵头痛,晋王府闹出的动静他当天晚上就知道了,所以昨日才把他支到皇后那里去,谁知…… “皇兄”,林穆远抱着他的腿:“还求皇兄可怜可怜我。” “又惹了什么乱子?” “臣弟要和赵羲和和离!” “这才刚成婚,胡闹什么!”林昭手里的奏章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头上:“你清醒点,她可是赵太傅的千金!” “臣弟没有胡闹,臣弟很清醒。”林穆远昂起头:“臣弟和她,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为何?”林昭把人扶起来,耐心劝着:“赵家门风正,纵有些过错,怕也是无心,你比她年长,凡事要多让一让。” 他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他让?他还要怎样让?哪是他让不让的事?赵羲和分明就瞧不上他!可临要脱口解释,又怕说出实情惹得林昭不满。 自己纵然不成器,多少也是个王爷,万一皇兄听了这话气急了,治她一个蔑视皇家之罪,她一个女子又如何担得起? “皇兄不要多问了,左右是我与她之间的事,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 “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我待会儿怎么同太傅解释?” “太傅?”林穆远脸色一变:“皇兄传了太傅?”【】 3、第三章 赵羲和在前厅等着,眼见日头越来越高,心里越来越乱,府里离皇宫不远,若只是为她的事,一来一回两个时辰足够了…… “羲儿。”正胡思乱想间,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慌忙站起身来,谁知却看见父亲身后还跟着林穆远,眉头一皱,他怎么也跟着来了? “羲儿,你到我书房来一趟。” “是,父亲。”从林穆远身侧经过时,正与他四目对上,哪知他全然无视她眼里的询问,直接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书房外长着一棵榕树,枝叶稠密,树冠硕大,遮住了三伏天的暑气,炎炎夏日屋子里也一片阴凉。 “陛下赐婚,原是好意……”赵明德斟酌了一路才想好了说辞:“许是你二人有缘无分,事已至此……" 赵羲和眼睛一亮:“陛下允了?” 赵明德看到女儿的反应,暗自叹了一口气:“陛下宽厚,又疼爱晋王这个幼弟,尽管颇为遗憾,最终却不得不点头。只是……” “只是什么?”她眉头一拧,心立即提了起来。 “这话咱们父女关起门来说。”他朝着皇宫的方向拱手:“陛下赐婚是天恩,自古天子施的恩没有往回收的道理,你二人和离可以,但总要顾及陛下的颜面。” 蝉鸣声此起彼伏,扰得人心绪难宁,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原就是他乱点鸳鸯谱,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硬凑到一处,如今倒要顾及他的面子。” “羲儿慎言!”尽管门窗紧闭,赵明德还是下意识瞟了眼窗外:“半年,就以半年为期,半年后如果你二人还是过不到一起,那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半年?也就是说她还要和林穆远在一个屋檐下待半年?她张口正欲说什么,抬眸瞥见父亲一脸愁容,便熄了这个心思。 皇家霸道,她纵有万般不愿也不能不念及父兄,能从这门婚事里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半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过是六个月,一百八十天,一晃也就过去了。 “女儿听父亲的。” 她松了口,可赵明德一颗心却未能全然放下来,他走到女儿跟前,像小时候那样摩挲着她的发顶,心中升起无限叹息。 赵羲和立即察觉出他异样的情绪:“父亲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脸上挂着一丝苦笑:“为父……为父只是舍不得你。” 她霎时怔住了,鼻子不由自主渐渐发酸,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从父亲嘴里听到这句话。是不是陛下对和离之事颇为不满,父亲受了训斥,又或者父亲觉得她在此事上过于任性,缺乏考量不计后果? “羲儿……”她听到父亲说:“为父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她怔住了,不过片刻眼睛便酸涩发胀,正当此时,“咚咚咚……”,一阵不适宜的叩门声响起。 “谁?”她微微仰着头,想把眼泪憋回去,然而开门的刹那,两行泪迎风流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她吸了下鼻子,发现林穆远的手滞在半空,眼睛直愣愣地瞧着她。 “我……”他眼神飘忽,尴尬地转过脸:“夫人说太傅有胃疾,不能空腹太久,眼下已经未时末了还没用午膳,差我……差我过来看看。” 这倒提醒了她,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身挽起父亲的手臂:“父亲,我们过去吧。” “晋王,请。”从他身边经过时,赵明德作出一个“请”的姿势,他侧身避让,独自走在了后面。 看着前方赵羲和的背影,止不住地想,她哭是因为于她而言,半年也难以忍受吗? 一餐饭,各人都用得魂不守舍,林穆远在,她也没心思多留,登上马车时,母亲沈芸扯住了林穆远的衣袖。 “晋王啊,你多担待些。” 她知道,母亲席间忍了这么久,终究是没忍住。 街上人多,马车走得很慢,林穆远偷偷瞟了她几次,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赵羲和,我尽力了。” 她眼神微动,抬起双手恭恭敬敬:“多谢王爷。”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赶紧摆了摆手:“我……” “我没觉得王爷有什么意思,我是真心感谢王爷。” 他看她一脸真诚,一阵心烦意乱,谢他?谢他放过了她?在她心里自己当真这么差劲?想着想着,越发心浮气躁,胡乱摆摆手:“嗐,随你。” 过了一会儿,赵羲和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开口:“林穆远,我们……” 林穆远刚看向她,马车骤然停下,车夫在帘外:“王爷,有人找您。” “谁啊?”他有些不耐烦,掀开车帘,看清来人却并未发作,一个翻身跃了下去:“什么事,说吧。” 她安坐在马车里,不过片刻,林穆远脑袋探进来,火急火燎地说:“你先回去,我有点别的事。”还没等她回应,一溜烟儿跑了。 什么事这么急?她好奇心起,把如意叫进来:“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什么?” “奴婢也没听清……”如意摇摇头,细细回想了一番:“似乎说了什么……赌坊?” “赌坊?”她微微蹙眉,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还真是一样不落。” 如意看自家小姐这个样子,心里沉沉叹了一口气,这才成婚几天,晋王逛罢青楼逛赌场,连装都不装。好在半年很快就会过去,否则依小姐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子,日子可怎么过。 马车驶到正和街时,路面挤得水泄不通,半天动了不过丈余。 赵羲和掀开车帘,看着前面人挤人,知道一时半会儿过不去,回过头对如意说:“时候还早,咱们下去逛逛。” 主仆两个下了车,知会了车夫一声,钻进了人群,不多时见街边一家铺子花团锦簇,过路人进进出出热闹得紧,一抬头瞧见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用金漆写着五个大字:清瑶成衣铺。 “一年在正和街上走八百回,这铺子倒是没听过。” 如意一听便知道她起了什么念头,可是四周人实在太多:“姑娘成亲前夫人新做了不少衣裳,不缺的。” 她此刻魂儿都给勾走了,哪里听得进这些,拉着如意就往前挤:“我是不缺,给你挑挑。你没瞅见晋王府里的丫头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奴婢府里出来的,哪会跟她们比这些?” “怎么?”她努了努嘴:“咱们府里的就不能穿漂亮衣裳了?” 如意表情顿时晴朗起来,她看着立刻涌上一丝心酸,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在府里这么些年着实拘着她了。 “咱们今日就要挑最好看的,最艳丽的!”赵羲和扯着如意穿过人群,两人笑嘻嘻地排队进了铺子。 店铺四面墙壁上,挂着不少已经做好的成衣,色彩斑斓,看得二人都兴奋起来,她对照着衣裳,比着如意的身量,耐心实意地一件一件挑。 “姑娘看上了那一件,可要去后面试试?” “这件湖蓝色的怎么样?”她捏着衣角转身,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如意也回过了头,看清面前的人,大惊失色,立即拽了拽赵羲和的袖子: “姑娘,咱们不买了。” “王妃?”柳细娘试探着叫了一声,见她没否认又问:“晋王妃怎么到我这小店来了?” 晋王妃?客人们听见她这一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静悄悄围了上来。 柳细娘不自然地扯出一丝笑,左右手来回搓着:“王妃看上了哪件成衣,只管说与细娘……”见她没有反应,又补充道:“那边还有些料子,王妃若是喜欢,民女为王妃量体裁衣也是可以的。” “是如意。”赵羲和如实说:“我来为如意挑些衣裳。” 身后传来几声“扑哧”偷笑,几个女子在一旁叽咕着,声音断断续续传到了三人的耳朵里。 “柳细娘去王府,被人赶了出来,今日晋王妃就找上门来羞辱她……” “谁说不是呢,堂堂晋王妃,怎么会穿她这小小成衣铺的衣裳,不是羞辱她还能是抬举她不成?” 赵羲和听着刺耳,再观柳细娘面色的确不好看,一时拿不定主意,可转念一想,她这厢本就是来为如意挑衣裳的,难道为着别人三言两语,灰溜溜逃了不成? “如意。”她清了清嗓子,把腰间荷包解下来递到如意手上:“瞧着哪件喜欢,只管买下来就是。” “是。”如意指了指方才那件湖蓝色衣裙,让人包了起来。 “柳老板,财源广进。”临出门时,赵羲和对柳细娘说。 “多谢王妃。” “姑娘,咱们是不是不该……”马车上,如意望着怀里的衣裙:“她毕竟曾是青楼女子,跟王爷又是那种关系。” “衣裳好不好?” “衣裳倒是没问题,款式、料子都不错。” “衣裳好,穿就是了,其他的想他作甚?”她闭上眼,昨日王府门前的柳细娘与今日的柳老板在脑海中反复闪现,红绡馆……柳细娘……成衣铺…… 她看林穆远时情意绵绵不像假的,可林穆远瞧着她却一脸不耐烦,得知她赎了身也毫无反应,看来又是负心男子痴心女的故事。 于柳细娘是痴心错付,于他,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好一个林穆远,京中传言真是没一件冤枉了他。 回到晋王府,她定了定心,提笔把马车上想说的话通篇写了下来,一百八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规矩界限,都得清晰明了才是。 可一晚上问了管家几次都道他还没回来,眼见夜渐渐深了,只好暗暗咒骂了他几句,自个儿睡下了。 谁知睡得正熟时,恍惚间听得外面有人来回奔走,起初只当是在梦中,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可那声音竟经久不绝,吵吵嚷嚷让人不得安眠。 她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瞧见如意在外面站着,揉了揉眼:“出什么事了?” “听说王爷回来了。”如意压低了声音。 “回来便回来,值当这样大的动静?”她打了个哈欠,准备转身回去。 “哎,姑娘……”如意扯住她宽大的衣袖:“方才听见旁人说,一身的血……” 赵羲和顿时清醒了大半:“谁?谁一身的血?”【】 4、第四章 如意摇了摇头,下人们来去匆匆,她拦住问了几个,没一个说得清的。 “过去看看。”赵羲和顿时紧张起来,不管是谁一身的血都关乎人命。 玉泉堂灯火通明,几个丫鬟端着木盆从她身边经过,里面满是浸了血的布条,看着甚是骇人。 她进去时,林穆远正叉腰站在堂中,一脸凝重望着内室,胸前天青色的锦袍上混着一大团血迹。 不是他?她循着他的视线,探过身子往里瞧,还没看真切,一只宽大的衣袖从天而降,遮了个严严实实。 “别看,男女授受不亲。” 声音传到自己耳边的时候,她禁不住心里发笑,日日流连花丛的人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说男女授受不亲? 不对!她按下他的手臂,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衣服上血迹斑斑可是人却好好的,去了赌坊大半日,带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出什么事了?” “别多问。”他目光躲闪,一个劲儿地催她回文心院。 “王爷!”两人相持之际,他身边的小厮陈年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李大夫出了城,临近的几家医馆都敲不开门,底下人不敢惹出太大动静,您看是不是派人去太医院……” “不可!”林穆远立即打断了他,赵羲和心里奇怪得很,看样子那人伤势不轻,只要他一句话太医院没有敢不到的,为何舍近求远找别的大夫,还不许声张? “王爷,怕是情况不妙。”管家从内室出来,看见她也在,一脸惊讶:“王妃?” 她一时不知该不该应声,敷衍地点了点头,思忖片刻,取下腰间的香囊递给小厮:“拿着这个到朝云巷,从北往南数第三家,报我的名字请人过来。” 陈年眼睛瞄向林穆远,不知该不该接。 “请的是谁?”他似乎有些犹疑。 “放心。”她乜了他一眼:“比你那什么李大夫靠谱得多。” 陈年一走,林穆远根本坐不住,一会儿去里面瞧瞧,一会儿到门口看看,来来回回地走,赵羲和越发好奇里面人的身份。 “别走了,晃得我头晕。”谁知他竟没有与她争辩,安静地坐了下来。 “里面……是什么人?”她试探着问,林穆远望着她,话在喉头滚了几滚:“抱歉,我不能说。” 她撇了撇嘴,没有强求,心里却下了定论,从赌场抬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人。 约莫坐了小半个时辰,忽地一个男子慌里慌张跑进来,径直冲到她面前,上下瞧了瞧:“你没事吧!” “不是我。”赵羲和赶忙站起来,朝里一指:“在那里。” 男子话不多说,塞给她一个物件,转身进了内室。 一切发生得太快,林穆远还没来得及反应,此刻回过头,却见她手上拿着个香囊正往腰上系。 他一眼认出是她拿去请人的香囊,若他没看岔了眼,同样的香囊,方才那男子腰间似乎也挂着一个?一个粉蓝,一个嫣红…… 这是什么,信物? 他蓦地睁大了眼,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这几日发生的事在脑中不断闪回。 难道……她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一副宁愿死了都不和他过的模样,又在太傅面前哭哭啼啼,就因为里面那个人?那个五短身材,瞧着没有一丝男儿气概的……郎中? 赵羲和与郎中? 他还不如一个郎中? 刹时间空气似乎都稀薄了许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糨糊:“他真的……可以?” “当然。”她睨了他一眼,似是嫌弃他多此一问。 “不知是哪家医馆的?” “别多问。” “伤得不轻,不过问题不大。”不多时,男子张着双臂从内室出来,赵羲和立马迎了上去,帮着把挽起的衣袖一圈一圈放下。 “你这衣服脏了”,她蹙着眉:“不如去我院子里洗一洗,换身衣裳。” 林穆远心里一惊,赶紧轻咳一声:“本王已备下薄礼,稍后随大夫一起送到府上。” “不必了。”男子面色平静:“是看羲儿的面子。” 羲儿……听他像太傅一样唤她,林穆远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赵羲和余光瞥见他瞧着自己若有所思:“王爷还有别的要嘱咐?” 他神情顿了顿,斟酌了片刻:“请教大夫尊姓大名,还有……今夜的事,请务必……” “姓名就不必了,今夜之事,我也会守口如瓶。”男子说罢,拍了拍她的肩:“我回去了。” “好。”她点点头。 “以后找个机灵点的人传话,平白吓人一跳。” 她嫣然一笑:“知道了。” 林穆远瞧着二人在自己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心头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虽说有半年之约,但好歹还有半年,自己明面上还是她的夫君,当着人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回去补觉。”男子一走,赵羲和也不打算留:“照顾好你的小兄弟,捡来的命可别又丢了。” 他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这样,很公平。 “多谢。”林穆远双手抱拳,拱于胸前。 见他这样诚恳,她倒有些小小的惊讶,转身摆摆手,耳边常听的话脱口而出:“救人是医者本分。” 林穆远许是在忙那人的事,有几日没来招惹她,她也乐得清静,整日读读书,看看鱼,过得与在闺中时别无二致。 只是有一样…… 她看着桌上的膳食,隐隐有些发愁。 “姑娘怎么了?可是不可口?”如意为她布着菜,见她手上的筷子半晌不往下落。 “哪是不可口?”赵羲和长长叹了一口气:“就是太可口了。” “许是王爷感念姑娘的恩情,特意交代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晋王家大业大,不比咱们小门小户,这些于他们不过是稀松平常。” 可她那点嫁妆,哪经得起这么铺张?想到这里,这满满当当的席面,便是瞧着再诱人也毫无吸引力了,她放下筷子:“如意,你去把管家请过来。” “是。” 管家一进来便发现桌上的菜一口未动,赔着小心:“可是膳食不合王妃的胃口?” “不是合不合胃口的事。”赵羲和起身:“往后我的午膳一荤一素即可,不必破费。” 这话把管家吓得不轻,当即躬身道:“还请王妃见谅,小人做不了这个主。”王爷问出来他怎么说,况且传出去…… “你……” “你照做便是。”她正准备开口,林穆远的声音先人一步传了进来。 “这话我早想对你说,是这几日手头有事耽搁了。”他屏退其他人,一屁股坐在木椅上,跷起了腿:“回门那日,太傅没有当着我的面直说,可你如今既在这里,想必半年的事你也是答应了的。” 赵羲和没有应声,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我这儿没有别的规矩,只一条,日子要过得舒心。你我要一起待半年,别说半年,就是只一天,也要过得舒心才是。” “怎么个舒心法?”她挑眉望向他。 “文心院不大,住你们主仆两个足够了,院门一关,你们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什么规矩,什么习惯,我都不会过问,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没旁的事,我不会来。” “好说。” “但是……”他话锋一转:“在外边,你得撑起晋王妃的脸面。” 晋王妃?脸面?她心中暗暗发笑,在外边他都没什么脸面,如今却在意起晋王妃的脸面来了。 “怎么?有难处?” “你说说。”赵羲和坐直了身子,对上他的视线:“什么是晋王妃的脸面?” “我又没有过王妃,我哪里知道?”林穆远小声嘀咕了一句,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倒也不用你做什么,必要的场合出席一下就是了。” 她还想问什么是必要的场合,可瞧他那副样子,想必自己也说不清。 “与你的提议不谋而合,签了吧。”她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封手书,把笔递给他。 “签什么?”他疑惑着接过,展开看见上书“契约”两个大字,后面条条款款竟有近十条,连聘礼、嫁妆、回门礼都列在了里头。 “还不算太过分。”他大笔一挥,写的字春蚓秋蛇,赵羲和担心他反悔,三两笔赶紧把自己的姓名也提了上去,接着掏出了丹泥。 “准备得倒是齐全。”林穆远手上不含糊,嘴上却忍不住笑她几句。 “好了。”一式两份,赵羲和塞给他一份,将自己那份收好:“王爷没什么事可以走了。” “谁说本王没什么事?”他收起折扇,一双笑眼望向她。 “还有什么事?”她立刻警惕起来。 “明日成王有个宴请,你陪我过去一趟。” “成王?”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犹豫了片刻:“不去行不行?” “当然不行。”林穆远扬了扬手里的契约:“墨迹未干就想反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约,抬头看见他得意的模样,方才的高兴一点点消失,明明是自己上赶着找他签的,怎么感觉…… 出了文心院,陈年就凑了上来:“王爷,成王他不是只邀请了您吗?” 林穆远咧嘴一笑:“闲来无聊,找点乐子。”【】 5、第五章 如果不是答应了林穆远,赵羲和绝不会踏进成王府。 一下马车,林穆远就被一群男人簇拥着离开,而她则被一路领着到了岑福堂。 堂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女子围坐在一起说笑,她刚抬脚往里迈,侍女一句“晋王妃到”,满堂的视线都汇聚过来。 府里向来低调,自己又不喜欢吵闹,加之母亲近些时候身上不大爽利,算起来,她应该有一年多没有出入这种场合了,粗粗略了一圈,在场竟没一个认识的。 这厢刚落座,女主人便到了,她也跟着众人站起来,哪知成王妃一路穿过人群径直来到她面前,声音款款:“听王爷说妹妹要来,我还不信。” 赵羲和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讶然,若不是成王妃的身份,她还真不敢相信眼前人便是吴湘。她明明与自己年龄相仿,可这妆容画得…… “晋王妃,别来无恙啊。”吴湘握起她的手,满头珠翠尽显贵气。 “见过成王妃。”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论起来,你还得唤我一句皇婶呢!” 她看着吴湘的眼睛,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皇婶。” 吴湘怔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晋王妃真是个实诚人。” “可不是嘛!”她身后一位身怀六甲的美妇人挤过来:“晋王妃虽说刚过门,可和晋王一样,不消几日,已经名满京城了呢!” 她话说得直白露骨,在场的人没有不懂的,都掩着嘴嗤嗤笑起来。 “你身子不方便,先入座吧。”吴湘示意身边的侍女上手搀了一把,那妇人坐在了她的下首。 赵羲和望了眼她隆起的小腹,不想与她搭腔,自顾自地喝起了茶。 “依我看,郭夫人方才的话说得可不对。”一位烟紫色衣裙的妇人开口:“在成为晋王妃之前,王妃就已经有才名了,听说上门提亲的人不少,倒是没想到最后会到了晋王的府上。” “晋王怎么了?”郭夫人接着道:“我瞧着晋王和晋王妃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正是,脾气也像呢!” 席间的人见她不吱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先是林穆远和她,后来又绕到柳细娘身上。 “听说晋王妃前些日子去了那狐媚子的成衣铺,后来怎的没找人砸了,还能让她正经做生意不成?” 话头一起,在座的都来了兴致,十几双眼睛兴致勃勃盯着她,就差围了过来。 “晋王妃怎么不说话?”郭夫人追着问:“莫不是有什么高招?” “王府规矩大”,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看戏的时候都是不说话的。” “看戏?看什么戏?”郭夫人顺嘴问,见众人都不吭气了,才乍然反应过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说咱们是戏子?” 她安然坐着,不置可否。郭夫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她鼻子:“成王妃还在这里,你竟敢如此不敬!” “低声些”,赵羲和瞥了她一眼:“当心动了胎气。” 郭夫人怒不可遏,偷偷瞄向吴湘,哪知吴湘正低头饮茶,压根儿没看她。 “郭群,你哪房妻妾啊,嚣张成这样?”话音刚落,林穆远摇着扇子进来,笑吟吟站到了她身侧。 一个矮胖男人躬腰答:“是……是臣的侧室。” “侧室?”林穆远一番思索之后恍然大悟:“嗐,不就是个小妾?说这么好听。” 郭群不敢反驳,只得连连称“是”。 “你家开染坊了?” 他陡然一问,郭群面上有些疑惑,林穆远朝郭夫人努了努嘴:“本王听说给人做小妾才打扮得花里胡哨,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郭群脸上红一块紫一块,不知该怎样回,郭夫人更是一声都不敢吭。 赵羲和偷偷瞄向身边人,他这阴阳怪气的是……给自己出气?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成王走了进来,眯着眼瞧见林穆远身侧的赵羲和,嘴角勾起一抹笑:“我说晋王怎么急匆匆赶过来,原来晋王妃在这里。” 她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林穆远没动作,她也就跟着没动。 “王爷。”吴湘起身,站到成王身侧,赵羲和方才只是觉得奇怪,现下才明白了过来。 难怪吴湘今日的妆看着老成,原是为了与成王相配,两人相差十来岁,此刻站在一块儿倒像是一对同龄夫妻了。 “王爷!”郭夫人忙不迭地露出头来告状:“方才晋王妃说,成王妃跟咱们都是戏子。” “戏子?”成王还没回过神,林穆远先笑出了声:“哪里的戏子?哪个园哪个楼?还是哪个坊?” “穆远……”成王嗔怪道:“当着旁人,说话注意点。” “皇婶!”林穆远却越过了他,朝向吴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吴湘一头雾水。 “今日皇叔生辰,你要请些妾室来助兴,就应该提早跟小侄说,我到红绡馆请几位来便是。”说着,抓起赵羲和的袖子:“我家王妃身家清白,哪里见过这种腌臜场面?” 赵羲和吃惊得紧,一时竟忘了动弹。自己这不吃亏的性子也只敢暗戳戳骂人戏子,成王长他十几岁,又是长辈,他竟敢当着人的面说什么红绡馆,真是肆意妄为。 成王登时冷了脸:“穆远,话不必说得这样难听。” “难听?”林穆远目光如炬,冷冷扫过众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以为皇叔早习惯了。” 今日来的都是朝臣的家眷,他这一句话,无端四面树敌,她有些头疼,怕他收不住说出什么更出格的话来,暗中扽了扽他的袖子,催他离开。 “着什么急?”林穆远低头看了看衣袖,斜睨着郭群:“这位郭夫人还没道歉呢。” 郭群见成王面色不善,并没有替自己说话的意思,连忙把侧室拎到前面:“向晋王妃道歉。” 女子早已吓破了胆,捂着小腹跪在地上:“抱歉晋王妃……”说着冷汗淋漓,嘴唇煞白。 “快走。”林穆远拉起赵羲和就往外:“走迟了一会儿该赖咱们头上了。” “拎着个小妾招摇过市到处让人喊夫人,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赵羲和被他拽着离开,听见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瞳孔一点点放大……他这牙尖嘴利的,会被自己说到哑口无言? “白读了那么些书,骂人都不会。”她刚坐回马车上,就听见林穆远嘀咕自己。 “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我与她一般见识作甚?” “呦”,她亲眼瞧见他明晃晃地白了自己一眼:“你自个儿高风亮节,倒显得我锱铢必较了。” “我问你”,说着,他俯身过来:“你们家跟成王,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赵羲和眼眸闪了闪:“为什么这么问?” “你就说是不是吧”,林穆远盯着她:“太傅年纪大了,又惯不会与宵小之辈打交道,别被人盯上了也不知道。” 她表情一滞,犹豫了片刻:“成王上门提过亲。” “给谁?”他这厢问着突然想起成王膝下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儿子,而她们家也只有她和她兄长二人,一拍大腿:“老癞蛤蟆,他多大你多大?他都快能生你了!” “他你能看上?还不如我呢!” “低声些!”赵羲和瞪了他一眼,他声音是小了话却没停:“你们家嘴也够严的,这事我都不知道。” “那成王妃又是怎么回事?” “成王妃?什么成王妃?”她还琢磨着成王的事,不防他又把话题绕到吴湘身上。 “你不会没看出来吧?”林穆远脸上写满了嫌弃:“白长了副聪明样子,一点心眼子没有。你以晋王妃的身份出去,代表的就是我晋王府,满京城里打听打听,我晋王府的人在外面何时受过窝囊气?” “她是女主人,辈分又比你高,但凡对你存着几分友善,能纵容一众女客当着你的面肆意编排?还是说,她知道了成王先前向你提过亲,存心和你过不去?” “你也说了,我身后的人是你。”赵羲和认真看着他:“你说,他们故意为难我,是瞧不上谁?又是打谁的脸?” 林穆远方才兴致勃勃一通分析,她一句话如同一盆凉水浇下来,立时偃旗息鼓,整个人坐直身子闭上了眼。 不过是赴了场宴,生出这些是非,听他的意思,说不定还要牵扯到父亲,她此刻心里也是一团乱麻。方才她不想讲,吴湘针对自己,可不全是因为成王。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林穆远二话不说跳下了车,三两步便没了踪影,赵羲和才后知后觉,他似乎是生气了。 按说自己遵守约定去赴宴,他闹那么一通,也不全是帮自己,恐怕更多是维护王府的脸面,可他还提点了自己成王的事,事关父亲和全家,她却不能不领情。况且自己那些话,想来着实不大好听。 她思来想去,归根结底,自己欠他一声谢。 月上柳梢,赵羲和来到玉泉堂,迎面撞见管家:“王爷呢?” “王爷……”管家张了张嘴,犹豫之际想起林穆远那日的嘱咐,如实回:“王爷听曲儿去了。” 听曲儿?赵羲和顿时气血上涌,转身就走。 好一个林穆远!自己还当是说话难听伤了他,谁知人家一个转身,不知在哪里风流快活!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自己还是太有良心了! 一曲终了,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到弦上,紫檀木案几上,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都听了八遍清心咒了,心还没静下来?”【】 6、第六章 “你在成王府把人骂成那样”,男子起身,到另一侧坐下,瞟了眼林穆远面前空空如也的茶盏:“来我这儿喝闷茶?” 林穆远顺手拿起茶盏,送到嘴边才发现里面一滴都没了,放回桌面轻轻一推,茶盏稳稳滑到秦禹面前:“满上。” “京里的人都说晋王爷整日花天酒地,谁知道私下里连酒都不沾呢!”秦禹斟了茶递过去,眉头微皱:“梁文锦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让人……” 他摇了摇头:“那日我回王府的路上,被他的小厮拦下领着去了长乐坊,进去便瞧见他给人押着趴在地上,已经打得不成样子。” “三千两银子,少一个铜板便要剁手。” 三千两银子?秦禹心中暗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你给了?” “给了。”林穆远眸色一暗:“你知道,眼看着就要入秋了,秋冬一过,来年开了春便是会试,如今朝堂的风气,闹出些什么动静于他不利。” 秦禹思来想去:“可是梁文锦怎么会去赌坊?” 林穆远微微抬眸,目光中透着一丝深意:“是啊,他怎么会去赌坊?” 听他似乎意有所指,秦禹追着问:“别卖关子了,你是猜到了什么,还是查到了什么?” “当初我们和梁文锦,是怎么认识的?” “当年他被那些个碧落子弟欺负,是咱们救了他。” “那他又为何会被那些人欺负?” “自然是因为书读得好,但门第低。”秦禹说着,脸色渐渐沉重:“你是说,过去这么久,那群人还没放过他?” “你这样……”林穆远招呼他上前,低声耳语了一番。 “不行!”秦禹断然拒绝,对峙了片刻,想起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好言好语相劝:“王爷,人言可畏,世事无常,不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的。” “一斗米里,一粒沙子和一百粒沙子都是一样的。” “要真一样,成婚那日你能气成那样?”秦禹观察着他的脸色:“你可至今都没有跟我说,赵羲和究竟是怎么骂你的。” 林穆远瞥了他一眼:“我与她纵使有些龃龉,那也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为何要拿到你这儿来说?” “呵,这是成了亲就同我生分了,以前你我可是无话不谈的。” “你确定无话不谈?” 秦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又问:“梁文锦的事,你决定了?” 他摩挲着袖口的花纹:“没什么可考虑的。” 王府玉泉堂。 “怎么样了?”林穆远进去时,侍女正给梁文锦穿衣。 “见过王爷。”梁文锦艰难地转过身,拱手道:“没什么大碍,撑着走一段,也是可以的。” 他坐到榻上,远远瞧了一眼,见他依旧有些吃力:“不必强撑,躺着吧。” “王爷”,梁文锦谢绝侍女的搀扶,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离开前我想见见王妃,可以吗?” 林穆远一顿,手中的茶放回桌子上:“你见她做什么?” “我……我想当面感谢王妃的救命之恩。” 文心院外,如意施了一礼:“王爷,王妃说,人不是她救的,赌场无赢家,只盼这位公子能谨记教训,见面就不必了。” 林穆远转过身:“我说什么来着?她不喜欢和我们这种人打交道。” 梁文锦神色黯然:“是文锦思虑不周……” “你也不用难过。”他拍了拍梁文锦的肩:“她不是针对你,是瞧不上我。你回去好好温书,收收心思,别惹事。” “是。”梁文锦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是我着了别人的道,王爷的大恩……” 林穆远摆摆手打断了他,招呼陈年嘱咐了几句。 “姑娘,人走了。” 赵羲和“嗯”了一声,继续忙手头的事,如意上前瞥到桌上摊着一本《空山记》,一拍脑袋:“姑娘,今日是初一,咱们该去灵月阁了。” “这么快?”她停下笔,粗粗算了算,二十四那日进王府,到现在也有六七天了,可不进八月了?都怪这几日杂七杂八的事情太多,倒把正事给忘了。 “正是!”如意眼中透着些许兴奋:“姑娘快别写了,邹老板还等着咱们呢!” 灵月阁与王府隔着三条街,说起来不远,可马车绕来绕去也得小半个时辰,她们到的时候,已经临近午时。 老板正拨拉着算盘,抬头看清来人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一大早就盼着姑娘来,盼星星盼月亮,眼看过了巳时,还以为姑娘被什么事绊住,今日来不了了。” “邹老板久等了。”她欠身一礼,进了后堂。 “安吉新产的白茶,醉月楼的玫瑰酥,姑娘尝尝?”邹老板笑吟吟地把碟儿放到她面前。 如意打趣道:“看来这个月邹老板的书卖得不错。” “哪里是我的书!”邹老板嘴角越翘越高,脸上的纹路深浅交织:“猜猜上个月《空山记笺疏》售出多少册?” 看到邹老板的反应,想必超出预期,如意大着胆子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邹老板摇摇头。 “五百?” “足足八百册!” “这么多?”赵羲和眼睛瞬间睁大,这厢别说是如意,便是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和邹老板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灵月阁里什么书卖的好,什么书卖不动她心里清楚。 像《空山记》这样的书看的人不会多了,她也只是出于兴趣为其做了注,卖出这个数实在出乎意料。 “姑娘的分利,我一早就算好了。”邹老板咧着嘴不知从哪变出一个钱袋子:“三十两银子,姑娘验一验。” “邹老板的为人,我信得过。”赵羲和示意如意上前接过:“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们就先回府了。” 邹老板刚准备应承,蓦地想起了什么,从旁边箱子里取出一封信:“也是赶巧了,前两日有人给姑娘留了一封信。” 她拿过来前后看了看,信封上并无一字,存着几分犹疑:“给我的?” “是,那位公子说,给沈未阳沈公子。” 《空山记笺疏》她署名沈未阳,想必那人是看了书才……念及此,她抬头问:“我的事,邹老板有没有……” “没有没有”,邹老板连忙摆摆手:“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守口如瓶。” 从灵月阁出来,马车绕了个大圈回到王府,赵羲和一下马车发现,府门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发生什么事了?”如意挤在人堆里打听。 “自己看。”那人随手一指,赵羲和勉力踮起脚才看见阶下跪着一名老妇。 眼下未时三刻刚过,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又是大暑天……她拨开人群费力挤进去,走到守卫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王妃!”守卫看见她,似乎颇为吃惊,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正当这时,管家从府里出来,笑着迎上来:“天气热,王妃赶紧回府吧。” “你也知道天气热?”她脸色一沉:“这么大个人跪在王府门口,你没看见吗?” “王妃”,管家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她要见王爷。” 她听了心里更是窝火:“怎么?王爷见不得?” “可是……可是王爷不在府里。” “那就进去等。”话音一落,如意走到老妇身边准备搀扶,管家连忙上前制止:“王妃,这……这恐怕不大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赵羲和声音带着明显的克制:“我请这位老妪进去喝杯茶,不可以吗?” 管家想起那日林穆远的吩咐,不敢再拦,眼看着如意把人扶进去,心中叫苦不迭。目光投向围观的人,瞧着里三层外三层,这样王爷总不会怪到自己身上吧。 “老人家,你在此歇息片刻。”赵羲和陪着人到前厅,着人奉上了茶。 “谢过王妃。”老妇起身行礼,不卑不亢。 她仔细打量着老妇,越瞧心里越好奇。 不递帖子,而是跪在王府门前求见,必是有非见不可的缘由,再看她穿着与普通百姓无异,林穆远与一个老妇会有什么纠葛?她这么大年纪了,到底有什么内情,非见林穆远不可? 进了王府后,却又只是端端地坐着,哪怕知道面前是“晋王妃”,都没有急着陈情……太奇怪了。 “才回了府便听管家说,有人寻我?” 赵羲和闻声抬起头,眼见林穆远从左侧进来,眸色一暗。正厅左侧通向的是玉泉堂,他不是从外面回来,他一直在王府。 如今再回想起管家的神态,对此事明显知情,可见放任老妇跪着必定是他授意,这样看来,这个人要么他不想见,要么……不屑见。 林穆远对上她的视线,便觉察出一股强烈的怒意,匆匆避开眼神,看向下首的老妇:“听说你要见本王?” “是。”老妇缓缓起身,在他面前徐徐跪下:“老妇斗胆相求,王爷能不能放过我儿?” 赵羲和正欲去扶人,一个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你儿子是谁?”【】 7、第七章 “小儿是……梁文锦。” 梁文锦?赵羲和的手滞在半空,若是她没有记错,前几日林穆远带回来的那人,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老妇是原礼部员外郎梁政的寡妻,三年前夫君仙逝,如今只有一子伴在身旁……” 即便他早就知道梁文锦的家事,如今听着也有几分凄然:“老人家起来说话。” “不必了,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老妇挺着腰背,低眉颔首:“先夫在时,不置产业,俸禄微薄,不过勉强度日,先夫逝后,我与锦儿相依为命……” 听到这里,赵羲和不禁有些吃惊,林穆远从赌场把人抬回来王府尽知,她以为跟着林穆远出入那种场所的,定是哪家的公子,惹祸上身不敢被家里知道才躲到王府里来。 没想到竟是寡母当家,她瞟了眼林穆远,多少猜到了梁母来找他的用意。 “我们家的家产,怕是连王府的丫鬟家丁都比不上,王爷万贯家财,挥金如土,我们陪不起。” “锦儿十年寒窗,始得有今日,来年开春还要经过会试殿试才有机会入仕,王爷是天潢贵胄,自是瞧不上这些功名,可对我们娘俩而言,这是唯一的活路!” “王爷找他,他不敢不应。所以老妇斗胆求求王爷高抬贵手,不要再去找我儿。” 窗外蝉鸣声经久不停,房间里的缄默让人心里难安,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一个是日子清苦、望子成龙的寡母,一个是万贯家资、挥金如土的天潢贵胄…… 梁母的话听着似乎句句都有道理,可…… 林穆远侧身站着,目光低垂,右手反复摩挲着袖口的花纹,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层薄雾,镇定得不像他。 她想起那日他不肯请太医,事后又叮嘱姜平保守秘密,想必是有意替梁文锦遮掩,可如今梁母这么一闹,梁文锦被他拐带着去赌场的事已然人尽皆知。 他们之前如何行事她不知道,可那天明明他和自己待在一起,后面才去了赌场,梁母这样说,未免有失公允,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忍住:“梁文锦不是三岁孩童,他……” “我答应你。”林穆远缓步走到老妇面前,再度伸出手:“我不会再去找他。” 管家把人带下去,他一回头,发现她怔怔地盯着他,撇下一句“我回玉泉堂了”,拔腿就要走。 “你就这么认下了?” 听到身后的声音他浑身一凛,她说的是“认”……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时眼里透着几分桀骜:“上赶着找我的那么多,又不缺他梁文锦一个。” “我是说……”她面上带着一丝狐疑,踱步过去:“照梁母的意思,是你把他拖下了水,这未免有失公允。” “那又如何?”他眼皮跳了跳:“都是惯在一起厮混的,有什么公允不公允?” “她不去约束自己的儿子,却来求你,倒像是梁文锦没有一点错处,错都在你身上,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眉毛向上一挑,转眼便恢复如常:“凡父母,无不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天底下最守规矩最听话的人,在她眼里梁文锦自然处处都好。” “她一大把年纪了,又只有这一个儿子,何必去戳穿?” 赵羲和心里泛起一阵涟漪,万没有想到这话竟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人有时睚眦必报,弄得一众人都下不来台,这会儿又唾面自干,奇怪得很。 他骤然抬眸,冷不防撞进她一双深瞳里,她眼中的审视和打量都毫不掩饰。 “走了走了”,他匆匆转身,步子急得很,左右脚不知怎的一绊,险些栽在地上,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竟没回过身骂几句,灰溜溜跑了。 闹了一番,她一回到文心院,如意便将今日拿回来的银子如数上交。 “把自己那份扣了,剩下的收起来。”她褪下外衫,夹在衣衫里的信随之落在地上。 如意弯腰捡起来,双手递给她:“不用了姑娘,方才管家也给了我一份月钱。” “他给你的你收着,我这里的照旧。”赵羲和接过信,好生劝着:“你一日日大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别都贴补了家里。” “那我给姜大夫买些礼物送去,这些日子多亏他施药,我爹的病才见好。” “他那儿就更不必了,他什么都不缺。”她拍了拍如意的手背:“听我的,你自己收着,往后离了我,做点小买卖也有个本钱。” 如意嘴唇微微嘟起,透出几分娇俏:“姑娘为何总把这话挂在嘴边?是不是嫌如意年龄大了不伶俐了?” “哪儿的话,你比我还要小两岁呢。”她笑盈盈地看着如意,脑海里都是初见她时的模样:“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当初进府也是不得已,自然不能一辈子伺候人。” “府里供我吃穿,教我读书识字,我总得把恩情还清了才行。” “这话叫父亲听了难免要伤心。”赵羲和故意板起脸:“他把你当女儿看,你却觉得他是挟恩图报之人。” “我没有……” “好了好了,做你的事去。”她轻轻推了如意一把:“别在这儿扰我清静。” 如意一走,她捻起桌上的信封,对着日光琢磨,究竟是什么人,会想到给自己写信? 取出信来展开,抬头便是“沈未阳仁兄赐鉴”,她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自己从未有意模糊性别,可没有人会觉得,沈未阳是个女子。 从前往后读过去,原来是基于《空山记笺疏》提出的几点疑义。 这几处她请教过父亲,是几经比较之后才定稿,信中所言不算新论,但看到来信人提到《空山记》的撰者时,不由眼前一亮。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称撰者为“礼部梁员外”,礼部……梁员外……她蓦地想起梁文锦的母亲,“老妇是原礼部员外郎梁政的寡妻……” 礼部员外郎,梁政?她对着那几行字自言自语:“不会这么巧吧。” 念头一起,她一刻也等不得,穿戴整齐就奔向玉泉堂,推开门却见林穆远斜倚在榻上,正拎着一串葡萄往嘴里送,见她进来,招呼她过去。 “尝一尝?允州刚送过来的。” “我问你。”她接过葡萄放回盘子里:“礼部有几个梁员外?” “嗯?”他微微歪着头:“你这没头没脑地问什么?” “礼部!”她着重强调了这两个字:“近些年做过礼部员外郎的,除了梁文锦的父亲,还有没有别的姓梁的。” “这我哪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的事我向来不乱打听。”林穆远随口说:“况且京城里,员外郎这种芝麻大点儿的官,一砖头能砸倒一片。” 她眼神瞬间黯淡下来,肩膀微微一沉,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等等。”见她转身就走,他连忙出声叫住:“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羲和立即回过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你知道《空山记》吗?” 林穆远仔细想了想,木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可曾听梁文锦提过他父亲?” “梁政嘛。”他恍然明白了什么,理了理衣衫站起身:“他就是你要打听的人?” “兴许是……” “什么叫兴许是?”他几步迈到她跟前:“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与梁文锦还算有几分交情……” “那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见他?”林穆远嘴角挂着几分戏谑:“你是不是忘了,今早他躺在竹舆上,等在文心院前死活不肯走想见你一面,你是如何回绝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泛起红晕,嘴角不自觉地抿了抿。 “王妃说,人不是她救的。”他捏着嗓子复述着如意的话:“赌场无赢家,只盼这位公子能谨记教训,见面就不必了。” “天还没黑呢,就反悔了?” “不答应算了。”她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低着头就往外走。 “见他也行。”怕人真个儿走了,他立马说,接着朝她挤眉弄眼:“你求求我。” 她微微皱起眉,不知道他又在憋什么坏心思,思考再三,硬生生地回了句“不必了”。 “哎?着什么急?”林穆远先她一步挡在门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见他?” “与你说什么?”她睨了他一眼:“你连《空山记》是什么都不知道。” “《空山记》?”他沉吟片刻:“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赵羲和说罢,看他一脸茫然,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对牛弹琴,顿时没了耐心:“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别呀!”他依旧挡在门口纹丝不动:“离了我,梁府的门你能进得去?” “爽快些,你要怎样才肯答应?” 见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林穆远很是无奈:“我的王妃,你是在求人,求人!连梁文锦的母亲都知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 “不去算了,我找姜平去。” 他一怔:“姜平是谁?” 赵羲和如实说:“给梁文锦治伤的,救命恩人,他总不能不见吧。” “不行!”他一口回绝:“你好歹还是晋王妃,和一个男人出双入对,传出去,我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你我早晚要和离,在意这些虚的作甚?” “你回去等我消息。”他干咳一声,扬起头:“这人我就还非和你去见不可!” “那好。”她压下心头的喜悦,勉强应下:“那你快些,不行的话我还要去找姜平商量。” “回去吧回去吧!”他胡乱挥挥衣袖,待人没了踪影又朝着门口喊:“陈年!陈年!” “怎么了王爷?”陈年着急忙慌跑进来。 “去找一本《空山记》来!” 竟敢嘲笑自己没看过,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8、第八章 “王爷,这就是春元巷了。” 林穆远掀开车帘,一道极窄的巷子向前延伸,两侧墙壁紧紧相依,相隔不过半丈,马车过去是不可能了。 “你就停在这里。”他吩咐完车夫回过头:“事先说好,你只有半炷香的工夫。” “知道了知道了。”赵羲和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 昨夜下了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了水的小坑,湿滑难行,她小心看着路,没走几步,绣鞋已经洇湿一片。 林穆远看在眼里,加快几步赶在她前面:“跟紧了。” 一直走到巷子深处,两人才停下来,这是最后一家了,门低而窄,一个小小的木牌上写着两个字“梁宅”。 他上前敲门,不消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男人瘸着腿出来。 “怎么样?”林穆远一脸得意望向她。 赵羲和抬眸,眼前人眉眼陌生,腿瞧着还没好利索,她没见过梁文锦,不过想来他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唬自己。 “王爷”,梁文锦朝林穆远拱手抱拳,后又转向她,试着唤了句:“王妃?” “里面说话。”林穆远挡在她身前,一把搭在梁文锦肩上,拥着人往里走。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逼仄,天井圈出四四方方一片天,被一棵桂树遮了大半,檐下摆着几盆蕙兰,不过现下已经过了开花的时候。 “你母亲不在吧。”坐定之后,林穆远东张西望四处留意着。 “王爷放心,我找了个由头把我娘支了出去,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赵羲和见林穆远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立马从袖口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你可见过这本书?” 梁文锦拿过来瞟了眼书衣,又翻开瞄了几页,摇了摇头:“没见过。” “没见过?”她满脸意外,毕竟昨日一通分析过后,几乎可以确定梁政就是这本书的撰者,她不死心:“你再想想?” “属实没见过。不怕王爷王妃笑话,这样的闲书,我已经多年没有看过了。” 闲书?她蓦然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科举考经释要义,考经国之略,埋首故纸堆是举子间的风气,《空山记》这样的畅怀之作的确不会被这类人所喜。 “不知令尊大人是否有书稿遗存?” 她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梁文锦眼神中闪烁着不安,林穆远赶紧解释:“不必紧张,她就是好奇。” 梁文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有,请随我来。” 踏进西厢房,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鼻而来,日头尚早,整个房间显得昏暗又沉闷。梁文锦指着角落的两口箱子:“父亲的文稿都在这里了。” 赵羲和取出最上面的一摞,小心翻看,看到字迹的那瞬间,心里一个声音喷涌而出,就是他,就是梁政! 清风明月,碧海青天,予不可得,惟藏于深谷,寄于空山。 “锦儿,你怎么起来了?”梁母回来时发现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便知道梁文锦出来过。然而眼睛瞥到西厢房门口那一抹铜青色,立时警惕起来,不对,自己儿子没有那样的衣裳。 “你是谁?谁在那儿!” 赵羲和与林穆远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好。 “梁老夫人,是我。”他徐徐转过身,扯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晋王!”梁母紧了紧双手握着的扫帚,铁青着脸:“晋王昨日答应得好好的,怎的今天又找上了门?” “我……” 他还未开口,梁文锦从身后站出来:“娘,王爷他只是……” “锦儿,事到如今你还替他说话?”梁母气得浑身发抖:“如果不是他,你会受这一身的伤?” 眼见昨日那场官司又要重演一遍,赵羲和放下书稿走到门前,还未有所动作,便察觉有人在扽自己的衣袖,抬眼瞧见林穆远拼命给自己使眼色。 “娘,我的伤与王爷无关,是我自己……” “闭嘴!”梁母手中的扫帚狠狠杵向地面:“你可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样传你的?你还要参加会试,要参加殿试,还要在京中立足,你让娘怎么办!” 天气陡然转阴,头上的四方天显得愈发昏暗,夏雨说来就来,梁母在风雨中,垂老的身躯站得笔直,倒像是与他们三人对峙。 他昨日的话,她眼下忽地明白了几分。 “娘,下雨了,你先进来。”梁文锦扶着门框苦苦哀求。 “我们走吧。”赵羲和偏过头对林穆远说。 他望着外面倾斜而下的雨,有些犹豫,转眼却见她已经夺门而出。 从梁母身边经过时,她欠身一礼,梁母似是没有看见一般,独自站着岿然不动。不多时林穆远也跑了出来,梁母见了,扫帚一横,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他身上扑。 他走到哪儿不是被人供着,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见赵羲和还愣在原地,拽着她就往巷子里冲。 本以为跑出梁宅就好了,谁知梁母不依不饶,愣是追出一箭地,两人卯着劲儿往前跑,也顾不上东西南北,管不了下不下雨。 直听到后面没了动静,他才放开她,一手叉腰,一手扶墙,上气不接下气:“歇……歇一会儿。” 他的发髻被雨水打乱,偏斜在右,几缕碎发贴在颊上,额头上的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滴,浑身衣衫都已湿透,腿上更是被泥水染得一片狼藉。 瞧他这副狼狈相,赵羲和嘴角一抽,“扑哧”笑出声来。 “笑什么?”林穆远白了她一眼:“你又好到哪去了?” 她抿了抿嘴,脸上仍挂着笑:“我这是无妄之灾。” “赵羲和,你良心被狗吃了?不是你非要来看什么劳什子书稿,我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眉峰一挑,端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罢了,出门没看黄历,这又是风又是雨的,也别在这儿躲着了,赶紧回马车上是正事。” “马车……”她四下看了看:“在哪呢?”这才发现情急之下,两人慌不择路,在巷道里左拐右拐,脚下的地方早不是春元巷了。 雨还在下,这一片屋檐短狭根本挡不了什么,雨水不住地往里潲。 “走吧,先出去再说。”林穆远褪下外衫顶在头上,犹豫了一瞬,往赵羲和那边移了移,两人又重回雨里,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一座废弃的凉亭。 “且避一避吧。”凉亭四处透风,顶上还破了几个洞,她缩在一角,勉强不被淋到:“这雨不像有要停的意思。” 他挤了挤衣裳上的雨水,抬眸却见目之所及,青山远黛,近水含烟,雨水淅淅沥沥,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和……她。 “《空山记》……很重要吗?”他突然开口。 赵羲和抬眼凝眸,见他倚在檐柱上,一身铜青色打湿后变得浓俨厚重,仿若自身后远山而来,认认真真回:“重要。” 见她难得没有奚落自己,林穆远竟蓦地松了一口气,想起昨夜自己翻了几页,似乎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一时好奇:“说来听听。” 许是眼下无事可做,她多了几分耐心,提到《空山记》,一双骤然亮了起来:“有些思绪漫然无端萦绕在心头,偶然看到一本书,这种思绪却被素未谋面之人说得清清楚楚。” “像品茗一样,从滋味初显到乍现,到后面越来越浓俨……林穆远,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水汽氤氲,也遮不住她眼里的光芒,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就像日日听琴听曲儿,偏有一个人,弹到了你心坎儿上。” 她一时语塞,偏这话细想之下竟也没错处,无奈地笑了笑:“是啊,对牛弹琴,弹到了牛的心坎儿上。” 他当即回过味儿来,撇了撇嘴:“你又骂我?” 雨丝微凉,挟着一阵冷风吹来,林穆远不禁打了个冷噤,看见赵羲和抱着双臂衣衫尽湿,四处看了看:“这地方瞧着眼熟,咱们往前走走,说不定能碰到什么熟人。” “好。” 又走了一段,看到一户人家,他脸上难掩欣喜:“我与这家主人相识,咱们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找人送信到王府接咱们回去。” 说着上前轻叩门环,回头却见她还站在原地:“你过来啊,站在雨里作甚?” 赵羲和仰头看见门匾上书“周府”两个字,低头又见熟悉的门阶和石狮子,三年前的情景如在眼前。 “这是周观的宅院。”她语气有些奇怪,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在问自己还是自说自话,胡乱应着:“是啊,我曾喊过他几日老师。” “你说……”她的表情僵在脸上,声音有些颤抖:“他曾收你为徒?” “是啊。”林穆远话音刚落,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老仆看见来人,赔着几分小心:“是……晋王吗?” “正是,老伯,周先生可在府里?” “在在在”,老仆立马侧身让开。 “赵羲和,我们……”他回过头,却见她提着裙裾已经跑出去好远,一头雾水顾不上许多,赶忙追了上去:“你跑什么呀!”【】 9、第九章 若不是林穆远步子快,拉着赵羲和拐进一间茶楼,他还不知道她会像无头苍蝇一样跑多远。 偷偷瞟了眼她的神色,他两杯茶下肚都没想明白,一听是周观的府邸她跑什么,她一个小姑娘能跟周观一个老头子有什么纠葛,还是个迂腐的老头子。 当然,他也没胆问。 信儿已经托人给王府捎去,眼下只需在这儿等着人来接,好在茶楼大半都是躲雨的人,大家湿得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冒着雨冲进来,他记不清他的样貌,却认得他腰间的香囊。 “姜平?”他下意识叫出那个名字,赵羲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木然。 他朝前面努了努嘴,她回过头,果然瞧见一个背着药箧的郎中,立马招了招手:“姜平,快过来。” 姜平挨着她坐下:“你怎么淋成了这个样子?” “意外,意外……” “怎么”,姜平瞥了林穆远一眼:“做晋王妃还要受这等罪?”说着,打开桌上的药箧:“你身子不好,回去八成要发热,老规矩,拿这个回去让如意煮了。” 林穆远再迟钝也看得出姜平对自己的敌意,只是……老规矩……他喝着茶,眼睛不住地往二人身上瞟。 然而刚把药拿出来,姜平便觉得不对,捻了捻,面上露出几分尴尬:“糟糕,湿透了。” “不打紧。”林穆远清了清嗓子:“烦请姜大夫把方子写下来,王府什么都有。” 烦请?赵羲和微微一愣,相识这么些天,何曾见他对人用过这样的字眼? “好。”姜平爽快应下,随之喊店小二要过了纸和笔,三两下写就,林穆远收好,发现在赵羲和的事上他倒是好说话得很。 “你怎么会在这儿?”一看见姜平,她方才的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斟了茶递过去。 “走街串巷嘛,今天刚好过来了。” 林穆远偏过头,默默啜了一口,想起方才他的药箧里似乎放着不少药,心里暗忖,难道这人还是个走方郎中不成? 赵羲和与姜平热络地说着话,一群人乱哄哄地闯进来,几双眼睛四处乱瞄,嘴里叫叫嚷嚷:“刚才明明看见他跑这儿来了……” 寻觅了一圈,视线最终定格在他们这桌上。 “在这里!”有人带头喊了句,紧接着乌泱泱一帮人围了上来。 “是他!就是他!”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后面过来,指着姜平:“我的孩子就是吃了他的药,才变成了这样!” 赵羲和听得糊里糊涂,姜平却已站起身来,朝着母女两个走过去。 “你干什么!”那妇人猛地推了他一把:“都是你,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让你偿命!” 偿命?她心头一凛,上前扶住险些撞在桌角的姜平,林穆远皱着眉站起来:“到底什么事,说清楚。” 妇人虽不认识他,见他气度不凡,心思一动,转而投向他,抱着孩子跪在他脚边:“求贵人做主!” 他弯下腰,欲将妇人扶起来,姜平这厢远远瞧着那孩子面上一片乌青,顿时变了脸色,取出针包,把药箧放到脚下。 “把孩子抱过来。” 妇人不肯动,嘴上依旧骂骂咧咧,赵羲和二话没说冲到她面前:“你想眼睁睁看着她死么?” “你是说孩子还有救?” “有什么救!”一个中年男人两步抢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糊涂了!孩子是吃了谁的药才变成了这样?” 赵羲和脸上闪过一丝怀疑,她不清楚这两个人,可她清楚姜平:“先把孩子放下,出了什么事,我来承担。” 林穆远扯了扯她的袖子:“人命关天的事,你瞎揽什么?” “找他便是找我。”她挣开他的手,从腰间解下荷包,掏出一锭银子:“这里有五两银子,先押在你那里,若是治不好,我再给你五两,可若是治好了……” 不等她说完,中年男子上前抢过:“当着这么多人,你可得说话算话。” “没问题。”她从妇人手里接过孩子放在桌上,望了姜平一眼,站在了他身后。 林穆远看着他二人视线交缠,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远远隔开。 而自己,亦像个局外人。 姜平开始施针,三针下去,孩子“哇”地哭出声来,接着口吐白沫。中年男子见状大喊:“哎呀治死人了,要治死人了!” “闭嘴!”赵羲和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林穆远不由打了个颤,一股凉意直蹿上来。平日里她骂自己也好,挖苦也好,总没像今日这样,一脸凶相。再看姜平,文文弱弱,心里越发好奇,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竟让她这样死心塌地? “植株矮小,叶细而长,边缘呈锯齿状,清香微苦,食之全身麻痹,面色乌青……” “是罗钱草?”她脱口而出,姜平点了点头。 赵羲和立马转身,对着中年男子:“你家里为何会有罗钱草?” “什么罗钱草?我不知道!”中年男子指向姜平:“给的时候他说是治咳疾的药,孩子喝了就成这样了,街坊邻里都可以做证!” 林穆远凑到她耳边:“罗钱草是什么?” 她正和别人对峙,不防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它叫罗钱草,你说它是什么?” “哦……”他悻悻地摸了摸后脑勺,恰好这时陈年寻了过来,他招手把人叫过来一番耳语。 “说是义诊不要钱,又施针又给药,原来要的不是钱,是命啊!” “哪里来的野郎中!我回去就把药扔了,这药谁敢喝?” 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快把人淹死了,赵羲和气得脸通红:“什么野郎中,他是……” 不料却被身后之人拉住,姜平绕过她,走到众人面前:“孩子已经醒了,各位若不信我,请把药还回来。” “你们眼里的毒药,是别人的救命药。” 林穆远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太寻常了,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郎中,怎么都不会是赵羲和口中通文识墨之人。 可从方才到现在,平白被人泼了一身脏水,他却从未辩解过,他眼里似乎只有那个中毒的孩子,若说寻常,这样的人,他又从未见过。 “给就给,谁稀罕!”不知谁率先扔了过来,姜平伸直胳膊稳稳接过,可架不住扔药的人越来越多,一包、两包……尽数丢在了地上。 “你们……”赵羲和望着对面一张张面孔,狰狞、怀疑、理直气壮……,越发在心里替姜平不值,以他的身份,他的医术,何须受这些气! 一低头却看见他蹲在自己脚边,捡地上散落的药材,她心里憋屈得紧,却还是一道蹲了下来,姜平朝她挤出一丝笑:“捡一捡,兴许还能用。” “我们去报官。”起身时,她握着姜平的手:“治咳疾的每一味药都与罗钱草相差甚远,没有误食的可能。” “况且谁会把自家孩子放在这里不闻不问,你方才说治好了,他们夫妻二人只当没听见一般,没一个上前来。” “他们这是硬要把罪名往你身上套,巴不得这孩子死在你手里!” 林穆远频频点头,就是眼见她二人亲昵地靠在一起,不免头皮发麻,好歹……好歹自己还在这里。 “你胡说什么!”中年男子不由分说朝赵羲和冲过来,林穆远一脚把长凳踢过去,正顶住了那人的膝窝,中年男子一软栽在地上。 “找到了!” 看见陈年挤进来,林穆远嘴角浮起一抹笑。 陈年?他怎么来了?赵羲和扯了扯林穆远的袖子,刚要问什么,抬眸瞥见他嘴角的笑,一股熟悉感顿时升腾而起。 “好。”他双手抱胸,朝她挑了挑眉:“把门关了,谁都不许走。” 一听要关门,男人慌了,“噌”地从地上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这个毒郎中治死了人?当然是给你主持公道。”林穆远说罢看向陈年:“说说吧,找到了什么?” 毒郎中……赵羲和剜了他一眼。 “前面右拐巷子里第三家……”陈年刚开口,人群中有人嘀咕:“那不是李老三的家?” “这是药渣。”陈年把直接把药罐都提了过来,又拿出一个碗:“这是半碗菜羹,另外在灶屋里还搜到了这个。” 林穆远接过,顺手递给赵羲和:“你看看,这是你说的罗钱草吗?” 辨认了一番后,她看向姜平,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心里立即有了数,眼睛瞄向那碗菜羹,凑近闻了闻:“那想必这里面,也有罗钱草吧。” “什么是罗钱草,我不知道!” “都是在你家找到的,你嘴硬也没用。”林穆远径直问她:“怎么处置他们?” 她有些惊讶,他竟会主动征询自己的意见:“人证无证俱在,报官吧。” 李老三张牙舞爪地嚎叫,看客们都在观望,姜平拍了拍她的肩:“羲儿,不必了。”【】 10、第十章 “为何?”赵羲和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往上涌:“他污蔑你!你若是担心,我随你同去,还有……”她一把扯过林穆远:“他也可以去做证。” 林穆远没有吱声,他就在这里,还需要报官?可她死死盯着自己,只好点了点头。 “报了官,少不了要去解释,要去做证,我明日就要离开京城,这一遭,白白耽误行程。” “不耽误,咱们到官府把事情说清就好了。” “不用了羲儿。”姜平歉然一笑:“我不想去。” “姜平,我可以……”她还欲再说什么,猛然自己的手腕被人攥住,回过头见林穆远朝她摇了摇头。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送走了姜平回到马车上,她看向林穆远:“刚才为什么拦住我?” 他撇了撇嘴:“我就是觉得该回府了,随手一拦,谁知道你还真不说了。” “你……” 马车轻轻晃动,两人面对面坐着,他看见她一双杏目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洞房那日她是这副模样,自己的气焰绝不会被压下去。 恍然见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她白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穆远默默偏过头,却控制不住嘴角抽搐,又怕她真的恼了,只好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跟姜平……是怎样认识的?” “生下来就认识。” 他心里暗忖,难不成是世交?可似乎并未听说太傅和哪个郎中走得近:“那你怎么会知道罗钱草这种东西?” “生下来就知道。” 林穆远这才知道她在跟自己赌气,亏他还认真去想,轻哼一声,嘴里嘟囔了一句:“真难缠。” “你说谁难缠呢?”赵羲和正与他争辩,手往腰间一搭,突然惊呼:“呀,我的银子!” “什么银子?” “你忘了?五两银子,我押在李老三那儿的!” “嗐”,他松了口气:“五两银子而已。” “王爷腰缠万贯,自然不会把区区五两银子放在眼里,可这五两银子算下来,是我爹一旬的俸禄了。” 是了,他摩挲着衣袖上的云纹,太傅一年的俸银是一百八十两,一百八十两换成燕塘春,也就尝个味儿,要靠这一百八十两养家…… “皇兄不是时常赏赐些东西吗?上个月我还见他赏了太傅一对青花梅瓶,这可不常见。” 她瞟了他一眼:“陛下的赏赐都是要摆在家里的,又不能拿出去换现银。” 他有些不可思议,从来没想过都做到太傅了,家里还会缺银子。毕竟赵明德常伴君侧,上赶着讨好的大有人在,都无须伸手,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赚得盆满钵满了。 但他又深知以赵明德的为人,万万不会做这等事,否则皇兄也不会如此敬重他,况且…… 他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女子,她连这半年来在王府的吃喝用度都要跟自己算得清清楚楚,定是从小受了太傅的训导,想到这里,他又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 以前只听说她有才名,知礼体,现在想起来几次见她,衣着虽得体但的确不是什么名贵料子…… “可恶,倒叫那恶人得了好!” 听见她小声嘀咕,脑子里还想着那五两银子,他嘴角一弯,掀开车帘:“陈年,待会儿你折回去,把王妃的五两银子讨回来。” “是,王爷。” 回了文心院,如意看见她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连忙命人准备热水,催她进去沐浴,待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时,却见如意端着一只碗过来。 “姑娘快喝了,当心着凉。” 她没多想,谁知喝了一口,品着竟有几分熟悉,似乎跟姜平配的是一个味道。 如意见她面露疑惑,问道:“怎么了姑娘?” “这药哪来的?” “厨房送来的,说是王爷吩咐的。” 林穆远?她这才想起白天在茶馆时,姜平当着他的面写了方子。 “王爷”,玉泉堂里,陈年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放到炕桌上:“给王妃煮的驱寒药,王爷也喝一碗吧,今日淋了雨,当心着凉。” 林穆远支起身子瞧了一眼:“端走端走,这药看着就难喝。不过是淋了点雨,我又不是赵羲和,娇滴滴的。” “您拿回来的药方,李大夫看了说几味药药性中和,喝着一点都不苦。” 他摆明了不信,端起来尝了一口,竟真的微甘,想起姜平那张木讷的脸,没想到倒是肯在她身上花心思。 “交代你办的事呢?银子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陈年把一锭银子双手呈上。 “给我做什么?”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给文心院送去。” 隔了几天,府里突然传消息来,让赵羲和得空了过府一趟,她回到府里时,正撞上母亲在打点行装。 “母亲这是要去哪?” 沈芸瞧见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陈州来了信,你叔父怕是不好了,万一……景辰还小,怕是担不起来,我跟你父亲合计着回陈州一趟。” “你大嫂身子一日日重了,不好跟着去,先回娘家住几天,你呢就安心待在王府……” “我也要去陈州!”她抢着说:“大哥不在京中,你和父亲两个人回去,我怎么能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张叔也跟着去。” “母亲!”她拉着沈芸的手坐下来:“张叔年纪也不小了,照应不来的,就让我跟着去吧,而且我也很久没回陈州了,也想见见叔父他们。” 沈芸面上有些为难:“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好,那我去找父亲说。” 她又跑去书房,一路上想好了说辞,没想到一开口赵明德就答应了:“你跟着去也好,你母亲也有个伴。” “不过……”他犹豫了一番,还是说了出来:“有件事,我没跟你母亲说。” “什么事?” “你舅舅和姨母家……与咱们多年没有走动了,这事说起来,归根结底还在我……” 说起这事,她倒是有些印象,自几年前舅舅家的大表哥来过一次后,母亲那边就再没来过人了,她当时年龄还小,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她也问起过几次,只是母亲每次都岔开话题,她也不好往下问。 “当年你舅舅写信托我帮你表哥在京城寻个差事,大抵是科考之路走不通,想寻摸点别的路子,你母亲不由分说把人赶走了,我知道她是不想我难做。” “这些年她未必不想他们,只是习惯了事事以我为先,跟娘家兄弟姐妹就这么一直僵着。” 父亲三言两语,她却听出了无尽心酸:“在母亲眼里,父亲的名声和前程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赵明德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我的秉性,所以她宁肯得罪娘家人,也要替我推得干干净净。可这一推,便是十年……” “羲儿,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舅舅即使有怨气,想必比起十年前也少了几分计较,你叔父万一……我在这世上便没有了手足,我不想你母亲跟我一样。” 日头照进来,她陡然发现父亲头上的白发越来越明显:“父亲想让我做什么?” “你舅舅性子急,为人却是宽厚,我想让你从中斡旋一二,你看可好?” 父亲的语气有商有量,可显然是希望她应下的,她没有片刻迟疑:“女儿会尽力去做。” 回到母亲的房间,她立即换了一副笑脸,搂上她的小臂:“母亲,父亲答应了,我这就回王府收拾行装,咱们明日便动身。” “答应了?”沈芸脸上有些意外:“他在我面前斩钉截铁,怎么转头就变了卦?” 她努努嘴:“多我一个不多,马车又不是放不下。” 翌日,赵羲和远远便看见王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林穆远长身玉立,站在边上,她忽然发现他安安静静不说话时,倒也人模狗样。 “你不会这么好心,来送我吧。” “哪是送你啊。”他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拎了拎,顺手放进马车里:“我跟你们同去。” 她闻言眉头微皱:“你去做什么?” “你以为我想去?”他瞥了她一眼:“还不是皇兄连夜把我叫到宫里,死乞白赖硬要我去?” “拿陛下做什么幌子,你不想去,他还能逼你不成?”她满脸写着不信。 “皇兄说,你兄长不在,我就是太傅半个儿,此去陈州路途遥远,他怕你们路上出了什么事,世人说他不尊师重教。”他语气里颇为无奈,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她不以为然:“派个侍卫不比你管用?” 谁知林穆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侍卫哪有我的名头好使?怎么,你不想让我去?” “岂敢啊,你不说是皇命吗?”说罢赵羲和转身上了马车,没想到他立即跟了上来,下一刻,一包银子丢在她身上:“喏,盘缠,收好。” 她看都没看就扔回给他:“不要。” “自作多情什么?”他睨了她一眼:“昨夜皇兄给的。” “好端端给银子作甚?” “少见多怪。”他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袍:“一般这种情况陛下都会赏点银子以示天恩,区区二百两,还不敢收了?” “谁不敢收了?我回去就让父亲写封折子谢过陛下。”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挪了挪身子,坐到她旁边,表情谄媚:“那个……我求你件事。” “求?”她眉毛一挑:“晋王殿下还有求我的一天?”【】 11、第十一章 听出她语气里的调侃,林穆远硬着头皮:“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真是好笑得紧,你都没说是什么,我怎么答应?” “路上你得跟我乘一辆马车。” 她挑眉看向他:“为何?” “你不跟我乘一辆,我就得跟你父亲乘一辆,你也知道太傅什么都好,就是……”他斟酌了半晌:“就是太板正了。” 见他支支吾吾半天憋出这么一个词,不禁有些好笑:“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心焦什么?左右就咱们几个人,难不成父亲还会点名与你同乘?” “我这不是先跟你说好嘛”,他语气又软了几分:“你一会儿可得跟我上一辆马车。” “那不行,契约里可没有这条。” “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抿了抿嘴:“那得看晋王认为这是多大的人情了。” “真难说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是不是还要写个契约给你?” “晋王殿下”,她故意扯着嗓子,叉起了腰:“你是在求人,求人!连梁文锦的母亲都知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 看到她学自己前日说话竟一字不差,他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好了好了我的姑奶奶,也不知道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是跟谁学的。” “你应下我这事,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成不成?” 赵羲和倒也不是真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好处,不过是瞧他猴急的模样有趣,故意说话逗他,如今见他一双深眸亮晶晶的,眼巴巴地求自己,心一软就应了下来。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林穆远心情大好,马车里有些闷热,他打开扇子,殷勤地给她扇着风,直到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才意识到似乎离她过于近了,暗暗往远挪了挪。 不过赵羲和……眼睛瞟到她翕动的睫毛,他心里泛起一丝涟漪,瞧着端庄恬静,倒是比那些世家贵女有意思得多,是个开得起玩笑的。 与她那持正守一的父亲又不一样。 然而想是这样想,到了赵府,见着赵明德,他立马低眉垂首:“太傅。” 见过了他在成王面前嚣张的模样,此刻看着他,赵羲和眼里满是意外,他怎么一见父亲,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多谢陛下照拂。”听林穆远讲清事情原委,赵明德躬身:“给晋王殿下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他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合该如此。” 她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了几下,他面上端的一派恭谨有礼,暗地里死乞白赖求自己不想和父亲同乘,父亲若是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老臣还有一事相求。”站定之后,赵明德看向他:“此番回陈州,是为私事,不想惊动各方,不知晋王殿下能否体恤则个……” 他点点头:“穆远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轻车简从,掩藏身份,最好是住客栈,而不是住官驿……”林穆远屈身与她视线齐平:“我理解得可到位,王妃?” “还可以。” 沈芸出来时,刚好看到二人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待上了马车,忍了几番都没忍住,晃了晃赵明德的胳膊:“夫君,我怎么瞧着,羲儿和晋王和之前不一样了?” “嗯?”赵明德放下手中的书:“怎么不一样了?” “前些日子回门,羲儿不是死活都不跟晋王一起过吗,怎么今日看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咱们女儿你还不知道?惯是吃软不吃硬的,凡事只要顺着她的意……” “你是说在和离的事上,晋王顺了羲儿的意,所以她……”沈芸说着,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早知道晋王这么好说话,早知道羲儿瞧不上他,我……” “夫人”,赵明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那么多早知道,羲儿心思重,又是个有主意的,她不想说的事,绝对不会让我们知道一星半点。” 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不过是为了安妻子的心,心里却明白,女儿答应嫁过去,定是不想让自己为难。 念及赵明德夫妇年纪大了,林穆远特意嘱咐车夫速度缓一些,一直走到天黑才看见先到一步的陈年。 “什么?”他听了陈年的回话,险些跳了起来:“只有两间房?你怎么办事的?” “晋王”,赵明德立马按住了他:“出门在外,凡事多担待些。女眷一间,咱们几个男人一间,两间房足矣。” 话传到赵羲和耳朵里,嘴角蓦然攀上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一抬头,果然瞧见他拼命朝自己使眼色。她偏过头,装作没看到,眼神中却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夫君说得对。”沈芸也在一旁帮腔。 “小的在马车上过夜就行!”陈年突然开口,林穆远急了,悄摸捱了过来,一个劲儿地扽她的衣袖。见她无动于衷,情急之下抓住了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道:“求你……” 光线昏暗,各人都在想办法,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只觉察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耳侧,混着一抹淡淡的茶香,还未来得及反应,又察觉腰间被他指尖轻轻戳了戳。 “求你……” 这一声比方才更近更急切,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自己要是再不答应他,恐怕他下一步就要一口咬上自己耳朵了。 “那就辛苦你了。”赵明德朝陈年点了点头,准备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父亲”,她终于开了口:“舟车劳顿,您和母亲住一间,如意跟着过去,也好有个照应,我和晋王一间吧。” 话音刚落,她明显感到身侧的人舒了一口气。 “羲儿”,沈芸还欲说点什么,却被赵明德拉住:“夫人,咱们回房吧。” 回到房间,林穆远立马殷勤地倒了杯茶递给她:“义士,大恩不言谢!” 她瞥了一眼,轻轻推开:“太晚了,喝了睡不着。” “明白。”即使被拒绝,他脸上也没有丝毫难为情:“那我给您捏捏肩?” 她肩膀沉下来,微微向前倾,摆出了一个方便捏肩的姿势,缓缓闭上眼:“林穆远,你今天这个人情可欠大了,别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来偿还。” “那是自然。”他弯下腰,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动作轻柔,脸上挂着一抹讨好的笑容:“只要王妃一路护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后半夜忽地下起了雨,雨打窗棂,发出不规律的敲击,窗户边上渗进来一股潮气,林穆远翻了个身,身子几乎贴在了榻沿。 雨势渐渐大了,窗户似是有些年头,被雨敲得吱吱嘎嘎,想到马车行李都在外面,他再也睡不着,下床披了件衣服下了楼。 柜台上点了一盏灯,光晕照得四周微微亮,陈年正打理着行装,听到声响回头,一见是他,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王爷,你怎么下来了?” “下这么大雨,我不放心。”他走过去,瞧见陈年并两个车夫身上湿漉漉的,脚下一摊水渍:“赶紧把这身衣裳换了,与兄弟们烫壶热酒暖一暖。” “是。”陈年应着:“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了,王爷回去睡吧。只是外面雨势不小,若是下一夜,明天的路怕是不好走。” “管天管地也管不着老天下不下雨,天亮了再说。” 他说罢,蹑手蹑脚地往回走,刚到房间关了门,床上便传来一句:“外头下雨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软软糯糯的,听得人心头一软,他下意识往床上瞟了一眼:“吵醒你了?时候还早,再睡会儿吧。” “雨大不大啊。”她揉了揉眼睛,支起身子:“陈年他们呢,还在外面吗?” “放心吧,他们都进来了,行李也都搬进来了。” “马车上还有几本书,也搬进来了吗?” “书?”林穆远脱衣服的手一顿:“什么书?” “糟了!”她立刻清醒过来,胡乱裹了件衣服就风风火火出了门,深夜寂静,他怕惊动了隔壁赵明德夫妇,不敢出声喊,只得跟了上去。 客堂里一个人都没有,想必陈年他们换衣服去了,她步子轻快,下了楼四处张望,视线很快定格在门口的行李上,他顺手拿起灯,凑过去给她照着亮。 “什么书这么紧要?” 赵羲和只顾埋头翻找,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大大小小的包袱堆在一起,已经没了章法,她翻看了一遍,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 “应该还在马车上。”她嘀咕了一句,拿起门边的伞就要往外冲,然而门一开,瓢泼大雨立刻潲了进来,转眼间湿了一地。 林穆远一把拽住她往后拉,另一只手护住油灯:“既然在马车上,丢不了的。” “书最不能受潮,这么大的雨,万一……” “拿着。”他把油灯塞给她,从她手里抢过伞:“是在咱们马车上吗?什么模样?” “一块青色的布包着,约莫有三四本那么厚。”她嘴上答着,却又觉得让他冒着风雨出去有些难为情:“还是我去吧,你别……”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来。”他转身冲进雨中,关上了门。 偌大的客堂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门边,凉意袭来,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外面依旧风雨交加,她的目光聚在门板上,透着些许焦灼。 书不能湿,湿了她还怎么完璧归赵,还怎么……【】 12、第十二章 正心焦时,门“嘭”的一声被撞开,恰巧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照亮了林穆远的脸,她当即迎了上去,脚步一急,灯焰晃了几晃,伞上的水不偏不倚地溅在了灯芯上。 四周顷刻间陷入黑暗,与此同时惊雷响起,冷不防被吓了一哆嗦,她的双手下意识在空中乱挥,试图抓住点什么来稳住心神。 慌乱间,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那手湿答答的,透着沁骨的寒意。 “林穆远?”她刚唤了一声,便听到他的声音自身旁传来:“先回房间,房间里有火折子。” 客堂里伸手不见五指,他的手微微用力,攥得她更紧,嘴上念叨着“慢一点”,牵着她往前走,约莫十来步后,又提醒她注意脚下的台阶。 直到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她的心才稍稍放下几分,左手手背贴着他的掌心,还是凉。 “谢谢。”她突然低声道了一句,明显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一僵,却依旧没松开。 回到房间,林穆远不知从哪掏出个火折子,点亮油灯,又把怀里的包裹放在桌上,先拆开最外面一层,又打开青布,摸了摸书衣,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湿。” 看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还咧着嘴在笑,她忽然有些动容,掏出锦帕递给他:“擦擦吧。” 他不客气地接过,刚一上脸,帕子轻轻软软,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香气,才记起这是她贴身之物,不由得脸一红。 转头见她坐在桌前,对着一摞书一册一册细细查看,手不自觉伸了过去:“什么书啊?” “别碰!”她轻喝一声,音量不大,语气却急,投向他的目光更是带着几分凌厉,此时他的手离书尚有半尺,眼睛却先一步瞄到了书名页上一个“徐”字。 他身形顿了一下,半晌才缩回手,避开她的眼神,拿着帕子在脸上来回地擦。 赵羲和回头看他一身湿衣裹在身上,瞥见桌上裹书的外袍,不由有些歉疚:“抱歉……害你淋成这样。” 却见对方径直转过了身:“这里荒郊野岭,你淋了雨着了凉,平白耽误大家行程。” 解释的话瞬间被噎了回去,难怪他突发善心,原来只是怕被自己拖累。 后半夜雨依旧未歇,她半梦半醒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听见一串急促的敲门声,门一开,便见如意蹙着眉:“姑娘,老爷病了。” “病了?”赵羲和脑子瞬间清醒,回头瞟了一眼才发现林穆远并不在房中,匆忙穿好衣服到了隔壁。 进去瞧见母亲守在床边,她心头一凛,父亲一向早起,哪怕休沐也是卯初就起来了,如今辰时了却还在床上躺着…… “母亲。”她压下心头的慌张,走到床前,却见父亲闭着眼面色苍白,额上敷着一条帕子。 “父亲这是怎么了?” “唉……”沈芸叹了一口气:“自接到陈州来的信,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挂着,昨夜听见外头下了雨,更是心忧了一宿没睡。” “平明时分就开始发热,如意去问了店家,离这里最近的镇子也有几十里,外头又下着雨,这可如何是好?” “母亲别着急。”她安抚着母亲的情绪:“出门的时候不是备了些药草?如意,快到下面找一找,兴许有能用上的。” 如意应了一声“是”,不一会儿,拿着一包药草进来,赵羲和翻找了一遍,面露难色:“这里面没有能治发热的。” “那怎么办?”沈芸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羲儿,你再仔细瞧瞧,就没有一样能用的?” 她又认真辨认了一番,无意识脱口而出:“要是姜平在就好了。” 林穆远左脚踏进来,这话正传进耳朵里,又是姜平……抬眸看见沈芸面色不改,不由暗自揣度,难不成她母亲也知道姜平的存在? “我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说太傅不舒服,怎样了?”他按下心中念头,朝沈芸施了一礼,走到赵羲和身边。 沈芸暗暗望了女儿一眼,没有作声。 “或许是受了凉,或许是急火攻心,说不好。” 他瞄了一眼床上躺着的赵明德:“我在这里守着,你和夫人如意先下去用膳。” 眼见他又洇了半湿,通身的潮气,赵羲和才想起来问:“外面怎样了?” “泥泞难行,今日恐怕出不了门。”说罢看她一脸愁容,催促道:“快去吧,一会儿饭菜该凉了。” 赵羲和“嗯”了一声,扶着母亲下了楼,天色已亮,客堂却阴沉沉的,鼻尖充斥着木头的腐烂气味,用膳的房客们三句不离外头的雨,她听得越来越揪心。 用过了膳,随母亲上楼,一进去便被他拉着出来:“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动身先离开这里?” “怎么?”她有些讶异,下意识望了眼屋里:“父亲……” “你听我说……”他轻轻拉着她的衣袖,走到楼梯口:“这儿十里八乡也找不到个郎中,太傅的病不能拖,我瞧这雨没有停的意思,再不走就要被困在这里了。” 她知道他所说不无道理,可是……眼睛瞟到楼下聚在门口的行客们:“眼下这里好歹还有个遮蔽之处,出了客栈,怕是连带顶的屋子都不好找。” “所以才要找你商量。”他抿了抿嘴,言语中带着些许试探:“我外公家就在附近,距这里约莫八九里,你若是同意,我们可以去那里,总比……总比耗在这里强。” “外公?”她眼睛微微睁大,他这些年在京城里上蹿下跳,各类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可从来没听过还有什么外公,再看他眼神闪烁,似是有什么难处。 “这……合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只是……” 见他吞吞吐吐的模样,她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只是什么?” “外公隐居在此多年,你我大婚时也未下山,不知道咱们的……关系,如果可以,我想还是别告诉他,免得他操心。” 她心下了然:“又到了撑起晋王妃脸面的时候?” 他神情微微一顿,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父亲的病要紧,只要你觉着可以,我无所谓。”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前的栏杆。 “原是没打算去的。”他赶紧出言解释:“只是太傅眼下……” “我明白。”她抬起眼眸:“你这人浪荡也好,纨绔也罢,待我父亲倒是真心的。” 明知她是戏谑之言,可浪荡、纨绔这样的字眼听在耳朵里还是略微有些刺痛,他不自在地别过头:“那就别拖着了,收拾收拾东西,立马出发。” 等不得雨势稍小,一行人就上了路,雨湿路滑,虽说只有八九里,他一路上心都提着,不时询问外面的情况。饶是如此,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突然一震,车身猛地倾向一侧。 林穆远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待得她坐稳:“我下去看看。” 外面风雨交加,车身倾斜,雨丝透过车窗潲进来打在身上,盯着他掀帘而出的背影,她突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车陷水坑里了。”不消片刻,他探进头来:“前面是个陡坡,恐怕得下车。” “好。”她应了一声,刚探出身子,头上已经撑起了伞,瞟了一眼泥泞的地面,正发愁无从下脚,便见他躬下身子:“趴我背上,我背你过去。” “别了。”她怔了片刻,摸索着下去,刚一落地,鞋面瞬间湿了一片,对上他的视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地太陷了,马车载着人太重了,上不去。”他不着痕迹地把伞往她那厢移了移:“我背上太傅,你和如意搀好你母亲,翻过这个坡再说。” “好。”她一口应了下来。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赵明德抬出来,搭在他肩上,重量上身,他不由闷哼一声。 “林穆远,你可以吗?”见他走了几步就开始喘粗气,她不免有些忧心。 “瞧不起谁呢?”他瞥了她一眼,脚下加了几步,竟赶在了她和沈芸的前面。 他一手扶着身上的赵明德,一手撑着伞,不一会儿胳膊便僵了,腿也有些酸,想到不能给人看笑话,咬咬牙,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纸伞歪歪斜斜地扭着,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浇在脸上,正要拿不住时,忽然有人从自己手里接过,撑在上方,回头瞥见是她,他雾蒙蒙的眼眸闪过一丝惊喜:“你怎么过来了?” “我怕父亲淋着。” 