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罪不至此!!》 1、第 1 章 西北入冬早,八月下旬,申时天气转阴,寒意袭人。 穗朝,梁埔县衙,监狱位于偏僻角落。 两名狱卒负责值夜,把守牢门。 庄曜腰佩长刀,穿戴狱卒服制,衣衫不合身,袖子短,握刀柄的右手露出一截修长手腕,骨节分明,肤色白皙。 “起风了。” 他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少年嗓音清朗,长身鹤立,站姿挺拔。 另一名狱卒叫彭虎,蹲在地上抱怨,“穿堂风,越晚越冷,值夜怎熬得住?他娘的,脏活累活推给咱们,欺负新来的,呸!” 庄曜笑了笑,五官俊逸无俦,“没办法,谁叫我们是新来的。王牢头说了,每月顶多值夜五次。” “等着瞧,肯定有老货使唤新人替班。” “当狱卒,图的是捞油水,咱们来了一个月,没捞着便宜,倒吃了不少苦。”彭虎愤愤不平,“那群老东西,抢着去给雷公公贺寿,命令我们留下喝西北风!” 庄曜蹲下,肘击朋友:“牢头愿意带上你,要不你跟着去见见世面呗。” “不行!怎能让你一个人值夜,不仗义。” 少年感激且感慨,“虎哥待我真好!比我堂哥强一百倍。” “咱们是好兄弟,理应祸福同享。至于你堂哥……算了,别提他,一提就生气。”彭虎蹲久了脚麻,意欲盘腿而坐时,衣服下摆“撕拉”破裂。 “啧,破了。抠门县衙,舍不得给新狱卒发一身新衣服。” “小口子,回去让我姐缝补。” 彭虎腼腆挠头,“怎么好意思麻烦婷姐姐。” 庄曜耳朵尖,察觉背后响起开门声,忙提醒,“有人出来了,快站好,小心又被牢头逮住,批评没个正形。” 彭虎一骨碌站起,站得笔直。 厚重铁门开启,牢头王桂中年发福,蓄着络腮胡,带领三名狱卒外出。 庄、彭迎上前,“老大。” “小虎啊。”牢头驻足,亲热拍了拍彭虎肩膀,“当真不一起去贺寿?雷公公五十大寿,肯定有美酒佳肴、歌舞戏班,错过可惜了的。” 彭虎摇头:“我要和庄曜一起值夜。” 牢头大加夸赞,“小伙子踏实,勤快,吃苦耐劳!等遇见彭主簿,我一定好好儿夸你。” “谢谢老大。” 庄曜习惯了被忽略,安静旁听。 牢头与彭虎套近乎,“前任知县去世后,邬县丞兼了半年知县,十有八/九要正式升为县太爷了,邬大人一升,县丞之位缺出,自然由彭主簿补缺。到时别忘了请大伙去府上喝喜酒!” 彭虎是直肠子,“我伯父要升官?没听说呀。” “哈哈,他资历深,不出意外能补缺。”牢头率领手下往外走,“既然你执意不去,就留下当值吧。” “老大慢走。” 庄曜目送牢头远去,由衷祝愿:“但愿彭伯父也能升官!” “邬县丞一边巴结太监,一边打点州府,大概是能升知县。至于我伯父,他说当主簿已知足。” 彭虎摩拳擦掌,“老东西走啦,咱们看能不能捞些油水。” “天色不早,恐怕没什么人来。” 不久,庄曜瞥见巷口出现陌生身影。 “有人来了!” 彭虎精神一振,期待问:“是不是肥羊?有无油水可捞?” 牢门外,一条青石板铺成的狭长巷道,两侧砌了围墙。 一对老夫妻,神情恓惶,近前屈膝下拜,毕恭毕敬问: “二位差爷,牛家沟的牛小栓,是关在县牢里么?我们是他的爹娘,想进去看望看望。” 探监的? 庄曜按例询问,“牛家沟来的?可有文书?” 老夫妻忙奉上文书。 彭虎清清嗓子,拇指食指搓动,威严道:“监狱重地,不是想进就能进去的。天色不早,衙门有规定,酉时起禁止探监。” 老夫妻焦急,佝偻作揖解释,“我们天不亮就赶路,离得远,紧赶慢赶寻来的。求二位差爷,让我们进去,看孩子一眼。” 庄曜皱眉,面对白发苍苍的老者,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老人家,莫急,牛小栓因争田地与邻居斗殴,罪不重,允许探视,” “小曜,你退后!” 彭虎挤开同伴,大咧咧暗示,“虽然天色不早,但也不是不能放亲属进去,只是……咳,大冷天,站了半日,又累又渴,当差遭罪呀。” “这……” 两个老农户贫穷,听懂了,无奈囊中羞涩。 老媪淌眼抹泪,悄悄打量两名年轻狱卒:一位白皙俊美,微微皱眉;另一位黝黑壮实,相貌粗犷。 她果断拽着老伴,下跪,跪在庄曜跟前,哭诉哀求,“求差爷发发慈悲,放我们进去看一眼孩子。我家穷,仅有一吊钱,拿去孝敬前衙的官差了。” “嘿,抠搜!你们打听打听,出门办事,不舍得花钱,能办成事?”彭虎失望瞪着眼睛。 庄曜终究不忍心,耳语央求,“虎哥,算啦。” 他按着佩刀,弯腰,单手搀扶老人,温和道:“起来吧,随我进去。” “谢谢差爷!您是菩萨心肠大好人!” 老夫妻千恩万谢,忙不迭尾随庄曜,迈进监牢。 彭虎气呼呼,却妥协了。 不久,老夫妻离去。 庄曜摸摸鼻子,“生气了?等下值,请你吃北桥的馄饨,如何?” “哼,加俩烧饼!” “没问题!” 彭虎瘫坐靠墙,发牢骚,“傻小子,你又发慈悲,换来一声谢,有屁用?不仅耽误发财,更是坏了衙门的规矩!别人都收,我们却不收,显得另类,不合群,会被排挤的。” 庄曜谨小慎微,苦恼道:“我是非常缺钱,可那两个老人,牛家沟的农户,看行头,榨干了也榨不出几个铜板。” 彭虎恨铁不成钢,谆谆教导:“铜板也是钱呐,你总是心慈手软。” “白担了看门走狗的骂名,却不敢捞油水。” “今后再心软,甭跟着哥混了!” “哥,消消气,我、我下次注意。” 庄曜正赔小心,视线一转,“又有人来了。” “谁?” 彭虎杵着佩刀站起,眯起眼睛眺望: 巷口,一名穿绸袍的中年男子,戴着皮帽,拎着红漆食盒。 彭虎又来了精神,摩拳擦掌,“看行头,是只肥羊。小曜,你上!” “啊?”庄曜一愣,“我?” “别怕,按哥平日教你的办。”彭虎兴奋舔舔唇,“稳着点儿,不准搞砸。搞砸了揍你!” “……哦。” 庄曜深吸气,右手攥住刀柄,左手紧张握拳,立定台阶上,挡住牢门。 转眼,中年男子靠近,气喘吁吁,拱手问: “打搅二位差爷,敢问,能否进去给犯人张富送饭?” 庄曜硬着头皮,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张富?文书拿来。” “是,鑫发阁张掌柜的大公子,张富,昨天被关押的。” “你是犯人亲属?” 中年男子喘匀气,被少年郎的俊美脸庞惊了一瞬,“鄙人是张府的管家,唉,公子逛青楼,遭泼皮挑衅,闹出案子,实在冤枉,冤枉!” “张富纵奴伤人,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原告致重伤,喊什么冤?” 庄曜绷着脸,义正辞严,“此处是监牢,要喊冤去公堂上喊。” “衙门有规定,酉时起禁止探监,你来晚了。另外,牢里管饭,外来食物禁入,避免犯人吃出毛病,衙役担干系。” 小王八蛋!中年男子老练,主动掏兜。 彭虎抱着胳膊,呵斥道:“懂不懂规矩?惯例是上午探监。” 中年男子掏出一块碎银,递给庄曜,“小小心意,请笑纳,喝杯茶。能否行个方便?” 彭虎眼睛一亮,下意识接了银子,转念一琢磨,斜眼质问:“单请一个人喝茶吗?” “哎哟,鄙人糊涂,糊涂了。” 中年男子识趣,再掏出一块碎银奉上,“请二位差爷喝茶,润润喉咙,通融通融。” 庄曜不敢过分,忙点点头。 “好说好说。”彭虎喜滋滋揣起银子。 庄曜脸皮发烫,握拳的手心沁出了汗,“这个时辰,本不想放犯人亲属进去,但念你心诚,急人之所急,破例一次。进去吧。” “多谢通融!” 中年男子捧着食盒,一只脚迈进牢门,却听彭虎说:“人可以进去,食盒放下,县衙明令禁止外来食物入监。” 彭虎笑嘻嘻,“牢里管饭,张公子不会饿肚子的。东西放下,你要是嫌麻烦,我帮忙处理掉。” “呃?” 小王八羔子!中年男子心里大骂,脸上僵笑。 庄曜背过手,悄悄擦了擦掌心的汗。 中年男子无可奈何,弃了食盒,“鄙人明白,有劳差爷代为处理。” 两刻钟后,风愈发大了。 庄曜和彭虎,目送肥羊离开。 中年男子头也不回,内心暗骂:俩小王八!俗话不假,果然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俩小王八对视,吁了口气,愉快庆功。 “哈哈哈,终于捞到了油水!” 彭虎笑得合不拢嘴,把玩碎银,掂了掂份量,“估摸着,一块二两,另一块得有三两重。”他用牙齿咬了咬三两的,“你要哪块?” 庄曜挑了小块碎银。 “让你先挑,也不知道挑大块的,笨!”彭虎慷慨嚷嚷:“等下值,哥请你吃北桥的牛肉面!” “大块的沾了你的口水,脏。” “啧,银子岂有脏的?瞎讲究。” 彭虎盘腿而坐,掀开食盒,“瞅瞅有什么吃的,包子、羊肉、烧鸡、一壶酒。他娘的,张富不愧是鑫发阁的少爷,坐牢也金贵。” 庄曜谈起:“咱们去年到藩市买马,路过鑫发阁,生意红火,凭财力,或许张少爷忍两天就出狱了。” “仗财势欺男霸女,休怪小爷‘劫富济贫’!”彭虎大快朵颐,“小曜,吃不吃?” “不饿。值夜禁止饮酒。” “谁喝了?闻闻罢了。” 寒风中,二人把守牢门,寸步不离。 申时末,来了一群陌生人。 一位妆扮素雅的年轻妇人,容貌姣好,愁眉不展; 三个小厮,两名仆妇,两个丫鬟,簇拥着她。 下人们携带大包包袱。 庄曜诧异扫视来人,彭虎纳闷问:“哎,你们,是一家子的?这儿是大牢,不是庙会!” 小厮递上文书,“小人是死刑犯祝坤的下人,这是官府批的文书,请过目。” 彭虎把文书塞给朋友,“你读,哥一见密密麻麻的字儿就头晕。” 庄曜一目十行,惊奇愣住,“听妻入狱?” “什么‘听妻入狱’?” 彭虎懵了懵,恍然一拍额头,指着年轻妇人,语无伦次问: “噢,听说过,有印象。原来你便是那个谋杀、谋杀雷公公未遂的商人的、的——” 年轻妇人声如蚊呐,嗓音哆嗦:“我是祝坤的妻子。” 庄曜与彭虎愣神间,小厮已分别奉上一锭白银,恳求道: “祝掌柜被判了死刑,却尚无子嗣,幸亏朝廷有法外开恩的律令,县衙批了‘听妻入狱’的文书,求差爷将祝夫人送进去,让其夫妻团圆,争取怀孕诞下子嗣。” 庄曜年少,新来乍到,遇事手忙脚乱,埋头细读文书,脱口问: “所以,是要在大牢里洞房吗?”【】 2、第 2 章 大牢里洞房? 祝妻年轻,听了脸红耳赤,窘迫抬不起头。 小厮忙告知:“我家主人成亲两年了。” 庄曜尴尬收起文书,“原来如此。” “洞房过了,那……圆房?同房?”彭虎吸吸鼻子嘟囔。 “总之,咱们按章办差,送她去祝坤的牢房团聚即可。” “行!”彭虎耳语表态:“祝家大方,舍得打点,可以尽量通融。” 庄曜细心,郑重问:“祝夫人,考虑清楚了没?‘听妻入狱’,规定你要与犯人同吃同住,困在牢里,来去不得自由。” “我明白。”祝妻低着头,凄苦叹气,“拙夫不幸被判了死刑,若能为其生下一儿半女,对婆家也算有个交代。” 苦命女子。庄曜暗中怜悯,“既如此,将包袱打开,逐一检查。” 彭虎吆喝催促:“对,包袱放在地上,全部摊开!大包小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仆从照办,包袱摊开,行李铺了一地。 庄曜和彭虎依次细查。 仆妇嗫嚅说:“只是些衣裳、被褥、帘帐而已。夫人自幼娇生惯养,遭了难不得已,陪伴姑爷坐牢,求差爷允她携带行李。” “梳子镜子、手帕脸帕、茶壶夜壶……”彭虎点评:“准备挺齐全。” 庄曜刀鞘一指,“针和剪刀不能带。” 丫鬟顺从取出,“原是怕夫人闷得慌,做做针线解闷。” 片刻,包袱重新包好。 庄曜在前带路,“随我来。” 一行人鱼贯迈进低矮逼仄的牢房,污垢遍布,经年累月的汗味、便溺气息杂糅,臭味浓郁,呛得人反胃。 牢内另有若干狱卒值守,三三两两,或站或坐,见状问: “彭少爷、庄曜,忙什么呢?” 彭虎告知:“前阵子办了‘听妻入狱’的祝坤,他婆娘来了。” “哟?哟呵,大肥羊。”其余狱卒羡慕不已。 梁埔乃边境,三教九流混杂,自古民风彪悍,关押了不少江洋大盗、山匪毛贼、市井斗殴之徒。牢狱苦闷,乍见了清秀女人,犹如水溅油锅,炸开了。 祝妻途经的牢房,引发了阵阵调笑声: “谁家婆娘?身段倒标致,抬起头来,瞅瞅脸蛋。” “小娘子害羞,哎唷,脸红了!” “你陪你男人坐牢,为的是要孩子,怕什么臊?” “如果你男人不行,爷们乐意帮忙,嘿嘿嘿。” …… 其中,夹杂狎昵耳语声:“我倒更喜欢小曜儿,可惜有个黑铁塔壮汉日夜伴着他。” “是俊俏,但他是男的!” “水路有水路的润,旱路有旱路的妙,品尝过就懂了。” …… 祝妻遭到调戏,羞愤交加,举袖遮住脸。 庄曜被吵得耳朵疼,板起脸,喝道:“与你们无关,瞎起什么哄?安静!” 一群馋女人的囚犯,兴奋极了,眼睛追随祝妻及其两个丫鬟,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一名犯人,隔着铁栅栏,偷袭伸出手,□□抓住祝妻裙子的下摆,使劲一拽,“小娘子,过来,亲香亲香!” “啊——”祝妻被拽倒了,与丫鬟仆妇放声尖叫,狭窄过道瞬间乱成一团。 庄曜恰在旁边,下意识搀住了她,并一把拽起,旋即以刀鞘敲击铁栅栏,“当啷”巨响,迸出火星,怒斥:“松手!” 彭虎恼了,索性拔刀,刀尖直指囚犯胳膊,咆哮大吼:“你他娘的,竟敢撒野,给老子老实点儿!” 囚犯见了雪亮的刀刃,畏惧松手,缩回墙角。 “谢、谢谢。”祝妻站稳了,狼狈擦泪,终于敢抬头,发现庄曜与彭虎是两名稚气未脱的高个少年,意外一怔。 庄曜继续带路,“祝夫人受惊了,他们是江洋大盗、宵小之辈,野蛮粗俗,不必在意。” 死囚犯被关押在最深处。 不久,一行人抵达祝坤所在的囚室。 祝妻扑向铁栅栏,“夫君!” “夫人?”祝坤戴着脚镣,蓬头垢面,惊喜交加,“这腌臜地方,你怎么来了?” 彭虎掏钥匙开门,庄曜催促祝家下人,“你们把行李放下就走吧,酉时在即,闲人不得逗留监狱。” “是。”祝家下人听令,将包袱堆在地上,匆匆离去。 祝坤怀着深仇重怨,如癫似狂,激动控诉:“苍天,冤枉!我死也不瞑目!姓雷的阉狗,无法无天,颠倒是非,诬陷害得我被判死刑。” “雷献,阉狗,你不得好死!” “雷阉狗,我将来做了鬼,一定找他索命!” 祝妻慌忙捂住丈夫的嘴,“夫君,祸从口出,别喊了。” 庄曜仔细锁上牢门,秉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心,善意劝告:“祝坤,冷静些,罪名已经定了,你从早到晚喊冤、辱骂雷公公,只会给家里带去麻烦。” 彭虎摸了摸兜里的银子,附和道:“就是!朝廷允许‘听妻入狱’,已是法外开恩,你有力气喊冤,不如办正事,早日让祝夫人怀上孩子。” 办正事? 庄曜脑海里冒出一句“非礼勿视”,推着朋友往外走,“今后别再骂骂咧咧的了,万一传出去,没你好果子吃。” 祝坤夫妻重逢,相拥而泣。 “夫君,莫灰心,家里正在筹钱,找门路打点,看能否免除死罪。”祝妻泪流不止。 祝坤万分愤恨,“我是被冤枉的,实在冤!我、我从未计划谋杀朝廷命官,雷献阉狗,心肠太狠毒,仅因为奉承不到位,便要置我于死地。” “遇见那歹毒太监,在劫难逃。” 祝妻附耳:“且听妾身细说,爹娘教了办法,能暂时保全你的性命。” 庄曜与彭虎忙碌一通,返回大门外时,夜幕逐渐降临。 矿税监衙门,与县衙一墙之隔,不远处的花园,隐约响起琴声,悠扬美妙。 庄曜听见了,遥望花园,“听,琴声,雷公公的寿宴开席了。” “啧,矿监衙门富得流油,雷公公五十大寿,有头有脸的人物统统捧臭脚去了。” 彭虎颇为向往,“起初,我求伯父,把咱们安排去隔壁衙门当差,那边月钱高,谁知竟插不进脚。” 庄曜安慰道:“当狱卒也不错,多亏彭主簿,我才能得到这份差事。” “嗐,我伯父官小了些,勉强能提携小辈一把。” 远处贺寿动静越发热闹,笙箫乐曲、舞姬歌女、高谈阔论与劝酒,欢乐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两人把守牢门,枯站熬时辰。 宴席喧闹到亥时,曲乐方停歇。 夜间风大,庄曜冷得跺脚,瞥向巷口,“牢头他们回来了。” 彭虎撇撇嘴,“娘的,他们酒足饭饱,咱们喝了一肚子西北风,站得腿僵!” 牢头王桂与三名狱卒,醉醺醺,浑身酒气,步伐踉跄。 庄曜规规矩矩,“老大回来啦。” “王伯伯,当心看路。”彭虎顺手搀扶。 王桂醉得红光满面,大着舌头,“小、小虎,可曾偷懒?不、不用扶,我没醉。” “嘿嘿,晚辈从不偷懒。” 酒鬼们酩酊大醉,口无遮拦,七嘴八舌道: “今晚好酒好菜,喝得真痛快。” “舞姬的小蛮腰,迷死人!” “明、明年雷公公过寿,我还想去。” “一场宴席,能收多少礼?” “几百宾客,谁敢空手?发大财咯。” “忒奢侈了,整得像皇帝寿辰。” “雷公公、邱公公,可不就是土皇帝!” “俩太监,都是皇帝亲信,一封奏折,参谁谁倒霉。” 王桂捋捋胡子,“哈哈,邬县丞为了升官当知县,够殷勤的,马屁拍得山响。” 庄曜好奇问:“两个太监,不知雷公公、邱公公谁更厉害?” 醉鬼们谈论,“雷公公管藩市征税,邱公公管金矿开采,官职平级。” “但雷公公五十了,邱公公三十岁,论资历,雷公公老。” “威风十足。” “嘁,再威风,也是阉人,不男不女,断子绝孙,绝后喽。” “姓雷的,死老太监,娶了三妻四妾,他、他能满足女人吗?” 牢头乐不可支,“下面没了,拿什么满足女人?倒不如学邱公公,养兔儿爷。听说,邱公公房里没丫鬟,专叫清秀书童伺候。” 一狱卒指着庄曜,揶揄道:“聊起邱公公养的兔儿爷,依我看,远远比不上庄曜!” 众人哄笑,促狭附和: “哈哈,小曜确实长得俊。” “刚十七岁,俊模样,嫩雏儿。” “老子、老子不服!我比毛头小子强多了。” “磕碜老货,一个天,一个地。” “小曜,当狱卒没前途,趁年轻,投靠邱公公去!” “争争气,若当上了‘邱夫人’,记得关照弟兄们。” “传闻邱公公很会疼人,凡是跟他睡过的,日子特别滋润。” …… 太监,很会疼人? 庄曜无法想象,吓得一激灵。 他毫不犹豫拒绝了,“您乐意当兔儿爷,自己去呗,切莫拉上我。” 彭虎憋笑,为朋友撑腰,“诸位,别开玩笑了。庄曜是我结义兄弟,男子汉大丈夫,饿死也不跟太监睡。多恶心!” 牢头消遣了手下一场,喷着酒气,抬脚离开,“行了,走了。嗳,你俩,兔崽子,认真值夜,年、年末我给你们记优等,县衙有赏。” 庄曜和彭虎齐声答“是”。 夜风阵阵,长夜漫漫。 “亥时几刻啦?腿麻了难受。”彭虎不耐烦。 庄曜鼻尖被北风摧得泛红,“快了,再守两刻钟。” “娘的,究竟谁定的破规矩?非叫人在门外守,在值房躺着不能守?”彭虎腿僵脚麻,伸了个懒腰,沿着台阶跳上跳下,拔刀挥舞。 庄曜甩了甩胳膊,“待会回值房沏壶热茶喝。” 彭虎挥拳蹬腿,舒展筋骨,大嗓门嚷嚷: “咱们受冻喝西北风,官老爷却舒舒服服享乐,不公平。” “尤其那个老太监,阉了根,没后代,却装模作样,娶妻纳妾过大寿,可笑!” “牢里天天有囚犯骂他们‘阉狗、死太监’,可见招人恨。” 青石板铺的狭长巷道,漆黑幽深,蜿蜒通往县衙正门。 庄曜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并一陌生男子嗓音,突兀响起,语调文雅轻柔,含笑问: “‘阉狗、死太监’?这是骂谁呢?莫非是在骂我邱某人?”【】 3、第 3 章 邱某人? “什么‘邱某人’?”彭虎一愣。 庄曜直觉不妙,“该不会是传闻中矿监衙门的邱公公吧?” 两人忐忑,朝巷口望去: 夜色如墨,狭长的青石板小巷,穿堂北风呜呼刮过。 黑暗中,出现几盏灯笼,上书“矿”字。 一批带刀侍卫,提着灯笼开路,后方随从抬着一顶轿子,向监狱靠近。 “娘的,是官轿!” 彭虎顿时懊悔:“坏了,我似乎闯祸了,小曜,怎么办?” 庄曜亦不安,急忙思索对策,叮嘱道:“待会他若是追究,绝不能说实话,咬死我们是在聊话本,话本虚构前朝轶事、小道消息,并未毁谤当今。” 官轿一晃一晃靠近,彭虎手足无措,“文绉绉的,记不住啊!” 须臾,轿夫放下了轿子。 侍卫头领拉着脸,厉声问:“刚才是谁在胡说八道?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彭虎被武夫瞪视,心虚,腿一软,默默跪下了。 庄曜随之跪地,硬着头皮,为朋友辩解:“小的们值夜犯困,闲聊醒神,讨论民间话本里的前朝轶事、乡野奇谈,聒噪扰了大人清静,实属不该,万望见谅。” “呵。” 轿子里传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轿夫躬身,掀起毡帘,恭敬道:“公公,到了。” 庄曜跪在牢门口,余光悄瞥: 轿帘掀开,白狐裘披风的下摆一荡,一名清瘦青年下轿。 