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格,逆天道,少卿夫人她艳绝京城》 第1章,美女蛇 春寒料峭,清水巷的两排铺子早已打烊,只余几盏孤灯在寒风中摇曳。 生意人的灯笼多是红色,但街尾却亮着一盏白灯,上头“无间鬼事”四个大字,无端让这条深夜中的巷子添了几许阴森。 老板林九思正在画符。 说来不好意思,她下个月就要嫁人了,却还身无长物,又不会针织女红,只好多备些符箓用来送礼。 “叮铃铃~~”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来客了。 九思收好符箓,抬眼就见一个身形单薄、面容枯槁的男鬼飘了进来:“是林天师吗?我听说你这里能帮鬼解决问题。” “对,你什么问题。” “想请您帮我找回媳妇。” “详细说说。” 男鬼穿的是件长衫:“我叫彭咏彰,是下河村的夫子,媳妇叫小秋。上个月我染了风寒,小秋带儿子进城帮我抓药,就再没回来。我死后四处打听,终于有个好心鬼告诉我,我媳妇的魂在西郊槐树林,但里头有条赤炼蛇,我进不去。” 西郊槐树林!!! 九思眼睛一亮,几天前,西郊槐树林出了一桩吓人的命案。 京中五个有名的纨绔全死在那儿,被发现时只剩五颗头,身体连同四肢全没了踪影。她的未婚夫宋承舟是京兆府少尹(从四品),正为此案焦头烂额。 为此,她还特意到西郊槐树林去招魂,可惜五个死者不光尸身没了,就连魂魄也没了踪影。 如果是赤炼蛇作怪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她看向男鬼:“所以你要我帮你进西郊槐树林?” 男鬼眼中充满希冀:“可以吗?” “可以,明日办事,定金一颗鬼牙,事成之后,再付一截鬼骨。” “没问题。”男鬼拔下一颗牙齿,感恩戴德地走了。 九思生了炉子,架上小锅把鬼牙扔进去煮。 “无间鬼事铺”是师门传承,到她已无人记得是多少代。因为别家掌门人都是单传,只有她的师门,巴不得每个学有所成的弟子都开一间这样的鬼事铺。可惜,光是在鬼牙牌上画符就挡住了无数修道者。 所谓鬼事,自然与生人无关。 人死之后,有接引之光引渡其魂归地府,还滞留人间的多半是执念未消,心愿未了。无间鬼事便是专门为这些鬼服务的。 而鬼牙和鬼骨,就是他们应付的报酬。 这东西听着可怕,但对于道家来说用处不少。经过道家秘术特殊处理后,可以用来画符,制作武器,无间鬼事铺出品的符牌向来供不应求,完全不愁销路。 但九思画的符牌向来只送不卖。 不是她不爱钱,而是她守不住财。 师傅林慧月说她天生道体,却命格奇差。 孤寡占全,财命两缺。 通俗点就是:无父无母无对象,缺财缺命苦一生。 这天生道体不要也罢,可惜九思没得选。 前三者缺便缺了,毕竟天生的没办法。但是缺命,那是会死人的。九思打小就跟着师傅学习,十岁就独自开了鬼事铺,多年来兢兢业业渡鬼赚功德,却依然没能解开十八岁的死劫。 直到去年中秋,师傅把她叫到跟前:“徒儿,离你的死劫就剩两年,唯今之际,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九思诧异:“居然还有路?”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自会给你留一线生机。你师兄来了信,京中荣熙侯遭小人陷害,阴气缠身,无人能治。你师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把阴气集中到他的双腿处,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只能以轮椅为伴。你即刻启程,为他治病,条件是,要他选个适龄儿孙娶你进门。” “嫁到他家我就有救了?” “荣熙侯先祖追随太宗皇帝揭竿起义,一举平定乱世,功德深厚,所以能庇佑后代。只要你能嫁进去,不光能度过十八岁的死劫,也再不必受穷。” 九思的眼睛唰一下子就亮了:“那我能吃上四个菜吗?” 命里缺财不是说着玩玩的。 但凡兜里超过一吊钱,必然发生各种破财事件。 师门富得流油,她却只能住最破的屋子。 绫罗绸缎一上身,不是破洞就是勾丝。饭桌上超过三个菜,不是掀桌就是打碗。就这三个菜,还必须有两是素的。 林慧月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瞧你那点出息,放心,邵家功德深厚,气运冲天,跟他们家的人多接触,别说四个菜,满汉全席你也吃得。” 九思立即对这桩婚事表示十二万分的满意:“不过师傅,这么一来,徒儿是不是有挟恩图报之嫌?” “怎么会?你有一劫,他有一难,互相化解一下怎么了?他若不愿,大不了另请高明就是。” 九思竖起大拇指:“师傅此言甚为有理。” 她当即拜别师傅,背着小包袱贴上自己画的神行符,日行千里,不过半日就到了京城。然后顺利拿到了和荣熙候府世子的婚书。 因为荣熙侯对他的五个孙子说了,谁娶她,就立谁为世子。 于是宋承舟就这样成了她的未婚夫。 第2章,救人 无间鬼事铺一天营业两个时辰,子时点灯,丑时一过就关门。 九思睡得晚,一觉醒来已近午时(11:00)。这个点不错,到京兆府和未婚夫探讨两句案情,正好顺理成章地约个饭。 如师傅所说,荣熙侯的确是大功德之家,在他家吃饭,桌上能摆八道菜。不过宋承舟不太行,跟他在外头吃,三菜一汤就是上限了。 立下婚书后,她利用从鬼那里得来的信息帮他破了无数案子,他倒是官升三品,从一个六品司法参军升到了从四品京兆府少尹。 可饭桌上也就多摆一道甜点,好在三菜一汤不限荦素,还能来道饮子。 比如银耳雪梨汤什么的。 九思就中午点什么菜想了一路,等她确定好菜品,抬眼正好看到宋承舟从府衙大门走出来。 就说这个点刚刚好嘛。 九思脸上绽出一个笑容,抬手冲他挥了挥:“宋承舟,这里。” 宋承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加快脚步走过来,把她拉到一边:“你怎么来了?” “有个案子想跟你说一下。” 宋承舟不太高兴,板着脸严肃道:“九思,我现在已经是四品少尹了,别什么小案子都找我。我还要带表妹去望江楼吃饭,你自己回去吧。还有,以后别动不动跑衙门来,看看你穿的什么样,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说完,他就甩着袖子扬长而去。 九思低头看看自己灰色的道袍,这是嫌弃她不会打扮了? 切,她是第一天这么穿吗? 身边多个漂亮的表妹果然就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九思撇撇嘴,安慰自己别气别气。 反正下个月成亲后就能上荣熙侯府的族谱,到时候有没有宋承舟她都能吃上八个菜,宋承舟也就没作用了。 但今天的午饭怎么办? 想想飞走的香酥鸭、焖鱼翅和蟹粉狮子头,她还是气得踢了一路石子。 日落时分,九思贴上神行符去了西郊。槐树林外徘徊着几十号家丁和十多号捕快,时不时叫一声“沈大人”或是“四公子”。 她有些奇怪,逮住一个家丁问道:“你们这干嘛呢?” 家丁看她身着道袍,顿时激动不已:“你是天师吗?太好了,四公子有救了。” “你家四公子怎么了?” “我家四公子是大理寺少卿(四品),前两天带人进槐树林查案,却一直没有出来。这林子也怪得很,外围还好,一往里就会碰上大雾,大白天也啥都看不清,根本没法找人。” “那我进去看看。” 家丁一愣,正想提醒一二,眼前却已没了九思的身影。 眼前黑漆漆的林子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只等人自动往里跳。他用力搓搓双臂,怀疑刚刚出现了幻觉。 林子里,沈裴济带着两个手下点了个火堆。 燃起的篝火照亮四周,给初春的夜添了些许暖意。但围着火堆的三人面色却不怎么好。 忽然,沈裴济动了动耳朵:“你们听到声音了吗?” 徐博和陈修竹一脸疑惑:“什么声音?” “似乎有什么大型动物在草丛中穿梭。” 他正待凝神细听,耳边又传来一声呼唤:“沈裴济。” 这声音如梦如幻,仿佛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耳畔,勾人得不行。沈裴济紧崩的神经差点松懈,用力咬住舌尖才没应声。 大刘和顺子之前也说听到了有人叫他们的名字,他们应过之后不久就失踪了。 很快,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身着红衣的漂亮姑娘。 提着一盏灯笼,言笑晏晏的自黑暗中走出。 沈裴济心中警铃大作,待要叫陈修竹和徐博戒备时却发现,那两人竟已没了踪影。 “长夜漫漫,大人却只想着动刀动枪,可真是不解风情。”红衣姑娘的目光落在他执剑的手上,笑得魅惑妖娆,这人身上好浓郁的功德之力,吃了他,定能修出人身。 沈裴济提剑就砍了上去。 她的声音太怪了。 每个字都似带着勾子,稍不留神就会沦陷。还是先打了再说吧。 眼看剑尖就要刺进对方身体,对面的姑娘却变成了陈修竹。沈裴济猛地抖开剑尖,与之擦身而过,转头又被徐博扑倒在地。 “大人,你好香啊。”徐博神色迷醉,两眼放光,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 沈裴济被恶心得不行,抬手死死抵住他的下巴。 不想他伸出的舌头居然能变长,还分叉,转瞬就在他脸上狠狠舔了一大口,然后发出满足的“嘶嘶”声。 “好香,好香,还要。” “他娘的。”沈裴济快疯了。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四方妖魔,听我敕令。”九思是顺着妖气找过来的,一来就看到女鬼伤人。 年轻的小公子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满脸屈辱挣扎。 可即使表情不好,小公子也依旧俊俏得惊人。九思瞬间正义感爆棚,咒语念到最后,以气化剑直奔徐博,红润的唇瓣轻启,声音低沉不耐:“滚!” “嘶嘶——” 徐博发出痛苦的哀嚎,红色的雾气从他身上翻滚而出,凝成一个红衣女子的模样摔落一旁。他自己也昏过去,全身重量都压到了沈裴济身上。 “大人。”没了妖雾遮眼,陈修竹终于找到人了,赶紧冲上前把死沉的徐博给扒拉开。 沈裴济起身,头一件事就是给九思行礼:“多谢天师搭救,还请天师留下名号和住址,在下改日定然登门拜谢。” “我叫林九思,在京城清水巷开了个小店,专做死人买卖。你是沈大人?” “林天师认识在下?” 啧啧,近看之下,这人似乎更俊了。 不过,比脸更惹眼的是这人身上的功德金光,纯粹而浓郁,怪不得招来妖物惦记。 九思笑出两个梨涡:“不认识,只是在进林子前碰到了来找你的家丁而已。” “不好,那女鬼要跑。”陈修竹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巴掌的,刚把徐博搞醒,就见那红衣女子想要开溜,立刻出声提醒。 九思甩了张符把鬼定住。然后走到她身边打量一番:“原来是伥鬼啊。” “为虎作伥,她的背后是老虎?” 传闻中,死于虎口之人,魂魄仍要受虎驱使,谓之伥鬼。 沈裴济只是个普通人,对这种诡异事件无能为力:“那些人死得只剩头颅,尸身不会都被老虎吃了吧?” “差不多,不过她不是为虎作伥,而是为蛇作伥,你们知道赤练蛇吧。” 赤练蛇,又称美女蛇。 此蛇可唤人名,如果那个人答应了,深夜便要来吃这个人的肉。 刚刚醒来的徐博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向那被定住的女鬼,一袭红衣在夜风中飘动,那脸越看越眼熟,他捡起一根火把靠近,被陈修竹狠狠拉了一把:“干嘛,你也想被吃吗?” “不是,我就看她眼熟,修竹,你瞧瞧,像不像倚翠楼的秋水姑娘?” “啥?还真是她。” 秋水在倚翠楼挂牌半个月便引起了轰动,经常有王公贵族因为她大打出手。 陈修竹和徐博去处理过两次。 第3章,良心商家 秋竹在倚翠楼挂牌不到一个月就在京城销声匿迹,传言是被富商赎身了,却不想是在离京不远的槐树林做了伥鬼。 陈修竹和徐博对视一眼,同时骂出了脏话:“艹,那几个只剩头颅的家伙,都曾是她的入幕之宾。” 九思道:“很正常,美女蛇满足他们的情欲,他们满足美女蛇的口腹之欲。这是美女蛇独有的修炼法门,等价交换,它便不用承担杀人的因果。但它也不是一开始就能修成人身的,所以需要伥鬼。” 她取下女鬼身上的符:“说吧,为什么宁愿献祭也要杀那些人。” 女鬼眼中流出血泪:“因为他们,都该死。” “死”字一出,槐树林顿时狂风大作。 九思一巴掌扇她脑袋上:“好好说话。” 诡异的大风说停就停,女鬼瑟缩地看了她一眼,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秋水原名小秋,住在京郊的村落里。有一天带着五岁的孩子进城卖山货,不想被几个贵公子相中。一路尾随他们出城,然后毫无预兆地把他们弄进了槐树林里。不光轮流侮辱了她,更将她的孩子给杀了。 受尽凌辱的她被扔在林子中,在咽气的前一刻,一条鲜艳的红蛇“嘶嘶”向她游来:“你想报仇吗?” 秋水的丈夫还在家里等她把药买回去。 可现在,一家三口怕是只能在地府团聚了,她恨意滔天,连犹豫都不曾便点了头:“想。” 她献祭了灵魂,美女蛇便有了引人上勾的实体。在妖力的作用下,长相本就出众的她更是美得惊动魄,轻而易举地就让那五个人都上了钩。 但也引来了官兵。 陈修竹怒道:“他们该死,那大刘和顺子呢?” “只是想把你们吓走而已,他们还活着。放心,只要放了我,我立刻带你们去找人。” 沈裴济果断拒绝:“放了你,让你再去祸害别人么?” 秋水一脸真诚:“不会的,我的仇已经报完,再不会害人了。” 九思听不下去了:“少在这里鬼话连篇,都献祭了,害不害人还由得你做主?报完仇就不害人,那设鬼打墙困住这几位做甚,难不成只是想让他们陪你聊聊天?” 秋水听到她的声音就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再不敢开口。 九思取出一个瓶子:“吾乃无间鬼事铺老板,受你丈夫彭咏章之托来寻你,进来吧,我带你们夫妻团聚。” “咏章。”秋水喃喃念了一声,化作红色烟雾钻进了瓶子里。 收了鬼,九思对三人道:“你们先出林子吧,我去救人。” 沈裴济惊喜问道:“救大刘和顺子吗?他们还活着?” “捕快常年与各类案件打交道,煞气颇重。只要心性坚毅,美女蛇很难将之迷惑。”言外之意,他们要没扛住,她就爱莫能助了。 “多谢,但是天师,此处有鬼打墙,我们已经被困在这里两天了。” “鬼遮眼而已,童子尿可破之。” 徐博苦着个脸:“这几日小树林都快叫我们尿遍了,但也没能出去啊。” 九思梗了梗,表情一言难尽:“鬼打墙又叫鬼遮眼,把童子尿涂在额头或眼皮上,才可破除虚妄。” 到处尿有啥用? 三人一听用法,顿觉恶心不已:“天师可有别的办法?” 九思掏出几张符:“破障符,揣身上就能走出去了,一张五十文要吗?” “要。”三人异口同声。 九思是良心商家:“你们仨有一张就够了。” 但三人坚决买了三张,如今的案子越发诡异,这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沈裴济没有零钱,直接给了她一锭银元宝。 少说也有五两。 九思命中带穷,这财她守不住,含泪把元宝推回去:“要不了这么多,若是身上没零钱,一会儿回城,各位请我吃顿饭就好。” 功德金光这般浓厚,跟着他蹭上四个菜应该没问题的......吧。 不说吃饭还好,一说她就饿了,从须弥戒中取出糕点啃了一口。 揣着九思给的符,三人顺利地出了林子。 一眼就看到侯府消极怠工的家丁们。 沈裴济:...... 九思没让他们等太久,一刻钟后把老刘和顺子给带了出来。 大刘还好,只是憔悴些。 顺子就不行了,脸皮青黑,眼眶深陷,大眼袋差点耷拉到下巴。好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徐博吓了一跳:“顺子,你怎么了?” 九思道:“小事儿,被赤练蛇采补了而已。回去多晒太阳,多吃壮阳之物,两三年也就恢复了。” “两,两三年?”顺子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沈裴济拱手问道:“天师,不知那蛇如今在何处?” “还在林子里吧。” 徐博急了:“此等妖物,为何不收了它。” 九思疑惑:“等价交换而已,天道都认可了它的修炼方式,我凭什么收它?” 没事去抢人嘴边的口粮已经很过分了好吗? “可它若再害人怎么办?” 九思瞟了他一眼,真诚建议:“你可以花钱找擅长捉妖的道士来除它。” 徐博噎了一把,不太服气:“你不就是道士吗?玄门中人不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吗?” 沈裴济冷斥道:“徐博,闭嘴。玄门各有所长,林天师也非吃官粮之人,你凭什么这般要求她?” “还是沈大人明事理。” “是徐博冒犯了,天师,天色不早,咱们这就回城吧。”说着,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便有家丁拉着辆豪华马车走了过来。 沈裴济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天师,请。” 九思连头驴子都骑不了,哪坐得了马车啊。不过她想着沈裴济身上明晃晃的功德金光,决定做个实验:“沈大人先请。” 第4章,吃上了九个菜 沈裴济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是邀他同乘。 本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可看着九思身上的道袍,又觉得自己矫情了。林天师是方外之人,自然不在意这等俗礼。既然她开了口,正好在车上问问案情。 最好能把她请回去。 京兆府那位仗着有个天师未婚妻,没少到他面前耀武扬威,还动不动就抢他的案子。 再者,大理寺若也有天师坐镇,日后再碰上灵异案件,也用不着看钦天监脸色了。 马车徐徐前行,沈裴济斟酌再三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稳妥的话题切入点,不想还没开口,九思就先问起了京中美食。 沈家是皇商,他虽是庶子,但一来商户之家嫡庶之别远比世家要小得多,二来姨娘得宠,他还真没受过穷。 特别是姐姐入宫之后,他的吃穿用度比先前越发精致了几分。 美食什么的,他还真没特别留意过,反正呈到他面前的都不孬。但既然天师主动问起,自然是要投其所好的。 反正他吃过的好东西多,各色吃食自是张口就来,听得九思食指大动。 末了,又邀她去望江楼吃夜宵。 九思盛情难却,笑得眉眼弯弯,看他越发顺眼。 更令她高兴的是,她坐了这么久,马车也没有出毛病,不由对即将到来的夜宵越发期待。 回城已是戌时末(快九点了)。 沈裴济拿出大理寺的腰牌才被放行,打发家丁回家报平安后,沈裴济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望江楼。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和沈裴济同桌吃饭的。 最终包间的饭桌上就坐了四个人。 九思,沈裴济,陈修竹还有徐博。 菜还没上,徐博就自罚三杯,为之前说错话向九思道歉。九思毫不在意,抱着饭碗眼巴巴地瞅着菜一道一道地上。 第五道菜之后连忙喊停:“够了够了,就这些吧。” 沈裴济笑道:“天师大架光临,自然是要招待好的,这些都是望江楼的特色,天师你尝尝可合胃口。” 那自然是特别的合。 九思一边吃一边担心桌子突然垮掉,但直到桌上摆了六个菜并两道点心和一盅海参汤,桌子也没出一点问题。 她开开心心地吃了个爽,然后摸着肚子被沈裴济亲自送回清水巷。 沈裴济有些愣神。 他知道清水巷是京中贫民的居所,却未想到,九思的铺子居然是这条巷子最破的一间,而且门脸超小。 都说天师是如今最赚钱的行业,凭林天师的本事,怎么会混得这么差? 九思可不管他在想什么,看看时间已近子时,便委婉地打发他离开,赶紧把灯笼点上。 不一会儿,彭咏章就来了。 夫妻团聚,自是好一番哭诉。和赤练蛇讨回伥鬼,九思给出去两张清心符,为此多收了这对鬼夫妻一颗鬼牙和一截鬼骨。 小秋又问起儿子。 九思道:“孩子被踢开时头撞到树干,是当场毙命的。他年纪小也没受什么折磨,跟着接引之光就走了。不过投胎没那么快,你们现在下去,还能一家团聚。” 彭咏章道:“一定要下去吗?” “怎么?你在人间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不是。但我媳妇为蛇作伥,害了性命,到了地府会不会要受罚啊?” 九思摇头:“因果循环罢了,只杀了害她的人,地府不会因此降罪的。” “那我就放心了。” 九思念起往生咒,把这对苦命夫妻送进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鬼事铺并不是每天都有鬼客临门,九思把鬼牙和鬼骨都处理完后又翻出最新的话本子,穷书生和侯府千金的故事很狗血,但并不妨碍她上头,九思看得如痴如醉,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天亮。 城东.沈家 姨娘姜氏一早就起床开始张罗给林天师的谢礼,这事儿本轮不到她一个姨娘出面,但老爷外出还未归家。邹氏这个正头娘子本就嫌小四碍了她儿子的路,林天师救了小四,她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咬牙切齿地咒骂呢。 真叫她张罗,都不敢想象那谢礼得磕碜成什么样儿。 她懒得跟邹氏扯皮,开了私库,看到合适的就让人包起来。等沈裴济起床,正好装够两车,她把礼单递过去:“儿子你快瞅瞅,给林天师的谢礼送这些如何,还有什么要添置的,为娘一块儿办了。” 哪想沈裴济扫一眼就把单子递了回来:“娘,林天师为人低调,这些东西太浮夸她未必喜欢。这样,您给我准备一间东大街的铺面就行。” 东大街的铺面可不便宜。 但姜氏觉得值。 当下就让贴身丫鬟雀儿翻出了房契,末了又给添了两千两银票,用一个精美的匣子装了。沈裴济拿着那匣子出门,在九思家店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出来,只得先回去上差。 案发经过,秋水交代得很清楚,但还需要证人和证据。 好在昨儿秋水已经给他们指出了方向,倒也不算难找。 近午时分,徐博和陈修竹就带着证据和相关人证的供词回来了。沈裴济将之整理到一块儿,又写了结案报道一起交到上峰手里。 大理寺卿蒋卫怀已经五十有八,随时有可能退下来。 他扫了两眼就打发沈裴济进宫:“沈大人,皇上对这个案子颇为关注,既是你一手操办,那便进宫述个职吧。” 于是沈裴济又马不停蹄地进了宫。 他一母同胞的姐姐是四妃之一的淑妃,加上得宠,他这便宜小舅子也颇为得脸。昭仁帝并没有对他查实的案情提出疑议,只问道:“那条蛇妖如何了?” “还在林子里。” “不是碰上天师了,怎不除了它。” 沈裴济拱手作揖:“皇上容禀,林天师修的并非斩妖术。她说了,情欲和口腹之欲的等价交换,便是美女蛇的修炼法门,皇上若想除它,还得请钦天监的大人们出手。” 昭仁帝思考一瞬:“就是说,不与那条蛇相关之人交合,就不会被吃。” “是这么个意思。” “那还除什么妖?由大理寺出面,将这案子广而告之。在明知有美女蛇的情况下,还管不住下半身,那被吃了也是活该。” 沈裴济深以为然,但有些话,皇上说得,当臣子的却说不得。 “皇上圣明。不过皇上,好色而已,罪不至死啊。再则,若人人都不敢对野花下手,京中这些青楼怕是就开不下去了。” 那可是占了相当一部分税收。 这点昭仁帝也清楚,他不过说说气话罢了。 借着沈裴济递的台阶,他很快做了决定,双管齐下,将美女蛇案子广而告之的同时,也不忘下旨让钦天监前往西郊槐树林除妖。 第5章,死对头 沈裴济出宫后又去了清水巷。 可惜无间鬼事铺依然大门紧闭,又不好打扰林天师休息。他想了想招来路边的乞儿,给了一角碎银让他守着。 等九思开门,就到大理寺通风报信。 这一等就到了傍晚,今儿第三次登门的时候,鬼事铺的大门终于开了。 睡了一天的九思正打算出门觅食,见到功德加身的沈裴济和他身后的两条小尾巴顿时乐了,高高兴兴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沈裴济递上小匣子:“昨晚多亏了天师,我们才能免于葬身蛇腹。这是谢礼,还请林天师务必收下。” “还有我们的。”陈修竹和徐博也赶紧奉上手中的精美礼盒,徐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和修竹家境一般,谢礼和大人的没法比,还请林天师不要嫌弃。” 九思兴致勃勃地拆了包装。 徐博送的是一块罗盘,她不善风水,但师兄却是个中翘楚。耳濡目染之下,对罗盘也有几分研究,这一块上手就知道不便宜。 陈修竹送的是一柄桐钱剑,每一枚铜钱都盘包浆了,是个驱邪的好物件,就是九思习惯用符。更关键的是,这柄剑上缠绕的铜钱不止一贯,根本就不是她用得起的。 匣子里的东西更不得了。 两千两银票加东大街的铺面,九思把东西推回去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心意我领了,但谢礼就算了吧,我用不上。再说,我昨晚本就要去槐树林办事,救你们不过是顺手罢了。” 沈裴济道:“天师的顺手却是我们五条人命,您若连这点东西都不收,让我们于心何安?” “那便折现后以我的名义捐出去吧。” 沈裴济愣了愣:“林天师高义。” 徐博和陈修竹也冲她竖起大拇指,跟着把她夸了一番。 九思:...... 是她不想收礼吗?是收了也留不住啊。 好在捐出去的多了,漂亮场面话也算信手拈来:“几位大人过誉了,这是我辈修道之人该做的。” 两人客套一番,沈裴济终于说出了今日的第二个目的。 “林天师,不知可有兴趣到大理寺挂个职。您放心,报酬方面绝不会叫您吃亏,也不需每日点卯,只需在碰上灵异案子时搭把手就成。” 九思挑眉:“大理寺已经这般缺人了吗?” “不是缺人,而是缺如天师这般的能人异士。如今妖鬼频出,钦天监却是人手有限,等他们拨出空来,什么都晚了。” 那倒是,比如昨晚的案子,普通人武功再高,也拿赤练蛇妖没办法。 定力强点的还好,差点的像顺子那样,再多被采两次人就没了。不过:“挂职就算了,如果沈大人有事,只管让人来找我便是。也不必给俸?,得空请我吃饭就成。” 九思好说话得让人意外。 沈裴济准备了一天的说辞压根都没派上用场,眼看已是饭点,便顺势提出请她吃饭。 九思自然不会拒绝。 昨儿吃的望江楼,今儿去了仙味居。 不巧的是,包间满了。 九思表示大堂也成。 晋朝民风开放,女修士更是人人敬仰,莫说在外吃饭,就是钦天监里都有好几位女官。九思如愿吃上了香酥鸭、焖鱼翅和狮子头,乐得眉眼弯弯,腮帮子吃得一鼓一鼓的。 正吃着呢,大门又进来两个人。 徐博“咦”了一声:“那不是宋少尹吗?旁边那位瞧着眼生,难不成就是他那位神秘的天师未婚妻?” 宋少尹? 九思抬眼看去,可不就是她的未婚夫和他的漂亮表妹苏如烟么? 两人的感情越发好了,大庭广众之下居然是手牵手进来的,这是要纳妾的节奏啊。听说大户人家纳妾,都是要正妻张罗的。 纳进来后还要对她们进行管理,啧,想想就头大。 正思量间,沈裴济出声了:“不是,那是他娘家表妹。” “表妹?不是下个月就要成婚了?公然和其他女人这般亲密地招摇过市,不怕他未婚妻闹起来?” 陈修竹喝一口小酒:“往好处想想,说不定他和那位神秘天师已经退婚了呢。” 九思差点呛着,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这叫往好处想?” 徐博张大嘴巴哈哈笑道:“这个林天师就不懂了哇,我们大人和宋承舟可是死对头。都是查案的,那厮仗着有个天师未婚妻,眼睛都快长头顶上去了,抢我们案子不说,还要跑大人面前来嘚瑟。外行人不知道,咱还能不清楚么,他官升那么快,可全是他未婚妻的功劳,真要把婚事作没了,哼......” 沈裴济道:“宋承舟哪有那么傻,表妹又不是长成了天仙。更何况,这桩婚事还牵扯到荣熙侯的救命之恩,也不是宋承舟想解就能解的。” 徐博来了兴致:“老大,你还知道什么,详细说说呗。” “有什么好说的,也不怕败了林天师的胃口。天师,可要再加两个菜?” 九思摆摆手:“不用,这些足够了,你们也快吃吧,凉掉口感就没这么好了。” 未婚夫带表妹吃饭的事并没给九思造成影响,连着两天都吃到这么丰盛的晚膳,她非常满意,看沈裴济也越发顺眼。 至于他和宋承舟是死对头...... 切,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三菜一汤和六菜一汤哪个丰盛,她还是分得清的。 吃饱后,九思决定去街上逛逛,贵重的东西用不了,买些便宜的小玩意还是没问题的。正准备告辞,沈裴济却提出要送她。 九思看着比昨天略窄小些,却同样奢华的马车,坚定地拒绝了这个诱惑:“沈大人有心了,不过我想走走,顺道消个食。” “那林天师稍等。”沈裴济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又提下来一个盒子:“天师的店铺今儿一天都关着,定是昨晚在槐树林消耗太大。