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玩偶,但锈湖伪人[综游戏]》
1. chapter1 新生
嘭!
摇摇欲坠的灯牌因为流浪汉的撞击而彻底掉落,砸在尤安新生的黑色触手上,疼得他脑袋发胀。
手中的招聘令被他揉成团,他宝贝地将它收进蜷缩的腕足里,由粉红色的吸盘攥住。
他瞥了一眼被触手卷起,扔到灯杆边的流浪汉。
那人脏兮兮的,眼神怨毒地盯着他。
他丝毫不敢松懈,就着在废弃社区招待所看到的地图,拔腿朝目的地蠕动而去。
地面的高温让他焦躁,身体几乎感知不到汗腺的扩张。
“他是伪人!”流浪汉突然在他身后大喊,“猎人都不管的吗?”
不远处迅速响起回应的枪声。
尤安被高温熏得浑身发软,触手在地面上蠕动仿佛在做铁板烧。
听到由远及近的声响,他迅速环顾四周。
废弃的百货店门口坐着零星几个人,抱着已经空了的零食包装袋,不以为然地朝他轻飘飘看了一眼;
垃圾存放处里几条野狗正在分食被筛过一遍的生禽残骸,双眼泛着幽暗的绿光。
他看到目的地——那个方方正正的白色建筑物,正远远地立在他遥不可及的地方。
触手收紧,吸盘收缩,那张皱巴巴的招聘令被他捏得更加不成样。
就在他以为刚刚获得的新生就此结束时,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一个小小的铁皮房内。
铁皮门一开一关,他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枯瘦的老人,张了张嘴,多年的沉寂却让他突然忘记了发声的技巧。
“啊啊——”
他迅速闭嘴。
老人的眼球凸出,脸上长长的刀疤让他显得面目更为狰狞。
他上下打量着尤安,最终目光停在了紧紧蜷缩的触手上。
“放松点,亲爱的。”老人上手扒拉他的触手,“可怜的孩子,吸盘都被烫得裂开了。外面的伪人猎人就要到了,我或许能帮你逃过一劫,但你要让我有帮助你的理由。”
他听到枪声近了些,云里雾里地松开吸盘,让那团褪色的纸掉落在老人的掌心。
老人将纸展开来,突然呵呵笑道:“你想去白门当安抚玩偶?”
尤安的眼睛一亮,用不大熟悉的语言回答:“啊啊……是……的。”
“可你这样很明显就是个伪人。”老人看着他突然摇头,“我做了一年生意了,你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见,不过你这个模样……”
老人突然又笑了,这回他咧开嘴露出一嘴黄牙,尤安忽然又联想起那个想要抱紧他的流浪汉。
“很像一个顶级安抚玩偶该有的样貌呢。”老人摆弄着他的触手,像评价一件商品,“如果合心意的话,或许能让刚进去的那位疯病指挥官看中。”
他重复了一遍:“指会……官?”
嘭!嘭!
枪响近在咫尺,铁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
“不是刚刚说有人私藏伪人?现在呢,耍我们?”
尤安极小的心脏在飞快跳动,狭小湿热的空间让他难以呼吸。
就在门被踢开的刹那,枯瘦的老人将他迅速拖进了地下室,并悄无声息地盒上木板,显然早已熟练。
“长官,就、就在里面的!”尤安辨认出是流浪汉的嗓音,好像干涸了几百年的井,“他有又粗又大的触手,把我扔、扔到了半空中……”
“恶意传播恐慌,恭喜你,能去监狱里享福。”枪杆子砸在地板上,“至少不用再受高温的侵袭。”
脚步声再度离去,老人大出一口气,把招聘令重新塞回尤安的触手,伸出五指,“五五。”
尤安歪了歪头。
“五五分啊!”老人露出嫌弃的表情,“白门再怎么说都是最权威的精神病院,你不会以为他们贴这招聘令,随便一个人就能去应聘吧?”
尤安展开视若珍宝的招聘令,上面彩绘画的是方方正正的白门,彩绘上赫然横着一行大字:
【诚招安抚玩偶,让受尽折磨的人们重获新生。】
落款也是白门。
有什么问题吗?他的理解应该没有错误啊。
“伪人果然还是智力有点欠缺。”老人指了指下面一行小字,“看清楚了,获推荐者优先。”
尤安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表情夸张地垮了下来,“好吧。”
“好什么好?”老人恨铁不成钢,扔给他一块小石片,“拿着,从管道里插队进去。自从上次基地出现伪人拥有者之后,黑市抓得严多了,这推荐牌可难拿了,所以……”
老人指了指他,“嫖.资,你四,我六。”
尤安歪头,“您指……工资吗?”
应该是叫工资才对。
“和你说不清楚。”老人看起来有些着急,推着他往容纳一人的管道里塞。
然而又突然想起什么,猛然抓住他的触手,从靴子里掏出短刀在他的触手根部划了一刀,塞了个铁片进去,“把它们变成腿,人的腿。”
剧痛之下,他本能地听从老人的意见,将触手缩了回去,照着他印象里人腿的模样,又端详着老人枯瘦的腿,最终幻化成一双白又细的腿。
老人抓起老旧柜子下一双黑色皮鞋,往他的脚上套,再将他狠狠往管道里一推。
刚刚塞进去的铁片似乎在和他的双腿融合,鲜血浸了出来,他觉得四肢滚烫。
快要烧死了。
“除非回归这片废土,不然永远都不要再把你那些触手伸出来。”老人在最后一刻喊道,“说少了,你三我七,以后找你结算。”
他沿着滑腻的管道从地底滑了出去,在彻底与老人断开联系的同时,他听到上方传来了一声枪响。
他还没有问,为什么老人作为陌生人,愿意帮助他。
两百年前他作为锈湖家族小儿子弗兰克的布偶熊,看惯了家族的明争暗斗,从未有人能真正抚摸他。
就连他的小主人弗兰克,把他丢弃在井两百多年都没来找回他。
应该把工资分八成给那个人的,那是他的大恩人。
这么想着,他很快滑到管道底部,接着他发觉他屁股下坐着的一个狭小平台正缓慢上升,把他带出地面。
他很快听到了水流声,这在高温的世界里极为罕见。
很快,嘈杂的人声在他头顶响起。
他的太阳穴一跳,刚想躲避顶上的障碍,不料底下平台突然加速。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以极快的速度顶进了一个“人”的皮囊内,这“人”就跟软泥一样颤了颤。
视野突然变得清晰,他的前后都站着人,排着长队往前挪去。
不远处白门的审核处站着的医生让他吞了吞口水。
原来老人的“插队”是这个意思。
他顶替了一个“人”的身份。
“名字。”
在前一个人被鉴定为“无能者”而失魂落魄地离开后,他低头盯着高大的医生的白色皮鞋。
“名字。”医生不耐烦地重复一遍,扫了他的发旋一眼,“连名字都不会说,看来不是什么高知人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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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的。”
尤安话音刚落,隔壁队伍传来一声枪响,女人的嘶吼让他阵阵耳鸣。
他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个男孩被一枪爆头,被穿着黄色隔离服的人抬上担架,随后又来了两个黄衣服,将女人也一并架走。
临走前女人对着队形混乱的等候者喊道:“他不是伪人,他只是昨天撞到桌角牙龈出血了!”
“又是一个牙龈出血的。”医生嘟囔了一声,随后拿着本子敲了敲他的肩,“名字、学历。”
“尤安。”他回过神来,又咽了咽口水,“学历……”
他想起他的主人弗兰克,“小学。”
医生噗嗤一声笑出声。
他张了张嘴,不敢再说话,颤颤巍巍地掏出老人给的小石头片,企图有点挽回的余地。
他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刚要转头,医生的目光突然从小石片上转移到他的脸上,随后滑到下颚,停在他的脖颈上。
这回他的舌尖迅速掠过下唇,旋即又是噗嗤一声。
“嗯。”医生的声音低了些,“进去吧,等候安排。”
另一名医生将他带进了白门入口处的房间,关上门。
这个医生身高腿长,黑色的头发微微盖住他的眼睛,但很明显很亮,和外面街道上的人都不一样。
他扫了一眼医生胸口上的吊牌,上面写着:
【引导者:桑林】
“名字。”
“尤安。”
“学历。”
“小学。”
“成年了?”
“是的。”
“会什么技能?”
“医生,我好像都不会。”
“你和伴侣遇到伪人,你会做什么?”
“会……一起跑吧。”
“评价表收好,要不是近期从地底跑出来的伪人总是杀死人类,我们的工作不至于这么麻烦。”医生起身,数着柜子上贴着的标签,从其中一个柜子里拿出一把钥匙,“B307号,先去休息,下午带你见你的患者。”
尤安扫了一眼评价表。
【长相甜美,性格温和,多才多艺,三观正直。】
【评价等级:A】
原来一枚小小的石头这么有用。
桑林带着他穿过长长的白色走廊,在快抵达房间门口时,他听到若隐若现的诵读声。
看出他的疑惑,桑林抬手看了眼手表。
“十点半。”桑林说,“集体朗读诗集的时间……哦对了。”
尤安歪了歪头。
桑林盯着他的脸好一会,突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我觉得你将来可以考虑去新芽培育站教小孩,可爱的新晋安抚玩偶。”桑林将他推入房间,“忘了跟你说,在这里每天需要工作六个小时,主要任务就是陪伴,能接受吗?”
尤安想了想,在脑海里大致刻画了一些女人男人的脸庞,但无一不是模糊的。
他不想在这些人的脖子上安上那些流浪汉的头颅。
他又歪了歪头,“我的主人好看吗?”
桑林闻言神色一顿,纠正他:“不叫主人,叫病患。”
桑林似乎在认真思考“好看”的定义,片刻后笃定地回答:“好看。”
“那我可以接受。”初来乍到的尤安很是积极,“二十四小时会更好。”
桑林的动作又是一顿,想到什么似的,释怀地笑了笑,为他轻轻合上门。
“那就好,祝你工作愉快。”
2. chapter2 主人
房间整体简洁,一面放大镜坐落在电视机旁边。
因为他是第一个入住这间房的安抚玩偶,所以窗户还没有贴上窗纸,但对于尤安来说无所谓。
他坐在柔软的白床上看着桑林给他的地形图和病人的时间表。
白门的构造很简单,分为AB两栋大楼,中间有天桥连接。
病患们都居住在A栋,另外A栋的一二层为音乐陶冶室和健身房。
B栋三四层则是安抚玩偶们和医生、统筹管理者们的办公室和休息区,其他的为病患们的日常教学和活动区域。
尤安的房间离活动区域太近了,听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忍不住在脑子里幻想自己的主人此刻在做什么。
他又转头拿起病患的每日日程表。
“十一点四十分,已经排队领取配好的饭菜了。”尤安一目十行,数着时间,“我还有两个小时过二十分钟才能见到主人……”
他呢喃的时候又突然想起桑林说的话,随后又摇了摇头。
明明就是主人。
他之前当玩具熊的时候,弗兰克是他的主人,那么现在亦是。
他将日程表放下,双手抓着床单。
大腿根的异物感和刺痛感突然让他有点想念自己刚刚长出来不久的触手。
他被弗兰克丢弃在井底的两百年时间里,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能盯着滑溜的、长满青苔的墙壁,长出那么好看的十一条触手。
可能是逐渐变高的温度逼出来的进化吧。
他有点想把触手放出来好好端详一下,但是恩人说不能把触手放出来。
一番挣扎过后,他起身查看纯白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在确认没有摄像头的存在后,他把自己关进了浴室,盯着镜子里自己幼态的脸,湿漉漉的感觉爬上他的心头。
黑色如皮革的触手在镜子前炸开,粉红色的吸盘争先恐后地吸附在各个角落,探寻这陌生的地方。
突然,触手里的其中一根触碰到了冰冷的浴缸边缘,突然猛地一跳一缩。
这一根极其的敏感,又比其他的触手要短小上许多,像是发育不良。
在高温废土上蠕动时,这根触手会麻痒、会刺痛,明明其他的都没有它这么娇气。
他伸手轻轻触碰小触手上的吸盘,一阵麻意突然直冲天灵盖,害得他直打哆嗦。
应该是太冷了。
他迅速将这根小触手收进其他触手底下藏着,然后去查看被埋了铁片的触手。
看起来愈合得很快,铁片已经长在了他的触手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将触手收起,随后在床上滚了几圈,陷入浅眠。
直到门被敲响。
他打开门,桑林等在门外。
他揉了揉眼睛,“可以做……了吗?”
