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觉醒弹幕后,天天怕我卖他换钱》 第一章 穿成炮灰反派 “是她自己撞的,跟我可没关系!” “要不是你们强抢小禾去嫁人,她怎么会撞墙!” “谁让她家欠了地租不还!” ...... 强迫嫁人抵债,谁这么大胆?她辛辛苦苦扶贫三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时候搞这种封建糟粕,她的努力不是白费了? 想搞封建糟粕,门儿都没有。 陈小禾挣扎着从一片混沌中醒过来。 头还昏沉着,前额有个地方疼的厉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她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轻轻摸向额头疼痛处,嘶——果然摸了一手的血。 记忆逐渐回笼,脑海里是下乡扶贫返程时山体塌方的画面—— 她还活着,没被石头砸死? 陈小禾心中宽慰。 她抬起头,看见周遭有几个人围着她。光线太暗,看不清他们的脸,想必是周围的村民。 “醒了,别怕,兰婶在这儿。”一个女人将她从地上扶到椅子上。 随后,有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提着一个箱子过来了。他给她额头处上了药,又用白纱布一圈圈缠起来。 陈小禾努力睁了睁眼睛,适应光线后,才看清周遭的景象。 一群人将她围在中间,神色不一。但他们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的,穿的 衣服布料劣质粗糙,上面还打着补丁。 她又看了看这个屋子,屋子整面墙都是土黄色的夯土,屋里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两个椅子,窗格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 陈小禾收回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感。 没想到这个村子这么落后,看来扶贫工作任重而道远。 等她伤好了,一定向上头反映,请求上面安排人来帮助他们村脱贫。 “兰婶你这么好心,不如把她家欠的地租也一并还了吧,哥几个也好回去交差。”有三个壮汉子边嚷着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陈小禾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那三个男人正看着自己身旁的女人,想必她就是兰婶。 “这,我没那么多钱。”兰婶道。 “既然还不上,她就得嫁给我们老爷做妾。”为首的汉子道。 原来方才就是这几个人强迫妇女嫁人抵债,简直封建愚昧。 面对这样的几个人,陈小禾决定拿出强硬的态度,她面容严肃,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小妾?封建主义婚姻制度早就被废除了!现在都是一夫一妻制。婚姻自由,强迫妇女嫁人抵债是违法的。”她道。 听了这话,为首的壮汉看向了自己,嗤笑一声。 “装疯卖傻是吧?没用!你欠了我们李家老爷的地租。还不上你就得给我们老爷当第十八房小妾!” 听了这话,陈小禾有些诧异,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了?随即她意识到,这些人是不接受调解,而且还想讹诈自己。 岂有此理! “团伙作案,欺骗讹诈她人也是违法的!”她严肃道。 随后她扶住头,方才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情绪激动了些,这会儿觉得有些头晕。 兰婶扶她坐回椅子上,对那汉子说道:“你们也看见了,她现在这个样子,都病得说胡话了,你还要把她带回去,是想害死她吗?” “那不行!她欠的钱还不上,我们怎么回去交差!”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拿出证据来。”陈小禾忍着头晕问道。 她从没有拿过群众一针一线,也没有吃过他们一顿饭,更不曾欠过谁的钱,不怕对方讹诈。 男人拿出一张纸,展开在她眼前:“这是租契,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爹陈三,欠了我们李老爷四年的佃租,一共二十两银子,如今他死了,自然由你来还这笔钱。” 陈小禾这下子察觉到了不对,那纸上写的全是繁体,而且佃租制度不是早已废除了吗?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屋子。 屋子里陈设简陋,一件电器都没有,甚至连电线和灯泡都没有,可国家早已经实现全民用电。 “这里是什么地方?如今是哪个朝代?”她试探着问道。 “这儿是陈家村呀,如今是景元三年,小禾莫不是撞傻了。”兰婶奇怪道。 陈小禾暗暗吸了一口气。 “这是华国吗?”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什么华国,这儿是大熙。”兰婶说道。 大熙,陈家村,陈小禾恍惚想起了什么。 她扶贫回程途中骑着小电驴载了一个大娘,大娘手机中放的有声书就是这个朝代,当时大娘还兴奋地告诉她书里有个配角跟她同名同姓。 陈小禾再也忍不住,两眼一黑,晕倒前,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像,穿书了。 *** 郊外,荒凉破败的庙宇中,一队黑甲士冲进神庙,将供案,神像都砸烂了,四处搜寻着什么。 “启禀李副将,没有发现。”片刻后,他们向为首的将士回禀道。 “奇怪,我分明看见顾时谨往这儿来了,怎么不见了?你们搜查仔细了没有,上头吩咐,务必除掉他。” “启禀李副将,我们认真搜查过,的确没有发现顾时谨的踪迹。” 李副将压抑怒气,往外一挥手:“走!继续追!” 在最后一个士兵踏出庙门后,一道身影从两道横梁交错处翻身而下,身姿轻逸,但面色苍白。 “还好反派找到了藏身之地,没有被发现,不然他中毒又重伤的情况下,恐怕不是这群人的对手。” 空中的语句又开始浮现。 “咳咳。”顾时谨抑制不住喉咙中的腥甜,吐出一口血。 “不得不说,战损版反派真的绝色,身材也好,斯哈斯哈。” 顾时谨别过脸,不再去看那些空中浮现的语句了。 自从他被下药谋害一路逃亡后,不知道为什么,空中便总是漂浮着这些语句。 其中有很多话语他并不懂,但他也能从中得到一些信息。 例如方才的搜查便是通过这些语句得到的,所以他才能提前隐匿在横梁上。 他不着痕迹地试探过,似乎只有他能看到这些语句。 并且他还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大概就是他们口中的反派。 “接下来反派会遇到一个路人甲女配,被她收留在家中养伤,磕到了。” “楼上先别磕,那个女配表面对他体贴照顾,背地却为了银子出卖他,成为他黑化的***。” “那反派也太惨了,被自己的手足和母亲还有政敌联手设计,误以为是恩人的路人也背叛他,如果我是他,我也黑化。” “没关系,反正那个炮灰会付出代价,她好像就住在附近的陈家村吧,叫什么来着?” “楼上的,那个炮灰叫陈小禾。” 注定的背叛吗? 顾时谨眸色渐沉,往外走去。 第二章 谈判阳谋 陈小禾再度醒来的时候,周围的邻居已经散去了,只有兰婶陪着她。 “小禾,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兰婶关切道。 “谢谢你,兰婶,我好多了。”陈小禾勉力一笑。 “那就好。”兰婶说着叹了口气,“那三个催债的还在外面不肯走,这可怎么办?” “兰婶,我撞了头有些事情记不清了,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陈小禾问道。 正午时分,陈小禾走进了厅堂。 那三个催债的人见了她立马起身,想要去拉陈小禾。 陈小禾却先他们一步开口道:“带我见李家老爷。” 她怀疑自己是穿书了,于是找兰婶打听了关于原身的一些消息。 从兰婶那里她知道,原身也叫陈小禾,自幼丧母,父亲不久前也病逝了。 但陈父长年租种李家的地,因为疾病缠身无法交付佃租,这几年下来累积了不少债务。 陈父一死,李家便找人上门收租,原主还不起,李家老爷便要原主做妾。 李老爷已经五十多岁了,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色,原主自然不愿意给他做妾,但她也付不起佃租,情急之下便撞了墙。 这些大抵与她听有声书时那个大娘说的情况一致。 当时她扶贫返程途中要经过一段山路,前一天下过雨,那块山路泥泞不好走。 她看见一位跛脚的大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生不忍,便提出载对方一程。 山路漫长,大娘一边放着有声书一边跟她闲聊。知道她叫陈小禾后,大娘兴奋地说自己正在听的小说里有个角色也叫这个名字。 书中的陈小禾是个小角色,没有过多描写。只在写反派逃亡期间提过几句,说是父母都去世了,家中很穷,偶然救了反派,又为了钱财出卖了反派,最后被杀死。 跟大娘的闲谈没有持续多久,她们就听到路旁的山上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随后有小石子沿着山壁滚落下来。 记忆的最后一刻是山上的巨石滚落向她们砸来的场景。 陈小禾猜想,自己在现世多半是没命了,原主撞墙后应该是消陨了,所以自己穿进了书中代替了原主,但是不知道她载的那位大娘如何了。 她心中有些不好受,自己好心却办了坏事,如果自己没有主动载那位大娘,兴许她不会遇上山石滑落。 “早跟我们走不就行了,免得还撞墙遭罪。”那壮汉道。 陈小禾没回话,她同意去李家当然不是真的要去给人做妾,而是为了去谈判。 本来她是只相信自然科学的,从没想过穿书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但是既然已经发生了,她当然要好好活着。 到了李家,她一眼就认出了李家老爷,一个脸颊凹陷眼泛青黑的男人。 “小禾,来了?”李老爷搓了搓手,笑着朝她走过来。 陈小禾不动声色地后退:“李老爷,今天来是跟您商量一件事的。” “小禾,嫁给我了,咱们就是一家人,还商量什么,你要什么老爷都答应你。” 陈小禾当即将自己头上缠绕的纱布取了下来。 “嘶——”李老爷果然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怒目吼着催债的三个壮汉,“让你们把人带过来,她怎么伤成这样?” “老爷,是她自己撞墙的,跟我们没关系啊!”那三人忙解释道。 李老爷神色不悦,看了一眼陈小禾额头上的伤,眉头一蹙,眼神中有几分嫌恶。 陈小禾低垂着眸子,心情却轻松了几分。 这个李老爷好色,而她现在这幅样子,额头上的伤口严重,说不定会留下疤痕。 他一定不会要自己做妾了,这样一来她便可以试着说服他。 “李老爷,家父确实拖欠您的租金不假,如今他过世了,我一介女流,暂时还不起这么多银钱,可否宽限我一些时日。”陈小禾道。 李老爷阴沉着脸,心中满是愤懑。 他早就看中了这陈小禾的姿色,因此几年前才给陈三赊欠佃租,为的就是等陈家还不起地租他好趁机要人。 如今这陈小禾竟然撞了墙,好好的一张脸留下额头上那么深的伤口,着实倒胃口。 “我凭什么给你宽限时日?”李老爷问。 “我现下刚磕破头,面容有损,若是做李家的妾,未免失了您的颜面,若是闹出人命,您也得不偿失。不如宽限我一些时日,兴许能止损。” 李家的佃租和签定的租契她已经看过,虽然佃租高昂但是租契并没有问题。 她手中并无筹码,也正是因为没有筹码,所以行事没有太多顾忌,她在赌这李老爷的贪婪。 她的意思是,如今她面容损毁,李家不会要她做妾,原主之前已经撞墙,表明已经被逼到绝境。 若是李家不肯松口,他们要考虑的就是会不会惹上一条人命官司,若是肯松口宽限时间,兴许还能得到那二十两。 这便是阳谋,李家其实没得选。 “宽限时日,你要宽限多久?”李老爷果然答应了,虽然他皱着眉头神色不悦。 “三个月。”陈小禾道。 “什么,三个月就能还清二十两银子?”旁边催债的人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信。 “这是脑袋撞傻了吧?” “我看怕不是为了拖延时间逃债吧?” 听到这话,李老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不会是想逃吧?” “这附近大部分都是您的佃农,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能逃到哪里去?更何况,没有官府的路引,我逃跑不还是会被抓的吗?”陈小禾道。 李老爷微微点了点头,她说的没错,附近村子大部分人都租了他家的地,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陈小禾还没有路引,不可能逃出去。 “你说,若是三个月后你换不上二十两银子,该如何?”李老爷问。 “但凭处置。”陈小禾语气坦然。 李老爷看着她这幅从容的气质,觉得眼前的人似乎跟以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不太一样了。 “好,若是三个月后你还不上二十两银子,你家那房子归我,此外,你还得终身给我李家为奴为婢。”李老爷道。 陈小禾答应了,她从李府出去的时候,听见不少人在背后议论她失心疯了。 还有人说她是撞破了头变成了傻子。 毕竟这个朝代中女子不能考科举入仕,大部分商业活动也不许女子单独开展,而且原身瘦弱干不了太多力气活。 能赚钱的渠道实在有限。 更何况她欠的是二十两银子,普通的帮工一天的工钱也就四十文,二十两银子是一个青壮年两年不吃不喝的收入。 她一个既没有学识又穷困的村里姑娘,脸也伤了,去哪能三个月赚得了二十两银子? 简直是痴人说梦。 陈小禾也不理会这些议论,按照来时的路返回,穿过一处林子时,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倒在林中,一动不动。 第三章 捡了个男人 陈小禾快步跑过去,发现躺在那的是个男人。 他双目紧闭,微微蹙眉,面容苍白,嘴唇干裂,唇角还有血迹。 陈小禾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没死就好,陈小禾放下心来。 不确定男人的脊柱有没有受伤,她不敢轻易搬动他的身体,只能尝试着唤他。 “喂,醒一醒,醒一醒,你是哪个村的?”陈小禾唤道。 对方没有反应。 陈小禾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他的肩想唤醒他。拍了拍只觉得手下一片黏湿的触感,她抬手一看。 是血。 再看男人身下的草丛,也淌着一小片血迹。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所以她方才没有看出来。现在仔细看,那身黑衣有不少地方颜色更深更暗,还有的地方布料板结,大概都是血染过的。 这个人的伤势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得赶紧止血。 陈小禾下意识便想转身去找大夫—— 一只手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瞳孔骤缩,眼神狠厉,死死盯着陈小禾,配着苍白的面色,仿若修罗,下一秒便要取她性命。 陈小禾被那眼神中的杀意惊得打了个激灵。 片刻后,对方似乎是看清了面前的人没有威胁,周身慑人的气势卸了不少。 但仍然紧紧捏住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仿佛很久没有进水。 “冷静,冷静。”陈小禾一边用温和的语气安抚对方,一边指着他身上的血,“我只是过路人,见你受了伤,想去帮你找大夫。” 男人干裂苍白的唇抿了抿,沉沉的目光盯了她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他手下渐渐失了力道,陈小禾的手腕得以解脱。 “别找,大夫。”他声音虚弱。 “不找大夫,失血过多怎么办?”她急道。 “别,找。”说完,男人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似的,晕了过去。 这一次无论陈小禾怎么叫他都没用了。 他受了重伤,却坚持不找大夫,想必是有什么顾虑。人命关天,陈小禾也来不及细想原因,一路飞快往家里跑。 回到家中,她将木门卸下来一块,又拿了一捆绳子,背着木门匆忙赶回树林。 那男人还躺在那里。 她将男人小心移动到木门上,又用绳子将木门的环套上,拖着往家的方向走。 暮野四合,地里劳作的人早已经归家。只剩下一片淡青色的烟霭,笼罩在广袤的土地上。 陈小禾绷着劲儿,将木门上的男人一路拖行。一步一步,终于拖到了家中。 到家后,她先点上蜡烛,然后急忙打了一盆水,打算先给男人清理伤口,然后上药止血。 她本想将他抬到床上,奈何他虽然看着劲瘦,但身量挺拔,躺下去几乎和木门一样长,她着实抬不动,索性将他和木门搁在屋子中央。 “那个,我知道你们古代人可能有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思想,但是咱先说好,我只是为了救你。” 也不管男人能不能听得见,陈小禾自顾自说道。 说完她便伸手解开了男人的腰带,又将他的上衣剥去。 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的肩部,胸膛,腰腹,全都横亘着长长短短的猩红伤口,伤口深而细,像是利刃划过。 左右两边肩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不算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腰腹处的那道伤口,长而深,从左侧肋下蜿蜒至腹部右侧,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发白发胀。 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找了屋子里最软的布,沾湿,避开他的伤口,先轻轻擦去肩部已经干涸的血迹,而后给肩部上了药。 处理腰腹那道伤口时,她看着那道又长又深的口子,只觉得渗人,不敢用力,只能小心地,轻柔地,缓慢地擦拭。 “你在做什么?” 她回过头,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蜡烛跳跃的冷光映在他眼中,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陈小禾惊了一下,而后她想,对方兴许是遭遇过什么事,所以警惕防备,不信任他人。这样的人她从前做扶贫工作时也遇到过。 面对这样的人,得拿出真诚温和的态度,使他们卸下防备。 于是她举了举手中的药瓶和纱布,用温和的语气回道:“帮你清理伤口,还有上药。” “......”男人盯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撒谎,而后才说道,“我自己来。” 陈小禾从善如流,将软布和药递给他。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眉头一皱,额头青筋毕现,干裂的唇因为牵扯也渗出了血。 “还是我来吧!”陈小禾将他按下去,“这药就这么一瓶,可别洒了。” 男人平躺在木板上,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她额头包着的纱布,最终没有说出口。 