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腹黑小皇商》 1、算了 永宁二十六年。 才刚入秋,燕山郡地处南省,恼人的暑气还未彻底消散,整座榕城仿佛还抓着夏日的尾巴舍不得放手。 三生楼在榕城中经营了十六年,虽是专做中郡菜肴的酒楼,却是在整个南省甚至中郡地界都出了名。 一家开在南省地界的中郡菜酒楼却比中郡本地的酒楼还要地道。 甚至不少富贵人家都想花上大笔银子把三生楼的厨子挖走,可惜一直没能成功。 只能眼睁睁看着三生楼客似云来,越做越大,最后在整个南省都开遍了分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银子赚得盆满钵满。 榕城的三生楼是总店,总有人觉着总店的师傅做得最地道,所以榕城里的三生楼总是日日爆满。 今日的三生楼也如往日那般热闹,甚至尤有甚之。 一楼大厅里吵吵嚷嚷,掌柜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女中庸,在这楼里已经干了十来年,也是前两年才荣升掌柜。 眼见情形不对,招招手唤来一名跑堂,使唤他去顶楼雅间里寻主家禀报。 随后脸上堆起笑容,上前拉开两位撸起袖子准备打上一架的乾元小公子。 被她使唤去跑腿的跑堂名唤李二,才十五岁,半大小子,能在城里找份体面活计干可不容易。 运气好被招入榕城工钱给得最足的三生楼里,刚入楼的那一天就发誓要在这干到六十岁。 李二“噔噔噔”地跑上楼,到了顶层最里面的雅间前却止步缓了缓气息,抬手敲门,力道适中。 里面有人应声道:“来了。” 应红前来开门,她是打小就跟在主家身边的大丫头。 开门见到李二,压低了声音问道:“何事?” 里头主家正在认真看账本,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但她也不敢大声惹得主家分心。 李二拘谨地扯扯衣袖,憨憨笑着道:“应红姐姐,那楼下,谢公子和梁公子要打起来了,掌柜让我上来同小姐说一声。”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应红点点头,从怀里拿了半吊钱赏给跑腿的李二。 李二开开心心接过,道了声:“谢谢姐姐。” 便又“噔噔噔”跑下楼继续干活去了。 应红关上雅间房门,转身回到屋子里,却没急着开口,等着自家小姐算完手上那笔账。 过了一会儿。 认真算账的年轻女子提笔在账本上做了记录,搁下笔,这才抬头说道:“是那谢六郎又惹了事?” 待她抬起头来,这才看清这女子年岁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生得一副倾城容貌,肤若凝脂,一双无情黑眸清澈,清凌凌将人盯着,容易让人错觉有冷风飕飕刮过。 即便顾念没有刻意对心腹之人施加压力的意思,可她最是厌烦事情做到半途被人打断。 倒不是对应红有情绪,她自幼习武,耳聪目明,即便应红先前压低了声音同李二说话,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可不是吗……”应红无奈,先给她家小姐倒了杯茶水帮人压压火气。 趁着顾念饮茶的间隙,忍不住埋怨道:“这谢家公子就是个混不吝的,隔两日便要来楼里闹上一闹。” 谢六郎名唤谢为,年二十,是名乾元,其父乃是榕城知府,仗着家世,没少在榕城里胡作非为、欺男霸女。 自从在顾念的及笄礼上见过顾念一面,从此就认准了要娶顾念为妻。 当然,榕城里也不止他一个公子哥这么想。 不论家世如何,莫说是榕城,便是整个南省地界,泰半乾元都想着将顾念娶回家。 且不说顾念是个如何年轻貌美的坤泽,她身后乃是南省首富的顾家,而顾念十六岁就从亲娘手里接过顾氏所有产业。 要说这顾家的发家史,从寂寂无名到南省首富,仅仅用了十几年时间。 连曾经的南省首富,皇商宁氏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那宁氏可是已故大将军王王妃宁长乐亲自发展起来的,虽说后来宁氏没出什么能人。 但这么些年,陛下顾着旧情,总是对宁氏多有几分照拂。 加上已故王妃亦有几位堂姐妹在朝中担任要职,宁氏产业虽没能再度扩张,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超越谈何容易。 可顾念的娘亲顾七,也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神人,就凭着三生楼开始发展,只用了短短十几年就将顾氏产业发展到比宁氏规模还要大。 成了南省首富之后,竟然丝毫不留恋,将产业丢给十六岁的女儿打理,携妻子游历天下去了。 顾念接手顾氏产业一年有余,不仅没把家业败了,甚至还经营得有声有色。 看来是继承了亲娘的经商天赋。 加上她又是个貌美的坤泽。 多少乾元就盼着把人娶回家,南省首富又如何?区区一届坤泽,到时这顾氏家产还不得跟着自己的姓? 今日和谢六郎打起来的那位梁家公子名唤梁绰,因在家中行三,旁人也会唤一声“梁三公子”,也是榕城里有名的纨绔公子哥。 这位梁三公子并非榕城人士,原也是云都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只不过犯了事,被家里人丢到南省里来。 明面上说是反省,实则是惹了祸被发配出来。 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府里通房妾室倒是养了一堆。 名声比那谢六郎还不如。 可偏偏他也瞧上了顾念,还盼着占了顾家家产后凭着这份富贵得到家里认可,重回云都城。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有来头,谁也不服谁,都想把顾念娶回家。 是以每隔几日便要趁着顾念来三生楼巡店时来楼里用餐,打得偶遇攀谈的主意。 今日两人刚进大厅便碰上面,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少不得要打上几句嘴仗。 你冷嘲我几句,我回你几句热讽。 一来二去,吵得热血上头就要撸起袖子来打上一架。 同为乾元,情绪激动便信香不稳地四溢,楼下大厅往来客人不少,他俩这么一闹,可不是要起乱子么? 顾念嫌烦,自己也不好出面,掌柜让人上来通报一声,无非也是提醒她先躲一会儿。 乾元为了坤泽打架,说出去,旁人也只道那乾元真性情。 但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引得乾元相争的坤泽水性杨花,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则顾念对于旁人怎么说自己并不在意,可也烦透了这两个连信香都管不好的混账货。 起身走到窗边小榻上躺下,账本往脸上一盖,闭上眼想着不知母亲和娘亲走到何处了,快有三个月都没往家里递信。 怕不是都忘了家里还有个可怜的小女儿,无依无靠地任人欺凌。 她越想越委屈,想跳起来写封信,又想到写了也不知该往哪里寄,只能郁闷地继续闭眼假寐。 等着楼下那两个混账货闹完了离开。 应红稍微将窗子打开一些,知道自家小姐心情烦闷时喜欢透透气。 她自小同顾念一起长大,她到顾家当丫鬟的时候才刚四岁,那会儿的顾念也才两岁多一些。 主仆两个十来年的情谊,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她也见不得自家小姐如此苦闷,便想着出言哄几句。 “小姐若是心中烦闷,不如给‘那位’写写信?” 她口中的‘那位’是谁,连应红自己都不知情。 只知小姐在远方有位十分仰慕且亲近的姐姐,只不过这么些年也不知为何从不相见。 小姐年少时有了烦心事便会给她写信,写好了也不会当即寄出,总会写上许多封信攒着,而后挑个时间一同寄出。 不过后来写信的次数越来越少,寄信的次数自然也就越来越少。 那边回信也不快,总会间隔许久才能回上一次信。 应红只以为是多年不见,或许两人之间生疏了。 可每每自家小姐有了烦心事总会想着给‘那位’写信,就连对女君和夫人也不曾如此依赖。 每回给‘那位’写了信,哪怕当下没寄出去,小姐心情也总是能好起来。 是以应红见自家小姐闷闷不乐的,便又提议让小姐给‘那位’写封信。 顾念闻言却没什么反应,说来那人今年应当也有二十三四岁了吧? 其实自她十岁后就不怎么和那人通信了,一则是多年未见,最后相见的时候她都还不认人呢。 二则是因为她逐渐年长,既要忙着同娘亲学习如何经商,又要被母亲督促着习武,每日里忙得倒头就睡,何来闲心写信寄信。 偶尔烦闷了写上一封,也只是养成了习惯,有些话不知该对谁说,便将烦闷诉诸于纸上。 最开始是写完后忘了寄,后来则是过了许久再去看,总觉得信中的自己就是个懵懂的傻姑娘,便不大乐意往外寄出。 这么些年,本就是她写好了信寄过去,对方才能辗转顺着她的渠道给她回信。 她这边断了信,那人便是想给她回信都没法。 最后一次通信,还是三年前,她向对方倾诉阿娘近来更加严厉,大抵是有让她及笄后独当一面的打算,就连母亲也不敢忤逆娘亲偷偷给她放松,她那段日子忙得昏天暗地、苦不堪言。 对方辗转给她回了信,信中安慰了她,顺带提前给她捎来了及笄礼,大抵是怕下一次通信赶不上及笄时送出这份礼吧。 顾念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坠着的玉佩。 “算了。”她淡淡开口,不知是对应红说,还是对蠢蠢欲动的自己说。【】 2、谋划 “小师姐~” 清越的少年声响在耳边,随之一起传来的还有一阵微风,之后便是少年人足尖轻巧踏上窗台的声音。 顾念并未将挡在脸上的账本拿开,闭着眼睛都知道扒在窗子上的少年是谁。 “鹿殇,我说了多少回,走正门!” 鹿殇是顾念母亲顾怀安捡回来的孤儿,比顾念还小上三岁,武学天赋却好,小小年纪便习得一身出神入化的好轻功。 但这孩子性子跳脱,活生生就是个小皮猴儿。 常常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仗着好轻功跃上三生楼楼顶,再攀着窗台跃进来寻顾念。 这小孩儿少时便被顾怀安送往破云观里修行。 破云一脉最擅轻功,幼时亲眼见证全家被山洪卷走的小孩儿做梦都想要自己能跑快些,再快些。 若非幼时的他跑得太慢太慢,也不至于家人为了救他,一个个都死在了山洪之中。 可是最没用的他却活了下来。 如今的他跑得足够快了,却无法回到过去,无法拯救那些为他而逝去的生命。 他的命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命,还是他全家人的命。 爷爷、奶奶、爹、娘、叔叔、婶婶还有哥哥。 算上他自个儿,便是八条命全系于他一个人身上,所以他要好好活下去,把那七个人的份也给活下去。 因此,鹿殇十分感激将自己捡回来还送自己到破云观里学武艺的顾怀安。 在破云观里长到十四岁便迫不及待地下山,想要用一身好武艺来报恩。 可等他下山寻回顾家才发现,自己虽然习得上乘轻功,可真要同顾念动起手来根本打不过对方。 自以为自己习武有成,没想到还打不过他最想要保护的人。 顾念也从不让他做危险的事情,平日里都使唤他跑腿送送信,做些轻松的活计。 小孩儿暗暗不服气,却又不想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跑回山上继续练武,于是便到顾家的镖局里跟着走镖去了,镖局里有不少镖师都是老把式,也能教他两手保命功夫。 这一趟跟着出去,走了差不多两个月的镖,小孩儿晒得黢黑,却咧开嘴露出大白牙笑得憨。 “那底下吵得很,不如直接扒窗户来得快。” 鹿殇边回答顾念的话,便翻身进来,皱了皱鼻子继续说道:“小师姐,要不我把那两人给扔出去吧?” 按理来说,顾念不是他师姐,他师从破云观的松云道长,顾念这一身功夫全是她母亲教的。 可这小孩儿就认定了要喊他师姐,怎么纠正都不行。 他说完,瞅一眼躺在软榻上的人,猜到顾念已是烦得不行,便弱弱开口提议道:“要不……我去将那两人扔出去?” 拳脚功夫方面,虽说他比不过顾念,但怎么也比那些个日日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要强得多。 况且他跑得快,将脸一蒙,去将那两人扔出去便溜走,旁人抓不住自己,自然也不会怪罪到顾念身上去。 “不行。”顾念闻言立刻将盖在脸上的账本拿开,严肃地瞪了鹿殇一眼。 抓着账本的手抬起作出要砸人的架势,冷下声道:“你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你便是仗着轻功便利跑了,人家抓不着你,自会把账算在三生楼头上。” 若是半点关联都无,谁会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来为三生楼处理这破事。 就连顾念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处理那两人。 扔出去,照着那两人性子,丢这么大人,定是得罪狠了。 她打开门做生意的,自然不愿得罪这些个身世不凡的二世祖们。 报官?那更没用了,这榕城知府都是那谢六郎的亲爹,虽说堂堂知府绝不可能怕了那梁家不敢办梁绰。 但只不过是小辈之间的小打小闹,也没必要去较那个真。 估计也就是口头训诫一番便也就不会再当回事了。 说不得还要在心里嫌顾念给他找事呢。 明知没有意义的事,又何必费劲去做。 鹿殇闻言,郁闷地握拳对着空气锤了好几圈。 鼓着脸颊道:“好气啊,难不成就真的拿他们没有半点法子了?” 顾念蹙眉想了想,倒也不是半点法子都没有,只不过她本来觉得晾着这两人,等过些时日,那两位失了新鲜感,自不会再来纠缠。 毕竟真要论起来,这两人也不是什么专一痴情的料子。 可谁知道这两人或许有那么几分是看在顾念的美色上想要追求她,更多的原因则是因为打定主意了奔着顾氏家产而来,自然没那么轻易放弃。 被骚扰了这么长一段日子,顾念的耐心也耗尽了,饶是性子再好的人都要被这两人闹得想揍人,更何况顾念本身就不是脾气多好的性子。 想了想,她便招手示意鹿殇靠过来说话。 等鹿殇附耳过来,她才凑到鹿殇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应红好奇地看着这师姐弟两人说着悄悄话,虽不知两人在密谋什么,但看她家小姐神色,大抵是有人要倒霉了吧。 * 楼下两位大少爷闹了半日,最后丢了两袋子银子给掌柜,说是当做今日扰了三生楼生意的赔偿。 谢为今日出门前特意打扮了许久,穿得光鲜亮丽,被梁绰扯着打了半日,现下哪还有什么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上好的云锦被扯得破破烂烂,上面还有几个鞋印,更别提他如今鼻青脸肿、头发散乱的模样活像个乞丐。 看着对面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的梁绰,谢为恨得牙痒痒。 放下一句狠话来,“姓梁的,你给小爷等着!” 梁绰又岂会怕他,闻言冷笑一声,又将袖子往上撸了几分,两手叉腰。 “呸!”梁绰不屑开口:“你算老几?也配让爷等着?” 谢为到底年纪小些,就算还想同他再骂几句,又在意自己此刻形象,实在不愿以这么一副样子在此逗留。 于是也未曾回话,而是气冲冲地上了自家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梁绰理了理衣襟,像是得胜的斗鸡,昂首挺胸地回家去也。 掌柜罗淑拿着两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看着这两位二世祖终于离去,这才松了口气。 转身回到楼里,看着满地狼藉,吩咐人收拾干净,自己则是拎着两袋银子跑到楼上去向主子汇报情况。 顾念早听说那两人离开了,听见罗淑汇报也只是淡淡点头表示知道了。 而罗淑则是将那两袋银子放下,便告退下楼处理楼中事务去了。 应红拿起钱袋子打开数了数,撇了撇嘴,“就这么点,可是耽搁了咱们大半日的生意呢。” 三生楼生意火爆,这两袋子银子若说是包上两间雅间半日倒是不碍事。 但因着谢为、梁绰二人是在一楼大堂相遇便闹了起来,以至于后来的客人都不好进店消费。 就连原先就在楼中消费的那些客人也不堪其扰,没坐多久便离开了。 消费体验不好,掌柜便做主给那些被打扰了的客人免单了。 如此一来,今日三生楼营收便要少上一大半,还要赔进去不少本钱。 这两袋子银子远远不够。 两位公子哥牛皮吹得大,实则钱袋子里碎银子居多,两袋子加一块儿都没到三百两。 顾念闻言只是笑,“都是不成器的,能有几个子儿?” 知府不过是从四品的官,在榕城之中算是顶天了,可要丢到京城之中,那也排不上什么号。 榕城算是富庶之地,谢知府一年到头也能拿个三五千两的俸禄。 谢家人口多,谢六郎虽然算得上受宠,可他不成器,他上头还有嫡兄嫡姐,也不可能分得多少月银做花销。 梁绰就更不必说了,虽说梁家在京城之中有些地位,但他这么一个被打发到南省地界来的庶子,显而易见是惹了家中厌弃的,又能得到多少月银? 只怕就连这两袋子银子给了出来,那两人都要心痛好一阵子。 只不过不愿在彼此面前丢人,才硬着头皮将银子给了出来罢了。 “那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应红想想就来气,这两人扰了楼里生意也就罢了,还觊觎她们家小姐。 “不怎么办。” 顾念垂眸,专注在账册上那一笔笔账目,随口道:“且等着吧。” 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应红便也沉下气来,认认真真地为顾念磨墨。 而与此同时,榕城外十里处的官道上,一批马儿不要命地飞驰着。 马上之人伏低身子,不停挥动马鞭,恨不能为马儿插上翅膀,好能快些到达目的地。 “驾!!!” 再一次挥动马鞭,眼看着即将日落,骑马之人生怕赶不及在城门落钥前进城。 马儿被抽痛,嘶鸣着再度加快速度,等到跑到榕城城门之前,马儿再也坚持不住,口吐白沫,软倒下去。 而马上那人则是在马儿倒下的那一刻及时跳开,是以并没有什么大事。 赶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冲入了城,也顾不得喘口气,忙向着目的地跑去。 身后刚把城门关上的士兵扭头看一眼那人仿佛身后有吃人怪兽在追着索命的模样。 摇摇头道一声:“怪人。”【】 3、听说 次日一早,顾念尚在睡梦之中,院子里传来匆匆的步履声。 她耳聪目明,瞬间睁眼醒来,应红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小姐?” 大抵是急事,否则应红也不会试图将她唤醒。 “嗯,进来吧。” 刚睡醒,声儿带着些微哑意,应红推门进来,先走到桌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端到床边。 顾念披上外衣坐起,接过茶杯饮下温热茶水,一边醒神一边问道:“何事?” “陛下病重,太女监国,咱家的皇商资格审批被户部卡着了……” “消息准确?” 顾念蹙眉,前期流程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道手续,偏偏在这个当口上。 门窗紧闭的卧房之中只有主仆二人,可应红还是小心翼翼地弯腰附耳,再度压低声音。 “放在那边的暗桩,才入夜就见人急急忙忙进城,亲耳听见报信人与那位所言。” 眼下京城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太女比她还要小上几岁,陛下一向身体康健,怎会如此突然病重? 顾念想了想,眼下还是得亲自去趟京城才能安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帝后恩爱,这么多年,后宫之中也就独独皇后一人,两人膝下一共两个女儿。 太女殿下今年十三,二皇女才刚满八岁,真要有宗室作乱,怕也是个大麻烦。 虽然都姓楚,可不是每一个姓楚的皇帝都是好皇帝。 陛下励精图治,在她的治理下,楚国近年来也算是海晏河清,一片欣欣向荣、和平昌盛之景。 也得益于当今陛下是个英明仁德的君主,这些年没少打压世家门阀,鼓励经商,给寒门子弟更多出仕的机会。 如今楚国并不像先帝时期那样等级森严,各个阶级之间相差犹如天堑,现今商人并非贱籍,不说社会地位提升了许多,就连行事也比从前方便得多。 默默在心里叹口气,起身准备洗漱,顺便吩咐下人收拾行装。 “去将城里各家铺子掌柜都唤来,我做些安排。” 她此去不知要在京中耽搁多久,榕城这边总要提前做好安排,至于南省其它城市的分店,只能暂时安排心腹之人代为巡查管理。 匆匆将各项事情安排好,还未至午时,顾念便坐上马车出了城。 身边仅仅跟着应红和鹿殇。 她不想大张旗鼓地进京,年少时母亲与阿娘也常常带她到各地行商,加上自己有功夫傍身,身边人虽不多,倒也不惧。 往常从榕城到京城约莫七八日的路程,今次却走了十二日,快有小半个月时间耗费在路上。 沿路各个城池进出检查都分外严格,她手上拿着的路引写着探亲,严格些的城池甚至要问她所探亲人姓甚名谁、年龄、性别以及家住何处。 越是如此,顾念越是觉得京城之中情况不容乐观。 这么些年虽说她统共也没去过京城两趟,可心底总归是惦念着那人的安危。 在那波诡云谲的京城之中,那人即便不主动搅合进权势斗争之中,也会自然有人将其归为坚定的保皇派。 若真是有人借着帝皇病重对那至尊之位起了念头,自然也会顺手除了所有亲近皇帝之人。 再说了,京城之中值得顾念挂念之人又何止那人。 年迈的祖父祖母,以及三位姨母,虽然这些年不便联系与见面,但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总要确认她们安全无虞才能安心回到南省。 因着心中忧虑,加之一路奔波,顾念胃口不算好,总吃不下也睡不安宁,短短十几日,人瘦了一圈。 原本脸上还带着点儿属于少女稚气未脱的圆润,如今线条分明,小巧挺直的鼻梁之下是一双粉嫩樱唇。 拢在衣衫下的身形纤秾合度,既能看出成年坤泽的柔美曲线,也不显得单薄。 顾念掀开马车帘子看向车窗之外,刚入京城,街道上各家商铺照常经营,行人往来如常,热闹不减。 进城时虽盘问许久,意外得是城内气氛并不显得紧绷。 鹿殇负责赶车,她从破云观下山之后就跟着镖局的大师傅们走镖,车赶得又稳又快。 “去钱庄。” 顾念出声吩咐,顾氏产业众多,虽说大多集中在南省之中,但因着与中郡比邻,且榕城与京城两地相聚不远,往来客商也多,是以京城之中也有几处产业。 三生钱庄。 鹿殇把车子赶到后门,顾念离开榕城前便传信做了安排,钱庄管事安排了人等日日在后门等着。 应红掀开帘子,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牌,守在后门的钱庄活计立马恭敬行了个礼,唤了人来拆了门槛,让马车能够顺利赶进钱庄后院,顺便让人去前面铺子里通知管事。 管事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彼时顾念刚从马车上下来。 “少东家。” 