这是百年老参,给您补补身体。” 九思:“......沈大人误会了,无间鬼事专做死人生意,子时开门,丑时关张,其他时间是不做生意的。” 沈裴济愣住了:“竟是这样么?我还以为你是道士。” “不是,道袍穿着舒服而已。” 沈裴济:...... 第6章,衣服 夜深人静。 街角的最后一间店铺悄悄亮起了灯。 九思哼着小曲在鬼牙牌上雕刻,她要给沈裴济送个保平安的符牌。总不好白吃人家两顿饭嘛。 正忙乎着,一件衣服撞到了灯笼上。 九思瞧着那快要消散的魂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聚阴符。 人间阳盛阴衰,魂体长期滞留,必然越来越弱。这时候聚阴符就派上用场了,店里卖得最好的就是这种符。 她隔着门和女鬼打了个招呼:“要帮忙吗?” 女鬼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跌跌撞撞地飘了进来,且一进来就跪下“呯呯”磕头,倒把九思给吓了一跳。 “你这干嘛呢,快起来,凝实魂体而已,付一颗鬼牙就好,不用行这般大礼。” 女鬼二话不说,拔了七八颗牙齿下来。 然后双手捧到九思面前:“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你怀孕了?”九思蹙眉看向她的小腹,鬼婴降世可不是小事。 女鬼摇头:“我的孩子是人,天师,求您快跟我去吧,他被后娘扔进枯井已经两天了。我,我碰不到他啊。” 好不容易能碰上看得到自己的人,女鬼已然把她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人命关天,九思贴了张神行符,跟着女鬼往外跑。她的魂弱得只剩虚影,九思怕她半路散掉,大方地把聚阴符拍到了她身上。 半刻钟后,女鬼穿过了一堵院墙。 九思翻墙而入。 巧了,大门正好在这时打开。一个男人拖着脚步疲惫地走了进来,很快,正屋的门也开了,一个女人脚步匆匆地走向他:“当家的,怎么样?柱子找到了吗?” “没,都找遍了,这孩子到底在哪儿啊?”男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九思正要开口,袖子已被女鬼拉住,满脸焦急地把她往后院扯。 行吧,救人要紧。 一人一鬼很快到了井边,井上压了块大石头,周边干干燥燥,还长了几株杂草,显然这井已废弃多时。 女鬼围着井团团转。 九思被她转得头疼,抬手一把推开大石,借着月光探头往下看。里头没有一丝亮光,她只好掐诀唤出一道灵火符,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它慢慢下井。 十来米深的井底,一个小孩蜷着身子躺在那。女鬼低嚎一声,一个倒头栽进去,然后试图把孩子抱起来。 可她的手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 人鬼殊途。 她碰不到他。 九思见不得这样的人间惨剧,大声叫道:“快来人啊,孩子在井底。” 很快,前头就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男人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九思跟前,心跳与呼吸乱成一片。他顾不上问九思是哪儿冒出来的,只扒着井椽往下看。 火符还在,只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不真切,但孩子的身形却是实实在在的。他喃喃着“孩子,柱子......”就要往井里爬,九思赶紧拦住他:“我去吧。” 别小的还没救上来,又把大的给搭进去。 她只是想让这男人亲眼看看孩子在井底的样子而已。 九思在包里找出轻盈符,一个纵身跳下去,正准备去找绳子的男人吓了一大跳:“姑娘,我的天呐,阿秀,快拿绳子来......” 但几步之外的阿秀毫无反应。 她的心乱成一团,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明明做得那么隐秘,为什么还会有人找到这口井?柱子已经七岁了。他说的话,钱有胜肯定会信的。 钱有胜叫了两声没人应,正打算自己去的时候,九思已经抱着孩子从井口探出头来:“孩子在发热,快去请大夫吧。” 十来米的高度,要不是那只女鬼拼着魂飞魄散在最后关头拉住他,这会儿都死透了。 这也是女鬼魂体虚弱的主因。 钱有胜看着脸色苍白的孩子,颤颤巍巍地伸手探他的鼻息,直到感受到孩子微弱的呼吸才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天保佑,还活着。” “你要再不去请大夫,可就不一定了。” “对对,我这就去。不,我背孩子去。”这口井废弃多年,上头还盖着一块孩子根本挪动不了的大石板,好端端的他怎么会掉下去? 而这个家里,除了孩子,就只有他后来娶的媳妇阿秀还有她的孩子,今年才3岁。 九思把孩子放进他怀里:“孩子不宜颠簸,你先抱他到床上躺着吧,我去帮你找大夫。” “多谢,还未请教姑娘.......” 话没说完,眼前的姑娘已经没了影。 钱有胜嘴巴张了张,最后神色晦暗地看了阿秀一眼,把孩子抱进房间。 七岁的孩子,抱在手上轻飘飘的好似没有半点重量。钱有胜眼中淌出滚烫的泪水,滴滴落在孩子的衣襟上。 九思速度很快,没多久就拖着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跑了回来。孩子脱水严重,又饱受惊吓,万幸手脚都只有擦伤,并未伤到骨头。 大夫开方抓药,等药煎好喂进孩子嘴里,丑时已经过完了。 钱有胜把大夫送出去,九思则把试图靠近孩子的女鬼揪到一边儿:“孩子生病的时候本就体弱,你这时候靠近,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女鬼一下子就飘出了屋子:“不,不,我这就离他远远的。” 送走大夫,钱有胜终于有时间了,他扑通一声跪到九思面前:“姑娘救了小儿性命,就是我钱家的大恩人,日后恩人但有差遣,当牛作马,钱某绝无二话。” 小词儿整得还挺有文化。 九思往右侧挪了挪:“我也是受人之托,谢礼早收过了。你要谢的话,就亲自谢她吧。” 说完,她抛出一个青色的小瓶子:“牛眼泪,抹在眼皮上,就能看到你前妻了。” “前妻,是春萍?”钱有胜震惊地瞪大眼睛,一边倒出牛眼泪往自己眼皮上抹,一边喃喃道:“她已经走了三年了啊,还没去投胎吗?” 女鬼显出身形一脸愤怒:“你把这么个毒妇搞进家门,我怎么安心去投胎?” 第7章,路边的野花别乱采 钱家是开面馆的。 三年前,阿秀挺着大肚子晕倒在路边,被钱有胜捡回家。 一个孕妇,大冬天的无处可去,只能求钱家收留,承诺生了孩子会在面馆干活还债。夫妻俩都不是狠心人,就答应了下来。 结果她生完孩子刚满月,就爬了钱有胜的床。 对比和自己一起起早贪黑、脸色发黄,双手粗糙的发妻,阿秀显得无比娇嫩,钱有胜就动了纳妾的心思。春萍一气之下病倒了,阿秀在药里动点手脚,轻轻松松送走女主人,成功上位。 从此,柱子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可她好吃懒做,很快就让钱有胜在对比中发现了亡妻的好。大概是愧疚作祟,对柱子反而越来越好,开年后还想把柱子送去私塾。 这得花多少钱啊。 阿秀杀心又起,趁着钱有胜没在家,把孩子推进了井里。 钱有胜看着春萍流下的血泪,气冲冲地要去找阿秀对质。门一开,就见阿秀背着个小包袱,被绳子绑在廊柱下,嘴里还塞了块抹布。 九思解释道:“她听到你叫春萍就收拾东西想跑路,我就顺手把她绑了,牵扯两条人命,报官吧。” 气势汹汹的钱有胜愣住了,眼神下意识地瞟向阿秀的小腹:“不,不行,阿秀怀孕了啊。” 他跪了下去:“春萍,人死已矣,但活人,还得继续活啊。” 院子里顿时狂风大作,刚刚还一脸凄苦的春萍面色狰狞地看着他:“到现在,你还要包庇她?柱子是你的亲儿子啊。” 钱有胜很痛苦。 但是他更痛,因为春萍厉鬼化了,十指指甲疯长,一巴掌扇过去,钱有胜的脸上就出现了四道血痕。 她左右开弓,不一会儿,钱得胜的脸就血呼哧啦地没了人样。 九思挺得意,她画的聚阴符效果真是越来越好了。 不过该劝还得劝:“春萍,你的死和你丈夫没有直接因果,杀了他,你要受刑的。” 春萍果然停手了,但看向阿秀的目光却是跃跃欲试:“就是说,我杀这个女人,是不用背因果的。” “如果你真是被她毒死的。” 春萍立刻朝阿秀飘去。 阿秀看不到春萍,但从他们的对话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下一刻,喉咙就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 脸憋得通红,四肢也开始用力挣扎...... 钱有胜又惊又怕,又舍不得阿秀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情急之下,终于想起了九思,忙转个方向磕头:“大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啊。” 九思两手一摊:“早让你去报官啦,你非得激怒春萍做什么?报了官,阿秀最多判个秋后问斩,这时间足够她把孩子生下来了。不报官,怨鬼索命,她现在就得死,一尸两命哦~~” “我报,我立马就报。”钱有胜连滚带爬地起身往外跑。 九思幽幽加一句:“记住,到大理寺找沈裴济,报我名号,我叫林九思。” 跑出去的钱有胜连连点头,却不知,院子里的春萍魂体再次变得虚无,九思身上没有聚阴符,只得先把她收进养魂瓶里。 大半夜的报官不容易。 九思等了半个时辰,沈裴济才带着人过来。 阿秀被吓得够呛,看到官差过来就什么都招了,还主动交出了自己三年前没用完的砒霜。沈裴济从没办过这么顺溜的案子,看九思的目光都带上了狂热。 但九思却是打了个哈欠:“死人我带走,活人就交给你了。” “我送你。” “你不用审犯人吗?” “什么都招了,让人带回去画押就好。” “那行。” 九思应得爽快,跑出门一看:“马车呢?” 沈裴济着实没想到这点,但他很上道:“我这就让人安排。” “算了,我赶着回家睡觉。”九思给自己贴上神行符:“告辞。” 沈裴济还不及挽留,眼前一花,便已没了九思的踪影。 按职责划分,平民的案子其实不归大理寺管,但苦主主动报到大理寺,也没必要移交京兆府,这可都是业绩呢。 徐博一路都在感慨:“这就是有天师帮忙的感觉吗?也太太太太太爽了吧。大人,你可一定要把林天师好好供起来啊。” 沈裴济瞄他一眼:“要你说。” 九思回家睡了个爽才把春萍放出来:“阿秀已经伏法,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春萍又跪下磕头。 九思避到一边,赶在她开口摆手道:“行了行了,无间鬼事铺就是帮鬼解决困难的,你已经付了报酬,没必要再跪我。安心上路,别滞留人间作乱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她一抬手,挂在门前的灯笼自动发出一阵白光,照出一条莹润的光路,春萍不自主地飞进其中,消失在光路尽头。 九思生起炉子,开始煮春萍留下的鬼牙。 足足八颗,九思不好占她便宜,决定为她念七七四十九遍往生咒。 沈裴济来的时候,她正闭目盘坐在蒲团上念经,木鱼声伴着诵经声,整个人好似都散发着佛性的光辉。他不敢打扰,乖乖立在门边,又打着手势让谢礼们在门外侯着。 九思睁眼看了他一息,加快了念经的速度。 一盏茶的时间后,她从蒲团上起身:“大人怎么来了?” “昨夜天师帮了大忙,自要过来相谢。”他拍拍手掌,门外便进来三个人,一男二女。男的三十来岁,两女俱是豆蔻年华,梳着双丫髻,身着大户人家丫鬟常穿的比甲。 沈裴济介绍道:“这是车夫孙良,这是碧春和海棠,以后就专门伺候你的起居。还有一辆马车,天师这边街道窄了点儿,所以车厢不甚宽大,还请不要嫌弃。” 九思走到门边,果见门前停了一辆精致小巧的马车,非常适合姑娘家。 她在心里算了笔账,真诚发问:“大人,一个小案子而已,备下这样的重礼,你这是花钱上差啊。而且,鬼事铺不管生人事,碰上案子本也要找官府合作的。” 沈裴济笑道:“天师有所不知,像我这样的身份,当官自然为名不为钱。而且,能请到天师帮忙是我的荣幸,自然不能让天师出行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 第8章,没对比就没伤害 九思觉得,沈裴济可太上道了。 对比某位未婚夫理所当然,还嫌七嫌八的态度,她果断决定要先抱紧沈裴济这只饭碗:“沈大人,先让你的人回去吧,谢礼的事咱们详谈。” “天师不收?” “不是不收,是收不了。” 看来其中有大秘密,沈裴济非常懂事,让三人先行离开。 九思关了店门,取下煮着鬼牙的锅子,又把装满水的茶壶放上去:“沈大人,实不相瞒,我命格特殊,暂时享不了富贵。你若有心感谢,其一,直接把谢礼以我的名义捐出去;其二,得空多请我吃饭就好。” “简单,我安排酒楼按三餐给您送饭。” “没用,得你陪着才行。” 沈裴济愣了愣,指着自己鼻子问道:“我......陪着?” “对,你是身负大功德之人,有你陪着,才不至于有两道荦腥就掀桌打碗。” 这种事,沈裴济闻所未闻:“这么离奇的吗?” “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不用不用,天师的话,沈某自然不敢怀疑。那我每天下衙都过来陪您吃饭?” “那就太麻烦了,而且也很奇怪啊。”九思想了想:“三五天来一次吧,偶尔打打牙祭就行了。记得晚上来,我中午一般都没起床。” 沈裴济默了默,觉得自己可以来得更频繁点儿。看得出来,天师是个喜好美食的,投其所好,她应该不至于反感:“那天师今晚想吃什么?” “又请啊?” “来都来了。” 九思觉得这四个字非常有道理,于是开开心心地带着沈裴济去了清水巷的一家小饭馆。沈裴济认为这样的小饭馆着实委屈了天师,提议带她去东大街的酒楼。 “不用了,就这儿吧,这家的烧鸡我就很喜欢。而且前两天走了太多路,暂时不想动弹。” “那行吧,小二,点菜。” 小饭馆没有店小二,老板肩上搭着毛巾,乐呵呵地小跑过来:“客官想要点什么?” 九思熟练地点了四菜一汤。 今儿就两人,这些足够了。 荦菜管够的晚膳吃得九思非常舒心,吃完想起还没刻完的平安符牌,便邀请沈裴济到店里再坐一会儿:“我给你雕个平安符,可保你不被邪崇所伤。” 沈裴济受宠若惊:“给,给我的?” “总不好白吃你这么多顿饭嘛。” 这饭请得可太值了。 一连几天的丰盛晚餐让九思没了去找宋承舟的兴致,但宋承舟却自己找上门来了。九思打着哈欠被吵醒,心情不太美丽:“干嘛啊?不知道这个点我都在睡觉吗?” 宋承舟拧眉:“九思,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每天睡到日上中天,怎么伺候母亲用早膳?” 九思:“......你家那么多下人,还要我伺候她用膳?” “儿媳和下人怎能一样?” “就是没事磋磨儿媳呗。” “林九思。”宋承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什么态度?” 九思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声音再大也不代表你有理,有事说事,没事我要去睡觉了。” 宋承舟越发愤怒,但想到自己所求之事还需九思出力,便又生生吞下了那口气:“西郊槐树林出了一只赤练蛇妖,吃了好几个人。钦天监出动十几位修士,全都负伤而归,你去把那蛇妖除了。” “不去。” “林九思,修行之人不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吗?你怎能袖手旁观?” 九思指指门上的牌匾:“看清楚,我修的道只与亡者有关,妖不在我的生意范畴。” 宋承舟梗了梗:“那你就当是为了我,行了吧。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同样是请她帮忙,宋承舟和沈裴济的态度简单是天壤之别。九思寻思着,自己大概是给他的好脸太多了,当下呯一声关上门:“你那饭是金子磨粉做的不成,什么态度啊?” 宋承舟就站在门口,鼻子差点被拍扁,痛得他捂着鼻子蹲下身,指缝间落下了几滴血来。头一回在九思这儿吃闭门羹的宋承舟愤怒又无奈。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定是近来为了陪表妹冷落了她,她这是吃醋呢。 真真是个妒妇,还没进门就这般作派,日后进了府,还不得闹得天翻地覆。不行,这点绝对不能惯。可他已经在钦天监监正面前夸下海口,九思不配合,还怎么除妖? 看来,少不得要伏低作小几天,哄哄她了。 九思向来心大,宋承舟的话半点没影响她的睡眠,睡到申时初(下午三点多)才起来。先打了套拳,又冲了个澡,嘿哧嘿哧洗完衣服准备出门觅食。 沈裴济昨天才来过,今天应该是不来了。 要不去杏花巷吃牛肉面吧,老板手艺好,就是肉少。吃完大概还能再来个肉夹馍。 九思愉快地做了决定,结果门一开,就见宋承舟迎了过来:“九思,你终于醒了。” “你怎么又来了?” “我反思了一下,近来是我不对,不该因为表妹忽略了你。这样,只要你愿意帮我除掉那蛇妖,我每隔三天就陪你吃顿饭行不行?” 九思无奈:“我说了,捉妖不在我的生意范畴。那条赤练蛇身上没有孽债,我无缘无故将之打杀,那债就背我身上了。” “不过一条畜生而已,况且它都吃五个人了还叫没有孽债?” “那你也该清楚,那五人为何被吃。与其费心费力去除妖,你还不如出个告示,让那些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好好想想,到底是色欲重要还是小命要紧。” “告示大理寺已经出了,等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案子,是你帮着大理寺办的?” 九思点头:“差不多,那天接到秋水丈夫的委托,在林子里正好遇到大理寺少卿,就顺手帮了一把。” 宋承舟再次破防,急得眼都红了:“你帮沈裴济,你知不知道,他和我是死对头?” 九思耸肩,毫无负担地扯谎:“不知道啊,你又没告诉过我。再说了,人命关天,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第9章,生魂离体 这话宋承舟没法应。 同朝为官,针锋相对无可厚非,可若把见死不救摆到明面上,那就太过了。他深呼吸一口气:“罢了,不提这些,我先带你去吃饭。” 九思满脸诧异:“你今天脸红脖子粗地跟我吵了两场,居然还要请我吃饭?不觉膈应得慌么?” 宋承舟瞪大眼睛:“你嫌我膈应?” “那倒没有,只是怕吃到一半又吵起来,多影响食欲啊。” “我保证,不会跟你吵了。” “也不提除妖的事?” 宋承舟咬牙点头。 罢了,女人醋起来都不可理喻,肯定不是三两下就能哄好的。 九思能看出他的心不甘情不愿,但人面上都服了软,她也不好做得太过,毕竟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为表诚意,宋承舟决定请她去望江楼。 但九思兴致缺缺:“太远了,不想走,就在附近随便吃点吧。” 宋承舟的嫌弃写在脸上:“这穷酸巷子有啥可吃的?我可不去,万一碰上熟人,不得编排我荣熙侯府落魄了啊。” 九思不解:“你熟人去得的地方为何你去不得?” 宋承舟:...... 这死丫头怎么回事,他说一句她顶一句,还能不能好好处了?宋承舟想发火,可想起自己在钦天监监正面前夸下的海口,到底还是咽下那口气,随着九思去了临街的一家饭馆。 宋承舟果然没再提起除妖的事,但九思的胃口也被败祸得差不多了,三菜一汤剩了一多半。 大概是真怕碰上熟人,吃完饭,宋承舟就匆匆走了。 九思计算了一下今晚下肚的荦菜,到街角买了个香味四溢的肉夹馍。刚要张口,一滴可疑的水落了下来。九思扭头,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公子双脚离地半尺,弯腰把头凑在她的肉夹膜上空,正嘶哈嘶哈地流着口水。 好好的一个肉夹馍就这么毁了,她顿时大怒,一巴掌把人扇飞:“请你吃了吗,就往这儿凑?” 鬼体被揍了个结实,但那小公子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加殷勤地凑了上来:“哇,你居然能看到我。太好了,快把你手上那个烧给我,我饿好几天了。” “饿了找你爹娘去,我这不管饭。” “我要记得我爹娘是谁,哪能在这挨饿啊。漂亮姐姐,求求你行行好吧。我家老富贵了,将来等我恢复记忆,一定十倍奉还。” “切,满嘴胡话。你连记忆都没有,怎么知道你家富贵。” 小鬼很自信:“那还用说,你瞧瞧我这身行头,没点家底的人穿得起么?” 九思闻言,还真多看了他两眼,然后目光就凝住了:“生魂。” “生魂是什么?” “就是肉身没死却离了体的魂,你什么情况?” 小鬼把头一扭:“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九思“切”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想得美,长这么大,只有我蹭别人吃喝的份。要我请客,没门。” 小鬼:...... “喂,你还真走啊,不就一个饼嘛。上面有我口水,你反正已经不吃了,烧给我咋了嘛。”小鬼嘟嘟囔囔地跟了上去。一路跟到了鬼事铺,他围着门前的灯笼转悠两圈:“无间鬼事铺,这是做什么的?” “帮鬼解决困难的。” “我就有困难啊,你快帮我找找我的家人,让他们好歹给我烧点纸钱房子什么的,我都找不到地方住,半夜挂在树枝上,老冷了。” 九思摸出一颗算盘珠子,拿刀开始雕刻:“看清楚,我开的是店,不是慈善坊,找我帮忙要付报酬的。” “等我找到家人就有了嘛。你看看我这衣服,这腰带,还有这玉佩。我能赖你这点小账吗?” “那你说说你啥情况。” 小鬼:...... 事情回到原点,小鬼的目光依依不舍地落在被九思随手放到柜台的肉夹馍上:“我也不知道啊,反正醒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在城里飘来飘去,碰上几个同行,他们嫌我讲故事不好听,也不肯带我玩儿。” “你一个新魂,没被欺负就不错了,还想人家带你玩儿。” 小鬼有点沮丧,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为了讲好故事,我在梨园和酒楼待了三天,听了好几场戏曲和评书。等我今晚过去,肯定能讲好故事。” 九思无语:“你这鬼当得还挺有目标,得,遇到就是缘分。你等着,我给你画副画像,回头托人打听打听。生魂离体,肉身昏迷不醒,你家人还不知道急成啥样呢。” “哇,漂亮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少在那套近乎,我长啥样自己不清楚吗?说得再好听,你也别想赖账。” 小鬼看看她灰扑扑的道袍和毫无发型可言的小丸子:“这你就不懂了哇,美人在骨不在皮。你骨相优越,皮肤也好,穿这么土走在人群中都挺亮眼,稍微倒饬倒饬,绝对是个大美人。” “你这话听着像个登徒子。” “那不可能,我才多大啊。” “也是,毛都没长齐呢。” 小鬼:...... 九思拿出笔墨,对着小鬼看了好几眼,却不知从哪里下手。她画符厉害,但还真没学过画画。 小鬼见她迟迟不动笔,想上前瞅瞅:“你会画吗?可别把小爷画丑了。” “坐那,不许动,不然画得不像还怎么找人?” “漂亮姐姐,要不咱们等会儿再画吧。” “你有事?” “等你画完,那饼子就冷掉了。” 九思:...... 她眼珠转了转:“想吃?” “嗯嗯。” “那你得拿东西来换。” “小气,我给你打欠条总行了吧?” “本店概不赊账,不能因为你就坏了规矩。这样,找到你家人之前,我负责你的吃喝,但你得帮我干活。” 小鬼满口答应。 九思掐了个诀:“吃吧。” “就,就能吃了,不用烧?” “你是生魂,还是别吃死人的东西比较好。”这家伙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一看就知道肉身被照顾得很好,他应该都感觉不到饿,纯粹是馋的。 小鬼捧着肉夹馍吃了起来,看得出教养不错,吃相斯斯文文,跟他之前乱流口水的模样可谓天壤之别。 第10章,小公爷 一个肉夹馍下肚,小鬼请求再来一个。 九思懒得动弹,给他贴了张显形符,又掏出十个铜板,让他自己去买,顺便再给她带一份。 小鬼念叨着小气鬼,十文钱还要分一半,嘟嘟囔囔地走了。 九思拎笔又试了一次,确定自己没有画画的天份,便干脆地把笔扔到一边,掏出算盘珠子继续刻。她打算做一个多功能武器,每一颗珠子上刻的符箓都不一样,也省得她回回用符的时候,还得在包里掏掏掏。 那也太损她英明神武的形象了。 正刻着呢,门被敲响了,沈裴济站在门口冲她笑:“天师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开门了?” “没,灯亮了才算。” “灯?”沈裴济看向那盏白灯笼,很普通的样式:“这灯有什么说法吗?” “引魂灯,有需要的鬼魂会自动被它吸引。当然,它还有些别的功能,是个不错的宝器。” 沈裴济惊讶不已:“宝器?那你就这么挂在外头,被偷了怎么办?” 九思笑了起来:“不识货的不会偷,识货的哪敢啊。引一堆需要帮忙的鬼魂回家,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嘛。” 沈裴济:...... 九思又问:“你怎么这时节来了?” “有点事就耽搁了一会儿,天师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你还没吃?” “也吃过了。”沈裴济向她展示手里的食盒:“家姐宫里的点心不错,我带了几样,你尝尝喜欢哪个。” 宫里的点心。 九思顿时来了兴趣。 她在一堆符牌里扒拉出照明符,弹到头顶把沈裴济引进后院。院中有棵桃花树,大概是晚熟的品种,现在还没有开花。树下放着张小桌:“来来来,你坐着,我给你烧壶茶。” “不用,我带了银耳羹。” “你可真周到。” 九思夸了一句,乐滋滋地坐下来,沈裴济打开食盒,一叠一叠取出糕点,又把一个汤盅放到她面前。 宫里的东西很精致,形状不是鲜花就是小动物。 看着就非常好吃。 九思拈起一块梅花形的塞进嘴里,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这就是喜欢了,沈裴济笑道:“这是红梅酥,里面加了晒干的梅花花粉。” “怪不得有股子花香味,你也吃啊。” “我都吃过了。” 九思顿时更开心了,捧着汤盅喝了一口银耳羹。 “好啊,给我吃五文钱一个的饼,自己却在这里吃宫廷点心。”小鬼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快给我一份,不然我每一个都给你涂上口水。” 九思:...... 沈裴济却是愣住了:“小公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一出,九思和小鬼也傻了眼,然后同时出声。 “你认识我?” “你认识他?” 沈裴济奇道:“小公爷不认识我?” 九思道:“他魂魄离体,现在记忆全无。我还想着明天带他去找人画个像再去找你呢,既然你认识那就好办了。” “魂魄?”沈裴济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小公爷他......死了?” “没,把魂送回去就行。不过得快点儿,魂魄离体太久,只有肉身,便是照顾得再好,也撑不了多久的。” 小鬼已经乐呵开了:“小公爷,哈哈哈,就说小爷的身份肯定不一般吧。女人,你要发了,虽然你小气吧啦的,但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小爷不会亏待你的。” 九思懒得理他,看向沈裴济:“你详细说说,这位怎么个情况?” 沈裴济道:“七八天前,小公爷和几位朋友去京郊行猎,不知怎么一个人跑丢了。找到时已经昏迷,太医都说身体没毛病,可就是醒不过来。钦天监监正说是离魂,好像准备招魂来的。” “七八天了还没招回去?” “这我就不懂了,你若是愿意接这单生意的话,我一会儿就去镇国公府看看。”他记得九思说过,无间鬼事铺是做死人生意的。 他搞不懂这行的界限,所以还是要问清楚比较好。 九思踢了踢小鬼的小腿:“你要回自己身体里去吗?” 小鬼想了想:“能再待两天吗?我这儿藏了一肚子故事,还没跟那些鬼友们讲呢。” 沈裴济:“什么鬼友?” 九思又在他头上扇了一巴掌:“你也不怕你爹娘急死。” 沈裴济默了默:“镇国公府满门忠烈,男丁皆战死沙场,如今只有他和老太君相依为命。小公爷,还是早点回家吧,也免得老人家担心。” 小鬼愣住了。 九思道:“既是忠烈之后,这忙我帮了。小鬼,这点心你吃吗?想吃的话,咱们吃饱了再回家。” 小鬼摇摇头:“我,我突然好难过,漂亮姐姐,我现在就想回家。” 九思赶紧端起银耳羹几口喝了:“走吧,醒来记得付钱。” 