陈小禾接过药瓶,很快便给男人上好了药,又给他包扎好,而后倒了一碗水递给他。 男人接过水,很快便喝完了。 “还要么?”陈小禾问道。 “不用。”男人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闷声道:“多谢,日后,我会报答。” “为人民服务”的话刚到嘴边,陈小禾咽了下去。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农女,而且这本书疑似是古代封建社会背景。为了避免引入怀疑,她得改一改自己说话的方式。 “没事的,救人,做件好事嘛!”陈小禾轻松笑道。 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目温润,这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显得温和无害。 “来了来了,书中的剧情来了,反派被这个炮灰路人甲救了。” “反派被救,以为对方是自己的恩人,没想到对方转头就卖了自己。” “也不怪反派,这路人甲长得这么温和无辜,谁能想到是个黑心莲呢?” 看着空气中浮现的语句,顾时谨垂下眼帘收敛自己的情绪。 原来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救了他又出卖他的那个路人甲,他看向陈小禾。 此时,她正背对着顾时谨,卷着袖子,在盆中搓洗软布。 烛光摇曳,顾时谨的脸在忽明忽灭的烛光下,神情莫测。 这些天里黑甲卫四处追踪缉拿他,已经将他的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悬赏金额很高。 顾时谨看了看这个屋子,四面墙壁都是粗劣的夯土,屋里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那个农女身上穿的也是粗劣滥制的布料。 而悬赏缉拿他的金额高达一千两黄金,的确是这样一个贫困农女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钱财。 她出卖他,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 而她演得也很好,像是一个救助他人的善心人,他几乎要信了——如果他不是凑巧能看见那些空中浮现的语句的话。 从他一路逃亡开始,那些语句中透露的剧情从来没有出错过。 这就意味着,她一定会背叛他。 顾时谨看着她的背影,袖中缓缓备好匕首。 从这个角度过去,一刀便能穿心毙命。 她甚至不会来得及喊出声。 第四章 这个名字平平无奇 但他没有下手。 他想她暂时应该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否则早在他昏迷的时候,她就去报官领赏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陈小禾转身问他。 顾时谨动作极快地收了匕首,神色如常道:“石晋。” 陈小禾点点头,这个名字听上去平平无奇,不像是小说里主要角色的名字。 毕竟小说中的人要么姓沈,要么姓陆,要么姓傅,要么姓顾。 反正不会姓石,叫这么普通的名字。 她现下救的这个人应该不是书中的反派。 心下安宁了不少,她笑出浅浅梨涡,道:“我叫陈小禾,是这陈家村的村民。” “嗯。”顾时谨回道。 “你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又不肯找大夫?”陈小禾问。 顾时谨看了她一眼:“我是镖师,押镖途中被山匪劫镖,侥幸捡了一条命。我押镖失败,怕人找我麻烦,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包括大夫。” 陈小禾心中轻轻叹息,古人真不容易,扫黑除恶,果然很有必要。 但她也注意到石晋看她的眼神并不算友善,至少没有完全卸下防备,便不再追问太多,以免刺激到他。 她端着清理完的水准备出去,刚要跨过门槛,男人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儿?”他面容平静。 陈小禾将手中端着的水盆示意给他看:“我去将水倒掉。” 顾时谨便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她又进来了,将盆和软布放回原处,而后走到角落的厨房里。 这是一个一字排开,三间正房的屋子,东西两侧各一个卧室,中间是堂屋,厨房就在堂屋的一角。 顾时谨躺在木门上,短暂地闭目养神。 为了躲避黑甲卫的追杀,这几日他都在奔波劳碌,没有好好休息。 这个农女现下大概并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所以这间屋子暂时还算安全,他可以休憩一会儿。 但他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的耳朵还时刻听着堂屋一角和屋外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走近,走到了他身边。 他睁开眼睛。 “你醒啦!”陈小禾端着两个碗朝他轻松一笑,“该吃饭了。” 顾时谨看了看碗中的东西,烛光下,那两碗乌绿色的东西看起来形状可疑。 “我不饿。”他别过脸。 “你受了伤,不吃点东西怎么行?”陈小禾将碗筷塞到他手中。 顾时谨微微皱眉:“这是什么?” “野菜粥啊,虽然没有盐,但是闻起来也挺香的,而且很健康。”陈小禾语气坦然。 顾时谨没有动,直到看到陈小禾吃了几口后,他才缓慢地用筷子挑起几根菜,不动声色地闻了闻,似乎没问题。 他将菜粥送入口中,皱着眉嚼了几下。 寡淡至极,毫无滋味。 “你平时就吃这些?”他问。 陈小禾不置可否,她不是原主,但此时也不能承认,便打个哈哈敷衍过了这个话题。 “家里连米都没有吗?”男人问。 陈小禾迟疑了一下,而后摇摇头,不语,只一味吃粥。 家里的米还有,但是她只煮了一点。 方才她在厨房里一阵翻找,只找到米缸里快见底的一点米,还有一些野菜。 现在她几乎身无分文,欠了二十两银子的债,家里还收留了一个男人,必须得节省些。 他的伤短期内不会好,应该还要养一阵子。 若是两人只吃米,不出三天米就会吃光。 想了想,她取出一些米,将野菜洗净和米混合着煮了,这样能撑得更久一些。起码在她找到经济来源之前,他们不至于饿死。 但这番话不好对石晋说出口,她觉得他像是个心思深的人。她怕说了这些话,他会多想,会产生心理负担。 面对不同的群众,自然也要根据对方的性格采取不同的方式,这些她之前也有经验。 陈小禾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但她那两番面露迟疑,言辞闪烁的反应落在顾时谨眼中便显得可疑起来。 她像是在隐瞒什么。 吃完饭后,趁着陈小禾去院中井边打水清洗碗筷的间隙,顾时谨忍着痛起身,走到了厨房中。 他先搜查了一番,发现厨房中几乎没有什么食物,只有一些野菜。 但当他打开米缸时,他微微愣了一下。 “哈哈哈,反派被骗了,这个路人甲骗他说没有米了,这不是还有嘛。” “这个路人甲果然是带点伪善的,如果是真心救人,怎么会藏着米连顿饱饭都不给伤者吃呢?” “这就是伏笔吧,这里这个路人甲就有点心机和自私了,难怪后面为了钱财出卖反派。” 顾时谨看着空中浮现的语句,神色不霁。 屋外,陈小禾的脚步声渐渐走近,顾时谨匆忙回到自己原本躺着的地方。 刚躺下却摸到一个东西,是个圆环。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躺着的是一块旧木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看向了屋口那仅剩一扇的破木门。 陈小禾拿着洗好的碗筷进门时,便看见男人正盯着那扇木门。 烛光照亮了黄色夯土的粗糙墙壁,屋口两扇木门缺了一扇,看上去仿佛缺了一颗门牙似的。 剩下的一扇门关不拢,风一吹,嘎吱作响。 ...... “那个,家里没有多余的木板可以用来拖你,所以我就卸下来一扇门,你躺着长短刚好合适。”陈小禾道。 “卸了门,不怕人趁机偷窃吗?”顾时谨问。 刚问完他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多余,这个农女的穷困简直和这房子里的陈设一样—— 一览无余。 实在没什么可偷的。 但这话问出来多少有些尴尬,若是有心之人听了也许会多想,说不定会以为是在刻意羞辱,比如他从前在上京遇到的那些人。 好在眼前这个农女似乎并没有听出什么弦外之音,她坦然一笑:“家里穷,没什么可被偷的,往好了想,起码不招贼惦记。” 她倒是挺乐观,顾时谨心道。 接着陈小禾又道:“现在穷一点没关系,我相信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她言辞肯定,面上一派欣然愉悦的模样,似乎对未来的事情十分有把握。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路人甲说的也没错,哈哈哈哈。” “很快她卖了反派,确实就致富了,只不过,死的有点快而已。” 空中又浮现出那些语句。 顾时谨看着陈小禾,嘴角勾起浅浅的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是么?” 第五章 春耕 面对这个问题,陈小禾肯定地点点头。扶贫脱贫这方面她还是有经验的,只是需要些时日罢了。 “祝你得偿所愿。”男人道。 眼看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而这里晚间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陈小禾便想早些擦洗完睡觉。 她就着煮粥时烧的热水擦洗了一番,刚进被窝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现在还是早春,夜里有些冷,若是放任石晋在堂屋木板上睡一晚,他大概会生病。 于是她又掀开被子,起身来到堂屋。 屋子里没有点蜡烛,很黑,陈小禾摸索着走向记忆中石晋躺着的地方。 突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打了个趔趄,幸好扶住了桌角。 黑夜中,顾时谨早已经看清陈小禾的动静。 他夜间习惯警惕,且自幼习武,在暗夜中的视觉和听觉远超常人,所以自陈小禾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但他没有出声提醒,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看着陈小禾在黑暗中缓慢摸索。 “石晋,你在吗?”陈小禾问。 “什么事?”顾时谨道。 “我是想起来,现在夜间有些冷,你要不要去西边的卧室睡?”她说。 顾时谨沉默了一会儿,若在平时他是不惧这点春寒的,可现在他受了伤,若是再生病,恐怕会拖累后续行动。 “嗯。”他道。 陈小禾终于摸到了烛台的位置,她点燃蜡烛,烛光亮起。 “我扶你吧!”她朝顾时谨走过来。 烛光下,顾时谨看见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额上缠着纱布,显得温软无辜,还有些脆弱。 他别过脸去:“不用。” 随后他强撑着自木门上起身,却感受到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手臂,一股皂角的清新气味随之而来。 “能不能别逞强了,万一你伤口裂开,之前给你上的药岂不是白费了。” 陈小禾不由分说,将他的一只胳膊驾到自己的肩上,扶着他走到西边厢房中,整理好床铺让他睡下。 “好了,这下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了,你好好休息,我也要睡觉了。”她打着呵欠走了出去。 顾时谨躺在床上,心中有些烦乱。 刚才女人扶着他的时候,他几乎半边身子都贴在她的肩背上。 她只穿了一层寝衣,透过衣服传来的温热触感,似乎一直到现在都没散去。 他闭上眼,却又感觉房间里似乎也还残留着她发丝间皂角的气息。 这时,一房之隔的东边厢房中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次日一早,陈小禾在鸟雀啾鸣中醒来,她习惯性地摸向床边,摸了个空。 意识瞬间清醒过来,她想起来自己现在身处古代。 她打开窗,风带着泥土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麦田里蒙着一层浅淡的绿意,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芽,一条条嫩黄的枝芽垂下。 陈小禾顿时便打起精神,该准备春耕了。 原主的父亲陈三租了李家的地,还没有到期,总不能白白浪费了。 她简单地打了水洗脸,又用草木灰刷了牙,带上锄头准备出门去看看地。刚走出篱笆院落,她顿住了脚步,有个问题。 原主家的地在哪儿? 这个问题她不好直接问旁人,会引人怀疑。 陈小禾看了看村里路过的人,找了个看起来最和善的大娘,而后一边神色痛楚地捂着头一边往那大娘身边走去。 “小禾,这是做什么去?”大娘问道。 陈小禾如愿以偿地顿住了脚步,虚弱道:“大娘,我想去看看家里的地,但是我伤了头,有些记不清地在哪了。” “可怜的孩子,”大娘叹息道,“我知道你家的地在哪,我带你去。” 陈小禾忙道:“谢谢大娘。” 大娘将陈小禾家的地一一指给她,又叹了一口气:“那李家欺负你爹性格老实,这八亩地里,有三亩薄地,也按好地算的价。” 陈小禾顺着大娘指的地查看,的确有三亩地是在坡上。 她走到地里,俯身抓了一把土,土质干散,而且土只有面上薄薄一层,底下的都是沙石。 这样的土,没有养分,根本长不出好庄稼,况且还在坡上,地势差,雨水多了会将土冲走,雨水少了又难引水浇灌会旱死庄稼。 李家的确是在欺负原主一家。 可还有五亩地是好地,又怎么会欠下二十两银子的债呢? 陈小禾又旁敲侧击地向大娘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了原身家欠债的缘由。 古代的粮食产量并不高。 一亩中上的地好的年景也就只能产两石半的粮食,平年只有两石,而遇上光景差的年份,就只能产不到一石。 可卖掉一石粮食才能换一两银子,一年七两银子的佃租,就要扣掉七石粮食。 年份好的时候,一年劳作下来,再扣去买种子的钱,还能存下些口粮,可前几年涝灾,地里收成差,还不起佃租。 原主的父亲本就常年劳累,又因为地里的事天天发愁,身体垮了,无法劳作,地里的收成就更差了。 几年累积下来,便欠下了不少佃租,加上利息,这才涨到了二十两。 陈小禾轻轻叹了口气,道:“多谢大娘。” 大娘离开后,陈小禾开始查看自家地里麦苗的情况。 坡地上三亩薄地的麦苗,又黄又瘦,稀稀拉拉,剩余的五亩地里,有三亩种着也种着小麦,但长势一般,还有最好的两亩地空着休养。 这个时节雨水多,坡地上需要固土防止雨水将泥土冲走,还要防止积水的地方将根泡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在她扶贫时见过这样的坡地种植例子,当时她向当地有经验的老农请教过,后来又认真读过耕地水土流失防控技术相关的手册。 陈小禾先绕着坡转了一圈观察坡势走向,而后捡起锄头,沿着坡向横向挖了几道浅沟,又在地角挖了引沟。 这样水从坡上将泥土冲下来,也只会落在横沟里,流失的会少很多。四角的引沟可以将多余的水排掉,避免烂根。 “小禾,你这坡地怎么横着挖沟,周先生教大家耕种的诀窍你都忘了吗?” 一道耳熟的声音传来。 陈小禾转过头去,看见兰婶站在不远处的地里正看着她。 “周先生?”陈小禾疑惑道。 第六章 你去哪儿了? “你忘了?就是咱村里唯一的私塾先生,周敬文周先生。”兰婶道。 “周先生是怎么说的?”陈小禾好奇问道。 “周先生说,水往低处流,坡地要顺着坡势挖沟,这样水能更快下去。”兰婶笑道。 陈小禾摇摇头:“这样土会被冲垮的。” “哟!就你还敢质疑周先生!脑子撞傻了吧?” 谁说话这么冲? 陈小禾向着那道声音看去,认出那就是昨天来家里催债的三个人之一。 “陈虎,就算小禾说的不对,你也不该这样说她吧。”兰婶微微皱眉。 陈虎瞪了一眼陈小禾,昨天陈小禾撞墙毁了容貌,李家老爷怪他办事不力,将他们兄弟三人狠狠斥责了一番,他心中一直憋着火。 此刻他找到发作的机会,当然不肯轻易放过。 “我说的有什么错!”他粗声粗气道,而后又招呼地里劳作的其他人,“大家快来看啊!这陈小禾说,周先生教的耕地方法不对!” 他的兄弟陈龙和陈豹也高声嚷嚷起来,很快,陈小禾家的坡地边上便围满了人。 “陈小禾说,周先生教的不对,坡地不应该顺着挖沟,要横着挖沟,哈哈哈哈哈哈,大家怎么看啊?”陈虎见人齐了开始嚷起来。 村民们纷纷围观,指着陈小禾挖的横沟议论起来。 “她一个姑娘家,从前也就是给她爹帮帮忙,哪懂什么种地?” “就是,周先生那可是秀才出身,咱陈家村读书最多的人,他说的话怎么会错?” “这横着挖的方式,我从来没见过。” 陈虎见状更加得意起来,他指着陈小禾家坡地上的麦苗,笑道:“你们看啊,这麦苗长得真是好—— 好稀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小禾不理会他,而是正色向着那些村民们说:“坡地遇到雨水,泥土会被雨水冲刷带走,横向挖沟,可以拦水,且就算将泥土冲下来,也可以积淀在沟里,流失的土会少很多。再在四角挖引沟,将多余的水排掉,就可以避免麦苗烂根。” “这好像,有点道理啊。”有人道。 “有什么道理?她说的能比得过周先生说的?”陈虎瞪向为陈小禾说话的那人。 “近些时日雨水频繁,大家若是有坡地,也可以试试这个方式。”陈小禾道。 “大家别信她,她就是失心疯胡说八道!”陈虎道。 饶是陈小禾脾气再好,对于这样一再搅局的人也耗尽耐心,毕竟她想将科学有效的方法交给村民。 她严肃地对陈虎说道:“你凭什么说我失心疯胡说?” “你向李老爷说,三个月还他二十两银子,否则就将祖屋赔给他,还要一辈子为奴为婢,这还不是失心疯?”陈虎道。 “什么?小禾,你怎么能答应这样的条件?”兰婶急道。 “没事的兰婶,我有办法。”陈小禾低声向兰婶道。 兰婶看着陈小禾一脸坦然的模样,欲言又止,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觉得三个月还二十两不可能,但心里又倾向于选择相信小禾。 “三个月没到,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陈小禾道。 她表情镇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让陈虎噤了声,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你污蔑周先生,又怎么算?”陈龙见陈虎说不出话,立刻站出来指着陈小禾说道。 “对,你凭什么说周先生教的不对?”陈豹见状立马跟上。 “万一周先生知道了这事,以后恼了我们陈家村,不肯教我们种地了,那可怎么办?”陈虎立刻反应过来。 “押她去跟周先生道歉!” “对!她必须给周先生道歉!” 陈家兄弟上前来,想拉陈小禾,兰婶挡在她前面。 陈小禾将兰婶护到身后,昂首看向众人。 “大家放心,我为自己的话负责,若是大家肯相信我,家中有坡地的可以试试这个方法。没有成效的话,再来问罪不迟,届时我自会去向周先生请罪。” “现在,大家可以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而后陆陆续续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陈虎凑近,阴恻恻地笑道:“你等着为奴为婢吧!” 