管事名唤盛希月,今年三十有五,是个女中庸,算账很是有一手,亦是当初顾念阿娘亲自培养出来的心腹。 她将顾念引入后院早就备好的厢房之中,又着人准备热水给顾念洗漱,一应安排十分妥善。 顾念直奔主题地问道:“盛管事,如今京中情况如何?” 下人们纷纷退出厢房,鹿殇和应红守在门外。 盛希月态度恭敬,并不因为顾念年纪不大而轻视这位年轻的小主子。 “启禀少东家,陛下于二十日前称病,三日未曾上朝,而后便传出陛下病重,让太女监国……” 从盛希月的口中,顾念得知了近一个月来京城之中发生之事。 皇帝是突发急病,具体病因无从得知,皇城戒严过两日,之后便恢复如常。 太女虽年少,但有丞相宁长清与慎亲王楚知眷从旁辅佐,朝上倒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无意中听见大姨母的名字,顾念纤长睫羽轻颤,垂眸掩饰眼中关怀情绪,听说情况如常,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顾念阿娘得管这位丞相大人称呼一声大堂姐,顾念幼时也曾被她抱在怀中哄过。 十来年不曾相见,倒也不觉得有多生疏,只是不大方便前去相认。 “靖安王府那边可有什么不妥?” 她敛眉低头饮茶,不动声色地打探最牵挂的消息。 盛希月只当她是正常关心京城局势,不曾多想。 答道:“倒是无甚不妥,那位进宫探过几回病,平日里照旧玩乐。” 说着,盛希月悄悄看一眼自家小主子,不确定后续的话说了会不会污了小主子的耳朵。 纠结犹豫了片刻,还是诚实相告。 “靖安王府享受圣宠多年,这些日子陛下重病,那位仍是日日流连花楼、府中夜夜笙歌,似是并无半分担忧之意……” 顾念听得脑袋发懵,仿佛里边有柄重锤一下接一下地往下敲,敲得她思绪混乱。 不敢置信地喃喃重复着盛希月的话语。 “日日流连花楼?” “府中夜夜笙歌?”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许是连日赶路疲累多度产生了幻觉也说不定呢? 而盛希月不知她心中激荡情绪,见她不信便接着说。 “是啊,靖安王今年也二十有四了,可她至今未娶,还不是因着声名狼藉之故,那些个名门贵女,谁会愿意嫁给这样浪荡花心的乾元当正妻呢?” 至于那些家世普通却妄想攀高枝的,人家靖安王府也看不上。 就算靖安王为人再如何不堪,她的正妻乃是有品级有诰命的王妃,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得的? 顾念感到荒唐,自己记忆中那个人是这样的吗? 是了。 她们十来年未见,最后一面的顾念才满周岁,又能记得什么? 关于那人的所有印象,只不过是从阿娘与母亲口中得知,加之往来通信之时,总是耐心温柔宽慰她、鼓励她的温暖字句。 是这些,构成了顾念脑海之中的她。 顾念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样温暖的文字应当出自一个成熟稳重、洁身自好的乾元之手。 她以为那人会长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后来虽断了通信,她也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可是在她不曾注意到的时候,那人竟已经荒唐至此。 对于那人而言,皇帝不仅是君,更是一个宠爱她、关照她、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这样一个长辈病重了,正常人都应当茶饭不思、忧愁得难以入眠才对。 可她都干了什么? 日日流连于花楼,更是在府中夜夜笙歌! 顾念越想越气,想到自己这一路提心吊胆地怕她出了事。 甚至这一路赶来,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连洗漱和吃饭都顾不上就要先打听那人的消息。 顾念恨不得回到过去狠狠臭骂当时自作多情的自己一顿。 她不死心,想起过去跨越千山万水艰难递到她手中的那一封封信件与礼物。 顾念想,她得亲眼看看。 看看那人是不是真得长成如此荒唐不堪,看看自己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人是否只是虚构出的完美假象。 “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摆摆手,顾念让盛希月离开,眼下当务之急是得好好洗去一身狼狈,再好好睡上一觉,缓缓这一路以来的疲惫。【】 4、探听 靖安王府之中,让顾念惦记了好些年的某位,此刻正在悠哉悠哉地用午膳。 “主子,您就一点儿也不急?这外面都传成啥样了?老王爷若是知道了,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呢……” 观山十岁入王府,彼时顾星熠八岁,王府起了一场大火,那会儿顾星熠的母亲顾迎溪还不是大将军王。 年轻的大将军战死在边境,妻子听闻死讯,一把火将自己和年幼的女儿一同带走。 顾星熠先是没了母亲,一夜之间又失去了娘和妹妹,泪流不止地在大火后的废墟里哭到失声。 年迈的老王爷和老王妃更是伤心欲绝,从此离开京城,不肯再踏足王府,而是在京城郊外的庄子里住下。 顾大将军为国捐躯,被追封为大将军王,靖安侯府也变成了靖安王府,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老王爷心灰意冷,将爵位传给顾星熠后便离去。 人人都羡慕顾星熠的好命,她本是被爹娘一袋粮食就给卖了的野孩子,跟着杂耍班子一路卖艺至京城。 结果被带着彼时还是世女的顾迎溪给救下,更是好运的被顾迎溪收养,更是被记入顾氏族谱,可以承继侯府爵位。 而今更是成为了整个楚国唯一的异姓王。 陛下这些年始终念着已逝的大将军王,对靖安王府多有照拂,更是将顾星熠当做自家子侄一般疼爱。 满京城里问一问,又有哪个不羡慕顾星熠的好命呢? 可或许顾星熠的命太好了,好过头了,好得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要糟蹋自己才甘心。 这么些年来,顾星熠不仅成了全京城最好命的人,也成了全京城名声最荒唐的乾元。 哪怕顶着楚国唯一异姓王的殊荣,拖到二十四了,还娶不着妻子。 听闻在京郊养老的老王爷和老王妃都为此急得不行,本来此生都不愿意回到京城王府里。 可因为操心这不成器的孙女,还是没忍住回到王府里,打算亲自为顾星熠相看一番,挑选一个能让她收心的好坤泽。 “祖父又岂会不知真相如何,由得他们说去。” 顾星熠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半分不为自己那全京城最荒唐的名声而着急。 “可那些混账东西总是打着您的名号在外面胡作非为!” 观山很是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陛下早些年念着大将军王的功劳,又见顾府人丁单薄,便将顾氏旁支的一脉给迎入了京城之中。 给了个无甚紧要的五品小官当当。 也就是当年那一战,大将军王立下的功劳太大,人又为国捐躯,妻女也一同去了,靖安王府已经封无可封。 陛下总觉得于心有愧,这才让早都没了联系的旁系沾了光。 可这些人沾了大将军王的光,自认即便作为顾氏旁系那也比顾星熠一个被捡来记在族谱上的外人更有资格继承王府的一切。 这些年没少明里暗里地闹,不敢闹到老王爷面前去,便想尽办法败坏顾星熠的名声。 也指着老王爷会认为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乾元不配继承王府。 加上顾星熠有意放任之下,这些年让他们顶着自己的名号,还真做了不少混账事。 当然他们也算是聪明,没胆子作奸犯科,顶天了也就是一些眠花宿柳的风流韵事。 这也是为什么顾星熠并不阻止他们败坏自己名声的原因。 顾星熠吃饱了,站起来拍拍观山的肩头,同她说:“名声于本王是再无用不过之物罢了。” 言外之意便是,既是无用之物,又何须在意? 观山挠挠头,感觉主子说得似乎有些道理,可又觉得这世间芸芸众生,又有几人当真不在乎自个儿名声如何呢? 她只知道有人宁可失去性命也要保住名声。 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一抬头,发现顾星熠都快走出院子了,忙“哎”一声快步跑上前。 “主子,您等等小的~” 顾星熠将手背在身后,听见观山在后头追,嘴角扬起一丝浅淡的笑。 待到观山跑到身边,她才慢悠悠开口道:“怎么?就这么怕本王扔下你自个儿寻乐子去?” “嘿嘿,是的是的,主子,咱们今儿上哪儿玩儿去?” 顾星熠头也不回地抬步往前走。 “融雪阁。” “啊?!!” 观山震惊了,想说什么,又下意识捂着嘴,左右看看,这才小心翼翼地凑到顾星熠身边。 压低了声音道:“那不是青楼吗?咱们真要去?” 虽说外面一直传言靖安王乃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可实际上她们家主子连坤泽的小手都没碰过。 这融雪阁别看名字文雅,实际上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销金窟,多少世家乾元和皇亲国戚都是融雪阁的主顾。 听闻阁中头牌初次承恩就能拍出上万两黄金的高价。 观山掰着手指头数,按自己每月在王府拿的月俸来算,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一百六十余年才能拍下这一夜。 观山咋舌,这也太吓人了。 又想到她家主子打算要去这融雪阁,赶忙劝阻道:“主子,要不咱们还是……” 观山还没说完,顾星熠就打断了她的话,“你要是不想去,就在府里待着。” “去去去,小的想去。” 观山苦着张脸,希望老王爷和老王妃知道了不会责罚她。 * 顾念一觉睡醒,天色已经擦黑,后院本就幽静,加之钱庄此时也差不多到了打烊的时辰,前头铺子里也没什么客人。 揉了揉眉心,正要坐起身,听见她这里头发出了动静,应红推门进来把灯烛点上。 轻声道:“小姐,您醒了?” “嗯。” 顾念轻声应着,坐起身来时,应红已经将帷帐拉开挂好,伺候着顾念起身穿衣。 等顾念洗漱完毕坐下来,应红问她:“小姐要用晚膳吗?” “不了。” 顾念饮口温茶,她睡前就做好了打算,“去让鹿殇准备一下,我要去融雪阁。” 应红打小跟着顾念,她很清楚自家主子是个心有成算的性子。 并不质疑顾念的决定,而是乖巧应下,立马出去寻到鹿殇吩咐去了。 京城之中局势不明,她需要去探听消息。 融雪阁地处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六层高楼拔地而起,金碧辉煌,极尽奢靡。 除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和女郎们会来此挥霍金钱之外,自然也有许多达官贵人。 或许与你一墙之隔的雅间里就是朝中某位高官,也可能是某位皇亲国戚。 在这里,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就没有你买不到的消息。 融雪阁里无论是杂役还是侍女,或者说那些花魁娘子们,一个个都练就了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好本事。 给他们一些银子,就能打听到你想知道的消息。 这里可没有买不着的秘密,除非你给出的价码不够。 融雪阁背后都有些什么人顾念不知道,但融雪阁明面上的老板是皇商左氏的大小姐,左颜雪。 这位大小姐年方二十,但手段阴狠,少有人敢惹。 说实话,如无必要,顾念也不想踏入别人的地盘之中。 她先前虽然不曾与这位左小姐正面打过交道,但顾氏产业发展到中郡之中,难免会与本就将中郡当做大本营的皇商左氏有了竞争。 都说左大小姐心黑手狠睚眦必报,顾念也不确定这些年发展产业时起得那些小摩擦算不算得上结了仇。 不过她这趟来京城就是为了确定如今形势如何,所以不管如何都得去一趟。 大不了就算真碰上了,她当面给人说句抱歉,对方总不至于连点面子功夫都不做。 毕竟她们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顾念想着,也就没有做任何伪装,只让鹿殇套了车,将她送到融雪阁里去。 鹿殇年纪小,功夫也不到家,加上不懂得掩饰心事,顾念也没打算将她带入阁中,只让鹿殇在外面等着。 她也是仗着自己有一身好功夫,即便独自进到融雪阁这样的地方,倒也不担心自己会出事。 再说了,作为全京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融雪阁也不是什么三教九流之辈都能进来的地方,安全性也算有所保证。 融雪阁每日往来客人甚多,虽说其中乾元居多,但也不代表没有坤泽和中庸会来此消费。 并不是每一个来到融雪阁的客人都是为了风月之事。 也有人只是将这里当做一个隐私性极好的谈话之处,也有人只是单纯来欣赏舞乐表演。 楼前迎客的侍女见到顾念一个年轻坤泽女子来到融雪阁并不觉得意外,仍旧保持礼貌却不失热情的微笑迎上前。 “客人您好,请问要在楼下大堂就坐还是选择楼上雅间呢?” 并不询问她到此的目的,而是直接询问她打算如何在此消费。 顾念看了一眼热热闹闹的大堂,抬手向上指了指。 道:“烦请姑娘为我寻一间视野好也足够僻静的雅间。” “好的,客人请随奴家来。” 似乎并不担忧顾念付不起银子,侍女将顾念迎上二楼时不经意地稍微驻足看一眼顾念表情,于是又继续将顾念引上三楼。 融雪阁,一楼一重天,大堂之中就坐须得消费五十两银子。 二楼则是五百两银子。 三楼则是需要消费一千两银子。 再往上的四楼、五楼以及六楼,则必须有融雪阁所发放的贵宾牌子才能往上。 顾念没有牌子,所以也就只能在三楼寻了一个还不错的雅间就坐。【】 5、招摇 这边厢顾念刚在三楼雅间里落座,那边厢顶楼某处雅间之中的左颜雪便收到了消息。 她左手持着一柄团扇缓缓轻摇,似笑非笑地垂眸看了眼前些日子从南省拍回来的一尊玉佛摆件。 “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此言意有所指,管事垂首盯着鞋子尖,目光不敢有片刻游移,生怕开罪了这位性子阴晴不定的东家。 “楚鸿。” 耳边传来一声唤,在外还敢抖一抖管事威风的楚鸿此刻却浑身僵硬地应声:“奴才在。” 左颜雪像是很满意他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目视自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 “这位顾老板迢迢千里而来,将我珍藏的雪奴娇取出来好好招待一下,定要让她感受一下何为——” “宾至如归。” 那声音平静,却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楚鸿心里。 离去时恍恍惚惚想起左大小姐最后那四个字,恍如魔音在心头萦绕,反复冲撞着他的心脏,让人不寒而栗。 雪奴娇是一种酒,但有幸品尝过这酒的人并不多。 多是楼里来了十分贵重的客人,且这些客人有特殊癖好的,花魁服侍前会饮上一小壶。 这酒作用神奇,内里更是添加了无数珍稀药材,可不是一般用作催情或是助兴的酒水可比。 据说与饮了此酒的坤泽结契后,定能体会到登临仙境般的极致体验。 且引下此酒的坤泽身上亦会产生一股让人迷醉不已的异香。 说是春药,亦不全是坏处,据说能让坤泽与乾元的信香相融更加彻底,对信腺更是有着大补之用。 遗憾的是作为融雪阁管事的楚鸿并没有这种福气能够体验。 楚鸿明白,自家主子这是多次在与顾氏的竞争之中落了下风,此次也算是对那位手段颇多的顾小娘子施以小惩大诫。 只不过那位据说还是未婚,饮下这雪奴娇后只怕要遭罪一段时间。 这雪奴娇药性了得,但也不难解,要么饮下后与千元结契便可通过信香融合来消解药力,要么也就是一段时间内娇软无力、身带异香,不过药力也会慢慢消失。 不过是否还有其他作用,楚鸿倒是不大清楚,毕竟这雪奴娇研制出来之后,那研制之人便不在人世了。 而尝过这酒的坤泽,自然也都是当夜会服侍那些位高权重的乾元君,结了短契,自然也就解了药力。 倒不曾听过还有什么副作用来。 * “客人,您要的酒菜到了。” 一个侍女领头,身后跟着三个小厮,将丰盛的酒菜一一摆放好,侍女提起漂亮的白玉酒壶,为顾念斟满一杯酒。 酒色清亮,顾念好奇举起酒杯轻嗅,似松雪般凛冽冰凉,又似带着一丝不明显的青柠果香。 这倒是稀罕物,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不凡的酒来。 顾念并不好酒,但她经商少不得要与人打交道应酬,酒量也算不上差。 这三楼雅间消费不低,她一个坤泽独自来此,总不好再点两个小倌或是花魁娘子来作陪。 只好挑这楼里最贵的酒菜下单。 这酒特殊,勾起了她的馋虫,所以她还是举杯饮下,砸吧着嘴感受。 “还真不赖,五百两银子一壶酒,倒不算浪费。” 她自幼习武,多少也懂得一些医理,所营产业也有药铺,自然懂得辨认药材。 从这酒里也能尝出点来,这酒入喉甘柔不辣嗓,材料比例控制得恰到好处,能让人尝出些果香来。 但顾念舌头刁,到底还是尝出些贵价药材的味道在里边。 不是百年以上的老参可出不来这味儿,融雪阁也真是够舍得下本钱。 她自顾自地饮酒吃菜,坐在雅间里听着楼里枭枭袅袅的丝竹声,不时有或轻或重的脚步经过,有人进入隔壁雅间,也有人继续拾阶而上。 顾念听见有个声音仿佛做贼一般说道:“主子,咱们回去吧,这么荒唐,老…老主子肯定会打奴才板子的……” 大概是个下人正在劝说沉迷酒色的小主子,两人脚步都很轻,看来都有些功夫底子在身上。 另一个清朗温润的女声响起,似是并不在意。 “不会的,你不说我不说,祖父不会知道咱们来过……” 顾念心里腹诽,好一个自欺欺人的浪荡子,只是那人声音听着像是个阳光温柔的好女郎,却不曾想是个流连红粉之地不愿归家的二世祖。 主仆二人脚步声远离,大概是往楼上去了,顾念有些好奇,想知道那样好听的声音,会是怎样的一张脸。 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来此本就是为了探听一些消息,于是打开雅间房门走出了雅间。 刚刚隔着一扇门听着脚步声远离,此刻下意识顺着那两人声音方向看去,一人穿着玄色圆领袍走在前面,身高腿长,较之一般女乾元都要高上不少。 身后仆从穿着灰色袍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正在顺着楼梯上行,顾念远远瞧见那女乾元的小半张脸。 就是个下巴和嘴唇都能看出长相不凡,那身玄色圆领袍看似低调,实则那身料子可是流光锦。 一尺布都足够寻常百姓三五年的嚼用。 衣角随着那人走动翩飞,在融雪阁充足的灯光下晃出招摇的五色流光。 虽说这是天子脚下的京城,达官贵族比比皆是,可是能用这浮光锦来做日常衣物的人也没几个。 应是哪家王爵子嗣。 顾念心里有了判断,默默在心中比对着资料,看着背影和听了声音,年纪应当是二十左右的女性乾元。 宗室或是王爵之中也有二三十个年龄相符合之人。 但无论是其中哪一个,能在这个当口来到融雪阁消费,只能证明今上病情不算严重。 否则各家定会严格拘束自家子侄,若在这个当口上闹出点事来,总会被御史逮住弹劾,全家老小的荣华富贵都得交代进去。 当然顾念也不全是只凭这一人一仆就做出了判断,她凭栏垂眸望着楼中来往络绎不绝的人们。 从衣料穿着到年龄性别,一一打量着,耳中仔细听着那些喧嚷声,从中分辨出自己想要的信息来。 看了有一会儿,她心里松了口气,京城局势并不如自己想象中严峻。 有侍女见她伫立在围栏边许久,大抵是怕她酒醉,便上前问道:“客人,可是不胜酒力?可否需要奴家扶您回雅间?” 客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侍女自然是询问是否要将人扶回雅间。 顾念摆摆手正想拒绝,虽说她先前一杯接着一杯将那壶酒喝了小半,但依照她往常的酒量来看,就是再来几壶都醉不了。 而她回头瞬间却觉得有些晕眩,身子也开始逐渐绵软无力,脖颈后的信腺突突跳动着。 这并不是正常酒力上头应该有的反应。 顾念蹙眉,强自稳住身形,那侍女还在看着她,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上手来扶。 心下暗道一声糟糕。 竟然不知不觉中了招。 但眼下不能轻易露怯,仗着内力浑厚,打算回去坐下将药力压制,等状态恢复一些再下楼离去。 于是轻笑着说:“无事,站久了有些渴,听闻融雪阁中的雪片茶乃京都一绝,劳烦姑娘让人为我上一壶来。” 顾念说罢转身回到雅间,那侍女也不作他想,点头应是边下了楼。 关上雅间门,顾念跌跌撞撞走回窗边贵妃榻前盘腿坐下,运转内力试图压制汹涌药力。 但她越是试图压制这股药力,却反而却是助长了药力一般,热潮从小腹席卷向四面八方,额间渗出细汗,身上似乎有一股如松雪般的冷香缓缓溢散到空气之中。 顾念不敢再运功,知道这药怕是有些邪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常备的解毒丹吃下。 可等了一会儿不见起效,而自己眼前却渐渐模糊看不清脸,耳中嗡鸣。 侍女端着一壶茶进来见她坐在榻边好奇问她:“客人,可是有何不适?” 顾念不想让人瞧出深浅,右手藏在腿边攥成拳,指甲掐如掌心,疼痛让她有片刻清醒。 顶着一头汗说:“有些热罢了,将茶水放下出去吧。” 侍女闻言虽觉得有些不对,但也依言照做,将茶水放在顾念身边的小桌上便出了雅间。 想着先前管事让自己注意着点这雅间里的客人,赶忙下去打算回禀管事。 顾念眼前朦胧,耳边开始听不真切,但却能听出侍女关门后突然跑动起来的脚步声并不寻常。 心知她这状态到底还是暴露了,定然是有人盯上了她,此地已经不能久留。 但若是贸贸然莽撞下楼离开,说不得正好撞入他人圈套之中。 虽然此刻身体情况糟糕,但顾念仍旧尽量冷静思考,她从怀中抽出一张千两银票拍在桌上。 推开窗户小心踩上窗沿,上下观察一番,好在这间雅间处于融雪阁北面的这条街道并不热闹,又是夜深,漆黑一片,也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顾念踩着窗沿跳出去,从外面将窗户关上扣好,窗外是刚刚好能够让她贴着墙站下的台子,但她不敢久留。 趁着状态还行,提气运转内力一脚蹬在栏杆上,好在她轻功虽不如鹿殇,但爬个两三层楼问题也不大。 她状态实在太差,到了六楼本想在这熬一会儿等放出信号让鹿殇来把自己接走,可这六楼能够落脚处实在太小,她还得抓着墙面维持平衡。 心知自己定然支撑不了多久,只好寻了间没亮灯的雅间,打开窗翻了进去。 顾星熠正准备离开,兀地听见“咕咚”一声,扭头却见这间雅间黑灯瞎火,显然其内并没有客人。 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鼻尖嗅到一丝好闻的冷雪香。 脚步止住。 淡淡吩咐道:“你先下楼。” 观山疑惑,但没多问,应声下楼去了。 