青年头戴三山帽,容长脸,脸色苍白,下巴光洁,眼袋泛着一痕灰黑。 斯文中透着病弱。 青年站定,慢条斯理拢了拢披风,领口镶嵌了一圈出锋,蓬松温暖的狐毛在风里晃悠。 “看什么?”青年敏锐,察觉到了注视,遂审视两名跪地狱卒,淡漠道:“没见过太监呐?在下邱淮,是一名活生生的太监。” 邱淮?! 皇帝亲信、提督太监、梁埔土皇帝之一,有权有势的邱公公。 狱卒位卑,庄曜惴惴行礼,“见过公公。” 彭虎害怕惹祸,缩得鹌鹑一般,只见礼不吭声。 邱淮微笑,目光却冷硬,“你们两个,抬起头来。” 庄、彭老实抬头。 灯笼光昏暗,照得不甚明亮,映出了两个少年的脸庞。 彭虎生得粗犷,浓眉方脸,皮肤黝黑; 庄曜肤白俊逸,面如冠玉,清澈眼睛里流露惶恐,朴素狱卒服难掩其昳丽风华。 西北荒漠边境的小城,竟有此等俊美少年郎? 邱淮不由得赞叹,含笑问:“面生得很,新来的?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彭虎见掌权太监和善,悄悄放松,壮着胆子答:“回公公,小人彭虎,是新来的,今年十七岁。” “他呢?” “呃?”彭虎顺着太监目光偏头,忙代答:“他叫庄曜,是小人的结义弟弟,也十七岁。” 邱淮颔首,眼底染上笑意,淡淡道:“乳臭未干,难怪口无遮拦。我有事,无暇计较闲言碎语,下不为例!起来吧。” “谢公公大人大量。” 挺大度,不责罚?庄曜迟疑,拉着彭虎站起,退至墙根,见官轿往前挪了一段路,露出后方的囚车,囚车锁着一名男子,被堵住了嘴。 “牢头呢?”邱淮拾级而上。 庄曜见状立刻找钥匙,彭虎并未完全放松,小心翼翼答:“您来之前的不久,牢头还在的,不巧现已回去了。” “无妨。”邱淮示意庄曜开门,顺势打量少年侧脸,竟挑不出外形的短处,“那就由你带路,审讯一偷金子的小毛贼。” 庄曜推开沉重铁门,让宦官先行,“去审讯室?” 邱淮颔首,手一扬,侍卫即押着犯人下囚车,尾随入监。 一行人以太监为首,迈进牢房,把内部狱卒唬了一大跳。 洁白狐裘长披风,沿着脏污小道,拖曳前行。 邱淮步履轻巧,“大惊小怪,我是鬼么?” “不敢,不敢。”众狱卒谄媚赔笑,“邱公公深夜驾到,不知有何贵干?” “逮住一毛贼,嘴挺硬,须连夜撬开。” “您放心,上了刑架,再硬的嘴也会乖乖招认!” 转眼,抵达审讯室。 屋子宽阔空旷,仅有一把椅子,地上设有火盆,对面是刑架,墙壁挂了一长溜的刑具,泛着冷光,散发腥气。 邱淮落座,带刀侍卫燕翅排开侍立,有殷勤狱卒躬身献茶,“公公请用茶。” 老狱卒接管人犯,麻利将其锁在刑架上。 庄曜与彭虎试图溜走,却有所顾虑,远远退到角落。 少年环顾四周,耳语说:“总感觉,这屋里阴森森的。” “数百年历史的监狱,谁知道刑讯拷打死过多少犯人?”彭虎揉搓胳膊,“加上撞墙自缢咬舌而亡的,鬼魂远比狱卒多。” 庄曜打了个寒战:“庆幸我娘我姐周到,预先去庙里求了护身符。你戴了没?” “戴着呢。”彭虎欣然摸了摸胸口:“婷姐姐亲手所赠,我一直贴身佩戴。” 另一侧 邱淮接了茶,揭开盖子,品了品茶香,缓缓撇茶沫,头也不抬,平静发问: “本官再问一遍,你的同伙有哪些?偷的金子藏在哪儿了?” 老狱卒取下犯人嘴里的布团,“公公问话,不想吃苦头就立刻招!” “公公开恩!”犯人四肢摊开,被锁在刑架上,瑟瑟发抖,“我、我没有同伙,就我一人,因、因赌钱输光积蓄,一时糊涂,偷了些,全已被管事缴获。” 邱淮专注撇茶沫,并未饮一口,驳斥道:“撒谎。冶炼坊三层关卡,铜墙铁壁,巡卫日夜监查,凭你一个匠人,如何能躲过重重盘查、将金子运出去?” “求公公开恩,小人不敢撒谎。”犯人反复求饶:“我、我是将金子藏在鞋垫里,一点点偷运出去的。小人知错,求公公宽恕。” 昏暗脏污的审讯室,邱淮被名贵狐裘严实包裹,精致诡异近乎雍容,忽然将茶杯朝后递,唤道:“庄曜。” 众人齐刷刷,扭头寻找。 庄曜茫然,一度以为听错了,“在、在的。” 彭虎担忧着,轻轻将其往前推,“邱公公叫你,快去。” 庄曜打起精神,谨慎问:“公公有何吩咐?” “端着。”邱淮把茶杯一塞。 庄曜疑惑端住。 邱淮坐着,瞟了一眼俊美少年,再度赞叹赏心悦目,笑道:“县衙忒节俭了,刑讯室连个茶几也没有。” 原来是把我当茶几用?庄曜木然端着茶。 邱淮拢了拢披风,精力回到犯人身上,漠然问:“你以为,本官没有证据就抓人?告诉你,赌坊老板已经招供,自六月至今,你赌钱欠债,拿金子偿还,数目与你供认的可对不上。” “看来,不动刑是听不见实话了。” 老狱卒会意,熟练扒光犯人上衣,并从墙壁挂钩取下鞭子,等候命令。 邱淮一点头,老狱卒立刻挽起袖子,右手挥鞭朝犯人甩去,第一鞭击中脸部。 “啊——”犯人左脸登时一道血痕,痛得大叫,“公公饶了我吧!” 第二鞭甩向右脸,又一道血痕,老狱卒凶神恶煞:“招不招?” “小人已经招了,金子就那些,已被管事缴获。” 老狱卒抡圆胳膊,鞭子一下接一下。 庄曜站在最前方,距离犯人不足丈余,目睹犯人哀嚎求饶,脸部胸腹被鞭抽得血迹斑斑。 邱淮习以为常,面不改色,“总有人不听劝,劝你招,你不招,受了刑罚,怪谁?只能怪自个儿。” “还不招?!”老狱卒奋力施完鞭刑,累得喘粗气,“哼,衙门有几十种刑具,你骨头再硬,能扛住几样?” 邱淮手一抬,伸向庄曜,并吩咐:“偷金子,手不干净。上夹板。” 老狱卒撂下鞭子,招呼同伴取下夹板,夹住犯人十根手指。 庄曜全神贯注观察行刑,直到茶杯被邱淮拿走,才反应过来。 “没见过么?”邱淮喝了口茶。 庄曜摇头,“刚来一月,只见过鞭刑与杖责。” 两名老狱卒,分站犯人两侧,攥住刑具,徐徐发力。 “啊——公、公公,大人,饶命!”犯人的十根手指,受到夹力挤压,十指连心,惨叫不止。 庄曜听着惨叫声,直皱眉,仿佛自己手指亦被无形刑具上了夹板。 邱淮对求饶置之不理,“你招是不招?” 空旷审讯室中,响起了刑具夹断第一根手指的“咯”声轻响。 犯人惨叫声渗人,在空旷室内回响,尖利刺耳。 官员不发令,狱卒便持续加力。 刑具第二节合并,意味着又一根手指骨裂。 “邱公公,饶了我吧!” 庄曜闻着血腥味,忘了呼吸。 邱淮再次把茶杯递给少年,站了起来,犹如闲庭信步,踱至火盆边,弯腰,拾起一物。 庄曜定睛一看:是烧红了的烙铁。 “夹板停下。”邱淮从容不迫,将滚烫烙铁举到犯人脸前,“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犯人涕泪交流,冷汗混着鲜血流淌,双目恐惧圆睁,崩溃大喊: “饶命,我招、我招——是庞管事,他也缺钱,负责支开守卫,助我偷窃。” 邱淮扭头吩咐:“即刻抓捕,押送来县牢。” “是!”侍卫领命而去。 庄曜默念:还有一事。 果然,邱淮又问:“偷出去的金子,藏在何处?数额本官心里有数,甭以为能蒙混过关。” 犯人犹豫,支支吾吾。 庄曜见邱淮脸色一冷,喝道:“这毛贼,手实在不干净,全绞了罢。” 老狱卒听令,奋力一拉。 “咯啦”一声,刑具合并,犯人十根手指均折断,嚎了半声,疼得昏迷。 邱淮一转身,见少年呆若木鸡的模样,起了逗弄之意,遂吩咐:“小子,泼醒他。” “……” 庄曜无法推辞,将茶杯塞给彭虎,深呼吸,吸入了一口血腥浑浊空气,呛得咳嗽,从桶里舀起一瓢冷水,凑近刑架。 他站定,与遍体鳞伤的昏迷犯人,面对面。 瓢比划两下,水却没泼出去。 此前,新狱卒仅是旁观,尚未动手施刑。 邱淮教导:“怕什么?泼。上司发话,下属照办便是。” 职责所在,庄曜咬咬牙,将水一泼。 冷水兜头浇下,犯人清醒,继续求饶。 邱淮微笑,神情高高在上,犹如庙宇雕塑的罗刹,举着烙铁,轻柔嗓音泛着空洞,“本官耐心快耗尽了,再不招,就将你的肉烙熟,然后喂你吃下。” 烙熟? 逼犯人吃自己的熟肉? 庄曜倒吸气,浑身毛骨悚然,偌大的审讯室鸦雀无声。 “公公息怒,小人招,这就招。” 犯人吓得失禁,尿湿了裤子,拼命往后仰头,颤抖告知:“那一包金子,埋在矿场外土地庙,东侧最大的杨树底下。” 邱淮扔了烙铁,吩咐侍卫:“连夜去搜,若搜不到,加倍惩罚这贼。” “邱公公,小人都招了,求您宽恕。小人以后再也不敢偷您的金子的了。” “我的金子?错!” 邱淮冷冷否认,“那并不是我的金子,整个梁埔金矿,所产一分一厘,皆属于朝廷,属于皇上!” 他嘱咐老狱卒:“今日雷公公寿辰,邬县丞恐怕忙于应酬,明日将此案报告予他,余下的,交由县衙处置。” “是。” 邱淮拢紧披风,打了个哈欠,抬脚往外走,“大晚上的,诸位跟着忙了一场,当赏。” 侍从听了,利索给在场众人各塞了一锭二两重的银锞。 彭虎一下子欢喜了,肘击朋友,“哟,有赏!” “谢公公赏。” “夜深天寒,您早些歇息。” “公公慢走。”狱卒们高兴谢赏。 “不用送,忙你们的,不可擅离职守。” 邱淮已走远了,却遥遥发问:“新来的姓彭的小子,彭主簿是你什么人?” 彭虎又紧张起来,一把拉上庄曜,“还没完呐!陪我去应付。” 两人疾步跟上,“回公公的话,彭主簿是小人的伯父。” “小子,你不如老彭稳重。” 彭虎吭哧憋出一句,“小人愚蠢。” 邱淮径直走向轿子,轿夫细致服侍其上轿。 庄曜陪着朋友,在路边恭送,暗忖:这太监,斯文里透着狠戾,笑面虎,难缠。 孰料,邱淮突然掀开窗帘,指间夹着一片金叶子,含笑递给庄曜,“方才劳你端了许久茶,当赏。” 庄曜怔愣,面对笑眯眯的宦官,莫名忆起同僚的议论: “邱公公不近女色,爱养兔儿爷。” “邱公公很会疼人。” 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庄曜脑子一热,不假思索,后退一大步,摇头拒绝,“我不要!” “你竟敢拒绝?” 邱淮脸色一变,笑容消失,眼神冰冷——【】 4、第 4 章 庄曜非常缺钱,贪财但也胆小,金叶子闪闪发光,唾手可得,他却不敢接。 “我、我——” 庄曜涉世未深,结巴了一瞬,见太监似乎要翻脸动怒,急中生智,找补解释道:“公公刚才已经打赏了,人人有份,小的不敢贪心。” “呵,本官放赏无数,头一回遭到拒绝。” 邱淮坐在轿内,靠着窗,金叶子在指尖拈动,灯笼烛光将金光一晃一晃照在苍白脸庞上,忽明忽暗,狭长丹凤眼幽深,似笑非笑。 斯文中透着鬼气。 庄曜本能地抗拒,浑身不自在,暗忖: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无缘无故的赏赐领不得。 遂打定主意,尽力远离公认有断袖之癖的太监。 于是他继续找补:“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小人已经领了赏了,再领便受之有愧。” “你当真不收?” 庄曜年少,缺乏变通之术,犯了倔劲,害怕却坚持摇头。 彭虎生怕朋友得罪权贵,鼓起勇气,打圆场道:“公公千万莫怪,小人的结义弟弟天生是实心眼的书呆子,十分胆小,路上看见钱都不敢捡。您大方赏金子,一下把他吓得莽撞了。” 确实,胆小如兔。 邱淮斜睨两个肩并肩的少年,“有趣,有趣。” 他改为把金叶子递给彭虎,玩味问:“那你呢?你敢不敢收?” 彭虎睁大眼睛,旋即挤出笑容,双膝跪地,双手掌高高举起摊开,“小人叩谢公公厚赏!祝愿您福体安康,万事顺心如意!” “哈哈哈,算你小子识相。”邱淮愉快将金叶子扔到彭虎手上,“本公公放的赏,从不往回收。起来吧。” 庄曜感激拉起朋友,两人退至路边,内心不约而同祷祝:这太监难缠,快走吧! 这时,巷口传来凌乱脚步声,县丞率领主簿等人闻讯赶来。 县丞邬敬廉,四十开外,并未穿官服,带着酒气,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凑近轿子,恭敬弯腰,恳切致歉:“唉呀,卑职刚刚收到消息,来迟了,请公公见谅。” 主簿彭山随侍而来,彭虎亲热挨近,“伯父——” “嘘。”彭山示意侄子噤声,“这是衙门,不是咱家。” 彭虎乖乖闭嘴,伯侄皆为方脸浓眉,一看便是亲戚。 邱淮随意应酬:“谁的耳报神这么快?我知道邬县丞今天忙碌,特意吩咐明日再上报,一件小案,已查清了,按照律法结案即可。” 邬敬廉点头哈腰,“卑职明白,您放心,金矿的案子,卑职一定从速办妥!” 庄曜新来一月,之前只远远见过县丞,此刻方看清其相貌,好奇旁观他与太监攀交情。 “今天是雷公公五十大寿,席间宾客问起为何不见邱公公,原来是矿场出了盗窃案。”邬敬廉奉承道:“公公一年到头勤于公务,奔波操劳,实在是令卑职佩服,佩服至极呀。” 邱淮掩嘴打哈欠,“咱家肩负皇命,眼下顾着年底为朝廷献金,杂事繁多,未能亲往为雷公公贺寿,甚是遗憾。” “无妨,雷公公自然能体谅。”邬敬廉贴近轿子,关切问:“此前安排的厨子,不知厨艺合不合您胃口?” 邱淮隐在轿内闭目养神,“还成。有劳你费心。” “客气客气!如今卑职代管县衙,地方衙门理应多孝敬二位公公。” 邬敬廉谄笑,将脑袋半伸进轿窗,压低嗓门,试探问:“咳,上次您去州府办差,卑职托您的事儿,不知、不知……嘿嘿。” 邱淮心领神会:“关于补缺一事,咱家向知府大人举荐了你为梁埔知县。” “谢谢!您与雷公公的举荐提携之恩,卑职感激不尽,粉身碎骨难以报答!” 邱淮意味深长道:“且慢道谢,具体由谁补缺,得看朝廷的意思。” 邬敬廉笑容凝滞,“是的,那倒也是。” 庄曜旁观者清,注视在太监轿旁始终没直起腰的县丞,暗忖:提督太监,果然有权有势,莫说县丞,估计知县,在他们面前都得毕恭毕敬。 邱淮又打哈欠,邬敬廉才让开路,“夜深了,公公请回,如有用得着卑职之处,尽管吩咐!” “好说。” 邱淮惦记着拒赏的少年,提起道:“县丞手下新来的两个狱卒,干活勤快,老实本分,值得栽培。” 语毕,他放下窗帘,侍卫无需吩咐,便催起轿,一行人离开县衙。 县丞躬身送别,“公公慢走。” 须臾,邬敬廉直起腰,背着手,昂首挺胸,扫视在场狱卒,威严发问:“哪两个狱卒是新来的?” 彭山拱手答:“回大人,卑职的侄儿彭虎,以及卑职旧友的儿子庄曜,请示过您的。小门小户的孩子,无知笨拙,快快拜见邬大人。” 庄、彭依言行礼,“小的拜见邬大人。” 邬敬廉捻须,端详两名少年,目光落在庄曜脸上,若有所思,“哦,想起来了,老彭确曾请示。小伙子,你们认识邱公公?” 庄曜摇头,彭虎答:“小的二人今晚值夜,恰遇邱公公办案,此前并未见过面。” “哟呵,莫非是一见钟——” 邬敬廉停顿,眼珠子转了转,亲切鼓励:“行了,本大人知道了,用心当差,将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是。” 邬敬廉伸懒腰,打了个酒嗝,踱步返回后衙住所,“哎唷,忙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 庄曜等人目送,“大人慢走。” 彭虎松口气,搂住彭山肩膀,“伯父,听牢头说,今夜雷公公寿宴上,舞姬的小蛮腰迷死人,对不对?” “去,少瞎打听。”彭山隐隐不放心,“你俩没闯祸吧?” 庄曜使劲摇头:“晚辈绝不敢闯祸,虎哥也是规规矩矩。” “就是!”彭虎嚷道:“我俩特别老实,值夜期间,寸步不离,喝了一肚子西北风。” “新来乍到,免不了熬熬资历。”彭山严肃教导小辈,“衙门里当差,务必谨言慎行,一旦闯祸,我这个主簿要是兜不住,你俩只能自求多福。” 庄、彭垂首听训,“是。” 翌日·清晨 北桥集市,距离县衙不远,茶坊酒肆林立。 街道熙熙攘攘,贩夫走卒穿梭,沿路叫卖,烟火气息浓郁。 街头面摊,庄曜彭虎对坐,桌角放着昨日捞得的红漆食盒。 店家嗓门洪亮,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牛肉面来咯,客官请慢用。” 彭虎抄起筷子,吹了吹,狼吞虎咽,滚烫食物在嘴里嘶哈倒腾,“烫、烫!” 庄曜值夜一整晚,脑袋发木,盯着浮在面汤上的葱花出神,“烫,就晾一会儿。” “太饿了,半夜就肚子咕咕叫。”彭虎催促:“你发什么呆?赶紧吃,吃完回家睡觉!又饿又困。” 庄曜神游天外,“吃完我得去药铺,给我娘抓药。” “行!” 庄曜拿起筷子,划拉汤里的葱花,夹起一片牛肉琢磨。 “面要坨啦。”彭虎吃相豪迈,“真香!” 庄曜嘀咕:“看着牛肉,我忽然想起昨晚,邱公公吓唬犯人要将他的肉烙熟、然后喂他吃下。” 彭虎恰巧在吃肉,脸抽抽,嫌弃骂:“正吃饭,无端端提起那个太监做什么?倒胃口!” 庄曜讪讪闭嘴,把碗里的牛肉夹给朋友,开始吃素面。 “嗳,哥请客,难得加一两牛肉。”彭虎推不掉,几口嚼碎咽下,“你小子,又瞎讲究,这是牛肉,不是人肉!”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动静,庄曜诧异扭头望: 拥挤的街道拐角,驶来一辆疾驰马车,一名白袍男子拉着缰绳,徒劳勒马,“吁!吁!停、停下!” “哎,这马,疯了么,吁!” 两匹枣红马,撒开四蹄狂奔,横冲直闯,带动宽大车厢,颠簸摇晃,行人惊慌躲避,险象环生。 马车后方,有若干男子骑马追赶。 庄曜和彭虎端着碗,站起吃,“马受惊了?” 店家正在揉面,吓得跳脚,使劲拍手示警,“喂,赶车的,快停下,莫砸了我的摊子!” 双马拖着车厢,埋头飞奔,被拍手声一激,急转向,车轮凌空晃了半圈,东歪西斜,倒向了面摊。 “老天爷——” 店家瞠目结舌,情急之下张开双臂,试图用身体拦截车厢。 庄曜放下碗,仓促拉住店家胳膊闪开,“店家,不要命啦?挡不住的。” “啧,倒霉。”彭虎早饭吃了一半,被迫弃碗,烦躁拽住店家另一侧胳膊,将其拖走。 下一刻,车厢侧翻,倾倒在面摊上,将桌椅、锅碗瓢盆、红漆食盒砸碎。 马车满载箱笼,除了衣服等物,有大量书籍,箱子破了,书籍洒落。 而负责驾车的白袍男子,力竭了,缰绳脱手,人被颠簸,头朝下,脑袋摔向店家熬煮汤底的大铁锅中。 铁锅直径一尺半,底下以炭火加热,牛骨汤咕嘟沸腾。 “光远!”白袍男子扑腾四肢,恐惧大叫:“救命啊!” 光远是谁?庄曜离得稍远,够不着,预测白袍男子落入汤锅非死即残,无暇思考,下意识抬脚一踹,将铁锅带碳炉踹开了。 哗啦声响,锅倒扣,牛骨汤沿着沟渠,流淌向旱季干涸的河沟。 白袍男子扑通跌落,肘部撑地,虽狼狈不堪,却未受伤。 店家见状,火冒三丈,“我的摊子!我的汤!生意被你们毁了,赔钱,不赔休想离开。” 庄曜始料未及,“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 “嘿,你这店家!”彭虎袖子一挽,来气了。 枣红马仍未安静,仰脖嘶鸣,生拉硬拽已倾倒的车厢,焦躁绕圈,行李箱笼甩落一地,堵住了路。 转眼,白袍男子的同伴赶到,两名小厮下马,跪地搀扶,“公子,您没事吧?” “呜呼,本公子,今日险些命丧于一汤锅内。”白袍男子后怕不已,脸色发青。 庄曜与店家商谈赔偿时,听见一低沉浑厚的男子嗓音问: “逸之!岂能在闹市纵马?” 白袍男子名叫董逸之,沮丧答:“光远,上个驿所买的马差劲,受惊疯跑,我方才险些被热汤活煮了。” 庄曜顺势瞥了一眼: 光远,是一青年的表字,名叫刘格。 刘格头戴束发金冠,身穿玄色箭袖锦袍,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他勒马,扫视现场,忽自马背一跃而起,落在车厢上,旋即敏捷跳上受惊转圈的枣红马,俯身拾起缰绳,娴熟驯服,“吁!” 其扈从助阵,“二爷,当心!” 枣红马野性扬蹄,咴咴嘶鸣,甩脑袋,吐白沫,与刘格对抗半晌,疲劳屈服了。 围观百姓驻足,有人大声喝采,“好身手!” “骑术高超。” “这爷们,身手真不错!” 此时此刻,县衙方向,响起一阵响亮鸣锣声。 “当当~”脆响,差役一边敲击铜锣,一边宣告:“雷公公出行,闲人回避!” 百姓们听见锣响,惯常四散退避,现场迅速仅剩刘格一行、面摊店家,以及两名狱卒。 董逸之在小厮搀扶下站起,整理仪表,“锣声吵得耳朵疼,你们快收拾,莫堵路。” 随从领命,捡拾杂乱行李,归拢回箱笼。 刘格把疯马的缰绳抛给侍从,大踏步靠近朋友,身量十分高,肩宽腿长,英武不凡。 差役开锣喝道,上了桥,锣槌遥指:“喂,你们几个,聋了吗?雷公公驾到,立刻让路!” 庄曜与彭虎习惯了,意欲退往巷内,却被店家抓住袖子,“想偷溜?你还没赔钱!” “我没偷溜,先给雷公公让路。”庄曜无奈苦笑。 刘格听见了,余光一转,发现一名冷得鼻尖泛红的单薄少年,面如冠玉,穿着狱卒服,不禁怀疑:单薄少年看守大牢?能震慑住囚犯? 