桑林盯了他一会,勾起嘴角,“亲爱的,如果不是你已经在进门的时候检查了五官,确定不是伪人,我都怀疑你,以后可别对任何一个男性说‘可以做’这样的词。”
“……好。”虽然他不知道有什么问题,但是桑林看起来非常可靠。
桑林带着他走到楼下办公室里照了张相,“工牌明后天制作出来,先带你去见见病患。”
“好。”他回答得干脆。
随后桑林又把他带到三层的走廊的尽头。
在全白的建筑里走久了,他有些头昏眼花。
直到桑林站定在一扇白色的门前。
他特地留意了门牌号。
【A307】
居然和他是对应的。
咚咚。
桑林轻轻地敲门。
随后拿起门旁边挂在墙上的对讲,说话声都低了些,生怕吵到里面的人。
“阿兹拉尔先生,您的安抚玩偶已到岗。”
门内响起窸窣声响,尤安目光锁在这扇门的把手上,然而比门锁先有动静的,是门上约莫高他一个半头处的长方形铁皮。
铁皮被从内部从左至右拉开,刷地一声吓得他一震。
他才发现门内还有一层玻璃,很像监狱的探视框,只不过少了栅栏。
他呆呆地往上看去,一双眼睛赫然出现在探视框处,眼皮微阖。
双瞳淡蓝偏白,纤长的黑睫衬得瞳孔更加与众不同,打下的一层阴影让这双眼睛多了些阴鸷与清冷。
那双眼睛转了转,最终锁定在他的脸上。
死一般的寂静。
他吞了吞口水,门锁打开的时候他的双腿像被钉在原地。
面前的男人比他高出近两个头,肩宽腿长,白门的统一白色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银色长发披散而下。
男人低头审视着他,他慌忙避开目光,又忽而发现男人的领口处隐匿着一角刺青。
刚要凑上去仔细查看,男人察觉他的目光,把衣服掩了掩。
桑林将手掩在唇边轻咳一声,“按照您的要求,白门为您匹配适合您的安抚玩偶。”
不是“献上”,而是“匹配”,平等而自由。
尤安的极小的心脏莫名地心跳加速。
“这位是阿兹拉尔先生。”桑林和他介绍,“你从早上的七点工作到十点,下午三点到六点。”
现在是下午的时间,按照阿兹拉尔的时间表,下午主要是用于阅读和运动。
自从世界变成大熔炉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废土之上的伪人侵袭、温度变化等问题,娱乐方面也就少了很多。
能安心阅读和运动,该是怎样一件舒服的事情。
他替外面的人们羡慕阿兹拉尔先生。
“尤安。”桑林眉眼低垂,面露无奈,“工作的第一步,得学会叫人。”
他转而看向阿兹拉尔,“抱歉先生,他是新人,还没有适应白门。”
尤安像是鹦鹉学舌,“阿……兹……拉尔……”
“嗯,没事。”阿兹拉尔没有计较,露出了和他刚刚眼神截然不同的温和笑容,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坐坐?”
“那尤安,你该进入工作状态了。”桑林将手中崭新的笔记本递给他,“先和阿兹拉尔先生彼此了解一下。”
桑林说完就离开,顺便将门关上,剩他一人呆呆站在原地,拘谨地攥着衣服下摆。
“坐。”阿兹拉尔接过他手中的本子,叠在书上,“咖啡喝吗?”
咖啡?是什么东西?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无知,尤安点头,“喝的。”
阿兹拉尔顿了顿,转头摁下一台机器的按钮,这台机器顿时就响起突突的声响。
“好像在搅碎骨头。”尤安评价,“如果是驴或者马在拉磨的话,一定没有它厉害。”
“你从高温地界过来的?”阿兹拉尔背对着他,一阵酸又苦的味道飘了过来,“伪人最多的地方。”
主人是在试探他是不是伪人吗?
他的手部肌肉微微抽动,差点就把自己的触手放出来朝主人炫耀。
“是的,主人。“尤安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在我之前,我差点让伪人杀死了,是几个拿枪的人打死了伪人,把我救出来。”
阿兹拉尔的背影一滞,但很快恢复,弯腰从架子上拿下白色杯,开始接深褐色几乎到黑色的液体。
尤安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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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体从那台机器里流出,很像伪人被击杀后流出来的血,只不过没有那么粘稠。
他百无聊赖地环顾这间房间。
床铺整齐得没有任何凸出床垫的部分,置物架上空荡荡的,除去浴室的门是关着的无法窥探,其余部分干净得像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那些人是猎人组织的,专门猎杀伪人。”阿兹拉尔开始注水,“你遇到的应该是还算温和的伪人,不然你估计早就被吃了。”
“在你的思维……思考……认知……”他把想到的能搭配的词都说了一遍,“在你的大脑里,伪人还有温和的?”
“所有的人都有多面性。”
阿兹拉尔在他对面坐下,将咖啡放在他面前,“试试,果香酸调。”
他抿了一口,又酸又苦的液体瞬间刺激味蕾,让他颤抖不止。
“好酸。”他将杯子推了回去,“主人,你喝。”
阿兹拉尔将垂下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打着耳洞的耳垂,闻言睫毛轻颤,淡蓝色的瞳孔微缩。
尤安盯着主人那只白皙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
抚摸他的触手时,他一定会很舒服。
或许还能征服那条我见犹怜的短小触手。
就当他考虑什么时候把主人的手剁下来借几天时,阿兹拉尔将咖啡杯调转方向,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酸。”阿兹拉尔说,“水洗浅烘就是这样的。”
阿兹拉尔掀起眼皮看他,薄唇被咖啡的温度熏得红润。
他的心脏好像忽然变成了涓涓细流。
迸发的血液和进入白门前看到的溪流一样,洗刷着干涸皲裂的土地。
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触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吸盘似乎在蠕动,被割破的地方迅速愈合。
主人的眼睛太妖艳、太诡异了,想挖出来放在玻璃瓶里日夜欣赏。
这么想着,他竟然伸手,指甲抠上主人深邃的眼窝。
在接触到温润的皮肤时,他的触手迫不及待地想要被释放,它们在他的体内打架,纠缠,好像挤出了一些黏液。
“尤安。”阿兹拉尔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温热的手抓住他的手腕,他几乎是瞬间感到胀痛,“你想做什么?”
尤安面无表情地忍受着剧痛,主人要把他的腕骨捏碎了。
虽然他有触手,愈合能力也强,但是短时间内也无法将刚刚属于他的皮囊修复。
“好美。”尤安平静地说,“像……”
“像什么?”阿兹拉尔突然拉着他的手贴上了自己的眼睛,他可以清晰地感知主人的睫毛在他的掌心扫动。
“不知道。”尤安如实说。
他的词汇量和知识面都过于匮乏。
突然他的手被拉着在主人的眼皮上游移,食指被两根更长更粗的手指捻着描绘眼眶的轮廓。
“眼睛是最脆弱的地方。”阿兹拉尔轻声笑笑,“你轻轻一刮。”
他的手指突然被带着用力朝主人的眼窝戳去,他被猛然的动作吓到,指尖偏离原先的轨迹,在主人的眼眶靠近眉骨的地方划了一道。
阿兹拉尔温柔地看着他,“会流血,也可能会就此失明。”
他的指甲没有像主人那么圆润,在废土中逃窜的过程中甚至被沙石、电线杆等东西磨成了微微坑洼的模样。
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主人的眼皮上方。
他瞬间收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然后……
将手指含进嘴里,像新生婴儿一样吮吸。
“甜甜的。”他说,“像蜂蜜。”
3. chapter3 命案
主人看着他的时候,那双诡异的眼睛让他不由想要靠近。
主人的血液让他疯狂,他的触手在他的体内妄想越.狱,他能够感知到。
它们将他的心脏搅得紧紧的,吸盘处被挤压出更多的黏液。
他做出吞咽的动作,企图把主人的血液融入自己的身体。
他和主人是同类人,同类相吸。
哦不,他不是人,他只是一只玩偶。
“白门给你的这本是记录本吗?”阿兹拉尔拿起桑林给他的本子,“你可得好好评价我。”
他接过本子,目光却落在本子压着的书上。
《百年孤独》。
“很老很老的书了,两百多年过去了。”阿兹拉尔双腿交叠,双手放松地在沙发靠背上舒展,“如果没有读过,你可以翻一下。”
“可以等以后吗?”他并不想在这里读这样看起来晦涩难懂的书。
但这里并没有其他可以增进彼此感情、促进了解的相关活动。
很无趣。
“我想看看您的身体。”他盯着主人的衣领,“您的身体和我的一样吗?”
阿兹拉尔眉眼低垂,右手食指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指根,看起来没有对他的话感到意外。
他又端起杯子,在原先的位置原封不动地将唇覆上,“‘以后’这个词放在这个时代等同于奢侈。”
“以后吧。”阿兹拉尔说,“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一样。”
明明主人都说了“以后”这个词是奢侈,那他的意思就是“不能”。
而且主人还在怀疑他是伪人,不然怎么会说不一样。
被拒绝了的尤安难以遏制奇怪的感觉滋生,只觉得眼睛发酸,但他的脸上还是没能表露出相对应的表情。
他弯了弯嘴角,带动双颊肌肉微微紧绷。
“还是读书吧。”
尤安将笔记本放在夹紧的大腿上,把那本《百年孤独》拿了起来。
“你坐到我这边吧,一起看。”阿兹拉尔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我可以从头看起。”
尤安拿着两样东西慢吞吞地挪到阿兹拉尔身边坐下。
陷下去的那一刻,他敏锐地察觉主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书被阿兹拉尔折了个角,他一下就翻到那一页,把它推到阿兹拉尔和他的□□缝隙。
他一目十行,吞咽口水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主人根本就没有在一起看书,明明就是在看他。
他的触手藏在体内窥探,他能感受到黏腻的目光。
但这道直白的目光没有和流浪汉那样令他排斥,反而觉得目光湿漉漉的。
就像主人长出了和他一样的触手,缠满他全身,让他想颤抖。
在一滴汗珠沿着他的背沟滑到尾椎时,他抽过书本,抬手挡在面前,诵读上面的任意一句。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的。”
阿兹拉尔低低地笑。
“很好,很有气势。”那道目光收了回去,“希望你铭记。”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敲响。
阿兹拉尔没有在探视框上看,而是径直拉开门。
“先生,尤安该下班了。”桑林有些抱歉地说。
阿兹拉尔的表情寡淡,回头看他。
这种到点上班、到点下班,从不拖一分钟的工作,是世间难得。
尤安被桑林带到走廊时,他又再一次将门牌号印在脑海。
A307。
桑林带着他到员工食堂打饭,并和他一起用餐。
晚餐是菠萝炒牛肉,西红柿炒蛋,没有绿色的蔬菜。
桑林说绿色的蔬菜太难种植了,因为它们很依赖阳光。
“还习惯吗?”桑林问他,“有和阿兹拉尔先生聊聊吗?”
“……有的。”尤安不大确定地说。
事实上,主人看上去不像一个患者,他也不像一个安抚玩偶。
倒反天罡。
“那就好,先生……可能脾气不是很好。”桑林用安慰的语气说,“辛苦你了,到时候做得好的话,白门会优先推荐你去新芽培育站。”
桑林说得不准确,主人的脾气很好。
尤安没有反驳,闷头将炒鸡蛋挑出来,他对这种卵生的东西本能排斥,“新芽培育站?”
“是的,就是儿童的教育中心,里面都是具有优质基因的儿童,比如有名的钢琴师、科学家、密码专家等家庭出生的孩子。”
哦,孩子啊。
尤安兴致缺缺。
他并不想去教孩子,孩子是麻烦的生物。
“我们这里有一位指会官吗?”他随口问道。
桑林的神色变了变,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说的是指挥官?”桑林压低声音,“他们仅存在于零点,怎么可能在白门。白门、猎人组织、应急中心和新苗培育站都隶属于零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这片人类净土的主宰者们,可不能妄议。”
好吧,他其实也只是随口问问。
结束用餐后,他泡了个澡,将他盘踞多时的触手释放,用花洒清洗上面过多的黏液。
尤其是那根小小的触手。
他清清爽爽地坐在书桌旁,在白门分发的笔记本上写今日心得。
【第一天。】
【阿兹拉尔先生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写完短短的一句话,他合上笔记本,对着窗户发呆。
静谧的黑夜总让他想起锈湖家族的过往。
为了完成家族的复活与永生,家族成员互相杀.戮,取各自的脏.器完成一场毫无意义的祭祀。
如果他们知道,一只毫无用处的玩偶在这片土地获得新生……
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蓦然入侵他的视网膜,他猛地站起。
咚!
他的胯骨撞到桌角,牵动植入铁片不久的腿,疼得他忍不住闷哼。
主人的眼睛像植物的根,深深地在他的心脏扎根。
这才第一天,但下午主人侧头看向他的那一眼,分明是在挽留,或者说……
求救。
很奇怪,这个词突然就冒了出来。
他晃了晃脑袋。
白门有规定上班时间,可并没有制度说不能加班。
触手悄无声息地伸出,在触碰到门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犹豫片刻,他捋了捋衣服的褶皱,大大方方地拉开门,走出门外,在走廊绕了两圈,停在了A307门前。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
聪明的他选择在拐角处避开监控盲区,将触手一条条释放,他从拐角处一扇不起眼的窗钻了出去,攀上了外墙。
他一点点蠕动,就像彼时在废土之上。
他绕到房间背面找到A307的窗户。
窗户大开着,白色的纱帘幅度极小地鼓动。
他的触手尖试探性地触碰窗沿,突然身后一声嘶哑鸟鸣。
一只乌鸦停在他的触手上,灰黑色的喙啄了一下他的吸盘。
疼痛酥麻的感觉从触手翻涌而上,娇嫩的吸盘疯狂蠕动,两根触手霎时失了吸力,导致他半个身子直接垂坠。
就在他打算调整姿势时,窗帘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窗帘被顶出一个弧形的轮廓,他认出了那是一个人的头。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一个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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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桩子,从他的头顶被抛出窗外。
不久他听到了两声闷响。
第一声是那东西砸到大楼外的防护网,第二声是那东西滚落到地面。
他的身子挂在窗户的左侧,触手像波浪一样翻腾,黑色的瞳孔微缩,恐惧和兴奋这两种相悖的感觉同时滋生。
被扔下去的东西直挺挺的,是人的轮廓。
看头发长度、身高体型,那是……
早上在白门审核处登记和检查他五官的医生。
刷!