沈裴济是骑马来的,九思不好和他同骑,只好贴上神行符。唉,还是逃不过奔波的命。 镇国公府坐落在离皇宫最近的那一片,是一座相当气派的宅子。九思还没进门,就看到了宅子东边的功德金光,只是不知为何,那金光掺进了许多黑气。 她眯了眯眼睛。这般深厚的功德,镇国公府却落得只剩一根独苗,还差点没了。 等把小鬼的魂送回去,她得去看看,那黑气到底是啥。 沈裴济上前敲门。 他还穿着官服,门房对他也不陌生,但大理寺专办官员和达官贵人的案件,没人喜欢半夜被大理寺的人造访。门房吓了一跳:“少,少卿大人怎么这么晚来了?” “本官有要事求见老太君,事关小公爷安危,还请速速通传。” “小人这就去。” 门房一溜烟跑了,两人一魂在外等了一会儿,就见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被人扶了出来。 沈裴济忙上前行礼。 老太君道:“少卿大人快别客气了,你真有办法救我孙儿?” “不是我,是这位林天师。” 老太君看向九思,觉得她年轻得过分,但修行讲的是天赋,与年龄无关。 钦天监监正年过花甲,都承认自己不如去年给荣熙侯治腿的年轻天师。这位能得沈裴济认可,想来也定有过人之处。 于是恭恭敬敬地道:“林天师,若能救回我孙儿,国公府定有重谢。” 九思抚额,抬手抓回一个劲儿往老人家怀里蹭的小鬼:“老太君客气了,相逢既是缘,总不能让小公爷的魂魄一直在外流浪。” 第11章,卖符 钦天监召魂三次,回回都说找不到。 老太君都做好求到荣熙侯府的准备了,不想峰回路转,居然有高人带着瑞儿的魂找上门来。 她赶紧把人带去薛云瑞的房间。床上的小公爷如九思所想,的确被照顾得很不错。 她没耽搁,放出小鬼念起还魂咒。 老太君还没来得及问要准备什么,床上的薛云瑞就“啊”的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四顾,目光最后落到满脸惊愕的老太君身上:“祖母,我这是怎么了?” 老太君老泪纵横,扑到床边:“没事,没事,你醒了就好。” 九思道:“小公爷请伸手,我给你把个脉。” 薛云瑞茫然:“你谁啊?” “你很快就知道了。”小鬼不配合,九思直接暴力抓过他的手腕。片刻之后:“小公爷离魂八天,魂魄和身体有些生疏,得多晒晒太阳。等人魂彻底相融,记忆就恢复了。” “什么记忆?” “当然是你这几天当鬼四处游荡的记忆。不过接下来几天要下雨,没有太阳,固魂符要吗?盛惠50文。” 众人:...... 薛云瑞还在状况外:“什么魂魄,什么离魂。祖母,为什么孙儿好像动不了了?” 九思道:“没事,躺了几天身子有点发僵而已,缓个把时辰就好了。” 老太君这才放下心来,她抹了把眼泪,起身拉向九思作揖:“林天师大恩,镇国公府必然铭记于心。” 九思避到一边:“老太君折煞我了,我不过是顺手把小公爷送回家而已。真要说谢,也该谢谢沈大人才是,是他认出的小公爷。” 沈裴济突然被提起,连忙道:“没有天师,我肉眼凡胎怎么可能看见小公爷的魂魄。” “多谢沈少卿。” 沈裴济同样不敢受她的礼,赶紧扶她起身:“老太君,小公爷刚醒,你们想来有许多话要说,我和林天师就不打扰了,告辞。” “还请天师稍等,谢礼马上就到。” 九思道:“上门一百,还魂两百,固魂符要吗?要的话一共是三百五十文。对了,小公爷还吃了我两个肉夹馍,十文。” 众人:...... 这时,一个嬷嬷匆匆进屋,把一个匣子递给老太君。 老太君恭恭敬敬地又转手把匣子递给九思:“天师说笑了,您救了瑞儿的命,老身哪敢用几百文折辱您。” 匣子里头躺着几张银票,九思数了数,足足五千两。 这小鬼的命可真值钱。 她把匣子还回去:“如果老太君执意要谢,就以我的名义把这钱拿去做善事吧。” 老太君愣了愣:“天师高义。” 九思不想回这话,她心好痛,五千两的功德看不见摸不着,但三百五十文的诊费却是能实打实落到她手里的啊。 从镇国公府出来,沈家的马车已经侯在门外了。 九思诧异:“你何时安排的马车?” “你为小公爷念咒的时候。”沈裴济不懂就问:“我也看过钦天监招魂,各种法器一大堆,念的经文也很长,可为什么到你这儿,我安排个马车的功夫,人就醒了。” “我这是还魂,把魂魄放回肉身就行。但是钦天监,那不得先四处找找么。” 沈裴济:...... 回到清水巷已近亥时,九思跳下马车,顺手把准备回家的沈裴济也一块儿拉了下来:“近来又是吃饭又是马车,着实占了你不少便宜。这样,我送你几张符箓,喜欢什么,你自己挑。” 就像九思拒绝不了美食和马车一样,沈裴济也同样拒绝不了符箓的诱惑:“都有些什么符?” “那可多了,清洁符,神行符,空间符,照明符,安睡符,防虫符,驱邪符.....或者你想要什么功能的,我也能帮你研究研究。” 九思边说边推门。 门一开,便听到了几声猫叫。 有两只野猫甚至从后院蹿出来直扑她的面门。 九思吓了一跳,心顿时凉了半截:“我的点心。” 她撕了张照明符直奔后院,正好看到野猫们翻墙而去的身影。 而摆在桌上的食盒已经打翻在地。大概是宫中点心偏甜,好些不符合猫咪的口味。桌上地上七零八落的全是点心碎屑,倒是小公爷带回的那两肉夹馍,被吃得只油纸袋。 九思心都快碎了,蹲地上捡起半块小兔子形的糕点,呜呜,好些她还没来得及尝呢。 沈裴济捡起食盒:“别难过了,过几日入宫,我再给你带。” “但这些仍然浪费了啊。”她早该想到的,没了大功德者坐镇,这些精致点心在她家根本没法留存。 “你也是救人心切嘛。” 九思心里舒服了那么一点点,拿起扫帚把糕点们扫进簸箕。然后拿出一堆符箓任他挑。 沈裴济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感觉都特别实用:“天师,我能各种都拿一些吗?我可以出钱买。” “行啊,我送你十张,剩下的按一张五十文付钱就好。” “这么便宜?” “黄纸画的基本都是一次性用品,不值钱。” 沈裴济的表情一言难尽,头一次听说符箓不值钱,那些道长们卖的符,哪种不是按银两计价的:“那你上次送我的平安符牌,难道是玉石?” “怎么可能,你看我像是用得起玉的人吗?不过你若是能提供玉石,我给你刻一些也行。那个比纸符好保存,不惧水火,还能多用几次。” “要什么玉?” “有灵气的就行。” 沈裴济:...... 他虚心求教:“什么样的玉才是有灵气的?” 九思解释不清楚:“我也不懂,得看到才知道。” “那你能陪我去挑吗?” “不影响我开店都成。” “那后天吧,那天我休沐。” “成,你申时(15:00)之后再来。” 两人就交易品种和数量又讨论了一会儿,最后沈裴济非常上道地问她要不要先收点定金。 九思近来接到的活人生意全是大款,那钱全捐了,身上的铜板离告罄不远,于是乐呵呵地报了个数:“定金八百文。” 加上她一百多文的存款,正好能让荷包回到巅峰状态。 第12章,挑衅 第二天果然下起了雨。 春雨淅淅沥沥,不大,却是极为绵密。九思闲来无事,去隔壁白事铺买了几沓折元宝的金箔。 清明快到了,她虽然不用祭拜仙人,但那几天拿鬼牙来换元宝的穷鬼会很多。她得多备一些才能避免出事儿。 地府的硬通货是功德,其次便是扎纸匠折的元宝。 至于普通冥币,下头已是泛滥成灾,早不知贬值成啥样了。别看扎纸匠属于下四门,但能掌握其中精髓的还真不多。 不过九思天生道体,学这个不在话下。 正忙乎着,宋承舟又来了。 看九思在折金箔,颇为不满,有闲情在这折纸,怎么就不能帮他去把蛇妖给除了?但他还记得自己的目的,上前道:“九思,这种琐碎的活儿怎么还要自己干?你要多少吱一声,我让府里的下人帮你。” “她们折的没用,你今儿不用上差?” “事情上午做完了,九思,我带你去逛逛吧。天越来越热,裁两身夏衫如何?” 九思瞄了他一眼。 宋承舟忙道:“我知道你暂时穿不了绸缎绫罗,可下个月咱们不就成婚了吗?提前做好,让他们送到侯府去便是。” 如果没有昨天那出,九思肯定心动,哪个姑娘家不喜欢漂亮衣服呢。 但现在还是算了吧。 她叹口气放下手中金箔:“宋承舟,我直说了。我与那条赤练蛇无冤无仇,它也没干天理不容之事,我不可能去打杀它。为了你也不成,所以,与其在我这瞎费功夫,你还不如去找找其他以除妖为道的修士。” 宋承舟被揭穿目地,脸色微微涨红:“九思你说什么呢,我真的只是想带你去添置两身衣裳而已。” “但是这两身衣裳背后标好的价格,我不想付。” “姐姐,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带着愤怒的声音,苏如烟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恕我直言......” “不恕。”九思干脆利落地打断她:“你谁啊?怎么张口就胡乱攀亲?” 苏如烟懵了,求助地看向宋承舟:“表哥``” 宋承舟头疼:“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可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呀,妻以夫为天,姐姐明知道除掉蛇妖对你有多重要,却偏偏不肯去做。她这样,怎么配当你未婚妻。” 宋承舟深以为然,口中却道:“别胡说,九思有她自己的修行。” “难道姐姐嫁给你后,还要抛头露面在这小巷子里做生意不成?那府里的事务怎么办,一直劳烦姑姑的话,她得多累呀。” 宋承舟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会儿:“九思,表妹说得对。你既然嫁给了我,就该收心专心料理庶务,让我无后顾之忧地在官场上拼搏。我看你这小铺子也赚不了钱,要不就关了吧。你放心,等你嫁进侯府,即使你没嫁妆,我也不会让你没银子花的。” 九思:“......谁跟你说我没嫁妆的?” 搞笑了,她虽然没钱,但师门富得流油,师傅怎么可能让她空手出嫁。 苏如烟掩嘴笑了起来:“姐姐,听说你是孤儿,无父无母,生意又不景气,哪来的嫁妆。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嘲笑你的。” “笑死人了,你谁啊,我有没有嫁妆跟你有什么关系?” “九思,别无理取闹,这是表妹如烟,她父亲是我的亲舅舅。” “你舅舅家教养真好。还没出阁的姑娘,就能跑别人家指手画脚了。” 苏如烟没想到她这般伶牙俐齿,被怼得面色通红,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落败。眼珠一转,拉着宋承舟的袖子摇晃道:“表哥,你管管姐姐啊......” “等下,告状前你先把这称呼改了,我一个孤儿,可担不起你这声姐姐。” 苏如烟:...... 宋承舟额前青筯跳了两跳:“林九思,你说话能不能给人留点面子?这般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日后我如何放心让你出门与同僚夫人们交际?还有,我已决定娶表妹为平妻,你虽是正室,却对京中礼仪半点不知,日后少不得要她从旁提点。这声姐姐,就先受了吧。” 苏如烟微微低头,垂下的睫毛恰好遮住眼中的得色。 哼,不过一个孤女,姿色.....平平,不会打扮又不会讨男人欢心,凭什么和她斗? 九思沉思片刻:“我记得大晋律法规定,一个男人只能娶一房正妻,其他皆为妾室。你最近是立了什么大功么?居然能破例娶平妻。” 宋承舟一愣:“我,我自会想办法求得皇上恩典。” “那就等你求到再说吧,万一不成,总不能让我向一个妾室求教吧。荣熙侯府有钱纳妾,却连请个礼仪嬷嬷的钱都没有,传出去不得让外人笑掉大牙。” 苏如烟顿时泪盈于睫:“你,你怎能这般羞辱我。” 宋承舟心疼不已,转头怒瞪九思:“林九思,你别太过分。表妹好心指点你,你却拿妾室的名头羞辱她,你,你的良心呢?” 九思并不想和宋承舟吵架,但人家都挑衅到面前了,忍气吞声也不是她的风格,她翻了个白眼:“搞清楚,我求她点拨才叫指点。似她这般无故跑来陌生人家里,上来就一通说教,只能叫指指点点。我记得你舅舅也是当官的,你表妹这般好为人师,真不会被御史台弹劾教女无方吗?” 苏如烟抹着泪跑了出去。 宋承舟恼怒不已,瞪她一眼也跟着跑了。 门外传来苏如烟委屈至极的哭声:“表哥,你明明知道,我打小的愿望就是能找个琴瑟和鸣的丈夫,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为了你,我已经答应与她共同分享你,可她,呜呜,你若真要我做妾,咱们就到此为止吧,我苏如烟便是再爱你,也不会这般自甘下贱。” 宋承舟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正要安慰她,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大晋朝还从未有过娶平妻的先例。这位姑娘怕是只能另觅良缘了,不过我很好奇,既然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跟有未婚妻的男人纠缠个什么劲儿?天下是没有单身的男人了吗?” 第13章,生意上门 门前不知何时又停了一辆马车,沈裴济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打扮精致的女子进了鬼事铺。 习武之人听力太好,里头三人也没有收着声音的意思,他将三人这段炸裂的对话听了个完完全全,气得肺都快炸了。 宋承舟何德何能?有林天师这样的未婚妻不知道,居然还肖想娶平妻。 还有这什么表妹,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 林天师性格爽直哪懂后宅的弯弯绕绕,跳进这样的火坑,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于是开口就怼了过去。 宋承舟看着撑伞向他们走来的沈裴济,眉头皱得死紧:“沈大人怎会来此?” 沈裴济把收好的伞立在廊下:“顺路过来买点东西,不想竟看了这么一出大戏。宋大人正妻尚未进门,便物色好了妾室人选,真是艳福不浅啊。” “沈大人慎言,我说了,我会求得皇上恩典,娶表妹作平妻。” 沈裴济好似来了兴致:“拿什么求?说来本官的官职还比宋大人高半品,你若能娶平妻,那本官可也得到皇上跟前好生求求,享一享娥皇女英左右相伴的齐人之福。” 搞笑了,皇上都不敢说立两个皇后。 他一个从四品倒是开上先河了。 苏如烟好似明白了什么,面色惨白地跑进了雨中。 宋承舟气得想打人,却又明知自己不是沈裴济的对手,只能去追苏如烟。 看着两人相继跑开的狼狈身影,沈裴济却也高兴不起来,有些蔫巴地走进了店铺。九思走到门边探头:“可算是走了,真没想到,沈大人平日斯文有礼,怼起人来居然这么厉害。来,坐这儿,我给你沏杯茶。” 她好似半点没被影响,一边泡茶一边和他拉瓜:“话说,你怎么过来了?” “昨天说好了,要给你付定金。” 九思只收铜板,沈裴济荷包里的碎银便没派上用场。 九思“哎”了一声:“不是约好明天去买玉料吗?怎么今天还特意跑一趟,这还下着雨呢。” “无妨,我有马车。” “有钱真好。” 沈裴济狠狠一噎。 店铺狭小,九思给沈裴济安排的坐位就在柜台边上,她把茶放到他面前,又开始叠起了元宝。沈裴济神思不属,满肚子都是问题,却又不敢开口。只能捧着茶杯,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终于把九思给看烦了。 “想问什么直接问,再这样,我可要下逐客令了啊。” “我......天师就不担心宋大人那位表妹吗?真要让她当上平妻,你这个正妻的地位可就尴尬了。” “你纠结这么久,就想问这个啊?” 沈裴济低头喝茶。 九思措了下词:“这桩婚事是我自己求来的,只要能顺利嫁给宋承舟,别的我无所谓。” 她的意思是宋随舟跟别的女人如何她无所谓,可听到沈裴济耳中却全然变了味。 他痛心疾首,没想到林天师这样的女子竟也会为情所困,为了嫁给心爱的男人,竟连这样的委屈也能咽下。 终归是因为没人撑腰吧。 要不宋承舟也不敢这般欺负人。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宋承舟取平妻这事儿给搅黄了。 九思浑然不知沈裴济的思想已经跑偏,把人送走后高高兴兴地把八百文收进荷包,跑街上吃完一碗豆花后又勤勤恳恳地叠了半天元宝。 雨夜街上游人甚少。 清水巷的店铺更是早早关了门,九思怕自己睡过头,便没去睡觉,而是泡了杯茶,取出几截处理过的鬼骨,开始炼制算盘的框架。 正忙乎着,外头传来一阵拍门声。 九思看看时辰。 还没到子时呢,哪个鬼这么不懂规矩。 她有心不理,但那拍门声却更急促了。她郁闷地放下刻到一半的签子,门一开,外头却只有凄风冷雨。 “本大仙在这儿呢。” 嗡声嗡气的声音在脚底下响起,九思低头,正好看到一条红色的小蛇游进店铺:“你这地儿可真不好找,如今的天师,混得像你这么差的可不多了。” 九思没好气地关上门:“你找我干嘛来了?” “前些天林子里来了群穿官服的,非要对本大仙喊打喊杀,虽然没叫他们占着便宜,但他们中有个佛修,念经念得本大仙难受得不行,便想找你再买几张清心符。” “什么经这么厉害?” “本大仙哪知道?”小蛇晃晃尾巴尖,爬上柜台,一眼看到亮澄澄的元宝:“咦,你这么有钱咋不搞个大点的店面?这犄角旮旯的,鬼找你容易吗?” 九思无语:“看清楚,这是能在人间用的东西吗?” 小蛇还真凑了过去,蛇瞳竖起仔细看了半晌:“原来是纸扎术,你有点东西啊。” “呵,没点东西你能特意来找我?清心符五十文一张,你要多少?” “还要钱。” “不然呢?我可是天师,没主动把你除掉你就偷着乐吧,还指望我白送你符箓疗伤?” “小气吧啦那样儿,本大仙没带钱,你先把符给我,明天让蛇给你送来。” 九思摇头:“本店概不赊账。” 小蛇顿时炸了:“你这人咋这样?本大仙的伥鬼被你收了,只能自己游过来,你却因为几百文卡我疗伤符箓,这合适吗?本大仙还能赖你这点小账不成?” “没钱你可以拿东西来换嘛!我看你身上的鳞片就很不错。” “你要鳞片作甚?” “你虽然没化形,但也修行了几百年,这身鳞片用来做武器可太棒了。这样,一片鳞片换10张清心符。” 小蛇不太满意:“开什么玩笑,本大仙的蛇鳞刀枪不入,坚硬无比,怎么可能只值500文。一口价,二十张符箓,再加这筐元宝。” 九思好奇:“你要元宝作甚,这玩意在妖界不通用吧?” “要你管?” “行吧行吧。” 于是这桩生意顺利成交,九思用二十张清心符和一整天的劳动成果,换来一块巨大的鳞片。 别看小蛇小小一只,但本体却已长达五十多米。一块鳞片揭下来,有磨盘那么大。九思之前寻思着拿这鳞片磨一把暴雨梨花针,现在却舍不得了。 她决定拿它制作几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第14章,挑拨离间 子时,鬼事铺门前的灯笼亮了起来。 元宝被小蛇买光,九思只能继续这项大业。小蛇盘在柜台前说是要打坐,又嫌天气寒凉,让她把炉子生起来。 九思无语:“蛇性喜阴,你怎么还想被火烤?” “阴和冷能是一回事么?再冷一点,本大仙又想冬眠了。” “你怎么这么多事?想要暖和回你自己洞里去,想生几个炉子生几个,还有蛇子蛇孙伺候你。” 小蛇哼哼唧唧:“要不是受了伤,路又远,你当本大仙稀罕住你这儿呢。快点,不然本大仙就去你被窝了。” 九思:...... 为了保住自己的被窝,九思郁闷地生起了炉子,并在旁边放了把椅子。 两个时辰后,说是要打座疗伤的小蛇早已睡死过去,九思想到那片巨大的蛇鳞,又往快要熄掉的炉子里加了几根炭火。春夜的炉火格外温暖,小蛇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却不知道,一大清早,宋承舟就因为它锁紧了眉头。 钦天监监正来催了。 虽然只是问问进度,但毫无进展的宋承舟心虚啊。九思油盐不尽,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好不容易糊弄完又听小厮来报,表小姐收拾了包袱要回家。 他只好告假往家跑。 前一段,他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的破,给京兆府挣足了脸面。 府尹对他颇为满意,听说他家里有事,二话不说就给他批了假,还问他要不要帮忙。 荣熙侯府.听雪堂 苏如烟正拎着包袱和苏氏告辞,苏氏看着她肿得跟核桃似的双眼,料定她是受了委屈,顿时勃然大怒:“烟儿,你说,是不是那起子奴才给你气受了?你跟姑姑说,姑姑一定给你出气。” “姑姑,没有的事,烟儿只是,只是想家了。” 话一说完,泪便又落了下来,显然是委屈到了极致。 苏氏恨铁不成钢:“看看你这软弱的性子,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告状。行了行了,你不说便不说,我自己查就是。侍琴,你去把表姑娘院子里的人都带来。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本夫人的亲侄女。” 苏如烟急了:“姑姑,真不是府里的人。” “不是府里的,难道是府外的?你昨儿去哪儿了?” 苏如烟又不说话了。 倒是她身边的丫鬟嘴快:“启禀夫人,昨儿世子带着小姐出门,说是去见见未来表嫂,回来后,小姐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夜。” “兰儿,闭嘴。姑姑,你别听兰儿胡说,烟儿真的是想家了而已。” 苏氏无奈地叹口气:“你啊,我还不知道你么?那村姑惯是个性子野的,你表哥又待你好,她哪能不欺负你。来,跟姑姑好好说说,她都干了什么?” 娶这么个半点助力的儿媳,苏氏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奈何公公为了保住自己的腿,拿她儿子的婚事做人情,还拿世子之位来威胁,她不得不从。 真叫那野丫头进了门,日后儿子的前程可怎么办哟。 苏如烟自然知道苏氏对九思的不喜,当下委屈更甚,她贴心地把头埋在她的腿上:“姑姑,烟儿无福,怕是没法再伺候您了?” “怎么了?咱们不是说好,等那野丫头进门,就抬你当平妻的吗?那野丫头什么都不懂,日后承舟的后院可全靠你撑着呢。” “林姑娘不会同意表哥娶平妻的,她说,她说,我只配当个妾。”苏如烟的泪再次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了下来:“她,她还嘲笑烟儿,说咱们苏家教养不好,呜呜,姑姑,烟儿被她骂两句没什么,可她怎么连您也一起骂进去。我,我明明只是看不惯她不顾表哥前程,才与她多说了两句话而已啊。” 苏氏的怒火已经被点着,再一听还关系到儿子的前程,自然更加上心:“到底怎么回事?” 苏如烟添油加醋地把除妖的事给说了,末了柔弱道:“姑姑,妻以夫为天。表哥都那般求她了,她却置之不理,知道的以为她是没本事除妖,不知道的,还当她心里没有表哥呢。” 苏氏心想,这不应该啊。 林九思当初想方设法也要攀上侯府的婚事,订亲后对承舟的事也算是上心。突然不愿意去除妖,难不成真是打不过?听说钦天监出动了十几号人也没讨着好,她一个小丫头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哪个女人能不讨好丈夫呢。 只是,没本事还拿乔,那村姑也太会装了点儿。 苏氏决定敲打敲打她。当然,若能让她知难而退就更好了。于是她安抚了苏如烟一番,让人备马车去找林九思:“烟儿,你在家里好好休息,等着姑姑给你出气。” 说来说去,都怪公爹。 治好的是他的腿,却要她的儿子付出代价。至于世子之位,呵,她的儿子是长房长孙,又是嫡出,那世子之位本来就该是他的,拿来当奖赏,也亏他干得出来。 苏氏每每想到这事儿就一肚子气,坐在马车上把九思从头到尾嫌了个遍。 她都想好要怎么用高门贵女的精致与威严让她自惭形秽了,不想马车刚进清水巷,车厢就猛地一震,倾斜向一边。 幸好车速不快,不然这会车都翻了。 车夫赶紧下车,费了好大力气也没能把陷进坑里的轮子拉出来,苏氏只能下车。 清水巷就那么大,路面坑坑洼洼,这里积一滩水,那里多出块黄泥。哪怕有下人给她打伞,等她走到街尾,那一身华丽的衣裙也沾了不少泥点。 苏氏恼怒不已,再看街尾那小小的门面,越发嫌弃:“选的什么鬼地方,穷成这样也敢自称天师?” 公爹不会是被她骗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苏氏越想越觉得有理,也不让丫鬟动手了,自己上前哐哐砸门。 九思睡得正香,但炉子边的小蛇却是被吓醒了。它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视力不好,一时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蛇躯一震,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疼得它当即呲出一口尖牙:“嘶,哪个刁民敢害本大仙。” 第15章,锦囊妙计 苏氏敲门敲得正起劲,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嘶~~”红得妖艳的小蛇尾巴卷在门栓上直立而起,分岔的舌头一口舔上苏氏的脸颊,然后呸呸两口,嫌她粉敷太多了。 苏氏瞳孔猛缩,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啊”的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去,被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抱住,才免了摔傻的风险。 小蛇不觉得自己闯了祸,站在门栓上得意地摆动自己细长的身子,张着大嘴笑得“嘶嘶”作响。 普通人没法在蛇脸上看出它的情绪。 苏氏看着它的血盆大口和不停摆动的蛇信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雨里。 两个丫鬟紧随其后,连伞都忘了。 雨天人少,出摊的也不多。 但清水巷两排都是铺面,本来一辆豪华马车来他们这破巷子就够惹人注意了。现在这一看就顶顶有钱的贵夫人还变得这么狼狈,大家伙能不看看热闹吗? 苏氏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可想到那条红到妖异的蛇,到底再没勇气回去找回场子。于是刚把车轮从坑里弄出来的车夫,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又把三人拉回了侯府。 宋承舟请假回家,好不容易哄好表妹,又听说了母亲被欺负的事,马不停蹄地赶去听雪堂。苏氏还没来得及沐浴,一身狼狈在儿子面前狠狠哭诉了一通。 重点描绘九思的不知礼数不服管教,婆婆上门连面都不露还驱蛇吓她。 宋承舟听了半天,终于抓到重点:“娘,就是说,从头到尾,您都没见到九思?” “对,儿子,你快给你爷爷写信退了这桩婚事。我荣熙侯府的未来主母,怎能是这样的毒妇?” 宋承舟却是摇头:“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据我所知,九思并没有养蛇。” “那那条蛇是哪儿来的?” “说不定是溜进去的野蛇呢。您也知道,清水巷那地儿,又偏又穷,有蛇鼠出没可太正常了。而且,九思夜里开店,没到申时基本不会起床。” “什么?睡到申时,这什么品种的懒婆娘?”苏氏刚刚下去一点的火气再次窜高,她抚着额头:“不行,我儿这般优秀,年纪轻轻便已官拜四品,怎能娶一个一无是处的世子妃?当初订亲的信物呢,你快找出来,我这就让人去退亲。” 宋承舟无奈:“娘,这亲事是祖父定下的,他如今在远在边疆,怎么退?” 能退他早退了,又怎会让表妹受这么多的委屈。 苏氏想了想,挥手把下人都赶了下去才道:“儿子,就是你祖父不在才好退啊,不然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同意你退婚?” “不行的,婚书上白纸黑字,若不娶九思进门,祖父必遭反噬。” “你听她胡说八道。玄门中人个个德高望重,哪个像她这般年轻不知事,不过是仗着些许手段哄你祖父罢了。你听娘的,娶你表妹进门。烟儿大家出身,进退有度,你舅舅还在朝中任职,不比那什么都没有小孤女强多了?” 这话可算说到了宋承舟的心坎上。 表妹长得漂亮,性子柔和,与京中贵女是自小的情份,将来在夫人外交上,定能让他无后顾之忧。 可九思,相貌就不提了,光穿衣品味就够她着急的。还有那张得理就不饶人的嘴,别说帮他外交,没得罪人他就阿弥陀佛了。 苏氏见他神色动摇,赶紧再接再厉:“儿子,你想想烟儿。平妻之事不容易,万一皇上不准,你和烟儿可就彻底无缘了。不说你舅舅家,就是娘也不会同意你让烟儿当妾的。” “可是祖父那边......” “你个死脑筯。”苏氏见铺垫得差不多了,伸手在她脑门上狠狠戳了一把:“婚书上只说定要娶进门,但怎么娶,不还是咱们说了算吗?” “娘有办法?” 苏氏冲他招招手,在他耳边吐出两个字:“换亲。” 宋承舟没明白。 “笨呐,娶亲那天,同时把你表妹娶进来。一妻一妾同时进门,谁也说不出个什么,新人进了门,那个和你拜堂,那不是咱们说了算吗?