董逸之惊魂甫定,向差役解释:“我们的马车意外翻倒,行李撒了一地,稍等片刻,容我们收拾——” “闭嘴,少啰嗦!你家马车翻了,关我屁事?” 差役趾高气扬,踢飞了脚边的包袱,“雷公公的轿子马上到,立刻把马车挪开让路,否则报官府捉拿了!” “你凭什么踢我行李?”董逸之惊奇。 “凭老子是矿监衙门的人,在为雷公公开路!”差役得意洋洋,“莫说踢行李,打你也打得!” 刘格挑眉,拎着马鞭,迈开长腿往桥上走去,淡淡问:“雷公公?是雷献么?小小差役,张口便威胁捉拿、打人?” “你、你——” 差役错愕:“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直呼雷公公大名!站住,立刻后退,滚开!” 刘格面无表情,不退反进,缓步上了桥,“我若是不滚,你待如何?”【】 5、第 5 章 有种! 胆敢顶撞矿监衙门的人。 可惜,恐怕要惹祸上身了。 庄曜钦佩之余,对刘格刮目相看,发觉对方眉宇蕴含睥睨贵气,观察其考究穿戴与行李、奴仆,猜测多半为富商子弟。 “虎哥,你看他,惹祸上身了还不自知。” 彭虎推测:“肯定是外地人,不懂梁埔规矩,年轻气盛,瞎逞能。” 庄曜叹道:“得罪了雷公公,钱财可不一定能摆平。” “但是,你赔钱能摆平我啊!” 店家咄咄催债,“臭小子,赔我的铁锅、炉子!” 彭虎磨牙:“刚才如果不是我弟弟出手相救,你已经被马车压死了,这笔账,怎么算?” “乌鸦嘴!我自己能躲开,用不着救。” 店家左手揪住庄曜袖子,右手指向董逸之,“那公子哥,赶车砸毁我的摊子,他也得赔钱!” 庄曜尴尬扯袖子,“店家,讲讲道理,锅和炉子并没摔坏,我只是弄撒了一锅汤。单赔汤,开个价。” 三人避至桥边小巷,讨价还价,僵持不下。 董逸之左支右绌,先是喊:“光远,犯不着与差役较真。” 又调解道:“掌柜的,过来,损失多少?董某全赔了。那位小兄弟是董某的救命恩人,请勿为难他。” 店家喜笑颜开,却不敢走出巷子,见罪魁祸首阔绰,伸出五根手指:“赔五十两白银,便了结。” 庄曜吃惊:“两副旧桌椅、一锅牛骨汤,要五十两白银?!” “狮子大开口,把外乡人当肥羊宰。”彭虎翻白眼,“黑心老板,宰人比我狠。” 店家理直气壮:“我留了余地,他不还价,怪谁!” “没关系,董某之过,应当赔偿。” 董逸之财力雄厚,爽快叫小厮赔付银锭,拱手恳切道:“董逸之万分感谢小兄弟的救命之恩,容我处理了手头的事,再认真致谢。” “举手之劳罢了。” 庄曜摆脱了店家逼债,善意告诫:“几位初次来梁埔县吗?雷公公是本县头一号有权有势的人物,建议速将你朋友劝回来,万一得罪太监,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当地习惯了,你们也要记住,今后碰见那顶八抬大轿,必须回避。” “多谢提醒。哎,我那朋友,属驴的,脾气倔强,天生吃软不吃硬。”董逸之匆匆走向拱桥。 桥上 刘格镇定自若,迎着风,袍角翻飞,一步步登至最高处。 差役比之矮了一个头,不由自主胆怯,猛敲锣,色厉内荏道: “大、大胆!你好大的狗胆,雷公公出行,整个梁埔,连昔日县太爷,都得让路,你什么货色?迟迟不滚开?” 刘格沉着脸,“我等并非故意挡路,底下正在抓紧收拾,你若着急,帮忙清理去。” “行啊,一个劲儿地犟嘴,老子揍——” 差役且骂且退,锣槌举起,却没敢动手,落荒而逃,“有种别逃,我马上禀告公公,你等着倒霉!” 董逸之捧腹失笑,“光远,你竟被一个差役当街呵斥,作何感想?” 刘格佯怒:“明明是你的马闹出乱子,却是我挨骂。趁早原路返回京城去吧,少给我添乱。” “哼。”董逸之取出一把精致折扇,唰啦开启,“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初到梁埔,就赶我走?绝无可能。” 巷内的庄曜眼尖,遥见一顶豪华八抬大轿自拐角出现,霎时替鲁莽外乡人担忧,招手示警: “董公子,雷公公的轿子来了,谁也不能挡路!你们初来乍到,何苦得罪大人物。” “哈哈,无妨的。” 董逸之悠哉摇扇子,“小恩公,安心稍等会儿,给董某一个报恩的机会。” 刘格偏头看了一眼,瞥见热心狱卒的袖子明显短了一截,手臂白皙,腕骨凸出。 目测不会武功。 他不禁再度疑惑:“梁埔县衙穷得发不起狱卒衣服么?观他身手,能制服囚犯?” 董逸之表态,“他可是我的恩人!小小年纪,古道热肠,回头我同他聊聊,帮扶帮扶。” 与此同时·拱桥下 一顶八抬轿子,用料做工奢华,由一群带刀差役护送,停下了。 轿内宽敞,脚底铺毛毯,座椅铺虎皮,熏笼内燃着馥郁香料,温暖舒适。 “到了?” “回公公,刚到北桥。” 负责开道的差役喘吁吁,捧着铜锣,添油加醋告状:“桥上有市井泼皮挡路,小的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让路,甚至对您出言不敬,嘴脸可恶。” 雷献昨天寿宴畅饮,宿醉打盹,闻言睁开眼睛,嗓音阴柔,“哪儿来的刁民?不知死活。老规矩,给他一顿教训。” “是!”四名侍卫领命而去。 雷献年已五十,日愈肥胖,坐着伸懒腰,脖子一歪,挤出三层下巴。因眉毛稀疏,常年以黛画眉,并喜脂粉敷面,妆扮得唇红脸白。 这时,又来了一顶官轿。 二抬小轿,被八抬大轿挡住了路。 二抬轿内是邱淮。 他收到下属禀报,拢了拢披风,“靠过去。” 两顶轿子贴近,邱淮掀开窗帘,微笑寒暄:“巧了,雷兄也出门。何故停下?您这八抬轿子,阵仗忒大了,将路挡得严实。” 雷献挑开窗帘一角,咧开涂了红胭脂的唇,皮笑肉不笑,“原来是邱老弟,并非愚兄停轿,而是桥上有刁民闹事。” “稀奇,梁埔县居然有人胆敢挡您的驾。”邱淮顺势眺望拱桥。 雷献养尊处优,目下无尘,“已派人去处理了,管保叫刁民知错。昨儿愚兄生辰,摆了几桌酒席,邀你小聚,没成想,你不赏脸。” “岂敢?小弟原计划去讨杯酒喝,谁知矿场突发意外,不得已,紧急查了个案子,耽误了时间。” 邱淮嘴里敷衍同僚,眼睛盯着拱桥。 桥上 敲锣差役带领四名官兵,气势汹汹返回,指着刘格说:“就是他!刚才要不是我跑得快,已经挨了揍。” “呵,狗胆包天!” 侍卫小头目二话不说,直接拔刀,喝道:“弟兄们,别跟刁民废话,抓起来,押送县衙,告诉邬县丞,治他一个辱骂朝廷官员的罪。” “好嘞。”其同伴纷纷拔刀,嘲笑道:“拎着马鞭吓唬谁?自行捆手吧,送你去县衙,学学梁埔的规矩,改一改刁民的臭习性。” 庄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糟糕,闹大了,矿监衙门出手,进了县衙,必受刑罚。” “没辙,咱们劝阻,非不听。”彭虎小声说:“富家子弟,不知天高地厚,明知太监是大人物,偏去得罪。” 桥上 董逸之依靠栏杆,摇扇子看戏,嘱咐随从:“防着点儿,莫叫二爷吃了亏。” 众随从依言上前,护卫刘格。 刘格与差役们对峙。 他冷静反驳:“休要血口喷人,我并未辱骂朝廷官员。路面已经收拾干净,你们过便是。” “怂了?晚啦!” “雷公公在桥下,邱公公也来了,你挡住两尊大佛的路,该死!”侍卫头目粗暴下令,“刁民活腻歪了,不罚不长记性,押去县衙受审。” “明白!” 于是,四名差役持刀,意欲捆缚刘格胳膊。 刘格摇摇头,挥退随从,马鞭灵活一勾,勾住对方刀柄,巧劲一抻。 “啊——” 小头目虎口发麻,刀脱手,旋着掉进了干涸河床。 董逸之忍俊不禁:“哈,你连刀也拿不稳?平日如何抓人的?” “你他娘的,嫌命长!” 小头目丢了脸,愤怒夺下同伴长刀,猛然朝刘格胳膊砍去。 庄曜等人在桥下巷子里,探头观看,失声道:“出手就要砍断别人胳膊?太狠了!” 刘格自幼习武,矫健接招,三下五除二,反擒住对方,以分筋错骨法,将差役反扣胳膊踹翻在桥上,冷冷道:“三脚猫功夫,上来不问半句缘由,就嚣张仗势欺人,你们眼里有王法么?” “哎唷,你们、你们愣住干什么?救我!”小头目麻筋酸胀,难堪呼救。 其同伴面面相觑,畏缩了,互相推却。 董逸之笑得肚子疼,笑够了,决定表明身份,“罢了,本公子瞧够热闹了,回去告诉你们公公,是刘格来了。” “刘、刘格?”差役面面相觑,借机溜走,返回复命。 徒留小头目受伤跪伏,哭丧着脸骂:“你们——狗娘养的,真不够义气!” 刘格扭头:“为何不说‘是董逸之来了’?” “因为,”董逸之好整以暇:“是你来赴任,而非在下。” 刘格没好气:“大冷天摇扇子,不伦不类!” “此乃文人风雅。” 巷内 庄曜三人议论: “谁叫刘格?”彭虎嘬牙花。 面摊掌柜美滋滋摩挲白银,“赔银子的财神爷姓董,姓刘的是另一位呗。” 彭虎赞同:“哈哈,财神爷下凡,被你捡了便宜。” “刘公子似乎也是大人物?”庄曜好奇。 轿子旁 侍卫受挫,灰溜溜禀告:“公公,刁民武艺高强,反倒将我们的人揍趴下,放话说‘刘格来了’。” 刘格? 雷献宿醉头晕,并未细听末尾,听了开头便暴怒,阴恻恻呵斥:“废物!一群饭桶!区区刁民都拿不下?拿不下,不会多喊人手?” 邱淮却清醒,忙拦下,“且慢!雷兄仔细听,是‘刘格来了’,‘刘’可是大穗国姓!” “什、什么?姓刘的?” 雷献愣住,揉了揉晕眩的太阳穴,“咱家昨夜饮了酒,头昏脑涨。” 邱淮下轿,简单理了理衣领,正色道:“小弟盯着桥上观察半晌,发现那年轻人有些面熟,只是一时间认不出是谁。原来是他。” 雷献变得紧张,掀开窗帘,眯起眼睛,往桥上望:“愚兄没留意。刘格、刘格……” “雷兄不认识他?” 邱淮告知:“刘格是安王府的二公子,不在京城长大,听说自幼由他外祖父董太傅抚养。” “噢!”雷献一拍额头,放松撇撇嘴,歪坐回虎皮椅。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安王爷的小儿子,默默无闻,没打过交道。他的兄长,世子爷刘棋,咱家倒相熟。” 邱淮另有主张,“再默默无闻,毕竟是皇亲国戚,不知因何前来西北苦寒之地。雷兄,一起去问候问候?” 雷献不以为然,耷拉着眼皮,“你有闲情逸致结交闲散公子,愚兄却赶着去藩市,公务在身,失陪了。” 他吩咐差役:“那不是刁民,是皇亲国戚,随他闹腾去。绕道,走远路。” 于是,八抬大轿队伍调头,绕道离开了。 邱淮皱了皱眉,屏退下人,独自快步走向拱桥。 桥上 董逸之招招手,“恩公,没事了,你不用害怕,过来说话。” 巷内 彭虎推了一把,“小曜,财神爷向你招手,快去!” 庄曜在低处,望不见拱桥对岸的邱淮,犹豫数息,走了过去——【】 6、第 6 章 “矿监邱淮,特来拜会二公子!” 邱淮刚到桥下,便向拱桥上方拱手,谦和热情。 矿监邱淮? 对岸桥下,庄曜放慢脚步,望见八抬大轿离开后的二抬小轿,仍停在原地。 彭虎惊讶:“雷公公走了,邱公公称呼刘格为‘二公子’,他们认识?” 庄曜忌惮邱淮,“哥,要不咱们别上去了,打扰他人叙旧。” “啧,财神爷有请,傻子才不去!” 彭虎拽着朋友走,“董公子多和善呀,上去瞧瞧。” 桥上 刘格命令随从按住挣扎不休的差役,见一名苍白清瘦的宦官,含笑走来。 邱淮到了跟前,拱手问候:“久违了,不知公子这一向可好?” 刘格回了一礼,“幸会,是矿监提督邱公公?按官职,应该我向你见礼才是。” “‘按官职’?”邱淮一怔。 刘格简明扼要告知:“朝廷委派、新任梁埔知县刘格,今后将与公公同在此地为官,刘某资历浅,望公公多关照。” “新、新任知县?”被按住的差役惊呆了,瘫软跪伏。 邱淮迅速回神,“恭喜恭喜,原来您是来梁埔上任的!我刚想问问您为何出现在西北苦寒之地,实在是意外。” 新任梁埔知县?! 庄曜愕然:“刘格是新任县太爷?” “嘶,邬县丞铆足劲儿疏通关系,白忙半年,升官梦完蛋咯。”彭虎兴奋搓手:“我伯父也没法升一级了,主簿的命。” 董逸之见狱卒迟疑,遂下桥接应,自来熟拍拍庄曜肩膀,“小兄弟,莫怕,有我们在,没人欺负你。” 另一侧 刘格坦率从容,“家中长辈发话了,说我年纪不小,却文不成武不就,安排来梁埔历练一番。” “哪里!邱某记得清楚,三年前皇室狩猎,您骑术夺魁,如今二十出头,正当年轻,样貌比昔年更加英武不凡了。”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刘格并非不懂人情世故,缓和神色,笑道:“公公好记性,过奖了。” 邱淮三言两语,抚平了皇亲国戚的不悦,无视瘫软颤抖的差役,目光移向引着庄曜返回的董逸之—— 胆小如兔的狱卒,也在场? 邱淮神色未改,忽略了庄曜,继续应酬:“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董逸之握着折扇,风度翩翩拱手:“在下董逸之。” 刘格介绍道:“我的表弟,来梁埔游学。” “幸会,原来是董太傅之孙。” “公公礼遇,在下惶恐。” 董逸之打开折扇,在寒风中轻摇,“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下久居家中,犹如井底之蛙,故来西北增长见识。” 邱淮定睛鉴赏,“观公子扇上的字画,似乎出自江南孟骞大师?” “啊呀——” 董逸之讶异,“有眼力!不错,这是孟大师亲笔,难得遇见行家。初次见面,如不嫌弃,请收下赏玩。” “如何使得?君子不夺人所爱。” “公公若不肯收,就是瞧不起董某。” 邱淮推辞一番,收下了,“董公子慷慨割爱,却之不恭了。多谢。” 提督太监、新任知县、太傅之孙……庄曜生长于边陲,从未离乡远游,知道他们尊贵,却想象不出何等尊贵。 但清楚,他们只是梁埔的过客,为官几年,迟早会调走。 尊贵的过客。 少年目睹邱淮和董逸之互相套近乎,彼此奉承,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邱淮接扇子时,顺势挑起董逸之袍袖,关切问:“袖子为何脏污破损?路途遥远,莫非发生了意外?” 刘格语调平平,透露道:“他在上个驿所,亲手挑了两匹马,又亲自赶车,结果进城不久,马受惊,将他摔地上了。” “咳,并未摔伤。”董逸之尴尬,拉着庄曜替自己解围,“幸亏这位小兄弟出手相救!忙乱一场,尚未请教恩公,怎么称呼?” 庄曜亦忽略邱淮,揣度着地位,“回公子,小人庄曜,是县衙的狱卒。” 少年朝着新任县太爷,规矩行礼:“庄曜拜见知县大人。” 彭虎见状跟随,“小的彭虎,也是狱卒,见过大人。” 刘格抬手虚扶,温和道:“无需多礼。难为你们路见危险、仗义相救。” “碰巧,搭了把手而已。” 庄曜与新县太爷面对面,不由自主气势矮了一截:原来是皇亲国戚,难怪贵气天成。 其实,刘格在等待,等着邱淮讨论差役横行霸道一事。 孰料邱淮专心寒暄,绝口不提。 刘格意识到太监试图蒙混,遂马鞭一挥,指向瑟瑟发抖的差役,微笑问:“这名差役,自称是矿监衙门的人,横行霸道,扰民伤人,不知按照公公的规矩,应当如何处置?” 邱淮早有准备,却仿佛后知后觉,严厉斥责:“混账东西,竟敢冒犯新任知县刘大人!愣着作甚,滚回去,自行向雷公公领罪!往重了罚,饶恕不得!” “小人知罪,知错知错。”差役挨了邱淮一脚,连滚带爬下桥,溜回矿监衙门。 邱淮一脸歉疚,无奈解释:“二位公子息怒,他是雷公公的人,邱某不便越俎代庖。但相信雷公公定会责罚于他。” 董逸之搓搓下巴,“雷公公?那顶八抬大轿,够气派的。” 刘格指出:“朝廷规定,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方有资格乘坐八抬大轿。雷公公此举,不合礼法。” “这……”邱淮欲言又止,脸上饱含为难。 刘格意味深长笑了笑,“罢了,此事放一放。我得先去县衙,改日空了,再与公公闲聊。” 四目对视,邱淮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不敢耽误公子正事,邱某也得去矿场了。” 新知县有靠山,脾气耿直,难糊弄。 邱淮探清了来历,应酬得滴水不漏,吩咐道:“咱家公务在身,庄曜,你俩护送刘知县一行去县衙,知会邬县丞,安排接风洗尘。” 庄曜值完夜,疲惫困倦,却平白多了件差事,“是。” “告辞了。”邱淮拱手。 刘格毫无骄矜傲慢之态,又还了一礼,“公公客气。” 众人散开,邱淮离开时,经过庄曜身边,耳语说:“小子,能让皇亲国戚欠下恩情,是你的造化。抓住机会,仔细经营。” 庄曜忆起刑讯场面,后背发凉,拘谨垂首,“谢公公指点。” “为什么总低着头,害怕我?” 庄曜听出了逗弄意味,沉默以对。 换做旁人,会被邱淮视为无礼轻慢,皆因少年相貌实在出众,木头似的杵着,亦悦目娱心。 “这么呆?学着机灵点儿。”邱淮毫不生气,施施然下桥登轿离去。 日上树梢,街市恢复了热闹,阳光笼罩着县城。 庄曜提起精神办差,遥指告知:“下了桥右拐,沿着街道直走,大约半个时辰就到县衙了。” 刘格点了点头。 “小的给您带路!”彭虎帮着扶起侧翻的马车车厢,“哟,车辕断了一根。” 庄曜靠近检查,“得修。” 董逸之将一木箱当椅子,提议道:“光远,车坏了,先找个地方吃早饭,等车修好了再去衙门,如何?” 刘格摇头,“县衙近在咫尺,先交割了文书要紧。” “我饿得受不了!没精力应酬公门官吏。”董逸之坐着不动弹,“连月赶路,风餐露宿,莫说人,马都累得摔了车厢。” “那,兵分两路,你歇会儿。” 刘格心系公务,径自上了马,“需要我寻了车接应么?” 董逸之疲惫摆手,“不必。”他文绉绉对庄曜说:“有劳恩公,护送刘知县去衙门,待董某休整一番,再邀恩公畅谈。” “公子实在太客气了,您自便,我办差去了。” “哎,会不会骑马?” 庄曜下意识颔首。 董逸之体贴,“横竖我们要休息半天,你和你朋友,挑两匹马骑着,方便些。” 庄曜瞬间眼睛发亮,无法拒绝,当即与彭虎各挑了一匹。 刘格控缰,回头望了望,见少年兴冲冲,上马的动作尚算熟练,暗忖:这小子,喜欢骑马? “知县大人,请。” 庄曜和彭虎一左一右,在前方开路,由于街上车水马龙,逐渐变成并辔。 马蹄踏着石板街道,蹄铁清脆,慢慢前进。 刘格目光炯炯,环顾四周,趁机视察风俗民情,“雷公公每次出门,都乘坐八抬大轿吗?” 彭虎心直口快,“是的。整个梁埔县,就——” “咳。”庄曜敏锐意识到并非闲聊,咳嗽打断了朋友,补充告知:“小时候没有,近三四年才出现的。” 刘格体察民情,询问所辖百姓:“小时候?你多大了?可曾见过雷公公?” “十七岁。雷公公来梁埔七年了,他是大官,出入乘轿,小的不曾见过。” “梁埔两大太监,雷公公与邱公公,口碑如何?” 这话连彭虎也明白不能随意回答。 庄曜被难住了,握着缰绳琢磨措辞,“口碑嘛……” 两匹马相距甚近,刘格注视陷入思考的庄曜,多看了几眼,内心涌上一股违和感: 修长挺拔的少年,朝阳下肤色玉白,眉如远山聚,眼似水波横,举手投足洋溢俊秀灵气。 却置身于风沙飞舞的辽阔西北。 仿佛一株绿水青山上的翠竹,生生被移栽在戈壁荒漠里。 十分违和。 庄曜字斟句酌答:“关于两位公公的口碑,小的作为狱卒,平时面都见不着,故不敢妄言。” 刘格哼了一声,“是不敢得罪人吧。” 怕得罪太监,也怕得罪知县。庄曜悄瞥,冷不防知县正盯着自己,目光撞上了。 刘格见少年嗖一下坐直了,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缓和脸色,“你是当地人吗?” “是。但家母来自江南。” “难怪了。” 少年忍不住笑了笑,“许多人像您这样问。” 离得近,视察了一阵民情,衙门到了。 彭虎下了马,嚷道:“刘大人,到啦,这就是梁埔县衙。” 刘格亦下马,以往习惯把缰绳扔给亲信小厮,此刻却递给了旁边的人。 庄曜仓促接过,两人的手无意中触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习武之人气血充沛。 真暖和。 庄曜羡慕新任知县高大英武的体格。 刘格抬头,仰望“梁埔县衙”门匾,突然心血来潮,扭头低声问: “明日起,换个地方当差,你可愿意?”【】 7、第 7 章 换个地方当差? 庄曜愣住了。 彭虎睁大眼睛,欲言又止。 刘格背着手,迈向县衙门槛,两名亲信小厮尾随。 其中一小厮笑道:“我们二爷赏识你,高兴坏了吧?” “小兄弟,今后跟随二爷,用心当差。”另一名小厮说:“好处多着呢!” 出乎刘格意料的是,庄曜拒绝了。 “知县大人赏识抬举,小的不胜惶恐。” 庄曜并未迟疑,婉拒道:“可惜小人粗手笨脚,怕给您添乱,请恕不敢从命。” 小厮愕然,变了脸,联手斥责:“你居然拒绝?” “好个不识抬举的小子!” 