陈小禾毫无惧色道:“那就拭目以待。” 陈家三兄弟离开后,陈小禾继续给坡地挖横沟。 一直挖到中午,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她便打算回去吃饭。 她捶了捶自己的腰背,看了看上午的成果,大约挖了三十米长。 还不错,按照这个进度,差不多半个月就能挖完了,她想。 顾时谨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心下微惊,自己夜间一向警惕,昨晚竟然会睡得这么沉。再一探听东边房间的动静,他心下更是惊诧,他竟然连陈小禾何时出门都没有察觉。 “咳咳——”他又抑制不住咳嗽,轻轻一抹唇角,又是殷红的血迹。 “反派中毒,又吐血了,好可怜啊~” “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 “楼上的别玩梗,反派这是中毒昏迷了,心疼。” 顾时谨一探自己的脉搏,这毒正在逐渐蔓延,侵蚀他的五脏。看来仅靠内功压制不住毒性,还得早日拿到解药。 他忍痛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吹响一只银哨。 百里之外,一只白毛鹰隼破空而来,飞过山水,飞进篱笆筑成的小院,落在窗沿上。 他在房间和堂屋里四处找了找,发现屋子里一支笔一张纸都没有。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指节用力从下摆撕下一截窄窄的黑布,而后在灶膛里取了些草木灰,写下了解药所在,又塞到鹰隼脚上的竹筒中。 “附近可能有人搜查,仔细些。”他嘱咐道。 随后鹰隼便破空而去。 “话说路人甲去哪儿了,怎么没看见?不会去报官了吧?” 空中的语句又浮现出来。 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时谨忙闪身避开窗户,藏到隐蔽位置。 那脚步声沉而重,不像是陈小禾那样轻巧的身躯踏出来的,如果她真的带了人来—— 顾时谨手中的暗针已经备好,只待对方一推门便能瞬发。 “吱呀”一声,门缓缓打开—— 露出一堆竹笋,和陈小禾的下半截衣摆。 顾时谨收了暗针。 “你去哪儿了?”他沉声道。 第七章 春笋 陈小禾高兴地抱着一堆春笋回来,一进院门便看见石晋脸色不大好。 谁又惹他了? 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咕咕——”是她的肚子在响。 她这才记起来,自己早上没吃饭,也没给石晋准备。 据说人在饿的时候脾气会变得暴躁,加上他身上的伤口不好受,难怪他看起来不大高兴。 算了,不跟病人计较。 “我去地里开沟了。”她将那堆春笋小心地放到地上,笑道“你看,回来的时候我看见竹林中好多春笋,便挖了点回来,待会给你炒笋吃。” “啊,错怪路人甲了,我还以为她去报官了。”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 “路人甲还挺勤快的,话说我也好想吃笋啊,今天就去吃泡椒笋嘿嘿嘿。” 空气中又漂浮着那些语句。 顾时谨语气渐缓:“嗯,你没事不要乱跑。” 随后,他又觉得突然说这样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正想找个理由圆了这句话。 便见陈小禾点点头:“我知道,你说过的,附近有山匪,我会小心的,我就只在村里活动。” 顾时谨沉默了片刻,之前说附近有山匪,只是为了应付陈小禾问他那一身伤的来历,事实上他根本没见过。 他的本意只是不想陈小禾乱跑,以免看见通缉他的告示。但既然她这样理解,倒也省了他解释遮掩的功夫。 “是,周遭不太平。”他说。 陈小禾分了一部分春笋出来,送给了兰婶,又向兰婶借了一点盐,回来便开始烧火煮饭。 考虑到两人早上都没有吃饭,石晋受了伤,而自己下午还要干活,她煮饭时便多放了些米,只加了一小部分野菜在饭里。 春笋很鲜,只需要加一点点盐焯水,煮出来便清香四溢。 端上桌后,陈小禾径自吃了起来。一口咬下去,又脆又嫩,笋子的清甜在舌尖散开,没有太多调料,反而保留了笋本身的清鲜回甘。 她吃的很是满足,眉眼都不自觉弯了起来,唇角也带着点笑意。 看她吃的开心,顾时谨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笋,放入口中嚼了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往日里他在上京吃的多是御膳房精心烹调的珍馐佳肴,但那些菜多是调味繁复精致讲究的,像清炒笋这等山野粗制的菜肴根本上不得台面。 但如今尝来,这道看上去不起眼的菜味道倒也不算太差。 “对了,兰婶说三日后便是赶集的日子了,我想着这两天可以多挖些笋,腌好了拿去卖。”陈小禾道。 顾时谨持筷的手一顿:“你要去市集?” “嗯,我打听好了,镇上有一家饭馆现下就收腌笋,开的价钱也合理。”陈小禾道。 “不要啊,这陈家村地处偏远,所以黑甲卫一时还没有搜到这里。但是路人甲要是去了镇上市集,一定会看到镇上通缉反派的告示。” “啊啊啊反派被出卖的剧情要来了吗?” “别啊,目前为止我还挺喜欢这个路人甲的,不希望她出卖反派被杀下线。” 空中那些语句又出现了。 顾时谨垂眸放下筷子,压抑心底莫名产生的一丝烦躁:“我不是跟你说过,附近不太平,让你不要乱跑吗?” “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但是兰婶说赶市集的时候,村里很多人都会一起去,不会有事的。”陈小禾解释道。 顾时谨顿了一下,而后道:“你就这么喜欢钱吗?” 听了这话,陈小禾一愣,她感觉石晋似乎并不太愿意让她去赶集,但日子总得过。 家中的米不多了,盐也没有了,她得将腌笋卖掉,去换些米和盐来。而且石晋身量高,家中没有他能穿的衣服,还得给他买身衣裳。 这些都需要钱。 她本想将这番话告诉石晋,细想又觉得不妥。 一来他伤的重,要是让他知道家里穷的快揭不开锅了,恐怕会影响他的心情,不利于伤口恢复。 二是她觉得石晋这人性子有点倔,连上药的事都不肯假手于人,想必是自尊心重的,告诉他这些兴许会让他觉得难堪。 “嗯,我喜欢钱。”她轻声说道。 “啪嗒”一声,顾时谨放下了筷子:“那你好自为之。” 陈小禾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自顾自吃起了饭。 午后,陈小禾简单给自己的额头换了药和纱布,没有给石晋换,因为他冷着脸拒绝了。 她也不再坚持,将药和纱布放下,便扛着锄头又出门了。 她得抓紧时间将地里的沟挖好,以迎接未来一段时间连绵的雨季。 屋内,顾时谨端坐在房中,一只白毛鹰隼破空而来,降停在他的手臂上。 顾时谨打开竹筒取出信条:解药已取,三日后会合。 他坐在桌边,静静看着桌上放的药和纱布。直到白毛鹰隼发出一声啼叫,他轻拍了它一下:“安静些。” 白毛鹰隼的脑袋耷拉下来,恹恹的,竟像是有几分委屈。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别过脸,不再看那药和纱布。 他撕下一截衣摆,取了草木灰,一笔一划落下: 陈小禾,三日后,市集杀之。 写完后,他又看了片刻,最终将布条放入鹰隼脚上的竹筒中。 “怎么回事?反派要杀路人甲?” “没办法,按照剧情设置就是这样,路人甲去镇上市集看见了通缉反派的画像,受不住金钱的诱惑出卖了他。” “但是反派怎么知道路人甲会出卖他?” “楼上的,没看见刚才她说自己喜欢钱吗?肯定会为了钱出卖反派啊!” “镇上那么多通缉告示,随便一看就知道反派的身份了。反派劝过她别去,她非要去找死。” “剧透,反派被出卖后,落到黑甲卫手中,那个李副将是个心理变态,对反派各种酷刑折磨,那段真的太虐了,我都不忍心看。” “这么一看,路人甲死的不冤。” “挺可惜的,恩人变仇人。” 空中又浮现那些语句。 顾时谨神情莫测,他知道那些语句说的都是未来原本会发生的事情。 但现在既然他能看见那些语句,他就一定不会让陈小禾有机会出卖他。 与其等她背叛,不如先杀了她。 莫名地,他竟觉得有几分心凉的快意。 身下的椅子传来嘎吱作响的声音,顾时谨忍下心中的不耐。 三日,只需要三日,他便可以离开这个粗鄙浅陋的地方。 也不会再见到那个农女。 第八章 她果然还是忘不了赚钱 陈小禾扛着锄头走在路上,突然瞥见路旁角落里一窝蚂蚁正在搬家。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气,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但蚂蚁搬家有时候也预示着要下雨了,得留神,她想。 下午她没再挖坡地,而是准备给那几块种了麦苗的中地除草松土。 这几块地的麦苗长势一般,她后续要给麦苗施肥和撒些草木灰,但杂草留着会分走养分,所以得先除掉杂草,而后松土。 她埋头除草,不知过了多久,感觉空气越来越闷,快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小禾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仍然高悬,但云朵的形状却仿佛一只只钩。 “马上要下雨了。”陈小禾道。 “放屁!”陈虎家的地就在陈小禾家地的旁边,听到陈小禾这句话,他啐了一句。 “天上太阳好好的,哪来的雨?失心疯又在胡说八道。”陈虎故意大声嚷着。 地里忙春耕的人多,下午大家都在安静除草,本就有些乏闷,此刻听见陈虎这一生喊,不少人停下来看热闹。 “我说的是真的,不出半个时辰必定有雨,大家若是晒了粮食或者被褥记得回去收。”陈小禾道。 “真的假的啊,小禾?”有个女人问道,“我家晒了被褥,还没收呢,如果是真的,我现在就回去。” “我家晒了陈麦啊!”“我还晾着野菜干呢!” “要不要回去收啊?但这一来一回也耽搁功夫,地里还有不少活儿呢!” 今天早上太阳很好,所以村里不少人都将被褥和粮食拿出去晾晒。此刻听到陈小禾的话,他们有些动摇。 “花婶,你听她瞎扯,她早上还说周先生教大家的坡地顺坡挖沟不对呢!”陈虎道,“我看她就是脑子撞坏了,所以一天天的胡说八道。” 有几个村民本来都打算回家收东西了,听了陈虎的话又开始犹豫起来。 陈小禾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节的夜里还有些冷,而村民大多家中不富裕,没有多余的被褥。若是没有在下雨之前将被褥收回去,只怕晚上少不得受冻。 还有那些晒的粮食和野菜,都是他们留的口粮,不能淋雨,否则便会发霉。 她有心提醒大家,可这陈虎却一直跟她唱反调。 关乎民生的事情,耽搁不得。 陈小禾正了正神色,对陈虎说:“半个时辰内必有急雨,我在好心提醒大家,你不要误事。” “你敢不敢跟我打赌?”陈虎叫道。 “你想怎么赌?”陈小禾道。 “如果半个时辰内没有雨,我要你给我磕头!”陈虎指着她道。 “可以。”陈小禾神情肃然,“但如果我赢了,你以后不许污蔑我,而且必须跟着我说的方法种地。” 她知道,陈虎三兄弟因为催债的事对她不满,故意跟她作对。 她想教给大家科学种地的方法,就必须先摆平陈虎三兄弟。 “哥,她答应的这么爽快,不会有诈吧?”陈龙低声对陈虎道。 “就是,哥,咱家还靠着种这二十多亩地吃饭呢!要是真让她赌对了,她瞎教一气,坏了咱们的庄稼怎么办?”陈豹也小声道。 陈虎点点头,而后他看着陈小禾,粗声粗气道:“不行,种地关乎大家的生计,我不能这么轻易就答应你。”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一定会赌输?”陈小禾道。 这一问,倒让陈虎有些愣住了,大家都看着呢,他哪能让这么个娘儿们下了面子? 他当即就想答应陈小禾的赌注,却被陈龙拦下来。 “不如换个条件,如果你赌赢了,我们三兄弟帮你耕地一个月,听你差遣。”陈龙道。 陈小禾看了一眼陈龙,他似乎比陈虎要灵活得多。 但这个赌注也不错,若是陈家三兄弟帮忙耕地,那几亩坡地的横沟很快就能挖完了。 那样她就能空出更多的时间去研究怎么找到可靠的赚钱法子了,到时候不仅她的债务能还清,也许还能为村子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于是陈小禾微微一笑:“成交。” 随后她对众人道:“大家赶紧回家收被褥吧!这雨不会下的太久,等雨停了,再看不迟。” 听了这话,原本半信半疑的村民们便往家里赶,反正他们的东西也晒了大半日了。 若是真要下雨,那这声知会便是帮了大忙了。 若是没有下雨,就当是凑个热闹吧,一会儿再赶回来,无非是费些脚程。 陈小禾也带着农具回家了。 进院门时,她看见西边房间的窗口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而后窗户便关上了。 她进了屋子,将农具放好,看见药和纱布仍然原样放在堂屋中的桌子上。 石晋没有上药,他房间的门也紧闭着。 似乎在无声地拒绝,表明不愿意跟自己牵扯过多。 陈小禾捉摸不透石晋的性子,索性不再去想。 她院子里晒的野菜干收进了屋里,而后打了水在檐廊下洗笋。 如今天气渐渐转暖,这些春笋不能久放。她正好可以趁现在将这些笋洗干净,然后切成段腌制,赶集的时候卖掉。 狂风卷起,天上的云快速变幻,大片大片的乌云顷刻间便聚集在一起。 一声春雷乍响后,雨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又猛又急,不过顷刻间院子里的地面便已经全湿了。 陈小禾想着这场雨不会持续很久,春雨滋润,等下过雨水之后,山林间或许会有一些药草或者野菌。 等雨停了,她可以去碰碰运气,若是运气好采到这些鲜味,能在市集上换不少钱。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解决暂时的生后所需,那二十两银子的债也可以减轻一些了。 房中,顾时谨听到了陈小禾打开院门进来的声音。 他听见她走进了堂屋里,甚至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但她没有敲门。 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往外走去。 她到底想干什么? 顾时谨眉心微蹙,下颌紧绷,怀着不耐打开窗。 檐下,陈小禾侧脸对着他,正卷着袖子在盆中洗春笋,高兴之余甚至哼起了歌。 她果然还是忘不了要赶集赚钱。 顾时谨只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堵在心口。 “砰——”地一声,窗户被关上。 陈小禾一边洗笋一边畅想,沉浸在对后续生活的规划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打雷了? 第九章 她背后一定有人 这场雨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小半个时辰,又渐渐放晴。 陈小禾已经将竹笋剥好切段了,正准备加盐腌制,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小禾!小禾!”有人喊她。 她忙奔到院外,看见陈家三兄弟还有不少村民都聚集在她家院外。 “小禾,你赌赢了,周先生都来为你庆贺了。”兰婶高兴道。 “周先生?”陈小禾疑惑道。 这时,众人纷纷朝两侧分开,一位青衫男子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面如冠玉,行走间仿佛轻风流水,走到陈小禾面前,笑意温雅,微微揖首: “听说小禾姑娘帮大家预测了晴雨,使得大家及时收回了被褥和粮食,免遭雨淋,我在此替乡亲们谢过小禾姑娘。” 原来这就是村民们口中的那个私塾先生,周敬文,确实很有读书人的气质,陈小禾想。 “不敢当,不敢当。”陈小禾连连摆手。 “小禾姑娘客气了。”周敬文向陈小禾点了点头,随后又向村民们道,“小禾姑娘为大家预测晴雨,减少了损失,大家该深谢她才是。”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罢了。”陈小禾忙道。 “知恩图报,方是为人之本,小禾姑娘不必推辞。且小禾预测晴雨近乎神技,日后一定能帮大家避开灾害,提高收成,大家谢你也是应该的。” 周敬文面容儒雅,语气温和,挑不出一丝错。 可陈小禾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还未等她想明白,村民们便高兴地喊起来。 “小禾,你真厉害!这雨跟你说的分毫不差!” “对,幸好小禾提醒,我家晒的口粮才没被淋湿,否则就得饿肚子了,小禾你真是神了!” “多亏小禾提醒,我家才及时收了晒的被褥。小禾,以后你说天气咋变,我都信你!” 众人越来越激动,恨不能将她捧上神坛。陈小禾赶紧解释:“没有那么夸张,我只是碰巧知道一些下雨前的预兆罢了。” “小禾不用谦虚了,有你在,大家一定能避开灾害。大家不是给小禾准备了礼物吗?快拿出来。”周敬文道。 随后不知是谁开了头。 “有小禾在,大家再也不用看老天爷脸色了!小禾,这篮鸡蛋你拿着!” 还没等她看清楚是谁,更多的村民一拥而上。 “这篓鱼是我早上抓的,小禾你收着。” “这匹布送你,小禾。” ...... 场面一时热闹起来,陈小禾招架不住。 “等等,等等,大家!”陈小禾喊道。 但没有人肯听她的,大家只想着将自己的礼物赶紧送到她手中,以免错过从她那里预知天气的机会。 院内,西边厢房中,顾时谨静静听着这一切,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床沿。 没想到上京城侯门世家中捧杀人的手段,竟也被搬到这偏远乡村里来。 这周敬文鼓动众人,借着感恩的由头,强行将陈小禾捧上神坛,而后—— 登得越高,便摔得越惨。 因为既然已经登上神坛,便容不得半分差错。 可天有不测风云,即便能预测,又岂能次次如意,天气变幻莫测,非人力所能干预。 庄稼收成是这些人赖以生存的根基,若是陈小禾一旦预测错了,等待她的只怕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但这些与他无关。 “哇,路人甲这是被做局了吧!” “口蜜腹剑,说的就是周敬文这种人。” “我感觉路人甲还挺惨的,反派不去帮帮她吗?” “没必要,反正路人甲也活不了几天了,反派的下属已经磨刀霍霍了,正在往这边赶来,路人甲盒饭倒计时。” 外面的吵闹声还在继续,顾时谨嫌烦,便暂时屏蔽了自己的听觉。 陈小禾皱眉看着周敬文,后者仍旧挂着温和笑意看着她,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陈小禾气笑了,她以为周敬文跟她心连心,都在为村民着想,没成想他是在跟她玩脑筋。 想架高她捧杀她是吧? 没门儿。 她要帮他们脱贫致富,但不会当他们的神。 她微笑着向周敬文走近,而后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请大家安静!!!” 周敬文微微皱眉侧过耳朵,强忍痛楚维持着体面的笑容。 陈小禾满意了,她转过身向众人说道:“我只是恰好猜对了天气,提醒了大家一句,大家不用送我这么多东西,请拿回去吧!”她道。 “可是你帮了我们啊!”有人道,“周先生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陈小禾笑道:“大家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但有些事情我得跟大家讲明白。 第一,种地都看老天爷吃饭,我也一样,所以我得知要下雨,提醒大家一声,只是举手之劳,并不算帮了什么大忙。 第二,咱们陈家村不算富裕,我知道鱼,鸡蛋,萝卜干这样的东西,大家平日里不舍得吃,都是拿去市集换钱,我不过帮了个小忙,实在受不起大家这么贵重的礼。 