顾星熠左右看看,顶层客人既尊且贵,最重隐私,是以一般都不会让闲杂人等在此逗留,其他雅间里虽有人,但也是各自关起门来,互不干扰。 她放心推开雅间门,其内漆黑一片,似乎并没有任何人存在,若不是鼻尖冷血香越来越明显,顾星熠都要让人骗了过去。 她抬步走进去,平静地关上雅间门,平静地止步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咽喉之上的一柄雪亮匕首。 即便黑漆漆一片,她也能听见那人努力克制却沉重不已的呼吸声,握匕首的手在抖。 顾星熠勾唇笑笑,抬手握住那强撑着的手,将匕首从自己咽喉前挪开,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阁下这是中了融雪阁的暗算?”【】 6、演技 顾念眼前已然是模糊一片,加上房内漆黑,她根本看不清来人的脸。 但却能极速判断出这人是个女子。 却不知是乾元还是坤泽抑或中庸。 低沉悦耳的声音让她下意识放松了一瞬,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此刻情况不妙。 内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快要失去所有理智,那人捏着她的手似乎是唯一能助她暂时压制燥热的清凉。 顾念忍不住用脸贴上那人手背。 喃喃开口道:“好热……” 滚烫却娇软的脸颊贴到自己手背之上,顾星熠动作一滞,下意识就想将手撤开,却被懵懵懂懂的小娘子紧抱着不放。 顾星熠轻咳一声,为难地用手指抵着不断向自己贴近的脑袋。 再开口时声音里多出一丝急切来,“姑娘,你冷静些……” 顾念撑着为数不多的理智在心里吐槽着,自己倒是想冷静,现在这么个情况叫她如何冷静? 但面上却不显,仍旧装作一副不清醒的模样,并不搭顾星熠的话茬,只一味地嚷嚷着热。 即便顾星熠努力推拒,但似乎仍旧敌不过那一门心思想要钻入她怀中将她当作大号寒冰用以降温的小姑娘。 看着已经快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塞入她怀中的小姑娘。 顾星熠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姑娘,我乃乾元,你我如此...实是不合礼数。” 随着距离愈发接近,顾星熠已经能够判断出,怀中的小姑娘分明是个坤泽女子。 这很糟糕! 她顾某人虽然名声在外,但那也只是她有意放任旁人糟蹋自己的声名罢了。 实则顾星熠活了二十有四,连坤泽的小手都不曾牵过,更别说两人此刻近得连彼此呼吸都能在对方脸上喷洒热气。 平日里纨绔多情全是装出来的,此刻这么一个热乎乎娇软软又香喷喷的坤泽小娘子紧紧钻入自己怀中。 顾星熠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慌慌张张不如该如何应付,如此忙乱了好一会儿。 却发现怀中本应当迷糊不知事的小姑娘早就趁她没注意又将那柄匕首夺了过去。 此刻正一边佯装娇软无力丧失理智,一边将那匕首抵在她腰间。 只要顾星熠有一丝色欲熏心打算行不轨之举,下一刻就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看着如此娇软美丽的小姑娘,却是个心黑手狠的。 顾星熠都要被她这行为给气笑了。 却又想到她此前已然遭了暗算,身上不知中了什么歹毒的药,在此境地之下遇见她这么一个陌生乾元。 如此之举不过是为求自保而已。 若不是顾星熠闯进来,人家姑娘也未必会自个儿跑出去对她动刀动枪的。 再说了,虽说这姑娘心黑手狠,但却不会冲动到不辨是非黑白直接就给她一刀。 只要她没有歹念,对方也不打算伤害她。 如此一想,顾星熠便心软了,假装没有发现腰腹间顶着一柄尖锐锋利的匕首。 一边努力控制着姑娘往自己怀中倚靠的动作,一边说道:“姑娘,你怕是中了药,可否忍上一忍?我将你带出去,送你回家,可好?” 又怕姑娘此时神志不清,误会自己有坏心思。 连忙又保证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顾念脑子浆糊一般黏稠,思绪迟滞,努力维持冷静思考当下情境。 她中了药,内力如同被封印了般,半点运转不起来,眼睛又看不清,就连耳中听见的声音也开始模糊。 看来这药物会逐渐影响她的五感,加上此刻浑身绵软无力,连站着支撑身子的力量都只是堪堪足够。 就她这么个状态,别说靠自己走出这融雪阁,只怕连这间房门都踏不出去。 自从她进了这阁里,不曾与人起了龃龉,加上她入阁之后便直接入了三楼雅间,此后便是在雅间内吃吃喝喝。 除了酒水和雅间内的熏香之外,并没有别的方式可以给她下毒。 而这阁中真要说有谁与她有仇到非要给她点教训,很明显便是与她有过多次竞争且落了下风的融雪阁当家。 这药不要命,大抵只是想让她吃些苦头,随后出现在顾念面前,待她低头求饶后便会将解药交予她。 只不过顾念自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再是心性成熟,跌了这么大一个跤,哪肯向人低头。 为了不想给那位大小姐羞辱自己的机会。 顾念做了决定。 让这人将自己带出融雪阁,鹿殇就候在外面,见到自己定人会将自己接回去。 等回去解了药性,她定要伺机将这仇还回去! “那……那就麻烦您了。” 顾念咬着唇,一副柔弱可欺的娇软模样,仿佛全然不设防地将自己交给了一个陌生的女乾元。 顾星熠嘴角抽了抽,这位小娘子如果能把抵在她腰间的匕首收起来再这么表演,她未必不会被骗过去。 但顾星熠无心和她纠缠这许多,只想快点把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 就在顾星熠揽着顾念肩头打算转身推开房门离去时,外面却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一间间房敲门询问,在她们两人专注于彼此对峙之时,门外已然来了人。 顾星熠倒是不怕被融雪阁的人看见,但顾念却知道这定然是冲自己来的。 她不确定眼前这女乾元身份如何,若是扛不住融雪阁的压力将自己交出去那她还是得低头受辱。 于是连忙示弱,假装害怕地抓着顾星熠的衣襟柔柔道:“女郎,不,不要开门,求您,不要将我交给他们……” 漂亮的小娘子泫然欲泣地靠在自己怀里,即使明知表演成分居多,但顾星熠却诡异地觉得不忍。 向来怕麻烦的她温声开口哄道:“好,你别怕,我不会将你交给他们的……” 如此说着,听见那群人搜索的脚步逐渐接近这间雅间门口,顾星熠心知再也耽搁不得。 于是低声说了句“得罪了”,随后弯腰将人打横抱起,疾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抱着人运起轻功,轻巧地踩着窗沿跃出。 顾念此时已然完全看不清,但却清楚知道她们两人处于半空中,顾不得那许多,紧紧揽着顾星熠的脖颈。 顾星熠抱着人,一层层地往下落,避着人多之处,最后落在融雪阁后街无人的一条巷子里。 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的银哨轻轻吹响后低头,此前在漆黑无光的雅间内就能瞧出怀中人是个漂亮的坤泽小娘子。 此刻在明亮月光下瞧见一张宛如天奶奶精心雕琢而出的俏脸,竟然有些看愣了。 她身居高位,在这楚国最繁华的国都之中自然也是见过无数美人的。 那些美人各有各的妙处,也各有各的风情。 只是她该如何形容眼前这张脸,就像是在烟波水冷的泠泠冷泉中浸泡了千万年的美玉。 早被澄澈纯净的冷泉打磨了千万遍,无一处瑕疵,亦无一处不完美。 那双眼因着视觉被药物作用影响暂时看不清事物而失焦,可更能衬得这样一双湛湛如水的眸子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那眼中有茫然,却并不无措。 这是一个性子坚韧的女子,哪怕她看着尚年幼,却要比绝大多数同龄之人显得更加沉稳有成算。 软嫩红唇轻抿着,嘴角调皮地自然上扬。 明明应当是该觉得慌张害怕的处境,她却还能因为逃离一处险境而感到愉悦。 被陌生的乾元抱在怀中仍旧一副自在姿态,顾星熠忽而觉得牙痒痒,想咬上一口,看她脸上显出慌乱神色来。 但自小良好的教养却制止了她,母亲虽然早已不在身边,可那些年的谆谆教诲,顾星熠不敢或忘。 她为乾元,当对坤泽尊重、爱护。 切不可轻佻、花心。 大概是顾星熠被眼前这张脸给美得久久无言,顾念耳朵小幅度地动了动。 不大确定地问:“这位女郎,我们,安全了吗?” 因着她此刻五感都被药力影响,整个人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如何压制药物作用之上,所以不大确定周边有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所以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 在顾星熠耳边听来,仿若爱人附耳低喃。 顾星熠心脏砰砰跳,努力冷静克制地“嗯”了一声。 正准备开口问怀中人家在何方,却见刚刚还松了一口气的人忽而眉头紧蹙,咬着唇闭上眼。 许久。 发出难耐地一声轻吟来。 “唔~” 顾星熠被这一声震得浑身一激灵,仿佛有种能冲击灵魂的酸软从脊梁骨一路冲击她四肢百骸。 有些耳热,声音微哑,开口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顾念此刻说不出没事,体内那股药力跟疯了一样恨不能将她每一寸经脉都点燃。 耳边似乎能听见血液在大火中沸腾的声音,心跳声鼓噪在耳边。 这药力要她丧失理智,要她不顾一切地靠近身边这个乾元。 在这一刻,顾念甚至觉得两人身上的衣服就是负累,恨不得将衣服尽数除去,两人再无任何遮挡隔阂地紧紧相依。 她是一块被烈火灼烧的顽石,而将她抱在怀中的乾元,似乎便是能为她浇熄热火的寒冰。【】 7、糟糕 “主子...您这是?” 观山牵着马跑来,这马傲得很,除了顾星熠根本谁都不服,即使它认得观山的气息,但观山仍旧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马牵过来。 连牵都费劲,更别说能骑在上面。 通体漆黑,毛发如墨玉般泛着幽深的光泽,马蹄上却是一圈圈对比鲜明的雪白。 此刻这雪白蹄子正不耐烦地在原地踢踏着,鼻子翕动着喷出热气表达不满。 可观山这会儿可没工夫来安抚这傲娇的小祖宗,她面前这位大祖宗怀里怎么还抱着位娇滴滴的小姑娘。 虽说观山是个中庸闻不到信香,但也绝对不会错认,她主子怀里抱着的人绝对是个娇滴滴的坤泽小娘子! 观山在心中发出尖锐爆鸣声,夭寿啦,她家主子守了二十四年的清白难不成就要在今日丢了? 虽然观山没将想法说出口,但她那一脸震惊根本没有丝毫遮掩之意。 顾星熠无语地看着观山,脸拉得老长,威胁道:“若是阿爷和阿奶耳里听见什么不干不净的谣言,我就将你送到芙儿表妹身边去。” 她口中提到的‘芙儿表妹’正是她大姨母家最受娇宠的幼女,宁芙。 宁家三姐妹都是痴情种,顾星熠的三位乾元姨母都是洁身自好之人,除了妻子之外再不轻易拈花惹草。 府里没有妾室也没有通房,即便几位姨母与妻子恩爱有加,但也没有生养太多。 加上靖安王府到了顾星熠这一代就她这么一个乾元孩子,顾氏和宁氏年轻一代拢共也没几个孩子。 但她们这些表姐表妹之中,偏偏只有宁芙是唯一分化成坤泽的孩子。 加上她又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长辈娇惯,姐妹疼惜,小姑娘那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也不敢有人说个不字。 小姑娘本性并不坏,就是被惯得骄纵些,总爱逗弄人。 观山自小没少被那位表小姐逗弄,一听宁芙的名字都害怕,连忙双手牢牢将嘴捂嘴,猛摇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泄露半分。 怀中人越发不安分,显然理智已经剩不下几分,顾星熠也放弃了将人唤醒问出家住何处的打算。 抱着人利落地翻身上马,□□神驹名为“墨云”,是顾星熠十三岁时亲自挑选的幼驹。 墨云拥有优秀的血统,它母亲也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宝马,从才几个月大的小马驹养到如今,成年期的马儿高大神骏,十分通人性,但也只亲近顾星熠一人。 顾星熠双腿轻夹马腹,墨云便撒开了蹄子跑了起来。 观山在后头只来得及发出“哎”的一声,很快便连马尾巴的影子都见不着了。 她只能灰溜溜调头回去寻了王府马车坐,一路紧赶慢赶回到王府,却听门子说自家主子并未回府。 “诶?主子没和你一块儿吗?不会是宿在外头了吧?” 门子年纪不大,守夜正无聊呢,想拉着观山打听些主子们的八卦解闷子。 “去去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打听主子的事儿,明日就让你刷全府上下的恭桶去。” 观山拍拍袖子,她是王府小主人身边的近侍,年纪不大,派头却不一般。 板起脸皱起眉来也很是能唬人,门子讪讪认错,灰溜溜躲开,继续老实守门去了。 观山面上虽是一派平静,心里却直犯嘀咕。 别看她家主子在外声名狼藉,但实则自家主子可是再洁身自好不过之人了。 说句不谦虚的话,这满京城里数一数,同辈的世家子弟之中,有哪家乾元到了二十四岁都不曾真正与坤泽亲近过? 莫说结契了,就是摸摸小手之类的事情,她们家殿下可都从未有过。 今日破天荒抱着位坤泽小娘子在怀中也就算了,竟然连王府都不回了。 按她家主子那性子,只怕过不多久这府里就要多位王妃了。 * 就在观山为自己主子终于开窍这事儿感到欣喜又不安之时,顾星熠抱着怀中的姑娘策马到自己京城中购置的一处隐秘宅院之中。 她虽然有意放任外界荒唐谣言甚嚣尘上,但这些风流轶事对她一个乾元而言伤害并不大。 这世间总是对乾元君更加宽容一些,任凭你行事再荒唐,四处拈花惹草,旁人也只会道一句年轻不懂事,待得成家立业便好了。 可若是坤泽在婚前与人有一丝逾矩,那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也就是自当今圣上继位以来,楚国坤泽的社会地位提高了不少。 如今不仅提倡坤泽与乾元享用同等的继承权以及受教育权,更是鼓励坤泽参与科考、出门经商,发挥个人所长,凭借自己双手努力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坤泽不再只能困于内宅那方寸之地中,而是拥有更为广阔的天地,亦能够当家做主。 不过世人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又岂是一代人在这一朝一夕就能够彻底改变得了的。 或许还要经历无数代,才能将为坤泽平权这事做成。 但至少在当下,大多数人还是遵循着旧观念,用无形的道德枷锁将一个个坤泽禁锢在内宅之中。 所谓的礼教、声誉、清白,在那些成日里高喊之乎者也的学者口中,仿佛是比生命还要重要之物。 可顾星熠这些年没少看见那些一个个平日里假装正经的士大夫,转头就到了秦楼楚馆之中消遣。 他们用礼教束缚坤泽,却又矛盾地希望坤泽在他们面前不顾礼教与廉耻的向他们献媚。 多么可笑的一群人。 这世俗的规矩竟然由一群不需要遵守规矩的人来书写。 无怪乎律法总是偏向于维护乾元,毕竟在坤泽可以参与科考入朝为官之前,那一代代书写并完善律法之人大多都是乾元。 坤泽从不曾拥有为自己发声的权利和地位,所以世人理所当然地忽略身为坤泽的人们是多么绝望且无助。 也不是没有经过无数代驯化将那腐朽道理刻进骨子里完全丧失反抗挣扎之心的坤泽。 但如今这天下的变化,不正在说明坤泽之中也有不少觉醒并为了同类努力抗争的存在吗? 虽说如今社会对坤泽没有那么多限制了,但若是坤泽失了清白,即便夺了其清白之身的乾元再如何不堪,也只能忍下屈辱委曲求全地嫁与那人。 所以不乏有些自己不争气没本事的混账乾元用腌臜下作的手段强行与坤泽结契。 毕竟《楚律》虽然规定了乾元与坤泽结契时若坤泽并非自愿将会处以信腺阉割之刑。 可一般坤泽被人结了契之后,大多都只能无奈屈从,并没有几人当真会闹到衙门里去。 人言可畏。 流言蜚语能将一个清白无辜的受害者抹黑成不知检点、诱人犯罪、水性杨花的坏坤泽。 今日捡到这小姑娘,看着也才及笄不久的年纪,身上穿得一身衣物看似低调,用料确实极好的。 顾星熠在王府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更别提皇帝陛下时不时就要赐下些稀罕物来。 所以顾星熠只消看一眼这姑娘头上那一支朴素的玉钗,就能断定这等上好的羊脂白玉一支就能抵上一户小康之家十年的收入。 她费劲地将人抱到院子里,嘴里忍不住嘀咕道:“无怪乎被人暗算,简直就是个通体散发金光的小财神。” 顾念晕乎乎地靠在人怀中,她能意识到抱着她的人是个陌生乾元,也能感觉到这人说了些什么。 只是如同隔着一层,看不清也听不清。 她浑身烧得难受,手和脚都被人控制着,顾念很想伸手去扯一扯衣领子却不得其法。 只能委委屈屈地呢喃一声:“好热。” “来人。” 顾星熠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来,人比花娇的小姑娘浑身上下散发着香气清幽的玉兰花香。 淡雅的花香中夹着一丝清新不腻人的奶香,就像怀中这个小姑娘给人的感觉一般。 顾星熠只能想到“冰肌玉骨”这四个字可以用来形容怀中人。 长到二十四岁头一次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况且这人无论长相身材声音还是信香都精准踩中了顾星熠的喜好。 她此刻心脏怦怦跳,很想做个衣冠禽兽。 这处别院是顾星熠暗中以旁人名义所购置的,知道的人不多,有时她嫌王府里不清净,便会躲到这方小院之中小住几日。 别院里就一个年迈的管家和两个小丫鬟在,听得顾星熠召唤。 负责侍奉在东厢房外的小丫鬟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小丫鬟年纪不大,性子跳脱,干活手脚麻利,没什么心机。 好奇打量着顾星熠怀中不安分的坤泽小娘子。 嘴上却道:“主子有何事要吩咐小翠去做?” 顾星熠忙着应付怀中不断挣扎的顾念,倒是一时没心思去管小丫鬟八卦的视线。 语气不稳地道:“你去灶上烧一锅热水,再打些冷水来……” 她说着,顺手把差点逃脱出自己禁锢的那双手给重新掌控住。 又继续叮嘱道:“有没有冷茶,倒些过来。” 顾星熠心中叫苦不迭,怀中的小姑娘信香溢出许多。 这院子里除了她俩之外都是中庸,倒是影响不着旁人,只苦了顾星熠这个乾元,都要被这玉兰花香勾出心头火来。【】 8、云雨 小翠忙里忙外,一会儿给主子倒冷茶,一会儿给主子烧热水。 院子里还有另一个侍女名叫小竹,要比小翠整整高出一个头,身形没有一般女子纤细,加上个子高,看着尤为壮硕。 小翠负责烧水,她就负责一桶一桶地把热水往主子房里送。 小竹不像小翠那样活泼,也没那样旺盛的好奇心,只顾着埋头做事,即便进出好几回,也不曾抬头关注过顾星熠那边的动静。 不过顾星熠此刻也并没有闲心去关注这些,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她幼时也经过训练,作为王府继承人,需要面对太多诱惑,早在分化之后就有刻意针对信香方面进行训练。 在今夜之前,顾星熠可以十分自信地说即使在自身情潮期时也能自控,不会因为嗅到坤泽信香就瞬间失去理智。 可此刻,怀中抱着个香香软软的小坤泽,顾星熠开始有些迷糊,内衫被不断淌出的热汗湿透,黏糊糊贴在身上。 清雅的玉兰花香在此刻仿佛一坛深埋地底数十年才被取出拍开泥封的陈年佳酿。 只消闻一闻酒香便能轻易让人醉倒。 属于顾星熠的乾元信香已然不受主人控制,迫不及待地要从信腺处冲出,浓郁的玉兰花香之中渐渐有一股不算浓烈但却难以忽视的凛然雪松香气。 本就被药力弄得浑身燥热难耐的顾念隐隐约约闻到一股清冷雪香,仿佛人正处于炎炎夏日中,被烈日暴晒了一整日,又热又渴之际,代表着救赎的一丝冷香直直闯入鼻息之间。 顾念软软地“哼”了一声,软糯糯地道:“渴……” 手上动作却并不客气,抬手揪着顾星熠的衣领难得有了一丝属于坤泽小娘子的娇气来。 “喝水,给我……”她喃喃说着,本能向着那股冷雪香的源头而去。 顾星熠满头大汗,人也迷糊了,有些发懵般回道:“水?水在哪儿?” 小翠早就给自家主子倒了冷茶,茶盏就放在顾星熠手边。 可她这会儿全部注意力都被怀中人吸引了,晕乎的脑子缓慢转动,好久都没想出来上哪儿给怀里娇气的小坤泽寻来一杯水。 小竹进来倒完最后一桶水,随后便自觉转身离开了主子的卧房,甚至还顺手将房门带上。 原本房门敞开,玉兰花香会被新鲜的空气吹淡,如今房门紧闭。 顾星熠只觉得自己已然陷入一片玉兰花海之中,再也找不到任何出路,无论往哪儿去都逃不脱这让人忍不住沉浸其中的玉兰花香。 即便她二十有四了,却不曾经过人事,此刻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仿佛再这样放任下去,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可是已经迷糊的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被称之为了不得的大事呢? 顾星熠不清醒,顾念情况比她还要不如,加上顾星熠此刻自顾不暇,渐渐放松了对顾念的限制,以至于不知不觉间,顾念双手已经挣脱了顾星熠,缓缓攀上顾星熠肩头。 揽着人的脖子用力,顾星熠被这力道一带,迷迷糊糊地就顺从低下了头。 这下好了,藏在后颈的乾元信腺就这么被送到一个已然被药性牵扯出情热的坤泽嘴边。 顾念此刻正刻着,迷糊间只觉得一碗冒着沁凉冷气的冰水被喂到嘴边,迫不及待便直接上嘴去咬。 “唔——” 迷糊的坤泽小娘子太莽撞,顾星熠被咬疼,人是稍稍清醒了些。 可却是眼前一黑,好半天没缓过来。 毕竟乾元信腺天生就不适应被认咬开,虽然坤泽亦能反向与乾元结契,但乾元信腺构造与坤泽信腺构造并不相同。 外表看不出太大差别的信腺,同样都是看起来十分柔软脆弱的一点软肉。 可坤泽信腺会在动情时变得足够柔软,不仅方便被乾元的犬齿咬破,也会在关键时刻分泌一些将信腺周围肌肤麻木的物质,好叫坤泽在被结契时不那么痛苦。 且这种物质也有助于坤泽在被结契之后能够快速恢复。 乾元信腺却并不会在动情时分泌出这样的物质来。 所以此刻顾星熠痛得眼前一黑,差点都要抱不住怀里的坤泽小娘子。 好在迷迷糊糊的小娘子在咬破了乾元信腺后努力汲取浑厚的雪松信香,像贪食的孩童,不停吮着,一股又一股的雪松信香从乾元信腺处往那莽撞咬了人的坤泽口中渡了过去。 于顾星熠而言,此刻是痛并快乐着。 而于顾念而言,这股雪松信香稍稍缓解了她的渴,却无端掀起另一种不知餍足的燥来。 毫无亲密经验的两人还不知道坤泽与乾元进行反向结契时不仅不能平复情热,甚至会牵引出两人的雨露期与情潮期来。 本来只是药物诱发了情热,顾念的雨露期还尚未正式开始,而顾星熠也只是有些燥热难耐。 这下倒好,一口下去,一个是雨露期到来了,一个则是被牵连着进入了情潮期。 