刘格脚步一停,头也不回地说:“黄兴、黄祥,人各有志,不得勉强。” “是。”名叫黄兴、黄祥的两个小厮,拂袖而去。 庄曜看不见知县的表情,惴惴不安。 “小曜。”彭虎肘击朋友,“干嘛不答应?” “你认为刘知县性格怎么样?” 彭虎耳语答:“一到梁埔,就给了雷公公一个下马威,性格似乎很强硬。” 庄曜解释道:“他是皇亲国戚,天之骄子,自然不怵太监,我却是平民小卒。假如他继续得罪雷公公、过两年调走了,我全家留在此地生活,万一遭报复,谁给撑腰?” 彭虎夸道:“啧,听说雷公公心胸狭窄,惹不起。幸亏你冷静,没一口答应。” 两人小跑,将刘格身份报予门房。 “大人,请厅里坐,喝茶稍候,小的立刻去催邬县丞。” 刘格淡淡道:“去吧。” 庄曜一溜烟跑了,直奔到二堂。 二堂,正厅外,廊檐下摆放了几盆花草。 邬敬廉穿着县丞官服,哼着曲,弯腰赏花,“过阵子下雪前,记着把花盆挪进暖阁。” “是。”下人端着茶盘在旁侍候,“老爷,杨教谕求见。” 邬敬廉连忙摆手,“老杨又来了?不见不见!” “他非要见您,硬闯了进来。”下人为难,“老教谕一把年纪,小的们不敢动粗。” “无能,连个老头也拦不住!” 邬敬廉刚直起腰,就瞥见不速之客迈进门槛。 杨仲睿五十开外,须发花白,穿着一件浆洗得泛白的旧蓝棉袍,高呼:“邬大人!我有事相求,烦请拨冗一听!” “杨老先生,慢点儿,小心跌倒。”邬敬廉头疼皱眉。 杨仲睿奔近,一把攥住县丞左胳膊,开门见山,央求道:“我知道,大人公务繁重,故就不兜圈子了,今日打搅,不为别的,仍是修缮县学学堂一事。” 邬敬廉挣了挣,挣不脱,烦恼拉扯:“教谕,有事说事,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如今县衙是邬大人做主,修缮学堂的款项,只能求您批准。” “嗐,本官只是代知县罢了。” 杨仲睿回神松手,“您已代了半年,想必上司衙门是满意的,迟早正式升任为知县。” “哈哈,不一定,不一定哟,哈哈哈。” 邬敬廉听得高兴,藏不住笑,通体舒爽。 杨仲睿眼巴巴,恳求道:“县学的学堂,年久失修,东南角倒塌已经三年了!其余房舍亦岌岌可危,我作为教谕,委实不敢让生员涉险。即将入冬,若不能及早修缮,大雪一压,恐怕会整个儿坍塌,您——” “行啦行啦,别絮絮叨叨的。” 邬敬廉清清嗓子,伸起右手。 下人会意,忙奉上热茶。 邬敬廉品了品茶,开始打官腔,慢腾腾说:“县学是需要修缮,无奈县衙穷,但凡拿得出银子,本官早批了。唉,学堂塌了三年,老先生屡次找前任知县批款,一直搁置,心有余而力不足呀。你老莫急,先回去,等县衙宽裕了再谈。” “可是,马上要下雪了,学堂八成扛不过今冬啊!” “嗳,撒手,本官要看案卷去了。” 两人拉扯间,门外聚集了一群衙役。 十余名闻讯聚集的衙役,大眼瞪小眼,交头接耳。 庄曜和彭虎在其中。 他们躲在门外,偷偷朝里张望,谁也不肯报信,嘀咕议论: “邬大人被杨教谕缠住了。” “杨老学生又来讨银子修屋子,啰里啰嗦。” “谁去禀报?” “你去。” “我不去!你资格老,你去。” “傻子才去!都传邬县丞会补缺升为知县,怎么忽然冒出一个刘知县?” “谁知道?总之我不去报信,明摆着叫邬县丞难堪的事儿。” …… 资格老的衙役滑不溜丢,最终,把庄曜往前一推: “庄曜,新任知县是你领来的,由你进去禀报邬县丞,最合适!” 难道我是傻子吗?! 庄曜被推得一个趔趄,扶着门框站稳,忿忿道:“得罪人的差事,推给我?” 彭虎黑着脸:“哼,平日有油水的美差,老哥们争抢,现在该前衙负责的差事,却推给狱卒?刘大人在厅里坐着,你们不报信,我们也不去,晾着新知县呗。” “这怎么行?” “那不行。” 众衙役交换一个眼神,不敢欺负主簿侄子,却七手八脚,合力把庄曜推搡进了门槛,并大喊: “邬大人,小的有要事禀报!” 语毕,众衙役脚底抹油,溜了。 “你们——”太过分了! 庄曜几乎是摔进门槛的,一站稳,便对上廊檐下的邬敬廉与杨仲睿。 “杨教谕,本官真的有事,莫再纠缠不休了。回去等消息吧。” 邬敬廉驱赶教谕,扶扶帽子,迈开方步往外走,看着门边的狱卒: “你是……?” 庄曜避无可避,“小人庄曜。” 邬敬廉仪态威严,“哦,昨晚见过,邱公公赏识的小子,名字没记住。有何事?” 您梦想的七品乌纱帽,戴在别人头上啦。庄曜有些不忍心,忖度着不刺激人的说法。 “什么事?说啊。” 邬敬廉消息不灵通,为了巴结提督太监,心思往风月方向钻营,试探问:“莫非,你想求本官、调你去矿监衙门当差?邱公公不难伺候,他赏识,是你的福气。” 福气?什么福气? 庄曜呆住,一对视,察觉县丞隐晦的算计,霎时极度反感。 “发什么呆?不懂?来,本官教你。” 邬敬廉凑近,一副施恩的架势,苦口婆心道:“邱公公手握实权,平日惜字如金,他昨晚夸奖,是话里有话,意思是愿意提拔你。听彭主簿说,你父丧母病,家境清贫,缺钱才当狱卒,是吗?” 涉及家务私隐,庄曜感觉刺耳,却不动声色,“是的。” “呵呵呵,你要是跟了邱公公,钱财方面,就不用愁喽!” 邬敬廉笑吟吟,“提督太监五年一任,邱公公到梁埔是第三年,早晚调回皇宫,即是说,你至多跟他两年,以公公性格,少不了丰厚补偿你。” “小伙子,你有福。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划算!”【】 8、第 8 章 划算? 儿子跟了太监,祖宗十八代颜面扫地,叫划算? 庄曜忍着怒火,暗忖:幸亏你没能升官,假如你当知县,为了讨好权贵,大约会威逼利诱下属伺候太监。 官员像龟公,荒唐。 他坚定摇头:“您误会了,小的愚笨,只配当狱卒,不配给公公当差。” 邬敬廉纳闷:“那你跑来前衙做什么?” 跑来给你添堵。 庄曜深吸气,一板一眼禀报:“邱公公吩咐,叫小的护送新任知县刘大人来县衙上任,刘大人一行已经在正厅了,公公让您接待。” 此言一出,堪比当空降下一惊雷。 犹如晴天霹雳,邬敬廉震惊,眼神发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杨仲睿尚未离开,亦大感意外,疑惑问:“新任知县刘大人?哪儿来的刘大人?衙门上下皆知,都传是邬县丞——” 庄曜悄悄摆手,示意老教谕噤声。 杨仲睿尴尬看着邬敬廉。 邬敬廉惊呆了须臾,扑上前,揪住庄曜衣服,质问:“什、什么?你方才……新任知县,谁,谁?!” 庄曜被缠住,索性搬出邱淮当挡箭牌,“刘格,刘大人。邱公公认识,他们在街上叙旧好一阵呢,小的只负责跑腿传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雷公公明明打过包票,怎会变卦?” “耍我,耍我……” 邬敬廉脸色铁青,捶胸顿足,眼睛瞪得溜圆,突然一闭眼,直挺挺摔倒,昏厥了。 庄曜既解气,又担心,“嗳?” 门外的彭虎站不住了,两人合力把邬敬廉放平在地上,“邬县丞?醒醒!” “气晕了?”庄曜叹道:“千万别赖传话的担干系。” 杨仲睿年高有经验,不慌不忙,蹲下探查邬敬廉的脉搏,“受了刺激,急火攻心,厥过去了,无大碍的。把茶端来。” 下人慌忙照办。 杨仲睿伸出两根手指,蘸了茶水,用力给邬敬廉脖子揪痧,“年轻人,莫慌张,今后遇见这状况,郎中到之前,揪痧试试。” 果然,揪了七八下,邬敬廉便哼唧着睁开眼睛,含着泪,失神落魄,半昏迷。 庄曜脱口夸道:“多年未见,夫子越发博学多才了!” “夫子?” 杨仲睿一怔,眯起老花眼端详,慢慢笑起来,“你是——” “学生庄曜。” 庄曜恭恭敬敬行礼,“给夫子请安。” 彭虎亦下拜,“学生彭虎。分别多年,您还记得我吗?” “如何不记得?”杨仲睿欣喜之余,点着彭虎说:“哼,当年在私塾,你贪玩厌学,淘气捣蛋,经常捉弄同窗。” “嘿嘿嘿。”彭虎赧然挠头。 庄曜单膝跪地,凝视启蒙夫子,激动雀跃,忐忑解释:“其实,学生和虎哥当狱卒有月余了,听闻教谕是您,几次商量拜见,无奈学业早已荒废多年……混得不像样,无颜见夫子。” “傻孩子,只要脚踏实地走正道,夫子就高兴!” 师生一边照顾备受打击的邬敬廉,一边叙旧。 “一转眼,五年了。” 杨仲睿和蔼拍拍庄曜肩膀,“你长开了,也长高许多。”又拍拍彭虎,“小虎从虎头虎脑长成大高个壮小伙了!为师却老咯,老花眼日渐严重,方才专心讨要修缮款,未能发现有学生在场。” “小曜,令堂的病,如何了?” 庄曜黯然答:“谢谢夫子关心。自从家父去世,家母一病不起,药不离口,每年夏季好转些,秋冬又病得下不了榻。” “唉,苦了你了。”杨仲睿唏嘘且惋惜:“犹记得,庄掌柜热忱豪爽,可惜英年早逝,他若活着,凭你自幼聪颖刻苦,或许能在举业上有所成就。” “我爹……家父生前常教导,要一辈子牢记您的启蒙恩情。” 庄父生前经营皮料生意,虽无万贯家财,但日子也富足。 他生前格外宠爱小儿子,五岁起,便为其寻了私塾、拜了夫子,风雨无阻送去上学,望子成龙,盼望幼子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孰料,得了急病,撒手归西。 没了爹的孩子,丧失一大依仗,父亡母病,家境败落,学业难以为继。 庄曜忆起无忧无虑的童年,以及慈爱的父亲,不由得眼眶发热,忍着哀伤打岔问:“您眼里有血丝,夜里睡不着吗?” “唉,为师当初辞馆后,年近半百才中举,五十多岁初任教谕。事非经历不知难呐,当夫子时烦恼学生顽皮,当官亦诸事不顺,譬如学堂的修缮款,奔波三年,至今没讨到!” 彭虎遥望县学方向,“听说过,县学的房子塌了。” “年久失修,梁朽瓦破,再不修缮,今冬十有八/九全塌了。” 老人上了年纪,喜欢唠叨,唉声叹气,“前任知县李大人在世时,为师请求批款,屡次吃闭门羹,碰一鼻子灰;邬县丞当家,亦推脱衙门没钱。现又换了刘大人当知县,估计也难重视县学。” “唉,梁埔疏忽教育久矣!” 庄曜想起刘格处理纠纷时从容刚强的气势,鬼使神差,莫名信任,安慰道:“夫子别灰心,兴许刘知县能解决县学难题。” “嗐,但愿如此。” 彭虎胸无城府,兴冲冲说:“您不知道,小曜对刘知县的朋友有救命之恩,那位董公子,出手阔绰,跟财神爷似的,要不找他化化缘?”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董公子?”杨仲睿讶异。 庄曜忙反对:“萍水相逢而已,贸然化缘,不妥不妥。” “嘿嘿,哥随便一说。”彭虎话音一转,“但是,董公子亲口承诺,一定会报答你的。” 庄曜意欲开口,却见邬敬廉清醒,猛一个翻身,趴着,双手拍地,哽咽道: “造化弄人啊!” “我已当了十年县丞,就不能当一回知县吗?” “为了谋缺,我辛辛苦苦,花钱打点,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钱,钱,统统白花了呀!” 师生三人停止叙旧,谁也不敢搭茬,避免被迁怒。 杨仲睿待他发泄一通,讷讷问:“能站起来吗?可需要请郎中?” “不需要!千万别!” 邬敬廉苦着脸,狼狈擦泪,“邬某已成了笑话,倘若传出去因升官失败而气得病倒请郎中,今后如何在县衙行走?” “好好,你别着急,不请就不请。” 邬敬廉咬牙挣扎,“扶我起来。”他站起问庄曜,“你说,新来的知县在厅里等着?” 庄曜点头,并补充:“大约等了两盏茶功夫了。” 邬敬廉仰天长叹,整理衣帽,沮丧说:“事已至此,我立刻去拜见新知县。”他又虚弱发话:“有劳杨先生救治,修缮款一事,邬某做不了主了,你也来吧,同去迎接刘大人。” “好。”杨仲睿匆匆嘱咐学生,“为师有事,你们也忙去吧。” “二位大人慢走。” 县衙官员会面,狱卒没有资格随侍。 彭虎抓耳挠腮,嘟囔说:“新官到任,惯例会放赏的,咱们得想个办法,混进去。” 庄曜却摇头,“天色不早,我得去药铺抓药。你不说值完夜又困又累么,咱们先回家休息,明日早点来。” 彭虎肉揉眼睛,“啧,确实困,那就明天再商量!有油水可捞,不容错过。” 两人离开县衙,先去抓了药,而后并肩回家。 他们是邻居,同住连阳巷。 庄家巷中,彭家巷尾。 踏进巷口,路过一户人家,碰见一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妇人。 庄曜熟稔打招呼:“大娘好!” 妇人放下针线活,“哎,小曜小虎,回来啦,在衙门里做事顺利不?” 彭虎自豪答:“马马虎虎吧。” 妇人迫不及待,朝庄家方向一指,小声告知:“小曜,你那婶婶,又在院子里嚷嚷,阴阳怪气的,忒难听,赶紧回家瞧瞧你娘吧。我是外人,不便掺和你的家务事。” “什么?!” 庄曜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疾速朝家赶。 庄家是座四合院。 祖父以及长子亡故,祖母杜氏健在,住在正房; 东厢房住着长媳一家四口,西厢房住着次子一家三口。 院子当中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红纸,杜老太与次媳正在剪纸花,剪了一叠“囍”字。 次媳是杜老太的侄女,亲上加亲,既是姑侄,亦是婆媳。 杜氏中年富态,裹着兔毛裙袄,体态臃肿,握着剪刀,三白眼斜睨东厢房,嗓音尖利,嫌恶道: “病秧子,药罐子。” “从一进门,就三天两头病歪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不知是真虚弱,还是装病偷懒。” “大哥老实,贪图美貌,太宠老婆,活活把他自己累死了哟。” “男人死了,她非但没立起来,反而更懒惰了,整天躲在屋子里装病!” 杜老太认真剪纸花,“老二媳妇,少说几句。这叠红纸剪完了,再将新房打扫一遍,昌儿说家具落了灰。” 杜氏脖子一梗,瞪视门窗紧闭的东厢房,“婆母厚道,我却要理论理论!” “这些年,数不清给嫂子请了几次郎中、抓了多少药,人参肉桂吃了几斤?” “平民百姓,谁供养得起病秧子?天天糟蹋钱,简直是个无底洞!” “昌儿马上成亲,新媳妇要是接受不了病歪歪的晦气伯母,到时怎么办?” 门外 庄曜听了半晌,怒火中烧,忍无可忍,一把推开院门——【】 9、第 9 章 “岂有此理!” 庄曜义愤填膺,一把推开院门,怒视杜氏。 杜氏欺负寡嫂的儿子不在家,肆意嚼舌根,不料小侄子突然回来,且与高大壮硕的彭虎结伴,当场有些尴尬,悻悻闭嘴。 杜老太为次媳解围,若无其事道:“曜儿回来了啊。小虎也来了,进屋坐坐。” 彭虎笑嘻嘻,意有所指道:“二位又忙着给昌哥布置新房呢。嗳,昌哥好福气,家里这么疼他。旺哥作为大孙子,亲事却没着落。” “昌儿是我生的独苗,再疼爱也不为过!”杜氏春风满面,得意道:“下月初十办喜酒,诚邀了彭主簿,可惜他不得空。” 杜老太托着喜庆红“囍”字,讪讪解释:“手心手背都是肉,三个孙子,在我心里一视同仁。算命先生测的,得昌儿先娶亲,然后再给他大哥张罗。” 庄曜难掩失望,却碍于礼法不能顶撞,语调平平,“祖父、父亲不在了,我娘一向极尊重祖母,您发了话,她便遵从。大哥从十岁起,开始进自家铺子当学徒,勤勤恳恳十几年,他的亲事,求祖母上心。” “知道,知道。”杜老太满口答应,含糊说:“总之、总之,会张罗的。” 与此同时·东厢房 窗台下,小炭炉正在熬药,弥漫一股浓浓药味。 庄母卧病在床,与继女庄婷婷,早早听见了杜氏嘲讽谩骂,默默忍受。 庄母温婉病弱,庄婷婷是未出阁的姑娘,母女挨骂不敢还嘴,憋屈哭泣。 “娘,你听,婶婶霸占了铺子还尖酸刻薄,祖母也越来越偏心。太欺负人了!” 庄婷婷高挑匀称,饱满方圆脸,青春明艳,红着眼睛,手指绞弄帕子。 庄母生于南方水乡,身量娇小,端庄秀美,眉目精致如画,脸庞终年蕴含一缕化不开的忧郁,中年病得消瘦卧榻,仍显风韵犹存,无奈说:“铺子的事,契书上确有你哥的签字画押,否认不了。” “那是叔叔一家三口卑鄙!哄骗大哥签的。” 庄婷婷激动提议:“要不,报官吧?上衙门,击鼓鸣冤,打官司去!求官府为我们主持公道。” “万万不可!咳咳咳,唉,家丑不宜外扬。” 庄母脸无血色,咳嗽得嗓音嘶哑,“你祖母承诺过,会补偿咱们。等你二哥娶了妻,先安排你出嫁,然后张罗你大哥的亲事。” “女儿不着急。” 庄婷婷垂首,腰一扭,“先娶大嫂要紧。” “傻姑娘!”庄母忧心忡忡,“你都二十一岁了,原本与丁家约定十七岁出阁,若非你爹……你爹急病去世,守孝耽误了女孩儿的青春。” 庄婷婷烦躁噘嘴,“出孝至今,丁家推三阻四,一拖再拖,明显在逼迫女方退亲。” “不、不会的。” “正式定了亲,岂能悔婚?”庄母痛心,却扼腕无措,“当年,丁掌柜夫妇诚恳求亲,我和你爹慎重考察半年,才答应把你许配给小丁。” “丁家分明是欺负我没了爹,或者是相中了更合适的姑娘。” 庄婷婷冷笑,“哼,他们拖延,就拖着呗,看谁先沉不住气。大不了,女儿终身不嫁!” “都怪娘没用,药罐子,护不住孩子们。”庄母歉疚落泪。 庄婷婷宽慰道:“是丁家言而无信,娘何错之有?眼下先处理家务事吧,婶婶动不动骂骂咧咧,怎么办?” 庄母咳嗽不止,“她尖酸,随她尖酸去,我们锁门关窗,只当听不见。” “她在院子里叫骂呀!故意骂给咱们听的。” 庄母温吞如水,“唉,她不修口德,娘也没办法。” 庄婷婷却一肚子气,“爹在世时,她天天‘嫂子长’、‘嫂子短’,亲亲热热,爹一死,叔叔婶婶立马变了!不仅从大哥手里将铺子哄骗霸占了去,竟然还想将我们赶出家门,欺人太甚!” “每次回忆你爹,娘的心里,就难受得很。” 庄母泪如雨下,手攥着被褥,瘦得青筋清晰可见。 “娘,别哭,养病要紧。女儿错了,不该唠叨,让你烦恼伤心。” 庄母日夜愧疚:“都怪娘,娘没用,病歪歪拖累了儿女。” “阿弥陀佛!侍奉母亲,是儿女应当的,您少胡思乱想。” 庄婷婷跪立病榻边,为继母擦泪,悉心照料。 两人虽不是亲母女,却因庄母十几年对继子女视如己出,故与亲生无异。 直到,母女俩听见院门“咣当~”一响,并传来庄曜的嗓音。 “小曜?” 庄婷婷眼睛一亮,瞬间有了靠山,欣喜道:“弟弟回来啦!” 庄母却担心,“听语气,曜儿怕不是要发脾气。快,扶我出去瞧瞧。” “娘,躺着休息吧,有我——” “无论如何,小辈要尊敬长辈,你们小孩子肝火旺,缺乏理智。”庄母挣扎着下榻,庄婷婷妥协搀扶,慢慢往外走。 院子里 庄曜黑着脸,眼神丝毫不回避,直直盯着杜氏。 杜氏悻悻别开脸,旋即端起长辈架子,将剪刀摔到桌上,指桑骂槐:“某些人,枉费别人称赞知书达理,却不懂管教儿子!养出个混小子,目无长辈,见面不仅不问安,倒给长辈摆脸色,没规没矩!” 庄曜并未退让:“‘是可忍,孰不可忍’。” “念着你是长辈,三番几次容忍,实则是错了,根本就不该容忍无耻泼妇。” 无耻泼妇? 杜氏猝不及防,食指凌空戳过去:“你、你——反了,反了!你敢顶嘴?!” “行了行了,不准吵架!曜儿,你要是眼里有祖母,立刻回屋歇着去。”杜老太垛了垛厚厚一叠大红“囍”字,努努嘴:“往门外瞅瞅,邻居看着呐。” “祖母,孙儿再不吭声,一家四口简直要被叔叔婶婶挤兑死。” 少年激愤昂首,朗声讥讽:“某些人,身为长辈却为长不尊,不配得到小辈敬重!黑心白眼狼,自从我爹去世,这五年,把我哥和我当成学徒雇工使唤,百般苛刻,千方百计图谋霸占铺子。” “我实在受不了闲气,当了狱卒,结果你们趁我不在,算计灌醉亲侄子——” 杜氏心虚,瞥见院门外有邻居张望,恼羞打岔:“谁苛刻了?谁容不下侄子了?是你自己嫌铺子里活多脏累,撂挑子不干,跑出去瞎混。” 两房积怨已深。 庄曜年少气盛,怒不可遏,控诉道:“你们一家三口,狼狈为奸,利用我哥对亲人的信任,将他灌醉,哄骗他签下赠送铺子的契书,缺德冒烟!” “就是!” 彭虎抱着胳膊,为朋友帮腔,大嗓门嚷:“众位邻居清楚,那间皮料铺子,是庄伯父辛苦创办经营的,他去世时,庄大哥十八岁,小曜十二岁,咬咬牙能顶门立户了。庄二叔却横插一脚,非要协助,没两年,莫名其妙变成了掌柜!更离奇的是,庄大哥没疯没傻,为什么会把铺子赠送给叔叔?” 杜氏跳脚否认:“甭瞎说啊!那个铺子,是家里的,不独属于大房,我们、我们本来就有份!” 这时,东厢房门开了,庄婷婷搀扶庄母出现。 庄母脚步虚浮,有气无力,喘吁吁,招呼道:“小虎、小曜,冷静些。来,进屋坐,我有话对你们说。” 庄婷婷反对继母做法,却不敢勉强病人,悄悄对弟弟和彭虎竖了个大拇指。 庄曜一见母亲,霎时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苦笑说:“娘,我挺冷静的。” “干娘!”