他看着头顶的伞,再看她时,嘴角不自觉扬起,她移开目光:“傻笑什么,当心脚下的路。” 林穆远把背上的人往上提了提:“你也当心点,别把自己淋了。” “怎么,怕我拖累你?” “是啊。”他特意停下瞟了身侧的人一眼:“姜平不是说你淋了雨会发热吗?” 她眉头微皱,一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总觉得他话里话外透着股阴阳怪气。 走过艰难的路段,林穆远循着记忆,带着众人继续向前,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七拐八拐终于到一幽深之处,他与赵羲和一道下了马车,轻轻叩响古朴的木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仆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着他,面上带着些许警惕:“你们找谁?”【】 13、第十三章 “钱伯,是我,穆远。” 老翁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九皇子?” “是我。” 九皇子……赵羲和瞄向身侧的人,好陌生的称呼。 “九皇子怎么不提前来个信儿?”钱伯喜出望外,两只手来回搓着:“老奴也好出门迎一迎。” “钱伯,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先带着马车上的人去客房安置,我与王妃去见外公。”说罢,林穆远回头看向她:“随我来。” 见钱伯应了一声便招呼陈年他们把父亲往府里抬,她脸上闪过一丝犹疑:“这样会不会有点冒失?是不是最好先见过你外公再……” “没事。”他朝她投以一个放心的眼神:“就当自己家。” 这一方宅院看着古朴,里面却别有洞天,她跟着他绕过连廊,踏进后院便听他大喊:“外公,外公,孙儿看你来了。” 罢了又低声对她说:“别紧张,外公一定会喜欢你。” 被他戳中心思,她脸上有些不自然:“谁紧张了?” “还嘴硬?”他笑了笑,晃了晃右边的衣袖:“不紧张你拽我干什么?” 她“噌”地松了手:“你外公是长辈,怕是比我父亲还要年长许多,我们一家就这样过来,初次登门,既没有事先打招呼,又没有拜礼,一声不吭就住了进来,父亲醒了,怕是要怪我失礼。” “什么你们一家,你跟我不是一家?”他微微低着头,视线在她脸上徘徊:“记着记着,你是我的妻子,里面的老头子也是你的外公。” 知道他在提醒自己先前答应隐瞒实情的事,她迎上他的目光,笃定地说:“你放心,我绝不会露馅。” 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他沉默了半晌,脸上透着几分无奈:“你啊,守规矩的时候是真守规矩,不守规矩的时候……” 两人正说着话,忽地被一声“远儿”打断,林穆远当即换了一副笑脸,牵起她的手大步迎了上去:“外公,这是羲儿。” 羲儿?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从来只有家人才会这样唤自己,他这也太刻意了,抬眸却见老者白须长髯,面容清瘦,眉目疏朗,对她微微颔首:“是远儿高攀了。” 她眼眸微动,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只好随着林穆远唤了一句“外公”。 周晗对她报以一笑,嗔怪他说:“带王妃过来,怎的也不打声招呼?我也好准备准备。” “这事说来话长。”林穆远扶着周晗往屋里走,示意她跟上。 “你这孩子……”听完原委,周晗立即起身:“你岳丈还在床上躺着呢,你还在这儿跟我耗,快随我去看看。” 屋外阴雨连绵,客房光线昏暗,烛光一照,赵明德脸色发青,瞧着比早上更严重了,赵羲和见母亲眼中噙泪,心像被谁拧了一把。 “陈年,照顾好大家,我下山去请大夫。”林穆远当机立断,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出了客房。 沈芸正为丈夫心焦,看见这一举动,心底升起一丝暖意,却又碍于周晗在场,客气地说:“怎好让王爷亲自去?” 周晗捋了捋胸前的长须:“赵夫人,合该如此。” 赵羲和举着伞出去时,林穆远正站在树下解着缰绳,茂密的树叶也遮蔽不住滂沱大雨,雨水浇在他的脸上,顺着眉眼往下流。 “好歹披件蓑衣。” 听到声音他身形一顿,手上的缰绳越解越乱,不知怎么忽然生出一丝窘迫,含糊着说:“太重了我穿不惯。” 说罢匆匆上了马,调转马头之际,却见她站在原地,素白衣裙上面沾着星星泥点,一双星眸望向自己,小臂上搭着一件蓑衣。 他又翻身下了马,走到她跟前,穿好蓑衣戴上斗笠,视线落到她身上时,眼神蓦地变得柔和起来:“外面冷,回去等我。” 刚准备转身,又见她朱唇轻启:“雨天路滑,你当心。” 他心中不禁一动,水汽氤氲,她的眼睛似乎也雾蒙蒙的,一缕湿发贴在脸颊,他下意识抬起手,最后却轻轻落在她肩头:“回去吧。” 他这一走,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赵羲和守在病床前,听见动静望向门口,只见林穆远和大夫一前一后进来,蓑衣在大夫身上披着,他裹着湿衣,所经之地留下一路水渍,身上溅的都是泥,发髻半散,哪还有半点晋王的样子。 见她上下打量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转头招呼:“郭大夫快过来看看。” 郭大夫应了一声,赶紧上前来,观了观面色和舌象,问了几句,指腹搭上赵明德的手腕,半晌后说:“这病来得急,看着凶险,却没有大碍。” 赵羲和听了,眉头渐渐舒缓,捏了捏母亲的手,母女两个都放下心来。 “忧思成疾,加之上了年纪,日后要注意,切不可过度劳累。” 沈芸在一旁连连称是,林穆远上前:“郭大夫,那就照咱们说的,这两天你就先住下,改日我派人送你回城。” 郭大夫点点头:“我来时带了些草药,公子说府里还有些,请着人带我去看看,再斟酌用药。” “有劳。”他拱手致谢,又唤来陈年:“带郭大夫去找钱伯。” 她连忙说:“马车上也有些……” 他望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嘱咐陈年:“再问问如意。” 几人一道下去后,林穆远也默默退了出去。 沈芸一门心思都在赵明德身上,突然回过头不见了人,又看了看身边陪着自己的女儿,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羲儿,这儿有我守着,你去看看晋王。” “看他做什么?” “晋王一贯娇贵,今日却为咱们忙前忙后,又冒着大雨赶了几十里山路请来大夫,便是你兄长在,也不过如此吧,咱们一心顾着你父亲,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太不像样了。” “陛下念着你父亲,让他随咱们前来,若是知道他遭的这些罪,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呢,还有周先生,嘴上说他合该如此,若看到咱们这样冷落,怕是……” 她心知母亲说得有理,一出京城,他像换了个人一样,对父亲母亲毕恭毕敬,办事周到妥帖,遇到事不抱怨,更没有耍混不吝,相比之下,自己应他请求帮的“忙”,实在不算什么。 “孩儿知道了。” 赵羲和走到房门前,一推开门,便听见里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瞬间猜到他定是在沐浴,刚要退出去,里头传来一句:“你可算来了,快把葛巾递给我,水都要凉了”。 她怔了一下,瞥见里间纱幕都已放下,根本看不到外面,便知他八成以为进来的是陈年,正要转身去给他叫人,恍然记起陈年此刻正跟着郭大夫,不知要忙到何时才能过来。 又想起他方才说水都要凉了,一咬牙拿起榻上的葛巾走了过去,身子留在外面,手隔着纱幕探了进去。 方才就听见外头窸窸窣窣一片,等了半天一回头,葛巾离自己还有三尺远,林穆远有点不耐烦:“过来点,够不到。” 那只手僵了片刻,又往里伸了伸,他嫌陈年磨磨蹭蹭,不免有些恼火,长臂一伸,抓着葛巾用力一拽,谁知纱幕飘动,一个身影跌了进来。 一身素白,头上点点珠翠,一双杏目瞪得浑圆,正撞进他视线里…… 是她?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见她打了个趔趄,一时顾不得许多,赶紧抬手扶了一把:“小心。” 谁知赵羲和却丝毫不领他的情,脸颊上瞬间涌起一片潮红:“小什么心……”说着把葛巾往他身上一扔,拔腿就走。 他有些怔愣,看着湿滑的地面,低声嘀咕:“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跨出浴桶时,才恍然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当即惊慌失色,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儿。 匆匆忙忙又跨了进去,重新摆回原先的姿势,对着她站的位置比画了一番,而后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方才她应该只看到了上半身。 想到这里,又垂下头,从上到下检视了一遍,虽然离虎背蜂腰螳螂腿差了很远,但也算宽肩窄腰,接着捏了捏自己的腰腹,没有一丝赘肉,暗自点了点头,嗯……不算丢人。 葛巾在身上胡乱擦了一通,林穆远穿上明衣正准备出去,陡然想到似乎没有再听到开门的声音,于是悄然撩开一层纱幕,果然看到榻上坐着人。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轻咳一声走出去,远远便瞧见她身子一颤,整个人朝里挪了挪。 不紧不慢地过去,像往常一样,身子一倚,顺势靠在了榻边的软枕上,两人相对而坐,谁也不出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他暗暗抬眸,观察了她许久,发现她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转都不带转的,不由轻笑一声,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我瞧瞧在看什么?” “你看得明白吗?”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抬起头却发现他身上裹着件明衣,松松垮垮,胸前大开…… 烛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光辉,那抹嫣红比之前更甚,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反问她: “你看得明白吗?”【】 14、第十四章 赵羲和怔了一瞬,见他眉毛上挑,一脸戏谑,直直地盯着自己,恍然明白话里所指,耳根一红,眉头轻蹙,紧抿着嘴唇,半天才吐露出一句:“简直孟浪!” 习惯了她伶牙俐齿,一副聪明相,如今看她面带局促,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生怕自己落了下风,林穆远笑得更肆意:“你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我看,我都没说什么。” 见他眉眼中透着一丝得意,摆明了在嘲弄自己,她越想越气恼,嘴一撇:“少拿你在秦楼楚馆学的那套来对付我。” 他正觉得她小女儿的憨态有趣,冷不防秦楼楚馆四个字像根针一样直扎在他心上。 “哪有学什么……”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拢了拢明衣,将胸前遮了个严严实实,抬眸瞥见她嘴角下撇,怒意未消,小心翼翼地凑近:“真生气了?” 赵羲和当即侧过身。 林穆远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就逗逗你,没别的意思。”见她还是不理自己,声音更轻了:“我跟你赔罪好不好?以后不敢了。” 眼见她不为所动,他灵光一闪,故意把手里的书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书,我怎么没见过?” 她闻言瞟了他一眼:“你见过什么?” “是是是……我眼皮子浅,哪里见过什么好东西?”他顺着她的话,又往前凑了凑:“那你跟我说说,这书哪来的?” “你外公给的。”她眼眸闪了闪,把桌上的锦盒一并推到他面前:“还有这个。” 林穆远打开锦盒,见是一只通体透亮的玉镯子,当即明白了几分。 “说是给晋王妃的礼物。” “那不就是给你的?” “不一样。”她嘴上说着,视线却牢牢锁定在他手里的书上:“你把东西收好。” 林穆远瞧见她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故意把书塞给她:“给你给你,我要这破书做什么?” “不识货。”赵羲和瞥了他一眼:“玉安山人的书,现在满京城也找不到一本。” 她小心翼翼地放好,不知怎的又犹豫起来:“不行,我不能要,就当我借你的,看完就还给你。” “随你。”他摆摆手,瞧见锦盒:“书不能白借你,这个你替我收着。”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再不济让陈年给你收着。” “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挪了挪身子,又挨得近了些:“你知道我这人不认东西,外公给的,价值还好说,想必是有来头的,玉镯娇贵,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陈年笨手笨脚的……” 他正说着,浑然不知门开着一条缝儿,赵羲和透过门缝,刚好瞟见一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陈年,“扑哧”一声笑出来:“得,叫你说人坏话,说人脸上去了吧?” 被她打趣,林穆远也不恼,敲了敲锦盒,脸上挂着笑,说了句“收好”,趿拉着鞋打开门:“什么事?” “王爷,太傅醒了。” 赵明德心里挂念着弟弟,病情稍有好转,便不再逗留。 辞别那日,一行人拜别周晗之后,前后脚上了马车。正要驶离,林穆远突然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赵羲和哎了一声,刚准备追问他去哪儿,却见他直挺挺跪在马车边上,朝周宅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完事之后起身上车,抬眸之际,不防正与她四目对上,怔了一瞬,匆匆避开她的眼神,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 她手上捧着周晗送的书,时不时暗暗扫他一眼,只见他面上瞧着毫无波澜,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某处,明显心事重重。 想起方才在门口,周晗那只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深陷的眼窝隐隐含着浊泪,她似乎有些明白他此刻的情绪来由,可劝慰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还是没说出口。 后面的行程倒是顺利,只是离陈州越来越近,父亲也越来越沉默,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变化,却无计可施。 到陈州时,正是农历八月十四,翌日便是中秋。 马车从陈州城内穿行而过,一路驶往城西,停在一处宅院门口。赵羲和扶着父亲下来,林穆远等到他们过来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几分稚气,看见赵明德时,迟疑了一霎,才试探着问:“可是京城来的大伯?” 赵明德眸光闪了闪,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有些哽咽:“景辰都这么大了?” “大伯……”赵景辰眼中当即泛起了泪花,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朝众人一一行过了礼,才又对赵明德说:“大伯,父亲已经等你多日了。” 赵羲和上次来陈州还是近十年前,对这个堂弟自然印象不深,只是偶尔听父亲提及,多半也是出自叔父信中的只言片语,如今见了真人,不免有些好奇。 叔父家院子本就不大,他们六七个人一拥而进,登时显得有些拥挤,叔母早逝,家中除了病倒的叔父和未成年的景辰,只有一个腿脚不太灵便的老仆。 随父亲看过叔父之后,她刚出来,便瞧见林穆远朝自己招手。 “怎么了?” “方才问过了你堂弟”,他刻意压低声音:“你父亲之前来信并未提到咱们,他也没想到一下来了这么多人,只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怕是没有咱们住的地方。” 她闻言转身,想要看个究竟,却被他一把薅住,然而余光还是瞥到景辰站在檐下,表情局促。 “我和如意是肯定得留在这里的,想办法挤一挤就行。”她望着干干等在院子里的几个人影,提议道:“要不你带着陈年他们去住客栈?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 “那我成什么人了?”林穆远瞟了她一眼:“这事传到皇兄耳朵里,不得打我板子?” “那你说怎么办?” “我问过了,隔壁一家都搬到城北去了,宅子是空的,我准备赁下来,凡事也好有个照应。” 赵羲和挑眉看向他:“你都打定主意了还来问我?” “这不是得跟你商量吗?”他叮嘱道:“别跟你父亲说,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你叔父身上,这些事无须他操心。” 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不知怎的,眼前竟突然浮现出那日他面向周宅大门下跪叩头的画面。早些时候目睹他当众让成王这个亲叔叔下不来台,还以为他无视礼法纲常,可眼下瞧着,似乎也不全是。 “想什么呢?”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时候不早了,这些事我得赶紧去办。” 她“嗯”了一声:“赁钱我出。” “一间破屋子才能值几个钱,算不到你头上。况且……”说着,他话锋一转:“在陈州的时间不会短,我也想住得舒服点。” 日头西落的时候,赵羲和正在屋里陪着爹娘,恍然听见外头传来“咚……咚……”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三人出来时,循声发现院子的西北角聚了一堆人,走近一看,陈年领着人在拆墙。 “大伯。”景辰率先唤了一句,林穆远转身看见来人,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嘱咐陈年动静小些,走过去瞄了她一眼,又看向赵明德。 “太傅,我赁下了隔壁的宅子,这样大家住得宽敞些,只是隔着一道墙终究不方便,就想着开个角门,好有个照应。”不等人回应,又接着解释: “此事已和房主商量过,咱们回京的时候,给他重新砌回来就好。” 她偷偷观察着父亲的神色,林穆远如此大费周章,与父亲的行事风格全然相悖,谁知赵明德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费心了”,其他的一概没多说,似乎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诧,抬眼却见林穆远得意地朝自己挑了挑眉。 一番折腾之后,一行人终于住下,用过晚膳,赵羲和留在了前院,夜色渐深,林穆远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估摸着过了亥时,终于沉不住气,跑到前院去寻人。 旅途劳累,各人都已经睡下,唯有书房还亮着灯,他过去一看,门朝内敞着,书案上燃着一盏灯,案后,赵景辰捧着书,侧身朝向赵羲和,低声说着什么。 灯光昏黄,在她脸上洒下一片朦胧的光辉,即使室内没有外人,她依旧脊背挺直,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眸光中不时流露出些许欣赏,和从不曾在他面前展现过的温柔。 他撇了撇嘴,识趣地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赵景辰突然唤了一声:“姐夫?” 赵羲和一怔,下意识看向门口,只见他登时站直了身子,抬腿迈进来:“亥时了,我来看看你怎么还没回房。” 不等她开口,赵景辰立马接道:“姐,你先跟姐夫回去吧,我没有疑惑的地方了。” 她本来想让他先走,却被景辰的话堵了回去,只得嘱咐了几句离开。 “你给景辰什么好处了?”看到林穆远熟练地在地上铺好被褥,她蓦地想起方才在书房,两人之间眉来眼去,瞧着心照不宣,酸溜溜地说:“一口一声姐夫顺口得很。” “这还用给好处?”他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他好歹是个秀才,这点礼数还能不知道?” 知道他避重就轻在跟自己打哈哈,她懒得理会,转身绞了帕子洗脸,谁知他又凑了过来:“以后你去书房,记得喊上我。” “你去做什么?” 她洗尽铅华,清秀妆容下,看向自己的眼神竟带着几分懵懂,他心中蓦然一动,语气不由自主柔和起来:“你是不是傻,知不知道男女之防。” “景辰十五了,你虽是他堂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将出去,难免会有风言风语。” 她好整以暇地盯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林穆远,你跟我讲男女之防?”【】 15、第十五章 “你若是知道什么叫男女之防,还会有柳细娘一笑倾城色,晋王爷千金为红颜?” 听到柳细娘的名字,林穆远脸色一僵,明显有几分不悦。 赵羲和不由想起回门那日柳细娘到府上送贺礼,他也是一脸不耐,跟传闻可以说相差甚远,而柳细娘……她脑海中浮现出那抹倩影,怎么看,对他都不像是无情。 她心中一股强烈的直觉升腾而起,他们两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这样想着,看向他的目光不免带了些许审视。 “看什么”,他别扭地避开她的视线,嘟囔了一句“睡觉”,也不管身上脏不脏,掀开被子就往里钻。 她心中纵然有疑虑,却不会开口问只言片语,一是如今一家人在叔父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者,林穆远的风流韵事也好,红颜知己也罢,说到底跟自己都没什么关系。 况且他这一路上也算尽心竭力,若是真与他闹出什么不痛快,爹娘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翌日正是中秋,赵羲和到前院时,正撞见父亲和景辰两手满满当当从外面回来。 “父亲,这是……” “买了些贡品和月饼,晚上祭月用。” 她顺手接过,和景辰送回屋子,折回来便看到林穆远手里拿着一沓拜帖:“太傅,想来您回陈州的消息已经传遍,已经递进来九张了。” “多半是阿谀之徒。”她走上前,神色带着几分鄙夷:“好友故旧自会登门,哪里用得着这个?” “羲儿,你代我看看,若没什么要紧事,便回绝了。” “是。”她朝林穆远伸出手,他滞了片刻,许是因为昨晚的缘故,对视的刹那,双方都有一点尴尬。 “若是有……”赵明德突然开口,两人匆匆偏过头,立刻完成了交接。 “若是有要紧的事,千万别贸然回了。” “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她说完,拿着拜帖回房,林穆远无事可做,便也跟着她进来,起初一个人坐着发呆,可是房间逼仄,沉闷无聊,索性坐在了她对面,一圈一圈研着磨。 他右手研磨,左手托着脑袋,一会儿抬眼看她,一会儿低头看她笔下的字。京中也有不少达官贵人上赶着给他递帖子求见,他见的少,回绝的多,可辞谢帖从来没自己写过。 在他看来,所谓辞谢帖实在是无用之物,明明不想见,不愿见,回两个字“不见”就可以了,却还得费脑筋编个理由,客客气气把人请走。 “你经常帮太傅回这些?” 她“嗯”了一声,专注于手上的帖子,没有抬头。 他数了数剩下的帖子:“得回九张?” “也不是。”她停下笔,拿起其中几张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噙着笑:“这几张,你自己回。” 他接过来看了看,见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不由皱起眉:“怎么还有找我的?” “想来是你昨天砸墙,半个陈州都听到了。” 知道她故意调侃自己,他也不恼,手里的拜帖“啪”地往桌上一扔:“直接退回去便是,我懒得回。” “随你。”她继续做手头的事:“你有陛下做倚仗,自是有任性的底气。” “我……” 正当她以为他会出言反驳时,他却小心翼翼地解释:“仕途不好走,太傅小心些,也是应当的。” “好生奇怪……” “什么?”他下意识问,却发现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你与我父亲,究竟有什么过往?” 他的心陡然一跳,含糊道:“怎么……” “他对你,比对我兄长还要有耐心,而你对他的敬重也远超平常……” “太傅德高望重,皇兄敬重,我自然也敬重。”他说着又拿起了墨条,只是手下的动作渐渐没有章法。 “林穆远,这不像你。” 林穆远身形一顿,墨滴飞溅出来,洇在纸上,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意味不明:“咱们才相识几天,你对我能有几分了解?” 她愣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咱们原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不过是因着一道圣旨才被绑到了一起,更是碍于所谓的皇家颜面,不得不同在一个屋檐下。” “你不必提醒我。”他眼神微微一颤,眸色添了几分黯然。 是夜,明月高悬,院子中央摆上了一条供桌,赵明德对林穆远说:“王府若是没有这个规矩,王爷自便即可。” 往年中秋他都是早早入宫赴宴,对着一群脸都认不全的皇亲国戚大眼瞪小眼,府里的人怎么过中秋,他从未问过,今夜难得多了一番意趣,于是站在了赵羲和身侧:“入乡随俗。” 一道祭拜过后,沈芸切了月饼,赵明德递了一块儿给林穆远:“这是陈州特有的月饼,王爷或许会喜欢。” 赵羲和刚接过自己那块儿咬了一小口,依旧是枣泥拌赤砂糖,甜到发腻,和家里每年做的一模一样,就听到他回:“还是那个味道。” 她蓦地回过头:“你吃过陈州的月饼?” “儿时太傅带进宫过,我有幸尝过一小口。” 果然……她的眼睛在林穆远和父亲身上来回瞟,原来父亲和他,的确有过交集,正打算往下问,便见父亲起身:“明华,你怎么出来了?” “大哥……”赵明华半个身子倚在景辰身上,脚步迟缓,每迈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然而面色却红润了许多:“听景辰说今夜月色如水,我……也想出来看看。” 一众人哪还能安坐,纷纷忙前忙后,最后把他安置在醉翁椅上。 “大哥,大嫂,二十多年前的中秋,我们也曾这样坐在院子里赏月,一家五口人分一枚月饼。” 赵明德给他掖好披在身上的衣服:“是啊,那时还不在这个院子,在城外的三间茅草屋。” “只是那时病重的是父亲,如今是我了。” 赵明华话一出口,气氛瞬间沉寂下来,赵羲和起身为父亲添茶,却瞧见身侧的林穆远抬手拢了拢景辰的肩膀。 “明华,别这样说,会好起来的。”沈芸出言劝慰,赵明华嘴角夹杂着一丝苦笑,轻轻摇了摇头,挣扎着起来端起身前的茶盏:“大嫂……” “愚弟想以清茶一杯敬你,当年你嫁过来后,照顾双亲,又一路扶持我成年,明华无以为报,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大嫂恩德。” “明华……”沈芸眼里微微泛起泪光:“心思不要太重,会好的。” 各人散了之后,赵羲和跟随母亲来到房间。 “今天你叔父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怕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她惊呼出声,随即抿住嘴:“那父亲那边……” 沈芸沉沉叹了一口气:“他心里自然是有数的,只是不愿意说破罢了。”说着拿出一包银子:“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托王爷差他身边的陈年早些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她接过,又听得母亲说:“你父亲是家中长兄,原本兄弟姊妹五人,早些年我还未嫁进来时,他已经接连送走了三个弟弟妹妹,后来又遭逢双亲离世……” 赵羲和心里一沉,她依稀知道进京之前家里日子过得艰难,可这些她从未听父亲说起过。 “所以啊……”沈芸拍了拍她的手背:“母亲请你转告晋王爷,若是这几日你父亲有不周之处,还请他多担待些。等此间事了,咱们回了京,我与你父亲定登门拜谢。” 她回到房间,将母亲的话悉数转给林穆远时,他难得没有多言,只收下银两,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翻身下床,瞥见地上干干净净,到了前院,才知道不仅他,父亲和陈年他们也都不在。 “他们去哪了?” “家里有几亩薄田,稻子再不收就要烂地里了,伯父和姐夫他们去收稻子了。” 她听罢拧起了眉,林穆远养尊处优,父亲又年事已高…… 景辰看见她的表情,忙不迭解释:“我也想去的,只是伯父让我留下来守着父亲。” 见他神情中透着几分小心,似是怕自己责怪,于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叔父身边离不开人,你守好便是,我过去看看。” 嘱咐景辰照看好家里,她带着老仆从城西出了宁远门,走了约莫一里地,远远便瞧见一片水田里,四五个人头戴斗笠,弯着腰,衣袖和裤腿都高高挽起。 走到地边,恰好一人直了直腰,她一眼认出是自己父亲,快步过去:“父亲,过来喝碗水,歇一歇。”罢了又招呼其他人,不一会儿几人纷纷围了过来,却唯独没有林穆远。 “你家王爷呢?”赵羲和看向陈年,陈年没有作声,朝身后努了努嘴,她这才发现几丈之外还有一个身影,弓着身子,斗笠挂在腰间,明明跟别人一样左手握稻,右手挥镰,可一举一动就是透着股笨拙。 她端着水沿着田埂走过去,唤了一声,林穆远回过头,满头的汗,发丝黏在额前、脸颊,一张脸晒得通红。 “我不渴。”不等她开口,他一口回绝,瞥了眼远处歇息的人,紧接着转过身继续干。 他这种懒散的人肯下田干农活儿,已经让她震惊了,如今竟还卯着劲儿往前赶,她望着坐在田埂上的父亲,见他同样看向这里,心里不由猜测,难不成真是因为父亲?【】 16、第十六章 从田间回家后,她和景辰一道陪同在叔父身侧,一直到太阳西落见到父亲回来才出来。回到房间,一打开门便看见地上缩着一团,林穆远整个人连带着脑袋都裹在被子里,活像一只蚕茧。 她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子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知道他没睡着,她随口问:“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她走过去蹲在他身前,隔着被子拍了拍:“林穆远?” “别吵,睡觉呢。”他瓮声瓮气回了一句。 她立马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双手捏着被子边缘轻轻往下拽,不想却遇到了阻力,两人仿佛对峙一般,她添一分力,他也增一分。 “怎么了?”她问出这句话后,他才渐渐松了手。 看清他的脸,赵羲和瞳孔瞬间放大,他的皮肤像被灼伤过一样,红得发亮,甚至开始泛紫,整张脸瞧着都有些浮肿。 触及她的视线,林穆远的脸颊烫得更厉害了,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什么事?” 她心底涌上一抹愧疚:“怎么晒成这样?” “没什么,睡一觉就好了。”他说着就要翻身,却被她制止:“起来我看看。” “看什么……”他嘴里嘟囔着,还是顺从地起身,坐到她对面。 油灯不比蜡烛,光芒微弱,她举着灯朝他那边移了移,人也往前凑了凑,火焰熏烤下,他感觉自己的脸似乎更加紧绷。 她身上的香气随之侵袭而来,他也分不清她是用了什么香粉还是头油,总之一股刚刚好的桂花味,多一分太俨,少一分……少一分都不会侵扰到他。 灯芯闪烁,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恰如秋水,在他脸上缓缓游走,他定定地看着,依稀品出了些许担忧。 “对不住。” 他蓦地一愣,脱口而出:“什么……” “有个方子或许能用,你在这里等我。”还没等他回过神,她已经推门出去,他对着一盏孤灯,嘴里重复着“对不住”三个字,脸上竟流出几分怅然。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她抱着药臼进来,当着他的面拿起药杵开始研磨,一股药草味迅速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 “治你脸上的伤,涂上就好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他脑海中闪过:“姜平教你的?” “医书上看的。” 他的眉目立即舒展开来,安心地等她研磨好,听话地闭上了眼。 她的动作很轻,指腹沾着药膏打着圈,指甲的边缘偶尔从他脸上划过:“大家都戴了斗笠,你怎么不戴?” “我戴不惯。” 赵羲和忽然想起来的路上,他冒着大雨为父亲请大夫那天,她让他披件蓑衣,他也是说穿不惯。 也是……堂堂晋王,陛下最宠爱的幼弟,出门前呼后拥,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普通百姓家的斗笠蓑衣粗粝笨重,他怎么可能穿得惯戴得惯。 “对不住……” 听她又说了这三个字,他猛地睁开眼,一股清凉从眼下袭来,刺激得他不得不立即闭上。 “让你跟着遭这些罪。” “你叔父病重,太傅年老,景辰年幼,女眷又多有不便,有些事合该我来做的,我想你兄长若在这里,也会这样。”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这次来陈州几多坎坷,多亏了有他,自己也表过几次谢意,他总是推说皇命在身,像这样正正经经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察觉到她许久没有动作,他问:“好了吗?” “好了。”赵羲和收回思绪,扶着他躺下,他在她的引导下摸索着前进,眼前一片黑暗,意识到她将要松手时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先休息,别睁眼。” 他“嗯”了一声,才缓缓松开,毕竟劳作了一天身上乏累,很快便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察觉出一丝异样,睁开眼看见她在灯下看书,犹豫再三才问出口: “羲和,我怎么感觉,脸上有点痒?” 听见“羲和”二字她便看了过去,随后举起灯在他脸上照了照,神色骤然一变:“糟了。” “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都在这里。”赵羲和赶紧把糊状的药草递过去,大夫细细辨了辨:“方子没问题。” “那怎么会起疹子?” “应该是薄荷……”大夫说着,重新写了一个方子:“用这个试试。” 疹子一路从脸上扩张到胸口,林穆远瘙痒难耐,偏还不能用手抓,浑身难受得紧,来回翻了几次身才发现自送走了大夫,她便不声不响,背对着自己坐着。 他趿拉着鞋过去,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用自责,大夫不是说了嘛,方子没问题,我活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不能用薄荷,你怎么会知道?” 他一靠近,脸上密密麻麻的疹子比方才还要骇人,她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会不会留疤啊。”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担心这个?” “你名声本来就不好,脸上再留下疤……” 他一口气堵在肺里:“你是不想面对我留了疤的脸?还是怕我留了疤日后更没人看得上?” 见她抿着嘴不说话,可怜巴巴地瞧着自己,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罢了罢了别说了,没一句我爱听的。” 翌日赵羲和千叮咛万嘱咐他好好在屋里待着,然而一转身的工夫,不知他从谁那儿听说赵明德一早就下地了,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一溜烟就往地里跑。 她立刻过去把人逮了回来,死死盯着,直到他脸上疹子都消了,才松了一口气,谁知一觉醒来人又不见了,问了老仆才知道他天不明就一个人出城去了。 这下她更不清楚他心里是怎样想的了,原以为他娇生惯养吃不了苦,或者会像以前一样雇几个人,自己做做样子就成了,谁知他劲头大得很,天天起早贪黑跟着父亲割稻子。 每天回来洗了澡,胡乱塞几口就倒下睡觉,话也少了,几天下来黑了一圈,人瞧着都沉稳了。好在黑是黑了,脸上却没留疤,她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八月二十一,家里终于割完了稻子,戌时末,如意匆匆从前院过来,告知她和林穆远,叔父不好了。 之前有母亲的叮嘱,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两人过到前院便待在外间不敢离开,子时刚过,里面骤然迸发出一声哀号,她猛地冲进去,父亲和景辰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母亲站在父亲身侧,扶着他的肩抹眼泪。 她不由眼睛一酸,泪珠瞬间落了下来,林穆远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低声劝慰:“别太难过了,也看着点太傅,身体为重。” “要请管人来,给叔父沐浴,后续还有很多事,我先去安排。” 她想起母亲之前托付他的事,朝他施了一礼:“麻烦你了。” “哎……”他立马把她扶住:“有事就到院子里找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别哭太久,当心头疼。” 管人净身穿衣,装殓入棺之后,设好了灵堂。 赵明华不善交际,今年以来因为身体的缘故辞了教谕一职后,更是连门都很少出。丧葬事宜敲定后,陈年带人传递讣告,通知亲友。 谁知讣告还没走出巷子,便有人前来吊唁,赵羲和一听名字便知道正是前些日子写拜帖求见的人,对此行径虽然心生厌恶,但总不好把人赶出去,只好扯过林穆远说: “我扶父亲到后边院子里避一避,你也尽量别在人前露面,别被人攀扯上。” “好。”他应了一声,没敢和她说实话,这些人天不亮就蹲在巷口,就等着讣告一发,借着吊唁的名义登门。 他在屋里坐着,不时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临近正午时,景辰敲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姐夫,这是城北沈家的大公子……” 赵羲和赶往前院时,心里惴惴不安,她在陈州人生地不熟,究竟是什么人点名要见自己。 一推门,便看见林穆远下首坐着一名白衣男子,约莫二十六七的模样,视线自己身上停留片刻,起身径直走了过来:“羲儿表妹,好久不见。” 羲儿表妹?的记忆顿时被唤醒,会这样称呼自己的似乎只有一人。 “大表哥?”她试着叫了一声,沈瑜露出满意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十年不见,羲儿出落成大姑娘了。” 林穆远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侧,听着二人寒暄,心里越发觉得奇怪,沈、赵两家同在陈州,又是姻亲,自是应该上门吊唁。 可他们来陈州已经七八天了,沈家的人一直等到今日才来,似乎不合常理,而且……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作为晚辈,沈瑜登门第一个要见的,竟然是她。 “羲儿,不如请大表哥坐下,咱们慢慢说。” 赵羲和转头看向他,一脸疑窦,这些天他不管私下还是明面都叫羲和,她还可以理解,毕竟天天待在一起,也算有了几分交情,可叫羲儿……绝对是有意为之。【】 17、第十七章 “不了不了”,沈瑜搓了搓手,踟蹰片刻:“我还有事,不便久留。” 送走了沈瑜,林穆远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你这个表兄,瞧着可有点儿奇怪。” “怎么奇怪了?” “你不觉得,他支支吾吾,话都没说完吗?”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回想起方才沈瑜的神情,略一思忖,登时眼睛一亮,顾不上多说,风风火火往外走。 “哎?”林穆远刚要问她去哪,抬眼便没了踪影。 “父亲你说,舅舅一家是不是也有缓和的意思?”她见了赵明德,把刚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等着他的反应。 赵明德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沉思片刻:“兴许吧……” “是与不是,过去探探不就知道了?大表哥说舅舅身体抱恙,借这个由头上门探望,任谁也揪不出错。” “羲儿果决,为父心里甚慰。” “女儿知道父亲的顾虑,也知道此事定然在父亲心中盘桓了许久。十年前女儿年纪尚小,不管舅父如今是不是还心有怨气,都不可能撒在女儿身上,此事若有转机,只在我一人。” 赵明德凝视着她,目光中充满了赞赏:“羲儿打算怎么做?” “今日有些仓促,明日吧,明日一早女儿便登门,探探舅舅的态度。” “让晋王陪你去可好?” 她听罢面露难色:“他?” “羲儿若是不好开口,我来同他讲。” “没什么不好开口的,只是这毕竟是咱们的家事……” 赵明德语气和缓,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陈州此行,为的就是家事,左右绕不过他。” 平白无故冒出个沈瑜,说话吞吞吐吐,她又瞧着讳莫如深,林穆远此刻是疑团满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立难安。 猝不及防间,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当即迎了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她问:“我打算明日去趟舅舅家,父亲提议请你陪同,你愿意去吗?” 他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语气不免有些急切:“去做什么?” 她狐疑地看着他:“你紧张什么?” “哪有。”他摸了摸鼻子:“只是早不去晚不去,如今你又有孝在身,平白无故出门干嘛?” 她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通:“事情就是这样,你可别忙着答应,这一趟,搞不好当场会被扫地出门,届时你这堂堂王爷脸上可挂不住。” 他微微拧起了眉:“太傅为人也太板正了,王子皇孙、满朝大臣的姻亲故旧,这样的事多了去了……” “朝堂风气如此,不代表就对,便是与舅舅家十年不曾往来,我瞧着父亲心中也只有对母亲的歉疚,不曾有悔。” “我陪你去。”他打定主意:“这事再怎样牵连,量他也不敢把我赶出来。” 翌日,两人一大早驱车到了城北,下了马车便看到两扇棕色大门光滑如镜,门钉和铺首闪着金光,门楣之上,“沈府”两个字清逸隽秀,无处不透着精美。 递上拜帖,报了姓名,她便提着一颗心,等人去通传,谁知管家收下拜帖之后二话不说,一脸热络地把二人往里领。赵羲和回过头,却见林穆远暗暗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少安毋躁。 “姑娘且坐一坐,我已经命人去请老爷了。”管家奉了茶便退了出去。 林穆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眸一亮:“快尝尝,自离了京,就没有喝到过品相这么好的茶。” 见她心事重重,并不理会自己,他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放心,你舅舅怕是已经等你多时了。” “何以见得?” 他眼睛迅速朝外瞟了一眼,没有正面回答,笑了笑:“上好的顾渚紫笋,你尝了,我就告诉你。” 她果真品了一口,茶汤的香气顿时氤氲开来,正等着他回答,门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为首的是一个微胖的男人,瞧着约莫五十多岁,须发都有些花白了。 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目光渐渐变得柔和,好一会儿才颤着声音问:“羲儿……可是羲儿吗?” “舅舅。”赵羲和看见他身后的大表哥,便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十多年未曾谋面的亲舅舅,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她忽然有一丝动容,她与母亲有六七分相像,舅舅方才是不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沈荃眼眶湿润,拉着她的手,脸上的肉随着表情微微颤动,半晌才又开口:“可……都还好?” “母亲身体康健,父亲和兄长都好,谢舅舅挂怀。” 听她先提到妹妹沈芸,沈荃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瞟到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想起拜帖上只落了赵羲和一个人的名字,于是问道:“这是?” “见过舅舅,我是羲儿的夫君。” 又叫羲儿……她觑了林穆远一眼,见他端着一副正经的做派跟舅舅说着话,心里由衷佩服他的契约精神,这个假装恩爱的戏码,他倒是自得其乐。 沈荃一听面前的是晋王,慌忙跪拜,几人你拉我扯,好一会儿才坐下来。 “听表哥说舅舅身体抱恙,不知是何病症,可好些了?” 沈荃手里的茶刚要往嘴边送,听了她的话,动作一滞,杯里的茶险些溅出来:“不过是些陈年旧疾,是瑜儿总当个事,逢人就要提。” 说着又看向沈瑜:“瑜儿,快差人去后院把人都叫来,别忘了找人去请你两个妹妹,羲儿好不容易来一趟,中午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 不知沈瑜怎么传的话,不一会儿,沈家的人陆陆续续赶来,沈荃一个个给她引见,坐着的站着的,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林穆远本来悠哉悠哉地品着茶,见她被众人围着问东问西,回答了这个,那个立马又挤上来,明明已经应接不暇,脸上还是挂着笑,耐心地一个一个回,暗自叹了一口气,左手稍一用力把她扯了过来,放下茶盏起身: “听说舅舅家有个园子景致不错,不知方不方便让表哥带我们去看看?” “方便方便”,沈荃推了身旁的沈瑜一把:“快带你妹妹去。” 三人并行在花园里走着,林穆远似乎对花花草草很感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瑜说着话,赵羲和难得不用搭腔,终于喘了口气。 逛完园子,用了午膳,又被沈荃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人离开沈府的时候,已经快要申时末了。 “背着母亲出来的,带这么多东西回去,怎么瞒得住?”赵羲和看着被舅舅沈荃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不免有些发愁。 “我看你是做贼心虚。”林穆远笑着瞥了她一眼:“等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下了,我让陈年搬进去不就得了?” “夜深人静?”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陈年鬼鬼祟祟的画面:“这不真成贼了?”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放心,我都替你看过了,你舅舅很有分寸,没什么特别贵重的,跟咱们带去的差不多,就是亲戚之间的回礼而已,安心收着。” “舅舅有心了。” “岂止是有心啊,还没看明白?” “什么?” “傻乎乎的。”他嘟囔了一句:“你舅舅面色红润,哪来的病?你那个表哥,看着就是个老实人,昨天好端端在咱们面前提你舅舅生病干嘛?” “他们这是姜太公钓鱼,就等着咱们上钩呢。” 她眼睛一亮:“碰巧咱们主动咬饵……” “恭喜你啊,傻人有傻福,太傅给你的任务快完成了。” 她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听完他的话立马不乐意了:“你才傻。” “啧,还不兴人说。”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林穆远得意的模样看得她牙痒痒,最终还是没忍住,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嘶……轻点轻点。”他捂着胳膊往旁边躲:“真是一点亏不吃。” 瞧见他疼得龇牙咧嘴,她心里的气儿一下就顺了,正抿着嘴笑,不料马车骤然停了下来,紧紧靠着车壁才堪堪撑住摇晃的身子。 “出什么事了?”林穆远掀开车帘,听得车夫在外面回:“有个姑娘被推倒了,险些撞咱们马车上。” 赵羲和立马坐不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跳下了车,果然瞧见一个女子躺在马车前头。 “你没事吧?”她蹲下把人扶起来:“可有伤着哪儿?” “我没事,多谢姐姐。”女子抬眸的瞬间,看得她一愣,这副眉眼……怎么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没事就好。”林穆远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女子,扯了扯赵羲和的袖子:“别在这儿耽搁,赶紧回。” 她“嗯”了一声,正准备离开,却见女子重新蹲下捡着地上散落的帕子,两只手上都擦破了皮,血迹丝丝缕缕往外渗,忽地想起车夫方才的话,眸色一暗: “谁推的你?” 女子身形一顿,头也不敢抬,只小声说:“没……没有谁。” 赵羲和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杵在一丈外,贼眉鼠目的男人身上。 “是你?”【】 18、第十八章 “是我又怎么了?”男人睨了那女子一眼:“过时的绣样,她硬往我店里送,怎么,还想强买强卖吗?” “我没有……”女子小声反驳:“我只是……只是想换点钱给母亲买药。” 赵羲和这才注意到她一身粉色衣裙洗得发白,于是伸出手:“药方给我看看。” 女子手忙脚乱地从袖口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姐姐……” 她拆开一看,方子上有几味药的确不便宜,立即明白了她的处境,二话不说扶起她:“走,我带你去买药。” 林穆远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塞给女子一锭银子:“前面就是药铺,自己去买。” “我……我不是想要银子。”女子慌忙摆了摆手,接连往后退了两步:“我只是……只是想给母亲……” 赵羲和瞪了他一眼:“她一个小姑娘,又不认识药草,万一给人骗了……” “别忘了姜平的事。” “没事,我有分寸。”她说罢,搀着女子的胳膊,看向他:“前面药铺,你去不去?” 他没好气地从她手里拿过药方,三两步跨进药铺,方子往柜台上一拍:“抓药!” 安顿好粉衣女子,她走到他跟前:“她家住得远,脚又扭伤了,要不我们顺道送她回去?” 林穆远听得一阵烦躁,可转过身瞧见她一双杏目巴巴望着自己,嘴边的话不自觉就软了下来:“就送回去啊,多的可别再管了。” 赵羲和立马点点头:“那是自然。” 送女子回家的路上,得知女子名叫周锦,家住在城外,母亲一个月前得了病,断断续续吃了些药,可病体缠绵,总也不见好。 “姐姐,我知道这些药不便宜,可我……我眼下没钱还你,不过我的绣活儿还算拿得出手,锦衣锦帕,我都会的,你家住在哪里,有什么需要绣的,我……” “不必,家中有绣娘。”听出他话里话外透着股生硬,赵羲和没再说什么,若不是丧事所需,父亲都要闭门谢客,她怎么好把人往门上揽。 周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悄悄瞄向她,见她一双眼睛看向别处,识趣地噤了声。 马车出了城,又走出两三里地,在周锦的指引下停到一户柴门前,一名妇人正立在那儿张望。 “娘,我回来了。” “锦儿?你跑哪儿去了?”妇人说着看向周锦身后的马车,正巧这时林穆远扶着赵羲和从车上下来。 妇人眯着眼,视线停留在赵羲和身上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两位是……” “娘,这位姐姐是好人,这是她给你买的药。”周锦挽着妇人的胳膊:“咱们请姐姐到屋里坐坐好不好。” 妇人并没有一口应承,似乎有些顾虑,赵羲和与林穆远对视一眼,正准备开口告辞,身后忽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周锦!” 她二人立马回过头,却见一个中年男人身着布衣青衫,手中拿着几卷书,步履匆匆而来,虽是书生的打扮,却眉眼凌厉,面色不善。 “二位贵客,快走。”不等男人走近,妇人低声催促,她二人一时也顾不上许多,转身上了马车。 动作之际,听得外面男人再度开口,声音愈发严厉:“刚才那两个人是谁,你是不是又去那儿了!” “没有父亲!”马车已经启程,车后周锦的声音似乎又大了几分:“我没有去舅舅家,没有去沈府!” 舅舅……沈府……赵羲和心里“咯噔”一下,噌地掀开车帘朝后看,不巧正对上妇人探究的目光,马车渐渐驶离,二人越来越远,她却恍然记起初见周锦时对她的熟悉感来自何处。 “不会吧……” 听见她自言自语,林穆远转过头来:“什么?” “她说她叫周锦?” “嗯。” “沈府……舅舅……”她嘴里念叨着:“我还有个姨母,正是嫁给了姓周的一位秀才。” 他挑了挑眉:“你是说……” “你觉不觉得,周锦有点像我?” 林穆远的视线在她脸上缓缓游走,末了摇摇头:“不觉得。” “那她娘呢?”她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是不是跟我母亲有几分相像?” 他缄默不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若是真的,那可太巧了。” 赵宅里,赵明德听完女儿的话,思忖片刻:“听起来……倒是对得上。” “父亲,咱们与舅舅家有些龃龉,这些年来互不来往女儿知道,可是姨母家又为何这些年来毫无消息?” 赵明德目光遥远,回忆起当年事:“我与你姨丈周林轩是多年同窗,又是同年中的秀才,你外公爱才,将你母亲许给了我,你姨母许给了周林轩,于是我二人成了连襟。” “那之后我每举必中,科考之路一帆风顺,后来入京扶摇直上,林轩却不知怎的,再也没中过。” “我知他才华,常去书信鼓励他,只是收到的回信越来越少,后来连你母亲署名的信也没回音了。” 听他话中有几分怅然,林穆远开口:“昔日同窗十数年间境遇天差地别,怕是心生嫉妒。” “无论如何,我既然回陈州了,待家事一了,还是应当去看一看他。” “你为何断然姨丈是因为嫉妒才与父亲断了联系?”从书房出来,赵羲和拦在林穆远身前。 “你父亲说了,周林轩有几分才华,这种人心比天高,眼见同窗发达自己却原地踏步,时日一久,自难心平。说不定在他心中,太傅的每句鼓励都像在炫耀。” “他若是对父亲有几分了解,定不会这样想。” “他未必不知,只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今日见他一脸刻薄相,便知他心绪不宁。” 她眼神里透着几分玩味:“你还会看相?” “相由心生,见的人多了,难免能品出几分来。” “那你看我是什么相?” “你?”林穆远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嘴角抽搐,缓缓吐出两个字:“傻相。” 赵羲和作势要打他,一转眼不知母亲沈芸何时站到了自己身边:“俩人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母亲……”她小声嘟囔:“我哪里高兴了?” “我看王爷挺高兴的嘛。” 她转过头,果然见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一时更恼了,狠狠剜了他一眼。 沈芸的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流转一番,抿嘴笑了笑,立刻收起表情:“你们闹归闹,别给外人瞧见了,毕竟还在丧期,就是给景辰瞧见了,心里难免也要不好受。” “知道了。”两人应道,然而沈芸前脚一走,她立马掐了林穆远一把:“都怪你,害我平白挨母亲一顿训。” 林穆远摸了摸胳膊,故意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怎么没听出训斥?不过是提醒咱们罢了,你别太敏感了。” “你!” 见她眼里已经染了一丝愠气,他赶紧说:“出去一天了,我去见见景辰,看家里有没有事。” 沈芸走进书房,给赵明德添了茶:“夫君,羲儿她们今天去做什么了?” “没什么。”赵明德手里的书挡着脸:“还是丧葬上的事。” “一大早出去,现在才回来,方才我在门口撞见,俩人说说笑笑的……”沈芸摆明了不信,又看向如意:“如意,你知道吗?” 如意摇摇头:“夫人可是要我去问问?” “别去!你这丫头,忘记我跟你说过什么了?”沈芸点了点她的额头:“这段时间你就好好跟在我身边,别去羲儿面前晃悠。” “知道了夫人。” “夫人,我过去守灵,你早些歇息。”从书房逃出来,赵明德长长舒了一口气,夫妻二十余年,他还是第一次对她撒谎。 林穆远见过了景辰,又交代陈年把马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收好,回到房间,一阵馨香扑鼻而来,便知赵羲和已经沐浴过了。 走到桌前,见她手里依旧捧着祖父给的那本书,好奇地问:“玉安山人的书,当真那么好看?” 她“嗯”了一声。 他一时也摸不准她是沉醉其中,还是对方才自己的逗弄有些恼,轻轻把她的书按下来,观察着她的表情。 “做什么?” “方才在太傅那儿,事没说透。” 她眸光一闪:“什么意思?”。 “如今你和太傅心里已经默认周锦是周林轩的女儿了,有些事你们不愿去想,但我还是要提一句,我们为什么会被引到那里?” “周锦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周锦跌倒在地的模样始终盘旋在脑海。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我们引过去……” “你怎么就能断定,她是有意?” “赵羲和,你可别犯糊涂。”他定定地看着她:“我不信你对今日之事毫无察觉。” “陈州城里绣坊那么多,她家在城东外,偏要跨半座城到城北去卖绣品,而你舅舅家就在城北,她摔倒的地方又刚好是我们从沈府回家的必经之路。” “如果卖绣品是她的生计,当下时兴什么款式,什么花样,她应该格外关注才对,怎么会拿着一个月前的样式上门?”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她始终保持缄默,他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我不是要你立刻就认同我的说法,只是想提醒你,这种女人,最难缠。” 她凝眸看向他:“哪种女人?”【】 19、第十九章 “能在人前示弱,装可怜装无辜的女人。” “哦?”赵羲和饶有兴味地盯着他:“晋王殿下这么清楚,怎么,吃过亏?” “我吃没吃过亏不打紧。”他迎上她的视线:“我只知道,像你这种不甘示弱,直来直去不会迂回的性子,倒是早晚会吃亏。”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她轻飘飘地回。 “就拿这件事来说,不管周锦她抱着什么目的,用了什么样的办法,只要她找上门,所求不算过分,我与父亲母亲,定不会袖手旁观。” 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却没再说什么。 赵明华出殡那日,天色阴沉,微雨如丝,陈州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看这位当朝太傅的亲弟弟身后事有多荣光。 赵家子嗣单薄,孝子不过寥寥数人,规格仪制也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于是大家又开始搜寻赵明德的身影,只是见孝衫之下,堂堂太傅也不过是个干瘦老头儿,顿时没了兴趣。 正当众人意兴阑珊之际,人群中突然蹿出来一个身影,径直扑到赵明德脚下:“姨丈,请您救救我母亲!” 一时之间喧哗声四起,赵羲和原本在车上坐着,听见动静下来,见着眼前情形,眉头一皱,立马上前扶人:“你先起来。” “姐姐,来不及了,还请姐姐救救我母亲!” 说话的工夫,沈芸也赶了过来,周锦见状又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腿:“姨母,姨母,快救救我母亲,再不去,母亲就要被父亲打死了!” 此言一出,立时一片哗然,赵明德先前听女儿讲过那日的事,一声“姨丈”,便已知晓周锦身份,沈芸虽不知情由,但听到事涉人命,顿时大惊失色。 “母亲,父亲……”赵羲和当机立断:“此事女儿交由女儿来处理,还请父亲母亲陪同景辰送别叔父,别误了时辰。” 林穆远立刻站在她身侧:“我和你一起去!” “羲儿”,赵明德叮嘱:“稳住局势即可,我和你母亲稍后就过去。” “是,父亲。” 转身之际,她看到母亲眼里的茫然,突然有些内疚。只是周锦满脸的泪,在一旁不停催促,她不敢耽搁,立刻上了马车。 “我骑马去,先看看情况,你们后面来。”林穆远坐在马上,隔着车帘瞥了周锦一眼:“毕竟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他一张脸冷得像铁,听到赵羲和一句“当心”,才面色稍霁,扬鞭而去。 一路上,周锦的泪根本止不住,她本想问问事情的缘由,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好开口。 到了周林轩家,她这才看清院里不过三间茅草屋,林穆远则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 “如何?”她提着裙裾小跑着过来。 他朝身后努了努嘴:“你姨母在里面,确实……动手了。” 周锦听罢,脸上的泪一抹,拉着她的胳膊:“姐姐,你要给母亲做主啊。” 赵羲和拍了拍她的手,抬脚进去,果然看见那日所见的妇人正坐在那儿,发钗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胸中一团火气直冒上来,冲出门对着林穆远就问: “周林轩在哪儿!” “那间屋子。”他嘴上答着,手上却死死攥着她的胳膊。 “别拦我!” “羲和,别冲动。”他立马挡在她身前,将人罩了个严严实实:“长辈的事,我们小辈做不得主,况且眼下事态未明,你忘了太傅嘱咐过什么?” “还有什么事态不明的!”她猛地甩开他的手:“二十几年夫妻,他竟能下这样的狠手!莫说里面是我姨母,便是别的女子,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我已经差人去请了大夫,还通知了你舅舅,你母亲和你舅舅都是你姨母至亲之人,定不会轻易饶过他。” 周锦端着水出来时,正听见了林穆远的话,手一颤,水沿着杯壁漾了出来。 “姐姐喝点水。” “谢谢。”赵羲和此时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思喝水,接过后,随手给了一旁的林穆远,他送到嘴边,瞥见里头连一根茶叶梗都没有,又放了下来。 周锦看见她二人的动作,眼神中流出一丝窘迫,手指搓着衣角,低声说:“舅舅未必肯来。” “为何?” “之前舅舅时常来看母亲,每次都带许多东西,突然有一次父亲不知怎么就生气了,驾着车把东西都退回了沈府,自那之后,我们与舅舅家就断了往来。” “初时表哥还会偷偷来找我和母亲,后来给父亲发现了,他对我们……推搡和打骂是常有的事,所以……” “好了”,林穆远突然出言打断她的话:“去里面陪着你母亲。” 周锦还欲再说些什么,撞上他审视的目光,身形蓦然缩了一下,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为何不让她说完!”赵羲和拧着眉,胸脯一起一伏,明显在压抑怒火。 他不由分说把她拉到一边:“我怕你忍不住拿刀去把周林轩砍了。” 听了他带着几分戏谑的话,她深呼一口气:“说了要等父亲来……” “有长进。”他挑了挑眉:“说句不合时宜的话,你不是要缓和你舅舅和你母亲的关系吗?机会来了。” “你是说……” “一会儿大场面,你可要沉住气啊,我的王妃。”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外面响起一阵车马声,接着乌泱泱一大帮人闯进来,为首的便是沈荃,手里拿着一把刀,进了门就大喊:“周林轩给我滚出来!” 林穆远在她耳边低语:“你看你舅舅这样子,像是得病的吗?” 赵羲和乜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看热闹,万一真动起手来……” “放心……门上着锁呢。” “羲儿?”两人正说着话,沈荃走了过来:“你叔叔不是今天出殡吗?你怎么在这儿?” “舅舅,此事说来话长……” “你姨母呢,锦儿呢?她们娘俩可有事?周林轩呢?” “舅舅莫急,姨母和锦儿在屋子里,周林轩在别的屋子锁着,舅舅可要看看姨母?” 沈荃迟疑了一瞬:“罢了,去便去。” 沈荃一走,她看着满院子的彪形大汉:“舅舅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 “跟你表妹学的。”林穆远嘴角上扬:“我给你舅舅传话,他再不来,他亲妹妹就要给人打死了。” “你……” “我什么?这事了了,你可得好好谢我。”说罢他看了眼天色:“算算时辰,太傅他们也该来了。” 果然不消一会儿,赵明德和沈芸赶了过来,赵羲和看到母亲急匆匆的神色,料想她已经知道了几分。 “这些人是?” “你姨母呢?” 夫妻俩几乎同时问,赵羲和照林穆远说的,没有提及沈荃,只回了一句:“姨母在里边呢。” 她紧跟在父母身后进了屋,屋里的人目光投射过来,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沈荃和沈芸兄妹两人视线对上,眼中都有些意外,沈芸叫了声“蓉儿”径直走向沈蓉,沈荃则偏过身子喝起了水,屋子挤满了人,一时逼仄起来。 “姨丈请上座。”周锦见赵明德还在原处站着,过来相迎,赵明德点了点头,朝沈荃作了一揖,坐在了他右侧。 “周林轩他竟敢这样对你!他人在哪儿!” 尖锐的声音传来,赵羲和浑身一凛,她从没见过母亲发这样大的火,赶忙上去劝慰:“母亲消消气,眼下还是商量商量这事怎样办才好。” “报官!”沈芸说得斩钉截铁,一回头袖子却被沈蓉拉住:“姐姐,林轩他只是一时在气头上,才……” 沈荃脸色一沉:“事到如今你还为他说话!” 周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舅舅,姨母,不是这样的,父亲他不是在气头上才动的手,他对母亲动辄打骂,已经成了习惯,他……” “锦儿……”沈蓉含着泪喝止:“他毕竟是你父亲!” “母亲!”周锦膝行过去,抱住沈蓉的膝盖:“求求你了母亲,如今舅舅和姨母都在这里,有人为我们做主,求求你别再给他粉饰了。” 林穆远轻轻戳了戳赵羲和的腰,指了指外面,她当即会到意:“舅舅,母亲,今夜肯定不能留姨母和锦儿妹妹在此,时辰不早了,再拖延下去城门要关了,还得快些拿主意才是。” “我带蓉儿母女两个回城,明天一早去报官。”沈芸率先开口。 “回哪?赵宅刚办了丧事,回赵宅?”沈荃没好气地说:“跟我回沈府,今晚务必把这事说清了,沈蓉你要是再跟以前一样没出息,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妹!” “锦儿,扶起你母亲跟我走!” 周锦偷偷观察着沈芸的脸色,不敢贸然行动,赵羲和立马站到沈芸身侧,对周锦说:“先听舅舅的。” 沈蓉母女两个上了沈荃的马车,赵羲和一家人挤在一处,回城的路上,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沈芸:“母亲,那咱们呢,也跟着去沈府吗?”【】 20、第二十章 “去。”沈芸眼中满是愧疚:“同为姐妹,单我一人在京城生活无忧,却不想蓉儿在陈州竟这样水深火热,是我这个姐姐的过……” “母亲……” “夫人不必自责”,赵明德拍了拍她的手:“若说错,也是周林轩的错,再不济,也该是我,这十年间,但凡我陪夫人回来一趟,都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 听见他夫妻二人都在自省,赵明德为了劝慰沈芸,甚至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林穆远不由眼眶一热,刚想说点什么,碍于是沈家家事,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到了沈府,沈荃重新请了大夫给沈蓉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大夫走后,他看着一屋子的人:“锦儿,你去照顾你娘,瑜儿,你也出去。” 说着瞄了赵明德一眼:“这是我们兄妹间的事,太傅就不必留在这儿了。” 赵羲和见舅舅没有提到林穆远,想是碍于他的身份不好开口,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你也出去。” 门一关,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三个,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她的视线在舅舅和母亲之间来回徘徊,见他二人互不搭理,谁也不肯先低头,只得硬着头皮问:“舅舅,姨母家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不是周林轩那个混账东西!”沈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说:“当年他穷书生一个,父亲把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了他,他日常家用,参加科考的盘缠,哪样不是咱们沈家出的!” “他自己不成器,屡次不中也就算了,还得了失心疯,把我送去的东西都丢在沈府门口,说什么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周林轩如何是他自己的事,蓉儿总归是你妹妹,你怎么就能看着她把日子过成这样!” “沈芸!”沈荃“噌”地站起来指着沈芸的鼻子:“你的意思是我沈荃只顾自己贪图享乐,不管自己的妹妹?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 “蓉儿他自己拎不清,为了周林轩那个混账跟我断绝来往,你又好到哪里去了?还不是为了赵明德,十年都不跟沈家往来,你们姐妹二人,没一个叫人省心的!” “如今是说蓉儿的事,牵扯我做什么!你明知明德的为人,却还背着我写信给他,叫他给瑜儿谋官职,你有没有想过他的难处!” “好,他的难处,你只顾念他的难处,有没有考虑过沈家!当年我沈家对他赵明德也算不遗余力,你沈芸只有瑜儿这一个侄子,我沈家只有他一根独苗!” “独他赵明德的难处是难处,瑜儿的前程就不是前程?” 话音一落,门嘭的一声被推开,沈瑜冲到沈芸面前:“姑姑,父亲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气你十年来一封信都不曾往家里来,气你真的为了姑丈不认他这个兄长。” 沈荃脸一横:“瑜儿出去,这儿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沈瑜跪在了地上:“父亲!您就不要再固执了,如今您已两鬓微霜,陈州与京城千里之隔,兄妹相见本就不易,如今小姑姑又遭遇了这事,正是兄妹齐心的时候,儿子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因为自己的事,让您和姑姑之间仍有心结!儿子早就同您说过,儿子的前程,自己会去挣,您也早就想通了,不是吗?” “何必要逞一时口舌之快,把自家姐妹往外推!” 赵羲和正听得,忽然察觉有人扽了扽自己的衣袖,一转眼却见林穆远不知何时溜了进来,站在身侧给自己使眼色。 “大表哥说得对。”她也跪了下来:“舅舅,母亲,羲儿恳请二位长辈放下前事,否则不止家中不睦,恐大表哥也难以心安。” “眼下最打紧的,还是姨母的事。” 沈荃兄妹虽未言语,却不约而同去扶人,沈瑜起身之后,面露难色:“姑姑,羲儿表妹,小姑姑的事,不是父亲不帮,实在是……” “实在是她自己支棱不起来!”沈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早就同她说过,周林轩自命清高,偏又眼高手低,不事生产,又酗酒打人,实非良人!” “又多次劝她与周林轩和离,可她非但不听,还对他颇多维护,今日你们也看见了,即便被打成这样,她还替那个混账东西说话!” 沈芸叹了一口气:“蓉儿耳根子软,怕是周林轩事后几句软话就把她哄住了。” “照我说,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劝劝他,姐妹之间有话说,她打小听你的,说不定……” “我试试。”沈芸说完,独自前往沈蓉所在的房间,赵羲和见状立马追了出去,在回廊里拉住沈芸,低声说: “母亲,不如您劝劝姨母,锦儿妹妹已经到了婚嫁的年纪,有这样一个父亲,岂不是会误了终身?” 沈芸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看着沈芸走远,她才转身,不料一眼撞见林穆远正抱臂倚在栏杆上,嘴角噙着笑。 “你笑什么,怪阴森的。” “笑有的人,傻的时候是真傻,聪明的时候,倒是也有几分机灵……” “你说我?” “不然呢?” 她瞪了他一眼:“热闹看够了?” “冤枉啊,我明明一直在帮你完任务。”他说着凑了过来:“现在任务快完成了,是不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赵羲和发出一声叹息:“哪能啊,任务是一个接一个。” “你若是指你姨母和离的事,大可不必操心,这是周锦的任务,她自然会上心。” “你似乎……对她很有成见?” “我不是会看相?她可不是你姨母那种会忍气吞声的性子。再说了,是不是成见,你日后自会知道。”他说着,站直了身子:“说起来,倒是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周旋。” “什么?” “太傅那边,最好改日亲自登门,同你舅舅把当年的事说开,其实未必需要大家摊开来说,只是需要摆个态度出来,给你舅舅个台阶下。” “你舅舅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是这事搁置太久,我听着他今日的话,对太傅怨气还未消……” 赵羲和心知他说的在理,然而见他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仍不免要打趣两句:“你在这些事上看得这么通透,怎么当日在成王府,那样横冲直撞,专戳人肺管子?” “成王是什么东西,值得本王动脑筋?更何况……” “何况什么?” 他嘴角憋着笑:“你跟成王比什么?他一个人的心眼子比你们一家人加起来还要多。” “好你个林穆远,你笑话我就算了,如今是连我父亲母亲都带上了。” “别往旁人身上推,主要还是你。” 赵羲和咬着牙,作势要掐他,谁料他反应快,眼睛瞟见沈瑜走了过来,一个闪身躲在了他身后。 “羲儿妹妹,王爷,家中备下了饭菜,用膳去吧?” “走走走。”林穆远朝她招招手:“舅舅一贯大方,不知又有什么好东西等着咱们。” 沈瑜笑了笑:“王爷说笑了,王爷在京城,什么没见过?” “大表哥有所不知,晋王爷的意思是,他这一趟跟着来陈州,可没少遭罪。” “你可别污蔑我。” “怎么就污蔑了?是谁在舅舅这儿喝了顾渚紫笋,回去看着家里的茶皱眉?” 沈瑜看着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笑打闹,突然感慨:“羲儿和王爷少年夫妻,真叫人羡慕。” 赵羲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刚想反驳,想起前日听闻他发妻早逝,怕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惹他伤心,于是推说自己饿了,催着去用膳。 沈蓉与周林轩夫妻多年,终归有些情分在,听自己姐姐提到周锦,虽未一口答应,却有了些许松动。后来在沈芸几次三番劝说下,不知怎的,竟有一天突然想通了,打定主意要与周林轩和离。 沈家的人喜不自胜,个个当过年一样张罗,直到亲眼看着他夫妻二人签下和离书,才松了一口气。 沈荃在沈府大摆宴席不说,更是在城东设棚施粥三天,硬是搞得满城皆知。 “你舅舅果真是性情中人,对我脾气。”林穆远嗑着瓜子,对此举大为称赞。 “照我看,也不单为此事。”赵羲和正在临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话。 他“嗯”了一声:“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个妹妹‘失而复得’,一个妹妹‘回头是岸’,我听说你舅舅信佛,怕是这些年来没少求佛祖,来日少不了还要去寺里还个愿,捐点香火钱。” “这些事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还有件事,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他把手里的瓜子放回盘子里,按下她手中的笔。 “什么事?说来听听?” “你舅舅和你姨母家的事,我私下里差人打听过,所以那日周锦把我们引到她家时,我才自作主张给你舅舅报了信。” 见她没说话,他又赶紧解释:“我就是想着,周锦放着一个财大气粗的舅舅不求,费那么大力气找上你,有点奇怪……” 她眉毛跳了跳:“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纠结这些。” “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两人正说着话,赵明德走了进来,赵羲和立马起身相迎:“父亲怎么有空过来?” “陈州的事已了,咱们不日就要回京,只是离开前,我还想去见一个人,羲儿可要同去?” 这几日父亲寻访故旧,都是自行前往,这次却主动询问自己,她不免有些意外:“父亲想见谁?” “故友徐安之子,正则。” 林穆远原本在一旁安静站着,却意外瞥见,听到那个名字时,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了。【】 20-30 第21章 “女儿愿与父亲同去。” 见赵羲和垂下眼帘, 林穆远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跟着说:“我也愿同去。” 赵明德怔了一下:“好,马车已经备好,趁日头还早, 咱们早些出发。” 相处的时日久了, 林穆远自然知道赵羲和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有点什么全写在脸上。赵明德前脚出了门,她后脚就从箱子里翻出了一个青布包裹。 他望着那块熟悉的布料自她手中一层一层拆开,一些模糊的记忆渐渐浮现在脑海…… 直到她挨个儿翻点着里面的书时,他才蓦然想起来, 这个包裹正是客栈里那个雨夜,自己冒着大雨从马车里找出来的,他还记得, 为了避免书被淋湿,自己脱了外袍护着,浑身淋了个透。 自然也记得, 自己的手伸过去时, 离书尚有半尺, 她便叫着让自己别碰,彼时他以为,她爱书如命, 反应大点也正常。可是…… 他想起方才赵明德的话,徐安之子徐正则, 难道书名页上的“徐”,是徐正则的徐?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走吧。”听到她招呼自己,他心神不宁出了门。 一路上他有很多疑问,徐安是谁, 徐正则又是谁,为何太傅要专程去看他,还要叫上她。 然而当马车驶出陈州城,朝西行了二十余里,绕过一座矮丘,曲曲折折走到一间茅草屋前,屋主人迎出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那是一名男子,见着来人,躬身行礼:“正则见过世伯,见过……羲儿妹妹和这位公子。” 他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还礼,因为他终于知道她口中通文识墨之人是谁了。 身边人的寒暄,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新婚之夜她的为难和嘲讽,她对同他和离的坚持,对柳细娘一事和他不通诗书的反复调侃,客栈里喝止自己别碰那些书…… 这些画面不断重现,与面前这个男子反复交叠,他穿得很素,素衣素衫,连头发都是一条白布简单挽起,不难看出是在孝中。 他对他一无所知,可生平第一次感到自惭形秽。 赵明德提出祭拜徐安,林穆远与赵羲和一左一右一路跟随,到了坟前,看赵明德清除杂草、擦拭墓碑、为坟茔添土,听他讲述与徐安相知相交的往事。 原来……是世交。 回城之时,他扶着赵明德率先上了马车,然后看到赵羲和拿着那个青布包裹走向徐正则。 “他……是你的夫君?” “是。” “他待你好吗?” “嗯。” “我是说……王府复杂,你可应付得来?” “正则哥哥放心。” 二人的对话悉数传入他的耳朵里,他默默放下车帘,随后她上来,马车启程。 赵羲和从前院过来已经亥正时分,推开门发现屋里空荡荡,并没有林穆远的身影,这才想起来似乎自晚膳后就没见过他。 她本打算先行睡下,可转念一想,这是在陈州,又不是京城,这么晚了他能去哪儿? 穿好鞋出去,正准备叩开陈年的门问问,一抬头却发现屋顶有个黑影,好在今夜虽非月圆之夜,却也月色如水,那身形,不是林穆远是谁? “你一个人大半夜在这儿坐着干什么?叫我一通好找。” 听到身后的声音,林穆远回过头,看见是她,立马伸手去扶:“你怎么上来了?”。 她没有回答,在他旁边坐下:“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看月亮。” “晋王殿下什么时候有这雅致了?”她顺着他的目光:“今天这月亮也不圆啊。” 他用手比了比:“陈州的月亮比京城的,大多了。” 赵羲和有些意外,偏过头见月光洒在他脸上,铺就一层银辉,出来月余,他褪去了桀骜,似乎乖驯了许多。 “想家了?” 似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忽然回过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个徐正则,是你的心上人?”。 她的心恍然漏跳了一拍,一时不知该怎样回,极少有人会在自己面前提到他,更遑论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林穆远干笑一声:“知道了。”。 一阵静默过后,她猝然开口:“我和他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那就说清楚。”他话说出口,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似乎过于急切,顿了片刻:“我都听着。” “怎么,又想看我的热闹?”赵羲和瞥了他一眼:“我们是熟了很多,却也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你说得对,是我唐突了。”。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他又不死心地问:“那你是因为徐正则,才对陛下赐的婚这么抵触吗?” “不是。”。 他眼中闪过了一丝光芒:“那是?”。 “是什么,成亲那日我说得很清楚了。”。 成亲那日……他回想起她当时的话,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说到底还是嫌自己纨绔浪荡,单纯瞧不上罢了。 他伸了伸腰,长舒一口气,她虽然说话难听,却没几句假话。瞧不上自己,但也不是徐正则,想到这里,霎时心里爽利了许多。 翌日,赵明德一早带着景辰去拜别赵明华生前的故旧,赵羲和与林穆远留下来打点行李。 正整理着书桌,不知从哪掉出来一封信,她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的字迹,心里一惊。 “怎么了?”林穆远发现她的异样,立刻凑了过去。 “今天有谁来过?” 他摆出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你说呢?你和你母亲刚刚送走了谁?” 见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瞟了一眼信封:“不是吧……” 她不动声色地把信揣回衣襟,继续收拾桌面,林穆远见她手下的动作明显迟滞起来,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 待书籍都打点好,她回到房间,掏出那封信来回摆弄了许久:“林穆远,你说……我要不要拆开?” 他二话不说从她手中抢过,“嘶”的一声把信封撕开,取出信塞给她。 “你……”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也太鲁莽了。” “得了吧。”他瞥了她一眼:“你就是想看,我不过是帮你拆开而已。” 见她还在犹豫,又催促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快看看,别真出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信,防备地瞧了他一眼,见他视线瞄向别处,似乎并无多大兴趣,才从头开始读。 信不长,不过寥寥数语,她却越看越心惊,看完后缓了好一会儿,仍心绪难平。 “烧了吧。”林穆远掏出个火折子递给她。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你这次反应倒很快,瞄了一眼信封就觉察出不对,不然依你的性子,会有私拆别人信件的想法?” “姨母和周林轩签和离书那日,我见过锦儿的字。” “难怪。”他从她手中拿过信,烧了个干净:“你打算怎么做?” “酉时末,初未亭,我去见她。” “你可想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万一人家真郎有情妾有意,当心日后怨你。” 她乜了他一眼:“是不是郎有情妾有意,你看不出来?” 距酉时尚有一刻,天色已昏,周锦双手交握,步履匆匆前往初未亭,远远看到石桌前坐着个人,提起裙裾小跑过去,还未到跟前便甜甜唤了句:“景辰?” “锦儿,是我。”赵羲和站了起来,看着周锦果然出现在这里,心情有些复杂。 “表姐。”周锦大惊失色:“你怎么……怎么……” “景辰让我来的,说他无心其他,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不敢误佳人。” 周锦的脸涨得通红,死死咬着嘴唇,豆大的眼泪当即落了下来。赵羲和于心不忍,从阶上下来,走到她跟前,扶着她的肩,温言软语相劝: “锦儿,你父母已经和离,舅舅说会给你一间铺子,让你学着打理,往后你和姨母会过上好日子的。” “姐姐觉得,寄人篱下会有好日子吗?” 赵羲和一时语塞,却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周锦在给景辰的信中描绘的那些情意,都是托词而已,寥寥数面,话都没说过几句,能有什么情意。 而景辰……不过是她选的救命稻草。 父母仙逝,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如今还要随父亲回京,眼见前途无量……这已经是她此时能够到的最高的枝了。 “锦儿,若说寄人篱下,随便找个男人托付终身,就不是寄人篱下了吗?看看你的母亲,她也曾以为你父亲是良人,结果呢?” “不要刚跳出一个火坑,又跳进另一个。” 周锦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赵羲和轻轻摩挲着她的背:“舅舅是良善之人,又一贯护短,他会好好待你们的,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你还可以写信给我。” 她劝了好一会儿,周锦才止住了哭,天色已晚,担心她走夜路害怕,赵羲和同林穆远又一路把人送回沈府。 “她会听你的吗?”回去的路上,林穆远忍不住问。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锦儿年纪还小,一时糊涂罢了。” 他听了冷嘁一声:“年纪小?她可只比你小一岁。” “别的不说,这事你定要烂在肚子里。” “你都叮嘱八百回了。”他脸上带些不耐烦:“放心,关涉女子名节,我有分寸。” 东西齐备,日子定好,只待十七那日便出发回京,谁知十六晚上,沈府急匆匆派了人来—— 作者有话说:姐妹们,欢迎大家互动起来啊! 第22章 “怎么就不好了?”沈芸抓着来人的胳膊:“不是看了大夫用了药吗?” “夫人, 具体什么缘由小的也说不上来……” 赵羲和见她急得团团转,赶忙说:“母亲,您若是放心不下, 不如我陪您回趟沈府?” “好, 咱们这就去。” 一进沈府,沈芸便直奔沈蓉的房间,赵羲和也提着一颗心,母女两个见着沈蓉,着实吃了一惊。她面部的淤青已经散尽, 可是一张脸苍白得紧,没有一点血色。 “蓉儿……”沈芸在她床前坐下:“锦儿,你娘这是怎么了?” “姨母”, 周锦趴在沈芸膝头:“自一个多月前得了病,母亲身体就时好时坏的,她怕您和舅舅担心, 不许我透露, 今日撑不住又吐了血, 这才……” “不过姨母放心,舅舅已经找大夫来看过了,方才已经服下了药。” “姐姐。”沈蓉攥紧沈芸的手:“你走之前能来看看我, 我已经很开心了,妹妹福薄, 恐怕时日无多,京城与陈州相隔千里,兴许今晚……是我们姐妹最后一次见面了。” 沈芸本就揪着心,如今听她这样说,呜呜啜泣起来, 目睹此情此景,赵羲和心里憋闷得慌,偏过头不忍再看,谁知这一动作,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味道……她用力嗅了嗅,显然是药味,可面前花架上摆着的是一盆漳兰,兰花馨香,怎么会有药味? 她拨开枝叶,微微俯身,离根部越近,药味越浓,看见花土潮湿,便捻了少许,凑到鼻尖一闻,竟辨出了芦炎草的味道。 芦炎草……她并未学过医术,对药草不过一知半解,可过目不忘的本事是实打实的,前些日子帮周锦抓药的方子仍印在脑际。 方子上的几味药,她也只能辨得出芦炎草的味道。 药方、咳血、刚用过了药……她看着床头抱在一起痛哭的三个女人,蓦然心里一凉。 “姐姐。”沈蓉再度开口:“我所托非人,有今日结果也认了,放心不下的唯有锦儿,万一我走了,她可怎么办?” “不许说这种话!”沈芸下意识去捂她的嘴,却被她拦下:“姐姐,锦儿不能留在陈州,周林轩在这里,我怕……我怕将来锦儿的婚事,哥哥做不了主。” “姐姐,蓉儿求你,你能不能带锦儿入京,为她寻门亲事?” 看着沈蓉强撑着身子说出这番话,赵羲和全身似有蚂蚁啮咬一般,浑身发麻。母亲就坐在沈蓉对面,从她这儿看过去,正对的是母亲的背影,她不知道母亲现在是何表情。 可是她清楚母亲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听到母亲喉咙里发出一个“好”字,她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羲儿……” 沈蓉又开始叫她,她知道此时自己无论如何该上前的,可是不知怎的,脚下就是无法挪动分毫。 “你贵为晋王妃,他日在京中,能不能多帮衬帮衬你妹妹?”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不顾一切把所有都说出来,倒在漳兰里的药,周锦的信,昨夜自己和她的会面,甚至更早…… 可是看着母亲和姨母两张不再年轻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懒得张口,也懒得解释她这个晋王妃,还能做多久。 “回来了?”见赵羲和推门进来,林穆远立马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才发现她脸色不对劲:“怎么去了趟沈府,跟霜打了似的?” 她抬眸看向他,犹豫了半晌,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听陈年说,你姨母不大好?” “嗯。” “这病来得有些蹊跷啊。”他看似在感慨,视线却一直停在她身上:“你说的话,周锦没听进去?” “听不进去也正常,她……”说着说着,她立马反应过来:“你套我的话?” 林穆远笑了笑,并没有否认:“你啊,就是被太傅养得太好了,单纯善良毫无心机,殊不知世上,周锦这样的女子比比皆是。” “她会为自己打算,不是坏事。” 见她时至今日仍不肯说周锦一句坏话,他悄悄叹了口气:“罢了,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难过什么。” “难过她把你当棋子,当傻子,唯独没有如她所唤的那样,真的当姐姐,是不是?” “兴许是十年前,大表哥的事吓住了她,她怕直接开口被母亲拒绝,往后再无机会。” 他眼神有些无奈:“你倒是会为她找借口。” “不是找借口。”猜测姨母把药倒进花盆,一脸病容博取母亲同情之后,她也气过怨过,可是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 “大表哥当年入京谋官,就算不成,背后有整个沈家为倚仗,可锦儿跟大表哥不一样,她没有退路。” “她有个那样的父亲,姨母又性子软弱,哪怕舅舅承诺要给她铺子,可舅舅也是一大家子,并不会只为她考虑……” “况且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她不得不为自己筹谋。” 他静静地坐在她对面,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周锦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以为她是出于亲情,不愿把事情往坏处想。 可当下事情明了,她明知自己被利用被蒙骗,却仍能设身处地试图去理解周锦的不易。他忽然生出一丝奢望,或许对自己,她是不是也能…… 可这一想法很快被理智浇灭,她的耐心能给周锦,却未必会给自己这种人。 “羲和。”他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声音有多轻柔:“你愿意为她多想一层也没有错,可我还是想多说一句……” “若你姨母真的重病,那什么样的人,会在母亲重病之时离开?” “话说回来,这病若真有蹊跷,以你姨母的禀性,她能想得出这种法子?” 赵羲和知道他是好心提醒自己,事实也证明他所言非虚,可还是好奇他这种敏锐性从何而来。 “林穆远,你到底在女人身上吃过什么亏?” 他目光缩了一下:“就非得吃一堑才能长一智?” “你家人口简单,家风又正,自然不知道兄弟姐妹多的家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成什么样子,有的人那心眼子比蜂窝还多,我看你这表妹就不遑多让。” “若说兄弟姐妹,谁家能比皇家多,要说争,什么蝇头小利能比得上九五之位?百姓家争来争去不过是多沾点光的事,你们家的事,争起来可是要命的。” 他呼吸猛然一滞,衣袖之下,指节已然攥得发白:“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她看着林穆远起身,熟练地在地上铺开被褥,整个人和衣钻进去,忽然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像他,又不像他,可又的的确确是他。 翌日,到沈府接上周锦,与众人道别之后回到马车上,赵羲和瞧见他掀开车帘一个劲儿地往外瞟。 “看什么呢?” 他朝外头努力努嘴,示意她过来看:“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周林轩竟还是个有良心的人?” “乱七八糟说什么呢。”马车驶过时,她匆匆一瞥,竟真的看见周林轩在不远处的墙角杵着。 “若这整件事是出苦肉计,那可太……下作了。” 她心头一凛,缓缓放下车帘:“乾坤已定,再去追究什么计没有意义,姨母脱离了他的魔爪,终归是件好事。” “赵羲和。”他坐直身子:“这些说到底,是你家的事,你这样豁达,倒显得我这个人睚眦必较,揪着人家小姑娘不放。” 她挑了挑眉,故意问:“难道不是吗?” “难道是吗?”他皱着眉反问。 “我还说府里的藏书阁新进了一批书,让景辰帮忙看看呢,你这样说那可就……” 她眼睛一亮,顿时和颜悦色起来:“这是好事啊,你缺看书的,景辰缺个清静的地方,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撇了撇嘴:“要你句谢就那么难吗?” “好好好,不是两全其美,景辰既有地方安心读书,又可避免和锦儿的瓜田李下,是他一举两得。”她歪着脑袋凑近:“那我代他谢谢你?” 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他颊上飞过一抹红,立马坐得板正,嘴里小声嘟囔:“谁要他的谢。” 相比来时,回程倒是顺利了许多,经过几日的跋涉进了京,把赵明德一家人送回府邸,踏进王府时,林穆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泡壶好茶,平日爱吃的那几样都给备上,等本王沐浴出来要是见不到……” “知道知道。”管家忙不迭地回:“早就给王爷都备好了,王妃那边……王爷可还有什么指示?” 他犹豫了一瞬:“都送文心院去,一会儿我过去用。” 赵羲和刚沐浴完出来,见府里的丫鬟小厮鱼贯而入,转眼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颇有些无奈。 