等木已成舟,就说搞错了,谅那小孤女也翻不出什么天来。” 苏氏说得无比顺溜,显见不是临时起意:“这样既全了你对祖父的孝道,又娶了真正的心上人,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宋承舟细细思量一番:“也好,反正九思那性子也不适合当正室。日后养在后院,咱不亏待了她便是。只是这事儿不好操作,咱还得细细安排一番才行。” “放心吧,林九思孤身一人,又没嫁过人。到时候还不是由咱们安排,你安心和你表妹成亲,有娘在,还能叫她生出事端来?” 母子俩愉快地定下了偷梁换柱的妙计,宋承舟想到眼睛哭得跟核桃一般的苏如烟,又赶紧去将这好消息告诉她。 却不知,被他们认定孤身一人,只能任他们搓圆揉扁的林九思。 其师傅和师兄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同样起程回京的还有刚刚打了胜仗的荣熙侯。 因为心怀鬼胎,宋承舟并没在九思面前提起苏氏来过的事儿,那落在鬼事铺门口的精致雨伞更被小蛇毁尸灭迹,所以九思起床后没半点怀疑。 只是拎起盘在柜台上的小蛇:“你怎么还在?” “雨天路滑,你给我安排一辆马车吧。” 九思瞄了它一眼,伸出另一只手,揪住小蛇头尾就是一通狂扯,整个店里都回荡起小蛇的惨叫。等九思松手,它全身骨头都软了,瘫在柜台上艰难呼吸,连把脑袋抬起的力气都没了。 九思拍拍手:“怎样?还需要我帮你叫马车吗?” “不要了,最毒妇人心,你这女人,比我的毒牙还毒。” 九思拿出一个瓷瓶:“给你叫马车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给我一瓶毒液。” 赤练蛇毒可是好东西,到时用做完匕首的蛇鳞下脚料做些暗器,再沾上赤练蛇毒,送到武器铺保管能卖个好价钱。 小蛇把头撇到一边:“女人,你休想。” “那我就把你抓来泡酒。” 小蛇:...... 第16章,路遇妖胎 赤练蛇咬牙给了九思一瓶毒液,却没敢坐九思给它叫的马车。 它怕这女人见财起意,看上它的鳞片蛇毒好说,万一看上它的蛇胆,它小命休矣。娘的,它早该知道,能跟妖做生意的修士能是什么好人? 这鬼店铺,它是再也不来了。 九思乐滋滋地收好毒液,趁着雨停去了邻街的铁匠铺。但铁匠听说是蛇鳞就吓坏了,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只会打铁。 “天师大人,这么大的蛇鳞,可见那蛇小不了。我劝你还是快点扔掉吧,蛇这东西,报复心最强了,你捡了它的鳞片,万一把蛇引来可怎么好?” 九思自然不能说这是蛇妖主动送的,只得去找下一家铁匠铺。 一连跑了三家,没一家敢接。 她只能郁闷地往回走,走着走着,前方突然喧闹起来。她抬眼望去,只见一蓬头垢面的妇人抱着襁褓往这边狂奔,后头跟着一群家丁:“夫人,夫人您快停下。” 那妇人埋头往前跑,嘴里喃喃念叨着:“不,不能停,我的孩子不是妖胎,你们休想害他。” 九思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但听到妖胎二字就不得不管了。 于是她没像其他行人似的避开,而是找好角度,让那妇人撞进自己怀里。本想借机抱走孩子,却不想那妇人抱得死紧,还没站稳就警惕地看向她:“你是不是来抢我孩子的?” “夫人莫急,我是个道士,是不是妖胎一看便知。” 那妇人一听“道士”二字却是挣扎得越发厉害:“滚开,道士都不是好东西,你就是他们叫来害我孩子的,滚。” 九思还想解释,那些家丁却已跑到了跟前。 一群人穿着统一的衣服,个个身强体壮,这可不是普通人家养得出的家丁。九思又看了一眼白白嫩嫩的孩子,此时它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黑气,在这样剧烈跑动的怀抱中却没半点醒来的迹象。 这哪是妖胎,分明是被下了咒。 她把女人拦在身后:“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追赶一个弱女子?” 大晋朝对修道之人一向尊敬,哪怕九思只是个年轻女子,人家看到她那身道袍也会给一两分薄面。 为首的那个道:“天师,小的是敬安侯府的家丁。这位是我们家世子夫人,她产下的妖胎已经害死三个人了。虚空天师有言,若让他继续成长下去,不光是敬安侯府,整个大晋都将沦为它的腹中餐。您看它脸上的黑气,那便是他的妖气。” “什么妖气?那不过是中咒了而已。何方妖道在此妖言惑众,竟这般迫害一个无辜婴孩。” “中咒?”女人不挣扎了,满眼希冀地看向她:“天师慧眼,还请您为我们娘儿俩做主啊。” 说着就要给她下跪。 九思:...... “大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跪,先证明了你儿子的身份再说啊。” 家丁们有些为难:“天师,这事儿您跟小的们说也没用啊,这样,您跟我们一块去敬安侯府,小公子是妖是人,自有虚空天师与您分说。” 还是先把人抓回去要紧。 妇人紧紧揪住九思的道袍:“不,不能回去,回去我的孩子就没命了。” 九思倒是不怕闯一闯敬安侯府,但这位母亲显然已经到了极限,正为难之际,徐博垮着刀带着四个人从一家成衣铺走了出来。 不等九思叫他,他便先发现了九思,再一看这两方对峙的场面,赶紧跑上前来:“林天师,出什么事了?” 要不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 九思指了指妇人怀中的孩子:“他们说这是妖胎,要带回去处死。正好你来了,先把人带回大理寺吧,我去会会那位虚空天师。” 徐博意外地看了那妇人和孩子一眼,小声问道:“林天师,事关敬安侯府,您便是过去也没人会理您的。这样,您跟我们一块去大理寺,至于那虚空天师,就让沈大人去吧。不过,您确定这孩子不是妖胎吗?” “放心吧,人和妖我还不至于分不清楚。确切地说,只要是修行之人,就不可能把普通和孩子和妖胎搞混。” 分明是那什么虚空有问题。 妇人原本还有些惊惶不安,但听说去大理寺,反倒是镇静下来,眼中隐隐闪出几丝希冀的光辉。 家丁很无奈:“徐大人,这是敬安侯府的家务事。” “胡说八道,事关能威胁到整个大晋的妖胎,又岂是敬安侯府能说了算的?来人,带走。” 虽然只带了四个人出来,但徐博却喊得颇有气势。 光天化日之下,家丁自然不敢跟大理寺官员对着来,被人带着去了大理寺。沈裴济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林天师,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得看到那位断言小公子是妖胎的天师才知道,走吧,我陪你去敬安侯府走一趟。” “好,徐博,你安置好世子夫人和小公子。修竹,准备马车。” 话音刚落,那位年轻的妇人却突然冲他跪了下去:“表哥,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这不是妖胎,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 沈裴济一愣,仔细看了看那妇人,却没能认出这张脸:“你是?” “表哥,我叫沈蓉,是您三叔公那一支的。” 九思:...... 这亲听着就很远的样子啊,怪不得沈裴济不认识。 沈裴济虽然不认识她的脸,但听说是三叔公那一支倒也有了点印象:“即是沈家女,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你回娘家求助?” 沈蓉道:“事出突然,那道士一说孩子是妖胎,侯府就把我们娘儿俩锁了起来。要不是我的丫鬟帮忙,这会儿孩子已经叫他们弄死了。” “我知道了,这事儿我会处理。徐博,你先带她去梳洗,再让人去请三叔公。” “多谢表哥。” “在大理寺不必攀亲,你若有冤,本官自会还你清白。” 这时陈修竹拉来马车。 大理寺的马车比不上沈家马车奢华,可胜在结实。只是去办差时驾着马车怎么看都违和,一众衙役不敢吱声,惊奇地看着沈裴济把九思请上车,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 第17章,对峙 马车辚辚而行,后头跟着一群带刀的衙役。 沈裴济对手下的心里活动门清,却没有要管的意思,坐在车里和九思拉家常:“天师今日怎么出来了?” “不是说好今天要陪你选玉料吗?而且我想打个武器,就提前出来转转。”九思有些郁闷:“可惜走了好几家铁匠铺,都没人乐意接。” “为什么,你的要求很复杂吗?” “没,就是普通的匕首和针,只是材质比较特殊,普通铁匠处理不了。”她把蛇鳞拿出来,如磨盘般大小的鳞片一出,小小的车厢便笼上了一股阴寒之气。 沈裴济上手摸了摸:“这什么?触感这么凉,夏天放在屋里,能当冰用了吧。” 九思眼前一亮:“还真是,回头我得找赤练蛇再要一块。” 沈裴济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仔细地打量那薄薄的磨盘:“所以,这是槐树林那条赤练蛇的蛇鳞?” “嗯,好看吧。” 沈裴济:...... 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 九思后知后觉地看到他一言难尽的表情,歪了歪脑袋:“不可以用吗?” “可以,不过这蛇鳞的硬度,的确不是普通铁匠能切割打磨的。要不我帮你拿到飞石处试试?” “飞石处是哪儿?” “治炼兵器的地方,专为皇上的近卫打造各种武器。” “哇哦,一听就好厉害的样子。要价高吗?” 沈裴济笑道:“不用钱,近几年飞石处的花销都出自沈家,打个武器而已,他们自然不好跟我要钱。” 九思再次感慨有钱真好,然后把蛇鳞递了过去:“那就麻烦你了,到时候送你把匕首当谢礼。” 沈裴济已经习惯了她不占人便宜的处事作风,当下也没推辞,乐呵呵地应了下来。 只是把鳞片装进荷包的时候出了变故,贴在上头的空间符直接破了。 九思看了一眼:“画在符纸上的就是不经用,来,用这个。” 那是一块洁白的符牌,上面刻画的纹路与空间符纸上的如出一辙。 很快,马车就行到了敬安侯府。 仙风道骨的虚空道人正在为一个孩子批命:“此子福德深厚,必能兴旺家宅,让贵府更上一层楼。” 一对年轻男女笑得很是开怀,一边夸孩子,一边多谢天师。 旁边的丫环小厮跟着奉上一堆好听话,好像已经看到了这孩子带着敬安侯府飞黄腾达,鸡犬升天。 就在这时,沈裴济带人上前,令牌一亮:“大理寺办案,虚空道人涉嫌诬陷孩子为妖胎,带走。” 虚空懵了。 抱着孩子的妇人瞬间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的孩子。她咬牙上前一步:“大,大人,是不是弄错了,虚空天师是清虚观有名的天师,他说是妖胎,定然不会出错的。” “有什么话,到大理寺再说吧。”他看向发群中的年轻男子:“敬安侯世子,事关令公子,也请跟我们一块走一趟吧。” 世子被带走,在内宅不露面的敬安侯夫人急匆匆跑了出来。 可惜她走慢一步,等她从内院赶过来,沈裴济已经把人带走了。 她赶紧让人去找工部找敬安侯。只是敬安侯尚未归来,便听说沈蓉的娘家带人去了大理寺。她眼前一花,腿软得一下子跌坐到椅子上。 比她更软的是她的侄女,也就是刚刚被虚空批为贵子的庶子亲娘。 大理寺.公堂 “威~~~武~~~” 九思站在公案边上,侧头看着身穿官服头带官帽的沈裴济微微愣神。 这个男人,在他面前总是笑得温柔又明亮,忽然摇身一变,一脸严肃地坐上公堂,她差点有些适应不过来。 随着惊堂木落下,堂前跪了一地。 沈蓉已经请好状师,状告虚空诬陷她的孩子。 虚空心头发虚,但看着孩子脸上未散的黑气又多了几丝底气:“启禀大人,贫道不过是据实以告,敬安侯夫人这个孩子就是妖胎。” “哦,那以你看来,这是个什么妖?敬安世子夫人又为何会生下妖胎?” “这,这自然是因为世子夫人不守妇道,与妖物有了首尾。” “妖道。”沈蓉猛地抬头:“女子清白何其重要?我与你无冤无愁,你为何要把我们母子往死路上逼?” 虚空对上她血红的眼睛,微微往边上避了避,却仍是梗着脖子坚持自己不过是实话实说。 敬安侯世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终于染上几许不确定。 沈裴济道:“那你先告诉本官,这是个什么妖?你又如何证明,这好端端的孩子是个妖胎?” “是个黑熊精,你看那孩子脸上的黑气便是证明。” “让人脸上产生黑气的方法多的是,虚空天师若想证明自己没说假话,怕是得叫妖胎现个原形。” “这,这,贫道才疏学浅,没这般本事。” 沈裴济道:“那便让你师门来吧,来人,去清虚观请人。” 虚空脸白了一瞬。 九思上前一步,弯腰行了个礼:“大人,清虚观离此太远,一来一回太费时间。依本天师看来,这孩子不过是中了最简单的昏睡咒而已。若能叫这黑气散了,是否就能证明这位虚空天师说的是假话。” 沈裴济还未说话,虚空就厉喝一声:“胡说八道,你是谁,贫道入世多年,对京中天师颇为熟悉,可从没见过你。” “无间鬼事铺,林九思。” 自报家门,这就是要切磋的意思了。 九思走到沈蓉面前:“世子夫人,可否把孩子给我。” 沈蓉眼含泪花,嘴唇蠕动几次,却啥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孩子小心地放到九思手中。 小东西实在太小,九思抱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他摔了。她抓着孩子小小的手切了脉,抬手间,一张符咒无火自燃。 九思念了个金光咒。 附在孩子脸上的黑气便悉数散去,下一秒,双目紧闭的孩子“哇哇”大哭。 沈蓉喜极而泣,她本就是跪着的,磕头极是方便,“哐哐哐”三声,额头就肿起了大包。 九思:...... 第18章,表妹最是良善 手里哇哇哭的孩子就够她糟心了啊,她赶紧转身看向沈裴济:“大人,孩子中咒昏迷多时,这会儿想是饿了,要不先让孩子娘带去吃点东西?” 还没满月的孩子能吃什么,就是喂奶,那也得是专业的奶娘。 沈裴济看她一脸赶紧把人弄走的模样很想笑,好悬憋住了:“沈蓉,孩子奶娘可在?” 那自然是没在的。 但沈家已经来人了,沈蓉的父母兄长皆在,其母身边的嬷嬷赶紧上前接了孩子。 虽然是旁支,但沈蓉这支与本家一向联系紧密,过得富足不说,在京中也颇有些脸面。 而敬安侯府的光景却是大不如前,要不也不至于娶个商户女。沈父底气十足,直接让嬷嬷把孩子带回沈家,又让管家去安排奶娘。 敬安侯世子巴巴地看着孩子,想要把孩子要回去,可惜还未开口,就听到了惊堂木的声音:“啪!虚空,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虚空双腿打战,正要辩解,忽见一张黄符贴上了他的眉心。 下一刻,他便跪了下去:“大人饶命,是柔姨娘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要我这么说的啊。” 敬安侯如遭雷击:“不可能,表妹最是善良,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又怎么可能会害人?”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切”声一片。 内宅妇人的阴私最是吓人,那些披着善良外皮的,往往才是最狠的。 九思挑眉,又是表妹,怎么大家都这么喜欢纳表妹为妾? 可她明明记得师傅说过,三代以内的亲戚成亲,容易生下畸形儿,难道京里的人都不知道吗? 在真言符的作用下,虚空交代得干干净净。 把嫡子诬陷为妖胎,生了妖胎又毁了清誉的沈蓉没脸见人,至少也会被软禁。而柔姨娘的孩子,得了他“天生贵子”的批语,敬安侯府自然会把她的孩子当成宝。 母凭子贵,敬安侯世子又宠她,沈蓉带去的丰厚嫁妆,自然就归他儿子了。 又多出一名罪犯,大理寺只得又差人去敬安侯府跑一趟。 柔姨娘被带来时面如死灰,她也不过是个内宅女子,敢在侯府和主母对着干,仗着的不过是姑姑和表哥的偏宠而已。 可这公堂上,谁会偏帮她? 真要说帮,帮的也是沈蓉那个贱妇,那上头坐着的可是她的堂哥。 案子很快便判了个明明白白,围观百姓唏嘘着散去,说什么的都有。敬安侯世子先是看看表妹,再看尚未出月子便被折磨得没了人样的发妻,终是颤抖着上前:“蓉蓉,我带你回家。” “啪!” 回应他的是夏蓉用尽全力的一巴掌:“骆子衍,我们和离。” 哪怕这几日的折磨已差点将夏蓉的力气耗尽,这一巴掌也仍在骆子衍的脸上留下了鲜红的指印,夏蓉自己也差点摔倒,被九思一把扶住。 她拿出一张符纸:“夏姑娘,令公子中的咒以阴气为引,本来多晒晒太阳便行,但孩子太小,且这几日都是阴天。所以,光明符要吗?盛惠50文。” 夏蓉:...... 众人:...... 已经准备从侧门离开的沈裴济:...... 奇了怪了,九思的符箓实用又实惠,她还这么喜欢宣传,怎么鬼事铺开了半年,大理寺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呢? 回头得让修竹去查查。 九思成功谈成一笔500文的大生意,但夏蓉身上没带钱,只得摘下腕上的玉镯。九思看着那极好的水头后退三步:“别,这玩意儿我带不了。回头你把符钱给沈大人好了,他会转交的。” “不知天师在何处修行?” “清水巷,无间鬼事铺,若有需要,每日申时之后来找我便是。” “天师救下我外甥,又还了我女儿清白。改日沈某必然登门拜谢。”说话的是沈蓉的父亲,沈徽。 九思已经摸清这些有钱人的路数了,摆摆手道:“登门免了,要重谢的话,把谢礼以我的名义拿去做善事就好。” “天师高义,沈某佩服。” 九思:...... 这话她听得已经快要起茧子了,话说他们就不能换句话夸吗? 好不容易从沈家人的包围里钻出来,她赶紧去找沈裴济,说好要一起去挑玉料的呢。虽然现在天已经黑了,但繁华的京城,晚上又怎会没有铺子开门? 沈裴济拉着她二话不说就从后门跑了。 九思疑惑:“咱们跑这么快干嘛?” “七叔最是讲究,一会少不得要拉着我道谢,还是快点跑吧,不然被他逮住,可有得烦。” “哈哈,说不得还要请你吃饭。” “等夏蓉的事彻底解决,这顿感谢宴肯定是少不了的。天师想去吗?若是嫌麻烦,我帮你推了就是。” “麻不麻烦的倒是无所谓,但我看你七叔一家都是普通人,怕是镇不住我这诡异的命格,到时掀桌打碗的,乐子可就大了。” “我陪你去。” 九思登时咧嘴笑了起来,交代道:“让他们感谢的话就甭说了,吃喝管够就好。” 沈裴济也跟着笑,越发觉得九思就是只馋猫。 从大理寺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和清水巷不同,这片住满了达官显贵的富人区域脚下铺的是大理石石板,经过一个下午,湿滑的路面已经重新变得干燥。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沈裴济先带着九思去饭,然后才去了东大街的漱玉斋。 他已经跟掌柜的打过招呼,是以一见他俩进门,掌柜的就把人请进隔间,拿出一堆切好的玉牌:“四公子,这些都是尚未加工的玉牌。” 沈裴济看上九思:“林天师看看,可有用得上的?” 九思扒拉一通,选出了五六块巴掌大的玉料:“料子太新了,得老料子才更合适。” 沈裴济看向掌柜。 掌柜忙道:“老料子目前是没有了,不过三日后,会送来一批切涨的原石,到时天师可再来看看。” “老料子这么缺的吗?” “主要是好料子卖得快,一送来就会让师傅加工成成品。” “哦,那就这样吧,三天后咱们再来。” 沈裴济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出得隔间,九思又看起了成品,别说,好些玉佩还真是灵气四溢,看得她颇为手痒。于是指着几块光滑的无事牌和平安扣道:“这些也可以用。” “那就都包起来吧,记我账上就好。” 掌柜的连忙应是,九思正琢磨着要怎么将这批料子物尽其用,边上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姐姐,我知道你没钱,但你也不能随便收外男的礼物啊。男女授受不清,再过二十天,你可就要成亲了。” 第19章,成衣铺 漱玉斋玉质好,哪怕是晚上,生意也不赖。 此话一出,九思和沈裴济顿时成了焦点。九思转头,就见宋承舟家那个最是善良的表妹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好似生怕她误入歧途。 她翻了个白眼,接过掌柜递过来的匣子,径直向门口走去。 苏如烟愣了愣,拉住她的手臂急了:“林姐姐,你怎么能这样?” 九思不客气地拂开她的手:“原来你刚刚是在叫我啊,你这乱认亲戚的毛病到底还能不能改了?我跟你真不熟。不过你若是这般迫不及待想要当我未婚夫的妾室,我吃点亏,让你先进门也行。” 店里选玉饰的人手都顿了顿,然后更加专心地挑了起来。 苏如烟急了:“你怎么又这般凭白无故羞辱人,我苏如烟好歹也是官家小姐,怎么可能与人为妾?” 沈裴济嗤笑一声:“原来苏小姐也知不能凭白无故羞辱人啊。那你不问缘由上来就给本官和林天师扣个私相授受的帽子又是何意?” “我,我又没胡说,这些东西不都是你送给她的吗?” “不过是请天师帮忙刻画一批符箓罢了,苏小姐下次开口前还请先查清楚,否则,本官不介意请你到大理寺喝喝茶。还有,林天师说得也是实话,毕竟宋承舟虽然承诺要娶你为平妻,但皇上允不允还是另一回事呢。听本官一句劝,不想当妾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去纠缠有未婚妻的男人,苏大人虽然官阶不高,但愿意聘你为妻的男人应该还是有的。” 沈裴济这张脸,店里认识的人不在少数。 况且他之前走得匆忙,官服都没来得及脱,此时一开口,条理分明将苏如烟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站在那里默默垂泪。 可惜吃她那一套的男人没在,也只有她的丫环默默递上手绢。 九思乐了:“沈大人,这批货的工钱,我再给你优惠两成。” “那就多谢林天师了。” 两人带着匣子扬长而去。 苏如烟顶着众人好奇的目光,也赶紧落荒而逃。却不想被一个相熟的姑娘拉住了:“苏如烟,你真要给你表哥当妾啊?” “才没有。”想到表哥承诺自己的话,苏如烟底气十足:“我说过的,此生绝不为妾。” 那姑娘挑挑眉,眸中闪过几许不屑。 说得平妻有个平字,就真能和正妻平妻平起平坐似的。 再说了,沈大人也没说错,皇上允不允还是个问题呢。 九思出了漱玉斋就把苏如烟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一路逛过去,卡着量买了些小零嘴。结果等她逛完一圈,又碰上了苏如烟。 这回她身边多了个宋承舟。 两人亲密无间地牵手前行,看得沈裴济额前青筯跳了两跳。他担忧地看向九思,却见她跟个没事人似的捞起摊子上的一块鬼面具,兴致勃勃地叫他的名字:“沈裴济,看我。哎,你什么时候回的头,我本来还想吓你一跳呢。” 沈裴济:...... 林天师一定是在强颜欢笑吧,要不怎么突然把脸遮住了呢。 他决定配合她表演,点着头道:“其实这鬼脸还挺好看的。” “是吗?”九思扯下鬼脸,上下打量一番下了结论:“你的眼神一定有问题。” 沈裴济:...... 九思兜里有钱就忍不住买买买,那个鬼脸不太好看,她转头又挑了个更加恐怖的,还给沈裴济送了一个。 “买这个做什么,戴着吓人吗?” “可以装鬼啊,等我给你在上头画个符,戴上其他鬼保准看不出你是人。” 沈裴济哭笑不得:“我好端端的装鬼作什么?” 九思想了想:“可以去逛鬼市。” “真有鬼市啊?” “那自然是有的,不过活人还是别进的好,里头太坑了。而且有许多针对活人的陷阱。”话虽如此,但九思还是在面具上画好符箓,把面具送给了他。 “......不是让我别进?” “买都买了。” 沈裴济笑出声:“那我回你个什么礼好呢?” 九思正要说话,忽然察觉到一股阴气,她眯了眯眼睛:“走。” “去哪儿?” “买衣服。” 她进的是一家成衣铺,一眼看去,不是丝绸就是锦缎,都不是她能穿的衣服。不过掌柜的不知道啊,虽然她穿的寒酸,可她旁边的男人却不简单。 “沈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大人想要买点什么?” 沈裴济看向九思。 九思道:“你店里最近死人了?” “哎哟喂,这位道长可不能胡说啊,我们小店清清白白,怎会出命案。倒是隔壁那家,一连失踪了好几位姑娘,今天还有大理寺的人上门调查呢。” 这么一说,九思想起来了。 今儿下午她就是在这里碰上沈蓉的,当时,徐博正好从一家成衣铺走出来。 “原来是隔壁啊,掌柜的可是知道些什么?” “这我哪知道啊,因为这事儿,近来晚上来买衣服的女客都少了。”说着,他还暗暗瞅了沈裴济一眼。 估计是嫌大理寺破案不够迅速,但是不敢明说。 沈裴济没理他,九思则指着一套鹅黄色的春装道:“掌柜的,我想试试这套衣服。” “好嘞,我这就给您取下来。” 九思抱着那身衣服进了试衣间,阴气很重,却没看到任何鬼魂。 不应该啊,总不能是她的感觉出错了吧? 她把小小的试衣间仔仔细细翻了个遍,最后只能抱着衣服一无所获地走了出来。掌柜的忙问她:“哎哟,姑娘怎不穿出来让沈大人看看啊?” 九思瞅了他一眼,做生意的人就是会说话,刚刚说他店里出了命案,张口就叫她道长。 这会儿见她有意买衣服,立刻就变成姑娘了。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我照着镜子觉得不太喜欢。” “那试试这套粉的?姑娘皮肤白,穿粉的肯定特别好看。” 九思抬眼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粉色春装,别说,还真挺好看的:“多少钱?” “不贵,盛惠二十两白银。” 九思:...... 她就多余问,就这价,别说穿,但凡她敢套上截袖子,都得立刻开线。 第20章,阴气 最后,九思啥也没买地出了成衣铺。 沈裴济问道:“天师可是看出什么了?” “没有,隔壁店的失踪案是怎么回事?” “近来大理寺接到好几起报案,都说自家姑娘失踪了,徐博排查了两天,发现她们都在当天去过那家成衣铺。” 九思摸摸下巴:“这么大的案子,我怎么没听到半点风声?” “姑娘家清誉要紧,自然不敢大张旗鼓的查。林天师,以你看来,这事和阴世之人有关?” “还不确定,方便的话,我想先看看卷宗。” “沈某求之不得。” 两人转头回了大理寺。 夜晚的大理寺只在门前亮着两盏孤灯,守门的靠在门边的小屋里打盹,沈裴济没惊动他,带着九思翻墙而入,直奔后衙办公区-*。 他撕开一张照明符,然后找出成衣铺的卷宗。 九思一目十行。 “就是说,现在已经失踪了四名少女了?” “也可能还不止,你知道的,有些人家比较迂腐,姑娘夜不归宿,不管缘由是何,他们都不会再接受她了。” 九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平复了所有情绪。 因是失踪案,卷宗上还附带了小像。 四个姑娘,个个明眸皓齿,都称得一句佳人。 “查过店铺老板的信息没?” “是个外地人,年前才盘下的那家店,他店里的衣裳与京城的不太一样,但是挺别致,颇受大姑娘小媳妇们喜欢。” “这个位置的店面,轻易不会转手吧?上一个老板关店的原因是什么?” “说是女儿生了病,要带她回老家。” 九思越发糊涂:“难道还有比京城更多名医的地方吗?” 沈裴济点头:“你说得对,明天再让人详查。” “顺便也查查咱们今天逛的那家。” “有问题?” “不知道,但普通地方不可能有那般浓重的阴气。” “会不会是隔壁飘过来的。” 九思笑了:“先查了再说,我总觉得那个试衣间不对劲儿。一会儿我得再去看看。” “我陪你。” “别,你去了不方便我行动。” “那我送你到街头,你办完事,再送你回清水巷。” “不用这么麻烦,到时贴张神行符也就回去了。” 沈裴济义正言辞:“你为大理寺办案我已感激不尽,怎好还让你在出行上受累。林天师,如果我让良叔带着马车住你家边上,应该就不会有影响了吧?” 九思愣了愣,笑了起来:“你还不明白吗?我这毛病跟马车在哪无关,关键是我自己坐不了,得有个大功德者镇着才行。你别操心了,下个月20便是我大婚之日。等嫁入侯府,自然不愁没马车坐。” “所以,宋承舟也是大功德者?” “他不是,但他家是,所以上了他家族谱,我就能改命。” 沈裴济心沉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道:“这不还有一个多月吗?” “二十四天。” 沈裴济声音有些酸:“记这么清楚,你很期待吗?” “那是自然,我等这天可是等了好久了。”顿顿八道菜,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还有她的床,终于可以不铺稻草了。 到时她要买最贵的蚕丝被。 帐子要挂鲛绡纱,就连挂帐子的勾子,也必须是金的。 九思越想越乐,半点没发现沈裴济的失落。 亥时正(22:00),两人再次回到那条街。这时候街上的行人基本已经散了,店铺也已打了烊,只余几盏灯在屋檐下摇曳。 九思在街头念了几遍招魂咒,却一只鬼都没招来:“奇了,怎么没有?” 沈裴济不解:“没有不是更好吗?这代表她们还活着。” “但是整条街一只鬼都没有说不过去吧?” “呃......”