彭虎面对庄婷婷,下意识站直了,“婷姐姐。” 妯娌之间,杜氏泼辣,一贯稳占上风,她面子挂不住,却畏惧彭虎的主簿亲戚,嘟囔说:“庄家的家务事,与外人无关。外人赶紧走,甭添乱。” 庄曜没好气:“虎哥是我的结义兄长,虽不是血亲,却比黑心亲戚强百倍!” “嘿嘿,听见没?”彭虎大摇大摆,与杜氏擦肩而过,亲昵凑近庄母,“我专程探望干娘,关你屁事。” “你、你们——”杜氏气急败坏。 “丢人,丢人哟!”杜老太拍大腿,“吵个没完,不怕邻居笑话!” 杜氏转而针对庄母:“呵,嫂子,这就是你的好儿子、干儿子,牙尖嘴利,对长辈态度够恶劣的。” “不要脸,恶人先告状,不要脸!”庄婷婷气得发抖,却不敢当众忤逆长辈,耳语催促:“娘,您倒是说句话呀!” 庄母卧病已久,出门吹了风,脸色白得泛青,被女儿一催,恳切说:“我自会管教孩子们,也希望你讲讲理、积积口德。马上当婆婆了,三天两头吵闹得惊动邻居,究竟有何益处?” “哟呵!”杜氏叉腰讽刺:“是是是,你最会讲道理了。你既懂道理,别天天请医抓药糟蹋家里的钱呐!我儿子下月成亲,你三个孩子也得成家,不精打细算,将来揭不开锅,不许怪二房,我家可没病秧子。” “你、你……” 庄母身形摇晃,难堪后退,无力招架。 庄曜强压着的怒火,再度爆发,高声道:“够了!胡搅蛮缠,给脸不要脸。” “厚颜无耻,谁使了你的私房钱吗?你能有几个钱?” “天天提钱,掉钱眼里了?” “我娘治病,花的是我爹挣的家底,你们有今日,也是靠我爹,恩将仇报,苛待我娘!” “有本事你一辈子别生病、别吃药。” 少年举起手里的药材,“虽然爹不在了,但我兄妹三人,会妥善照顾娘亲。看见这包药没?衙门月俸买的,你该不会也觉得是花了你的钱吧?” 杜氏哑口无言,涨红了脸,干瞪眼。 “庄曜!” 杜老太与庄母,异口同声,喝止庄曜。 围观邻居窃窃私语,均以异样眼神窥测杜氏: “庄二媳妇,过分了。” “欺负寡嫂。” “小曜这孩子,一向斯斯文文,难得硬气了一把。” “老太太糊涂,大儿子死了,撇下寡妇与仨孩子,她竟不照拂。” “老二媳妇是她亲侄女,偏袒也正常。” …… 小四合院,安静了片刻。 彭虎掏掏耳朵,继续打抱不平:“啧,你们卑鄙灌醉旺哥骗走铺子,还不许人声张?明明是你提议‘理论理论’,我们接招,你又一个劲捂嘴,没意思。” 庄曜走向怯懦的母亲,冷冷道:“她上蹿下跳,无非是得陇望蜀,霸占了铺子,又盘算独占这座院子。” “婶婶,别做梦了。” 少年站在母亲身边,微笑告知:“房契被我藏起来了,藏在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 杜氏被戳中心思,啐了一口,嘴硬否认:“呸,几间旧房子,鬼才稀罕!要不是为了服侍婆婆,我们、我们早搬走了。” 庄曜昂首,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杜老太和稀泥未果,一屁股坐地,开始嚎啕: “家门不幸啊!” “老伴死得早,又没了大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婆子命苦呀!” “与其活着看子孙吵吵闹闹,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孩子们不听劝,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早些去寻老头子。” 老太一边干嚎,一边作势要撞墙。 杜氏见状,劈头斥责庄曜:“不孝的东西!瞧瞧你干的好事,把老太太气得要撞墙,白费家里供你上了七八年私塾,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彭虎嘟囔:“使出这招……” “对付我娘特管用。”庄婷婷憋屈咬唇。 彭虎叹气:“干娘心慈面软脾气好,面团似的性格,难免受欺负。” 果然,庄母瞬间慌神了——【】 10、第 10 章 “曜儿,听话!” 庄母是孤女,远嫁西北,丧夫后委曲求全,唯恐儿子被扣上“不孝”的罪名,催促道:“快去给你祖母跪下,跪下道歉请罪!做人岂能忤逆不敬长辈?老太太一把年纪了,假如被气出个好歹,你怎么做人?娘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见你爹。” 庄曜忿忿不服:“娘——” “你听不听?”庄母扬手,拍打儿子胳膊两下。 庄婷婷忙阻拦:“别打别打!弟弟又没错。” “婷儿,不许护着。” 庄母铁了心,撑着病体,硬把儿子押过去,跪在杜老太面前。 庄曜俯视病弱的母亲,空有力气,却不能违抗她,忍气吞声跪下了。 “哼。”杜氏撇撇嘴,得胜一般捋捋头发,暗忖:混账臭小子,休想和老娘斗! 杜老太干嚎了半晌,见小孙子服软下跪,嗓门便低了下去。 庄曜深吸气,磕了个头,语气生硬,致歉道:“祖母,消消气,孙儿并未针对您,刚才是跟婶婶理论。相信蹊跷赠送铺子一事,与您无关。” 杜老太一听,心虚叫起来:“我一个老太婆,整天守着家,从不沾手铺子!小曜,看来你心里对祖母不满呐。” “孙儿惹得祖母不痛快,是不应该,任由您责罚。” 十七岁的少年,能啃下外界的苦,却咽不下家里的屈,瞥见桌上的剪刀,陡然脑子一热,赌气说:“您或骂或打,干脆拿剪刀将孙儿处死也行,随便吧。” “曜儿!” 庄母捂住心口,制止道:“你胡说些什么?疯了么?快住嘴。” “哎唷,得不到儿孙敬重,老婆子活着没劲。”杜老太重新开始嚎啕,“不活了,死了算了!” 杜氏在旁煽风点火,“呵。嫂子,小曜连你的话也不听。” 庄曜回过神懊悔,气得七窍生烟,握拳说不出话来。 彭虎嘬牙花子,亦不便声讨祖母辈的人物。 此时,邻居陆续前来看热闹,院墙外站满了人。 庄母慌张焦急,心力交瘁,贴着儿子跪了下去,含泪说:“千错万错,都怪儿媳疏于管教,求婆母原谅曜儿,他年纪轻,不懂事,今后儿媳一定会严加教育。” “老大媳妇,你病着,跪什么?起来吧。” 杜老太眼底流露嫌弃,无视长媳,哼唧道:“要是加重病情,倒成了婆婆的错。” 庄母跪着发抖,脸色白得隐约透青灰,沮丧说:“儿媳的病,怕是难恢复了,为了不拖累儿女,宁愿今天就病死。惟愿我这个药罐子死后,家里能善待旺儿、婷婷、曜儿。” 此言一出,众人愣住。 “娘!” “干娘,千万别诅咒自己!” 庄曜姐弟与彭虎,齐齐拥着庄母。 院墙外的邻居们,议论道: “看她那模样,病得不轻。” “庄家老大生前厚待兄弟,他死了,老二却容不下寡嫂一家。” “世态炎凉!” “庄二媳妇,要是逼死你嫂子,下月你儿子怎么娶媳妇?” “是啊,做人别太过分。” “刁难寡妇,大伙都看见了。” …… 庄母剧烈咳嗽,咳着咳着,身体歪倒,昏迷了。 庄曜后悔莫及,“娘?娘!你怎么了?儿子错了,不该斗气。” “你们扶她回屋,我去请大夫!”彭虎往外飞奔。 院子里一片混乱。 无人理睬杜氏婆媳。 杜氏趁乱,朝婆婆使了个眼神。 杜老太犹豫着,朝地上一趴,双目紧闭。 于是,庄家多了一个病人。 庄母是真病,杜老太则是装晕。 吵闹一场,杜老太的次子父子,以及长孙,从铺子里赶回家。 东厢房 客厅里,郎中开了方子,吹干墨迹,递给病人亲属,“按方抓药,饭后服用,十日之后老夫再来诊脉。另外,平日的温补方子不能断。” “明白的,有劳大夫。”庄旺躬身接过药方,摸了摸兜。 庄曜抢先奉上诊金,“又麻烦您老跑了一趟。” 庄旺二十三岁,高大的西北汉子,性格敦厚内敛,朝幼弟欣慰一笑。 终于能帮忙养家了!庄曜轻快吁了口气。 郎中背起医箱,叮嘱道:“令堂的病,忌操劳,忌动怒,必须平心静气保养。” 庄母的儿女齐齐点头。 “好生服侍病人,告辞。” 庄旺躬身,“慢走。小曜,送一送大夫。” “大哥,让我、我去给伯母抓药吧?”庄昌是杜氏的独子,意欲热心,却又束手束脚,整个人显得十分别扭。 彭虎鄙夷斜睨庄昌,倘若在场无长辈,定会讥讽几句。 庄婷婷忍不住嘟囔:“怎敢劳烦二哥跑腿抓药?婶婶因为看不惯我娘花钱治病,又在院子里骂了一早上。” 郎中见多识广,径直离开。 “婷丫头,闭嘴。” 庄铁柱以长辈身份,威严黑着脸,训道:“俗话说得没错,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连‘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也不懂,吃饱了撑的,碎嘴子,嚼舌根。” “我——”庄婷婷眼窝浅,一遭到指责,迅速泛起泪花,泫然欲泣。 庄曜立刻上前,彭虎尾随,两人挡住她。 庄曜直言:“叔叔错怪姐姐了,她脸皮薄,不敢在院子里大喊大叫。是侄儿,应婶婶的要求,不得已,当着邻居们的面,理论了一番。” “唉,你娘病倒了,还要闹下去吗?!” “小曜,你对叔叔,误会不浅。” “莫忘了,我们是一家人。即使、即使——毕竟是一家人嘛。” 庄旺静静注视叔父,沉默如山。 庄铁柱尴尬偏头,清清嗓子,手揣在袍袖里,眼珠子滴溜溜转,诚恳道:“我作为叔父,将你们视为自己的孩子。至于,你婶婶,贫嘴贱舌,我已狠狠骂了她一顿,甭跟妇人斤斤计较。” “可以不计较,但目前有两件大事。” “哦?”庄铁柱狐疑,捻弄山羊胡子,“什么事?” 庄曜稍一沉吟,“首先,我娘需要清静养病;其次,请叔叔出面,再催催丁家,原定过年之前迎娶我姐,八月底了没动静,究竟什么意思?” 彭虎动了心思,佯怒试探问:“定亲多年,迟迟不迎娶,忒膈应人了。莫非想悔婚?” 庄婷婷郁愤,咬唇不语。 庄曜咬牙,非常替姐姐生气,“丁诸不是东西!他想定亲就定亲、想退亲就退亲?没门!如果叔叔袖手旁观,只能我和大哥去丁家讨说法了。” “放心,此事包在叔叔身上!你们是小辈,出面交涉不合适,跟丁掌柜差了辈分,矮一头。” 大房两个儿子,大的沉稳,小的冲动。另有一个背靠县衙主簿的干儿子。 三个年轻小伙。 棘手,难办。 庄铁柱心里有鬼,始终躲避大侄子的目光,拉上儿子,“那,照顾好你娘。昌儿,走,服侍你祖母去。” “啧,这爷俩——” 彭虎撇嘴摇头。 庄曜隐忍筹划着,“刚才提的两个要求,但凡有一个他们办不到,休怪我不顾亲戚情面了。到时,谁劝也没用,谁也别拦着我!” “瞅你,气鼓鼓的。”庄旺蒲扇大的巴掌,揽住弟弟肩膀,安抚晃了晃。 少年余怒未消,“她们欺人太甚,我忍受不了亲人的算计和辱骂!” 长兄如父,庄旺连哄带教:“不是小孩儿了,稳重些,以后不可顶撞祖母和婶婶,咱们是男人,男子汉大丈夫,不该与妇道人家争吵。” “若不是婶婶过分挑衅,我才懒得理睬。” 庄旺提醒妹妹,“快去热饭、烧水,让俩弟弟吃饭洗漱,补个觉。明早又要去衙门干活。” “哎!”庄婷婷忙不迭走向厨房。 少年环顾至亲手足,暗自发誓,定要保护其周全。 三日后·县衙 庄曜和彭虎,各拎着一桶清水,穿过一间间囚室,走到最深处。 “祝坤,水来了。” “有劳二位。” 彭虎大咧咧,“你家舍得打点,送两桶水,不算什么。” 两人打开牢门,死刑犯祝坤,戴着脚镣,前来接桶,倒入墙角大桶,供日常使用。 祝妻恪守妇道,等闲不与外男交谈,今天却打听问起:“听说,来了个新知县?” 庄曜锁上牢门,“对,姓刘的大人。” “不知他为人如何?” 彭虎隔着铁栅栏答:“刚来三天,谁知道呢。” “他会不会重审我丈夫的案子?”祝妻怀着希望。 庄曜和气答:“我们只是狱卒,平日见不到知县,审案的事儿,没法答复你。” 祝妻颔首,若有所思。 天晴和暖,若干狱卒蹲坐台阶,晒太阳闲聊。 庄曜和彭虎忙完了牢内,与同僚扎堆。 “王爷的小儿子?” “安王是皇帝的堂兄,新来的县太爷是皇帝的侄儿!” “爷们这辈子,居然能见到皇亲国戚。” “难怪刘大人放赏大方,也不捧矿监衙门俩公公的臭脚。” 彭虎唾沫星子横飞:“嗐,你们当时不在场!我和小曜亲眼所见,刘大人一亮身份,嚯,雷公公的八抬大轿立刻乖乖调头让路,邱公公屁颠屁颠、鞠躬请安,特别热情。” “刘大人威风。” “哈哈,往常总是县衙官员奉承着公公,整得咱们也比隔壁衙门的差役卑微,终于扳回一局。” “但隔壁的月俸一直比咱们高。” 庄曜小财迷,插嘴问:“新知县会不会给狱卒涨涨月俸?” “涨点儿吧!钱根本不够花。” …… 庄曜余光一扫,瞥见牢头从巷口走来,“诸位,王老大回来了!” 狱卒们挤眉弄眼,嘀咕议论:“哟,牢头黑着脸。” “空手而归,又白跑一趟。” “新官上任三把火,听说刘知县的第一把火,点了邬县丞。邬县丞账目混乱,落下亏空,连牢饭都批不出咯。” “散了散了,免得被老王拿去撒气!” 人精避开了,庄曜和彭虎却负责看门,走不了。 牢头王桂到了门口,踩着台阶,朝前衙方向吐唾沫,“呸!他娘的!姓邬的,有种永远别批,叫犯人统统饿死!” “原先一月一领,突然改成十日一领,去了几趟,推脱不批!” “狗日的,犯人要断顿了,卡着不发粮!” 庄曜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聋了。 彭虎低着头,也不敢搭茬。 “嗳,你们两个,怎的不吱声?”王桂摘下帽子扇风。 庄、彭讪讪唤了一声“王老大”。 王桂缓了缓神,盯着彭虎,又盯庄曜,忽然挤出笑容,和蔼道:“有件紧急的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啊?”彭虎直觉不妙,下意识后退一步。 庄曜防备着,“老大有何吩咐?” 王桂从怀里掏出一页纸,递给彭虎,彭虎装傻不接,硬塞给了庄曜,叮嘱道:“你们拿着这张条子,去找邬县丞,让他尽快批了,然后去钱谷房领取灯油和粮食,搬回来,就行了。” 庄曜小心翼翼问:“如果邬县丞不批,怎么办?” “怎么办?想辙啊!牢里没粮食了,今晚的牢饭都没着落,中午之前,务必把东西搬回来!” 王桂赔笑,提醒道:“实在不行,小虎,去找你伯父,请他出马,邬县丞应该会给主簿面子的。” “这……” “啰嗦甚么,抓紧去办!” 王桂不由分说,强行将两人推了出去,“办不成别回来!” 两人推辞不掉,只能揣着条子走向前衙。 “门房说,邬县丞和彭伯父,都被刘知县叫去了议事厅。” 庄曜在二堂院门外徘徊,盘算道:“邬县丞在里面议事,得议到什么时候。” “等着呗。娘的,难办的差事扔给咱们。”彭虎靠着柱子,“县丞和牢头过招,不好给我伯父添麻烦。” 庄曜赞同:“当然不能连累彭伯父。这样吧,我们等到饭点,能面见邬县丞就说事,见不着就回去吃饭。吃了午饭,晚饭真断顿,牢头会想办法的。” “行,听你的,办砸了也不怕,回去顶多挨顿骂。” 彭虎百无聊赖,时不时偷偷探头,张望隔着院落的议事厅,幸灾乐祸: “刘知县好像在发脾气。” “嘿嘿,邬县丞点头哈腰,跟孙子似的。” “这时候,谁进去谁倒霉,一准儿被迁怒。” 岂料,这时,刘格恰巧踱至窗边,发现了半个脑袋,遂发问: “门外是谁?鬼鬼祟祟的。” 县丞邬敬廉,慌张得冒冷汗,闻言如蒙大赦,“大人稍等,卑职去瞧一瞧。” “且慢。” 刘格穿着知县官服,面色沉沉,喊住县丞,并吩咐侍从:“传进来,应当是有公务。” 于是,庄曜和彭虎,两个小狱卒,第一次踏进了县衙议事厅——【】 11、第 11 章 “小的见过知县大人。” 刘格揉捏眉心,微微颔首,“唔。” 庄曜与彭虎行了礼,心里打鼓,垂首侍立。 宽敞明亮的议事厅,知县端坐上首主位,斜后方设一椅,由董逸之担任其师爷。 下方两列八把椅子,县丞邬敬廉和主簿彭山站立,并未落座。 雕工精湛的紫檀长案上,公文堆积如山,户册、账簿、案卷成摞。 刘格忙中抽空,扫视两名狱卒,莫名第一眼仍注意到庄曜短了一截的衣袖。 “是你们啊。”他缓和神色,嗓音低沉浑厚,“有何事?” “呃……” 庄曜和彭虎迟疑,为难对视一眼,又默契看着邬敬廉。 邬敬廉油滑,被一看,立即猜测来人说出的话将对自己不利,顿时忐忑不安,偷偷使眼神,示意慎言。 庄曜和彭虎不傻,被一暗示,更迟疑了。 董逸之玩味旁观,含笑开启折扇,慢悠悠扇风。 刘格见状,皱眉问:“有事便说。支支吾吾的,耽误时辰。” “咳咳。”邬敬廉拼命使眼神,流露恳求、威胁、恐吓。 庄曜和彭虎地位低微,谁也得罪不起,一时间犹豫不决。 刘格瞥了一眼邬敬廉,有所察觉,点名问:“庄曜,你说。” 庄曜仓促躬身:“是。” 刘格审视单薄瑟缩的少年,再度缓和脸色,“究竟为何事而来?快说。” 邬县丞,恐怕要得罪你了。 庄曜硬着头皮,慢吞吞,从怀里掏出条子,斟酌着禀报:“回知县大人的话:王牢头派小的来,找邬县丞批条子。” 狗日的王桂! 图谋害死老子? 邬敬廉咬牙切齿,一边在心里臭骂牢头,一边假装从容,飞快接过条子,“噢!是有这么个事,卑职与王牢头商量定了的,原计划稍晚处理。” “什么条子?”刘格狐疑,目光锐利。 庄曜屏息凝神,悄悄后退,准备伺机溜走。 邬敬廉心虚,慌张发抖,将条子折叠塞进兜里,含糊答:“一桩小事,没什么要紧的。” “呈上来。” 邬敬廉苦着脸,祈求仰视上首。 刘格险些气笑了,喝道:“呈上来!本官说话,听不见么?非得重复两三遍才行动?” “是、是。” 邬敬廉擦汗,磨磨蹭蹭,将条子奉上。 刘格低头审阅,诧异问:“账簿显示,监牢的灯油与粮米,十日一领,前天刚批,今天又来支?” 厅内鸦雀无声。 刘格不解地抬头,发现邬敬廉明显恐慌,而两名狱卒,已经蹑手蹑脚退至门槛。 “嘭~”一声! 刘格气恼拍桌,茶杯盖子晃动,震得下属心惊胆战。 糟糕,邬县丞在公账上做手脚?被我捅破了?庄曜对官场风波避之不及,偷溜未果,尴尬停下脚步。 刘格颇为头疼,训责狱卒:“身为衙役,话没回明白,岂能擅自离开?” “大人息怒。”彭虎赔笑:“小的知错。” 庄曜窘迫,重新上前,寻了个蹩脚理由,“皆因第一次踏进议事厅,过于紧张,忘了告退。” “候着,待会儿再问你们话。” 刘格将其晾在一边,屈指敲击条子,威严问:“邬县丞,我上任第一天,你主动交了相关的钱粮账簿、刑狱案卷,根据账册登记,前日拨给了牢里十天的灯油与粮米,为何今天又呈上一张条子?” “这、这——” 邬敬廉脸色青白交加,狼狈擦汗。 刘格啜了口茶,叹道:“我虽初入仕途,但并非不懂规矩,梁埔半年前由李知县主管,他已亡故,人死债消,无论落下多少亏空都得接受。但近半年,此处由邬县丞代管,你负责的账目,理应向我解释清楚。” “经过本官初步审查,大部分亏空是李知县任期内落下,剩余部分账目混乱,则是你造成的。” “是,卑职、卑职……” 邬敬廉磕磕巴巴,汗如雨下,须臾,颓然下跪请罪,哭道:“堂尊,卑职有罪!不该自作主张,将县衙拮据的事儿瞒着您。” 瞒得住么? 刘格瞥了瞥两名狱卒:庄曜的袖子短一截,彭虎的衣摆打着补丁。 穷衙门。 “这堆账簿,本官慢慢儿审阅。你起来回话,如实告知,县衙具体拮据到何等地步了?” 邬敬廉站了起来,擦汗擦泪,透露道:“目前,有白银五百余两,仓库存粮二十二石。” “才二十二石?” 刘格愣住了,“官吏、衙役、囚犯,加起来三百余人,现有存粮能撑多久?” 邬敬廉小声答:“勉强够吃半个月。” “本月的胥吏、衙役月俸呢?” “呃,估计得拖欠一阵了。” 刘格无法置信:“竟然穷到如此地步?!” 县丞、主簿难为情:“卑职惭愧。” 庄曜倍感担忧:我只领过一次月俸,次月就遭拖欠? 刘格猛地起身,背着手踱步,连声质问:“账簿显示,今年春秋两季田赋已收齐,甚至商税提前收了明年上半年的份,县衙存留三成,寅吃卯粮,为什么还不够维持开支?” 庄曜唏嘘叹息:偌大县衙,表面风风光光,实际穷得叮当响。 一直津津有味旁观的董逸之,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悠闲以折扇遮面。 “堂尊有所不知。” 邬敬廉辩解道:“西北各县,普遍不宽裕,丰年勉强收支平衡,歉年便得浮收商税,或者求朝廷安排接济。” 刘格沉默思考,振作坐下,从堆积的公文里翻翻找找。 邬敬廉挪到长案边,弯腰凑近,附耳宽慰道:“大人,如能允许将功补过,卑职倒有个主意,保证能让衙门平稳维持至明年。” “你有法子?” 邬敬廉胸有成竹,耳语说:“依照地方惯例,每位新知县上任,都将设接风宴,到时本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争相拜会您,厮见厮见。” “赴宴拜见县太爷,没有空手的。”邬敬廉乐呵呵,“官场习俗,人之常情,并不为过。不信您问问彭主簿。” 以接风宴的名义,收受见面礼,光明正大捞油水。庄曜听懂了。 彭山老成圆滑,被问到头上才吭声,“邬县丞所言不假,为新任父母官接风洗尘,合情合理。” 