最后,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我只能根据经验来判断天气,不能保证我说的天气变化一定就是对的。我会努力帮大家提醒大家,但大家也不要传得神乎其神。 毕竟,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大家想有好收成,过上好日子,还得靠自己。” 说罢,她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将众人的东西都留在原地,关上了院门。 周敬文看着陈小禾的背影,眸色阴沉,藏在袖子里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转身笑成一派温和春风的模样:“小禾真是个谦虚的姑娘,既然她不肯收下这些东西,大家便拿回去吧!” 众人一向听他的话,便都拿着各自的东西回家了。 “周先生,这个陈小禾不上当,可怎么办啊?”陈龙低声问道,“她好像真的懂得耕地和预测天气。若是她以后教会了大家,李老爷那怎么交代?” 周敬文笑得一派温和:“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女,怎么会懂得这么多,所以—— 一定有人在背后教她。” 第十章 是山匪 陈小禾回到了屋中,继续将笋段加盐腌制密封起来。 石晋房间的门一直紧闭着,直到她睡前也不曾开过。 她琢磨不透他的性子,索性将饭菜都放在他房间门前,自己照旧吃完饭洗漱完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地里,因为前一天刚下过雨,地里的泥土又湿又黏,不适合耕作。 陈小禾拿着竹篮去树林间,又挖了不少春笋,林间还有不少野菌,鲜味十足。她仔细辨别过,将可以食用的野菌采摘了一些。 令人惊喜的是,她在走过芦苇丛的时候,意外发现一处草丛里卧着五颗野鸭蛋。三颗青灰色的,两颗浅蓝色的,圆溜温润,摸着沉甸甸的。 陈小禾便将那野鸭蛋也装入竹篮中,又摘了几株野葱。 中午的时候,她回了家,看见陈虎三兄弟站在自己院子前面。 “陈小禾,愿赌服输,你赢了,我来听你差遣一个月。”陈虎道。 “对,你家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们都能帮。”陈豹一边说着一边往屋子里瞄。 陈小禾看了一眼西边卧室的窗户是关着的。 昨天周敬文来的时候,他们三个倒是没有露面,今天主动找上门来说要帮忙。 陈小禾一时拿不准他们要做什么,但她知道石晋生性警惕,不喜生人,便道:“今日家中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明日跟我去挖沟吧!” “真没有吗?”陈豹问。 “怎么,你很想进去看看?”陈小禾笑着说道。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想帮忙,既然今天你没有什么需要我帮的,那我们就先回去了。”陈豹道。 “别忘了明天帮我挖沟。”陈小禾向远去的三人喊道。 随后她拎着竹篮进了院子,落了锁,走近屋中,将篮子里的东西都轻轻倒在桌子上。 她数了数桌上的东西,而后拿出两枚野鸭蛋,一部分春笋还有野菌,放入竹篮中,又出门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竹篮里多了一条黑鱼,一叠麻纸,还有一小撮羊毛。 陈小禾打了一盆清水,将黑鱼放进盆里。 而后她又用刀将麻纸裁成同样大小的纸张,用针钻了孔,又用线穿了,集成一本小册子。 她将羊毛捻在一起,装进了中空的木棍中,制成毛笔。 最后挂了点锅底的黑灰,加了两滴香油,制成墨。 笔墨纸都齐了,陈小禾高兴起来,她坐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在小册子上写下“账本”二字。 首先她列了欠债的部分,二十两。 其后是腌笋,鲜笋,野菌,她将要这些卖掉的东西也一一列了出来,标好打听到的价格。 又在下一栏写下米,盐,面粉,标好要花多少钱。 最后一栏她写了石晋,衣。 算下来,收入覆盖支出,还能余下一小部分钱,可以存起来。 她写完后便将账本收起来,放在桌子的抽屉里,而后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野葱混合着炒野鸭蛋的鲜香便盈满了整个屋子。 陈小禾将饭煮熟后,又将野葱炒鸭蛋倒进了饭中,一块混合炒匀。 她给自己和石晋各盛了一碗,又将剩下的一个野鸭蛋卧在石晋那碗饭下边。 昨晚的饭石晋没有吃。 陈小禾心下一沉。 他不会出事了吧? “石晋,石晋!”她拍门大喊道。 顾时谨在屋中,他本意决定不再理会她,但奈何对方似乎见不到自己开门便不肯罢休。 他打开了门。 “有什么事?” “你没事,太好了。”看见他的一瞬间,陈小禾眼中的焦急转为欢欣,仿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浅浅梨涡的笑容。 顾时谨觉得自己的心有一瞬间的滞涩,而后他强行压下这份不适:“你有什么事?” 陈小禾愣了一下,她觉得石晋这两天的反应很怪。好像两人相处时间越长,他便越要疏离自己似的。 虽然她不理解,但是她做事一向有始有终,既然她已经花了大力气救他,总不能让他饿死在这里。 “你昨晚没有吃饭,我担心你晕倒了。”她说。 顾时谨垂着眸子并不说话,看不出喜怒。 陈小禾将那碗蛋炒饭端给他:“如果野菜粥不合你的口味,试试这个,很香。” 顾时谨看向她,她的眼睛似乎一直都是清亮莹润的,好像永远有值得高兴的事情在等她,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没什么能影响她的心情。 “对了,我还换了一条黑鱼,晚上我们炖鱼汤喝,对伤口恢复有好处。”陈小禾轻快道。 顾时谨觉得心里那种又闷又堵的感觉重新又出现了,似乎这种感觉在面对陈小禾的时候便会出现。 “多谢。”他道,而后关上了房间。 ...... 莫名其妙,拧巴的人,陈小禾轻轻摇头叹息。 下午她将采的那些春笋剥好腌制了。 晚间,她将那条黑鱼做了鱼汤,又分成两份,一份放在了石晋房间门口。 而后端着自己的那一碗坐在檐廊下。 今晚没有月亮,一片静谧,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昏暗的夜幕中,影影绰绰。 只有墙角玉兰花的香,穿透夜色,带着几分雨露的气息,显得更加清新怡人。 陈小禾慢慢喝下一小口鱼汤,黑鱼片的嫩滑香浓在唇齿间漫开,她舒服的喟叹一声。 忽然间,她看见有一道黑影在院外篱笆那移动。 “什么人!”她大声一喊,那黑影便快速溜走了。 陈小禾拍拍心口,她喊那一声是鼓起了勇气,但冷静下来后又有些害怕。 她跑进屋子,急切地拍打石晋的房门。 门开了。 “石晋,有贼,在院外。”她挤进房间,指着院外说道。 顾时谨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打湿了额发的细微绒毛,唇瓣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轻而急促。 她竟然也有害怕的事物? 顾时谨听力过人,一早便已经知道了院外的人是谁。他刚要开口,不知为何,心中转而升起了一丝微妙的促狭心思。 “是山匪。”他神情自若道,“我说过,附近有山匪流窜。恐怕已经盯上了陈家村。 所以,后天你最好不要去市集。” 第十一章 你喜欢什么颜色 陈小禾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华国的治安很好,她在来到这里之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匪寇。如今骤然听石晋说起村子里来了山贼,不由得有些惊惶。 但如果真的有山贼的话,她必须得通知村里其他人做好防备。 她在屋中四下张望翻找,最终只找到一柄锄头和一把菜刀。 她将锄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将菜刀塞到石晋手中。 “你拿着这个,防身。”她紧紧盯着外面,不自觉地吞咽,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说罢她拿着锄头便要出门。 顾时谨一把拉住了她:“你要做什么?” “我去找村长,让他告诉里正,这样好做防备工作。”她道。 “......”顾时谨一时觉得有些头疼。 他早就听出来院外的只是陈虎,谎说山贼只是想吓唬她一下,让她打消去市集的念头。 未曾料到她竟然还想往外跑。 他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这个农女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不能闹大。 若是兴师动众起来,对自己藏身绝没有好处,反而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若是你出去遇上山贼,会死。”他声音低沉,“你不怕吗?” “我,我怕。”陈小禾如实说道,“可是,如果真有山贼,总不能放任不管,通知村长和里正,才能保证大家的安全。何况,这离村长家不远,我跑快点,应该不会有事。” 顾时谨凝眸,他知道已经不能用这个理由说服她了。 于是他转而开口道:“方才兴许是我猜错了,你看,这么半天了,村里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大概不是山贼。” 陈小禾听了这话,心中稍安,但她还是拿着锄头小心仔细地在院外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这才松了口气。 “但我方才的确看见院外有个黑影跑过去,确定那是一个人。”陈小禾道。 “嗯,兴许是你最近得罪过的什么人。”顾时谨瞥了眼手中的茶杯。 这粗制的茶杯不甚光滑,杯沿边缘有大大小小的几处豁口,他眸色不耐,轻轻转了转杯沿。 “我也觉得。”陈小禾点点头,“说不定和陈虎或者周先生有关。” “是么?”顾时谨随口问道。 他根本不关心这些,坐在这里陪陈小禾闲聊,只是为了让她打消将山贼的事情闹大的想法。 “陈虎因为催债的事跟我不合,而周先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温和儒雅,他今天那一出,是想捧杀我。” 顾时谨略略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倒是有几分悟性。 “对了石晋。”陈小禾转过身看向他,“你喜欢什么颜色?” 顾时谨愣了一下,很多年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过他的喜好,他看向她。 屋子里的油灯散发着昏黄而柔和的光线,将陈小禾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她睫羽轻颤,如同小扇,倏忽之间,一下一下轻轻地扑着,说话间,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整个人看上去温软无害,叫人心生亲近。 “磕到了,路人甲还挺关心反派的。” “可是她之后出卖了反派,再说了,她跟反派还没那么熟吧,平白无故问这个做什么?” “反派不要把喜好告诉其他人啊啊啊啊!小时候,他就因为告诉宫女喜好,然后被人在喜欢的点心里下毒,差点就死了。” 顾时谨看着空中浮现的语句,握着茶杯的指节渐渐收紧。 自从儿时出了那件事之后,他便不再将任何喜好告知他人,也不许旁人随意揣度。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语气冷淡。 陈小禾张了张嘴,她本想打听一下他喜欢什么颜色,好去市集上给他买布料做衣服。 但她想了想,石晋对自己要去市集的事情一再劝阻,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高兴,说不定也不肯要新衣服。 “没什么,随口一问。”她道,而后又看向他,“告诉我呗!” “......黑色。”顾时谨也不再理会她是什么心思,随口编了一句。 无论她是什么心思,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那些语句说过,她一定会出卖他,大概就在后日的市集上。 他已经通知了暗卫。 若是后日她去了市集,那么她的归处便只会是一座坟茔。 而等他解了毒,内力便会恢复,届时皮外伤便算不得什么了,他很快便可以离开这里。 这个偏远山村里,那些穷困潦倒弯弯绕绕的人,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还有这个农女的心思,从此之后,便都与他无关了。 顾时谨不欲再与她闲谈,径自走进了房间。 房门又在陈小禾面前恢复成一副紧闭的姿态,如同它的主人一样。 ...... 陈小禾有些怀疑,石晋这个脾气性格,真的能在镖局接到单吗? 黑色就黑色吧,跟他的性格一样沉闷。 很搭。 陈小禾从桌中翻出账本,又一笔一划在石晋那后面一栏写了黑布二字。 然后她又盘算起来,黑布比白布和蓝布略贵一点,那么支出又稍微多一些,她要多采些野菌和春笋了。 第二日,陈小禾一早便去了地里,沿路不少人跟她打招呼。 陈小禾也笑吟吟地回了。 到了地里,陈家三兄弟和周围不少村民都站在那里了。 按照赌约,陈虎三兄弟要听她差遣一个月,她也没有客气,指挥着他们帮忙挖那三亩坡地上的横沟。 村里的人暂时或许相信了自己能观测天气,但关于她所说的科学种地的方法他们却未必会信。 毕竟那位周先生对他们的影响太大,而她暂时还没法证明周敬文说的不对。 这三亩坡地便是取信村民的关键,有了陈家三兄弟帮忙,这坡地横沟很快就能挖好,等收成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她没有说谎了。 陈小禾交代了三兄弟挖沟的位置和要点,便拎着竹篮离开了。 春笋和野菌的时节大约只有一个月,过了时节便不好吃了,她得趁着时令多挖一点。 至于地里,她倒也不怕陈虎他们耍手段胡乱挖,毕竟周边还有不少人看着。 石晋又和前两天一样,闭门不出,她也没过多在意。 傍晚,她去地里看了一圈,而后回到家中,将春笋,野菌都处理好,又收拾了明日赶集要用的东西。 洗漱完后,她躺在被窝里,心中有些雀跃。 明天一早,她就可以去赶集了。 第十二章 她馋他身子 忽然,她想到了一件事,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她好像还不知道石晋的身量。 自己顶多只会缝补,从来没有做过衣服,更何况她瞧着石晋身上那套古代的长袍还有些复杂,她就更不会了。 石晋的衣服得买了布之后找裁缝做,这样一来就必须知道他的身量才行。 但以他的性子...... 算了,她不如自己想办法。 想了想,她决定去拿他平日穿的那套衣服,只要拿到那件衣服,就大概能知道他的身量了。 她侧耳在门外听了听,觉得石晋已经睡了,是个好机会。 房门被轻轻推开。 床上,顾时谨睁开了眼睛。 此时夜色黑浓,房间里一片昏暗,他的五感比平时更加敏锐。 感受到来人蹑手蹑脚地进了自己房间,他不禁有些好奇。 她想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熟。 房间里太暗,陈小禾屏住呼吸,放轻手脚,渐渐靠近那张床榻,她弯腰小心地往床榻中看了看。 石晋没醒。 她放下心来,开始查看床榻上的东西。 石晋把衣服放在哪儿了? 她看来看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石晋那件衣服是黑色的,在这么昏暗的房间里简直就跟夜色融为了一体。 但她记得那件衣服的料子不错,比这家中的床褥要光滑,摸一下质地应该能摸到吧? 顾时谨屏住呼吸,感受到陈小禾的发丝在他脸上来回地轻扫,心中的郁气渐渐积聚。 “哇,我看到了什么,月黑风高夜,干柴烈火时,嘿嘿嘿。” “不得不说,路人甲是个老吃家,反派的颜和身材谁不馋呢?斯哈斯哈。” “我赌一毛钱,路人甲肯定早就垂涎反派的颜和身材了,所以才救他收留他。” “谁还记得反派上药时脱了上衣的情景,嘿嘿嘿,这谁能忍得住。” “死丫头,吃这么好,让我演两集。” “楼上的,路人甲马上就要嘎了,活不到两集。” “还是聊这个好啊,一聊到这个男女也不对立了,原生家庭的创伤也没有了,一聊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 “我就知道,一到这种情节评论肯定就多起来了。” ...... 空中的语句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多,但顾时谨并没有再看。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除了这个农女对自己有不轨之心。 他攥紧了手心,紧紧绷住下颌,拼命压下自己心底那股不悦。 而下一刻,他感受到她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腿侧。 他眉心一跳。 但很快,那只手又移开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手不时便触碰到他平日里绝不许人触碰的地方。 她到底要摸到什么时候! 顾时谨心中冷笑。 好啊,原来她怀着的是这个心思。 此前装出的天真无害果然只是表象,内里贪财好色才是她的本质。 他觉得自己之前的心软有些可笑。 原本他还在想通知暗卫,撤回杀令,留她一条性命。 毕竟等自己拿到解药之后可以立即离开,届时就算她在镇上告密引来黑甲卫的追踪,等他们追来时自己也已经不在这茅屋中了。 她救了自己,又出卖自己,就算两清了。 现在看来,这个女人一开始救他就是怀着不轨的心思,只是此前伪装得好,现在暴露真面目了。 他本想立刻拧断她的脖子,但转念一想,在这里杀了她反而麻烦,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只能竭力抑制住自己心中的那股杀意。 好在她终于停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终究没有这个胆量。 随后他感受到自己的衣服被她抽走了。 她带着衣服走了出去,约莫半个时辰,又将衣服送了回来。 等听到陈小禾终于从自己的房间离开时,顾时谨睁开了眼睛。 他一掌挥向那件长袍。 但预想中衣服四散裂成碎片的情景并没有发生,他想起自己中的毒。 看了看那件衣服,怒极生笑,他反手将它扔到了地上。 明日,他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 陈小禾将石晋的衣服悄悄拿了出来,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亮了油灯,又找出家中的尺子,量了一些她觉得可能用得上的尺寸。 随后她逐一将尺寸记在了小账本上。 夜色有些深了,昏黄的灯光又催生人的睡意,她一边记着,一边连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等她终于记完之后,又轻手轻脚地将那件衣服放回了石晋的床榻上,而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全程里石晋都没有醒,她不禁为自己想到的方法高兴。 又是一个呵欠。 她吹灭油灯,躺回被窝。 该睡觉了。 此日一早,天刚亮,村落里的鸡鸣声便接连响起。 陈小禾从被窝中起身,打了一盆水,给自己梳洗。 映着清亮的水面,她看见了盆中倒映的脸。 