不一会儿,林穆远大摇大摆进来:“快尝尝我这金瓜贡茶,比你舅舅家的顾渚紫笋怎样?” “我可喝不出来。”她瞥了一眼:“不过想来王府的东西,自不会比舅舅家的差了。” “算你有眼光。”他笑着拉她过来:“这趟陈州之行,我完成了皇兄下达的使命,你完成了太傅交给的任务,所有人都平平安安,说什么都得庆祝庆祝。” 感念他一路忙前忙后,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此刻自己也不好扫他的兴,她便坐了下来。 只是酒足饭饱之后,他自如地倚在榻上,漏壶的水都要滴尽了,却丝毫没有走的意思。 她终于忍不住隔着书问:“亥正了,还不走?” 第23章 林穆远微微一愣:“这不是以为还在陈州嘛!” 说罢, 利落起身:“我明天一早去宫里向皇兄复命。” “嗯。” 他悻悻地走到门口:“你晚上睡觉爱踢被子,天凉了,自己注意点。” 赵羲和瞬间僵住了, 脸像燃着的炭一样急速升温, 藏在书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林穆远拔腿就想跑,刚迈出去一条腿,忽然又想听她会不会再说什么, 等了一会儿毫无动静,越发尴尬,逃也似的转身离开。 到了院子里,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然而回过头却瞥见窗下她的影子, 明明隔着窗, 可她梳着什么发式, 戴着什么簪,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他都一清二楚。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绘她的轮廓, 从额头到眉峰到鼻尖,再到…… 他呼吸一滞, 猛然缩回了手,初冬时节,额头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按照昨日的约定,景辰在沈府休整一夜就来王府,赵羲和用过早膳便去前院等他, 谁知刚到,便看见一个男人从门口进来。 她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前厅走,谁知那人小跑着过来:“王妃请留步。” 晋王府的门一向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管家能让他在王府里走动,想必是林穆远的好友,于是她说:“王爷今日进了宫,若有事找他,请到偏厅去等。” “在下不找王爷,是专程来找王妃的。” 她淡淡瞥了来人一眼,确信自己并不认识:“阁下是?” “在下秦禹,云山书院的学子,听闻王妃博闻强识,特来请教。” “哦?”她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眼中多了几分警惕:“云山书院的学子,请教我?” 秦禹没有过多解释,径直问:“王妃可知道沈未阳?” 她眸光微微一闪,冷静地回:“不认识。” “《空山记笺疏》,沈未阳。” “不认识。” “沈未阳仁兄赐鉴,予读《空山记笺疏》,以简驭繁,分析入微,然有几处疑义,还望不吝赐教,其一……” 听他竟能一字不差地念出那封信的内容,她的心“嘭嘭”直跳,她预想过或许自己就是沈未阳这件事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可不是现在,更不是像这样被人求证到脸上。 “既是云山学院的学子,不觉得这样太唐突了吗?” “王妃见谅,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仰慕沈未阳的才华,想着若能得她指点一二……” “我不是沈未阳。”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与梁文锦是至交,得知《空山记》的撰者是梁政纯属偶然,我答应过梁员外绝不透露此事,在梁文锦面前都未说起过。” “我在留给沈未阳的信里故意提了礼部梁员外,而后在梁宅一连等了七天,唯有那日因为下雨迟了半个时辰。” “七天里,梁宅都无人登门,第八天,我迟到的那半个时辰里,梁宅去了两个人,您和晋王……” 秦禹越说越激动,得知林穆远与她去了梁宅,还看了梁政的书稿,他彻夜未眠,花了很大力气才说服自己赵羲和就是沈未阳,可没想到等他鼓起勇气来到晋王府,却得知他二人早已出发去了陈州。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读书人有几分痴不罕见,可我,不是沈未阳。” “王妃……”见赵羲和死不承认还转身要离开,情急之下他连忙伸出手去拦,谁知身后陡然传来一阵怒吼:“秦禹!你干什么!” 他刚回过神,下一刻林穆远就冲到面前,一把揪住他用力往后一扯,秦禹猝不及防打了个踉跄,撑着门框才堪堪站稳。 “你没事吧。”林穆远挡在赵羲和面前,细细查看了一番,俯下身子问,听她张口说出“没事”二字才放下心来。 “思衡、玉阳,过来。”他朝她身后招了招手,她这才看见他竟带了俩孩子回来。 “羲和,你先带他们俩回文心院,我一会儿去找你。” 她看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就在跟前巴巴地望着自己,心里不免有些疑惑,但看他表情严肃,又有秦禹在场,便没有多问。 只是她前脚刚走,后脚林穆远就揪着秦禹的衣襟,咬着牙说:“秦禹!你不知道朋友之妻不可欺?” 秦禹没有躲,反而迎上他的目光:“你与她的半年之期,如今只剩三个月……” “那也不行!” 怕下一刻他的拳头就要落在自己身上,秦禹赶紧扯出一丝笑:“放心,我对她没有非分之想。” 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又赶紧解释:“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沈未阳。” 林穆远拧着眉:“沈未阳是谁?” 秦禹讨好地拍拍他的手,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 “她承认了?” “没有,但我笃定她是。” “她不承认就不是!” “好好好。”秦禹顺着他的话:“那我就当她不是。” 看他面色稍霁,秦禹才松了口气,谁知林穆远迎头就是一句:“她若是,你待如何?” 他立马手指着天:“朋友妻不可欺,他日便是你们和离了,我也绝不会乘虚而入。” 秦禹一走,林穆远立马赶到文心院,进去一眼瞧见桌上摆了各式茶点,赵羲和与两个孩子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方才的怒气顿时一扫而空,抱臂看着她懵懵的样子发笑。 “皇叔!”两个孩子发现他的身影,手里的茶点往盘子里一扔就朝他扑过来,他一手搂着一个,险些被带倒。 虽然方才俩孩子什么都不说,但从他们的穿着打扮赵羲和已经猜到了几分,眼下见齐齐称他皇叔,更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如意,你先带他俩去院子里玩一会儿。”他说罢,坐到了她对面,灌了一口茶,抬眸撞上她的视线:“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林穆远,你不会还想让我给你看孩子吧。” “不至于不至于。”他低头咬了口绿茶酥,咽下去才说:“皇兄会派人过来,咱们就……看着不出事就行。” 皇子公主出府这样大的事,在他嘴里不过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她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你知道你担着多大的干系吗?” “那有什么办法?我已经答应皇兄了。” “你答应什么了?” “说起来都怪我多嘴……”想起早上的事,他便有些懊恼。 他一早到了崇明殿,禀过了陪同赵明德前往陈州的事,一抬头发现林昭面容憔悴:“皇兄可是身体抱恙?怎么看着精神不大好?” 林昭沉沉叹了一口气,唤他上前:“天气一冷,你皇嫂的病情更严重了,思衡和玉阳丢在淳华宫我不放心,便接过来亲自养着。” 说着又拍了拍桌上一摞奏折:“西北交战,眼下正是关键时期,朕一手管儿女,一手顾朝政,还要思量边境的战事,精神能好了才怪。” “皇兄一身以系天下,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别说这些没用的。”林昭瞥了他一眼:“你要真心疼朕这个皇兄,就过来搭把手。” “皇兄知道臣弟对朝事一窍不通的……” “你有分忧的心就好办,把思衡和玉阳领到王府小住几天,待朕忙完了手头的事,就把他们接回来。” 他偷偷瞄了眼林昭:“皇兄,这……不好吧。” 林昭拿起手边的奏折就敲上了他的脑袋:“有没有良心!平时朕给你擦了多少屁股?” “我一想往后定然还用得着他,脑子一热,就答应了。”林穆远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府的路上才回过劲儿来,这事远不止这么简单。” 赵羲和拧起了眉:“还有什么?” “思衡和玉阳是双生子,更是皇兄膝下仅有的孩子,几日后便是他俩的生辰。前方战事吃紧,皇兄已经下令宫中节省开支,自然不好再为他俩的生辰大操大办。” “所以……就丢给了你?”她满脸不信,当今陛下能做出来这事? “我刚点头,皇兄就迫不及待把俩孩子叫进来,让我带他们出宫,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有诈呢!” 他身子朝后一仰,大剌剌瘫倒在榻上:“等着吧,一会儿内侍送他俩的日常用品,要是不提生辰的事,我立马跪下朝北磕三个头。” 见他表情夸张,她抿嘴笑了起来:“左右不过是一场生辰宴,你家大业大的,还在乎这点银子?” 林穆远半撑着身子,若有所思地看向她:“你觉得……这是银子的事?” 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她嘴角的笑一点点僵住:“这里面……不会还有我的事吧。” 见他没有否认,摆明了要拉自己下水,她脑子转得飞快:“我大嫂快要临盆了,哥哥外放不在京中,我少说也要回府去陪陪她。” “家里有你母亲在,你大嫂又是冯家独女,怎的就要你陪?” “那……” “别找借口了。”他嘴角噙着笑,倾身过去:“你逃不掉的,我的王妃……” 赵羲和瞅着他贱兮兮的模样就来气,一把将他推开,林穆远毫无防备,整个人跌在软榻上,脸上的笑绽得更放肆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他拢了拢衣裳,坐起身来:“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第24章 送走了刘公公, 林穆远看向赵羲和:“我说什么来着?这几日哪也去不了了。” “照皇兄的意思,这生辰宴不能不办,也不能大办, 得请些人, 又不能谁都请,多难伺候。” 她知道只要自己还顶着晋王妃的头衔,这些事总是躲不过的:“你都说了不能不办,既然要办,就别发牢骚了。” “你接受得很快嘛, 方才哭丧着脸问我能不能回家去。” “少啰嗦了,这些事母亲多少教过我点,看在你陈州一行也算尽心的份上, 投桃报李我还是懂的。” “只是也算尽心?”他撇撇嘴:“我明明是掏心掏肺。” 思衡已经开了蒙,林昭对其学业颇为严格,特准太子太傅孙章出入晋王府, 每日来授课。 这日, 林穆远正要去文心院, 经过山元堂时,忽然想起近几日读的《空山记笺疏》有几处疑问,便绕道进去。 “王爷所说的书, 老朽未曾读过,不知是何人所著?” 他正随身带着, 便从怀里掏出来,翻到自己不解的地方,指给他看。 孙章瞟了一眼,嘴里流出淡淡的笑意:“此类娱情之作,没有深读的必要, 王爷若是有闲暇,不如读读圣人之书,老朽倒是乐意指点一二。” 闻言,他恍然一愣,自己这是被……鄙视了?正准备发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圣人之书自是要读,只是不知此书孙太傅既未读过,凭何将其定义为娱情之作,再请教孙太傅,娱情之作,怎么就深读不得?” 林穆远眼中透出隐隐的兴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赞了句:“说得好!” “无须去读,满篇抒怀,未有微言大义,既不传道,也不明理,不过是一人一时之情愫,将光阴浪费在这等书上,王爷……兴许还罢了,若是皇子,难免误了精进。” 说罢,孙章捋了捋短须:“这是王妃吧,我与令尊共事多年,可从未在他案头看过此类书。” “原来孙太傅没有见过……”她轻笑一声:“那想来同我父也不甚相熟。” 林穆远紧紧抿着嘴,生怕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来,孙章这种老古板可不是旁人那种没皮没脸的,万一给气走了,少不了还得登门请他回来。 “我父亲常说,治学当严谨,孙太傅既然没有读过,断定满篇抒怀,实在有失偏颇,传道明理是书,畅情抒怀也是书,焉有厚此薄彼之理?” “况且千年以来,星月同辉,今月也曾照古人,哪有什么情愫是一人一时?” “王妃所言极是!”秦禹一掀衣袍,满面春风走进来:“巧了,这书我读过,微言大义自有经史子集,畅情抒怀我朝当推此书为第一。” 若说一对一是探讨,二对一场面可就不那么好看了,林穆远赶忙将话题打住:“好了,再说下去思衡要睡着了。” 说罢朝孙章拱拱手:“孙太傅,皇兄特意交代,皇子在王府这些日子学业不可偏废,还请您辛苦则个,多费费神。” 从山元堂出来,他跟在赵羲和身后:“还得是你,三言两语呛得他这个老古板没话说。” 她只是路过这里,谁知平白生了一遭气,正无处发泄,他偏自己撞上来:“叫你平日浪荡不思进取,被别人指着鼻子骂,一句嘴都回不了。” “这不是有你在嘛。”他跨到她面前,脸上挂着几分讨好:“多谢你替我说话。” 自己当着皇子的面与太子太傅争执实在有些冲动,赖得他方才忍气吞声周旋,想到这里,她气已消了大半,只是话说出来还是硬邦邦的: “有什么疑问问我就是,还去问人家大儒,自讨没趣。” “好好好,那我日后去问你,你可不许嫌我烦。” 赵羲和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朝秦禹一眼瞪过去:“你没事天天往王府跑什么?” “这不是想着孙章老先生在王府为皇子授课,想借王爷的东风,请教他一二嘛,这下好了,为了给王妃帮腔,开罪了他老人家……” “活该,要你帮腔?” 林穆远瞥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回了书房,写了一封信:“拿着去找周观那个老学究。” 秦禹面露喜色,刚要接过,却见他陡然收了回去,一双墨瞳盯得他心里发毛。 “以后没事少来王府。” 十月初十,思衡和玉阳的生辰。 林穆远虽然嘴上骂骂咧咧说皇帝来他这儿打秋风,然而一大早起来就送了思衡一支象牙透雕葡萄松鼠毛笔,玉阳一枚双龙戏珠玉簪作为生辰礼,看得赵羲和眼睛都瞪大了。 “怎么,羡慕?”他挑了挑眉:“等你生辰的时候,送你更稀罕的。” “再稀罕的我也不稀罕。” 她把簪子替玉阳簪上,心里却在暗暗嘀咕,出手这么阔绰,皇帝不盯上他才怪。 思衡玉阳年纪小,眼下又有战事不宜铺张,是以林穆远和她商议过后,只请了些皇亲国戚,一进巳时,客人零零散散地来了。 听下人禀成王妃夫妇到了,他二人对视一眼,迎了出去,林穆远笑着问:“皇叔皇婶,许久未见,身体可还康健?” 成王还好,毕竟较他们年长不少,一旁的成王妃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 “劳晋王挂怀。”成王皮笑肉不笑:“想来陈州之行颇为辛苦,你瞧着可是黑了不少。” “辛苦归辛苦,不在京中,少了许多聒噪,可是清静不少。” 听他嘴上一句不饶人,她心中不免发笑。 “皇叔皇婶,请。” 把人请进去后,她领着女眷到后花园,林穆远拉着她悄悄嘱咐:“今天在自己地盘,要是有人为难你,别给她留面子。” 她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成王妃吴湘,顿时明白了自己上次在成王府被她刁难的事,他一直记着,心里蓦然一暖:“知道了。” 林穆远不是追求雅致的人,却舍得花钱,后花园里哪怕到了十月也有些看头,微风掠过,银杏漫天飞舞,小径旁的菊圃里各色菊花开得正盛。 周锦跟在姨母沈芸和赵羲和身后,轻手轻脚,花园里处处都令她好奇,却不敢四处张望,生怕漏了怯。 “大嫂快要临盆了,还以为今日母亲不会来。” “原是这样打算的,后来一想这是你第一次操持这种宴会,又关涉皇子公主,还是得过来帮衬帮衬。” 赵羲和听了心里暖烘烘的,却不免担心大嫂:“那家里……” “放心吧,我一早就请了亲家母过来,柔嘉那边离不开人,她母亲在跟前,我也放心些。” 她正与母亲说着话,忽然听见前面吵吵闹闹 的,拍了拍母亲的手:“我过去看看。” 加快脚步过去,拨开人群,却瞧见如意领着玉阳,正同成王妃吴湘和她的侍女对面站着,还没等她走过去,便听见玉阳脆生生的声音: “皇婶都要叫她皇婶,那玉阳该叫什么?皇叔祖母吗?” 赵羲和一时愣住了,玉阳的话虽没错,但她知道吴湘最在意这个,果然一抬头瞥见她脸都绿了。 “你这丫头!”吴湘的侍女春夏当然不敢骂玉阳,便把气都撒在如意身上:“都是你疏于看管,才让公主冲撞了成王妃。” 说着便动手去掐人,如意身侧便是荷花池,顾及身旁的玉阳,来不及避开,生生被她掐了一把,眼泪都要下来了,谁知那人却道她好欺负,又要上手。 赵羲和两眼一横,冲上去抓住春夏的胳膊:“晋王府内岂容你撒野!” 春夏方才在如意身上沾了光,见成王妃并没有说什么,应是默许了自己的行为,正卯着劲儿要再下手,冷不防被赵羲和这么一拦,一股狠意登时钻了上来。 还没看清楚拦自己的是谁,手先做出了反应,用力一挣,就把赵羲和推开来。 赵羲和方才只顾着闯过来拦人,并未注意脚下,被春夏这么一推搡,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这才发现自己所站的地方离池塘边缘不过半尺,身子一斜,已无处下脚。 扑通一声,生生掉进了荷花池里。 女眷们一阵惊呼,蜂拥上去,如意此刻也顾不得玉阳,跪在边缘伸手拉人,却只碰到了她的指尖。 “出什么事了?”林穆远行经此处,看见前面乱作一团,冲将上去,却瞧见池边站着一圈人,独赵羲和一个人在水里。 “滚开!”众人被吓得浑身一凛,纷纷退开。 这片池塘专为养荷花而建,是以并不深,水到她腰部,他抓住了赵羲和的手,却发现使不上力。 “脚下陷住了,有淤泥。” 听了她的话,他把外衫一褪,身子慢慢探入水里,双手揽住她的腰用力往上举,一路护着她上岸,捡起干燥的外衫裹在她身上: “还好吗?” 她“嗯”了一声:“无碍,换身衣服就好了。” “那就等我一会儿。” 她还没反应过来,转眼便见他黑了脸,环视一周后,视线落在了成王妃主仆身上。 “是你?” 春夏吓得身子一缩,不敢抬头看他,只得望向成王妃求助,谁知吴湘却没有替她解释的打算,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奴婢不是有意的,是……” “跳下去。” 春夏浑身直打哆嗦,腿一软跪在地上:“求王爷恕罪!求王爷……” “跳下去。” 上次他在成王府闹时,春夏就站在边上,知道他是个混不吝,心里一凉,眼见求人无门,只得自己到池塘边一点点滑下去。 吴湘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谁知气还未喘匀,便听见林穆远在自己对面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跳下去。” 第25章 “晋王, 晋王妃掉进池塘我也很着急,但你若问问在场的人便会知道,此事与我无关。”不过寥寥数月, 吴湘已经有了气象, 即便知道林穆远此刻处于盛怒也波澜不惊。 “跳下去。”他并未理会她的话语,只是将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方才他逼迫春夏时赵羲和并未阻拦,此刻见他咬着吴湘不放,偷偷扽了扽他的衣袖。 在场都是皇亲国戚,抛开年龄不谈, 他毕竟唤吴湘一句皇婶,万一真有什么争端,日后争论起来, 他天然就矮一截儿。 谁知他只是拢了拢披在她身上的衣衫,一步步朝吴湘走过去:“难不成,皇婶想让本王亲自推下去?” “晋王, 你别欺人太甚。”吴湘嘴上硬气, 在他的威逼之下却不得不往后退。 只是一瞬间脑子飞速运转, 她想到让人去给成王报信,却又立马想起上次他在林穆远面前折了面子后,待众人走了将自己训得狗血淋头。 即便他来了也震不住眼前这个魔王, 无非是夫妻两个一起丢脸罢了,不若自己退一步, 将来闹到御前,也好占个理。 他不是看不起自己这个皇婶吗?她这次偏要用皇婶的名头压一压他。 想到这里,她越过他,看了他身后的赵羲和一眼,然后转身跳了进去。 赵羲和瞧见她脸上得逞的笑, 心下一凛,他这次惹了大麻烦。 周围的人原本在看热闹,如今见他真把人逼下去,个个傻了眼,大气都不敢出。 “如意,带着玉阳回文心院,陈年,张罗大家去用膳。”林穆远像个没事人一样安排:“至于池子里这位,成王不来,谁也不许拉她上岸。” 说罢揽着赵羲和的肩扬长而去。 周锦直接愣在了原地,在陈州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姐夫动不动就甩脸子,脾气实在不好,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嚣张。 “姨母不必忧心,姐姐没事的。”她扶着沈芸跟着众人往前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两位贵妇的对话。 “哎?不是说晋王和晋王妃成婚时闹得不可开交,半年就要和离吗?怎么今日这么护着她?” “和离归和离,眼下还是他的人不是?再说了,晋王那个人最是护短,别说是晋王妃,便是他王府里的仆役,都不能在他眼下吃一点亏。” 和离?周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秘密,她一直以为他们二人是一对恩爱夫妻,可无风不起浪,若非真有其事,定不会传到外人耳朵里。 自己这个表妹竟全然不知,她悄悄看向沈芸,见她脸上没有一点反应,看来姨母一家真是口风严得很。 赵羲和被他半抱着别扭得很,把他的手拿开:“我没事,自己能走。” “有些人凉薄得很,才演了一出英雄救美,转头就不理人了。” 她已经熟悉了他时不时阴阳怪气,并未理会:“当英雄的时候很爽快,爽过之后呢?该如何收场?她毕竟是成王妃,你今日的行为,轻则不敬,重则恶逆。” “我就是这性子,有仇不仅要当场报,还要百倍千倍奉还。再说了,事情还没有定论呢,你倒先给我定起罪名来了。” “我不是要给你定罪名……” “那是什么?”他停下脚步,直勾勾盯着她:“担心我?” “事情毕竟因我而起,我只是不想你因此受罚。” “因你而起?”他轻笑一声:“以你的性子,多看她们一眼都嫌烦,还巴巴上去找事?我无须问原委都知道,定是那吴湘又坏心眼子害你。” “自己图名图利嫁个老头儿,还见不得别人好。” 她一时语塞,成王虽说年长些,可三十来岁,怎么也算不上老头儿吧。 “别瞎想了,我做得出来,自然有办法抽身。”他抬起手想拍拍她的头,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换衣服去,我在外面等你。” 前院宾客在摆宴席,后院林穆远在文心院静静坐着,只有成王领着吴湘满王府里乱窜,王府里的下人见着他们都默契地避而远之。 直等赵羲和换好了衣衫,二人出了文心院,才在山元堂附近遇见了成王。 “林穆远!”成王咬着牙,挥着拳头冲过来:“你竟然敢那样对你皇婶!” 看到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林穆远脸上,成王自己都愣住了,没想到他居然完全不躲,生生挨下这一拳,更没想到在他处于惊诧中尚未回过神时,林穆远眼底闪过一丝狠辣,径直扑了过来。 赵羲和伸手去拉人,却只抓到了他一片衣角,转眼便见二人扭打在一起。 “陈年愣着干什么,把人拉开啊!”看陈年在一旁干站着,她赶紧推了一把。 若说前头吴 湘的事还有得解释,成王可是他亲叔叔,大周以孝治天下,皇室更是天下百姓的榜样,对自己的亲叔叔动手,若被有心之人揪住…… 只是她着急也没用,林穆远显然已经上劲了,直到有些循声赶来的宾客加入其中,大家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拉开。 她赶紧上前,看到他脸上挂了彩,成王却没什么事,心里又惊又气,掏出帕子轻轻在他嘴角按压:“到此为止,别再闹了。” 不想却被成王听进耳朵里:“到此为止?此事定要去陛下面前辩个究竟!大周上百年来,我林氏一族何曾有过侄子打叔叔这样的荒唐事!” “好啊!”林穆远缓缓按住她的手:“那就去皇兄面前辩一辩!” 说罢他转身在她耳畔说:“别担心,你好好陪着思衡和玉阳,只要皇兄没差人来把他俩带走,我就没什么事。” 他气息温热,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她却没有任何不适,剩下的唯有担心,如今他这副样子,已经难以全身而退了。 林穆远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转身看到她的表情,叹了一口气又折回来:“放心,就算把他们带走了,我也不会有事。” 林昭正在崇明殿里批阅奏章,听到刘公公进来报林穆远和成王两个人跪在殿外等他召见,轻轻扶住额头:“这个老九,净会给朕添乱。” “老奴看着这次晋王爷……倒像是吃了亏。” 林昭闻言放下手中的笔,看向门口:“宣。” 果然,两人刚踏进殿,他一眼便瞧见林穆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衣衫都撕破了,倒是成王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只是脏了衣角。 “陛下!”成王一见面便开始哭诉,从林穆远逼迫吴湘跳湖到自己将其救出,然后被他痛打…… 痛打?林昭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游移,成王情绪激动,独自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反观林穆远一言不发,只是在一旁安静跪着。 “九弟,起来吧。” 成王心里一凉,自己说了这么半天,皇帝没有什么反应不说,第一句话竟是叫林穆远起来? “陛下,臣知道自己的王妃年纪小,晋王从心底里未把她当作长辈看待,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她跳湖,这伤的不仅是她的面子更是皇家的尊严!” 林昭看向林穆远,面带询问:“晋王府里,新凿了湖?” 他老老实实地站着:“没有湖,就是荷花池。” “那皇叔说得可就有点吓人了。”林昭绕过桌案,走到成王面前:“若是逼人跳了湖,还不许旁人救,怕是早就没命了。” “陛下!”成王急得跺脚。 “大家都是血脉至亲,不必遮掩什么,九弟,皇叔说的你可认?” “皇叔所说关于臣弟的部分,臣弟都认,可皇叔将臣弟的王妃描述成一个嚣张跋扈的女子,臣弟觉得冤枉!” 林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两个月前就在这崇明殿,他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求给他解除婚约,允他和离,如今…… “皇婶年龄小不假,可臣弟的王妃比之还要小两岁,皇兄当初给臣弟赐婚时,想必已经将羲和的情况打探清楚,她是赵太傅的女儿,太傅什么品性,我妻舅什么品性!” 林穆远说着,脸上还真流露出一丝委屈:“臣弟好好一个王妃,贤良淑德,恭谨有礼,是天下除却皇后之外最得体的女子,却成了皇叔嘴里嚣张跋扈之人!” 听他提到皇后,林昭面色稍霁:“别说这些没用的,就说说皇叔没说清楚的,成王妃踏进池塘之前发生了什么。” 听自己一番诉苦在皇帝嘴里变成了“踏进”池塘,成王脸上有些挂不住。 “皇婶纵容自己的侍女将羲和推进池塘里,其余的……”林穆远略作停顿:“臣弟不敢说。” “为何不敢说?” 林穆远不语,成王却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血口喷人!” “皇叔。”林昭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朕说了,都是骨肉至亲,你又是长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陛下既然认臣这个长辈,难道要看着臣被小辈欺凌?” “今日的事朕都知道了,皇叔先回府吧。” “陛下!此事没有定论,臣回去无颜面见王妃!” “皇叔。”林昭眼神冷冽,像一柄剑刺过去:“有些事挑到明面上,可就不好收场了。” 第26章 成王没来由地心里一慌, 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了出去。 林昭近距离查看林穆远脸上的伤势,故意在他肿起来的地方按了按, 疼得他发出“嘶”的一声:“皇兄, 轻点儿。” “朝廷有战事,朕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你倒好,一点亏不吃。” “臣弟这一脸的伤,哪里像是没吃亏的样子。” “得了吧。”林昭瞥了他一眼:“现在没旁人了, 可以说实话了。” “玉阳开罪了成王妃,成王妃的侍女拿羲和的侍女出气,羲和出手相拦, 被推进了水里。” “玉阳开罪成王妃?”林昭冷嘁一声:“区区一个成王妃,还是续弦,敢跟朕的女儿比?” “可说呢。”林穆远附和道:“玉阳童言无忌, 不过问了句是不是该唤她皇叔祖母, 她脸就黑了。” “玉阳说错了?她脸黑什么?愚蠢, 两口子度量比针尖还小。” “皇兄说得是。当初成王叔向羲和提过亲被拒了,他们夫妻一直记恨到现在呢。” “什么?成王去太傅家里提亲?太傅能看上他这种货色?” 林穆远抿了抿嘴,自己除了比成王年纪小些, 在外面风评还不如成王呢。 “你那王妃没事吧,她要是磕了碰了, 朕可是不好跟太傅交代。” “倒是没大事,可她一向身子虚弱,平日里淋几滴雨还要发热呢,今天下了水,怕是难免又要病一场。” “林穆远……” “嗯?” “你是真的还是装的?”林昭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怎么, 去了趟陈州,不打算和离了?” 他耳朵发烫,随口糊弄了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好,那说回眼前的事。今晚别回去了,滚去丰明殿跪着!” 勉强撑过宴席,散了宾客,赵羲和照他说的,陪着思衡玉阳守在文心院。 “皇婶,皇叔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玉阳今日说错话,父皇要训斥皇叔?” 看着趴在自己腿边的小人儿,她心头一软:“皇叔进宫是别的事,跟玉阳没有关系。” “可玉阳今日听见那人训斥如意姐姐,说她没有看管好玉阳,还说玉阳冲撞了皇叔祖母……她明明看着和皇婶一样的年纪,为什么会是皇叔祖母?” 玉阳一口一个皇叔祖母听得她脑仁疼,正发愁怎么向她解释,思衡也凑了过来:“笨蛋妹妹,嫁给了皇叔祖父,自然就是皇叔祖母。” “思衡也见了?” “嗯,面如蛇蝎,绝非善类。” 思衡不过六岁,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她很是震惊,犹豫再三,还是劝道:“思衡,她是你皇叔祖母,这样说不好。” “是皇叔这么说的。” 她不禁有些头疼,皇帝真的放心把两个孩子放在晋王府?看看林穆远都教了些什么。 想到他,她又开始担心起来,他那个不吃亏的性子恐怕这次占不到什么便宜。 不过眼看到了亥时,宫门都要落钥了,宫里还没有派人来接思衡和玉阳,希望真如他所说,不会有什么事。 丰明殿。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刘公公看见林穆远的背影,便知他又老老实实跪到了天明。 “王爷,您可以回府了。” 林穆远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叉着腰站起来,缓了半晌:“皇兄怎么说?” “陛下已经派人去了成王府,以示抚慰,王爷这边……禁足七日。” “没了?”他有些意外:“没说让我登门致歉?” “没有。” “好,我知道了。” 他走出丰明殿,一瘸一拐穿过小 半个皇宫,勉强走到宫门口,一双腿又酸又胀,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看着王府的马车停在边上,车夫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又气又笑: “还不过来扶一把!” 话音一落,车夫还未动弹,便有一个人影打马车上下来,看清来人,他眉间立即染上一丝喜色:“还算你有良心,没打发陈年过来接我。” 昨日的伤经过一夜变得更骇人了,赵羲和搀住他的胳膊,没敢多打量:“陈年有陈年的事。” 把人扶上马车,她坐在对面,来的路上憋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却一句也问不出来,一时低头看地,一时看向窗外。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嗯?” “不然你怎么不想看见我?” 她眸光闪了闪,显然对他的打趣毫无兴趣:“听说成王昨夜就回来了。” “嗯。” “今早陛下还派人带着礼物去了他的府上。” “没错。” “那你……” “我这不好好的?” 她的视线落在他高高肿起的面颊上:“你管这叫好好的?” 他尴尬地笑了笑:“成王那个蠢货,专打人脸,哪像我,都是往看不见的地方打,叫他在皇兄面前有苦说不出。” “你还得意上了?” “不然呢?你不知道,给皇兄心疼坏了。”他扶了扶腰,让后背完全靠在车厢上,发出一声喟叹。 “我是什么人,全京城都知道,他那么大年纪跟自己的侄子较劲,能是什么好人?” 街市上人渐渐多了,马车走走停停,每次马车骤然一停,他都收不住,上半身东摇西晃,磕到车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慢一点。”赵羲和忍不住提醒车夫,接着拿起一个软垫抵在林穆远身后,谁知他却顺势靠在了她肩头:“让我靠一靠,跪了一夜,撑不住了。” “你这么会偷奸耍滑,会老老实实跪着?” “祖宗面前,还是得存几分敬意的。” 他脑袋动了动,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窝,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躲,余光瞥见他脸上遍布青紫,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身上又脏又臭……”小声嘀咕了一句,却没真的躲开。 “回去就沐浴。”他低声嗫嚅:“皇兄罚我禁足七日,这副模样,正好不用出去见人。” 只是禁足?她很是意外,但看他眼睛闭着,似是真的累极了,没往下追问。 一下马车,王府的人便涌了上来,看见他整个人几乎瘫在陈年肩上,她才知道他方才靠着自己时,定然收着力了。 赵羲和经过管家身边时,开口嘱咐:“王爷被禁足七日,看着点,别让他出门。” “是。”管家嘴上应承着,却面露难色,王爷最不在乎的便是规矩,他连成王都敢打,岂是自己能看得住的? “王妃,那……若是有事,我禀还是不禀?” “拿不准的,问问陈年,或者……我。” 管家看着陈年搀着林穆远渐行渐远,踟蹰了片刻:“眼下还真有一件事……” 林穆远沐浴完出来,神清气爽,瞥见桌上摆着的瓶瓶罐罐,眼瞅着侍女拿起来就要给自己上药,微微皱起了眉: “王妃呢?” “王妃有事出去了。” “去哪了?” “奴婢不清楚。” “你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打发侍女出去后,他对着镜子擦药膏,下手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最后自己烦气了,索性胡乱糊了一团,反正药效大差不差。 看着镜中的自己模样颇为骇人,怕吓着思衡玉阳,他便一个人窝在玉泉堂,正值昏昏欲睡之际,管家敲门进来。 “王爷,王妃的表妹周姑娘过府上来了。” 他翻了个身,眼睛都懒得睁:“王妃不在,让她回去。” “是。”管家出去一会儿又折了回来:“周姑娘说,她是代太傅和赵夫人来看您。” “看什么看!”听到那声“周姑娘”,他莫名一阵烦躁:“都说了王妃不在,我一个做姐夫的,见她做什么?” “赵夫人会这么没轻没重,差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看我?” “那……该怎么回?” “照原话回给她!” 周锦听了管家的回话,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既然王爷没有大碍,那我便回去同姨母复命了。” 走向马车的几步路,她脚下竟有些虚浮,一股强烈的羞辱感袭上心头。昨日姨母回去后始终悬着一颗心,于是早早打发自己过王府来看看。 她刚到王府门口便看见姐姐急匆匆出去,特意等了一会儿才登门求见,想着头顶姨母的吩咐,好歹能见他一面。 没想到他说话竟如此不留情面。 成王府。 前厅里堆放着宫里的赏赐,前来行赏的内侍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成王端坐在上首面色阴郁,成王妃吴湘在一旁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对晋王未免太过偏袒!”郭群偷偷观察着成王的脸色,忖度着说。 上次林穆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辱骂他的爱妾,让他丢尽了颜面不算,回去还被她指着鼻子骂没出息,更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哭着闹着让自己把她扶正。 如今听说了昨日的事,他脸上忿忿不平,心里却高兴得很:“您和晋王都是龙子皇孙,您还是他的皇叔,他怎么敢妄图骑到您的头上去?” “也就是陛下纵着他……” 吴湘见成王一言不发,手却越攥越紧,知道郭群说到了他心坎儿里,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先帝生了九个皇子,除却早夭的、薨逝的,陛下又不只他晋王一个弟弟……” “还真能对他毫无猜忌不成?” 第27章 成王的视线缓缓上移, 停在吴湘的脸上,目光里充满了寻味:“王妃啊,争点气。你该知道当务之急, 是早些为本王诞下世子吧?” 吴湘咬了咬嘴唇:“是, 臣妾知道。” 赵羲和带着陈年来到清瑶成衣铺时,不由大吃一惊,上次经过时熙熙攘攘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如今门庭冷落不说,门上的殷红格外刺眼。 柳细娘一个人拿着抹布, 沾了水湿淋淋地踮着脚从上往下抹,门上越擦越糊不说,水渍滴在地上还流成了一片红汤。 “出什么事了?” 听到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柳细娘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看见是她, 攥紧手里的抹布:“王妃怎么来了?” “我听管家说你这儿出了事, 便来看看, 王爷他……他这几日出不了门,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讲便是。” 柳细娘瞳孔一缩,佝偻着身子:“若不是万不得已, 细娘不敢求到王府。” 赵羲和见她如今没有半点初见时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里面说话。” 柳细娘正要抬脚, 见着满地流淌的脏污,红了脸:“王妃……当心脏了裙子。” “无事。” 赵羲和像往常一样提起裙裾往里走,并未过多在意,谁知到了店铺里面才知外面的情形不过是冰山一角。 “谁干的?”她看着满墙的成衣都被损毁,竟没一件完好的, 地上四处散落着衣角、碎布,想起上次的色彩斑斓,一阵绞痛。 “红绡馆的人。” “红绡馆?那不是……”想到她已从那里赎身,赵羲和当即噤了声。 “为什么?” “我赎身后开了这家成衣铺,虽没有日进斗金,却也过得自在,几个姐姐妹妹过来看了,心生艳羡,回去便向鸨母提出要赎身。” “鸨母认为她们受我教唆,便找人上门砸场子,初时是故意闹事,吓走客人,后来看我无人撑腰,便日日往门上泼东西,不是朱漆,便是猪血。” “客人们不敢再登门,店里伙计也怕沾染是非,是以现在就剩我一个人。” 赵羲和从未听过这样的事,若柳细娘所言属实,那红绡馆的鸨母实在恶毒得很,这不是要断她的财路,是要断了她的生路,好让馆里的女子们都断了念想! “你可曾报官?” “报了,但无用,那伙贼人精明得很,我这小店不值当官府费心思。” “怎么会不值当?堂堂京城天子脚下,百姓被这样欺侮……”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她险些忘了,这些事自己兴许是头回见,可柳细娘出身红绡馆,早已被欺侮惯了。 “细娘本不敢求到王府的,可眼下的确走投无路了,赎身几乎花掉了所有的积蓄,若这铺子开不下去……” 细娘红了眼眶,没有再说下去,她却体会到了她的无力:“待我回去想想办法。” “多谢王妃!” 从铺子出来,赵羲和看到因挂得足够高幸免于难的牌匾:“为何叫清瑶成衣铺?” “不敢瞒王妃,细娘本姓郑,名清瑶,柳细娘是鸨母起的名字。” 柳细娘……赵羲和品着这三个字,腰肢若柳枝,一听名字便知身材苗条、步态轻盈,正合了流连欢场之人的龌龊心思。 “既然出了红绡馆,也不喜欢,以后就别自称细娘了。” “好。”郑清瑶原本黯淡无神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清瑶听王妃的!” 回王府的路上,她左想右想都没想出法子,掀开车帘:“陈年,你说咱们该怎么帮她。” 陈年握着缰绳的手猛然一顿:“小人不敢瞎出主意,不过……” “不过什么?” “柳细娘的事王妃最好还是不要管,王爷……王爷会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陈年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来每次提到柳细娘,林穆远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他不高兴就别告诉他,回去一个字都不许说,听到没?” “王妃,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你也知道你家王爷什么脾气,陛下让他禁足七日,这七日最好能安安稳稳过去,不要旧祸未平又添新灾。” “是。”虽然心里不情愿,陈年还是开口应了下来,毕竟成王的事,府里上上下下都捏了一把汗,和王爷的安危比起来,柳细娘的事不算什么。 这些日子可把林穆远给憋坏了,七日之期一到,他二话没说骑上马出去溜了一圈,走时满面春风,回来却阴沉着脸,马鞭一扔就往后院冲。 “赵羲和!”他闯进文心院,一脚踢开房门:“你背着我都干了什么好事!” 她正坐着练字,冷不丁一声巨响传来,笔下一歪,一张字就这么毁了。 知道他无非是为了郑清瑶的事,她缓缓放下笔:“有事慢慢说。” “慢慢说?你让我怎么慢慢说!”看她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更难冷静了:“你是不是让陈年带着王府的人去柳细娘的铺子逮人!” “是不是把人扭送到了京兆府,还给柳细娘把铺子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 “是,但不是柳细娘,是郑清瑶。” 见她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不由火冒三丈:“谁关心她是柳细娘还是郑清瑶!这些也就罢了,你为何要私下约见红绡馆的老鸨!” “因为我要告诉她,大周律法规定,只要支付相当于购买时的费用即可获得自由,女子自掏腰包为自己赎身,她无权干涉。” “可你是太傅之女,是晋王妃!私下约见老鸨之事传出去,京城的人会怎么看?” “我管他们怎么看!我只知道红绡馆的鸨母把如花似玉的姑娘都快逼死了!”她越说越激动。 “怎么,晋王殿下大摇大摆在红绡馆一掷千金的时候没觉得丢人,如今倒嫌我丢人了?” “你放心,也就三个月了,若是嫌三个月太长,现在和离也是可以的,抑或晋王嫌弃我伤风败俗,休了我,我也没话说。” “你休想!”林穆远吼出这句话后,愣了一下,瞬间涨红了脸:“现在在说柳细娘的事,别往旁的事上扯!” “对王爷来说,她是柳细娘,可从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红绡馆的人,她叫郑清瑶,名字端方雅正,我管的是郑清瑶的事。” 听她一口一个“郑清瑶”,他叹了一口气:“羲和,她跟你不一样,她混迹于那种场所,长袖善舞,惯会为自己牟利,你莫要着了她的道。” 林穆远的腔调让她瞬间联系起他对周锦的提防,她试探着问:“所以你口中,在人前示弱,装可怜装无辜的女人……是她?” 他胸前猛地一震,前事涌上心头带来一阵酸涩,背过了身却并未否认。 “林穆远,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是真的柔弱、可怜、无辜呢?” “你与她欢好数年,应当知道她的出身她的遭遇吧,7岁那年被贼人从千里之外的寒州拐到京城卖进青楼,她连自己家在哪儿,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她有什么办法自立谋生,你怨她恨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不得已?” “她的不得已?”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不得已?” “我不了解你,或许你也有不得已,只是……” “只是我是龙子皇孙,天潢贵胄,我的不得已在她的面前,无足轻重是吗?” 一阵慌乱袭上心头,她迅速移开视线,他的不得已,自己的确从未想过。 “如果你有……”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只好停住。 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老鸨那边我封了口,往后心别太软,不要听到别人的苦楚就往上冲,非得要出手,也……多跟我商量商量。” 他竟没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讲,她有些失落,却又松了一口气:“知道了。” “我没资格朝你发火,对不住。” 的确没见他发过这样大的火,可他这样规规矩矩道歉却让她坐立难安,毕竟自己方才的态度也不怎么样,可是若同他一样正儿八经地道歉,又有些难为情,于是找了个由头: “刚刚府里传了消息来,我大嫂诞下一女,今日天色已晚,我打算明早过去,你……去吗?” “去。”得不到她的回应他险些落荒而逃,如今见她转了话题,顿时如释重负:“我命人备好贺礼,明日在前厅等你。” “嗯。” 从文心院出来,想起自己原是去兴师问罪的,最后不仅气焰大消还道了歉,轻轻抽自己一巴掌,暗骂了句没出息。 “王爷。”陈年见他捶胸顿足,赶忙过来劝:“您何必发这么大的火,王妃她也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 “柳细娘的事她不让跟您讲,是怕您一气之下忘了禁足的事,出了府又惹出新乱子,她自己说的,别旧祸未平又添新灾。” 他心里“咯噔”一声,瞪了陈年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没来得及说。” “哎呀,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第28章 “我……我拦不住啊。”陈年委屈巴巴地说。 “罢了罢了, 一天净坏事儿!”林穆远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去库房里挑些贺礼,明日我要去赵府。” “是。” “哎……”陈年正要走,被他拦下:“挑些稀罕的没见过的, 别给本王丢人。” 翌日一大早, 林穆远便陪同赵羲和回了赵府,也有些亲友前来庆贺,只是来的多为女眷,见着他颇为惊讶。 他也不在意,赵羲和去了冯柔嘉的院子, 他便一个人在院外晃悠。 周锦从里面出来,正要去前院招待客人,看见他的身影, 犹豫了刹那,小心翼翼地上前:“王爷?” 林穆远本不想理她,虑及这是在赵府, 便“嗯”了一声。 “听说王爷那日伤得颇重, 不知现下可好些了?” 他眉毛一挑:“你听谁说的?” “我……”她一时语塞, 被他眼里的探究逼得生生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外面都在传,而且那日在王府, 我……我也看见了。” “周锦,你可真有意思。”他冷嗤一声:“那日你姐姐被人推到荷花池里, 过后你不闻不问,却追着问本王有没有事。” “还有,我记得在陈州时,你同景辰都是唤我姐夫的,怎么如今他依旧, 你却改口了?” “先时是锦儿不懂事,来了京城方知与您身份悬殊,当唤一声王爷。” “身份悬殊?知道就好。”他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本王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有些事羲和不计较,本王可知道得很清楚,你那不争气的父亲和软弱的母亲拢共演了几场苦肉计才把你送上赵家回京的马车,我眼不瞎。” “你心里盘算什么本王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你记着,只要你安安分分的,你便是赵家的表小姐,看在羲和的面子上,我理当给赵家几分薄面。” “可你若胆敢觊觎羲和的东西……” “莫说京城,本王让你连带你陈州的父母都死无葬身之地。” 周锦吓得浑身一凛,羲和的东西……那日听说他二人要和离的事,自己不过刚起了个念头,竟被他一眼看穿。 她只觉得浑身发软,虽然他话说得狠绝,兴许只是吓吓自己也说不定,可她就是笃信他能做得出来,毕竟她曾亲眼看见他逼得成王妃往池塘里跳,还对自己的皇叔下狠手。 “王爷的话,周锦记下了。” “你二人说什么呢?” 听到赵羲和的声音,林穆远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没说什么,我想去书房见太傅,不晓得路。” “父亲去公署了,不在府里。” “哦,那下次吧。” 她走到周锦面前,挽住她的胳膊:“锦儿,在府里可还住得惯?” 周锦惊魂未定,勉力扯出一丝笑:“多谢姐姐挂怀,姨母姨丈都对我很好。” “住得惯就行,这几日府上事情多,母亲说亏了有你帮衬。我在成衣铺买了两套衣裙,留了你的名字,待她们送过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谢谢姐姐。”她很是惊喜,但碍于林穆远在场,又不太敢表现出来:“姐姐,若没其他事,我去前院招待客人了。” “我同你一起去。” 赵羲和正要出发,不料被林穆远抓住衣袖:“今日府里到处都是女眷,我不方便来回走动,听说你在府里有个读书的小阁子,不如带我去转转?” “那阁子又小又闷,你去干什么?” “我不嫌闷,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好吧。”她带他穿过廊道,到了静思阁:“家里虽不比王府,空屋子还是有几间的,你没必要挤在这里。” “这儿安静,我喜欢。”他一屁股坐下:“你去忙吧,走的时候叫我。” 林穆远环视了一圈,阁子逼仄,四周都是书柜,摆得满满当当全是书,木头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潮气,的确闻不惯。 可转念一想,她在这阁子里一待就是十来年,好像又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他的视线从眼前一排书扫过,突然就懂了她那日与孙章辩争的底气,那些经典之学自不必说,有的书他连名字都没有听过。 忽然瞥见一本眼熟的,他缓缓抽了出来,果然是《空山记》,他记得文心院里有一本就摆在她案头,怎么这儿还有一本? 他翻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乍然想起秦禹一口咬定她是沈未阳,他的分析不无道理,可他并未刻意去求证。 依她的性格,若是遮掩,其中定然有缘由。可……他翻到最前面,粗粗看了几行,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那日秦禹离开后,他特意让陈年买了《空山记笺疏》回来,与《空山记》比照着读,这些批注几乎坐实了她就是沈未阳。 一个闺阁女子,年纪轻轻,焉能有著书立说的本事,哪怕她是赵羲和,哪怕她素有才名,哪怕因着秦禹的话他早有预感,此刻仍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林穆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又往后翻了几页,他久不读书,过目就忘,已然记不清许多了,可翻着翻着,书中竟掉出两页纸。 他以为是什么笔记,想都没想就展开了,谁知最前端赫然写着三个字,拜师帖,再看抬头,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观?她师从周观?自己也是周观的弟子,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他还有个女弟子? 正当此时,赵明德走了进来:“散朝回来,听羲儿说王爷在这儿。” “是。”尽管仍处在震惊当中,他还是把手中之物放下,作了一揖。 抬头瞧见赵明德的视线落在桌案上,连忙把书收拾好放回原处。 “我记得王爷曾随陛下跟着周观读过几日书,那也算是他半个弟子了。” “是。”他知道赵明德方才定然看见了:“只是后来学业荒废,便没有再……” “周老先生虽然人古板些,学识没的说,只是羲儿没这个福分去请教一二。” “那……那个拜师帖。” “若是顺利拜师,拜师帖还会在自己手里吗?” “那是……没拜成?” 赵明德长叹一口气:“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恰逢雨天,羲儿亲手写了拜师帖,带着自己最得意的文章叩开他的门,周老先生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不收女弟子。” 雨天、周宅,难怪…… 他恍然想起,数月前自己陪同赵羲和到梁府翻阅梁政的书稿,被梁母赶出来慌不择路经过周府,原说进去避一避雨,她却骤然跑开。 原来是有这一层缘故在。 “那她一定很伤心。” “是啊。”赵明德脸上写满了心疼:“可她不争不闹,只是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今日也是看见拜师帖了,一时想起来多说了几句,在羲儿面前,还请王爷不要主动提及。虽说已经过去了三年,可我知道,这事儿在她那儿……没过去。” “我承认,羲儿有几分傲气,她的傲气来自天赋和才学,也有我和夫人不加约束的缘故。并非我自夸,这些年我见过不少学子,羲儿是最有天赋的,便是她兄长,还有正则他们几个我的得意门生,也不及她。” 说到这儿,赵明德看向他,目光有些悠远:“说起来,王爷也是有几分天赋的。” 林穆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太傅说笑了,我与她,云泥之别。” “羲儿的婚事,我与夫人一度很头疼,王公贵族大多自觉矜贵,事事想要压人一头,若是羲儿嫁过去,必然处处被压制,她哪能受得了这个气?” “我思来想去,唯有王爷能包容。王爷虽生在皇家,却是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 这些字眼砸在心头激起阵阵涟漪,他喉头一哽:“是……太傅厚爱……” “这是我为人父的私心,叫王爷见笑了,说到底,日子能否过下去,还是看你们两个,如果几个月后真要和离,我赵家养羲儿一辈子。” 回府的马车上,他脑际一直回荡着赵明德的话,相识十几年,自己从未见他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想什么呢?”见他从静思阁出来就跟丢了魂儿一样,她好奇得紧:“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他下意识“嗯”了一声,待反应过来又辩解:“也没说什么。” “难怪之前去陈州,一说要和父亲单独待着,你就百般推脱,怎么,训你了?” 她促狭的目光让他无处躲闪:“让我猜猜,是不是和成王的事,说你莽撞欠考虑?”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他别扭地偏过头,不敢再看她。 “居然没有?可我母亲说,你被陛下留在宫里那晚,父亲整夜都心神不宁。” 他瞳孔一震,难道太傅今日说这些,是因为自己那日为了她与成王撕破脸? 翌日,文心院。 赵羲和正伏在桌案上写字,前院来人说有位公子求见她,却不肯报上姓名。 尽管心存疑惑,她还是过去了,谁知刚到前厅便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遥遥望着她,眼里似有千言万语,等她走到跟前,却只有一句: “羲儿妹妹,我……回来了。” 第29章 “正则哥哥?” “是我。”徐正则深深地望着她:“我服丧期满, 回来了。” 赵羲和直觉他今天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把人请到前厅, 侍女奉上茶后退下, 屋子里再无旁人,她看见徐正则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正则哥哥,你今日来……” “有事。”徐正则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眼眸:“有三件事。” 她一怔, 目光有些茫然,实在猜不到他会因何事找上自己。 “其一,三年前我曾与母亲商议要上你家提亲, 筹备的过程中,因母亲骤然辞世不得不作罢……” 提亲?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自己全然不知! “后来的事你知道, 我扶柩回陈州, 将母亲与父亲合葬, 重孝在身不敢心存杂念,便想着等有朝一日回到京中再去提亲,没想到……” “没想到几个月前接到你兄长的书信, 陛下为你和晋王赐了婚,我……十分懊悔, 恨自己……”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仿佛再度回到了彻夜难眠的那夜,绝望和悔恨将他层层裹挟。 “正则哥哥”,她猝然开口:“既是前尘往事,莫要再提了吧。” “我原也想作罢, 上次在陈州见到你和晋王,看你二人……听你说他待你不错,我也不想再提了的,可昨日我回到京中,竟听闻……” “竟听闻你二人对婚事不满,半年之后要和离,羲儿……”他身子控制不住往前倾,目光灼灼:“这可是真的?” “这是第二件事?” “是,可是真的?” 赵羲和垂下眼眸不敢看他,坦然回道:“确有其事。” 徐正则内心的冲动如汹涌的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接连不断,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多么剧烈,紧咬着嘴唇试图平静下来,可完全无济于事。 终于,他攥紧了拳头,走到她面前半跪在地上,抬头仰望: “那……你与他和离之后,可否考虑一下我?” 她的呼吸瞬间凝滞,心里如同一团乱麻,眼神更不知该瞟向何处,和离之后…… 她从来只想过和离之后自己要做什么,从未考虑过要再嫁给谁,可是……可是眼前是他…… “徐正则!”随着一声怒吼,门被人一脚蹬开,林穆远径直闯了进来,提起他的衣襟一把将人推开:“你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子还没死呢!”他手指着对方,气得浑身直抖:“圣贤书上哪一句说可以觊觎别人的妻子!” “有些事圣贤书上不写,不代表不可以说,不可以做。”徐正则站稳,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就是人之常情。” “正则哥哥!”她心里一惊,不知道他今日是怎么了,竟会说出这种话。可这厢她刚出言制止,右手便被林穆远紧紧攥住: “你还叫他正则哥哥!又不是血脉至亲,凭什么叫他哥哥!” “我……” “羲儿打小就这么叫的,这么多年早就叫顺口了。” 徐正则的话听得她头皮发麻,她不知道他这样一个温和的人为何今日句句是挑衅,可她知道林穆远最要面子,眼下唯有赶紧把两人分开。 她急切地看向徐正则,也不敢再叫正则哥哥,只得咬着牙说:“你快走!” 谁知徐正则前脚刚走,林穆远手上一用力,把她拉到身前:“催他走什么?怕我揍他?” “好啦,人都走了。”她晃了晃被他攥着的手,他面色赧然,不情愿地放开。 “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反正半年后要和离是事实,他说什么,随他去呗。” “随他去?”他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起来:“你现在还是我的王妃,传出去了,今日是他,明日是别人,我难不成还要给你做媒把你嫁出去不成?” 听他越说越离谱,她只觉得好笑得紧,偏又不敢在气头上惹他,憋着笑安抚:“放心,府里的人嘴严,传不出去。” 见她态度好,他面色缓和了几分,坐下呷了口茶,她明明看见他喝的是自己的,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和他纠缠,愣是没出声。 “要是我刚才没进来,你还真就答应他了?” 这话一出,赵羲和瞬间没了调笑的心思,徐正则今日的举动实在突然,突然到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林穆远被她的沉默深深刺痛,她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虽说足以令他宽慰少许,可是她犹豫了,犹豫了是不是就表明…… 他心里冷笑一声,真是自取其辱,才会问出这话。 “反正我不喜欢这人,成日里穿一身白,撅着个脖子晃来晃去,活像只大鹅。” “大鹅?”她被他的描述逗得发笑:“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仙鹤之姿?” “鹤?鹤又怎么了?说来说去都不像个人。” “好好好,王府是你的地盘,你不喜欢,我日后不让他来就是了。” “你也不许见他。” “这我可不敢答应你。”她在旁边坐下:“他家与我家是至交,他是我哥的挚友,如今我哥不在京中,若真有什么事,我还是得去见见的。” 他冷嘁一声,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找你能有什么事?” 相识这么久,他早已摸清了她的秉性,一是吃软不吃硬,再有便是令他又爱又恨的,她从不说假话。她说会见徐正则,便真的会见。 许是心里记挂着这事,他晚上睡觉竟梦见她出府与徐正则厮混,两个人在月下搂在一起互诉衷肠,他在一旁恨得牙痒痒,正要冲上去把两人拉开,梦醒了。 梦里的场景实在太真实了,起来冒了一头的汗不说,心里还憋着一团火。 “陈年,陈年!” “来了来了。”陈年推门进来,便看见他汗津津的,穿着中衣坐在床边。 “这几日盯着文心院那边,要是王妃出府,赶紧派人告知于我。” “巧了王爷,王妃正要出府呢。” “什么?”林穆远“噌”地站起来,薅过衣桁上的衣衫就往身上裹:“走了没?走了没?” “还没有。” 他这才舒了一口气:“你先去拖着,我稍后就来。” 赵羲和提起裙裾上了马车,一掀车帘发现里面赫然坐着一个人。 “你这是……” 见她进来,林穆远一口气松下又提起:“捎我一程。” “你去哪儿?自个儿骑马去不行?” “你去哪儿?” “我自是有我的事。” 见她眼神闪烁,他心里一沉:“你去你的,到了我要去的地儿我自己会下去。” 她原打算要去灵月阁寻邹老板,见他言语含糊奇怪得紧,灵机一动,故意改口:“去清瑶成衣铺。” “你又去寻她干什么?” “闲来无事,叙叙旧。” 照他之前的反应,她笃定他一听清瑶的名字,必定下车就走,谁知他竟然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她心里越发觉得奇怪。 到了清瑶成衣铺,赵羲和准备下马车,见他依旧一动不动:“你要去的地儿,还没到?” 林穆远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可要下来?” 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瞥了眼上方“清瑶成衣铺”几个大字,冷嗤了一声:“我下去做什么?” 她撇了撇嘴,脚一沾地便瞧见郑清瑶眼睛直愣愣地瞧着马车,顺着她的视线回眸一看,车帘微微晃动,依稀只看得见一片衣角。 赵羲和眼见她的眼眸渐渐黯淡,心中平添几分酸涩,低声问:“想见他?” 郑清瑶立马偏开视线,垂下眼眸:“清瑶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对吗?” “王妃,我……我深受王妃大恩,不敢再对王爷有别的心思。” 她拍了拍郑清瑶的手背:“我之前帮你,并不是想挟恩图报, 你如何想他,如何看他,跟我都没有关系,只关乎你自己。” 郑清瑶脸上挂着一抹苦笑:“不瞒王妃,刚赎身的时候清瑶的确幻想过,若是能进王府陪伴王爷左右,便是为奴为婢,此生也算有个归宿。” “可是那日在王府门前,王妃也看到了,王爷对我别说一丝眷恋了,可以说是厌恶至极,清瑶纵使身份卑贱,却也没有脸面再登王府的门。” “至于后来登门求助,也是在心中辗转多日,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可来的是王妃,不是王爷,可见王爷对我……” 赵羲和听得心中不忍:“若是为此事,我可以解释一二,陛下罚他禁足,那几日他确实是出不了门,你的事是我做主瞒了他,若是他知道,想必不会……” “清瑶知道王妃心善,可是对清瑶来说,眼下在京中站稳脚跟,比什么都重要。” “即便靠低声下气温柔小意获得了男人的垂怜,他们的怜惜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转头就忘。” 她原是因为同情她的身世遭遇才出手相帮,眼下听了她的话,竟生出几分钦佩:“当下京中,女子要想立足,没有倚仗,不免辛苦些。” 郑清瑶定定地看着她:“清瑶不怕辛苦,怕的是再被拉回红绡馆,被人叫作柳细娘。” 在清瑶成衣馆约莫留了半个时辰,赵羲和才回到马车上,看见林穆远端坐着,蓦然想起郑清瑶的话,于是掀起车帘,朝外喊了句: “郑老板,生意兴隆。” 林穆远全然没有意料到她会有此一举,下意识往外瞟了一眼,正对上郑清瑶一双含情目。 他“唰”地把车帘放下,一把扯过她坐下:“赵羲和,你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玩段评的吗?要不玩玩吧 第30章 “什么什么意思?” “你明知道我不想看见她。” “她想看见你, 你不想看见她,我只是掀开车帘让她看了一眼,你不往外瞧不就好了?” “你还有理了?”林穆远被她气笑了:“你倒是会成人之美。” “林穆远,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纠葛, 但清瑶她已经放下了。” “合着你是去当说客的?” 赵羲和怔了一瞬,脑子一转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她这么厌恶?” “发生了什么?呵……”他摸着手上的扳指:“你现在不是跟她无话不谈吗?怎么不去问她?” “不说算了。” “我看你也没诚心问。” 被他一句话堵在嗓子眼儿,她索性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林穆远也意识到方才语气有些冲, 拉下脸问:“你接下来计划去哪?” “回府!” “好,回府。”他吩咐车夫,语气一时轻快起来。 一路上他几次试图挑起话题, 都被她一两句话打发过去,到了王府,她更是二话不说, 下了马车就往里走, 他刚准备追进去, 便被陈年拦住。 “王爷,秦公子差人捎信来,请您务必立刻到望月楼一趟。” “立刻?” “是, 秦公子说,晚了可就不赶趟儿了。” 几句话的工夫, 她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他叹了一口气:“走。” 到了望月楼,秦禹的小厮早早在门口候着,见了林穆远便将人领到了二楼一间雅间,门口的牌子上书三个鎏金字“玉壶光”。 他推门进去, 屋内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秦禹坐在桌边一脸喜色。 “说吧,找我来这儿做什么?” “看一出大戏!” “大戏?”他挑了挑眉:“谁的戏?” “少安毋躁。”秦禹倒了杯茶给他:“算算时辰,快了。” 不一会儿,隔壁传来开门声,秦禹匆忙起身到壁画那厢,透过暗孔看了一眼,招手示意他过来。 林穆远将信将疑地过去,瞥了一眼便眉头微皱,怎么是她……成王妃吴湘。 最近自己是让他帮忙盯着成王府不假,虽说吴湘这个人和成王一样讨厌,可……偷窥一个女子毕竟有失风度,他眼神微微一暗,刚退了半步,便被秦禹重新拉过去,示意他再看。 他压下心中的不满,凑上前去,只见又进来一个男子,身着一袭白衣…… 白衣!他心跳得飞快,越看那人的身影越觉得熟悉,一时也顾不上风度不风度,只盼着那人立刻转身印证自己的猜想,终于,那人走到桌前坐在了吴湘的对面。 竟真是徐正则! 吴湘和徐正则? 他回过头去,只见秦禹正瞧着自己,一脸得意。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鬼鬼祟祟附耳过去。 “正则哥哥……” 听见吴湘也这样唤他,林穆远翻了个白眼,这个徐正则看着是个正儿八经的老实书生,怎么外面净是好妹妹。 “一别数年,正则哥哥诸事可好?” “有劳王妃挂念,一切都好,不知王妃口中的要事是……” “正则哥哥,难道你我之间连一句寒暄都没有了吗?” “王妃已嫁为人妇,与外男私下见面,实在不妥。” “可你还是来了。” 徐正则叹了一口气:“成王妃,有事请讲,若无事,我就不在此耽搁了。” “耽搁?”吴湘话里带着几分自嘲:“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好不容易避开他,寻得机会来见你,你管这叫……耽搁?” “嫁给成王非我所愿,那件事事发之后,是父亲嫌弃徐家门第低,又恰逢成王前来提亲,这才将我嫁给了他,我从始至终都没觉得你有一点不好。” 林穆远看向秦禹:“哪件事?” “一会儿说。”秦禹低声回,示意他继续往下听。 “事情已然过去,还请王妃向前看。” “向前看?我怎么向前看?那个老男人哪有一星半点儿比得上你?他奸诈、猥琐、道貌岸然、喜怒无常,哪如你朗月清风……” 徐正则立马打断了她:“王妃请慎言!” 林穆远嘴角抽搐,险些笑出声来,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吴湘竟和自己达成一致了,若是成王知道他的王妃在外面这样编排自己,不得气个半死。 “我哪点说错了?”吴湘说着说着,竟委屈地哭了起来:“我心里只有你啊正则哥哥……” “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还请成王妃自重。”徐正则说完,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吴湘拉住了袖子。 “你见了她,也会唤一句王妃吗?” 林穆远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听到这句,心里忽地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她,不会是…… “徐正则,你和我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她只不过是云水集会上乱出风头才入了你的眼,通身透着股寒酸气……” “成王妃!”徐正则甩掉了她的手,脸上带着一丝愠气:“这便是吴家的家教吗?” 徐正则离开后,吴湘独自抹了会儿眼泪,最后带着侍女一起离开。 “好一出酣畅淋漓的大戏啊。”秦禹端起茶盏牛饮了几口,浑身透着股兴奋。 回头瞥见林穆远杵在原地若有所思,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王爷在想什么?” “吴湘说的那件事,是什么事?” “巧了,昨日接到她约见徐正则的消息,我就派人去打听了,还真打听到了。” “徐正则的母亲赵氏与吴湘的母亲算是手帕交,赵氏生辰,请了关系亲近的人家去,吴湘母女就在其中,偏吴湘胆子大,竟趁众人不备把信留在了徐正则案头上。” “偏这信还没经徐正则的手便被赵氏看见了,赵氏转手就给了吴湘的母亲,当日宴会草草收场。徐家家风颇严,赵氏认为儿子立身不正,罚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后来不久,赵氏病逝,徐正则扶柩回乡,吴湘转身成了成王妃。今日这一幕,看来吴湘对徐正则旧情未了啊,倒是徐正则……” 林穆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云水集会又是什么?” “也是那一年早些时候,当时郑王尚在,你知道的,他这人惯会附庸风雅,便择了个花团锦簇的好日子,在云水院设宴,请了不少贵族子弟赴宴。” “怎么没请我?” 秦禹一脸笃定:“郑王是你皇叔,怎么会不请你?定是你听说是文人集会,一口回绝了。” 他摸了摸鼻子,知道秦禹猜的八成没错,不过想来想去,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 “然后呢?” “云水集会上,当场作诗,众人品评,男宾当中,徐正则拔得头筹,而女宾中一诗绝尘的,便是你的王妃赵羲和。” “不对……”秦禹说到最后,脸色陡然一变:“吴湘说的那个云水集会上乱出风头入了徐正则眼的人,不会是你的王妃吧。” 林穆远没有作声,面无表情盯着某处,难怪她成了自己的王妃之后,拢共见了吴湘两次都被刁难,他还以为是成王那个老匹夫授意的。 合着跟自己一点儿关系没有,全是因着徐正则的缘故。 秦禹观他的表情便知自己大抵是说中了,忙给他添了茶:“不说了,菜都凉了,吃饭吃饭。” 他看着满桌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随意指了几样:“让铛头师傅重新做一份,我要带走。” 回王府的路上,林穆远心里很难平静,成婚之时他只当她是个闺阁女子,除了爱谁书,性格傲些,和其他女子没什么两样。 后来知道了姜平,虽不知其中渊源,但从两人的交往便知过从甚密,再后来到陈州,见到了徐正则,一眼便瞧出他二人旧日有些情愫。 若单那些便罢了,偏今日又知道了这些。现在细想起来,她一贯不敏感的,可那次见着周锦给景辰的信,瞄了一眼信封就觉察出不对,难不成是因为这桩旧事? 吴湘说云水集会上她入了徐正则的眼,怎么可能? 他们两家是世交,徐正则又是她兄长的至交好友,两人的交集定然远在那之前,远到吴湘这种一心扑在徐正则身上的人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里越发酸溜溜的。 到王府后,林穆远吩咐:“告诉膳房,王妃的午膳不用送了。” 随后便匆匆赶往文心院,把食盒里的菜肴一道道摆到桌上,进了里屋,换上一副笑脸。 “方才去了望月楼,带了几道招牌菜回来,快来尝尝喜不喜欢。” 见她脸上挂着几分愁容,兴致不高的样子,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便舔着脸过去,扯着她的袖子往外拉:“不合胃口我再让膳房送别的来。” 她并未拒绝,他心里就踏实了几分,这些时日他早已琢磨透了,她气性大,可来得快去得也快,还搭理自己,估摸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可筷子递到她手里,才发现她明显带着忧色,便凑过去:“怎么了?” “玉阳方才问了我个问题。” 玉阳?他这几日竟顾着操心别的了,倒是忘了皇兄的一双儿女还寄养在府里。 “她一个小丫头,问什么?”——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开《与白月光和离后》,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先收藏哦,文案如下: 先婚后爱、蓄谋已久 上巳节,城外西郊踏青赏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个给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却志在必得,三年里,她给他名分,给他权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齐家重振旗鼓。 可他却像一块铁,怎么捂都捂不热。 三年了,回想这三年,没意思透了。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踏上和亲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样,嫁谁不是嫁。 何况她作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尽尊荣,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无愧无憾了。 可她嫁了贺云生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子嘛,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30-40 第31章 “玉阳问我, 为何思衡每日要到山元堂读书,而她不用。” 林穆远一下被问住了:“你怎么回的?” “我没法儿回,我总不能跟玉阳说, 因为思衡将来要继承大统, 而她不用吧。” 他知事实就是如此,可是一时又不知怎么回才好,便随口说:“作为皇女,玉阳也有许多东西要学的,兴许是皇兄觉得她还小, 不想这么早束着她。” “这话你信吗?身为皇女,她自然是要读书识字的,还要学宫廷礼仪, 学妇德妇工,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公主、妻子和母亲。” “公主尚且如此,寻常人家如周锦, 再不济如清瑶, 哪里来的生路?” “我原以为自己于诗书上有几分薄见, 是靠着些微天赋和十几年的努力,可出了太傅府,看到她们才知道父亲有多纵着我, 才知道女子想要读书做事,原是要靠男子的垂怜。” “以前父亲常邀一些家境贫寒的书生到府里, 我总觉着他们可怜,可如今放眼一看,到底谁可怜?” 屋里陷入了一片寂静,林穆远呆愣愣地坐着,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她说的这些他从未想过,他跟所有男人一样,到了适婚的年纪便想寻个门当户对的王妃相夫教子。 所以皇兄赐婚的时候,得知是她,他喜不自胜,知道她喜好诗书,便任她由她,也没想过拘着她。玉阳的事,历来皇女都是这样,不关乎自己,他也没多想。 可她这一问,说的是玉阳、周锦和郑清瑶,他想到的,却只有她。 她在太傅口中天赋远高于他人,在静思阁里也是一坐十年,在云水集会上一诗绝尘,在山元堂与孙章争辩游刃有余,可依旧因为女子之身,被周观拒之门外。 如今想来,将她拒之门外的,何止是周观…… 良久的沉默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平心静气之后,重新拿起了筷子:“望月楼声名在外,今日也是托你的福。” 见她明明心里惊涛骇浪还要装得若无其事,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 “羲和。”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她抬眸看向他。 “嗯?” “我很高兴你同我讲这些,虽然我一时不能全懂,但是……” “玉阳的事好办,她想读书,你若是愿意教,皇兄那边我去说。柳……郑清瑶那边,你若是想帮,我不会再拦,只是以后莫要再背着我,有什么不好办的要开口,至于周锦……” “我把她当妻妹看待,不管你与你母亲怎样为她筹谋打算,我都尽力去帮。虽说我名声不大好,但皇家嘛,还是有大把人上赶着攀附的。” 一声“妻妹”,叫得她脸通红,以至于他其余说了什么顷刻间全抛在了脑后。 四目相对,他眼睛里难得的认真逼得她退无可退。 平日里吵闹惯了,有商有量多半是在旁人的事上,很少就这样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一语讲的都是两人之间的事,见她两腮酡红,他忽然也难为情起来。 “望月楼的炙羊肉,香得很,你尝尝。” 孙章忽然得了风寒,思衡被迫放了假,林穆远也连带着松了一口气,每日里除了盯着他温书之外,其余时间带着他和玉阳嬉笑玩闹,整个晋王府都热闹了不少。 然而不过两日,御前的刘公公便带着圣意找上门来。 他和赵羲和领着两个孩子到了前厅,谁知刘公公身后,还飘着一抹晃眼的白。 “王爷,孙太傅因病告假,陛下过府上去探望时,他向陛下举荐了徐主事,陛下命我领着徐主事前来告知王爷,孙太傅告假期间,皇子的课业由徐主事负责。” “什么?”他的声音拔地而起,本来上次徐正则过府之后还算消停,羲和也一心扑在玉阳身上,他心里的警惕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可谁知皇兄竟然会下这样 一道旨意! “王爷,根据陛下的旨意,徐主事需每日到王府督促皇子温书,跟孙太傅之前的时间是一样的。” 听闻他还要每日过来,林穆远更是气得牙痒痒:“我不同意!” 刘公公面露尴尬,按理说陛下的旨意已下,哪由得人同意不同意,可眼前是晋王,随性惯了,这话一听就是气话,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赵羲和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在他身旁耳语:“莫要使性子,让刘公公难做。” 她温言软语,听得他耳朵麻嗖嗖的,这才面色稍霁:“陈年,把人领到山元堂去。” 可见徐正则临走之前仍不忘回头望她一眼,他火气又冒上来了:“刘公公,我随你进宫去。” 刘公公也不知他这脾气从何而来,木然道了声“好”,正准备出发,却见他脚步停了下来: “羲和,你也领着玉阳一起来,皇嫂前几日还念叨咱们呢。” 她一头雾水,架不住玉阳一听要回宫看母亲,就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皇婶,咱们快走。” 说是皇后念叨,可进了宫,把她和玉阳送到淳华宫,他脚都没踏进去就一个人直奔崇明殿。 “皇兄。” 林昭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立马放下笔,轻叹了一口气:“又怎么了?” “这不是听说皇兄给思衡换了个师傅嘛,臣弟便好奇那徐主事有何过人之处。” “换了个师傅?刘玉是这样传的旨?” “呃……”林穆远含含混混地说:“跟刘公公没关系,臣弟只是纯属好奇。” “皇子的教导关乎国家社稷,徐主事看着那样年轻,想必在其他地方有所长?” “你自己都不读书,何时这样关心思衡的课业了?还是说……你觉得朕过于草率?” 刘玉在外边听得一身冷汗,换了别人早跪下磕头求饶了,偏他只是摸了摸鼻子:“臣弟没这个意思,皇兄可别乱想。” 林昭轻笑一声,并不计较,伸了伸腰,踱步到他跟前:“说吧,你和他有什么过节。” “能有什么过节?臣弟只是看他太年轻了,怕他教不好思衡。” “哦?” “若是孙太傅告假,那还有旁人,赵太傅眼下又没什么事,再不济还有其他德高望重的老臣,怎么就轮到他了?” “你可从不在这些地方多事,说吧,他怎么惹着你了?”林昭眯起了眼:“说实话。” 眼见瞒不过了,林穆远便将那日徐正则在王府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林昭听罢哈哈大笑,点着他的额头:“小九啊小九,你是嫌他太年轻了?还是嫉妒人家有学问又长得好,怕在晋王妃面前抢了你的风头?” 他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朵根儿,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皇兄笑就笑吧,只要把人给我换走就行。我还没死呢,传出去不得给人笑掉大牙?” “换人是不可能换的,朕得卖孙章这个面子。这个事儿,说到底还得你自己想开点。” “臣弟怎么想开,我只要一想到觊觎她的人日日在我府上晃悠,就如芒在背。” “那没办法,那可是赵羲和,赵太傅的女儿,当日在云水集会上是何等惊艳,她可是你皇嫂从一众贵女中精挑细选为你选定的王妃,我赔着面子亲自问得太傅首肯,结果呢,你非要和离。” “又是云水集会……”他挠挠头:“早知道我那日就去了。” “去了能怎样?去了也压不过徐正则。”林昭说罢,又担心他听了难受,连忙宽慰道:“你这样貌,不输他的,前次一路护送赵家一家老小去了趟陈州,又肯为她出头,说不定……” “她书读得多,那些埋首故纸堆的男子入不了她的眼,就喜欢你这样闹腾的……也说不定呢。” “闹腾的……”他脸上挤出一丝苦笑:“皇兄,你就别安慰我了。” “要实在换不了人,您就赶紧请高人来给皇嫂治病,争取早日痊愈了,把思衡玉阳接回宫。” “你以为我不想?”林昭睨了他一眼:“你上次说的南安那位名医,你知不知道有多难找?” 淳华宫里。 赵羲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一亮,低头看向茶汤。 皇后笑着问:“是不是有点熟悉?” “是。” “这茶叫顾渚紫笋,晋王说是你孝敬本宫的,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顾渚紫笋……经皇后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初次登舅舅家的门时,他对沈府的茶赞不绝口,只是自己并未…… “羲和惭愧,从陈州回来应该入宫拜见娘娘的。” “晋王知道我喜欢喝茶,只是这些年身子大不如前,喝得少了,这茶茶性温和,正适合我,至于说是你送的,我想八成是在我面前卖你个好,好叫我照拂你一二。” 她有些惊讶,即使刚才听了皇后的话,也压根儿没往这上面想过。 “陛下的这些兄弟中,晋王年纪最小,心也最实。我听陛下说,从陈州回来后,你父亲在陛下面前对他赞不绝口,我想以赵太傅的为人,应当不是谬赞。” “是。”她微微颔首:“晋王的确很周到。” “那他待你如何?” 第32章 她迟疑了一会儿:“很好。” “我知道外头有些风言风语, 说什么的都有,好像还有柳细娘一笑倾城色,晋王爷千金为红颜, 编得跟话本儿似的, 听着有趣得很。” “你在他身边时日也不短了,我不好问他,正好今日问问你,这些是真的吗?” “羲和……不清楚。” 皇后心下了然,面上却装得很惊讶:“不清楚?他府中可有通房、侍妾什么的, 或者可有时常出入那些秦楼楚馆?” 她回想了一番,实话实说:“这段时间倒不曾听过。” “我听说那个柳细娘赎身了,可是晋王出的赎金?” “并不是, 是她自己攒的。” “原先我就好奇,以晋王护短的性子,若是对谁爱得死去活来, 肯一掷千金, 为何不直接替她赎身, 救她于水火,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想来坊间传言也不可信。” 赵羲和眸光一闪, 不可信? 她承认,刚开始出于好奇, 她的确会旁敲侧击探听他和郑清瑶的旧事,甚至有时会借此来打趣,可自己似乎从未想过可不可信这件事。 “咳咳咳……”皇后捂着嘴咳了几声,旁边的宫女阿茵立马上前:“娘娘,该喝药了。” 她见状连忙起身:“娘娘, 那羲和先告退了。” “嗯。”皇后勉力点了点头:“玉阳和思衡就拜托你了。” 赵羲和前脚刚走,阿茵立马服侍皇后用了药,手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帮她顺着气。 “娘娘前些日子不是还跟陛下说,不干涉别人的因果吗?怎么今日……” 皇后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是看晋王可怜,他打小见的都是宫里的女人,为了争宠使尽浑身解数,哪里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子要的是什么?” “娘娘似乎很喜欢晋王妃。” “是啊,喜欢,很喜欢……”她望向院中几近凋零的银杏树:“怎么会不喜欢呢?” 一路上碍于玉阳在场,赵羲和不好开口,回到王府,如意领走了玉阳,她立马逮着林穆远:“怎么不见你去红绡馆?” 他险些一瓣儿橘子卡在嗓子眼儿:“我好端端的,去红绡馆做什么?” “坊间不是传你流连青楼……” “那我就得住红绡馆去?”他嘴比脑子快,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弯儿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是嫌我赖在你这文心院碍眼?” 见他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她索性坐到他对面,双眸凝视着他:“你跟清瑶,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了?你现在跟她那样要好,问她去。” 她一把按住他剥橘子的手:“我现在在问你。” 他手下动作一僵,然后慢吞吞地撕干净橘子上白色橘络,放在她手心:“你不是笃定我是个始乱终弃的人,怎么现在又来问?” “我何时说过你始乱终弃了?” 他心虚地偏过头:“就算不是原话,也是这么个意思。” “少阴阳怪气了,你要是打定主意不想说,我日后不问了。” “哎……”他忙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望向她,读出她眼里的执拗,轻声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我说还不行吗?” “那年被人拉着去了红绡馆,正赶上她的梳拢之日,我看她年纪小,又怯生生的,一时不忍就叫了价,偏有几个公子哥儿捉弄我,竞相开口抬价,我哪能当众折了面子。” “最后千金成交,就有了外面那些流言。” “那你和她……” “并无肌肤之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蓦然松了一口气:“我知道青楼女子都有那一天,可我既然执意救下了她,便要送佛送到西。” “之后每月我都让陈年送银子过去,隔那么几个月也自己去一次,好告诉鸨母我并没忘了她,外面再怎样传,我和她各自清楚,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 赵羲和心里窝成了一团:“既是谣传,那你怎么不辩解?” 他冷笑一声:“有什么好辩解的,那时候刚出来立府,根本什么都不懂,着了别人的道认栽就是了。” “至于她……我也知道此事与她无关,但是她不该因为我一时的怜悯,真的把自己看成我的人,更不该缠上我,日日向旁人打听我何时过去,甚至找到府上来。” 她眼前忽地浮现出大婚次日,郑清瑶在王府门口楚楚可怜,他一脸不耐……当时围观的人那么多,自己不知就里还要把人往府里请…… 原来是妾有情,郎无意。 自己先入为主,早已把坊间传言刻印在他身上,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尝尽了甜头还自命清高,后来更处处站在郑清瑶那边,去调侃他指责他,如今想来,不光糊涂,还偏狭。 “对不住。”她低声嗫嚅。 短短三个字像一片羽毛划过林穆远的心头,见她低着头,手中绞着帕子,他突然有些茫然无措。 “对不住什么?”他生硬地说:“我向来名声如此,不怨你。” 她听了心里更难受,于是下了榻,端端正正给他施了一礼:“是我对你有偏见,未经求证便将这些罪名安在你头上,之后更是频频用这些来刺痛你,是我……心太坏了。” 她这样一本正经,他原本还手足无措,可听到那句“心太坏了”,嘴角顿时没绷住,越看越觉得可爱得紧。 “你若真觉得对不住,就给我画幅像。” “啊?”她猛然抬起头,带着几分懵懂。 “啊什么?”他扶着她重新坐回榻上,眉眼带笑看着她:“这么冤枉我,你一句对不住就算了?你得补偿我。” “听说你擅丹青,便为我画幅像吧。” “谁跟你说我擅长丹青?” “这你别管,反正我听说了,你只要画了,这些就都一笔勾销,日后谁也不许再提。” “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 见她有些为难,他一骨碌翻身下去,研好了墨,在桌边朝她招手。 赵羲和垂着脑袋过去,硬着头皮接过了笔,等他在榻上坐好,看看他,又看看纸,一会儿托腮,一会儿叹气,磨了大半个时辰,才犹犹豫豫停笔。 “好了?”林穆远迫不及待跳下来,凑到她跟前,只瞟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 她的脸登时就红了:“你要嫌我画得不好,我这就撕了。” “哎,别别别。”他眼疾手快,把画抢到手里:“你的画风如此独特,我要裱起来挂到书房日日观瞻。” 品出他眼神里明晃晃的戏谑,她陡然明白了过来:“好啊,你故意取笑我!” 见她冲上来夺,他一手举着画,提起衣角往外跑,直到跑出文心院,见她没有追出来才停下,靠着树干叉着腰喘着粗气。 陈年恰好经过,满脸疑惑:“王爷这是怎么了?” 他摆了摆手,随后直起身子,笑得一脸灿烂:“是不是快过年了?” “啊?” “没什么。”林穆远把画像一点点卷好递给他:“裱起来,挂我书房。” 赵羲和趴在桌子上,越想越懊悔,琴棋书画当中,自己最不擅长的便是画,幼时父亲也曾请过画师专程教导,可惜实在没有天分。 认清这一现实之后她便很少作画,可今日竟被林穆远算计了,他实在是可恶!自己真心道歉,一颗愧疚之心却反被他利用! 她又羞又恼,收拾好笔墨坐回榻上,谁知竟瞧见他方才坐的位置,炕桌上一堆剥好的橘子整整齐齐摆了张脸,瞧着眉开眼笑的。 一想到自己在那儿抓耳挠腮作画的时候,他在这儿悠哉悠哉等着看笑话,她一口气直顶天灵盖。 独自生了会儿闷气,不多时,如意带着玉阳进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府里动工,说要砌墙呢,乱糟糟的,怕冲撞了公主。”如意一边给玉阳整理衣服,一边解释。 “砌墙?”她一下来了兴趣:“好端端的砌什么墙?” “陈年说,徐公子是外男,日日要出入山元堂,后宅有家眷不方便,所以要在山元堂西侧砌一堵墙,封死了通往园子的路,连门都不给开一道呢。” 她听了轻笑一声,徐正则是外男,孙章就不是了?之前也没见他这样大张旗鼓要砌墙。 “晋王这是怕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平白叫他丢了面子。” “皇婶,风言风语是什么?”玉阳爬上软榻,看见炕桌上橘子摆成的笑脸,咯咯笑了起来。 如意见状也凑上前,笑着问:“姑娘不是一贯不喜欢剥橘子的吗?” 她瞥了一眼那个扎眼的图案:“我有这么无聊?” 林穆远从文心院出来,绕过前厅,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山元堂。 隔着窗看到思衡伏在案上写字,再一瞟,居然发现里面除了徐正则外,还有一个身影…… 他心头一紧,大步走了过去,刚要踏过门槛,便听得里面传来一句:“若是你愿意,我可以举荐你到云山书院去,那里……” “不行!”他当即打断:“内弟的事,就不劳徐主事费心了。” “姐夫?”景辰立马上前:“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还认我这个姐夫吗?” 第33章 景辰一脸懵然, 林穆远怕他多想,拍了拍他的肩,看向徐正则:“内弟要读什么书, 请先生还是去书院, 自有我这个姐夫操心。” “徐主事把陛下交代的事办好就可以了。” 对他话里夹枪带棒,徐正则早已见怪不怪:“是正则多事了,不过……王爷若是对科考之事不大清楚,不妨多问问太傅,或者景文, 别误了他人前程。” 他面上云淡风轻,话却刺耳得很,林穆远咬着牙回:“放心, 他的前程比你亮。” “走,回藏书阁。” 景辰应声跟在他后面,心里疑惑, 方才两人寥寥数语暗流涌动, 自己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较什么劲儿。 “姐夫。”待回到藏书阁, 景辰立即说:“若是你不想让我到云山书院读书,我不去也可以的。” 林穆远见他脑袋半垂着,便知道这事在他心里已经转了个圈儿, 推着他在席上坐下。 “你莫要听他胡乱吹嘘,他自个儿都是从你伯父门下出来的, 一个破书院,有什么好稀罕的。” “这事是我疏忽了,原先孙章在时,你能时常向他请教,如今孙章告假, 得给你请个老师才是。” “景辰不能向徐主事请教吗?” 他冷嘁一声:“他年纪轻轻的,懂什么?改日我找人列个名单,问过你伯父的意见,给你请个博学广闻,又懂科考的师傅来,保证叫你蟾宫折桂。” 两人正说着话,层层书柜后面陡然传出一阵声响,像是什么落地的声音。 “谁在那里?” 景辰刚要循声过去,便见赵羲和走出来,霎时间眼睛一亮:“姐姐。” 她朝他一笑,看向林穆远:“正说来这里找本书,你们俩冷不丁进来就开始说话。” “又没什么你不能听的。”林穆远斟了杯茶放在对面,示意她坐下:“正说给景辰找老师的事呢。” 她点了点头坐下:“景辰,帮我把这两本书送到文心院去。” “好。” 门一关,林穆远便迫不及待:“你把人支走,是有什么话想说?” “方才听了几句,景辰话里话外似乎还是想去云山书院,我在想他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京城,是不是太孤单了,或许在书院里能交到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孤单是暂时的。”他眼眸闪了闪,斟酌了片刻:“有些话我不好说得太明,云山书院鱼龙混杂,于他不是什么好去处。” “科考科考,书读得再好,最后也要走上做官这条路。莫说景辰,便是京中高官勋贵的子弟若是被选为皇子伴读,都要进祠堂告慰先祖。” “如今思衡恰好在府上,他留下来和储君混个脸熟不好吗?哪用到书院去,拜别人的山头?” 她思忖片刻:“明白了,你费心了。” “景辰心思敏感,在学业上或许有助于精进,人事上历练还是少了点,乍然把他放进人堆里,保不齐要吃什么亏,不如在这王府里听着看着,时日一久,自然会有长进。” 赵羲和讶于他竟想得这样周到,心里却难安:“延师的事,我同父亲去讲,景辰终归是赵家的人,哪能让你……” “你虽是他堂姐,可论说起来,跟我认识他的时间是一样的,我跟他对脾气,愿意为他动动脑筋,我为他做这些事,他日后飞黄腾达了自会谢我,别什么都揽在……赵家头上。” 他这样说,她倒不知该怎么往下接了,只得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斜阳自窗外打进来,映在她脸上,藏书阁里的书卷气和阳光的味道杂糅在一起…… 他不知怎的忽然记起前几日,在她打小读书的阁子里翻看她读过的那些书时,像是从她过去的人生里徐徐走过,而现在,终于停在了她面前,念及此,他的脸蓦然一热。 “后日有什么事吗?”他假装不经意地问。 “没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也不是什么地方……我是说,去了不用做什么……” 她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怎么几句话说得语无伦次。 