沈裴济打了个寒战:“什么意思?现在已经哪哪都有鬼了吗?这可是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之一,这些鬼都不避人的?” “那有什么,人爱热闹,变成鬼以后一样爱啊。闲来无事到繁华之地逛逛怎么了?” “没想到,人间居然有这么多鬼。” 九思道:“本来是没有的,我师傅说,二十多年前,地府出了乱子,逃出的鬼魂太多,到现在都没抓完呢。” “那现在怎么办?” “找不到鬼,只好自己开门了。”九思在口袋里掏掏掏,掏出一张纸裁的小人,掐诀一点,小人就欢快地站了起来,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去。 沈裴济神色复杂:“林天师,你会的是不是太多了点儿?” 据他所知,就是钦天监监正,也没她会的这么多。而且她不光会的多,还都学得挺精的。 九思不以为意:“我天生道体嘛,学道术比较容易。” 小小的纸人从门缝里顺利挤进去,又嘿哧嘿哧爬上门栓,不一会儿,九思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毕竟是来偷偷调查的,她没敢点灯。 虽然夜能视物,但多少有点偏差,九思绊了两次才顺利找到更衣室。同样阴气浓郁,但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试着又招了次魂。 但显然,这里也没有鬼魂存在的痕迹。 九思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没鬼,那这阴气是从哪儿来的?而且这个浓度,不应该没鬼啊。九思如法炮制,又跑隔壁去看了看。 同样没找到任何线索。看着铜镜里沮丧的自己,她叹了口气。 垂头丧气地出了店铺。 沈裴济见到她狠狠松了口气:“你可算是回来了。” 九思奇怪:“我进去也没多久吧?” “你去的地方太过危险,我自然会担心。” “放心,目前来说,还没什么能伤到我。走吧,赶紧回家。” “该开店了是吧?”沈裴济充当车夫,半点不觉得违和,扬起鞭子,马车便在寂静的街上跑了起来。 不过这里离清水巷还是太远了点儿,马车在鬼事铺停下时,那盏灯已经亮了起来。 沈裴济惊叹:“这灯能自己点?” “这点能耐都没有怎么敢叫法器?你也快回去吧,明天上午我去大理寺找你。” “不用,我来接你。” “那敢情好,明儿的三餐就拜托沈大人了。” 第21章,画皮鬼 回到店里,九思把从漱玉斋的匣子给藏了起来。 这是笔大生意,但清明将至,还是先叠金元宝比较重要。还有她的算盘珠子,差十颗就刻完了。经验告诉她,清明和鬼节前后,武器和金元宝同样重要。 正忙呼着,店里进来一个女鬼。 她说她牙疼,来求点药。 九思无语,但还是认真地给她科谱:“成了鬼以后,没有生老病,除非你被打,不然哪疼都是错觉。” “其它老鬼也这么说,但我还是疼啊。” “那就只能拔掉了。” “不行,拔掉牙齿我还怎么吃东西?” 九思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现在吃什么?” 女鬼茫然一会:“对哦,我现在又不用吃东西。那天师你快点,赶紧把这颗牙给拔了,痛了我小半辈子呢。” 怪不得死后还觉得痛。 九思拿出一把大钳子,装模作样地操作一通,把她那颗痛齿给拔了下来。 女鬼千恩万谢地票走,九思抛了抛新得的鬼牙,照例扔到锅里去煮。魂体与肉身无关,只是陪伴了一辈子的感觉很难轻易改变。 就像有些人瘸了大半辈子。 哪怕死后是用飘的,他也能给自己飘瘸。 师傅说这是心理作用,说不通就给他们喝杯水,再给水编个厉害点的出处,告诉他们这水包治百病。 牙疼就不必费事儿了,反正即使治好了牙痛,她也是要拿鬼牙付报酬的。 送走女鬼,又来了个熟客。 画皮鬼顶着一张漂亮脸蛋风情万种地飘进来,甩起的长袖带着一股香风。九思仔细看了两眼:“不是还没到时间么,怎么就来了?” “别提了。”画皮鬼掏出一面镜子,指着额头上的一个黑点:“昨儿好不容易勾到一个合心意的男人,结果居然是个臭道士,他那把剑好生厉害,生生把人家的额头戳开一个窟窿。幸好我逃得快,不然今日就不是补个洞,而是要重新画皮了。” 九思好笑地拿出符纸:“补个洞还行,画皮可别找我,我可不擅长画画。” “知道,擅长画画的是你师兄嘛。听说你下个月就要成婚了,你师兄来不来?” “你死心吧,我师兄对你没兴趣。” “哼,天下就没有不偷腥的猫,下回,我找京城最有名的画师给我画,就不信你师兄拒绝得了。” 九思把符纸往她额头上一贴,补齐那个小洞:“可我师兄天生阴阳眼,你的皮画的再好,在他眼里也只是具没有皮的血肉啊。” 画皮鬼妖艳红润的小脸顿时僵在了那里。 想起自己曾经多次在他面前搔首弄姿,还给他跳从青楼里学的艳舞。如果他看不见皮,只看到到皮肤底下的...... 呕。 画皮鬼吐了。 怪不得当时的林三省死死闭着眼睛,还满脸痛苦。 亏她还以为他是被自己诱惑到了,正在欲望和操守着苦苦挣扎,结果,人家纯是被丑到了。 画皮鬼受不了这个打击,尖叫一声往外跑。 刚跑出店门,廊檐下的引魂灯便发出一阵白光,直接给她打了回来。 画皮鬼痛苦地摔在地上,一脸茫然,九思不好意思道:“你忘记付钱了,本店概不赊账。” 画皮鬼看了那盏平平无奇的灯一眼,眼中多了点敬畏,不敢再跟九思扯皮,乖乖付了鬼牙离开。 九思笑笑,把鬼牙扔进锅里,一转身,发现地上多了块铜镜,正是画皮鬼手上的那面。她随手把镜子捡起,顺便照照自己的脸。 这柄镜子打磨得很光滑,从手柄到镶嵌都颇费了一番心思。 如果把上头的宝石拆下来,估计还能卖不少钱。不过,再值钱也是铜的,现在已经没人用了。师傅的玻璃作坊几经突破,早已做出了等身玻璃镜,价格还挺亲民,下次等画皮鬼过来,可以卖她一块。 她天天镜子不离身,肯定很喜欢。等等,那两间成衣铺更衣室中的镜子似乎都是铜镜。 忽然,镜子里发出一抹黄光。 九思没来得及反应,就发现自己换了地方。那是一个布置得非常喜庆的房间。 手臂粗的红烛,贴在墙上的双喜,就连床品都是红色的。 九思无语一把,正想找找什么机关,头一晕就发现自己已经出来了。去而复返的画皮鬼半点没觉得心虚,还搁那得意洋洋道:“天师觉得我这喜房布置得怎么样?碰上合心意的男人,随时就能入洞房。” 九思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怪不得你镜子不离身,原来是藏着这样的宝贝啊。哪儿来的?” “我自己炼的,天师要是有兴趣,我也能给你弄一个出来。” “能自己控制进出吗?” “当然。” 九思来了兴趣:“那我万一露宿街头,是不是能到镜子里去住宿?” 画皮鬼白了她一眼:“都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浪漫?这镜子你不光自己能睡,还能带着自己男人进去睡。” “能吃东西吗?” “吃喝可以,拉撒不行,碰上浊物,鬼术就破了。” “那也很厉害了,这镜子在鬼界肯定很受欢迎,毕竟他们既不需要吃喝也不需要拉撒。” “哪有,现在的鬼可随便了,树枝挂着都能睡觉,哪肯花钱买房子啊。之前两块须弥镜都是给了优惠才卖出去的。” 九思正想跟着感慨几句,忽然眉头一凝,没记错的话,那两间成衣铺的更衣室,立着的便是两面铜镜:“你的意思是,这镜子能关住鬼?可以关几只?” “没试过,七八只应该没问题吧。” “跟我走。”九思贴上神行符,拉着画皮鬼就跑出了店门。 因为有她拉着,画皮鬼没付钱也依然顺利出了门。九思手动熄了引魂灯,带着画皮鬼直奔成衣铺。 跑到一半,就见那边火光冲天。 九思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是那两家成衣铺起了火。 宋承舟正安排人救火。 但那火却是非常诡异,明明这几天都在下雨,潮得不行。但那两家店铺却像被泼了油似的熊熊燃烧着,顺便还烧光了相邻的两家铺面。 两对夫妻对着火哭得撕心裂肺,而那两家成衣店的老板和伙计却是一个都没出现。 第22章,须弥镜 一场大火把九思刚想到的疑点烧得一干二净。 九思办案以来头一次碰上这种事,多少有点沮丧。 画皮鬼很是好奇:“天师,你怎么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卖过须弥给这两间成衣铺的老板?” “没有吧,我的镜子都是在鬼市卖掉的,普通人进去可不一定出得来。。” “可说不定,这两个店老板也不是普通人呢。你能不能答应我,镜子暂时别往外卖了?” 画皮鬼本来还想讨价还价一番,但看着她沮丧的脸色,便把这心思压了回去:“行啊,反正剩下的须弥石也只够做你定的那一面了。” “多谢。” “怎么了嘛?突然就这么丧气。” “我怀疑有人拿了你的镜子去害人。” 画皮鬼不以为意:“那你肯定是多想了,想弄死一个人多容易啊,怎么可能搭上我的须弥镜。你知道这么一面镜子造价多高吗?” 那确实。 须弥石可开僻出空间,不光价高而且数量极少。 师傅那么有钱且术法高深,也只不过拥有一颗须弥戒而已。她们平时用得更多的是空间符,这种符箓不好画不说,空间也大不到哪儿去。 最关键的是损耗还贼快,即使是画在鬼牙牌上,时效也不过一个月。 不是九思这种画符天才还真用不起。 但九思有种直觉,那些失踪的姑娘绝对跟画皮鬼炼制的须弥镜脱不了关系。只可惜,现在线索断了。 鬼市卖出去的东西,也不可能找得到人。 九思有些心累,正打算回去睡觉,手臂却忽然被人抓住了,宋承舟一脸惊喜:“九思,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快,帮我找个鬼问问,到底是谁放的火。” 九思摇摇头:“我试过了,这条街招不出鬼来。” “怎么可能?”宋承舟很不高兴:“你是不是还在吃表妹的醋,所以故意不愿意帮我查案?” “没有,是真的找不出鬼魂。”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九思,别闹了,我刚刚升官,若是连这么个小案子都破不了,我的上峰和同僚该怎么看我?” 九思很无奈:“宋承舟,我现在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力啊?我说了,招不到鬼魂,就是招不到。你的忙我帮不了。” “你,好了好了,等你帮我解决这个案子,我带你去望江楼吃饭总行了吧?” 画皮鬼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天师,你这个未婚夫不太行啊,婚前就对你颐指气使的,婚后还能把你当回事儿?要不我教你两招,只要你学会,保证没有正常男人能逃过你的手掌心。” “谢谢,但是不需要。”她把宋承舟捏掌心里作什么,闲得没事干了么? “九思,你在跟谁说话?是鬼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是在骗我,你快问问他,这火到底是谁放的?”宋承舟掐着她手臂的手越发用力。 九思吃疼,用力一脚踩到到他的脚上。 宋承舟“嗷”的一声松开手:“林九思,你疯了吗?” “我看你才是疯了,既指着我帮你破案,却对我这么个态度,谁教你这么求人办事的?”她冷冷撇了他一眼,转头直接走了。 贴了神行符的速度宋承舟望尘莫及,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就没了九思的身影。 画皮鬼跟在九思身边喋喋不休,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告诉她:“天师啊,我上回见你男人,他对你可不是这态度啊,是不是他身边出现什么小妖精了?既要嫁人为妻,你可得多长几个心眼才行,要不我帮你查查......” “真不用,你快回去吧。” “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聊聊呗。” 九思不想聊,回到鬼事铺,直接把画皮鬼关到了门外。 引魂灯不亮,自然没鬼能进来。画皮鬼在外头撇撇嘴,又拿出镜子仔细照了照自己的额头。唔,补得不错。 她不知打拿摸出柄团扇,一边扇一边风情万种地飘远了。 九思这一晚睡得不太安稳,天一亮就起来了。巴巴坐在门前叠了一个时辰的元宝,沈裴济才来接人。 这家伙的眼下同样顶着一团青黑:“天师,那两间成衣铺昨晚被烧了。” “我知道,昨晚我想到一点线索,便打算过去看看,结果人还没到,成衣铺就已经烧了。” “什么线索?” “镜子。”九思也没卖关子:“两间铺子阴气最重之地是更衣室,而里面用的都是铜镜。” “铜镜?”沈裴济立刻抓住重点:“现在怎么还会有店铺用铜镜?那不是二十年前才有的老物件吗?” “我当时光顾着找鬼,就没注意那两面镜子。直到昨夜有个老友到来,她无疑间落下了自己的法器我才知道,成衣铺的镜子可能是须弥镜。” 沈裴济自认也算见多识广,认识九思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孤陋寡闻,比如现在:“什么是须弥镜?” “在镜子里加了须弥石,是可以开辟出空间的宝物。能藏人亦能藏魂,鬼衣铺里消失的姑娘连身体带灵魂一起消失,八成就是因为被锁进了镜子里。” “天师,从正常人的角度出发,毁尸灭迹比拥有这样的宝镜容易得多。” “但里头阴气太浓了,如果没有鬼魂,是不可能有那般浓郁的阴气的。但如果他们在镜子里就说得通了,可惜我晚了一步,等我到时,什么都没了。” “既然你怀疑跟须弥镜有关,可不可以问问你的那位客人,是什么人买走的镜子?” “问不了,她是在鬼市卖掉的。鬼市的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归途,人鬼如此,物件也如此。” 沈裴济有点遗憾:“那就只能再找其他证据了。” 九思有些好奇:“你不急吗?不催着我要答案吗?” 沈裴济失笑:“天师已经尽力了啊,这就够了。走,我带你去用早膳,吃完再回去看看卷宗,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线索呢。” “嗯。” 两人去了大理寺旁边的一条杏花巷。 早晨没有清水巷热闹,但价格比清水巷高很多。 沈裴济点了云吞和小笼包,又要了煎饼和油条。热腾腾的美食上桌,九思的心情好了不少,接过沈裴济递来的勺子炫了起来。 第23章,成年旧案 成衣铺被烧,少女失踪案也跟着没了头绪。 沈裴济带着徐博陈修竹和九思重新梳理案件,最后唯二的线索就落到失踪的两个店老板和须弥镜买家上头。大理寺毕竟是与活人打交道的衙门,像须弥镜这等怪力乱神的线索自然是交给钦天监更为合适。 九思有那么一点遗憾,半年以来,这还是第一起碰到她手里没能查出真相的案子呢。 沈裴济搬出一大堆悬案安慰她:“条件有限,在这行待久了,查不出的案子只会越来越多。咱们是人不是神,凡事尽了最大努力,无愧于心便好。” 九思看着那一摞卷宗抚了抚额:“半年前,宋承舟也让我帮他解决过一堆悬案,没想到大理寺也有。” “刑部也不少,你要不要看看?”沈裴济赔着笑,眼着带了几分殷切。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九思恍然大悟,睨了他一眼但仍是拿起了最上头的卷宗。 一旁的徐博见九思没有拒绝,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搓着手凑到她面前:“林天师,半年前京兆府半个月解决了七十多桩陈年悬案,都是您的功劳吧?您是怎么做到的?” “花钱请鬼呗,有些事人看不到,鬼却在暗处看得明明白白。”九思说起这段经历,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手指:“这些鬼老贪财了,为了给他们发悬赏金,我折元宝折得手都快废了。” “不就是元宝吗?我带人帮您折,您看,能不能顺手帮咱们也解决下?” “你不会纸扎术,叠的元宝烧下去也只是一堆废纸。” 沈裴济反应最快:“白事铺里扎的那些管用吗?” 九思道:“京中有几家的确是有真本事的。” 陈修竹立刻拿出纸笔:“哪几家?林天师您说,一会儿我就找他们买去。” 九思一边报店名,一边打开卷宗,上书“吴氏灭门案。”她猛地合上卷宗:“这么狠的吗?上来就是灭门?” 沈裴济解释道:“大理寺跟京兆府都设有专门的查案司,但区别其实挺大的。京兆府管着京城包括京郊十八个县,各种案件小到鸡狗失窃,大到命案,都归他们管。但大理寺审理更多的是达官显贵和重大案件,相比之下,会更血腥一些。” 他递上另一卷,秦氏谋反案。 秦氏是前太子的外家,皇后的娘家,因私藏龙袍被满门流放。皇后自裁,前太子被废幽闭于大皇子府。 九思奇怪:“这案子不是已经判了吗?” “皇上认为有疑点,一直让我暗中查访,但是当初那一案牵连太广,与此事有关的人基本都被灭口了。” “哦。”九思恍然:“你想让我找鬼问问?” 沈裴济不太好意思:“会不会太费神了?” “没事,也就多准备些元宝,多烧点好香,再备桌好酒好菜的事儿。总之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使不动,那就是钱不够。” 三人:...... 九思把折元宝的事交托出去,便腾出手开始准备查大理寺的成年旧案。 地府这二十多年管理混乱,滞留阳间的鬼魂不少。九思干脆让沈裴济找人腾抄一份,烧过之后就成了只有鬼看得到的告示,一溜排地贴在鬼事铺门口搞悬赏。 提供线索者,至少可得金元宝一锭,或满足一个“无间鬼事”力所能及的愿望。 当晚,鬼事铺的门槛差点叫这些鬼给踏破。 他们倒不是来提供线索,而是来瞧热闹的。九思也随他们,反正能把悬赏的事传出去就成。 “哎呀,这事儿我知道啊。”一个鬼兴奋地撕下一张告示嚷嚷着往前挤:“天师天师,就这个,我知道凶手是谁。” 不用九思发话,看热闹的鬼们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又有瓜吃了。 九思接过卷宗,《礼部侍郎府三公子姨娘奷.杀案》。 去年二月的案子。 去年是科举年,各路举子云集,会试在即,有人忙着悬梁刺股,就有人忙着结交人脉,为将来进入官场做准备。二月初,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陈彦平在家宴请举子们。 不想宴席过半,下人来报,梅姨娘被人强行玷污,自裁了。 陈彦平匆匆带人赶过去,梅姨娘衣衫不整,胸口插着一把剪刀。而她的旁边,躺着呼呼大睡的举子唐敬恒。 大理寺介入后,查明梅姨娘身上虽有被掐咬扇耳光的痕迹,却并未失了清白。根据剪刀刺入的角度,仵作认定,那不是自裁,而是在挣扎过程中被对方插入心口,当场毙命。 身处第一现场的唐敬恒自然成了第一嫌疑人。 但唐敬恒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即要求大夫介入,他怀疑有人给他下了药。因为他酒量不错,而今日因为想着一篇文章,才喝了三杯,绝无可能醉到人事不醒的地步。 且她与梅姨娘从未见过,更不存在仇杀的可能。 果然,大夫在他的血液中查出了蒙汗药。 他洗脱了嫌疑,可名声就此蒙上一层阴翳。及至会试开始,也没能找到人为他作保,因此连考场都没能进去。 唐敬恒出身江南望族,江南文人把名节看得比生死还重。他没脸回家,因此在京城住了下来,三不五时跑去大理寺,催促大理寺追查害死梅姨娘的凶手。 可惜那天侍郎府人太多了。 再加上梅姨娘的婢女当晚就跳了湖,所以案子至今未破。 九思当即给那个男鬼烧了锭元宝当定金,男鬼收到金元宝便塞到嘴里咬了一口,然后乐呵呵地道:“是寄居陈侍郎府的表公子范陵干的,他勾.引了梅姨娘,和她珠胎暗结。梅姨娘求他禀明陈夫人把自己要回去,但范陵不愿意,梅姨娘便扬言要告发他。范陵起了杀心,他找到表兄撺掇他宴请同窗,又特意几次三番去请唐敬恒。没想到唐敬恒挺聪明,居然自证清白躲过一劫。 他怕再查下去火烧到自己身上,去求了陈夫人,也就是他的亲姑姑。 陈夫人开始很气愤,但也不愿自己娘家侄儿为个姨娘搭上前途,便暗中整治一番,更把知道范陵和梅姨娘奷情的婢女推进了湖里。” 第24章,台阶 热乎乎的瓜吃得众鬼直呼过瘾,高呼着让他再来一个。 九思大方地又给他烧了五锭元宝。 男鬼也不负众望,把元宝收入怀中更加兴奋地讲了起来:“你们猜为什么梅姨娘非要范陵娶自己?” “为啥啊?她又不是闺阁少女,孩子生了就说是他男人的不就结了?” “嘿嘿,这你们就不懂了吧,那二公子面上一派谦谦学子做派,其实最爱逛勾栏。那一段虚的厉害,那话儿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可能让姨娘怀孕?” 众鬼倒吸一口气,兴致更浓了。 男鬼:“那范陵也不是什么好鸟,你们当他为何要勾搭梅姨娘?” “那能为啥?好.色呗?” “才不是,他在外头赌博,欠了一屁.股债,瞄上梅姨娘的体己了。陈侍郎和他三个儿子,每个人脑袋上都有他戴上的绿帽子,就是梅姨娘这边出事儿了而已。要不你们以为他为什么落榜了也不回家,非要借住到姑丈府上?” “哈哈,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冯御史的继夫人把娘家侄儿接到府上,想要把原配生的嫡长女嫁过去,那是各种陷害啊,结果嫡长女聪明无比,最后那侄儿把她亲闺女搞到手了。” “这算什么?翰林院那个满口礼教的崔学士儿子在外头养了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娶的媳妇生的是公公的崽,崔夫人气得几度昏厥,最后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下那个孙子?” ...... 一群鬼聊得热火朝天,有些鬼平时不往高门大户钻,插不上话,急得问她今儿怎么都是高门大户的案子,就没个平民的吗?他们知道好几起偷窃案呢。 九思只好安抚他们:“我明儿找找。对了,你们有谁知道平安街昨儿那场火是怎么起的么?” “哎呀,老可怕了。” 九思双眸一亮:“昨晚你在?” “没。” “那你怕什么?” “我是被烧死的,看到火光就怕。” 九思:...... 她问了一圈,发现这群鬼平时都不去平安街。问就是不舒服,至于哪里不舒服他们也说不上来。 一只鬼这样就算了,可一群鬼都这样。 九思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探探。 听了一晚上的八卦,九思下午起床时头昏脑涨,不想门一开,就看到了满面笑容的宋承舟。九思有些恍惚,宋承舟这些日子对她总是各种不满,哪怕有事请她帮忙也是说不到两句就不耐烦。 更别提对她笑了。 她挑了挑眉:“你怎么来了?” 宋承舟走到她面前:“烟袋街开了家新店,想带你去尝尝。” “不会又要我去查成衣铺的案子吧?那个我真没办法。” “请未婚妻吃顿饭都要讨回报酬,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九思拿小眼神默默瞅了他一眼。 宋承舟有些尴尬,只能低头假装没看见:“走吧,我位置都定好了。” “才刚到申时,太早了点儿吧?” “我还不知道你吗?这时候才刚起床,肯定早午膳都没用吧,咱们早点吃完还能一起逛逛夜市,上次说好要给你买新衣裳的。” 九思摸摸肚子,权衡一番,觉得他都主动递台阶了,不下似乎也说不过去,就这样吧,毕竟她又没法退婚。 宋承舟松了口气,吩咐一声,马车直奔烟黛街,恰好跟沈家的马车擦肩而过。 来迟一步的沈裴济和徐博在门口等了半天,才被小乞丐告知:“林天师跟另一个男人走了。” 沈裴济愣了愣:“什么男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人家跟你一样,也坐着马车穿着官服,一看就是有钱人。” 沈裴济知道是谁了。 他叹了口气,对徐博道:“看来林天师今天是没空了,咱们明天再来吧。” 徐博有些忧心:“大人,你说林天师以后还会帮咱们吗?” “不知道。” “唉,人家毕竟是要做夫妻的,咱们没法比啊。宋承舟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沈裴济也觉得宋承舟好命,但他没有说出口。 烟袋街,福运楼 九思的面前摆着三菜一汤,宋承舟体贴地给她夹了块点心:“九思,下个月就要大婚,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九思抬头,小鹿般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解:“我要准备什么?” 这不是师傅和师兄该操心的事儿么?前两天接到师傅来信,他俩已经动身,要不了多久就能到京城了。 宋承舟把心落回肚子里:“也是,你只要安安心心等我来娶你就好了。” 娘说得没错,一个小孤女,出嫁时又盖着盖头,到时候怎么安排还不是由他说了算么。 等她发现不对,木早已成舟,大不了到时多哄哄就是了。 于是他又给她夹了个鸡腿:“来,多吃点儿。” 能在京城把大酒楼开起来的,味道都不错,九思除了无肉不欢,对其他没有太大要求。她着实是有些饿了,当下便美美地吃了起来。宋承舟也跟着胃口大开,边吃边套话:“九思,昨儿成衣铺的纵火案和少女失踪案一起被归到钦天监了。说是里头阴气过重,这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啊,那些阴气就是我发现的,可惜去晚一步,没找到魂。” “魂?你的意思是,那些失踪的姑娘都死了?” “不确定,线索太少了。” 宋承舟道:“移交出去也好,毕竟你就要成亲了,还是要把心思收回家里才行。” 九思眉头皱了皱,嘴里的鸡腿顿时不香了:“你的意思是,成亲以后,我就不能查案了?” “可以啊,到时候跟着我,还怕没案子查吗?不过和其他外男还是要保持一定距离的。咱们晋朝的男女大防虽比前朝宽松不少,但你一个姑娘家,晚上和一个男人去逛道饰店还是要注意点影响才成。” “不过是帮忙挑几块玉料刻符牌而已。” “什么?你还要亲自刻玉送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要付我雕工费呗。”九思放下筷子,看着眼前故作一脸惊讶的男人:“宋承舟,我开店做生意的,你总不至于告诉我,这也叫私相授受吧?” 第25章,进展 宋承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等成亲以后,你就把店关了吧。本世子还不至于养不起你,你就别再抛头露面了。” 九思愣了愣:“你开玩笑的吧?当初你爷爷和我定婚书的时候可没提过这一条。” “这还用提吗?京中这许多名门望族,有哪个后宅女子会亲自开店的?你要实在手痒,日后碰上案子,就给你练手好了。” 九思被他施恩般的语气给震惊到了。 明明是想要她帮忙查案吧。 到底什么样的脸皮才能把有求于人说成施恩?她轻啧一声,又夹起一块糕点:“都听你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就剩二十多天了,先上了他们家族谱保住小命要紧。 至于成亲后要不要开店,一张安睡符下去,要不要出门开店还轮得到他操心么? 宋承舟没想她会应得这么爽快,高兴之余又觉得自己之前的心真是白操了。妻以夫为天,后院的女人都得看男人的脸色过日子,她自然会乖乖辅佐自己。 当下心满意足地夹起一块鱼片送进嘴里,然后就被卡住了。 “咳......水,水......” 看着被噎得白眼直翻的男人,九思没半点同情心:“哈哈,你这么大的人,怎么还会被鱼刺卡住啊?” 宋承舟:...... 这顿饭最终以宋承舟去医馆拔鱼刺告终。 鱼刺拔出来后,宋承舟也没心情陪她逛街了,胡乱编个借口便把她扔在了大街上。九思撇撇嘴,有些伤心,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她对坚贞不渝的美好爱情还是很向往的。 但显然,她的未婚夫并没有和她共浴爱河的打算。 唉! 不给爱情好歹给顿饱饭啊,她可算是明白,为什么要讲究食不言了。 九思摸着瘪瘪的肚皮很是后悔,刚刚应该一开饭就给宋承舟贴张禁言符的,不然也不至于一只鸡腿都没啃完胃口就被败得一干二净。算了,找沈裴济去吧。 虽然一个案子少了点儿,但应该也够格蹭顿饭了。 不过,大理寺在哪儿来的? 她决定找个人问路。 “林天师,真的是你啊?”一道兴奋的嗓音响起,九思抬头,正好看到小公爷兴奋地向她跑过来,身后跟着的几个家丁满脸紧张:“小公爷,您慢点儿,可别摔着了。” 九思笑了起来:“哟,看来小公爷恢复得不错呀。” “都是托了您的福,我正准备明天去谢你呢,可巧在这儿遇上了。” “你都记起来了?” “嗯,可惜看不到鬼了,小爷我的故事还没讲给他们听呢。” 九思更乐了:“你还惦记这茬呢?” “小爷我吃喝玩乐,就没输过谁,被一群鬼鄙视不会讲故事,这能忍?” “那必须不能,等你魂魄更稳些,我带你去见他们。告诉他们,你不光会讲故事,还能还阳。” 薛云瑞:“......呃,真活着见鬼啊?他们会不会把我吃了?” 九思给他打包票:“有我在,怕个球。对了,你知道大理寺怎么走吗?” “你去大理寺作甚?” “有点事要找沈大人,顺便再一起吃个饭。” “我请你们啊,前几日身体虚,祖母愣是不肯我出屋,我还没来得及亲自向你和沈大人道谢呢。” 