窗帘被骤然拉开,阿兹拉尔站定在窗户旁。
他盯着窗外,像在看无关紧要的夜色。
尤安的呼吸几乎快要凝滞,吸盘隆起的肉棱触电般疯狂翕动,黏液从附着面流淌而下,濡.湿了他身下的墙壁。
他害怕被看到,又对这新奇的场景感到亢奋。
他能看到主人完美的侧脸,只是看不见那双令他念念不忘的眼睛。
窒息感如同潮水一般,将他的触手淋湿,他的身体黏腻不堪。
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博弈,他磨了磨牙,像蜘蛛一样扭曲着触手逃离现场。
他在黑夜里穿梭,斜眼发现那只乌鸦悬在枯枝上看着他。
它叫了一声,像嘲笑一个落败的小丑。
在关上门的刹那,脱力的他滑在地上,将方才被他强制收回的触手放出。
它们在他放松的瞬间炸开,以游蛇姿态窜向房间四周。
他回想着刚刚所见的场景,呆滞的脸部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随后魔怔地将下午那根接触到主人血液的手指含进嘴里用力吮吸,发出“啵”的一声。
他心满意足地起身,低头看了看湿滑的地板,不甚在意地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卷着被子阖上双眼。
他睁开双眼。
一夜未眠的他很快接收到阳光的信号,楼下传来窸窣的声音。
他直觉和昨夜的事情有关,然而等了许久却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尖叫。
他来到窗户旁,恰巧有脚步声从他的楼下经过,他迅速将头探出窗外。
两个身着黄色服装的人蒙着防毒面具,将一个黄色布袋扛出白门大门。
又过了一会,房间内的电话响起。
他迅速接了起来,桑林的声音比昨日疲惫了些。
“尤安,起床了,看看日程表。你现在应该先把自己整理完毕……滋滋……在食堂先吃完早餐然后去给阿兹拉尔先生送早餐。”
电话里,桑林的背景音里有断断续续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带着黏液爬过。
他最熟悉这个声音了。
他猛然坐起,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抓起桌子上的干面包往嘴里塞,省去了去食堂的时间。
他利用了这一段碎片时间,悄无声息地留到A栋楼下,停在昨晚医生尸.体停留的位置。
这里是防护网和大楼之间一条极细的夹缝,恰巧能容纳一个人,平时绝不可能有人没事到溜达到此处。
他蹲下在地面嗅了嗅,没有闻到血腥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香味和消毒水混杂的味道。
那两个人把医生抬出去的时候还喷了什么。
是在消毒,还是在掩盖事件的发生。
就在他带着疑惑起身时,墙根处有一小块碎片,看起来像是细碎的玻璃。
但昨晚明明没有听到窗户有爆裂声,莫非是在屋内打斗?
他俯身捡起玻璃。
刚一触碰,韧性和脆性并存的触感让他战栗。
他用指甲掐着这个奇特的碎片,迎着阳光细看,它呈现半透明的质地,细小的纹路像人的指纹,却显然不属于人身体上的任何部位。
更像是……
虫蜕。
4. chapter4 伪人
“阿兹拉尔先生的早餐,你选其中一样。”
尤安在甜甜圈和杂粮面包里选了甜甜圈。
“果汁和牛奶?”
“果汁吧。”
桑林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尤安歪了歪头。
桑林摆摆手,“今天是你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回去得好好看看手册,在你房间的柜子里。”
他不以为然,把早餐拿给主人的时候,主人毫不犹豫接过,慢条斯理地吃完了。
“尤安。”阿兹拉尔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下午得准时。”
他盯着主人修长的手指,随后将手伸进口袋里,捻了捻那片捡到的虫蜕。
身体里藏着的触手又开始躁动,无意间向窗台一瞥,眼睛微眯。
一滩亮晶晶的液体躺在窗台下的墙根。
他径直走上前去。
就在他即将弯腰触碰到那滩液体时,不容置疑的力道掐住他的腰,猛地将他往后一拉!
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阿兹拉尔温热的腰侧。
主人环抱着他,低沉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回荡,“谁教你随便摸陌生物品的?如果那是男人的精.液呢,摸到就会怀孕了。”
尤安震颤,瞬间缩回手。
“害怕了?”阿兹拉尔轻笑,“你不想生孩子?”
尤安无需思考,迅速摇头。
主人拍了拍他的背,“不碰就行了,待会会有人来清理。”
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滋滋响了两声,阿兹拉尔看了一眼时钟,“七点半,早间新闻开始了。”
他和阿兹拉尔坐在沙发上,他斜眼察觉和主人之间空了足足有一只玩偶熊的距离。
于是他在主人聚精会神之际,下半身往主人旁边挪了挪,上半身再跟了过去。
电视节目主持人的眼睛大到有些恐怖,嘴唇像是两片干枯的花瓣,一张一合。
“地面温度持续上升,据不完全统计,仅仅一天废土地界就有四百余人罹难。”
电视机里插播了黄色衣服搬运尸.体的画面,旁边做了小字解释:
【应急中心紧急支援。】
原来这些黄衣服就是应急中心的人。
“零点发出新指示,将以全新的态度审视温度上升带来的影响,在确保平和地界不受影响的前提下,扩大紫外线防护圈的保护范围。”
“目前伪人的袭击频次已被猎人组织有效控制,请广大市民严格按照应急中心公布的伪人特征辨别伪人,做到应报尽报,及时处决。”
“现公布应急中心研究的伪人最新特征。”
【牙齿洁白无痕。】
电视上弹出几张咧开的嘴部照片。
照片里有男有女,无一不是烤瓷牙,白到发光。
尤安嘴角翕动,舌尖点了点有些尖锐的虎牙。
就在他这个小动作出现的瞬间,他的下巴被掐住,一双淡蓝色的眸凑近了。
主人的目光一寸寸地沿着他的鼻梁直到他的嘴唇游移。
嘭!
比主人的检查先到来的是同一层传来的枪声。
阿兹拉尔微微蹙眉,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探视框,随后身形一顿,转身大步走到尤安身边,掐着他的腰将他抬了起来。
高度恰好够他看到走廊里发生的事情。
穿着白门病号服的男人迅速退出房间,在走廊尽头狂奔。
他撞到A307的门,发出咚的一声,随后瘫软在走廊的护栏上,双目圆瞪,死盯着走廊的另一头。
男人手里握着一把粗制枪,手指颤抖,枪口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
尤安想,此人技术毫无水平可言。
他的双手自然地环抱住主人的脖子,身子往后撤,斜着看向走廊另一侧。
随着视野越来越开阔,他的心脏跳动得越剧烈,难以压抑的兴奋在他的体内蔓延。
穿着和他一样褐色背带裤的男人缓慢爬出病房。
他的脸部被枪轰出一个血窟窿,一只手捂着嘴,咿咿呀呀地说些什么,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液,从指缝漫了出来。
“你别过来,啊!你别过来!”病患男撕心裂肺地吼,表情愈发扭曲,手颤得几乎快拿不住枪,手指扣在扳机上直打滑。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刻,一声枪响打断了他的进程。
他的手掌瞬间被鲜血浸染,枪被直接甩到身侧。
几名医生从天桥奔到A栋,率先架起在地上匍匐爬行的男人。
将男人的手从脸上拉下来的同时,他们围成圈,挡住了尤安的视野。
他只能瞥到男人的下半张脸已然血肉模糊,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牙齿。
他咽了咽口水,舌尖不由再次触碰无法磨平的尖牙。
不出片刻,应急中心的人赶到这里。
他们从黄色的麻布包里抽出一管液体,狠狠扎进重伤男人的颈侧,待他脱力后装进黄色的大布袋里,带了出去。
医生们这才有空来管阿兹拉尔房门前的这个失魂病患。
他们给他的双手扣上锁链,过天桥押送往A栋。
阿兹拉尔刚将尤安放了下来,电视机里的主持人语调突然变得哀婉。
“最后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据悉,今日七点五十分,一男子在白门治疗期间,因怀疑安抚玩偶为伪人,开枪将其打成重伤。该男子目前已被白门移送到零点检方,或因私藏枪.械罪面临着十五年监禁。”
“提醒广大市民朋友,识别伪人需谨慎,莫要负了身边人。”
“尤安。”主人突然叫了他的名字,空气里绷着看不见的弦,稍一碰就会断裂。
主人垂眼和他对视,“你是伪人吗?”
在识别出“伪人”这个词时,他的食指几乎接近本能摁压着干燥的下唇滑了一圈,企图将主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下边牙齿上。
阿兹拉尔的嘴角微微扬起,果断地钳住他的下巴,掰开了他的上唇。
主人的银白长发在他的脸上滑过,冰冰凉凉。
“啊,啊。”他的喉咙里挤出了两声呓语。
笑意从阿兹拉尔的眼底一闪而过,他用拇指摩挲着尤安的尖牙,“别担心,我不会像他那样的。”
就当他的心刚放进肚子里,阿兹拉尔又补充道:“虽然你的牙也很白。”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
阿兹拉尔轻轻摁了摁尤安的牙,“不过电视里几幅图片的伪人都没有像你这样的虎牙。”
尤安张了张嘴,不吭声,咬住阿兹拉尔摁着他尖牙的食指磨了磨。
“你该去诵读了。”尤安平静地说。
“好。”阿兹拉尔睫毛轻颤,如同蝶翼,“你会在这里等我的,对吗?”
“不会。”尤安说,“这段时间我需要去培训。”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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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第一天,以后不用。”
“好。”
“那请您好好学习,多喝水。”
尤安最后叮嘱了一句,走出门外,然后平缓地将门关上。
然而在他转身的瞬间,余光无意间扫过走廊,手在门把手上做了短暂的停留
——就在刚才,一个模糊的轮廓闪进安抚玩偶爬出的房间。
门合上发出“哒”的一声,他确认门已经关牢,手腕上的定时手表已经在震动催促他去培训。
他自然地和桑林凑在一块,百无聊赖地听白门领导的宣贯。
他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病患们的诵读声,缥缈地如同丧钟。
他贴近桑林,“桑林,你好像对阿兹拉尔先生不大满意?”
桑林面露尬色,“没有,只是他脾气比较差,我怕你应付不来……”
他忙解释,“但是他有很多人喜欢,我个人感觉罢了。”
很多人喜欢吗?
主人长得太好看了,如果用触手在他身上做足标记,是不是就不会有人觊觎了。
他的脑子开始盘算实施计划,然而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响声是从天花板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猛砸在地上。
诵读声戛然而止。
院长神色一凛,医生们慌忙往楼上冲去。
刚到楼梯口,就听诵读室爆发出一道锐利的女声:“停下来!”
朗诵室的门被推开。
咔嚓咔嚓。
带头的医生低头一看,地上满是碎玻璃片。
朗诵室内,一男一女两名医生拿着电棍,分别对着两名患者。
尤安黑色的瞳孔微缩。
阿兹拉尔倚着一尊神女铜像,银白色的头发披散下来,落在神女的臂弯内,头发分叉恰好露出后脖颈上五道血痕。
主人喘着粗气,诡异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委屈和愤恨,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瞬间神情凝滞,将手中沾满鲜血的玻璃片藏到身后。
而被另一根电棍指着的是个头发卷曲的男人,半边额头被血覆盖,血液淌进右眼里,逼得他只能睁着爬满血色的左眼。
身边的桑林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他脾气不太好。”
主人动了动手指,三位医生就从他身后冲上前去,铐住他沾满血污的双手,押着他修长的脖颈。
原先的女医生下了宣判:“阿兹拉尔在诵读期间殴打他人,取消午餐和晚餐的资格。”
“按规矩是得去禁闭室的。”桑林对他补充道,“但是禁闭室对他没什么用,他压根不怕。”
“禁闭室里有什么?”尤安淡然问道,目光落在押着主人的医生手上。
这两只手,剁了喂狗可能也不错。
桑林说:“很多蛇,都没毒,但这种生物还是会另大多数人谈之色变。”
“哦。”他随口应了声。
他没有听到主人为自己发声,几根触手在体内估计都已经涨到发紫,想挣脱他身体的束缚,将那个卷毛男和几名医生卷起,抛下楼梯,然后数着他们能滚几层。
主人被押着从他身侧经过。
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充斥着无助和悲伤,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你下午得准时。”
主人的叮嘱盘旋在他的脑子里,他突然明白一个道理:
他这个安抚玩偶当得很成功,主人看起来很需要他。
5. chapter5 恶意
尤安忘不了主人那一眼。
中午他在桑林去洗自己餐具时,偷偷将午餐的火腿块炒荷兰豆盛进带过来的塑料袋里。
但他回到自己房间里打算偷偷给主人送过去时,总感觉哪里有点唐突
——火腿煸出的油混在荷兰豆里,太像潲水了。
但他一想到主人孤零零地等待他的投喂,他还是将袋子放进他背带裤的口袋里,走向A307。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抬手刚要敲门,面前的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整个门发生了轻微的形变。
他顿了顿,鬼迷心窍地将耳朵贴近了门。
“呵……”
主人低沉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几乎是贴着门喘气。
咚!
门发出了一声闷响,就当他要敲门时,一道不属于主人的男声像湿冷的蛇,钻进他的耳蜗。
“阿兹拉尔,你今天的味道好浓郁,橘子的味道。你和我生一个孩子好不好?”男人强压着声音,“早上在朗诵室的时候,尼克尔在书后疯狂吸着你周围的空气,像疯了一样,现在我理解他为什么没能忍住了。”
尤安站在门口,眼眸低垂,盯着门把手。
一滴冷汗从他的鬓角滑落。
他差点没有收住迸发的触手。
它们在他的体内像麻花一样拧成一团,恨不得从门缝里钻进去,将男人的脖子拧断,再尝尝他的血液是不是和塑料一样劣质。
主人喘着气冷笑,“生?你生,还是我生?”