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就一个字,去还是不去。”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一个字还允许我不去?” 明知她抓着口误在打趣自己,他一副死不认账的样子:“那说定了,就后日,不许抵赖。” 说完也不等她回话,自顾自地转身就走,她隔着窗看到他仓皇的背影,不禁笑出了声。 到了约定那日,林穆远果然早早到文心院等着,谁知人在榻上坐着,茶都续了两次了,她一副头面换了又换,还没决定好。 从镜中看见他急得抓耳挠腮,赵羲和心情顿时舒畅了,谁叫他那日故意取笑自己作画,今日也叫他难受难受。 终于坐不住了,他几步走到妆台前,在一堆首饰中选中一支步摇,二话不说插在她发间:“就这个。” 她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他没出言解释,直接按住她的肩,让她微微侧身对着镜子:“你自个儿看看好不好看?” 她不以为意,手扶着鬓发对镜自照,钗头上缀着几簇梅花,下端垂着小颗玉石和明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流光…… 步摇之上不过三寸,便是他的脸,猝不及防间,她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目光沉沉落在镜中,眼眸亮亮的,不知是定在了那只步摇上,还是…… 她心头倏地一跳,偏开视线:“就它了。” “就说我眼光好。”林穆远乐滋滋的,拉起人就往外走:“快走快走,再不走赶不上趟儿了。” “去什么地方呀神神秘秘的,还不许如意跟着。”眼瞧着马车一路向西,直奔城门而去,赵羲和终于忍不住:“怎么还要出城?”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也不多解释,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 出了城,走出约莫几里地,拐进一处密林,眼看就要走到尽头,车后陡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林穆远眉毛一拧,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不过片刻马儿直追上来,逼停了马车。 “王爷,出事了!” 听见陈年的声音,他“唰”地掀开车帘:“什么事?” “赵府出事了。” 一听“赵府”二字,赵羲和眼皮一跳,立刻起身:“谁出事了!” 陈年使了个眼色,示意车夫走开,才压低声音:“大约半个时辰前赵府派人到王府,请王妃赶紧回府一趟,只说是与周姑娘有关。” “锦儿?锦儿能出什么事?”她眉间遽然染上一抹忧色:“林穆远,我得回去。” “好,我陪你一道。”他没有丝毫迟疑,只是放下车帘时,瞥见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宅院,眼中闪过的,说不清是遗憾还是不甘。 乘兴而来,半途而返,他心里闷闷的,但还是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别太担心了,她一个姑娘家,好端端地在府上能出什么事?” 可看见她猛然抬起头,就知道自己这句劝慰人的话实在有些糟糕。 若是景辰那样的半大小子,无非是在外头跟谁起了争执,或是惹了什么人,都还好摆平,可是姑娘家…… 他的手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金线,只恨马车走得太慢。 好不容易到了赵府,马车刚一停稳,她便先他一步跳了下去,提起裙裾就往府里跑,他一路跟着,跨进前厅,便看见赵明德夫妇在堂上坐着,满面愁容。 “爹,娘,锦儿出什么事了?” 沈芸正欲开口,瞥见林穆远也一起进来,脸上有些难为情,踟蹰片刻,叹了一口气,咬咬牙说:“锦儿和吴家公子跑了。” 赵羲和心里一沉:“跑了是……什么意思?” 林穆远拉了拉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往下问。 “太傅,夫人,不知是哪个吴家?” 赵明德皱着眉:“刑部吴侍郎。” 他心下一凛,谁家不好,偏偏是吴昉:“眼下是什么情况,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据吴家的消息,两人应该是后半夜出的府,天一亮从定远门出的城,吴家已经派人去追了。” 若是让吴家先找到人,可就有些被动了,他心里暗忖。可赵府的情况他清楚,府里不过几个老仆,又添了新丁,根本腾不出人手…… “不如我让陈年也带人去追,如果能先一步找到是最好。”他说罢,又怕担心赵明德夫妇有所顾忌,于是看向了赵羲和。 她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爹,娘,王府的人一贯嘴严,不会乱传的。” 沈芸这才松了口:“如此,有劳王爷了。” 嘱咐过陈年之后,两人便留在了赵府,沈芸虽然悬着心却也不能不管还在坐月子的儿媳,坐了一会儿便去了冯柔嘉的院子。 宫里来了圣旨传召,赵明德也只好收拾收拾心情进了宫。 前厅只剩下他二人干坐着,大眼瞪小眼,枯等陈年的消息。 赵羲和的心乱作了一团,反复推演着人找到之后该如何,没找到又该如何,设想了许多种可能,可心里总也没个底。 她偷偷看向他,犹豫着是否可以同他商量商量,可又顾虑到这是自家的家事,再加上事关周锦,他对周锦又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鼓起勇气:“你可知吴家的情况?” 从赵明德夫妇走后,他就抓心挠肺似的等着,就怕她什么都不说,不想让自己插手。如今听她终于向自己开口,竟然松了一口气。 第34章 “吴昉主刑狱之事多年, 手段残酷,不讲情面……” 不讲情面……赵羲和心里打了个腾,这样的人面冷心冷, 又是私奔这样的事, 想必很难说得通。 “你不用太过担心,人肯定是能追回来的。” “你为何这么肯定?” “羲和”,林穆远轻轻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不必再替她遮掩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周锦来京城图的是什么。” “她费了那么大工夫摆脱周林轩, 又费尽心思跟你母亲进京,难道就是为了和一个离了家族什么都没有的人,私奔去过苦日子?” “你放心, 她会想办法被吴家的人找到的。” 他似乎只是在陈述,可她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几分讥诮,一时心里憋闷得慌, 周锦已经是第二次做出这样的事, 两次都被他碰到…… 她知道不能求全责备, 他有一些看法也正常。可对周锦,她却是心疼大过一切,她知道她做的这些事像极了挣扎在悬崖边上的人, 连一棵草都想抓住。 “别这样说她。”她嗫嚅道。 “好,我不说。”林穆远目光柔和下来, 放缓了语气:“可眼下总要想想,人回来了该怎么办。” “以她的身份家世,能不能如愿进得了吴家的门,如果进不了,万一日后传出什么风声, 她再婚配可就难了,况且……” “昔日在陈州,她想缠上景辰就是你出面做了恶人,若是这次攀附吴家再不成,她会不会对你心生怨怼。” 赵羲和眉峰颤了一下,自己压根儿没往这上头想。 “这事你最好问问你母亲,看当初离开陈州时,你姨母是怎样说的,周锦的婚事你母亲能不能做得了主。” “好,我这就去。” “好,我在这儿等消息。”看见她脸色凝重,他躬着身子,温柔地注视着她:“这事没那么棘手,问清了意思,该怎样怎样,有我呢。” 这句“有我呢”像一道闪电不轻不重击在她心头,震颤在一点点延伸,他越是这样说,她心里越不是滋味。 说好的半年就和离,聘礼、嫁妆、回门礼……那些都可以算得清楚,可这些怎么算清楚? 陈州的事他说是奉皇命,景辰的事他说是对脾气,周锦的事总和他不相干了吧,可他还是往上冲。 “林穆远,以你的身份地位,有些恩情我恐怕一辈子都报答不了。” “恩情?什么恩情?”他摸了摸鼻子:“我只是喜欢管闲事,偏你们家闲事又特别多。” 她那点愧疚顷刻间烟消云散,恨不得啐他一口。 “京中关于我和柳细娘的流言传了这么多年,我说我和她没什么,你就信了。现在你是除了我和她之外,唯一相信我清清白白的人,就凭这一点,我为你赴汤蹈火也值了。” 见他突然认真起来,她浑身别扭得很:“谁要你赴汤蹈火……” “好,不要就不要,那我为你鞍前马后,总可以吧?” “知道几个词就挂在嘴边显摆。” “这不是怕你嫌我不通诗书嘛。”他嘴角噙着笑,轻轻戳了戳她的肩:“快去问,我迫不及待要杀到吴府了。” 嘴上是这样说,可林穆远万万没想到,她竟一马当先冲在了自己前头。 踏进吴府的门,赵羲和就如脚底生风一般,拉都拉不住,一路来到前厅,环视了一周,盯着端坐在堂上的吴昉问:“吴侍郎,我妹妹周锦呢?” 吴昉面色如铁,方才听见下人报,赵明德和夫人都没来,来的是赵家已出阁的小姐,本就存了几分怒气,如今见她这样横冲直撞,眼底的怒火更是遮都遮不住。 正欲发作,眼睛瞥到跟进来的林穆远,不情不愿地起身行礼:“晋王爷,王妃。” 林穆远眼皮都没抬,只是重复了她的话:“周锦呢?” “和犬子在祠堂跪着。” “陈年,把表姑娘带出来,她姓周,无媒无聘,凭什么跪他吴家的祠堂!” 林穆远周身一凛,忙向陈年点了点头,随后虚扶着她到堂上坐下,自己却未入座,站在了她身后。 吴夫人巡视了一周,心里生出几分不快,明明是自己的宅院,满堂的人都站着,独她一个二十不到的小姑娘大摇大摆坐在堂上,眼梢一挑: “周姑娘的事,王妃可做得了主?” “不知夫人要我做什么主?” “自然是婚事,小儿未婚,周姑娘未嫁,自古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小儿虽无正妻,可女子私奔一事已然失了身份,况且……” “况且周姑娘并非京城人士,父亲不过是个秀才,家中也无产业,到我们吴家做妾,也不算委屈。” 赵羲和冷嗤一声:“看来锦儿的身世吴夫人已经打探得一清二楚。” “要婚配,自然要知根知底。” “一个举子,娶个小妾,也谈得上婚配二字?不是一顶小轿就从偏门里抬进来了吗?” 吴夫人拿不准她什么意思,眼睛瞥向吴昉,吴昉上前一步:“王妃此言差矣,妻与妾,都得照规矩来。” “规矩?”她唇角挤出一丝弧度:“看来你夫妇二人已经商议好了。” “不瞒王妃。”吴夫人站出来说:“婚配一事,讲求门当户对,这个结果我们已然是看在太傅和晋王的面子上了。” “好,吴侍郎要讲规矩,那咱们便讲讲规矩。” 气氛剑拔弩张,林穆远瞥了眼桌上还未换的茶,怕她误饮了,立刻拿得远远的。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男女私自出逃,若双方自愿,为和诱,眼下锦儿不在,我们姑且算她自愿,吴侍郎,你久在刑部,想必十分清楚,和诱该处以什么刑罚。” 不等吴昉回答,她再度开口:“和诱,视同盗窃人口,可处徒刑或流放……大周律里是这么说的吧。” 林穆远垂眸,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难怪白日里自己在正厅左等右等她都没回来,原来问过赵夫人的意思后直接去翻大周律了吗? 吴昉听得冷汗直流,吴夫人梗着脖子:“王妃,话可不能乱说,大家日后还要做亲家的。” “做不做得成亲家得等锦儿来了再说,吴侍郎要讲规矩,那咱们先把这规矩讲明白了。” “除了国法,还有族规,听闻吴家家规森严,和诱这样的事,免不了一顿杖责吧,接着便是族谱除名,有了败德之举,怕是日后也不能继续参加科考……” “那是自然。”林穆远忍不住搭腔:“吴侍郎向来严以待人,何愁别人不有样学样呢?不过吴家是大家族,便是没了这个儿子,叔伯弟兄家的孩子多得是。” 这话戳在了吴昉的心尖上,他老来得子,是以极为看重,这些年在官场汲汲营营,若真到了那一步,岂不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正说话间,陈年领着周锦进来,赵羲和看她衣衫整齐,面容洁净,像是没吃什么苦,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请吴侍郎和夫人移步,我要问锦儿几句话。” 林穆远率先出去,吴昉夫妇见状也只得跟在后头。 “吴侍郎。”他笑着拍了拍吴昉的肩:“王妃年纪小,说话没轻没重的,吴侍郎可要多多包涵。” 吴昉打了个颤,口中连道不敢。林穆远就在边上站着,他也不敢擅自离开,更不敢当着他的面和夫人商议什么。 正厅里只剩赵羲和与周锦两个人,她看着眼前数月前才认回的堂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怎么开口。 周锦见她一直没说话,小心翼翼唤了声:“姐姐……”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这么做?父亲母亲已经在帮你物色夫家了,就不能再等等吗?” “姐姐,我等不了了。京城遍地都是高门勋贵,我一个外来女子,哪里有那么多机会等着?我只能趁着年轻,还有几分姿色,牢牢抓住他。” “他对我一见钟情,不嫌弃我的出身,我不这样,吴家这样的家世,哪里会允许我进门?” “吴家……”她想起方才吴昉夫妇,一个黑脸,一个精明,暗自头疼:“我在陈州时和你说过,不要刚跳出一个火坑,又跳进另一个。吴家这种情况,即使进了门,又哪能舒坦了?” “于姐姐或许是火坑,可于我,是机会。” “姐姐有父兄护着,自然体会不到我的难处,父亲眼高手低偏又自命不凡,母亲是个懦弱性子,对他不敢有半句规劝,我生活在那个家里,除了煎熬还是煎熬。” “姐姐便是嫁了晋王这样的皇亲国戚,说和离便要和离,是因为有倚仗,可我什么都没有,京中贵女遍地都是,我又算得了什么?” “何必这样妄自菲薄……” “那姐姐告诉我我凭什么?是潦倒的家世,稀松的才学,还是唯一拿得出手的绣工?” 赵羲和沉默了半晌:“可吴家让你做妾。” 吴昉夫妇和林穆远一同等在门外,半炷香的时间里如坐针毡,直到门重新打开,一众人才又进去。 “吴侍郎,我已问过了锦儿的意愿,她万不愿意令郎背上和诱的罪名,眼下吴家是什么打算,当着锦儿和令郎的面,大家一起说说清楚。” 吴昉这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吴铿业已站在了门口。 吴夫人瞧了眼儿子,脸上划过一丝不忍,转过身来:“王妃,事已至此我不敢再有所隐瞒,我已和别家议定,小儿的正妻之位业已许出去了。” “今日看在王爷和王妃的面子上,我可以舔着脸去求,看是否……” 话说到这个份上,吴家还咬得死死的,林穆远忍无可忍:“你好大的脸,让本王的妻妹给你儿子做妾?” 第35章 吴夫人通身一凛, 小心翼翼地回:“王爷,不是妾,是平妻, 与正妻一样的。” “你蒙鬼呢?”他一记眼刀甩过去:“哪个正经人家有平妻?” “看来吴夫人的确是不懂大周律。”赵羲和看向吴昉:“吴侍郎, 你可想好了,有婚约再和诱,罪加一等,届时别说是徒刑或流放,判个绞刑都不冤枉。” “是。”吴昉抹了一把汗:“内子不懂, 想必只是与谁随口提了一句,没有明文,婚约作不得数。” 吴夫人身形一晃, 听见夫君的话立马堆着笑:“是的,不作数不作数,都是随口乱说的……” “那就好。” 她说罢, 瞄到杵在门口一言不发的吴铿, 林穆远觉察出她的目光, 照着吴铿的屁股一脚踢过去:“拐人私奔胆子大得很,这会儿哑巴了?说句话!” 一屋子人的视线齐齐汇聚过去。 “我……我愿意娶周锦为妻。” 吴夫人就站在吴铿边儿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上手就拧了他一把。 林穆远瞟向吴昉:“吴侍郎,你怎么说?” 吴昉自知无力回天, 也不再坚持:“我明日便请媒人上门,替小儿求娶周姑娘为妻。” “好,太傅府里,本王可等着你呢。” 林穆远等人一走,吴夫人哭天喊地:“你松什么口啊,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铿儿娶那个破落户为妻?” “闭嘴!”吴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懂什么!连成王都治不了他,咱们能从他身上讨得什么便宜?” “咱们不答应,他还能强嫁不成?便是平妻也行啊,总得把正妻之位空出来,娶个于铿儿仕途有助益的……” “为何今日来的不是赵太傅夫妇两个,是晋王和晋王妃,你还没看明白?”吴昉乜了夫人一眼:“就是要吃定咱们家,这周家女,容不得咱们不娶!” “若咱们敢说个不字,后脚晋王就能告到陛下那儿去,届时别说你儿子,便是我的乌纱也难保!” 吴夫人不敢再搭腔,便转向了儿子:“你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被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迷得五迷三道的。” “母亲,周锦她不是什么野丫头……” 吴昉听着气就不打一处来:“滚回祠堂跪着去!” 把周锦安然送回家,出赵府的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明德夫妇把人送上马车,林穆远面上应承着,余光却瞥见身边的赵羲和一脸疲惫。 “怎么了?”方才从吴府到赵府,一路上她便一句话都没有说,如今见她这个样子,他隐隐有些担忧。 “我得谢谢你,提醒我不让我爹娘去,他们克己守礼一辈子,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盯着她看了许久,发出一声喟叹:“我该再坚决些。” “什么?” “你也没经过这样的场面。” “我……”她下意识开口,却不知往下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无力感骤然袭遍全身。 更夫刚敲过五更,外面寂静非常,偶尔有车马经过,想必是朝廷官员前去“点卯”。林穆远挑开车帘,望了眼天光,忽地回过头: “这会儿回去补眠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到西山去看日出。” “日出?” “对!”他放下车帘,幽暗之中一双眸子格外清亮:“西山上的万春台,可俯瞰整个京城,你天天躲在阁子里看书,肯定没去过。” 她一脸木然摇了摇头,的确没有。 “就这么说定了!”他两手一拍,明明一夜未眠,倒比平常还要精神百倍:“先去万春台看日出,然后到积清寺吃碗素面,那儿的素面,比肉还要香!” 她原本恹恹的,却不想扫了他的兴致,便应了下来。然而闭上眼却忍不住想,西山的日出是什么模样,积清寺的素面又是什么味道。 正值昏昏欲睡之时,被人轻轻晃了晃胳膊:“羲和……到了。” 下了马车,林穆远指着左侧一条小道:“要走一段山路,马车过不去。” 她混混沌沌还未完全清醒,闷声“嗯”了一声,埋头朝着他指的方向开始走,他见她这副模样,料想她心里八成还惦记着昨夜的事。 山路蜿蜒,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两人一左一右,彼此间也不搭话,四下里只有偶尔一两声鸟叫虫鸣和微微的喘息声。 平日里总窝在书房本就走动得少,再加上一夜未睡,爬到半山腰时,赵羲和脚下便有些虚浮,林穆远见她两腮酡红,气息越来越乱,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 抬眸望了眼前面陡峻的山路,她想都没想一口回绝:“无妨,我自个儿能走。” 知她一向嘴硬,他故意露出几分嫌弃:“别逞强,照这个速度,就算到了万春台,太阳也出来了。” “放心。”她提起一口气继续往前迈:“不会耽误你看日出。” “真倔。”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只得跟上。 黑暗渐渐褪去,两人登上万春台时,天边已露鱼肚白,继而一抹猩红忽然跃出,不多时,金光刺破云层,发出万丈光芒。 赵羲和只觉身上的疲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下顿时开阔起来:“难怪前人曾说,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 林穆远静静站在她身侧,听她念叨着,目光与霞光一同落在她脸上,霞光普照万物,坦坦荡荡,可他心头却藏着一丝隐秘的雀跃。 他原本想好了一套说辞来劝慰她,此刻却觉得无甚必要,山风如刀,她额前和鬓角的碎发已然没有一丝规矩和法度,可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轮红日,旁的什么都顾不上。 似乎对他的视线有所察觉,她忽地转过头来,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滞了片刻:“看日出啊,看我做什么。” “看着呢。”他笑着回,在她转身之后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山上风大……” 念着他衣衫单薄,她想要拒绝,却在指尖触碰到他的手心时瑟缩了一下,连带着已然到嘴边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 “羲和……” “嗯?” “站在你身边,我与有荣焉。”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她一头雾水:“荣什么?” “我决计说不出你那些话,更不会想到用大周律来逼吴昉低头,我只会仗着晋王的 身份,再不成,就进宫求皇兄可怜可怜我……” “狐假虎威罢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若没有你在,没有晋王妃的身份,吴家岂会容我大放厥词?” 他眉头一拧,不过一瞬便腆着笑说:“那以后这种事,你可得都带上我,我来做你背后的虎。或者……你仗我的势也行。” 她回过神来,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好呀,敢骂我是狗。” “哎呀,痛痛痛……”他捂着脚坐在地上,抬头却见她一脸戏谑,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偏开了头。 “起来”,她轻轻碰了碰他的鞋边:“下山吃素面了。” 几日后,赵羲和正倚在榻上看着书,林穆远突然兴冲冲地闯进来:“快!如意呢,快让如意赶紧给思衡玉阳收拾行装。” “现在?” “当然是现在、立刻、马上,不然一会儿皇兄反悔了,我找谁说理去。”说着,像是一刻都等不了,朝着到门口喊了几声,生生把如意喊进来,亲口交代下去。 “就这么急?” “我刚从宫里回来。”他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咕咚”一口下去:“西北大捷,皇兄很是高兴,我趁机提了一嘴思衡玉阳很想他,他立马松了口,叫我把俩孩子给他送回去。” “西北事一了,皇兄就能腾得出手了,再加上前几日南安的名医进了宫,皇嫂情形也有所好转,再不把这兄妹俩送回去,难道留在咱们府里过年不成?” “你这也太急切了,不怕陛下对你不满?” “他不满什么。”他撇了撇嘴:“俩孩子在王府养了这么些天,生辰都是在咱这儿过的,皇兄他心里虚着呢。你也准备准备一块儿进宫,我到山元堂找思衡去。” 然而到了山元堂,临要往里走时,他却停了下来,脑子一转,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把陈年唤了过来:“你这样……” 徐正则正在与思衡温书,听着外面叮铃哐啷好大动静,探出身子来看,却瞧见几个下人拿着石锤在砸墙,若他没记错,这墙还是他头一次来山元堂那日新砌的。 林穆远看见他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倒像是怕迟了一步他就转头回去了一般。 “恭喜啊,徐主事。” 徐正则知道他向来不待见自己,平日里打个照面都恨不得骂自己几句,如今却脸上堆着笑,难免有些狐疑,却也规规矩矩行了礼:“不知王爷说的喜,从何来?” 林穆远眉毛一挑,春风满面:“陛下宣皇子回宫,徐主事日后便能随意出入皇宫了,不必每日再来我这晋王府点卯了。” “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第36章 徐正则眸色一暗, 顿时明白了他是何意。今日晋王的心情,与那日得知终于能出入晋王府时的自己,别无二致。 为了多见她几面他才求到孙章那里, 谁知林穆远防自己跟防贼一样, 当日便筑起一道高墙,将山元堂与后院拦得严严实实。 算下来除了刚来王府时在前厅远远见过她,这些天里竟没遇着她一回,而皇子回宫意味着自己再无正当理由踏足晋王府。 林穆远笑着乜了一眼,径直从他身边穿过, 招了招手:“思衡,回宫了。” 徐正则只觉得心如刀绞,不知怎的, 竟没忍住,对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不就是三个月吗?” 林穆远身形一滞,慢悠悠转过身来, 盯着他看了半晌:“徐正则, 莫说三个月, 便是三年,三十年,只要本王在一日, 你心里那件事,这辈子都休想如愿。” 衣袖之下, 徐正则一双拳头暗自攥紧:“她不会喜欢王爷的,永远不会。” “是吗?”林穆远冷嘁一声:“徐主事这是在对本王说,还是对自己说?她不会喜欢我,难道会……喜欢你?你若是有把握,会巴巴地跑到我这晋王府来?” 徐正则倒抽一口冷气, 定了定心神:“晋王身份尊贵,的确会有大把女子趋之若鹜,可她不会。” 见他摆明了讽刺自己除了出身一无是处,林穆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的确不在乎这个,可你有的,她就会在乎吗?” “徐主事有什么?才学?前程?还是穷酸气?若是才学……似乎并不稀罕吧,她自己也有啊。” “王爷不妨拭目以待,看三个月后,她会作何抉择。” “好……”他敷衍地笑了笑:“她终会明白,一个心甘情愿哄着、敬着、供着她的人,和空口白牙的书生,到底谁更百无一用。” 林穆远领着思衡出府时,赵羲和已经在马车上等了多时:“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把思衡抱上去,想到方才与徐正则的对话,一丝舒爽爬上心头:“和徐主事道了个别,毕竟日后难得见到了。” “正则哥哥?你何时与他有了交情?” 一声“正则哥哥”,他那抹若有似无的笑立刻僵在脸上:“礼体而已,我与他能有什么交情?” 到了皇宫,二人领着思衡玉阳先去崇明殿见过了林昭,后又奉命去了淳华宫。 正值皇后用药时间,两人行了礼先坐下了,他一抬头便发现赵羲和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皇后身侧的女子身上,那人并非宫人装扮,正斜着身子服侍皇后喝药。 “还是你师父的药管用,喝了这几日明显见好。” 那女子并未多言,只是笑了笑,似乎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夸赞,可当她转过身来时,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他心头。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可思来想去,脑海中却并无这个人的踪迹。 “这些时日多亏你们夫妻二人。”郭皇后用完药,便把思衡玉阳招到自己跟前:“这俩孩子皮得很,没少给你们添乱吧。” 林穆远当即回过神来:“皇嫂知道我的,万事不经心,侄子侄女在府里都是羲和在照料,这话得问她。” 本想着有他在,自己只需安然坐着便可,听他这么说,赵羲和只好顺着话头往下接:“皇子求学上进,公主懂事乖巧,无须臣妾额外操心。” “羲和是个老实性子,皇嫂可别全信,她尽心着呢,一日三餐都要过问,还教玉阳读书写字,不信您问问玉阳。” 不等玉阳开口,思衡就抢着说:“皇叔说得没错,皇婶待我们比阿茵姑姑都要好。” 皇后笑着看向身边的宫女:“你跟了我十来年,如今倒叫晋王妃比下去了。” 阿茵赔着笑:“小孩子最不会说谎,想来王妃格外有耐心。” “正是呢。”林穆远忙不迭地说:“她对思衡玉阳可比对我有耐心多了。” 见他无论是方才在陛下面前,还是到了皇后这里,都把功劳往她身上推,赵羲和忽然想起先前皇后说,他以自己的名义孝敬皇后顾渚紫笋的事。 “听皇兄说,是请到了南安那位神医,现下看来果然名不虚传,皇嫂瞧着气色好多了。” “巧了”,皇后抬手一指:“这便是那位神医的徒弟,姜姑娘。” 姜姑娘闻言朝他施了一礼。 姜姑娘……他眼睛盯着那女子,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 “又动什么心思呢?”皇后笑着问:“你若是有哪儿不舒服,正好趁姜姑娘在这儿,给你瞧一瞧,她的本事可不输宫中的太医。” “皇嫂哪里的话,我年纪轻轻能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下首的赵羲和突然开口:“皇后娘娘,可否请这位姜姑娘为我瞧一瞧?” 他倏地回过头:“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精神头不太好。” “是不是那日登万春台累着了?” 怕他乱猜,她只好低声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皇后见状,立马吩咐把姜姑娘请到偏殿替她看诊。 偏殿里,赵羲和坐在榻边,任姜姑娘把手搭在她腕间,嘴角抿着笑。 姜姑娘淡淡瞥了她 一眼:“最近是不是又贪凉了?” 林穆远耳朵尖,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又”字,视线在她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前日夜里口渴,喝了杯凉茶,哪里就算贪凉了?” “谁让你喝凉茶的?”话一落地,他才发现自己与姜姑娘几乎同时开口,后者也自然也发现了,下意识回过头来。 许是不在皇后身旁,她明显少了几分拘谨,这样瞧着……他心头猛地冒出一个疯狂的猜测。 “你们认识?”他试探着上前,走到赵羲和身边一屁股坐下,低声耳语:“我怎么瞧着她跟那个姜平有点像呢。” 她和姜平对视一眼,强行压下嘴角的抽搐,一本正经地说:“王爷好眼力,她是姜平的妹妹。” “难怪呢。”心中的疑团解开,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难怪我一见着她就有种熟悉感。” 说罢又看向姜平:“你快给她瞧瞧是什么缘故,怎么就精神头不好了?” 姜平抿了抿嘴,难掩脸上的笑意,认认真真诊了脉:“是药三分毒,我就不给你开方子了,照着我方才说的做,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别整日闷在书房里,更别半夜起来喝什么凉茶。” 林穆远在一旁频频点头,暗想皇后说得果然没错,姜平的妹妹瞧着年纪小,说话还挺老到,就是这个语气总让他想起姜平那个死样子。 “听见没?”他戳了戳赵羲和的额头:“要遵医嘱。” 她已经忍得很辛苦了,见他这个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姜平脸上也绷不住了。 他一脸懵然,反复琢磨自己方才的话,思来想去都没什么问题,正准备问,恍然瞥见姜姑娘腰间挂着一个嫣红的香囊。 嫣红的香囊…… “她是姜平?” 赵羲和一脸戏谑,学着往日他笑话自己的腔调:“还不算太笨。” “好呀,你们合起伙儿来取笑我!” “那又怎了,你上次还笑话我的画。” “这都过去小半个月了,这么记仇呢?” “当然,你做过的好事我不一定记得,坏事记得可清呢。”她说着,上手把他往外推:“你出去,我们姐妹说会儿话。” “姐妹”一词听得他心里喜滋滋的,以前总好奇她与姜平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什么交情,如今两人既是姐妹,那还说什么。 “好。”他爽快应下,二话不说给她俩腾地方:“一会儿回府的时候差人喊我。” 林穆远一走,赵羲和立马隔着炕桌握住姜平的手:“怎么进宫来了,还换上了女装?” “原本在钦州,师父传信让我回了南安,和他会合之后一起进京,至于换女装,深宫大院还是女子的身份更方便些。” “你师父也来了?怎么没听父亲提起?” “师父压根儿就没登你家的门,到了京城后就一直待在陛下安排的宅院,想必也是不想给你们惹麻烦。” “想必父亲现在还不知道,传闻中那位南安神医就是年年要过府一叙的故人呢。”她说罢,拉着姜平的手站起来,从上看到下: “多少年没见你穿过裙子了,还是女子装束看着顺眼,穿男装的时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叫人看了就发愁。” “任凭多少年不穿,还不是一眼就叫你认出来了?”姜平说着这话,突然想起方才林穆远的模样,调侃她:“你跟晋王处得不错呀。” “呃……”她怔了一瞬,犹豫了半天才说:“他这人心不坏。” 姜平点点头:“那就好,你在他身上吃不了亏就行。不过那日我无意中听皇后她们说到有个徐主事,听着像是徐正则,他回来了?” “嗯,三年丧期已满,他如今是礼部主事。” 姜平轻轻按了按她的手心:“那你跟他……”—— 作者有话说:欢迎大家捉虫、段评、点预收~~~ 第37章 赵羲和眸色一暗:“我跟他没什么。” “如今你是晋王妃, 他是徐主事,自然是没什么。”姜平坐在她身侧,握着她的双手:“三个月以后呢?” “我没想过。”她面上不动声色, 心底却沉沉叹了一口气, 不是没想过,是刻意不让自己去想。 “他回来没找你?” “找了。在他回京之前,我与他在陈州就见过一面。” “那……他在你心里,还和从前一样吗?还是说,你对他还有怨气?” “我没资格对他有怨气, 他从未给过我什么承诺,也就不存在背弃。” “羲儿,你这句话本身就带着怨气, 你怨他明明与你心意相通却迟迟不给承诺,更怨他陈州一去就是三年。” “那三年是他的孝期。” “可于你是不上不下的三年,你不知道他是否为你做了打算, 也不知道三年之后再见他是否一如往昔, 更不知道自己和他会不会有以后, 若是没有那道赐婚的圣旨……” 姜平还没说完便被她打断:“怎么换上女装,话也变多了呢?” “行,你嫌我话多, 我就不说了。”嘴上说着不说,末了又补了一句:“晋王爷固然纨绔, 徐正则也未必是好归宿,从当年处理吴湘一事上便能看出来,他优柔寡断,实非良配。” “当年……”赵羲和回想起赵氏生辰宴的那个夜晚,徐徐说道:“他也有难处。” “难时方能见秉性。” 难时方能见秉性……她咀嚼着姜平的这句话, 竟想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回王府的马车上,林穆远凑到她跟前:“你们姐妹说了什么?” 她睨了一眼:“这你也要打听?” “就是有些好奇。”他摸摸鼻子:“姜平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医术,若说是南安神医的徒弟,便可以理解了。” “她有这样的医术可不仅是师承的缘故,是她自己日夜攻读医书,到深山之中辨认草药,到各地行医施药学来的,几个师兄弟中,年幼的不必说,便是年长的,也没有胜过她的。” “那还真是奇女子……” 看出他眼里的赞赏,她笑着说:“怎么,当初你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如今又觉得是奇女子了?” “当初是当初……谁叫她通身看不出一点男儿气概。” “她那是为了行医方便,不得已而为之。” 他指尖敲击着膝盖:“作为神医的徒弟,只要报出她师父的名号,哪个达官贵人不把她奉为座上宾?即便是女子,也不会有人让她不方便。” “可她偏偏舍近求远,一头扎进百姓当中,行医不问诊金,还处处施药,便是被人误会陷害也不改。” “这样的女子,我原以为只有你一个,现在看来,倒是不止了。” “我?”赵羲和眼中写满了惊讶:“我何德何能与姜平相比啊,我比她,差远了。” 他摇摇头:“不是差远了,她学医,她的路指向何方很明确,你面前的路,指向不明罢了。” 她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颤,这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说,况且……竟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西北大捷,大军班师回朝,皇帝在俞林殿设宴,为有功的将领接风洗尘。 “宴请有功之臣倒也罢了,请成王那些蠹虫做甚?没钱给思衡玉阳过生辰,倒有钱喂这些人。” 赵羲和正描着眉,听见他又开始胡咧咧:“你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这种话也敢往出说。” “怕什么。”林穆远倚在榻上,瞧着她拿着那些瓶瓶罐罐往脸上涂抹:“若连你都信不过,这世上没我信得过的人了。” 她涂罢口脂转过身来:“看来晋王殿下对我的人品很是认可。” “那是自然。”他从榻上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抬手拨了拨她发间的流苏:“衬你。” “别乱碰,一会儿掉下来了。” 他轻笑一声,赶紧缩回了手:“走吧,看看今晚都有哪些牛鬼蛇神。” 俞林殿内灯火通明,二人进去的时候,殿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个个衣紫着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林穆远领着她,避开众人,径直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御座之下,左为亲王宰辅,右为有功之将,她环视一周,殿中足足设了百余席,都铺着黄缎桌围,瞧着庄严又富贵。 “我上次来这儿,似乎还是十年前。” “我记得。”他侧过身子看向她:“那时你还是黄毛丫头一个,跟在太傅身后,一晚上一句话都不说。” 她有些惊诧:“你如何能记得?” “我那时候已经记事了,怎么会不记得,不过后来太傅遇着这样的场合总是称病,就再没见过你了。” “想必今夜父亲又没来。”她在人群中搜寻了一番,果然没有发现赵明德的身影。 “不来好,这地儿看着金碧辉煌,实则乌烟瘴气,规矩又多,拘束得很。” “那你还来。” “我这不是没辙了嘛,普天同庆的事,总得给皇兄捧捧场。”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皇帝林昭驾到,群臣跪拜叩首之后开始布菜,宫女们上前斟酒。 “这是玉流光,跟坊间热卖的燕塘春不一个味儿,尝尝?” 她抿了一口,不但入口不辛辣,还有些许回甘,回头见他面前酒杯还是满的:“你怎么不喝?” “咱俩总得有一个清醒着吧,别宴席散了咱俩互相搀扶着醉醺醺地回府,叫人说晋王夫妇是一对儿醉鬼。” 她白了他一眼:“就这么一小杯酒,能把人喝醉了?” “别管一杯还是几杯,我今夜滴酒不沾,你放心喝。” 他虽这样说,她倒也没再碰,歌舞一起,一会儿清越悠扬,一会儿曲调柔靡,加之地龙烧得热,她今日衣裳又厚,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微微出汗。 “我出去透口气。”她低声在他耳边说。 他本想陪她一起,可抬眸瞧见亲王宰辅正挨个儿向陛下敬酒,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瞥了眼她面前的酒杯,的确没喝多少,便嘱咐道: “别走远了,一会儿我出去找你。” 她“嗯”了一声,悄悄退出去,出了殿门,一阵凉风袭来,整个人舒爽了不少。 在檐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有宫女上前:“王妃,姜医女听闻您今日来赴宴,差我请您过去紫苒宫一叙。”说着把一个嫣红的香囊塞进她手里。 之前姜平说过她这段时间住在紫苒宫,又瞧见手中的确是她的香囊,算了算离宫宴结束还有好一会儿,赵羲和便没多想:“麻烦你差人告知晋王一声,我去去就回。” “是。”这名宫女到一名太监跟前耳语了几句,便折回来,领着她往外走。 她手里攥着香囊,跟着宫女绕过宫道进了一处园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宫宴之上人多眼杂,以姜平的性子,纵使知道她来赴宴,若没有十万火急的事,也绝不会找自己。 可手中又的确是她的香囊……正踟蹰间,猛一抬头宫女已然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领路,她便想着先返回俞林殿,见了林穆远再说,孰料刚回头走了几步,背后突然传来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她吓得浑身发毛,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然而细想之下,便觉得没什么怕的,宫里女人多,怕是谁受了委屈一个人躲在这儿偷偷哭。自己与她互不相识,撞破了反而尴尬,于是抬脚离开。 谁知落脚踩在一截儿枯枝上,发出嘎嘣一声,在寂静的当下格外清脆,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下一刻却被不知哪蹿出来的黑影拦在身前。 “你是什么人!” 那人身形高大,完全将她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声音低沉,听着年纪不大。 年轻男子……她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不说?”男子逼近她,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就别说了!” 喉咙被骤然拧紧,她本能地张嘴,却发现无济于事,空气渐渐变得稀薄,眼睛开始发胀,她双手抓住那只手拼命往外推,却如同蚍蜉撼树,动不了他分毫。 “羲和?” 正当她急需片刻喘息的时候,林穆远的声音传来,男子身形一顿,立刻放开了她,一个闪身便没了踪迹。 “我……”她大口喘着粗气,想说“我在这儿”,开口却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怎么一个人来了这里?”他小跑着到她跟前,听见她呼吸急促,眉头一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想起方才的情形,她毫不犹豫拉着他往外走,却在转身之际听到了女子呼救的声音,顿时心头一凛,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哎……”他立即跟了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这是宫里,别乱跑。” “我没有乱跑,有人……” 听到她嘶哑的嗓音,他根本顾不上她说了什么,双手扶上她的肩膀:“你嗓子怎么了?” 还未等她回答,又一声女子的呼救传来,比方才更为清晰:“救……救命……” 第38章 赵羲和挣开他的手, 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却见假山的缝隙里隐隐蜷缩着一个人,那人听着脚步声, 竭力伸出一只手:“救救我……” 是一个女人! 林穆远立时多了几分警惕, 一把将赵羲和拉到身后,掏出火折子一吹,借着微弱的火光蹲下身。 是一个女人,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子,地上流了一摊血…… 她自然也看见了, 抓着他的衣袖:“快……我们找太医救她。” 他却不动声色,盯着那女子:“你是哪个宫的?” 女子瘫倒在地上,捂着腹部, 对他的话避而不答,口中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救我……” “羲和。”他扶着她起身:“你先回宴席上去。” “她现在看着很虚弱,我们得找人救她。” “我知道, 你先回宴席上去。” 见他摆明了支开自己, 她立刻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这儿我来处理, 你回宴席上去。”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女子,方才没有瞧仔细,这才看清她衣着齐整, 却并非宫装,身侧还躺着一个包袱……不由想起宫里那些传言。 她心头蓦地一惊, 抬眸望向他的眼神也变得冰凉:“你不想救她?” “不是。”他的语气已经带了几分央求:“你先走,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你看她还等得及你想办法吗?”她说罢,急匆匆地去扶人,却发现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扶不起来, 就算扶起来了,自己对皇宫人生地不熟,又能带她到哪去? 念及此,她扯了扯他的衣袖:“算我求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沉香殿里,林穆远看着衣袍上的血迹,暗骂自己当真是昏了头,怎么她说一句软话,自己就做下这等糊涂事! 视线移到赵羲和身上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在这儿看着,你回俞林殿去,今夜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起。” “你就这么着急把我支走?” 她眼中的怀疑刺痛了他,话一出口也变得生硬起来:“你不要蹚这趟浑水,给自己惹麻烦。” 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爬满了失望:“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是生下来就掐死?还是把她晾在那里自生自灭?” “宫里并未传出嫔妃怀孕的消息,西北边境上打了大半年,皇兄除了去皇后的淳华宫,就是独自歇在崇明殿里,你说,她一个冷宫的妃子,哪来的孩子?” 内殿断断续续传来女子压抑的嘶吼声,听得她抓心挠肺似的难受。 “这事是瞒不住的。”林穆远换下身上带血的衣袍:“你不走,那我走,我去禀明皇兄。” “你不能去,陛下若是知道了,他们还有活路吗?” “宫里女人生的孩子,只能是皇兄的孩子。这事本来就是她做错了,理应付出代价,况且,我不会欺瞒皇兄。” “你就那么怕他?” 他身子一僵,在原地愣了许久,眼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林穆远,她进宫五年,未曾见过你皇兄一面,你皇兄怕是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能不能……”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眼中的惊讶一点点消解,她的目光并不那么坦然,如果他没记错,几个月来,这是她第二次求自己。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被打入冷宫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该拉着她直接走,或者让她清醒点,别蹚这趟浑水,太医已经找来了,那女子应该性命无虞,日后再有什么惩处,那也是后宫的事。 他自然能编出一套说辞,让自己和她都全身而退。 可他就跟着了魔一样,把自己的腰牌摘下来给她,还好言劝慰:“在这里等我,别让任何人进来。” 赵羲和在沉香殿一直等到亥时,门吱呀一响,进来的竟是皇后,身边只带了阿茵。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出宫,回王府去。” “娘娘……” 她还欲再说什么,却被皇后当即制止:“没事的,相信我,晋王和她都会没事,你回去等消息。” 说罢阿茵领着她出了沉香殿,一路出了宫,直到亲眼看着她上了晋王府的马车,才折返回去。 她一路惴惴不安,反复思索着今夜的事,皇后会出现在沉香殿,定然是林穆远传的消息,那他呢……她反复推演着所有的可能性。 然而回到王府,他果然还没有回来。 崇明殿内。 “你当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不知是饮了酒的缘故,还是听了林穆远的话气的,林昭双眼通红,盛怒之下,长袖一拂,桌上的茶盏飞出去砸在地上。 伴随着一声脆响,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其中一片擦过林穆远的左脸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这等腌臜事,你居然敢跪在这里求情,你当真以为朕会一直纵着你,让你无法无天?” 脸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的手指动了动,忍着没有去触碰。 林昭瞥见他脸上的血痕,冷静了不少,平日里他惹了事来到自己这里都是上窜下跳的,这还是头一回一个字都没有辩解。 他轻叹了一口气:“说说吧,为什么替她求情。” “臣弟只是觉得她可怜,皇兄对皇嫂情深意笃,眼里自是没有旁的女子,她都进宫五年了,连皇兄的面都没见过……” “你倒是心善,都心疼起宫里的嫔妃了。” 林穆远直了直腰:“不是臣弟心善,是皇嫂心善,这事依着宫规应该杖毙,皇嫂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下这样的命令不是剜她的心吗?” “可若放了这位云答应,一是坏了规矩,再又怕皇兄心里不高兴,说到底都是皇嫂难做。” “照你的话说,你这还是为你皇嫂分忧了?” “可不怎的,皇兄的火发在臣弟身上,在皇嫂面前就能有个好脸色,皇嫂得了皇兄的授意,借着西北大捷的契机宽赦了云答应,心里舒坦还能赢得宽厚的好名声。” “左右不过是臣弟受点委屈,做了这个恶人,大家皆大欢喜。” 林昭听笑了,走过去轻轻踹了他一脚:“好你个老九,心里那点儿小心思全用在朕身上了。” “也只有皇兄值当我费心思。” “只有我?”林昭抬起他的下巴,瞧着伤口不深才放下心来:“回去抹点好用的药膏,可别留下疤了,你也就这副皮囊拿得出手了。” 林穆远知道林昭气已然消了大半,也不等他开口,自个儿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说:“还是皇兄心疼我。” “闭嘴!”林昭做势瞪了他一眼:“心思花在该花的地儿上,好好动动脑筋怎么讨你那王妃欢心,回头媳妇儿跑了,我看你找谁哭去。” 他难得没有回嘴,心里却美滋滋的,他费这心思,可不就是为了讨她的欢心? 翌日宫门一开,林穆远立马往回赶,一进王府就径直冲到文心院,踏进门槛却瞧见赵羲和枕着胳膊靠在炕桌上,身上还是昨日赴宴那一身装扮。 他眉头一皱,刚想过去把人唤醒,又想到她等了一夜可能是担心自己,心里不禁有几分得意,停在原地“咳”了一声。 她倏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看清他的身影立即迎了上来,心里有一肚子话想问,却率先注意到他脸上已经发暗的血痕。 “陛下打你了?” “嗯。”他故意绷起脸:“敢插手后宫的事,打我算轻的。” “对不住,是我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她眸色黯淡下来:“我想了一夜,昨日的事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该拿恶语相逼,强迫你去陛下面前求情。” 他心头像被谁拧了一把,暗骂自己不是东西,明知道她心善又爱自省,还跟她开这样的玩笑。这事在她心里窝了一夜,不定有多难受呢。 “没事。”他强忍下抱她的冲动,双手落在她的肩头,言语轻柔:“就是被瓷片蹭破点皮,不碍事,皇兄不会打我的。” “皇嫂身体不好,皇兄不会让她手上沾血,云答应也没事,你放宽心,昨夜的事不许再想了。” “真的?”她抬起头,眼中半信半疑。 “当然……”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睛盯着她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痕迹,凑上前小心拨开,竟是泛着青紫的指印。 “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他脸色陡然一变,怒气眼看着就要喷薄而出。 她犹豫了片刻,自知躲不过他的追问,便把昨夜他过来之前的事情悉数讲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你一来,他就逃走了。” 他只觉得浑身麻嗖嗖的,出了一身冷汗,若是自己再晚去一步…… 后怕之后,又暗怪自己粗心,昨夜在沉香殿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竟全然未发现。 他垂着脑袋不敢看她,言语里满是自责:“对不起,这事都赖我,昨夜宫里那么多人,我该寸步不离跟着你。” 说着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你为什么会跟眼生的宫女走?” 第39章 “这个不重要……”赵羲和眼神飘忽, 方才她在陈述中有意隐去了姜平的事,没想到还是被他听出来了。 林穆远眼见,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瞟见炕桌上那个嫣红的香囊:“和姜平有关?” 她瞪大了眼睛, 满脸不可置信。 “这有什么难猜的, 宫里你在意的,不就是她吗?”他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特意没提香囊的事。 “你家人口简单,没见过深宅大院里的那些龌龊事,她更是了。这几日你不宜进宫, 姜平那边,我差人去提个醒儿,让她提防着点儿。” “你有什么想给她捎, 吃的用的,都收拾出来给我。” “好,多谢你了。” “谢什么……”他嘟囔了一句, 掏出在宫里讨的药膏:“涂在脖子上, 好得快些。” 她伸手接过:“那你脸上……” “差点儿忘了。”他说罢, 一屁股坐在榻上:“给我抹抹。” 平常他若这样毫不客气地使唤自己,她早就翻脸了,可昨夜的事她自知理亏, 便没多说什么,乖乖走到榻前, 指尖蘸取了药膏,一点一点在他伤痕附近小心涂抹。 药膏冰凉凉的,带着她指尖点点馨香,他眼尾微微上挑,细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像是绵绵的温泉水,浸润着她…… “好了。”赵羲和直起身子,转身走到镜前,正准备给自己上药,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句:“以后你每天都得给我涂。”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一看他还真一脸理直气壮,不由“呵”了一声:“你还得寸进尺了?” “你不给我涂我便不涂了,就让它留疤,到时候我顶着这么长一道疤天天招摇过市,让你内疚一辈子。” “那你可太高看我的良心了。” 他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肆意:“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玉泉堂补眠了。” “谁跟你说定了……” 他也不争辩,甩了甩衣袖,微微扬着头,大摇大摆出了屋子,看得她一愣一愣的。 不过他一走开,她才发现炕桌上的嫣红香囊原来这样扎眼,所以他能想到姜平,压根儿不是什么高妙的推测,只是看见了它? 实在是太狡猾了。 赵羲和原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过了几日,林穆远突然神神秘秘地把她拉上马车,一路到了宫城西北角。 等了片刻后,宫门开了一条缝,接着出来两个人,一个是皇后身边的阿茵,而另一个……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那日救下的云答应。 只是她瞧着脸色苍白,整个人比那日还要虚弱。 “孩子呢?”见她两手空空,赵羲和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了。”不等云答应开口,阿茵低声说:“她在冷宫住了这么些年,身子骨弱,又不到日子,孩子生下来没几个时辰就去了。” “去了好……”云答应声音发虚,仿佛随时会晕倒:“活着也是受罪。” 她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劝慰几句,又想到她刚从鬼门关里过了一遭,这时无论什么话听来都是轻飘飘。 “那这是往哪儿走?” 云答应吃力地提了口气:“皇后娘娘心善放我出宫,只是娘家不能回,也没别的落脚处,想来只有到寺里做姑子……” 她正一脸凄然,不防林穆远猝然开口:“先别急着走,本王还有话问你。” “王爷请问。” “那个男人是谁?” 赵羲和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同样看向云答应,却见她脸上掠过一抹受伤,脸色比方才更差了。 “不想说?”他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你想清楚,是谁对你不管不顾,又是谁救了你的命。” “他叫郭群,是个侍卫。” 得到答案,林穆远便不再纠缠,侧身为她让开了道。 阿茵施了一礼:“王爷,王妃,皇后嘱咐我送她一程,先告退了。” “哎”,赵羲和把人拦住:“我倒有个去处,不知你愿不愿意。” 他闻言皱起了眉,却没立即阻止。 “我有个姐妹经营着一间铺子,正需要人手,你是否愿意过去帮忙?就是日后凡事都需要自己动手了,不过总可以保衣食无忧。” “我想寺院孤苦,你又这样年轻,未必是个好去处。” 虽说已经跟她说清了自己和郑清瑶的关系,可是林穆远听到她与之姐妹相称依旧觉得别扭,只是别扭归别扭,却也明白她一番苦心。 若说宫里是是非之地,寺庙里也好不到哪去,年纪轻轻的女子,做什么不比做姑子强。 “可以吗?”云答应怯生生地问。 “当然可以!她前日还与我说店里缺人手呢!”说着,赵羲和挽上了她的手臂:“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总不能还叫你云答应。” “我姓云,叫云霓儿,钦州人。” “你这名字高远轻盈,可真好听。” 看到她与云霓儿亲近的模样,林穆远暗自叹息,姜平,郑清瑶,如今又来了个云霓儿,更别提还有待嫁的周锦,个个都排在自己前头。 “阿茵姑姑,人我带走了,请你告知皇后娘娘,让她安心。” 阿茵点点头:“是,王妃。” 淳华宫里,皇后听了阿茵的禀报,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还有经营铺子的姐妹?” “奴婢也觉得惊讶,晋王妃说这话的时候晋王脸色并无变化,想来应该是真的。” 皇后嘴角轻轻一弯:“你说,若是我再年轻几岁,她会不会也唤我为姐妹?” “何须年轻几岁?只要您想,现在也是可以的。”阿茵替她拢了拢披着的外衫:“更何况晋王妃本来就该唤您一声皇嫂,您要是实在喜欢她,可以请她勤到宫里来和您说说话。” “我是喜欢她,可她应该不喜欢宫里。” 晋王府的马车上。 赵羲和握着云霓儿的手,看向林穆远:“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回府里,不必跟着我们去成衣铺。” 见她摆明了想支走自己,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更是怨她过河就拆桥,同谁都比同他要好:“谁说我有事?” “非要我把话说明白?我们女子之间的话,你不方便听。” “那你们一会儿去成衣铺里说,反正我就在马车上,你别想把我赶下去。”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最近奇怪得紧,喜怒无常不说,还爱无理取闹。 到了清瑶成衣铺,赵羲和简单介绍完后,便把郑清瑶拉到一边,如实说了云霓儿的来历。 “情况特殊,没有事先经你的同意便把人带了过来,你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人留下,如果有顾虑,我再想办法。” “别的倒没什么,只怕她是官家女子,瞧不上我们这些人。” “什么官家不官家,都是可怜人罢了。”她拍了拍郑清瑶的小臂:“你放心,人是我带来的,不管日后如何,我都管到底。” 郑清瑶点点头,忽然想到她也是官家女子,犹豫着要不要解释一句,见她面色如常,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身子弱,劳你多费心,回头我让如意送些银子过来,需要她做什么,等她身子好了再说。” “我晓得了。” 郑清瑶依旧目送她上了马车,只是这次,她没再像上次那样刻意掀开车帘。 晚上她沐浴过后,正一下一下梳着长发,林穆远突然来到文心院。 “那个郭群,死了。” “死了?” “**宫妃,谋害王妃,足够他死了。” 他倒了杯茶仰头喝下,察觉到她的沉默,抬眸看向她,触及她的目光时,蓦地心里一凉。 “你怀疑是我动的手?”他顿时火冒三丈:“赵羲和,你觉得我会在宫里动用私刑,把一个侍卫推到井里去?” “我没这样想。” “你就是这样想的!”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就是这样想的!” “那天晚上在宫里,你就觉得我会不管云答应的死活,在你心里我纨绔又冷血,我……” “林穆远!”她把手中梳子拍在炕桌上:“你大半夜撒什么酒疯!” “我撒酒疯?几个月来你何曾见我喝过酒?” 撞上他发红的双眼,她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郭群……怎么回事?” 他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绵软又无力,方才为自己辩白的嘶吼像个笑话。 “没什么,你早些休息。”他匆匆丢下这句话,落荒而逃。 秦府。 秦禹瞧着面前的人一声不吭枯坐着,茶也不喝,心思更不知飞到了哪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住了琴音。 “上次你在我这儿听了八遍清心咒,是因为她骂了你,说吧,这都快子时了把我从床上揪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心里闷得慌。” “总得有个缘由吧。”秦禹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她又骂你了?” 他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若说骂也说不上,说起来还是怪自己没沉住气,在她面前莫名其妙发作了一通。 “怎么对付女人。” 秦禹怔了一下,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你若放得下身段,变着法儿哄她开心就是了,不过沈未阳……不好说。” 他拧起了眉,心头没来由地烦躁:“不是这种对付。” 秦禹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除夕,感谢读者宝宝们的支持,祝大家新的一年天天开心,心想事成哦! 第40章 “先前咱们在望月楼听到了什么, 你还记得吗?” 秦禹眼睛一亮:“成王妃和徐正则的旧事?” “嗯。”林穆远竭力压下心底的怒气,把俞林殿赴宴那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竟有这事?”秦禹不免心中诧异,这样大的事宫里愣是没有传出一点风声。 “这事蹊跷, 我本想顺着往下查, 可那个侍卫已经投井自尽了……” “秽乱后宫的确是大罪。” “不是畏罪自杀的,是他杀。”他捏着一角衣袖,咬着牙说: “宫中禁卫的选拔一向严苛,出身是第一道门槛,要么门荫, 要么三代以内有战功,第二道门槛是武艺,每次选拔, 中选的人接近三十取一。” “这人出自单州一个没落世家,通过层层选拔到宿卫宫内,必有超乎常人的意志, 这样的人, 会自己投井?” 秦禹深知他说得有理, 可是越听越糊涂:“可是这和成王妃与徐正则又有什么关系?” “他和吴湘的母亲同出于单州陈氏。” “你是说,吴湘利用他来害你的王妃?你可有证据?” “我没有。”他垂下头:“以上种种都是我的猜测,可我有强烈的预感, 害她的人,定是吴湘。” “不对, 不是预感,她在闺中时就很少出门,便是与我成婚后,若非必要也不与人来往,何况她生性善良, 哪里会与旁人有什么龃龉,只有吴湘,三番几次明里暗里要害她。” “你冷静点。”秦禹沉默了须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望月楼那日后,你可曾向她求证过她与吴湘、徐正则三人之间的事?” “不曾。” “也就是说,她与吴湘因徐正则交恶,是你的猜测,这个陈姓侍卫受吴湘指使,也是你的猜测?” 林穆远不置可否。 “她的事,你若是想知道,为何不亲自问问她?何苦自己在这儿抓耳挠腮,愁得跟什么似的。” “她不想说,我也问不出口。”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我怎么问?” “穆远,你对在乎的人患得患失到一种近乎偏执的地步,当年对陛下是,如今对她依旧是。” 秦禹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怕什么?” 怕什么…… 在得知侍卫与吴湘的关系时,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从那一刻起他便开始心烦意乱、坐立难安,所以面对她时才会被她一个眼神刺得跳脚。 “我怕她知道吴湘要伤她性命,恐惧害怕。” “她不会。”秦禹斩钉截铁地说:“沈未阳不会。” “她不是沈未阳。”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林穆远心头泛起一股酸意,瞪了一眼:“你凭什么这样说,你对她又了解几分?” “我对赵羲和是半分不了解,对沈未阳嘛,九分。” “我说了,她不是沈未阳。” “好好好,不是不是,她是赵羲和,是你的王妃。那这事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要对付吴湘?” 他原本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这样一掰扯,心里那股烦闷劲儿竟下去了:“对付她做什么,她仰仗谁,就拔掉谁。”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秦禹一脸欣慰:“不枉我跟你提了那么多回。” 他故意瞥了秦禹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成王府。 “以后再干这些蠢事,休想我给你善后。”成王端起茶啜了一口,并未让自己的王妃起身。 “都是臣妾的错,臣妾做事不够妥善,才招此祸患,亏得有王爷在。” “不够妥善?”成王冷嘁一声:“王妃啊,你还是眼皮子太浅,没见过什么世面。手里有这样的棋子,你竟用来对付晋王妃?” 吴湘半边身子已经麻木,却不敢贸然起身。 “晋王和晋王妃……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你可不能学他们。” “是。” “起来吧。”成王终于松了口,伸手把人揽在怀里,摩挲着她的脸颊:“不过,敢在宫里杀人,倒也有几分魄力,看来你除了为本王诞下世子外,还另有用处。” 当日时辰已晚,林穆远便歇在了秦府,翌日一早回到王府,刚踏进玉泉堂,便瞧见炕桌上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 “哪个不长眼的送的,不知道本王最讨厌莲子这种软糯糯的东西?”一摸已经凉透:“寒冬腊月还送碗冷的过来?” “王爷王爷……”陈年小跑着进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急匆匆解释:“王爷可小声点儿,这是王妃昨夜送过来的,小的也不敢拿走……” “王妃?”他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她昨夜过来了?什么时候?” “就在您出府不久……” “你这厮,怎么不差人去秦府叫我回来?” “王妃没坐多久,小的犹豫的工夫,人就回文心院了。” “哎呀!”林穆远气得直跺脚,一屁股坐在榻上,两只靴子甩出去一丈远:“成天净坏我的事!” “你差人去望月楼,不行,望月楼不行,去摘星阁……不,去御膳房把那个做糕点的师傅借过来。” 文心院。 赵羲和正整理着书稿,林穆远提着个食盒进来,一碟一碟摆在炕桌上:“随意做了几样点心,尝尝?” 见他像没事人一样,她心里窝着一团气“这个时辰了,吃什么点心。” 他瞟了眼天光,已经有暗下来的趋势,讪讪地笑了笑:“怪我,怪我……” 见她不予理睬,端着一碟儿过去,赔着笑:“就尝尝,不耽误用晚膳,宫里借出来的糕点师傅,明日就得还回去了。” 她闻言瞥了他一眼,拈起一块儿咬了一口又放下:“太甜了。” “是吗?”他顺手拿过来尝了尝,便知她气还未消。 “昨天晚上是我不对,不该朝你乱发脾气,更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赵羲和眉毛跳了跳,昨夜两人根本没吵几句,回想起他那些话,倒也没觉得伤人。 “不过你放心,我没去别的地方,就在秦府对付了一宿,你要是不信,我把秦禹薅过来,你问问。”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细娘的事前些时候就已经说清了,我外面可没人,你可不能再瞎想,给我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我没那闲工夫。” 见自己说一句她呛一句,林穆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可想起那碗冷掉的银耳莲子羹,又气不起来。 “你瞅瞅,我脸上的伤痒得厉害。” “我又不是大夫……”嘴上这样说,她还是抬眸看了一眼:“结痂了,你别乱抠。” “嗯,都是你药膏涂得好,才好得这么快。” 赵羲和有些哭笑不得,宫里的药膏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又是御医精心配制,好得不快才怪,倒是他,从进了门,“求和”的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察觉到她面色缓和了一些,他眉间掠过一丝喜色,大着胆子拉起她的衣袖:“剩下的几样也尝尝,总有合口味的。” 她刚起身,陈年便掀帘进来:“王爷,宫里传话来,陛下请您进去一趟。” 林穆远撇撇嘴:“皇兄也忒小气了,不过是借了他个厨子……” 说着,悻悻地松开她:“你都尝尝,看喜欢哪个,赶明儿我再让人做。” 他前脚刚走,她问陈年:“他怎么借的?” “孙太傅的病痊愈了,要考小皇子的功课,那个糕点师傅正给小皇子做定胜糕呢,被王爷强行‘请’了过来……” “难怪……”她瞧着桌上各色点心,陛下不找他才怪。 崇明殿内,林穆远满面春风地进来,林昭觑了他一眼:“哄好你的王妃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难不成皇兄还真因为这事找我?” “你以为呢,思衡功课没过关,挨了孙太傅的戒尺,掌心一片通红,在你皇嫂那儿哭着说都是没吃上定胜糕的缘故。”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功课没过关,头一个应该自省自己用到功夫了没有,再就是徐正则是否尽了心,怎么还赖到我身上了?” “思衡小小年纪,皇兄可不能惯他这个坏毛病。”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几天不见,跟你那王妃学得伶牙俐齿的。”林昭说着,招手示意他过来,递给他一封奏章:“看看。” 他下意识伸出手,发现是地方上递上来的折子,迟疑片刻又缩了回去:“皇兄知道的,臣弟对朝事一窍不通……” “让你看你就看,哪儿那么多废话?” 他小心接过,瞧见上面提到的人名地名,脸色骤然大变。 “你真以为朕为了个糕点师傅专程叫你来?” 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这个赵景文是……” “你没猜错,正是赵太傅的儿子,你王妃的兄长,你的元舅,赵景文。” “不会。”他把奏章一阖,深吸一口气:“以赵家的家风,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朕也希望通篇都是假的,可这里边的事儿,没这么轻巧。” “皇兄的意思是?” “你不是变着法儿地想讨你那王妃欢心?现在机会在你面前,你要不要?”—— 作者有话说:下本会开《与白月光和离后》(先婚后爱、蓄谋已久),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先收藏哦!文案如下: 上巳节,城外西郊踏青赏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个给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却志在必得,三年里,她给他名分,给他权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齐家重振旗鼓。 可他却像一块铁,怎么捂都捂不热。 三年了,回想这三年,没意思透了。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踏上和亲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样,嫁谁不是嫁。 何况她作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尽尊荣,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无愧无憾了。 可她嫁了贺云生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子嘛,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40-50 第41章 林穆远回到王府, 立马直奔文心院,在半道上却犯了难。 陈年见他在原地立了半晌,小声提醒:“王爷?” “算了, 还是你去吧。”他思来想去还是打了退堂鼓:“跟王妃说, 外公那边犯了病,我请她一道去看看。” “他怎么不自己过来?”听了陈年的话,赵羲和随口问。 “还有不少东西要打点,兴许是……走不开。” “可定了何时出发?要去多久?” “明日辰时出发,至于去多久, 王爷没交代,只吩咐小的告知王妃准备三四日的行装即可。” “知道了。” 陈年刚松了口气准备退下,又听得她问:“周老先生那边可要紧?” “小的也不清楚, 王爷没提。” 她“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心里却直打鼓。怎的林穆远进了趟宫, 却带回来这样一个消息, 难道周晗的消息不直接传到府里, 却要先报给陛下不成? 一时又想起上次回陈州途中绕道周宅,得知他多年不曾踏足那里,周晗自归隐后也未下过山, 甚至连他大婚都没有到场,见了面却又祖孙情深, 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 然而不管如何,总盼着人无恙才好。 翌日辰时一到,她便过到府门口。 林穆远见她只身一人,三两步上前把包袱接过来:“如意不去吗?” “如意母亲不大好,我让她回家去了。” 马车上两人对坐, 她原想说点什么,见他面色凝重,想是因周晗的事心焦,也没敢开口。 上次回陈州,顾及赵明德的身体,路上走得慢,这次轻车简从,出发又早,她估摸着天黑之前怎么也能到。 谁知出城后不久,她便察觉前行的方向与上次截然不同。 “是不是走错了?”她看向林穆远,却发现他刚一触及她的视线,就立马偏开了头。 “不是去你外公那里?” 他抿了抿嘴,似是默认。 她一时也顾不上问他究竟要带自己去哪,气他有话不直说,竟拿周晗做幌子:“林穆远,你外公年纪大了,这种事也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 他连忙解释:“外公身子硬朗,自会长命百岁。你先别生气,昨夜不告知你实情,是有缘由的。” “呵,你倒说说是什么缘由,还有,这个方向是要去哪?” “去严州。” “严州?”她当即想起自己的兄长赵景文就在严州地界的仓平县做县令,又见他目光躲闪,不由心头一凛:“是不是我兄长……” 林穆远轻轻点了点头:“他的上官,严州刺史马文会上了奏状,弹劾你兄长虚报灾情,贪墨赈灾款,致使大片百姓流离……” “不可能!我兄长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我在御前正是这么说的,皇兄也信你兄长无罪,可这事捅了上来,总得查个明白。” “今年以来,皇兄的注意力都在西北战事上,南边水患是常有的事,原以为像往常一样下拨了赈灾款和赈灾粮就无事了,谁知却出了这档子事。” “皇兄断定其中有隐情,所以让我去查。” 虚报灾情,贪墨赈灾款都不是小罪,罪名一旦坐实,轻则流放,重则命不保不说,必定会累及家人,她吞了口唾沫,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事我父亲知道吗?” 林穆远摇了摇头:“马文会用的急递,皇兄把奏状按下了,昨夜瞒着你,也是怕你一时冲动跑回赵府去找太傅商议,这事一时半会儿难有结果,太傅知道了也是干着急。” 她原想着是去看周晗,便淡妆素面,连口脂都未涂,如今听闻此事,脸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他瞧着揪心得紧。 “你别着急,皇兄让我去查,就是不想声张把事态扩大,咱们一道,还你兄长清白。” 然而嘴上信誓旦旦,心里却难免犯嘀咕,这些年他恪守规矩和本分,对朝事一概不闻不问,严州又山高皇帝远,是何情形很难讲,到了那儿,该从何查起…… 毕竟逼近严冬,出了京城一路往南,并没有暖和多少。加之要事在身,不敢耽搁,他们日夜兼程走了五日,便到了汉州与严州的交界。 两人心头像压着一杆秤,也没有说笑的心思,气氛沉闷得紧。 “王爷,前面有好些人。”陈年停下马车,轻轻叩了叩车壁。 林穆远探出身子,朝远处望了望:“瞧着是些流民,只管往前走,小心些便是。” 流民?赵羲和瞬间睁开了眼睛,掀起车帘,果然瞧见一伙衣衫褴褛的人三三两两搀扶着,在往这边蠕动,只是离他们越近,她越觉得蹊跷。 “天气一日日冷了,他们缺衣少食,照理说应该往暖和的地方去,怎么往北走?” 对上她的眼神,他眉头一皱,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叫嚣。 “陈年,速度快些,从他们中间冲过去。” “是。” 心中疑虑未消,她便隔着车窗偷偷观察,离得近了,看清那些人的面容,心里骤然一惊,什么流民,分明个个都是壮汉,只是穿得破旧些,扮作流民的模样,实则一脸凶气。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些人便从身后抽出了刀,围着马车一通乱砍,林穆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过来,护在身下。 “不是流民,是冲咱们来的!”说话间她才察觉,他整个人都贴在身上,压得自己动弹不得。 “顾不上这许多了,先冲出去再说。” 陈年驾着车在道上左冲右突,他们伏在地上早已失去了平衡,她被护着倒还好,身上的林穆远在车厢里撞来撞去,不时发出一声闷哼。 晋王府的马车车壁厚重,并非寻常刀剑可以轻易劈开,只是乱刀砍上去,叮铃哐啷,利器好像随时都会落在自己头上。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心头一阵狂跳,每一刀劈在马车上,都是一种折磨。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掌紧紧捂住了她的耳朵,她愣了一下,随即发觉车外的刀剑砍杀声开始变得模糊,只有急促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她忽然意识到,林穆远打小养尊处优,应当也是没经过这些的,可此刻他却像一座山一样罩着自己,他……不害怕吗? 不知过了多久,砍杀声渐消,马车也平稳了许多,他起身把她拉起来,嘴里不住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谢……谢谢。” 他怔了一下:“谢什么,我……” 话未说完,车身猛地一震,瞬间向一侧剧烈倾斜,她立时感觉天旋地转,接着便被林穆远紧紧搂住,随着他“咚”的一声,一起重重地撞在车厢壁上。 “林穆远,你没事吧。”马车一平稳,她赶紧从他怀里钻出来,急切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他强忍着背部的钝痛,咳嗽了一声,勉强扯出一丝笑:“没事……” “王爷。”陈年一瘸一拐从不远处爬起来,整个人灰头土脸:“车辕断了。” 她心里一沉,对上他的视线,立刻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弃了马车赶紧逃吧,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林穆远当即应下,转头看向陈年:“咱们兵分两路,你朝那个方向,我和王妃朝这个方向,前面岷县城门口会合。” “是。” “等一下。”她沉了口气:“照这个方向走,咱们应该从北门进城,他们敢在这里动手,一定留有后手。咱们避开北门,到西门汇合。” 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赞赏:“还是你想得周到。” “算算脚程,三日怎么也该到了,若三日未到……” “若三日未到,说明我们遇上麻烦了。”他神色一紧:“陈年,届时你要想办法把消息传回京城,让皇兄赶紧派人来救我性命。” “快走吧。”她从马车上捡了几样东西和他一起往东逃,心里却暗暗希冀不要到那一步。 天色渐渐暗了,两人互相搀扶着,看不清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要不找个地方歇歇脚?”察觉到胳膊上的分量越来越沉,知道她快撑不住了,他小声提议。 “我的晋王啊,咱们这是逃命,说不定下一刻,敌人就举着刀出现在面前,哪里还敢停下来歇脚?” “那你上来,我背你。” “别闹,那日在西山登万春台不用你背,现在也不用。” 他撇撇嘴,心里暗暗腹诽她实在爱逞能。 又走了一会儿,夜色渐浓,月上柳梢,他忽然凑到她跟前:“你说,你表妹周锦和她那小郎君私奔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咱们现在这样?” “说的什么浑话!”她暗自瞪了他一眼,若不是真的没有力气了,非掐他一把不可。 “别这么无趣嘛,你看这天地间,除了你我,便是瘆人的鸦鸣,不说说话,你不害怕?” “嘘……” 他立马噤了声,收起调笑的心思,搂着她在一块石头后面蹲下,刹那间连乌鸦也不叫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枯草窸窣作响,一时分不清是风声还是有人从中穿行,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抬头间,只见一柄刀在月下闪着寒光,悬在他们头顶。 第42章 霎时间一股寒意直蹿上来, 他拉起赵羲和就往前跑,持刀那人愣了一下,再挥刀时已然有些晚了。 林穆远只觉得背后似乎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又冷又麻, 然而只一瞬,痛意轰然炸开,冷汗唰地从头顶冒出来。 察觉到他身子骤然一缩,她立刻回过头,恍然瞥见他身后, 那人紧追不舍。 她一咬牙,抱着他的腰,翻身从山坡上往下滚, 却在伸手触及他的后背时摸到一片黏腻。 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坡度不算陡, 可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 向下的趋势根本难以阻挡。 枯叶、尘土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依稀察觉到他反手搂住了自己,把脸死死按在了他的胸前。 布料丝滑, 却也冰凉,他按得很用力, 她只能透过几缕缝隙,艰难地呼吸着空气。 连续的翻滚直叫人晕头转向,她已经辨不清时间和距离,直到坡度减缓,听得他闷哼一声, 拦腰撞在一根树桩上,连带着她也撞了上去。 这一下震得她胸口发麻,她艰难地爬起来,看向地上躺着的林穆远:“你怎样?” “没……没事。”他撑着地艰难起身,紧紧攥着她的手:“走……” 暂时躲过了追杀的人,四周又恢复了寂静,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他脚下的步伐渐渐变得没有章法,粗重的喘息声几乎贴在她耳边。 右手悄悄探到他背后,那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摸着黏糊糊一片…… 她不由喉咙发紧,知道他顶着一口气强撑着,不敢戳破,更不敢流连,只是扶着他闷声不响地往前走。 “羲和……”林穆远突然停下脚步:“你先走,我有点累了,缓一缓就跟上。” “不行!”她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他眼皮发沉,强行睁了睁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你走得不快,我一会儿就能赶上,你先去前面探探路。” 月亮穿过云层洒下清辉,赵羲和的视线投到前面,这才发现目之所及全是大大小小的土包。 “林穆远,这里是乱葬岗,你是让我一个人去乱葬岗给你探路吗?” 她声音沉静,话说得理直气壮,哪里有一点害怕的样子,他发出一声闷笑,紧了紧攥着她的手:“别怕,都是死透了的人,说不定一会儿我们也要变成死人。” “快走。”她嗔怪着捏了捏他的胳膊:“你不是最要面子?晋王和晋王妃惨死在乱葬岗,传回京去,丢死人了。” “好好好……”他深吸一口气,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大丈夫死也要死得有脸面,哪能死在这儿,死在那群宵小之辈的手里。” “是啊,要是死得这么轻易,追杀你的人该得意死了。” 想自己从不吃亏,挨了揍从来都是十倍百倍地打回去,他越想心里越气:“敢给本王下这种黑手,回去定叫他断子绝孙!” 她赶紧抿住了嘴,不敢真的笑出声来,他这誓发得与其说恶毒,不如说赌气的成分更大些,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受过的最大的冤枉怕就是和郑清瑶的艳闻。 何曾真的这样狼狈过? “赶紧走,别还没报了仇,自个儿先断子绝孙了。” 他被噎得哑口无言:“赵羲和!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盼啊,盼你走出这乱葬岗,盼你长命百岁。” 他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可“长命百岁”四个字就这样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哪怕周身都是尸身腐臭的气味,他也只觉得今晚月色如水,格外温柔。 刚走出坟堆,便瞧见有个篱笆院儿。 “前面有灯,过去瞧瞧。”她说罢,却没有得到回应,往旁边一看,林穆远脑袋低垂着,毫无反应。 “醒醒,林穆远,醒醒!”知道他身上有伤,她不敢用力摇晃,只能用指甲掐了掐他的手指,试图唤起他一丝痛感。 然而无济于事,他腿一软,整个人瞬间瘫倒,她使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住,把他负在背上,半推半拽一点点挪到小院门口。 篱笆一推就开,她却不敢贸然进去,低声唤了句:“有人吗?” 不多时,茅草屋里有人推门而出,身形颤颤巍巍,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名老妇。 “姑娘,你这是……” “婆婆,我夫君受伤了,您可否发发善心收留我们一晚?”她没怎么求过人,不由带着几分怯意:“我身上还有点碎银,还有首饰,可以都给您。” “受伤了?快进来。”老妇没有多问,赶紧把门打开,让出一条道。 林穆远现在毫无意识,沉得要命,她好不容易驮着他进了茅草屋,看清屋里的陈设,有些手足无措。 里面只有一张床,上面躺着个孩子,此外还有一张矮榻,破旧的竹木柜子和几个竹凳,三尺见方的一张小桌,瞧着甚是清苦。 “瑞儿,醒醒……”老妇轻轻推了推床上的孩子,回过头说:“姑娘且等等,待我这孙女儿醒了,把人扶到床上来。” “不用了婆婆,让他在这榻上就好。” 她说着,把人轻轻放到榻边,解开自己的衣裳,干净的内里朝下,平铺在榻上,然后褪下他满身脏污的外衫,团起来放在角落,费劲儿把他挪到榻上。 老妇手拿着一盏油灯过来:“什么样的伤,要紧吗?” 她看着他中衣也被血浸透,破碎的布片黏在伤口上,不由眼眶一热,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探过手去,想要揭开那些布片,可刚碰到,他就发出一声闷哼,她立即缩回了手。 “别怕”,老妇说着,从针线篓里翻出一把剪刀:“你举着灯,我来。” “婆婆……” “关心则乱,你心疼他,自然下不去手。” 心疼?她怔了一下,她只知道他没吃过这些苦,更知道若不是为了替她兄长洗刷冤屈,他大可以躺在晋王府做他的逍遥王爷,哪里会遭这些罪? 不过走神了一小会儿,便见老妇避开伤口,三五下将中衣剪开,一片片揭下来,动作竟有些熟练。 “还好,伤口不深,只是看着吓人,姑娘别害怕。” 纵使心里有几分疑虑,此刻听了老妇的话,不知怎的,她居然安下心来:“谢谢婆婆,不知家里可有止血的药草?三七、丹皮这些……” “你还通药理?”老妇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只在书上见过。”她语气里满是遗憾。 年幼时,姜平的师傅每年都要到京城来,见她过目不忘,话里话外提过很多次想收她为徒,彼时她满脑子里都是那些书,拒绝得干脆果断。 姜平不死心,铁了心想和她做同门师姐妹,屡屡在她面前展示医术之精妙,她都不为所动,一晃十年过去,她头一次感到后悔。 “这小郎君是有福之人,我这儿别的不好说,药草却是有。”老妇说着,从竹柜里取出一个小瓶:“给。” 她拔出瓶塞,倒了些粉末到手里,竟真的是三七粉。 “谢谢婆婆。”她把中衣剪了几道口子,撕成布条,简单清理了下伤口,将药粉敷在他背上的伤口,然后用力按住。 昏迷中一阵剧痛传来,林穆远下意识扭动着身子,想要躲开。 “别动!” 听到是她的声音,他竟真的不动了,额角冒着汗珠,半晌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疼……” “忍一忍。”她说罢觉得有些生硬,又出言解释:“得压住才管用。” 他“嗯”了一声,咬牙坚持着,直到她手松开,包扎好伤口,才又问:“你给我敷了什么,不会又像上次一样……” 上次……她当即猜到他指的是在陈州时,自己给他治晒伤,误用了薄荷,导致他起了满脸疹子的事。 刚想开口骂他两句,转念一想,他有心思提这个,是不是说明伤得没那么重,心下登时松快了许多,语调也柔和下来:“是三七,别说话了,闭上眼睛休息会儿。” 处理过伤口后虽然还有些疼,可是相比满身血污舒服了许多,他早已困得两只眼皮直打架,便听她的话地闭上了眼。 刚眯了没一会儿,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睁开眼,却见她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碗,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羲和……” 她回过头,见他睁着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叫你睡一会儿吗?” “我饿……” 她这才发现他哪是望着自己,分明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粗陶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端起碗过到他跟前,挑起一条面片送到他嘴边。 背上有伤,他不敢有大动作,勉强支起身子,瞥见碗里飘着几片白菜叶,一星油水都没有,不由撇了撇嘴:“就这呀?” 虽然嘴上嫌弃,却因是她喂的,喜滋滋地张开嘴,还没吃进去便听见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山野人家粗俗,没什么好东西,让贵人见笑了。” 赵羲和瞪了他一眼,赶紧端着碗起身:“婆婆,他不是那个意思。” 老妇摆摆手:“还没问贵人从哪里来?” 她正要开口,却察觉他在身后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婆婆,我们夫妻二人是到严州省亲的,路上被一伙贼人劫掠,费了好大力气才逃了出来。” 老妇没有细问,只是嘱咐他们用过饭后早些休息。 受了伤又强撑着走了这么远的路,林穆远早已累极,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老妇原本让赵羲和到床上,与祖孙二人挤挤,她担心他伤情反复,谢绝了后趴在竹榻边上守着。 果然,夜半时分,隐约听见他嘴里嘟嘟囔囔在说些什么,手刚探过去,他的脸便贴了过来,手背上传来的温度烫得她骤然一缩。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轻手轻脚地点燃油灯,把井边的半桶水提进来,挑了块儿干净的布沾湿了,细细擦拭他的额头和颈侧。 细微的灯光下,他两颊烧得通红,眉头紧皱着,呼出的气喷在她的腕间,都带着几分灼热,脸下意识地蹭着她手中的湿布,贪图着一丝凉意。 认识他以来,大大小小也受过几次伤,但总归人还是活蹦乱跳的,眼下看他这样虚弱,她心里不由沉甸甸的。 眼下条件简陋,也没有好的法子,赵羲和只能一遍一遍给他擦拭着身体,其间老妇起来看过一次,帮着喂了他些水,她担心老人家身体吃不消,便劝人去睡了。 直到天将明时,他身上的热才退了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略微伸了伸腰,趴在边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林穆远只觉得浑身汗津津的,难受得紧,想要翻个身,刚一动便牵扯到了伤口,不由发出“嘶”的一声。 “你醒了?” 听见她的声音,他立马睁开了眼,谁知入眼便是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两只眼通红,眼底还泛着乌青…… 他蓦地心头一酸,再也没了往常说笑的心思,瞥见地上还未收拾的木盆,依稀记起昨夜自己似乎全身滚烫。 “你一夜没睡?” “也睡了会儿。”她说着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正常,才彻底放下心来。 “昨夜你烧得厉害,还好挺过来了。” “对不起,连累你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明晃晃的愧疚,可除却心疼她外,又觉得暖乎乎的,她竟会彻夜照顾自己。 “一起从京城出来的,怎么能丢下你不管?” 那股暖意登时窝在了心里,他眉间染上一丝失落,小心翼翼地问:“就因为这个啊……” “自然不是。” 他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光芒,热切地盯着她。 “我知道你不想掺和这些事,若不是考虑到我父亲年迈,眼下你与我家又有姻亲关系在,你绝不会应下,也就不会有如今的险境。” “考虑到你父亲?”他嘴角微微颤了颤,有些哭笑不得。 “难不成是……”她眼睛豁然睁大:“事态严重,牵连太广,陛下身边没有可信之人,这才……” “罢了。”他沉沉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跟你说不清楚。” 她却没有理会,依旧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昨夜我想了很多,你虽未明说,我大概也猜得到,陛下不想声张,哪会只是顾及我父亲的处境?” “咱们这趟行程,一开始便对所有人都保密,以你一贯的作风,又带着我,怎么看都不像正儿八经去办事的。一路上咱们紧赶慢赶,可人还没到严州就被人盯上了,这说明什么?” 见她只是冷静分析,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恹恹地重复:“说明什么?” “朝中有人传递消息。” 对朝事他虽一向不多问,却并非一无所知,能做到一方要员多半朝中有些关系,可要捂自己的口明明有很多办法,为何会动了杀心? 他没有作声,赵羲和只当他不舒服,便没接着往下说:“你再睡一会儿,一切等身体好了再说。” 林穆远“嗯”了一声,侧着脸躺在枕头上,目送着她出了屋子,视线久久没有收回。 为了她父亲?怎么会是为了她父亲? 可为了她这样的话,他没胆说。 他才不要她的感激,更不要她以后看向他时都背负着投桃报李的恩情债,他贪心得很。 赵羲和一出门,便隔着篱笆望到了院外大大小小的坟堆,想起昨夜两人从中穿行而过,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姑娘怎么出来了?你家郎君醒了?” “是。”她走到老妇跟前,发现她正在翻捡晒干的药材:“多谢婆婆收留,等他缓一缓,我们便离开。” 老妇抬头望了一眼:“看这天,快要下雪了……天寒地冻的,你们到哪儿去?再说了,你那郎君看着可不像能吃苦的。” 想起昨夜他又是喊疼,又是嫌弃吃食,她不禁嘴角一弯:“让婆婆见笑了,他打小娇养惯了。不过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要做什么,还是不含糊的。” “姑娘,按说有的问题不该问,但是……” “婆婆但说无妨。” “你们是不是背着家里出来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良久才反应过来,脸一红:“婆婆多虑了,我们是三媒六聘的正经夫妻。” “那就好,那就好……”老妇显然松了一口气:“严州近来不太平,我看你二人这样年轻穿得又好,身边却一个奴仆都没有,你那郎君又支支吾吾,不免往歪处想。” “昨晚躺在床上还想着,要不要劝你们回家去,既是正经夫妻,那是我多事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婆婆心地好,会有好报的。” “好报?哪敢奢求好报啊。日子能平平稳稳,我能多活几年,看着齐儿长大嫁人,我便烧高香了。” 昨夜心里慌张,不曾细细打量,现下一看这小小的院落除了祖孙俩,似乎没有旁人生活的痕迹,赵羲和心里一紧:“齐儿的父母……” “我丈夫早亡,儿子年前死了,儿媳跑了,家里就剩我和小孙女儿了。” 看她露出悲戚的神色,老妇脸上挂着笑:“姑娘不必为我难过,靠着这些药材,我们日子尚能过得去,这天下的苦命人多了去了。” “天不好,姑娘不如暂且留下,等天好了再走。”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兄长还在狱中,他们的行迹已经暴露,严州的事迫在眉睫,按说下雪了他们更应该走,但是目下望过去荒凉一片,别说没有马车没有马,便是驴车牛车都没有,就两只脚,走不远的。 