九思看了他一眼:“不用这么麻烦,你祖母已经代你谢过了。不过有件事,还真想请你帮忙。” 薛云瑞拍着胸.脯:“你说,但凡我办得到,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再所不辞。” 九思看向他的眼神一言难尽:“我得多缺德才会让一小孩子为我上刀山下油锅啊?我只是想去你家祠堂看看而已。” “祠堂?祠堂有什么好看的?” “我之前去你家,发现你家的功德金光里掺杂了不少黑气,我想看看那是什么。不过转头就给忘了,这不看到你才想起来吗?” “黑气?这颜色一听就不吉利啊。” “可不是么?要不就你家那浓郁的功德金光,你这唯一的苗苗怎么会突然离魂?讲句不好听的,要不是碰上我,你小命说不准都交代了。” 薛云瑞顿觉脖颈一凉:“我这就带你去。” “等等,咱们先去大理寺,不然他们都下衙了。” 薛云瑞孩子心性,大手一挥:“那就去我家吃嘛。阿丁,你快回去跟厨房交代一声,就说小爷我要宴客。” 小公爷这般金贵,府上的厨师肯定差不了。 九思欣然同意,但还是坚持绕路去大理寺把沈裴济叫上。 沈裴济自打从清水巷回来就一直提不起劲儿,把喋喋不休的徐博赶出去后,打开案宗却是连拿反了都没发现。不知过了多久,徐博又敲门走了进来。 他很是无语:“你很闲吗?” “大人,林天师来了?” 沈裴济觉得徐博在逗他:“怎么可能?” “真的,和小公爷一起来的,小公爷还说,要请你和林天师一块儿去他府上吃饭。”徐博压低声音:“大人,你说这宋承舟是不是有毛病啊,和未婚妻约会,居然连顿饭都舍不得?” 沈裴济睨了他一眼,起身抬腿就往外走:“你怎么知道是他舍不得?说不定是林天师不乐意和他吃呢?” “呃......也不是没这可能。” 很快,沈裴济就在半路迎到了九思和薛云瑞。 薛云瑞大大咧咧地问道:“沈大人,到下衙时间没?” “还差一刻多钟。” 九思道:“那正好,咱们先聊聊案情。” 徐博顿时来了兴致:“这么快就有进展了?” “唉,别提了,一群八卦鬼,我昨晚听了一整晚的后宅阴私。沈大人,麻烦你把去年年初礼部陈侍郎府上那个小妾的案宗找出来。” 沈裴济立刻反应过来:“举子唐敬恒那个?” “对。” 徐博一拍大腿:“我马上去。” 这一年多来,大理寺的门槛都快叫唐敬恒给磨平了。 沈裴济把九思请进书房,又让人上茶,陈修竹也很快赶来。九思看着跟进来的薛云瑞:“小公爷不用回避一下吗?” “唉呀我也听听嘛,当时这案子闹得可大了,你快告诉我,凶手是谁?” 第26章,煞气 小公爷最终还是被请了出去,急得在外头抓耳挠腮。 九思则直接将男鬼昨晚提供的线索和盘托出,并指点他们,梅姨娘把他俩偷.情的证据埋在了房外的梅花树下。还告诉他们把梅姨娘丫鬟推下湖的是陈夫人的两个贴身嬷嬷。两个嬷嬷贪财,把小丫鬟推下去之前还撸走了她手上的一对银镯,一人分了一只。 那镯子是梅姨娘得宠时陈彦平送的,镯子内圈还刻了梅姨娘的名字。 毫无征兆的,沈裴济带人围了陈侍郎府。 陈侍郎刚刚归家,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听到消息赶紧迎了出来。 礼部是出了名的清闲衙门,陈侍郎哪怕官大一级,在沈裴济面前也依然恭恭敬敬的:“沈大人,这,这是怎么了?” “陈大人莫要紧张,下官只为去年的一桩旧案而来。”他出示了搜查令:“现怀疑梅氏之死与借住贵府的范陵有关,还请陈大人行个方便。” 陈侍郎舒了口气。 不是跟自家人有关就好,连忙在前头亲自带路。 陈夫人范氏傻了眼,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可惜还没开口就被陈侍郎给瞪住了:“你最好安分一点儿,真是你那好侄儿干的,我饶不了你。” 沈裴济也看向陈夫人,在她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个嬷嬷。 他再次开口:“王徐氏,周李氏,你二人涉嫌害死梅姨娘的丫环珠儿,来人,带走。” 两个嬷嬷傻了眼,但大理寺的人可不会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二话不说,就给两人锁了。陈夫人抖若筛糠,陈侍郎哪还会看不明白。梅姨娘那事就是范陵干的。 而自己的发妻,在事发后选择了帮她的好侄儿杀人灭口。 用的还是自己的心腹嬷嬷。 怎么不蠢死她? 有男鬼提供的详细信息,沈裴济带着人很快就把相关证据找齐。 陈夫人见两个嬷嬷竟然败在两只不值钱的手镯上,丝毫不反省自己待人苛刻,只怪两人见钱眼开。大骂一通,话里话外,要她们认下自己见财起意,才会把珠儿推下水。 一大家子的身契都捏在别人手里,两个嬷嬷不敢不从。 痛哭流涕地认了。 这种事在大家族里屡见不鲜,甚少有奴才敢指认主子。因为指认了就是背主,照样没有活路。不指认,主家好歹还会顾念一二,至少家人还有条活路。 沈裴济把两个嬷嬷带回大理寺,徐博也从堵坊把范陵逮捕归案。 在绝对的证据面前,范陵只能俯首认罪。 小公爷薛云瑞终于知道了答案,兴奋不已,高高兴兴地去拉九思:“天师,沈大人估计是没空了,咱们自己去吃吧。” 九思看了他一眼。 心想这位家里的祠堂一样有着浓郁的功德金光,没理由她在荣熙侯府能好好吃饭,在镇国公府却只能掀桌打碗。 于是决定去试验一把。 实在不行,大不了就费一桌饭菜嘛,偌大的镇国公府还能费不起不成? 不想两人刚走出门口,换了便服的沈裴济已经在马车车辕上等着了。 九思很是体贴地开口:“沈大人不用留下审案吗?你忙的话我可以自己吃的。” “没事儿,明日才升堂,等吃完饭再过来准备就是了。” 行吧,人家连车都备好了,九思只好暂时按下实验的心思。薛云瑞完全不知九思的心理活动,非常热情地与沈裴济坐成一排,和他打听到底是怎么查到的线索。 这可是沉寂了一年的案子啊。 沈裴济没理他。 案子审完之前都是机密,绝对没有拿出来当谈资的道理。 因为要凑热闹,几人耽误得有点久,镇国公府的大厨已经把菜备齐了。九思一整天就啃了个鸡腿,喝了碗汤,这会儿饿得不行,偏生老太君听闻她上门,还特地跑来招待。 九思最不擅长这个了,却又没法拒绝老人家的热情。 这时沈裴济开口了:“老太君,小公爷身子还养好,不宜饿着,要不还是先开饭吧。” “对对对,看我都糊涂了。沈大人,林天师快坐。我还有点事要去处理,瑞儿,你好好招待沈大人和林天师,缺什么只管去差人去办,知道没。” “放心吧祖母。” 老太君走后,九思食指大动,接过沈裴济递来的饭碗就吃了起来。 她这会儿饿得已经没心思说话了。 吃完饭,薛云瑞就带着他俩去了祠堂。 功德金光被黑气所侵暗淡不少,九思试图用符驱逐,黑气在金光中翻滚,却没有半点褪走的意思。它融于金光之中,似乎早已与之合为一体。 这不是阴气,倒像是煞气。 只是这煞气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薛云瑞小心翼翼地开口:“天师,看出问题来了吗?” “我可以在你家祠堂找找吗?” “呃......不要碰到祖宗们的牌位就成。” 九思点点头,当真在人家祠堂里找了起来。薛云瑞和沈裴济啥也看不懂,就见她拿出一个罗盘左走走右走走,最后无奈开口:“小公爷,让人把老太君请来吧。” 这么大的事,和小公爷一个孩子说是没用的。 薛云瑞吓了一跳:“咋了天师,什么问题我不能解决,还要惊动祖母?” 九思睨了他一眼:“要让你的祖宗们搬个家,这事儿你能做主吗?” 那必须不能啊。 薛云瑞忙让人去请祖母。 老太君是被人用滑椅抬过来的,就怕走慢了耽误九思的事儿。 九思不等她发问:“老太君先带着小公爷上柱香吧,等先祖们搬了家,这事儿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老太君没敢耽误,两个丫鬟点香的点香,摆蒲团的摆蒲团。不一会儿,老太君就带着孙子上完了香。 放牌位的是个跟台阶似的大架子。 最上头放的是先祖的,下面一代一代往下。刚开始薛家开枝散叶,牌位一扩再扩,最多的时候一代有二十多个。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后代就越来越少了。 到了小公爷祖父辈,竟成了单传。 而且根据牌位上刻的生卒年月,这几代人的寿命也是越来越短。 第27章,子母阵 出于对九思的信任,老太君没有多问什么,很快就叫来下人挪牌位。 挪完之后,几个大汉搬开那巨大的架子,底下是一层结结实实的大理石。九思让人拿来铁锹,亲自上手开挖。老太君看得胆颤心惊,小公爷到底年纪小,藏不住事儿:“天师,这到底是怎么了?” “等我把东西挖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她卖力地用铁锹尖锐的那头扎进大理石的缝隙里,与其说挖,不如说是撬。 沈裴济走上前来:“林天师,这种体力活还是我来吧。” “不用,这块本就是活的,只是太多年所以有些连在一起罢了。”说完,那块大理石就被撬了起来,里头不是结实的泥地,而是一个黑漆漆的罐子。九思一铁锹下去,罐子就破了,露出里头一团模糊的血肉,恶臭扑鼻。 除九思外,所有人同时退了几大步,差点吐出来。 与此同时,一个肉眼看不到的黑影从九思刚挖开的坑里爬了出来,手小脚小,连五官都看不太清。九思赶紧拿出一个小瓶子把他收了进去。 她捏捏眉心,揣着那小瓶子出了祠堂。 “天师,那到底是什么啊,我家祠堂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婴胎,六个月左右活生生从母体里取出来的孩子。” 娇贵的小公爷再也忍受不了,趴到一边吐了起来。可怜他今晚心情不错,吃得不少,这会儿胃里翻江倒海,吐出一堆秽物。有他开头,旁边侍候的小厮丫鬟们也跟着一起作呕。 好在他们还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忍受能力也强,到底没敢真的吐出来。 老太君冲着九思深深作揖:“还请天师指点迷津。” 九思道:“没看错的话,这是子母阵,母子分离,子靠煞气存活。而其母亲定在煞气浓重之地,才能源源不断地把煞气传过来。府上功德金光长年被煞气浸染,福泽受损,必然一代比一代艰难。” “什么人竟想出这般毒计害我国公府?”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种阵法每一代的第一个孩子出生,阵眼中的血肉就得换一次。国公府这一代只有小公爷这一个孩子,没弄错的话,祠堂应该也在那一年重新修缮过。老太君可还记得,修缮祠堂之事是谁主张的?又是谁接下的差事?” 老太君摇摇头:“这是祖训,老身嫁过来的时候,我夫亲自告诉我的。家中但凡有孩子出生,就得修膳祠堂。至于办差之人,得问问管家。” 管家很快就给出了答案:“只是普通修缮而已,小的是在码头随意找的匠人,国公爷出生时亦是如此。” “那暂时就没法查了。” 老太君有些心凉:“天师,现在怎么办?把里头的东西烧掉,阵法是不是就破除了?” “哪有那么容易?这个得找到母阵才能破坏源头。不过,为什么非得破坏它呢?”九思真诚地发问:“府上屋子多地也广,换个地方供奉祖先牌位不行吗?” 老太君的悲伤都差点凝住了。 沈裴济悄悄抚额,有时候跟林天师说话,真的是很容易心梗啊。 好半晌,老太君才缓过来:“天师说得极是,老身这就差人去办。” 九思交代:“动静小点儿,对外找个好点的理由,别叫人看出破绽。对方不知你们已识破了他们的计谋,只是发现你们换了地方,定会故计重施,到时就能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家里有坛子吗?密封性得好一点儿的,再给我拿一块大一点儿的布来。” 下人很快送来九思要的东西。她捏着鼻子拿布把那团血肉起来放进坛子,又废了五张清洁符,才把那个坑恢复原状。 沈裴济本来想帮忙,但看九思又是掐决又是符箓的,便只能乖乖退到一边。 九思被熏得头晕眼花,干完活几大步跑出祠堂,扶着树干呕了数下。 老太君从不知道,自家祠堂供奉祖先的架子下面,竟埋着这般恶心可怖的东西。想到这些年镇国公府的艰难竟是被人所害,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镇国公府被害得只剩瑞儿一根独苗,还差点因离魂死于非命。 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镇国公府留啊。 等找到那个该杀千刀的幕后之人,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拖着他下地狱。 而对于发现这事儿的大功臣,老太君自然又是一番感谢,九思还是那句话,要谢她就以她的名义去作善事。然后赶紧拉着沈裴济走了。 回去的路上,沈裴济眉头一直锁着。 九思没进马车,与他一道坐在车辕上:“你还在想镇国公府的事吗?” “对啊,镇国公府的败落至少历经了七八十年。到底是什么人,跟镇国公府有着怎样的恨,才会布下这么阴毒的阵法来让他断子绝孙?” “应该不是这个目的吧?” “嗯?” “这不是很明显吗?他有能力布下这么大的阵绝对不是普通人。真要让薛家断子绝孙,直接把人杀光不是更容易?” 沈裴济:...... 虽然动不动就杀光听着很血腥,但他不得不承认,这话很有道理:“那天师觉得那阵是做什么用的?” “不清楚,不过过几天我师傅和师兄就到京城了,到时候可以请他们过来看看。不过话说回来,那阵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到底是哪儿呢?” 九思歪着头半天也没想起来。 沈裴济看她拧着眉,劝道:“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等你师傅师兄进京再说。对了,需要我帮忙安排住宿吗?” 没记错的话,林天师那个店铺的后面只有一个房间。 且又窄又破,住她自己都很勉强。 “不用,师傅和师兄在京城都有房产,哪用得着我安排啊?对了,还有个事忘了和你说。昨儿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些滞留阳世的鬼个个都是八卦精,你那些大案先往后头放放,把牵扯到内宅阴私的案子先摆出来。特别是跟争风吃醋有关的。”九思捏捏眉心:“听一晚上的后宅阴私,我梦里全是这个,吓死人了。” 不知道她以后也是要在后宅讨生活的吗? 第28章,人间鬼界 沈裴济难以置信:“现在的鬼,都这么活泼的吗?” “无聊嘛,他们不用为生计发愁,也没有多余的钱去花费,可不就只能到处听八卦了。” “那,那岂不是做什么都有可能被偷窥?万一有姑娘在洗澡呢?” “这个你大可放心,鬼在人世生活也有戒律的。犯戒者会立刻被遣返回阴间,还要服刑,他们才舍不得呢。” 沈裴济打了个寒战:“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有不少鬼在阳间常驻的样子?” 九思点点头:“也不算多,整个京城也就三百来号。放心,都是地府特批,有良鬼证的,伤人的反噬,他们承受不起。” “那为什么还有厉鬼怨鬼之类的?” “新鬼呗。有些鬼眷恋太多,死后没及时跟着接引之光走,自然就留下来了。如今的世界,阴阳之气处于平衡的状态,人鬼共存,肉身消亡后,鬼体在阳世待个十多年半点问题都没有,运气好点找到鬼修之法,就是另一番造化了。” “地府不管吗?” “管啊,七爷八爷领着无数小无常,穿梭阴阳两界,专门惩治恶鬼。而且人间还有这么多的修士,敢明目张胆为恶的鬼已经不多了。” 沈裴济愣愣地看着九思,觉得自己从小建立的世界观正在分崩离析。 九思却思毫不管他的震撼,抬手帮他拉住缰绳:“干嘛啊,没见大理寺到了吗?” 大理寺的灯还亮着,徐博和陈修竹正忙着。沈裴济按照九思的吩咐,把牵扯到内宅的案子给挑了出来,又拉了两个笔帖士来腾抄卷宗。 都是要烧掉给鬼看的,可不能把原件给她。 徐博最是好奇:“天师,鬼看不到人间的字吗?为什么非得烧下去?” 九思看了他一眼:“看得到,如果你们不介意百姓看到这些卷宗,直接拿这些贴到我家门口也成。” “呃,那还是抄吧。” 大理寺牵扯到内宅的案子不少。 毕竟达官贵显贵家的案子,再小也是报到大理寺的。 九思打了个哈欠。 昨晚闹腾了一晚,上午没睡好,下午又一直忙乎到现在。她左右瞄瞄,看大伙各司其职,确定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便心安理得地在椅子上歪了过去。 沈裴济第一个发现她的异样,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想披上去的时候又察觉不妥,最后轻轻地摇醒九思:“天师,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案子晚一天也没什么。” 九思迷迷糊糊地摆摆手:“昨儿说好的,不好让他们白走一趟,而且我子时本也要开店的。” “那等子时,我再把卷宗送过去。” “太麻烦了。”九思调整了一下姿势:“我随便眯会儿就行。” “那去内间吧,里头有把躺椅。” 大理寺其实是有专门休息的房间,但平时都是他们这些大男人累了休息之处,自然不好让一个大姑娘去睡。 九思权衡了一下,觉得躺椅的确比硬绑绑的椅子舒服,便打着哈欠起身跟了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九思精神饱满地起身。 外头只剩了沈裴济一个,见九思出来,便拎着抄好的卷宗起身:“天师睡得如何?” “不错,你这躺椅还怪舒服的。” “天师要是喜欢,我比着一样的给你送一把。” “别,普通木头肯定没有黄花梨的舒服。但黄花梨,我目前还用不了。” “没事,我先打着放家里,等你能用了,就给你送过去。” 九思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但还是拒绝了:“等我成了亲,别说黄花梨,就是沉香木也用得。还是到时候再去挑好了。” 苦日子过了这么多年,到时她一定要比着最好的给自己整一套。 马车辚辚,车夫沈大人赶车的姿势越发熟练。 九思坐在车辕上哼着小曲儿,满脑子都是婚后不用再受命格影响的美好日子。所以再看到自家门口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鬼时,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迅速跳下车:“你们这是干嘛呢?” “哎呀,天师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今天要破什么案?”那家伙激动地搓着手手:“大家伙听说你这能用消息换金元宝,便都想来碰碰运气。” 就是没赚到钱,听听八卦也好啊。 九思倒吸一口凉气:“开什么玩笑,你们这么多鬼聚在一起,阴气多重心里没点数吗?看清楚,这条街是住人的。” 众鬼傻眼:“那咋办?” 阴气太重是会害人生病的。 这时沈裴济走了过来,还没走近就打了个寒战。九思赶紧往他身上贴了张驱邪符,可惜阴气太重,符纸迅速暗淡。 九思无奈,对众鬼道:“选代表吧,你们按居住区域自个儿划分,每天过来的鬼不能超过三十个。现在赶紧散了,一炷香(10分钟)之后再由代表过来拿案例。”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众鬼一边夸她脑子转得快,一边呼啦啦地散了。 九思赶紧开门让沈裴济进去:“店里自带法阵,会过滤掉你身上沾染的阴气。我得先把这群鬼留下的阴气给散散,不然明儿谁从我店门口经过都得倒大霉。” 九思烧了十多张符,才把阴气驱散。 然后又烧了卷宗,把只有鬼看到的那部份贴到门外,沈裴济看她活力十足地忙碌,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了一阵奇异的满足感。 这若是在自己家里,有个姑娘忙前忙后的操持,似乎也是件很不错的事。 九思忙乎了好一会儿才进店,第一件事就是拉过他的手。 沈裴济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心跳忽然就漏了半拍。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九思长得竟是这般漂亮。 而且,她为什么突然牵自己的手啊,难道...... 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九思切上了他的脉搏:“还好,没被阴气所伤。平安符牌拿出来我看看。” 沈裴济乖乖掏出牙牌符箓。 那是九思亲自给他刻的平安符,他一直都贴身带着。 此时,那温润的象牙色符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黑气。 第29章,贵女失踪案 九思嘀嘀咕咕地念动咒语,然后把符牌扔进了引魂灯里:“这枚符牌暂时用不了了,我先给你拿几张纸质的顶一下,一会儿我亲自送你回家。” 沈裴济一愣:“你送我?” “虽然刚刚你并未被阴气伤到,但一下子接触了太浓郁的阴气再走夜路容易出事,安全第一,还是我送你回去比较好。” “我还想留下来帮忙呢。” “你能帮什么忙?” “比如记录一下他们提供的线索什么......” 九思一愣,手不自觉地摸上下巴:“也不是不行哈。” 反正在店里头,鬼就是和他手牵手也伤不到他。而有人帮她记录,她就能腾出手来刻她的算盘珠子了。 于是她殷勤地架起炉子烧上一壶开水,然后又去翻茶叶。 在她家就别指望有什么好茶了。 九思想想沈裴济的身家,觉得这茶他定然喝不惯,最后拿了块姜糖扔进去:“春夜天寒,给你散散寒气。” 沈裴济:...... 很快,就有鬼来揭榜了。 九思给沈裴济施了法,让他能看到鬼也能跟鬼说话,交代他千万别跑出店门。沈裴济自然全应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女鬼。 讲的是刑部尚书府的嫡出小姐失踪案。这个案子是去年乞巧节发生的,刘尚书之女刘盈雪与左相之子袁定坤定了婚,原定中秋节就要成亲了。 两人在乞巧节相约一起放灯。 结果刘盈雪在人潮中失去了踪影。 左相府,尚书府都没把事儿藏着,而是联手施压,要求官府务必要把人找出来。当时大理寺,京兆府,就连城防军都出动了。 可刘盈雪就像是水滴入海,怎么也没能找到人。 有人说她是被拍花子带走,早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了。 半年多过去,尚书府已经认了命,尚书夫人耿氏更提出要用小女儿和袁定坤继续这桩婚事。但袁家没同意,袁定坤还没放弃寻找刘盈雪。 女鬼顶着一张煞白的脸说得眉飞色舞:“谁能想到呢,那刘盈雪现在就在耿氏娘家关着呢。目的就是让刘盈盈顶了这桩婚事。” 沈裴济也是当官的,对各家的人丁多少有点了解。 “为什么?刘盈盈和刘盈雪不都是尚书夫人亲生的么?” “刘盈雪是在老夫人膝下长大的,和袁氏不亲。那刘盈盈对袁定坤一见钟情,害了相思。结果袁定坤却和自家长姐成了亲,她在家肝肠寸断,茶饭不思。耿氏心疼,便想了这么一出。” 九思探过头来:“离谱了点儿吧?再是偏心也不能拿大女儿的一生做伐子啊。女子失踪,还一失踪就半年多,将来她怎么回去?更别提嫁人了。” 女鬼吐吐舌头:“唉,她早想好了,把刘盈雪送到耿家,就是打着把刘盈雪嫁给娘家侄子的主意。要不是刘盈雪抵死不从,这门婚事没准早成了。” 沈裴济很冷静:“有证据吗?” “要什么证据啊?去耿家西垮院一查不就知道了。那院子里有个密室,刘大小姐就关在里头。不过你们得快点儿,袁定坤迟迟不肯对刘盈雪死心,刘盈盈打算让表哥生米煮成熟饭,直接搞大她肚子再放出来呢。” 这什么神仙姐妹,为了抢男人这么对亲姐姐。 太可怕了。 九思搓搓自己手臂的鸡皮疙瘩:“沈大人,怎么办?” “我这就叫徐博去救人。” “你歇着吧,跟我说下徐博家在哪儿就成。” “不行,你今天已经够累了。” 九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大半夜的,我为什么要自己去?” 她拿出一筐金元宝。 先烧了六个给女鬼,又拿出一个让女鬼去送信。 女鬼伸出两个手指头:“要两锭。” 九思挑眉:“我找个小乞儿送信才两个铜板,现在给你一锭元宝你还嫌少?这钱你不赚,外头有的是鬼赚,就一锭,干还是不干?” “干。” 九思烧下第七锭元宝。 沈裴济一边写信一边无语:“怎么还带讲价的?” “没办法,都是老油条了。” 第二个揭榜的也是一起失踪案。 御史褚卫光幺女褚语涵去年四月在皇家围猎时失踪,至今不见人影。揭榜的女鬼有些年纪了,瞧着很沉稳,但手上却抓着把瓜子。 刚要把瓜子壳吐地上时被九思一瞪,吓得赶紧把壳给吞了下去,哽得白眼直翻,脖子一下伸到一尺长。 沈裴济手中的笔“啪”一下落到纸上,墨水在宣纸上晕出好大一团墨迹。 九思“啪”一下扇了她一巴掌:“形象,形象,没看到我屋里有生人吗?吓到我的客人,信不信我明天把你绑到太阳底下烤?” 女鬼赶紧恢复原样,还拿出胭脂把苍白脸搞得红润些。 但她的胭脂太红了,两大坨糊到脸上像极了纸扎店里卖的童女。 沈裴济差点心脏骤停,忍住捂眼睛的冲动:“行了行了,讲重点,褚雨涵现在在哪儿?” “在她家车夫的屋子里,现在已经怀孕七个月了。” “车夫?怎么可能?他是吃了豹子胆吗?”奴仆欺主,第一道刑就是滚钉床。 女鬼两手一摊:“这都是她自作自受。褚大人就她这一个闺女,又是最小的,宠得是无法无天。车夫的媳妇在厨房干活,怀了五个月的身子,大家也照顾着,就让她干些轻省的活儿。那天褚雨涵要吃的血燕窝没了,厨娘上报之后,褚夫人着人去买,买回来之前,让先用普通燕窝顶一下,不想褚思涵当场就发了大火,跑到厨房,说定是这起子下人偷吃,不然她那么大一包血燕,怎么还不到两月就吃完了?” “厨娘解释因为她天天吃,所以吃得快些。她自然不认,闹着非要搜下人房。” “褚夫人由着她,就在车夫屋里搜出了一包花胶,那是车夫买回来给怀孕的媳妇的。褚雨涵可找着理由了,认定就是偷的她借着在厨房干活方便偷偷昧下的:“不然凭你们两个下贱奴仆怎么可能吃得起花胶?” 第30章,惊吓 “啧啧啧”,女鬼说到兴奋处,忍不住又把瓜子摸了出来。只是摄于九思的淫威,她没敢真吃,只是摸摸又放了回去。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车夫娘子屋里的花胶全是劣等货,平日里这些贵人别说吃了,就是看都不带看一眼的。但她非说那是她的,车夫娘子一个下人又能怎么办?头都磕破了仍是被捉下去打了板子。车夫回来的时候,他娘子的尸体都凉透了,一尸两命,你说他能不恨么?” 九思理解他的恨,但理解不了他的做法:“所以他报仇的方式就是把她抓回去当媳妇?” “那天师倒是冤枉车夫了。他本是想报完仇就自杀的,但他儿子没同意。” “他还有个儿子?” “就是被强行打死在母亲肚子里的胎儿。本来再过几个月他就能顺利降生了,结果被这么一搅和,又得回去排队。您知道的,现在想投胎成人不容易,那孩子决定铤而走险,越过地府再投胎一回,就求了他的父亲帮忙。想借有同样血缘的兄弟姐妹直接附身。” 沈裴济:“......这也行?” “当然不行啊。”女鬼对他的无知投以白眼:“这么简单就能投成人胎,我们这群老鬼还用得着排队吗?找个有血缘的孕妇直接鸠占鹊巢不就好了?” 九思给她烧了六个金元宝。 女鬼欢欢喜喜地走了,九思坐回去继续刻她的算盘珠子。 沈裴济看她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到底没忍住:“天师,有鬼害人,你不管吗?” 九思想了想:“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至于管不管的,到时候再说。 “明天?其实大理寺人手挺足的,可以请鬼给修竹再带个口信。” “不急,杜语涵的肚子才七个多月,耽搁一两天不打紧。”她今天已经够累了,可不想大半夜的又跑去和婴灵打一架。 再说了,人家只是想出生而已,他有什么错? 徐博大半夜敲开耿家的大门,在女鬼的指指下,带人如狼似虎地直奔西垮院。 耿氏的大哥不过是个五品的员外郎,府里下人并不多。看到身着大理寺官服的人闯进来,他们哪里敢拦,只等人过去后跑去主院通报。 徐博和袁定坤还没进院,就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行啊,剪刀,匕首,金簪,今天又弄出把小刀。刘盈雪,你不会真以为,这么把小刀就能伤到我吧?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若乖乖从了我,我照旧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否则,我明天就把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去。” 女子的声音颇为沙哑:“你舍得吗?没能娶到我,谁助你平步青云?靠你那个蠢姑姑吗?她要是有用,你爹又何至于到现在还是个五品?耿斌,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也给你一个。只要你放我离开,我一定想办法帮你谋个一官半职。