眉眼温润,一张鹅蛋脸,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和她原本的长相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瘦弱。 毕竟原主在书中的设定是贫困的农女。 吃了一碗菜粥后,胃里暖和了不少,周身空气中些微的凉意也被驱散了。 而后看了看时间预计着差不多了,她走到屋子里,将自己准备好的要赶集的东西拿上,准备找大家会合。 走到屋外西边窗户下,她用温和的声音说道:“石晋,我赶集去了,你好好待在家里,锅里有粥,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屋内,顾时谨神色不郁地端坐在床榻边,听着陈小禾的话,心中冷笑。 当他是好哄骗的三岁小孩吗? 何况,她回不来了。 外面传来院门落锁的声音,陈小禾跟着村里的队伍走远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道矫健轻灵的黑红色身影落在了房内,跪在顾时谨面前。 “属下接应来迟,请三皇子恕罪。”黑红色轻衣女子双手奉上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颗丹药。 顾时谨接过丹药,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问题,他便服下。 “无妨,红羽,你做的很好,青玄呢?”他问。 “青玄他去执行殿下的命令,杀那农女去了,应该不多时便能完成任务。”红羽道。 “嗯,暂且先离开这里。”顾时谨说着往外走。 踏过那件衣袍时,他感觉脚下有异样,挪开脚,是个小册子。红羽将那册子捡起来掸干净灰尘递给他。 册子上的“账本”二字歪歪扭扭,笔画稚嫩,还写的不对。 是那个胆大妄为罪该万死的农女的东西。 想到此生都不会再见到她,顾时谨心中升起一股别样的快感,他突然有些好奇她会写些什么。 他打开了册子。 第十三章 误会 顾时谨看着册子上记着的东西,眸色渐渐不悦。 上面记着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字也不太正确,不过基本能猜出来是什么意思。 这个浅薄的农女满心里果然都是钱财。 直到他看见最后一栏。 红羽见状也凑过去看:“石什么,黑布,二尺一,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哇,难道昨天我们误会了?那个路人甲问反派喜欢什么颜色,又偷他的衣服,难道是为了给他买新衣服?” “我去,这误会闹大了,啊啊啊我突然不希望路人甲死了。” “我也。” 空中又浮现出语句。 顾时谨皱着眉头,神色冰冷。 他看向了被他扔在地上的那件外袍,神情莫测。 “去找青玄,撤回杀令。”他道。 “可是殿下,青玄此刻大概已经在市集了。白毛鹰隼负伤,以我的功夫,从这里赶去少说也要三刻钟,只怕,来不及了。”红羽轻声道。 顾时谨的神色更冷了,仿佛凝了一层寒霜,紧绷着下颌,指节攥紧了册子渐渐用力直至泛白。 “罢了,我们走吧。” 他说着往外走去,红羽忙捡起那件外袍跟随其后。 只是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堂屋的木门被风吹的轻轻晃动,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顾时谨盯了那木门片刻:“我亲自去,你在此等候。” 红羽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顾时谨的身影消失在了院外,一同消失的,还有自己手中的外袍。 ...... 红羽不禁有些好奇,那个农女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这位三皇子殿下向来恩怨分明,杀伐果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犹疑不决,短期内先后下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 那个陈小禾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起了杀心,又后悔了? 与此同时她还有些担忧,镇上黑甲卫在四处搜寻顾时谨的下落,若是他去了,恐怕会有暴露的风险。 红羽轻轻叹了口气。 集市上,陈小禾跟着兰婶一道摆摊,兰婶卖鸡蛋,陈小禾则卖昨日新摘的春笋。 “新鲜的春笋,又嫩又甜,土鸡蛋,营养美味!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陈小禾吆喝起来。 现下春笋正当时令,镇上的人家喜欢这一口鲜味的多,陈小禾的吆喝声引起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只是街上卖春笋和鸡蛋的人也不少,所以大家也只是先看看,还要价比三家。 见此,陈小禾立马推出了组合版本:两把春笋,加三个鸡蛋,便宜一文钱。 “春笋搭鸡蛋,便宜一文钱,回家就能炒,方便又实惠!”她又喊起来。 见状,围观的人纷纷心动了,这笋看着新鲜,鸡蛋也不错,搭配在一起既不用奔走两处去买,又还能便宜一点,实属不错。 “给我来一份!”“我也要!” “大家别急,排好队,都有都有!”陈小禾道。 很快她们的东西便卖完了,陈小禾将卖鸡蛋的钱分给了兰婶,便宜的一文钱里她从自己卖笋的钱中扣掉了。 “这怎么行?”兰婶推拒着。 “没事儿,兰婶,这春笋本来也是山林里长的,又不用我花本钱,少赚点也没什么。何况,我还有野菌和腌笋呢,饭馆的掌柜答应了给个好价。” 正说话间,有个人走了过来:“你是陈小禾吗?” 陈小禾看着眼前的人,一副寻常的打扮,只是蒙着脸,她答道:“我是陈小禾,你是?” 那人道:“我是饭馆的伙计,掌柜的说跟你约好了要收你的野菌和腌笋,让我来给你引路。” “你为什么遮着脸?” 那伙计道:“我这两日有些咳嗽,怕传染给客人。” 原来是这样,陈小禾点点头:“有劳你了。” 伙计在前面带路,陈小禾和兰婶跟在他后面。 兰婶主动开口问道:“小哥,你们饭馆里的野菌和腌笋都是什么价?” 那伙计头也不回:“这我不好说,你们得自己跟掌柜商量。” 兰婶又道:“小禾摘的野菌都是精挑细选的,鲜美可口,做菜做汤都是很受欢迎的,掌柜可一定要给个好价。” 那伙计点点头,只一味往前走。 陈小禾却觉得有些不对,方才正街上的喧闹声很大,这会儿却渐渐小了。虽然她不认识路,但她们一定离正街越来越远了。 谁家开饭馆,会开在僻静人少的地方吗? 她悄悄拉住了兰婶,冲她使了眼色。 伙计见后面的人停了下来,转过头:“还没到呢,怎么不走了?” 陈小禾拉着兰婶微微后退,眼神却盯着那人的动静:“你是谁?要带我们去哪里?” 兰婶刚想开口叫喊,便见一道迅捷如电的身影掠至她们身侧,随后她便倒了下去。 陈小禾惊恐地发现自己说不了话,甚至无法动弹,她看向倒地的兰婶。 那蒙面的人嗤笑一声:“她没事,你有这功夫,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毕竟,我接到命令要除掉的人,是你。” 陈小禾的大脑和全身都在叫嚣着想要逃,可是却如何都无法动弹。 她是个贫困的农家女,怎么会有人想要杀她? 难道是原身一家得罪过什么人? 对面的人上下打量她,似乎颇为好奇:“我看你也没什么特别的,主子干嘛派我来杀你。” 他绕着她走完两圈,语气有些嫌弃:“我以前接令杀的都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吧,说出来估计够你这农女吓破胆。” 陈小禾看着他,心中惊恐,听对方的语气,似乎经常杀人,而且对于这次来杀她这么个小人物十分不屑。 他一定是个变态杀人狂。 这个天杀的时代,难道就没有王法吗? 谁能来救救她,她才刚到这里没多久,不想又死一次。陈小禾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那人还在絮絮叨叨:“本来呢,以我的手法,杀你只需要一枚飞针,事了拂衣去。可惜最近被人追的紧,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陈小禾睁开眼看着他,他突然说道:“对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我给你机会说,但是不许叫出声,同意的话你就眨眨眼。” 陈小禾眨眨眼,而后对方一点,她感觉自己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下一秒便叫喊救命往外跑。 只是一个“救”字刚出声,便被抓住了。 “你不守承诺,就别怪我了。” 那人拿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寒光森森。 第十四章 你最好了 寒光逼近,陈小禾绝望地闭眼。 可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 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横亘在她面前。 顾时谨一脚踢开那把匕首,朝青玄示意,青玄很快明白过来,两人交手数十招,青玄便佯作不敌离开。 顾时谨转身,垂眸看着陈小禾。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怔愣。 顾时谨给她解开了穴道。 而后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抱住:“哇啊啊啊啊,石晋,你来救我了。”接着便是一堆含糊不明的抽泣声夹杂着絮叨声。 “......”顾时谨浑身僵硬,“松开。” 陈小禾一边抽泣着一边撒开手。 她方才几乎都吓得腿软了,劫后余生见到熟人,心中一时激动才抱住了他。 现在她想起来石晋冷漠的性子,以及古代的男女大防,觉得自己做的有些不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说道。 顾时谨垂眸看着她,她眼眶中的泪水还没干,映得眼瞳湿润明亮,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下眼睑上,仍不时轻轻抽泣一下。 “好了,没事了。”他道。 “谢谢你,石晋。”陈小禾道。 “刚刚有动静!就是从这边传来的!”巷子外传来一声呼喊,而后从几个方向传来脚步声。 陈小禾看了看巷子外,一队队的身穿黑甲的士兵围到了巷子口。 她再回过头时,看见石晋已经低着头弯着腰将兰婶背在背上了。 “你们是什么人?”黑甲兵士吼道。 对方语气并不友善,陈小禾谨慎回道:“我们是这附近的陈家村的村民,今天来这里赶集。” “刚刚这里什么声音?” “方才有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将我们诓骗到这里来,差点杀了我们,幸好我朋友是镖师,把他打跑了。”陈小禾道。 “你朋友会武功?”为首的士兵敏锐地向顾时谨看去。 顾时谨仍旧躬着腰低着头,兰婶趴在他背上。 “他是押镖的,会一些武功。”陈小禾道。 “让他抬头,我看看。”那人一边说一边朝他们走近。 顾时谨不动声色地拿出袖中的飞针,暂且按捺不动。 这镇上黑甲卫众多,他的毒已经解了,自己一人可以脱身,但这农女和妇人若是落在黑甲卫手中,多半会落个殒命的下场。 若非到最后,不便轻举妄动。 那士兵一步步朝他走来—— 陈小禾站了出来:“你好,我想你们的工作可能需要优化一下。方才那个逃犯已经跑了,这里又没有监控,你们再不追人就跑没影了。” 后面的士兵也喊道:“是啊,李副将吩咐务必抓到那个人,万一刚逃走的真是他,咱们在这耽搁时间不就错失良机了。” 靠近陈小禾的士兵听了,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小禾,还有昏迷的兰婶,又看了一眼低着头弯着腰的顾时谨和他的衣服。 嘀咕着:“也是,那位是何等人物,怎么会穿这种又破又脏的衣服,一看就是个穷鬼,还弯腰低头背着个大婶。” 而后他便转身,号令众人往外面追去了。 那个士兵嘀咕的声音并不算小,陈小禾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她看了看一旁的石晋的脸色。 他果然脸色阴沉,十分不悦。 陈小禾知道,这番话当着人的面说出来,多少有些伤人,何况石晋一向是个自尊心重的,想必更加不好受。 “石晋,那番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方才你的身手简直了。”她伸出大拇指,“见义勇为,帅爆了!” 石晋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走吧。” “等等,我还要去卖腌笋和野菌,然后买些东西。能不能劳烦你照看一下兰婶?”陈小禾问道。 “不行。”他冷淡拒绝。 镇上的黑甲卫虽然大多已经去追青玄了,但通缉他的画像却贴的四处都是,他留在这里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可是,我一个人背不动兰婶,而且,万一刚刚的人趁你不在又来杀我怎么办?行行好吧,求求你了。” 小命重要,陈小禾也顾不得什么尊严脸面了,她看着石晋,用自己最无辜的眼神哀求他。 顾时谨心中升起一股烦躁的情绪,他努力压下去,冷着脸道:“我只给你一刻钟。” “谢谢石晋,你人最好了!”陈小禾眉眼弯弯,笑出浅浅梨涡,显得灵动鲜活。 “还不快去。”顾时谨冷淡道。 陈小禾用近乎冲刺的速度往外跑,先打听了饭馆的位置,将野菌和腌笋卖了,而后又按计划买了米,面,盐,最后买了一匹黑布。 刚好一刻钟,她气喘呼呼地出现在巷口。 “路上你可听说过什么事?”顾时谨看着她。 陈小禾一边喘气一边摇摇头:“我光顾着跑了,哪有时间听,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走吧。”顾时谨道。 他给她一刻钟,便是不想让她去打探旁的事情,尤其是与通缉他有关的线索。 “好,石晋,我买了米,面,还有盐,对了,我还买了一匹黑布,不过,时间太短,来不及找裁缝了。”陈小禾有些惋惜道。 顾时谨看着她,神色不明。 陈小禾知道他自尊心重,怕他不悦,忙道:“你别误会,这匹布是你应得的,毕竟你救了我和兰婶嘛。” 顾时谨看着她,片刻后闷声道:“嗯。”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陈小禾边走边问。 顾时谨略一垂眸,他有内功,且他和暗卫之间有独特的交流方式能快速联络,但这些不可能告诉陈小禾。 于是他道:“问了路人看见你们朝这边来,便找来了。” “噢。”陈小禾点点头,“那个人好像知道我叫什么名字,还说什么是奉了他主子的命令来杀我,你说是什么人要杀我啊?” “不知道。”顾时谨又补了一句,“兴许是你们家的仇家。” 听了这话,陈小禾一愣,她不是原主,哪里知道原主一家会有什么仇家。 她点点头,糊弄道:“有可能。” 一阵风吹过,将一张纸吹到了空中,旋转着飘落,正好飘到三人面前。 顾时谨背着兰婶,双手不得空。 陈小禾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张纸。 “这是什么?”她缓缓展开。 顾时谨瞳孔骤缩,眼神冷厉,看向她。 第十五章 后会有期 陈小禾对着那张通缉告示左看右看,看了半天,皱着眉道:“这画的什么鬼?” 她实在是看不明白古人这种抽象的画法,毕竟现代的寻人启事都是贴的照片。 顾时谨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认识这画上的人?” 陈小禾摇摇头:“不认识。画的这么抽象,除了能看出来是个人,旁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一点特征都没有。”陈小禾道。 顾时谨收回目光:“别看了,回家吧。” 陈小禾点点头,将纸团成一团,目光习惯性看了看周围,街上没有垃圾桶,她只能丢在自己的竹篮子里。 她想起石晋身上还有伤,有些后悔让他背兰婶了,万一伤势加重怎么办? “石晋,你的伤好些了吗?要不,要不我来背兰婶试试?”陈小禾问道。 顾时谨看了她一眼,神色冷淡:“无妨,这点伤不算什么。” 陈小禾点点头:“谢谢,想不到你这人虽然看上去冷漠了些,还是挺热心的。” 顾时谨并不接话,继续往前走去。 “为什么我们不和大家一起走呢?这条路上都没有什么人。”陈小禾又问道。 “我喜欢安静。”顾时谨道。 陈小禾拿不准他的意思是喜欢安静所以选了这条小路,还是嫌自己太吵了,便不再说话。 回到家中,见到家里还有一个陌生女子,陈小禾有些惊讶。 “她也是镖局的人,是我的同僚。”顾时谨简短说道。 红羽很快反应过来:“是,我是红羽,谢谢你救了我们家,的镖师。”女子笑道。 原来是石晋的同事。 陈小禾放下心来,笑道;“你好,我是陈小禾,你是镖局派过来找石晋的吗?” 红羽笑道:“正是呢。” 陈小禾道:“那便好,石晋他丢了押送的货物,实在是因为遇上了一大批山匪,受伤很重,属于不可抗力,你们镖局应该会对此负责的吧?” 红羽看了一眼顾时谨,点点头:“会的,会的。” 陈小禾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对了,你们是来接他回去的吗?” 红羽道:“正是。” 陈小禾转头看着顾时谨,开心道:“太好了,石晋,你的同僚来找你了,后续你们镖局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你可以回去好好治伤。” 顾时谨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她笑得开心的样子觉得有些扎眼。 “哇,这段剧情要结束了吗?” “不对啊,路人甲怎么没有出卖反派,书中不是这个走向啊?” “你们说路人甲会不会是装的,等反派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去找黑甲卫领赏?” “是啊,说自己看不懂画像太假了吧!” “有一说一,历史书上的画像你看得懂吗?” “emmmm这么一说确实也有这种可能,但还是小心为上啊,毕竟书中剧情写的就是路人甲出卖了反派。” 空中浮现的语句让顾时谨心底升起了一股郁气,他定定看着陈小禾:“你救了我,我理应报答,你可有什么心愿?” 陈小禾愣了一下:“我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心愿,况且你也救了我和兰婶,不用客气,大家扯平了。” 顾时谨看她神情坦然,不似作伪,便收回目光,对红羽道:“走吧。” “石晋!”陈小禾叫住了他。 顾时谨回过头,看见陈小禾抱着布匹问:“你们的镖局在哪里,这套衣服做好了给你寄过去。” “不用了。”顾时谨道,而后又补充了一句,“很远。” “噢,好吧,后会有期。”陈小禾向他们挥手道别。 “后会有期。”红羽道。 离开陈家村后,顾时谨下令:“派两个暗哨盯着她,若是情况有变及时通知。” 红羽不禁问道:“殿下,难道那个农女有是什么不对?” 顾时谨道:“她救了我,若是没有出卖我,我自当护她周全,以作报答,若是她出卖我——” 顾时谨心中有些烦乱,事情和空中的那些语句所说的不一样。 至少目前为止,陈小禾并没有出卖他,甚至待他似乎的确有几分真心实意。 这是从他能看见那些语句之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她演的太过逼真了,还是她真的脱离了剧情走向,又或者是,背叛他的时机还未到来。 “若是她出卖我,我会亲手杀了她。” *** 陈小禾家中,兰婶已经醒来,她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陈小禾见到她安然无恙,便也不再提及集市上的事情,避免刺激到她。 