他又受着伤,万一到时候倒在路上,既无住所又无吃食,真就是死路一条了。 可若留下来…… “婆婆家中也不宽裕,我怕……” “这个你放心,家里囤了些过冬的东西,过这场雪,总没问题的。等天好了,城里的人来收了这波收药材,再备一些便是。” 临近申时,外面果然飞起了雪,屋子里暗了下来。 用过午饭后便再也没见着赵羲和,林穆远心焦得很,打算到门口看看,刚支起身子,浑身的酸痛立刻袭来。 他强忍着疼痛起身,拉着鞋往外走,忽然门帘被掀起,一股寒风卷了进来。 “你到哪儿去了?”他可怜巴巴地瞧着她,浓重的鼻音透着一丝委屈。 “赶着在下雪前跟齐儿到外面捡了些干柴,你怎么起来了?” 见他朝自己过来,她立马往后退了一步:“通身的寒气,别过给你。” 他没有理会,拉起她的手就往里走:“别站在门口,风大。我可以下床了,你若是再出门一定要叫上我,可别一个人出去,万一遇到什么贼人……”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你若是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就不会有这个担忧了。” “怎么?” “门前一片坟堆这你是知道的,屋子后面是荒山,四周荒凉一片,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回头见他怔愣住了,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想什么呢?” “祖孙两个,住在这种地方,是不是……不太合常理?” “这个我也想过,只是这终究是别人的私事,不便窥探。” “不是要窥探。”他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她伸手接过,是一张列满药材的清单,后面标注的地址是严州城东济世堂。 “哪儿来的?” “婆婆把她儿子的衣衫挑了几件给我,在衣服里夹着的。” 她刚才进来得匆忙没有留意,这才发现他身上裹着件藏青布袍,只是毕竟是死人的衣服,怕他心里膈应,小心地问:“你不避讳?” “哪有那么多避讳,不穿难道光着身子出去?”他摸了摸衣服的表面:“这衣服看着也就穿了一两次,想来是特意留作纪念的。” “人家收留了咱们,又肯把这样的衣服拿出来,我感激还来不及,矫情什么?” 听了他的话,她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欣慰,婆婆说他看着不像是能吃苦的,他这样不拘小节,也不枉费自己在婆婆面前为他辩解。 “傻乐什么?”见她脸上莫名其妙浮现出笑容,他心里毛毛的:“穿着不好看?” “好不好看另说,这单子……” “我不懂药理,不知道这些药是用来治什么的,只是这量,是不是太大了些?”他凑到她跟前,指着上面一味药: “寻常开药方,用药不都是一钱两钱的?什么药铺一味药要收四十石?这不得用到猴年马月去?” 经他这么一提,她也觉得不大对劲,看清他指尖下的那几个字,她表情渐渐凝重:“这药方……看起来是用来治时疫的。” 时疫……严州 “水患过后,必有瘟疫……”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陷入了缄默。 “看来婆婆的儿子是个药材商。”良久,赵羲和才开口。 林穆远点点头:“这就能说通了,荒野人家哪会备着三七粉?” 风雪渐渐大了,婆婆领着齐儿进来:“许多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雪了,严州今年可真不太平。” 一晃眼瞧见他在床边站着,眼神之中竟带了些恍惚,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有些失礼,尴尬地笑了笑:“小郎君莫怪,老妇只是一时想起了儿子。” “他比小郎君年长几岁,身量差不多,就是模样比上小郎君。” “婆婆,我姓赵,家中排行第九,您唤我赵九郎即可,我妻子姓沈,您可以叫她羲儿。” 赵羲和微微一怔,赵九郎,沈羲儿……这人编瞎话怎么都不跟自己打商量。 “婆婆,不知令郎是做什么营生的,怎么会早早……” “我们姓冯,家中几代做药材生意,亡夫走得早,只有楠儿一个独子,是送完药材回来路上没的。” 或许是时日久了,说起这些婆婆脸上竟看不出波澜:“官府的人说马受了惊,失了控制,连人带马摔下了悬崖。” 官府的人……林穆远摩挲着指腹,思量这事蹊跷之处颇多,问得太多恐令人生疑,眼下他们全仰仗这位婆婆,只能留待日后慢慢探查。 “节哀。”赵羲和拢了拢齐儿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怀里。 “没什么节不节哀的,人没了就没了,儿媳要走,我也没拦,年纪轻轻总不能守着齐儿跟我过。” “婆婆一直住在这里吗?”林穆远忽然问。 方才听羲和说这里异常荒凉偏僻,别说经商之人,便是不事产业的普通人住着都太不 便了。 “楠儿没了之后,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家里的药材生意难以再做下去,来往账目又有些窟窿,变卖了家产才勉强付清。” “手里没多少余钱,只剩些没人要的药材,齐儿没了父母,又常被别的孩子欺负,我心一横,索性搬到了这里。” “门前的坟堆埋的都是死人,吓的却是活人,没人再敢过来,倒也得了清净。” 寥寥几句话听得赵羲和心头发酸,中年丧夫,老年子,家产全无,还得养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任哪一项落在人身上,都是不小的打击。 老妇瞥见她脸上的悲戚之色,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几人用过了晚饭,早早歇下了,赵羲和同祖孙两个挤在一处,林穆远独自睡在竹榻上。 许久没有见过生人,齐儿好奇得紧,缠着赵羲和问东问西。她没有一丝不耐,多细小的问题都认认真真回。 林穆远眯着眼趴在榻上,听她说起年幼的趣事,说起如意,说起京城里的街巷,心一点一点被填满。 窗外漫天大雪,荒郊深夜寂寂,一个像黄鹂鸟一样脆生生,一个温言软语,每一个音都踏在他心尖儿上。 仓皇奔逃的狼狈,前路难测的凄惶,都短暂地消失殆尽…… 雪下了一夜,足有半尺深,翌日起来,林穆远站在门口,望着一片苍茫不禁有些发愁。 说好了三日后与陈年在岷县会合,眼见日子到了,可他这一身伤,又逢天降大雪,这地界别说人了,一只鸟都没有。 若是旁的事也就罢了,赵景文还在牢里呢,她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急成什么样了。 “伤还没大好呢,就站在这儿吹冷风,怎么,还想让我彻夜伺候你?”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笑着转过身,带着几分讨好:“我哪敢啊,就是透口气。” “这一趟,总觉得连累你,若是事先多想想,什么金蝉脱壳,什么移花接木,李代桃僵,但凡多动动脑子,也不会沦落到这步境地。” “这会儿嫌自己不读书不动脑子了?”赵羲和倒了碗热水递到他面前,看见他微微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一股脑儿喝了个干净。 “如今咱们被困在这里,外面就是发生天大的事,咱们也鞭长莫及。” 听她摆明了是在宽自己的心,他眸中闪过一丝欣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你还能想什么?难不成是望月楼的炙羊肉、御膳房的梨花酥?” 他“嘿嘿”笑了一下:“这些自然也是想的。” “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瞎想了。” “行,我听你的。” 雪后,接连几日都是晴天,积雪开始一点点消融。赵羲和心里清楚,雪一消,路好走了,他们要做的便是等城里收药材的来。 那人来了,他们立马跟着走。 念及祖孙两个一老一小,日子过得不容易,这些日子她时常帮婆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时候是分拣药材,有时和林穆远一道帮着捡捡干柴、扫扫屋子。 午时日头正好,她便把这些天穿过的衣服拿到河边,刚垫好捣衣砧,手还没沾湿,齐儿便在一边叫唤:“羲儿姐姐,九哥哥来了。” 话音刚落,林穆远就从身后冲过来,一把把她拉起来:“河水这么冰,洗什么衣服!” “咱们说走就要走,总不能留下脏衣服给人家。” “我来洗就是了,你的手是拿笔的,冻伤了怎么办?” “你来洗?”她的眉毛向上一挑,齐儿也跟着凑热闹:“九哥哥洗好,齐儿还没见过男人洗衣服呢。” 她满脸不放心:“你会洗吗?” “难道你会洗?” 她一时被他的话呛住了,长这么大,自己还真没洗过。 接着便瞧见他抓了一把草木灰糊在衣服上:“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搓一搓,再揉一揉?” 见他搓匀了草木灰,又拿起棒槌开始捶,看着竟像那么回事,她只恨周围只有她和齐儿两个人,若是在王府,定要叫府里的人都过来瞧瞧。 “你别使那么大劲儿,回头给衣服洗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头都没抬,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烦。 “动作别那么大,一会儿伤口该裂开了。” 这次他没往下接,暗暗勾起了嘴角。 洗着洗着,隐约看见木盆里漂着一片月白色丝绸,想了想似乎没见过,心下好奇,便提了起来,出了水才发现,竟是她的小衣。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儿。 偷偷瞟了她一眼,见她只顾着齐儿说话,并未注意到。想开口提醒她,又怕出声更尴尬。 犹豫了片刻,他悄悄转过身,用手轻轻搓了几个来回,捏着一角放到河里,顺着水流摆了摆,月白色的丝绸随着水波摇曳荡漾,瞧着软软的,滑滑的。 摸着……呸,什么摸着,明明好心给她洗衣服,怎么搞得跟个贼似的。 “九哥哥。” 齐儿的声音突然传来,他手忙脚乱地把小衣从水里捞出来,没来得及拧干,便塞回木盆用洗干净的衣服盖住。 “嗯?”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那个叔叔好像来了。” “什么叔叔?”他顺着齐儿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辆马车,正驶向齐儿的家。 赵羲和蓦地反应过来:“是收药材的叔叔?” 齐儿乖巧地“嗯”了一声。 三人端着木盆一路赶回来,刚走到门口,恰好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来的路上经过李家村,被一伙人截住了,给我的马车好一通翻,听说把村里都翻了个底朝天,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赵羲和伸出去的手立马凝滞在了半空,对上林穆远的目光,两人都有一丝犹豫。 不妨齐儿从下边掀开帘挤了进去,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双双回过头来,他们二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那人的视线里。 “冯大娘,这是……” 男人身穿藏青棉袍,眼里充满了提防和审视,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正斟酌着说辞,婆婆就走上前。 “是我的远房亲戚,前些日子来看我,下雪了没走成,就多留了几天。” 说着又把他们拉进来:“这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楠儿的好兄弟金成,多亏他的照顾,我和齐儿才有条活路。” 听到冯楠的名字,又见他身上穿着冯楠生前的衣服,金成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林穆远立马拱手:“金兄好。” “金成啊,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侄女侄女婿要到严州去,能不能麻烦你捎他们一程。” “没问题。”金成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洗完的衣服挂好,装好药材,打点好行装,临走前,赵羲和悄悄把身上的碎银和首饰都压在了枕头底下。 辞别了齐儿和冯大娘,她和林穆远上了马车,融掉的雪水渗进了土里,路上还有些泥泞,马车摇摇晃晃,进了一片荒林。 行至荒林深处,突然停了下来。 一柄刀挑开车帘,金成脸上,面对冯大娘时的和善和笑意消失殆尽,持刀横挡在车门处,刀身闪着凛凛寒光。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第43章 林穆远默默地把赵羲和护在身后, 谁知她却把他拨开,自个儿迎了上去。 “金成,你一个人, 我们两个人, 若是硬拼,结局不定怎样,你把刀放下,咱们好好说。”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对你而言并不重要, 你不过是受婆婆之托,捎我们一程,若是不想, 原地把我们放下就行,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平添杀戮?” “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人会找到冯家?”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林穆远弓着身子绕过她往下走, 金成紧了紧手中的刀, 大声喝道:“别下来!” “想杀了我?”他挑起眉,逼视着对方:“那动手啊。” “你别逼我!” “好,我不逼你。”林穆远顺着刀背把他手里的刀挡开, 跳下马车,一并把赵羲和扶了下来。 “把刀放下, 我们聊一聊冯家的事。比如,冯楠是怎么死的?” 金成手里的刀轰然坠地。 赵羲和走上前,暗暗踩住刀身:“冯楠死得不明不白,冯家倒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婆婆不得不把家迁到那里,只有你定期上门,为什么?” “收取药材。” “什么药材,值当你一趟一趟地来乱葬岗?” “别的地方没有。” “你是说荆芥?麻黄?还是桂枝?你告诉我,这几味药哪儿找不到,偏要你舍近求远?” 眼见金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林穆远嘴角不自觉上扬,目光定在她身上根本无法移开。 “你对冯家做的一切到底出于什么,真的是一片善心?还是……愧疚?” 听了他的话,金成浑身一凛,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审我?” “不是审你。”她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坚定:“冯家如今就剩婆婆和齐儿,她们一老一小,不配得到一个真相吗?” 金成自嘲地笑了笑,再抬头时,脸上写满了绝望:“知道了又能怎样?还能把天翻了不成?” 双方还在纠缠,忽地一阵风起,落叶翻飞,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林穆远反应敏捷,搂着赵羲和的肩就躲到了马车后面。 金成傻愣愣站着,眼睁睁看着为首的那人停在自己面前。 “这位公子,可有见过……”那人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翻身下了马,一步步走到马车另一侧,盯着蹲在地上的林穆远,大眼瞪小眼。 林穆远瞥见面前人的装束,又看清了他的脸,扶着赵羲和起身,没好气地说:“看什么,不认识本王了?” “晋王?”刘珩试探着唤了一声,见他什么都没说,朝自己翻了个白眼,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大声喊了句:“兄弟们!咱们走大运了!” 话音一落,一伙人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个个穿戴着御林军的盔甲,一层层围着,眼里冒着光,活像在围观什么稀罕的物什。 “都散开都散开。”他赶忙把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王妃还在这儿呢。” 御林军们顿时又作鸟兽散,只剩了刘珩一个在这儿。 “什么情况?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陛下得到王爷被刺的消息龙颜大怒,连夜点了一千御林军,由王昉将军统领到严州来搜寻。” “一千人分了二十支小队,以您失踪的地方为中心四下扩散。”刘珩说着喜不自胜:“看来还是属下运气好啊。” 林穆远轻哼一声:“皇兄惯会这样小题大做,本王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事?” 赵羲和知道他嘴上嫌弃,心里不定乐成什么样子了,本想调侃他几句,碍于刘珩在场才没有戳破。 刘珩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王爷没事自然是最好,属下们就盼着王爷没事呢。” 他显然很受用,挑了挑眉:“告诉兄弟们跟着我好好当差,回了京到晋王府去领谢礼,去吧。” “多谢王爷!” 刘珩一走,他转头就看向她,长舒了一口气:“我这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 她脸上却没半点轻松:“接下来怎么办?事情已经捅破,大张旗鼓是查不出什么的。” 他抱胸看着他,脸上透着一丝狡黠:“不如,我们一明一暗……” “谁在明?” “暗处多危险,当然是我在暗。你率着御林军浩浩荡荡闯进刺史府,仗着晋王妃的名头,该吃吃该喝喝,多威风!” 见他小心思都写在脸上,她故意“嘁”了一声:“五十人能有多威风?” “我的王妃,重点不是五十人,是御林军,御林军!” “好了好了,知道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晌,回头才发现,金成还站在边上。 林穆远脸一黑:“糟了,你走不了了。” 金成两股战战,吓得腿都软了。 赵羲和瞪了他一眼:“你别吓人家。” 他讪讪地笑了笑,手搭上金成的肩膀:“金兄,冯楠的事,你不是说知道了也没用吗?那你就跟着本王看看,看本王是如何把这个天给他翻了的!” 聊定了细节,两人便在御林军的护送下一路前往严州。 马车上,林穆远正闭目养神,冷不防被赵羲和推了一把:“下车。” “嗯?”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前面就是严州城了,说不定四处都是眼线,你再不下,等着给人发现吗?” 他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这里距城门少说还有二里地,一撇嘴:“你好狠的心啊,这么远,让我走着进城?” “你不是要在暗吗?被人看见跟我同乘,傻子才猜不出你什么身份。” 他疑心她在报复自己,巴巴地看了好一会儿,见她脸上没有一丝松动,只得悻悻地下了马车。 她隔着车窗偷偷瞥见他走到刘珩身边嘱咐了几句,又转身回来,悄悄放下车帘,背挺得笔直。 “马文会这个人阴险得很,你别跟他硬碰硬,凡事多忍一忍,受了什么气,日后我给你找回来。” “我又不是你,莽夫一个。” “有事就找刘珩,我都叮嘱好了,别管大事小事,就是半夜饿了,也让他给你找吃的去。”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御林军是这么用的?” “你别笑啊。”他故意板起脸:“听进去了没有。” 她连连点头:“听进去了,听进去了。” “那我真走了?”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沉沉叹了一口气,才磨磨蹭蹭地下了马车。 严州……赵羲和看着城楼上高高悬着的两个字,章法严谨、清润端方,想起兄长曾在信中提过,是出自前刺史何睿的手笔。 兄长以他为榜样,可惜刚到仓平县不久,何睿就调回了京中。 城下守军见了御林军,得知她的身份,大为震惊,连忙派人去通禀上官。 “王将军,直接到州治去。” “是。” 御林军开道,自是无人敢拦,马车从城中穿行而过,随处可见游荡的乞儿,街上行人寥寥,酒肆茶楼也门庭冷落,路人看见他们的阵仗,只是好奇地瞟了几眼,却没表现出过分的热情。 到了州治,她一下马车便瞧见,一群官员恭恭敬敬地在一旁候着,为首的那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才躬身行礼。 “严州刺史马文会见过晋王妃。” “马刺史”,她显然没有寒暄的心思:“晋王如今下落不明,还请刺史大人即刻派人到岷县附近搜寻。” 马文会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晋王……下落不明?” 她眼底闪过一抹探究,见他目光没有躲闪,心底疑窦丛生,他这样,到底是问心无愧,还是城府深到让人瞧不出任何破绽。 “晋王奉圣命来查我兄长赵景文的事,到汉州与严州的交界处,将要到岷县之时,被一伙贼人刺杀,逃命之时与我失散,至今下落不明。” “陛下派出了锦衣卫连夜从京城赶来,王将军先找到了我,晋王现在依旧不知所踪。” “这些……马刺史毫不知情?” 马文会惊出了一身冷汗,弹劾赵景文的奏状是自己上的,这些日子还在疑惑为何过去了大半个月,京中还没任何消息,谁知,查案的人已经到了自己地界他竟毫无察觉! 这还罢了,来的还是晋王,还在他的地界出了事,他只觉得两眼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多亏身边的人搀了一把。 “王妃”,他拢了拢心神:“此事下官的确是不知情,兴许是……兴许是这些日子山匪猖獗,误伤了晋王也说不定。” “王妃放心,臣这就加派人手去找晋王。” “山匪?”她冷嗤一声:“那马刺史最好把这群山匪找出来,晋王若真在你治下出了什么差错,马刺史可提前想好怎么跟陛下解释。” 书房里,马文会满面愁容,别驾江鹤敲门进来。 “大人,晋王妃暂时安顿下了,我已命人连夜清扫梅园,明日便可以请王妃移驾。” 马文会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终停在他面前:“鹤之啊,你说,真的是山匪吗?” “是不是山匪不好说,可晋王妃今日那副质问的样子,明显是对咱们有怀疑。 ” 第44章 “谋害皇亲, 那可是凌迟的重罪啊!岂是你我这样的人能担得起的?” 江鹤目光一凛:“这罪名自然不能担,咱们没做过,为何要担?” “赵景文是晋王妃的兄长, 是晋王的元舅, 朝廷派晋王下来用意很明确,就是为赵景文脱罪的。弹劾赵景文的是大人,晋王一只脚刚踏入严州地界便出了事……” “这事若是山匪瞎了眼还好办,若是旁人……那居心可就太险恶了。” 旁人……马文会只觉得浑身寒气噌噌地往上冒:“你说,晋王要来的事, 事先咱们为何没得到消息,那位……”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马文会正满腔怒气没处使:“还懂不懂规矩了, 不知道我和江别驾正谈要事?” “大人,晋王妃命小的通传,说……她想去牢里看看赵县令。” “这也是位祖宗!”马文会一脚踢在桌子腿儿上:“赵家一个两个的, 怎么都是这副做派!” 江鹤摆了摆手, 示意管家出去。 “大人别急, 王妃千里迢迢过来,路上又遭了些罪,想看看自己的兄长, 也是人之常情。大人当初是手握证据才将赵景文下狱的,此时应问心无愧。” “只是出于律法规矩, 为防串供,须得有人在旁作陪。” 马文会不耐烦地说:“你陪她去一趟。” “是。” “盯紧了。” “下官明白。” 赵羲和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服,努力让自己脸上瞧不出一路的风尘,出门瞧见江鹤在外面候着, 倒也没说什么。 算来已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兄长了,可这种情形下,她心里不是期待,更多的是担心和害怕,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赵家的人会和牢狱沾上边。 严冬时节,天寒地冻,而牢房里的阴冷,是外面的数倍,她从长长的甬道经过,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较之那夜的乱葬岗也不遑多让。 “就是这儿了。”江鹤停下脚步。 牢房中一人负身而立,背脊挺得笔直,她走到门口,声音抖得厉害:“哥?”。 赵景文身形一颤,蓦地转过身来,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哥,是我,羲儿。” “羲儿?”他立马冲了过来,却被一道木栏拦住,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慌乱地收回手:“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没有直接回答,转向江鹤:“江别驾,烦请开一下门。” 江鹤没有多言,示意牢头把门打开。 “哥……”近了他的身,她才发现他脸上泛着青白,眼窝凹陷,颌下蓄起了短须,眼眶登时就红了。 “别哭,我没事。”赵景文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柔嘉好吗?爹娘都好吗?” “家里一切都好。” “你怎么来严州了?” “陛下派晋王来查你的案子,我随他一起来的。” 他闻言伸长脖子望向她身后,想要看看这个妹婿,环视了一周并未发现林穆远的身影:“他人呢?” “他……”江鹤在场,她本应照着先前的说法,说他下落不明,可又怕哥哥听了担心自己的处境,只好含糊了一句:“他去做别的事了。” “我的事……家里都知道了?” “没有,陛下体恤父亲年迈,并未声张,我与晋王出京时也没有告知家里。” “那就好,那就好……”赵景文松了口气:“晋王他待你好吗?自你成婚后,便再没有收到你的书信,我也是在父亲的信里……” “哥”,她打断了他的话:“有外人在,这些事等你出去后细说,你再坚持几天,王爷一定会查清真相,还你清白。” “好。”他瞄了牢牢守在门外的江鹤一眼。 “哥,我给你带了些吃食。”赵羲和说着,从食盒中取出几碟小菜和一碟馒头,摆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碗碗碟碟,虽不是什么珍馐,可比起往日的饭菜不知要强多少倍,拿起一个馒头,正要送到嘴边,迟疑片刻又放了回去。 “牢房清苦,不知我在这里还要待多长时间,需清心静气,不应被这些食物乱了心志。” “好。”她胸中涌上一股热流:“那等哥哥从牢房出来,我再备上好酒好菜,给哥哥好好洗洗晦气。” 走出牢房时,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眯着眼努力适应刺眼的光线。 “江别驾,王爷的事,不许对我兄长吐露半个字!” “是。”江鹤垂着眼眸:“王妃,令兄的事,我很抱歉。” 赵羲和睨了他一眼,沉沉说道:“若江别驾问心无愧,不必说抱歉,若江别驾问心有愧,更无须说抱歉。” 他心里猛地一震,一时怔愣住了,抬眸对上她那锐利的眼神,难以相信这位所谓的晋王妃,不过和自己女儿一样的年纪。 她却没再理会,径直走下长长的台阶,刚到街上,一群乞儿便围了上来。 “漂亮姐姐行行好,给个铜板吧……” 她看着这群孩子衣衫破烂,瘦得皮包骨头,个个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说着吉利话讨好自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般,浑身上下摸索了一番,才发现一文钱都没有。 “给口吃的也行!”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挤在最前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食盒。 她蹲下身,准备打开食盒,却在无意中瞥见他腰间系着一个香囊,分明是自己所有。 她定了定心神,从中取出一个馒头:“给。” 见他接过,又把食盒整个儿递给他:“拿去分着吃了吧,我今日身上没带钱,明日你们到治所来找我,我拿钱给你们。” “谢谢姐姐!”男孩儿一手攥着馒头,一手提着食盒,领着这群孩子一溜烟儿跑了。 “王妃心善,只是严州城里的乞儿,若是传开,恐怕不好收拾。” 她淡淡瞥了江鹤一眼:“江别驾,你是此地父母官,严州城里乞儿多,是拜谁所赐?” 林穆远躲在巷子后面,见乞儿回来,一把从他腰间拽下香囊,揣在自己怀里放好:“朱儿,漂亮姐姐说什么了?” 乞儿把手里的馒头给他:“姐姐说,让我们明日去治所找她,给我们铜板。” 他接过馒头一摸,下面果然有个缝隙,掰开取出纸条,默默收进袖口,朝朱儿扬了扬眉:“见过这么聪明的姐姐没?” “啊?”朱儿愣了一下:“倒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整个严州城都没见过。” “严州?”他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严州算什么?屁大点儿地方,比严州大十倍百倍的地儿,都没有比她强的。” 金成蹲在角落,看着一伙乞儿围着食盒狼吞虎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位晋王,早些时候在林子里信誓旦旦,要把严州的天翻了,而现在……跟一个孩子,吹嘘自己王妃的智慧和美貌? 治所里,马文会看着江鹤进来,停下笔:“那个小丫头片子跟他哥说什么了?” “毕竟是小女儿家,见了什么话都没说,就先开始哭,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旁的倒没说什么。” 马文会发出一声哂笑:“我就知道她在咱们面前那副做派全是装出来的。” “一个常年养在深闺的高门贵女,不远千里到严州这种地方,路上被人刺杀、逃窜,自个儿夫君还走丢了,你瞧瞧她刚到治所时候那样儿,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好不容易见着亲人,能不委屈?” 江鹤没 有否认:“倒是有几分善心,带去牢房的吃食全给乞儿了,还要给他们钱。” “你久不在京中,不知道他们赵家人的毛病,赵明德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做到了太傅,无权无势,几十年家徒四壁,教出来的儿子你也看到了,犟种一个。” “这个女儿我看也没好到哪里去。”马文会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当然,他们管这叫……秉身持正。”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翌日,赵羲和刚用过早膳,忽地想起昨日跟乞儿的约定,便点了些铜板到了前门,果然,远远便瞧见一群乞儿蹲在石狮子后边。 “来。”她招了招手,朱儿头一个跑了过来,甜甜地唤了句:“姐姐。” 她点了点人头,数出了十六个铜板:“给,一人两个铜板,别嫌少。” “不嫌少不嫌少。”朱儿立马把铜板分了下去。 “我们一早就过来了,衙役不让聚在门口,只能躲在石狮子后面,怕姐姐看不见我们,又怕姐姐忘了。姐姐肯来,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她见朱儿小小年纪,口齿伶俐,已经懂事了,就多解释了几句。 “你们年纪小,身上装了钱,恐怕要被抢了去,两个铜板不多,只能保证今日不饿肚子,明天还是这个时候,到北门去等我,我再给你们两个铜板,好不好。” 乞儿们应了一声“好”,蹦蹦跳跳地离开。 她转身回了治所,钻进房间,躲过马文会的眼线,拆开了刚才朱儿递给她的纸条。 第45章 纸条上写着六个字:“有进展, 已痊愈。” 一看就是林穆远的字迹。 有进展应当是哥哥的事,昨日哥哥把纸条塞进了馒头里,自己还没来得及看, 就被小乞丐拦住, 只得先传给了他。 已痊愈……她琢磨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是说他自己背上的伤呢。 “谁问他了。”她嘀咕了一句,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她赶紧把纸条攥进手里。 “见过晋王妃。” 赵羲和瞧着他那副谦恭的模样,直觉这人比马文会难对付多了, 马文会虽然面上对自己客客气气,可眼里那股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可江鹤……在马文会面前不卑不亢,在自己面前……她说不上来, 若是林穆远在就好了,他看人总是有几分准头。 “江别驾有事?” “不瞒王妃,陛下派晋王和您来查令兄的事, 马刺史与我诚惶诚恐, 赵县令的为人我们素来也知道, 只是有人出面揭发,马刺史才不得不如实上书陛下。” “江别驾。”她声音冷冷的:“你不会告诉我,接到检举之后, 你们没有进行核实,就把我兄长告到了御前吧。” “那自然是不会, 只是现下想来,说不定会有误会呢。” 江鹤依旧躬着身:“赈灾一事,兹事体大,况且贪墨赈灾钱粮是重罪,不得不慎重。眼下虽然晋王不在, 但王妃在这儿也是一样的,若真查出什么……” “马刺史与我愿同上乞罪折子,请陛下治不察之罪。” 她听着心里窝火得很,眼下知道事大,知道慎重了?若不是陛下有意维护,又有父亲的面子和林穆远这层关系在,换作旁人,一道圣旨将人直接斩了也未可知。 “马刺史和江别驾这招以退为进倒是精妙。” 她的口齿昨日江鹤已经领教过,被她这样呛一通也并不意外,只沉声说道:“据下官所知,赈灾粮下拨多日之后,赵县令突然找到州里,说拨给仓平县粮食少三分之一。” “司仓参军杨平坚持说是按各县报上来的受灾人数足额发放,且其他几县也并未反映有这种状况,并拿出了仓平县的签收单为证。” “后来州里收到了一封匿名检举信,说赵县令贪墨赈灾钱粮,按着信中的所说的位置,我们找到了赈灾粮,且有看门人的口供,又在县衙发现了地库,里面藏有大额银钱。” “无论粮食还是银钱都与缺失的银粮刚好对上,这样人证物证俱在,马刺史才上书陛下……” 她心里嗤笑一声,好一个人证物证俱在,明明听着漏洞百出:“眼下江别驾打算怎么做?” “赈灾粮和赈灾银都已经发给了百姓,无从查证,我们可以从相关人证查起。” “不。”她抬起眼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表情:“我想亲自去仓平县看看。” 原以为江鹤会推脱,没想到他一口应下:“好,什么时候,下官去安排。” “就现在吧。” 赵羲和本想打他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江鹤就安排好了一切,请她动身。 她不禁有些疑惑,他主动找自己说起兄长的事,瞧着又一脸坦然,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更奇怪的是,明明还了兄长清白,他再不济也得承担失察之罪,可他似乎比她还上心,愣是赶在天黑之前到了仓平县。 她没有休息,连夜去了江鹤口中她兄长藏匿赈灾粮的地方。 事先她已经让刘珩派人过去盯着,防止马文会他们做什么手脚,可等到了之后,心顿时凉了一片。 那是一条背巷,两侧是各户人家的后墙,除了他们去的这处院子,没有一家的大门是朝这边开的,偏僻、安静、人迹罕至…… 若不是熟门熟路,根本不会有人特意拐进这里。她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个不错的藏匿之处。 “先回去吧。”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无暇理会江鹤此时是什么表情,转身上了马车。 仓平县不是富庶之地,再加上他们来得匆忙,晚上便落脚在县衙。不知江鹤是有心还是无意,把她安排在了赵景文先前的院子里,隔壁便是搜出赈灾银的书房。 她哪里还睡得着?一个人举着蜡烛过去,刚推开门,门侧的御林军也跟着走进来。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 “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她猛地回过头,正巧那人摘下头上的凤翅盔,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你怎么来了?” 见她蹙着的眉立刻展开,林穆远不禁眉眼一弯,但很快收敛了笑意,故意板起脸:“你倒是主意大,说都不说一声就擅自来了这儿,就不怕马文会那厮也给你捏造一场意外?” “有刘珩在,怕什么?” “刘珩?”他把凤翅盔放下,轻哼一声:“你倒是信他。” 不知他这股阴阳劲儿从何而来,她抬眼看向他:“不是你说的?不管大事小事,有事就找他吗?” 他猛地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找他有什么用,他还不是得找到我?” “嗯?”听了他这莫名其妙又颠三倒四的话,她当下脑子一片发懵。 “总之这段时间呢,事事都要跟我商量,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你人都出严州了,怎么都得事先给我递个消息,他们连我这个陛下的亲弟弟都敢下毒手,何况是你这个晋王妃呢?” “知道了。” 见她这样好说话,他颇有些意外:“我说你,你不生气?”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有那么不知好歹吗?” “没有没有……”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腆着笑凑到她跟前:“你最知道好歹了。” “什么?” “我是说,你聪明识大体,遇事不慌又有胆略……” 他一个劲儿地讨她欢心,却见她眸色瞬间黯了下来:“怎么不慌,今日看到那个院子……” “夜里那么暗,能看个大概罢了,等天明了,我再陪你走一趟,定会有新的发现。” 翌日,果然天不明林穆远就敲开了门,红着两只眼,急切地拉起她的手:“跟我来,事情有眉目了。” 他亲自驾着马车穿过街巷,到了昨夜的巷子口,却停下不走了。 “到了?”她手碰到车帘,挑开一条缝儿,立马被他捂了个严严实实:“等等,外面冷,你在马车上暖和会儿。” “你当心些,别被江鹤的人发现。” “放心,王昉传信来,马文会江鹤耍小聪明,想着跟在御林军的后面就能找到我,王昉故意放了消息,在城外溜他们的人呢。” “那你也当心些,别以为自己躲在暗处就 一劳永逸了,暗箭难防,焉知他们没有后招?” 外面寒风直往脖子里钻,林穆远拢了拢披风将自己裹得更紧,脸上却挂着笑:“好,听你的。” 约莫快要到辰时,远处忽然传来 “叮当、叮当” 的敲碗声,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吆喝:“馄饨……热乎的馄饨……” 赵羲和在马车上安然待着,却听见他“嗖”地跳了下去:“老伯,来两碗馄饨。” 她不禁翻了个白眼,暗暗腹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吃馄饨,下一刻就见他伸手进来:“下来吃馄饨,暖暖身子。” 见她不理会,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掌心,她抬起眼眸触及他的目光,马上意识到事情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 刚下马车,一股热气夹杂着香味扑鼻而来,她暗暗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同他面对面坐下。 “老伯家住哪里?怎么来这偏僻的地方卖馄饨?”馄饨尚在锅里煮着,他便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 “前面拐角处就是。”老伯盛出馄饨,放到他面前:“年轻时候也挑地方的,现在老了,走不了那么远,只能就近卖一卖,赚些糊口钱。” 他接过馄饨,在筷筒里取出两双筷子,掏出帕子擦了擦才递给她。 “我看这附近人像是不多,真能糊了口吗?” “勉强吧,不过有时候运气好,一时半刻卖的能顶上半个月的。” “是吗?”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还有这种时候呢?” “当然,上个月有一次,刚挑了担子出来便碰见了一伙儿力夫,每人要了两三碗,不到两刻的工夫便给我清空了。” 力夫……她立刻竖起了耳朵。 “老伯可记得那是什么好日子?” “我还真记得,那日是我孙儿的生辰,上个月初八。” 上个月初八?那不正是……她正要开口,却被他按下。 “老伯,我家里还有一伙兄弟,待我们吃完了,你收拾好担子随我去,保管叫你今日的也清空了。” “那敢情好啊。”老伯说着,就开始动手收拾炉灶和锅。 林穆远驾着马车在前,老汉挑着担子在后,到了藏匿赈灾粮的院门口,吆喝了一声:“兄弟们,都出来吃馄饨。” 门一开,里面哗啦啦涌出七八个人,拥着老汉进了院子。 角落里,有人低声问刘珩:“王爷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昨晚咱们明明都查到这老汉身上了,他愣是不让上门,非得在大冷天里,自个儿去巷子口等他。” 刘珩嘿嘿一笑,眼底划过一丝促狭:“这你就不懂了吧。” 第46章 天际已经泛白, 老伯煮完了馄饨,林穆远即刻把人请进了屋,又详细问了那日的情形。 赵羲和听着心里憋闷得紧, 上个月初八, 正是哥哥赵景文去严州城里要说法那日。 前脚他刚在州里据理力争,后脚这少掉的赈灾粮就运到了仓平县,糊里糊涂成为了他贪墨的证据。 朝廷拨给百姓的赈灾粮是救命粮,可若是分给百姓,是没有的, 不够的,若用来栽赃,却转头便能调集。 多么讽刺! “这么大批的粮食白天太招摇了, 算算时间,应该是连夜进城,我哥哥那日在严州, 县令不在, 谁做主开的城门?” 林穆远摩挲着指腹:“昨日咱们从北门进的城, 可这里离西门不足一里地,我猜他们宁愿在城外多绕点路,也不想在城里搞出那么大的动静。” “那就是从西门进的城。” 他点点头, 立马吩咐刘珩把门官和城门吏都带过来。 “还有一个人。”她补充道。 “谁?” “县丞。” 他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你是打算直接在这儿审?” “不可以吗?” “可以,怎么不可以。”他倒了杯水, 笑着递给她:“那个叫什么鹤的真有福气,指不定一觉睡醒,你已经替他查明白了。” 赵羲和瞥了他一眼:“少打趣我。” “我可没打趣你。”他眼中笑意更盛:“早知道玩什么你明我暗的把戏啊,我就该舒舒服服躺在州府里,等你查清案子, 一起风风光光回京。” “怎么,外头的日子不好过?” “那能好过得了吗?”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这两天跟小乞丐们混在一起,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不能沐浴,你闻闻,我身上都馊了。” 她故意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走远点,别往我跟前凑。” “真有味儿啊?” 见他当真低头去闻袖口,她眼角微微一弯,方才胸中的憋闷豁然消失。 “一会儿人来了,你到边儿上去,可别给人看出什么。” “行,我听你的。” 门官和城门吏来了半晌,县丞鲁何才姗姗来迟,瞧不惯他松散的样子,她乜了一眼,谁知视线没来得及收回,恰好落到了进门的江鹤身上。 江鹤怔愣了一瞬,依旧恭恭敬敬行了礼:“听闻王妃要审人,下官是否可以在这儿看个热闹?” 见他不请自来,一副假惺惺的做派,她懒得多说,只吐了一个字:“坐。” “上个月初八,为何半夜开城门?” 林穆远和另一名御林军站在她身后两侧,听她直接问了出来,不免有些吃惊。 门官和城门吏齐齐看向县丞,后者安然站着,仿佛事不关己。 “鲁县丞,你来说。” “不知王妃从哪里听的风声,没有这回事。” “看来鲁县丞并不知情,那想必是你们二位擅做主张了。”她的目光移到门官和城门吏身上:“无故违规开闭城门,按大周律法,当杖责五十,徒二年。” “你掌管钥匙,你开的?” 城门吏见她点了自己,冷汗唰地流了下来:“小的每晚都按时把钥匙上交到内衙,第二日才取。” “鲁县丞,上个月初八,他交了吗?” 鲁何一时有些为难,若说他交了,后面不知道她又要问什么,若说他没交,那便是自己玩忽职守。 她又转向门头:“鲁县丞记不清了,你总该记得请吧,当日谁拿着文书找你开的门。” 门头看向鲁何,不敢开口。 “城门吏交了城门的钥匙,鲁县丞又不知情,那看来是你擅作主张了,看来流刑也好,杖责也罢,只能落在你头上了。” “是……是鲁县丞。鲁县丞拿着赵县令的亲笔手谕,上面盖有县衙的官印,说……”门头话说到一半,被鲁何狠狠瞪了一眼,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日赵县令在严州,哪来的亲笔手谕,鲁县丞?” “鲁何。”江鹤理了理衣袍下摆:“说到底有什么要事,要夜开城门?即便情况紧急,事后也应向州里呈报,怎么我却没见过?” 听他三言两语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赵羲和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看来鲁县丞犯的错不少。” “门头,你大胆说,鲁县丞跟你说了什么?”江鹤再次开口。 “鲁县丞说,是州里的赈灾粮来了,要连夜运进城。” “赈灾粮?”江鹤思忖了一番:“州里上个月并未下拨赈灾粮啊,鲁何,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赵羲和冷嘁一声:“赵县令上午在州里说赈灾粮给的不够,少掉的粮食连夜运进了仓平,第二日就出现在这里,成为他贪墨的证据,江别驾,你说怎么回事?” “王妃,这中间……” “要证据是吧。”她话音一落,刘珩便把卖馄饨的老伯和一位力夫请了进来。 两人的证词恰好相互印证,检举信里赵景文藏匿的粮食正是初八那晚从西门运进,连夜卸在这个宅子里的。 “竟有这样的事?”江鹤一脸惊讶:“那赵县令贪墨之事确系诬告,我这就把人带回州府去。” “急什么。”她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些内情江别驾不知道还则罢了,有一件却没有不知道的理。” “王妃请讲。” “搜出的赈灾银和赈灾粮是如何处置的。” “那本就是拨给县里的,州里并未收回,现下应当在仓平县的府库吧。” “好。”她缓缓起身:“那咱们就去看看在不在。” 到了县衙的府库,赵羲和与江鹤在正堂等着,刘珩并江鹤的人押着县丞鲁何到府库去清点。 林穆远依旧站在她身后,暗暗注视着江鹤,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约莫到了午时,刘珩才出来回话:“王妃,钱粮都对不上。无论是管粮的仓官还是看守库房的小吏,都说上月以来没有新的粮银入库。” 她“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只看向了江鹤。 “怎么会对不上?”江鹤噌地站起身来,冲到鲁何面前:“粮食呢?银子呢?” 鲁何垂着头,微微闭起了眼。 “不说话?那就带回州里去审。” 赵羲和眉头微皱:“江别驾为何一再想把人提回州里去,莫非是对需要查出怎样的真相……自己做不了主?” 林穆远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恨不得猛猛点头,自己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她便说出了口,他望着她的侧颜,心头划过一丝隐秘的欢喜。 江鹤身形一凛,重新坐回位置上:“是下官多事了。” 鲁何死咬着不开口,事情陷入了僵局,屋子里一片寂静,都在等着她拿主意,她上下打量着这位县丞,回想着他从露面之后的表现…… 难不成是因为江鹤在场? “刘中候,把人先看管起来。” 随后,她回了下榻的房间,林穆远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也钻了进去。 “没想到你审案子也这么厉害!” 起了个大早,现下正有些困意,听见声音一回头,便看见他站在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瞧着自己。 “厉害什么。”她眉毛一挑:“这不是明面上的事吗?” “还真不是。”他兴冲冲地绕到她面前:“你审他们三个的时候条理清晰,没一句废话,还有那个江别驾,叫你压得气势全消。” “我今日才懂赵羲和三个字的分量!” 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她一脸戏谑:“赵羲和三个字能有什么分量?” “京城第一才女啊。” 她的心像被什么击中,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年不知天高地厚时,“第一”这个称号,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后来…… “你封的?” “怎么,不能吗?”他大剌剌地坐下:“回头我还要奏请皇兄将这几个字打成金牌,让你天天挂在腰间招摇。” 听他又开始胡说,她脸上挂着无奈:“文无第一。” “你就是第一。” 他不假思索说出这样的话,她面上云淡风轻,心却早已乱作一团,当日拿着文稿被周观拒之门外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眸色不由一黯。 “就算是,女子里的第一有什么好炫耀的?” “那是没把你放在男人堆里去比,跟他们比,你照样不输。” 她被这句话震得愣了一下,抬眸看向他,想从他脸上寻出一丝蛛丝马迹,好验证这话不过是在说笑,可他偏偏一脸严肃,倒像是认真衡量过。 “干嘛这样看着我?”他歪着头凑近:“莫不是觉得以我的学识,评出的第一没有分量?” 她笑着乜了一眼,语气里满是揶揄:“你也知道啊。” 林穆远也不恼,笑呵呵地给她倒了杯茶:“你今日也累了,且放心歇着,那个鲁何交给我,我还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了。” “那你当心些。”她顺嘴提了一句。 谁知他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下头同她面对面:“是叫我当心自己,还是当心他?” 他脸贴得太近,她耳根处悄悄爬上一抹薄红,故意调侃他:“怎么,在乞丐堆里不沐浴,做御林军了也不沐浴吗?” “好呀!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他的脸唰地红了,像被踩了尾巴,腾地一下从她身边弹开:“我这没日没夜忙前忙后的,哪有这个条件。” “你等着,今晚就算天塌了我都要把自个儿洗干净了!” 说罢他逃也似的出了她的房门,迎面撞上个御林军,也不管是谁,逮着就问:“闻闻,我身上有味儿吗?” 刚抬起了胳膊,眼睛便瞟到院门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第47章 当下也顾不上管其他, 林穆远小跑着追过去,只是那人动作更快,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虽有些疑惑, 却没细想, 绕过回廊去到前厅,找到刘珩:“鲁何怎样了?” “还是不开口。”刘珩面露愁容:“正想请示您,能不能……动点刑。” “查案不是你们的本职,难为你们了。”他拍了拍刘珩的肩:“别死脑筋跟他在这儿耗,去他家找找, 查查他身边的人。” 刘珩应了一声。 “还有,多派几个人在王妃门外守着。” “是。” 天擦黑时,刘珩一手托着凤翅盔, 另一只手提了个木匣,兴冲冲地朝林穆远直奔过来:“您猜怎么着?银子找着了!” “找着了?”他腾地站起来。 “是啊,上午不是说构陷赵县令的赈灾银两粮不翼而飞吗?找着了!就在他养的那个外室那儿!” “这个鲁何也太不是东西了, 只把月俸拿回家, 捞的油水儿全给了外室, 他一个小县丞,每月才有几个钱?” 刘珩念叨着打开木匣,他探身一看, 里面躺着几块儿银锭:“就这么点儿?” “这是五百两,数目铁定是对不上, 可时间正是事发之后两三日,还有……”刘珩说着,拿出一块银锭:“您看,这是今年新铸的官银,正是朝廷拨付下来的。” 他仔细看了看, 果不其然,手一挥:“拿过去给鲁何瞧瞧。” 鲁何自被看管起来后,仿佛入定了一般,无论旁人说什么都充耳不闻,直到刘珩提着木匣“咚”的一声放在他面前。 “十锭马蹄大锭,要不要点点?” 鲁何飞速地瞟了一眼,立马收回视线:“这是什么意思。” “你那个外室不经吓,三言两语什么都交代了,你也别硬挺了,快些说了咱们都好交差。”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珩心里窝火,“啪”地把木匣合上,视线投向林穆远。 “你自己不找活路,没人能给你做主。” 他远远地站在门口并未动弹:“你一个小小的县丞,脑袋掉到地上都砸不出一个响儿。他们让你栽赃县令,你拒绝不了,因为在你这儿,他们是严州的天。” “可如今严州,晋王妃最大,她带着圣谕,又是赵县令的亲妹妹,你用脚趾头想想,不给她哥洗刷了冤屈,她会罢休?晋王会罢休?” “我劝你,趁着人还没到州里,赶紧把自己摘干净,真要是押回了严州,他们要你扛的,可就不是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儿了!” 鲁何的手抠着桌角,眼底明显有一丝松动。 “刘中候在陛下眼皮底下办事,你当他真拿你没办法?不过是晋王妃心善,见不得血气,这才好说歹说和你商量,你要是还想不明白……” “我说。”鲁何沉沉叹了一口气:“赵县令说的一点都没错,州里拨下来的粮食的确少三分之一。” “赈灾粮送到的时候,赵县令正好外出视察河堤,不在县衙,我知道他做事认真,回来定要亲自点清才肯签字,所以自行掺了细沙。” “他回来后验了数量,也拆开看了几包,但是粮仓里光线昏暗根本看不出来,直到那日放粮,日头底下风一吹,他正在跟前。” “他脸立马就黑了,当即下令把所有的粮食过了一遍筛,怒气冲冲去州里要说法,就再也没回来。” 林穆远一掌拍在桌案上,胸中塞着一团火,气得浑身发抖,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州里找到我,给了五百两,让我接应那三分之一钱粮,我只是个小小的县丞……” 刘珩偷偷瞄了眼林穆远,见他面色铁青,也不敢多说,只吩咐人盯着鲁何写了供状,签字画押。 亥时中,赵羲和正要吹了灯睡下,一晃眼瞧见门外站着个人影,手抬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好几次,她索性直接过去把门打开。 果然是林穆远。 “天这么冷,怎么穿着中衣就过来了?”她犹豫了刹那,还是伸手把人拉了进来。 他脸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望着她支支吾吾问:“今夜我能不能在这儿睡?” 她恍然一愣,没想到他半夜来找自己是为了这个。 “我沐浴过了,身上一点味儿没有,不信你闻闻?”见她没表态,又赶紧说:“还是老规矩,我睡榻上。” 见他巴巴地瞧着自己,外面又是大寒天,她也不好把人赶走,犹豫了片刻还是松了口。 “行吧,不过你明早要早点出去,你现在还‘失踪’着呢,别被不知情的人看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一定!”他绽开了笑:“明天天不亮我就出去!” 看着他躬身收拾着,脊背弯出一个弧度,她突然想起那道刀伤:“你的伤怎样了?” 他二话没说走到她面前转过身,解开衣襟,将中衣褪了下来:“你看看。” 她吓得赶紧往后退了半步,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快穿好,谁要看了?” “你问我,我以为你要看。”他三两下把衣服穿好,似乎并没有什么难为情。 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她心跳得越是厉害,扭过脸走到床边:“以后别动不动就在我面前脱衣服,男女授受不亲。” 见她沉沉低着头,和着被子躺下,他才意识到她这是害羞了,嘴角勾起一抹笑,走到桌边吹了灯:“好,不亲不亲。” 许是被子有些厚,她脸愈发滚烫,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他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又知他时不时会耍无赖,真跟他计较,指不定又要被他取笑。 外头风呼呼地吹,屋子里温暖如春。明明起了大早,又忙了一整天,可她这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听得榻上传来一声“羲和”,想来是自己翻身的动静打扰到了他,她立马停下。 “羲和……”他又唤了一声:“你心里难受吗?” “什么?” “知道他们把沙子掺进米里,分给百姓的时候,你心里难受吗?” 早些时候他让刘珩把鲁何的供状送过来,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刚才又是一副恹恹的模样,竟是因为这个? 她想起那份供状上的陈述,字字句句都在讲州里的苛刻,哥哥的刚直,以及鲁何夹在上官们中间怎样左右为难。 唯独没有提到百姓如何左等右盼,看到掺着沙子的糙米时多么绝望。但他想到了…… 她头一次觉得,他离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遥远。 “难受。”她说:“和你……一样难受。” 她等着他接着往下说,他却没有再开口,屋子里一片静谧,就当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时,他却突然说: “身上的伤早就不疼了,只是偶尔还有点痒。” 话题的转换让她有些错愕,但还是回应道:“忍一忍,等回了严州找人抓点药敷一敷就不痒了。”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想到明日回了严州他又是一个人飘在外头,她忍不住提醒:“痒也别上手去挠,会留疤。” “大男人留点疤也不算什么。” “半尺长的伤口呢,能忍就忍一忍,实在忍不了,等回去京城我找姜平想想办法,万没有能治好,偏要留个疤的道理。” “我听你的。” 他生活富足,自是不知道底下百姓的难处,听了鲁何往米里掺沙子那些话,心头像压了一口石磨来回地碟,这才破了规矩来找她。 如今和她同处一间屋子,不咸不淡说几句,哪怕没有谈及心里的疙瘩,心也莫名其妙安定了下来。 翌日,赵羲和一睁眼,果然他把榻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昨夜没来过一样。 车驾备好回严州,车旁站着的御林军扶赵羲和上马车,他不用抬眼都知道定是林穆远无疑,别人都是递胳膊过来,只有他掌心朝上摊开。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搭了上去,他的手立马包裹住了她的,手心干燥温暖,用力向上托着,生怕她借不到力。 然而回到严州事情却没有那么顺遂,鲁何的供词指向的是司仓参军丁隆,丁隆也对此供认不讳。 她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却又说不上来,虽说一路抽丝剥茧,也没少费功夫,可回想起来,还是有点太顺了。 林穆远又通过小乞丐给她传了消息:“贪多嚼不烂,先把你哥救出来再说。” 过了两天,马文会和江鹤向她回禀审查结果,果不其然,所有的罪责都落在司仓参军丁隆身上,想起林穆远的话,她顺势点了头。 把人从牢里接出来后,赵景文回去沐浴,她备下了一桌席面,谁知正主还没来,却先等来了林穆远。 “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正好有个空档过来看看。”他关好门进来,眼睛瞥见桌子上的碟碟碗碗,嘴一咧:“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用饭?” “哪是给你准备的,是……” 话未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那人一袭青色衣衫,宛如修竹般长身玉立,面容清瘦,细瞧之下,竟与赵明德有几分相似,林穆远几乎当下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先前从未和赵景文打过碰面,此刻认出了他,腾地从凳子上起来,膝盖不小心磕到桌腿也顾不上疼,两只手紧攥着,怔愣了一瞬,鬼使神差唤了句: “哥……” 兄妹二人都愣住了。 第48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氛围, 林穆远脱口而出:“我……我还有点事,先出去了。” 说罢施了一礼,逃也似的从赵景文身边钻了出去。 关上门后, 他站在廊檐下守着, 又懊悔自己过于冒失,活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哪有半点风度可言。 “那是……晋王?”赵景文带着几分犹疑:“怎么那副装扮?” 赵羲和粗略说了这些日子的经历,关于二人逃难的事却一笔带过。 “哦……”听罢了,他仍处在恍惚中:“刚才, 他叫我……哥?” 她眼前浮现出林穆远方才仓皇的样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让叫的?” “我可没有,哥哥可别冤枉我!” “没有就没有, 我又没说什么。”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羲儿一路从京城过来,救我于囹圄中,这份胆识, 为兄自愧不如。” “羲儿不敢居功, 论说起来, 还是晋王功劳更大,这一路上他出了力又遭了罪。” 他点了点头:“回头我专程去谢他。” 林穆远是和门口的御林军换了衣服才得以来看她,如今守在门外, 听赵景文说要专程谢自己,暗自头疼。 兄妹二人许久未见, 不免要说起许多旧事,听到徐正则的名字,他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正则信里说,他在陈州见过你。” “是。我陪同父亲去坟上看了他父亲。”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抵触与晋王的婚事, 可是因为他?” 她有些后悔年少时的心思毫不遮掩,以致明明已经时过境迁,姜平问,哥哥也问。 “不是,和他没关系。” 听到她面对自己兄长依旧给出了同样的答案,林穆远不由松了一口气。 “我记得你那时,会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后面偷听我和他的争 论,连书都要看他看过的。” “那时只知道把自己关在阁子里,除父兄外没有见过外男,见他出口成章,所持观点于我而言太过新鲜,不免多看了几眼,后来读的书多了,才发现不过是仰慕他的才学。” 见她冷静又坦然,赵景文眼中满是讶异:“你是说,你对他没有动过心?你知道吗?他那时确有上咱们家提亲的心思,是后来家中遭逢变故才……” “我知道。”虽然是后来才知道,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感谢他没有匆匆上门提亲。” “为何?”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年少时读过几本才子佳人,总觉得红袖添香是乐事美事,可成了亲才知道,多的是细碎。” “有些事,原以为只有大户人家才有,可去了趟陈州,发现咱们这样的小家,这种事也多得很,他连吴湘的事都处理不好,这些他更应付不来。” “他和爹一样,不擅长处理这些事,若当初他提了亲,我大概会糊里糊涂嫁给他,往后的日子……难免会变得跟母亲一样。” “母亲?”赵景文听得云山雾绕,怎么说着徐正则,又提到了母亲。 “是,母亲。”她迎上他的视线,说起兄妹两人之前从未交谈过的事:“母亲这些年过得不错,是因为父亲身正心善。” “可正是因为父亲不擅长处理这些事,才让母亲左右为难。与舅舅家的龃龉,母亲表面上坚定站在父亲这边,但她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 “哥,你没有去陈州,没有见母亲、姨母和舅舅相认的场面,若是见了,就会知道母亲这些年实在是委曲求全。” “咱们从小都以父亲为榜样,却忽略了母亲的辛酸,她这些年为父亲,心甘情愿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 赵景文心头莫名一怔,从前他只知道自己妹妹聪明,可眼前之人明明还是那副眉眼,却像变了一个人。 “这些我从未想过。”他低头沉思了片刻:“那晋王呢?这些事,晋王做得好吗?” 她沉吟片刻:“我说了或许哥哥不会信,他做得很好。” “坊间关于他的传闻,可足信者不过二三,他没有风流韵事,对府里的人好,对我好,对陛下、皇后,甚至对思衡玉阳两个孩子都很好。” “那你……” 听到她在自己哥哥面前不加遮掩地夸自己,林穆远的嘴角越扬越高,眼底都生出了笑意,然而听了赵景文的话,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屋里有一阵子没有声音,他脚尖在地上戳来戳去,心焦得很。 “无论谁嫁给他,他都会扮演好夫君这个角色,可婚姻之事,还是要两厢情愿为好。” 两厢情愿……他身形一滞,踮着的脚尖顿在原地。 赵景文立刻领会到了她的意思,眼睛瞟到桌上的茶杯,拿起一个:“这是徐正则。” 又拿起另一个:“这是晋王。”把两个茶杯一左一右放在她面前:“你怎么选?” 赵羲和毫不犹豫把徐正则那个茶杯扣下,指腹摩挲着另一个茶杯的边缘,纠结了好一会儿,也倒扣下去。 “两个我都不选。”她缓缓抬起头,对上赵景文的视线:“哥,我值得一个我喜欢的人,全心全意来爱我。” 林穆远彻底僵在了那里,任那股寒凉从四肢直直涌上心头。他以为她否定了徐正则,自己就会多一丝希望。 可是没有,原来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二选一,自己要与之争抢的,也从来不是徐正则,是她口中她喜欢的人,一个无影无形,只存在于她心中的人。 这怎么争? 两厢情愿就是对自己她不情愿,她值得一个她喜欢的人就是对自己她不喜欢,他终究是跳梁小丑,竟奢望她释放的善意成为喜欢他的蛛丝马迹。 “好,不选就不选,我家羲儿值得。”赵景文收回茶杯:“若真没有这样的人,哥哥养你一辈子。” 林穆远只觉得脑袋发懵,像被人用重锤击打过,久久回不过神来,回望过去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实在是……自作多情。 他找人换回了衣服,昏昏沉沉地出了治所,来到一家客栈,走到二楼最顶头推门进去,从怀里掏出圣旨,放到了桌上。 “王爷这是……”钱公公满脸疑惑,明明一个时辰前,他从自己手中夺了圣旨兴高采烈地出了门,眼下却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明日你自己去传旨吧。”他瘫坐在椅子上,兴致全无。 “这……”钱公公揣着小心:“小人出京前,陛下特意嘱咐,圣旨交由王爷之后由您全权处置……” “我知道,只是叫你去传旨,我又不是不管了。” 钱公公知道他向来有些脾气,不敢再纠缠,只得应了一声“是”。 翌日,赵羲和听人通传要她过去接旨,心里没来由地一慌,惴惴不安到了门口,一看哥哥也在,才定下心来。 周公公先向她行了礼,而后开始宣旨,林穆远躲在远处,打她出现后,视线便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如今盯着她的背影,心里越来越气。 她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找寻过自己,难道心里就没想过,这样的场景自己是不是会偷偷出现?或者这圣旨来得突然,自己是否知情? 他看得很清楚,她在听到皇兄让她哥哥彻查赈灾银粮的去处时,望向赵景文的眼眸里充满欣喜,可她明明都听到自己的名字了,居然还毫无反应。 心头仿佛有柄钝刀子在来来回回地磨,重新打起的精神像浮云一样悠悠消散,他缓缓转过身,想要给自己片刻喘息的机会,一声惊呼平地而起。 他倏地回过身,陡然瞧见不知哪里冒出一匹惊马狂嘶乱啸,冲向人群,而人群中站在最前头的,是她! 对她的埋怨、心头的酸涩眨眼间消失不见,身体早已先一步作出了反应,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在明在暗、阴谋阳谋,他顶着那身破布衣衫,拔腿就往她跟前冲。 可也就两三步的工夫,人群中蹿出一人扑到马前拉住缰绳,马儿的前蹄高高抬起又落下,挣扎了几下便消停了。 他看着那人摸着马儿的前颈,马儿哪还有半分先前狂躁的模样,竟在他手上蹭了蹭。 那人是一名御林军,是刘珩。 场面看似惊险,于刘珩而言毫不费力。 他忽然想起来的路上,他带她躲避敌人追杀,在寒夜里穿过乱葬岗,拉着她四处奔命,几乎拼上了这条命才护得她无恙,最后落了一身伤,还要她彻夜照顾。 若那时她身边的人是刘珩,是不是能轻而易举地躲过那些人的追杀,就像今日不过是惊马,于他们不费吹灰之力,自己却莽着命往上冲…… 论通文识墨,自己不如徐正则,论气力身手,又不如刘珩,别说刘珩,在场任何一个御林军的兄弟他都比不过,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身份地位。 可她最不在乎的,偏偏就是身份地位。她自己有底气,父兄又肯给她依靠…… 这样说来,自己身上竟连一件值得她图的东西都没有。 她凭什么看得上自己? 想到这里,他满心尽是颓丧,确认她无事后,打算悄悄离开。 这时,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第49章 “借一步说话。” 抬眼瞧见是赵景文, 他浑身一僵,腿脚不听使唤地就往他所指的方向走。 拐进一处僻巷,赵景文深深行了一礼:“昨夜匆忙, 未及言谢, 景文在此多谢晋王千里迢迢来到严州救我。” 说罢,又拱手弯腰:“再谢晋王在陈州时一路替我父周旋。” “三谢……” 林穆远见他接二连三,甚是郑重,脸上赧然,连忙伸手去扶, 一个“哥”字在嘴边绕了几圈,终是难叫出口,称他官职又太过生分, 只得含混着说: “皇命在身,都是分内之事,不值当行这样大的礼。” “前二谢或许是, 但这第三谢, 晋王当得。” 他怔愣了一下, 不知他还能再谢自己什么。 “三谢晋王对羲儿的包容,羲儿与晋王的婚事,是我家欠考虑, 晋王不仅不怪罪,还对赵家处处照拂, 对羲儿更是照顾得很好。” “照顾?” “羲儿在家中时,胸中总有些愤懑,我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为她排解,可这次见到她, 那股郁结之气竟消了大半,言行都比之前要更开阔。” “我想在王府她定然过得不错,想必是晋王不拘着她,她才能这般恣意。” 赵景文说罢,真诚地望向他:“不知我说的,晋王可明白?” 开阔、恣意……赵景文说的这些,他并没有察觉,在他印象里,打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是这样的,但不拘着她,自己的确是做到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拘着她?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羲和,承天之曜,性朗心炽,本就如太阳一样耀眼。 可正是因为她足够耀眼,才照出了自己的平庸,他眸色渐渐黯淡下来:“和离之事,不怨赵家,也不怨她,是我……配不上她。” 赵景文眉梢一挑,配不上? 他的目光在这位亲王身上逡巡,眼前之人是先帝幼子,当今陛下最疼爱的弟弟,他之前虽未与他打过照面,但他那些传闻却是听过的。 自家妹妹当然无可挑剔,可以林穆远的出身与骄傲,竟肯在羲儿面前低头,说自己配不上! 如今看来岂止是坊间关于他的传闻,可足信者不过二三,恐怕自家妹妹昨夜的话,可信的也不足二三。 “不是这么来论的。”赵景文收回眼底的诧异,徐徐说道:“世人未必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真遇着事,倘若他有十分力,只肯出半分,你有一分力,却愿意博出两分。” “那半分力与你这两分力,是不能相较的。半分力是举手之劳,两分力……你能博出两分力便是配得上,至于其他的,那是别的问题。” 林穆远满脑子都是半分力、两分力,也无暇深想赵景文这话是不是还有旁的意思,只知道照他的说法,方才刘珩所使的便是半分力。 而自己,无论何时何地,在她的事上,都愿意博出两分力去。 经赵景文这么一提点,他先前那些自怨自艾顷刻间全部抛空,羲和不喜欢,他就努力让她喜欢,哪怕是全天下的男子都配不上她,自己也是其中最配得上的那个。 他朝刘珩招招手,待人过来嘱咐:“给王昉传信,就说本王,他找到了。” 赵景文眼见他这片刻工夫脸上表情阴晴变幻,不知道他脑子里都转圜了什么,只觉得这人实在有趣极了。 江鹤跟在马文会身后进了书房,关上门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怎么回事!”马文会连敲了几下桌案:“昨日才把赵景文从牢里放出来,乞罪的折子今早才出了严州城,怎么陛下的圣旨转眼就到了?” 江鹤缓缓走到他面前:“原想着把这桩贪墨案了结在司仓参军丁隆身上,你我领个失察之罪,做个庸官总比做个死人强。” “如今看来,是咱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说”,马文会盯着他:“陛下派晋王来,是不是一开始打算查的,就不是赵景文,而是咱们?” “刺史要我说真话吗?” “当然,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还跟我打什么马虎眼。” “刺杀晋王的到底是谁,刺史心中可有数?”江鹤问过之后,见他缄默不语,又接着说:“先前晋王要来的消息咱们一无所知,本就已经反常。” “晋王又在咱们的地界被刺杀,刺史仔细想想,是不是自赵景文的事后,京里那位再也没有联系过咱们?” “咱们这些年没少替他敛财,贪墨之事一查到底必然会牵扯到他。可如果是谋害皇室宗亲,那就不一样了,一旦查证,你我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马文会的喉咙仿佛灌了一口泥浆,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这样说,是真有什么证据还是胡乱猜测?” “没有证据,却也不是胡乱猜测。”江鹤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我是不是,已经成了弃子?” 江鹤走了之后,“弃子”两个字一直萦绕在马文会心头,可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日黄昏时,前面通传,说晋王回来了。 晋王……回来了? 他一时该喜还是该忧,恍恍惚惚赶到前厅,正撞见林穆远扑到赵羲和身上,哭着喊:“王妃,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羲和被他这举动搞得手足无措,哪能想到他莫名其妙消失了两三日,上来就演这一出。 可碍于众人都看着,只得硬着头皮舍命陪君子,伸出手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爷受苦了。” 赵景文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禁怀疑自己昨日是不是不该出言劝慰他,这就是他说的……配不上? “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林穆远说着,视线从马文会和江鹤两人身上扫过。 马文会见状赶紧摆摆手:“绝对没有!王妃尊贵,下臣哪敢啊。” 江鹤也赶紧低下了头。 “这是兄长?”他眼睛瞄向赵景文,故作惊讶地看着她:“皇兄不是说兄长在狱中吗?怎么……” 看他演得起劲,她无奈又想笑,偏又得配合着:“你不在的时候,兄长的事已经查清了,所谓贪墨确系诬告,所以马刺史便将兄长放出来了。” “谁查清的,是不是你?”不等她回答,他自顾自地地说:“除了王妃,旁人哪还有这个本事?” “好了好了。”怕他没完没了,一会儿又问出什么自己招架不住的话来,她赶紧捏了捏他的手:“先回去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其他的明日再说。” “好。”他笑吟吟地挽起她的手臂,路过赵景文时,还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赵景文一路目送他二人出了前厅,想起妹妹那晚一脸严肃,说起婚姻之事还是要两厢情愿的话,不由暗自发笑。 她不情愿,不情愿能允许林穆远这样缠着? 回了房,林穆远独自坐在榻上一声不吭,明明已经调节好了心情,可看见她便想起了那夜偷听到的话,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赵羲和全然不知,拿起一本账册坐在他对面便翻看起来,圣旨下达之后,赵景文便向江鹤要了水患以来的往来账目,她卯着一股劲儿,非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不可。 眼见自己这个大活人在这儿坐着,她却一心扑在手中的账册上,连头都不曾抬起来过,他心里泛上一股酸涩,堵得人发闷。 想了想,他从榻上下来,走到床前卷了床被子,本想默默出去,见她对自己的动作竟真的毫无察觉,冷冰冰地说:“今夜我去书房睡。” “书房?”她这才缓缓看向他:“为什么?” “你不愿意我在这儿,我出去便是。” “啊?”对他突如其来的别扭情绪,她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他咬了咬牙,总不能实话实说,承认自己在门外偷听到她说不喜欢自己,万一她以后真的对自己敬而远之怎么办。 她放下手中账册,耐心等他接下来的话。 “你占了我的榻,我困了。” 这话弄得她啼笑皆非,她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就因为这个?你跟我说就是了,怎么闹小孩子脾气。” “我没有闹小孩子脾气……”他整张脸倏地一热,急着开口辩驳,声音却越来越低。 “好好好,没有没有。”她笑着收起账册,从榻上下来:“给你腾开了,睡吧。” 他站在门口,坚持的话在喉头滚了滚,终究咽回了肚子里,哭丧着 脸把炕桌搬下去,铺好被子,脸面向内侧躺好,闭上了眼。 她还没有睡,指尖翻动账册,一页又一页,声音轻而匀,像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地蹭,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过身,手掌并拢撑着脑袋,瞧着灯下的她。 灯影摇曳,她仿若披了一身柔光,一点一点驱散了他缠在心头的酸涩。 她有什么错呢?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是自己心眼比针尖还小,猪油蒙了心,竟因为她不在意自己冲她发脾气。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正要会周公时,突然传来一句:“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第50章 林穆远立马清醒, 匆忙收回视线,轻咳了一声,理直气壮地重新看向她:“你怎么还不睡?” “就快了, 看完这一册。” “要不我去找皇兄, 封你个官儿做?” 知道他又打趣自己,她接下话茬:“你去呗,我也想知道你在陛下那儿能要来多大的官儿。” 他没再说话,只一个劲儿看着她笑。 看完账册,她活动了一下僵冷的指尖, 下意识瞥向榻边,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她走过去,把他滑落在腰间的被子轻轻往上扯了扯, 她的背影挡住了光线,他的脸处在一片晦暗中,眉峰舒展, 鼻梁高挺, 清浅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 不知怎的, 看着他这副安静的模样,她突然想起了他刚才气鼓鼓的样子,平日里在外头吆五喝六的, 嘴撅那么高。 轻轻点了点他透着浅绯的唇,指尖触到那一抹温热柔软, 她才猛地回过神。 自己做了什么? 她骤然缩回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见他没有反应,赶紧蹑手蹑脚地离开。 书房里,马文会冲到江鹤面前:“你说怎么办?咱们派去的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晋王竟然就这样突然回来了!” 江鹤微微拧着眉:“刺史先别着急。” “亏你还坐得住!” 马文会满脸烦躁,在屋里来回地走,突然想到了什么,凑到他跟前:“要不……先交出一个人,就说是谋害他的山匪,如何?” “不可!”江鹤立马制止:“这事原就和咱们没关系,替他人遮掩,反而显得做贼心虚,依下官看……” “怎样?” “不如索性说出实情,把晋王的怒火转嫁到那人身上,贪墨是被他胁迫,谋害皇室宗亲你我更是毫不知情,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马文会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不像在说笑,心中犹豫不定:“你让我想想。” “这样大的事,当然得好好想想。不过,咱们可得把握时机。眼下晋王的人还没找到那伙贼人,若是找到了……” “你我再说这些将毫无用处。” 马文会听罢心头一凛,如今是进也难,退也难。 刺杀的事自己手头没证据,单凭几句猜测晋王真的肯信?可不说,那便是砧板上的鱼肉,等着人来杀! 这几日,赵景文兄妹整日围着账册转,林穆远觉得自己干坐着似乎不大好,便也拿起一本来看,翻了没两页就头疼得厉害。 “肯把账册交出来,想必已经做得天衣无缝,想要寻点蛛丝马迹比登天还难,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赵羲和知道他在这些事上向来没有耐心,便懒得理会,倒是赵景文一本正经地问:“不知王爷有何高见?” 他不过信口胡诌,没想到赵景文真的会问,一时抓耳挠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见他局促的模样,她暗自偷笑,之前他在自己父亲面前像老鼠见了猫,没想到这几天下来发现,他见了哥哥也是一样。 “你不是在查金成的事吗?怎样了?”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他一拍大腿,感激地望向她:“他同我说了冯楠的事后……” 刚说了一句,又想到赵景文对这些或许不知情,便在脑中捋了捋才开口:“朝廷的赈灾银,一部分根据受灾情况下拨各县发给了灾民,还有一部分州里统筹使用。” “水患过后生了时疫,采买药材是很大一笔开支,不知账册上可有记录?” 她对此有印象,便从手边一本账册中找出来:“记了,共花费三千两。” “这三千两并未支出,冯楠就是因为这事死的。”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治疗时疫所需的药材全部由济仁堂采买,再卖给官府,于是济仁堂便选了几个常合作的药材商进行采买,这是他们的采买名单。” “名单上的三个人,冯楠坠崖而死,剩下两个我也派人查过了,一个不知所踪,另一个举家搬离了严州。” “你的意思是……”她满眼的不可置信:“为了贪下这三千两,他们……” 他叹了一口气:“冯楠生前跟金成提过,济仁堂的人暗示他,如果他能将这些药材捐献出来用于应对时疫,官府便让他做官药商,往后可以承接官府差事。” “可他家资微薄,在农户那儿收药材的钱还欠着,便婉拒了,不久后他回家路上便出了事。” “竟有这种事?”赵景文只觉得心下骇然,万万想不到道貌岸然的上官竟能做出这样戕害人命的事情来。 “司仓参军丁隆那边固然要审,马文会和江鹤恐怕还得王爷坐镇。”他看向林穆远:“州里下拨赈灾银两,不可能只克扣了我仓平县的。” “几个县都没人吱声,怕是畏惧上官威仪,不敢说。不如就从这三千两着手,若是能定了刺史的罪,底下人自然没了顾虑。” 林穆远点点头:“我这就提审他和江鹤。” 马文会一听晋王传唤自己,心里一阵慌乱,可到了前厅,听赵景文说来说去都是钱和粮的事情,反而坦然起来。 “无论是赈灾钱粮的发放还是药材的采买,一概都由司仓参军丁隆负责,如今出了这些事,确系下官失职,可个中情由,下官的确不知情。” 无论说什么,他都一口咬定是丁隆所为,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得干干净净。 赵羲和在一旁冷眼瞧着,知道面前这人难缠得很,如果没有更直接的证据,恐怕难以撬开他的嘴。 双方正僵持不下时,刘珩过来低声耳语了几句,她悄然离席,走到廊檐下便看见有人负身而立,那人缓缓转过身,竟是江鹤。 “江别驾来早了。”她走上前:“里头正审着马刺史呢,一会儿才能轮到你。” “不早,马刺史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下官想给王妃出个主意。” “出主意?” “是。” 听罢江鹤的话,她将信将疑:“江别驾为何告知我这些?” 江鹤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整肃衣袍,弯下腰身,行一个标准的长揖:“臣只想要一个进京陈情的机会。” 她出去时林穆远便看到了,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人还没回来,正打算出去寻,便看见她不动声色地进来。 只是她前脚刚坐下,后脚王昉就进来了:“王爷,刺客抓到了。” 他眉毛一挑,隐约觉得此事与她有关,刚要开口,便听见她问:“审了没,是谁指使的?” “那人防备心重,一定要见了王爷才肯说。” 她抬眸望向他,视线一交汇,他一掌拍在桌案上说:“好!本王这就去看看!” 林穆远说罢旋即起身,大阔步往外走,谁知经过马文会时被他一把拽住:“王爷!” “王爷且等等,下官知道是谁。” “你知道?”他睨了马文会一眼:“不是你?” 马文会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下官哪敢啊!是成王,成王指使的!” 她腾地站了起来,一脸担忧地看向林穆远。 “大胆!你竟敢离间我们叔侄的关系!” “不是离间,是真的!赈灾银还未到严州便进了他的府邸,不,还不 止,我每年都要向他进献,他保我官运亨通……” “刺杀一事也是他的手笔,就是为了坐实我谋害皇室宗亲的罪名,让我万劫不复,好保全他自己!” 马文会此时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照着江鹤先前的猜想胡乱说了一通,见林穆远仍有犹疑,咬了咬牙:“王爷若是不信,可以去看看刺客身上是否有火焰印记。” 听他说得煞有介事,赵羲和满腹疑团,从江鹤的意思来看,马文会手中应该并无实证,难不成他对江鹤真的有所保留?还是说,他料定王昉并未抓到刺客,是以…… 她正琢磨着,抬眸却见林穆远一声不吭往外冲,心里暗叫不好,赶紧追了出去。 “你去哪?” 廊檐下,她紧赶慢赶才堪堪抓住他的衣袖,却陡然发现衣袖之下,他的手竟微微颤抖。 她知道他与成王有龃龉,听见这样的话心里难免窝火,便拉着他劝:“你先消消气,左右不过是马文会一面之词,未经查证……” 他却猛地转身,攥紧了她的手腕,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眼眶泛红:“羲和,大家都是血脉至亲,他要杀我?” 被他这一反应震得浑身发麻,手腕传来一阵痛意,她却不敢挣开,他此刻的情绪跟她的担忧大相径庭,她以为是怒气,可他眼底传出的,却是刺骨的悲凉。 她张了张嘴想再劝,可对上他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只得暂且抛开眼前,解释了一遍方才的事。 “是江鹤出的主意,我叫王昉谎称抓到了刺客,想诈一诈马文会,没想到……没想到他还真的撑不住,什么都交代了。” “只是眼下无法对证,不如我们先……” 说着说着,她便发觉他脸色不对,眼底的悲凉渐渐散开,竟露出几分苦涩:“怎么无法对证?”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 作者有话说:下本会开《与白月光和离后》(先婚后爱、蓄谋已久),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先收藏哦!文案如下: 上巳节,城外西郊踏青赏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个给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却志在必得,三年里,她给他名分,给他权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齐家重振旗鼓。 可他却像一块铁,怎么捂都捂不热。 三年了,回想这三年,没意思透了。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踏上和亲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样,嫁谁不是嫁。 何况她作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尽尊荣,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无愧无憾了。 可她嫁了贺云生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子嘛,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50-60 第51章 “刺客早就抓到了。”他难掩周身的颓丧:“只是一直不肯开口, 但王昉说贼人训练有素,武功套路都有迹可循,八成出自京中。” 她对此毫不知情, 但也没有怨他, 他没在自己面前提过,八成有他的考量。 “那咱们去看看,看看是不是真如马文会所说,有什么火焰标识。” 她拉着他往前走,他的脚却钉在原地:“王昉已经去了。” 云坠得很低, 院中寒风萧瑟,隐隐有下雪的苗头,不知怎的, 逢着下雪她便会想到过年,前两日他兴致盎然地说,赶紧查清了案子好回京。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 等待的每一刻于他而言都是折磨。她希望马文会说的是真的, 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了突破口,可又暗自期盼只是他胡乱攀扯。 他与成王打归打闹归闹,成王可以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他最重亲情。 吹了许久冷风,王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 看到林穆远,他一路小跑着过来,到了近前,轻轻点了点头。 林穆远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一点一点松开她的手:“羲和, 他是皇叔,他要杀我……” “外面太冷了,咱们先回屋里去。”她给王昉使了个眼色,二人连拖带拽,把他拉回了屋里。 赵景文把马文会安置好,匆匆赶了过来,看到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悄悄把她唤出来。 “怎样?” 她沉沉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此刻的心境,她能感同身受的恐怕不足万一。 “让他缓缓吧。” 赵景文朝里瞄了一眼,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想他大抵知道父亲为何会同意羲儿与林穆远的亲事了。 皇室之中,连亲父子都至亲至疏,朝堂之上又波云诡谲暗潮涌动,他能身处其间而不改心性,何尝不是一种风骨? 只是不知他这傻妹妹何时能看透。 攻破马文会后,再往下查顺利了许多,林穆远向来不会在痛苦中耽溺太久,赵羲和见他很快振作起来,竟生出了些许钦佩。 然而在严州经历的一切都不如江鹤的事让她震惊。 她本以为哥哥秉身持正,不与之同流合污已是足够勇敢,可当她在江鹤家看到封存完好的赃物时,心头的震撼难以言表。 “下官在严州待了近十年,十年里刺史换了三任,每一次新刺史上任,我都希望来的是个为民办事的清官,可每一次都不免失望。” “我没有赵县令的魄力,不敢以卵击石,可这些都是民脂民膏,我分文不敢动。” 她终于明白一直以来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你一直在引导我们,去仓平县查县丞鲁何,回到严州查司仓参军丁隆,再到马文会,是吗?” “与其说是引导,不如说是观望,我知道王妃定是要把赵县令的事查清楚的,若是止步于此,能替赵县令洗刷冤屈也不错,可若是继续往下查……” “我便是舍命陪君子也要把严州的老底掀个干干净净。” 赵景文深深施了一礼:“是景文眼拙,竟把别驾跟马文会归于一类。” “江别驾怎么料定马文会最后会坦白?” “自王妃出现在严州后,我便一直在马文会耳边吹风,他现在的处境全是成王之过,尤其是发现晋王暗藏在御林军中,我便多次暗示他已经成了弃子。” “你怎么知道我藏在御林军里?”林穆远有些好奇,他自问毫无破绽。 看到他真心发问,江鹤有些犯难,总不能说他与御林军的气质格格不入,别人都正视前方,只有他的视线一直停在晋王妃身上。 于是暗自忖了忖:“我不止一次看到您从晋王妃的房间里出来。” “原来是你啊。”林穆远咧嘴一笑,全然没有发现一旁的她简直想掐他一把:“难怪我那次出来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在暗处,过去一瞧就没了踪影。” 江鹤尴尬地应着,赵景文的目光在自家妹妹和林穆远身上来回流转。 “下官自知一身罪责难以洗清,但还是厚着脸皮恳请晋王给下官一个进京陈情的机会,好让陛下知道,外放十几年,下官虽有万般无奈,却并未辜负圣恩。” “放心。”林穆远爽快应下:“一会儿回去我就写信禀明皇兄。” 几日后,京里的旨意下来,江鹤不必回京面陈,留在严州代行刺史之责,赵景文擢升户部员外郎,同他们一起进京。 “江鹤没等来清廉的刺史,却等来了自己,若由他主政一方,想必定能还严州一片太平。” “一定。”林穆远见她依旧蹙着眉,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好了,此间事已了,不如我们盘算盘算回京的事。” “谁说事了了?” “怎么?难道还有旁的事?” “在严州这些日子,我一直都是在门口给朱儿他们铜钱,如果可以,我想去他们住的地方看看。” 他目光瑟缩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想让她踏足那里,还是怕被她知道自己“在暗”的那段日子,待在那样的地方。 “乞丐哪有什么住的地方,不过是一间破庙,又脏又乱,没什么可看的。” “就当是同他们道个别。” 见她坚持,他也不好一直推脱,再三叮嘱:“那种地方你没去过,一定要紧紧跟在我身后。” 破庙离州治不远,二人步行前往,到了巷口,林穆远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盖在她鼻子上:“捂好。” 她猝不及防,赶紧接住:“做什么?” “很臭。” 她扯下来塞回他怀里,嗔怪地瞪了一眼。 “臭叫花子,臭叫花子,你没听过吗?那几日不是还常常嫌我身上臭?” 他这么一提,她倒是想起自己时常拿这话来逗他:“那能一样?我那是……”话说一半又难以往下解释,含着几分恼意推了推他:“少废话,快走。” 走了没几步,果然一股馊臭味扑鼻而来,前日飞了些雪还未全消,混在污泥里脏兮兮的,他也不跟她商量,一手搂着她的腰跨过脏污之地。 他这突然的举动叫她面红心跳,脚刚一沾地,里面的乞丐听见动静就跑了出来,看见来人眼前一亮:“姐姐,九公子。” 林穆远立马挡在她身前:“叫人就好,别往身上扑。” 她跨过断了一半的门槛走进去,只见地上横七竖八铺着破布、干草,四壁已经看不出墙皮,佛像坍倒,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 他们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 京城里不是没乞儿,他们这一路也没少见流民,可以往所见加上读过所有描述民间疾苦的诗句,都不如眼前一幕来得触目惊心。 乞儿们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围了林穆远一圈,一口一个九公子,问他还需不需要他们去办事。 她原是有一肚子话要嘱咐的,还打算留点银子给朱儿,让他照顾好她们,可真看到了这些孩子,她才明白自己预想的那些有多么无力。 “好了,见也见过了,咱们走吧。”他知道她看了这些心里又在难受,扽了扽她的衣袖,催着她往出走。 出了巷口,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林穆远。”她停下脚步:“我带他们回京城吧。” 他一脸惊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们无家可归,也没有了亲人,没人管的。如今正是寒冬腊月,他们缺衣少食,一场大雪便能要了命,捱不过这个冬天的。” 知道她不会拿这种事情说笑,他勉力压下心头的震惊,斟酌着怎么说才能不让她难过。 “羲和,我知道你心善,可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乞丐吗?” 她眸色一黯:“数不胜数。” “朱儿他们的根在这里,对此地又熟悉,到街上总能讨口饭吃,千里迢迢到了京城,你能管他们一辈子吗?天下的乞丐那么多,你又能都管了?” “我管不了所有,可他们我能管了,我还有些积蓄,可以教他们读书写字,供他们长大成人,京城那么多商铺,三百六十行,总有一行有他们一口饭吃。” “不是银子的事。”他叹了口气:“他们无亲无故、无籍无名,带回去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京城鱼龙混杂,从来就不是有手艺、肯吃苦就能混得下去的。” “你怕麻烦?” 见她脸上又带着此前在宫中,听到他不肯救云答应时的冰凉,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她说:“你放心,和离的日子不远了,连累不到你的。” 他像被人凌空劈了一记闷棍:“你能不能不要急于和我撇清关系,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不行吗?” “我知道你做事从来都不是凭一时脑热,只是这些小乞丐不像郑清瑶、云答应她们已成人,可以对自己负责。” “他们大的大小的小,一旦带回京城,照顾起来便不是三两年的事,而且他们没读过书没学过规矩,日后会有无穷无尽的琐事,我怕你无故受牵连。” “没读过书可以读,没学过规矩可以学,三两年不行,我就养他们五六年、七八年,一直到他们可以自食其力为止。” 