耿斌,跟我合作,咱俩都有一条光明的出路,又何必非要争个鱼死网破呢?” 耿斌有些心动,但很快又用力摇头甩掉她的话:“姑姑说了,只有娶了你,姑父才会把我当半个儿子,倾力托举我。” “你傻了吧,我爹是没有嫡子,又不是没有儿子。他凭什么放着自己的儿子不管,去帮你这个半子。更何况,你若对我强来,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这把小刀伤不到你,但足够让我用来自裁。” 说着,冰冷的刀锋就抵上了她嫩白的脖颈。 稍一用力,鲜血便蜿蜒而下。 徐博正准备破门而入,身边突然传来了几声极有韵律的猫叫。 刘盈雪耳朵微动,死灰般的眼里蹦出了惊喜的光。 耿斌正小心翼翼地朝她挪动:“表妹,冷静,你千万要冷静。你不是说了吗?咱们都有一条光明的出路,本就没必要争得鱼死网破,不是吗?乖,把刀给我......” “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刘盈雪突然发了狂,挥舞的小刀脱手而出...... “啊~~~”惊天的惨叫把徐博的声音压了下去,耿斌捂住裤裆倒地打滚,眨眼间,裆部就被血给染成了鲜红色。 刘盈雪也跟着尖叫:“啊,血啊。大人救命,他想强行侮辱我。” 这时袁定坤把人抱进怀里:“雪儿别怕,我来了。” “坤哥?呜呜,我不是做梦吧,你真的来了?” “真的,是坤哥不好,这么久才找到你。” 刘盈雪这才真的松了口气:“不晚,我还活着。” 两人的声音夹在耿斌的哀嚎声中几乎要听不见,袁定坤把人打横抱起:“徐大人,耿斌囚我未婚妻半年,还试图逼婚,请大人明查,还我未婚妻一个公道。” “放心吧,人赃俱获,大理寺必不会偏私的。只是刘大小姐伤了人,怕也得到大理寺走一趟。” “不行,雪儿受了惊吓,我得先带她回家。待明日升堂,我定然亲自带她去大理寺。” 徐博:...... 要不是亲眼看到刘大小姐投出的飞刀,他就真信她是受惊了。 他头痛地抚额,指着地上已经疼晕过去的耿斌:“那这个怎么办?” 话音刚落,耿裕峰和其夫人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两人显然是被从床上拖起来的,耿夫人更是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 只是跑到跟前就看到了袁定坤还有被他抱在怀里的刘盈雪,眼睛倏然睁大,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袁,袁,袁大公子。” 完了完了,事情败露了。 耿裕峰嫌弃地看了自己妻子一眼,正打算先发制人,却忽然发现了地上躺着的儿子,还有档部那明显的血迹,顿时眼前一黑:“斌儿,斌儿。” 耿夫人也尖叫着扑了过去:“儿子,斌儿你怎么了啊,来人啊,快请大夫。” 耿裕峰强忍住悲伤:“徐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便是我儿有错,也断没有人还没进公堂就被用刑的道理。” “耿大人这就冤枉我们大理寺了,令郎是在强迫刘大小姐的时候被受到惊吓的刘大小姐刺伤,与大理寺可没关系。倒是失踪半年的刘大小姐为何会被关在耿家的密室,怕是耿大人得到大理寺解释一下。耿大人,请吧。” 第31章,你们细品 清水巷的街尾今日格外阴森。 九思看着没有线索也不肯散去的群鬼很是无语,走出门没好气地插腰喊道:“干嘛呢?一群鬼搁我店门口开故事大会,知道要费我多少符吗?有线索直接进来,没线索就赶紧散了吧。” 群鬼不敢惹她,陆陆续续散去。 最后只剩下两个来求医的。 一个说最近雨天太多,他关节疼。这个简单,九思三两下就赚到了一颗鬼牙。 另一个鬼比较麻烦:“天师,我想给我儿子托个梦,我棺材边上有个蚂蚁窝,那群蚂蚁天天啃我的棺材,再这样下去,棺材啃穿,他们就要咬到我了,我不想被蚂蚁吃掉。” “死都死了,无所谓啦。” “不行,尸骨无存,我会永世不得超生的。” “没有的事,你魂又没被钉在尸体里。我瞧你这辈子与人为善,积的功德已足够投胎成人,就别再为了具臭皮囊折腾了。” 但是鬼很坚持。 九思无奈:“那你把你儿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给我吧,盛惠五颗鬼牙。” “这么贵?”这只鬼连尸体都舍不得损伤,要他损伤魂体简直是要他命了:“能不能让我儿子给你付银子?” “本店概不赊账。” 那鬼思量再三:“给三颗鬼牙行不行?” 九思挥挥手,不知打哪荡起一阵风,直接把那只鬼给吹出了店门。 沈裴济看得想笑:“天师开门做生意怎么还带赶客的?” “为什么不能,大不了不赚它那几颗牙齿就是了。今晚应该没有新线索了,你先歇一下,等丑时过掉,我就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九思未及阻止,徐博已经翻身下马,几大步踏进门外群鬼留下的阴气中。他身上没有平安符,明亮的印堂顷刻间便黑了下来,一副要倒大霉的模样。 又来活儿了,九思头痛地捏捏眉心,心累地问道:“大半夜的你跑我这儿来干嘛?不知道这边有鬼吗?” “啊?我来找大人啊。大人,耿府出事了。” “怎么?刘大小姐没救回来?” “那倒不是。出事的是耿斌,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准备用强。刘大小姐拿刀和他对峙,最后飞刀把他阉了,他爹娘正在大理寺闹着要您给主持公道呢。” 沈裴济冷笑一声:“他们还敢闹?” “大概是想先发制人,让刘尚书不再追究他们囚禁刘大小姐的事。” “做梦呢,刘尚书要能被这种小事拿捏,早回老家种地了。” 刚刚还很困的九思兴致勃勃:“真阉了?” 徐博作了个手刀,形容得非常具体:“一刀,两段。” “该,刘大小姐怎么样?” “说是受了惊吓,脖子也有伤,被袁大公子带回去了,说等升堂再把人送去大理寺。大人。“徐博神秘兮兮地往沈裴济身边凑:“我觉得......” 话没说完,就被九思拎着领子拖到一边:“你离他远点儿,就在这儿说。能一刀把人阉掉的人受了惊吓?咋听着不对对劲儿?” “呃......嘿嘿,其实我也怀疑刘大小姐是故意的。你是不知道,我们没到她就已经控场了,但袁大公子在门外学了几声猫叫,她就突然失了控,一边尖叫,一边扔刀,但凡她准头差一点儿,我就真信了。” 沈裴济:“......你有证据证明袁大公子学了猫叫吗?” “没有,别说,学得还真像。他要不是站我身边,我肯定听不出来。” “有几个兄弟听出来了?” “应该只有我。” 沈裴济看了他一眼:“徐博,跟你说多少次了,没证据的事别胡说。” “放心吧,大人我就跟你咬这么一耳朵。” “你最好是。” “那大人,现在去大理寺吗?” “耿家写了诉状没?” “没有。” “诉状都没有升什么堂?念在耿斌重伤,没立即捉到大牢就已经网开一面了,再闹,直接把耿家人锁了扔牢里去。先解释清楚,为什么失踪半年多的人会在他们家再说。” 徐博听得连连点头,抬腿就要跑,被九思抓住:“等会儿,先驱了你这满身的阴气?” “我?阴气?哪来的?难道耿家有鬼?” 九思咬牙:“耿家没鬼,但我家有。下回半夜再跑过来,我就不管你了。” 她画几张符容易吗? 为了查几个案子,她真是牺牲了太多。 丑时一过,九思把沈裴济送回家就急轰轰地赶回来睡觉,第二天辰正(08:00)就起了身。胡乱吃点东西就赶去大理寺看热闹。 结果到那一看,好家伙,围观的百姓已经挤了好几层。 个个眉飞色舞地讨论着侍郎府姨娘的案子。 这个案子的真相她已经知道,便也不急着挤进去,而是把拢着手在人群里听起了八卦。 “哎呀,我就说那唐举人仪表堂堂,不是那等不要脸皮的人,瞧瞧,真相出来了吧。搞半天,是自家亲戚干的。” “唐举人也是倒霉,沾上这种破事,连科举都耽搁了,下次开考还得等三年。” “岂止,这一年,他摆摊都几次被人掀桌呢。还有人冲他扔东西,说他丢了读书人的脸,真是想想都可怜。但凡心性差一点,没准早投江了。” “要我说,最可恶的就是那范陵。到人家府上做客,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居然还给人家带绿帽子,这还不够,还搞出人命来嫁祸他人。” “怪得了谁,那是陈家当家主母亲自请回去的。” “这范陵真是烂到根子上了,自己做的恶事还非要栽到同窗身上。你们刚刚听了吗?他就是故意的,唐举人不想去赴宴,拒绝了好几次,他驾着马车到客栈接人。摆明了就是故意栽赃啊,指定是嫉妒唐举人才学好。” “呸,就这还是读书人呢,那书怕是都读狗肚子上去了。” “要我说,这事儿的根子就在陈夫人身上。她要不想着帮娘家养侄子,能闹出这种事来?而且出了事,她不光没把人赶出府,还给他善后呢。可怜陈二公子,现在人人都知道他被表兄戴了绿帽了。” “那范陵在赌坊欠了巨款,光一个梅姨娘的体己怎么可能够?你们可别忘了,陈大人加上府上三个公子,姨娘通房可不少呢。要不都害死人了,那范陵怎么还非得住在陈家?你们品,你们细品?” 第32章,公开 不涉及案件的部分,大理寺并不会在公堂上说。 但昨晚从范陵房里搜出来的东西,已经证实了他跟府里好几个姨娘有私,只是关键时候,侍郎府也没法处理那几个姨娘。 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大伙,陈家男人头上全绿了嘛。 这时,人群静了下来,沈裴济宣判了。 范陵过失杀人,与表兄姨娘通奷德行有亏,革去其举人功名,判流放。 珠儿只是个丫鬟,生死本就掌在主家手里,加上两个嬷嬷一力承担了杀人之责,坚称是她们自己见财起意,才会杀人夺财。 所以陈夫人逃过一劫。 但她娘家侄儿一口气绿了她的丈夫和她的三个儿子,日后在府里的日子如何可想而知。 不过就冲她明知范陵害了人不但不送官还帮着杀人遮掩,九思就同情不起来。 “唐举人出来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人群便自动分成两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身着学子长衫的唐敬恒身材削瘦,但背却挺得格外直溜。他跨出府衙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中钻出,金色的光芒落在他的脸上,他仰起头,逼回眼中的泪意,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脸。 近一年的冤屈,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洗涮。 他也终于有脸回家了。 梅姨娘的案子结束,人群陆陆续续散去,九思跑去后衙,准备看尚书府和耿家的大戏。 不想沈裴济却亲自点了人准备出门。 九思好奇地走过去:“你这要去哪儿呢?” “去褚御史家。我正打算去接你呢,不想你倒是自己来了?” “来看热闹啊,尚书府大小姐的失踪案不审吗?” 沈裴济把她带到一边:“尚书夫人对着女儿下跪磕头,求她放过耿家。” 九思一愣:“怎么放?不把真相摆出来,刘大小姐怎么解释自己失踪的半年在哪儿?她的名声怎么办?” “耿氏要她承认自己爱上耿斌,为了逃婚去的耿家。” 九思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仇什么怨呐?确定这真是亲娘?” 沈裴济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也没办法。” 话音刚落,衙门外的鸣冤鼓就“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沈裴济赶紧重新戴上官帽准备升堂。 却不想击鼓的居然是刘尚书。 刑部二品大员,状告耿家无故绑架自己女儿,企图逼婚。 于是这一桩涉及姐妹争夫的失踪案终于在公堂上铺开,吃瓜群众闻声而来,再次将大理寺的衙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耿吴氏和耿氏作为被告被带上公堂。耿裕峰非常聪明,在刘盈雪被囚期间,他从未露过面,正好在案发时把自己摘干净。 耿斌是用担架抬上来的。 群众刚开始还不明所以,九思非常热心,提前向他们透露了部分真相。 比如说耿斌是怎么无耻想要生米煮成熟饭逼刘大小姐就范,刘大小姐又是如何无奈自保,慌乱中一飞刀斩断耿斌所有的妄想。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耿斌为什么要躺担架了。 “肃静。” 沈裴济的惊堂木落下,耿吴氏在看到刘尚书亲自来的时候就知道,大姑子护不住他们了。当下将她卖了个彻底,耿吴氏抹着泪:“大人,这都是尚书夫人逼我们做的啊,不然我夫君一个小小的五品官,我儿哪敢窥觑尚书府的嫡小姐?”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 哪有亲娘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女儿? 沈裴济帮大伙问出了这个问题。 耿吴氏道:“还不是为了帮二小姐,我这大姑子和婆婆不睦,刘盈雪养在老夫人膝下,她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只对小女儿疼宠有加,这事儿京城的人都知道。二小姐看上了未来姐夫,在家寻死觅活,尚书夫人舍不得,就和我商量,把刘盈雪送到我家。等袁家松口把新娘换成二小姐,再把她放回来。到时刘盈雪失踪半年没了名声也不好高嫁,正好带着嫁妆嫁给我儿子。” 听众倒吸一口凉气。 耿吴氏,又冲沈裴济磕头:“大人明鉴,这事全是尚书夫人的主意,就连刘盈雪,也是她亲自弄昏送到我家来的,我们顶多就是照顾了她半年而已。可恨那个女人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居然对我儿下这般狠手,大人,她必须嫁给我儿子赎罪。“ “我赎你娘。” 伴着一声怒骂,耿吴氏被一脚踹中胸口,一下子倒飞出去。 刘尚书收回腿理理衣袖:“抱歉沈大人,是本官失仪了。” 沈裴济:...... 案子的真相,刘尚书早已心知肚明,他坚持把这事在公堂上掰开,便是为了证明刘盈雪的清白。 哪怕她被拘在耿家半年,但有了耿吴氏的证词和耿斌的伤,再加上昨夜大理寺找到刘盈雪时听到的对话,至少在明面上能证明她并未失身于人。 沈裴济很快宣判。 刘耿氏和耿吴氏和耿斌合谋绑架刘盈雪,判入狱两年。 耿吴氏作为从犯,入狱一年半。 而耿斌还要加一条强迫未遂,判了四年。 耿斌本来就痛,一听要坐四年牢,登时就吐出一口血来。 耿吴氏先是叫着儿子扑过去,然后梗着脖子大叫:“凭什么?是刘耿氏亲口应的要把刘盈雪嫁给我儿子,她不从就算了还伤了我儿命根,凭什么是我儿入狱?我也要告,告那贱人故意伤人。” 刘尚书目光冰冷地扫过去:“本官等着。” 耿吴氏一下子就软了。 她拿什么和当朝二品尚书抗衡。 这事她敢干就是仗着刘耿氏是站自己这边的,可现在,很明显刘耿氏自身难保。 很快,刘耿氏就被押回了大理寺。昔日尊荣无比的尚书夫人如今面如死灰,在被大理寺的人带走前,刘尚书给了她一封休书。 将来即使出狱,她也完了。 还有她的盈盈。 这事曝出来,哪怕她承担了所有,咬死盈盈没掺与绑架她也一样完了。 很快,九思就知道了后续,刘盈盈被送去了家庙。而袁定坤却再次带着聘礼上门,要和刘盈雪继续没完成的婚约。 “唔,刘大小姐运气不错,虽然娘不怎么样,至少爹和未婚夫还是很靠谱的。” 沈裴济笑笑:“未婚夫的的确是不错,但爹就不一定了。” “什么意思?” 第33章,自作孽,不可活 沈裴济道:“刘尚书若是一开始就站在刘大小姐这边,尚书夫人哪有机会逼她放弃告官?不过是左相府出面,力挺刘大小姐,并作出了些许承诺,才让他决定保刘大小姐,顺便再立一个大公无私大义灭亲的名头罢了。” 九思费了些功夫才想通其关节:“后宅真乱。” “也不是哪家都这样的。” “别家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但这些掺和了表亲的就绝对没什么好事。”一想到自己将来还得天天面对一个夫家表妹,九思就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沈裴济看了她一眼:“你和宋大人现在怎样了?听说他昨晚在漱玉斋一掷千金,为苏小姐买下了许多头面首饰,其中还有一顶女子出嫁时的凤冠,光上头的一颗顶珠就值五百两银子。” 九思愣了愣:“当妾也要戴凤冠吗?” “不用。”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要送表妹出嫁?” 沈裴济也觉得奇怪:“要不要让人查一下?” 九思想想摇摇头:“算了,左右不影响到我就行。” 沈裴济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还叫不影响?” “我和荣熙侯签了婚书的,宋承舟正妻的位置只能是我的。只要不违反这一条约定,他想娶平妻就娶呗,各取所需的事,不用在意那么多。” “啊?” 沈裴济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你,你就这么喜欢他吗?连这都能忍?” 九思眨了眨眼睛,疑惑道:“这跟喜欢有什么关系?” “不喜欢他你非他不嫁?” “那自然是有我的理由的。”九思正打算解释一二,外头传来陈修竹的声音:“大人,已经准备好了,是现在就出发吗?” 九思立刻问道:“要去哪儿?” “褚家。” 褚家可是有婴胎的,九思自然跟了上去。 也因为事关婴胎,沈裴济怕人去多了被误伤,所以除了九思,也只带了徐博和陈修竹。 大理寺真是一个好招牌,一说大理寺办案,褚夫人便赶紧放下手头的事迎了出来,这位年纪不轻的御史夫人面上还带了点诚惶诚恐:“大人,不知是什么案子?” “是令媛的失踪案,本官接到线报,已经知道了令媛的所在。” 褚夫人浑浊的双眼立刻蹦出了惊喜的光:“真,真的?我,我,涵涵在哪儿?她还好吗?” 沈裴济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就在府上,至于好不好,夫人去看过就知道了。府下下人房在哪儿?“ 褚夫人愣住。 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一边让人去通知褚御史和几个儿子,一边带着沈裴济一行人往下人房走去。 有婴胎的气息在,九思都不用人说,就精准找到了车夫的屋子。 黑漆漆的下人房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车夫没在。 屋里陈设很简陋,一桌一椅一张床还有几口大箱子。 那桌上放着两个牌位,牌位面前供着香炉。 可以看出来,香上得很勤,因为炉子里的香梗插得密密麻麻的。 但就这么个简单的房间,床上居然挂了帐子,很密的那种,放下来根本看不到里头。 褚夫人已经快站不住了:“大,大人带我来这种地方作甚?我的女儿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 九思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唰一下拉开了帐蔓。 床上绑着一个女人。 身材削瘦,肚子却大大地隆起。嘴里塞着一团布,从肩膀到双脚,绑了整整五圈绳子。她连动一下都困难,而床上还弥漫着一股尿味。 显然是绑了太久没忍住。 虽然明白褚思涵是自作自受,但九思还是有些不忍心看。 褚夫人已经快疯了,叫着褚思涵的小名扑了上去。褚思涵这些日子被折磨得太厉害,但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清醒地看着自己被一个下贱肮脏的车夫侵犯。 清醒地听着那下贱的车夫和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商量要怎么用她肚子里的孽种重生。 她想过很多办法逃跑。 她知道这里就是她家,只要跑出这扇门,她就能得救。 可看着她的是一个婴胎,人怎么能和鬼斗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快要被吓死了,却又毫无办法。 “娘。”嘴里的抹布被扯下,褚思涵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涵涵,涵涵,没事了没事了,娘来救你了。来人,快,快让大公子去请太医。”看着瘦骨嶙峋的女儿,褚夫人几乎不敢碰她。 “夫人,此事不宜声张。”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嬷嬷,懂的就是多。 另一个嬷嬷不知打哪找到一把剪刀,一一剪开了褚思涵身上的绳子。 很快,褚卫光就赶了回来。 这位在朝堂上动不动就撞柱的老御史在看到女儿的惨状时更是悲痛万分,但他到底存着几分理智,知道这事传出去女儿就毁了。 只能再三请求沈裴济不要把这事透露出去。 沈裴济收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应了下来。九思一头雾水地跟着出了褚家:“你收贿?” “收不收这个案子也都只能这样了。”他把钱袋抛到陈修竹怀里:“拿去买些米面,给城南和城北的穷人分了吧。” 九思默了默。 她其实也明白的,褚大小姐打杀的是她家的下人,车夫和他娘子都签了死契。奴仆的生死本就掌在主家手里,遇上宽和点的主子,这一生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倒也能谋个善终。可到底还是命如草芥,死于非命的更多些。 徐博叹了口气:“那个车夫估计是等不到去滚钉床了,也好,就这么死了总比受罪强。” 九思慢吞吞道:“倒也不一定会死。” “嗯?天师不会以为褚大小姐怀了孕,褚家会把女儿嫁给他吧?” “那自然是不可能。但那婴胎日日受父亲供奉,他不会看着他被害死的。” “天师的意思是,婴胎会作怪?那我们管不管?” 沈裴济凉凉开口:“管什么管,我们是大理寺,不是钦天监。婴胎这等邪物是我们能对付的吗?” 九思冲他竖起大拇指:“沈大人说得极是。” 第34章,条件 一上午看完三场热闹,午餐上桌时已经未时一刻(13:15),九思吃得心满意足,坐上有沈裴济的马车,打算回家睡觉。 不想车子才转过两条街,就感觉到了一阵惊天的煞气。 掀开车帘一看,就见前方煞气冲天,正是今早才造访过的褚府。 沈裴济照例和车夫坐在车辕上,见她眉头微皱关切道:“天师,怎么了?” 九思跳下马车:“婴灵闹起来了,我过去瞧瞧。” “天师不是不打算管么?” “也不知道褚府的人干什么惹怒了它,万一钦天监的人没赶上,恐他伤了无辜者的性命。”毕竟人命关天,而且伤了没有因果的人,婴灵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们这一行,还是很讲究缘字的。 既然恰好碰上,不去看看怎么都说不过去。 沈裴济看向她的目光更加温柔了几分,也跟着下车:“我陪你一起。” 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在这些官家很好用,九思同意了。 两人同行,不一会儿就到了褚府所在的胡同。无数家丁丫鬟四处逃窜,满脸惊恐地嚷嚷着有鬼。而褚府更是门户大开,还未进门,就能感觉到惊天的煞气。 九思掏出一张符贴到沈裴济身上,两人之间就多了条红色的丝线,眨眼间又变成虚无。沈裴济好奇地摸摸手腕上的绳结:“这是什么?” “一线牵,若是走散了,你拉拉绳子,我就能来找你。” 沈裴济叹为观止,好奇地摸摸绳结。见九思率先跨进禇家大门,赶紧跟了上去。 不想才刚一进去,便陷进了迷雾之中。若不是有绳子牵引,他根本寸步难行。不过这点雾对九思完全没影响,她连破障符都没用,就径自穿过外院,进了内宅。 内宅就好玩了。 只见迷雾之中,一个男人趴在树荫之下,已经昏了过去。 但他怀里却抱着团黑色的阴影。 七八个衣着华贵的人在大厅互相打得热闹,显见是被这浓雾迷了心智。也不知在幻象中把对方当成了什么,竟是个个都下了死手。 看来这张破障符是省不了了。 九思无奈地掏出符箓。 符箓无火自然,所到之处,浓雾退散。眨眼间,大厅就照进了天光。 一群人这才发现自己动手的不是爹娘就是兄弟,吓得连忙收手。七八个人狼狈异常地跌坐在地,都被吓得不轻。 九思大摇大摆地领着沈裴济走进客厅,不知打哪拿出一柄拂尘,随手一甩:“无量天尊。” 沈裴济:...... 禇家人刚刚被吓得够呛,看到一身道袍的九思如见救星,褚家老大头一个叫出声:“天师救命,有鬼啊。” 九思道:“看出来了,而且这鬼跟你家颇有渊源呀。” 褚家人都变了脸色。 那鬼是在车夫受刑的时候闹起来的,不用想都知道,定是和小妹有关。但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打杀下人有错,只会恨那些人死了还要作怪。 褚夫人看向九思:“天师,还请您出手帮忙,灭了那女鬼,褚府必有重谢。” 九思好奇:“夫人怎知这是一个女鬼呢?” 褚夫人道:“天师有所不知,这车夫有个娘子在厨房帮忙,但她手脚不干净,偷了小女的血燕窝。小女一气之下拉她下去打板子。谁知她身体不好,竟就这么去了。禇家仁厚,没有牵连她丈夫。谁知车夫怀恨在心,竟将小女绑走囚在下人房,更是痴心妄想,要借着我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平步青云......” “嗷。”婴灵发出一声愤怒地嘶吼,煞气再次聚拢,并在空中形成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褚夫人脸上。 褚夫人一个踉跄倒地,喷出一口血来。 褚家个个都被吓住,赶紧又往一处聚拢。 禇卫光拱手对九思道:“天师,还请帮忙除了他。” “百因必有果,即使是鬼,也不是说收就收的。”九思意味深长道:“褚大人,还得从根源解决问题啊。” 禇家老大梗着脖子:“除了他不就一了百了了吗?莫不是天师道行不够,对那女鬼无可奈何?” “住嘴,怎么跟天师说话呢。”褚卫光厉声喝止,蠢货,没看到天师身边跟的是大理寺少卿吗?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她真没本事,也得给沈裴济几分面子。 他对着九思拱了拱手:“天师,内子关心则乱,还请不要和她计较。至于怎么收鬼,还请天师指点迷津。” 九思道看看因扇了褚夫人一巴掌累得摊地上喘息的婴灵叹了口气:“那得看看苦主想要什么了,不如我先和他谈谈?” “天师请。” 九思走到婴灵面前,顺手给它拍了张聚阴符。 婴灵本来很是戒备,可察觉到涌入体内的阴气,稍微松懈了几分,乌溜溜的眼中转出几许疑惑的光。 九思简单设了个结界:“别紧张,我不是来收你的。” “那你来干嘛?” “做生意啊。吾乃无间鬼事的老板,专做亡者生意。我观你有所求,不如说来听听。” “我要报仇。”婴灵呲出满口尖牙,黑乎乎地手指着大厅中昏迷的孕妇:“都是这个女人杀了我娘害我不能顺利投胎,现在又想害死我爹,我要杀了她。” “你因她而死,杀她没问题,只是不能伤害其他无辜之人。” “你真的不拦我杀她?” “当然,这是你们之间的因果。” 这话很好地安抚了婴灵:“第二,我要他们放过我爹。” 九思看着奄奄一息的车夫:“你倒是挺有良心,但褚思涵是主,他是仆。奴仆欺主,褚家要追究,他定然是逃不过律法的。” “她害我娘在先,本来就是她欠我家的。” “人间律法就是如此,我也没办法。要不这样,一命换一命,你放过褚思涵,褚家放过你爹,如何?” 平地起了一阵阴风。 婴灵大怒:“那我和我娘不就白死了?你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当然不是,我要和他们一伙,你早被我打死了,还在这跟你废什么话?” 第35章,心累 九思的话不好听。 但婴灵知道她说的是真的,现在是白天,今日太阳又烈,它被压制得厉害。不然早被褚思涵给弄死了,现在别说眼前这个一张符就能破他鬼术的天师,就是随随便便来个有点道行的道士就能叫它灰飞烟灭。 九思见他有所松动,继续道:“让褚家给你和你娘办水陆法会,助你们转世轮回怎么样?你知道的,水陆法会办得好,你和你娘可以投生到好一点的人家,总比生来给褚家当奴仆强是不是?至于你爹,让褚家还了他的卖身契,再给一笔银子让他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没到出生时辰的婴灵是有部分记忆的。 它知道水陆法会的好处,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仇人。这时躺在地上的车夫却是突然出声,他受伤不轻,话说得很是艰难:“天,天师,真的,能,能让他们投个好人家吗?” “可以。” “爹,别信她,万一她是骗子呢?” 九思亮出一块黑漆漆的牌子:“你不信我,但这个,信不?” 婴灵瞪大眼睛,看着上头“走阴令”三个大字,瞳孔瞬间放大,用力点头道:“信。” “信就好办了。”