“当然是我,我能生。”伴随着男人的声音,门再次被猛烈撞击。
他的听觉变得十分敏锐,似乎能听到衣服摩擦的窸窣响动。
他左右扭头,朝上方看去。
左侧倒数第二间房的顶部天花板有一个监控。
他疾步走向楼梯口,从二楼重新绕回了三楼。
他深吸一口气,在他重重吐气时,触手爆发出液体纠缠的咕叽声,带着迅速摩擦的爆鸣,几根涌向监控,从后方紧紧包裹住监控头。
他带着几根卫兵似的触手,步步朝A307紧逼。
触手在他身旁挥舞,吸盘蠕动、翕张,触手尖的下方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口器,密密麻麻的尖齿坠在肉环上,一张一合。
他重新停在了A307的门口。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身体?在这片废土上,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留一个念想在这个世界,不好吗?”
还未等阿兹拉尔给出拒绝的答复,触手在他身后弓起一个夸张的弧度,猛地朝门砸来。
就在触手尖触碰到门的刹那,悠扬的警报响彻白门。
门内的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吓到,一时没了声响。
尤安闭上眼睛,感受光线斑块在他的眼球里跳动。
触手悬在半空停顿片刻,迅速收缩回他的体内。
“尤安?”
他扭头看向楼梯口,桑林气喘吁吁地弯腰撑着膝盖,“不是工作时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指着门,没有回答桑林的问题,而是慢吞吞道:“里面在打架。”
“打架?刚刚这里的监控突然画面丢失,果然是老天要我抓住不守规矩的病患。”桑林直起腰,皱了皱眉,拿起别在领口的对讲,朝他走来。
他眯了眯眼,目光从桑林的锁骨处移开。
那里似乎有几个圆形的小印子,就像……
他的吸盘吸出来的。
桑林并没有注意到尤安的目光,或许是愤怒干扰了他的思绪。
他在门前站定,朝对讲说:“今日值班员桑林,请求两名医生前来支援。”
门把手“嗒”一声转动,空气流通拂过一阵风,带动了窗帘拂动。
一阵奇妙的清香从屋内漫出。
尤安鼻子轻耸,他很难将这股气味和橘子的甜腻味道划上等号,但本能地想往气味的源头靠近。
桑林也察觉到这股有魔力的气味,拧着眉扫了他一眼。
阿兹拉尔靠在桌沿,淡蓝色的眸子满是血丝,眼睑冒着不正常的红,脖颈青筋暴起,身子轻微颤抖。
“doctor,我只是找他聊聊天,我这就走。”
听到方才痴狂的声线,他才缓慢地将目光移到说话的人脸上。
那是一个有着金发的男人,长相昳丽,黑色网纹紧身衣贴在身上,低腰裤几乎快遮不住腰窝,看起来像个非常劣质的娃娃
——那种很适合给它戴上贝雷帽,然后放在秋千上随风飘荡的塑胶娃娃。
“戴尔,你最好收敛一下。”桑林冷声道,“白门可没法让你这样无法无天。”
戴尔深深地看了阿兹拉尔一眼,包含眷恋地朝他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标准笑容,“再见,阿兹拉尔。”
戴尔低着头朝门的方向坦然走来,他疯狂吞咽口水,视线在戴尔肚子上游移。
然而戴尔在路过他身边时脚步一顿,随后突然抬眸打量他,微笑。
“你和我是同类啊。”
戴尔的话让桑林打了个寒颤。
桑林对着戴尔的背影努了努嘴,“和这群病人待久了都要变得不正常,还同类,别理他。”
尤安点了点头。
他心道,可能还真是。
他听到戴尔在经过他身边时发出的咕叽声,像是黏液被搅动的声音,而桑林没能听到。
只不过戴尔有他身上没有、而主人身上有的东西
——一枚刺青。
刺青坠在戴尔的腰侧,是一只将死不死的蝴蝶,好像飞着飞着就要死掉。
暂时解决了戴尔这个骚.扰犯的麻烦,桑林的目光无奈地在他和阿兹拉尔之间打转,最后选择给安抚玩偶一个实施疗愈的空间。
“尤安,既然你选择了这种疗法,你自己得小心点。”桑林抬手扫了眼时间,“你或许得成为第一个加班的安抚玩偶了,加油。”
哪种疗法?他什么时候选择的?
他没能问出口,因为桑林将门迅速关上了。
好吧。
尤安这回能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主人身上了。
主人看起来很热,或许还面临着缺氧的问题,不然就不会在没体力的情况下从床边跑到窗边吹风。
然而他一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他突然心头一重,抽出口袋里装荷兰豆炒火腿的袋子抛到桌子上,疾步走到窗边。
他拉住主人的病服袖子,语重心长地说:”主人,你不能在春天死掉。”
阿兹拉尔身形一晃,偏头垂眸端详着尤安毫无波澜的表情,眼睑的红像潮水一样往下蔓延,烧得他的颧骨处的皮肤都成了红色。
主人的声音暗哑,“为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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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主人的模样让他短暂地想起当年锈湖家族的阿尔伯特先生戴着面具,亲手用刀插入一只蝴蝶的身体,把它切成两半。
他的主人怎么这么脆弱,比阿尔伯特先生还要脆弱,好想用触手裹紧他。
他想主人应该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多么的美丽。
“因为春天很容易滋生细菌,我们已经在废土保护圈内,细菌一样能高速繁.殖,你的身体在下葬前很快会腐烂、变臭,非常丑陋。”尤安平静地像在诉说午餐肉的味道,“如果一定要死,那请死在冬天。”
随后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是等这场灾变过后再死吧,不然你的尸.体可能会被吃掉。”
“谢谢。”阿兹拉尔说,“很好的祝福,但……”
“什么?”
“我有点……”
阿兹拉尔的手抖动的频率拔高了一个层次,淡蓝色的眸变得更加白而透。
主人脸上的红让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主人的表现其实是野兽要捕猎或者要战斗前的肌肉阵颤。
他怎么会没想到呢?
明明之前坐在椅子上看阿尔伯特先生杀死蝴蝶时就是这副模样。
在他懊恼之际,一只滚烫的大手突然掐住他的脖子,虎口收紧,将他带到床边,狠狠地掐在床上。
主人的手恰巧能完全捏住他纤细的脖颈,手指曲起又被强制张开,最终双手掐着他的肋骨往上一掀,直接将他翻面甩在床上。
他整个人在床上弹了弹。
“主……”
啪!
一声脆响过后,火辣酥麻的怪异感觉从他的臀部爬上他的脊椎,直达大脑皮层。
啪!!
这次的力道比上一次的还要重,接下来主人连甩了他五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他的脸被捂在白色被子里,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默默地感觉身体在不断往前顶。
在最后一巴掌下来后,主人突然又将濒临窒息的他翻了过来,眼睑和颧骨的红退了不少,眼睛也逐渐恢复原来的浅蓝。
“像湖水。”尤安微微仰头,轻柔地将手伸到主人的眼眶,往下抚摸着主人的眼睛,“弗兰克就留在那片湖水里。”
阿兹拉尔阖眼让他抚摸,“弗兰克?”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尤安说,“主人,你做得很好,有痛苦就要发泄出来,像刚刚那样。”
“可我差点杀.死你。”阿兹拉尔瞬间睁眼,睫毛从他的掌心滑过,“你难道没有一点怨恨?”
“职责所在。”尤安平静地询问,“不过,刚刚那个人真的能生孩子吗?他想和您生吗?”
阿兹拉尔扯了扯嘴角,“他说能就能吧,但他达不到我的标准。”
尤安点头,“那您的审美还算可以。”
阿兹拉尔的神态彻底恢复正常,往上扯了扯领口,遮挡住半露不露的刺青。
“正常人应该会接着问‘那标准是什么’。”阿兹拉尔笑了笑,“但这里是白门。”
“哦。”尤安又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那标准是……”
他的颈侧突然被毛茸茸的东西占据,他的触手在刹那间绞紧,口器闭合着,吸盘分泌出大量黏液,在他体内咕叽咕叽地缠斗,争先恐后想挣脱躯壳的束缚。
主人……
在蹭他的脖子。
6. chapter6 试探
尤安闭上双眼,将其余感官放大。
眼皮底下,光斑跳动的频率变得缓慢,逐渐变成柔和的光圈。
在感受到冰凉头发触碰皮肤时,打结的触手缓慢地借助黏液的润滑打开来。
尤安尽了自己安抚玩偶的职责,有规律地轻拍主人宽阔的后背,随后抚摸着主人的每一寸肌肉,直到主人的背肌放松下来。
“你很饿?”主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睁开双眼。
光线突然涌入,他抬手遮挡,“主人,你做得很好,这是对我的正反馈。”
阿兹拉尔双手撑着床,支起身子,在他头顶低低地笑,“你知道''正反馈''这个词?”
“培训有讲到。”尤安如实说。
阿兹拉尔小臂用力,从床上一跃而起,转头看到桌子上装着食物的塑料袋,“你做的?”
“食堂阿姨做的。”尤安抿了抿嘴,“但是是我亲手装的。”
“谢谢。”阿兹拉尔说,“我留着晚餐再吃。”
“你可以现在吃,你不饿吗?”
“还行,晚上吧。”
“哦,好吧。”尤安没再坚持,“那继续读《百年孤独》?”
“有点累,中午没有睡觉。”阿兹拉尔仰躺在沙发上,“或者你讲讲你在废土地界是如何存活的。”
“是讲故事吗?”尤安歪了歪头,“我不是很会哄人睡觉,不过……”
“不过什么?”
“死掉就能睡觉了。”
阿兹拉尔:“……也对,那你找机会试试。”
尤安看着主人半蜷着身子在沙发上小憩,长腿打在沙发的扶手上,有些无所适从。
主人有点洁癖,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掀开被褥,因为不想床垫沾到灰尘。
尤安左右看了看洁白的被子,屁股往下压了压,随后将手一寸寸挪到床褥边缘,迅速地伸进去摸了一把。
一想到主人晚上可能会把身体贴在他摸过的地方,他婴儿拳头大小的心脏就跳得厉害,往外迸发着新鲜的血液。
他猛然将手收回,抬眸看向主人。
主人还蜷在沙发上,背对着他熟睡。
一根触手蛇一样在地面爬行,吸盘蠕动着攀上了沙发扶手。
触手滴落的液体沿着主人洁白的脚背流淌,然后在主人的踝骨里汇聚成小小的一洼。
触手尖悬在半空跳了跳。
在确认灵活度没有问题后,它在主人的脚踝上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尤安盯着主人的背影,主人的脊背随着呼吸起伏。
另一根触手从尤安腰部迸发,贴着沙发扶手平铺开,折叠成一张凭空长出来的软榻。
点在脚踝上的触手卷上了白皙冰凉的脚踝,将主人轻柔地卷着挪到他的触手上。
他满意地看到主人的身子在软榻上放松身体,舒展开来。
主人的双脚垫在触手上,圆润的脚趾踩在他的吸盘上,让吸盘温柔地按压。
被乌鸦啄过的吸盘摩擦产生一阵钝痛,吸盘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前所未有的放松感如潮水袭来,尤安闭上双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窗帘翻卷着。
他不禁思考刚刚门内的骚.扰犯是如何进到房间内的,毕竟按照主人的习惯,他一定会在有人敲门时拉开探视框察看。
他将手伸到口袋里,掏出那枚虫蜕,借着窗户的背景再次查看。
虫蜕被风干一段时间后,颜色变得更深了些。
算了,先去给主人煮一杯咖啡吧。
他扫了一眼主人,然后径直往柜子边走去。
幸好他的触手够长,足以让他在这个空间内拖着随意走动。
他学着主人的模样先烧水,然后让咖啡机磨豆子……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想返回主人身边,然而他在转身的瞬间愣住了
——地板上被他的触手拖得全都是湿漉漉的液体痕迹,看起来黏答答的。
他的双唇轻微蠕动,他有点嫌弃自己了。
他像一根木头立在原地,恰逢身后的冒泡声逐渐平缓,他呆呆地再度转身。
“唔……”
主人的一声呢喃让他的触手瞬间弹射回体内,手指一颤打上了滚烫的玻璃烧水壶,没忍住发出简短的闷哼。
他背对着主人停顿了片刻,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主人声音沙哑,“尤安?烫到了吗?”
他转身,朝主人张开五指,然后向他展示通红的手背。
阿兹拉尔起身,在脚趾点地的时候停住,脖颈僵直着往他的方向看来。
“这是怎么回事?”阿兹拉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沙发的扶手上,随后又蹙了蹙眉,再次起身。
尤安用舌尖点点尖牙。
他反复回想方才主人的动作,眼眸低垂,心脏好像被井底的毒蛇咬了一口,有点酸,也有点麻。
“不要碰到。”尤安轻声说,“要是男人的精.液,碰到了就会怀孕了。”
阿兹拉尔弯腰触碰脚踝的动作一顿,眉头跳了跳,“那现在应该已经怀上了,我或许得去找那个随地撒野的男人讨个说法。你说是不是,尤安?”
尤安偏过头,看向窗户,嘴唇蠕动,“应该是吧。”
“你在煮咖啡?”
“我会帮你拖地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阿兹拉尔无声弯了弯嘴角,跳下沙发,光脚朝尤安走来。
尤安看着主人的脚趾在黏液上发出细微的咕叽声,。
主人每走一步,黏液就往上拉丝,带出若有若无的奇特香味,像是春天盛开的紫藤。
直到圆润的、冰凉的脚趾触碰到他的白熊拖鞋,他才讷讷地抬头。
下一刻他的手被主人拉起,细细端详。
主人问他:“疼?”