两人从未与旁人亲密过,更别提分化后的雨露期与情潮期基本都是靠抑制汤药渡过。 此刻猛然被特殊时期那股情热一冲,两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想要将对方狠狠嵌入自己身体之中。 动作没有章法,凭着本能摸索着。 衣带被扯开,衣襟散开,随后便是一地凌乱到分不清原本该是谁身上穿着的破布条子,上好的料子被两个没轻没重的家伙给糟蹋了个彻底。 可是此时没人来怜惜这一地破碎的布料。 顾念感觉自己一会儿被架在火上炙烤,一会儿又被人放在散发着雪松香气的冷泉中泡着。 神魂一会儿飞上云端,一会儿又似乎从空中不断下落,沉沉浮浮着始终没能安稳落在地面之上。 她自小被母亲和娘亲惯得娇气,家里就她这么一个孩子,阖府上下哄着她这么一位千金大小姐都来不及,哪会有人不开眼地惹她难过。 自从独自执掌了顾氏的产业之后,她收起了自己那些骄纵的小脾气,此刻却被人欺负得泪水止不住地流。 一会儿踢着腿想逃,一会儿又不知足地顺着本能勾着人继续。 正处于情潮期中的乾元也并不觉得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侍弄玉兰花,有赖于她的殷勤照料,这一片玉兰花海开得茂盛。 房中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鸡鸣时分方才彻底燃尽。 两个小丫鬟躲在院子里的老树下,凑到一块儿嘀嘀咕咕。 哦不,准确地说,是小翠单方面地对着小竹嘀嘀咕咕。 年纪不大的小丫鬟红着脸推推同伴的手,压低了声音。 十分不好意思地问道:“你说,咱们要不要,再给主子烧一锅热水?” 小竹脑子里只有今天应该吃什么,闻言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说:“行。” 平日里顾星熠并不怎么往这处别院里来,守在这处别院里的大家都是虽然都是主家买来的仆从,但也并不怎么忙。 小翠闲着总爱看些书生小姐的话本子,懂得要比小竹多许多。 自从那紧闭着房门的主屋里传出一些婉转鸣泣的声音来时,小翠立马就拉着小竹远远躲开。 小竹那时还傻傻问她怎么走得那么远,万一主子要唤她们服侍岂不是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得见? 彼时的小翠只能白了自家憨憨的小伙伴一眼,扯着小竹衣袖一路拉着人走到远离主屋的大树下蹲着。 也没解释,就这么拉着人在这蹲守了一夜。 她也怕主子会中途停下来唤她们伺候,但要她一个未成家的小丫鬟听这些,实在是太让人脸红了。 只好躲在一个能听得见主子召唤,却不会清楚听见那些暧昧动静的地方。 屋子里的两个人此刻云雨方歇,顾念内力被那药力封了,便是自小练武练就的体力此刻也终于支撑不住,暂缓了雨露期的情热后便昏沉沉睡过去。 倒是顾星熠手足无措地从人身上爬开,眼睛不敢放在那雪白玉体之上满布着的凌乱痕迹。 伸手扯过一边的被子小心翼翼替人盖上,她舔了舔唇,这会儿才敢红着脸看一眼被自己欺负得沉沉睡去的姑娘。 心里想,真漂亮的小娘子,肌肤如雪一般白,声儿如黄鹂般动听,腰肢软得不像话…… 越想,脸越红。 被反向结契引出来的情潮期被短暂压制下去了,顾星熠此刻也顾不得想太多,光着身子下床找衣服穿却发现一地破布条子。 顾星熠:“……” 用脚将这些破布条子踢到一边儿去,不敢面对自己失了理智做出的糗事来。 两人阴差阳错有了妻妻之实,她是个传统的乾元,无论床上躺着的坤泽小娘子家世来历如何,她也得对人负责。 等两人此次特殊时期结束后,便好好聊一聊,她再去京郊庄子里将祖父祖母请回来,到这姑娘家里正式求娶去。 最好还能求皇帝陛下赐婚,也省得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她自己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声名,却不能不在意自己妻子的脸面。 里里外外想了一遍,俨然已是将床榻上正熟睡着的坤泽小娘子当做了自个儿未婚妻来看待。 考量了许多,却不曾想过万一人姑娘并不愿同她成婚又该当如何。 只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让丫鬟烧了热水煮了饭食送进来。【】 9、较量 顾念实在是太累了,加之药力封住了她的内力,又是首次与人结契亲密,睡得昏昏沉沉被人从床上捞起来抱去沐浴都没醒来。 本来顾星熠想等着人醒来再让人自己沐浴的,只是顾念大抵是爱洁的性子,睡梦中也哼哼着难受。 所以顾星熠只能红着脸将小姑娘抱坐在浴桶之中,轻手轻脚地为人擦洗身子。 坤泽雪白娇软的身子上全是她没轻没重留下的印子,锦帕沾了热水轻轻柔柔地擦过也仍旧让顾念感到一丝不适。 顾念本就怕疼,对疼痛的感觉要较旁人敏感许多。 偶尔溢出一声浅浅的嘶声,吓得顾星熠停住动作不敢再动。 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帮人沐浴完毕,小翠早得了吩咐备下药膏和崭新的寝衣。 顾星熠用毯子将人包着擦干,随后才放到床榻之上,耐心地为顾念身上纵横交错的痕迹涂抹药膏。 清凉的药膏沾到身上,缓解了顾念的不适,睡梦中皱起的眉头也松了开来。 等到顾星熠把人里外里都照料伺候完毕,再为人穿上柔软舒适的全新寝衣,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时辰。 顾星熠犹豫片刻,轻轻推了推顾念肩头,想把人叫起来吃口热乎的饭食。 可顾念伸手将她恼人的爪子拍开,自己扭身背对着顾星熠继续睡着。 最后顾星熠只能让小翠把饭食摆到偏厅里,自个儿坐在那没滋没味地吃了一顿。 也不知是不是初次结契的原因,顾星熠觉得自己有些不愿意离开床上睡得正香的坤泽小娘子。 因为反向结契引出了彼此的特殊时期,只怕没有三五天是无法彻底结束了,所以顾星熠即便不愿意,也还是快速地扒着饭吃着肉,补充补充体力。 不然她也不知道下一次她能抽空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再加上她到底也是二十四年人生里头一遭同人亲密,生怕自己表现不佳,叫小姑娘看轻了去。 吃完了饭又让小翠给她拿了两本图册来看,临时抱佛脚学技术的某人就那样红着脸捧着本少儿不宜的图册看得时不时歪头皱眉思考。 顾念睁眼时就看见这人觉也不睡,坐在床边的小榻上守着自己在看书。 她没惊动对方,平静地将视线转回来,平躺着看着让她陌生的床帐和房间。 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 可顾念这一堑吃得实在不小,她恨那融雪阁恨得牙痒痒。 心里瞬间涌现出十七八种报复方法,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得要养好身子。 她稍稍动了动仍旧酸胀难受的腰肢,后颈信腺更是时不时提醒她大概被人咬了不止一口。 内力仍旧无法调动,只是眼睛已经能够清楚视物了。 想来这药力确实能在结契后双方信香作用之下逐渐淡化。 顾念一时有些茫然,她倒没有失去记忆,即便当时人已经迷糊了,可她此时清醒过来细细回想便能想起来当时人家是如何百般拒绝自己。 若不是自己主动咬上那一口,一切大概也不会发展成现今这般模样。 她隐约记得两人亲密时,这人磕磕巴巴地说:“我从前没有经验,若是弄疼了你,你便掐我……” 当时那人说着话时还将顾念的手放在她劲瘦有力的腰肢之上,那地方敏感脆弱,被人用力一抓,很是能够疼上好一会儿。 顾念虽然不好意思回味细节,但至少能从记忆里捡出许多画面与当时的感觉对照,确认这人并没有骗她。 确实生疏得过分。 所以顾念此时心情尚不算太差,她从不觉得风月之事上就一定是坤泽吃亏。 对方是初次,她也是初次,更何况最开始还是她先咬了人乾元一口,整个过程里,身边的乾元始终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她。 就算是一场阴差阳错,顾念只觉得自己倒霉,并不会怪罪身旁人没有坚守到最后。 清白本就是世人用来束缚规训坤泽的工具罢了。 若是之后这乾元只想当做这是一场露水情缘,顾念也不会纠缠于她,非要让人为自己负责。 她顾念就算终身不婚嫁也能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就算在旁人眼中这是坏了清白,顾念也会因此自苦。 旁人看不上她,她难道又能看得上那些凡夫俗子了吗? 真正懂她爱她尊她敬她之人也并不会因着这点看轻她。 顾念想得很开,但就是想得太开了,所以根本就没想过两人之后还会有何牵扯。 却不料守在床边小榻上的人将手中画册放下,回头对上顾念淡然的目光之时。 下意识蹦出口的第一句就是:“你醒啦?你放心,待你雨露期过后,我便请家中长辈做主,到你家里求娶。” 顾念:“……”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何时说要嫁你了? 顾念不解,顾念茫然,顾念蹙眉。 她能看出这乾元出身不差,那夜匆忙撞见,这人身上用得乃是十两金子才能买上一小盒的悟宁香。 这香还是顾氏香铺独有的方子,能卖上这么贵的价钱,当然是因为这香之中有不少香料都并非楚国本土所产,而是顾氏商船每年从海外带回来的金贵香料。 这些香料采购价虽不高,但远渡重洋,商船的维护成本,船上人员的酬劳,一路打点通关花出去的银钱。 杂七杂八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所以这悟宁香每年产量并不多,因着成本实在太高了,加上商船在海上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三五个月。 悟宁香售价十两黄金一盒,盒子还没有巴掌大。 就算如此也仍旧是生意火爆,回回一制作出来没多久就被抢购一空。 甚至有不少顾客想要提前加钱预定。 不过顾念不想砸了自家招牌,对所有顾客一视同仁,悟宁香定期开售,开售前会提前贴出告示预告具体几时开售。 每当悟宁香开售之日,每人只能凭着自个儿的身份铭牌购买一盒。 当然,这样也难以阻止一些想要投机取巧抢着排队购买随后加价再次倒卖的人。 不过顾念想了一个聪明的法子,所有在顾氏香铺进行消费达到一定金额的顾客都会成为顾氏香铺的贵宾,何年何月购买了哪些产品以及消费金额都会被记录下来。 顾氏香铺会定期向这些贵宾客户送一些贵宾专属的回馈礼。 其中甚至会有顾氏正在研究还未对外销售的香型。 若是从旁人手中购买了倒卖的悟宁香可就没有这种好处了。 毕竟被登记为顾氏香铺贵宾的人只有持着本人身份铭牌前往顾氏香铺购买之人。 再加上这悟宁香价格如此之高昂,能够有本钱倒卖的人倒也不多。 十两黄金就相当于百两白银,一般家庭得了百两银子都够全家人花销个三五年的了。 也就这些富贵人家能将这百两银子才一盒的悟宁香用作日常使用。 所以当天闻见这熟悉香味时,顾念就知道眼前人非富即贵。 但顾念刚刚就确定了这人既富且贵,因为顾念先前看着这人背影时就发现了,这乾元身上的寝衣料子乃是贡品。 顾氏所涉猎的产业众多,自然也少不得会有布庄。 顶级的布匹料子自然都会上贡给宫中贵人使用,眼前这人寝衣的料子乃是流溪纱。 虽说名字中带着“纱”字,但实实在在乃是极其上等的绸缎。 之所以得名“流溪纱”,是因为这料子和浮光锦一般,布料动起来会隐隐有光芒流动之感。 但这料子更像是溪水流动时的粼粼水光,加上十分透气轻薄,贴身穿着也会舒适到让人忽略它的存在才会被用来做寝衣料子。 这料子产量比浮光锦还低,制作费时,所以大部分都是当做贡品送到宫中供各位贵人使用。 宫外虽有售卖,但品质却要稍逊一级,且作为贡品的流溪纱上有特殊暗纹,难以仿制。 顾念心里正在想着眼前人究竟与宫里有几分关系,却冷不防听见这人莽莽撞撞地开口就要谈婚论嫁。 她有几分无语,这人看起来要比她大上几岁,怎么性子瞅着却有几分单纯耿直呢? 连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尚且不知。 却就敢再这样大大咧咧地开口说要娶她。 就不怕万一这本就是一场算计,以此人的身份地位,却没有与坤泽亲近的经历,看来眼下不仅尚未娶妻,府里连个通房和小妾都没有。 这样的人不知会被多少坤泽盯上。 顾念心里百转千回地想了许多,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顾星熠冲动之后冷静下来,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双手无措地抓了抓衣袖。 大概也觉得自己此时提这个多少有些唐突。 可床榻上的坤泽小娘子一直不言不语,没有任何回应,这让顾星熠心里很是焦虑。 既想得到答案,又害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如此心慌不已,也许是因为两个才结契不久,她本能里对这坤泽小娘子有依赖、有眷恋。 顾星熠不愿深思,仿佛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本能,冥冥中有个声音催她要抓住。 也实在是床上躺着的小姑娘看起来实在太过平静。 就像一只潇洒来去的鹰隼,不会被驯服,也不会为谁驻足。 一般的坤泽会在初次亲密后醒来时这样平静吗? 大抵是不会的吧? 或许会有羞涩,紧张,害怕之类的情绪,但绝不是像眼前人这样,眸子里似乎藏着深湖,而此时这片湖并未起波澜。 顾星熠想:我想弄乱她,想让这双眼睛为我掀起波涛,想打破这深湖的平静。 于是,她转身,将人盯住。 片刻后翻身上床,一手掀开被子,满意地听见那人惊诧的低呼。 与这不甘示弱的小坤泽一较高下。【】 10、忽悠 小坤泽捏着鼻子往后退,倒也不是雪松味不好闻,只是她此刻软绵绵的身子被这股信香挑出情热。 顾念伸腿踹了踹向自己爬来的乾元,提出合理诉求。 “我饿了,不吃饭没力气。” 顾星熠的动作一顿,怀疑地打量了一眼这小坤泽的神色。 似是有些不大相信,早不喊饿晚不喊饿,怎么自己一翻身上床就喊了饿。 但顾念老神在在,面上看不出任何心虚不妥之处。 即使顾星熠不甘心,还是掀开被子下床,趿着鞋子走到门边拉开房门低声吩咐着什么。 没过多久,小翠就提着食盒前来敲门,顾星熠没让人进来伺候,自己接过食盒提了进来。 她早就注意到了床上的小姑娘身子大概是还没恢复完全,没拿食盒的另一只手顺手拿过一张小木几放在床上。 将食盒摆放上去后,才半扶半抱着将顾念扶起来靠着床头坐着,还贴心地在顾念身后放了个软垫。 其实可以看出来,这个矜贵的女乾元从未伺候过旁人,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尝试。 但这人即便是做起自己没有过任何经验的事情也并不会因此而怯场。 一举一动的姿态除了生疏之外,倒还有着一股自在的随意松弛之感。 仿佛她并不在乎自己做得是否完美,又会不会有所失误。 她只是因为她想这样做,所以就这样做了。 甚至在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摆放好之后,她贴心地将筷子递给顾念,主动问了句:“需要我喂你吗?” 顾念奇怪地看了这人一眼,发现她似乎有点乐在其中。 虽然不是很能够理解顾星熠此举意欲何为,但她也没打算深思下去。 她似乎嗅到了某种危险气息,只有将好奇心收束,才能绝对保证自己能够清醒理智地做判断。 虽然除了她母亲之外,顾念还从未见过哪个乾元会如此能够放低姿态。 不说那些意欲娶她为妻的二世祖,即便在她面前会装出一副谦逊体贴的模样,但刻在骨子里的傲气还是掩藏不住。 可眼前人,按照世俗理解来看,已然完整得到了一个坤泽。 无论是身体上的亲密,还是两人临时结了短契,在一般乾元眼中,这就意味着乾元对坤泽有了某种掌控权。 但眼前这人,很是让顾念出乎意料,一举一动都让顾念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关于这人的一切。 不过顾念此时还没想清楚之后该如何处理与这人的关系,要让她因此就决定好与这人共同渡过此生,顾念觉得她还办不到。 或许身体关系上已经足够了,只是感情方面,她仍旧觉得还不够。 她在充满爱的家庭里成长,自小被两位母亲的爱意包围着,亲眼见证两位母亲多年相携相伴,感情不仅未有半分转淡,反而是越来越黏糊。 在她及笄成年那日,母亲和娘亲也曾同她说过,婚姻之事不必勉强将就。 终究是要与另一个人一起走过几十年人生,总要挑一个自己心悦也同样心悦于自己之人。 若是暂时没能遇见也不必着急,反正家里也不会硬催着女儿成婚。 她阿母还笑着同她说道:“反正啊,不管咱们家小球想在家留多久,家里都养得起,就算这辈子都不嫁人也没什么。” 当然她阿母说完这话就让她阿娘给揍了,阿娘说她阿母乌鸦嘴,怎能咒自个儿女儿嫁不出去。 想起两位母亲时,顾念唇角不自觉勾起了一抹笑。 一直默默盯着人的顾星熠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笑容,她疑惑地瞄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小坤泽先前似乎就吃了一口青菜?这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怎么就能让人开心起来了? 难不成是这小坤泽特别喜欢吃青菜? 顾星熠默默将这一点记在心里,她暗戳戳将人当作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迫不及待想要对顾念多些了解。 只不过先前提起婚事,顾念一直没有回应,顾星熠明白了或许她还不能下定决心。 不过也很正常,两人才初见面,彼此都不知彼此身世,结果就莫名其妙地滚到一块儿去了。 顾星熠也不好轻易再提这事儿,否则显得她像是凭着两人之间这一点露水情在索要名分,像是要挟人家小姑娘一样。 虽说昨日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被人咬了一口她一时没把持住,但顾星熠也不得不承认,若非她打心底里就对这姑娘有些好感和想法,那当时也未必不能尽量压制住信香。 最初误闯入那间雅间时,在那昏暗的雅间之中她都能为这姑娘一眼惊艳,虽说当时也没因此起了什么邪念。 但顾星熠知道,自己对这小坤泽多少也能算得上是一见钟情了。 不知道眼前这人怎么想,顾星熠心里惴惴,总觉得姑娘好像对她也没那么满意。 一会儿觉得是不是自己表现不好,一会儿又在想或许只是因为两人还不够熟悉所以姑娘才拒绝了自己。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知道身边姑娘轻声道:“我吃饱了。” 顾星熠才回过神来,乖乖收拾了碗筷碟子,全都放到餐盒里提走,又顺手把那张小木几给拿走。 等把东西都提给门外的小翠后,吩咐人打一盆热水来给房里的姑娘洗漱一番。 她忙前忙后忙了好一段时间,顾念倒不好视而不见。 于是拍了拍身边的被褥,迎着那人期盼的视线道:“你且过来坐下,我们谈谈。” 对上那双与自家阿母十分相像的无辜小鹿眼,顾念没忍住心软,也想起来同样拥有这么一双眼的另一个人。 心底里叹了口气,也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和阿姐相见。 顾星熠顺着顾念之意坐下,一副乖巧老实的模样。 看得顾念都想要伸出手捏着这人的脸颊欺负一番了。 “我名唤鹿宁,乃是南省人。”顾念暂时没打算暴露自个儿身份,顾氏虽不敢称楚国首富,但顾氏资产在整个楚国亦能排进前列。 眼前这人当下看着倒不像个坏的,但防人之心不能无。 况且顾念也不能完全确定这人与融雪阁没有任何关系。 即便她们俩之间的这一场相遇和后续发展看起来很像是一场意外,但顾念也不是没怀疑过这是环环相扣的连环计。 她自我介绍的时候看似顺畅,但说到名字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息不到的停顿时间。 所以顾星熠一下就听出来了这小坤泽大抵是编了个假名字来糊弄自己。 于是顾星熠也不打算直接交代身份,她压下心底里冒出来的不高兴。 表情正常地自我介绍道:“我名杨星,乃京都本地人氏。” 顾念:“……” 顾念十岁不到就跟在自家阿娘身后走南闯北地经商,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最是擅长察言观色,更何况这人也没有任何遮掩的打算,就差直接在脸上写着‘我就是给个假名忽悠你怎么了?’。 她明白这是对方看出她并没有交代真实名姓所以这一招算得上是一点小小的报复。 她不由得在心里觉得好笑,这个乾元怎么又傻又记仇。 不过顾念也不打算拆穿人家,毕竟她都能想到她如果细细追问,那就正好中了这人的计,恐怕下一刻这人也要对她的来历寻根问底。 于是顾念只是淡定点头,“我年十八,家中人丁不旺,只母亲、娘亲与我,三口人。” 这点信息倒没必要刻意再做隐瞒,所以顾念便直接说了。 顾星熠也听了出来,自然也就交代了自己的情况,不过她倒是额外做了点加工。 毕竟她这个家世情况在这京城之中还是很容易能够猜测出来的,如果不加工一番,只怕这小坤泽不出片刻便能猜透她的真实来历。 所以顾星熠只道:“我年二十四,家中有几个姐妹,家中有母亲、娘亲以及祖父祖母。” 她倒也没骗人,虽说母亲和娘亲不在家中,但她双亲尚还在世,只是旁人不知情而已。 至于说自己还有几个姐妹,那也没说一定就是自家阿娘生的,表姐妹也是姐妹嘛。 两人你来我往了一番,交底了又没有完全交底。 顾星熠盯着人,终于忍不住直白问道:“关于你我之后……你是怎么想的?” 顾念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从这人眼中瞧出一丝委屈来。 想来她是当真想要同自己成婚的。 顾念感到有些头疼,旁的乾元不都是只管占便宜不管负责任的么?怎么她遇见这个憨直的家伙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就想要同她成婚? 顾念不好说自己心底里那些计较,只好委婉地道:“你我不过初相识,婚姻大事还是需要细细打算后才好做决断。” “可你我已然有了肌肤之亲。” 年长六岁的乾元说着却低下头,一副仿佛被人骗身偏心的小可怜。 顾念为难地道:“不过是一场意唔——” 她这话没能说完就被人扑上来以吻封缄,之前这人一副乖巧老实的模样,这会儿就因为不乐意听这话直接就将她唇堵着。 倒是终于让顾念感受到了她身上属于乾元的那一份霸道强势。 可她的吻却并不是如狂风暴雨般落下,虽然用吻封口时的举动看着凶,实则当真亲过来,却又和风细雨的,像是怕吻用力了把人吻得不舒服。 她的吻生疏却很温柔,两双唇相互积压碾磨,软舌从唇角一路游移至唇珠的位置上,来回挑·/逗,像调皮的小孩儿勾着人同她一块玩耍。 夜里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水拍打房顶瓦片,吵得小翠提起了被子盖着脑袋翻过身去睡得十分沉。 