刘格虎目一瞪,淡淡驳回:“馊主意。接风宴就免了,不必麻烦。” “啊?” “不摆接风宴?” 县丞与主簿纳闷对视:新知县愣头青?要清誉不要金钱? 刘格十分没好气,批评道:“衙门几乎穷得闹饥荒,连牢里的粮食、灯油都支不出,断无闲钱摆酒设宴!” 邬敬廉欲言又止,肘击主簿彭山,后者置若罔闻,轻易不张嘴。 刘格雷厉风行,正色宣布:“本官考虑过了,有几件事交给你们办理。” “愿为堂尊效劳!” “第一,暂时将监牢支领物资从十日一领改为三日。”刘格提笔蘸墨,亲自批了条子,递给庄曜,“拿着。” 庄曜和彭虎如释重负,“是!小人——” “告退”俩字尚未出口,又听刘格下令:“第二,立刻解雇送去矿监衙门当差的那两名厨师,裁减冗余。” 邬敬廉霎时脸红耳赤,因为那两名厨师,是他为了巴结邱淮,公权私用,派去孝敬太监的。 刘格心知肚明,却并未戳破,“彭主簿,此事交给你了。” “卑职遵命。” 刘格盯着邬敬廉,指间夹着一张借条,扬了扬,“第三件事,尤为紧急,只能由邬县丞出面去办。” 邬敬廉眯起眼睛辨认:“那是……?” “借条。价值五千两白银,可得小心保管。” 刘格起身,举着借条,放入下属掌心,“本官发现,七年前,当时的知县做主,借给矿监衙门五千两,邬县丞乃见证人之一。何故迟迟不去要债?” 邬敬廉呆了呆,两道眉毛愁成倒八字,耷拉着肩膀,回忆道:“当时,雷公公初上任,因官邸破旧,小小修缮一番,那边挪不开,便向县衙借钱周转,到您已是第三任知县,卑职虽然亲历并见证签名,但、但——” “有话直说,痛快些!” 刘格停在县丞跟前,显赫家世滋养的贵气,举手投足间威仪夺目,压迫得下属油然敬畏。 “堂尊,那笔银子,欠了七年啦,前两任知县,均未追讨。” 刘格头一昂,“或许前任同僚不缺钱,但我缺!有五千两,足够支撑数月,否则今年没法过了。” 邬敬廉期期艾艾,隐晦暗示:“可是,雷公公是皇室派遣、提督太监,在梁埔掌管藩市七年,有权有势,名声如雷贯耳,加之——” “打住。” 刘格板着脸,不容置喙吩咐:“本官安排追讨,你照办便是。既然雷公公有权有势、有名声,难道会欠债不还?” 他就是欠债不还!邬敬廉愁眉苦脸,“大人有令,卑职不敢推辞,但、但……” “哈哈哈。但毫无把握,对么?”董逸之促狭笑问。 邬敬廉点头如捣蒜,“被董师爷说中了,邬某汗颜。” 董逸之起身,鼓励道:“事在人为,姑且去试一试。你若追讨不成,再由知县亲自出马,如何?” 邬敬廉含糊不说准话。 刘格却不容糊弄,逼问:“要么我认真追查亏空,要么你认真追讨欠款,二选一,选什么?” 邬敬廉欲哭无泪。 “若能追讨成功,本官就不再计较你的亏空之过。选什么?回话!” 邬敬廉抹了把脸,“卑职去追讨欠款。” 刘格满意,手一挥,“唔,你们忙去吧。” “卑职告退。” 彭虎立即拽着庄曜离开,“小人也告退。” “慢着!” 董逸之折扇一伸,截住了庄曜,笑眯眯说:“恩公,请随董某去一趟后衙,有话同你说。” 庄曜意外,侧身躲开了,暗忖:这扇子莫非也是名家墨宝?值多少钱? 时近中午,刘格忙碌半天,亦返回后衙休息,路过看了看拘谨无措的少年,冲董逸之说:“瞧你把人给吓的。” “分明是被你吓的!急脾气,黑着脸拍桌子。”董逸之热情洋溢,硬是把恩人扣住。 庄曜停在原地,望了望刘格高大宽厚的背影,“董公子有什么话?请说。” “此处不方便,走,去后衙!不用害怕,刘知县不吃人!”【】 12、第 12 章 西北土地广袤,县衙建得宽阔,为五进院落,知县住所位于后衙,单独带了园子的小院。 “恩公,这边请。” 庄曜跟随,招架不住董逸之的热情,“公子叫我庄曜吧。” “哈哈,行,听恩公的。” 董逸之言笑晏晏,亲自为恩人引路,“终于把你请来了!昨天派人相邀,为何不来?” “当时在值夜,擅离职守要挨罚,实在走不开,抱歉。” 刘格同行,走在前方,随口问:“听你谈吐,念过书?” 庄曜快走两步,靠近些答:“幼时上过几年私塾,跟着夫子认了些字。” “年轻懂事,又通文墨,当狱卒屈才了呀。”董逸之摇着扇子,兴致勃勃邀请:“我现为知县的师爷,你可愿意当书办?” 庄曜迈进小院门槛,好奇问:“书办需要做些什么?” “我带了几大箱书来,需要专人管理。”董逸之一本正经,“另外,忙时研墨铺纸、誊抄记录,闲时你随意看看书、掸掸灰,酬劳每月三两银子,年节另有赏赐,如何?” 天呐! 活轻松、月俸高、带赏赐、随意看书—— 天上掉馅饼了? 庄曜眼睛发亮,大为动心,可就在想开口时,刘格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人。 “我……” 庄曜猛地忆起,知县也曾开口招揽,而且被自己婉拒了。 刘格没作声,小厮却忍不住透露:“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二爷前几天也问过,这小子不识好歹,不肯来。” “多嘴。”刘格不悦,小厮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 “哈哈哈,好小子!”董逸之失笑,逗趣引诱道:“刘知县乃黑脸煞神,你拒绝他是对的,但董某不一样,远近亲友皆知,在下最是斯文和善,极易相处。” 刘格瞥视:“你倒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 “事实罢了。” 先拒绝了县太爷,如果接受师爷的招揽,属于不懂人情世故。 一桩美差,可惜无福享受。 庄曜扼腕痛惜,忍着失落,委婉说:“董公子抬爱照拂,可惜我只是略识得几个字,无法胜任书办一职,斗胆建议您另择有才之人。” 刘格听完不再板着脸,微笑了笑,“好小子,你拒绝董师爷也是对的。” “刘光远!” 董逸之佯怒控诉:“我千里迢迢陪伴上任,又自掏腰包当师爷,夸两句好听的,行不行?” 刘格叹道:“衙门穷得捉襟见肘,师爷不是不清楚,您自愿不收幕酬,刘某铭感于心。” “哼,总算说了句勉强动听的。” 庄曜没搭茬,注意力被拴在庭院树下的一匹青骊马吸引:双目有神、体格匀称强健、青黑相间的毛色油亮,“咴咴~”嘶鸣,鞍具齐全。 董逸之扭头,扇柄指着问:“那匹马,你看着喜欢吗?” 庄曜走神,不假思索答:“喜欢!一看就脚力上佳。” 果然是半大孩子的心性。董逸之得意晃悠扇子,“董某昨天亲自去藩市为恩公挑选的,救命之恩,聊表谢意,请务必收下。” “送给我的?!” 庄曜惊喜交加,不由自主围着马转了一圈又一圈,试探摩挲,高兴得磕巴,“真是、毛色油亮……让您破费了,花了不少银子吧?怎么好意思呢!” “哈哈,区区马匹,与董某的性命安危相比,不值一提。” 庄曜小心翼翼抚摸马脖子,“公子千金之躯,马儿自然不能与您相提并论。不过——” “切莫推辞,收下吧!” 董逸之解下缰绳,硬塞给少年,“我本来犯愁,不知该赠送什么物品当谢礼,幸而光远提了一句,说你似乎喜欢骑马。骑上试试合不合脾气?” 奇怪,刘知县怎会知晓我喜欢骑马? 少年兴奋,处于欢欣雀跃中,无暇思考,跃跃欲试踩蹬上马,“您慷慨相赠,却之不恭了,多谢多谢!” 刘格亦是爱马之人,旁观告诫:“尚未驯服,不可鲁莽。” “明白!” 庄曜成功上了马,控缰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兴高采烈,忘了拘谨,愉快说:“我爹骑术高超、擅长骑射打猎,我七岁就学会骑马,十岁生日时,家里买了一匹马驹给我。” “是么?”马背上的少年灵动开怀,俊美夺目,董逸之被惊艳得忘了摇扇子,顺势问:“秋冬季节,老人家还打猎啊?猎场离城远吗?” 庄曜一怔,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吁~”,他下了马,轻声说:“家父已经去世多年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董逸之歉意道:“咳,平白惹得你伤心。” 庄曜珍惜搂了搂马,诚挚表示:“哪里!您送了如此漂亮的一匹马,我特别高兴!” “不止呢。”董逸之弥补一般,催促问:“光远,你答应会奖赏衙役的见义勇为之举,东西呢?” 刘格原本没参与,是被提醒了才答应,此刻却莫名庆幸有所准备,朝小厮递了个眼神。 小厮迅速取来一个绸面弹墨大包袱。 刘格温和说:“西北天寒风大,予你一件披风,以示嘉奖。” “我提议的。”董逸之邀功似的拍了拍马鞍,“你外出骑马时穿上保暖。” 庄曜猜到董逸之会表达谢意,但知县的嘉赏,并不在意料中,恢复了拘束,规矩行单膝礼:“小的谢过知县大人奖赏。” 刘格皱了皱眉,“论功嘉奖,收下便是,无需多礼。” “大人、师爷,午饭摆好了。”仆妇上前禀报。 董逸之忙邀请:“走,一起吃饭去!” “不了。牢头吩咐尽快将粮食灯油搬回去,同伴一个人搬不动,我得去帮忙。” 庄曜笑着,又行了个礼,“不打扰大人和师爷用饭了,庄曜告退。” 董逸之遗憾作罢,刘格颔首。 少年右手牵马,左手拎着披风包袱,背影轻快离去。 “原来他早早没了爹,难怪小小年纪当狱卒。家境肯定一般。”董逸之目送,同情道:“难为他知礼本分、不贪婪,得了两件普通礼物,便欢天喜地。” “一块璞玉,光远,你可有兴趣雕琢?” 刘格沉吟不语。 “县太爷是一方父母官,应该爱民如子。”董逸之追问:“你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栽培栽培?” 刘格没好气道:“什么孩子?我才大他几岁!” “打个比方嘛,县太爷。” 刘格大踏步走了,转而说:“矿税监衙门的五千两银子,无论如何,一定要追讨到!” “否则,胥吏衙役的月俸都支不出。” “衙门穷得叫人头疼!” 傍晚时分,庄曜下值回家。 即日起,多了匹马。 他与彭虎轮流试骑,品鉴争论一路。 “它毛发青黑相间,以铁青色为主,取名叫‘青霜’,如何?” 院子角落,庄曜挥动笤帚,细致清扫旧马棚,恨不得将草料一口一口喂给爱驹,兴致高昂问:“你们觉得‘青霜’好听吗?” 庄婷婷从厨房门探头:“好听好听!赶紧扫,吃饭了。” “姐,那件披风料子金贵,我牢里当差用不了,你改一改,拿去穿。” “哎!”庄婷婷忙碌炒菜。 彭虎反对:“我认为,叫‘黑旋风’比较威风。” “它又不是纯黑。就叫‘青霜’。” “行,你的马,你做主。”彭虎眼巴巴,“瞧把他乐的!哎唷,董师爷出手够大方的,那匹马值不少银子。” 庄旺忧心忡忡,把彭虎拉到一边,悄悄问:“小虎,那位董师爷,会不会对小曜有别的意图?” “应当没有。” 彭虎悄悄答:“听说他爷爷是太傅,太傅是皇帝的夫子,家世富贵,赠送救命恩人一匹马,对他而言,拔根汗毛罢了。” “知县也赏了一件披风,灰鼠里子配缎面,会不会……” “不会的。”彭虎宽慰道:“刘知县来头更大,王爷的儿子、皇帝的侄子,一上任就赏了全部衙役。皇亲国戚,不差钱。” 庄旺注视弟弟,犯愁道:“自从你告诉邱公公打小曜的歪主意,我总放心不下。我打听过了,姓邱的太监,出了名的有龙阳之癖。” “呃,确实,很多人知情,不是什么秘密。” 庄旺忌惮厌恶,“小曜倒霉,竟被太监看上了。断袖阉狗,拿金叶子勾引人,龌龊!” 彭虎拍着胸膛承诺:“大哥放心,我们每天形影不离,绝不会眼看着兄弟受欺负。” 庄旺欣然道:“从私塾到衙门,十几年了,小曜有幸结交你为异姓兄弟,我作为大哥,很感激你。” “又见外啦!我爹娘早逝,从小到大,庄伯父和干娘,待我如亲儿子一般,经常蹭吃蹭喝蹭被窝,我可从不见外。” 庄旺顾虑重重,小声说:“我认真考虑了,明天去求彭主簿,寻个理由,把小曜撵出衙门。” “撵、撵出衙门?”彭虎吃惊。 庄旺坚定道:“对,撵回家!未雨绸缪,免遭太监惦记、算计,毁了一生名誉。” “小虎,你能不能帮忙想一个合适的理由?”【】 13、第 13 章 “我、我想不出来。” 彭虎抓耳挠腮,望着高兴打扫马棚的庄曜,为难说:“小曜知道了肯定生气。” “无妨,大哥会慢慢开导。” 庄旺无奈说:“探过口风了,他不愿意自行请辞。刚得了奖赏,正在兴头上,干劲十足。” “是呀,他当差干活可认真了,大伙公认的勤快。”彭虎犹豫搓手掌,“大哥,要不想想别的办法?” “自古民不与官斗。咱们平民百姓,碰上有权有势的皇差太监,只能躲避。我担心,万一不早做打算,等到太监先出手,再行动就晚了。” 彭虎猜测道:“邱公公虽然有断袖之癖,但不曾流传出强抢民女、呃民男的恶名,似乎是走你情我愿的路子。” “小虎,你天真了!” 庄旺考虑得深远,“阉狗以钱财诱惑,比强抢更卑鄙。一个年轻人,如果在不知不觉中被勾引至断袖,脊梁骨一塌,再想直起来,就难了。”他烦恼,补充道: “哼,别的断袖,至少是与正常男子鬼混,跟太监,算什么?!” 彭虎语气迟疑,“算半个女人?” “不男不女,不阴不阳,怪物。” 手足情深,庄旺关爱弟弟,“我小弟是正经男子汉,将来聘一个贤惠的姑娘为妻,名誉绝不能被阉狗毁了。” 彭虎使劲挠头,“大哥,不是我推脱,实在琢磨不出合适的理由。他当差没犯过错,无缘无故,撵不了。” “依我看——” “大哥、虎哥,过来搭把手!” 庄曜在马棚里呼喊,“这根柱子松了,夯实些。” “来了。” 庄旺和彭虎隐瞒着,秘密商议。 三人忙着加固马棚。 庄曜叮嘱道:“大哥,今后你骑着青霜去铺子,记得按时喂食。” “你不骑?” 庄曜宠爱摸了摸马鬃,“衙门马棚拥挤,而且我牢里忙活,顾不上照料。” “行,交给大哥,你休息时再骑。” 庄旺频繁自责,瓮声瓮气:“都怪大哥,守不住父亲留下的家业,糊涂受蒙骗,丢了铺子,连累亲人受屈吃苦。不然,你待在铺子里,比牢里轻松多了。” 庄曜安慰道:“又自责!娘说了,不许再提此事,大家明白,你是因为信任叔叔才上当,防不胜防的。” “小曜,大哥向你保证。”庄旺郑重其事,承诺道:“早则年前,迟则年后,一定夺回铺子!咱们兄弟俩,后半生合力经营它。” “唉,叔叔婶婶怎会愿意物归原主?” 话一出口,庄曜不愿兄长沮丧,又鼓励道:“当然了,能夺回最好。” 庄旺粗犷的脸庞坚毅自信,“等着瞧吧,大哥几时哄过你。” 庄氏兄弟交谈间,彭虎独自进了厨房。 “小虎,饿啦?菜马上出锅。” 庄婷婷哼着歌,在灶台前麻利烹饪。 彭虎杵着,没话找话,“庄二叔一家真不一起吃了啊?” “哈哈,上次大吵一架,表面没分家,实际婶婶已经搬去铺子住了。乐得清静!”庄婷婷娇憨直爽,叉腰说:“总算不用天天面对刁钻亲戚啦。” “她搬走了,把老太太撇下了。” “祖母毕竟是长辈,她留下,我们管饭呗。” 庄婷婷端着菜,放在桌上,一转身,眼前出现一根金簪。 金子闪着光,簪体细长,顶部饰以祥云如意纹,秀气简雅。 “哟,金簪?!”女子见了首饰,眸光晶亮。 彭虎紧张递过去,“送给你。” “什、什么?”庄婷婷一头雾水,接过欣赏,“哪儿弄的金子?” 彭虎挺直腰背,强忍落寞,“差事办得好,官老爷赏的。婷姐姐,你快出阁了,拿去戴,当嫁妆。” “太贵重啦,姐姐不能收。”庄婷婷回神,归还并苦笑:“再者,丁家一直拖延,我的亲事,怕是不成了,要嫁妆作甚。” 彭虎高壮,低着头凝视:“你不嫁姓丁的了?” “是丁家不迎娶。” 假如真来退亲,就太好了。彭虎掩饰着心思,胡乱把金簪插在女子鬓间,丢下一句扭头跑了,“不当嫁妆,就平时戴戴。总之我要送,你不能不收!” “诶——” 庄婷婷取下簪子,追出厨房。 庄氏兄弟循声望过来。 “咳,小虎得了根簪子,叫我帮忙保管。那小子,跟小曜一样懒,月俸赏钱全交给姐姐管。”庄婷婷屏住呼吸,疾步返回灶间,心跳得快,脸颊发烫,手握着沁凉的金簪,紧紧抵住心口,久久才平复。 庄曜目送落荒而逃的异姓兄弟,后知后觉,马鞭“啪”甩向柱子。 翌日晨间,天转阴,冷风阵阵。 矿税监衙门,与县衙并列,常见办差人员步行往来。 邬敬廉领头,庄曜和彭虎左右陪侍,三人走到门口。 “喏,一人一份,跑腿钱,事成之后还有赏。” “谢大人赏。”彭虎一接,便知大约是两钱碎银,心道抠搜。 庄曜不情不愿,却无法推辞,仰头望着门匾。 邬敬廉整理衣领,抚平官袍,吩咐道:“出门办差,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嘴甜,要多笑,记住了么?” 彭虎点头。 “庄曜,庄曜?”邬敬廉不满,“不准板着脸!” 神游天外的庄曜回神,生硬扯开嘴角,“是。” “刘知县下达严令,十天之内必须将欠款追讨到手,否则要追究我的亏空之罪。” 邬敬廉揉揉脸,揉出一个谄笑,旋即拉下脸,愁闷道:“知县发怒那天,横竖你们在场,知道县衙急需银子周转度日,今天正式求见雷公公,专程讨债。如能成功,会为你们记一功。” 彭虎心知肚明,自己是凑数的。 庄曜亦清楚,自己是来赔笑的。 “本官说话,你们听见没?!” 两人勉强振作,“听见了。” “打起精神来!”邬敬廉发牢骚:“唉,在官场,欠债容易,要债难呐。若不是知县硬派,本官万万不愿接此苦差事。” 他掏出名刺,指挥道:“去,叫门房通传一声,就说‘邬县丞有事求见雷公公’。” 庄曜接过,彭虎手指搓了搓,“这衙门的差役,见钱眼开,不见钱口都不开。” 邬敬廉白了一眼,附上一块碎银。 两人领命去了门房。 一炷香功夫,门房小厮跑出来告知:“邬县丞,不巧了,雷公公不在衙门,您改日再来。” 邬敬廉诧异,“不是吧,我来之前特意打听过了,雷公公今日在衙门里处理公务。” 门房微笑,“小的跑了一趟腿,话给您带到了,里面让这样回。” 邬敬廉会意,又掏出一块碎银,亲自塞给门房,“麻烦再跑一趟,邬某有公务求见雷公公。” “好嘞!您稍等。” 又等了一炷香功夫,门房返回,喘吁吁告知:“抱歉,里面仍是让回‘雷公公不在衙门’。邬县丞,请回吧,今天是见不着了。” “唉,邬某有要紧的公务!” 邬敬廉咬咬牙,一跺脚,对两名狱卒说:“必须见到雷公公,至少把事情说明了,否则回去没法向县太爷交差。” 庄曜嘀咕:“雷公公‘不在’,总不能硬闯进去找人。” “岂能硬闯?等着!等雷公公忙完。” 庄曜宁愿回去守牢门,“等到什么时候?” 邬敬廉斩钉截铁:“见不到雷公公就不走!实在不行,也要见到邱公公。” “啊……”彭虎呆了呆。 庄曜一听见“邱公公”,就想起那双似笑非笑的幽深丹凤眼,后背发麻。 门房收了打点,殷勤表示:“外头风大,县丞非要等,可以进去小偏厅里等候,小人给您上茶。” 于是,三人被带到门房旁边的小厅,邬敬廉枯坐喝茶,庄、彭枯站侍立。 等到中午,欠债的雷献仍“不在”。 “咕咕~”几声。 邬敬廉朝彭虎看过去。 “饿了。”彭虎摸了摸肚子,“这儿管咱们吃饭吗?” 庄曜也饿了,“不管的话,先回县衙吃?” 邬敬廉的官帽放在茶几上,坐没坐相,哼唧答:“少吃一顿饿不死。小伙子,别心浮气躁的,耐着性子,再等一等。” 庄曜站得腿麻,舒展了几下筋骨,“遵命。” 三人继续等,熬完上午,熬下午。 邬敬廉喝光几壶茶,去了几次茅厕,歪坐打盹。 庄曜和彭虎饿着肚子,找门房讨了两碗茶喝,直等到傍晚—— “邱公公回来了!” “您慢些。” 门外响起迎接动静。 庄曜一万个不乐意见难缠的邱淮,立刻悄悄往后躲——【】 14、第 14 章 “邱公公回来了?” “也行!” 邬敬廉心急火燎,一骨碌站起,抬袖擦擦口水,抄起官帽往脑袋一盖,“见不到雷公公,邱公公也行!” 他拽着小卒,“快,拦住邱公公。” “庄曜,你上!” “我、我上?” 真把我当鱼饵了。 庄曜年轻,反而把县丞拖住了,落在后方,“大人当心台阶。” “摔不死本官!”邬敬廉推搡催促:“木头啊你,过去请安!” 邱淮惯常裹着披风,由随从簇拥,经大门走向后衙,脚步从容,听见拉扯动静,偏头望过来。 邬敬廉立刻谄笑,高呼:“邱公公!” 邱淮停下脚步,先发现了俊美少年,然后才看见邬敬廉。 “哟,邬县丞。” 邬敬廉小跑凑近,“见过公公。公公每日早出晚归,操劳公务,实在是辛苦。” 邱淮的目光飘走了,“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你新收了两个小厮?” 带庄曜来,果然是对的。邬敬廉若无其事答:“新来的衙役,带出门帮着跑跑腿。” 邱淮闲适应酬,“又是来见雷公公的吧,近几月你来得很勤快。公事私事?” “公务。早晨来的,等了一整天了,连雷公公的面都没见着。” 邱淮忽略苦着脸的县丞,目光往后越,含笑问:“哦?你们从早晨干等到现在?” 庄曜侍立后方,垂首旁听。 邬敬廉点头,“事关重大,怕错过了,不敢走开,连午饭也没吃。” “难怪,无精打采,显得更呆了,原来是饿的。”