“不……”尤安突然意识到这种程度的烫伤对于人类来说,应该是非常严重的,于是改口,“有点疼。”
主人将他的手拉到嘴边,在这个短暂的过程中,他体内的触手拥着心脏,将它往上捧。
然而主人的动作在他的手离唇仅仅一指之遥时停住了。
触手绞紧了心脏,带来一阵刺痛。
主人将他的手放下,起身掠过他身侧,抬手在顶部柜子里抽出一瓶小小的绿色药膏,轻柔地涂抹在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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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瓶药药效很好,你的手可以迅速恢复。”主人的拇指在他的手背打圈,“不会留疤。”
“不会留疤”这句话听起来在这个世界里简直是荒唐,偏偏主人说出口时表情平淡,语气严肃,听起来极具可信度。
就在他要道谢时,门被人敲响了。
他看了眼时间,还未到下班时间。
阿兹拉尔赤脚走到门边,拉开探视框往外扫了一眼。
门再度被敲响,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阿兹拉尔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黄衣服。
应急中心的人?
他后退一步,半个身子掩在柜子后,低头扫过身上的衣服。
完好无暇,很整洁。
工作人员向阿兹拉尔出示证件,“我们刚刚清理完你们同层的房间,现在轮到你们了,例行检查。”
“五官端正,牙齐而白无连接迹象,指甲洁白。”工作人员在本子上登记,“无伪人迹象……”
工作人员的目光突然扫过满是水痕的地面,掠过晕开湿痕的沙发扶手,最终停在尤安身上。
工作人员登时警惕,“你们这些液体怎么搞的?”
他对着尤安招手,“你,过来。”
尤安慢吞吞地挪到阿兹拉尔身边。
“安抚玩偶?”工作人员打量着尤安,“这么胆小的安抚玩偶,张开嘴我瞧瞧。”
“啊——”
“尖牙、有清晰齿缝。”工作人员看向他的手,“手掌翻过来。”
“请问是有新的特征还没有公布吗?”尤安将手背展示给他,“为什么要看手?”
“等公告。”工作人员一句带过,“没问题,烫伤的地方处理得不错。但你们得解释一下,地上这些黏液是怎么产生的?”
“我……”尤安慢吞吞地、手指搅着,“我……”
“你们放伪人进来过了?”工作人员语气突然变冷。
“没有。”尤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突如其来的逼问让他头脑发晕,“我只是,把那些东西抹在……”
“他把洗衣液倒在地上了。”阿兹拉尔回头看向厨房后的储物柜,“他并不是想要浪费,他单纯不小心。”
尤安并不是很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体内的触手蓄势待发,冷汗从后脖颈漫入了他的领子。
“在这片土地,什么东西都是珍贵的,不止食物、电力和水源。”工作人员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句,“最好是把这些收集起来,还可以利用。”
“好的先生。”阿兹拉尔说。
工作人员离开后,尤安的喉结滚动得更加频繁了。
他没等主人拔枪或者叫人拔枪,抢先问道:“主人,为什么你要替我说明这些液体?”
“没有啊。”阿兹拉尔面露不解,淡蓝色眸子里有光在跳跃,“我中午本来想洗衣服,拧开了洗衣液的盖子忘盖了。虽然是你在煮咖啡的时候撞到了,但也不全是你的错,不需要太自责。”
“这样吗?”尤安耸耸鼻子,“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哦,好像有。”阿兹拉尔再次越过他看向柜子,“我记得那瓶洗衣液是……”
“紫藤花味的。”
7. chapter7 夜触
白门的工作时间不算长,一下午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一晃眼就到了晚上。
晚上是尤安最无聊的时间段。
他没有什么娱乐方式,只能观看电视里播放的很老的电影。
灾变后,再没人去拍新的电影了。
他正盯着自己房间的窗户出神,从窗外忽然传来扑打翅膀的声音。
一片小小的阴影打在窗沿上,紧接着那只啄过他的乌鸦抓住了窗沿。
乌鸦看起来很困,下眼皮一直往上合,灰黑的眼睛浑浊无神。
他嘬了两声,乌鸦屁颠屁颠地蹦到他面前的茶桌上。
他观察着它的羽毛,“你有翅膀,那戴尔也有翅膀吗?”
戴尔腰侧的蝴蝶刺青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皱了皱眉,对黑洞洞的肚脐眼表示抗拒,但他仍旧捋了一把乌鸦的黑羽,起身往门边走去。
在触碰到门把手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折返来到柜子前,弯腰拾起《安抚玩偶工作手册》。
他像机器一样飞快在脑子里过筛信息,在翻到第107页时,翻页的手停住了。
【关于患者的饮食疗法:在果汁或甜甜圈内加入精神类药物……患者服用三小时后,安抚玩偶需进行相关心理辅导。】
【果汁和甜甜圈非必要不可叠加,以免剂量过大导致患者出现暴力、性.欲高涨等极端情况。】
【经过循环往复,建立患者和安抚玩偶之间的精神连接……稳定患者情绪。】
尤安猛地合上手册,惊到正用爪子挠头的乌鸦,扑腾着翅膀逃离现场。
他的小腹绷紧,这些陌生字眼在他新生的大脑皮层里炸开。
他不由一一对应主人下午的状态,没能忍住触手在体内横冲直撞。
一种奇妙的、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全身。
他能感知那根极为敏感的短小触手破开其余触手的蹂躏重围,在他的小腹转动,企图冲破他瘦小的身躯。
两根触手,缠绕在他的胸骨皮肤上,好像要把其余的触手束缚在体内。
直到体内其余触手趋于平静,那两根较为乖巧的触手才缩回他的体内。
呼——
他重重出了一口气,小腹的肌肉酸胀无比。
他的触手长出的时日并不多,他还没能完全控制它们。
解决完那些不听话的,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密汗珠。
他站在门口等待心情完全平复,随后前往A栋。
在找主人之前,他先在办公室找了病患对应房号,随后拐进A410。
他还没有敲门,门就自己开了。
戴尔嘴角噙着笑,“进来吧,我闻到你的气味了。”
戴尔的房间布局也和阿兹拉尔的大差不差,但总体比他的小了一圈。
戴尔引导他到沙发上坐下,他打量了一下沙发,确认上面没有什么不明液体之后,直挺挺坐下。
“气泡水喝吗?”戴尔打开冰箱,“还是橙汁?”
“有咖啡吗?”
戴尔翻了个白眼,“没有,现在哪里还能找到咖啡豆的供货?”
“那我喝橙汁吧。”尤安说,“我是什么气味?为什么我自己没闻到。”
戴尔突然哈哈笑道:“因为我有你没有的东西。”
他突然凑近了,嗅了嗅,忽然红了脸,“欧亲爱的,你的身上除了有紫藤花的味道,还有一些其他的……甜甜的味道,像蜂蜜……你刚刚在干什么?”
尤安歪了歪头。
“别藏了亲爱的,你打过几针了?”戴尔捏了他的脸,“我已经快完成二次蜕变……”
戴尔突然脸色一遍,惊恐道:“你不会是在黑市的小作坊打的吧?离奇恐怖!”
尤安又歪了歪头,“我没有打什么针。”
“不可能!”戴尔摆手,脸色发白,“你不会是被人强制……算了,因祸得福。”
尤安笃定地问:“你是什么品种的伪人?”
“伪人?”戴尔被气笑,“我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你说我是伪人?骂人不带这样的。”
“那我换种说法,为什么你要找阿兹拉尔先生?”
“合眼缘呗,很多人都觉得他是个合适的容器,我以为他下午让我进去就是为了……”戴尔努了努嘴,“谁不想自己的孩子是一个美丽又智商高的孩子?你不也是,不然怎么豁出去当他的安抚玩偶。”
为什么要用“豁出去”这个词,听起来好像主人真的很暴躁。
戴尔突然挨着他坐下,撩起他的紧身网衣,完整地给他展示他的蝴蝶刺青。
“以后得去正规场所打,不然怕有风险。”戴尔指着蝴蝶的两根长长口器,“你得认准‘蜕’的标志,如果是一条口器或者断口器的,估计是盗版,小黑作坊。”
那枚刺青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尤安往一旁挪了挪,“打针有什么用?”
“啧啧啧,就说黑市的不靠谱。”戴尔鄙夷地说,“难怪你都闻不到阿兹拉尔身上生育熟成的信号。”
“只是单纯甜了一点。”尤安说,“但是他不想和你生孩子,你也没办法生。”
“哦天,和你说不清楚。”戴尔从桌底下抽出一张明信片,“过两天去‘蜕’找霍德森牧师,说是我介绍的,他会帮你打正规生育针的。”
生育针,是打完就能生孩子?
尤安皱了皱眉,他真的不大喜欢孩子。
“你这刺青,也能刻在别的位置吗?”尤安顿了顿,“比如锁骨、胸腔……”
“只要你喜欢。”戴尔开了个恶俗的玩笑,“或许你要让你的阿兹拉尔看到你屁.股上有一只漂亮的小蝴蝶也可以。”
一个诡异的画面被他脑补出来,他的触手差点又夹不住,起身径直走到门边,一把拧开门把手,“我走了,再见。”
门合上的刹那,小小的卡片被塞进了他的口袋。
“拿着吧,以后走正路。”戴尔郑重地说。
他将手伸进口袋,里面不仅有卡片,还有那枚拇指大小的虫蜕碎片。
他定了定神,往下走到A307。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他又绕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床边站了许久,直到时间来到十二点,他的腿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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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
他开始在想,主人有没有吃他带的荷兰豆炒火腿,还是已经倒掉了。
或许他可以去看一看,如果倒掉了的话,以后他就不会再带了。
嗯,出发。
他用了老办法,以触手形态绕到A307的窗户后。
窗户紧闭着,他悄悄探头,触手贴着玻璃缓缓移动,留下丝丝水痕。
触手尖细长,钻进窗户的缝隙,一寸寸地将窗户打开,蠕动着爬进屋内。
窗帘微微晃动,他绕过窗台,掠过《百年孤独》,摁下垃圾桶的盖子,确认他带的饭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塑料袋。
他心满意足地半蹲在床边,将下巴垫在主人的被子上。
主人平躺着,呼吸匀长,胸口微微起伏,被子盖到锁骨,恰好遮住刺青,只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上面爬着浮起的青筋。
他再次嗅了嗅,只闻到了房间内还未散尽的橘子香味。
是打了针,才能闻到主人另外的味道吗?
他的目光锁在主人的侧颜,描摹主人狭长的眼、高挺的鼻梁和薄红的唇。
几根粗.壮的触手从侧面轻柔地钻进被子,企图攀到主人的胸口去探测那枚刺青的全貌。
然而在吸盘触碰到一片温热时,触手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他身后。
明明触手已经全部释放,但他仍旧在一瞬间感到心脏被藤绕缩紧,带起他身体的震颤。
主人……没有穿着病服!
啪嗒。
一滴黏液滴落在地板上,他的目光闪了闪,猛然起身。
他低头一看,那根短小的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众多触手里脱颖而出,末端肉环膨大,口器里不似其他触手的尖牙,而是细微密集的绒毛。
这根小触手正竖着,口器往下滴着黏液。
它以前没有这么丑陋的。
然而这根触手绕过他身前,钻进温热的被褥,用触手尖尖轻触温润的皮肤。
然而当小触手触碰到主人的胸膛,想顶开锁骨处盖着的被褥一探究竟时,一声呢喃打断了他。
他的呼吸霎时凝滞,双瞳扩散。
触手的口器突然大张,一大股黏液喷洒而下。
他几乎是将触手全都甩了出去,像湿透的破抹布。
黏液甩在地板和墙面,把整面墙都弄得满是紫藤花味。
他在地面蠕动狂奔,触手扒拉着墙体,将自己甩了出去。
窗帘鼓动着,他扒拉在外墙,吸盘不住地往下滑,沉重的触手们挂在外墙摇摇欲坠。
他的身体颤抖不止,瞳孔久久无法缩到原先的模样。
他反复和自己强调、洗脑,说主人一定不会发现是他干是好事,又在窗边听了一会,里面并无起床的动静。
他终于松一口气,随后一把掌捏住那根短小触手,强忍着灭顶的陌生感觉,将剩余的黏液都挤在主人房间外围的墙壁上。
直到触手蔫了下去,吸盘红肿不堪,口器的绒毛湿漉漉的贴在内壁,他再狠狠地一拳砸在肉环上。
“叫你吵醒他。”尤安对着它瞪眼,“不乖的东西,下次再这样就把你剁掉!”
8. chapter8 蚊人
“甜甜圈还是面包?”
“面包吧。”尤安看着面前干净利落的女医生,“桑林去哪里了?”
“他今天休假,去城内探望父母。”女医生说,“他每个月都会固定去两天。”
尤安又不免想起那天桑林身上那些突然出现的圆形红痕,不知和固定的休假是否存在某些联系。
“我们也可以休假的吗?”尤安将装有面包的袋子捧在胸前。
“可以,你刚来不久,应该是可以申请一天。”女医生说,“你想去主城?”