自从主子房里多了个人,她们这些当丫鬟的,守夜似乎比从前更加轻松了。 平日里还得守着怕主子夜里要起夜或是有什么吩咐。 自从主子带了人回来之后,便是她们想守着,主子也是不依的,将人赶得远远的。 其实小翠看多了话本子,哪能不知道主子为什么会将她们赶走。 还不是小气地不愿让她们这些丫鬟听见人家姑娘婉转得能掐出水来的一副好嗓子。 后来除了必要时会召唤她们送水送饭送衣服的,就连房门都不让她们轻易踏进去。 连着好几天,小翠和小竹两位丫鬟都快感觉自己无事可做了。 不知道的还要以为她们对伺候主子这事不够上心呢。 谁承想竟然是主子嫌她们碍事儿。 不过这院子里晾晒的床褥是越来越多了,天气又不好,小翠迷迷糊糊地想着明日是不是得央著管家再去买几床褥子才对?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主子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未经人事的主子了。 日后这院子里怕是要多一位女主人,主子又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两人若是黏糊起来,怕是要有洗不完的床单被褥了。 她们当丫鬟的洗点东西倒不如何,就怕主子没得用,受了苦,那可就不好了。 小竹没想那么多,正在梦里美美啃着大鸡腿。 此时沉浸在雨露期和情潮期里的两位主子也根本没在意这恼人的雨声。 顾念更是忘了那日在融雪阁外等着接她回去的鹿殇。 鹿殇此刻正在大雨滂沱的夜里跪在院子里,垂头丧气,一声不吭。 她把大小姐弄丢了,都快把京城翻遍了都没把人找回来。 她有罪,她该死。【】 11、流言 近日京城有一则新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据说消息来源还是靖安王府上。 传说那位风流得有些荒唐的靖安王近日新得了一美人儿,养在外边,已经连着七日不曾回过王府,如此沉迷美色,怕是再过不久就要给老靖安王添个庶长孙了。 这靖安王本就名声不佳,都二十四了,连个正经的王妃都讨不着,这还是在府里没养通房和妾室的情况之下。 若是在娶正妻之前与不知哪儿来的野坤泽弄了个庶长女或者庶长子出来,那更别想会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到王府里当正妻了。 老靖安王与老王妃一般都在京郊庄子上住着,顾星熠七日不曾归府这事儿终究也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自家乖孙什么德行,两位老人心中自然有数,那些养外室的传言他们也没当回事,只是奇怪这孩子从来也不是不打一声招呼就几天几夜不归家的性子,怎得这回连个交代都没有就不见了踪影? 两位老人忧心乖孙安全,忙派人入城回府将观山请来庄子上问话。 观山暗暗在心里叫苦,她也七日没见着自家主子了,又岂会知道顾星熠是不是真在外边儿养了人。 老王爷顾承蹙眉看着厅中跪着的观山,不可置信地说道:“你是说,熠儿那日确实抱着个女坤泽离开?” 老王妃杨琬莠也睁大了眼睛瞪着观山,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她家小乖孙开窍了? 而且似乎都不止是开窍了,这像是忽然被人打通了全身经脉一般。 就以她家小乖孙那个温吞腼腆的性子,就算真对人家坤泽小娘子有了几分好感,只怕都要磨磨唧唧地追求一段时日。 别看外面的人这么些年都传她家乖孙如何风流浪荡,实则顾星熠是个再传统矜持不过的性子了。 这一下开了窍,不仅给人坤泽小娘子抱走,竟然还连着七日不曾归府。 若说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不得不在外停留,又偏偏是七日这样的时长。 要知道一般坤泽的雨露期发作再碰上乾元的初次情潮期,往往就要七日左右才能彻底结束。 老王爷顾承愁得抬手摸了摸脑袋,难不成自家小乖孙这次当真是要一步到位? 不仅给他弄了个孙媳回来,还捎带手的把曾孙也给搞定了。 老爷子也才六十出头,加上他自幼习武,几十年都不曾懈怠过每日强身健体的锻炼,看着倒也不像六十好几的人。 只不过人到了这个年纪,自然就会盼着儿孙满堂。 家里就这么一根独苗苗,都二十四了还讨不着媳妇,孙女儿不急,他这个当祖父的早都急得不行了。 若不是乖孙抗拒得厉害,顾承早就往顾星熠房里塞人了,哪管她三七二十一的,当初女儿娶不着媳妇给他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没想到现如今孙女儿也娶不着媳妇,还真就是一脉相承了。 观山本还心中忐忑,担心老王爷和老王妃责怪她没看住自家主子,让小主子被不知哪儿来的坤泽小娘子给勾了去。 没想到两位老主子看起来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还隐隐有些兴奋。 顾承和杨琬莠一番细问之下,得知自家乖孙就好好在别院里呆着呢,前不久观山还去给自家主子送了些常用的用品以及几套衣物。 还让人观山去请织造司的织娘按京城时兴的样式赶工做几套女坤泽衣服,是给谁做的,简直一目了然。 难怪京城之中流言四起,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一个个仿佛亲眼见着似的。 敢情是自家小乖孙就没有半点想要遮掩的意思。 顾承挥挥手让观山退下,转头默默看向妻子,两人几十年夫妻,默契到不需要开口说都能知晓彼此心意。 顾星熠这孩子自七岁起就离了娘,一直在他们夫妻俩身边教养成人,打小就懂事,从没让他们两个老人操心为难过。 唯独婚事上,就跟她那十几年前离开后就再也没归家过的母亲一个德性。 不开窍时是真不开窍,一旦开了窍,那是就认准了一个人这辈子都不会改。 两人倒是不会担心自家孙女儿眼光不好会被外面的狐媚子给勾了去,自家小乖孙什么世面没见过。 但怕就怕这孩子从前也不开窍,没什么讨小娘子高兴的手段,再加上这些年有意放任外边儿糟蹋她的名声,只怕别人家好好的坤泽小娘子可未必乐意嫁给这么个一把年纪娶不着媳妇儿还声名狼藉的乾元。 老两口愁得不行,恨不得亲自入城到别院里看一看,瞧一瞧。 顺带再帮自家小乖孙澄清一番,省得这孩子讨不着媳妇儿,回头伤心到吃不下饭。 不得不说老两头确实了解自家孙女儿,此时的顾星熠真就有些茶饭不思了。 小坤泽的雨露期才结束,立马就翻脸不认人,说什么未婚同床与彼此声名有碍,笑眯眯地劝她搬到隔壁厢房里。 而且这小坤泽还真是半点儿也不委屈自个儿,明明院子是她的,卧房也是她的,偏偏这小坤泽将采光最好最宽敞的东厢房给霸占了,偏将她这主人家往外赶。 顾星熠恼她将人用完就甩,可又因着她半点儿没同自个儿客气而暗生欢喜。 嘴上嘟嘟囔囔着不乐意地抱着自个儿的枕头离开,一步三回头,眼珠子就黏在床上侧卧着的小坤泽身上。 顾念哪理她,即使背对着也能感受到背后那灼人视线,她是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这样缠人的乾元。 分明情热已经退去,两人现如今也不是那等可以日日同床共枕的关系。 再说这七日里几乎都是日日欢好,两人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之外似乎就是没羞没臊不知疲倦地缠绵。 说到底,顾念也只是个才及笄两年的小姑娘。 别看她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产业,顾氏上下老老少少几百号人指着她这么一个少东家吃饭。 但在情爱一事上,顾念半点可供参考的经验都没有。 便是从前听闻的那些,也没见谁家乾元和坤泽初次相见就滚到一张床榻之上。 滚了一回还不算完,足足一块儿滚了七天七夜。 这憨乾元没轻没重一身牛劲儿全使她身上了,前几日尚在雨露期时还好说,身子恢复得快,勉勉强强也能扛得住这人没完没了地纠缠。 可没了雨露期的情热托着,顾念现在只觉得信腺又肿又疼,也不知让这憨玩意儿给啃了多少口。 更别提私密处,被这人磋磨了这么多回,顾念现在除了躺着根本都不敢随意乱动。 便是双腿不经意间相互轻擦一下,就能让她疼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她尚且还难受着呢,哪有心思应付这一清醒就立马拉着她商量婚事的黏人乾元。 所以干脆将人赶出去,眼不见为净。 倒也不是顾念不想同主人家客套一番,只是她眼下这么个情况,别说走出这个房门了,就连翻身下床都十分艰难。 只好委屈这憨乾元到隔壁厢房里睡几日了。 药性是解了不少,可顾念这情况,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恐怕还要在这耽搁一段时日。 再说了,她之所以会这样,罪魁祸首还不是那不知疲倦整日里勾着她忘情缠绵的憨乾元么? 顾念抬手捂了捂有些发烫的脸,趁着这会儿难得自己独处,还是得趁机好好想想接下来应当如何处理与这人的关系。 主要是这段时间两人浑浑噩噩,身体上的交流没少做,可精神上的交流却是半点也无。 之前两人相互交底时也都各有掩藏,虽说是自己先欺瞒对方的吧,但那人不也没老老实实交代底细么? 顾念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但这事又容不得她不计较。 她有她不得已隐藏身份的苦衷,那憨乾元倒是看起来不需要掩藏,只不过是计较她没坦诚以对所以索性也编撰了个假姓名来糊弄她。 不过既然要谈婚论嫁,这人总得向自己交代真实的姓名和家世吧? 但顾念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不希望那人能坦诚以对,毕竟她此时还没想好是不是要应下这门亲事。 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完了,回头阿娘阿母问起,顾念都怕她阿母那个脾气会直接来将这欺负了自己的憨乾元给揍死了解气。 也好在阿娘和阿母如今尚在外地游玩,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事儿应当也不会这么快漏到自家母亲和娘亲面前。 就是得寻个机会想办法同家里人知会一声,鹿殇没等到自己回去,只怕铺子里那些人都快急疯了。 还有这融雪阁算计了自己的仇,怎么也得回赠对方一份大礼。 木已成舟,顾念只怪自己不够小心谨慎,着了旁人的道。 心里乱乱想了许多事,但她也实在疲倦得很,将被子盖好,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中途时,顾星熠放轻脚步悄悄来看过。 见她睡得香甜,既满意又不满意的,眉眼耷拉着又转身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顾星熠就在卧房边上的小书房里让人将软榻铺好,长手长脚委委屈屈地窝起来睡了。 西厢房太远了,她怕自己不守着,这没心肝的小坤泽会偷偷跑路。【】 12、防备 顾星熠担心得倒也没错,没心肝的小坤泽确实正静悄悄计划着跑路。 小翠得了院子里的姑娘吩咐,一早便提着篮子到了街上,到底是主子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姑娘,想吃东街昌记铺子里的莲叶霜心酥,顾星熠都恨不得自个儿出门给她买去。 可惜今日顾星熠只连早膳都来不及吃便匆匆赶回王府里去了。 天没亮时观山就来别院传话,主仆两个压低了声音关起门在书房里嘀嘀咕咕了一会儿,随后顾星熠嘱咐别院里的管家和丫鬟们要照顾好东厢房里的鹿姑娘便离开了别院。 顾念醒来时就被告知那憨乾元有事一早便走了,她只点点头,随后又说胃口不好,丫鬟们以为这鹿姑娘是因为自家主子离开了才胃口不好。 于是小竹便上前问道:“姑娘可有什么喜欢吃的菜肴或是点心?奴可以按着姑娘常吃的口味去做。” 顾念支着下巴看窗外,百无聊赖地说:“倒是有些怀念东街那家昌记铺子的莲叶霜心酥。” 小翠闻言便立即拍着胸脯道:“奴知道是哪家,姑娘且等着,奴这就去给姑娘买回来尝尝。” 待小翠跑出去了,小竹便也退下,她不善言辞,怕自己杵在这碍着姑娘的眼惹得姑娘更不开心。 两个小丫鬟暗戳戳在心里觉得顾念就是想顾星熠了,小竹正在琢磨,如若是一会儿午膳时姑娘还是没胃口的话是不是该想办法把主子请回来了? 这要是主子知道她一走,鹿姑娘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只怕要心疼坏了吧? 不过她们真是想多了。 顾念不仅没因为顾星熠的离开而郁闷,反而正因此而感到庆幸呢。 她正琢磨着如何在不惊动那憨乾元的情况下设法与自己人联系上,恰好那憨乾元今日有事离开,也就方便了她让人去通风报信。 那昌记铺子明面上与顾氏没有任何关系,实则却是她阿娘早年就在京城里暗中经营着的产业。 本就是防着有时不便通过顾氏产业出面的时候,也有可以用作掩人耳目的铺子。 但顾念确实没曾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用上。 等联系上自己人,她身体完全恢复,自然是要离开的。 只是,这憨乾元,该如何是好呢? * “靖安王殿下,您可算来了,陛下都等了您好久了。” 说话的人是李长侍,她侍奉在当今陛下身边多年,昨日陛下听闻宫外谣传靖安王在外边养了外室,气得当夜就想将人召入宫中问话。 只不过那时宫门已然落钥,她这才放弃了。 这不,天还未亮,就急忙忙让人到王府去传话,谁知宫人去到王府却发现靖安王不在府中,等观山把人从别院喊回来再入宫,一来二去都耽搁了快两个时辰。 皇帝陛下恼得药都不愿意喝,就在寝殿里等着。 宫人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生怕惹得陛下大发雷霆,眼巴巴盼了许久才把顾星熠盼来。 顾星熠却不急不忙地迈步,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李长侍:“……” 她心内腹诽,您要是知道了,还不赶紧走快些?陛下越等越窝火,这会儿只怕气得要把您吊起来打才能消气了。 顾星熠在寝殿外驻足,李长侍快步进去通禀,皇帝怒火中烧的声音传出来。 “既然来了还不给朕滚进来!难不成要朕亲自出去请她不成?”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重病。 顾星熠默默翻了翻白眼,陛下和太女殿下满肚子坏水,又不知道是在挖坑准备埋了哪个不知好歹的大臣,特意演这么一出重病的戏码来。 不过她也没再耽搁,提前衣摆跨入殿内,身着明黄服侍的君王背对着殿门站着。 顾星熠走到寝殿中间跪下行礼,“臣顾星熠恭请皇帝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朕再这么让你这个混账气几回,莫说万岁,就是百岁都是做梦!” 皇帝转身过来,重重咳嗽了一声,将手上带着的檀木手串往顾星熠身上一扔,顾星熠也不敢躲,就这么任由手串砸在她胸前,随后在檀木手串将要落地前伸出双手接住。 “臣有罪,请陛下莫要动气,气大伤身,臣还等着陛下在臣大婚时为臣做个主婚人呢。” 顾星熠捧着那串檀木手串,跪地膝行到皇帝身边,伸手就胆大包天地抱住皇帝双腿。 仰头看着怒气冲冲的皇帝,讨好地笑着道:“陛下~” 皇帝看似不为所动,冷冷“哼”了一声,又抬了抬腿,一副要把顾星熠这小王八蛋甩开的模样。 而顾星熠则是配合地用力抱着皇帝大腿,死皮赖脸地撒娇道:“陛下~姑母~好姑母~熠儿知错了,熠儿不该这么久都不入宫给您请安,您就看在熠儿给您找了个未来侄媳的份上,原谅熠儿吧~” 楚国上下都知道,靖安王这一爵位那是当年大将军顾迎溪用命拼出来的。 楚国疆土一扩再扩,打得周边小国纷纷俯首称臣,那位大将军与当今陛下情同姐妹。 当初大将军马革裹尸,遵大将军遗愿将她的尸首埋在楚国边界之地,便是死后也在用她的英灵守护楚国边界。 陛下感念大将军忠义,特将靖安侯的爵位再往上提了提,也是当今楚国唯一能够世袭罔替的异姓王。 大将军夫人当时听闻大将军死讯,决绝地纵火自焚,抱着大将军的亲生女儿一同被烧得面目全非。 顾星熠本是流浪街头的孤女,当时还只是靖安侯府世女顾迎溪将其带回侯府,认作亲女,甚至记入族谱,成为堂堂正正的嫡长女。 大将军去后,陛下时时想念,也常将那时才失去双亲和妹妹的顾星熠召入宫中。 大抵是出于补偿心理,也就当顾星熠当做自家孩子般照顾。 毕竟老靖安王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唯一的血脉就这么留在了边界战场之上,尸骨都未能迎回。 亲生的孙女儿又和媳妇一块儿去了,就剩下顾星熠这么一个名义上的孙女。 任是王府再有天大的风光,可到底顾氏一脉是断了传承。 顾迎溪为国捐躯,又是死在了皇帝最信重她的年纪,那时她们不似君臣更似姐妹。 是以皇帝便让顾星熠将自己当做姑母,顾星熠幼时倒是常常会这么喊她,只是随着年岁越大,似是为了避嫌,并不常喊这么个称呼。 高处不胜寒。 皇帝也知道靖安王一脉就剩下这么孤零零的祖孙三人,偏偏得了这么大的荣宠,不少人眼红这份尊荣。 为了成全君臣情谊,老王爷带着老王妃离开京城,常年住在京郊庄子上,不问世事,也不想着提拔那些旁支子侄。 顾星熠更是,皇帝给了什么差事她都拒了,成日里还扮演个浪荡风流的二世祖,她已经站得足够高了,不论做些什么,但凡有份功劳都封无可封。 这祖孙三人是不打算让皇帝难做,也是为了护着顾迎溪当年用命拼来的和皇帝的这份情谊。 楚听寒自己知自己事,她疑心重,虽说有意补偿顾家人,可大将军顾迎溪在军中的威信如此大,加上这么些年她有意将顾迎溪神话,楚国臣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各地都有设立大将军祠,百姓自发供奉,年年香火不断。 顾星熠年纪轻轻便承继爵位,如今已经是靖安王。 若真是将其放到军中,凭着出身,振臂一挥,不知会有多少人响应。 楚听寒想用顾家人,却又不敢再用顾家人,越是见到顾星熠如此糟蹋自己的名声,越是感到内疚。 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小乾元用命为她楚氏江山拼下百年安定来,如今她的养女和父母却只能被迫远离权力中心。 越是内疚就越是想要补偿,可她已经补无可补,就连顾星熠的婚事也不是顾星熠能够随随便便做下决定的。 楚听寒若是有膝下有坤泽公主倒是好了,直接把顾星熠招为驸马,两家亲上加亲。 奈何楚听寒宫中只有皇后一人,这么些年了,也就只有太女一个孩子。 而她的亲妹妹楚知眷偏偏又喜欢上了同为乾元的宁家人,两人恩爱多年,即便没有子嗣为继也并未变心。 这就导致了宗室之中多少人因此而起了不臣的心思,皇帝这一脉就太女这么一个独苗,若是太女出了点意外,皇帝就不得不从宗室之中过继子嗣,或是被迫开启选秀,再培养新的继承人。 也正是因着有人暗中谋划许多,太女这些年来遭遇了不少明里暗里的刺杀和暗算。 这一次楚听寒佯称重病卧床,无非就是想要让那些人着急了自己露出马脚来,一次把人一网打尽。 她年纪也不小了,多年操劳国事,身体算不上好,总要为孩子把路铺好。 否则若是某天她就这么撒手去了,太女独木难支,只怕承继大统之路也颇为艰难。 好在楚听寒这些年拔擢了不少臣子,算是为东宫培养的心腹,日后就算她真有个万一,至少文官一脉,不必担心太多。 只是武将这边,宁长祈和宁长恕两姐妹这些年凭着军功也算是有着一席之地,只可惜她们都不如顾星熠的母亲顾迎溪在军中有威望。 不过几百年来就出过这么一个不败神话,楚听寒也不能奢求太多。 宁家姐妹确实忠心,但宁长清已经位极人臣,如是文武两开花,宁氏一门太过风光,再加上顾星熠这个外甥女还顶着全楚国唯一能世袭罔替的异姓王的爵位。 只怕来日,楚氏皇朝要改天换地,变作顾氏江山。 由不得她不怕,也由不得她不防啊。【】 13、憋屈 顾星熠被皇帝召进宫中好一顿盘问,许是这些年对顾家人亏欠之意深重,在顾星熠的婚事上,其实皇帝是有意为顾星熠择选一品貌家世都上佳的坤泽作为王妃。 之所以任由顾星熠拖着不议亲,无非也是看出来了这小家伙根本就还没开窍,根本不通情爱之事,不愿强行撮合出一对怨侣来。 省得一纸圣旨赐了婚,哪日这小家伙忽然开了窍,有了心悦之人,倒要怨上她来。 如今听说顾星熠在外边儿养了外室整整七日不归王府,皇帝是担心顾星熠当真看上了什么不三不四的野坤泽,家世不行,勾着乾元行混账事的本事倒是了得。 所以才急头白脸地将人召进宫中盘问。 顾星熠只得交代,“人姑娘是个好姑娘,只是遭人暗算,恰好为我所救,也是我趁人之危...” 她嗫嚅半晌,终究是红着脸地将话说完整。 “与她有了妻妻之实。” 楚听寒倒是不担心顾星熠连这点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既然她说这姑娘是个好姑娘,不是那等出身秦楼楚馆之地的狐媚子,楚听寒自然能够安心许多。 于是便追问道:“既已有了妻妻之实,为何不赶紧着手让你祖父祖母去人家里提亲去?” 这般拖着,顾星熠一个乾元也不在乎声名倒也罢了,怎好让人家坤泽小娘子同她一般被全京城上下议论纷纷? 况且还是顶着个外室的名头,说来到底是有几分难听的。 讲到议亲成婚一事,顾星熠表情郁闷极了。 撇过脸去似是不愿面对似的,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开口道:“我倒是想,可她不愿。” 楚听寒:“……” 原来是人家姑娘不想嫁啊。 她刚想说凭着顾星熠这人才品貌以及身份家世,怎么会有姑娘家不愿意嫁呢? 随后才后知后觉想到了,就顾星熠这么些年放任旁人诋毁自个儿,那名声,可能都不如京城之中的一个流浪乞儿好听。 楚听寒有几分讪讪,拍拍顾星熠的肩头安慰道:“没事儿,多相处一段时日,那姑娘定然能知道咱们壹壹的好。” 壹壹是顾星熠的小名,自从母亲和娘亲不在之后,祖父与祖母也搬到京郊庄子上去住,独自留在偌大王府之中的顾星熠便是府里唯一的主子。 府上那些下人就算知道自家主子有这么个小名又有几人敢不知死活地喊出来? 从前伺候在她母亲和娘亲跟前的大丫鬟如今都成了嬷嬷,也跟着到京郊庄子伺候老王爷和老王妃去了。 也就是偶尔顾星熠见到自家阿娘的那三位堂姐妹时,几位宁家姨母会喊上一声。 再就是入宫时,皇帝陛下也会偶尔喊一喊。 顾星熠不知为何,只是听见这么个小名,就觉得眼眶发酸,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般滞涩。 她也有些想母亲和娘亲了。 若是母亲和娘亲还在身边,她又何至于为了韬光养晦,任由旁人编排,婚事蹉跎至今,谁家好姑娘都不乐意嫁她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荒唐乾元。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心悦的坤泽小娘子,她也怕对方因着她的身份误解她,当时犹豫之下才下意识选择了编出个名字来。 