邱淮语气轻柔,略靠近,注视垂首的少年,那脖子白皙修长,心道可怜见的。 非亲非故,身份地位相差悬殊,瞎关怀什么劲?庄曜明白,自己几乎是被当众调戏了,自然生气。 彭虎亦认为邱淮态度暧昧,努力逐字背诵,答应会将有关太监的一切事秘密告知庄旺。 邬敬廉肘击庄曜,示意其配合,赔笑道:“为了公务,饿两顿不打紧。” 庄曜忍气附和:“县丞说得对。” 换了别人,邱淮打个哈哈就混过去了,懒得管闲事,此刻却明知故问:“不知是何事?县丞如此重视。” 邬敬廉赶忙掏出欠条奉上,尴尬为难,小声说:“咳,此事,颇难启齿,卑职受刘知县派遣,来贵衙门收一笔七年前的账。” 邱淮用食指中指拈着泛黄的欠条,“七年前?七年前咱家在宫里伺候皇上,三年前才来的梁埔,竟不知衙门借了县衙的银子。” “是是,当年雷公公初任此地,您并不在场。” 邬敬廉语气谦卑,“数目不大,五千两白银,但对于县衙十分重要,虽然不是您经手办理,但您是矿监总管,能不能……” 邱淮微笑,吹了口气,屈指将薄薄的欠条弹飞。 彭虎一愣,“哎!” 庄曜抬头瞥见欠条飞到面前,霎时胆颤心惊,慌忙纵身一扑,双手将其捧住。 价值白银五千两!不容闪失。 邱淮故意把人吓一跳,“哟,失手了。凭证还给你们,收好。” 邬敬廉眼巴巴等答复,“这件事,您看……” “邬县丞,”邱淮严肃道:“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这笔银子,并非邱某所借。而且,矿场与藩市的账目,素来是分开管的,因此,你应该去找雷公公讨债。” 邬敬廉无法反驳,亦没指望邱淮能爽快代为偿还,“您言之有理,卑职糊涂了。” “刘知县上任至今,为何不设接风宴?”邱淮换了个话题,“按照惯例,不得为他接风洗尘么?莫非已经摆了却没邀请我们?” “岂敢!” 邬敬廉有一肚子牢骚,却不敢挑明,含糊告知:“卑职建议了,连宾客名单都拟好了,但刘知县忙于公务,嫌麻烦,给取消了。” “看来刘知县想当清官,咱家佩服。” 邬敬廉忍不住说:“可是,县衙拮据呀,翻箱倒柜,翻出了这张陈年欠条,严令卑职负责追讨。” “哈哈哈。” “有意思!” 邱淮笑了笑,狭长丹凤眼挑起,慢条斯理道:“咱家刚从矿场回来,饿着肚子,被你们拦下了。若不嫌弃,一起吃个饭?前阵子朋友送了一坛美酒,尚未开启。” 邬敬廉下意识想答应。 邱淮似笑非笑,补充道:“厨子还是你推荐的,县衙辞了,我雇佣了。” “这、这……惭愧惭愧!”邬敬廉窘迫得无地自容。 连吃带喝,耗到什么时辰?让不让衙役下值了?庄曜忍饥挨饿,当机立断,附耳提醒:“刘知县在等答复。邬大人,不如托邱公公转告雷公公吧,咱们回去复命。不然,白用苦肉计挨饿了一天。” “去去去!什么苦肉计,本官听不懂。” 邬敬廉耳语否认,却采纳了,拱手歉意道:“公公相邀,卑职非常向往品尝美酒,但刘知县在等候复命,所以只能改天再叨扰您了。” 庄曜目的达成,满意吁了口气。 邱淮看得分明,笑容消失,脸色变冷,暗忖: 小兔崽子捣鬼。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难道我非你不可? 乳臭未干,不识抬举! 他拢紧披风,转身离开,“行呐,那不虚留你们了。” 邬敬廉大声恳求:“烦请公公,遇见雷公公时转告此事!您慢走。” 邱淮恍若未闻,绕过影壁,径自离开。 三人返回县衙,天色已昏暗。 彭虎肚子咕咕叫,嘟囔说:“白跑一趟,白等一天,白饿肚子。” “小鬼头,懂什么,讨债那么容易吗?县衙张嘴,雷公公就还银子?可能么!” 邬敬廉踏进二堂之后,放慢脚步,忽然一个踉跄,身形摇摇晃晃,“哎唷。” “大人,你怎么了?”彭虎一把搀住。 庄曜饥肠辘辘,一边搀扶前行,一边木着脸说:“邬县丞为了追讨欠款,全力以赴,废寝忘食,饿得要昏倒了。” 邬敬廉掀开半眯着的眼睛,精光一闪而过,“对,对的。” “唉呀,遭罪,我也特别饿。”彭虎直肠子,紧张大叫:“来人,快来人,邬县丞饥饿,赶紧找点儿吃的送来。” 蠢蛋。邬敬廉不得不睁开眼睛,愠怒阻止:“嘘,别嚷了,先去议事厅,向知县交差。” “呃?”彭虎茫然。 庄曜招呼同伴,一左一右,搀扶邬敬廉,架着他进了议事厅。 厅里坐着四个人,知县及其师爷、主簿,以及教谕杨仲睿。 “咦?” 董逸之率先瞥见,放下茶杯,诧异迎上前,“邬县丞,这是怎么了?” 刘格打量问:“崴脚了?” “堂尊、师爷。”邬敬廉站不稳,语气虚弱,“邬某没崴脚。”他悄悄扯了扯庄曜袖子。 庄曜会意,尽量客观地禀报:“禀告知县大人,今日,邬县丞为了追讨欠款,尽心尽力,一整天粒米未进,饿得差点儿昏倒了。” “粒米未进?”董逸之不解,“矿监衙门也穷得没米下锅啦?” 刘格皱起眉,“县衙官吏前去公干,连顿便饭也不招待?矿监衙门行的是哪一套规矩?” “卑职无能。”邬敬廉愈发虚弱,瘫坐圈椅。 董逸之哭笑不得,端详庄曜问:“你不是在看守大牢么,也陪着县丞饿了一整天?” 唉,姓邬的硬拉着我。庄曜瞥了瞥邬敬廉,没吭声。 董逸之明白了,却犯疑:追讨欠款,为什么带着两名狱卒去? 下属办事不力,刘格无奈,吩咐道:“扶县丞坐下,来人,上些点心。对于欠款,雷公公什么说法?” “卑职惭愧,等候一整天,从早到晚,雷公公都说‘不在’。” 邬敬廉加重了末尾两字,惶恐自责,并表态:“等明天,卑职再早些过去,无论等多久,一定等到他露面!争取完成堂尊安排的差使。” “另外,碰见了邱公公,卑职趁机询问,邱公公说‘冤有头债有主’,让咱们与雷公公商讨去。” 刘格认真听完,沉思须臾,冷冷道:“雷公公好大的架子,本官明天去会会他!” “是,卑职陪着您去。”邬敬廉顺利甩掉了烫手山芋,暗喜窃笑。 仆妇快速备了几样点心。 “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刘格一扭头,见庄曜和彭虎站着不动,灯笼光斜照,少年白皙的脸隐约泛黄,更显单薄。 又将饿晕一个? 刘格叹息,端起一碟糕点,亲自走过去——【】 15、第 15 章 “发什么愣?拿去。” 庄曜和彭虎拘束,对视一眼,没敢伸手,“小的也有份么?” “唔,吃吧。” 刘格威严,虎目一瞪,耳语说:“邬县丞的苦肉计已经奏效,你俩不必陪着演了。” “谢大人!”彭虎饿得头昏眼花,压根听不见别的,一获允,立即接过碟子,抓起食物,狼吞虎咽。 庄曜双目圆睁,脸上明白写着:原来这出戏被您看破了? 四目对视,少年从对方隐含睥睨贵气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戏谑。 他吃着香甜软糯的桂花糕,欲言又止。 刘格冷哼,“你以为,本官看不出来?” “大人英明!”庄曜小心奉承,不敢多嘴。 刘格背着手,站在窗前,望了望坐在不远处吃糕点的邬敬廉,低声说:“两个衙门之间,追讨欠款,一如两军对战,按照章程,应先遣副将搦战。因此,我并未指望能顺利追回欠款,你们跑腿传话即可,何苦挨一天饿。” 庄曜恍然大悟,“明白了!您是主帅,邬县丞是开路先锋,小的是马前卒。” “倒是挺机灵,难怪邬县丞特意带上你。” 邬县丞带上我,不是因为我机灵。庄曜有苦难言,依照衙门章程,表了表忠诚:“小的作为衙役,承蒙大人不嫌弃笨拙,甘愿效犬马之劳。” 岂料,刘格听完,欣然吩咐:“难得你热心,跟着我吧,明天去会一会大名鼎鼎的雷公公。” “啊?” 刘格挑眉,好整以暇盯着无措的少年,“不是‘甘愿效犬马之劳’么?” 糟糕,早知道不瞎说大话。庄曜被噎了一下,顿时感觉桂花糕不香甜了,勉强挤出笑容,恭敬道:“是,能为知县效劳,是小人的福分,乐意之至!” “小人也愿意效劳!”彭虎压根没留意对话,附和嚷了一句。 刘格满意颔首,踱回主位落座。 “杨教谕,县衙的难处,你都看见了,眼下委实拿不出银子。但请放心,一宽裕,定会优先拨款修缮县学。” 杨仲睿感激不已,“能得刘知县关爱重视,乃梁埔学子之福。但是,如果占用花厅用于教学,恐怕会妨碍您们办公。” 刘格温和道:“无妨,风声雨声读书声,悦耳动听。若非亲眼所见,不敢想象县学竟那般破旧,必须搬迁,倘若因房屋倒塌致使师生伤亡,本县难辞其咎。” “光远把自个儿的俸禄全贴补给衙门周转了。”董逸之唏嘘:“倒贴当官,不容易呀。” 刘格没接话茬,吩咐道:“彭主簿,事不宜迟,明早你召集衙役,协助杨教谕搬离,暂时将花厅改为学堂。” 彭山领命,“卑职马上与杨老先生商量,着手安排明早的搬迁。” 半个时辰后,众人鱼贯离开议事厅。 刘格嘱咐:“天黑路滑,庄曜,你二人赶车送杨老先生回家。” “多谢知县照顾。”杨仲睿关切道:“您劳碌一整天,请早些歇息。” “明儿见。”董逸之终日扇子不离手,与刘格先行返回后衙。 彭虎放松伸了个懒腰,“夫子,马车在角门外。嘿嘿,我们沾您的光,也有车坐。” 庄曜搀着老人,炫耀似的问:“您看刘知县如何?我没猜错吧,他果然能解决县学的难题。” “朝廷终于派来了一位可靠父母官!” 杨仲睿激动夸道:“他出身高贵,又年纪轻轻,却平易近人,丝毫不打官腔搪塞,实心为公为民,一出手,便解决了为师的燃眉之急。” “将县学临时搬到花厅,妙极了,宽敞明亮,挨着大园子,散步散心的好去处。”庄曜搀扶老人登上马车,“坐稳了,送您回家。” 杨仲睿卸下心头重担,由衷欣喜,“哈哈,刘知县大方大度,为师总算不用日夜担心屋子倒塌砸伤学生了。” “明天得早些去衙门,陪刘知县追债。”彭虎挥了一鞭,驱车前行。 庄曜担忧嘀咕:“假如雷公公连知县的面子也不给,岂不尴尬。” 车内,杨仲睿叮嘱:“唉,雷公公不厚道,欠债不还,一拖七年,早该还了!刘知县新来乍到,你们随他办差,一定要尽心。” 庄曜靠着车门,朗声笑道:“听起来,夫子对刘大人,是心悦诚服了。” 与此同时·后衙 夜幕降临,小厮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董逸之奚落挚友:“邬县丞居然使出苦肉计,将追讨欠款的差使,甩给你了。呜呼,你这芝麻官当的,又穷又累。” 刘格负手踱步,“邬敬廉是油滑,胜在久任梁埔县丞,里里外外无不了解,为官有些钻营行贿举措,但也属官场通病,姑且择其长处用之。” “刚才在厅里,庄曜与他一唱一和,演苦肉戏,我险些当场笑出声,哈哈哈。”董逸之以折扇敲击栏杆。 刘格点评:“那小子,机灵里透着憨劲儿,跟着邬敬廉混八成‘近墨者黑’。” “所以,需要你带一带他。” 刘格沉默不语。 庄曜和彭虎驾着官府的大马车,抵达连阳巷时,远远望见一辆较小的马车,堵住巷口。 另一辆,是丁家的马车。 与庄婷婷定亲多年的丁家。 丁氏父子在周围徘徊了许久,顾虑白天邻居围观人多口杂,刻意等到夜晚时分。 丁诸二十来岁,缩着脖子,双手踹在袖子里,朝巷内探头探脑。 “爹,假如庄家不肯退亲,怎么办?” 丁父就着灯笼光,抖了抖一张纸,“不退也得退!待会儿互换定亲信物、烧毁契书,趁夜悄悄处理,给姑娘家留些体面,算我们仁至义尽了。” “庄家早败落了,她连嫁妆都备不起像样的。”丁诸嫌弃:“还有个多灾多病的娘,晦气。” “而且不和睦,叔侄争财产。” 丁父严肃总结:“说明,庄女八字硬,克死亲爹,又克得后娘卧病不起,万万娶不得。” 丁诸赞同:“不能再拖了,今天必须解决,英娘等着我去提亲呢。” 后方,彭虎勒马,“吁!谁家的车?挡住路了。” 庄曜与车夫并排,“天黑,看不清。” 彭虎大嗓门吆喝:“前面的伙计,让一让,别堵在巷口啊。” “爹,后面有车来了。” 丁诸探头,朝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脑袋恰在灯笼旁一晃。 庄曜眼尖记性佳,搭眼一望,当即坐直了,“眼熟……姓丁的?!” “谁?”彭虎坐在另一侧,被车厢遮挡,歪身张望。 “丁诸。与我姐定亲的那人。” 庄曜诧异,跳下马车,大踏步往前走——【】 16、第 16 章 “丁诸?!”彭虎拉下脸。 庄曜一边走,一边猜测道:“前几天托叔父登门催了一催,他们来我家,是为了商量成亲事宜?” 彭虎沉默了,浑身难受,攥着缰绳,心酸靠着厢壁。 庄曜定定神,扬起礼貌笑脸,靠近打招呼:“丁大哥。” 丁诸正要赶车进入巷子,闻言一愣,扭头打量,“你是……?” “庄曜。多年不见,竟生疏至此,不认识了啊。” 丁诸讪笑,“哦,原来是庄家三弟,居然长这么高了,天黑,猛一看没认出来,莫怪莫怪。” “庄姑娘的弟弟?”丁父从马车里钻出来,眯着眼睛端详,见昔日男孩长成了高大少年,一副斯文腼腆的模样,心思便开始转动。 庄曜内心犯嘀咕,但场面礼数周到,彬彬有礼拱手:“丁伯父,晚辈有礼了。许久不见,您身体一向可好?” “咳,一般。令堂的病康复了吗?” “劳您关心,有所好转。” 庄曜着急,不耐烦兜圈子,客气问:“二位出现在此处,是要去寒舍坐坐?还是路过?” 丁父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扭头观察,不答反问:“后头的马车,挂着官府灯笼,不知与你是何关系?” 庄曜轻描淡写答:“我进县衙当狱卒去了,上头吩咐,送一位大人回府,忙完顺路赶回家,明早再归还。” “狱卒?前阵子你二叔并未提起。”丁父意外。 丁诸轻蔑嘟囔:“看牢门,不值得宣扬。” 庄曜耳朵尖,听见了,微笑道:“没错,看牢门的小卒,比不上丁大哥,继承油坊当掌柜那般威风。” 丁诸难掩得意:“哈哈,凑合挣点小钱罢了,比你在衙门当下人强不了多少。听说,庄氏皮料行,被你哥经营败了?转让给庄二叔了?” “咳咳!啰嗦。”丁父咳嗽制止儿子,一声长叹,以歉疚语气,表明来意: “贤侄呀,我们今天,是为了一件大事,专程而来。” 庄曜试探问:“莫非是为了亲事?拖延近三年,伯父终于择定了丁大哥与家姐成亲的吉日?” “呃……”丁诸使劲摇头,推了推他父亲,“爹,你说吧。” 庄曜立时猜到了对方来意,脸色跟着心一起往下沉。 丁父态度歉疚,措辞却强硬,端着长辈架子,解释道:“唉,当年,定亲过于仓促,请的先生不靠谱,算错了,后来请高人重新测算,结论是八字不合,假如强行婚配,对双方都有害。” “为了两家时运考虑,无奈决定退亲,各自另择良配。” “贤侄,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良苦用心。” 庄曜收起腼腆笑容,面无表情,缓缓道:“亏我以为,你们是来商议成亲的,没想到,竟然是来退亲的。” 丁诸歪头嘀咕:“没错,退亲!拖延几年,耽误了双方,再拖下去,你姐姐成老姑娘了,更难嫁人。” “贤侄切莫生气,八字不合,实在不适合结亲。” 丁父拿出一木匣,嘱咐道:“匣子里是当年定亲的信物和契书,这种事,不宜张扬,悄悄儿处理最好。你回家说明一声,取了东西过来,烧毁契书,各自退还信物,便了结了。” “对。”丁诸催促:“为了照顾庄姑娘的面子,我父子二人,特意等到夜间,你速速取了东西来,趁早——” “闭嘴!” 庄曜气得不轻,怒喝:“岂有此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拖延数年,你们想反悔就反悔?凭什么?” “支使我回家取东西,当我是三岁小孩任由摆布吗?” 反悔?退亲?后方的彭虎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又藏起笑容,急忙将马拴在旁边。 丁诸丝毫不把狱卒放在眼里,“生气随你,但亲事是不成了,男方要求退,女方赖着不退,谁更丢脸?自己掂量去。” “你——” 庄曜火冒三丈,但顾忌姐姐脸面、顾忌周围邻居,硬压下火气,握拳道:“当年光明正大求亲、定亲,现在想偷偷摸摸退亲,没门!” 彭虎兴奋跑过来,“怎么了?小曜,丁家要退亲?” “哼,言而无信的小人!”庄曜咬牙切齿,“提亲时花言巧语,我记得一清二楚,现在翻脸毁约,还理直气壮。” 彭虎高兴坏了,暗自庆幸梦想成真,却凶神恶煞,骂道:“狗日的,丁氏爷俩,简直不是人!耽误了人家几年青春,突然退亲,缺大德!” “你、你是谁?”丁诸面对铁塔般壮硕的大汉,胆怯了。 “老子彭虎!”彭虎挽起袖子,“怎的,要动手?” 丁父慌忙打圆场,“消消气,凡事冷静商量,千万别动手,是彭主簿的侄儿吧?几年不见,牛高马大,你——” 对方说起“彭主簿”,提醒了庄曜。 他劈手夺过马鞭,“啪”一下砸坏照明用的灯笼,随即抢了缰绳,不由分说将马拴在旁边。 “庄曜,干什么?动手、动手我不怕你!” “贤侄,这是何意?” 丁氏父子理亏,力气也敌不过,干瞪眼。 彭虎摩拳擦掌:“小曜,说吧,该怎么办,哥帮你。” 庄曜怒不可遏,反剪丁诸双手,押着走进巷子,“丁家欺人太甚,我绝不同意偷偷摸摸退亲!退与不退,去我家,当面谈。” “记得当年,丁家请了高伯母和彭伯母保媒,如今要退亲,必须请媒人见证,避免小人往我姐头上泼脏水。” “高家早就搬走了呀。先将此人押至你家,我再邀请我伯父伯母到场。” “正是此意。” 丁父见儿子沦为人质,担忧跳脚,却奈何不得,抱着匣子跟随,“二位贤侄,上一辈毕竟是朋友,你们怎能野蛮动手?” “放手!放开我!”丁诸使劲挣扎:“救命——” 庄曜充耳不闻,彭虎敏捷捂嘴,一人一边押着丁诸,硬推着走。 半个时辰后,三方在庄家正厅汇合。 上首东侧是主簿彭山,西侧是庄铁柱。 下方是庄曜三兄弟和彭虎,与丁氏父子对峙。 女子并未露面,彭山之妻与庄母,同在房中安慰庄婷婷。 庄曜年少,沉不住气,率先质问:“今天当着长辈与媒人的面,丁家是否考虑清楚了?执意要退亲?” 丁诸揉着被反剪过的胳膊,脖子一梗,冲口一句:“我家想退亲,如果庄家执意不退,也行,叫你姐做小,如何?”【】 17、第 17 章 “叫我姐做小?!” 厅里众人错愕。 庄曜勃然大怒,热血一下直涌向脑门,当即冲过去,揪住丁诸衣领,将其制住,劈头驳斥:“丁家有什么了不起?居然敢让我姐给你做妾?我庄家族谱上,再穷再苦,从不曾卖女求荣!” “兜里有几个臭钱?神气得没边儿了。”彭虎黑着脸,食指戳着丁诸鼻子,吐了口唾沫。 庄曜愤怒之余,深深自责无能,令姐姐受此耻辱蔑视,“仗着一间油坊,狂妄得目中无人!彭伯父,您怎么看?” “狗日的,再瞎说八道试试?”彭虎扬起拳头晃了晃。 “撒手!放开我,你们、你们……土匪吗?” 丁诸被两个高大少年揪住衣领,角力不敌,使劲推搡,嚷道:“男方下定决心要退亲,女方纠缠磨蹭,怪谁?” “孽障!不可口无遮拦。” 丁父奋力施救,四个男人拉扯僵持,狡辩致歉:“诸位,别跟犬子一般见识,他年轻不懂事,嘴里胡咧咧。丁家对庄家,绝无不敬之意,只是确实八字不合,怕影响子孙福运,万般无奈才提议退亲。” “庄曜,再不撒手,我动手了!”丁诸气得脸红脖子粗。 庄旺沉着脸加入,粗壮的身板隔开两个弟弟,拎小鸡似的拎起丁诸,“当着我的面,你竟敢欺负婷婷、威胁打人?” 庄昌伸长脖子,见兄弟们围过去了,犹豫不决,原地杵着。 “庄大、大哥,我没这意思。””丁诸怂了。 十七岁的年纪,最易冲动。 庄曜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挥起一拳,砸向丁诸脸颊,喝道:“这一拳,是替我姐教训你的!” “啊——”丁诸捂着脸颊,踉跄痛苦倒地。 “儿子!”丁父慌忙扑过去保护,高声呼救:“彭主簿,您老倒是管一管啊。” 彭虎乐了,喝采并点评:“打得好!可惜,欠缺力道。换成我,一拳能砸掉这狗日的两颗牙齿。” 庄曜虚心颔首,甩了甩拳头,刚扬起,却被兄长拖走了。 “好了,冷静。”庄旺将弟弟按坐回椅子。 彭山喝着茶,不紧不慢开口:“自古亲事无儿戏,一方非要退,于情于理,必须给另一方合理的解释与补偿。” 庄曜振臂赞同:“彭伯父说得对!” 庄铁柱皱眉,“小曜总是毛毛躁躁。” “哎,孩子气。”彭山不以为意,“他和小虎,看似长大了,实际仍一团孩气。我们做长辈的,得多包容。” 庄铁柱捻着胡须,“婚姻是结二姓之好,既然丁家坚持退亲,勉强不得了。” “哼,所谓的‘八字不合’,借口罢了。”庄曜发泄了一通怒火,逐渐恢复冷静。 “姓丁的算什么香饽饽,根本配不上婷姐姐。”彭虎大嗓门嚷道:“退亲可以,但你们必须补偿她!” 彭山瞪了一眼侄子,“退下,不许大呼小叫。此乃丁家与庄家的纠纷,你少插嘴。” 彭虎悻悻挠头。 庄铁柱翘起二郎腿,推脱表示:“虽说我是二叔,但这件事,应该由嫂子拿主意,省得日后怪罪我擅作主张。” 