“我想回废土看看。”或许他得去给恩人收.尸。
“怪人一个。”女医生上下打量他,“小心出去又回不来了。”
“谢谢,我会小心的。”
他拿着面包和牛奶,来到主人房门前。
他姿态诡异地趴在门边,往门缝里嗅,并没有闻到他黏液的味道。
就在他直起腰的同时,门从内拉开,他一个踉跄,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双肋。
“尤安?”阿兹拉尔垂眸看他,昨晚的种种涌入他脑海,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企图越过主人先扫一眼房间里的情形,然而主人却挡住了他的全部视野。
“你今天怎么了?我有点饿,本来想着先打报告去找你的。”主人抬手将手心放在他的额头上,“好凉,你不会一整晚在外面晃荡吧。”
尤安盯着主人的领口,眨了眨眼,缓慢地移动目光,直到对上那双淡蓝色眼眸。
主人的语气真挚,他分明没有从主人脸上看到半点戏谑,但他总是轻易把自己和主人的话对上号。
“没有。”尤安说,“吃早……”
变故仅发生在一瞬间,他在听到翅膀扇动伴随着蚊子在耳边嗡鸣的声音时,他的腰侧一紧,面前高大的人突然勒住他的腰,带着他往侧边扑倒。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个黑影掠过他头顶。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主人才将他抱起,像抱一个真正的玩偶那样托着。
那道黑影直线冲向下一层,穿过两栋楼,往B栋的方向去。
他从主人的怀抱里跳下,趴在矮墙边往下探头。
那是一只他从没有见过的诡异生物
——它有着人类那样的身躯,头却是蚊子一样,两只硕.大的绿色眼睛贴在头的两侧,长长的口器如同一根铁棒。
它似乎是随机选中了一位走廊嘉宾。
二楼,一位正在对早餐分配工作进行收尾的金短发女医生穿着白色长袍,背对着A栋的方向,将装着空牛奶瓶的木篮拖到走廊,准备放在角落等待回收。
然而她才刚刚起身揉揉酸痛的腰,一支长长的口器突然从她的后脑勺贯穿了她的头颅。
“啊啊啊啊——”
正在给自己病患派发早餐的女性安抚玩偶在A栋的走廊瞥到这一幕,手中的物品掉落,叫喊声响彻白门。
“别看。”他的眼睛突然被温热的手掌蒙住,“看太多血.腥的,不利于你对我的治疗。”
最重要的感官被抹去,几道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徘徊。
一方面他脑海里重复播放着主人刚刚敏捷的身手,一方面他又想起今天缺席的桑林。
轮到他的睫毛在主人的掌心扇动了,他平静地问:“主人,他们两个都会死吗?”
“是的,一定。”
主人话音刚落,连续地几声枪响从A栋传来。
早晨给他递早餐的女医生双手持.枪,眼神犀利,一枪崩掉蚊人的右边眼睛,绿色汁液迸溅。
蚊人发出刺耳的嗡鸣,翅膀不断扇动,无奈口器还插.在金发女医生的后脑上,拖着尸.体要往天桥下飞。
然而它不堪重负地在地上滚动,翅膀在挣扎的过程中被折断。
身上薄壳般的碎片掉落,被赶到的尤安拾起。
“让开,尤安。”女医生将枪口对准了他面前已然奄奄一息的蚊人。
尤安闻声抬头,视线落在了女医生的胸牌上。
【执行者:梅丽丝】
他先前没有注意到桑林有持枪的习惯和权力,或许是执行者独有的权力。
“给她让路。”阿兹拉尔从身后一把环着他的腋下,将他拎了起来。
“啊……啊。”他发出类似于惊呼的声音,试图融入此时的恐怖氛围。
主人将手绕到他面前,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尤安,过来帮忙。”梅丽丝将枪插回腰侧绑带,扫了一眼站在病患脚上的安抚玩偶。
她有些看不惯尤安的木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把这个怪物的嘴巴从乌兰脑袋上拔下来,我得去通知她的家人过来领遗体。还有,病患先回房间。”
“医生,我或许没办法离开他。”阿兹拉尔罕见地回应医生,“因为他的早餐还没有帮我调配好。”
梅丽丝扶着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还真是一个精神病该有的思维。”
尤安歪了歪头。
他不是很能理解梅丽丝的意思,从主人的脚上下来,然后按照梅丽丝的意思,绕开黏糊糊的液体,揪着蚊人的翅膀往后拉。
“呜。”尤安双手握着蚊人的翅膀,用力扯没扯动,抬头瞪着眼睛望着正在打电话的梅丽丝,又回头向主人投以求助的表情,“有点重。”
不知是不是尤安的发力点太过于苛刻,蚊人竟是回光返照一般,从喉管里发出吱吱的声响。
薄却坚硬的翅膀从尤安的掌心滑脱,锋利的边缘在他细嫩的掌心滑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尤安呆呆地看着掌心流出了鲜红的血液,口子周围还残留着绿色的液体。
他皱了皱眉,就要把手往裤子上擦,突然被主人攥住了手腕。
“几岁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主人弯腰,从病服胸前的衣兜里抽出白色手套,“本来想用来吃早餐的,现在要来处理这么麻烦的东西。”
主人将手套戴上,握住蚊子的口器根部,摇了摇,待松动了些,再缓慢抽出。
在主人帮忙处理时,他的余光瞄到梅丽丝握着手机的动作一顿,边谈话边垂眼看着主人,微微怔愣。
他往前探了一步,挡住了梅丽丝的视线,在主人身旁蹲下。
主人的手手指修长,然而他翻开自己的手,用右手捏了捏左手掌心,再用指尖摁了摁,血液瞬间从豁口涌出。
虽然很软,但是手指很短,不够好看。
这好像在冥冥中就注定了主人会成为“主人”的角色,而他只是一只布偶熊,一个“安抚玩偶”。
他的脑子里还在复盘着自己的命运,主人抽出口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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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动作突然停止,在皱眉的同时用另一只手一把将他往一旁薅起,拉着他后退了几步。
蚊人的身躯突然阵阵抽搐,肚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带动着缺失眼睛的头在地上摩擦。
一根黑色的尖刺冲破了肚子表面的虫壳,细小的嗡嗡声从它的肚子里传出。
咔嚓咔嚓。
尖利的虫子口器撕裂了蚊人的腹部,一条细长的腿带着绿色的液体从内探出。
好恶心的味道,和老鼠尸.体的气味没什么两样。
尤安抿了抿唇,凑近了主人,在主人的袖子上猛吸一口气,这才慢慢恢复了神志。
执行者并没有在这个怪物探头的时候就给予一枪爆.头的奖励,而是皱着眉观察着这个刚“出生”的蚊子幼崽的爬行轨迹。
“蚊子明明是卵生。”主人思考后笑了笑,“我们算是给它接生了?”
尤安想,真是个恶劣的玩笑。
这个刚“出生”的蚊子没有和它的“母体”一样有着人类的身躯,而是一团墨绿色的虫状物,靠着软绵绵的长脚一卡一顿地爬向乌兰的尸.体。
在细长腿部接触到乌兰的尸.体时,它就像是嗅到了什么绝顶的芬芳,腿呈波浪形挥动。
一阵摇头晃脑后,它的口器对准了乌兰的下.体。
砰——
就在它的头往下戳的瞬间,梅丽丝开了一枪,直接崩断了蚊子刚刚成型的口器。
她又补了一枪,将蚊子打成碎块。
“真恶心啊。”梅丽丝倒吸一口冷气,拿起对讲,“请尽快加强白门防护,注意,特别是空中。”
这回她没有再命令尤安,而是直接摇来应急中心的人,将这玩意拉走。
不知道哪间房的电视机声音突然增大,时间正好在播放晨间新闻。
女主持人不疾不徐地说:“现公布应急中心研究的伪人最新特征。”
【指甲缝处有污垢。】
“垃圾应急中心,公布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
“明明现在伪人都有这么明显的特征,还让人类互相猜忌,神经病么不是,嫌人类数量太多是吧?”
“我要在应急中心放上一个炸弹——砰!”
尤安一抬头,发现对面栋与他们平行的走廊已经全站满了人,都在围观这场恐怖的蚊子生.殖现场。
他们不约而同地查看自己的指甲,随后又将目光投向蚊人和小蚊人。
他们现在心知肚明,这只蚊人的现有特征和应急中心的伪人特征披露已经背道而驰。
“现对白门今日突发事件做出如下解释。”
电视节目几乎是在反动的瞬间做出了反应,正在发言的病患激动的情绪突然被打断,抄起一个瓶子就朝电视机砸去。
然而电视并没有因为他的骤然愤怒而停下播报。
“白门内出现的蚊人,如下图,并不属于伪人,而是人类改造物。“
“据记者卧底了解到,废土世界存在‘伪造伪人’现象——试图通过改造自身来换取与伪人和平共处的机会。”
“应急中心负责人莫尔弗先生对此表示。”
一道极具年代感的嗓音横插进来,“愚蠢至极。”
身后,主人哼笑,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你也是。”
9. chapter9 排查
尤安瞳孔骤缩。
主人是抵着他的头顶说的,触手几乎是在瞬间用吸盘在体内强力吸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他的呼吸变得不畅,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动作,只能抬头侧脸去寻主人的眼睛。
然而在他发现主人的目光并不在他身上,而是落在B栋一间大敞着房门、电视屏幕正在播放弗尔莫讲话的房间后,他头一次感到如此轻松畅快。
至少……主人应该是没有将他和“伪人”这个骂人的名词联系在一起。
应急中心的人很快就将现场处理干净。
这期间,梅丽丝接到一通电话,转头和尤安说:“安抚玩偶和病患全体,都要前往自己病患所在的房间内等待应急中心排查。”
“昨天不是已经排查过一遍了吗?”尤安想了想,“他们已经带走了很多疑似伪人的人去应急中心收容排查。”
“就你话多。”梅丽丝没好气地说,“都是打工人,你遵从指令就是了,越追究越累。”
她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稍微拉长了音,“我哪里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梅丽丝看起来怨气不小,尤安没再说话。
毕竟这几天在白门的工作里,他从桑林言传身教中意识到,沉默不语、含糊其辞有时候也是一种强有力的应对方式。
他在返回A307时,他的小型BB机突然响了起来。
“你竟然还有这种上上上不知几个世纪前的产物。”阿兹拉尔朝他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嘟嘟响的手机,左右翻了翻,看起来就像是认真地在研究,“白门给你发配的?”
“不是。”他接过阿兹拉尔递回的BB机,“是桑林。”
“好吧,那你接,我先进去。”阿兹拉尔语气轻松,给他留了门。
他顿了顿,又张了张嘴,脑子里在不断回放主人的表情和动作,读不出所以然来。
他终于在电话即将挂断时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电流的滋滋声,伴随着嘈杂的人声,甚至还有铜钱掉落的当啷声。
他率先开口:“桑林?”
“尤安,我现在没……回去……听说白门出事……排查。”桑林的声音也被电流弱化,他本能地捂住另一边耳朵仔细听,“你能帮我去A502看……病患吗?”
尤安瞥了眼关剩一条门缝的A307。
他犹豫片刻,刚要开口,桑林却抢在他之前说:“我不是安抚玩偶,我那病人有点特殊,就得我看管……滋滋……我兼职……滋滋……怕待会应急中心的人吓到他,我那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都……”
尤安叹了口气,对方又说,拜托。
“好吧。”尤安说,“仅此一次。”
他转头打开门,和阿兹拉尔如实说:“主人,我得去帮桑林处理他的病患。我会把门关上,在十五分钟后,也就是应急中心差不多到达的时间回到这里。”
目前本该是诵读时间,教科书全在诵读室内里,但阿兹拉尔非常自觉地拿着《百年孤独》在轻声诵读,闻言抬头,“不能叫处理,叫安置。”
“去吧,安置他的病患。”阿兹拉尔朝尤安微笑。
主人的表情看起来与平时的温和无异,然而他的触手尖还是在体内摆动了一下,握着门把手的动作凝滞,随后缓慢将门带上。
他加快脚步,体内的触手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感知,极为躁动。
他来到桑林病患的门前,抬手敲门。
不知是不是因为接到通知后在等待应急中心的排查,门自动开了一条缝。
非常细微的嗡响让他顿住脚步。
这声音极细,但因为房间内足够静,所以他听得非常清楚。
他探了半个头,“你好。”
嗡鸣声突然停了。
窗帘用夹子固定住,只能透进微不足道的光,使得屋内昏暗无比。
房间的构造和戴尔的房间构造一致,衣柜和床头柜上分别放着插着干玫瑰的花瓶。
他在废土上没有见过花,在白门也是第一次见。
虽然是干花,但仍旧能在他踏进屋内的瞬间被攥住眼球。
他走上前去,轻触花瓣,脆嫩的花瓣碎成粉末,洋洋洒洒从指尖掉落。
“你得赔我一朵。”
一道暗哑的声音突然从柜子后传来,他的指尖颤动,触手们在接收到危险的信号时全都整装待发,在他的体内潜伏,等待将苏醒的猎物扼杀在摇篮里。
他缓慢地移动到柜子边,一根触手悄无声息地竖在他身后。
他停在了柜子侧面,黑色的腕足贴着衣柜边缘滑行,粉红色的吸盘蠕动,口器内一圈密密麻麻的尖牙轮盘似转动。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
柜子后的狭小空间内,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病服,曲着腿,将头埋在双臂内。
触手无声无息悬停在男人的头顶,仅仅距离他脆弱的后脖颈几厘米的距离。
“你不也和我是同类,别这么紧张。”
男人突然抬头,他心头一跳,对上了一双空洞无神的金色眼眸。
又有人站出来说他们拥有相似之处。
尤安后退,谨慎地打量这个瘦削的男人。
金发金眼,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整个人因为过度的瘦削而显得有些病丧。
看来桑林没有把主人喂养得很好。
男人的声音有些哑,颧骨上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点红,“桑林呢?”
“桑林还没有回来,他请了两天假。”尤安直白地说,“他托我来看看你,你有伪人的特征吗?”
“没有。”男人语速缓慢,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电视里说的那些没有,反正我和你一样的情况。”
尤安垂在身侧的双手捏紧了背带裤。
他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既然你没有,那你完全可以自己应付应急中心,我就先走了。”尤安莫名地想逃离这个房间,“我晚上会代替桑林给你送食物。”
“我不会吃。”男人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开口。
“随你。”尤安在离开的时候脚步一顿,“你的房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漏电,我刚刚进来的时候……”
“没有。”男人截断了他的话头,“我只是很饿,导致得用这个东西转移欲.望。”
“好吧。”
尤安不再纠缠,他其实并不好奇男人的房间里是否漏电.