他拗不过,却也没法点头,两人僵持不下,谁都不肯轻易妥协。 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赵羲和突然回过神来,带人回去是要自己花银子花心思,根本没指着他,凭什么要征得他的同意。 “就这么定了。”她甩下一句话准备转身离开,不防袖子被他轻轻扯住。 “你等等,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第52章 “先前云答应的事……”林穆远下定决心, 说出心头藏了许久的秘密:“她那个相好的侍卫,后来死了,叫郭群, 你还记得吗?”。 “何止记得。”赵羲和瞥了他一眼,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他那天不知发什么疯,进来没说几句话就火冒三丈,非要说自己误会他杀了那人。 “好端端地提他做什么?” “你好好回忆回忆,他那日是不是要杀你。” 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想起那日的情形依然觉得后怕。 “他,还有带你过去的那名宫女, 都是吴湘的人。” “吴湘?”她有些犹疑:“她……” 她知道吴湘对自己不大友善,但并不想在他面前提起旧事。 他见她神色淡然,担心她没有听明白, 隔着袖子攥紧了她的手:“她想要你的命!当然……或许是成王, 我说不好。” “总之, 有些人的恶意你想象不到,我怕他们借此做文章,更怕你无故受牵连。” 他目光恳切, 她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担忧,只是……她忽地瞄到墙角缩回去的一片烂布衣衫, 方才破庙里所见的一切很难从记忆里抹掉。 “难道因为有人心怀不轨,我便要抛开原则,畏手畏脚活着吗?”她眼神清亮,直直望进他眼里。 “不管是吴湘还是成王,他们若想害我, 我便是老老实实躲在屋子里,也会有麻烦寻上门,我主宰不了旁人要做什么,可我清楚我自己。” “林穆远,我要带他们回京。”她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陷入了两难,相较于这些乞丐的命运,他其实更忧心她的处境,此番回京不说血雨腥风,他与成王那些新仇旧怨,日子必定难以太平。 可他失算了,情急之下说出吴湘的事妄图劝退她,却忘了她性子刚烈,被人拿着刀追了一路,那样的险境绝境她都能保持冷静,何况是他随口一提的吴湘。 “罢了。”他轻叹了口气,垂眸看向她:“但你要答应我,遇事多与我商量,不要强出头。” 他若是还像刚才那样强硬,她一两句就驳回去了,这样软和地劝,她反而觉得别扭:“我何时强出头了?” “还有,不许大包大揽,朱儿他们与我也有渊源,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若我要帮忙,你不许拒绝……” “你怎么这么啰唆?” “啰嗦?”林穆远眼睛都瞪大了:“我不放心多嘱咐几句,你就嫌我啰唆?” 瞧见他委屈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嘴角憋着笑:“好好好,不啰唆不啰唆,是我不识好歹了。” 一行人回京时,特意绕道去了冯婆婆那里。 金成特意跟过来解释了事情原委,冯婆婆原以为儿子的死是意外,谁知到头来竟是横死,抱着冯楠的衣服哭了好一阵儿才被人劝住。 赵羲和给林穆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齐儿带走,等屋里只剩她和冯婆婆时才开口。 “婆婆。”她握着冯婆婆的双手:“我想和您谈谈齐儿的事。” “齐儿?” “上次在这儿住着我便发现齐儿对药草格外敏锐,对行医问药也有很大兴趣,我说句话婆婆可别怪我,这里偏僻不通人烟,久居在此恐会埋没了她。” “我有 个姐妹是位大夫,她很有些本事,而且是神医的徒弟,师门也正,若是您和齐儿愿意,可以随我们一同回京,让齐儿拜在她门下。” “姑娘……这我有什么不愿意的。”冯婆婆几乎没有犹豫:“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齐儿能有好去处,我开心还来不及。” 说着把齐儿喊了进来,说了此事,祖孙两个欢天喜地给她道谢,她叮嘱了几句后,赶紧逃到了外面。 一出来便瞧见林穆远一只脚踏在石磨上,嘴里衔着根草药梗,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怎么,又要拦我?”她走到他跟前,故意挑起眉。 “哪能啊。婆婆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亲自奉养都是应该的,只是齐儿要拜师,为何要拜姜平?” “直接拜到她师傅名下多好?一开口我是南安廖神医门下,光名头便能把人唬住。” 她睨了他一眼:“瞧不起谁呢?姜平厉害着呢,将来定是名满天下的神医,届时齐儿自然也是神医的徒弟。” “而且姜平身为女子学医,吃了很多苦,她做齐儿的师傅,定能让她少走许多弯路。” 他拿下草药梗,眼神里满是欣赏:“萍水相逢,你能如此为他人着想,我见过的人里,你是唯一一个了。” 这样直白的称赞,听得她心里甜滋滋的,她向来不会作假,笑容立刻爬到了眼底。这时祖孙两个带着收拾好的包袱出来,林穆远立刻上前接过,顺手拍了拍齐儿的头。 “跟着姜平好好学,等你学成了,我举荐你去宫里做御医。” 回去的路上有御林军护送,顺利了许多。 安置好一众人,踏进王府,管家便迎了上来:“王爷一路辛苦,热汤和您素日喜欢的吃食府里已经备着了。” 他蓦然想起数月前从陈州回来时,府里的人也是这样热络地迎接,心头蓦然一暖。 “不必麻烦,四五味菜肴配一羹汤,送到文心院,我与王妃一起用。” 四五味菜肴配一羹汤?她好奇地瞟了他一眼,上次各色菜肴点心可是摆了一屋子。 瞄到她的眼神,他扬了扬头,满是自得:“记得你刚到王府时,说一荤一素即可,往后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她莫名有些欣慰,知他这一趟虽嘴上不说,定是将百姓的艰辛都看在了眼里。 翌日奉命进宫,林穆远和赵景文去崇明殿复命,赵羲和去了淳华宫。 皇后精神头好了许多,问起她此行的见闻和经历,听着听着,脸上便流露出艳羡。 “我在闺中时,日常所到的地方除了自家,便是其他达官贵人的府邸,就算出了城门,最远也只到过京郊,还是在踏青的时候。” “入了宫,身子愈发不好,后来竟连御花园都去得少了,抬眼只有院子的四方天,我的天地是渐行渐窄了。” 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免有些吃惊,皇后在人前向来都表现得贤良淑德,仿佛天生就是为后位而生,竟也会生出这样的感叹。 怕她耽溺其中,于身体无益,赵羲和只得想办法劝着:“眼下天太冷,书上说数九寒天,要敛迹深居,以度严冬,各人都是这样的。” “娘娘若是想散心,来年春暖,我陪您到京郊走走,西山上的万春台,可以俯瞰整个京城,再到积清寺上香,顺道吃碗素面。” 林穆远一进来,便听到什么万春台、积清寺,一脸兴奋:“你们要去哪儿,我也去。” 皇后挥挥手免了他的礼:“只是说说罢了,若要出宫,要备车驾,还要侍卫跟着,又要劳烦旁人。” “皇嫂不想劳烦旁人,劳烦臣弟便是。届时咱们轻车简从,一切我来安排,你们只管跟着去就是。” 罢了又说了会儿话,他似乎真上心了,走时还不忘留一句:“来年踏青的事咱们三人可说定了,谁都不许反悔。” 见他这副模样,赵羲和与皇后相视一笑,各自点了点头。 “我哥呢?”从淳华宫出来,左看右看没见到赵景文的身影,她迫不及待地问。 “急着见你大嫂,先回家了。” 见自己一贯板正的大哥到他那里成了猴急的模样,她嗔怪地道了句:“净胡说。” “怎么就是我胡说了?人家夫妻两个大半年没见了,你大嫂又诞下一女,他着急回家,多正常?太傅那么古板,还知道扶着你娘下马车呢。” 两个小宫女经过,恰好将他的话听了去,行了礼抿着笑走开,她恨不得立即捂住他的嘴。 瞧着她又羞又恼,他心情大好:“好了好了,咱们也赶紧去,太傅该等急了。” 刚踏进家门,沈芸便扑了过来,拉着她仔仔细细地看,泪眼婆娑:“我儿受苦了。” “没有的事娘,我这不是好好的?”赵羲和低声细语哄着,无意中瞥见母亲隐约的银丝,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穆远失踪的消息传回京,陛下派御林军大张旗鼓地去寻,她下落不明,哥哥又在狱中,爹娘在家听了不知该有多煎熬。 除了大嫂冯柔嘉尚在月内,府里的人几乎都出来相迎了,她一一打了招呼,竟发现姨母沈蓉也在,想必是周锦婚期将近。 回到前厅,一圈人围着她问东问西,她耐着心一个一个回,转头就瞟见林穆远坐在后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一句话都不说,摆明了在看热闹。 她暗暗瞪了他一眼,哪知他笑得更欢了。 上午在皇后那儿讲过的故事重讲了一遍,又去看过了冯柔嘉,一直到天擦黑用过晚膳才回王府。 折腾了一天,她已经有些倦意,刚眯上眼,忽地想起临上马车前哥哥悄悄塞过来的东西,从衣袖里摸出来,在林穆远眼前晃了晃。 “这个给你。” 第53章 见方才自己给她侄女的玉佩现如今在她手里, 他满脸震惊:“你怎么给拿回来了?” 她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以后别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不是抱着宁儿,看她抓着不放顺手解下来给她的嘛,哪能算是送?你怎么还从孩子手里抢回来, 这叫你大嫂怎么看你?” 她无奈地瞅了他一眼:“是我哥让我还给你的。” 他原本还理直气壮念叨她“不懂事”, 一听是赵景文,立刻闭了嘴,末了缓缓叹了口气:“你们这一对兄妹,任谁看了都发愁。” 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臂:“你可别跟你哥学,人情往来就要有来有往才对。” “你出手就是价值千两的玉佩, 我哥不过是个从五品,那点微薄的俸禄,怎么跟你往?” “宁儿一个奶娃娃, 她伸手,难道我还要掂量掂量,这块儿玉价值多少, 能不能给?” “怎么还赖在宁儿身上了, 要怪也是怪你, 谁叫你随手就送人,以后去我家,不许带贵重的东西。” 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他也不恼,嘴角一咧, 把玉佩系回腰间:“好好好,怪我怪我。” “以后去你家,我把身上这些都摘干净了再去。”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合计回府后要让陈年挑块儿新的悄悄送赵府去。 他活了这么多年,送出去的礼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翌日, 赵羲和送齐儿到姜平的住处商议拜师的事,依次见过姜平和廖神医后,姜平带着齐儿出去,她拉着林穆远坐了下来。 “廖叔叔,前段时候他在严州受了刀伤,伤口总是发痒,烦劳您给看看。” 林穆远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难怪她这次主动开口让自己跟着,原是为这个,二话不说乐滋滋地挽起袖子摊开来。 廖承安望了她一眼,暗自叹了口气,心头转圜过无数次的念头再度泛起,当初要教她医术她死活不学,如今 好了,这样简单的都来问。 想是这样想,却不好当着她几次三番提及,只能自己悄悄可惜。 三指轻按在脉位上,先轻后重…… “神医,我……没什么大碍吧。”林穆远本来对自己的身体很有把握,如今见他半晌不说话,心里忽然七上八下的。 “没什么。”廖承安说罢收回了手:“回头我配几味药做成药膏,送到王府去。” 林穆远长舒一口气。 “你先去找齐儿,我同廖叔叔说几句话。” “好,我在外面等你。” 人一走,她立马看向廖承安:“廖叔叔,你是不是诊出了什么?” 这些年,他每年回京住上几天,挨个儿为府里的人诊脉,她见得多了,自然知道他的习惯,刚才他的眉峰明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廖承安瞧着她,越发觉得惋惜,她怎么就不能是自己的徒儿呢? “他的面相与脉象不一致。”叹息过后,他缓缓开口:“他的脉象弦细而涩,气乱血凝,我判断应是早年间骤受惊恐、兼罹剧痛……” 惊恐……剧痛?她心里猝然一紧,神思俱乱,怎么也无法把这些和他联系起来。 “他是否多梦易悸,神魄不安?” 她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出门在外二人时常同屋而眠,但他睡得好不好,她哪里会知道? “病根沉潜已久,旧伤却仍在脉证之间,我只能断出体质与病机,具体什么事,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眉峰轻蹙,反复思索着廖承安的话。自己与林穆远相识之日不短,却也没有长到足够了解他。 只是从他只言片语中隐约得知,他刚出来立府的时候,似乎不大顺遂,难道是这时候?还是更早些? 可他是王爷,有陛下的爱护和庇佑,又是那样张扬的性子,怎么会…… “可有根治之法?” 廖承安见她这般反应,便明白她并不知情:“七情五志以脏腑气血为基,他这种情况,药石只能做辅,关键是要做到三戒。” “哪三戒?” “一戒恸哭悲切,二戒惊闻骤变,三戒昼夜劳神” 赵羲和点了点头,暗暗琢磨这事是不是该提醒下林穆远,可若出言提醒,必定绕不开旧事。 这事在他心里盘旋日久,想必是不好说,不能说…… 回到王府,一下马车便瞧见门口停着四五辆太平车,管家正指挥着人一筐一筐往府里卸货。 “什么东西?”林穆远在车前停下,掀开帷布瞄了一眼。 “回王爷,是今年新下的橘子,因遇着风雪,路上耽搁了几天,今日才到。” “不打紧,这不还没过年吗?”他顺手从筐里拿了一个,剥了皮摘干净橘络递给赵羲和:“尝尝甜不甜。” 门口进进出出都是人,他这一问,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等她来评判,偏他也一脸认真瞧着她,她不禁有些难为情,只得硬着头皮说了个“甜”字。 “甜就好。”他嘴一咧,大张旗鼓张罗起来:“外公那里送两筐,赵府送两筐,廖神医那里也送一筐……” 说着又望向她:“朱儿他们……” “已经看好了宅子,着人在收拾了,计划这两日就把孩子们带进来,正好赶上过年。”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找宅子的事她并未与自己商量,说不失落是假的,可此前同她关于乞儿们的争执犹在耳边。 她摆明了不想让自己过多插手。 “那就给孩子们也留两筐。”说罢,带着几分小心:“你觉得如何?” “你盘算就好。” 见她没有明确拒绝自己的安排,他的兴致一下就上来了,热火朝天地跟管家合计起来。 从廖承安那里出来,赵羲和便一直心不在焉,眼下看到他始终挂着笑,心里的疑惑更甚,这样跳脱的一个人,怎么会…… 可以廖神医的医术,绝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误诊。 翌日,听闻她已经把孩子们都安顿好,他兴冲冲找到管家,亲自去库房里挑了些日常用得到的物件,又命人去成衣铺买了些新衣服让人先行送过去。 待忙完了手头的事,正要过去找她,抬眼发现马车还停在门口。 “不是让你们先送去吗?怎么还没动身?” 管家支支吾吾了半天,在他的注视下不得不说实话:“已经送过了,王妃只留下了两筐橘子,其余的都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难道有什么不妥?他心里思忖着,翻身上马,打算过去问问。 谁知到了地方,正撞见她与一名女子手挽着手,笑盈盈地朝里走,从他的视角刚好能看见那女子的侧脸…… 是柳细娘?哦不,郑清瑶。 他脚下一滞,下意识就要往回走,偏这时朱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喊了句“王爷来了”,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这边。 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走到赵羲和另一侧,干巴巴地说:“我过来看看。” 郑清瑶暗暗松开了她的手臂,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她察觉到了,却也没点破,只催着大家进去。 孩子们听见动静,一股脑儿围了上来,瞧见他们头发梳得齐整,脸也洗得干净,跟在严州时判若两人,林穆远心里顿时舒爽了不少。 正说笑间,一个孩子跑了出来,上衣松松垮垮耷拉着:“朱儿哥哥,这个该怎么系啊。” 他这才注意到,每个孩子身上都穿着簇新的衣裳,一回头,看见她和郑清瑶聚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话,衣裳哪儿来的,一目了然。 霎时间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般,原本过来是要问问情况,眼下还问什么问!自己精心挑选送来的东西她一样不收,转头就收了郑清瑶的! 孩子们的笑声声声入耳,他心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终于忍不住上前:“我有话对你说。” 赵羲和正跟郑清瑶商量着事,冷不丁听见他这一句,待回过神来,瞥见他已经闪进了屋里。 “什么事?” 听到她的声音,他幽幽地转过身来:“我送来的东西,你为何不收?” “不是不收,是太贵重了。”她话一出口,便觉出几分熟悉,当下情形与那日她还他玉佩之时几乎如出一辙。 “不过是寻常会用到的东西,摆着用便是,哪里还分什么贵不贵重?” 她向来厌烦与人争执,何况是先前已经争论过的话题,徐徐叹了口气,耐着心解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如今是背靠你这棵大树,日后你我和离,这些东西势必要还回去,届时他们怎么习惯?” 和离……再度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他心里针扎似的疼。 “就算和离,我会不管他们吗?咱们在严州怎么说的?不要大包大揽,若我要帮忙,你不许拒绝,这是你答应过的,可你呢?转头就忘!” “我没忘……” “你没忘?你没忘你宁愿收别人的,也不收我的?赵羲和,你就这么急着和我划清界限?” 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屋子里顿时一片宁静,林穆远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小心翼翼地望了她一眼,立刻开了门落荒而逃。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她就是想跟自己划清界限。 他慌里慌张地跑出去,踩马镫时脚下一滑,差点栽下来,抱紧马腹才堪堪稳住,后来更不知怎么走了一路,怎么回的府。 到王府门口时已然日薄西山,他混混沌沌下了马,不防管家立刻扑了过来: “王爷,出事了……” 他登时心里一紧:“说清楚,出什么事了,谁出事了!” 第54章 林穆远走后, 赵羲和独自在屋里坐了许久,两人拌嘴是常有的事,对于和离更是从未避讳过, 不知怎的, 这次她竟有些心绪不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她从屋里出来,得知郑清瑶已经离开。正准备动身回王府,陈年慌慌张张跑进来,见着她就开始叫嚷。 “王妃, 不好了!王爷听了周老爷的丧讯,一个人骑马出了城!” 她身形一顿:“谁的丧讯?” “王爷的外祖父,周晗周老爷!” 有那么一瞬间, 她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派人跟过去了没有?” “我奉了王爷的命去给御林军的大人们送谢银,回来才听说了这事, 管家已经派人跟上了, 可小的还是担心。毕竟周老爷对于王爷来说……” 无须陈年把话说尽, 她也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几个月前从周晗的宅子离开时,她可是亲眼看见林穆远实打实地跪地叩了三个头。 昨日刚在廖承安那里听了要他戒恸哭悲切、戒惊闻骤变、戒昼夜劳神, 今日骤变就来了。况且他还刚在自己这儿生了一通气…… 如今天色渐暗,又要走山路, 想必他早已六神无主,越想她心里越闷。 “咱们也去。”打定主意上了马车,心烦气躁地掀开车帘望向外面,他骑着马一路狂奔的模样似乎就在眼前。 “再快点儿。”她耐不住性子催促,满心只盼着他能平安到了。 出了京不多时就开始赶夜路, 到了周宅已然月上中天,马车一停稳,不等陈年的搀扶,赵羲和就自个儿跳下了车,抬眼便见两盏白灯笼高高悬挂,家中门户洞开。 提着裙裾着急忙慌往里冲,却一路连个人影都没瞧见,直至走进周晗生前居住的院落,才依稀听见人声。 看见钱伯扶着门出来,她立马迎上去:“钱伯,王爷呢?王爷来了没有?” 钱伯脸色悲戚,看清是她,也没心思多问,抬手指了指屋里。 饶是得知人平安到了,她一颗心仍未放下,轻手轻脚进去,入眼便见他身着孝衫,直挺挺在床前跪着。周晗静静躺在床上,已然换上了殓服,白绢覆面。 她缓缓移步过去,垂眸俯身,行肃拜礼,而后立在他身侧,手扶上他的肩,轻声道了句:“节哀。” 林穆远浑身猛地一僵,屏住呼吸,身形微微颤抖,良久之后才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听陈年说你来了这儿,就跟着过来了。” 感受到肩头的分量,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却在即将触及她的指尖时缩了回去:“什么时辰了?” “子时刚过。” “山间风大,你加件衣裳。”他说罢,撑着膝盖起身:“我去嘱咐钱伯给你收拾间客房出来。” 许是跪得太久,登时觉得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就要朝旁边栽过去。 赵羲和眼疾手快,赶紧伸手去扶,然而他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整个人直直压了过来,下巴重重磕上她的肩头。 她忍着钝痛,手上用了力,想要把人扶正,却察觉他缓缓收紧双臂,抱住了自己。 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急促而清浅,似乎在极力压抑,可却控制不住肩背的颤抖。她只觉得心像被谁攥住了一般,揪得人生疼。 她不敢动,更不敢出声,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是我的错……”他没头没尾地迸出一句:“我不该说外公犯了病,请你一道去看,我不该咒他……” 他的声音又闷又哑,不像是说给她听,倒像在忏悔。她忽然记起月前出发去严州时,他怕自己担心便隐瞒了兄长的事,正是用这个理由骗她上的马车。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见不得他把周晗的离世视为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不是的林穆远,不是这样的。”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是天命,谁都拦不住。” 他呼吸一滞,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是啊,拦不住……” 她没来由一阵心慌,他性子好不计较,哪怕与她起了争执也是转头就忘,以前劝什么他多少都会听一点,可这次,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先前廖承安说他任旧事在心中沉潜,隐而不发才有今日脉象,她还有几分怀疑,想不通他这样快意的人竟会有这种过往。 可如今一瞧,实在未必。 待他情绪稍稍稳定下来,赵羲和走到前院,陈年当即迎了上来:“王妃,王爷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状况不太好,可她却难以描述,伤心、悲痛……这类词仿佛都太轻了些。 “天亮后你回趟京,把姜大夫请过来,再去府里挑几个牢靠的人,今日周老爷入棺,别出了差错叫王爷瞧见难受。” “是。”陈年瞟了眼天色:“若没旁的吩咐,小的现在就出发,到城根儿下刚好赶上开城门。” 她看向站在角落的老人:“钱伯,您看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钱伯缓慢抬起了头:“老爷弥留之际曾说过,丧仪一切从简,还请切莫铺张。” 一切从简……周晗生前半隐在此,有此遗言不足为怪,只是活着的人听了难免又要难受。 “行,您放心,我知道了。” 陈年一走,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钱伯身上,他比数月前苍老了不少。想到林穆远未到之前,宅子里就他一个人,想必自周晗咽气之后还未合过眼,于是劝他去屋里躺会儿。 “不急。”钱伯摆摆手,浑浊的眼里竟透出几分欣慰:“老爷生前对王妃赞不绝口,若是知道您为他操持后事,想必会很高兴。” 赞不绝口吗?她与周晗,也就见过一次而已。 “十年前老爷辞官离京,散尽家财,遣散随从,与我一主一仆来到这里,他常说自己身无长物,唯有一屋子书,又常叹息九皇子……” “常叹息王爷对书毫无兴趣,忧心自己百年之后,那些半生得来的书籍不知会流落何处。” 听着钱伯的话,她竟恍然觉得周晗就在自己眼前一般。上次离开这里后,她曾听父亲无意中提过,周晗有经世之才,入仕后一路做到了宰辅之位。 既然仕途这样顺遂,为何十年前会突然辞官? 钱伯不知她心中疑惑,依旧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见过王妃后,老爷说您是懂书之人,要把那些书都留给您,想必写给王爷的遗书中,定然提到了这一点。” “留给我?”她一脸惊诧,一本玉安山人的书,已然价值千金,她哪里敢肖想周晗那一屋子的藏书。 “是啊,老爷早年丧妻,中年丧女,孤苦半生,又不许王爷来看他,那些书就是他的命……” 钱伯明明在说着书的事,可她的注意力早就偏了,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为何不许王爷来看?” “老爷自离了朝堂,便不想再与朝中人牵扯半分。” “可王爷是他的外孙,怎么算是朝中人?” 钱伯闻言叹了一口气:“既有皇室血统,哪能不算朝中人?” 她心头一团乱麻,本以为对他还有几分了解,现在看来倒像是真的一无所知。 先帝幼子,陛下恩宠,闲散王爷……原以为他恣意任性,可惊恐和剧痛在他身上沉潜数年,外公不让他来见,亲叔叔成王要杀他…… 天边已露鱼肚白,长夜已尽,天光渐晓,赵羲和踱步到院门外,看着远处一线微光,忽然对他心生亏欠。 当初看周锦为了一丝机会与吴铿私奔,在吴家落尽颜面,她心中烦闷,他带她登上万春台,对她说站在她身边,他与有荣焉。 如今她却不知什么话才能说到他心坎儿上,才能真正宽慰到他。 尤其听到钱伯说,他的母族已经没有人了…… 入棺的时辰定在酉时,一应器物都已准备齐全,林穆远拿着纸钱一层层往棺材里铺,突然瞥见她在身侧学着自己的样子也开始铺起来,连忙出手制止。 “这种事你不必经手。”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这是晋王妃的本分。” “你我的事……外公不会怪罪的。” 微弱的烛光下,他的下颌已经生出青茬,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往日风采,她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他生前一直以为你我是真夫妻,我在他面前,该尽这些孝道。” 衾被纸钱都铺好后,执事者轻声唱喏,几人轻手轻脚抬起 周晗,缓缓放入棺中。 “王爷”,钱伯走到棺前,哽咽着问:“可要最后再瞧一眼?” 他没有应声,僵硬地立在跟前,抬手伸向覆在周晗面上的白绢,刚掀起一角,身形一颤,毫无征兆地直直倒了下去。 “林穆远!”赵羲和立马扑了过去,扶着他靠在自己怀中,却见他面色如纸,身子软塌塌的…… “姜平!姜平!”她脸上布满了惊慌,四处寻找姜平的身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快看看他!快看看他呀!” 第55章 “怎么样?”姜平的手刚从林穆远的腕间移开, 赵羲和就迫不及待追着问。 “伤心过度以致突然昏厥,不算什么大事。”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醒?醒了干嘛呢,他现在这种情况不如多睡会儿。”姜平拉着她坐下, 一脸严肃地说:“出发前师傅知道我要来这里, 把他的情况都与我说了。” “義儿,他这次昏厥,可不是好兆头。” 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怎么……” “你跟他一起过了这么久,该知道他身上发生这种事很反常,我推测, 他外公的离世应该是让他联想到了那件在心底积压多年的事。” 岂止是反常……想到昨日他颓唐的模样,她不由拧起了眉:“那可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帮他?” “堵不如疏,归根结底还是得他自己放下。” 她知道姜平言之有理, 可他藏得那样深,不在人前暴露一星半点,若是真能说放下就放下, 何至于到今天? 两个人相对而坐, 沉默了许久, 赵羲和才缓缓开口:“你知道的,我与他这场婚姻,说到底是我占尽了便宜, 以前不知道还则罢了,现在知道了怎么能坐视不理?” “若能就此解了他的心结, 也算还了他这些日子对我,对赵家的恩情。” 姜平听了她的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羲儿,人与人之间因缘际遇,是不需要算这么清的, 不知道晋王怎么想,若你跟我算这么清,我心里会很难过。” 她愣了一下,挤出一丝笑,瞧着无比僵硬:“我怎么会跟你算那么清?” “那你为什么急着和他算清,难道真打算和离之后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倒没想过老死不相往来。”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只是觉得桥归桥路归路,无论对他还是对我都是最好的。” 姜平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这种事,她二人之间从不相劝。 临近子时,林穆远悠悠转醒,入眼便是昏黄烛光下赵羲和的侧颜。 她坐在床边,手上捻着针,灵巧地在一个翠绿的香囊上穿针引线,她从未在他面前做过针线活儿,多半是持书,要不就是拿笔。 如今这副模样新鲜得紧,他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在指尖缠绕,不觉看得呆了。 缝完最后一针,她剪掉多余的线头,掂在手中细细观摩了一番,准备把香囊放到他枕头边上,岂料身子刚探过去,便撞上了他一双如漆的眼眸。 “醒了?” 他刻意眨了眨眼,不自在地“嗯”了一声,仍旧躺着没有动,任她眼中闪烁的惊喜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给你煮了粥,在灶上煨着呢,我去端来。” 他本想说不必了,眼下身子沉沉的,脑袋发闷,根本没有胃口,可看见她费心张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鼻尖传来一抹淡淡的沉香味,他扫过枕边的香囊,顺势拿了起来,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上面绣着一只葫芦,周边是如意云纹。葫芦音同“福禄”,如意代表顺心,放在枕边,是……给自己的? 这时窗下一串脚步声经过,他赶紧把香囊放在原处,万一不是给自己的,自作多情不说,还叫人笑话。 “陈年说你讨厌莲子是因为莲心味苦,所以我把莲心去了,莲子清甘,你尝尝?” 他起身走到桌前,看着碗里的莲子桂圆直发愁,嘴上却硬得很:“他成日里净瞎揣测,哪有这回事?” 说罢端起碗,皱眉闭眼,三两口一碗粥就全下了肚,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味道不错,不过……” 他品了品:“怎么有点酸?” 见他竟显出几分憨态,她抿嘴笑了笑:“这才回过味儿来啊,里面添了酸枣仁,味道是有点怪,不过可以安神。” “还有那个香囊,我照着姜平说的,在里面放了远志、檀香、沉香,添了少许朱砂,放在枕边保你一夜安眠。” 听到香囊真是给自己的,林穆远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 她腰间挂着那个嫣红的香囊天天在他面前晃,姜平也有个粉蓝色的,他眼馋得很,早就想要一个了。 “你今晚会留下吗?”他突然问,又觉得有点过于突兀,低下头摆弄着放在碗口上的筷子。 “这里没几间空屋子,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有些住不开,恐怕你还是得跟我一间。” 在他昏睡的时候她早已把这些事情安排好,也打定主意要留下来照应他,听他这么一说,不知怎的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跟姜平去住,不然她一个人。” 他闻言猛地抬起头:“那你走了我也是一个人。” “你一个人怎么了?”她挑起眉,一脸戏谑地看向他:“难道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半夜里什么猛虎怪兽闯进来不成?” “就算真有这些,我也保护不了你啊。” “可你在我就安心。” 她睫毛颤了颤,抬眸却见他眼里星光熠熠:“你比什么安神粥,什么香囊都管用。” 心里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了块石头,一圈圈涟漪接次荡开,立刻满满当当:“好,我留下。” 她几乎忘了方才逗他的事,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只觉得此时此刻,拒绝他是很难的事。 翌日是除夕,宅子里里外外忙着周晗的身后事,没有一丁点儿过节的迹象,门头上的纸幡,风一吹,扑簌簌作响,更显得凄凉。 钱伯打赵羲和身边经过,见她眼睛盯着飘动的纸幡,默默叹了口气:“这个年,王爷是过不好了。” 她回过头,望向棺前跪着的人:“怕的不是今年,就怕往后年年过年,他都想到今日。” 这厢正与钱伯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忽地瞥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过来。 “父亲怎么来了?” “临近年关,陛下不能亲临,遣我来吊唁。”赵明德说罢,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可还好?” “女儿没什么,就是晋王他……” 父女两人一道进了灵堂,赵明德代林昭宣读祭文和奠酒之后,走到林穆远面前:“陛下特意嘱咐,要王爷节哀。” 他躬下身子规规矩矩行了礼:“谢过陛下,谢过太傅。” 从灵堂出来,赵羲和就将父亲请进了书房里。 “父亲,我有事要问问您,十年前周老先生已经做到了宰辅的位置,为何突然离朝?” “怎的想起来问这些?”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将廖承安为他诊治的事说出来:“与钱伯闲聊无意中提到此事,便想问问。” 赵明德知道她定不是随口一问,却也没拆穿:“当年先帝驾崩,新君即位,周相身体有恙,向陛下乞求告老还乡。” 父亲寥寥几句,她却品出了其中的暗流涌动:“当时陛下登基可还顺利?” 赵明德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先帝走得匆忙,未曾留下遗旨,当时除晋王还未行过冠礼外,其余几位皇子都已成年,一时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后来呢?” “周相与先皇后,也就是后来的懿仁太后拥立陛下为新君。” 想起这些年似乎只听过林穆远与陛下如何如何亲厚,她不免有些好奇:“那其他几位皇子呢?” 不意她突然这样问,赵明德脸上带着几分审慎:“此等宫闱中事,你我父女在此说说也就罢了,切莫在晋王 面前提。” “父亲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新君即位前夜,郑王与吴王率领府兵攻入皇宫,被陛下歼灭,楚王因参与谋事被褫夺封号,降为郡王……” 她听得心中骇然,十年前竟发生过这样一场宫变! “晋王呢?他当时在哪?” “晋王当时尚未成年,自然是在宫中。”赵明德目光悠远,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宫里到处都是刀剑声,宫人四下逃散自顾不暇,我当天刚好值夜,找到他时,他一个人守在奉贤殿先帝的棺前,十个时辰水米未进。” “我有胃疾,随身带着你母亲备好的月饼,掰成小块喂给他,又喂了些水,一直陪他到了天明。” 赵羲和听着这些,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眼眶一湿,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 事实竟是这样吗?怎么可以是这样! 所以他对父亲格外尊重,说他尝过陈州的月饼,竟都是源自这件旧事。 那她挂在嘴边的调侃,那些无意中流出的偏见,是不是也如那夜殿外的刀剑,一刀一剑都划在他心上? 她突然抑制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怎么了羲儿?”赵明德顿时吓得手足无措,自三年前在周观那儿吃了闭门羹,她便有了心事,鲜少流露情绪,与谁都像隔了一层。 怎么忽然哭成这样?他的心揪成了一片,努力回想着方才的话,猜测是不是哪句说得不妥当,惹她伤心。 岂料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什么都不说。 赵明德离开后,她一个人在书房待了许久,正准备离开,抬眼瞥见一个木箧,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第56章 赵羲和打开木箧, 里面是一沓信笺,约莫有半寸厚,她瞬间打起了精神, 如果能从中寻摸只言片语, 或许能窥探到当年的事。 可是她直直坐了一个时辰,从头看到尾,莫说提及当年事,除却对已逝妻女的思念,便是对林穆远的挂怀。 关于他自己的所思所想, 一句诗文都没有,他似乎不打算让别人知道隐居的这些年,自己在想什么。 就像他当年身居宰辅, 说辞官就辞官,对自己的言行没有丝毫解释。 她突然对周晗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林穆远正在灵前跪着,见她一身孝衫提着食盒进来, 取出一碟橘子, 一碟榛子酥供奉在灵前。 “瑞安楼里有个钦州师傅, 做的榛子酥甚是可口,父亲说你祖父是钦州人,想必会喜欢。橘子是……” “是你之前让人送来的, 周老先生没尝到,我拣了些新鲜的过来。” 他心头蓦地一暖, 她虽然嘴上叫着周老先生,此刻却真把外公当亲人来看,只有亲人才会在意这些。 他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走近些,冷不防看见她脸上一道道泪痕, 一把攥住她的手,侧过身子盯着她:“怎么哭了?” “没什么。”她不自在地偏过头,下意识摸了摸脸:“想到些伤心事。” “什么伤心事?同我说说。”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怎么没个正形?这是在灵前,当着你外公的面,怎么好说?况且,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吃人嘴软,外公吃了你供奉的榛子酥和橘子,哪还能开口说你的不是?” “没个正形。”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暗暗为他高兴,他开始插科打诨是不是证明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见她不想说,他也没强行问。她没有走,默默跪在了他的身侧,这次他没有拒绝,也没催着让她离开。 山间风大,又是寒冬,人一进来便会带来一股寒风,他悄无声息挪动了位置,刚好挡在她的身前。 两人守着周晗的棺材,安静地在一处待着,听着外头山风呼啸,行走的脚步和偶尔彼此的呼吸声。 “听钱伯说,周老先生生前嘱咐要在七日内下葬,你也同意了?” “嗯。” “不再多留些时候?” 林穆远沉默了片刻:“终是要有那么一天的,早些入土,外公也能早日为安。” 她看着他的侧脸:“只怕你心里会不大舒服。” “外公的话,我一向听的。”他回过头看向她,挤出一丝笑:“你放心,我不会再晕倒了,你心善,不会对我不管不顾,可我也不能次次给你添麻烦。” “我没觉得麻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怕他真听清了,忙添了一句:“在严州只我一个人都能把你拖出乱葬岗,现在这么多人,能有什么麻烦?” “不会了。”他轻声细语,却透着股笃定:“安神粥我在喝,香囊也日日放在枕边,况且……” “况且姜平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瞧着她满眼无奈:“关姜平什么事。” 周晗的丧仪,果真照着他生前说的一切从简,出殡那日,林穆远虽面色依旧不好,但情绪还算平稳,结束之后,赵羲和终于松了口气。 遣人送了姜平下山,她与林穆远又待了两日,一起整理周晗留下的书籍和书信。 “外公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将母妃送进了宫。”他看完周晗写给母妃的信笺,重新叠好放回去:“我时常觉得,皇嫂与记忆中的母妃很像。” “为何这么说?”她停下手头的动作看向他。 “眉间总有一团抹不开的愁绪,待人永远和和气气,不会让人觉得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她见皇后的次数不多,想法却与他说的这些不谋而合。 “只是母妃命更不好些,身子不好,父皇也不大上心,早早就……我儿时总想不明白,他在后宫里关那么多女人做什么?” “你想不明白,是因为你跟他不同。” 她随口一说,也没过脑,他却追着问:“怎么不同?” 见他不依不饶,她只能硬着头皮胡扯:“你比较挑剔,不喝没味道的水,茶叶不好也要嫌,连冯婆婆都说你看着不像能吃苦的。” “好啊!别人说我坏话,你都不帮我说句话?” “婆婆也没说错啊。” “怎么没说错!”他欺身过来,一脸委屈:“白水我也喝了,没有油星的菜羹我也吃了,还被你们这样编排,我真要冤死了!” 她嘴角憋着笑,故作正经:“既然你这样在意,那等回了京,我亲自跟你到婆婆面前解释,细细跟她数数你都吃了哪些苦。” 林穆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一丝坏笑。 “你再这样挤兑我,我就把你给我画的像拓印几千份,贴遍整个京城,让大家都瞧瞧你的大作。” “你敢!”她杏目圆瞪,做势要掐他,他一个闪身避开:“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画像上画的可是你,贴出去你也得一起丢人。” 谁知他笑得更张扬:“那你还是不太了解我,我最不怕的就是丢人了。” “林穆远!”她放下手中的书,抬手要打他,他脚下快了一步先行跑开了,没打到人,她心里更气了,挽起袖子就继续追。 却不防他忽然转过身,停在原地朝她伸出了双臂,任她收不住势扑在了自己怀中。 她整个人懵懵的,待回过神便想挣脱开,谁知他手臂收得更紧。 虽然与那日劝慰他时是同一个姿势,但是那日他是腿软没站稳,但这次不一样,他是故意的! 赵羲和一下子涨红了脸,扭动着身子,却被他紧紧箍住:“再动我就不放开了。” 等怀里的人终于安分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温热的气息让他有几分动容:“我只是想谢谢你。” 说罢,过了一会儿轻轻松开等她的反应,谁知她刚解除禁锢便狠狠跺了他一脚:“哪有这样谢人的!” 见她气鼓鼓地跑出去,他脸上的笑终于控制不住,低头看见脚上显眼的鞋印,竟不忍心拂去。 她才多大力气,便是两只脚都站上来,自己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 回到京城没几日便到了上元节,朱儿找到文心院,说是代孩子们来求她上元节带他们去看灯。 想到接他们入京的第一年,便因为周晗的丧事没能和他们一起过年,她难免心中有些亏欠,刚要应下,忽然想起了林穆远。 听陈年说,往年上元节他都要进宫热闹一番,今年有孝在身便推了,想到他这几日一直恹恹的,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悲伤中走出来,她突然生出个主意。 “你说,是王妃叫你来请我的?”听了朱儿的话,林穆远腾地一下坐起来:“不是在骗我?” “朱儿怎么敢骗您?千真万确,王妃说要是能请动王爷,她便和我们一起去。” 朱儿说着,脸上露出几分讨好:“听说京城的上元节很是热闹,王爷就行行好,权当为了我们。” 他听了很是受用:“既然王妃执意要我去,那我便去吧。你去回王妃的话,酉时我在王府门口等她。” “多谢王爷!”朱儿脚底生了风一般,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林穆远唤了陈年进来,让他把自己年前新做的几件袍子都拿了过来,一件一件试了,都不大满意。 “你去文心院悄悄打听打听,王妃今晚穿什么出去。” 赵羲和酉时到了王府门口,抬眼便看见他和自己同样穿着月白色的衣裳。 “这也太巧了。”林穆远瞧瞧她身上穿的,又看看自己。 “眼下不宜太招摇,月白色刚刚好。” “还是你想得周到。”他抬手扶着她上了马车,一脸赞赏地拍了拍陈年的肩。 坐好后,他迫不及待地跟她交代了一遍今晚的布置:“既然出来了,你就安安心心地玩,旁的都别惦记,我都安排好了。” 眼见他兴致勃勃,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失误,他这个样子,真的需要出来散心?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人潮渐多,马车只得停在了街口。 年前周晗的突然离世,整个晋王府过年的气氛戛然而止,如今看到家家户户檐下挂着各式花灯,灯火连绵,亮如白昼,她心头终于有了一丝松快。 天色渐暗,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人与人摩肩接踵,难免磕磕碰碰,一开始他只是拉着她的衣袖,后来几乎将她圈在怀里。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后颈,在寒凉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炙热,周身被他笼罩着,四面八方都是他身上那抹淡淡的檀香味。 他一路护着她,顺着人流往前走,一直到河边才有了立脚的地方。 上元节放河灯是大周惯有的习俗,看着河中星星点点,随波荡漾,灯影与灯火交相辉映,她忽然仰头望向他:“不如我们也去放一盏?” 她眼中似有流光一般,看得他心头一软,轻声应了句“好”,转身就在卖灯人那里买了两盏莲灯回来。 “你准备许什么愿?” 第57章 “哪有这样生问的。”赵羲和眼尾微微上挑:“许什么愿天知地知我知, 怎么能告诉你呢?” “好。”林穆远吃了瘪也不恼,眼底泛着笑:“那我不问,你这样诚心诚意, 定能如愿以偿。” 这话听得她心里熨帖, 连带着他今夜都顺眼了几分,许过了愿,两盏莲灯并排放入水中,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很快融入了星河里。 她遥望远处, 圆月高悬,天上的明月与地上的星河彼此映衬又相互争辉,身后是商贩叫卖和街头杂耍的吵闹声…… 声音忽近忽远, 她仿佛一会儿置身于烟火人间,一会儿又游离在虚幻梦境。 “羲和。” “嗯?”她抬眸看向眼前人,这段日子他瘦了许多, 脸上的棱角愈加锋利, 眉眼也更加深邃。明月与灯火齐齐照在他脸上, 竟多了几分清冽动人。 以前满心觉得他就是个纨绔,也没仔仔细细瞧过,如今一看, 确实有几分姿色。 她怔怔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 指尖落在他的眉心,轻轻一颤,而后滑过他的眉峰、眼尾,最后贴上他的脸颊。 他垂眸望着她,眼中诧异一点点消散, 直至盛满一汪春水。 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天地间由广袤渐渐变得渺小,周遭的声音渐渐消失…… 他再也按捺不住,微微低下头,一寸一寸逼近,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却在竭力压制,然而就在将要触及那片温软时,猛地清醒过来。 不能这样……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眼底恢复了一片清明,她还存着和离的心思,不能这样唐突欺负她。 意识到他打了退堂鼓,她突然踮起脚主动凑了过去。 贴上他的唇时,他明显身形一僵,可她却顾不了这许多,满脑子都是,好软…… 林穆远根本不敢动,怕她只是一时兴起,怕她事后觉得自己冒犯,任由她笨拙地在自己唇上贴着,直到她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唇。 她的啮咬带着几分玩闹的意味,像极了每次的打趣和挤兑时不经意露出的娇俏,他只觉得身上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只有她是唯一的解药。 “羲儿……”他猛地搂住她的腰,带到自己身前,不顾一切地回吻过去。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这般高大,竟能把自己完全笼罩在怀中,于是顺势抬起双臂绕上了他的脖颈,完全挂在他肩头。 他不厌其烦地描摹她的唇形,而后稍稍用力加深了这个吻,两个人呼吸交缠,剩下的唯有一身滚烫和彼此的心跳。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早就该这么做了,在深夜互相扶持穿过乱葬岗的时候,在他受了刀伤躺在床上起不了身的时候,甚至…… 他的唇离开她的唇瓣时,她已经软成了一潭春水,两个人额头相抵,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抬眸,却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又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唇上,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方才发生的一切猛地撞进她的脑海,刚刚自己,做了什么? 亲了他? 她立刻收回手臂,往后退了半步,偏过头不敢看他,谁知他却欺身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 “你干什么……”她往后缩了缩,想要躲开他的动作,谁知他不依不饶,仍旧继续着方才的动作。 “口脂糊了,我给你抹匀点。” 她只觉得浑身气血都往上涌,瞪了他一眼,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秦府。 “我的王爷啊,今晚是上元节,我还打算出门去会佳人呢,你怎么又到我这儿来了?”看到林穆远又一声不吭出现在面前,秦禹深深叹了一口气,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意扔在一边: “怎么,晋王妃又骂你了?” 林穆远嘴角不自觉上挑,扬了扬眉,轻描淡写地来了句:“她亲我了。” “你说什么?”秦禹差点从榻上跳起来:“谁亲你了?” “还能是谁?”他瞥了秦禹一眼,指了指自己的唇:“现在还肿着呢。” 秦禹真个儿凑上前瞧了一番,果真见他嘴唇微微发肿,一屁股坐回榻上:“怎么会?沈未阳怎么会亲你?” “我还能骗你不成?” “不,不是沈未阳,是赵羲和,她是晋王妃,亲你很正常。”秦禹低着头喃喃自语,说着说着便品出几分不对来:“那你找徐正则去说啊,来我这儿炫耀什么?” 他“啧”了一声:“什么炫耀不炫耀的。”说着捅了捅秦禹的胳膊:“你说,她对我是不是也有那么点……” “是是是”,不等他说完,秦禹立马接上:“她都亲你了,还能不喜欢你?” 见他一脸乐滋滋的模样,秦禹忽地灵机一动:“你们都这样了,想必不和离了吧,那我以后能去找她谈论诗书不?她那本《空山记笺疏》,有几个问题我早就想向她请教了。” 一听到“和离”两个字,林穆远脸上的笑遽然消失:“她忙着呢,哪有空搭理你。” “她把严州带回来那些孩子养在了致远堂,一人忙不过来,最近正琢磨着给他们请个老师……” 秦禹眼睛一亮:“请我啊,我不要银子。都是些孩子,我这样的足够了,沈未阳教他们多少有点大材小用了。” “你小子不会安了别的心思吧。”林穆远立刻警惕起来:“我可告诉你,若是你敢打她的主意,别管是致远堂还是秦府,我都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她对你来说是赵羲和,对我来说就是沈未阳,你放心,我对赵羲和不感兴趣,就算感兴趣,在她那儿的分量能比得过你吗?你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这话说到他心坎儿上了,故意瞥了秦禹一眼:“什么叫就算,是根本不能。” “不想,不能,也不敢!”见他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满意,秦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王爷能不能在她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我真的只是想请教,真没别的心思。” “再说吧。” 秦禹与他相识多年,知道他没有一口回绝就是有戏,也不敢再催,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姜平接了信儿就匆匆赶到文心院,进了屋立马搜寻赵羲和的身影:“这会儿差人叫我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如意不在,我只能找你来了。”她立马迎了上去,牵起姜平的手在榻上坐下:“我做了件蠢事。” “蠢事?” “今夜上元节,春风拂面,月色正好……” 春风?姜平一脸费解,眼下还未立春,外面冷飕飕的,哪来的春风,看她脸上渐渐浮起红晕,更是一脸狐疑:“你做什么了?” “我……”她咬着下唇,纠结了半晌,还是把晚间发生的事粗粗讲了一遍。 姜平听得眉毛都快跳起来了:“你是说,你不仅没推开,还主动亲了他?” “是。”她难为情地点了点头,脸颊滚烫:“当时月色太温柔,我看着他就……没忍住。” 月色……怎么还怪到月色头上了。姜平看到她脸上那藏不住的羞怯,怎么都不觉得像在说蠢事。 “你这是……不打算和离了?”想起在周晗的宅子里,她对林穆远嘘寒问暖的模样,瞧着就不像要和离的。 谁知赵羲和猛地抬起了头:“谁说的,和离是和离,亲……亲他是亲他,这是两码事。” 姜平抿了抿嘴:“那在晋王那儿你怎么交代?前脚亲了人家后脚就不认了?” “我为何要给他交代,他不也亲了我嘛,大家你情我愿,谁也不吃亏。” “那你把我叫过来是……” 她含含糊糊地说:“这事有些突然,我一下消化不了。” “不突然,你俩要不是闹着和离,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你怎么净取笑我……” “羲儿,我为你高兴。”姜平郑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我走过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才发现原来未出阁的少女并不是都如你我这般,整日里心事重重。” “嫁给晋王你原本不情愿,我也觉得他配不上你,可是眼下看来,他似乎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起码在他面前你乐呵了不少……” 赵羲和小声嗫嚅:“跟他有什么关系?” 姜平只是笑了笑,也不同她争辩,习惯性地伸出三指轻按在她的脉位上。 上元节过后,林穆远一扫往日阴霾,走起路来都像是带着风,颇有几分春风得意,可没几日便蔫儿了下来。 他隐隐觉得,赵羲和最近好像总躲着他。 他到文心院,底下人说她一早便去了致远堂,他赶到致远堂,孩子们又说她前脚刚走,就连追去赵府也见不到她人影。一连几日都是这样,跟猫抓耗子似的。 掰着指头算算,前前后后已经有四五天没见着她人了,见不着人,就开始瞎琢磨。 难道是她冷静下来之后觉得那晚举动过于亲昵,有些越界,后悔了?还是……自己没能让她满意?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至于啊…… 成日里寻思这些,越想他心里越没底,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完全拿不准她什么想法。 第58章 赵羲和这几日早出晚归, 就是为了避免和林穆远碰面,上元节那夜事发突然,至今想起来她心里还是乱糟糟。 这日她依旧擦了黑才回, 到文心院时屋里还未上灯, 哪知这厢刚推开门,屋里霎时一片光亮。抬眼便见林穆远倚在榻上,手里举着火折子,目光幽幽地望着她:“回来了?” 不知怎的,只是远远瞧着他, 她就莫名发慌,“嗯”了一声,低头在盆中绞净帕子, 慢条斯理擦着手。 听见动静,知道他下了榻朝自己走过来,她屏住了呼吸, 眨眼的工夫他凑到了自己跟前:“羲和, 帮我个忙可以吗?”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上他的视线时还是有点别扭:“什么?” “帮我写篇策论。” “策论?你要策论做什么?” “别问了,只要你写了,明日生辰送你一份大礼。” “哦?”她顿时来了兴趣。 怕她往下追问, 林穆远赶紧把题目塞到她手里:“于你而言很简单,于我可是难于上青天, 你就赏个脸帮我这个忙,好不好?” “什么时候要?” “今晚。”他说着,几步跨到书桌前,殷勤地铺好纸,双手递上了笔:“你可是京城第一才女, 一个时辰怎么也够了吧。” 她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外面吹什么牛了,要不就是跟别人打赌输了……” “别猜了别猜了。”他双手搭在她的肩头,把她轻轻按在椅子上:“明天什么都告诉你。”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盯着那句“问兴学育才、教化天下之方”,细细琢磨了会儿,刚要落笔,他贴着耳朵说:“你好好写。” “啧。”她嫌弃地瞥了一眼,他赶紧闭上了嘴,静悄悄在旁边研磨。 一个时辰后收笔,林穆远又是倒茶又是捏肩,待墨迹干了,小心翼翼地把文章收起来:“明日一早我就过来,你可别又故意躲着我。” “谁躲你了……” “那就好。”他躬下身子与她视线齐平,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如果明早见不到你,那你就是故意躲我。” “我明日……”她话还未说完,他拔腿就跑,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不知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不过,数日没见,他瞧着……似乎又清俊了些。 他与徐正则实在不同,徐正则一身掩不住的书生气,沉稳庄重,让人凭空生出几分敬畏,他更疏朗,像日出不久的太阳,一身光芒却并不晃眼。 不过倒是自己多想了,方才与他相处起来似乎也没预想中尴尬。 翌日,林穆远果然如他所言,辰正时分就出现在文心院,见她素面朝天,也不催,安安静静坐在榻上等。 “时辰还早,你慢慢来,今日是你的生辰,妆容定要选个自己满意的。” 她轻笑一声:“女儿家的事,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他侧着身子,手托着下颌望向她:“你平日里喜欢素净的妆容,总用檀色的口脂,但我觉着石榴娇涂在你唇上应该也很好看。” 她有些意外:“你为何会对口脂这般熟悉?” 他眼角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叫食髓知味。” 她怔了一瞬,眼前立刻浮现出那日的情形,不由得两颊绯红,“腾”地转过了身不再搭话,暗自腹诽,恼他孟浪。 怕真惹恼了她不理自己了,林穆远愣是没有再敢出声,直到她收拾妥当才带人去了望月楼。 进了雅间,他二话不说,领着她到了屏风后:“你在这儿安心坐着,一会儿别说话。” “你这……”她刚开口,便听一阵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赶紧噤了声。 门开了,进来两个身影,她透着缝儿看过去,竟是秦禹和……周观! 相比三年前,周观的确是老了,须发皆白不说,眼神中的锐利也减了不少。 “今日请周先生来,一是谢先生对秦禹的指点,再便是……”林穆远给秦禹使了个眼色,秦禹立马接着说。 “前日书院里有一场比试,以‘问兴学育才、教化天下之方’为题,学生们从上百篇文章中选出四篇,优中选优时却争论不休。” “学生斗胆请先生品评,从中挑出最优的一篇。以先生的才名,定能让众人信服。” 这个题目……她心里顿时有了数,如果猜的不错 ,四篇里定然有自己那一篇,难道他…… 周观看文章时,四周一片静谧,她坐在屏风后,隐隐觉得屋子有些闷,渐渐坐不住了。 正当这时,周观从中挑出一篇:“依老夫拙见,当推此文为第一。” “是这篇养士以为国用,兴学以化天下策吗?”林穆远刻意放大了声音,她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周先生可知此文出自谁的手笔?” 周观仔细看了文章前后,确认并未署名:“不知。” “我的王妃,赵羲和。” 她霎时间愣住了,以为他是借她的文章搏个面子,又或者有些别的打算,没想到他竟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先生如果记性更好点,想必能想起同她的渊源,三年前……” 三年前!她与周观……三年前拿着拜师帖被周观拒之门外的景象再次浮现在眼前,只是这事林穆远怎么会知道! 屏风另一侧是经久的沉默,周观背对着她,她无法得知他此刻什么表情,究竟还记得多少。心里却惴惴不安,万一林穆远突然把自己叫出去…… 这等陈年旧事,不过是拜师被拒,芝麻大点的事记到现在说出去平白让人笑话,况且还有秦禹在场,万一她与周观真的面对面,该有多难堪。 可就在她心焦之际,却听得林穆远说:“既然评出了第一,今日事已了。隔壁玉壶光早已备下了宴席,我还有点事,就不作陪了。” 秦禹扶着周观起身,周观踟蹰良久,还是开了口:“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是周先生迂腐,时过境迁,不必解释。”他说罢,示意秦禹将人搀了出去。 赵羲和双手平放在膝上,听着屏风外他说出“迂腐”二字,心头的酸涩一闪而过,三年了,她承认她心胸狭隘记了三年,这三年里她时常拿出来咀嚼。 却没有想到三年前的事,竟有人挖出来替自己出头。 “你看,我早说过了,就算算上男子,你也是第一。”林穆远兴冲冲地跑到屏风后,把她拉出来,两只眼睛熠熠生辉,照得她睁不开眼。 心中终年来晦暗潮湿的角落终于透过了一缕阳光,笑容一点一点化在她的脸上:“这就是你说的大礼?” 他蓦地一慌,拿不准她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赶紧解释道:“我原本准备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并一对环佩,又觉得太过寻常,不过你放心,那些我也早就让人放文心院了。” 见她没有流露出反感,才大着胆子问:“你好不容易跟我出来一趟,今日就在这里用膳怎么样?” “好。” 在望月楼品尝了各色佳肴,刚回到文心院,景辰便匆匆赶了过来,一见着她,便从怀中掏出一尊琉璃烧就的小虎。 “姐姐属虎,前日在外面看到,就想着买回来送给姐姐作生辰礼,祝姐姐虎虎生威!” “那就承你吉言了。”赵羲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随后便见他从身后拿出来几张纸:“姐姐可否帮我看看这篇文章?” “什么文章?”她二话不说从他手里接过,竟也是以“问兴学育才、教化天下之方”写的策论,她一脸疑惑地看向他:“这是……” “我说了姐姐可别在姐夫面前提。”景辰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前几日,云山书院有人出题比试,还设了彩头,据传是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出的题目,学子们听说后争相比试。” “我从别人那儿得知,也凑热闹写了一篇。” 云山书院、比试、彩头、周观……这一切联系起来,她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在周观选出最优的文章后,在他面前说出她的名字,人怎么可以傻成这样…… 怎么可以周全成这样…… 景辰的文章写得很好,较之在陈州时有了很大的长进,她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耐心替他做了修改,却在景辰走了之后又泛了起来。 她轻轻推开窗,陡然发现窗外竟站着一人,身后是皎皎明月。 林穆远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开窗,对上她的视线时,眼眸中闪过微微的诧异,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来看看……我担心我自作主张,惹你不高兴。” “如果那四篇文章,周观选的不是我,你该如何收场?” “那他定然老眼昏花了。”他抢着说:“那就让他擦亮眼睛,再选一次!” 她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眼中却含着泪,林穆远见状心头一紧,隔窗轻轻拥住了她:“都是周观的错,是他眼皮子浅,男女之防根深蒂固,你可是京城第一才女。” 她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在推脱:“文无第一……” “我不管,你在我这儿就是第一,京城第一才女,京城第一聪明的女子,京城第一美人,京城第一……” 她赶紧捂住他的嘴,嗔怪道:“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管他人作甚!”他惩罚性地轻轻咬了她指腹一口:“以后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别憋在心里,是我的不对,我改,是别人的不对,我怎么着都要给你出了那口气……”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忽地见她面带羞怯,眸中满是情意,蓦然安静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怎么,又想亲我?” 第59章 “瞎说什么!”赵羲和瞪了他一眼, 抬手就要关窗。 “哎……”林穆远笑着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低声慢语:“羲和, 我知道你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你了, 周观的事眼下在你心里未必有三年前那样重。” “可我就是要把你这口气捋顺了,让周观承认他当年不识好歹,让这件事在你这儿彻彻底底过去。” 当年的事的确一直压在她心里,可…… “周观的事,你如何得知的?” 他缓缓伸出手, 把她鬓间的碎发捋到耳后:“之前在静思阁看到了你的拜师帖,被太傅撞见,便把当年的事说给了我, 我才明白之前我们躲雨,经过周观家门口时,你为何突然跑掉。” “只是这样?可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值当这样?”她说着说着, 最后几个字像是咽进了喉咙里。 “因为我终于读懂了你新婚夜看我的眼神, 除了对我各种瞧不上,还有……不甘。”提到这些,林穆远的眼神有片刻的躲闪:“曾经我也以为你是眼高于顶的大小姐, 可是……” “一起经历的事多了,对你的了解也就更深, 我猜婚嫁之事在你心中或许没有那么重,相比糊里糊涂嫁给我,你可能更不甘于被摆布,不甘就这样嫁作人妇。” 他小心翼翼望着她,生怕她有半分不悦:“当然, 这只是我的猜测,如果说得不对,你就当我……” 赵羲和此刻心情复杂到了极致,她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意外、惊喜更多,还是旁的占了头筹。她没想到自己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有朝一日竟会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 “好啦”,他点了点她的额头:“今日是你的生辰,不许愁眉苦脸。听说你家府上一早就送了好些东西来,快开门让我进去瞧瞧。” “我家能有什么好东西。”她嘴上推脱着,还是依言给他开了门。 周锦的婚事在年前就定下了,筹备期间,恰逢林穆远外公驾鹤西去,因而两人便没有过多参与。谁知婚期一到,林穆远竟一反常态,主动提出要去吴家帮周锦撑场面。 两人一进王府,便看见几个丫鬟捧着果盘匆匆往后院走,里面都是些鲜果,在冬日里很是难得,林穆远好奇,便随口问了句:“这是忙活什么呢?” 吴昉赶紧答道:“回王爷,是成王妃来了。” 他一听,脸立刻拉了下来,赵羲和见状,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咱们过去一趟,问个安,就当全个面子。” “我还给她问安?我巴不得她不安。”他脱口而出,念及今日是赵吴两家的喜事,又退了一步:“算了,就过去一趟,露个脸就回来。” 一路到了后院,赵羲和远远便瞧见一群妇人簇拥着吴湘,热切地攀着话。 似有什么感应一般,吴湘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脸上遽然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有意料到她会出现在吴府。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视线交接,谁也没有回避,不知怎么,她本能地察觉吴湘又变了。 踏进门槛时,众人纷纷散开,朝她和林穆远行礼,没了阻碍,她的视线从吴湘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小腹上,吴湘的手覆在上面,一下一下摩挲着。 这是……有身孕了? 她不想生事,随着林穆远行了礼就准备找个借口离开,谁知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皇婶,皇叔呢?” 被大过自己的人叫皇婶,吴湘已经面不改色心不跳了:“你皇叔有些事未能到场。” “皇叔心也太大了,竟放心让皇婶一个人出门。” 赵羲和品着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再看吴湘,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在场无人不知晋王府与成王府的过节,脸上的表情也是各自精彩。 她心里隐隐期待又有些不安,知他定然说不出什么好话,只是这样的场合,千万也别太惊人。 “毕竟老来得子,怎么不得精心护着?” 果然……她只觉得又好笑又无奈,眼见吴湘脸色铁青,却并未否认有身孕的事,不想与她过多纠缠,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拉着他出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小肚鸡肠,挖苦一个妇人。” 想起方才他丝毫不留情面,她抿了抿嘴:“你放心,这点好歹我还是知道的,你看不惯她,无非是为我抱不平罢了。” 他眉毛一挑,眼中藏着几分得意:“知道就好。” “知道知道。”她晃了晃他的衣袖,忽然想起件旧事:“回京这么久,成王那边为何没有消息?你不是说,你将严州的事都如实禀报陛下了吗?” 他“嗯”了一声:“皇兄有自己的考量,咱们就不必操心了。” 她当即觉察出几分不对,他这话说得十分勉强。他不是能吃亏的人,之前那些摩擦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还要闹到陛下面前,怎么瞧着竟有几分忍气吞声的意思。 正要往下问,余光瞥见吴铿走了过来,便作罢。 “王爷,王妃。” 吴铿通身新郎官的气派,看得林穆远有些眼热,拍了拍他的肩:“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看到吴铿打了个踉跄,明显他手下力气不小,再加上奇怪的语气,看得赵羲和一头雾水,人家成亲,他酸什么? “你们先说着,我去后面看看锦儿。” 林穆远面上有些不情愿,却也没阻止:“那你去去就回,我在前厅等你。” “好。” 吴铿立马拦下一个丫鬟,领着她过去。 赵羲和迈进喜房,便瞧见周锦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床沿坐着,见进来的是她,忙迎了上来:“姐姐怎么来了?” “王爷说要给你来撑场面。” 周锦拉着她的手到桌边坐下,脸上始终挂着笑:“姐夫是怕我受了委屈,姐姐心里不好受,不管怎么说,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她原本对这桩婚事心有疑虑,多日未见,眼见周锦敞亮了许多,不免替她开心。 “方才在外面遇到你夫君,他也同你一样欢喜,既是两厢情愿,那便祝你们白头偕老。” “谢谢姐姐。”周锦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相比之前有些畏缩,俨然变了一个人。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周锦忽地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姐姐,我前几日才知道成王妃的母亲与我婆母是表姐妹。” 她恍然大悟:“难怪她今日也来了吴府。” “姐姐见着她了?她没为难姐姐吧。” “没有。”她轻轻拍了拍周锦的手背:“我与她如何,是我的事,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过,吴家的人若是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周锦眼眶一热,靠在了她的肩上:“姐姐为何对我这样好?明知道我……” 她摸了摸周锦的脸:“若不是你,姨母现在还在周家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以前的事不必说了,以后过得如何,要看你自己了。” “我一定好好的,绝不给姐姐丢人!” “不是不给我丢人。”她替周锦拭去眼角的泪,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是要自己过得顺心如意。” 打喜房出来,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从陈州到京城,在外人看来周锦似乎一直在折腾,不叫人省心,可她隐隐约约能体察到几分她的苦衷。她不忍心去苛责,指责她目的不纯粹,手段不光彩…… 她正神游物外,一个人去往前厅,忽然有人叫住了她:“羲儿,是我。” 她回过头,看清来人很是意外:“正则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与吴铿是同窗……”徐正则一双眼睛根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严州一行……你好吗?我听你哥哥说,你一路上殊为不易……” “正则哥哥。”他才起了个话头便被她打断:“若没有旁的事,我得走了,晋王还在前面等着我回府。” 徐正则立马慌了,抢着拦在她身前:“自然是有的!” 林穆远在前厅坐着,时不时有人过来搭话,他虽心里烦得不行,但谨记着赵羲和的嘱咐,扯着笑应对,给足了吴府颜面。 正百无聊赖之时,抬眼瞥见院子里忽然乌泱泱过去来了一大帮人,一时好奇得紧,便随意拉了个人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一见是他,兴冲冲地凑到跟前:“王爷,说后院有人幽会被抓了现行,要看热闹赶紧去,迟了可就看不到了!” “幽会?谁和谁啊?” “那就不知道了。”那人显然已经按捺不住了:“王爷您去不去,一起啊。” “走。”他脚下一步不慢,可心里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跟着人群走到一处阁子前,才知道这消息倒像是传遍了吴府一般,今日来恭贺的人几乎都围拢过来了。 他从里到外搜索了一番,看见吴湘也在人群中,心里蓦地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上来。 好巧不巧吴湘也看见了他,一脸和善地笑着问:“晋王也来了?” 说罢又四处看了看:“晋王妃怎么不在?” 第60章 吴湘的话犹如一颗巨石砸在水面上, 在场之人的目光本来都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这时却被她的话引走了注意力,纷纷响应。 “对啊, 怎么不见晋王妃?” “是啊……难道……” …… 听到人群中传出嗤笑声, 林穆远脸色一黑,大声呵斥道:“闭嘴!” “晋王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吴湘出言相劝:“若是晋王妃在里面,赶紧出来为好,这阁子看着不大,可别憋坏了。” 他此刻内心一片慌乱, 已然顾不上其他,拔腿就往里冲,满脑子都是万一里面真的是她, 万一她中了吴湘的诡计,万一她被人陷害…… 可一只脚刚迈出去,衣袖却猛地被人扯住:“你去哪儿?” 他浑身一僵, 立刻回过了头, 竟真的是她! 见他眼眶红红的, 眼泪已经在里面打转了,赵羲和摸了摸他的脸:“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突然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不是晋王妃?那刚才……” “成王妃怎么……” “远远就听见皇婶念叨我,怎么, 皇婶是祈祷里面是我?还是笃定里面是我?”话虽是跟吴湘说的,可赵羲和脚下一步没动。 “不过是看见你不在问了晋王一句,你可别多想。”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皇婶还是这般关注我,是云水集会的遗憾至今未能释怀吗?” 在场的人中三年前参加过云水集会的不在少数, 如今听她这么一提,脸上纷纷露出了然的表情,当年云水集会上论诗,赵羲和第一,吴湘第二。 吴湘脸上僵笑着,手里的帕子早已揉成一团:“若说遗憾,也比不过郎才女貌未能终成眷属的遗憾,那年你……” “皇婶原来是遗憾,自己和徐正则徐主事郎才女貌却没能终成眷属吗?” 恰巧此时,阁子的门自内开了,徐正则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赵景辰。 听到她的话,徐正则一颗心仿佛被揉碎了一般,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是说,自己和……吴湘? 吴湘原本打算牵扯出他二人的旧事,没想到她硬生生截断了自己的话,倒把自己和徐正则推到人前。 事情都过去三年还能挖出这种消息,众人已经忘乎所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视线在吴湘和徐正则身上来回游走,发出一阵阵暧昧的笑声。 林穆远脸上表情早已收不住了,越看赵羲和越喜欢,笑嘻嘻地招招手让景辰过来。 “我与景辰在附近偶遇,见这阁子开着门,便在里面探讨了一番,不意造成这等误会,还请各位海涵。” 吴昉在一旁站了多时,方才一边是成王妃,一边是晋王夫妇,双方你来我去,他根本不敢吱声,好不容易瞅准这个空档赶紧劝道:“菜要上了,大家赶紧回席上去吧。” 虽没能亲眼撞破男女幽会,但方才那一出戏留下许多浮想的余地,众人心满意足地散去,吴夫人亲自上前搀着吴湘离开。 林穆远打发走景辰,眼见四下无人了,冲过去一拳打在徐正则脸上:“蠢货!” 徐正则的心思全在方才赵羲和说自己与吴湘的事上,毫无防备,愣是挨下了这一拳,原地打了个踉跄。 她赶紧抱住了林穆远:“正则哥哥你快走。” 见他杵在原地,又催促道:“快走!从后门走!” 听见她嘱咐徐正则从后门走,林穆远已经清醒了几分,她才在众人面前戳破吴湘对徐正则的心思,自己就动手打了人,若让人瞧见难免又要瞎编排,可还是架不住心里酸溜溜的。 当着徐正则的面,紧紧搂住她的腰,宽厚的肩膀将她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一脸挑衅地看向徐正则:“徐主事不走,难不成是等着成王来?” 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嫌被他捂在胸口闷得慌,动了动身子,想从他怀里钻出来,谁知他不仅不放,还埋在自己颈间轻轻咬了一口:“不许叫他正则哥哥。” 赵羲和浑身打了个激灵,一脚跺在他鞋面上:“不叫就不叫,你咬我做什么?” 林穆远吃痛,缓缓松开,手却依然搭在她肩上,嘴角噙着笑,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她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从喜房出来遇到了正则哥……”说到一半她赶紧改了口:“遇到了徐正则,他说有话要同我讲,我以为有什么要事,便随他进了阁子。” “当时阁子门开着,看见有个侍女鬼鬼祟祟地闪过,我觉得不对劲,又好奇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于是把景辰叫了过来,果然……” 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倏地跑进阁子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连香炉里的香灰都捻了一把闻了闻,发现没有别的痕迹才松了一口气。 “徐正则这个蠢货!”一想到吴湘动了什么坏心思,他心里就一阵后怕,只恨方才给徐正则那一拳打得太轻。 “你别怪他,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蠢死了。” “我也挺蠢的。”赵羲和轻轻叹了一口气:“明知道她对我心存恶意,就更应该警惕些,若是早些回府就没事了。锦儿什么时候不能看,非牵扯这么一出。” “胡说什么……你怎么知道她憋着坏?”说罢,牵起她的手,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没事就好,别把这种腌臜手段放在心上,也不需要在这种事上变得聪明。” “就算真着了道也没什么,我会想办法让他们闭嘴。” 觉察到他话里隐隐透着一股狠劲,她脸上猝然闪过一丝惊恐:“怎么闭嘴?” 见她当了真,他当即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配上夸张的表情,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她瞳孔瞬间放大。 他当即笑出了声,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还真信啊,我开玩笑的,就是吓一吓他们,如果吓不住……骂名我来担。” 秦府。 秦禹看着书桌上那一坛酒,收了笔:“王爷在我这儿一向来去自如,怎么今日突然带东西了?” 林穆远大喇喇地倚在榻上:“二十年的燕塘春,你还真别瞧不上。” 一听二十年,秦禹乐呵呵地把酒收好,走过去坐在他的对侧:“王爷不会是来炫耀今日战绩的吧?究竟怎么回事,快说说。” “不就是那么个事儿?”他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剥了橘子,一瓣一瓣塞进嘴里,直等得秦禹催了好几遍,才故作无奈地开口说了来龙去脉。 “她这是想坐实王妃和徐正则幽会,借此挑拨你们夫妻的关系,让你们三个人都沦为京城的笑柄啊,这不除了她自己,旁人都别想好吗?” “所以我才说她和成王坏一窝儿去了。”林穆远说着,若有所思地看向秦禹:“你说,成王是不是不知道她和徐正则的旧事?” 秦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王爷你也太损了,我正准备春闱呢,你能不能让我积点德?这种有损德行的事你就不能回府和你的王妃商量去吗?” “跟她商量?我怎么能拿这种事脏她耳朵?” “脏耳朵?”秦禹一脸苦笑:“她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戳破吴湘的心思,似乎也并非懵懂无知吧。” “你懂什么?”他瞥了秦禹一眼:“她若不开口,吴湘定要说她与徐正则如何如何,她那是自保,若不是被逼急了,她才不屑做这种事。” 秦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就合该是做这种事的?” “不然呢?二十年的燕塘春,白送你的?” “好好好。”秦禹躺在榻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上方屋顶,徐徐叹了口气:“谁叫我欠你的。” “别装了。”他拿起一个橘子,正正砸在秦禹身上:“这种热闹,你不最爱看吗?” 那日之后,没几天就传出了消息,成王妃吴湘小产了,按说这种私事该出不了府,不知怎的一夜之间竟满城风雨。 赵羲和在外听说了,一颗心沉甸甸的,吴湘再坏,祸不及子孙,若真是因为自己一时的口舌之快害她没了孩子…… 脑子里正瞎琢磨,林穆远走了进来:“又胡乱寻思什么呢?怎么晚膳都不用了?”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吴湘的事你听说了吗?” “小产的事?” “嗯。”她心神不宁:“你说,不会是因为我那句话……” “想什么呢?”他笑着戳了戳她的眉心,却被她一把扫开。 “成王会不会一怒之下,给她灌了红花、麝香什么的,要么就是夹竹桃汤,让她滑了胎,成王不是最好面子吗?” 见她说得煞有介事,他嘴角的笑再也掩不住:“最近看什么话本了,竟想这些有的没的?成王好面子没错,这事跟吴湘与徐正则早年的纠葛有关也没错。”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事可跟咱们半分关系都没有。” “当真?”她半信半疑:“你该不会是在宽我的心吧。” 他“啧”了一声:“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说不定这事,吴湘还得感谢咱们呢!”—— 作者有话说:下本会开《与白月光和离后》(先婚后爱、蓄谋已久),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先收藏哦!文案如下: 上巳节,城外西郊踏青赏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个给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却志在必得,三年里,她给他名分,给他权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齐家重振旗鼓。 可他却像一块铁,怎么捂都捂不热。 三年了,回想这三年,没意思透了。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踏上和亲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样,嫁谁不是嫁。 何况她作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尽尊荣,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无愧无憾了。 可她嫁了贺云生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子嘛,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60-70 第61章 林穆远支着下巴, 一副懒洋洋,想说不想说的样子看得她没来由一通气,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故意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没有没有。”他捂着腰, 没皮没脸地凑到她跟前:“以后换个地方, 别拧这儿。” “还不说!” 她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越发嬉皮笑脸,嘴角根本压不住:“哪有什么孩子啊,成王到哪儿弄孩子去?” “他早年间骑马受了伤,根本立不起来, 你说,怎么生孩子?真有孩子才出大事了!” 他说顺了嘴,一股脑儿全秃噜出来才惊觉对面不是秦禹而是她, 偷偷瞟了一眼,见她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心里暗道不好, 竟叫她给听明白了! 空气中弥漫着些许尴尬, 他轻咳了一声, 假装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吞了一口,赶紧岔开话题:“这是成王那个坏胚子的障眼法,让吴湘假意怀上, 真到临盆时,悄悄抱个孩子回来。” “为何?” “你不是说他好面子吗?他这事遮掩了快十年了, 王妃都换了几茬儿,让他承认生不出孩子还不如杀了他。” 她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他方才的话:“那吴湘呢,为何要感谢你?” 他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朝着她挤眉弄眼:“再等等, 过几天你就明白了。” 皇后的生辰是为千秋节,恰逢今年三十整寿,宫里格外重视,特意在慈安宫设宴,虽未宴请外臣,也是近年来最盛大的一次了。 这次林穆远没有推脱,早早备好了寿礼,用过早膳便到了文心院,盯着赵羲和换上礼服,化好妆容。 “你在期待什么?”马车上,看他眉眼间隐隐透着股兴奋,她忍不住问。 “有好戏看。” “什么好戏?” “别问了。”他扯了扯她的衣袖:“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只管坐着看戏就成。” 她懒得去猜,但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八成与他有关。 到慈安宫时,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上次西北大捷,俞林殿设宴时她见过一些,但也有不少生面孔。 在这种场合,林穆远从不主动与人攀谈,她便不用周旋应酬,随着他径直从殿中穿过入了座。 帝后还没来,殿中吵吵嚷嚷的,她正安然坐着,忽然听见他在边上嘀咕了句:“上蹿下跳跟个猴儿似的。” 她朝前瞟了一眼,视线立马定格在殿中来回穿梭的成王身上,吴湘“小产”,自然无法出席今日的宴席,可这成王满面春风,哪里有半分丧子之痛。 正神游时,他冷不丁轻轻戳了戳她,指了指成王对面的裕郡王:“瞧裕郡王那对双生子,粉雕玉琢可爱得紧,像极了思衡和玉阳小时候。”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果然发现裕郡王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两个孩子约莫三四岁,正是玩闹的年纪,说话间就挣开了裕郡王的手开始满殿跑。 裕郡王也顾不上和人搭话,立马弯着腰去追,刚追上一个,就听到刘公公高声唱喏:“陛下、皇后驾到!” 殿里的皇亲国戚纷纷肃立行礼,偏另一个孩子没被抓着,在人缝中穿过,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成王的怀里。 成王无奈,只得先制住了他,没想到孩子不哭不闹,竟抱着成王的腿不撒手了。 这时众人都已落座,只剩下他和裕郡王同两个孩子在殿中拉扯。 林昭笑着说:“难得这孩子这么亲人,皇叔就抱着入席吧,都是自家孩子,左右也没什么不便的,你说是不是啊,裕郡王?” “陛下说得是。” 看到成王灰头土脸地领了孩子落座,赵羲和这才回过劲儿来,林穆远好端端地让她看裕郡王的双生子,还有方才陛下问过了裕郡王,却没问成王…… “跟着我看戏,还能不让你看全套了?安心往后看。”歌舞一起,他就迫不及待挨过来说,倒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果然,酒过三巡之后,林昭意味不明地盯着成王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皇叔,一模一样的孩子,裕郡王有一双,你膝上那个就过继到你名下,你看如何?” 她一听这话,拿酒杯时险些滑了手,抬眸果然瞥见成王一脸惊慌。 “陛下,两个孩子都是裕郡王的至宝,臣虽然喜欢,却也不敢夺人所好。” “原来是怕裕郡王舍不得。”林昭又看向裕郡王:“裕郡王,你舍不舍得?” “能得成王青睐,是这孩子的福分,为人父的哪有因着一己私欲不顾孩子前程的道理?” 她心里暗忖,裕郡王只是个郡王,又是旁支,成王却是正儿八经的亲王,陛下的亲叔叔,如果真如林穆远所说,成王生不了孩子,那这孩子以后可是……要袭爵的。 想到这儿,她侧过了脸,正撞上林穆远嘴角抿着笑,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难怪他一大早就憋不住笑,该不会是他在陛下那儿吹的风吧,只是这算盘珠子都崩成王脸上了…… 她正在这儿猜成王会不会同意,就听见林昭开口:“这下皇叔该没有顾虑了吧。” 林昭铁了心要成王认下这个孩子,他哪敢违逆,咬着牙说:“臣多谢陛下,多谢裕郡王。” 这就认下了?她还有些恍惚,林穆远又凑了过来:“怎么样?没白来吧。你就说吴湘是不是该感谢我?” “只是平白夺了别人孩子……” “怎么能是夺?”他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事先问过裕郡王同意的,只是成王不知道罢了。” 赵羲和余光瞥向他,想到成王刺杀他的事至今还没有个说法,便知道他整这么一出只是为出口恶气罢了。 宴会还在继续,方才的事除了成王显然不会有人在意,不仅没冷了场,氛围还越来越热烈。 “陛下。”她正与林穆远低低说着话,谁料成王又站了起来:“我大周以文治天下,今日又逢皇后生辰,不如席间诸位各赋诗一首,为皇后贺寿可好?” 她暗暗观察着林穆远的脸色,一听要作诗,就知道冲谁来的。 “就依皇叔所言。” 林昭应允后,成王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一周,最终落在了林穆远的身上:“那就请晋王给咱们做个表率吧。”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她立即站了起来:“皇叔此举不妥当吧。” 说着,脚尖轻轻提了提他:“王爷近来心中悲痛,原本是不想过来扰人兴致的,是感念皇后恩德,才强忍着悲痛前来,谁承想竟受皇叔这等刁难……” 林穆远听到一半,脸上便转怒为悲,印证着她的说法。 成王嗤笑一声:“晋王妃言重了,哪里算是刁难,这诗……晋王作不出来便作不出来罢,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羞于承认的?” “是,我家王爷的确不善此道,可皇叔作为长辈,既然心里清清楚楚,为何又要当众羞辱于他!” “我家王爷”四个字,听得林穆远心里暖烘烘的,不由自主挑了挑眉毛,又想起她踢自己那一脚,赶紧收住。 “羞辱一词太过严重了吧,本王只是同皇侄开个玩笑 ……” 成王嬉皮笑脸的模样看得她心头像生了刺一般,语气不由变得生冷起来:“可侄媳觉得并不好笑!” 林穆远抬头仰望着她,看她为自己冲锋陷阵,不由眼眶一热,她这些话鲁直又笨拙,哪家贵妇能当着帝后说这些话,可她字字句句偏偏就砸在了自己心坎儿上。 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栽她身上了,便是她现在开口要他的命,他都会毫不犹豫双手奉上。 “晋王妃何必如此当真?” “好……”她不依不饶,径直对上成王的视线:“我瞧方才皇叔脸色差得很,莫不是不愿领受陛下的好意,把气撒在我家王爷身上了吧。” 成王压根儿没想到她会当众直愣愣地说出这话,暗自吞了口唾沫:“你……你怎么信口胡说?” 赵羲和冷嘁一声:“我也只是同皇叔开个玩笑而已,皇叔何必当真?” “你……” 成王只是被人算计心里不痛快,才想让林穆远当众出丑,谁承想没牵出林穆远也就算了,还惹了个硬茬儿。 他眼珠子一转,正要向林昭哭诉,谁知却被林穆远抢先一步。 “皇兄、皇嫂,羲儿直爽,不会耍什么心眼,又护夫心切,这才处处维护于我,若有什么话不合时宜,还请皇兄、皇嫂……还有皇叔见谅。” 林昭正看着热闹,不防他突然来了这么一遭,和皇后对视一眼,笑着说:“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不合时宜,我跟你皇嫂不会在意,想必皇叔也一样。” “再说,你的脾性,就该有这样伶牙俐齿的王妃管着。” 林昭话说得轻松,底下的人审时度势,也纷纷应承,一时间竟有宾主尽欢的意思。 林穆远碰了碰赵羲和,二人对着成王遥遥举杯而后饮下,以示歉意,只是杯中一滴酒都没有。 皇后身子向来不好,坐了这一会儿已经有些乏了,与林昭打过招呼便先行离开,离席前,悄悄朝赵羲和招了招手。 第62章 “你说皇后找我什么事?”赵羲和起身前悄悄问林穆远。 “放宽心, 不会有什么事的。”他帮她整了整裙摆:“你一会儿就在淳华宫等我,别乱跑,宴席散了我去接你。” “好。” 她一走, 林穆远便有些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结束,立马赶到淳华宫,亲眼见着她一颗心才放下来。 两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牵上她的手时,他才发现她腕间多了个镯子。 “皇嫂赏的?”他细细摩挲了一番, 光润油滑,是好料子。 “嗯。”