虽说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看出了那小坤泽不愿意同她说真实姓名有些郁闷,大部分还是想着先伪装身份同人相处一段时日。 待得人对她这个人有了基础了解之后,再揭开真实身份也不迟。 反正她这应当也算不上是有意欺瞒吧?反正那小坤泽不也没同她说真实姓名吗? 顾星熠想想还挺委屈的,若是人家知晓她真实身份,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对她有所误解不愿嫁她为妻还能理解。 可偏偏这小坤泽都不知她是谁,定然就是因为单纯地嫌弃她! 顾星熠越想越委屈,恨不得回去给那没心没肺把人用完就甩的小坤泽狠狠来上一口,好叫她晓得晓得自己的厉害。 但又觉得万一真要是自己表现不好才导致人家小娘子不愿意嫁给她,那她也不能如此怪罪人家才对。 于是顾星熠左看看右看看,确认这寝殿内除了她和皇帝之外再无旁人。 红着脸扯着皇帝衣角轻声道:“陛下,您,您这有没有,好点的小册子,我,我想学学……” 她越说声音越小,直到最后都快用气声说话了。 楚听寒听得费劲,俯下身子侧耳认真听,在脑中过了一会儿,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颇有几分揶揄地看着这傻孩子,但又想到她没有母亲和娘亲陪在身边,自然没人会想着为她张罗这些事,也无人教导。 想想也是心酸。 如此想着,楚听寒有些别扭地走到龙床边上,伸手向玉枕下摸去,片刻后将一本小册子甩到顾星熠怀中,尴尬地浅浅咳嗽两声。 虎着脸道:“好好学,别给朕丢人。” 和晚辈讨论房中之事还是容易让人感到尴尬,若不是考虑顾星熠这情况,楚听寒早就让人将这混账小家伙给扔出去了。 * 顾星熠美滋滋地将皇帝陛下给的小册子贴身揣在怀中,高高兴兴地出宫了。 她回到别院里是正午时分,太阳晒得人恼火,卧房开着窗户透气,顾星熠就悄悄凑到床边扒着窗户往里看。 顾念在软榻上侧躺着乘凉,大抵是热得难受,睡梦中还蹙着眉。 顾星熠走开几步招招手喊来观山,“去让府里送些冰来。” 别院里没有备着,但王府里有冰窖,每年夏日断不会短了让主子解暑降温的冰块。 吩咐完观山又扭头吩咐小竹提前煮些绿豆,到时候用冰镇着,等人醒了便能喝上一碗冰凉甜爽的绿豆汤,想来会能让那人心情好一些。 其实顾念早就知道顾星熠回来了,没办法,两人在七日里多次结契,对彼此信香熟悉到了骨子里,顾星熠人还未至,那冷冷的雪松香已经围在她身边为她抵挡恼人的暑热。 其实在这一刻顾念还真觉出几分好了,若是和这乾元成婚,日日在一块儿,夏日大抵是不会再被热得受不住了。 顾念确实很怕热。 不过顾念确实也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人,更怕她一睁眼,两人对上眼神,那人就会委屈巴巴地问她婚事如何办。 只能佯装熟睡,翻了个身朝里。 装着装着,大抵是雪松香让人感到舒适安宁,顾念当真睡熟了。 等她再醒来,橙红落日坠在天际,将整片天空都染成橘色,顾念坐起身,将凉被拢在怀里,眼神朦胧地看着窗外美到让人失语的天空。 忽然这片绝美的景里闯入了一个人,那人身着一身玄色锦衣,用银线织出祥云纹,又用金线在锦衣前方正中处绣出几节挺拔的竹子,栩栩如生的竹叶分布均匀,并不显稀疏,竹叶的纹路真实细腻。 顾念默默腹诽:败家女! 这一身并非有钱就能穿的,起码商户出身的顾念再有钱也不能穿得如此奢华。 虽然近年来商籍地位提高,不再像从前一样同奴籍一般算作贱籍。 士、农、工、商四籍之中商为最末,社会地位低下导致了商籍行事有诸多不便。 士族虽然未必富有,可手中有权势,衣饰、车架、屋宅等等皆可享受较高规格而不受限制。 而商籍即便拥有那份财力,也不是随意可以穿金戴银的,当然,若是你关起门来在家里如此穿戴倒是无妨。 不过若是出门在外,商籍一般都是作朴素打扮,车马也只能用外观最普通的那一类。 就算顾念性子再如何成熟沉稳,可她到底也是个才十八岁的坤泽小娘子,哪有小娘子不爱俏? 料子上好的衣衫,昂贵漂亮的首饰,她不是没有,但她只能在自家时才能穿戴,倒不是有多渴望出风头,只是总觉得如此太过埋没了那些好东西罢了。 顾星熠本来脸上扬着笑意,趴在窗沿笑眯眯地想要同小坤泽打个招呼。 却不想那人见着自己,脸上恬静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忿忿。 顾星熠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想到或许是小坤泽还在恼自己之前七日表现不佳。 又委屈又觉得不堪,撇撇嘴转身走了,走前还气呼呼地把人窗扇给阖上。 自己躲到书房里抱着小册子钻研知识的顾星熠发誓一定要成为全京城,哦不,是全楚国上下技术最好的小乾元。 而顾念则是眼睁睁看见人从一副阳光明媚的笑脸变成憋屈受气的哭脸,最重要的是这人临走之前居然莫名其妙地把她窗扇给关上了。 顾念满头雾水,谁惹她了? 但答案也实在明显,毕竟这人上一刻还笑眯眯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不过就看了自己几眼便变了脸。 顾念:“……”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没同意婚事,让人感觉委屈了? 一个误以为对方嫌弃了自己的结契技术,另一个则是以为对方将自己当做提起裤子不认人的负心之人。 两人都觉得对方情有可原,两人也都觉得自己实在冤枉。【】 14、僵局 小翠前脚到昌记铺子里买了莲叶霜心酥离开铺子,后脚就有人从铺子后面的小门离开前去三生钱庄报信。 鹿殇等人急得都快要去报官了,终于等来了消息,昌记铺子的伙计显然也知道事关重大,见着盛希月便躬身抱拳行礼,将手上字条递给盛希月。 “有个小丫鬟到店里来买莲叶霜心酥,说要按字条上所要求的口味和个数来,掌柜看见了字条右下角的特殊印记,便知是东家让人来传信了……” 盛希月接过字条一看,确认了那上面确实是顾氏传信常用的隐秘印记。 顾念手上有一方小印,随身带着以特殊材质制作的印泥,印上纸张之上乍一看并不明显,得放在阳光下看才能注意到一些隐约有光芒流动的纹路。 “可有派人跟着去看?”盛希月连忙追问道。 那传话的伙计连忙点头道:“派了派了,店里的伙计跟了一路,那丫鬟进了城东一座不大的院子之中,现下还有人在院子外盯着。” 因为顾念如今的情况不明,昌记铺子的掌柜大抵是怕打草惊蛇了,所以只留了人守在那附近,连忙让人来三生钱庄这边传话。 鹿殇把膝盖都跪肿了,此时得知顾念消息,哪里还能呆得住,手撑着身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冲。 盛希月皱眉道:“拦着她!” 立马有人将鹿殇拦住,鹿殇对盛希月怒目而视,愤怒道:“我要去救人!” “你这样能救谁?” 盛希月冷冷道:“将她拖回房里,找个大夫给她治好那双腿,省得日后残了东家看了心疼。” 鹿殇:“……” 许久不见,这位姐姐的嘴还是一如既往地毒。 应红也担心自家小姐的安危,但也知道既然顾念能让人传出消息来至少人暂时还是安全的。 所以她扭头劝说鹿殇道:“你就听盛姐姐的话,乖乖歇着去吧,等探明了情况,说不得还得靠你把小姐救出来呢。” 鹿殇见此才不再吵着闹着要跑出去救人,而是乖乖回房躺着,等待大夫为她看腿。 其实问题也不大,就是跪久了,膝盖跪肿了,血液流通不畅,大夫留下一瓶药酒,让人先用热毛巾为鹿殇敷过膝盖再用药酒为她按摩,只需两日左右便能恢复了。 而院子里盛希月也安排了人手前去调查那座小院的情况,顺便从三生镖局那边调来一些人手,准备之后的营救行动。 以顾念自己的身手如果都无法靠自己顺利离开,要么是对方限制了顾念的自由,要么就是顾念此刻不便出手。 但既然顾念能轻易向外传递消息,盛希月判断倾向于顾念或许是有伤在身之类的原因才导致不便出手。 总而言之,光靠鹿殇一个人怕是不够,还是得再加派几个人。 * “殿下。” 顾星熠正在书房之中练字,房中不见人影,却听闻人声清晰传入耳中,她知道是自己的暗卫杜英。 “说。”顾星熠提笔又写下一个“宁”字来,纸张之上已经满布着“鹿宁”二字,她已然让人查过,京城之中虽有鹿姓,却并没有哪家之中有名唤“鹿宁”的年轻女坤泽。 杜英隐在暗处,以内力将声音送到顾星熠耳边,默默回禀道:“近两日盯着别院的老鼠又增多了。” “知道了。” 顾星熠并不觉得意外,哪天京中没人盯紧她的动态才要叫她觉得奇怪。 况且那日自己将小坤泽抱回别院时走得隐秘,京城之中却忽而传出如此笃定的谣言,想来是王府之中已然被人渗透,这处别院所在恐怕也是被王府中人所泄露。 “既然他们想盯便由着他们,别让人扰了鹿姑娘便是。” 杜英应“是”,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离开,暗中安排暗卫将别院收好。 京城风起云涌,顾念却并不在意,她这些日子只一心养身子,每每尝试调动内力总有种滞涩之感,这该死的药力竟然如此难以除尽。 她倒是不知,其实这药性想要彻底除尽也很简单,多与乾元亲密,多多结契,双方信香相融,也会顺带将药力淡化。 只是雨露期后,她便与顾星熠分房睡了,日常相处虽然顾星熠已经不再冲动提出成婚一事,可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好未来该怎么办。 两相僵持之下,她又在这处别院里停留了半个月。 期间鹿殇悄悄躲过眼线来见过她,彼时鹿殇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但她废了许多功夫才能在不惊扰旁人的情况之下前来见顾念一面,也不好说些废话。 便直接向顾念汇报最重要的情况,“这院子被围得跟铁桶似的,有许多高手护着。” 顾念原本就在猜测自称“杨星”的憨乾元究竟是什么身份来历,听得她这么说,也不觉得意外。 但京中能有实力养起诸多高手护卫的也并不多,她有心让鹿殇回去传话给盛希月,让她想方设法将这人的真实身份调查清楚。 最好不是那种与谁家二世祖有了婚约却和她意外有了勾缠。 鹿殇听出她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立刻就急了。 “小师姐,你怎么不同我一起离开?” 顾念摇了摇头,拒绝道:“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 鹿殇并不知道她心中有何打算,到底是年纪小藏不住事儿,直接便追问了出来。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观察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才找到她们守卫的漏洞潜入进来...” 言外之意,若是此时不走,之后恐怕还要再过几日才能碰上这种漏洞。 毕竟这里也就是个两进的院子,小小一个地方被这么多人守着,天知道她废了多少心力才能混进来。 顾念自然也知道她的不容易,不过现如今她和那憨乾元之事还没有个定论,况且她身上药力未完全解掉,虽然留在这两人也不会再度亲密,但她难受时可以让那憨乾元给她释放信香,也能挨过去。 因为药力作用,一旦长时间离开了顾星熠的信香,顾念就会感到不舒服。 严重时还会五感受到影响,她也不知道自己离开这里之后,会不会因为长时间得不到乾元信香的安抚又发作。 所以暂时只能等到身体完全恢复的状况之下再作打算。 鹿殇虽然着急,但见她胸有成竹且生活在这里也没有受到什么限制,反而府里的丫鬟伺候得很是用心。 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只是和顾念约定好了,五日后会再次来此看她。 顾念看着鹿殇跃上墙头,足尖轻点,身形一闪便离开了。 她转身将窗户关上,正准备去躺下睡觉,却听见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阿宁,是我。” 温润的嗓音有些低哑,大概是嗓子感觉不舒服,声音的主人顿了一会儿,轻轻咳嗽几声。 顾念心中暗道好险,也不确定鹿殇先前离开时有没有被人看见。 应了声“进来吧”,随后平静地坐在床边摇椅上,随手拿起本话本子捧在手中。 顾星熠进来时见人躺在躺椅上看话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小坤泽每日入睡前都喜欢捧着话本子看。 但她目光仍旧微不可察地转到了旁边窗台之上,她似是不经意般瞥了窗扇一眼。 平日里顾念睡前喜欢躺在窗前的摇椅上完全是因为可以开着窗户乘凉,但今日窗户却被人掩上了,而且估计是关窗户时太过聪明所以没注意区分左右,将原本应该在里面的左半边窗扇放在了外面,导致窗扇只能掩上,却并不能严丝合缝地关上。 不过顾星熠并没有因为质问顾念为什么匆忙关了窗。 而是平静地走到顾念身边搬了张椅子坐下,顺手将窗户给推开,动作十分自然流畅。 顾念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脸上表情正常,心下松了一口气。 就听顾星熠开了口:“这天儿热,别把自己闷坏了。” 顾念便顺着她的话说:“夏日里蚊虫多,夜里总睡不安稳。” “如此,明日让小翠她们燃了艾草熏一熏蚊子。” “可我没处可去。” 顾念如此说,又接着道:“她们熏蚊子的时候我总不好也在屋子里,怕是蚊子没熏死,倒把我熏晕了。” 顾星熠闻言只是轻笑一声。 “不会,你到书房里去坐一会儿,待味道散了再回来。” 大概是她这话让顾念有几分诧异,一般乾元都很介意让坤泽进入书房之地。 虽说这里只是一处小小的别院,两人此刻也算不得什么可以随意闯入她书房的关系。 但顾念却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地接受了。 “好呀,不过你可得在书房里给我放块儿冰,这几日实在是太热了,热得我都没胃口了。” 顾念为了不让人起疑,这段日子以来一直表现得都很平静,似乎对眼下的生活接受良好。 只是顾星熠虽然不了解她,却猜测这小坤泽或许在暗暗规划着离开,毕竟一个人不哭不闹往往就是想要忽然搞件大事。 其实顾星熠心内很是着急,但却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眼前僵局。 她希望将人留下,也希望能和人好好聊一聊未来,可似乎对方一直逃避面对这个问题。【】 15、秘密 顾星熠巴巴地坐在小坤泽身边,长手长脚的乾元却偏偏缩着手脚坐在一个小小的矮凳之上,只为能离小坤泽近一些。 眼见顾念没有半分不适表情,这才放下心来,悄悄将食指伸出,勾住顾念的小指。 等顾念扭头看向她,她便讨好地笑笑,鼓起勇气问:“我,可不可以,回来同你一块儿睡?” 似是怕自己被拒绝,她连忙解释道:“书房那张榻实在太硬了,睡得我腰酸背疼,手脚也施展不开……” 说着,顾星熠指了指自己眼下青□□:“你瞧,我已经好几日没能睡好了。” 她倒是没骗人,她这几日确实没睡好,虽说原因不完全是因为书房那张榻不舒服。 更多时候还是因为她总觉得玉兰花香似乎就在鼻尖萦绕,可真要细细去追寻,却发现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可越是如此,顾星熠便觉得越是想要真正靠近或触碰那股熟悉的玉兰花香。 其实顾念能知道,这人连着好几个晚上不睡觉跑到自己卧房外面徘徊,她也不敢直接推门进来,就连踱步的动静都尽量放轻,生怕朝着屋里睡着的小坤泽。 可惜顾星熠不知顾念会武,虽然未完全恢复,可她多年习武,五感远超常人,哪怕极其细微的一点动静也难逃过她那双耳朵。 要真说起来,若非顾星熠每夜来她卧房前一晃悠就是大半个夜晚,即便隔着房门,属于憨乾元的那股雪松香也会穿过门缝闯入她的鼻间,呼吸之间全是属于那人的味道。 倒也恰好替她缓解了一些药力引起的轻微热潮。 虽不至于如雨露期情热那般汹涌,但到底也是让人感觉难捱。 所以顾念能够理解顾星熠的感觉,才刚刚相互结契过的坤泽与乾元正是最依赖彼此的时刻。 不仅顾星熠想要与她靠近,顾念也很想窝在乾元怀中,被那雪松气息重重包裹着,只是这话她也不好顾星熠去提。 更何况她觉得就依照两人目前这么个情况,好不容易才将成婚一事按下不提,若是贸然放任这憨乾元同自己太过亲近,怕是又要旧事重提。 只是顾念刚想拒绝,就看见憨乾元眨巴着那双和自家阿母十分相似的小鹿眼委屈巴巴地将她盯着。 顾念面对这双眼是当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所以她只能有些自暴自弃般偏过头去不看这人,但却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话语来。 顾星熠歪着脑袋看着小坤泽红透的耳根,琢磨片刻,意识到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立马高兴地站起来抱着人亲了一口。 随后兴冲冲地冲到门边去吩咐小翠去给自己再拿一床被子和枕头。 顾念听见她多要了床被子时还有些诧异,还以为这人缠着自己一起睡是为了亲密,没想到当真就只是单纯地想睡觉而已。 她轻声嘟囔道:“还挺老实。” 恰好顾星熠走回来,听见她说话却没听清内容,于是疑惑地“嗯?”了一声。 顾念立刻正色道:“没什么。” 许是被允许留在卧房里同小坤泽同榻而眠,顾星熠此刻正是仿佛有股微醺般的兴奋之感。 她胆子也大了许多,凑近顾念身边坐下,壮着胆子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说话却放轻了声音,在耳边悄声问道:“阿宁,藏了什么小秘密吗?” 换作一般坤泽,这会儿大抵会娇羞地躲入乾元怀中。 可顾念只是懒懒掀起眼皮看一眼憨乾元自然而然拢着自己的双手,没抗拒。 淡定回答道:“藏是藏了,未必是小秘密,杨姐姐想听?” 按年纪来论,这一声‘杨姐姐’叫得也没什么问题,但顾星熠总觉得这称呼过于生疏,撇撇嘴,不大乐意,很想和小娘子彼此更亲近些。 但现下倒也没有什么更合适的称呼,更何况她脸真实名姓都还未同别人说清楚,自然也不敢掰扯。 “我若是想听,阿宁便愿意同我说么?” 顾星熠有些贪心地试探着问。 “也未尝不可。” 顾念转身,纤纤玉指抵住憨乾元的脑袋将人推远,笑眯眯地道:“不过,杨姐姐要以什么样的秘密来同我交换呢?” 顾星熠一滞,她能有什么秘密可以交换,她整个人身上最大的秘密不就是她的真实名姓和身份吗? 可这身世来历一说,难保小坤泽没听说过自己那风流浪荡的名声,怕是原本就不愿嫁给自己的人一听说这就是那满京城都没有坤泽愿意嫁的坏乾元,连夜就要收拾包袱跑路了吧? 于是顾星熠只能悻悻转移话题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我会尊重阿宁的隐私,等阿宁哪日愿同我说,再说不迟。” “呵。” 顾念轻声一笑,从顾星熠怀中退出来,姿态悠哉地换了寝衣往床榻上躺下。 “这么说,杨姐姐也有暂时不愿同我说的小秘密呢。” 她只是这么一说,也不追问,床帐被她放下一半,似乎将顾星熠隔绝在外。 顾星熠不太喜欢这种仿佛被人彻底推远的感觉,忙不迭地也去换了寝衣爬上床去。 两位主子都上了床,小翠进来把外间的烛火吹灭,随后又出去将门关紧。 床帐将床边烛光挡在外面,只透过床帐间隙透进来一点微弱暗黄的光亮。 窸窸窣窣的声音里,顾星熠翻了个身,面朝同样侧躺着的顾念。 她小声道:“阿宁,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向你坦白的。” 顾星熠活了二十四岁,第一次对一个坤泽小娘子动了念,不懂得如何哄人,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掏出来摊在太阳下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又怕坤泽小娘子误会她,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人就跑掉了。 顾念看着那双炯炯有神的小鹿眼在暗夜中闪着点点星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抬手捂住了那双眼,轻声道:“睡吧。” 心里却想着,这人似乎知道自己总是会对她这双眼心软,拿着这样一双同自家阿母十分相似的小鹿眼盯着自己,简直就是犯规。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给这憨乾元时间,不确定她藏着的秘密是否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她见过世间最美好的感情,朝夕相处二十年都不曾有所动摇的爱意,如江河奔流般滔滔不绝。 那是她的母亲和娘亲,她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成长,被母亲和娘亲的爱意熏陶,她自认自己若是当真将真心交付出去,一定也会如同母亲和娘亲那般,这辈子就只认定了一个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多么美好的期望。 可现实是,除了自家娘亲和母亲之外,长大后的顾念所知晓的现实便是乾元常常三妻四妾,反而像自家母亲那般从一而终的乾元才是极其稀罕的存在。 而世俗教会顾念,坤泽需要三从四德,对自家乾君忠贞不渝,可乾元却不需要如此。 乾元自小所受到的教育以及身边人对她们的影响都在告诉她们,一个乾元越有本事,就能拥有越多坤泽。 妻妾成群的乾元不仅不会让人觉得不够忠贞,反而是一种权利和地位的象征。 这太可笑了不是吗? 爱情不应该仅仅只是发生在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么?为何坤泽一生只能被一个乾元永久结契,可乾元却可以无限制地与不同坤泽结契。 顾念想,若当真论及婚嫁,她若是提出乾元终身只许有自己一人,身心都需要对自己保持忠贞,身边的这个憨乾元还会那样热切地想要娶自己为妻吗? 说不定一听顾念这么个要求,就要瞬间变脸,反过来指责她善妒且异想天开。 不过顾念有如此要求对方的底气,即便没有乾元支持,她依旧能够顺着娘亲为自己铺好的路经营着顾氏产业。 哪怕她当真和人成婚,有朝一日受了背叛两人离心,和离后她也照样能够养活自己。 这些都是她的婚前财产,作为嫁妆,顾念有权自行处置。 并不是每个坤泽都有她这样的底气,她感谢自家娘亲为自己铺好的路。 也感谢楚国近年来社会风气和律法的改变,坤泽不再如从前那般受到许多限制。 所以,憨乾元会愿意许下誓言,一生只爱她一人么? 想着,顾念又忍不住自嘲一笑,她们俩之间有爱么现在?怎么就敢直接想要人家一生一世只爱自己一个了呢? 或许有好感,或许是受了信香影响流连美色,总而言之,当下还谈不上爱之一字。 不想了,想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在这静悄悄地想着,身边的憨乾元却在想着今夜已是进步,接下来可以再努努力,试着将小坤泽的心扉打开,迟早会让人愿意嫁给自己的。 两人各怀心思睡着却不妨碍睡熟后自然而然地抱在一块儿。