只不过他想,要是这里在他离开后炸了,他或许会被追责,或许就必须离开白门,离开主人。
即使他知道他应该是想远了。
桑林的病患给他的初印象是傲慢、自私,然而当他意识到这是白门的精神病人后,他又释然了。
他怎么能觉得一个精神病患者有病。
尤安疾步回到A307,门紧紧地关着,他敲了敲门。
过了有一会,白色门上的探视框被拉开。
这个许久没派上用场的长方形让尤安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主人狭长的淡蓝色眼眸垂着眼看他,淡淡的眼波流转,随后“刷”的一声!
探视框被重新拉上了。
尤安站在原地,目光锁定在门把手上,黑色的瞳仁左右晃动。
最听话的那根触手跟随着他的本心,从他的身后探出,触手尖刺入锁芯。
咔哒。
他径直走到怔愣的主人身边,自然地踩在主人脚背上,抬头。
他用他那双无神、透露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仰视主人,缓缓抬手,张开五指。
阿兹拉尔直勾勾地盯着尤安的双眼,对快要接触到侧脸的巴掌视而不见。
直到细嫩的指尖接触到纤长的睫毛,阿兹拉尔的眼皮才微微颤动。
干枯的玫瑰花瓣搔过他的眼皮,花枝的尖刺划过他的颧骨皮肤,鲜红的血液滴落在花瓣上。
阿兹拉尔勾了勾唇。
“送给你的。”尤安用指尖触碰干枯的玫瑰花瓣,那里被血液浸湿,颜色更暗了,“喜欢吗?”
“嗯。”阿兹拉尔说,“借花献佛这招你成功了……哦不,这个比喻不行,我可不是佛。”
佛是人类的信仰,那作为一个玩偶,主人就该是他的佛。
他并没有辩驳,而是在阿兹拉尔接过干花时迅速将它藏在身后。
花枝的刺划穿皮肤,伪人的血液沿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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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洒在倒挂的干玫瑰上。
尤安又突发奇想,走到桌旁抄起《百年孤独》,翻到他先前看的那一页,用沾着血液的花枝在发黄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单词:
【delicious】
“说我,还是说你?”阿兹拉尔噗嗤一声,摸了摸尤安的头顶。
这个无尽趋向于向上臣服的动作让尤安简单的头脑嗡地炸开了。
无数白光闪过,难以言表的满足感让他体内的触手几乎瞬间就要冲破身体的壁垒,幸亏在同一时间,门被敲响。
“应急中心例行排查。”
阿兹拉尔上前开门,门前是一男一女。
他们大致检查了阿兹拉尔,排除阿兹拉尔具有伪人特征后,让尤安过去。
女人扒开尤安的上唇和下唇,又检查他的手指甲。
“没有黑泥垢,很好。”女人在本子上记录,“安抚玩偶尤安,生理特征正常。”
“等等,你的手怎么回事?”男人一把钳住尤安的手腕,逼迫他翻开手掌,“伤口整齐,边缘有绿色黏液。”
女人的笔尖停在纸面,闻言嗅了嗅,“而且……这片区域有奇怪的甜腻味道,有点像……紫藤?”
尤安闻言瞳孔颤动,体温降低,对比之下才发觉自己的双颊滚烫得可怕,寒意和热流在体内碰撞,他的触手搅动发出“咕叽”的短暂响动。
刚刚主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他的身体濒临崩溃,而他被麻痹的大脑居然毫无察觉。
回头,余光扫向身后,没有见到他乱套了的触手,稍稍松了一口气。
“你很饥饿?”男人审慎地判断他的举动,“你的肚子为什么一直在叫?”
在主人面前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小小触手,还让众人闻他最私密的气味。
“你杀了我吧。”尤安说,“我是个伪人。”
听到他“自爆”,男人哈哈大笑,“真幽默的安抚玩偶,你一定能成功,或许将来你可以和我的姑姑在新芽培育站做同事,要是你遇到她,你可以和她提我,卡莱,她会照顾你。”
离开前,卡莱和同事给他留一条门缝。
“还是散散气味,有点太浓了,我有点晕。然后小心你的手,虽然不会把你也变成蚊子,但保不准会细菌感染。”
阿兹拉尔把门重新关上,在探视窗目送他们离开。
“主人,要散散气味吗?”
“紫藤花的味道挺独特的。”
他和主人大眼瞪小眼,同时说出的话让他搅动手指,垂着头不敢与主人对视。
他斜着眼贴着墙照着自己昨晚留下的痕迹,但那滩水渍已经干了。
应该是在主人起床前就已经干了,否则主人怎么可能没有提及。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自从昨天晚上到主人的房间洒过一次黏液后,黏液里紫藤花味像是爆发了一般,怎样都收不住。
再这么下去,暴露伪人的身份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用。”主人发出低低的笑,牵着他在沙发坐下,“很好闻。”
尤安歪着头看他。
“过来继续读书。”主人严肃地说,“必须要持续地学习。”
“学习……”尤安突然想起刚刚在男人的房间听到的细小嗡嗡声,询问,“主人,你知道如何把想吃东西的欲.望转变为其他的欲.望吗?”
见多识广的主人也怔愣片刻,“……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运作的时候会嗡嗡响,然后会让人的性情变得有点暴躁?”
主人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有些怪异,挑了挑眉,“当然有,但你很需要吗?”
“还是需要的。”尤安思忖后点头,“我有时候会很饿。”
主人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脸,“那你现在饿吗?”
“好像不那么饿。”尤安虽然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偏离话题,但他也不过分纠结,“每次在这个房间我都没有觉得饿,按时吃饭就好了。”
主人轻轻掐着他的脸左右晃动,随后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往上抬。
淡蓝色的眼睛弯起,笑得柔和。
“幸好你不饿。”
10. chapter10 偷袭
应急中心继续排查,白门没能正常进行病患的日常活动,被蚊人穿脑的女医生乌兰被白门的寂静遗忘。
阿兹拉尔给尤安的手做了消毒处理,给他进行了精细的包扎,然后像编写代码一样给尤安灌输了飞行棋的打法,两个人进行了一下午的飞行棋斗智斗勇。
应急中心的排查行动持续到傍晚。
白门的生活太过枯燥无味,尤安站在窗户边眺望远方的高温地界。
当然,他什么也看不到,那些枯败的工业痕迹和挣扎的人类都被紫外线防护网挡在外面。
他又将身子探出窗外,仰望穹顶。
他抿了抿嘴。
天空仍旧是有巨大的缺口,仍旧可以飞进任何的蚊人。
白门和应急中心并没有迅速做出反应填补缺口,而是持续地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排查。
正当他沉思时,他的BB机再次响起。
“尤安,你……滋滋……我的病患了吧?”桑林的信号仍旧很差,“……一点吃的……滋滋……一点就好,我快……了。”
“他不想吃。”尤安解释道。
“……吃。”
尤安实在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猜词游戏,“我会去送,但不能保证他会吃,毕竟我和他是陌生人。”
桑林那头嘈杂无比,“……好。”
主城看来并不是一个非常文明的地方,尤安想,如果让他选择,他选择一直这样平淡地和主人生活,直到主人痊愈、然后死亡。
不对,在痊愈和死亡之间的时间跨度很容易产生变数。
他不由翻起自己的手掌,绷带绑得恰到好处,不影响他使用手,也不会浪费一寸绷带。
他又看向那台磨咖啡豆的机子,戴尔说咖啡豆在这个时代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尤安拉下嘴角,尝试着用BB机联系桑林,但那头再没人接听,仿佛只是一个单向电话。
“尤安,怎么了?”阿兹拉尔走到他身边,把一颗洗好的青葡萄塞进他嘴里,“不开心?”
“主人。”他回头仰视,“你之前是自愿进来的?”
阿兹拉尔甩掉葡萄上的水珠,淡蓝色的眸内闪过精光,“这个问题可真是冒昧,你见过精神病人会说自己是精神病吗?”
尤安很想接着他的话说,话虽如此,但他是最清醒的精神病。
尤安张了张嘴,没再纠结这个和现状无关的问题。
“有人敲门。”阿兹拉尔回头,“你听到了吗,尤安?”
门口响起有气无力的敲门声,阿兹拉尔挑了挑眉,面露疑惑,“应急中心的人不是刚来过?”
他那颗伪人心脏在他听清门口声响时漏了半拍,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那一瞬间耳鸣席卷了他的所有感官。
主人看起来毫无防备,随手拉开门。
血腥味扑鼻而来,一只满是鲜血的手瞬间从门缝里冲了进来,掐住了阿兹拉尔白皙的脖子。
那只手的指甲上用色笔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这是一个女孩子”的念头在尤安的脑子里闪过。
门口的东西一脚踢在门上的声响,像是一条蓄满水的抹布甩在门上。
身体比他的意识先行一步,他调动了身上所有肌肉冲上前去,直面门口那东西的脸。
那是一个女人,嘴部大张着,就要一口咬在阿兹拉尔的侧脸。
她的半边脸皮肤被枪轰掉,栗色的头发被血浸透,遮不住森然的白牙,尤安迅速与电视里的伪人牙齿图做了对比。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女人牙缝清晰,也没有像烤瓷牙那样白得可怕,牙齿边缘是呈半透明的正常状态。
尤安直接用身体撞上了女人的腹部,他感觉他的头顶进了一具没有骨头的身体,或许应该说像一个富有弹性的橡胶皮套。
在这个类似电影片段的场景里,他的余光瞄到主人的嘴角似乎在微微上扬。
“尤安,低头!”梅丽丝大吼,他本能地朝旁边一滚。
砰!砰!
女人在他身侧被打成筛糠,然而她身上却没有流出任何的血液,徒留黑洞洞的弹孔。
一把刀从梅丽丝身后飞来,刹那间女人的头颅滚落到尤安脚边。
“啊,啊。”尤安象征性喊了两声,伸长脖子看向从梅丽丝身后走来的人。
男人的胸牌上写着:
【执行者:乌墨】
乌墨瞪着充血的眼睛,脚步飞快,完全忽略他的存在,在女人的橡胶身体上落下一刀接一刀。
血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白门内罕见地刮了大风,将几扇没有关闭的门吹开,砸得整个白门内全是哐当响。
他咽了咽口水。
他倚在护栏边,环顾整座白门。
那些被吹开的房门内,尸.体横七竖八,白色的墙上被血液溅得全是泼墨红斑。
那些或许是伪人,又或许是人类,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乌墨,停下!”梅丽丝钳住还在对伪人插刀的男人,指尖颤动,“零点会赔偿的,你们一家……都会世代环绕荣光。”
尤安的大脑飞速处理信息,从乌墨的长相和语言来看,他是早上死去的女医生乌兰的哥哥或者弟弟。
“那还有什么用?”乌墨跌坐在地上,双眼通红,“乌兰都死了,我该怎么和父母交……”
一声枪响打断了乌墨的话。
他的额头被精准地打出一个血窟窿,瞳孔骤然放大,在恐惧和震惊中直挺挺倒下。
梅丽丝手腕震颤,整个人僵在原地,本该被梳理得整洁的灰色长发垂了下来,遮住她的半边右眼。
“啊——”她的精神防线几乎是瞬间崩塌,起身扭头质问,“昆汀!你为什么杀他!”
尤安的嘴唇蠕动,后退一步。
昆汀将如墨长发撩到耳后,没有理会梅丽丝的撕心裂肺,蹲下拨开乌墨的眼皮。
“为什么。”梅丽丝再问了一遍。
昆汀皱了皱眉,在梅丽丝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哭成这样,你难道不会辨别?”梅丽丝不可置信,“你真的是不可理喻!”
“你愧对零点对你的培养。”昆汀伸手摸耳垂上的十字架耳钉,语气平淡,“不可放过任何一个伪人。”
“他明显不是!”梅丽丝牙齿打颤,“你和他这么多年的同事,你不知道?”
在这场杀戮闹剧里,一道低沉平淡的声音横插进来。
“尤安,回来。”
主人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的脚步往后挪了挪,被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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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力道揽住腰,逼得他的重心往后倒去。
A307的门被合上。
他抬头去寻淡蓝色的眼眸,恰好主人也在垂眸看他。
主人的眼眸真挚,眼里的担心显而易见。
“执行者的互相猜忌,我们平常人可不能参与。”主人说,“看热闹也不行,待会误伤了怎么办?”
主人爱抚的语气太过于温柔,或许刚刚在门口的微笑只是他的错觉。
尤安从阿兹拉尔的鞋面上走下来,“主人,你进来多久了,知道执行者、引导者……这些医生的关系吗?”
阿兹拉尔顿了顿,“白门内的医生有执行者,就是有执行处决权的医生;引导者负责琐碎事物,有点像后勤;审核者就是面试你的那些审核处的人。”
“你知道的好多。”但是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不多,都是基本的。”阿兹拉尔笑了笑。
门口的争吵渐渐落下帷幕,尤安说:“继续下棋吧。”
“饿了。”阿兹拉尔说,“想吃东西。”
“再继续下棋吧,应急中心还没有排查完。”
“好吧。”
片刻后,他将棋子落下,“你输了。”
阿兹拉尔挑了挑眉,对着面前的棋盘沉思,随后摩挲下巴。
“尤安。”阿兹拉尔指了指棋盘,“我们下的是象棋,不是五子棋。”
“哦……”尤安说,“我以为我们在继续飞行棋。”
“下午的事情吓到你了?”阿兹拉尔掀起眼皮,“你的心思不在这里。”
“没有,我只是在想,伪人的标准究竟准不准确。”
毕竟到现在,他能活着在这里下棋,算是天方夜谭了;
而乌墨很显然是一个正常人,但他被毫不犹豫地枪.杀。
所以,伪人的判断标准究竟是谁定的?