九思撤了结界转头去找褚家谈判:“令千金心情不好,故意冤枉孕妇,将其杖杀,以致一尸两命。如今那婴灵怨她扰了他的投胎之路,要找令千金报仇。” 褚夫人大怒:“不过一个签了死契的贱婢罢了,凭什么要我的涵涵赔命?” 褚大人连忙喝道:“闭嘴。沈大人,内子关心则乱,我们褚家对下人一向宽和,只是那天涵涵刚巧心情不好,才酿成此等大祸。还请天师出手相助,褚某定有重谢。” 他可是御史,天天在朝上弹劾别人对下人严苛,为官不仁,夫人怎能当着皇上跟前的红人说这种不把奴仆当人的言论? 九思撇撇嘴:“我这不正在帮嘛,不然令千金怕是早就没了。” 褚夫人忙去看褚思涵,见她仍在昏迷更是忧心:“只要能收了那个鬼,天师有何要求,尽管开口。” “我不收鬼也没要求,但是那个孩子有。一,你们得请最好的寺庙给他们母子做足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法会。二,放还车夫卖身契,并赔付五百两纹银让其离开。否则,令千金活不过今晚。” 褚夫人断然拒绝:“不可能,那该死的车夫把我女儿害成这样,我绝不可能放过他。” “那就没得谈了。”九思也不啰嗦,抬手招回破障符。 迷雾再次聚拢而来,阴冷的风呼啸而过。 婴灵心领神会,五指成爪,直奔褚思涵面门。一爪下去,她的脸上便出现了四道血印,疼得她一下子惊醒过来。 惊恐的叫声在迷雾中尤其清晰。 褚夫人吓了一跳,紧张地叫着涵涵,跌跌撞地往她的方向跑。因为看不清楚,也不知踢到什么哐一声摔倒在地。她也顾不上疼,一个劲儿地问:“涵涵,你怎么样了?” “娘,我的脸好......”疼字尚未出口,她的哭叫便戛然而止,变成粗重的挣扎和喘息。婴灵的手掐住她的咽喉,奶声奶气的声音显得无比阴森:“既然你不肯放过我爹,那就一起死吧。” “啊啊啊,住手,住手,放了我的女儿。天师,你算什么天师,你就这么看着鬼物害人吗?” 九思两手一摊:“那你让我怎么办?你的孩子是宝,别人的孩子就该是草吗?” 褚卫光心力交瘁:“天师,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婴灵歪了歪脑袋:“真的?” “真的,我保证。七七四十九天水陆法会,放了你爹,五百两纹银一两不少。” “我要林天师的保证。” 九思:...... 这小东西还怪聪明的,看来投胎前应该当了不少年的鬼。 褚卫光又求九思。 九思无奈:“行吧,你先把这些煞气收了。” 也省得她再费一张符。 迷雾散去,天光涌进厅堂,婴灵赶紧躲到屋子最阴凉之处。褚卫光看向九思,很怀疑九思跟那只鬼是一伙的。 但看看一旁的沈裴济没敢多说,面色极其不好地让人拿来车夫的卖身契,又添五百两纹银让他出府。 心里却打定主意,等沈裴济一走,他就去找道士来收鬼。 放走一个下人是小事。但大张旗鼓地为一个下人举办水陆法会,他褚家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九思可不知道他的心思,见车夫拿着银子顺顺当当地出了府,便觉这件事结束了。她招来婴灵把它收进瓶子:“走吧,待四十九天以后,就能去投胎了。” 沈裴济叹了口气。 天师还是太单纯了些。 他拱拱手:“褚大人,既已事了,本官便先走了。” 褚卫光恨不得拿扫帚把他扫出去,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把他和九思送出了大门。九思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转回之前下车的地方,沈家的车夫还在那里等着。 沈裴济在九思上车前开口:“天师,褚家怕是没那么好说话。” 九思诧异:“答应鬼的事也敢变卦?” “呃,他们若是请来厉害的修士,把婴灵打到魂飞魄散,自然就不怕他报复了。”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非得搞得不死不休?” 沈裴济想了想:“大概是他们身份尊贵,容不得下人如此挑衅吧。” 九思有些头痛:“那水陆法会岂不是没有了?” 和九思相处这些日子,沈裴济多少也懂了她的行事风格:“这个,我可以出钱请皇觉寺的大师们出手。还有车夫,我也会让人看顾一二,确保他能带着钱离开京城。” “车夫那边就交给你了,不过水陆法会还是再等等。褚家的债,没有你帮着还的道理。” “可万一他们请的天师很厉害,真把那婴灵打得魂飞魄散呢?” “不会。” 婴灵在她这儿呢,而且只要车夫安全,婴灵不用白天现身,夜晚就是他的主场。 再有褚家出尔反尔的怨气加成,普通天师想弄死他自然没那么容易。 沈裴济放心了。 九思却有些心累,有时候,跟人打交道比跟鬼难多了。 至少鬼不会有那么多心眼子。 第36章,摊牌 马车缓缓驶入清水巷。 九思在街尾下车,挥手和沈裴济作别。 马车一走,路边就走出一个人来。宋承舟黑着脸:“你怎么又跟姓沈的在一起?还坐他的马车回来?不对,你怎么能坐马车?”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功德者又不是只有你家。” “哼,沈家不过区区商户,除了投机取巧还会什么?他家凭什么有功德庇护?” 九思难以理解地看了他一眼,决定不去理解他的逻辑。绕过他直接走到门口。 宋随舟跟了上去:“还有,大理寺今早破的那两个案子是不是跟你有关。” “嗯。” “你,你!!!我是不是说过,我跟沈裴济是对手,你居然还帮他破案,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未婚夫放在心上?” “也不算是帮吧,不过是合作而已。你知道的,我本身也需要攒功德。” 宋承舟气急败坏:“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九思奇怪地看着他:“不是你自己说的嘛,你现在是四品的少尹大人了,让我别什么小案子都去烦你。” 宋承舟哽住了。 九思开了店门,宋承舟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又跟了进去:“总之,我不希望以后你再跟沈裴济有来往。你毕竟是我的未婚妻,天天跟别的男人走在一起算什么事?” “公事吧,我们在一块,除了吃饭,就是聊案子。” “下次有案子的线索,直接找我。” “你今天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些?” 宋承舟这才想起正事:“长公主明日设宴,母亲的意思是,你早晚要嫁进我家,也是时候融入贵女们的圈子了。” 正好让她自己看清楚,和京中贵女的差距有多大,这样将来才不好意思嚷嚷着要当正妻。 九思有些为难:“明天吗?” “对。” “算了吧,京中的贵人圈子向来先敬罗衣再敬人,我现在还穿不得绫罗戴不得首饰,就这般跑到公主府参宴难免有大不敬之嫌。” 宋承舟愣了愣,没想到九思还知道这个。 他摆摆手:“这个娘已经想到了。”他跑到外头,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裹:“这是侯府二等丫鬟的衣裳,你明日跟在表妹身边,正好和她学学如何与人交际。” 九思瞪大眼睛:“我听错了吧,你是让我给你表妹当丫鬟?” “只是让你去学习而已。”宋承舟有几分心虚,但想到九思的命格又理直气壮起来:“谁让你连件好衣裳都穿不了呢?作为客人,总不能穿着一身道袍跑人家家里去做客吧?而且长公主府风景如画,你能去做客,已经赚大了。” 九思嗤笑出声:“作为你的未婚妻,头一回亮相,就是给你表妹当丫鬟,日后京里这些人得怎么看我?” 师傅说过,一个人在圈子里的头回亮相,就代表着她的身份。 她以苏如烟丫鬟的身份进入这个圈子,日后即使成了世子夫人,在别人眼里,也永远矮她一头。 宋承舟道:“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不过是怕你婚后两眼一摸黑,才想着让你跟着学,你倒好,好心当成驴肝肺。” “好心?你怕不是拿我当个傻子。宋承舟,你想怎么抬举你那表妹是你的事,给她一掷千金或者求恩典我都没意见,但拿我做筏子就过了吧?” “九思,我是为你好。” “我谢谢你了,但是这好你还是留着给别人吧。” “好了九思,我知道你是吃表妹的醋。但我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乖一点儿,明天表现好点儿,我娘自然会对你满意些。” 九思心更累了,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还有十几天就是成亲的日子了,咱就不能安安稳稳地等这一天到来吗?还有,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成亲是写进协议里的事,互取所需而已,我已经为这门婚事付出了报酬,为什么还要让你娘满意?再者,苏如烟是她的亲侄女,我就是做再多,在你娘心里也不可能比得上她,所以我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无用功?” 她每说一句,宋承舟的脸就变黑一分。 “所以,从始至终,这桩婚事于你而言只是交易而已吗?” “当然不是。”九思看着他:“去年你追求我的时候也算心诚,我自然是想过与你举案齐眉的,可事实证明,你只把我当作得到世子之位的跳板。才半年,你就和表妹恩爱上了,现在却跑来指责我把这桩婚事当交易,你自己不觉得脸红吗?” 宋承舟气急:“什么跳板。我是长房嫡孙,世子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的。要不是你想攀高枝,非拿治腿来邀功,我根本就不用牺牲我的婚事。” “搞笑了,这京里幼子袭爵的还少吗?去年为了世子之位主动追求的是你,现在倒好意思怪我想攀高枝。你爷爷当初说了,谁娶我谁得世子之位,咱俩到底谁攀谁啊?至于你的本该,你爷爷的东西,他还活着呢,拿来换一双健康的腿难不成还要经过你同意不成?” 宋承舟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站那呼哧呼哧地喘气。 九思看着他有火又没处发的模样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世子爷,有些话我其实不想说得这么明白,你说咱们做不到恩爱有加,相敬如宾也不错啊。你爱宠你表妹就宠着,喜欢上别的姑娘就纳进来。那么大的侯府,你随便给我处院落就是,怎么就非得踩我头上给你表妹博名声呢?难道撕破脸皮比较好看吗?” 她拿起另一个杯子又倒了杯冷茶递到宋承舟面前,温柔道:“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不搞这些妖蛾子,我一样帮你破案,助你晋升。夫妻同心,齐力断金,祝我们婚后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九思干了自己那杯茶,向他亮了亮空空的杯底:“世子爷,请吧。” 世子爷眉头紧锁,最后一口干了茶。“哐”一声把杯子重重砸在柜台上:“林九思,你行,你真行。” “我当然行,不然你凭什么半年内连升三级。” 第37章,沈裴济请功 宋承舟被气跑了。 九思却是神清气爽,挨着床就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沈裴济刚回去就被宣进了宫里。昭仁帝找他了解案情:“听闻你查出侍郎府姨娘的真凶,还了唐举人的清白?” 沈裴济笑道:“皇上的消息可真快,微臣还想着明儿给您汇报呢。” “别明日了,来福,看茶,赐坐。” 这就是要详聊了。 沈裴济跟昭仁帝长聊的时候不少,正好今日又有几桩案子要汇报,谢恩后便坐了下来,借着喝茶的功夫还把要说的话给润了润。 他划计着该给九思请个功。 林天师命格奇特,赏金银定是不行的,但可以给个官当当。 不想昭仁帝一开口就是:“爱卿啊,快跟朕说说,那范陵是不是真绿了陈侍郎全家?” 沈裴济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烫得他直咳嗽,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赶紧下跪:“微臣御前失义,还请皇上降罪。” “降什么降,快说案子。”昭仁帝摸摸自己的两撇小胡子:“咳,唐举人出身江南大族,背着强迫他人姨娘的嫌疑过了一年,还错过科举,如今沉冤昭雪,朕自然要关心一二。” 沈裴济道:“皇上真是爱民如子,这个案子是这样的。” 他把查案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昭仁帝听完沉思半晌:“爱卿确定不是在给朕讲故事吗?钦天监号称是天下最强修者的聚集地,可也没听说谁有这般本事。” 沈裴济撇撇嘴:“他们连赤练蛇都打不过,出动十多个人却铩羽而归,真碰上事了等他们去救命,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就这,还最强修者呢,脸皮赶城墙厚了。 讲真,他对钦天监那群动不动就说忙的官员意见老大了。 因为他们的不作为,大理寺这两年办案不知加了多少困难,还折进去好几个兄弟。就上回赤练蛇那案子,若不是林天师,他怕是也凶多吉少。 说起赤练蛇,昭仁帝也不太满意:“这么久了,钦天监还是毫无进展,前几天朕问他,你猜他怎么说的?说是已经请了位高人,只要高人出手,定能将那蛇妖斩成八段。爱卿你稍微盯着点,看看他们找的高人到底是谁,到时候真除了蛇妖,朕让他当钦天监监正。” 沈裴济笑了起来:“这个,微臣也略知一二。” “哦,他们找的谁?” “荣熙侯世子宋承舟。” 宋承舟这半年屡破奇案,声名鹊起,皇上对他印象颇深:“哦?之前只听说他于破案方面颇有天赋,倒不曾听说他还能降妖。” “他当然不行,行的是他的未婚妻林九思林天师。也就是帮着微臣一起破了槐树林蛇妖案,继妻杀子案,侍郎府姨娘案,还有刘尚书嫡女和褚御史之女失踪案的那位。” 皇上差点被这一堆案子给绕晕。 好半晌才道:“刘大小姐找回来的事我听说了,褚御史的女儿也找回来了?” “微臣刚从褚大人家回来,本也打算明日跟您细说的。” “这一时间,朕都不知该听哪件事了。” “自然是捡皇上感兴趣的说。” “那你先说说这林九思,她是宋承舟的未婚妻,怎么跑去帮你了?”皇上眼中闪着八卦的光。沈裴济和宋承舟,都是年少成名,一个在大理寺,一个在京兆府,接的都是查案的活,少不得要放到一起比较。 说是对头一点都不为过。 沈裴济正色道:“机缘巧合而已,林天师是有大爱者,她帮微臣也是想让冤者能昭雪。” 皇上没听成八卦,有些遗憾:“就这样?朕还以为你在撬宋随舟墙角呢。” “皇上说笑了。” “说来,你今年也二十有一了吧,婚事怎么还没有动静?若是看上哪家姑娘,朕给你指婚。” 沈裴济忙道:“皇上,微臣跟你说说褚御史女儿失踪的案子吧。” 昭仁帝:...... 沈裴济把这些日子查的案子给汇总了一遍,又着重把九思夸了一通,最后跪下道:“皇上,林天师本领卓绝,得她相助,大理寺许多案子都有了线索。这样的人才,当为朝廷效力,还请皇上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能更好的发挥所长,为冤者昭雪。” “你帮宋承舟的媳妇请功?还要给她官当,就不怕,日后他们夫妻两个联手排挤你么?” “朝廷少一个沈裴济没什么,但少了林天师,却是极其重大的损失。” “你倒是看好她。这样,你告诉她,只要能杀死赤练蛇妖,朕让她当监正。” 沈裴济却是摇头:“皇上,林天师说过的,那是赤练蛇妖的道,她不会插手。” “还怪有原则的。”昭仁帝对此不太满意,他要的是听话的臣子,若是不听话,便是本事再大也不太可控。不过这样的人才不能为他所用也着实浪费了些。 算了算了,既然沈裴济都求到跟前,就顺水推舟把她编入大理寺,让她查案去吧。 于是他开了口:“依爱卿之见,给个什么官好呢?” “大理寺右少卿之位还空着呢。” “不行,一上来就四品难以服众。主薄吧。从七品,从底层做起,日后立了功,朕再给她升迁。” 沈裴济道:“皇上,寺正如何?以林天师的本事,从七品实在是屈才了。” 好歹和徐博陈修竹同级嘛。 昭仁帝挥挥手,骂了他一句胆大包天。 但没有驳回。 沈裴济乐呵呵地嗑头:“微臣代林天师谢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仁帝顺手朝他扔了个茶杯:“要你谢,你是她谁啊?帮对头媳妇升官,蠢死你算了。还张口就大理寺少卿,你怎么不直接让她当你的上峰?” “皇上,蒋大人身体硬朗,短期内应该不会辞官。” “合着你还真想过?”昭仁帝又朝他扔了根毛笔:“滚滚滚,找你姐姐去。” “微臣告退。” 沈裴济赶紧跑了,去找姐姐也好,正好带些糕点回去给林天师当宵夜。上一次带去的糕点,因为小公爷,全都被猫给糟蹋了,林天师都没吃上。 ” “ 第38章,邀约 沈裴济到清水巷的时候,引魂灯尚未亮起,但整条街也只有“无间鬼事铺”是亮着的了。 他把马车停在一边,拎着宫廷点心走过去。 刚到门口,就感觉到了一阵沁骨的冷意。九思拿着算盘在柜台上用力敲了两下:“搞什么?没看到有客人来了吗?一个个矗那让都不知道让一下,回头他阴气入体,你们负责啊?” 话落,沈裴济就觉得冷意如风般向两边飘散,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到了一群挤在门前的鬼影散作两边,给他让了条路出来。 他从中间走进去,还是凉,但已经不冷了。 进到店里,又是另一种温度。 九思听他说似乎看到鬼影往他头顶和肩上看了看,三把火依然明亮:“估计是你最近见鬼见得太多,对他们熟悉了,来,我先给你开个天眼,一会儿有鬼进来,你就自己跟他们聊。拿到线索就给他们烧六个元宝,需要跑腿再加一个。” 说着,给他递了一筐金元宝:”对了,陈大人不是说找人订了元宝吗?赶紧送来,我这快断货了。” “好。” 很快,就有鬼拿着张案宗在门外探头:“天师,我有线索。” “找他。” 九思没管,低头继续搞她的算盘。 沈裴济示意他可以开始说,在得知那个五岁小孩就沉尸在他家的荷塘后拧了拧眉。已经死了三年,倒也不急在今晚,沈裴济给他烧了六个元宝。 一转头,九思手中的算盘发出一阵莹润的微光。 黑色的框架,象牙色的珠子。 每一颗珠子上面都有繁复的纹路,纤白的手指轻轻一拨,便见那颗被她选中的珠子上飘出一个符印。符印射出门外,平地卷起一阵狂风,吹得一众鬼魂东倒西歪,然后不受控制地被扫了出去。 九思又对着那颗珠子检查了一番:“不错不错,用十次不成问题。” 沈裴济好奇地凑过去:“天师,这是什么?” “我的法器,上头每一颗珠子都是一道符牌,像这种驱阴符,一颗用十次不成问题。” “这么小的珠子也能刻符箓吗?” “只要顺序没错,能一笔成符,大小就不是问题。”九思摸着上头的珠子颇为嘚瑟,抬眼间忽然发现放在柜台上的食盒:“咦,你给我带吃的了?” 沈裴济笑道:“今儿进了宫,这是从姐姐宫里拿的,你是现在吃,还是一会儿再吃。” “当然是现在,我晚饭没吃,已经快饿扁了。” 九思让沈裴济坐到自己对面,然后迫不及待地开了食盒,拿起一块黄色的方糕:“这个我知道,豌豆黄,我师傅最爱吃了。” 当然,她也很爱。 一口下去,九思就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沈裴济看她这样也跟着露出笑容,打开另一个汤盅:“这是燕窝,我姐说女子喝这个养颜。” 九思偶尔也会跟着师傅蹭一盅,沈裴济带来的这个,品质显然还要更上一层。她唔了一声:“不错,令姐有心了,我给她刻个符牌吧。平安符如何?” “平安符挺好的,但我姐近来颇为焦虑,晚上总睡不好。” “这个简单。”九思起身在一堆符牌里翻翻翻,最后掏出一块象牙色的符牌:“安睡符,帮我多谢你姐姐。” 沈裴济笑道:“我姐感谢你才是,这些点心于她算不得什么的。” 九思眉眼弯弯,又拿起一块桃花酥:“一样的,符牌于我也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正好拿来做交换。” 她这边吃吃喝喝,外头那些鬼却是受不了了。一个个在门外探头探脑,眼冒绿光地问她在吃什么。 “糕点,看不出来吗?” “嘿嘿,看是看得出来,这不是吃不到嘛。天师,这糕点卖不?” “你们又不是饿死鬼,好端端吃什么糕点?” “解馋呗,又不是饿死鬼才会想吃东西的。你这糕点瞧着就招人喜欢,很贵的吧?一颗鬼牙能买两块不?” 九思看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赶紧道:“我手里的你们就别惦记了。这样,看在你们帮我提供线索的份上,回头我让人到点心铺子定做一批犒劳你们。但现在,把你滴我门框上的口水擦干净行吗?” 那鬼欢呼一声,赶紧拿起衣袖擦门框,然后越擦越脏。 九思:...... 最后,她无奈地多废了一张清洁符。 这一晚,沈裴济收获了三个案子的线索。九思也赚了两颗鬼牙,寅时一刻,两人一起扫荡完所有点心,九思又亲自把沈裴济送了回去。 下车的时候,沈裴济忽然开口:“天师,明日长公主府设宴,你若得空,一起去逛逛如何?长公主府是仿苏州园林修缮的,跟京城这边的园子不太一样。而且,她府上的厨师来自五湖四海,每回宴会上的吃食都颇为让人回味。” 说到吃,九思就动心了。 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道袍:“还是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沈裴济却道:“天师,你曾经说过,你命格特殊,嫁入荣熙侯府才能改命。但京中似荣熙侯这般有功德之家应该不少吧?” “不多,并不是所有的功德都能庇护后人。” “不多,就是有吗?” 九思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啊,这得去他们家吃过饭才看得出来。说起来,镇国公府的功德之光与荣熙侯府的同出一源,我上次还惦记着去试试来着,结果你也在,这就不好判断了。” 沈裴济眼前一亮:“你和我同桌吃饭可以多吃几个菜,是不是代表我家也能庇护你?” “你家不行。”九思摇头指了指沈家祠堂的方向:“沈家发迹不过五十年,且祖上的发家银并不干净,这些年虽然行善积德,但所得功德远未到能庇护后代的地步。说实话,你家整个祠堂的功德之光都比不得你一个人明亮。” 沈裴济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这也看得出来?” “当然。” “那明天要不要去长公主府看看?” 九思奇怪地看着他:“几个意思,你这是想让我另嫁他人?” 第39章,林寺正 沈裴济道:“林天师,我不是故意想插手你的事。但宋承舟不是良人,为防万一,我觉得若有机会,还是要寻条退路比较好。” “便是有也来不及了吧,我再过十几天就成亲了呀。” “若能顺顺当当成亲当然好,但万一有什么变故......” 九思打断他:“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沈裴济:...... 反应要不要这么快啊。 但既然九思已经猜到,他也不好再瞒着:“我的人查到,苏家已经开始备嫁了,两人合了八字,换了庚帖。这些都是明媒正娶的流程,但宋承舟到现在为止,都不曾到皇上面前求恩典。” 九思愣住了:“宋家什么意思?” “怕是一开始就打算宠妾灭妻。虽然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若有选择,这样的人家还是不嫁为好。” 九思无奈地抚额:“那我现在也来不及重新找人了啊。” “总要试试嘛,万一有其他适合的呢?到时候便是拿钱买一个正妻的位置,不也比被宋承舟拿捏强多了?” “你说对。” “那明天巳时一刻(09:15),我去接你。” “可我没有合适的衣服。” 沈裴济笑道:“没事儿,我来准备,保准别人挑不出错来。” “真的假的?衣服的造价不能超过一两哦。” “放心吧。”六品官员的官服可没什么好料子。 九思尚不知她已经当官了,回去之后想着明日要早起,便在床头贴了张安睡符,话本还没翻两页就睡了过去。第二天巳时一刻,沈裴济果然来了。 带着圣旨来的。 九思莫名其妙地下跪接旨,奉天承韵,皇帝昭曰之后,一堆的知乎者也。九思提练了一下,发现自己当官了。 正六品,寺正。 她错愕地抬头,正好对上沈裴济带笑的眼睛,他把圣指放到九思手上:“林大人,恭喜。” 九思站起身,拱手道:“多谢大人,这官位,是你帮我求的吧。” “这是你应得的。“ “才几个案子而已。”九思心里有点触动,当初她帮宋承舟查了那么多的案子,但京城只知神探宋承舟,却没几个人知道她林九思。 她并不在意外在的虚名,只要天道不会漏发她的功德就好了。” ,只要天道不会错把属于她的功德给别人就好了。 他先把九思带去了大理寺。 也是从江南请回来的,手艺一绝。” 天师,你说你命格奇特,嫁到荣熙侯府才能改命。那嫁给其他有功德之家行吗?” “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但我没试过。” “要怎么试?” “比如先去他们家吃个饭。” 沈裴济想了想:“ 沈裴济:...... 给他烧了六个元宝。 已经死了三年,倒也不急在今晚 宫妃要见家人是很不容易的。 但一来淑妃得宠,二来弟弟争气,时不时就要进宫面圣。昭仁帝体恤她,时不时便会让弟弟过来陪她说说话,姐弟俩的感情也越发亲厚。 眼看就到晚膳时间,淑妃自然要留他吃饭。 沈裴济没拒绝,只是加了句:“姐,宫里有今儿现做的点心,都给我装一点儿呗。” 沈裴济这两天也忙得厉害。 不涉及案件的部分,大理寺并不会在公堂上说。 但昨晚从范陵房里搜出来的东西,已经证实了他跟府里好几个姨娘有私,只是关键时候,侍郎府也没法处理那几个姨娘。 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大伙,陈家男人头上全绿了嘛。 这时,人群静了下来,沈裴济宣判了。 范陵过失杀人,与表兄姨娘通奷德行有亏,革去其举人功名,判流放。 珠儿只是个丫环,生死本就掌在主家手里,加上两个嬷嬷一力承担了杀人之责,坚称是她们自己见财起意,才会杀人夺财。 所以陈夫人逃过一劫。 但她娘家侄儿一口气绿了她的丈夫和她的三个儿子,日后在府里的日子如何可想而知。 不过就冲她明知范陵害了人不但不送官还帮着杀人遮掩,九思就同情不起来。 “唐举人出来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人群便自动分成两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身着学子长衫的唐敬恒身材削瘦,但背却挺得格外直溜。他跨出府衙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中钻出,金色的光茫落在他的脸上,他仰起头,逼回眼中的泪意,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脸。 近一年的冤屈,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洗涮。 他也终于可以回家了。 梅姨娘的案子结束,人群陆陆续续散去,九思跑去后衙,准备看尚书府和耿家的大戏。 不想沈裴济却亲自点了人准备出门。 九思好奇地走过去:“你这要去哪儿呢?” “去杜御史家。天师怎么来了?” “来看热闹啊,尚书府大小姐的失踪案不审吗?” 沈裴济把她带到一边:“尚书夫人对着女儿下跪磕头,求她放过耿家。” “怎么放?不把真相摆出来,刘大小姐怎么解释自己失踪的半年在哪儿?她的名声怎么办?” “耿氏要她承认自己爱上耿斌,为了逃婚去的耿家。” 九思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仇什么怨呐?确定这真是亲娘?” 沈裴济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也没办法。” 话音刚落,衙门外的鸣冤鼓就“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沈裴济赶紧重新戴上官帽准备升堂。 却不想击鼓的居然是刘尚书。 刑部二品大员,状告耿家无故绑架自己女儿,企图逼婚。 于是这一桩涉及姐妹争夫的失踪案终于在公堂上铺开,吃瓜群众闻声而来,再次将大理寺的衙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耿吴氏和耿氏作为被告被带上公堂。 其中耿斌是用担架抬上来的。 群众刚开始还不明所以,九思非常热心,提前向他们透露了部分真相。 比如说耿斌是怎么无耻想要生米煮成熟饭逼刘大小姐就范,刘大小姐又是如何无奈自保,慌乱中一飞刀斩断耿斌所有的妄想。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耿斌为什么要躺担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