她回想起方才的情形,依旧有些不解:“回到淳华宫后, 皇后说收了一屋子生辰礼,让我随意挑,我哪里敢挑挑拣拣, 又不好拂了皇后的面子, 只好顺手拿了一个。” “下次再有这种机会, 别跟皇嫂客气,看上什么拿什么便是。” “我又不是你……”她嗔怪道:“就这我心里还惴惴不安呢,都是旁人送皇后的, 前脚进了淳华宫,后脚就被我挑走了, 给人知道了多不好。” 他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指:“皇嫂给你的,又不是你开口要的,怕什么?” “不过……”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你知道为什么皇嫂突然要赏你吗?” “为什么?”这也正是她疑惑之处。 “因为你今日在大殿上维护我,皇嫂心里高兴。” 赵羲和一脸不信,盯着他看了半晌:“就因为这个?” 林穆远没有直接回答, 抬手指了指右侧的宫门:“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望着上方三个鎏金大字:“这不写着呢嘛,栖云轩。” “以前不叫栖云轩,叫月澜殿,是我母妃的寝宫。” 见他眉间染过一丝落寞,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门开着,要进去吗?” “进去做什么?里边已经住了新的人,云答应那样的人。” 昔日在周宅,听他粗粗提过他母亲几句,知道她生前并不十分受先帝宠爱,如今主动说起云答应,料他定是想到了些旧事。 “因为外公身居宰辅,母妃辞世后,不少嫔妃想要领养我,那段日子父皇最宠齐妃,便把我养在齐妃处,父皇在时,她假模假式地对我好,父皇一走,便懒得搭理。” “她这样,宫人自然也不会很上心,有一年天冷得早,皇子们在一块儿读书,个个都换了棉衣,只有我还穿着单衣,我自己都未曾察觉,但是皇兄注意到了。” “第二天,皇兄便带了一件新棉衣给我,是皇嫂连夜缝制的。自那之后,皇兄便格外关注我,他和皇嫂隔三岔五便要进宫来,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还陪我玩儿……” 他声音渐渐低哑,她明显从中听出了几分委屈,沉默片刻,终是抽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心一揪一揪地疼,看惯了他肆意放纵的模样,总觉得他就如他自己所说,万事不经心,可此刻她这才意识到他曾是皇子,宫里那些缠斗和纷争,他并未躲过。 可是听他说这些,她又莫名高兴,他的过去,她终于不是从别人的口里听到,或者全凭自己猜测,就像经年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一条缝。 他收紧双臂,脸颊深深埋进她颈间,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满是缱绻:“今夜我很高兴,除了皇兄和皇嫂,终于有另一个人护着我了。” “以前都是你护着我,我就算投桃报李,也该护你一次。” “我不要你投桃报李。”他声音闷闷的,双唇几乎贴着她的肌肤:“我要你心甘情愿护着我。” 过了个年,乞儿们也算在致远堂安了家,在京中过得越来越习惯。 只是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当初决定带他们回京,还是情感占了上风,如今过起日子来,才知道处处都要花钱。 趁着无人时,她打开了存放积蓄的木匣,留给如意的那份不能动,数了数剩下的,实在所剩无几,思来想去便决定去灵月阁同邹老板结一下近几个月的分利。 路上却不免自嘲,当初为《空山记》注疏,只是出于喜欢,如今却盼着它卖得越多越好。 从灵月阁出来,又绕道去了致远堂,一下马车便发现态势不对,致远堂地处僻巷,平日里少有人来,今日门前却围着一群人。 她赶紧小跑过去,拨开人群,正撞上两名衙役押着朱儿出来,冯婆婆和孩子们立在一处手足无措。 齐儿眼尖,瞧见她立马喊道:“姐姐,他们说朱儿杀了人,要抓他去偿命!” 朱儿杀了人? 赵羲和还没缓过神来,朱儿猛地从衙役手下挣脱出来,扑到她面前死死搂着她的胳膊:“我没有姐姐,我没有杀人!” “到底怎么回事?”她刚问出口,两个衙役便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抓住朱儿的胳膊,将人架了起来。 “孙县令传人去县衙问话,闲杂人等速速避开!” 朱儿一听还要被带走,拼命扭动着肩膀,双脚胡乱蹬着:“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朱儿,朱儿……”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极力安抚着他:“别怕,只是问话,并没有说你杀了人,其中有什么误会,我陪你去县衙说清楚。” “姐姐,我真的没有杀人……” “我知道,我知道……”她一遍一遍摩挲着朱儿蓬乱的头发:“我知道你不会杀人,说清楚就好。” 朱儿终于不再挣扎,她回过头对衙役说:“两位大哥,我是他姐姐,我随你们去县衙。” 嘱咐齐儿他们待在家里别乱跑,她跟在两名衙役后头,一道去了县衙。 京兆府下辖永安、远宁二县,致远堂隶属永安县管辖,下令拿人的正是永安县令孙朗。 到了县衙,公堂上站着一男一女,一看见朱儿就生扑过来:“就是他!就是他!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赵羲和赶紧一把扯过朱儿紧紧搂住,用后背挡住那二人,谁知他们不依不饶,用力推搡不算,还拔掉了她头上的朱钗,拉扯着她的头发……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想用力把人推开,又怕一松手朱儿受了欺负,好在这时堂上孙朗拍响惊堂木,连喊了几句“肃静”,两个衙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拖开。 “你是什么人?”孙朗瞟了她一眼,见她头发散乱,衣服也被扯得皱皱巴巴,暗自皱眉。 “我是朱儿的姐姐。” “叫什么?” “赵羲和。” “钱密夫妇说你弟弟朱儿将他们的孩子钱同推搡致死,你可知情?” 推搡致死?她暗自心惊,来时路上她问过朱儿,只是衙役为了避免串供不让他二人搭话,所以她一无所知,可……如若只是推搡怎么可能致死? “姐姐,我是推了他一把,可我……” 朱儿还没说完,钱密就抢着说:“他承认了大人,他承认是他推的了!” “肃静!” 她沉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眸看向孙朗:“县令大人,事发时我并不在现场,可否请钱氏夫妇将案发过程细说一遍?” 孙朗抬手示意,钱密眉毛一横:“我家在杨柳街上支了个摊子卖馒头,馒头卖完之后,我与我婆娘去隔壁药铺买药,留下小儿钱同看摊。” “待回来时,正好看见这小杂种一把将我儿推在地上,我跑过去时,我儿已经没了气息。” 孙朗看向朱儿:“朱儿,你可推了钱同?” 朱儿攥着衣角并不敢答,偷摸看向她。 看他如此反应,赵羲和已然猜出了几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如实说便是。” “推了……”朱儿咬了咬牙:“可是我并没有用力!我只是轻轻……他就倒了。” 钱密面上一松,登时露出喜色,正巧被她看在眼里。未及细想,便又听得孙朗问:“朱儿,你为何推钱同?” “他骂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朱儿眼角噙着泪,鼻子一抽一抽的:“我只是去买馒头,他说像我这样的叫花子,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也配吃白花花的大馒头?” 她听得一阵揪心,更加确信朱儿不会撒谎,这话与他们刚进来时,钱同的娘骂朱儿的话几乎如出一辙。 “我儿哪点说错了!你个小杂种!”钱同的娘指着朱儿的鼻子:“不过是骂了你一句,你就害死他?” 朱儿被她吓得浑身哆嗦,赵羲和赶紧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直直看向钱密夫妇:“朱儿推人的确不对,可钱同无端谩骂,有错在先,你们也是有孩子的人,何必一口一个小杂种这样难听?” “况且推搡致死只是你一面之词,我们既没见着尸体,又没见仵作的验状,事态未明,我们不认!还请县令大人早早查明真相,还朱儿清白!” 钱密夫妇脸立刻就黑了:“你还敢提清白?” 孙朗看着堂下,钱密夫妇张牙舞爪,朱儿哭着躲在她身后,她虽瞧着一身狼狈,却面无惧色,始终有理有据地辩诉。 想起方才朱儿说钱同骂他叫花子,怕不是没有缘由,只是叫花子的姐姐,怎么可能…… 正当这时,门外出现一个身影,正是县衙的仵作。 第63章 孙朗立马使了个眼色, 仵作会到意,立刻退了下去。 “今日天色已晚,仵作验状未出, 证据不足, 暂将朱儿关押,择日再审。” 钱密夫妇还要说什么,被孙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突然退堂,赵羲和虽心有疑虑,却强行按下, 温言细语地嘱咐朱儿:“在牢里别害怕,我一定会查清钱同的死因,还你清白。” 朱儿“嗯”了一声, 抹掉眼泪跟着衙役走了出去。她看着朱儿瘦小的背影,心里不由沉甸甸的。 出了府衙后,赵羲和先去了趟致远堂, 安抚好冯婆婆她们, 才回了王府。 得知林穆远不在府中, 蓦然松了一口气,今日之事太过蹊跷,她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朱儿他们来京城这么久, 她自问吃喝都没有缺过他们的,还亲自教他们读书识字, 孩子们在当着她始终笑呵呵,可刚才她才从齐儿口里得知,事实并非如此。 都是半大的孩子,不可能终日躲在致远堂里,出了门就难免要与人交流, 一开口,偏远的口音根本掩不住,孩子们又没什么心机,自然是别人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不消几日,除了她和林穆远的身份她特意叮嘱过,其余的底已经给人家摸透了,京城里的人眼高于顶,哪怕自己过得再落魄都端着股傲气,哪里看得上外地来的乞儿。 出言不逊的,何止一个钱同…… 浸在浴桶里,热气氤氲,她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其余的事都能慢慢解决,唯独朱儿的事拖不得。 可好端端的人,为何会无缘无故给人推了一把就……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找姜平问问,万一明日仵作出了验状,好早做准备。 谁知这厢刚换好衣服,一阵敲门声起:“羲和,是我。” 听到林穆远的声音,她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朱儿的事,她还没拿定主意怎么跟他说。 等她应允之后,他托着食案进来:“让后厨备了几样清粥小菜,多少用点?”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在桌旁坐下后就开始埋头喝粥,没多的话,也不敢抬头看他,一边盼着他别多问,一边又在想万一他问了什么该如何回答,一顿饭用得如坐针毡。 还好他只在对面静静坐着,从始至终都没开口,等她用完,丢下一句“早点休息”就收好碗筷离开了。 她心里惦记着去姜平那儿,估摸着他走远了,立刻动身,谁知一开门,门口赫然站着一个人。 “你……” 林穆远定定地看着她,手中的食案还未放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跟我说?” 她匆匆收回目光,心底沉了一口气:“你知道了?” “为何要一个人上公堂,不传信给我,为什么在公堂上不表明身份,任由……”他一想到从别人口里听到的那些,心口便堵得慌。 “此事听着荒唐,明日仵作说不定就有结果了,我想着晚些时候再跟你说。至于身份的事……刑讼之事当以真相说话,怎么能拿身份去压人,何况对面是平头百姓。” “等有结果了跟我说?说什么,通知吗?”他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你夜里穿戴这么齐整又是去做什么?” “是嫌我蠢钝,不愿跟我商量,还是怕我莽撞坏了事?” 面对他接连的追问,她莫名心烦意乱:“林穆远,朱儿生死攸关,你跟我掰扯这些?” “好,我先不问。”他抬脚迈进去,反手关上门,牵起她的手走到桌边,从袖口掏出一张纸:“仵作的验状。” “怎么来的?” “孙朗给的。” 她半信半疑地展开,隔过前面的详细描述,先看了结论:经查,胸腹无外伤,似是心疾骤发而亡。 “这怎么可能?总要有个由头吧,会不会是仵作疏忽,有什么地方没验出来?”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你先别着急,我问过孙朗了,朱儿并非蓄意谋害,顶多算是过失杀人,再加上不满十岁,需要上请陛下裁决。只要我开口去求,皇兄定会宽恕,朱儿不会有事的。” “最终没事便可以了吗?”她猛地抽出手:“你想过没有,过失杀人也算杀人!你贸然去求了陛下,就算得以赦免,他还是要背着杀人的名头过一辈子!” “先是乞儿,再是凶犯,你让他怎么在京城立足?” 瞧着她对自己横眉竖眼的,他当即乱了方寸:“我没有说朱儿杀了人,只是仵作验状在此……” “那就找人再验!” 听他话里话外已把朱儿当杀人者看待,她揣着一肚子气出了府,一上马车,看见林穆远随后挤了进来,立马别过了身子。 “要去姜平那儿?”他小心翼翼凑过去,见她挪得更远,又厚着脸皮捱了过去:“那我也去。” 知道她正生自己的气,他也不敢多言,只默默陪着,时不时偷偷瞟她一眼。 到了之后,姜平一开门,瞧见她一脸忧心忡忡,林穆远还跟在后面,不由心里一紧:“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可是有要紧事?” “人命关天的事。”赵羲和攥住姜平的手:“须得请教你和廖叔叔。” “快进来。”姜平让到一边,明显看见林穆远经过时,冲自己傻笑了一下。 “倒是合理。”廖承安看完验状说:“前后对照,所观与结论一致。” 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儿:“廖叔叔,你再看看呢。” “无需再看。”廖承安一脸笃定:“可验状合理,不代表事实合理,羲儿,你方才说,朱儿是……轻轻一推?” “没错!朱儿不会撒谎。” “若是心疾严重,气急惊悸之下,兴许真能被这一推吓得骤然暴毙,可如果只是寻常心疾,又是轻轻一推,不大可能。” 她眼中立马燃起了希望:“那怎么才能判断他的心疾严重与否呢?” “若是活人,望闻问切足矣,可若是死人……”廖承安望了自己的徒弟一眼,姜平立马接了话:“须得开膛破肚了。” 她一脸惊色:“开膛破肚?” “对,开膛破肚,然后观其心脏,若是不大、不黑、不硬,便是普通心疾,若是胀大、紫黑、发硬,则是重疾之状。” 姜平话说得很明白,可钱密夫妇在公堂上那副模样,明显是要把这事栽到朱儿身上,这份验状无疑对他们有利,死者钱同又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会同意开膛? “廖叔叔。”她思忖了半晌才开口:“是否可以从平素服的药上来判断?” “倒也不是不行。”廖承安捋了捋胡须:“不过,并非患了心疾就需要服药,如果不严重,不服也是可以的。” “这事我去办。”林穆远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赶紧上前:“他服药与否,服了什么药,定给他查个明明白白。” 他挨得极近,整个人都靠了过来,身上淡淡的香气也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她忍着没有回头看他。 “只能这样了。”廖承安话音刚落,他便立刻温言软语地劝:“时候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回府?待事情有了眉目再来请教。” “我还有事,今晚不回去了。” 她语气冷硬,姜平都吃了一惊。 “那……那我明日一早来接你。”林穆远也不敢啰唆,幽幽地望了她一眼,红着脸退了出去。 姜平把人送出门:“王爷又惹她生气了?怎么话都不跟你好好说了。”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把来这儿之前二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央求道:“姜大夫,你可得在羲儿面前帮我解释解释,我只是想让她宽心,真没旁的意思。” “她恼你是应该的。晋王殿下久居高位,眼里哪看得到寻常百姓的艰辛?” “哎?”他还想问什么,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他走了?”看见姜平掀帘进来,赵羲和问。 “走了,让我帮忙解释解释。”姜平坐到榻的另一侧,隔着烛焰看向她:“真是因为一句话恼他?我看他今日也在积极想办法,似乎没有全然不管的意思。” “乍一听到,在气头上,难免呛了他几句,可冷静下来才想过劲儿……”她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哪是恼他啊。” “我就知道。”见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姜平也不催,陪着她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朱儿的事,便劝她去睡了。 翌日刚进辰时,林穆远就依言早早过来,坐在院子里等她梳洗完,辞别了廖承安师徒,扶她上了马车。 一路上暗暗观察着她的脸色,犹豫了许久才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昨夜睡得如何?” “还好。”她顺口答道,忽地想起方才在外面看见他一脸倦容,眼底泛着乌青,匆匆抬眸一瞥,马车里昏暗的光线下,瞧着更没精气神。 “没睡好?” 他轻轻“嗯”了一声,竟带着几分委屈:“想了一夜……” “不过,想明白了。” 她脸上露出疑惑:“想明白什么了?” 第64章 “这事原是我不对。”林穆远试探性地探过身子, 见她没躲开,才大着胆子攥住她的手:“我没有你为他们想得长远。” “我这个人心硬得很……” 心硬?赵羲和刚要开口反驳,见他一本正经地剖白自己, 生生闭上了嘴, 耐着性子往下听。 “在严州的时候,看到朱儿他们的处境,虽然觉得糟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人各有命, 便只想丢下点银子了事。” “你说要带他们回京,我心底里其实觉得很麻烦,你一再坚持, 又对他们这么上心,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被你厌弃,才勉强答应, 可是并没有把他们当成自己人来看。” “朱儿出了事, 我也只想着平息事态, 让你不用费心劳神,却没有设身处地为他们想过,我狭隘、偏私, 我……” 听他越说越偏,她下意识捂住了他的嘴, 林穆远显然没有意料到她会这样,浑身僵在那里,只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她。 “你想了一夜,就想了这些?” “唔……”他正欲辩解,张嘴却只发出了一阵闷声, 轻轻覆上她的手,又不敢擅自拿开,她见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指尖抚过他的脸颊: “没人有资格要求你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 “我知道,可是我……”他在她掌心蹭了蹭,眼中泛着些许道不明的酸涩:“我想离你近一点,唯有这样苛责自己,我才能感念到你心中所想。” “我才能知道朱儿出事你有多自责,才能知道你不想跟我讲实情其实带着几分歉疚,我想你定是觉得当初不顾我的反对把他们带了过来,如今果真出了事,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赵羲和不禁讶然,昨夜对姜平都未说出口的情绪,竟被他猜中了七八分。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他突然屈膝半跪,抱着她的腿,脸轻轻贴在她膝头:“你不知道我有多乐意做你肚子里的蛔虫,这样你开心什么难过什么,动了什么念,我眨眼就能知道。” “就不用像老和尚悟佛法一样,整晚睁着两只眼瞪着帐顶苦思。” 纵使两人有过更亲密的举动,此刻见他这样,她也难免动容。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沿街传来阵阵叫卖声,清晨满城的烟火气息,她偏就想起了严州路上被追杀的时候,马车跑得快散架了,乱刀横七竖八劈过来…… 那样当紧的关头,是他把自己护在了身下,可是他眼下……又这样。 “谁还能没点秘密……”她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发顶,语气故作轻松:“我可不要你这样大的蛔虫,嘴刁得很。” 他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心里仿佛一块石头落地。街上行人多,马车走走停停,他的身子也跟着一顿一顿的,右颊贴在她的腿上,一下一下越埋越深。 淡淡的桂花味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唤了声“羲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一身毛病,你能不能对我多点耐心……” 姜平的住处离王府不算远,两人静静待了没一会儿便快到了王府,谁知马车还未走近,便听到一片哭嚎声。 赵羲和掀开车帘,却见一口棺材赫然对着王府正门口,前头两人身穿丧服,扑在棺材上哭天喊地。家丁 照常在两旁立着,没人敢上去扶。 这时林穆远业已从她腿上起来,瞟见外头的情况,抬腿就要往下走:“什么人竟敢来王府撒野!” “哎”,她一把拽住他:“不必理他们,咱们从侧门进。” 那两人他瞧着眼生,她可认得,正是昨日大闹公堂的钱密夫妇。 回到文心院,她立马叫管家过来问了情况,林穆远听得火冒三丈:“尸体在永安县衙,他们来我晋王府要人?反了天了!” “先别忙着生气,这事没那么简单。”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交代管家:“把王府门关了,任外面乱成什么都不许开。” 说罢又交代陈年:“你去永安县衙找孙县令,告知他此间情形,让他想办法把人弄走。” 两人领了命,瞧见他脸色铁青,她斟了杯茶递到他手里:“心里有气先忍一忍,这夫妇俩可跟成王不一样。” “我晓得的,揍成王一顿说破天也是家事,可打了百姓保不齐要扣一顶多大的帽子。”他呷了一口茶,突然想到了什么。 “可话说回来,连孙朗也是多方打听才得知你的身份,钱密夫妇又怎么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她手捻着钱同的验状:“看来昨日咱们忙了一夜,有人也没闲着。”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年领着孙朗进来。 瞥见孙朗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林穆远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孙县令,怎么永安县的案子,还算到我晋王府头上了。” 赵羲和抬眸看向他,心下觉得奇怪,他素来不是随意为难人的性子,怎么好端端地把邪火发在孙朗身上。 “请王爷恕罪,下臣已经将钱密夫妇送了回去,日后定好好盯着,绝不让他们再来王府门口闹事。”说着,又转向赵羲和:“昨日没有认出晋王妃,多有得罪,还请王妃海涵。” 昨日公堂之上他全程冷静,没有妄下定论,今日行事又这般妥帖,她不由暗自感叹,果然能在京里做官的没有等闲之辈。 “无事。”她淡淡应道,旁边林穆远却皱起了眉:“案子打算什么时候审,难道本王还任由这群无赖泼脏水不成?” “不知王爷觉得哪天合适?” “你是县令,却要问我?”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王爷的意思是,按着规矩,该怎样便怎样。” 孙朗应了一声“是”,略忖了忖:“拖下去恐夜长梦多,不知明日如何?” “那就明日。”林穆远一口应下。 等人走了,她才看向他:“明日?来得及吗?” “紧一紧,没什么问题。”他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她听:“这个孙朗……不老实。” 翌日,永安县衙。 赵羲和衣着素淡,与钱密夫妇在堂上对峙。 知道了她的身份,钱密夫妇显然没有之前那样放肆,但仍是梗着脖子一口咬定钱同是朱儿推搡致死。 孙朗当堂读了验状,她还未开口,钱密夫妇眼睛一亮:“对!正是心疾,我儿时常捂着心口喊痛,被那乞儿用力推在地上,才毙了命!” 她盯着钱密夫妇:“既有心疾,可曾找大夫医过?” “王妃这话说的,看病吃药都是要花银子的,我们小老百姓靠支个馒头摊儿勉强维持生计,哪里敢送他去看大夫?无非是平日里多注意,不敢劳着累着,实在疼得厉害,忍忍也就过去了。” “这话可就奇了。”她冷嘁一声:“不敢劳着累着,却要每日帮你们卖馒头,一站就是一天?没有看过大夫,又怎的知道是心疾,莫不是刚刚才知道?” 林穆远坐在屏风后,频频点头,抬眼瞥见孙朗高坐在堂上,盯着堂下的人眼中似有几分欣赏,不由瞪了他一眼,审案子呢笑什么笑! 钱密听了她的话,瞳孔一缩,立刻抢白道:“卖馒头又不是什么重活儿,哪会累着?” “一个馒头一文钱,你那馒头摊儿少说一天也卖两三百个馒头,赚个一百文不在话下,杨柳街上的广济堂,就在你馒头摊边儿上,诊金只要二十文……” 她目光如炬:“父母爱子是天性,知道自己孩子时常心口痛,连这二十文也舍不得掏?” 刚开春的天,公堂门户大开,钱密愣是急出了一头的汗。 “县令大人,纵使我们夫妇疏忽,没有照顾好同儿,与本案又有什么关联?那乞儿推了同儿是事实!同儿因此暴毙也是事实!” “未必。”她上前一步,直直看向孙朗:“孙县令,仵作验状中写的是,似是心疾骤发而亡,只是猜测并未论定,请大人允准开膛验看。” “不行!我不同意!”钱密夫妇眼睛瞪得浑圆,扑在她脚下痛哭流涕:“同儿还是个孩子,晋王妃,你怎的忍心这样折辱他?” 林穆远见她被那夫妇二人缠住,噌地站起身来,却被陈年一把拦住:“王爷,王妃嘱咐过您一定不能出去。” 他双手握拳,心里烦乱得紧,看到她径直往后退了一步,才稍稍定下心来。 赵羲和望着脚下的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眼中含着泪,可这泪,真假难辨,她沉了一口气,瞬间下定了决心。 “人命大如天。”她对上孙朗的视线:“钱同的命是命,朱儿的命也是命,刑狱断案,岂能这样不清不楚?” “请大人允准开膛验看!” 孙朗手中握着惊堂木,看着堂下对峙的双方,又瞟了眼屏风,远远望着公堂外越聚越多的人群,不免有些头痛。 晋王夫妇有此打算,昨日在王府为何不告知于他,开膛验尸第一条便是…… 他只得硬着头皮问:“钱密夫妇,你们可同意……” 话未说完,钱密猛地抬头:“草民拼死也不能答应!” 第65章 围观的人群听说要开膛验尸, 一阵躁动,纷纷踮起脚竖着耳朵听县令大人的决断。 孙朗陷入了两难。 若开膛,不免有违伦理, 搞不好还会犯了众怒, 可不开,验状模糊难以结案,那朱儿虽只是个乞儿,可也不能莫名背了杀人的罪名。 况且,还有晋王夫妇在堂上盯着…… 他从堂上走下来, 扶起钱密夫妇:“这是命案,如今你儿死因不明,须得这样才有望还以公道。” “公道就是那个乞儿害死了我儿!难道就因为他与晋王妃有关联, 大人便一味护着,不管我儿的公道吗?” 此言一出,远处不知谁率先喊了句:“原来是晋王妃有意包庇凶犯!”人群中立刻一片哗然。 “原来是官官相护!” “是晋王府仗势欺压百姓!” “晋王本就嚣张跋扈, 连亲叔叔都敢打, 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原本众人只是在外观望, 忽地骂声四起,林穆远眉头微皱,招手示意陈年过来, 低声耳语了几句。 赵羲和冷眼瞧着围观的人群,勉力压下心头的烦躁, 案情未明,流言先来,事情越发蹊跷。 “孙大人,请速作决断!”她看向孙朗:“一切后果,我愿……” “一切后果由我晋王府承担!”她还未说完, 林穆远从屏风后走到人前。 “若说纨绔奢靡,我林穆远认,可要说欺压百姓,我晋王府从未做过,我的王妃,更不可能!” “这不是钱密夫妇与我晋王府的案子,他们控诉的杀人者,是一个乞儿,若没有我的王妃出手,谁肯帮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 “诸位既然来了,不妨耐心等等,王妃请了神医廖承安与仵作同验,若真是那乞儿的过错,我晋王府绝不偏袒,还会奉上千金给钱密夫妇,我林穆远披麻戴孝亲自登门吊唁。” “可若不是,还请诸位同我与王妃一道,还那乞儿清白!” 千金!四下里顿时炸开了锅,连赵羲和都怔住了。 千金对他而言自然不算什么,可披麻戴孝……他是皇室中人,若为一个孩童披麻戴孝…… 孙朗的目光在她和林穆远身上来回游移,心中疑虑更甚,难不成这晋王夫妇手中握着什么关键证据,不然怎么说话不留一丝余地? 林穆远说罢走到她身侧,从衣袖中寻摸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捂得她心头一阵发热。所谓开膛验尸,她也只是赌一把,赌朱儿有分寸,赌钱密夫妇居心不良,赌背后有人作祟…… 可为了朱儿的清白,赌得值当。 但此刻他同自己站在一起,她心中的忐忑顿时全消,赌就赌了,无论是改日一起去陛下面前请罪,还是双双披麻戴孝到灵前磕头,她都认了。 “孙县令。”她再度看向孙朗:“照常来说开膛验尸要征得亲属同意,可若疑凶、死因不明,按照大周律例,官府亦可强制。” 孙朗知她话说得不假,可此事非同小可,搞不好自己要担责任,尤其是…… 罢了,他咬了咬牙,心一横:“那就请廖承安神医和仵作共同开膛验尸。” 钱密夫妇顿时觉得天塌了,在公堂上又哭又闹,林穆远赶紧护着她退了好几步,远远避着这夫妻二人,衙役齐齐拦着却不敢有大动作,毕竟公堂外面几十上百双眼睛盯着。 好在钱同的尸体停在殓房,验尸之事并未受前堂影响。 约莫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廖承安与仵作双双出现。 “孙大人,经我二人合验,死者心脏大小适中,紧敛不胀,并无心疾,但在其胃里发现了余药残渍,气味微辛微腥,乃是一种罕见的毒草熬制而成。” 仵作话音一落,赵羲和看向林穆远,惊讶都写在脸上,请廖神医来原本是为了断定钱同是否患有心疾、严重与否,没想到竟验出,他身中剧毒。 孙朗也觉得不可思议,连忙追问:“竟是中毒?” “的确是中毒。”廖承安声音沉稳,不容有疑:“这毒草生长在西南边陲,极其阴湿瘴气遍布之地,京城之中实属罕见。” “不可能!”钱密大喝一声:“这样罕见的毒草,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有!” “滞心草为何出现,是自己服下的还是误食,不是我一个大夫该考虑的,我可以肯定的是,若用得少,会出现心悸、面色苍白、脉象紊乱,但一个时辰便可自行缓解。” “可若用得多……”廖承安看向赵羲和:“不消半个时辰,定会毙命!” 她当即明白了廖承安的意思,那日不管朱儿有没有推钱同,他都注定……难逃一死。 这样一来,朱儿的罪名便洗清了,可她却觉得通身发凉。 钱同屡次对朱儿无端辱骂,有恶行不假,可错不至死,究竟是什么人,竟把这样阴毒的招数用到他身上。 “这只是你一家之言,什么毒草,什么滞心草,谁知道是真是假!你这大夫定是收了旁人的好处才说出这番话。”钱密回过神来,立刻把脏水泼到了廖承安身上。 孙朗听过廖承安的大名,知道他就是之前为皇后诊治的神医,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去毁自己的声誉,况且是与仵作合验的结果,定然无误。 然而为了堵住钱密的嘴,还是说:“你若有疑心,本县再多请几个大夫来辨认就是。” 衙役领了命出门,不消半个时辰请了三个大夫前来,验过之后,都说是滞心草无疑。 钱密夫妇像一摊泥一样瘫在了地上,孙朗判了朱儿无罪。 赵羲和与林穆远等在牢房门口,朱儿从里面出来时,恰是正午时分,艳阳高照。 眼见朱儿干干净净地进去,脏兮兮地出来,除了身上的衣服还算齐整,整个人瞧着跟在严州时一样,林穆远笑着锤了锤他的胸口:“在里边没人欺负吧。” “没有,王爷托人照应我,我知道。”不过两三日的工夫,朱儿少了几分跳脱劲儿,看着老成了许多。 她从袖口掏出一方帕子,塞到朱儿手里:“擦擦,回致远堂别齐儿他们笑话。” 朱儿犹豫了片刻,没有伸手接,反而腾地跪在了地上。 “是朱儿不懂事,给姐姐和王爷添了这样大的麻烦,朱儿以后一定谨言慎行。”说罢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她与林穆远拦都拦不住。 “此事说来,错并不在你。”朱儿中毒的事,她不想当着朱儿的面多说,粗粗解释了几句:“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在外多注意些便是。” 送朱儿回了致远堂,回到文心院,她依旧难掩愁容。 林穆远坐在对面,指腹轻抚着她眉心:“事情了了,朱儿没事,还在愁什么?” “你当真觉得,事情了了?”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透着笑意:“我的羲儿啊,你到底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还是生了一双洞穿人心的眼,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当即反应过来,扫了他一眼:“有什么发现就说,少拿这些有的没的来糊弄我,平白吊我胃口。” “我什么时候……”他一口气提起来,看她那认真的模样,又沉沉叹了下去。 “人家夫妻都你侬我侬,蜜里调油一般,偏你……” “偏我怎样?” “偏你……”他想说偏她整日里不是读书就是顾着致远堂那群孩子,旁人的事比天还大,可绕了一圈又囫囵咽了回去。 开口变成了:“偏你不解风情。” 说着,视线缓缓下移,落到她嫣红的唇上再也挪不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摩挲着她的下唇…… 她脸一热,一把拍掉了他的手。 他也不恼,眼底的笑意更深,一脸戏谑地瞧着她:“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你……”她蹙起了眉,脸上的热意一路烧到耳尖,又羞又恼,伸手就要往他胸口推。 谁知他眼疾手快,率先按下了她的手,眨眼间便欺身过去,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完事后立刻退得老远,“啧”了一声:“不太够。” 他那副浪荡的模样活像一个登徒子,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说不说了!” “说说说,这就说……”他笑着回应,不着痕迹地挪到她身边:“刚才在永安县衙门口抓了几个人,我一会儿去审审。” 朱儿出了这么大的事,致远堂都是些孩子,心里难免惊悸不安,于是这些日子她也就多上了点心,日日早出晚归往那边跑,还听了他的建议,让秦禹过来帮忙。 当然也没忘了陈年抓的那几个人,只是问了林穆远几次,他都推说嘴太严,还没撬开,每次只要谈及此事,说了没三两句他就会把话题岔开。 她心里越发生了疑,这日回来得早,便打定主意去见他,心想无论如何这次也要问出来。 谁知人一到玉泉堂,便被陈年拦住:“王妃,王爷进宫去了,还没回来。” 陈年随了他,也是个不会说谎的,直直绷着身子,目光躲闪。 这如何能看不出异样?往常不管林穆远在不在,晋王府就没有她去不得的地方,今日却在这儿被拦住。 她遥遥望着不远处,眉头微皱:“谁在里面?” 第66章 “没……没谁。” 赵羲和虽心下觉得奇怪, 但看陈年的模样显然是奉了命的,也不好为难他,于是转身回文心院。 只是走着走着, 越发觉得不对劲, 路上遇了好几个小厮都行色匆匆,甚至在山元堂附近遇到管家时,也是着急忙慌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 她盯着管家离去的方向,那不是……玉泉堂吗? 折返回去又撞上陈年,陈年看见她像见了鬼一样:“王……王妃, 您怎么……” “谁让你拦在这儿的?” 陈年垂着头不敢看她,低声嗫嚅:“没谁。” “那让我进去。”她不顾陈年的阻拦,硬是闯了进去, 踏进玉泉堂抬眼四望,视线落至内室时,却见那里赫然立着一个人。 秦禹? 秦禹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 满脸惊诧, 下意识挪了挪位置, 挡在了床前。 察觉他的动作,她缓缓移步过去:“谁在那儿?” 秦禹没有作声,双臂垂在身侧, 浑身透着股局促,又不敢张口制止, 只得任她一步步走近…… “林穆远?”看清床上那人,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脸颊高高肿起, 唇角裂着血痕,眼尾乌青一片,这是……林穆远? 她不由脚下一软, 膝盖重重磕在脚踏上,发出一声闷响,秦禹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见她早已撑着地起来扑到床前。 床上躺着的是林穆远没错,她屏着呼吸,想摸摸他的脸,抬起手却哪里都不敢碰。 “怎么回事?”她扭头看向秦禹,眼中带着些许质问,然而等不及他回答就大声喊:“陈年!陈年!” 陈年跌跌撞撞跑进来,刚对上秦禹的视线,就听得她吩咐:“赶紧去把廖神医和姜大夫请来!” “是!” 秦禹识趣地同陈年一道退了出去,他一走,赵羲和才看到方才他站的地方胡乱堆了一摞衣物,饶是屋内光线昏暗,也看得清上面的斑斑血迹。 她只觉得胸口发堵,指尖微微发颤,摩挲着他的头发,贴在他耳边轻轻唤了几声,然而林穆远就像睡死过去一般,毫无反应。 她眼眶已经湿透,眼泪吧嗒掉在了他额角,又匆匆忙忙擦掉,颤抖着捻起被角,被子下他一身中衣,瞧着并无异样。 可当解开衣襟时,她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栽过去,他的肩头、肋下,腰腹……全是青紫色的瘀青! “你到底去哪了啊,怎么伤成这样?”她的指尖从那些伤的边缘划过,心里一颤一颤的。 明明早上出门时还好端端一个人,笑呵呵地让她顾念着身体,别太累着,怎么这时候人躺在这儿,一个字都说不了。 不多时,廖神医和姜平进来,气都没喘匀,望着眼床上的人直叹气:“怎么搞成这样。” 赵羲和的心本就揪成一团,听廖神医这样一说,心里更难受了,姜平赶紧宽慰她:“没事没事,你先出去。” 她沉着脸出了内室,秦禹一看见她,腾地一下站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秦禹面带犹豫,不是他不说,实在是…… 可迎上她的目光立刻犯了怵,他当即明白,若自己真咬死了不开口,恐怕今日出不了晋王府的门。 “王爷来云山书院找我,被错认成了旁人,给人绑了套上麻袋打了一顿。” “什么?” 在她的逼视下,秦禹咽了口唾沫:“或许王妃听着荒唐,但的确是这样的。” 纵使心有疑虑,可联想起他身上那些伤,也不容她不信,一想到一群混蛋对着他拳打脚踢,他还被绑着无法还手,她心头的火噌噌往上冒。 “谁干的。” 秦禹见她牙齿都快咬碎了,丝毫不敢含糊,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威远侯世子齐恒,户部吴尚书家的公子,还有……拢共一十三人。” 一十三人!一十三人围攻他一个人! “桌上有纸笔,列出来给我。” 秦禹当即警惕起来:“王妃要做什么?要不等王爷醒了……” 她一记眼刀甩过去:“你列你的。” 秦禹这厢刚停笔,把名单交到她手上,廖承安便走了出来。 “廖叔叔,他怎样了?” “瘀血内滞、气机不畅,所以昏睡不醒,不会危及性命,你也不用太担心,但是疼起来难免受罪。”末了,廖承安又补了句:“很受罪。” 听到这里她满腔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了,手里攥着名单,环视了一周,眼睛瞄到墙上的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取了下来就往外冲。 一屋子人都慌了,陈年赶紧挡在门口,姜平拽住了她的胳膊:“别冲动。” 她拍了拍姜平的手,轻轻挣脱开:“帮我看好他。” 随后冲到陈年面前:“堂堂晋王叫人给打了,我这晋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跟我一道去威远侯府!” 陈年自知拦不住,只好侧身避让。 秦禹脚下动了动,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陈年驾着车,一路到了威远侯府。马车一停,赵羲和不等人扶就跳了下来,径直冲到了门前,陈年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看门的家丁刚开口问她名姓,没想到她视若无睹直接就往里闯,家丁们回过神来,一时也顾不上其他,立刻追上去将她围在院中。 “大胆,这是晋王妃!” 管家听见动静匆匆跑了过来,提着灯一照,晋王妃他不认识,可陈年他认识啊,慌里慌张就去请威远侯。 威远侯一露面,远远就喊:“不知晋王妃夤夜前来可有要事?还请到前厅……” “你家世子呢?叫他出来。” 话说到一半被生生截断,又听得她语气不善,威远侯的笑登时僵在了脸上,瞟了眼她手里的剑,赔着小心问:“可是犬子得罪了王妃?” 见她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心里一沉,依旧好言好语地说:“天气寒凉,还请王妃里面就座,我这就差人去叫他。” “我就在这儿等。” 威远侯使了个眼色,管家又马不停蹄往后院跑。 初春的夜晚还有几分寒意,单手握着剑柄,对她来说份量有些沉,但她紧紧攥着,指节僵了、硬了都不肯松。 威远侯不敢再劝她,只得命人持灯过来,一时间院中亮如白昼。 等了好一会儿,齐恒姗姗来迟,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件外衫,身形不稳,隐约有几分醉态,她扫了一眼:“就是你打了晋王?” 一听她这话,威远侯吓得腿都软了:“王妃,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儿胆怯,怎么敢对晋王动手?” 见他躲在父亲身后不吱声,她直接将剑柄杵在他胸口上:“我问,是不是你打了晋王。” 威远侯七魄飞走了六魄,双手握住她的剑柄,焦急地望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恒儿你快解释啊,快说此事与你无关。晋王是何等身份,你哪里敢……” 她无暇听废话,毫不犹豫抽出了剑,架在了齐恒脖子上,冰冷的剑锋触及颈部的肌肤,他酒立刻醒了,膝窝打着颤滑跪在地上。 “我以为是书院学子,只是开个玩笑,万没有想到竟是晋王殿下……” 赵羲和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哪里还管他前半句说了什么,听到晋王两个字,一脚踹在他心窝:“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打他!” 威远侯心疼儿子,却也知道理亏,不敢上前扶,只在一旁不停地重复都是误会,求她网开一面。 她像全然没听到一般,死死盯着齐恒:“怎么打的?” 齐恒支支吾吾地回:“就……就轻轻踢了几脚。” 踢了几脚?见他说得这般轻巧,她怒意更胜,眼前立刻浮现出林穆远身上那一片片伤痕,双眼通红,一脚一脚直往他身上踹。 威远侯站不住了,抬手要去拦,陈年立刻挡在她身前,眼中满是警告的意味:“威远侯,这是晋王妃!” 齐恒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嗷嗷叫,他越是这样,她心头的火就越难消。 那些人的力道比自己要大好几倍,他们的拳脚落在林穆远身上的时候,他承受的痛要比齐恒此刻多得多!况且还有一十三个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踹了多少脚,直到完全没力气了才停下,捡起地上的剑鞘收了剑。 “威远侯,是你把人绑了送到大理寺,还是我亲自来?”她眼中一片清明,仿佛方才宣泄的并不是本人。 威远侯见她终于停了手,赶紧上前:“小儿顽劣,都是老夫教导无方,来人,把世子押下去,家法伺候!” “慢着!”眼瞅着管家已经上手扶人,她立马喝道:“威远侯,你是觉得我好糊弄吗?” “他打的可不单是晋王,更是我晋王府的脸面,皇家的尊严!你要用什么家法,那是之后的事,现在立刻将人绑了!” 威远侯耐着性子求:“王妃,你看你打也打了,气也出了……” “气出了?若不是顾念我大周国法,我恨不得一剑刺穿他!” “王妃”,威远侯扑通一声跪下来:“我就这一个独子,还请王妃网开一面,我以后一定好好教导。” 她乜了威远侯一眼:“好,我就在这儿等着。” 说罢看向陈年:“通知大理寺来抓人!” 第67章 威远侯见她动了真格, 束手无策,除了一遍一遍地求,别无他法。 齐恒看着父亲这副样子, 莫名生出了几分骨气:“爹!别求她, 我犯的事我自己扛,一会儿大理寺的人来了,我跟着去便是!” “闭嘴!”威远侯恨不得立刻捂住他的嘴,小心翼翼看向赵羲和:“小儿喝了酒脑子糊涂,王妃切莫和他计较。” “莫计较?”她冷嗤一声:“威远侯, 这样的事,我晋王府便是一分一毫都要计较!” “还有你……”她的视线缓缓落到齐恒身上:“王爷是陛下的期亲,殴打皇亲可徒三千里, 你最好扛得住!” 威远侯顿时感觉天都塌了,整个京城都知道晋王不好惹,那可是连自己的亲叔叔都照打不误的主, 他能咽得下这口气?再加上这位晋王妃火上浇油…… “王妃, 小儿真的知道错了。”他哭喊着, 揪着齐恒一道跪下:“请晋王妃高抬贵手,饶了小儿这次,以后我威远侯府定然唯晋王马首是瞻……” “唯晋王马首是瞻?威远侯, 你可知为人臣者,当唯谁马首是瞻?” 威远侯属实没想到她这样难缠, 连连推说自己口误,却也不敢再多言。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大理寺少卿杨泰赶来,行过礼后,立即着人押了齐恒, 一转身,却见她塞给他一张名单。 “杨少卿,这名单上还有一十二个人,我看着你,一个一个抓。” 饶是来时已经听陈年说过大致情形,听了她这话也不免吃惊,他在大理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形。 一个亲王的王妃,三更半夜竟要跟着自己去抓人,难不成她觉得晋王的事,自己也敢打马虎眼? 可他不敢有异议,晋王的事,陛下少不了要过问。 翌日,林昭刚出了成阳殿,刘公公就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陛下,晋王妃昨夜带着大理寺少卿杨泰,抓了一夜的人。” “哦?”林昭顿时来了兴致:“细说来听听。” 听得刘公公把昨日情形全头全尾说了一遍,他不由笑出了声,越想越觉得有趣:“晋王让她抓的?” “恐怕不是。”刘公公摇摇头:“晋王还没醒呢。” “还没醒?”林昭脸色一变,眉头微皱:“摆驾,去晋王府。” 刚走出两步,又嘱咐:“皇后也一道去。” “是。” 偌大一个晋王府,晋王在床上躺着昏迷不醒,晋王妃又一夜未回,管家眼睛都不敢闭,恨不得上炉香,祈求平安无事才好。 谁知直到天亮,没盼来晋王妃,却等来了帝后。 林昭在玉泉堂坐下,先看了林穆远的状况,又问了廖承安详情,才稍稍放下了心。和皇后坐着等了一会儿,还不见赵羲和回来,忍不住问: “还有几家?” 刘公公脑子转得快,一进门便打听清楚了,立刻回:“该是快了。” “老九啊老九。”他抬手掖了掖被角:“你再不醒,你那王妃把京城都要掀了。” 赵羲和下了马车,一眼便瞧出门口停着的是宫里的马车,管家赶紧上前禀报:“王妃,陛下和皇后娘娘来了。” “知道了。”她低声应了句,去往玉泉堂。 走到门口,沉了沉心,理了理鬓发,才抬脚进去。 “见过陛下,娘娘。” “免礼。”林昭看见她风尘仆仆的模样,想到她忙活了一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故意问:“听说你去抓人了?” “是,臣妾自知此举有损皇家威仪,还请陛下责罚。” 眼瞧着她嘴上认了错,浑身上下没一处透着悔意,林昭只觉得她有意思得紧。 人前知书达理叫人挑不出错,皇后的生辰宴上伶牙俐齿,容不得成王说老九一句不好,昨夜更是大杀四方,今日又好端端在这儿站着…… 别说老九了,他生平所见高门贵女没一个这样的,难怪把老九吃得死死的。 “老九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你和他倒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怔了一下,听不出这话是损她还是夸她。 正神游间,听得林昭对皇后说:“我去外面坐坐,你与她说会儿话。” 林昭一走,皇后立马朝她招了招手,拉着她在床沿坐下:“你肯这样护着穆远,陛下嘴上不能说,心里高兴得紧。” 高兴?她的目光停在林穆远脸上,把贴在他脸颊的头发捋开:“娘娘是没见着昨夜的情形,瞧着半条命都没了。” 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陛下已经下令,着大理寺主审,刑部、御史台同审,宗正寺监审,这些日子你就安心陪着他,案子那边有陛下盯着呢。” “谢娘娘。” “谢什么,这些日子外面少不了会有些风言风语,你别听就是了,天塌了有我跟陛下呢。” 回宫的马车上,林昭终于绷不住了,兴冲冲地说:“当初咱们极力促成这桩亲事,看来是对了,赵家这丫头,看着文弱,手这么硬……” “这老九醒了不得对她死心塌地?” “陛下说得是。”皇后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羲和也就是女儿身被拘着了,若是入朝为官,定然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恐怕要封侯拜相的。” 林昭有些意外:“你向来不随意品评旁人,怎么说起她……” “我初次见她就喜欢,后来越看越喜欢。” “那如果今日躺在床上的是我,你会像她这样吗?” 皇后思忖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我会急,会心疼,可我自问,做不到她这样。” 人都走后,玉泉堂恢复了宁静,她深深地望着林穆远,竟有些恍惚。 从昨夜看到他躺在这儿到现在,她回想前前后后所做的事,仿若在梦中。 当年在严州,二人半夜穿过乱葬岗,躲在冯婆婆家中,要处处提防,还要躲着来路不明的刺客,他受着刀伤又没大夫在场,她都没这么慌乱过。 昨夜竟完全失了分寸,提剑砍人……她这辈子都料想不到自己会做出这等事。 可她做了。 一夜未睡,守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她褪下鞋袜,轻手轻脚爬到里侧,在他身边躺下,想了想,牵着他一根手指才合上了眼。 按说廖叔叔处理过的伤,她不该有疑,可总要抓住他点什么才能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旁边有浅浅的呻吟声,她赶紧坐了起来,侧过身子低声唤他:“怎么了?怎么了?” 林穆远眼睫一颤,唰地睁开眼,看见是她,似乎有些不信,盯了半晌才唤道:“羲和?” “是我。”她轻轻覆上他的前额,眼里似有一汪春水在流动:“饿不饿?” “饿……饿了。”他直愣愣地盯着她,多了几分木讷。 看见他这副样子,她只当他刚睁开眼,还未完全清醒过来,轻声细语地嘱咐:“你先静静地躺着,我去吩咐厨下备些你能用的。” 等她走了,他心里越发觉得没着没落,这不对啊…… 她前脚刚走,陈年就端着药碗进来:“王爷你醒了,廖神医叮嘱过,醒来要先喝了这碗汤药。” 他“嗯”了一声,想支着身子坐起来,谁知一动,浑身像散了架一般,上身更是传来阵阵钝痛,只得让陈年放了个枕头在脑后,一勺一勺喝着他喂过来的汤药。 “王妃怎么在玉泉堂?” 陈年动作一顿,自知瞒不过,便把昨日赵羲和硬闯进来的事都交代了。 “我不是叫你拦着别让她进来吗?”想起她方才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模样,他心头一阵烦躁,昨日他被人打成那样,她看到的时候该有多慌张…… “其实……”陈年刚开口,见他心烦气躁,又生生咽了回去。 “有什么话就说,支支吾吾做什么?” “其实王妃昨夜不止闯了玉泉堂……” 陈年心一横,索性把昨夜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林穆远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你是说”,他看着陈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求证:“她仗剑闯了威远侯府,把剑架在齐恒脖子上,还揍了他?” 陈年观察着他的脸色,徐徐说:“不止,带上威远侯府,拢共一十三家,还有户部吴尚书……” 不等他说完,林穆远立马吼道:“秦禹呢!把秦禹给我叫来!” 陈年退下后,他心里窝着一团火,一听见动静,知道秦禹进来了,抓起身边的枕头就扔了过去:“你是干什么吃的!” 秦禹捡起枕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一脸不解:“怎么刚醒就生这么大的气?” “你还有脸问!”他狠狠瞪着秦禹:“昨夜那种情形,你为何不拦着羲和,就任她拿着一柄剑出了门!” 秦禹把枕头放回床上,撇了撇嘴:“我为何要拦?你不知道你王妃当时的样子,莫说一个威远侯世子,就是皇子来了也照打不误。” “况且,莫说我了,便是王爷你昨夜醒着,恐怕也拦不住。” 秦禹的话他越听越后怕:“她手里拿着剑,万一出了事……” “能出什么事?还有人敢动她不成?就算捅破了天,不也有你给她收拾?” “你懂个屁!”他啐了一口,眼神空洞地望着幔顶,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呀……”—— 作者有话说:欢迎姐妹们互动交流评论,真的真的很喜欢看大家碎碎念 第68章 “什么完了?”秦禹有些摸不着头脑:“一切都在计划当中啊。” 林穆远白了他一眼, 话到嘴边又懒得解释:“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赵羲和端着食案进来,看见秦禹, 忽地想起了昨晚的事, 放下食案微微欠身:“秦公子,昨夜情急之下,出言无状,还请秦公子海涵。” 秦禹不意她行此大礼,赶紧上前, 正要抬手虚扶一把,余光瞥见林穆远一记眼神扫了过来,赶紧收了动作, 推说无碍,匆忙溜了出去。 她坐到床前,舀了一勺粥吹凉了往林穆远嘴边送, 他偷偷观察着她的脸色, 试图瞧出些许异样, 可她只是小口小口精心喂着,没有一丝不耐。 他心里越发惴惴不安。用过了粥,一躺下就假意闭上了眼。 晚间临睡前, 他的眼睛仍虚虚地闭着,听见身边的动静, 越发不敢睁开。 赵羲和只当他身上难受,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我要上药了,可能会疼,你忍着点。” 他轻轻应了一声。 只是眼睛闭上后,其他感官变得格外灵敏, 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她的手正与自己的衣结作战。 还能察觉到她的指节偶然从他腰间擦过,纤纤细指略微摆弄了一番,自己就像一个粽子一般,一层一层剥光了呈放在她面前。 不知是心虚作祟,还是旁的缘故,他竟觉得有些难为情。 久久没有感知到她的动作,林穆远悄悄睁开眼,却见她一手拿着药罐,另一只指腹已经蘸取了药膏,视线却停在他身上,逡巡不前。 上次在严州,伤在背上,也赖得她上药,只是那时自己时常半睡半醒,趴在床上也看不见她为自己上药时是什么情状。 可这次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蹙着眉,嘴唇紧抿,单是通过轻轻颤动的眼睫,都能感受到她情绪的压抑,瞧着她这样,他突然间喉头发哽。 “也没那么疼其实。”他想轻轻扽一扽她的衣袖,却又担心自己的手抬不了那么高,一下够不着,怕让她心里更难受。 赵羲和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手终于落下,药膏滑腻,涂在身上有些发凉,他瑟缩了一下,她察觉之后,当即放缓了动作。 一绺发丝垂下来,刚好落在他心口,她指尖轻点药膏,在他心口下方那道伤痕上打着圈,清浅的呼吸丝丝缕缕拂过他的肌肤……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瞬间绷直,一用力,伤处立刻传来阵阵钝痛,可全身竟麻嗖嗖的。 “你怎么了?” 她不问还好,他还能装作无事,可她一问,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他脑子里那根弦蹭地就断了。 “我……”他垂在身侧的手蠢蠢欲动,指甲几乎嵌在了肉里,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有点痒……”他咬着牙说。 她蓦然松了一口气,淡淡瞥了他一眼:“忍着点。” 他抿了抿嘴,不敢再吱声,强忍着上完了药,身体刚松懈下来,就见她脱了鞋爬到了里侧。 担心他夜里伤痛发作没人照应,陪在这儿她才能安心,这些都不消她说,他都明白,可是…… 吹了灯后,她微微发热的体温,身上淡淡的馨香像生了钩子一样,勾得他心猿意马。 翌日,赵羲和立在床头,等姜平复诊完,立马拉着她到了外面。 “如何?” “没什么大碍,养着就是了。” 她心头松快了几分,蓦地想起他昨日的模样:“他说药膏有点痒。” “怎么可能?”姜平倏地抬起头:“那可是师傅配的药膏,里面没有任何药草会令肌肤发痒。”说罢又拿起药罐嗅了嗅:“的确没有啊,怕是心中作祟吧。” “作祟?作什么祟?”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昨夜他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 “好说,给他开副安神汤就是了。” 姜平写罢方子,知道她心中有事,便没有多留,她一路将人送出玉泉堂,引着人往外走。 半道上姜平突然开口:“对了,我来的时候经过大理寺,看见许多云山学院的学子。” 又是云山书院……这两日林穆远躺在床上,她细细回想前事,总觉得十分蹊跷,这个节骨眼儿,又是云山书院又是大理寺的,不免让人多想几分。 “出什么事了?” “云山书院的学子听闻大理寺抓了威远侯世子齐恒,都拿着状子往里递呢,叫嚷着要揭露他的罪状。” “许是他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她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返回玉泉堂时,前脚刚迈进去,就听到里面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其余的没听到,但“云山书院”四个字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听姜平说,云山书院的学子正聚在大理寺,争着抢着揭露齐恒的罪状呢。”她一进来,秦禹立马噤了声,起身站到了一旁。 “秦公子是云山书院的学子,不知对此知不知情?” “略有耳闻。” “作为京中乃至整个大周最好的书院,难道就任齐恒在其中为非作歹?没人管吗?” “王妃有所不知。”秦禹深吸一口气:“云山书院向来是京中权贵子弟求学的地方,陛下特许之后,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其他地方的人。” “这些人虽然是各地英才,但论及家世,自然是与京中学子无法比的,更有甚者是身无长物的贫苦书生。” “这事我倒是知道。”她抬手示意秦禹坐下:“陛下爱才,云山书院借此得以网罗天下才子,一跃而成大周书院之首,凡读书人无不以进入云山书院为荣。” “只是表面光鲜罢了。”秦禹脸上堆满苦涩:“外地学子一进来便会受到排挤,被齐恒他们叫作下等人,家境贫寒的学子更是下等中的下等,他们联合起来……” “秦禹!”他的话骤然被林穆远打断:“那些腌臜事就不要说给王妃听了。” 她心下了然:“这些事,山长不管吗?” “方元祈?”林穆远发出一声冷笑:“他道貌岸然,跟那些人沆瀣一气,眼中只有利,早已将读书人的气节抛得渣都不剩。” 见他一脸义愤填膺,倒像是自己亲历一般,她不禁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 他怔了一瞬,随即看向秦禹:“还不是听他念叨多了?” 秦禹慌忙点头称是,她正欲再问什么,便听得他说:“书院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恐怕得回去看看,王爷王妃,如若没有旁的事,我就先行离去了。” “那日你为何会去云山书院?”秦禹前脚刚走,她立马看向了林穆远。 他摸了摸鼻子:“我去找秦禹。” “你经常去?” “也没有很经常。” 见他目光飘移 ,根本不敢看自己,再加上刚才那番对话,原先只是猜测,现在她笃定他有事瞒着自己。 “秦禹最近来得很勤啊。” “许是怕我在王府待着闷……”他说着说着,品出几分不对劲,赶忙道:“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他少来。” “别呀,他不来,谁给你解闷儿?” 他越发觉得奇怪,偷偷瞄了她一眼,却又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更奇怪的是夜里,他明明心里装着事,身侧又躺着她,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了大天明。 伺候他服了药,用了饭,赵羲和便坐在外间榻上看书,正沉浸其中,忽地外面冲进来个人影,没有丝毫停顿就闯进了里间。 “王爷!大理寺果然神速!方元祈被抓进了大牢,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这下我就不信……” 她刚下了榻,就听见秦禹在里面大喊大叫,抬脚进去时,正撞上林穆远食指抵在唇间,朝着他挤眉弄眼。 秦禹不明所以,直到身后飘来一句:“掌控什么?” “你先出去。”林穆远面上带着几分急切:“羲和,你先过来,你听我说……” “现在肯说了?”她立在原处并没有往前走:“林穆远,你这一身伤,也在你的掌控之内吗?” “我……”他想辩驳几句,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些天的事一句两句根本说不清。 “所以那日我让秦禹写下名单,他对那一十三个人如数家珍,也是因为你们所谓的掌控?” 见他没有否认,她自嘲地笑了笑:“你这几日看我,是不是就跟看笑话一样?” “笑我莽撞不知所谓,笑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像个疯子一样,提起剑就往外冲,还是……我一个外人,竟敢恬不知耻地把晋王府的颜面挂在嘴边?” “不是的!”听见“疯子”、“外人”这类字眼,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伤不伤,掀开被子就翻身下床。 躺了这几天,再加上浑身的伤,他刚挪了一步,两只脚就绊在了一起,腿一软栽到了地上。 “羲和……”他趴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她,见她没动弹,语气又软了几分:“羲和……我真起不来了。”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斥了句“活该”,脚下却一步不慢,刚蹲下身伸出去胳膊,便被他紧紧搂住。 “你得听我说,不能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骂我。” 第69章 她顿时噎住了, 整个人又气又笑:“我不分青红皂白?” “那倒也不是。”他靠在她身上,丝毫没有起的意思,脑子里疯狂运转, 梳理着整件事。 赵羲和“啧”了一声, 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起来,压着伤口了。” 他却顺势往她怀里靠了靠,手往她腰间一搭:“那你扶我。” 她面上装出几分不耐,力道却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他伤口,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扶到床上,谁知他不止赖着不撒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刚动手推了推, 便听得他闷声说:“你还记得成王找人刺杀我的事吧。” 她无奈地笑了笑,他倒是知道怎么吸引她的注意:“嗯,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成王这些年……不太老实, 不止处处跟我作对, 私下里更是勾结朝臣, 把控选材,收拢人心,云山书院早已沦为他手中的棋子。” “书院每年给学子定等, 背后都是他在操控,以威远侯为首的那一十三家便是他的爪牙, 学子们要想出头,得先拜他们的山头……” 一个士子都向往的求学圣地,背后却牵扯着朝局纷争,她不禁哑然,所谓“学成文武艺, 货与帝王家”,实现的究竟是个人的宏图远志,还是在为旁人膨胀的私欲作砖作瓦。 然而相比这些,她更好奇的是他。 “成王也好,云山书院也罢,你何时关心起了这些?” “成王跟我向来不对付,暗地里没少给我使绊子,我多留意些也不奇怪,况且,他的事,皇兄也早有耳闻,只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几日她心里恓惶,思来想去总不得要领,隐隐约约察觉他有事瞒着自己,可哪里想得到根本就是他设的局。 “所以……是苦肉计?”她浑身憋闷得紧,看着眼前人,一团燥气窝在心口:“林穆远,我真是小瞧你了,你竟也耍起了这种心眼!” “你知不知道万一齐恒他们下手重了,你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 “我……”他攥着她的手更不敢松开了,低声嗫嚅:“我安排了人在暗处盯着呢,哪能就真的任他们打。” “盯着?盯着就打成了这样,浑身是血的让人抬了回来?” “就是遭点罪,其实……” “林穆远!”她腾地站起身来,眼睛通红:“满朝上下那么多文武大臣,难道就想不到一点办法,要把你祭出去做诱饵?” “你别生气,是我出的主意,借此把事情闹大,便能出其不意……” “呵……”她蓦地冷笑了一声:“难怪秦禹那夜不拦我呢,原来正好可以借我的手闹得尽人皆知,你们真是厉害。” “林穆远,你之前老说我傻,我还不服气,你看,这不就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还巴巴地像个疯子一样替你出气!” 他越听心里越慌,干脆不管不顾地死死搂住她的腰:“羲和,别这样说,我起初是不想让你担心,才让他们瞒着你,我真没想到你会那么快就发现,更没想到你会为了我……” 她垂眸看着他,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一时冲动而已,以后不会了。” “羲和……”他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别这样说,我以后真的不敢了……” 她想要起身,却被他沉沉压着,于是一根一根掰开腰间的手指,抛下一句“好好养着你的伤”,头也不回地离开。 站在廊檐下,她大口呼吸着,试图排尽胸中的闷气,却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他方才的模样。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一个长久以来别人眼中的纨绔,如今却为了云山书院的公道正义,把自个儿都豁出去了。 可她就是气,还怕…… 那样奋不顾身毫无保留地为一个人,让她感到陌生和后怕…… “王妃。”秦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还没走?”赵羲和冷冷地回了句。 “怕王妃一声不吭走了,所以一直等在这儿。”他暗暗往旁边挪了半步,以示自己并无逼迫之意:“我知道,这事让王妃心中不快,可有些事,我不说,恐怕王爷这辈子都说不出口。” 她实在想一走了之,可脚却不知怎的,仿佛钉在了地上一般,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问:“什么事?” 秦禹莫名松了口气,肯听自己说就好。 “我与王爷相识,是在王爷刚出来立府不久,我被齐恒他们堵在一条暗巷里,拳打脚踢,折磨得不成人形,王爷恰好经过,救下了我,还带我回王府治伤。” “他原本对云山书院毫无兴趣,是通过我才知道,齐恒他们一直在欺负那些外地来的穷苦学子,他体恤他们不易,每年都会拿出银子让我私下接济他们。” 她仿佛在听天书一般,林穆远接济穷苦学子?他方才对着自己,明明句句都在说与成王的过节,倒像是为了出口气才…… “五六年了,这事没人知道,连那些学子本人都不知道,因为王爷说……”秦禹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 “他说,他名声不好,哪怕双手奉上,那些人也未必肯收。他还说,读书人面皮薄,他希望那些人记住的都是朋友之谊,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接济……” 她脑中轰的一声,一道响雷凭空炸开,这些话,竟从他口中说出! “那些学子个个都念我的好,说我仗义疏财,只有我知道自己背着怎样的虚名。” 成王诱以利益,让那些人为自己所用,可他连接济都要偷偷摸摸,还顾及那些学子的自尊…… 她恍然发觉,自己可能真的不够了解他。 “所以他这么做,是为了那些学子不再受人欺侮?” 秦禹怔了片刻,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成王的事,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迟迟不动手,是不想插手朝中事,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 “是王妃在宫中被暗算那次。王爷查到是成王妃所为后,说他们夫妇一体,只有彻底端掉成王,她没了倚仗,才能一了百了。” 竟是……为了自己? 赵羲和没想到,这事前前后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最后竟绕到了自己身上。 她险些就要以为,他是一个深藏不露、机关算尽,为朝廷锄奸的正义之士了,原来兜兜转转,是为自己? 那他方才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是在做什么,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爷这些年守身如玉,私下里连酒都不沾,外面却传他流连秦楼楚馆,明明去赌坊是为了救人,却被人传得似个赌鬼一般,还有我刚刚说的,想想都觉得冤枉……” 秦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听到这些事,耐着性子没打断,直到他说完了,才一眼瞥过去:“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他顿时被噎住,这话怎么听着,自己点头不对,摇头也不对。 “那不学无术呢?总不是冤枉他吧。” 秦禹想辩驳几句,几次要开口都不知怎么说,这个实在……难以找补。 眼睁睁看着赵羲和出去后,林穆远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跟陈年打听了好几回,听到她只是待在文心院,并没有出府,才稍稍安心些。 可等了一天都没等到她露面,心里始终忐忑不安,眼见天擦黑了,他越发心焦得厉害,索性一掀被子强忍着痛坐了起来。 今夜他就是爬,也得爬到文心院去! 屁股刚离开床,忽地听见门口传来她的声音:“你去哪儿?” “不去哪儿,不去哪儿……”他赶紧一屁股坐了回去,脸上喜滋滋的:“你来了?” 她“嗯”了一声,刚把食案放下,就被他一把攥住:“羲和,我真知道错了,我跟你道歉,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道歉?”她故意挑了挑眉:“不知晋王殿下道的什么歉?” “我……”他眸色瞬间黯淡下来:“我也不知道,就觉得自己没用,用这种方式来达成目的,更无耻的是,明明都这么没用了,还妄想把你留在身边。” “林穆远……” 听到她唤自己的名字,他明显透着几分紧张。 “那夜,当我一脚一脚踩在齐恒身上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们的拳脚砸在你身上的时候,该有多疼。” “你要达成的事,我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可也并不觉得一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计人心很厉害。” 听着上句还在隐隐欢喜,她到底还是有些心疼自己,可这句一出,他心里顿时没着没落的:“那你……”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了几下:“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无病无灾,对我来说就够了。” 林穆远整个人立刻僵住了,全须全尾、无病无灾……这八个字像是钉在了他心头一般,瞬间叫他喉咙发紧。 “羲和……”他双手捧起她的脸,额头抵上她的,只是这样近距离地触碰,眼眶竟湿润了。 “对不起……”他的吻像羽毛一样一下一下落在她脸上,点点温润都带着疼惜,陈年说起那日她夜闯威远侯府,言语之间都是钦佩。 可若不是真的急了怕了,以她的性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是喜欢被她护着,那也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就算有个好歹,他总能挡在她前头,可那晚他处在昏迷之中,她那样的维护,只会令他心慌。 他轻含着她的唇珠,反复厮磨,品到些许淡淡的药味,她豁然睁开眼:“该喝药了。” 林穆远动作一顿,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把药碗端到自己面前,轻叹了一口气,刚送到嘴边,瞟见里面深褐色的药汁,忽地想起…… 这几日他睡得实在太沉了,一碗药下肚,一睁眼便是天明。 不对……一碗药? 他端着药碗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到她脸上。 第70章 这几日她一直睡在这里, 自己眼睛一闭就是一整夜,还有方才…… 难道是……不想与他亲近? 林穆远脸上闪过一丝受伤,咬着牙一饮而尽, 认命地躺好闭眼, 果然,一睁眼又是天明。 姜平又来了。 他瞧着姜平为自己诊了脉,两人笑语盈盈地手挽着手出去,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 姜平肯定在药里添东西了,要不他怎么终日里睡得昏天黑地。 一定要把自己药倒了吗?身边睡着个男人有所顾虑, 他可以理解,可他也不是外人啊,况且她以前可没像防贼似的防着他。 他捏开松子, 耐心地剔出仁,一颗颗码在玉色的小瓷碟儿里,哭丧着脸, 长吁短叹。赵羲和送走姜平回来时, 看到的恰是他这副模样。 “叫你剥个松子, 脸臭成这样?”她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瞅着他笑。 “不是松子的事。”他撇着嘴, 手上动作却没停:“药是不是可以停了?我都好了。” “哪儿好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起来跳一个我看看。” 知道她故意打趣自己,他也不恼, 巴巴地望着她,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真不想喝了。” “怎么,嫌药苦?须知苦口良药。” 他靠在枕上头一歪:“成,你让我喝我就喝吧。” “什么叫我让你喝。”她轻轻揪了揪他的耳朵:“是大夫让你喝。” 他不以为意,嘟囔了一句:“大夫还不是听你的。” “什么?”她没听清, 缠着他再说一遍,他却只埋头剥松子,死活不开口了。 没过几日,外头忽地传出风声说成王病重,赵羲和满腹狐疑。 “那就是尘埃落定了。”他倚在榻上,眼睛半眯着,从未有过的舒心:“皇兄这样做,是全他颜面,身为亲王妄图只手遮天,其心可诛。” 她幽幽地望了他一眼,隐隐含着几分不安,要说亲王,那他不也是? 一旦冒出这个念头,林昭那张脸便倏地浮现在眼前,她恍然想起皇后寿辰那日,他高坐在台上,笑眯眯地对成王说要把裕郡王的儿子过继给他…… 难道那时候他就…… 见她半晌不说话,林穆远抬手点了点她的脸颊:“想什么呢?” “裕郡王的儿子……” 他唇角一弯,笑里藏着几分狡黠:“我说吴湘得感谢咱们,你还不信。” “成王在的时候,成天逼她喝求子汤,把人生生喝成了个药罐子,现在成王没了,只要她不兴风作浪,守着个孩子安稳过日子,可比成王在的时候舒坦多了。” “不过……”他往她跟前凑了凑,快要把她拢在怀里,神秘兮兮地朝她眨了眨眼:“这些年她身在曹营心在汉,做着成王妃,却对徐正则念念不忘。” “你说,她有没有胆量……” 话无需说明白,彼此就已心照不宣,她睨了他一眼,嫌弃地往后退了退:“你照照镜子去。” 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照镜子做什么?” “瞧瞧你现在这个模样有多猥琐。” 他乐得哈哈大笑,哪怕被骂了,通身也透着股爽快。 两人正嬉闹着,远远瞧见齐儿在门口晃了晃。 “哟,小神医来了。”他今日心情大好,见着谁都想开句玩笑:“怎么,替你师傅给我诊脉来了?” 赵羲和白了他一眼,朝外招了招手:“快进来。” “王爷,姐姐,你们看谁来了?”齐儿一说,他们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金成?”林穆远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又惊又喜:“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变成了个腼腆书生?” 若不是当着人,她定要拧他一把,眼见金成的脸都红到脖子根儿了。 “快过来坐。”她招呼着人坐下,命人奉了茶。 初到王府,金成难免有些不自在,林穆远越瞧越有趣:“这还是当初拿刀往我脖子上架的人吗?” “王爷可别笑话我了……” 赵羲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敛些,随即看向了金成:“怎的来了京城?” “朝廷开了恩科,我来试试。”金成手指摩挲着衣袖的边缘:“之前因着身份的缘故,没有办法参加科考,如今……” 她与林穆远对视一眼,因着云山书院的事,大理寺抽丝剥茧,将齐恒一干人等定了罪,狠狠挫了朝中一些权贵的锐气。 为了给穷苦学子讨回公道,林昭特地开设了恩科,不拘一格,不拘身份,这也是大周朝以来头一回了。 “这是好事。”她脸上始终挂着笑:“既来了就好好考,致远堂还有间空屋子,你可以暂且住下,若是嫌他们吵得慌,可以到赵府和景辰一块儿温书。” 林穆远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瞧着她热切地给金成出主意,金成一脸感激,齐儿还是个孩子,满座的人,也只有他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艳羡。 金成跟齐儿前脚一走,他立马站了起来:“我进趟宫去。” 见他已经披上外衫,一副说走就要走的模样,她一脸讶然:“好端端地进宫做什么?” “许久没见皇兄了,想念得紧。” 一听他就在胡说,她不禁瞥了他一眼:“伤还没好利索,乱跑什么?可要我陪着一起?”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啄了她一口:“不用,我当心些就是了。” 林昭正在崇明殿批着奏折,听了刘公公的话,登时抬起了头:“谁来了?” “是晋王殿下。” “让他进来。” 说罢放下笔,眼见他一瘸一拐地进来,不由抿嘴笑了起来:“你不在府里躺着,进宫来干什么?” 他半边身子歪着,手扶着腰,倚在桌案边上:“来给皇兄出个主意。” “哦?”林昭好整以暇地望向他:“说话没头没脑的,什么主意?” “皇兄开恩科,是大周立朝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民间可谓普天同庆,无不盛赞皇兄是个明君。” 一听他溜须拍马,林昭心里便有了数,睨了他一眼:“然后呢?” “我思来想去,皇兄这恩科,还漏了一个人。” “一个人?”林昭微微拧起了眉,这次恩科涵盖的范围是和礼部几位大员反复商议过的,即便有遗漏,怎么可能是一个人?正思索间,便听得他说。 “我的王妃,赵羲和。” 林昭扶着额,当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之前说什么来着,赵羲和为他做到那种地步,他这个傻弟弟醒了必然对她死心塌地。 “你这是给朕出主意,还是给朕出难题?” “既是恩科,如何不能施恩到羲和身上?”他煞有介事地解释:“成王的事,她可是头号的功臣,若不是她持剑单挑威远侯,事情能闹得那样大?大理寺那边能那样顺利?” “持剑单挑威远侯府?林穆远,你当在茶馆里说书呢?” 林昭瞟了他一眼:“大周百年以来,何曾有女子科考的先例,再说,万一她真考上了,你让朕怎么办?难不成,真个儿封她个官做?” “没有先例,她为何不能成了先例?”他不依不饶地说:“皇兄这么说,想必也觉得她有望蟾宫折桂吧。” “不行。”林昭一口回绝:“你平日里来厮闹,朕都可以答应,但朝廷大事不是儿戏!” “皇兄。”他扯了扯林昭的袖子:“你弟弟我就她这么一个王妃,看在我这一身伤的份上,你就松松口,给个机会吧。” “就这么一个王妃?”林昭挑了挑眉:“人家不跟你和离了?你确定你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这些都不打紧。”他嘴上硬气,还是掩不住眼里那一丝慌乱:“我就想成全她,她哪怕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想给她摘下来。” “所以……是她让你来的?” “怎么可能!”他一脸惊诧,全然不信林昭竟会这样想她。 “你自己来的?”林昭半信半疑地瞄了他一眼:“不会是你一厢情愿吧。” “当然不会!”他莫名自信起来:“无需她说出口,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皇兄,云山书院的事替你扫清了多大的障碍啊,我不要赏赐也不要你的亏欠,我就给羲和争个机会,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他这副做派林昭见多了,索性批起了奏折没有再理他,谁知他竟直挺挺站在那里,不吃不喝待到了天擦黑。 见他身形都开始晃了,林昭无奈地叹了口气:“至于吗林穆远?她是太傅之女,又是晋王妃,整个大周皇后之下有几人比她更尊贵,她哪需要这个机会?” “皇兄就当我纨绔,费尽心思博美人一笑。” 说是去皇宫,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危险,可眼看天黑了人还未归,赵羲和心焦得很,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他日日在府里躺着,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要拖着一身伤到皇宫里去。 她悬着一颗心,在屋里根本待不住,揣着手在王府门口来回地走,终于等来了他的马车。 还没停稳,她便冲了过去:“怎么去一天了也不知道传个信儿回来?”—— 作者有话说:下本会开《与白月光和离后》(先婚后爱、蓄谋已久),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先收藏哦!文案如下: 上巳节,城外西郊踏青赏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个给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却志在必得,三年里,她给他名分,给他权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齐家重振旗鼓。 可他却像一块铁,怎么捂都捂不热。 三年了,回想这三年,没意思透了。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踏上和亲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样,嫁谁不是嫁。 何况她作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尽尊荣,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无愧无憾了。 可她嫁了贺云生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子嘛,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70-80 第71章 林穆远刚掀开车帘就迎面撞进了她那双布满忧色的眼, 柔情顿时在眼底化开:“担心了?” “没有的事。”她故意别开脸。 在崇明殿站了一天,又窝了一路,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脚一沾地就打了个趔趄, 顺势栽进了她怀里:“扶我一下好不好。” 姜平日日来问诊,他身体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撑到现在已是极限了,赶紧揽上他的腰扶着他往里走。 “就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非得拖着这副病体残躯四处乱跑。” 他只觉得她这嗔怪的语调俏皮得紧, 头靠在她肩上轻轻蹭了蹭:“知道你心疼我,这不赶紧回来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脖颈痒痒的,她一记眼刀飞过去:“再乱动就把你扔在这儿。” “你舍得吗?”他尾音上挑, 带着几分挑衅,又怕她真的恼了:“快回去,我真有要紧事说。” 回了玉泉堂, 他反手就关上了门, 神神秘秘地拉着她坐下。 “这几日别出府了, 就在家里温书,反正我也出不了门, 正好盯着你。”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听得她云山雾绕:“我吗?” “对啊,大周朝第一位走上科场的女子, 注定会名垂史册。”见她依旧懵懵的,他点了点她的眉心:“平日里那么聪明,怎么这会儿犯糊涂。” “你在想什么可瞒不过我的眼,说实话,今日听到金成要参加恩科, 是不是羡慕了?” 她身子微僵,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怔了半晌才低声开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他像白日一样乐呵:“我这顿打啊,不能白捱,自然得换点值当的,我守着这座晋王府,什么都不缺。” “不如为你求个光明正大与他们一较高下的机会。” “在严州时我说你是京城第一才女,你嫌弃我不学无术,说的话没有分量,那这次我便换个有分量的来说。” “怎么样?”他弓着腰凑到她跟前,邀功似的望着她:“陛下亲设的恩科,够不够分量?”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哪怕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她也怕自己会错了意:“你是说……” “没错!”他点头如捣蒜,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她的肩:“羲和,半个月后奉先殿,你将和各地选送上来的人同场较量。” “虽是恩科,比不上正经科举,但这是我能求得的最大恩典了,若是你拔得头筹,俞林殿上皇兄会亲自揭晓你的身份,说不定还会封官,届时你定能名扬天下。” 他眼里亮晶晶的,写满了憧憬,倒像是已经身处俞林殿一般,说着又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不过在此之前先要委屈你。” “为免引起骚动,那日你须得扮作男装,不过也就是一时……” 恩科、扮作男装……她听着这些字眼,不知怎的,竟觉得像是一出戏,他已为自己搭好了台,就等着她登台献艺。 察觉出她似乎兴致不高,林穆远立马松开了她,弯下腰与她视线齐平,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她挤出一丝笑:“多谢了。” “跟我还说什么谢!”他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比平时更用力些,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 “总之这几日你就安心待在府里温书,致远堂那边你别操心,我让陈年盯着点,嗯?” “好。” 用罢晚膳后,她说晚间要读书,怕打扰他,坚持回了文心院,林穆远心中不舍,只得极力劝慰自己,左右不过半个月。 在玉泉堂住了这么些时日,蓦地回到文心院,赵羲和竟觉得有些冷清。 坐到桌案前拿起书,一行行字像是长了腿一般,怎么也走不进她的脑子里。平日里哪怕他在旁边作乱,她也照看不误。照说有了恩科的事在前头挂着,该更有劲头才对。 可她却少有地心浮气躁。 林穆远倒是真的上了心,每日辰时不到就定点来她这儿点卯,一个人倚在榻上不说笑也不吵闹,就静静地陪着她。 几日下来,她心里更沉甸甸的,都不敢抬眼看他。 那日只顾着震惊,完全忽略了他,近来细一琢磨,才回过神来,哪怕他去求陛下,十件事里有九件成的,可这事不一样…… 若是顺遂,他不会到天黑才回来,可陛下最终点了头,难以想见他为了她做到了什么地步。 见她愁容不展,他以为她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闲下来便想尽办法劝她,给她宽心。 可他越这样,有些话她就越说不出口。 这夜,赵羲和在床上翻来覆去,刚朦朦胧胧有了睡意,陈年差人传话进来,说致远堂那边请她过去一趟。 这个时辰来了消息,想来不是小事,她不敢含糊,立马穿戴整齐出去,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 “王爷已经服了药睡下,别惊动他。”她嘱咐了管家一句,便和陈年一道上了马车。 踏进致远堂,几间屋子灯火通明,她心里一紧,跟着齐儿去到东厢房,姜平竟然也在。 见大家围在床前,她便加紧脚步走了过去,只见床上躺着个女子,面色苍白,头发湿漉漉的。 “这是……” 她面带询问看向姜平,姜平也摇了摇头,还是齐儿站出来解释:“姐姐,我们准备睡下的时候,听见有人拍门,打开就看到这位姐姐躺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爬出来一样,我救不过来,便去找了师傅,谁也不敢擅自作主收留她,才请了姐姐来。” “现在怎样了?”她瞧着女子的情形不由皱起了眉。 “性命无虞,我施了针,也灌了姜汤,就等人醒过来。” “身上可有什么物件?” 姜平摇了摇头。 “齐儿,你们先去睡,这里有我和你师傅守着。” “好。”齐儿他们都听话地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子时,女子才悠悠转醒,睁开眼后,目光在她和姜平身上来回逡巡,声音带着些微嘶哑:“是晋王妃吗?” 赵羲和一脸惊讶,竟是冲自己来的? “你是……” 女子眼眶一热,泪水就滚了下来,掀开被子就要起身,被姜平按了回去:“有什么话,躺着说便是。” “我听人说,前些日子晋王妃帮一个乞儿打赢了官司,便斗胆过来求,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乞儿……朱儿?她忙递了杯温水到她唇边:“别着急,慢慢说。” “我是城南一户商家的妾室,名唤碧云,夫君张切开着几个绸缎庄,也算小有家资,张切的妻室吕氏身体孱弱无法生育,他才纳了我。” “吕氏是官家女,对张家生意有助益,张切不敢得罪,便在我十月怀胎生下一子后,把孩子抱去给吕氏养,我本不敢奢求什么,但我万万没想到……” “为了讨吕家欢心,他竟然半夜让小厮把我扔到了河里!”碧云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想是小厮觉得我尚在月中身体虚弱,没绑实,又赖得我识水性,便装作溺水的模样,等他们走了,费尽全身力气游了上来,这才找到了王妃门上。” “我是一介孤女,实在无人倚仗,还请王妃大发慈悲,救救我!” 碧云说罢,剧烈地咳嗽起来,姜平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赵羲和听得无比心惊,短短几句,可谓字字泣血。 “幸好她身体底子不错,好好调养,总有恢复的时候。”姜平难掩心中的愠气:“但凡换个身子弱些的,必定没命了。” “月中做出这样的事,她那郎君就没想让她活!”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袭来,快速布满全身,明明已经入春了,却让人如同置身三九寒冬,冻得发僵发懵。 “这些日子你先安心住在这里,等到身子好些,无论要做什么,我都不遗余力!” 从东厢房出来,姜平拉住她的手:“晋王不是让你在家温书准备恩科?碧云这边……你顾得上吗?” “无碍。”她沉了一口气:“左右不过三五日了,那边事一了,我定为她讨回公道!” “羲和……”姜平隐隐有些担忧:“朱儿的事在前,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万一又是旁人布下的陷阱,等着你往里跳呢?” “你记得几个月前吗?”她一开口,姜平立马会到意:“茶楼避雨……” “没错。”她点点头:“你当日被人用下作的手段陷害,如今还不是好好地做你的姜大夫?” “我明白了。”姜平方才的情绪一扫而空:“任风雨再急,水落,终有石出之日。” “是啊。”她憋闷了多日,在这一刻变得坦然:“水落,终有石出之日。” 为了不让林穆远担心,她连夜回了晋王府,接下来几日如往常一样,该温书温书,该练字练字。 恩科开考那日,他亲自给她扮上了男装,一路陪同,把人送到奉先殿门口。 “羲和”,他深深地望 了她一眼:“晚些时候,我来接你。” 她“嗯”了一声,随众人一道进了殿。 林穆远目送着她,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回了晋王府。 可今日格外难熬,不知怎的,他听得外面的洒扫声,都觉得有些刺耳,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然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陈年一脸惊慌跑进来:“王爷,奉先殿那边传了消息来……” 他心里咯噔一声,腾地站了起来:“什么消息?” 见陈年支支吾吾不肯言,更是急得跳脚:“快说啊,什么消息!” 第72章 “王妃不在那儿。” “怎么可能, 我明明亲眼看见她进去的!”林穆远压根儿不信:“八成是消息有误,羲和今天穿的男装,他们没认出来……” “王爷。”陈年见他这副样子, 面上有些不忍:“是核验过身份之后, 发现王妃不在。” “奉先殿外许多人都说,未开场前,的确瞧见里面有人出来了。” “不可能是她。”他依旧否认,只是远没有方才那么笃定:“这么重要的恩科她不去,她能去哪儿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一个字几乎哽在喉咙里。这可是他在皇兄那儿求来的机会,皇兄好不容易才点的头。 “要不要去找找?万一是有什么事绊住了……” 陈年的话提醒了他,有事绊住了还好, 万一……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找!赶紧去!把府里的人都派出去!” 赵羲和匆匆赶到致远堂,姜平正要往外走,迎面撞上她, 一脸诧异:“羲儿?你怎么回来了?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 她根本来不及解释, 攥住姜平的手就问:“碧云呢?” “你别急, 大家正在找。” “一天一夜不见人了,我能不急?”话出口,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 沉了一口气:“抱歉。” 姜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找了哪些地方,可有报官?” “沿着杨柳街、春元巷都问遍了, 没人见过,到永安县衙报官,官差说无凭无据、非亲非故,不予认定。” 她思忖片刻:“张切的家呢?可曾去过?” 姜平摇了摇头:“张切可是要她的命啊,她好不容易从那儿逃出来, 恐怕不会……” 她迟疑了片刻,面色有些凝重:“她的孩子还在那儿。” “朱儿,永安县衙的官差们都认得你,你去求见孙朗,就说人命关天,我请他即刻带人到张切的府邸,婆婆和几个小的留在家,姜平、齐儿,咱们走!” “是!”朱儿不敢耽搁,率先跑了出去。 赵羲和与姜平师徒到了张府门口被家丁拦下:“你们是什么人?” “吕府的人。”她压低声音,面不改色:“这位是吕老爷请来的大夫,给小姐瞧病的。” “原来是夫人娘家的人。”家丁露出谄媚的笑:“请随我来。” 她与姜平对视一眼,跟在家丁身后,绕过前厅和回廊,才到吕婉门前。 “吕家的人?”吕婉的贴身丫鬟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我怎么从未见过?” 家丁脸色立马就变了,作势要撵人。 “春儿,把人请进来。”屋里传出一个温婉的女声:“咱们久不回府,兴许是府里来了新人,没见过有什么稀奇的?” “是。” 随着春儿进去,瞧见一个病恹恹的美人倚在榻上。她顿时生了怜惜之心,碧云口中的张切是一个见利忘义、心狠手辣的奸商,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眼前的吕婉? “吕姑娘,时间紧迫,我就不绕弯子了,碧云在不在府上?” 吕婉勉强支起身子,眼中充满警惕:“你不是吕府的人?” “不是。”她果断承认,瞥了眼身上的装束,没有再刻意压着嗓子:“我叫赵羲和,是个女子,专为救碧云而来。” 吕婉半信半疑:“你是……晋王妃?” “是。”她暗自叹了一口气,顶着这个名头,还真是处处给他惹麻烦。 吕婉挣扎着下榻行礼,被她轻轻按住:“你若是有碧云的消息,烦请快些告诉我,张切恐怕要对她不利。” 吕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王妃贤德的名声,我的确听说过,可这是内宅家事……” “只要牵扯到人命,就不只是内宅家事。”