【】 16、踏青 “阿宁,今日天气晴好,想不想到郊外踏青?” 顾星熠换了身利落的骑马装,虽是询问的姿态,但是早早做好了准备,仿佛只要顾念一点头就能即刻出发。 积年累月的身体训练,加上自小养成的行为习惯,身高腿长的乾元搭上这一身飒爽骑马装,一张唇红齿白扬着笑意的俊脸,看得顾念心跳微微乱了节奏。 “只是踏青?” 顾念似笑非笑地看着年长她几岁的乾元,这人憨得很,半点藏不住自己的小心思。 就差没直接在脸上写着‘我有小算盘’了。 顾星熠不好意思地笑笑,她确实有一些小心思,前两日祖父和祖母听说了这事,让人传话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坤泽小娘子能让顾星熠这棵铁树开花。 “就是想跑跑马,钓钓鱼,我听人说这时节河鱼养得膘肥体壮,很是鲜美,不若我们在河边野钓,钓完当场烤了吃……” 某位憨乾元不敢让人看穿自己的心事,只能东扯西拉地找了许多借口,但是说着说着自己却馋得就要流口水了。 倒是误打误撞地让顾念误以为乾元只是馋烤鱼了所以邀请自己一同外出踏青,所以也没想太多,点点头答应了。 “那你等我换身衣服。” 顾念站起身,用眼神示意憨乾元自个儿退出去,顾星熠还在因为心上人答应了自己的邀约而高兴,等扭过头来看见顾念嫌弃她不自觉的目光才后知后觉。 “哦哦”了两声才悻悻转身离开卧房,还十分乖巧地为人将房门关好。 顾星熠虽然有些小算盘,但也不敢傻乎乎地直接将人带到自家祖父和祖母面前去,毕竟人家坤泽小娘子到现在都没有表现出愿意嫁给她的意愿来。 贸贸然带着人去见自家长辈,只怕会把本就不大乐意成婚还暗暗琢磨要跑路的小姑娘吓得连夜收拾包袱逃了。 这回把小姑娘带出去,两人自个儿玩自个儿的,祖父和祖母只会远远瞧上一眼,并不打算惊扰。 顾星熠虽是不大情愿,到底拗不过自家长辈的拳拳爱护之心,两位老人隐居郊外不问世事十余年,自小到大也不曾要求过顾星熠什么。 此次难得向她提出个请求来,也就只是想要远远看上一眼,瞧瞧能让铁树开花的姑娘是何种模样。 顾星熠讲不出拒绝的话。 但她心底里仍旧觉得有些愧疚,感觉自己好像欺瞒了顾念一般,想坦白又怕顾念恼了她,很是左右为难。 这种焦虑心态让她在卧房门前不自觉地来回踱步,顾念在里面换着衣裳,耳边听见忽重忽轻来来回回踱步的脚步声,心里有些好奇,这人今天是怎么了?怎得一副心神不宁的焦躁模样? 难不成就为那几条烤鱼馋成这样? 顾念越想越觉得好笑,但也还是加快了动作,怕真把人等急了。 外头的观山看见自家主子走来走去,鼓起勇气疑惑问道:“主子,您这是?” 顾星熠止下脚步,摇摇头说:“没事。” 前脚说完,后脚又继续在卧房门口来回踱步,观山在心中腹诽:这看起来完全就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但她也不敢开口说主子的不是,只好撇撇嘴退到一旁去。 主仆俩各有心事,一个比一个不在状态,顾宁换好衣服出来就看见卧房外的主仆二人,一个盯着脚下的青砖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个则是沉默地来回踱步,眼神放空,似乎在看着前方某处空气。 以为这憨乾元等自己等得着急,实则根本别人也没在意过自己什么时候出来。 顾念蹙着眉头,不大高兴地浅浅假咳一声。 顾星熠瞬间回神,一改先前心不在焉的模样,兴冲冲地抬起大长腿一步跨到顾念面前来站定。 那双小鹿眼闪着晶亮,满是欣喜地看着顾念道:“阿宁,你好美~” 她没特意说顾念今日好美,因为按照顾念的性格来看,若是听见这话,定会问她一句:难道我往日便不美了么? 顾星熠在心里夸赞了自己一番,机智如她,当然不会自己给自己挖一个大坑去跳。 顾念原先有些郁闷的心情被轻易哄好,收拾好莫名而来的小情绪,抬手为顾星熠整理了一番衣襟。 轻声道:“你今日也很精神。” 顾星熠一脸茫然,只是精神吗?难道不觉得她今日这样打扮很是俊俏吗? 郁闷可能不会消失,但却会转移。 莫名有了小情绪的人变成了顾星熠,她撇撇嘴,“哦”一声,自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 顾念没忍住轻笑出声,推了推她手臂道:“不是要去踏青?还不快走?” 顾星熠本想让人换个词夸夸自己,但听到顾念催促,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走前一步为人引路。 两人一路走出去,这处别院本就不大,不长的一段路却硬生生让顾星熠纠结了不下百次。 当然,她自己默默纠结,视线却时不时会瞟到落后她一步走着的顾念身上。 顾念假装自己没有看出来憨乾元希望自己挽着她手走路的意图。 左看看、右看看,不大的院子都要让她盯出花来,反正就是假装很忙,所以没看到憨乾元那意图过于强烈的炽热目光。 最后还是到了门口,顾星熠没忍住,直接伸手抓过顾念的手搭在自己小臂上。 看见顾念疑惑的目光看向自己,顾星熠一本正经地说道:“前几日下过雨,路面泥泞,我怕阿宁不慎扭到脚。” 顾念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青砖:“……” 这回装傻的人倒成了顾星熠,她也学着先前顾念那样,忽视那如芒在背的质疑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前面目不斜视地走。 到了门口就小心翼翼地将顾念扶上马车。 说着想趁着天气晴好的日子去郊外跑马,实际上动作极为诚实地想要跟着顾念一起钻入马车里同坐一辆车。 顾星熠半个身子刚钻入马车车厢,就被顾念伸手抵住。 今日用心装扮后美得惊人的坤泽小娘子笑意盈盈地盯着憨乾元。 涂了口脂的诱人粉唇轻启,却是让人心拔凉拔凉的话语。 “杨姐姐不是想跑马么?趁着天晴,好好跑,多跑跑。” 仿佛怕憨乾元听不明白,着重强调道:“跑个尽兴,跑个够本。” 顾星熠:“……” 所以还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对吗? 她想呜呜嘤嘤地同小坤泽撒撒娇,但又不好说自己先前不过是找了个邀人出门同游的借口。 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一声,郁闷地退了出去。 小翠跟在后面,提了两盒子吃食和小竹特意做的冰果饮,东西本来就重,在主子撅着半个身子想往马车里钻的时候她只能绝望地站在后面看着自家主子多少有些不雅的姿势。 小丫鬟默默在心里道:天下乾元果然一般黑,只要有了心仪的坤泽,那是半点形象都顾不得了,矜持二字早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等顾星熠下了马车,转身翻身上马之后,小翠才能呼哧带喘地把两手提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放上马车。 好在观山看不过去,帮了把手,还顺带扶着小丫鬟登上马车才把上马凳给收起来。 顾念将马车车窗拉开不大的一条缝,借着那条缝瞅了一眼左前方一匹高头大马上垂头丧气的憨乾元,心情极好地勾起嘴角无声地笑。 小翠上来后,将吃食和冰果饮一一摆放好,又从怀里拿出本话本子给顾念解闷。 小丫鬟很懂事地道:“鹿小姐,这都是主子让奴提前为您准备的,您说主子这样的乾元是不是很贴心呐?” 小丫鬟很显然是在为自己主子争取加分,顾念还算受用,接过话本子也没看,卷起来轻轻敲了敲小翠脑袋。 提醒道:“既跟在我身边,当以我的话为先。” 言外之意就是不管先前小翠认谁为主,也不管小翠拿着的月俸是谁给她发的。 只要人跟在自己身边一日,就得完完全全心向着自己,为自己考虑,为自己打算,也要站在自己的立场之上说话。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想了一阵,心想主子先前也说过相似的话语。 意识到自己为顾星熠说话的行为还是站在顾星熠的立场上考虑,立马知错就改。 “奴知错了,以后定不再犯!!” 小翠就差没竖起手指发誓了,顾念笑笑没说什么,低头专心看话本子去了。 小丫鬟年纪小,又是个小话唠,或许是生存环境过于简单安全,不懂人心。 顾念教她是因为担心若自己离开之后,那憨乾元学坏了,说不准哪日就往这院子里又带回来别的坤泽,说不准对方就会介意一个多嘴多舌没规矩的丫鬟存在。 她可以做到谅解小丫鬟的冒犯直言,别人,也会这样么? 顾念没想过要留下,就算当真相处下来她觉得顾星熠确实是个还不错的乾元,但她终究有着自己的事业与梦想。 等过两日鹿殇带来消息,这也将决定她离开前该如何处理与这憨乾元的关系。 若是可能,她也不介意与这乾元慢慢发展。 若是鹿殇带来的消息不如顾念之意,她想,她只能不太礼貌地忽然消失了。【】 17、钓鱼 正是天晴气清的好日子,趁着清早日头不晒的时候出门,想要到郊外跑马的公子小姐们在南城门排起了长队。 顾星熠一行人来得不早也不迟,远远坠在出城队伍末端。 别看顾星熠一副老神在在的淡定模样骑着马,实则她一看到那么多马车之上挂着让她熟悉的徽记,慌得想要立刻下马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 这万一有谁转过头来注意到了她,一不小心将她姓名身份喊破,被马车里坐着的小坤泽听见了,岂不是让场面尴尬至极? 顾星熠急得感觉马鞍上长了尖刺,扎得她坐不住。 想抬起衣袖捂脸,又想起今天自己特意装扮一番,这一身飒爽利落的骑马装什么都好,就是衣袖被紧紧竖着,根本没有广袖方便扯来挡着脸。 好在马车上的小坤泽似乎已经沉浸在了话本子的故事之中,许久没有打开马车车窗往外看。 顾星熠总觉得这样不是个办法,此时还在城门口排队等着出城,各家公子小姐们也多是在马车里坐着不冒头,等到了郊外,这些公子小姐们下了马车。 若是不凑巧大家碰到一块儿去,难免有人会喊破她的真实身份来。 顾星熠思来想去,随后只得吩咐暗中随行的暗卫赶紧想办法去给她弄张面具来。 是以当马车出城后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到达目的地时,顾念甫一下马车就迎面撞上了戴着一张面具的顾星熠。 这人本就憨,脸上面具半遮着脸,其上绘着一张憨态可掬的可爱兔子脸。 顾星熠有些紧张地解释道:“我,我在路上看见,觉着可爱就买了……” 顾念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买便买了,作甚要刻意和我解释一番? “嗯,确实可爱。” 顾念一边下马车,一边顺着这憨乾元的话说着,顺带扭头欣赏四周风景。 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出门了,自从当日被这人误打误撞捡回去后,一整个月都是在那一座小小的别院之中待着。 甚至就连在别院之中居住的绝大多数时间之中,顾念基本就待着卧房里。 难得出门踏青,加上今日天气好,蓝天白云青草地,不远处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微风轻拂过,顾念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情很是不错。 顾星熠见人眯着眼睛呼吸郊外的新鲜空气,悄悄将藏在背后的一只手伸出来,手中还抓着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狐狸面具。 “阿宁,这个给你。”这算是她作为一个乾元第一次正经给喜欢的坤泽送礼物,顾星熠紧张得手心都沁出汗来。 顾念没就拒绝她的好意,大方接过小狐狸面具,还在自己脸上比了比。 声音里染了几分俏皮情绪,问道:“好看吗?” “嗯嗯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顾星熠猛点头,生怕点得力度小了或是动作慢了会让人察觉不到自己的心意。 “是面具还是人?” 顾念笑着追问,半张脸藏在小狐狸面具之下,却藏不住眼中的狡黠。 顾星熠感觉仿佛有只俏皮可爱的漂亮小狐狸用她狐狸爪爪上的柔软肉垫在自己心上踩了一脚,红着脸道:“都好看,但是人最好看。” 她虽然没学过如何哄坤泽开心,但爱人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她想,若是简单一句话就能让小坤泽展露笑颜,那么就算她有多么为此感到羞涩都不会介意勇敢表达出来。 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心悦于人,顾星熠并不吝啬于表达心意。 她这样坦荡、炽热,明目张胆地将那颗想与姑娘携手共度一生的真心摆出来,当真叫人难以招架。 顾念偏过头去藏起实在控制不住要往上扬起的嘴角,眉眼弯弯。 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从她的语调里感受到喜悦。 “人自是好看的。” 顾星熠也跟着笑,挠了挠头,说道:“阿宁想先去河边垂钓,还是放纸鸢?” 说着话,手忙脚乱地从小翠手里接过早就备好的钓竿和纸鸢给顾念看。 顾念并没犹豫,伸手接过钓竿道:“先钓鱼。” 倒不是说她对纸鸢不感兴趣,只不过顾念更喜欢钓鱼。 顾念的母亲喜欢钓鱼,她尚在襁褓之中时就被自家母亲抱在怀里一块儿去钓鱼。 后来顾念长大了,凡事母亲在家的时候,两母女一大一小往那一坐就是大半日,那些年顾家产业刚开始发展,娘亲成日在外头奔忙,又不舍得让她们两母女也跟着跑上跑下。 一个想妻子的母亲,一个想娘亲的小娃儿,只好在自家府里的人工湖上泛舟钓鱼。 大抵是有些想念自家母亲了,顾念坐在河边,幽幽地叹了口气。 母亲和娘亲此次出去游玩两月有余,算来也该是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了。 顾念的母亲和娘亲喜欢四处游玩,但两人不论怎么玩都会在三个月内回到家中。 算算时间,顾念也没剩多少时间可以在这里耽搁下去,必须要在自家母亲和娘亲回到家里之前赶回榕城。 但是到时候自己与人结过契之事定然就瞒不住两位长辈了,顾念一想到到时不知该如何向母亲和娘亲解释这事就感到头疼。 顾星熠在她身边坐着,两人找了处阴凉地支了椅子坐着钓鱼。 身边人一会儿叹息一声,吓得顾星熠心一跳一跳的。 憨乾元误以为是自己哪儿没做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时不时瞄一眼身侧之人。 犹豫了片刻还是凑上前去问道:“阿宁,可是有烦恼之事?不若同我说说,或许,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顾念回神看她,眼珠子一转,便道:“倒还真有一桩事。” “什么事?” 顾星熠那双小鹿眼立马瞪圆了,十分期待地望向顾念,一副立马就要为人肝脑涂地的诚挚模样。 “嗯,也不难,就是——” 话音拉长,顾念将鱼竿轻松往上一提,一条不大的鲫鱼咬着鱼钩,正费力扑腾着。 顾念将鱼竿收回,捏着鱼线将挂在鱼钩上的小鲫鱼提起来打量了一眼,扭头同顾星熠继续先前未说完的话。 “我想,我需要一个鱼篓。” 顾星熠闻言瞧了瞧两人左右,果然空空如也,她有些懊恼自己竟然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没准备。 心急之下竟然提起衣袍下摆同顾念道:“要不,我先给你接着?” 顾念差些就要被她气笑,白了她一眼。 扭头喊了声“小翠”,小翠很快应声跑来,她先前不好靠近,和观山两人在后面搭营火,毕竟两位主子出发前就商量好想烤鱼吃。 见到顾念手里捏着的鱼线末端勾着一尾不大的鲫鱼,小翠瞬间便猜到了顾念想要什么。 “小姐稍等,我去去就来。” 小翠转身“哒哒哒”跑回去,提了个空木桶又“哒哒哒”地跑回来。 先跑到河岸边装了一些河水,大约到木桶三分之一高度之处。 随后走到顾念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那只鲫鱼,把它从鱼钩上解救下来,顺手还给顾念挂上了新的鱼饵。 装着鲫鱼的水桶被放置在顾念脚边不远处,鱼的记忆或许只有几个呼吸,忘了先前被鱼钩钩住无法逃离的无助,此刻在木桶里的河水中恢复了一些活力。 顾念笑笑,再次抛竿,回头冲顾星熠道:“小丫头挺机灵的。” 顾星熠感觉这是在暗戳戳说自己不够机灵,又不好反驳。 只好顺着顾念的话“嗯嗯”两声,也跟着夸了小翠机灵。 这次为了在小坤泽面前表现,大多数东西都是由顾星熠自行安排归置,这两根钓竿也是她特意找了京城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做的。 结果没想到,她竟然粗心大意到忘了让人准备鱼篓。 憨乾元又变成了那副仿佛受了狂风暴雨摧折过的窝囊蘑菇团模样,顾念好笑地看她,分明比自己年长那么多,但心思怎么这样好猜? 顾念心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抬手抚上那人头上,顺滑的头发在自己手掌之下,顾念下意识地抚了好几下。 顾星熠一怔,扭头对上顾念含义莫名但充满温柔的视线,心里颤动,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怜惜。 奇怪,她并不讨厌被眼前的坤泽怜惜。 甚至如果可以的话,顾星熠觉得自己会抛下廉耻和脸皮,哪怕跪在她膝下抱着顾念双腿仰头恳求顾念的爱怜,这样的事情,顾星熠觉得自己真能做得出来。 被自己想象的画面惊到,顾星熠红着脸扭开头,不敢再与顾念蛊惑的双眸对视。 实则暗暗在心中尖叫,反复在心里告诫了自己好几遍。 要矜持!要矜持!要矜持啊顾星熠!!! 顾念感觉也有点怪怪,不自在地收回手,假装无事发生过。 但抓着钓鱼竿时,总是会想起先前将手掌放在顾星熠头顶,那人毫无防备也不抵抗的顺从姿态。 她看得出顾星熠身上有锻炼多年的痕迹,习练过武艺的人和普通人不一样。 对于人体各处要害的敏感度会远超旁人,一般靠近一个习武多年之人千万不要随意抬手想要拍她肩头或是摸她的头。 很可能就会被对方一个本能的应激反应而将你手卸了。 可是先前顾星熠却一点异动都没有。 顾念心里暗戳戳地想。 不会吧不会吧~这憨乾元是不是,有些爱上自己了?【】 18、窥视 顾星熠二十四岁,即便楚国那些乾元们近些年平均成婚年龄有所升高,但她也绝对属于大龄未婚的范畴。 老王爷和老王妃有时都会笑自家孙女这婚事问题啊,也算得上是老大难了。 之所以会这样觉得,不仅仅是因为顾星熠这些年有意放人旁人毁坏名声,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这家伙始终不开窍。 平日里对待那些坤泽小娘子与对待乾元和中庸也没什么两样。 从前也不是没有坤泽暗暗心悦于她,只是这人就是个榆木脑袋,无论姑娘们怎么使劲明示暗示都没有用。 可以说,她脑子里就没有名为情爱的那根筋。 所以顾星熠是当真没有半点儿与坤泽相处的经验,只能顺从本能去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 脸上又藏不住情绪。 顾念早就习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商人们习惯将场面话说得漂亮,实际上暗中的算计那是防不胜防。 这段日子对于顾念而言,就像是误入了一处桃花源之中,可以让脑子适当地放松,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去思考和盘算。 以至于当顾念雨露期结束后,完全脱离信香影响去与这人相处之时,也很难以抵抗她这一颗真挚坦诚且炽热无比的真心。 这完全是属于顾星熠的人格魅力,见惯了谎言与算计的人确实容易被真诚所打动。 于是顾念在秋日某个天朗气清,临近正午的阳光洒在粼粼湖面亮得人睁不开眼有些昏昏欲睡,微风不燥的好日子里。 郑重地做下决定。 她想试一试,与眼前这人缔结婚约,试一试,与这人交换真心。 试一试,究竟能不能与这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因为这个憨乾元,总给她一种,只需要稍微努力就能够轻易握住幸福的感觉。 至少在顾念十八年人生里,所遇见的乾元之中除了自家母亲以外,也惟有眼前这个憨乾元才能给自己带来这种感觉。 如果说顾念在面对其他乾元时不曾有过半分暧昧心思,那么眼前这人就是唯一让她动过念去考虑终身大事的乾元。 顾念倒不觉得自己是个绝情寡欲之人,从前只是没遇见过能够让自己感受到少女悸动心思的那个人。 如今遇见了,两人也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相处下来也能够感受得到这人各方面都很合她心意。 就像是慈爱善良的天奶奶为她量身定做了一个伴侣一般。 无论是长相,信香,性格还是各个方面,这人都十足地对自己胃口。 顾念得承认,这并不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将就选择,而是深思熟虑仍旧难以抵挡对这人打从心底里的依赖和欢喜。 或许从初遇那日自己分明还留有几分清明却仍旧愿意让这人把自己带走的那一刻就该明白。 有些缘分是上天早就写好的命中注定。 顾念在河岸边钓鱼,心里想了不少,总算做好决定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顾星熠虽然也爱钓鱼,但该说不说,在钓鱼技术这方面,她得承认自己远不如顾念。 两人在这坐了快有一个时辰,顾念那头钓上来大大小小十几条鱼,再瞧瞧顾星熠这头,不过五指之数。 顾星熠想想都替自己感到羞惭,好在小坤泽并不因此看轻她。 反而兴致勃勃地同顾星熠分享钓鱼技巧,反正顾星熠学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得不感到服气,她狐疑地瞄一眼那被充作鱼篓的木桶。 扭头冲顾念道:“你说,这鱼是不是也分乾元坤泽的?这些鱼怕不都是寡了一辈子到底单身乾元鱼吧?” 顾念:“……” “你倒不如说是这些都是坤泽鱼,不好与你这乾元靠得太近。” 她这话本是提醒某位乾元不要将自己钓鱼技术不佳之事归咎到性别问题之上。 没想到顾星熠闻言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认同了顾念的这句话。 “阿宁说得有理,无怪乎这些鱼儿不爱咬我的饵。” 那双小鹿眼转了又转,随后“嘿嘿”笑着道:“定然是这些鱼儿晓得我已有心悦之人,所以躲着我游呢~” “停!” 顾念实在憋不住笑,抬手捂住这人的嘴,不让她再说些稀奇古怪的话语来荼毒自个儿耳朵。 笑得肚子疼的小坤泽懒懒收了鱼竿,鱼钓得差不多了,而且临近正午,日头晒得很,她这会儿只想找个地方歇凉。 顾星熠屁颠屁颠地起身提起木桶跟在顾念身后,她步履平稳,手中稳稳提着木桶,里头鱼儿实在太多,头挤着头根本也游不起来。 河边不远处有座凉亭,先前她们钓鱼之时,小翠和观山就带着人过去布置了一番。 此刻两人钓鱼完毕,正好可以将鱼儿交给下人们准备烤制,而她们则是可以到凉亭里纳凉歇脚。 