庄曜沉思,恨不得把丁氏父子一顿棍棒轰出去,却不能随心快意,斟酌道:“不知道娘和彭伯母与姐姐怎么商量的,我去问一问?” “撕破脸皮,不退不行了。”庄旺嘱咐:“告诉你姐,丁诸绝非良配,丢开吧。” 彭虎暗中心花怒放,“对!” 岂料,庄曜刚迈出门槛,迎面便遇见彭妻、庄母与庄婷婷三人。 “娘、彭伯母。”少年忙迎接,担忧察言观色,宽慰道:“姐,不必伤心,丢开姓丁的,另外挑一户好人家!” “姐姐没伤心。” 庄婷婷一贯怯生,此刻隔着门听了许久,陡然勇气倍增,目不斜视,捧着信物走向主位,嗓音颤抖,毅然道:“劳烦各位长辈前来调解,今天闹得如此难堪,亲事是断然不成了。” “早在丁家反复拖延时,就明白他们毫无诚意。” “因此,我同意退亲,这是对方信物,当面退回,从此一刀两断!” 说完,她屈膝行了一礼,携悲伤大哭的庄母离开了。 “娘,您也别伤心,不值当!” 庄曜不放心,追上去搀扶。 “干娘,要保重身体呀。” 彭虎尾随,急欲寻找机会与庄婷婷独处。 厅里,彭山之妻,生气质问丁父:“丁掌柜,当年你夫妇再三央求,我才同意保媒,万万没料到,结不成亲倒结了仇!耽误了姑娘的青春,甭装傻充愣,谈一谈赔偿!” 杜氏婆媳竖起耳朵,在房门口张望。 “婷丫头被退咯,家里又多了一个吃闲饭的。”杜氏撇嘴。 杜老太絮叨:“你坏就坏在嘴碎。过几天昌儿成亲,操心正事吧。” “啧,大房走背运,鸡飞狗跳吵死人。”杜氏幸灾乐祸。 翌日·清晨 寒风瑟瑟,两人早早赶去县衙。 庄曜抻了抻袖子,“昨晚刮了半夜的风,今天怪冷的。” “接着聊丁家!”彭虎兴奋了一路,“耽误几年,才赔六百两,便宜狗贼了!婷姐姐通透呀,明智放弃。” 庄曜叹道:“多亏彭伯父、彭伯母争取,否则丁家一毛不拔。我姐早有准备,接受了,但我娘生气伤心,眼睛都哭肿了。” “唉,干娘心疼女儿。” 下一刻,拐角处,他们被拦截。 “在此等候差爷多时了。”祝府下人递过食盒,并照例打点,“又要麻烦二位捎进牢里去。” 彭虎愉快收钱,承诺道:“放心,拿人钱财,替人跑腿,一定办到!” 庄曜检查食盒,“老规矩,你们先尝尝。” 祝府下人照办。 “如果不是相熟,这钱真不敢挣。”彭虎在旁监督,“啧,全是吃的。” “唉,我家主人和夫人过不惯苦日子,瘦了一圈了。” 庄曜接过东西,“知道,散了吧。” 两人抄小路进了大牢,用披风遮掩着,顺手提了一壶热水。 彭虎开锁,推开牢门,“祝坤,你家里又送来吃的。” 庄曜熟练把热水倒入桶中,小声提醒:“千万藏好,万一被官老爷查获,我们挨罚。” 祝妻憔悴清瘦,颔首答:“我们晓得。” 祝坤有妻子陪伴,外表整洁,亦不再日夜咒骂,期盼问:“为什么知县大人不来巡察?” 庄曜匆匆锁门,“新官上任,公务繁忙,暂时顾不上牢狱。” “嘿嘿,我们正要去陪同知县办大事。”彭虎神气握着刀柄,兄弟俩迅速去前衙忙活。 西北辽阔,于高处眺望远方,并无崇山峻岭,唯见天际与缓坡浑然一色,苍凉肃杀。 门口,董逸之背着左手,右手执扇,大氅飘荡,静赏须臾,昂首吟道:“‘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黄沙漫漫,群山绵延,观此景,不禁令人——” “逸之,别磨蹭。” 刘格穿着知县官服,大步流星,利索上马,催促道:“空了再作诗。”他一马当先,控缰启程。 “唉,煞风景。”董逸之不喜骑马,走向轿子,抱怨告诉庄曜:“这厮经常打断我的诗性。” 庄曜忍笑为其掀起轿帘,“师爷请。知县已经出发了。” “光远急性子。”董逸之隔着窗,慢悠悠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衙门在,迟早能见到雷公公。” 刘格策马:“宜早不宜迟。县衙艰难,我容不得雷献赖账。” 在梁埔官场,无人敢当众直呼太监姓名。 庄曜单手提着一小箱案卷,与其余随从步行,钦佩望着刘格。 不久,一行人抵达矿税监衙门。 新知县初次登门,下人不敢怠慢,报信唤出一位管事。 管事躬身告知:“刘大人,实在抱歉,两位公公于半炷香之前出门了,一位去了矿场,另一位去了藩市。” 刘格挑眉:“本县昨天递了拜帖,雷公公没说不相见。无妨,慢慢儿等。” 管事愣住,迷茫扫视县衙众人,“这……” 刘格从容迈进大门,观赏沿途景观与陈设,夸道:“此处比县衙新巧许多。” “嗯,宽敞明亮,大气。”董逸之随口问:“不知建了几年了?” 管事无权阻拦,陪从答:“二十年前开建,断断续续十年才竣工。” 刘格自然得仿佛在闲逛花园,“县衙近百年历史了,修修补补,仍显破旧。” 管事赔笑应酬,提醒道:“藩市路远,按惯例,雷公公一般早出晚归,小的怕耽误了您的时间。” “也是。” 刘格顺势问:“师爷,公函呢?” “噢!”董逸之朝后伸手,小厮麻利递交,“麻烦管事转交雷公公。” 管事心里有数,却不得不接,“这是……?” 刘格吩咐道:“雷公公看了涵文便知。你若方便,立刻送去藩市。” 知县说得客气,但管事不敢回“不方便”,硬着头皮答:“小人马上送去。” 刘格无需带领,辨认一番,径直走向客厅。 “您、您——”管事摸不着头脑。 刘格进了厅,董逸之笑眯眯道:“不用费心招待,忙去吧。我们坐着等消息。” 管事发了会呆,慢腾腾出门。 庄曜也进了厅里,刘格坐定吩咐:“公文、案卷、笔墨。” “是。” 庄曜等人放下各自手上的东西,堆满了茶几。 “咱们知县,跑到这儿处理公务?” 彭虎退至门边,纳闷耳语:“该不会又得挨饿一天吧。” 庄曜注视伏案疾书的年轻县太爷,莫名感到安心,“不会的,相信刘知县!” 于是,刘格坐镇,中午派人回县衙取了食物分发,下午继续审阅堆成小山的公文,间或现场办理杂务,忙到戌时末才离开。 一连三天。 风雨无阻。 办差传话的衙役小吏频繁往返奔波,如同赶集,引发百姓好奇议论。 第四天的晌午,雷献按捺不住了,乘坐八抬大轿,带着气回归——【】 18、第 18 章 由于是晌午,县衙伙夫送了午饭来,分予官吏衙役食用。 杂粮苞米饼,口感粗糙。 阴沉沉的天,官吏在厅里,衙役随从在门外廊下或站或坐。 庄曜靠着红漆圆柱,平日习惯了的食物,这顿却咽不下去,脑袋昏沉,吞咽时嗓子一阵难受。 “这饼,硌嗓子。”少年直起脖子,使劲往下咽,“我需要一碗热汤。” “哥还馋饺子呢。啧,掺太多苞米,难吃。” 彭虎大口吃完,解下羊皮革囊喝水,“等下值,咱们去吃牛肉面。” 庄曜摇头,“不行啊,赶着回家。我娘连续咳嗽几天,昨晚吐血,吓得我不敢睡觉。” “放宽心!大夫说啦,不是吐血,只是咳伤了嗓子。”彭虎安慰道:“那不吃牛肉面了,还上你家蹭饭。” 庄曜靠着柱子,发觉太阳穴一抽一抽胀痛,把午饭塞给同伴,“给你。实在是吃不下。” “就吃半个饼?看下晌饿肚子。哥帮你收着。”彭虎把饼塞进怀里。 刘格的两个亲信小厮,恰在旁边用饭,这几天混熟了些,偶有交谈。 “庄曜,吃不下?”黄兴朝厅里努嘴,“瞧,我们二爷也是吃这个,与民同苦,他都吃得香。” 黄祥炫耀告知:“二爷前年去海疆投军效力,与士兵同吃同住,俞将军夸了又夸!” 庄曜晃了晃脑袋,猛一阵眩晕,忙把住柱子稳住精神,望向厅里伏案疾书的刘格,赞道:“我何德何能?不敢跟刘知县相比。他精力够充沛的,连续几天,从早忙到晚,居然不抽空歇会儿。” “哈哈哈,厉害吧!”黄兴与有荣焉。 黄祥一边掰饼子吃,一边凑近靠着廊柱,“跟久了,你们会习惯的。其实二爷非常容易伺候,小心别犯错就行。” 彭虎忍不住问:“假如不小心犯错了,怎么办?” “领责领罚呗,改过即可。”一阵寒风刮过,黄祥缩了缩脖子,朝庄曜贴近躲风,一贴,触感高热,诧异问: “小子,身上发烫啊,病了?” 庄曜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粗枝大叶的彭虎一愣,忙近前查看,一探体温,“傻子,你在发热!肯定是因为忙着照顾干娘,夜里熬得累,着了凉。” 相熟的衙役皆知其母亲常年卧病,关切围着: “哎唷,额头烫得很。” “老人多病,确实折磨人。” “回家熬两剂药,喝了捂捂汗。” “今儿风大,吹了一整天,我也有些犯头疼。” …… 庄曜要强,笑道:“多谢大哥们关心,一点小病,我踏实睡一觉就恢复了。” 下一刻,大门方向传来动静: “雷公公回府!” 县衙众人霎时精神一振,“咱们被晾了几天,欠债的终于肯露面了!” 黄祥兴冲冲,飞奔入厅报信,“禀告二爷——”他停顿,“大人,雷公公回来了。” 刘格正在与下属商议公务,闻言坐着纹丝不动,“知道了。” “呃。”黄祥询问:“小的去请他过来?” 刘格胸有成竹,“不必。他自会来。” “是。”小厮退下了。 片刻,庄曜望见前方甬道,出现了一名白胖宦官: 中等个子,大腹便便,迈着方步; 满脸横肉,描眉画唇; 神色不善。 雷献名声在外,却极少露面,出入车轿仆从保护,轻易不见陌生人。 许多衙役是第一次见到他。 庄曜身体不适,与彭虎退到边缘侍立。 彭虎惊奇耳语:“原来别人所言不假,雷公公果真涂脂抹粉,那嘴唇红的,涂了胭脂?” 庄曜规矩垂首:“赶紧低头!听说,他非常忌讳被人盯着。” “盯了怎么着?挖眼珠子?” “怪模怪样。”彭虎不解:“太监算半个男人,男人用脂粉!” 雷献越过低头侍立的衙役,因肥胖,费劲抬脚进了客厅,定睛扫视: 刘格端坐上首西侧,条案公文堆积,若干胥吏在下方候命。 两人对视,互相打量。 雷献皱眉,神情明显不痛快。 刘格镇定站起,依照官职品级,拱手行礼,“新任梁埔知县刘格,拜见雷公公。恭候多日,终于得以相见,幸会。” 董逸之在斜后方,亦起立施礼。 “呵。” “‘恭候’?不敢当。” 雷献草草还了一礼,走向东侧主位,嗓音尖细阴柔,“几天没回,乍一看,吓一跳,咱家以为自个儿走错衙门了呢。诸位这架势,反客为主,此处倒像是县衙。” 刘格若无其事,解释道:“恭候大驾时批了些急务,公公应该不会介意吧。” 太监落座,下人立即簇拥:奉茶的、捏肩的、捶腿的,恭敬服侍。 雷献皮笑肉不笑,“介意?岂敢!哼,咱家再不回来,恐怕整个梁埔将传开‘雷公公欠债不还’的恶名了。” “噢?” 刘格佯作不了解,严肃道:“衙门之间的一点儿公务,何人乱嚼舌根?若逮住了,当惩。” 雷献往后一靠,脸庞横肉抖动,不接话茬,嗤道:“是谁散布谣言,咱家不清楚,总之不可能是本衙门的人。” “‘雷公公欠债不还’,确是谣言。”刘格丝毫不绕弯,顺势递台阶,“那五千两银子,公公忘了而已,说还便还清了。” 雷献端着茶,嘴角抽动,末了将滚茶扔向捶腿的下人,指桑骂槐:“毛头小子,使这么大力气,想谋害咱家?懂不懂规矩?” 下人挨了烫,却不敢叫疼,慌忙捡起茶杯跪地磕头,“公公息怒,奴婢知错。” “下去下去!”雷献赶苍蝇似的挥手。 门外的庄曜见状,不禁为知县捏了把汗。 县丞邬敬廉,心怀顾忌,悄悄溜了出去,隐在窗外。 刘格置若罔闻,重启正题,“此前的公函,公公可过目了?县衙急需现银周转,希望公公体谅,将旧账清了。” 雷献仍不接话茬,却谈起:“刘知县是安王爷的二公子,在都城时,竟从未谋面,奇怪了的。令兄倒是相熟,世子爷经常进宫见太子。” 刘格稳稳端着茶杯,喝了口茶,“我自幼在家外祖父膝下长大,偶尔回都城小住,此次赴任前,入宫面圣谢恩,倒是听蔡公公提起过雷、邱二位公公。” 雷献一怔,慢慢坐直了。 门外 庄曜因发热,脑袋愈发不清醒,随口问:“蔡公公是谁?” “皇宫内廷总管。”黄兴告知:“皇帝跟前的红人。” 黄祥补充:“六十多岁了,是雷公公和邱公公的干爹。” 彭虎咋舌:“懂了,最有权的太监!” 厅里,雷献收敛了轻视,狐疑问:“不知他老人家说了些什么?” 刘格举手投足间,礼仪风范无可挑剔,“闲聊而已,鼓励我用心当好父母官、莫辜负圣恩。还说,倘若遇见困难,不妨向雷、邱二位公公请教。” 雷献眯着眼睛,审视初露头角的贵公子,沉默不语。 “另外,家外祖父也不放心,嘱咐我如果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可去信商量。” 董逸之在扇面后无声大笑。 刘格叹道:“令长辈担忧,刘某汗颜。” 雷献黑着脸,暗忖:愣头青,仗着家世靠山,不学官场规矩,早晚闯祸,走着瞧! 然而,遭遇不顾体面、不怕报复、无惧冷淡的耿直愣头青,再老谋深算的官员也吃瘪。 他有顾虑,不愿背负“欠债不还”的名声。 雷献微笑道:“哈哈,二公子比不得普通知县,多则历练两三年,少则一两年,大约就高升了。不像咱家,在梁埔一待便是七年。” “那可未必。我初到任,发现仓库粮米紧缺,穷得连年也熬不过去,官挺难当的。” “行了行了!” 雷献深吸气,憋屈妥协:“咳,那五千两,因手头事多,给搁置了。明天就还。” 刘格彬彬有礼,“那我明天再来。” “你——” 雷献喘了喘,大喊:“来人!立刻取五千两银票来,避免刘知县又跑一趟。” 旗开得胜!庄曜由衷高兴,县衙其余人亦欢喜,不敢喧闹,却纷纷挤到门边,竖起耳朵旁听。 庄曜脸颊烧得晕红,松了口气,劲一松,几乎是摔向柱子。 “嘶,额头烧得烫手!”彭虎担忧道:“要不要告病假?” 庄曜闭着眼睛,紧靠柱子,昏昏沉沉说:“浑身忽冷忽热,头疼得厉害,撑不住了,替我、替我……知县和县丞没空,去寻彭主簿告假。” “行!我马上去找伯父。”彭虎匆匆离开。 庄曜神志迷糊,片刻后,额头突然被一冰凉之物贴了贴,伴随轻柔讶异的询问: “小鬼头,你病了?怎的独自杵在这儿?”【】 19、第 19 章 谁? 庄曜吓得一激灵,迟钝睁开了眼睛。 邱淮缓缓收回了食指,端详少年的神情,压着嗓子问:“你在生病,自个儿不知道么?” “知道。虎哥帮我告病假去了。” 邱淮心生怜惜,想了想,解开披风系带,揶揄道:“听说刘知县带人占领了矿监衙门,吓得咱家三四天不敢回。” 庄曜下意识,挪远了些,双目紧闭忍耐头痛,嘀咕说:“欠债的是雷公公,又不是你。你害什么怕?” “因为在外人眼里,阉狗、死太监是一伙儿的。” “哈哈哈。” 邱淮佯怒,将披风为瑟瑟发抖的少年裹上,“你这一病,倒活泼许多,不像平常胆怯拘谨,见了我总是规规矩矩的。” “嗯?” 庄曜处于高热中,被披风一裹,又睁开眼睛,立刻挥臂拒绝,“不用,我不冷,热得慌。公公,大人们在厅里,您快进去,小心外头风大吹得着凉。” 披风被甩在地上。 邱淮并未生气,幽深丹凤眼眯起,“冷得发抖,却感觉热?病得不轻呐。不如去我住所休息休息?给你请大夫诊治。” 你的住所? 少年难受烦躁,但神智仍在,一摇头,顷刻间天旋地转,咬牙说:“谢了,但我在等我哥,待会儿去看病。” “等到何时?跟我走吧,我会帮你告假。”邱淮试探着拉少年的手。 庄曜一把甩开,绕着柱子躲避,“衙门规矩,外出办差,严禁擅离职守!” “死心眼的小鬼头——” 这时,窗边的邬敬廉听见了,绕过柱子,看了看,意欲回避却无处可退,遂捡起披风,压低嗓门打招呼: “哟,邱公公也回来啦。” 邱淮暗中责怪来人不识趣,“邬县丞,怎么没在厅里协助刘知县?” “咳,咳咳。”邬敬廉心虚干笑,奉还披风,“一直在厅里的,出来透透气。您是要进去?” 邱淮没接,指了指庄曜,坦然道:“不了,进门就特意吩咐莫声张。刘知县与雷公公处理公务,想必没功夫招呼我。” “是,是。”邬敬廉会意,硬把披风塞进庄曜怀里。 邱淮意欲为庄曜告病假、趁机亲近时,听见厅里传出刘格与雷献的高声理论—— 他踌躇,深知雷献性格,不愿触犯同僚要面子的忌讳,遗憾离开,撂下一句: “咱家有事在身,少陪。对了,他生病,可怜见的,准许休养两天吧。” “您慢走。” 邬敬廉直起腰,意识到“他”指的是庄曜,心不在焉问:“病了?什么病?啧啧,要不是你,邱公公不会露面。” 庄曜愈发难受,沉默盼望彭虎返回。 下一瞬 厅里,刘格环顾四周,没找到下属,不悦地问:“印呢?邬县丞呢?” 胥吏们告知:“刚才还在。” “快,把邬县丞找来。” “他去哪儿了?” 廊下,邬敬廉听见了,懊恼拍脑门,“忘记了交接印!” 他掏出贴身保管的印鉴,塞给庄曜,叮嘱道:“进去,交给知县,盖印勾账。” “啊?” “我急着去茅厕。”邬敬廉交代完,先行离开,唯恐引起雷献注意。 庄曜无奈,勉强打起精神,脚步犹如灌了铅般沉重,一行动就晕眩,强撑进入客厅。 “大人,印。邬县丞急着更衣去了,叫小的转交。” 刘格接过,亲自盖章,签字画押,抽空瞥了一眼,见少年抓着件衣物,脸通红、眼神发直,怀疑其醉酒,却没闻到酒味。 “知县大人,满意了?”雷献撂下笔。 刘格不卑不亢,客气答:“多谢公公体谅。” 雷献相当没好气,“咱家尚有公务,失陪了。”语毕,拂袖离去。 “好的,不敢耽误您。” 刘格成功办成第一件大事,欣然吩咐:“彭主簿,银票收好。收拾东西,回县衙!” 岂料,他刚站起,就见庄曜整个人晃了晃,忽然一头栽倒—— “小曜!”彭虎一惊,纵身飞扑,却隔着半间屋子够不着。 刘格离得近,眼疾手快,右胳膊一伸,单手便将人搀住,左手顺势一探,“庄曜?” 披风掉落地上,少年失去意识,烧得连眼皮也泛红。 主簿彭山告知:“方才他向卑职告假,说是着了凉,病得厉害。” 刘格皱眉,掂了掂,发觉怀里的病人没多少份量,莫名紧张无措,沉声说:“准假。我还道是他偷偷喝酒醉得脸通红。” “大人,交给小的吧。”彭虎接过朋友,解释道:“他一整天蔫头耷脑,吃不下饭,实在撑不住了才告假的。” 董逸之关切靠近,捡起披风盖在少年身上,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快扶他上轿,送回后衙,速速去请大夫。” “这……”彭虎迟疑,“小曜说,想回家,请相熟的郎中——” “听我的,送去后衙!” 董逸之摸了摸病人脑袋,强烈反对:“你们家远,天冷且路途颠簸,耽误久了,不怕病人烧成傻子么!” 刘格眉头紧皱,胳膊肘弯遗留着骨骼纤巧少年的体温触感,命令道:“照师爷说的办。” 彭虎思考一番,秉着对县太爷与财神爷的信任,同意了,一行人收拾行李返回县衙。 子时,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后衙其余人员皆已酣眠。 庄曜在睡梦里,隐约闻到一股淡雅悠长的香气,沁人心脾。 “什么气味?” “姐姐?” “她寻我何事?娘又吐血?丁家又欺负上门?” “不对,不是姐姐惯用的脂粉头油气息。” …… 少年将醒未醒,皱着眉,眼皮微动。 一道屏风,将屋子分隔,卧室外面是小书房,书架上垒满了各式书籍。 烛台旁,刘格披着外袍,审阅梁埔近年的讼狱案卷,安静翻页声中,听见里间传出微弱动静: “姐、姐姐。” 姐姐? 夜深,刘格早已屏退下人,放下案卷,起身绕过屏风,定睛望向床榻: 病中的少年高热已退,正在呓语,脸色苍白,时而唤姐,时而喊娘。 身体单薄,陷在松软床褥里,奇异的一副安分可怜模样。 刘格定定神,从榻旁铜盆里捞起帕子,拧了拧水,弯腰覆在病人额头上。 一阵凉意袭来。 庄曜奋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床帐,愣住了,循着阴影扭头,发现了刘格。 两人对视。 刘格开口打破安静,低声问:“睡懵了?可需要再请大夫瞧一瞧?” 庄曜摇头,仍感觉眩晕,嗓音沙哑,茫然问:“不、不用!刘大人?我、我……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后衙。逸之担心你高热烧成傻子,带回来治病。” “谢谢,太麻烦、麻烦大人。”少年感激且不安,掀开被子,挣扎着下榻,“师爷呢?” 刘格一掌将他按回榻上,“躺着,大夫嘱咐静养。逸之照看你许久,歇息去了。” 他按住病人肩膀,一手掌能完全握住其肩头,再度感慨其单薄。 庄曜四肢无力,疲惫闭上眼睛,念头一转,又开始挣扎,心急火燎问:“什么时辰了?糟糕,糟糕,我家里——” “躺着!” 刘格没松手,略施力气,将病人牢牢摁在榻上,“放心,你那朋友,彭虎捎带口信回去了。” “那就好。唉,家母禁不起半点惊吓。” 庄曜仰躺,咳嗽几下,喉咙渴得几乎冒火,小心翼翼,哑声问:“有水喝吗?” 刘格注视咳嗽得泛起泪花的病人,松开手,转身去外间倒茶返回,生疏比了比,直接递到嘴边。 贵族子弟,一出生即被奴仆环绕伺候,从未服侍过谁。 庄曜慌忙半坐起,伸手去接,“劳烦知县,简直折煞小人了。” “举手之劳而已。” 刘格身量高大,床榻矮,不习惯弯腰,坐在了榻边,顺手撑住病人后背,“喝吧。” “多谢大人。” 庄曜渴极了,喝得急,茶水从嘴角溢出,往下滑,流向白皙修长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