将兰婶送回家后,陈小禾将买好的东西一一整理放好。直到整理到那匹黑布时,她想了想,将布放进了西边的厢房。 傍晚的时候,陈小禾照例煮了粥,并且端了一碗放在西厢房门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石晋已经走了。 并且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在这个只能依靠车马和书信联系的时代,他连地址都没有留下。 ...... 算了算了,生命中短暂的过客,她也不强求。 于是陈小禾自己喝了两碗粥,感觉胃里饱饱的,周身的寒意也被驱散了。她将白天卖东西的钱拿出来,在桌上数了数。 春笋和野菌的时节并不算长,不超过一个月,到后期春笋便老了。 倘若她勤快些,在这一个月里多做些腌笋,再挖些野菌,大概能赚到三两银子。 草药差不多也该长出来了,草药的生长时节比较长,这三个月里她再挖些草药,卖到药铺,大概也能赚三两银子。 还有十几两银子的缺口,好在离三个月还有很长时间,也不算难。 这几日地里的横沟应该挖的差不多了,过几天再把那几亩中地的排水沟也挖好,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漫长梅雨季。 日子嘛,只要好好经营,她相信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咚咚咚——”院外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在敲门? “陈小禾,开门!”院外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陈小禾起身往外走去。 第十六章 殿下想英雄救美? 陈小禾打开门,见院外站着不少人,为首的老者脸色铁青,面容严肃。 “你们——” “啊!!”陈小禾话还没说完就被猛地一推,差点跌倒。 “你们进去,搜!”陈龙指挥着身后的人进去搜屋。 大半夜被人不由分说强行闯进家门,饶是陈小禾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 “站住!”她喝止众人,随后转身打量着来的那群人。 为首的老者她不认识,但她看了一圈,果然看见了陈虎三兄弟。 “你们又要干什么?这是非法侵入民宅知不知道!”她喝道。 “你一介农女,懂什么律法?”一道悠然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出,周敬文自众人中缓缓走了出来。 “原来是你啊,伪君子。”陈小禾冷笑道。 周敬文听了这话,原本清和儒雅的面上瞬间便挂不住了。 “陈小禾,不准对周先生无礼。”为首的老者板着脸训斥她。 陈小禾虽然不认识他,但大约能猜出他就是这陈家村的村长。 “敢问村长,为何无故带人闯入我家中?” “陈小禾,有人说,亲眼见你私藏陌生男子,并且还与他同处一室。你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做出这种事,简直侮辱村里的名声!”村长道。 “是啊,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往后别的村子该怎么看咱们村!”陈豹嚷道。 “就是,她自己不要脸,可别带累我们。”一个中年女人对陈小禾翻着白眼。 村民开始沸腾起来,脸上的表情一个个都显得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般。 陈小禾猜测,多半是陈虎三兄弟和周敬文从中挑唆。 同时也不禁为古代的女人感到悲哀,被强行牢牢套上贞洁的枷锁。 “你们说我私藏男人,证据呢?”陈小禾昂首问道。 “要证据,搜不就知道了。”陈龙说道,他眼中满是得意,甚至丝毫未加掩饰。 陈小禾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想起了前天夜里看见的那个黑影。 看来那天晚上监视他们的人八成就是陈龙。 陈小禾心中有了打算,她低着头走上前,对村长怯声道: “村长,要搜屋子可以,只是若没有搜出人,您可得替我做主。我一个父母双亡未出阁的姑娘,被这样大张旗鼓地造谣,以后还怎么做人?” 陈小禾头上还缠着纱布,此刻低着头微微缩着双肩的样子,显得愈发脆弱委屈,让大家想起她孤苦的身世。 “是啊,村长,小禾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品性我最了解,绝不可能做出有伤风化的事情。”兰婶道。 村长叹了口气:“你爹陈三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说实话,我也不愿意相信你会干出这种事情。”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周敬文悠然道。 “是啊,周先生说的有理。” “如果她没藏男人,干嘛怕人进去搜!”陈虎道。 陈小禾微微挑眉,抬起头看向陈虎:“进去搜可以,可若是没有搜到人,我可绝不能接受平白无故遭人冤枉。” “那你想怎么样?”陈虎问。 “敢问村长,到底是谁告的密?”陈小禾问。 “这——”村长有些迟疑。 “既然说不出告密的人,说明没人真的看见我屋里有人,想必是一场误会,各位请回吧!” “放屁!我分明看见你屋里有人,个子很高,是个陌生男人!”陈虎道。 陈小禾笑了笑:“原来是你。那么我再与你赌一回,若是屋子里没有男人,你们三个得再听我差遣一个月,如何?” 陈虎迫不及待想抓到陈小禾屋中的男人,他眼见为实,绝不会错,因此立刻答应了。 “行。但你要是输了,按照族规,你得被打八十大板,跪祠堂一个月,三个月内不许出门!” 陈小禾微微一笑,退至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请各位进去搜吧。” 一群人鱼贯而入,几乎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可能!”陈虎喊着,说罢他一把推开旁人,自己亲自一寸一寸搜查,却依旧毫无所获。 屋中别说男人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把他藏哪儿了?”陈虎怒气冲冲道。 “村长,我方才说过,我没藏人,他们不信,现下他们搜不到,还要威逼恐吓我。”陈小禾说着以手掩面,啜泣起来。 “罢了,谁让我一节孤女,势单力薄,只能任人欺侮罢了。只是村长,刚刚他们当着您的面说过的话,竟也全不作数了。传了出去,您的威信何在呀?”陈小禾抽抽嗒嗒。 村长的面色越来越沉:“够了!以后谁也不许造谣污蔑,欺负小禾。” 说着他又瞪向陈虎三兄弟:“愿赌服输,你们从今往后两个月,必须听小禾差遣,否则,陈家村怕是容不下你们了。” 说罢,村长带着人离开。 “村长慢走,大家慢走。”陈小禾乖巧恭敬送走众人,而后关上了院门。 接下来两个月,有三个劳力给她帮忙,地里的事情会好办很多。虽然这三个人必定不会尽心尽力,但聊胜于无。 况且有了这一遭,想必他们会安分一阵子了,她可以好好规划后续的还债和脱贫扶贫计划了。 陈小禾开心地洗漱睡觉,一切明天说吧! *** 密林里,火堆旁,顾时谨端坐着。 青玄牵着一匹马回来:“殿下,您为何下令让我杀了那农女,又自己去救她,您莫不是,想演英雄救美?只是苦了我,被黑甲卫一顿追。” 顾时谨凉凉看了他一眼,青玄急忙闭上嘴。 “离临州还有多远?”顾时谨问。 “回殿下,以咱们的脚程,还有半个月即可到达临州。”青玄道。 说完,他又忍不住高兴道:“到了临州就是咱们的地盘了,到时候黑甲卫算什么东西,来了就给他全除了。” “不要掉以轻心。”红羽道,“陛下昏迷不醒,德妃和顾时谊联手,把控后宫前朝,下了矫诏想要除掉殿下。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前面还有多少埋伏等着咱们。” 顾时谨静静看着火堆燃起的火光,跳跃着,吞噬一切,最终化为灰烬。 第十七章 太安静她不习惯 次日一早,陈小禾便到了地里,见到那三亩坡地上的横沟和引水沟已经挖的差不多了。 “做的不错啊!”陈小禾夸赞道。 陈虎满脸不高兴,冷哼一声:“说吧,还要我们做什么?” 陈小禾在地边转了一圈,确定好了高低走向,又计算了一下长宽面积,而后对三人道:“开沟。” “陈虎你沿着麦垄开浅沟,每隔一丈开一条,宽度和深度嘛,半尺即可。陈龙,你开横切腰沟,十丈一条,深一尺即可,而后是四周的沟,要稍微深一点。陈豹,你来拉绳放线。” 陈家三兄弟都没动,互相彼此看看,眼中都是不理解。 “陈小禾,你又想搞什么鬼?”陈虎嚷道。 他的声音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大家乐得看个热闹,不少人一边除草一边留意这边的动静。 “挖这么多沟,是什么方法?” “不知道啊,你见过没有,我反正是听都没听过。” 不少人纷纷议论起来。 “你这是什么破方法,瞎挖一气,若是到时候收成毁了,不会赖在我们头上吧!”陈龙道。 “你放心,大家都看着呢,就按我说的做,出事了不赖你们。若大家想学,我也可以告知方法,这样挖沟可以有效排水,不会让麦苗烂根。” “这陈小禾说的像模像样的,要不咱们照她说的试试。”有人提议道。 “你傻呀,这地里的庄稼可是咱们活命的本钱,哪能跟着她瞎胡闹。” “就是,周先生说过,因循祖制,这么多年咱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哪能随便瞎改。” “她哪懂得什么种地,她爹也不懂,否则他们的日子怎么会过成那样?” 有少数人心动了,但大多数人并不相信陈小禾。 “小禾,你说的是真的吗?”兰婶问道。 “兰婶,我说的是真的,若是你信得过我,我可以教你。”陈小禾道。 “这——”兰婶犹豫了片刻,毕竟这几亩地关系着她们一家人的生计,“我有一块地,地势不好,一下雨就容易被淹,要不,我照你说的试试?” “我们家也有一亩地是这样。”一个黑瘦的男人说道,“反正要是雨季来了,那亩地的收成也不行,索性,我就试试你的方法。” “成,庆叔,我帮兰婶看完就帮你规划。”陈小禾笑道。 陈小禾知道,自己眼下拿不出成果,所以大多数人心有怀疑,但是麦苗用不了多久就能长成了,收成时便能证明她的方法的确是有效的。 等大家都看到了成果,再教给他们科学种地方法,便更容易被接受了。 “哥,咱们要按照她说的方法干吗?”陈豹问陈龙和陈虎。 “先这么干着,一会晌午的时候去问问周先生。若是周先生也认同这个方法,咱们后续再想办法在庄稼收成的时候给她毁掉。”陈龙笑道。 “那要是周先生不认同这个方法呢?” “那就说明她在胡说八道瞎种嘛,咱们就按她说的做,乐得见她毁了庄稼。” 兄弟三人一合计,便开始按照陈小禾所说的开沟拉线。 晌午时分,地里干活的人相继回家吃饭。 陈小禾提着竹篮先去挖了些春笋和野菌,又去那个芦苇丛里转了转。 运气不错,又捡到三个野鸭蛋。 陈小禾利落地将野鸭蛋捡到竹篮中,高高兴兴回了家。 当她到家的时候,习惯性看向西边厢房的窗户。 窗户开着,房间里空荡荡的。 陈小禾做好了饭,炒了野鸭蛋和春笋,闻起来很香。等她坐在桌前,吃着吃着,却忽然觉得屋子里过于安静。 她突然觉得,好像有些不习惯。 *** 小店里,不少人都在吃饭,临窗的桌子边,一行三人都戴着斗笠。 因为这里是南下的重镇,不少南来北往的货商都在此聚集,各种各样的人大家都见怪不怪,所以这三人戴着斗笠倒也不显得突兀。 “三位客官,想吃些什么菜?”小二热情问道。 “你们店的拿手好菜都上一份吧!”红羽道。 “殿下,大的客栈酒楼恐怕都是黑甲卫的搜查目标,暂时委屈您在这小店就餐了。”红羽低声道。 “无妨。”顾时谨道。 不一会儿,小二便将一盘盘的菜端了上来。 “客官,要不要尝尝现在正当时令的春笋。咱们小店的笋可是一绝,保证清甜脆嫩。”小二脸上堆着笑,滔滔不绝地推荐着。 “不用不用,你下去吧!”青玄道。 他很了解他们的殿下,殿下身份尊贵,不会对这种乡野粗味感兴趣。 顾时谨的心头却蓦然浮现一张笑脸。 那个人似乎很好满足,就算只是一道简单的笋,也能吃的眉眼弯弯。 “上一盘。”他鬼使神差般说道。 青玄有些愣住了,殿下什么时候对这种菜感兴趣了? “那你上一盘吧。”青玄对小二道。 这时,空中的语句又浮现出来: “哇,反派是不是想到了路人甲了?好好磕~” “只是一个菜而已,支持反派独美。” “楼上磕这俩的忘记这两人的结局了吗?” 顾时谨收回目光。 吃完饭后,顾时谨在客栈房间中,关了门,青玄和红羽守在门口。 “你说殿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青玄问道。 “什么意思?” “他刚刚自己要的春笋,上了之后又一口都不吃,我都差点以为那笋有毒了,吃了一口发现,嘿,还挺嫩。”青玄道。 红羽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没有搭话。 “红羽,殿下是不是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头?”青玄悄声问红羽。 红羽想起了那天她在陈小禾家中所看见的情形:摇摇晃晃的茅草屋,粗糙土黄的墙壁,家中少的可怜的陈设,矮篱笆筑成的小院。 她点点头:“大概是。” 青玄叹了口气,又道:“好在咱们就快到临州了,届时咱们卷土重来,一定能助殿下成就大业。” 这时,一只灰色的鹰隼飞了过来,降停了下来,青玄接住它,取出了暗哨传来的消息,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小禾被传有奸夫,家中被搜查,无果。 ???这算哪门子的消息? “暗哨传这些过来做什么?让他们盯着点人,他们传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青玄道。 红羽接过信条看了看,也有些无奈:“但这是殿下的决定,还是如实回禀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红羽将信条呈上。 顾时谨接过信条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将它烧掉了。 “继续出发。”他道。 第十八章 你怎么像石晋一样 下午陈小禾到了地里,陈虎三兄弟一看见她来了,挖沟挖的更快了。 这什么情况? 有个大娘看不下去,将陈小禾拉到一旁悄悄说:“我听说那陈龙中午去问过周先生了,周先生说你这方法不行。” 陈小禾微微挑眉,原来是这样。 周敬文否定了她开沟的耕种方式,陈虎三兄弟信了,他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毁了她的地又不必担责任。 毕竟是她在众目睽睽下要求他们这样挖的,他们巴不得毁快点呢! 大娘见她不为所动,有些着急:“你这丫头,怎么还笑得出来呢,对自家的庄稼一点都不关心。趁现在还有机会,让他们改回来啊!” 陈小禾笑着拍拍大娘的手:“谢谢您,大娘,但是我有分寸,您放心吧,我不会饿死的。” 说罢她又看向陈家三兄弟,陈虎一边挖地一边鬼鬼祟祟地不时看她的反应。 那样子,就差把做贼心虚写在脸上了。 陈小禾觉得有些好笑。 无论如何,刚开始总是困难的,但时间和结果自会说明一切。 没多久,陈小禾的地沟就已经挖好了,她便让陈家三兄弟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虽说可以差遣他们两个月,但归根结底她也只是想向村民证明她的方法有效,暂时借助他们的劳作罢了,顺带对他们的行为小小惩戒一番。 她又不是地主,不会真的奴役压榨他们。 等到将近傍晚的时候,天气闷得人快要透不过来气。 陈小禾看了看天上的云,她预感,将会迎来一场大雨。 “今晚很有可能要下大雨,大家留心!”她大声喊道。 上一次陈小禾所说的天气变化十分正确,因此村里的人都纷纷回去将自家的东西收了。 就连陈家三兄弟也不例外。 到了半夜,果然下起雨来,雨滴打在窗格纸上沙沙作响,将陈小禾吵醒了。 她看了看窗外,一片浓黑的夜色,什么也看不清,檐廊下的雨水落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房间里尽是雨水的湿气,连被子都仿佛浸着一层冰凉的水,黏湿得让人难受。 “喵呜~” “喵呜~” 忽然间,陈小禾听见一阵微弱的叫声,那叫声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时有时无,听不真切。 兴许是听错了吧。 陈小禾准备重新躺回被窝,但那微弱的叫唤声却仍然萦绕在耳边。 她掀开被子下床来,趿拉着鞋,又点亮了蜡烛,随后端着蜡烛走到堂屋。 打开木门,一阵夹杂着雨汽的冷风便扑面而来,陈小禾瑟缩了一下身子,忙用手护住掌心的蜡烛。 檐下有一只猫,浑身湿透了,此刻瑟缩着身子蜷成一团,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叫唤。 看它的样子,也就刚刚满月。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其他的小猫,也没有看见母猫。 想必是不慎走失的。 这么小的猫,若是任由它留在这里,夜里恐怕会冻死。 陈小禾以手护住蜡烛,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靠近它。小猫警惕起来,一边缩着身子颤巍巍地后退,一边朝她哈气。 “你怎么像石晋一样,又弱又凶。”陈小禾时笑道。 她手速极快,一把捞起了它,转身关上门将风雨挡在门外。 小猫的身子也不过她指尖到手腕的长度,小小一只,在她手中挣扎起来。 “别怕,别怕。”陈小禾柔声道。 她将蜡烛放在桌上,先去厨房看了看。 灶膛里的余火早已熄灭了,于是她先重新起了火,而后找来一块干净的旧棉布。 她将小猫放在腿上,一只手轻轻按住它,另一只手用旧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它身上的雨水,尽量将它的毛发擦干。 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烧旺了,小猫似乎也知道了她并无恶意,不再挣扎。 它乖乖的趴在她的腿上,身子也不再发抖,炉火的温暖使得它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陈小禾身边并没有猫可以吃的东西,她想了想,拿出一颗野鸭蛋,炒熟了,又将蛋黄掰成碎末,一点点喂它。 还有早上煮粥时留下的米汤,陈小禾也一并热了端给它。 小猫似乎饿极了,飞快地舔舐着米汤,舔的鼻子上都挂上了米汤,蛋黄碎末它也爱吃,但吃的并不多。 吃饱喝足后,它似乎彻底放下了对陈小禾的警惕,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陈小禾用稻草和旧棉布做了个小窝,将小猫放在了里面,而后放在炉灶旁边。 一滴一滴的水落在堂屋西边的地面上,很快便积聚成一小滩。 陈小禾抬头看了看,屋顶在漏雨渗水,她只得找了一个盆放在地上接水。 等雨停了,屋顶还得修一修,她打着呵欠想。 屋外划过一道闪电的亮光 *** 郊外,闪电照亮了漆黑的夜空和细密的雨丝,一群身着黑甲的卫士包围了站在中心的三人。 “真是一群死缠不放的狗。”青玄骂道。 “殿下,我们的行踪已经很隐蔽了,怎么会被黑甲卫知道?”红羽道。 “我就说路人甲肯定会出卖反派。” “不一定是她吧,书中对路人甲根本没什么描述,咱们又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是啊,路人甲戏份太少了,到底是不是她做的还两说呢!” 空中的语句争吵不休,但顾时谨只是看了两眼便不再去看。 “此处为回到临州必经之路,我那六弟只要不傻,就必然会在此设下埋伏。”顾时谨道。 “殿下,您的伤还好吗?”红羽问。 “无妨。”