她直直迎上吕婉的视线:“碧云是孤女,被人欺侮无人为她做主,与她相比,你的确有倚仗,可若吕家倒了呢?” “张切那样的人,怎知碧云的今日就不是你的明日?” 察觉吕婉脸上有松动的迹象,姜平在榻边坐下,抬手按在她的脉上:“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可并非无药可医。” 吕婉求医问药多年,看她的手法,自然瞧得出她是真大夫,惨然一笑:“何必骗我。” “并不是骗你,不过你的病一时半刻死不了,碧云那边却未必,你这病多发在夜里,浑身酸酸胀胀地疼,夜里睡不好,白日没精神,循环往复,有多难受只有你自个儿难受。” 吕婉眼中闪过一丝触动,病了这么些年,已经耗尽了别人的耐心,家里不想再养着,门当户对的又瞧不上她这副病躯,只有张切上门求娶。 但她心里清楚,他在意的不过是她官家女的身份。一听她病又犯了,装模作样过来瞧一眼,照例去请大夫,眼神里都是麻木,哪里有半点情意? “这么多年都熬下来了,信我们一次又何妨?”姜平抬眸看向她:“等救了她,就来救你。” 姜平的话瞬间戳中了吕婉的心窝,她何尝不知道,她这条命全靠吕家吊着,可…… “她在后院柴房关着。”吕婉终于松了口,见她们要走,忽地出声拦下:“你们若要救她,把她的孩子一并救走吧。” 眨眼的工夫,春儿便把孩子抱了出来,姜平伸手接过,稳稳地抱在怀里。 赵羲和瞧了孩子一眼,皱皱巴巴,眉眼间与碧云并没有几分相像,许是随了张切。 “此间事态复杂,我就不多说了,她是个可怜人,请你们务必救出她。” “一定。”赵羲和没有多问,带着姜平师徒即刻出门,在春儿的指引下赶到柴房。 门上挂着一把锁,窗户紧闭,齐儿透过门缝朝里望了一眼:“姐姐,碧云姐姐真的在里面!” “好。”她嘴上应着,上手掂了掂上面的铜锁,心里却难免犯愁,没有钥匙可怎么开门?心焦之际,猛地瞥见角落堆着一摞青砖。 她来不及犹豫,上前挑了一块棱角粗粝的青砖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抡起,照着铜锁与门环连接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 门锁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虎口发麻。在此待久了,张家的人势必会发现,她不敢停歇,忍着疼在同一处接连砸了好几下…… 终于锁芯不堪重击,簧片崩断,锁舌脱扣,铜锁歪歪斜斜地挂在门上,她一把扯下锁,门一推开,扇起一阵风,灰尘迎面扑了过来。 碧云手脚被粗绳绑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看见进来的是她们,又惊又喜,泪珠在眼底打转,朝着她们的方向努力靠近,却只在原地打转,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羲和瞧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将张切骂了八百遍,赶紧过去把她嘴里的破布拿出来,和齐儿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粗绳解开。 “王妃……” “旁的不用多说,先出去。”她也想问碧云为何不告而别又回到张家自投罗网,可眼下的确不是时候。 林穆远赶到致远堂时,只有冯婆婆和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冯婆婆见他行色匆匆不敢隐瞒,立马将赵羲和等人去了张切府上的事和盘托出。 他只觉得浑身重量都压在了心头上,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原以为一起经历这么多,两人早已经心意相通,可她到头来还是什么都瞒着自己,这个碧云的事,他竟半点不知情! 难道真就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没有任何可以替代的法子,非要放弃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去救一个商人家的妾室? 救人自然没有错处,可孰轻孰重,她又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只是生气归生气,他还是派人抓紧打听张切家的位置,马不停蹄赶过去。 没想到先遇上的,竟是永安府的县令孙朗。 上次朱儿的事,孙朗第一时间拿着验状找到他时,他还带着几分感激,后面案子查下去,越发觉得这人心思比蜂窝还多。 孙朗正与朱儿说着什么,见到他,立马上前:“王爷,根据朱儿的说法,想必王妃此刻就在里面,可要现在冲进去救人?” 马还未完全停住林穆远就翻身下来,直朝着张家宅门往前冲,路过他时狠狠瞪了一眼:“你说呢?” 孙朗立马号召衙役们跟上。 距阶前还有半丈远时,门轰然开了。 林穆远抬眸,正撞上了赵羲和的眼神,她左手拿着根木棍,右手和齐儿一同扶着一名妇人,身边姜平还抱着个孩子,一行人除了姜平瞧着还算齐整,其余都有些狼狈。 一见是他,她目光猛地一滞,下意识躲闪开来,旋即匆匆越过他,望向他身后的孙朗:“孙县令,绸缎商张切谋害妾室性命,诉状明日递到你案头。” 孙朗应了一声“是”,默默杵在原地,他早已探得张切并不在府中。 林穆远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木棍,刚想问她有没有受伤,却见她左手也扶上了碧云,半边身子侧对着他,并没有跟他说话的打算。 他此刻心像被针扎了一般,麻麻的刺痛感从左胸向全身蔓延,眼睁睁看着她照拂着别人上了马车,默默翻身上马,跟在了后面。 第73章 一路上, 他骑着马护在马车外侧,眼睛不住地瞟向车窗,盼着她哪怕掀开车帘看他一眼也好, 可是她没有。 回了致远堂, 一干人前呼后拥围着碧云和孩子进了屋,他也想进去,但瞧见里里外外都是女子,脚下一顿,还是算了。 院中的玉兰已经开花了, 他站在树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听着屋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双目失神。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不由自主涌上心头。 “人家不跟你和离了?你确定你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不会是你一厢情愿吧。” …… 那日在崇明殿,皇兄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挑拨的意思,调侃居多, 当时他信誓旦旦地回, 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可现在…… 自己还是太自负了。 不知在树下站了多久, 直到脚都麻了,才见她掀帘出来。 四目相对之时,竟有一种奇妙的幽深感, 仿佛回到了陈州时的赵宅,她像一阵倏忽而过的风, 让人怎么都抓不住。 赵羲和就这样凝望着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走上前,正要开口,就见他抬起手一片一片摘掉了落在她肩头的玉兰花瓣。 “你怎么样?”他把她杂乱的发丝捋到耳后:“累不累?有没有伤到?我已经嘱咐府里做了你爱吃的, 可以回府了吗?” 方才准备好的话立刻凝在喉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临进奉先殿的时候遇着金成,从他嘴里听到碧云消失了一天一夜的那一瞬,心头的释然。 她自然是有办法的,传消息给林穆远让他帮忙去寻,或者托人找到孙朗,总有办法找到碧云,并不是一定要放弃这次恩科的机会。 可碧云的事给了她逃离的借口。 她不想参加这次恩科,一开始就不想,她早就认清了别人的眼光不值一提,大出风头非她所愿,饱读诗书亦不必追求封侯拜相。 在他陪读的那半个月里,她日日如坐针毡,可是他不知道。 她看他那样费尽心思为自己到陛下面前去求,看他兴致勃勃为自己筹谋,她不忍心泼凉水,可是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面对。 “对不起,辜负了你的期望,做不成京城第一才女了。” 话说完了她都不敢抬头,相识这么久,头一次害怕看到他的反应。 “你没事就好。” 她身形一凛,只是这样一句吗?没有任何失望、生气? 可他只是沉默,于是她也只好沉默。 回到王府,他去了玉泉堂,她回了文心院,彼此心照不宣一般,各自没有打扰。 接下来几天,她为着碧云的事忙前忙后,每日早出晚归,只是每次回到文心院,看见屋里灯亮着,总疑心是不是他在里面。 空无一人。 偶然一日问起陈年,竟听说他从藏书阁里挑了一堆书搬到了自己书房,每日把自己关在房里挑灯夜读,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他看书?她心里疑窦丛生:好端端地怎么看起了书? 碧云的事尘埃落定,吕婉与张切和离,她也终于见到了林穆远。 “当初以半年为期,一晃只剩十天了。”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径直把一张空白的信笺放在桌上:“你也知道我不学无术,和离书……” “我不知道该怎样写,就劳烦你动笔了。” 说罢,他看都不敢看她,起身后健步如飞,一刹那便没了踪影。 他怕多待一瞬就会忍不住把信笺抢走,更怕看见自己一走她就落了笔。 赵羲和看着面前空白的信笺,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半年……这样快吗? 自从目睹了林穆远受伤后赵羲和的种种反应,秦禹坚信他俩早已情深意笃,听到他说让她写和离书,瞬间瞪大了眼睛:“王爷方才说什么?” 林穆远白了他一眼,一脸不耐烦:“你没长耳朵吗?” 见他这么烦气,秦禹才知道刚才并没有听错:“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何啊,总得有个由头吧。” “半年之期要到了,我得守信。” 秦禹手里的茶杯险些滑在地上,猜不透他又在别扭个什么劲,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带着几分小心:“那不是相当于把主动权完全给了她?” “难道她写了和离书,你还真的要往上面签字不成?” “主动权不一直在她手上吗?”他苦涩一笑:“我愚钝又自大,这么久了还看不懂她,为她做了许多都在白费力气,压根儿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那你问呐。”秦禹扶额,无奈地看着他:“难不成因为这个就要和离?你都肯为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为你不顾一切豁出去,这还要和离?” “你不懂。”他朝后一仰,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我对她的好铺天盖地压向她,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我以为我不求回报,可她却不会心安理得,所以她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还给我,我怕她对我的所有反应,都只是因为心存愧疚。” “你若任这种想法在心里生了根,那神仙也救不了。”秦禹叹息一声:“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你也未必事事都跟我说,但有一样我知道……” “她主动亲你,要说是为了报恩,那才真是欺心。” 从秦禹那儿回来,林穆远越想越后悔。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读了几天书,一时头脑发热装起了正人君子,什么半年之期,什么信守承诺,早知道就装傻了,搞得现在骑虎难下。 她若真写了和离书,他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跪在地上求她收回去?还是当场撕碎了塞进嘴里,要不然潜进文心院偷偷烧掉算了…… 日子在他反复设想中一日日过去,他总盼着见她,可又不想她来。 然而该来的总归躲不掉。 春分已至,园子里桃花灼灼,他早早坐在陶然亭里,见她身着素裙,迤然而来,手里还捻着一个信封,顿时提心吊胆。 “你来了?”他斟了杯茶递给她,又把几道茶点往她那边移了移,手都微微发颤。 “为什么突然用功读书,是突然上进还是为了别的?” 听罢她的话,他当即怔住了,难道特意找他来,不是为和离的事?然而还没缓过神来,便又听得她说: “你若是自己突然转了性,觉得遗憾也好,其余也罢,若看得起我,我定倾囊相授,可如果只是因为我喜欢通文识墨之人才去读……” “那你是谁?” “我是谁?”他脑子木木的,呆滞地顺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才惊觉自己满身傻气。 可此刻他眼中只有她手里的信封,自她出现脑子里便乱成了糨糊,全然想不明白怎么她开口扯上了读书的事。 赵羲和见他死死盯着信封,呆呆傻傻的,丝毫没有往常那股机灵劲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和离书我放这儿了。” 和离书!林穆远顿时忘了她刚刚说了什么,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循环往复,和离书,真的是和离书…… 他的手缓缓伸过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住地问自己怎么办,指尖刚一触及信封便像一道闪电凌空劈了下来,赶紧缩了回来。 瞧见他这个模样,她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看见信封霎时间近在咫尺,他满脸不可思议,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脑中似有两个自己在左右互搏,一个犹犹豫豫,另一个催他早死早超生。 罢了,他心一横,屏住呼吸三两下拆开信封将信展开来,竟是空白的! 空白的…… 他一脸狐疑地看向她,见她嘴角浮起一抹戏谑的笑,腾地从石凳上跃了起来,一个跨步到她面前,长臂一伸,将她搂了个满怀,猛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你不跟我和离了,是不是?” 她微微仰起头,嘴角一撇:“我不是背弃约定的人,只是不知道和离书该怎么写。” “没背弃没背弃,背弃的是我。”他摩挲着她的脸颊,激动地在她脸上胡乱亲着:“不会写好,不会写好啊,正经人谁会写和离书这种东西。” 那股兴奋劲儿过了,他埋首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你真是学坏了。” “嗯?” “在这种事情上逗我,你知不知道我……”他说着,喉头竟有些哽咽,沉沉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会让你一直下不了笔的。” 春日缱绻,他比缠枝藤蔓还磨人,死死抱着她不撒手,还喋喋不休计划着,要在府中设宴,召一班乐工伶人来助兴…… 她被缠得没法子,偏又舍不得推开他,只能耐着性子听他念叨来念叨去,好不容易到天黑,他才肯放她回文心院。 在路上走着走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脸上爬满了笑,偏此刻和离书从袖口掉下来。 她一早就没打算留这东西,再说放他那里也能让他安心,想到这里,她便拐进了他的书房,放在了他桌案上。 正要转身离开时,抬头瞥见桌边放着一个紫檀书匣,他的书房她也常来,怎么这书匣,似乎从未见过…… 第74章 书匣下压着一张信笺, 乍一瞧字迹有几分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她好奇心起, 便多留意了一眼, 字字清劲端正,却看得出笔力尚浅。 虽说字如其人未必全然正确,可若非心性沉静,是决然写不出这样的字的,只是看到最后落款…… 元正九年孟春, 林穆远撰。 林穆远?她疑心光线太暗自己看岔了,特意抽出纸来走到灯下,竟真的是他! 她仍不敢信, 从头到尾通读一遍,视线仍不可避免留在落款上,元正九年孟春…… 元正是先皇年号, 元正九年仲夏, 先皇驾崩新君即位, 那年林穆远十二岁。 “天光澹澹,云影悠悠……”十二岁的他笔下是这样的文字,那现在…… 门“吱呀”一声开了。 “羲和?”她听见他唤自己, 眼见他径直走了过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信笺藏在了身后。 目光躲闪, 视线游离,嘴唇紧抿,一个字都不敢说……她心中疑窦丛生,一个大胆的猜测猛地撞进脑子里。 “你……”她想起父亲去吊唁周晗时,和自己的那段对话, 越发觉得有凭有据:“这些年,你不会是装的吧。” 他一脸愕然:“装什么?” “装不学无术,装纨绔……”她说罢,他明显怔了一瞬,随后嘴角一弯,平常那股浪荡劲儿一下就出来了。 “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林穆远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如今在羲儿眼里,我竟大变了样。” “那这些你怎么解释?” “无需解释。”他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把信笺放回书匣里:“这些是我,你面前的也是我。”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纵使年幼写得出锦绣文章,也不妨碍我如今看见书就头疼。你就当我……江郎才尽。” “林穆远。”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元正九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不知道。” “别可怜我,羲和。”他嘴角挤出一丝笑:“如今我什么都有,偌大一个晋王府,什么都不缺,日子过得闲散舒坦,更有皇兄的偏爱和天下顶好的王妃,我一点都不可怜。” “我没有可怜你。”她双手捧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心疼你。” “如果真的毫无遗憾,你对我父兄的敬畏,对云山穷苦学子的接济,都从何而来?如果没有遗憾,十多年前的信笺为何留到现在,为何偏在突然想读书的这几天拿出来看?” 林穆远轻轻覆上她的手,来回蹭了蹭,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王妃太聪明了怎么办?现在搞得我浑身上下一点秘密都没有。” “父皇驾崩后,朝局动荡,我再也无心诗书,这一放下,便再也捡不起来了。” “你问我是不是装的,我倒希望我是装的,我巴不得你高看我一眼,起码不会被徐正则那只大白鹅比下去,可惜,翰墨文章,吟诗作赋我是真不会。” 她直勾勾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可惜没有。她也明白,他心里藏事归藏事,说谎是真不会。 见她半晌不说话,他眸色渐渐黯淡下来:“你还是嫌弃我……” “没有。”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她直接打断:“没有嫌弃你。” 林穆远喜滋滋地靠过去:“那你可不许再逼我读书。” 她觑了一眼:“我什么时候逼过你读书?” “也不许因为我不学无术离开我。” “那些我都有,无需向外求。” “羲儿……”他接连在她脸上啄了好几口,脸上荡漾着一股满足:“我果然还是命好啊。” 她嘴角一抽,下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嗔怪道:“弄我一脸口水。” 谁知他丝毫没有难为情,整个人还贴了过来,抱着她轻轻摇晃:“那你也不会嫌弃我对不对。” 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她突然想会不会是因为她以往遇到的人都太正派了,要不怎么会拿他这样的毫无办法。 入夜后,文心院里,赵羲和看了会儿书正要睡下,抬眼却见林穆远和陈年一人抱着个木匣进来。 “这是?” 两个木匣并排放在桌上,他朝她眨了眨眼,立刻拉着她坐下,然后打开了左侧的匣子,里面躺着一大串钥匙。 “这是府里各处的钥匙,有库房的、内库的、账房的……”说着,又打开右侧的:“这是近几年的账册。” “以后府里银钱、用度、规矩,都由你说了算,他们这些年跟着我,都 松散惯了,你可得好好管管。” 她微微一怔,这是把中馈之权都交到自己手上? “怎么,看不上?”他抽出一本账册摊开在她面前:“你瞧瞧有多少,以后这些可都归你了。” “不是这么回事。”她把匣子合上,好言好语地说:“今天刚说清和离的事,你急什么?” “急?我就是很急,急得今夜都过不了。”他攥着她的手,目光灼灼:“你好不容易松了口,万一一觉醒来又变了卦,我找谁哭去?” “胡说,我是那等善变的人吗?哪会今日一个想法明日一个想法?” “那你先收了,你收了我就信你。” 不等她点头,他又着急忙慌站起来,四处搜寻,最后站在一个柜子前:“放这儿好不好?回头我找人给你打个大铜锁,锁起来。” 瞧见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她忍俊不禁,掩着嘴笑起来。 “你笑什么!”他又折回来半蹲在她面前,扯了扯她的衣袖:“先答应我,一会儿再笑。” 见她还是不松口,又拦腰抱住她,巴巴地望着:“你就让我今晚睡个好觉吧。”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这么磨人……” “你答应不就好了吗?”说着,他眼睛一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还是说,你就喜欢我这样磨你、缠你” 她脸一热,当即要把他推开:“别胡说,谁喜欢了?” “我喜欢我喜欢。”他顿时揽得更紧:“你要是不答应,今夜我就不走了。” “好好好,我答应。” 虽然还没做好准备,但深知他的性子,若自己不点头,恐怕这事没完没了。于是她只好答应下来。 没想到他劈头就是一句:“你就这么不想我留下?” “啊?”她这下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怎么不答应不行,答应了好像也不行? 男人真是胡搅蛮缠。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林穆远挠了挠头,从她身上起来:“宁儿的百日宴是不是快要到了?” 见他主动岔开话题,她蓦然松了一口气,僵硬地点了点头:“家里送了帖子来,请咱们后日过去。” “好。”天应了一声,杵在原地,指尖摩挲着袖口的云纹,踌躇良久:“那” “和离的事,太傅和皇兄那边若是问起,我怎么说?” 这话一问,她就清楚他心里怕是早已打定了主意,还故意试探自己,不禁瞥了他一眼:“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遵命!”他伸了伸腰,笑呵呵地望向她:“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下吧。” 待要走时,又回过头来叮嘱:“明日我叫管家列个礼单,咱们一块儿商议商议,宁儿的百日宴,礼可不能轻了。” 赵羲和目送着他带上门出去,刚要起身,窗户边儿又挤进来个脑袋。 “做什么,吓我一跳。” 他嘿嘿一笑,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没什么,就想再看看你。” 说话间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起层层涟漪,她只觉得耳朵有些微微发烫,缓步走上前,抬起眼眸: “看到了?” “嗯,看到了。” 她指尖轻点着他额头:“看到了就去睡觉。” 衣袖带起阵阵馨香拂在他脸上,他鬼使神差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握着她的指尖轻轻咬了—口…… 眼见她微微一怔,脸立马变得通红,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松开她的手,一溜烟儿跑了。 微风丝丝缕缕掠过,她垂眸看着指尖浅浅的齿痕,想起他方才孟浪的模样,恨自己方才反应太慢,怎么就没上手拧他一把。 翌日,林穆远果然一早就带着礼单过来,她接过来一看,金镶玉长命锁、珍珠璎珞项圈、和田玉莲花佩 “八样礼,四平八稳、富贵绵长,任谁也挑不出一点儿错。”他啜了一口茶,见她果不其然一点点拧起了眉,立马抬手抚平她的眉心。 “哎哎哎,干吗呢。向来只听过掏空了夫家贴补娘家的,到我这儿可好,硬塞给你你都不想要。” 她轻轻按下他的手:“你别说得我不知好歹似的,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送太贵重的礼,哥哥他没法跟你往来?” “那是以前。”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以前你没打算跟我往下走,总想着跟我划清界限,拿各种理由来搪塞我,这我没话说。” “可眼下咱们是要好好过日子的,你也得为我想想,我这么大一份家业,送出去的礼太寒酸,是要给人戳脊梁骨的。” “往后咱们免不了要和各家走动,宁儿这百日宴给轻了,其余的是不是得比着来,届时满京城的唾沫星子不得把我淹死啊。”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他耐着性子解释,一点一点地教自己,半年来,她头一次对成亲这事有了实感。两个人围着一份礼单打商量,像极了父亲母亲谈论事的时候。 见她望着礼单愣神,心思不知飞到了哪里,他凑到她跟前,直勾勾盯着:“想什么呢?说句话呀。” 第75章 “就按你说的来。” 林穆远眼睛一亮, 猛地在她脸上啄了一口:“你终于别过这股劲儿来了!” 说罢,招呼陈年按着礼单把礼物备好,又嘱咐了几句, 回头一看她正望着自己发呆, 笑着揉了揉她的肩: “怎么了这是,昨个儿没睡好?” “我以前是不是很任性?” 他动作一滞,立刻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挨着她身子坐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陛下的赐婚,说和离就要和离, 许多事都由着性子来,丝毫没考虑过你和王府的处境……” “就为这啊,我当说什么呢。”他立刻松了一口气, 认真地看向她:“和离的事,是我到皇兄面前提的,你看不上我, 我觉得没面子, 就这么简单。” “至于其他的, 你做的事我都门儿清,也从没觉得你有什么不是,况且之前说好了要和离, 我也没资格要求你什么。” 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 “嗯?” “我现在有资格了。”他朝后一仰, 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你能管我,我也能管你。” “哦?”她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王爷想怎么管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暧昧,指尖在她手心打着圈儿:“急什么,往后就知道了。” 百日宴当天,二人到了赵府, 一下马车,赵明德夫妇率一家老小迎了出来。 赵羲和还未开口,就听见林穆远在旁边说:“爹,娘,我和羲和来迟了,还请爹娘不要罪。” 爹?娘? 这半年里,他与赵家没少来往,但无论人前人后从来都是称呼太傅、夫人的,蓦地一改口,她莫名觉得臊得慌。 抬头一看,爹娘果然面露惊愕,哥哥赵景文的表情意味不明,就连景辰都抿着嘴在一旁偷笑。 还是沈芸先回过神来,不自然地笑了笑:“不迟不迟,快随我到后院去瞧瞧,难得宁儿这个时辰醒着。” 一路去往临风居,遇到不少人,爹娘交际不广,府里难得热闹,她不免有些感慨,上次这样似乎还是她成亲时。 大嫂冯柔嘉因不能见风,便由女眷陪着等在屋里,见着他二人进来,忙躬身行礼。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林穆远扶着赵羲和一道在榻上坐下。 沈芸立马抱过来宁儿给他二人瞧,他轻轻戳了戳宁儿的小脸:“倒是跟你有几分相像。”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正是呢,同王妃眉眼足有七八分相似,日后定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她脸上保持着微笑,却没有出声应承,三个月大的孩子,说有些仿佛倒还罢了,若说有七八分,恭维的意思也太明显了些。 正暗自腹诽,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左传》上讲,侄从其姑,宁儿的相貌性情必定也会随了晋王妃。” 林穆远原本一身松弛,听了这话,腾地坐直了腰。 赵羲和见徐正则一袭白衣进来,微微拧起了眉,这话旁人说倒没什么,他一个外男实在是有些失了分寸,余光瞥向林穆远,果然见他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相貌也好,性情也罢,头一个怎么也该随大嫂,之后才能轮到我。”她说得云淡风轻,徐正则面上却有些不好看。 临风居里暗流涌动,冯柔嘉的目光从他三人身上掠过,顿时明白了什么,暗暗朝自己夫君使了个眼色,赵 景文立马找了个借口,把徐正则支了出去。 赵羲和心里头明白,虽说碍着晋王妃的身份,谁进来都不免要奉承她几句,但是这样的日子,她不该抢了大嫂的风头,所以只要被提及,就立马把话头往冯柔嘉身上引。 一来二去的,坐了没一会儿便生出几分倦意。 “我陪你出去走走?”林穆远见她眼皮都耷拉下来了,知道她嫌无趣又麻烦,懒得再应付,忙凑过去问。 她点了点头,二人便携手出来。 外头春意正浓,微风习习,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 她回头看向身侧的林穆远:“今日来了不少人,爹和哥哥都在前厅,你一直跟着我做甚?”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那都是些老学究,张口闭口《左传》《孟子》的,哪有我说话的份儿?咱们就在这园子里走走,不比什么强?” “难怪王爷见了我躲得远远的,原来嫌我是老学究。”赵景文一个闪身从假山后出来,看得他目瞪口呆,嘴里连呼“不敢”。 神儿还没定下来,又见徐正则出现在赵景文身后,脸立刻拉了下来。 赵羲和察觉到他的异样,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羲儿。”赵景文笑着上前,视线在他二人紧牵的手上停了一瞬:“我瞧你进府后就心事重重,似是有话要和为兄说,对吗?”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何时心事重重了? 林穆远比她机灵得多,立马回:“兄长不妨猜猜羲儿想说什么。” 徐正则只是在府中闲逛,不意会碰见他们,如今见他二人对话仿佛打哑谜一般,难免也跟着好奇起来。 赵景文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半年之期已到,我猜,定与和离之事有关。” 她抬眸看向赵景文,却不巧正与徐正则的视线撞上,四目相对,一股难以言明的氛围在空气中笼罩。 哥哥一向不多事,却当着徐正则的面把话说破,她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是的,我们不和离了。”她的话话一出口,徐正则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动了动嘴,试图说些什么,可瞧见她紧紧挽住林穆远的手臂,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以前是我糊涂。”林穆远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用力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兄长放心,日后我定收拢心思,好好跟羲儿过日子。” 赵景文“嗯”了一声,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往前厅去了。徐正则木然地跟在他身后,像被谁抽了魂儿一般。 “徐主事,前程似锦啊!” 身后传来林穆远的“祝福”,他身形一凛,大白天里竟打了个寒战。 “正则,抱歉,我不是故意叫你难堪。”两人走出几丈远,赵景文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徐正则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是警告。” “我只有羲儿这一个妹妹。”赵景文没有否认:“若是你未娶她未嫁,你二人又情投意合,我自然乐得看你们喜结连理,可眼下……” “晋王对羲儿情深意笃不假,但你若对羲儿的心意毫不遮掩,次数多了,难保他心里不会有什么想法,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我明白,以后不会了。”徐正则喉咙一哽,难掩眼底翻涌的涩意:“我与羲儿终归是缘浅。” 赵景文想要反驳,他二人的事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所谓缘浅不过是推托之言,然而最终只是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 一直在赵府待到天黑,宾客都散了,林穆远和赵羲和才起身告辞,沈芸已然知道他二人不打算和离的事,喜滋滋地将人一路送到门口。 坐上了回府的马车,瞧见她始终恹恹的,他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这抹思绪与徐正则有关。 快要到王府时,他突然叫停了马车,二话不说跳了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 她抬了抬眼皮,懒得动弹:“折腾了一天,你不累吗?” “不累不累,快上来。”他朝她伸出手,一脸兴致勃勃。 “好端端地放着马车不坐,非要这样,力气多得没处使吗?”她嘴上嘀咕着,还是顺从地搭上他的手,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低声一笑,长臂穿过她膝弯,往上掂了掂,走了没几步,侧过脸说:“抬头。” 她听话地抬起头,正撞上一轮明月挂在柳梢头,忽地想起了旧事,抿着嘴笑了笑,故意装作不明所以:“怎么?” “今晚是月圆之夜,我想背你。” 她捏了捏他的脸:“从来只听过月圆夜阴气盛,精怪出没、妖异丛生……不知你是什么精怪什么妖,月圆夜要背人的?” “我啊是只千年狐妖,幻化成人形,专迷惑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娘子。” 说罢拍了拍她的腿,示意她下来,还没等人站稳就欺身上前,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几个月前上元节,你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看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当即生了逗弄的心思:“那样久远的事谁还记得。” “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温润的唇贴上她的,哪还用再回忆什么,上元节、杨柳岸、河灯点点…… 相比上次的生疏,这次她已经驾轻就熟了,自然而然地踮起脚,抬手揽住了他的脖颈。当她轻轻探出舌尖的时候,他整个人骤然一僵,浑身气血直往上蹿。 上次被她占了主动,今晚本想讨回来,可这……很难扳回一城了。 分开时,两人气息都乱得不成样子,瞧见她唇上水光潋滟,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立马弯下腰背起她:“走,回府。” 支应了一天已然很疲倦了,回到文心院,赵羲和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去沐浴,谁知出来时,却发现他还倚在榻上。 “还不去睡?”她用葛巾擦着湿发,同他搭着话。 林穆远挪了挪身子,挤到她跟前:“你不是喜欢看书吗?给你本没看过的。” “什么?”她放下葛巾,从他手中接过,刚翻开一页,脸立马红了一片,当即把书砸在他身上:“林穆远你不要脸!” 第76章 “好好好。”他笑着把书放到一边, 整个人又贴了过去,摩挲着她的手腕:“不看也行,我可以教你。” 赵羲和脸上滚烫, 偏他又像团火一样挨着自己, 温度透过中衣传过来,烤得她口干舌燥。 “你教我?”话一出口,是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沙哑:“你上哪儿会的这些。” “我不会啊。”他呼出的热气喷到她颈间,激得她浑身一颤:“可纸上得来终觉浅,这种事嘛, 还是得躬行。” 到底是谁教的啊,怎么好好的诗,从他嘴里出来就变了味儿! 见她呆呆愣愣的, 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个翻身压了上去:“听明白了没?” 原想着逗她,可瞧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自个儿耳朵先红了。 四目相对, 他忽地有些难为情, 她一双杏目宛如流动的春水,就这样默默望着他,勾得他心痒难耐。 他原本只打算可事已至此, 进不是,退更不是。 他索性心一横, 抬手捂住了她的眼,欺身上前,然而一碰到她的唇,脑中立刻迸出了一句:久旱逢甘露。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 不对劲,他好像旱得太久了。 浅尝辄止已经难以满足,两人的呼吸越来越灼热,当他小心翼翼露出试探的苗头时,她没有任何扭捏,檀口轻启…… 一直以来绷着的弦刹那间就断了,他只觉得浑身热流都集聚到一处,强忍着身上的异样,他轻轻移开手,悄悄观察着她。 察觉到他动作缓滞,她蓦地睁开了眼,正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眼睛泛红,额上已经浸出了薄汗,直勾勾盯着她:“那书……你看过的吧。” 眼见他真一本正经地跟自己确认,她又羞又恼,当即上手推 他:“不会就下去!” “别……”林穆远急了,连忙攥住她的手:“你得点头。” “点什么头啊!”她瞪了他一眼,偏这时候认死理! 读出她眼波流转间,只有嗔怪,他顿时心花怒放,却也不敢唐突,握着她的手一步步引向自己腰间。 两人的手合力摸索一番,系着的带扣嘭的一声开了,见她神色无异,他缓缓褪下衣衫,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床边。 “那……不摇头就是点头了。” 翌日,赵羲和刚睁开眼,就看他手托着脑袋,直愣愣瞧着自己:“醒了?身上酸不酸,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见他笑得一脸嘚瑟她气就不打一处来,昨夜好言好语哄着,一觉醒来倒是得意上了,故意挑起眉问回去:“你酸吗?” “怎么可能!”他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我好得很!” 说罢,察觉到她嘴角藏着的笑意,明白又被她逗弄了,轻轻揪了揪她的耳朵:“得亏你不是男子,没有时常出入烟花柳巷,不然……” “不然怎么?” “不然不知道要学多坏。” 她一脚就往他身上踹过去,孰料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憋着坏笑:“昨夜我可知道了你不少小秘密。” 小秘密?她一时愣神,下一刻,一阵酥痒从脚心而起迅速爬遍全身:“你放开!” 他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趁着她往回缩的工夫,又拽回来在她脚心挠了几下:“把柄在我手上还这么硬气。” “你再这样我喊人了啊!”她用力往外挣,谁知他力气不大却用着巧劲儿,折腾了许久都挣不脱。 “不用喊人,喊我。”他压低声音:“喊一句穆远哥哥我就松开。” 她倏地别过头:“不喊。” 知她向来吃软不吃硬,他立刻松了手,趴回床上躺在她身侧,摩挲着她的脸:“一声,就一声好不好?” “不要。”她白了他一眼,背转过身。 “你都喊徐正则哥哥,怎么就不能喊我?”他趴在她肩头,拨弄着她的耳垂,带着几分委屈:“难不成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他?” “我还喊你夫君呢,怎么就不能喊他?” “那能一样了?他凭什么跟我比?”见她不为所动,又作势起身:“不喊算了,就当我娶了个狠心的娘子,昨夜我鞍前马后伺候你沐浴,一句穆远哥哥都换不来。” 她挑了挑眉:“我说昨夜那么殷勤呢,原来是有所求,以后我可得掂量掂量了。” “别别别……别掂量。”他赶紧把人拥入怀中,在她脖颈处蹭了蹭:“以后我伺候你,你安心受着就好,对你,我哪有什么花花肠子?” 玩闹过后,二人一道用过了早膳,赵羲和刚拿起本书倚在榻上,林穆远就靠了过来,指尖缠着她一绺头发绕来绕去,贴着她猛猛吸了一口:“你身上好香啊。” “哪有。”她书不离手,随口回了一句,话音刚落,突然警惕起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大白天的,别闹。” “我没闹。”他从她身上抬起头来:“就是觉得你身上香香的,想多闻闻。” 她抬手指了指妆台:“一罐香膏都在那儿,你闻罐子去。” “狠心……”他握住她的手,在腕间轻轻咬了一口,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罢了径直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裳:“我出去一趟。”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继续看起了手中的书。 谁知他一走便是大半日,回来时瓶瓶罐罐摆了一桌:“我把香膏铺子里喜欢的味道都买回来了。” 她看着满桌的香膏,一脸不可思议:“你买这么多是要自己用吗?” “当然不是。”他朝她挤了挤眼:“不过这样闻着实在太浓俨,你涂在身上给我闻,刚刚好。” 他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小心思昭然若揭,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夜间,沐浴过后,她坐在妆台前,看着堆满的瓷罐暗自头疼,这么多,要用到几时去?指尖在一排香膏前来回游走,最后还是挑了他最喜欢的味道,涂抹在身上。 他吹了灯上床,刚掀开被子,一股甜甜的桂花味扑鼻而来,心中不由大喜,立刻从背后拥了满怀,贴着她的耳际黏黏糊糊地说:“就知道你疼我。” 几日后,姜平过府来,瞧见她扶着腰从榻上下来迎接自己,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两人说了没几句话,林穆远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见着姜平就打趣:“姜神医来了?” “王爷满面春风,想来身体已经无碍了?” “这都多久的事了。”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早就都好了,不信你问羲和。” 赵羲和瞥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 被她这样呛回来,他也不恼,只低着头痴痴地笑。 姜平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缄默不语,右手一抬,她就默契地把袖子挽起来。 指腹搭在她腕间,视线扫过她眼底淡淡的乌青,片刻后姜平开口:“最近是不是身子乏累没什么精神?” 她颊上倏地飞过一抹殷红,不想点头,又自知骗不过大夫,只得硬着头皮承认:“有点。” “不过……”姜平有意扫了林穆远一眼:“没有什么病症,倒像是被什么精怪缠上了,整夜整夜睡不好觉。” 他本就不敢抬头,听了这话,面上闪过一丝羞赧,轻咳了一声:“我还有点事,你们慢慢聊。” 盯着他出了门,姜平才收回了手:“你也太由着他了。” 纵使是闺中密友,此前也从未谈论过这种事,赵羲和不免有些尴尬:“这也能诊出来?” “自然,观你面容、体态、脉象,轻而易举。”姜平如实说了,又怕她心里有负担:“男欢女爱实属常事,可也不能由着他折腾。” 她知道姜平是为自己好,可这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偏又不能真个儿跟姜平这样说。 “若真有什么不适,千万不能瞒着我,听到没?” 她点了点头,给姜平添了茶:“你一会儿有别的事吗?” “没有,怎么了?” “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如意那儿。” 看见她脸上挂着愁容,姜平心里一紧:“如意怎么了?” “年前去严州时,如意说她娘生病,家里没人照应,我便让她回了家,回京后她来瞧过我一回,之后就再没来过。” “王府和我这儿各有一份例银,管家每个月派人给她送过去,昨日派去的人回来转述她的话,依旧是她很好,叫我放心,跟往常一模一样。” 姜平沉思片刻:“你是怕她报喜不报忧?” 她“嗯”了一声:“如意身上有些事我没有同你讲过,娘亲病了,做儿女的照顾是本分,可我这心里总悬着。” “我之前给她娘亲开过几副药,倒不是什么叫人一刻都离不了身的病。” 姜平这么一说,她心一沉:“这么琢磨也不是个事儿,不如趁着天光还早去一趟。” 如意家在平街上一条小巷里,巷子里住着五六户,巷道仅有四五尺宽,马车进去根本没法调转。 赵羲和与姜平在巷口下了马车,挽着手进去,数到第三家,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儿。 两人正准备进去,便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斥骂:“快些洗完做饭去,磨磨蹭蹭的。” 第77章 她隔着门缝往里望, 如意坐在一个矮凳上,衣袖高高捋起,正弯腰搓着衣裳, 跟前还有满满一大盆。 旁边站着个男子, 颐指气使地叨叨个不停。她听着就来气,说什么伺候娘亲,合着是被拘在家里做苦力。 她已然有些怒意,但还是顾着如意的面子,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门开着呢,不知道自己进来?” 姜平闻言,赶紧先她一步进去, 笑着道:“我们是来找如意的。” “姜大夫!”如意在身上擦了擦手要起身,被男子一眼瞪了回去:“你又请了大夫?” “我……”如意正要解释,余光瞥见赵羲和抬脚进来, 一时怔住了。 “如意。”她唤了一声, 缓步走过来, 男子见她手上提着东西,面色稍霁,上前伸手接过:“如意, 这是哪位贵人?” “是晋王妃。”如意应着他的话,面上露出几分尴尬:“王妃, 姜大夫,请里面坐吧。” “原来是晋王妃,我是如意的哥哥杨权,快里面请。” 赵羲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着如意进了屋。 屋子里光线昏暗, 透着股阴冷,如意引着她们坐下,要起身去烧水,被她按住了:“只是过来看看你,略坐一坐就走,不用忙活。” 杨权见如意真个儿坐下,脸一黑:“一点儿事不懂,王妃大老远来了咱家,连口水都喝不上?” 说罢又看向她:“我这妹妹性子呆笨,不比旁人机灵,跟着王妃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头,瞧瞧这屋里破破烂烂,给王妃丢脸了。” 她和姜平对视一眼,当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面上是在骂如意不争气,话里话外却是在嫌她吝啬不帮衬。 如意自然也听出了自家哥哥意有所指,缩在角落愈发拘谨,脸羞得抬不起头:“我这就去烧水。” 赵羲和手一伸,挡在如意身前,瞟向杨权:“烦你去烧些水来。” 杨权立刻变了脸色,瞪了如意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从进门到现在,杨权对如意的态度她全都看在眼里,而如意……不过短短几个月,往昔的灵动机敏被折磨得一点儿都不剩,十几岁的小姑娘瞧着一派苦大仇深。 “在家受了委屈,怎么不传信给我?”她抚摸着如意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心疼。 如意终于忍不住抽泣了起来:“横竖都是这副烂摊子,说了也只是给姑娘添堵。” “是烂摊子又怎样,你就打算自己闷声不吭担着?赵家和我……” 这厢正说着,杨权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如意,茶碗在哪里?” “来了。”如意赶紧抬手抹掉眼泪,小跑着出去。 她一回头,恰瞥见杨权在外边儿探头探脑的,显然刚才出了门就没往远处走,竟是在偷听她们的谈话。 “看来这趟是来对了。”姜平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沉住气。 过了没一会儿,兄妹两个进来,如意垂着脑袋给她们倒水,浑身上下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姜平趁机说:“如意,听说你娘亲许久不见好,可否让我去看看。” “当然可以。”杨权正欲说什么,如意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 如意领着她二人去了里屋,姜平来到床前放下药箧,如意的娘正处于昏睡当中。 姜平诊脉的时候,赵羲和仔细观察了一番,如意的娘卧床这么久,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进来一点异味都没有,可见如意费了多少心力。 饶是如此,她哥哥还动辄骂她。 想到这里,她暗暗瞄向杨权,却见他揣着手一脸紧张。再看向如意,兄妹俩都拧着眉,同样是紧张,品着可截然不同。 “这药不对症,可不能再吃了。”姜平诊完,从药箧中拿出纸笔走到桌前:“我写个方子,你们照着去抓药。” 待姜平收拾好药箧,她们没再耽搁,留下几句话就告辞了,如意一路送到门口,临别时还淌着两行泪。 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送了姜平回到文心院,林穆远就迎了上来,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听说是去了如意家,怎样?” 赵羲和想起如意的模样就揪心得很,长长叹了一口气:“如意哪是回家啊,分明是进了狼窝了。” “怎么说?” 她把在如意家看到的情况细说了一遍,他听得直皱眉:“之前几次府里的人送罢例银来回话,也没说是这样的情形啊。” “定是如意不想我操心,编了几句叫他们来回,都怨我想得少了,明知她家里是那样一个情形,竟没能察觉。” “这怎么能怨你!”他斟了杯茶强行塞进她手里,看着她喝下:“你又没长六双耳朵八只眼睛,外面发生了什么,哪能都知道?” 见他开口就是荒唐话,她是哭也哭不下去,笑也笑不出来。 “事已至此,还是想想怎么办才好。”他忽地正经起来,指节敲击着炕桌:“如意跟你这么多年,咱们不帮她说不过去,你可有什么法子?” 听他说“咱们”,她心头蓦地一暖,原是打算自己想办法的,临时改了主意:“那麻烦你找个人盯着她哥哥。” “跟自个儿夫君还说麻烦,这坏毛病得给你好好治治。”说着,他轻轻拧了拧她的脸,又怕弄疼了她,立马揉了揉,轻声细语地说: “你难得开口,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入了夜,她想起姜平的话,早早就裹紧被子缩到了床的内侧,林穆远沐浴完回来,看她躲得那么远,嘴角一弯,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隔着被子拥住她。 她身形一僵,正犹豫着要怎么把人推开,就察觉他下巴抵在自己颈窝,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慌,姜平的意思我都听出来了。” “这事说来怨我,是我食髓知味不知节制,倒辛苦了你。”说着在她颈边蹭了蹭:“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以后定……” “咱们来日方长,不在这一时半刻。” 她心里一软:“说你是精怪也听出来了?” “当然。”他支起身子,捏了捏她的耳垂:“难不成还有别的精怪缠着你?那我可不依,上山入海也要把它斩杀了,尤其是什么大白鹅啊仙鹤的。” 听他话里话外又牵扯到徐正则身上去,她瞥了他一眼:“还说成王心眼比针尖儿还小,你又大到哪儿去了?” 他嘴角禁不住往上翘,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全是促狭:“大到哪儿去了,你不知道?” 她起初还真认真想了想,看到他一脸坏笑才反应过来:“你……你再说这些浑话,就滚回玉泉堂去睡!” “说说怎么了。”看她耳尖粉粉的,他更觉得有趣,点了点她露出的锁骨:“咱们都……那样儿了,还在乎这些个虚言?” “林穆远!”她转过身来就作势要掐他,手刚落到他腰上,就听他低低笑出了声:“其实你每次掐都不疼,越掐我心越痒。” “你……” “我什么?”他一脸得意地望着她,见她恼得脸都红了,伸手捞过被子紧紧裹住了她:“睡觉睡觉,明日还要入宫呢。” 翌日到了淳华宫,正巧林昭下了朝过来陪皇后用早膳,见他二人进来,命侍女添了碗筷一道坐下。 赵羲和一路上都不怎么跟他说话,林穆远心里清楚是因为昨夜的事,席间又是夹菜又是递茶,殷勤得很。 用罢早膳,去崇德殿的路上,林昭忍不住问:“方才当着你王妃的面不好提,半年之期已然到了,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他嘴角抿着笑,故作惊讶:“皇兄难道没看出来吗?我们不打算和离了。” 林昭瞥了他一眼:“这次真不是你一厢情愿?方才我看人家可是对你爱搭不理的。” “她只是恼我,没有真生气。” “为何好端端地又恼你?你做什么了?” 林昭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谁知他装模作样地瞪大了眼睛:“闺房之乐皇兄也要打听?” 瞧见他这副模样,林昭又气又笑,一脚踹过去:“你嘚瑟什么,不是你几次三番哭着到崇德殿求我的时候了?” 他假意揉了揉屁股:“皇兄可别乱扣帽子,我求归求,可没哭。” 淳华宫里,皇后牵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上次在王府来去匆匆,也没顾得上好好同你说说话。” 她微微颔首:“是羲和怠慢了。” “穆远当时那个情况,换谁都要着急的,今日瞧见他生龙活虎,不消问,肯定是好全了。” “多谢娘娘挂怀,王爷已无恙。” “成王的事一出,我才知道原委,也说了陛下几句,都是自家兄弟,怎么就忍心让穆远去遭这个罪,看到他那一身伤,陛下也是后怕不已。” 皇后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望你心里不要怨陛下才好。” “羲和不敢。”她嘴上这样说着,却难过心里那关,这原本他兄弟二人的事情,又涉及朝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没什么好说道的。 但一想起他身上那些伤,她就心气儿不顺,万一那些人下手没轻重,朝他心窝上踹呢,又或者不是空手白拳,从哪儿掏出把匕首…… 最终还是没忍住:“年少时的事,他跟我说过,陛下娘娘对他的恩情,这么些年他一直记在心里。外公一走,他身边已经没有旁的亲人了。” “为人臣者,为君分忧是本分,我只是怨他笨,想不到别的法子,竟拿自己当诱饵,更气他一声不吭瞒着我。”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波澜,心中了然,她这是在给林穆远抱不平呢。 第78章 “穆远看似乖张, 心眼儿最实,陛下这么多兄弟,也只有他是肯掏心掏肺的。”皇后眼眸微动, 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跟你保证, 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有。” 以皇后的人品秉性,她自然知道这话的分量,若不是身份有异,还要顾及他与林昭那份亲情之外的微妙,她定不会这么拐弯抹角。 可眼下也只能口不对心, 从榻上下来行礼:“多谢娘娘。” 从皇宫出来,她思来想去,还是把与皇后的对话和盘托出:“我一时没忍住,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他明显一怔,搂住她的肩轻轻晃了晃:“能有什么麻烦?皇嫂那个人,嘴严, 思虑重, 这话定不会传到皇兄那儿去, 就算皇兄知道了,他们俩也只会私下里偷笑。” 她一脸疑惑:“笑什么?” “笑你跟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抬手拨了拨她发间的步摇:“换作别人, 定要好好邀一番功,要么就装出一副天下为公的样子表忠心。” “你倒好, 话里话外就知道心疼你家夫君,你自个儿说说,能有什么出息?” 瞧出他眼里的戏谑,她睨了他一眼:“谁没出息了?” “好好好,我没出息。”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轻得像羽毛:“往后这种事,我定躲得远远儿的。” “你放宽心,我都这么没出息了,陛下的猜疑还能落到咱们头上?” 他的话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可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次他唤的是陛下,不是皇兄。 她蓦地想起在他书房看到的那张信笺,元正九年孟春,他笔下是锦绣文章,仲夏时,新君即位,他说彼时先皇驾崩,朝局动荡,他无心诗书。 前后不过几个月,一个人的秉性,说变就变了? 她心中有疑,于是背着他回了趟赵府。 赵明德听罢她的话,表情有些复杂,她看得着急:“父亲,你我父女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不是不能说。”赵明德叹了一口气:“皇室之中,至近至远父子,至亲至疏兄弟,有些事拿到明面上来说,是很伤人的。” “所以我才背着他来。”至此,她已经知道自己可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但还是想从父亲口中听到答案。 “当年我在宫里教学,几个皇子中,晋王天赋最高,但是这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连晋王本人,我也只是在你们成婚之后,对他提过一次。” 她不禁哑然,他天赋最高?父亲还对他提过?自己完全不知道! “他的外祖周晗在朝中做到了宰辅,但自诩清流从不结党,他母亲早逝,年龄又最小,上边几位皇子都有各自的势力,若是他风头太盛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在宫中难以自保。” “所以他的文章,纵使我有几分赞赏,也从不拿到人前。果然,元正九年仲夏,先皇骤然驾崩,几位皇子争得不可开交。” “之前他的外祖周晗从不牵涉立储之事,那时却一反常态,公然拥立当今陛下,所图为何,恐怕你此刻应该明白了吧。” 联想到林昭即位后,周晗立马致仕,带着老仆隐居山林,甚至不让林穆远登门探望,个中缘由自然清清楚楚。 “周晗以自己的官职前程,换他的安稳。” 赵明德点了点头:“晋王聪慧,即使年纪尚小,眼见其余几位皇兄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外公又突然离京,不会不明白,所以与其说是心性大变,不如说……” “为了自保。” “不全是。”赵明德不**露出几分惋惜:“他纵然怕自己落得跟几位哥哥一样的下场,可也怕……真的失去了陛下这位兄长。” 想到他在林昭面前的任性肆意其实都掺杂着小心翼翼,她的心就窝得慌。 “这便是为什么,纵使他这些年在世人眼中纨绔浪荡,陛下提起他与你的婚事时,我犹豫许久,还是点了头。” “只因他是至情至性之人,哪怕目睹了皇室争斗兄弟阋墙,心中依然赤忱。你生性要强,又有几分傲气,世家公子多倨傲,寒门子弟又心高气盛,皆非良配。” “唯有晋王……” “唯有他能忍我,容我,甚至托举我。”她鼻子一酸,想到他为自己做过的事就憋闷得慌。 当今世道男强女弱大行其道,只有他毫不避讳对自己的欣赏,一遍遍向她诉说证明她与众不同,甚至在陛下面前为她求取机会…… 此时此刻,她心中别无他想,只想赶紧见到他。 从赵府出来,她归心似箭,一路催促着车夫,进了王府听说他在玉泉堂,又步履匆匆赶过去。 门敞着,她抬脚迈进去,也顾不上屋里有没有其他人,寻着他的身影,径直冲过去就抱住了他的腰。 林穆远一脸懵然,当即回抱住她,摩挲着她的背:“怎么了这是?” 旁边的秦禹看着这情形顿时愣在了原地,看到他朝自己摆了摆手,才回过神来,立马退了出去。 “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给人欺负了?”见她半晌不说话,他有些慌了头:“羲儿?” 谁承想她不仅半个字不说,还一抽一抽哭了起来,他更是慌了手脚,捧起她的脸,指腹擦着泪:“怎么了?” 她一个劲儿地摇头,越看他心里越难过,干脆埋在他胸前放声哭了出来。 半年多了,他哪里见过这阵仗?便是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动,她换药时也只是眼眶泛红,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成这了? 她一直不开口,只是哭,他心里又急又气,直等把人哄好就出去打听,谁知胸前忽地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要是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他身形一僵,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是有些晚了,所以……你准备怎么弥补我?” 原本难过得要命,一听他这话顿时散了七八分,赵羲和缓缓抬起头来,自己把眼泪一抹:“你别得寸进尺。” 他躬下身子,视线与她齐平,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真没事了才放下心来:“我哪敢啊,你的话我可当圣旨一样听着。” 见他又开始胡说八道,她立马去捂他的嘴,他也不躲,等她手捂上来,笑嘻嘻地咬了她一口。 她正要发作,他不知从哪变出个纸条,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她抢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春华巷左数第三家。 “如意的哥哥杨权,他姘头家。” “姘头?”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词太过粗俗,忙换了个说法:“就是相好的,那人还有个缠绵病榻的夫君。” “那杨权就是个闲人,也没个正经营生。你当他为何不让如意离家,咱们每月两份例银送过去,转眼就倒腾到他手上了。” “如意在家伺候娘亲,把个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正好找他那相好的风流快活。” 她听得火直往上冒,咬着牙骂了句:“无耻!” “可不怎的?”他斟了杯茶递到她手里:“你先别忙着生气,还不止这些呢。” “姜平是不是给如意她娘开了新药方?他转头就背着如意撕了,依旧按老方子抓的药,我的人问过药铺了,那方子就是吊着一口气,一点儿用没有。” 赵羲和气得浑身发抖,如意在家累死累活以为是尽孝心,结果倒方便了他出去偷人! 他一下一下帮她顺着背:“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必须告诉如意实情,她这些年辛苦赚的银子已经都搭进去了,不能再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 他眉眼间隐隐有些担忧:“你可想好了,这毕竟是旁人家事,杨权又是个宵小之辈,得罪了他,怕是……而且如意听了实情,定然会难过。” “难过是一时的,早前知道如意的例银多半用来贴补家用后,我劝过但没用,于是便留了个心,给她攒了笔银子,离了杨权这个蠹虫,她与她娘亲会过得很好。” 林穆远有些意外:“赵家过得那样节俭,你还想着替她筹谋?” “别装了。”她觑了他一眼:“沈未阳有些进项,值当这么大惊小怪?” 他摸了摸鼻子:“你怎么知道我清楚沈未阳的事?” “拜师帖被你看到,我心里就有数了,它就夹在那本书稿里。” “好啊。”他轻轻扯了扯她的耳朵:“知道了也不说,害我整日里挖空心思瞒着。” “虽说大小算个秘密,但给你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既不会到处宣扬,也不会害我,还小心翼翼地帮我瞒着,多有意思。” “有意思?”他从背后拥住她,手臂微微收紧,低头在她颈间咬了一小口:“就欺负你夫君是个老实人?” 她扑哧笑了出来,歪头看向他:“怎么,老实人不乐意了?” “乐意,怎么不乐意?”他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手一寸一寸向下移:“但你也得知道……老实人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老实。” 翌日,天还未明,晋王府的车就停到了春华巷口。 马车刚停稳,林穆远噌地跳了下去,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她面上带着几分犹疑:“你真要进去?” 说起这个,他眼睛都亮了:“这种千载难逢的时刻,怎么能在门口等着!” 第79章 赵羲和很是无奈, 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别光顾着看热闹,记住跟你说的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他摸了摸她的脸颊:“安心在外面等着,很快。” 说是很快, 她在马车上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天微微亮时,外头才有了动静。 林穆远唰地掀开车帘,一脸兴奋地挤进来:“都按你说的做了,让他们穿好衣服才叫如意进去的,押也画了字据也牵了, 给,都在这儿。” 她接过来,确认无误后收好, 见他满脸兴味,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怕她想歪了,他立马开口解释:“人是陈年从床上提溜下来的, 他那姘……相好的裹得严严实实, 我可没看一眼。” “如意呢?” “陈年带着如意回家里收拾去了, 之后把她和她娘送到致远堂。” 见她半晌不吱声,忙贴过去:“这事我可干得漂漂亮亮的,你可不能恼我。” “谁恼你了?” “那你怎么对我爱搭不理的, 倒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他撇撇嘴:“我这不都是为了让你宽心才亲自出马的吗,你还满脸不高兴。” “我……”她正要辩解, 忽地回过神来,揪起他的耳朵:“为了让我宽心?嗯?是谁说这机会千载难逢,是谁跃跃欲试?” “明明是你自己喜欢看乐子,倒往我身上推,真是越发狡猾了。” 他故意“啧”了一声:“事儿办完不就行了嘛, 跟自家夫君较什么真?” 说罢又讨好似的往她身上靠:“昨夜睡得太晚,今日起得又太早,快快快,赶紧回家补眠。” 自如意搬进了致远堂,林穆远更头疼了。 赵羲和常常用罢早膳就出了门,直到天擦黑了才回来,他日日等在王府门口,都快化成了望妻石。 等到马车驶过来,他加紧脚步迎了上去,本想发几句牢骚,看到她满脸疲累,又生生咽了回去。 沐浴过后,他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用葛巾替她擦着湿发,终是没忍住:“如果缺人手,我可以让陈年在府里物色几个给你送过去,你天天往那边跑,我在家里等得心焦。” 她闭着眼,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没办法,那边一大帮子人呢,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意识到他动作一顿,没有往下接话,她转过身看见他神色恹恹,眉眼一弯,凑到他跟前:“晋王殿下不会是觉得,受冷落了吧。” “是又怎么了?”他梗着脖子,一派理直气壮:“我是你的夫君,要你多看看我,多关心关心我,有错吗?” 她嘴角抽了抽,直勾勾地盯着他,眼见他眼下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我也占理儿!”他面色羞赧,却舍不得推开她:“你去归去,我也不拦着,但得早些回来,听见没?” 她双臂搭在他肩头,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听见了。” “还有……”他不由自主垂眸,停留在她的唇上,暗自咽了口唾沫:“不许在外头用晚膳,时时刻刻记着我还在等你。” “嗯,知道了。” 见她这么轻巧就答应了,他心里一阵舒坦,第二天高高兴兴地把她送上了马车。 赵羲和正盘算着致远堂的事,不防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刚掀开车帘,便看到车夫指了指马头:“王妃,前面有人。” 话音刚落,一名女子走上前来,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问:“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看女子与自己年龄相仿,衣着却极其素淡,周围僻静,又恰好是她去致远堂的必经之路,料想她必是有什么顾虑,于是侧开身子:“上来吧。” “王妃,民女有件事私下难断,须得诉诸公堂,请官府明断。可民女自己才疏学浅,找了几位状师也都婉言谢绝,思来想去,或许只有王妃能帮我。” “若王妃肯屈尊为我写下诉状,此事定能成,小女愿以五百两为谢,还望王妃应允。” 五百两!只为一纸诉状?她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子,衣着虽素,质地却是上乘,想必不缺银子,又或者……实在是迫在眉睫。 “你先说说是什么事。” “民女名唤谢佩兰,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嫁到玉器商钱家后,不过几个月夫君便离世了,如今守丧期满想要归宗,公公不许。” 赵羲和立刻明白了她的难处,按照大周律例,儿媳想归宗或改嫁,必须夫家尊长同意,她公公若是不松口,便是闹到公堂上,官府也不能擅自作主。 可她年纪轻轻,总不能一辈子守活寡。 她沉了沉心:“你将钱家的情况说与我听听。” 谢佩兰当即按照她的要求,细细讲了一番,罢了还不忘叮嘱:“佩兰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王妃替我保密,此事若宣扬出去,公公怕是更要动肝火。” “这是自然。”她思忖片刻:“三日之后,还是这个时辰,你在这儿等我。” 在致远堂一整日她都心不在焉,琢磨着诉状的事,回到王府之后,依旧没有头绪。 林穆远见她回来就坐在桌案前,大半个时辰过去,一个字都没落下,不禁 有些好奇。 “这是要做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文章,给我们京城第一才女难成这样。” 她本来就心情烦躁,偏他还来打趣,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别妨碍我赚银子。” “赚银子?什么银子?”他一下来了兴致,干脆从她手中抢过笔放在笔架上:“快说给我听听。” 她拗不过,便将谢佩兰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哀叹一声:“我现在是一点思绪也无。” “急什么?”他绕到她身后,给她捏着肩:“不还有三天呢?不如先睡觉,兴许明日醒了就有头绪了。” “明日一睁眼可就只有两天了!” 他沉思片刻,徐徐道:“能出得起五百两,说明夫家不缺银子,也不缺她这个人,无非是想要一个守寡的儿媳来装点门面罢了。” 她不由拧起了眉:“他们要的是门面,却要搭上佩兰的一辈子,这也太残忍了。” “是啊,年纪轻轻就守寡,膝下又无一儿半女,一生都要孤苦地过……” “而且,她婆婆早逝,公公是个鳏夫,她又是个寡妇,底下还有一个尚未娶妻的小叔,瓜田李下之嫌,避无可避……” “何止瓜田李下之嫌啊。”林穆远随口说:“要真出了什么事,那可是轰动整个京城的丑事。” “所以唯有佩兰改嫁或归宗,才能规避这一处境!”她眼睛倏地一亮:“我知道怎么写了!” 当夜她便落笔成文,可总觉得不满意,即使躺在床上,脑子里仍盘桓着这事。接下来两天,更是吃不好也睡不好,一纸诉状改来改去。 他看她这副情状,不免感叹:“看来这五百两银子也不好赚呐!” 到了约定的那日,她把诉状交予谢佩兰,谢佩兰早已备好银票,却被她拒绝了。 “事成了你再拿着这五百两来找我,若是不成……”她顿了顿:“你如果信我,我就再改,一直改到帮你赢下官司为止。” 林穆远见她空着手回来,一再追问,听到她对佩兰的承诺,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傻里傻气,代笔写状,成与不成,在官不在你,这整整三日的笔墨辛苦费,哪有不收之理?” “若是她此番得以脱身得了自由,这五百两我不要又如何?” “你啊……我要是有状要诉,我也愿意找你代笔,这买卖可太公道了。” 自那诉状交出去,赵羲和十分紧张,一遍遍地叮嘱管家若有人上门寻她,一定要将人带到文心院。 林穆远瞧她这个样子,嘴上笑话她钻钱眼儿里去了,天天惦记那五百两,私下却让人留意着谢、钱两家的动静。 得知开堂的日子后,更是专程派了人到永安县衙门口守着,怕她心里惦记,并不和她讲,一直等到得了确切的消息才赶到文心院。 “谢佩兰的官司输了。”他神情颓丧,小心翼翼望着她。 “输了?”她眸色瞬间黯淡下来,他正准备出言安慰,却见她下一刻便走到桌案前,拿起诉状的底稿看了起来,小声嘀咕:“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看到她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静下心来反思寻错,他蓦地涌上一股浓烈的情绪,爱意在胸中肆意翻涌。 这份沉稳和气度,他不及万一,可他竟三生有幸,娶了这样的女子为妻! 他何德何能啊! 一时之间,他生出无限感慨,只觉得对她的爱愈发深重,不由自主走上前,伸出双臂想要拥她入怀…… “嘭”的一声,门开了,陈年闯了进来,他立刻缩回了手臂。 “王妃!”陈年难掩脸上的兴奋:“谢姑娘的官司赢了!现在正在王府门口等着见您呢!” 她缓缓抬起头,半信半疑:“赢了?” “是啊!赢了!”陈年只顾自己高兴,这才注意到自家王爷站在旁边,拼命朝自己使眼色。 赵羲和发觉他二人的异样,蓦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林穆远:“我的晋王爷,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第80章 他轻咳一声, 朝陈年挥挥手:“快把王妃的主顾请进来。” 待陈年一走,硬着头皮看向她,脸上堆满笑, 装模作样地顺着她的背:“和气生财, 和气生财。” 这些日子她本就一直念着这事,给他这样一捉弄,一来二去,反倒有些恍惚:“真赢了?” “真赢了。” 他殷勤地扶着她到榻上坐下:“准备迎接你的五百两吧!” 谢佩兰进来时,身上依旧是一套素衣, 风采却与前次见时大不相同,瞧见她神采奕奕,赵羲和才真的相信, 官司赢了。 行过礼后,谢佩兰立刻把银票双手呈上:“今日出门时,我便把银票带在了身上, 想着不管官司赢不赢, 下了公堂都要即刻给王妃送来。” “托王妃的福, 赢了。” “赢了就好。”她由衷替谢佩兰开心,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张银票上,犹豫了一瞬:“那这银票, 我就却之不恭了。” “万望王妃务必收下。”待她收了银票,谢佩兰说:“不瞒王妃, 五百两于我而言不过是小钱,王妃那纸诉状对我却有再造之恩。” “堂上孙县令看了状子,没有与我过多为难,反倒劝起公公来,想来还是王妃的诉状写得清楚明白。” 谢佩兰说起堂上情形仍激动不已, 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应一两句。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早就想跟着父兄做生意,只是碍于女子之身不得已早早嫁了人,如今好不容易才脱了苦海,终于有机会实现这一愿望了。” 说起将来,谢佩兰眼睛都亮了:“我想做些与咱们女子相关的生意,不知王妃可有什么建议?” “我动动笔还行,论做生意,一窍不通。”她说着,忽然想起了郑清瑶。 “我有个姐妹开了家成衣馆,小半年了只是勉强糊口,怕是此前未做过生意,不得要领,若是你得闲,可否帮忙看看?” “没问题。”谢佩兰一口应下:“王妃把地址给我,我稍后就去。” 谢佩兰前脚刚走,后脚林穆远就从里间钻出来,见她手里攥着五百两的银票傻笑,凑上前:“王妃好厉害!” “厉害什么?”她故意板起脸,嘴角却根本压不住:“不过是五百两,对你来说九牛一毛都不算。” “我再家大业大,还不是都攥在你手里?况且,我这辈子都没自己赚过五百两,如何跟你比?” 赵羲和被他说得心花怒放,立刻将他逗弄自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开始当着他的面念叨。 “致远堂的人越来越多了,屋子有些住不下,我想着赁下隔壁的院子,或者干脆换个大点儿的,你觉得如何?” 他思索了一番,认真回:“那不如直接换个大的,哪怕一墙之隔,孩子们想必也不愿意分开。” 她点点头,仔细盘算着:“总之有了这五百两,就什么都好说了。” 一抬眸,发现他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面色一赧:“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娘子这么厉害,我这个做夫君的,与有荣焉。” “净会挑好听的说。”她嘴上嫌弃,却忍不住跟他说心里话:“我以前读书时只是凭着喜爱,渐渐大些了,看到兄长他们个个都去考科举……” “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帝王家没有一条路是为女子开的。于是骗自己,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可是你看。”她扬了扬手里的银票:“圣贤书上的文字是死的,可那纸诉状救下的谢佩兰却是活的。” 他望着她,心口蓦地一软,放弃恩科的事,她没有当面跟自己解释过,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就算在那场选拔中她拔得头筹,于她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就像“京城第一才女”的头衔不过是一个虚名,毫无半点实际用处。 可致远堂那些孩子们有了遮蔽之所,不用再风餐露宿看人脸色,碧云逃 离了张切,得以跟自己的孩子团聚,谢佩兰走出了深宅大院……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这些人与她素昧平生,却在她的帮助下,扭转了原本无望的人生。 他早已为她倾倒,可以往种种心动,都远不及此刻来得汹涌。 那日之后,他不再死死等在王府,而是随着她一道去致远堂,做那些事,见那些人,然而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她不开口,他也不多言。 临近上巳节,皇后突然传信来,问她是否记得去年冬日的约定。 她这才想起来,当初从严州回来进宫问安时,皇后听她讲起一路的经历,眼中满是艳羡,她与林穆远便与皇后相约来年开春要一道登万春台,上积清寺。 自己近来事情冗杂,险些忘了这事,她不禁有些懊恼,立马叫来了林穆远。 “这还不好办?明日我把皇嫂从宫里接出来,咱们三个去便是。” 说罢派人给皇后回了信儿,翌日一早,两人早早就等在了宫门口。 只是万没有想到,随皇后一起来的,还有林昭。 “皇兄怎么也来了?”林穆远瞧见他一身常服,摆明了是要一起去,脸上有些不大情愿。 “我怎么就不能去?” “自然是皇兄的安危更重要,万一真出了什么状况,皇嫂,羲和,我,我们三个谁能保护得了?” 林昭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嫌我麻烦,你放心,你们保护不了我,我可以保护你们。” 他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却也没再阻拦。 事先没想到林昭也要去,便只备了一辆马车,如今不得不四人挤在一起。赵羲和与皇后还算熟稔,当着林昭却有些不自在。 林穆远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别扭,一路上都紧紧握着她的手。 到了西郊,极目远眺,满山新绿,看得人心胸豁然开朗,听见林昭无意间唤了一句“舒仪”,她才知道了皇后的闺名。 舒仪……便连名字都透着股大气沉稳。 “想什么呢?”林穆远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私下里怎样都成,只是在人前她还不习惯与他这样亲昵,默默拂开他的手:“当着人呢。” “怕什么,皇兄皇嫂又不是外人。” 帝后原本在前好好走着,听见他拔高声音,蓦地回过头来,正撞见两人在拉扯。 林昭笑了笑,没说什么,转头也揽住了王舒仪的肩。 林穆远眉毛一挑:“你瞧瞧,皇兄对这样的行为,很是赞赏!” 她瞪了他一眼,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却也没再拦着。 王舒仪身子弱,走到半山腰便喘得厉害,林昭便脱下外袍垫在石头上,扶着她坐下。 赵羲和暗暗吃惊,她见过林昭几次,他总是面无表情,即便脸上带着笑,也给人一副不敢亲近的感觉,私下里竟也会做这种事。 林穆远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回过头问:“怎么,你也想坐?” “别瞎说,我没有。” 见她脸上挂着几分羞涩,他当即生出了坏心思,扎上马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石头太硬,坐我腿上。” “林穆远!”她又气又恼,一双杏目瞪着他,可当着帝后的面,又不敢太大声。 看到她拿自己毫无办法,他心里更得意了,一双墨瞳转得飞快,寻思着一会儿定要找机会再逗一逗她。 两人正嬉笑时,忽地听见王舒仪喊了句:“当心!” 还未回过神来,林穆远眼见一道剑光凌空从自己头上劈过,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唰地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揽住了赵羲和,却见下一刻林昭就冲到了自己面前:“小九,没事吧。” 小九…… 她瞥了眼地上断成两截的蛇,从他怀中抬起头,陡然发现他目光呆滞,神思不属,刚想宽慰几句,便见帝后两人双双围在他身前。 王舒仪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似是在观察他有没有受伤,林昭持剑把断蛇挑开,拍了拍他的肩:“吓到了?一条小蛇而已,瞧,已经死了。” “没事,一条蛇而已。”他附和着林昭的话,看向她:“你有没有事?” 她一眼看出他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出了这档子事,各人心情多少受些影响,登台之时也就多了几分小心,她一路陪着他,明显察觉他之后说话做事都心不在焉。 把帝后二人送回宫中,回到晋王府,她迫不及待拉着他坐下:“真吓着了?” “没有。”他躺在她的腿上,揽住她的腰,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只是想到了儿时的事。” “皇兄最怕蛇……”他的声音有些发闷:“今日他们护着我的样子,和儿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多说,她却隐隐明白了什么,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大着胆子问:“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害怕陛下也会像对郑王、吴王那样对你?” 他心口一震,却没敢抬头,良久才问:“你怎么知道?” “父亲同我说了些,我自个儿又拼凑了些,大抵知道了七七八八。” “可我现在觉得,是不是我错了?”他摩挲着她的腰:“一直以来,我总以为只要我任性纨绔,皇兄便不会对我生出忌惮,但转念一想……” “是不是正因为他心底里还把我当弟弟看,所以才会容忍我那样放肆?” “或许吧……”她拆下他的发冠,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兴许这些都不重要。” “他与你,既是兄弟,又是君臣,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若心中有疑,疑便会从四方起,连我父亲都知道你的秉性,陛下又焉能不知?” “眼下四海升平,早已不是当年夺嫡争位的时候,他若忌惮你,是他君德有亏,你一个闲散王爷,哪里就能妨碍到他?” “是啊,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想守着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便很好了。”她用指尖一下一下梳着他的长发,忽地想起了什么:“有件事须得跟你商议。”【】 【完结篇】 第81章 “什么事啊。” “佩兰打算开个绣坊, 你觉得怎样?” 他从她腿上起来,坐直了身子,笑着说:“如今谢佩兰的事都要问我了?” “我这不是跟你说道说道嘛?” 他把她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行行行, 你说, 我乐意听,那你说说,她为什么要开绣坊啊?” “清瑶的成衣馆生意不好,很大一个原因是各大绣坊欺行霸市,看她是个女子, 又是青楼出身,不愿供货给她,她馆里的衣裳式样花色比不上旁人家的, 只好低价往出卖。” “佩兰得知后就想着开个绣坊,一来是可以请些绣娘,给女子提供些生计, 二来可以供货给清瑶的成衣馆。”她说完, 目光落在他脸上, 期待着他的反应。 “谢佩兰倒是个讲义气的女子。” “正是呢。”她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所以这样讲义气的女子,你帮不帮?” 垂眸看见她巴巴地望着自己,他合不拢嘴:“你说, 要我怎么帮。” “王府里有两个绣娘,针法精妙, 还会双面绣、盘金绣这些绣法,满京城比她们强的,那只有到宫里去寻了,我想向你借她们一个月,帮衬帮衬佩兰那边。” “借?”他一手把人揽过, 惩罚性地在她下唇咬了一小口:“你管自家人叫借?” “一个月呢。”她难得没有跟他较劲儿:“这一个月你不能添置新衣裳,不能把她们强行召回。” “这有什么,倒是我得问问你。” “什么?” “你天天往致远堂跑,府里的事上心没?” 她噌地拔高了声调,一脸认真:“我怎么没上心?账册我看了,管家我也见了,就是内库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点,底下的铺子也都还没去。” “你给了我钥匙才几天啊,就来拷问我……” “没有没有……”见她面上露出几分委屈,他连忙放缓了语气,温声细语地赔不是:“我不是拷问你,是想说你是晋王妃,是王府的主人,便是我都要听你的。” “往后这些小事无需征得我的同意,要用什么东西,调什么人,你自己完全做得了主。” “我心里念着你才想着跟你说一声,在你这儿倒成了我对府里不上心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他搂过她胡乱在脸上亲了好几口:“消消气消消气,可别把自个儿气着了。” “掌管中馈是 累人的活儿,我把它交给你,是想让你掌控整个王府,那些东西攥在自个儿手里头,你也能安心些,可真没想过把你怎么着。” “往后我再不跟你这样说话了,行不行?” 她故意别过脸去不理他,他立刻追了上来:“别不理我啊。” 见她嘴角隐隐憋着笑,心下了然,指尖偷偷探到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挠了几下,她顿时绷不住了,身子往角上一缩便笑了起来。 她满头珠翠乱颤,笑靥如花,比平常更要明艳几分,他只觉得喉咙一痒,心头一热,整个人顺势倒在她身上。 “既然羲儿不肯原谅我,那我只好自己来赎罪了。” 谢佩兰原本找的就是有些绣艺的女子,在王府那两位绣娘的提点下技艺更是突飞猛进,绣坊落成之日,谢佩兰做东,请了清瑶她们几个去望月楼吃酒。 赵羲和拗不过,只好随他们一道去了。 席间都是女子,大家聚在一处,聊起未来绣坊与成衣馆的生意,满目憧憬,她在一旁看着,心里高兴,一杯酒下肚,才想起原本打算瞒着林穆远的。 谢佩兰见她只是安然坐着,再三问:“王妃真的不搭一股吗?届时赚了钱,咱们姐妹按股分利。” “不了。”她笑着摇摇头:“我就不和姐妹们争利了。” 众人正说得兴起,门前晃过一个人影,先是轻轻叩了一声,似是犹豫了一下,旋即又重新叩响了门。 谢佩兰只当是店小二,便喊了句:“进来吧。” 谁知门一开,竟是徐正则,屋里的女子大多没有见过他,见他目光落在赵羲和身上,不免带着几分好奇。 她有些无奈,但还是起身过去:“找我的?” “方才看见你从门前经过,我……我就在隔壁,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他面色酡红,手撑着门框,身形摇晃,已然有些站不稳了。 她见状,唤了如意过来,二人合力把他扶进了隔壁房间。 看见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她便多问了一句:“是否要传个信儿,让人来接你?” 他喃喃自语道:“府里没人了……” 她怔了一瞬,犹豫了片刻:“你等着,我让人把你送回去。” “羲儿……” 她已然走出了几步,听见他这样唤自己,又停了下来:“还有其他事?” “羲儿,我不甘心……” 赵羲和自是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冷嘁一声:“你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呢,徐主事?” “当年吴湘跟你表露情意你不迎不拒,去陈州守孝前没留下只言片语,三年孝期从未提过对我有意,却在我做了晋王妃后,突然跑过来说曾想过上我家提亲……” “我连一句喜欢都从未从你嘴里听过,你如今说不甘心?” 这些话劈头盖脸砸过来,他心中的懊悔更深:“是我犹犹豫豫误了佳人,可晋王,他如何配得上你?” 徐正则的话听得她一阵恼火:“他怎么就配不上!” “我承认,我年少时的确把才学看得比什么都重,可后来才明白,通文识墨并不是择夫唯一标准,甚至可以不用是标准。” “他的勇气、担当、包容,你一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 她怒气冲冲地往外冲,岂料门一开,林穆远正在门口站着。 他越过她往里看,她立刻瞥了一眼:“看什么,回府!” 跟谢佩兰她们打了声招呼,他便扶着她上了马车,方才还能勉强忍着,如今只剩他二人,嘴角根本控制不住。 “勇气、担当、包容……”他凑到她跟前:“原来在羲儿心里,我这么多优点啊。” 她眉毛一挑:“怎么,还想听?” “自然,在你这儿永远不嫌多。” “那还有轻佻、无赖、油嘴滑舌……” 他非但不恼,眼底还泛起笑意:“这些我也照盘全收,我轻佻、无赖、油嘴滑舌的时候,你不也都稳稳接着?” “不过……”他在她脸边嗅了嗅:“不是答应我不在外头用晚膳吗?怎么还喝了酒?” 她自知理亏,索性梗着脖子问:“我就是喝了,你要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为夫当然是洗手做羹汤,给你煮解酒汤了。” 赵羲和只当他耍嘴皮子,谁知道回府后,他真的下厨煮出一碗解酒汤来。 “能喝吗?”她朝里瞟了一眼:“我就抿了一小口,还用喝解酒汤?” 见她摆明了不想喝,他央求道:“好歹是我辛辛苦苦煮的,你就尝一口行不行?你给我在药里做手脚,我都没说什么。” 她立刻坐了起来:“你说清楚啊,我可没在药里做手脚,只是让姜平给你加了点药材,让你睡得更香些,这跟做手脚可不一样。”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他说罢,一口吞了半碗下去:“瞧,没事,你就用手指蘸了尝尝味儿也行。” 见她仍在犹豫,他想办法哄着:“你尝了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拗不过,只得依言喝了一小口,意外发现味道还行,便把剩余的都喝了:“什么好消息,说吧。” “成王薨了。” 她手里的碗险些掉在地上,虽说成王无恶不作,可人没了说是好消息,是不是有点…… “慌什么。”他从她手中接过碗放在炕桌上:“又不是真死了,难不成你还替他惋惜?” “不是真死?”她一脸错愕。 “不是,皇兄给他秘密拘了起来,对外说他薨了,不过在外人眼里他就是死了,咱们就当不知道,过几日照常去吊唁便是。” 吊唁那日,不出意外,她见到了吴湘。 吴湘领着裕郡王的儿子,将来的成王,站在棺前,朝前来吊唁的人一一回礼,见着她和林穆远,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她发现,再叫她皇婶,似乎有些叫不出口了,吴湘不再梳成王在时那些瞧着像是老了十岁的发式,再加上一身孝衫,终于回到了她本来的年纪。 林穆远明显不想多留,吊唁过后就拉着她往外走,到了马车上,更是催着她赶紧把身上白生生的孝衣脱了。 “快换衣裳,咱们去个好地方。” 他脸上的兴奋劲儿根本藏不住,她不由也有些好奇,只是路上问了他几遍,他都神神秘秘不肯开口。 马车终于在一间茶楼前停下,他迫不及待扶着她下来。 她抬眸一看,门框新漆未干,门匾还空着,回头看向他:“你说的好地方,就是这儿?” “你先别瞧不上。” 他攥着她的手进去,茶楼上下两层空无一人,正中设了一个书坛,他扶着她在最前方坐下,接着便见一位先生,身着半旧青布长衫,缓步走上台来。 他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仔细听。” 只见那先生醒木 “啪” 地一拍:“我大周有一女子……” 她立刻猜到了什么,偷偷瞄向他,见他目不斜视,听得津津有味。 果然……很快她听到了熟悉的事迹,只是“严州”改为了“松州”,“朱儿”改为了“墨儿”…… 她一时语塞:“朱儿知道自己变成了墨儿吗?” 林穆远立刻点了点她的唇瓣,示意她噤声。 她只好耐着性子往下听,虽说讲的是她的故事,但实在是有些夸张,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后。 “你当这女子姓甚名谁,并非旁人,沈未阳是也!” 沈未阳?她偏过头,发现他正认真看着自己。 “你别嫌粗疏,粗疏了才有人听,不消多少时候,沈未阳的名字便会传到深宅后院,届时但凡京城里的女子,遇着难办的事难解的题,都会想到来这茶楼打听沈未阳……” “京中不止一个郑清瑶,也不止一个谢佩兰,可是有一个沈未阳,便能救她们于水火。” 他的目光真挚赤诚,充盈了她心里每个角落,她整个人都为之震颤,这一瞬,她以往所有的条条框框都轰然倒塌,碎得彻彻底底。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她再次问出这句话,他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坦然:“是。” “你要登高,我为你铺路,你要建楼,我为你筑基,娶妻如你,我就是要扶你上青云,让你极目远眺,尽揽万千盛景。” 她忙捂住了耳朵:“在哪儿学的这些酸话。” 他粲然一笑,捧起她的脸:“那就说些不酸的。” “我这只精怪,缠定你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文完结了,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和包容,特别是有几位朋友,几乎每章都留评,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这篇文出生在25年底,经历了年末和年初最忙的时候,很多次我都不得不在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在电脑前,一坐便是一个晚上。 直到今天晚上,我终于能够走到户外打下这几行字。 但是,这是我有史以来写得最开心的作品,原来写甜文这么让人开心! 羲和和林穆远,啧,绝配! 其实很多次想在评论区多说几句,都堪堪忍住了,不为作品注解,不替角色说话,是我的原则,如果没能准确表达,那是我水平不到位。 而我的水平,也的确有许多不到位的地方,我会再努力,再打磨…… 最后依然,祝大家在尘世获得幸福! 下一本开《与白月光和离后》,请大家继续支持我,鞠躬! 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先收藏哦,文案如下: 先婚后爱、蓄谋已久 上巳节,城外西郊踏青赏春,郗元嘉一眼看上了那个给自己斟酒的男人。 他冷漠淡薄,她却志在必得,三年里,她给他名分,给他权力地位,替他除掉欺侮他的人,助他齐家重振旗鼓。 可他却像一块铁,怎么捂都捂不热。 三年了,回想这三年,没意思透了。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丢下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踏上和亲之路。 既然男人都那样,嫁谁不是嫁。 何况她作为大周公主,前半生享尽尊荣,有生之年能以一身安社稷,也算是无愧无憾了。 可她嫁了贺云生才知道,以前自己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子嘛,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