凉亭只是个再空旷不过的八角亭,里面有张石制圆桌与四张小石凳。 顾念坐下,好奇地看向桌上早已摆放好的几盘水果与点心,一旁还有冒着冷气的冰果饮。 京城位于中郡偏北,秋日里应季的新鲜水果其实不多,这时节里若想尝些稀罕的新鲜水果,那便只有京城里的勋贵人家或是宫里那些贵人们才能有门路获得。 顾念先拿起杯子饮一口冰果饮解渴,在太阳底下钓了一个时辰的鱼,她感觉自己此刻也像是一只被甩在岸边被烈日暴晒许久的鱼,快要干涸了。 而顾星熠则是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她,仿佛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这么静静地看着人就能满足。 下人们将木桶里的鱼儿取出来,仔细刮去鱼鳞,剔除内脏,再改花刀,随后将鱼用早就削好洗过的长条木棍穿过,支在炭火上烤着。 凉亭里的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享受休息时光。 而稍远处的一座小山坳上,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一位老人正眯着眼举着千里镜对着凉亭里的人儿打量。 老靖安王顾承看了一会儿,嘴里嘟囔道:“我怎么觉得,这姑娘身上有股让人熟悉的感觉……” “你个老不羞的,看谁都觉得熟悉。” 老王妃杨琬莠不耐地挤开他伸手抢过他手里千里镜,她在这等半天了,这老家伙左看右看就是不让她看。 等杨琬莠从千里镜里看见远处凉亭里娉婷婀娜的那道背影,她轻“咦”了一声。 也觉得有几分肖似故人,但具体是哪个故人,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这孩子,虽没见着脸,但光是看着这背影,这坐姿,一看就是好门户里教养出来的坤泽。” 自己那个傻孙女儿带着人在太阳下晒了一个时辰,可这姑娘到了凉亭里仍旧腰背挺直地端坐着。 杨琬莠满意地点点头,从一些小细节里就能看出这个姑娘是对自己要求严格的性子。 顾承摸着下巴皱着眉头努力回想,总想从几十年回忆的旮旯里寻摸出一点点熟悉的痕迹来。 嘴上对自家妻子的话也颇为赞同,“是,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杨琬莠放下千里镜,隔得远,她们所在的这个位置正巧又看不见那姑娘的正面,但两位老人家也不强求。 今日如此作为已算是唐突,一声招呼不打,能看见算运气好,实在看不见也不可惜。 她们也只是操心孙女儿婚事,实在忍不住了,非得亲眼确认真有这么一个让得她们家那万年不开窍的小木头也终于动了凡心的姑娘家存在。 哪怕仅仅只是看见那么一个背影,两位老人也很是满意。 杨琬莠将千里镜收起来,扯着自家老头的衣袖将人拉下山去。 一路走还一路念叨:“哎,年纪大了就是不行,这小山坳年轻时来回几趟都行,可如今就这么走了一趟,现下都觉得腰酸腿软……” 而此时凉亭里的顾念刚刚放下水杯,她诧异地转过身看向背后远处的一座小山坳。 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有些疑惑。 多年习武之人五感较常人发达许多,她刚刚隐隐有种被人窥视之感。 但荒郊野岭的,那座小山坳看着平平无奇,即便顾念目力极佳,也看不出那山坳上有没有人。 可是莫名地,顾念就是肯定刚刚定然有人在那处,看着自己。 不过距离相隔这么远,也有可能只是人家往这个方向随意一瞅。 “怎么了?”顾星熠见她突然转过身去又迟迟没转过来,不由主动开口询问。 同时心底里猜测着,不会让她家小坤泽发现了吧? 顾星熠迄今不知顾念自幼习武,只将她当作身娇体弱的普通坤泽来看待。 所以即便她有些怀疑顾念是不是发现了自家祖父和祖母躲在暗处悄悄观察,但也不太敢相信一个普通人能够看到这么远距离的山坳上有没有人。 以普通人的目力而言,从凉亭看向那处小山坳上,基本分不清究竟是一棵树还是一个人在那。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两位老人提出要求想要远远看一眼时,顾星熠到底还是松口答应的原因。 反正不管祖父和祖母到底有没有将人看清楚,至少她是给机会给她们看了,没看到可不怪她。【】 19、消失 两人吃完烤鱼,正午阳光太晒,顾念没了继续放纸鸢的心情,自从她中了那情药之后总觉得极易疲乏,现下虽是恢复得不错,但还是受不得累。 平日在别院中,困了累了直接倒头就睡便是。 如今在这荒郊野外,她连连捂嘴打着呵欠。 顾星熠见状心疼得不行,知道她已然习惯午睡一小会儿,便提议直接打道回府,若是还想踏青,改日再寻个好时间出来玩。 顾念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两位主子便先行乘坐一辆马车回城,下人们在后面收拾东西另坐一辆马车回去。 先前还勉强能够睁开眼睛保持清醒的人儿一上了马车便困得东倒西歪,顾星熠好笑地伸手去将人揽抱入怀。 顾念便顺着她的动作将自己直接摔进憨乾元怀中,迷糊地哼哼两声随后便睡过去了。 知晓她是觉得姿势不够舒服才哼哼,顾星熠把人抱着调整了姿势,直到睡梦中的小坤泽松开紧蹙的眉头才放下心来。 随手拿过一把扇子在替人扇风,又嘱咐赶车的车夫不必太急,务必将车子赶得平稳便可。 一路晃晃悠悠地晃进城,什么时候回到别院顾念也不知道,她醒来时,卧房里只有自己。 大概是憨乾元有事要处理,并不在房中。 天色擦黑,她睡得有些久,揉揉眼睛,还有些许困意,看着迷茫懵懂。 鹿殇就是这时候潜进来的,见到自家小师姐,鹿殇忙不迭地凑到跟前,谨慎压低了声音向顾念汇报情况。 之前顾念让鹿殇去打探一下顾星熠的真实身份时还没做好决定,今日却是想好了,无论如何,只要这人品行是好的,便给她个机会相处试试。 所以顾念没注意到鹿殇凑过来说话是眼里的不屑情绪。 她之前也对顾星熠的身份有所猜测,心里多少有个预估,所以在听到鹿殇那句“小师姐,你不知道,这别院的主人来头可大了”的开场白,心里十分平静,毫无波动。 甚至还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直到鹿殇开始将顾星熠的身份来历道出,顾念人生中头一次被一件事震得愣在当场,人都是晕乎的状态,一时连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儿都想不起来。 鹿殇说着说着发现不对劲,怎么自家小师姐半点反应也无,于是她大着胆子抓着顾念肩头晃了晃。 “师姐?师姐?小师姐!” “嗯?”顾念被晃回神,茫然应道:“啊啊,啊我在,怎么了?” 鹿殇有些不满:“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嗯,有。” 顾念开始装起了小蘑菇,她真是有点脑子转不动了,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个情况呢? 鹿殇在她耳边碎碎念,不断强调着:“师姐我跟你说,这姓顾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那名声臭得,满京城就她这么一个二十四岁还讨不着媳妇儿的二世祖,见天地眠花宿柳……” 其实顾念后来真就啥也听不见了,自从鹿殇说这别院主人乃是靖安王顾星熠之后,顾念人就傻了。 怎么会是顾星熠?怎么能是顾星熠呢? 顾念脑子里仿佛有十万头牛同时在奔跑,牛蹄重重踏下,将她神智震得恍惚。 她想起幼时,刚学会几个字的她,母亲握着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写下一个名字。 顾念记得那三个字的每一个笔画,也记得那人就是她从小就十分依赖喜欢的姐姐。 顾星熠。 每年生辰都会提前给她寄来许多珍稀玩意儿的姐姐,总在信中安慰她鼓励她夸赞她的姐姐。 那个永远在信件末尾留下一句“愿球球百岁长安,此生无忧”的姐姐。 顾念此刻脑袋混乱成一团,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顾星熠。 加上鹿殇在身边不断催促她道:“小师姐,今日是个绝佳机会,不知为何这别院四周的眼线都撤了,暗中守卫这座别院的暗卫似乎也被引走了,今日不走,改日或许难走了!” 要走吗? 顾念心慌慌,走了也好,她恐怕暂时没办法冷静地面对顾星熠。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她应该是没法在顾星熠面前佯装无事发生般照旧同顾星熠日夜相对。 先离开此处吧,等她想好了,再同顾星熠坦白。 于是顾念点头,离开之时仅拿了顾星熠昨日送她的小狐狸面具。 在离开之前,看一眼远处的书房,那人这会儿应该还在书房之中吧? 很抱歉,姐姐,原谅球球的不告而别。 顾念在心中如是想着,最后看一眼这座小院的模样,将这段时日的荒唐记忆埋在心底,和鹿殇一同离开了。 * 顾星熠今日总觉得隐隐有些心慌,正在书房之中看着舆图的人此刻紧紧蹙着眉头,在某一刻忽然就有一种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之物般感到心悸不已。 她再也无法安坐,不顾表妹宁无双和宁无缺的诧异表情,立马站起身来冲出书房去。 朝着东厢房的卧房闷头冲,远远见着卧房房门紧闭,小翠就在门前廊下打着扇子坐着。 “主……”小翠嘴里那个‘子’字的音还没来得及蹦出来,就见一道黑影瞬间从自己眼前闪过。 顾星熠甚至等不及像往日一般敲响房门,而是直接伸手将房门推开。 憨乾元捂着心悸到发疼的心口,神色慌张地冲向床榻边,帷帐垂下,顾星熠无法确认里面是否有人。 “阿宁……”她放慢了脚步,轻声呼唤,似怕惊扰了近来总来睡觉的小懒猫。 其实从进到卧房的那一刻开始,顾星熠就感觉到到那个没心肝的小坤泽已然离开此处了。 床榻边没有鞋子,她推开房门的那一刹也没有热情向她包围而来的玉兰花香。 可她还是不死心,分明不久前人还乖顺睡在自己怀中,她只不过是到书房里忙了一会儿正事。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本应该好好睡在榻上的人儿不见了? “杜英!”顾星熠咬着唇,眼睛猩红,强忍着泪意,不管这小坤泽不声不响地跑到哪儿去,她都要把这人给找回来! “主子。” 杜英静静跪在顾星熠身后,仿佛她从一开始就在这跪着般。 “去找。” 顾星熠声音极冷,“将整座京城都翻遍了,也要给本王将人找出来,知道吗?” “是。” 杜英只用一个铿锵有力的字来作为回应,随即便消失在房中。 不出半日,整座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靖安王养在别院的外室跑了,靖安王府的人翻遍了整座京城在找人。 从今日起,京城里关于那位靖安王如何如何荒唐的诸多谣言里又多了一条。 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坤泽,兴师动众地将整个京城上下都折腾了一遍。 不仅是满京城的客栈青楼都被人敲开客房门搜查,就连各家屋宅,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翻个底朝天。 这样蛮横霸道,难免会引来诸多不满,大家都说这靖安王定是被这野坤泽给下了蛊迷了心,怎得如此不管不顾,仿佛疯了一般。 弹劾靖安王顾星熠的折子都在皇帝御书房的御案之上垒起了小山堆,而且还不止一堆。 不过皇帝也并没有申斥顾星熠的打算,楚听寒听闻此事始末后也只是无奈叹息一声。 这孩子乖巧,从不肯让她为难,十几年老实本分地守着一座王府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好不容易一朝开了窍动了心,谁承想人家姑娘家不乐意,竟然不声不响地就这么走了。 要说这姑娘也真是了不得。 堂堂靖安王,出动了多少人力,还为此得罪了不少高官贵族,毫不客气地将人家里也给搜了一遍。 这是顾星熠二十四年人生里头一回运用自己所享有的权势。 可是仍然没有找到那人。 除了一个虚构的名字和长相以外,顾星熠发现她对于如何找到那没心肝的小坤泽一点头绪都没有。 可京城就这么大,她反应已然算得上极快,当她发现人不见之时就立刻安排人手守住京城各处城门,手里拿着顾星熠凭着记忆力画得栩栩如生的画像,对出城之人一个个严格检查后才能放行。 顾星熠其实心里有答案,那就是那人早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出了城。 但顾星熠想不到究竟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她如此仓皇离开,连一句道别都不曾当面说出口,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从愤怒到冷静,从冷静到害怕,从害怕到绝望…… 顾星熠眼里的光渐渐黯淡,她枯坐在椅子上,听每一个负责统领搜寻的暗卫轮流回来禀报。 可每一次暗卫给出的答案都不是顾星熠想要听到的那一个。 一次次期望落空,在三天之后,顾星熠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那就是,谎称自己名叫鹿宁的小骗子,早就远离了京城。 或许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相见。 她也猜到了,那没心肝的小坤泽定然是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才会走得这样果断,连让她反应过来追踪找寻的机会都没有。 顾星熠又气又恨又伤心,气那人不告而别,恨自己犹犹豫豫不敢早点坦白身份,伤心自己没有当面解释那些流言蜚语的机会。 可她再如何后悔都没用,因为那个小坤泽就像短暂在她人生中盛开过的昙花。 顾星熠想,别让我逮着你! 个小没良心的。【】 20、纯粹 “阿嚏——” 顾念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拢了拢肩头毛茸茸的围脖,南省的冬日也不见得能暖和到哪儿去,雨夹雪下了几日,冷得她只想窝在被窝里同娘亲撒娇。 房里暖炉燃着上好的银丝碳,她阿娘顾七坐在榻上正在织着什么,巴掌大的锦布上绣了只虎头虎脑的可爱小老虎。 她母亲顾怀安则是拿着柄小木槌敲敲打打地亲自组装一架木摇车。 听见顾念打喷嚏,顾七这个当娘的有些忧心,问道:“可是着凉了?不若让府医来看看?” “没有,就是鼻子有些痒而已。” 顾念摆摆手,白着小脸窝在被窝里,自她回到南省已有两个多月,从初秋到深冬,本想寻个机会回去坦白。 可才回来没多久她便病倒,这一病可不得了,整个人忽而瘦了下来,昏睡了好几日都不曾醒。 恰好她阿娘和阿母比她早两日回到家中,家中好歹有人主持大局,否则府里就这么一个小主子在家,病倒了,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 可也是因着她病倒时,阿娘和阿母都在身边,顾念病得昏沉不知自己情况如何。 府医只能煞白着脸冷汗直流地跪在地上回禀道:“小姐,小姐她...她这是...有孕了。” “什么?!” “什么?!” 顾七和顾怀安两人异口同声地道,顾七尚且还能坐在女儿身边看顾这女儿。 顾怀安则是激动之下跳了起来快步走到府医身边,伸出手一把将人提起来。 “你给我站稳了!” 她咬牙切齿地道:“给我好好说。” 府医名唤李洋,年轻时凭借一手好医术名动江湖,可也因此招来大祸,有个疯子非要她将已死之人救活,救不活就要杀了她。 无奈之下李洋四处逃亡,可惜还是被那疯子找到了,就在那疯子要动手取她性命之时被游玩路过的顾怀安救下。 那疯子不敌顾怀安,只能眼睁睁看顾怀安将她就走。 从此之后李洋就在顾府里住下,在顾府里当起了府医。 她的医术自不必说,这么些年同顾家人关系也不错,只是还从不曾见过顾怀安动过如此大的怒气。 李洋感受到眼前主君身上那令人瑟瑟发抖的杀意,吓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苦着张脸硬着头皮道:“小姐忽而病倒,是因为已经怀孕月余,胎儿在母体中不断汲取坤泽母亲的能量,本是孕妇和胎儿最需要乾元信香之时却得不到补充,加上小姐先前中过不好的药伤了根本,所以……” 顾怀安快要气死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女儿,就一个没看住,让人下了那等歹毒的药,还被不知道是哪个混账玩意儿给结了契。 如今不明不白地怀着别人的孩子,早先察觉这孩子与人结契后她也与自家夫人一同问过,但女儿就是死活不肯说出是谁同她结了契。 如今倒好,还是个孩子的顾念肚子里也有了属于她自己的孩子。 “现如今该怎么办?” 顾怀安努力控制情绪,现在天大的事情都没有她女儿的身体健康重要。 “要么找到同小姐结契的乾元,有了对方的信香养护,小姐自然能够好起来。” 李洋见顾怀安表情难看,只好又提出了第二种法子。 “若是不行,最好还是不要坚持留下这孩子……” 坤泽与乾元结契分两种情况,一种是永久结契,这也是最为常见的一种夫妻或是妻妻之间会结的契,结果永久契后,乾元信香会一直留在坤泽体内保护坤泽。 另外一种是临时结契,这种结契只会短暂将乾元信香留在坤泽体内一阵子,会随着人体新陈代谢缓缓淡化。 当然两种结契方式都有可能会让坤泽受孕,在某一段时间内,坤泽和乾元双方都处在特殊时期内,频繁的临时结契与行房,是有可能让坤泽打开孕腔受孕的。 但一般若是坤泽有孕,就需要乾元补结一个永久契,这样孕妇与腹中胎儿所需的乾元信香都能得到一个长久的补充。 而在坤泽孕期时,会格外依赖已然同她结契了的乾元,需要乾元时不时放出信香为坤泽做补充。 长期缺乏另一半的信香做补充,坤泽的身子会慢慢衰弱,而腹中胎儿也难以保住。 信香的存在玄之又玄,并没有什么药物可以完全替代信香的作用。 即便有些药物能够达到相似的作用,可是药三分毒,想要出效果就要下猛药,用了猛药也就意味着也要承受更加强烈的毒性。 若是整个孕期都由坤泽自己独立坚持,不依靠乾元信香的补充,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只是要用的药品实在太过伤身体,顾念虽年轻,又常年习武底子好。 可也没必要为了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经受这样的痛苦。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李洋心里痛骂那个不管不顾随意和顾念结契的渣乾元,哪有人将人结契了又不管不顾。 听到李洋的建议,顾怀安和顾七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下来。 她们自然知道,留下这个孩子,女儿要付出什么,又会遭受多么大的罪。 虽说恼恨不知是哪个混账玩意儿将她们女儿害得这样惨,可她们即便身为母亲和娘亲也不好擅自替顾念做下决定。 毕竟这是顾念的人生,是甜是苦都得顾念自己去经历,她们不愿来日顾念因着今日之事后悔痛苦。 就在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顾念幽幽醒来。 被两位母亲围着嘘寒问暖了好一阵才搞清楚自己是什么情况的顾念愣了一会儿,也没多犹豫便道:“这孩子,我想留。” 这孩子来自一场美丽的意外,孩子的母亲并不是旁人以为那样不愿意负责任的坏乾元。 是她这个当娘亲的,不知道自己腹中有了孩子,做了那不告而别的胆小鬼。 无论两人之间横亘着什么,可她对顾星熠并非无情,而顾星熠显然也是想要同她长相厮守的。 那么若是来日她向那人坦白身份,又该怎么同她说她擅自决定不要她们两人的孩子? 那人就算再温柔良善,再如何心疼她,大抵也会因此感到难过吧? 她回家后想了许久,当时慌张逃离,一是因为那人的身份实在远超她的想象,多年未见却阴差阳错有了牵连。 曾经,姐姐只是活跃在信纸上的一个称呼,即便她清楚知道她们两人之间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但在此之前在顾念心里,那人单纯只是一个小时候照顾过她疼爱她的长辈而已。 两人之间一下有了如此复杂的牵连,再加上这人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荒唐事,一下子让得顾念不敢也不愿同她相认。 所以顾念不管不顾地逃离了京城,想回到家里冷静冷静。 却没想到自己离开时就有了身孕。 再说两人之间这事,听起来也实在是叫人感到荒唐,当娘亲的顾七察觉到,追问之下,顾念也不知道该怎么同娘亲说这事,只好瞒着不肯开口。 加上醒来后看见她母亲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的生气模样,顾念更不敢说了。 就这么拖着拖着,从初秋拖到了深冬,她的小腹有了轻微隆起,不是很明显。 但也足够叫顾念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存在。 她无数次提笔想给那人写信坦白,随着腹中胎儿一日日长大,她对那人的信香也越来越加渴望。 顾念也不想日日喝那些苦到让人整张脸都皱起来的苦药。 可她因着有孕,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即便家里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补品喂养着。 顾念仍旧一日日变得憔悴,憔悴到顾念都不忍心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瘦弱的那张脸。 她不想让顾星熠看见她这副模样,或许那人会觉得愧疚也会因此感到自责。 她想顾星熠爱她,也只是爱她。 不掺杂任何感情,与过往无关,也与责任无关。 只是单纯因着她们彼此灵魂相吸,所以单纯地爱着她。 说不清是少女的自尊心在作祟还是什么,拖来拖去,顾念就想着干脆等孩子生了,她恢复好了,再带着孩子去那人面前问一问。 问她到底要不要她们母女,问一问顾星熠从前到底都做过哪些荒唐事。 还要问一问顾星熠,曾经说要娶她,说要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就凭借着这么一股劲,顾念硬生生熬过孕期和生产的苦。 而这些事,远在京城之中的憨乾元半点不知。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新夏。 炎热到让人恨不得整日泡在冰水里的天气里,靖安王府的下人们却觉得她们家主子的院子仿佛天然自带冷气。 观山路过自家主子书房之时都没忍住搓了搓双臂,悄悄瞄一眼在书房内放冷气的自家主子,默默离得更加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