顾时谨冷眼扫了一圈黑甲卫,“速战速决。” 闪电在空中扭曲着划破夜空,夜幕和着雨帘落下,冷冽的刀光和剑刃不时被照亮,倒映出肃杀绝厉的脸。 待终于解决完最后一个黑甲卫后,顾时谨皱眉看了一眼郊外的地。 黑甲卫几乎将这大片大片的土地和地里的庄稼都践踏得不成样子。对百姓来说,大半年的收成就已经毁了。 顾时谨脑中闪过另一个人的脸,她似乎格外喜欢种地,对日子有着满心的期待,若是她的地也被毁了—— “给每块被踩坏的地里放十两银子。”顾时谨道。 “啊?”青玄有些意外,随即意识到殿下这是怜悯百姓疾苦,“好。” 放完银子,雨丝已经变小了许多,一行三人在夜色中离开。 第十九章 倒春寒 倒春寒的出现,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前一天尚且闷热,还有人调侃快要入暑了,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过去,第二天便又仿佛回到了寒冬。 陈小禾是被院外的哭闹声吵醒的。 她打开窗户,一阵寒风袭卷进来,瞬间便将身上的热量全部卷走了。 外面的天色灰郁阴沉,雨丝已经小了许多,但雨还没停。 陈小禾将小猫安顿好,而后拿上伞出门,见到不少人都聚集在村子中央那块晒谷场。 村长皱着眉头,不停地叹息着,周边的村民脸上的表情也是一个比一个愁。 “怎么了?”陈小禾问道。 有人见她来了,不禁喊道:“小禾,你说对了,昨儿个下了雨,可是,你怎么没说有倒春寒啊!” “阿旺,你这话说的不对,倒春寒也不是小禾能阻止得了的事。”村长严肃道。 “村长,我知道,我没怪小禾,我就是,我就是着急!”阿旺说着眼眶都红了。 “村长,阿旺是指望着卖了麦子给他老娘治病呢,还有他的小儿子,这下麦苗都快要被冻死了,咋办呀!” “对啊,村长,没了收成,交不上佃租,饭也吃不上,咱们可怎么办啊?” “周先生呢?”村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忙喊道,“快去请周先生来!” 话音刚落,两三个庄稼汉也顾不得打伞,冒着雨便往外跑去。 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们回来了,裤脚上沾满了泥,脸上神情却像是打了霜的茄子。 “一个个垂着头干什么,周先生呢!”村长用拄拐用力地砸了砸地面。 “周先生,去县里参加论学去了。” “什么?”村长脸上的哀愁又多了一层,“怎么偏偏这时候。” “周先生家的童子说,周先生留下一句话,农耕田地之事,需顺应天时,实非人力可勉强。”那庄稼汉道。 “周先生不在,那我家的麦苗,岂不是没救了?” “我一家子可怎么活呀!”有妇人放声大哭起来。 陈小禾打着伞离开了晒谷场。 这事关乎村里几百口人一年的生计,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等下去。 周敬文没来再正常不过,他一向自诩读书人,想来是不屑也不会种地的。遇到倒春寒这种自然灾害,他根本束手无策,当然会想办法推脱。 陈小禾到了地里,被眼前的景象刺了眼。 前几日还泛着青绿的麦苗此刻不少已经被冻得发暗发灰,还有一些稍嫩的苗叶已经卷边,边缘泛出枯黄,软塌塌地垂着。 整片整片的麦苗竟然都被倒春寒的冻雨懂得弯折,死气沉沉。还有不少地里雨水堆积,将麦苗淹了一小截。 湿冷的风钻进了陈小禾的衣领中,叫她的心都凉了一块。 不,还有得救。 她打着伞急匆匆赶回晒谷场。 晒谷场的人们大约是知道已经收成无望了,一个个都垮着肩膀往回走,眼神里黯淡无光,看不出半分鲜活,还有不少人轻声抽泣着。 “大家先别走!”陈小禾喊着。 有的人停下来看她一眼,但更多人沉浸在失去大半年收成的悲痛中,忽略了陈小禾的话。 陈小禾忙跑到村长身边:“村长,我有办法,你把大家召回来!” 村长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来:“小禾,你说真的?” 陈小禾点点头,肯定道:“村长,我有抢救麦苗的办法,只要大家肯相信我!” 听到这话,村长布满褶皱的脸上绽出一个笑来:“好,好。” 而后他对村民喊道:“大家先别走,小禾有办法救倒春寒!” 不少人抬起头来,眼泪尚未擦干,眼睛却绽放出光亮来:“真的?” “大家赶紧在地里挖些田沟,腰沟,围沟,把寒雨的积水排出去,避免麦苗烂根。 然后捡些湿树枝,树叶,秸秆,牛粪,枯叶,只要是能点燃的,堆在地头,点燃,不要明火,只需要熏出浓烟来,烟能给地里加些热度,保住还没死的苗。 然后,把家里的草木灰撒一些在地里,给苗增肥。 最后,若是有已经彻底冻死的苗,就拔掉,可以补种些豆子。” 陈小禾一番话下来,众人纷纷愣住。 “这方法能行吗?我没听过啊!” “是啊,老祖宗也没教过这样的啊,真能成吗?” “乱挖的话会不会把地给毁了啊?” 陈小禾有些无奈,但村民的忧虑也正常,毕竟土地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全部了。 “这样,大家跟我一起去我地边看看。前几日我地里挖了沟,大家看看是不是地里排水的效果更好些。”陈小禾想起了前几日地里挖的沟。 “行,大家就跟小禾一起去看看。”村长发话,众人便都答应了。 雨丝细密绵延不断,众人排成长龙,深一脚浅一脚跟着陈小禾来到了地里。 “是真的,小禾地里的积水几乎都排干净了!” “真的有用!我前几天怎么没跟着小禾学呢!唉” “陈小禾你能教教我吗?现在挖还来得及吗?” ...... 村民看见实打实的成效就在眼前,纷纷喊道愿意跟着小禾开地沟。 陈虎三兄弟也看见了陈小禾的地,他们彼此看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本来以为周先生说了这挖沟的方法没用,我才使劲给陈小禾地里挖的。哪知道,真是便宜她了!”陈虎忿忿道。 “是啊,周先生不是说这方法没用吗?为什么陈小禾地里的水都排出去了,比咱地里的还好。”陈豹嘟囔着。 “你就是眼皮子浅,她种地种的再好有什么用,别忘了,周先生的背后是谁,你得罪得起吗?”陈龙怒道。 陈豹悻悻道:“二哥说的是,那咱们还要不要学陈小禾的方法了?” “啧!你想得罪周先生?” “明白了,明白了。”陈豹道。 陈小禾看着兄弟三人凑在一起嘀咕什么,不时往她这里看一眼,便知道他们不会来学自己的方法了。 她也无可奈何,毕竟,方法她可以教,但思想一时半会很难让人改。 村民纷纷在地里挖起沟来,先前愁云惨雾的氛围被一扫而空。 有了希望,便有了干劲。 种地嘛,即便要看天时吃饭,也不能束手待毙,还得加把劲,争上一争。 第二十章 抗灾救苗 地里热闹成一片,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尽数出动。 在陈小禾的建议下,村长给大家规划好了各自的任务。 “我们现在是在对抗灾害,所以大家要抱着与天争一口饭的想法,互相团结起来!”陈小禾道。 “好!”“抢救麦苗!”“小禾,村长,你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壮劳力,二十以上四十以下的,站到左边,不分男女,一部分负责开沟拉线,一部分运送草木灰。” “四十以上六十以下的,负责拔掉已经彻底冻死了的苗,给换上豆种。” “村长爷爷,那我们呢?”有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喊道,陈小禾认出他是村子里的孩子王,叫阿天。 “是啊是啊,还有我们。”跟着阿天的还有七八个孩子,大约都是十岁出头的年纪。 “你们跟着阿天去捡一些树枝,枯叶,牛粪,能在地里烧的都行。”陈小禾道,“下了雨可要小心别摔了。” “这样分工大家可有意见没有?”村长问。 “没有!”“村长和小禾说的,我们认!” 这样的安排相对公平,大家并没有什么意见。 “那就开工!”村长一声令下,个人纷纷开始忙碌起来。 陈家村有几百口人,但是经过分工安排,各司其职,场面也井然有序,竟然丝毫不显得混乱。 陈小禾也帮着在地里拉线,不时指导一下村民地里开沟的情况。 有几户人家的地是坡地,陈小禾便教给他们开横沟的方法。 到了中午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大家一起回家吃饭,聚集在晒谷场的那块空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有些疲惫,但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这灰蒙蒙的天色好像也没有那么沉闷压抑了。 “我方才看了看,经过大家一上午的抢救,地里的水已经排掉了不少,至少,麦苗没有烂根的风险。”陈小禾对村长说。 村长将这个消息也告诉了大家。 “好!”“好啊!” 晒谷场上,众人齐喝起来。 “大家辛苦了,但是看这天色,恐怕漫长的雨季就要来了。下午大家吃完饭后,再加把劲儿,争取早些将地里的沟挖好。”陈小禾道。 “我们听小禾和村长的!” “谢谢小禾!谢谢村长!” 众人情绪高昂,只有陈家三兄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陈小禾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但是她不怕陈家兄弟做手脚,毕竟这关乎着全村人的生计,大家都盯着呢! 下午的时候,众人齐心协力,到傍晚的时候,村里的地沟便已经挖的差不多了。 傍晚的时候,风也停下了,陈小禾让众人将他们捡来的树枝,枯草,牛粪,落叶等都堆在地边,点燃了。 因为下过雨,所以捡来的不少树枝和落叶都是湿的,点燃之后发出浓厚的白眼,呛人得很,但村里人看着烟慢慢飘向地里。 陈小禾心中有过纠结,因为在现代,焚烧秸秆在绝大多数地方是不被允许的,可这个时代,科技落后,人们就靠地里的收成过活了。 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大家要记住,咱们这是为了抢救麦苗,像这样在地头烧出烟幕便可以了,千万不要私自在山林或者田地间纵火,会被罚的。”她又补充道。 “我们晓得了!” “我们知道了!” 见到众人纷纷答应,她才放下心来。 浓厚带着热意的烟缓缓蔓延散开,将广阔的地面覆盖起来。 看着这一幕,不少人眼中带着点泪光,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激动的。 人群安静下来,一直到那堆枯枝树叶烧干净,陈小禾又和众人一起烧起第二批来。 她安排大家老人,小孩,还有一些身体不算强健的人都回家了,而剩下的青壮劳力,则要带着干粮和水,还有厚厚的衣服来。 这是一场持久战。 夜间气温下降最厉害,必须得不停地熏烟,得保证烟幕不散不断,一直到日出天气回暖,才能抵抗寒霜。 陈小禾将剩下的人分成三波,每一波轮流值夜守着,防止发生意外。 夜间又下起了寒雨,烟很难点燃起来,烟熏法眼看就失效了,不少人又茫然失措起来。 陈小禾想了想,号召大家一起,从各自家中抱来一些枯草,轻轻覆盖在地里。 寒雨连绵不断,又是夜间,非常影响众人行动。 但没人肯放弃。 这事关乎一年的生计,哪怕再苦再累也绝不放弃。 众人咬牙坚持着。 一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红彤彤的太阳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将夜色和寒意一同驱散了。 陈小禾松了口气。 紧接着,晨光熹微中,远处出现不少身影,由远及近,渐渐变大。 不少人家都垮着竹篮,一个接一个来到地里,将吃食给送给地里自家的人吃。 “小禾。”一身蓝布的兰婶也在送饭的人群中,一见陈小禾她便喊道,“快来吃饭,兰婶给你烙了饼。” 说着她从竹篮中拿出一张热气腾腾的饼,递给陈小禾。 经过一夜的辛苦奋斗,陈小禾的确是很饿了,虽说拿了厚衣物保暖,她还是有些冷。 直到热腾腾的一张饼入了肚子,才觉得周身暖和许多。 “小禾,光吃饼多噎得慌,来,喝碗粥。”一个女人将一碗粥送到她面前。 “小禾,我也做了窝头,可香了,吃我的。” “小禾,我这有面汤,喝一碗!” “吃我的!吃我的!” ...... 不少人纷纷将自己的吃食送到陈小禾面前。 陈小禾看的出来大家都是真心实意,不禁觉得更加温暖了。 “谢谢大家,这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大家昨晚上都辛苦了,分给大家吧!”她笑道。 吃完后,她和众人又沿着地边转了一转,确保大多数麦苗都活下来了。 “太好了,今年的收成有救了!” “咱们不用挨饿了!” 众人纷纷道,就连村长也不由得有些哽咽,看着陈小禾点点头:“小禾,这次村子里多亏了你啊!” “没事的村长,大家都是靠种地过活,我只是尽一点力量罢了,还是靠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成。”陈小禾道。 村长连连点头:“先前村长对你不住,听了陈虎的话便去搜你的屋子,多谢你不跟村长计较。” 陈小禾笑道:“村长,有些观念很难改,也是受局限于这个时代,我不怪你们。但是如果有下次,请还是以人为重,毕竟贞洁大不过人命去。” 村长若有所思,缓慢地点点头。 一旁的角落里,陈虎三兄弟冷眼看着这一切。 “哥,现在大家都听这陈小禾的,等周先生回来,咱们可怎么跟他交代?”陈豹问道。 “怕什么,等周先生回来了,自然有办法惩治她。” 第二十一章 临州危机 临州私宅内,顾时谨接过知州递上来的呈文。 “殿下,如您所料,朝廷的确派人前来追寻您的下落,下官已经按先前您所说的,将人打发了。”知州道。 “嗯,有劳了。”顾时谨道。 “殿下客气,当年倭寇入侵临州,朝廷都放弃了,是您率兵驱逐了匪寇,保下了临州城全城百姓的性命,这份恩情我们都铭记于心。”知州道。 说着他脸上有些为难:“只是还有一件事——” 顾时谨看向他:“何事?” “临州是您的封地,这是下面呈上来的呈文,还请殿下您看看。”知州捧上一封呈文。 顾时谨边打开看,边听知州说。 “近几日天气变化得厉害,城里和周边不少百姓地里的庄稼都被冻死了。 殿下,这样一来,未来不出三月便会有很多百姓颗粒无收,沦为灾民。 按理来说,此事应尽快上报给陛下,求朝廷拨款,可如今递上去的加急的奏折却被压下了——” 知州有些不敢说,顾时谨却知道他的意思。 “你是想说,如今陛下尚且昏迷不醒,朝中由六皇子,德妃和那位大将军把控。而临州是我的封地,他们不愿轻易拨款赈灾?” “殿下明鉴。”知州道。 “他们陷害殿下毒害陛下,私拟矫诏抓捕殿下,自然不会管临州的事。”红羽气愤道。 这时候,空中那些语句又开始浮现。 “原文中就是从这里开始,因为反派的封地受了灾情,而朝廷拖延拨款,灾民生变,甚至起了叛乱,死了不少人,反派也因此失了民心。” “是啊,男女主一行人就是把握住此次机会,救了不少灾民,收获了民心。” “女主宝宝实在太聪明了,提前囤积了不少粮食,就等着灾情的时候放粮,以此帮助五皇子赢得了不少支持呢!” “谁让女主宝宝手握重生剧本呢!前世嫁给渣男六皇子被辜负,这一世,她要嫁给守护自己多年的五皇子。” 囤粮?五弟?顾时谨想了想,并想不起自己那一向沉迷诗书清冷的五弟身边有出现过哪个姑娘。 但这不重要,至少他现在肯定请求朝廷拨款这条路绝走不通了。 “来人,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过临州的漕粮,都要截留三成,入临州府仓。” “殿,殿下,私自截留漕粮,可是要治罪的。”知州惊讶道。 顾时谨神色冰冷:“本王一力承担。” “可是殿下,咱们临州并非是唯一的漕运要道,万一听了您的命令,其余的漕粮船只都不从这里过,怎么办?”知州问道。 “那就借粮,富豪乡绅,想必都有不少存粮。”顾时谨神色冰冷。 “书中就是这里,反派因为强行借了漕粮和那些乡绅富豪的粮食,被朝中不少人弹劾,还有这些富豪乡绅,也因为利益受损背弃了他。” “虽然反派自己也是皇子,可是他母族并无助力,他能得到皇帝赏识也只是因为从前七年的军功,才得以封王。” “可惜最重要的那一场战役他还是输了,否则他也不至于被皇帝冷落,封地分到临州,这个地方不是旱灾就是洪灾的,难治理的很。” “反派这样筹措粮食赈灾,算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我突然有点心疼反派了,渣男六皇子有德妃和母族撑腰,男主有女主重生金手指帮忙,只有反派什么都没有。” “楼上的不用心疼啦,反派后期做事特别狠戾,毫无顾忌,所以最后落得众叛亲离,客死异乡的结局。” 看着空中浮现的语句,顾时谨的眸色渐渐暗沉了起来,下颌紧绷。 难道命运早已经给他设定好了结局,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是枉然吗? 不。 既然他已经预知了结局,就一定会改变这一切。 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有未洗刷的冤屈,平陵一战中那些死不瞑目的亡魂。 若是那些富豪乡绅为了一己私利背弃自己,那便不如一个不留。 顾时谨的眸色渐渐变得阴沉起来,指节也攥得泛白。 这副模样倒是让知州吓了一跳,这位三皇子殿下做事手段决绝,不计后果,只是他对人性的复杂也许还不够了解,这样的行事风格—— 将来要么成就大事,要么,便是不得善终。 他有些不忍。 “殿下,下官还想起最近听闻的一件趣事。听闻与临州毗邻的云州也发生了类似大规模的倒春寒,可云州百姓却保住了庄稼。” 顾时谨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此灾有计可解?” 知州道:“听说是有人给出了解决的办法,抢救了麦苗,说不定临州的庄稼也可以用此种方法抢救过来。” “劝农使呢?”顾时谨问道,“召他过来。” 不一会儿,劝农使便被领了过来。 一见到顾时谨他便跪倒在地,正准备行礼,便听见座上的人淡漠的声音“免礼”。 “劝农使,你对近日临州及临州近郊百姓的农事灾情可有了解?”知州问道。 “回秉三皇子殿下,知州大人,下官的确听说,还亲自去查探了一番。临州种的多是冬麦,在此次突然的急速升温又骤然寒冷情况下,麦苗大面积受损。”劝农使道。 “听闻,毗邻临州的云州,也有类似情况,可他们的庄稼却保全了下来?” “回禀知州大人,的确如此,听说起先是一个村子的村民保住了庄稼,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这种方法便被不少人运用,确有成效。” “真的,既然如此,你可有打探到用的什么办法?”知州喜道。 “民间倒是也流传出了法子,只是未必详尽准确;再者,云州虽然毗邻临州,但那法子传到临州也有几天的时间,恐怕当下不一定奏效了。” “你的意思是?” “回禀殿下,知州大人,若是民间真有此等奇才,最好的方法是请他来临州,当面看一看临州的灾情,再给出详尽的办法。”劝农使道。 “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吧!”顾时谨道。 第二十二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 顾时谨回到自己的书房,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寄给陈小禾。 既然目前为止她并没有背叛他,对他也毫无威胁,他应该以恩人的礼节待她。 他的信很短,只是问了问云州受灾,她家中情况如何,并随信件托人给她赠送二十两银子,这笔钱对于镖师的身份来说应当正合适。 落款那一行,他写了石晋。 “将这封信寄给云州陈家村的陈小禾,并安排人给她送二十两银子。就说,是镖师石晋送的。”顾时谨将信交给青玄。 青玄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他意识到,陈小禾就是殿下命他去杀但是又中途救下的那个农女。 虽然不太理解殿下为何要这样做,但他坚信殿下行事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是。”青玄撤下。 白色的云层下,几只燕子穿梭着,飞过河堤的杨柳,飞过陈家村广袤平展的土地和浅绿的麦苗,落在了院墙上。 陈小禾正在院子里晒着从林子里采到的药草,她将药草放在院中南墙边的架子上,用一个个笸箩装了。 等下次赶集的时候就拿这些药草去卖掉。 “咚咚咚”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陈小禾走过去打开门,一个脚夫将一个包裹递给她。 “你是陈小禾吧?有人托我给你带东西。” “我是,谢谢,请问你知道是谁托你带的东西吗?”陈小禾接过包裹,好奇问道。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负责带东西。”脚夫说着便离开了。 陈小禾将那个包裹拿在手中,左看右看。 谁会寄东西给自己呢? 她回到屋子里,坐在桌子上,小猫也爬上她的膝,定定看着那个系的紧紧的包裹。 “你也好奇吗?”陈小禾逗了逗猫,而后着手去解开那个包裹。 里面是一个盒子,还滴了封蜡,看起来有些神秘。 陈小禾好奇地打开盒子,入眼便是一锭银锭,足足有二十两,银锭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陈小禾拿起信拆开读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短。但当她看见落款处的石晋二字时,心中竟然浮现出了一缕感动。 就像是收到久违的多年未见的好友的消息一般。 虽然她和石晋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可他是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中第一个朝夕相对的人。 她在最初最难适应的那段时间里,石晋的伤使得她没有分出太多心神去感伤缅怀,而是更积极迅速地投入了新的生活。 而且就在那段短短的时日里,他们互相救过彼此,也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 信上给了石晋的地址,如今他在临州,做着不错的差事,所有才能拿出二十两银子报答陈小禾。 陈小禾很高兴,原来石晋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冷漠,他也是把她当朋友的。 陈小禾高兴起来,打开西厢房的门,将那匹放了一些时日的黑布从柜子里拿了出来。 当时答应给石晋做新衣服,后来太匆忙没有来得及,又因为石晋走的时候态度冷淡,她有些气恼。 她本意决定将那匹布封起来,连同那段短短的时日一样。 现下石晋给她寄了银子,来了信,她也应该遵守承诺,给他做一件新衣服寄过去,聊表心意。 她找兰婶学习了如何裁衣服,做衣服,又花了两天时间才终于将那件衣服给做好。 只是没有等到她将衣服寄出去,村长便来找她了。一同来的还有一个面目严肃的中年男子,穿着一看就不是等闲身份。 “小禾,因为你的法子,保住了了咱们全村,不,全乡,甚至更多的人家的庄稼,有位临州的大官儿要见你。”村长道。 “大官儿?什么样的大官儿?”陈小禾好奇道。 她知道自己教了陈家村救苗补种的法子之后,村民一传十,十传百,将这法子流传开了。 能帮助更多的人,她很开心,可是她并不是很想去见古代的大官儿。毕竟她是一个现代人,古代封建社会糟粕不少,她不一定接受得了。 等级森严的皇权制度下,恐怕连最起码的自由平等都做不到。 “村长,这,我一定得去吗?”陈小禾有些为难。 “你是傻子不成!这是多好的机会!”周敬文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喊了出来。 随后,他又捋了捋自己的衣袖,再开口时已经多了几分读书人的稳重气质:“你一介农女能有如此殊荣,实属不易,可千万不要辜负。” 陈小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周敬文之前在村里遇灾的时候故意避开,借口去县城论学,危机解决之后他又施施然回来。 真是虚伪至极。 但他在村中树立威望已久,加上他的秀才功名和一贯做出来的文人气派,仍然有不少村民相信他,至少是十分尊敬他。 陈小禾也不便当着大家的面跟他闹僵,只道:“村长,我一介农女,粗浅无知,去了只怕会惹得大人们不悦。他们不是要救苗的法子吗,我写下来就是。” 周敬文冷笑一声:“你识字?” “......”算了让他装一把。 陈小禾讪笑道:“我不识字,还请周先生代笔。” 周敬文脸上复又现出那副伪装的读书人的傲慢,仿佛一只孔雀。 “不行,大人说了,过了这么些天,灾情不同了,一定得你亲自去。”中年男子道。 “啊,好吧。”陈小禾见推脱不掉,只得答应。 “大人,方才陈小禾说了,她于文墨一窍不通,小生是这村中的秀才,愿意陪她一起前去,以免她在众位大人面前失了礼数。”周敬文忙道。 陈小禾当即便明白了周敬文的意图,他是想分一杯羹。 她打听到,周敬文年仅十四便中了秀才,但这么多年来,再无寸进。 如今他已经快到而立之年,在功名考试上难以进步,便想到了其他的路子。他给不少县里乡绅和有官的人家递了帖子,可惜没几个人搭理他。 这次他是想要抓住这个机会,起码能在那些大人面前露个脸。 陈小禾也不阻拦,一来他若是继续留在村里误人子弟,也是不妥的;二来这人或许需要些打击,才能清醒过来,不再整日里沉溺幻想,沽名钓誉。 “你同意他跟你一起去吗?”中年男子问陈小禾。 周敬文忙朝着陈小禾拱手作揖。 陈小禾一笑:“行啊。” 中年男子给了两人一晚上的时间收拾包裹,次日出发,前往临州。 傍晚,陈小禾将猫托付给了兰婶,嘱咐了一些事宜,又强塞给兰婶二两银子,算是报答。 晚间,她将自己的包裹收拾好,又将石晋给她寄的信和给他准备的衣服一并装在包裹里,还有那二十两。 镖师挣钱也不容易,都是冒着性命危险,正好石晋在临州。等她到了临州,找个机会把钱还给石晋吧,衣服也送给他。 但这事先瞒着,到时候吓他一跳。 第二十三章 周敬文要娶她 次日,陈小禾辰时初便起身,刚吃完饭,正在检查包裹,便听到了院外兰婶的声音。 她打开门,看见不少村民跟着兰婶一道站在自家门前。 “你们,这是怎么了?”陈小禾问。 “大伙听说你要出远门了,来送送你。”兰婶道。 “小禾,这是我煮的十个鸡蛋,你留着路上吃。”阿旺媳妇将鸡蛋塞给她,“谢谢你帮我家救了麦苗。” “这是我自家腌的咸菜。” “这是我烙的饼!” “我晒的野菜!” 其余村民也纷纷将手中的东西塞给她。 “谢谢大家的好意!”陈小禾忙制止道,“可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小禾,你总是这样客气。” 陈小禾笑了笑,言辞诚恳: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我想帮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是因为我觉得大家勤劳,善良,值得过上好日子。 大家不用费心为我置办些什么,你们把钱留着,买种子,更换农具,一起把日子过好。 咱们陈家村什么时候富裕起来了,就是给我最好的回礼了。” 那个严肃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陈小禾,该出发了。” 陈小禾点点头,回到家中,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包裹,确定没什么问题便背着包裹出了门。 村民们一直送她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和周敬文上了一辆马车。 晨光中,马车渐渐远去,轮廓越来越小,直到成为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村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马车中,陈小禾安静地坐在车厢的一侧,对面坐着的周敬文几次看向她,似乎是想搭话。 可她对这人着实没有什么好感,便假装看不见,掀开马车车窗上挂着的帘子,往外看去。 马车行进在乡间的路上,路的两侧都是开阔平展的一块块土地,地里的冬麦泛着一层绿意,远远望去,仿佛一块块绿毯。 “这位,先生,请问能否告知,到底是哪位大官要见我们?”陈小禾掀开门帘,跟驾马车的中年男人搭话。 “等到了你们便知道了。”男子头也不回,只顾着驾驶马车。 “那,请问先生如何称呼?”陈小禾又问道。 “我姓贺。” 眼见这位贺先生并不愿意多说,陈小禾只得继续回到马车中。 “小禾姑娘。”对面的周敬文突然喊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到了大人面前,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 周敬文吞咽了一下:“平日里我也为乡亲们出了不少主意,只是刚好倒春寒那两天,我受邀去了县城论学,所以——” 陈小禾静静看着他,并不接话。 周敬文的手握紧又松开,似乎是下了决心一般:“所以,到时候能否告诉大人,这事我也出力了。” 陈小禾仍旧不答话。 周敬文叹了一口气,神情哀戚:“想我周敬文寒窗苦读数十载,十四岁便种了秀才。可惜此后却因为家境贫寒,多番游走,仍旧致仕无门。 但若是有了此种功绩,想必上面的大人们一定会高看我一眼,到那时,我便有机会了。” 随后,似乎是怕陈小禾仍不肯答应,他举起手指立下誓言:“我周敬文在此发誓,若是我走上仕途,一定做个好官,尽心竭力为百姓。” 陈小禾仍旧不答话。 “小禾姑娘。”周敬文看着她,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我知道你和李家的赌约。” 陈小禾有些疑惑:“所以呢?” “周某这些年来,致力于讲学教书育人,攒了一些家资,若是你愿意,周某可娶你为妻,替你还了那二十两银子。” 还没等陈小禾反驳,周敬文又道:“你放心,娶妻娶贤,虽然你曾撞了墙,伤了额头,容貌有损,但我不会嫌弃。” 陈小禾被气笑了。 周敬文却以为她是喜不自胜。想来也是,村中甚至镇上不少女子都青睐于他,只是他自持身份,不肯轻易答应。 陈小禾纵然有些耕地治农的本事,但终究是一介农女。如今她有机会能嫁给他,自然是做梦都不敢奢求的。 这样想着,周敬文心中有了底气,于是面上也更加骄矜了,先前那几分不确信的神色也一扫而空。 他微微抬起下颌,再开口时,语气要冷淡许多:“只是女子需以夫为天,你既要嫁我,需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陈小禾怒极生笑,反倒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更离谱的,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条件?” “第一,女子以夫为天,更何况我是有功名在身的,所以你嫁到周家之后,需事事顺从,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克己守礼。 第二,我有功名在身,平日多论学赴宴应酬,自不与凡夫俗子一般耕种劳作。我母亲年迈,所以你需得主动承担家里和地里的事宜。” “你家不是有童子吗?”陈小禾问道。 “妇人浅薄之见。我的童子自然要与我一样,以诗书为主。他们平日不过做些煮雪烹茶洒扫之事,不用做下地耕作这种低俗之事。” 周敬文脸上浮现出几分得意之色,而后又皱起眉头:“你怎的没有规矩,我还没说完就打断我。这次我教了你,日后不可再犯。” 陈小禾低着头,微微挑眉。 得,这是一个被封建思想浸润的彻彻底底的男人,大概没救了。 “第三,既然以后我是一家之主,那么你所做的便都该属于我。到了大人面前,你要说救灾一事都是我的主意,只是我碰巧不在,才由你告知乡亲们。往后你若是有了救灾的主意,也都要先与我商议,不可自作主张。” 见陈小禾低着头不说话,周敬文心生不满,这农女果然不识礼数。 日后若是他真的迎娶了她进门,还是将她空置一院便罢了。 至于自己这等出身和才华,自然需得匹配红袖添香温柔小意的佳人。 只是暂时不便告知她,免得她坏了他的好事。 陈小禾低着头,起先是肩膀微微颤抖,而后渐渐全身都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出声。 第二十四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 周敬文皱起眉头:“无故发笑,笑声狂放,实在有辱斯文。” “周先生,想必有句话你是没有听过的。”陈小禾道。 周敬文冷哼一声:“你能有多少见识,反倒考起我来了,是什么话?” “妇女能顶半边天!”陈小禾说这话时,声音洪亮,语气坦荡自信。 周敬文为她的气势所慑,愣了一下,而后板起脸道:“自古女子以夫为天,我从未听过这等言语。” “如果像你刚才所说那般,家里家外女子都在辛苦付出,为何不能得到平等尊重,反倒要以夫为天?”陈小禾质问道。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吗?” 周敬文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诧异,随后又转为轻蔑:“果然是一介粗鄙农女,不识礼数。” “既然我改变不了你的思想,我也不与你争辩。只是你方才所说,我都不能答应。”陈小禾道。 “我都答应娶你为妻,你还有何不满足?”周敬文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对你无意,也不稀罕嫁给你。”陈小禾道。 周敬文冷哼一声:“不知好歹。” “虚伪市侩。”陈小禾道。 周敬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生平自诩文人风骨,最忌讳旁人贬低他的品性,不由得怒道:“你竟敢如此污蔑我!” “周先生既然看不起田间耕作,又要靠给人指点耕作在村里赚取名声,难道不是虚伪? 还有,你既看不上我的浅薄粗陋,却又愿意为了功劳和致仕娶我,难道不是市侩? 我说你虚伪市侩,有什么不对?” 这下周敬文的脸色却是彻底变了,脸色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恼羞的。 两人就此便不再说话,一路沉默着,就这样过了几天。 这一日,马车行驶在靠近临州的小道上,穿过这片山林,前方不远处便到临州地界了。 马车行进着,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而后急速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差点将人甩出去,陈小禾急忙扶住车厢壁,才没让自己被甩出车外。 周敬文就惨了,他的头重重磕在了马车车门处,得亏陈小禾拉了他一把,不然他一定跌出车外。 “发生什么事了?”陈小禾急忙掀开车帘问道。 这一掀开,她就有些傻眼了。 这是一条小道,两侧都是山坡,此刻马车前方的路上和山坡上都是拿着刀的男人。 一个个面色狠戾,眼露凶光。 “山,山贼。”周敬文顿时手脚便软了,瘫在马车上。 “坐好了!”贺先生低声喝道,而后他拉住马车急速掉头,狠狠挥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响亮的唰声。 马儿受惊,失控地跑了出去,后方的山贼人数较少,倒是真让他们突围成功了。 陈小禾刚松一口气,便见贺先生大喊一声:“停下!” 但是马儿失控了,没有停下来,也拉不住,到了一处陡坡,陈小禾眼见的贺先生被摔下来,下一秒自己便天旋地转起来—— “团成一团,双手护头!”她喊道,一边抓住包裹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减少磕碰。 闭上眼,只觉得天地之间在不停地旋转,还有一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失重感。 胃里翻江倒海一般,似乎要将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 背部和腹部,还有手肘不断地和坚硬的物体碰撞,摩擦,不知道是马车车厢还是石头。 手臂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还有其他地方也传来钝痛。 但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变换姿势,只能死死护住自己的头部。 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自己终于停了下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坡底。 手臂上多处擦伤,身上不少地方撞得疼,但好在她将自己团成了一团,又护住了头,加上背上的包裹给了缓冲,倒没有什么大碍。 贺先生应当没有滚下山坡来。 周敬文呢? 陈小禾四周看了看,看见了马车的车辕已经断落散在地上,车厢也四散分裂开,周敬文在一块马车板上,已经撞晕了过去。 “醒醒,醒醒!”陈小禾喊他,又拍了拍他的脸。 周敬文没有反应。 陈小禾看了看陡坡,这道坡要爬上去估计得要半天,也不知道贺先生在不在上面。 她不太敢大声喊叫,怕引来山贼。 幸好包裹还在身边,陈小禾观察了一下周敬文,确认他的脊椎没什么问题,便把他拖到树边坐下。 拿出包裹中的水囊给周敬文喂了水,又给自己清理了一下伤口,敷上药。 过来一会儿,周敬文醒了,声音嘶哑:“这是在哪儿?” “遇到山贼,马受惊带着我们从山坡上滚下来了。”陈小禾指了指上方的陡坡。 周敬文的脸色更加惨白了:“这么高的坡,要爬多久才能爬上去?” “半天左右吧,你的腿怎么样?”陈小禾看着他。 周敬文试着动了一下腿,立时便惊恐地睁大双眼,喊叫起来:“我,我的腿,折了!” “应该只是骨折,回去找大夫接一下就能好。” “可我,可我如何回得去?”周敬文脸色苍白,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陈小禾分了半块饼给他:“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一会我拖着你。” 周敬文看向陈小禾,几番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你为何愿意救我?” 陈小禾淡淡看了他一眼。 周敬文这个人,有许多令人生厌的地方,譬如虚伪市侩,沽名钓誉,但他肯在村里开私塾,教人识字断句,也算是一个善举。 此次去临州,要应付古代的官员,她根本不通古代的礼数,也许还有要用到周敬文的地方。 再说了她只是不喜欢他的行事作风,也没有厌恶他到见死不救的地步,毕竟她是个三观正的好青年。 “虽然你挺令人讨厌的,但是还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陈小禾道。 听了这话,周敬文脸上又是一阵白一阵红的。 “此去临州,你是跟我一道出来的,大家算是一条船上的。无论以前怎么样,希望你我暂时放下成见,一起将事情办好。” 周敬文听了这话,脸色稍霁。 “好,咱们暂时就化干戈为玉帛。”他道。 天快要黑的时候,陈小禾终于拖着周敬文爬上了山坡。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女子一点也不比男子差。”陈小禾道。 “有人过来了。”周敬文低声道。 陈小禾立刻带着周敬文匍匐下来,屏住呼吸。 远处一点火光渐渐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