阿兹拉尔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伪人不一定是坏人,而人也不一定就是好人。”
“请安抚玩偶到B404会议室集中。”白门内响起广播,“再重复一次,请所有的安抚玩偶到B404会议室集中。”
“我得去集中了。”尤安起身,“应该很快就能吃饭了。”
阿兹拉尔语气轻松,“好的。”
尤安很快到达会议室。
短短一天,白门内的人好像少了很多,安抚玩偶似乎也少了几幅面孔。
他坐在角落,看向站在正门维持秩序的梅丽丝。
她的表情寡淡,腰轻微佝偻,目光涣散。
比起早上的她,缺了太多傲气。
“本次伪人潜伏事件说明安抚玩偶在日常排查中存在疏漏……”院长又在长篇大论,尤安兴致缺缺,只默默地在心里默念开饭,“安抚玩偶日常工作中,应做到每日一查,并将情况录入白门系统……”
尤安的邻座在不断咂舌,低声吐槽:“这件事情难道不是应该在进入白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成了吗?”
尤安偏头看向邻座,一个长相甜美的男孩,皮肤像黑珍珠,头发乌黑卷曲。
邻座以为尤安是对他的言语表示不满,慌忙解释:“只是随便说说。”
“不。”尤安说,“我也在很认真、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11. chapter11 同类
会议开到很晚,尤安一直打盹,直到下巴磕上前面的椅子。
“考核将在这周五进行。”院长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
“什么考核?”他扭头问邻座男孩。
“一月一次的患者测评。”男孩说,“如果评级达到B级,说明病患的情况有所好转;达到A级就可以出院了。安抚玩偶名下的病患出院率越高,排名越靠前,将来去主城的机会就越大。”
尤安翻开自己的手掌,暗戳戳地在心底给主人打了个E级。
主人还是一直留在这里好,这样就能一直捆绑在一起了。
他打了个哈欠,“怎么还没结束。”
男孩看了他的表现,疑惑道:“你好像对排名没什么兴趣?”
他为了合群,边打哈欠边说:“兴趣很大。”
“那如果你以后能去主城,能把这个机会让给我吗?”
男孩突然直白地询问,尤安止住哈欠,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
“哦好吧,当我没说。”男孩失落地低头。
“可以。”尤安说,“但你怎么认为我有这个能力。”
男孩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抿了抿嘴,不再回应。
院长也终于讲完他的长篇大论,“散会。”
尤安独自去食堂领了两份饭菜,在走回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桑林的病患,又折返再申请了一份给他送去。
他先是给主人送过去。
主人看起来有点虚弱,估计是饿的。
他结合刚刚男孩对他的误解,再次以审视的眼光评判主人能把他“送去主城”的几率。
他突然有点失落,把餐盒甩给主人,“吃吧。”
主人差点没接住,挑了挑眉,“不顺心?”
“开会很累。”他回答。
他转头把门关上,强迫自己不去想主人在他莫名其妙发火离开后会想什么、做什么。
他加快脚步往502去。
502的门仍旧是虚掩着,桑林的病患没有开灯,整间屋子弥漫着死气。
他调动了体内的触手帮忙感知,然而他刚刚踏进屋内,鞋尖就被一滩黏腻的液体糊住。
他在墙壁上摸到开关。
啪。
灯管闪了两下,照出屋内的凌乱。
白门今天因为排查的原因没有安排专人打扫,但短短一天就能把衣服东西抛到满屋都是,也得有一定能耐。
桑林真是给他安排了一桩好差事。
他将地上的东西捡起,顺带折好放到沙发上,然后绕到衣柜后。
然而男人并不在原先的缝隙里。
他蹙眉环视四周,就在他要外出找人时,体内的触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霎时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下一秒,一滴液体啪嗒滴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头往天花板上看去,瞬间就明白为什么桑林指名要他来。
金发金眼的男人正倒吊天花板上,几根深蓝色的触手牢牢吸附在天花板,瘦削的脸庞愈发颓靡,正低头打量着他。
一根蓝色的触手从男人身后缓慢伸出,腕足轻柔卷上他的手腕,浅蓝色的吸盘蹭了蹭他的手背。
“我说了我不吃。”男人说,“问问桑林快回来了吗?我好饿。”
男人的触手比起他的更粗,吸盘也更大,触手上纹路清晰可见,如同波涛侵袭沙滩时留下的波纹。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同类,身体的本能被激发,黑色的触手在他身后炸开,粉红色的吸盘轻轻咬住浅蓝色吸盘。
这是属于触手间的“吻手礼”。
男人松开吸盘,尤安怕他摔坏,还是用触手稍微卷了他的身体,让他摔在沙发上。
男人趴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扫了他一眼,“能不能帮我问问桑林什么时候回来?”
“他拜托我给你弄吃的。”尤安回想一遍,“但是你不吃。”
男人蜷起身子,触手软绵绵地耷拉着,“我只是不吃饭,难道你吃?”
尤安歪了歪头。
“你还真吃人类的饭啊?”男人回光反照似地从沙发上坐起,“你这进化得可真完全。”
男人莫名其妙的感叹让尤安都对自己产生怀疑。
就在这时尤安别在腰带上的BB机再次响起,还是桑林来关心他的病患。
桑林才刚刚“喂”了一声,BB机就被男人抢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男人有气无力地抱怨道,“现在机油已经这么难弄到了吗?”
桑林出去是去采购机油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显然没有预料到接听的人会是他的病患。
滋滋的电流声似乎远了些,但信号一如既往地差。
“卡洛维斯……船……没回……”
原来这个病患叫卡洛维斯。
卡洛维斯当即挂掉电话,默默地从沙发上挪到柜子后,和下午一样蜷缩成瘦削的一团。
尤安发了会愣,走到他身边,“卡洛维斯,你吃机油吗?桑林请两天假就是为了给你买机油?”
他虽然在井里待了两百年,但一直留心外面的动静。
他看过孩子扔下来的报纸,知道人类发明了船,后来还有了机油,有了动力。
以他的观察经验,他有理由笃定,桑林去跟船获取船板内机油。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信号这么差,还常常伴随着电流声。
只要一想到平时白大褂加身的桑林在机房内糊得满脸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机油,他就不禁感叹桑林的敬业。
卡洛维斯缓慢地从臂弯里抬眸,嘴唇和玫瑰一样开始干枯,“这有什么稀奇的,之前我邻居一家一周吃一吨牛奶片,我妈嚼电线,我爸吃布厂的碎布,可能你家里人还吃罐头的铁皮呢。”
“等等……”对计量没什么概念的尤安瞪大双眼,“一吨牛奶片?”
“是啊,所以他们进化得不好。”卡洛维斯鄙夷道,“他们只能晚上出来偷溜进农场挤奶,一个月把好几个农场的奶牛榨干,后面饿死了。”
尤安努力消化信息,“……原来这里不止有我和你。”
“那肯定啊,废土和主城里都有。”卡洛维斯毫不顾忌他伪人的身份,难得精神了一瞬,“世界多大啊,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他很快就脱力,“好饿,我可能也要饿死了,怎么还能嘲笑别人。”
“我去给你弄一点吧。”尤安犹豫片刻强调,“只能一点,填填肚子。”
漆黑的夜幕下,一抹矮小的身影溜入了储藏室。
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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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的部分电力系统需要机油的维护,因此储藏室内放有一些机油桶。
为了节省时间,他释放了所有的触手,用腕足打开机油桶的盖子,把整根触手伸进桶内。
吸盘裹着机油,边蠕动边收紧,缩成拇指大小的收纳袋。
黏糊糊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恶心,但无奈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够运输汽油的方式了。
就在其中一根触手缠上油桶边缘的那一刻,滋——
光亮一闪而过,触手剧烈抽搐起来,腕足蜷缩痉挛,空气中弥漫起怪异的气味。
他差点就没忍住惊呼,在门口有细微脚步声时慌忙抬手捂住嘴巴。
他的瞳孔不正常地跳动,右眼扫到油桶边贴着“漏电弃用”的电机,左眼死死盯着被拧开的门把手。
“戴尔……”男人的喘息让尤安瞪大双眼,触手们瞬间渗出黏液,“你闻到了吗,怎么有烤章鱼的味道?”
熟悉的声音伴随着门被重新关上的声音响起,“宝宝,章鱼在这个时代可太稀缺了,现在船出海都得层层报备……我们先做想做的事情吧,已经蜕壳,我必须受.孕了。”
尤安裹挟着机油躲进油桶后,触手将身体包裹起来。
唇齿交融所发出的动静让它们急躁不安,更过分的是那根小小的触手开始一股股吐出黏液。
他还得腾出手捏住小触手末尾,以防滴得满地都是。
到时候可就不是烤章鱼腿那么简单了。
机房内响起的碰撞声让他无所适从,只能用自己的触手紧紧地环抱自己,以平息他混乱的气息。
他一只手握住小触手,一只手伸进兜里,捏住每次洗完衣服后都会放回去的明信片。
戴尔似乎完成了他的使命,趴在油桶上休息。
陌生男人低声问道:“你是因为没能和阿兹拉尔打扑克,才来找我的?”
尤安的手顿了顿。
“他啊。”戴尔声音里透着餍足,“组织里想和他交.配的人可不止他一个,我可不配有他的孩子。你说那么多干什么,现在温度持续升高,保不准明天真变烤肉,不如及时行乐。”
然而对方却继续追问:“听说他看上了一个男孩?”
“人家只是长得小,实际上年龄谁知道呢,黑市里奇奇怪怪的药太多了,或许就有那种永葆青春的。”
戴尔支起身子,摸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摆手,“走了。”
直到听到门开关声,储藏室里恢复寂静,尤安才慢吞吞地将自己摊开。
他已经没精力再去管烧焦的触手,大致在脑海里勾勒出地形图,用老方法贴着墙,一把拉开502的门,整个人连带着萎靡的触手从窗口噗通滚进屋内。
“嘶——”卡洛维斯用仅剩的气力将他扶到沙发,金色的眼瞳闪着光,不知是感动的还是对机油的渴望,“为了拿机油把自己搞成这样。”
卡洛维斯将他吸盘上的机油都刮在杯子里,咕咚咕咚地吞咽,脸色渐渐变得红润。
“你这触手我给你包一下,都成烤章鱼腿了。”卡洛维斯舔着嘴角的机油,然而在拨开他烧焦触手时突然弹跳出一米远。
尤安懵懵抬头。
“你你你!”卡洛维斯指着他短小的触手,表情惊恐,“你把你的交接腕给我收回去!”
12. chapter12 腕足
交接腕?
尤安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往下淌着液体的小触手,它已经再度张开口器,细软的绒毛牙齿随着末端涨大而翕动。
半饱的伪人卡洛维斯深邃的眼眸里充斥着不可置信,仿佛在看一个流浪汉当街排.泄。
他一把扯过盖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往尤安身上扔。
尤安歪了歪头,捏住毯子的一角。
“虽然知道我这样是‘用完就丢’的行径。”卡洛维斯的脸颊肉眼可见变红,“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要么立马回去你的房间自己解决,要么……反正别在我这里待着。”
“交接腕。”尤安往卡洛维斯的身后看去,“你也有吗?”
“那当然有了,不然和废了有什么区别?”卡洛维斯“啧”了一声,“交接腕等同于人类的生.殖.器啊!”
尤安沉默了一会,突然明白桑林的锁骨上的圆形痕迹的来源了。
“你甚至都不明白你自己的生理结构,真是愧对伪人这么多年的进化。”卡洛维斯趴下,从床底摸出一本只有手掌大小的白色册子,丢给他。
【伪人观察日记】
看笔迹,是桑林的日记本。
桑林通过在白门的职位和关系,豢养了一只伪人,并且还把这样明晃晃的证据写成了日记。
桑林在尤安的心目中又拔高了一个层级。
他刚要翻阅,卡洛维斯就把他往门边推,“你回去再看。”
门从身后被关上的刹那,卡洛维斯不忘叮嘱,“重点看第五十九页。”
尤安把日记本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时候他的口袋已经鼓鼓囊囊,再塞不下其他的东西了。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去翻阅桑林的日记。
在他的印象里,当布偶熊那会,他的小主人弗兰克就很喜欢写日记,然后读给他听。
无一不是二伯怎么把大伯推进湖里、二伯把自己的种子偷偷播种在艾达阿姨的……
总之都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夜已经很深了。
白日的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去,那只熟悉的乌鸦在走廊栏杆上落脚,见他走出来,呜哇叫了一声。
“嘘。”
乌鸦似乎能明白尤安并不是很待见他,扑腾着翅膀往楼顶飞去。
他快步往房间的方向走去,在走到天桥上时,强烈的预感让他回头。
他的脚步停在天桥拐角。
A栋三楼走廊尽头,那扇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门前,一个黑影正杵在栏杆边,随后缓缓地贴近门把手。
他的心跳停了半拍,无神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当即决定调转方向,在老办法上加了创新
——他在转角释放触手,从栏杆巨大的缝隙里滑了出去,倒挂吸附在三楼和二楼的墙面上。
黑色的触手挥舞着加快蠕动的速度,几乎快擦出火花。
夜幕笼罩下,谁都没有发现,一只伪人用他为数不多的胆子,倒吊在白门的砖瓦之上。
毛茸茸的头缓慢地、谨慎地探出墙壁的遮挡范围,从栏杆内窥探A307门口发生的一切。
男人头发卷曲,身高和主人相差无几。
这个背影在尤安的脑海里迅速与朗诵室那个被主人打到头破血流的男人重叠。
尤安的瞳孔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左右晃动,最粗的触手蛇形在栏杆下,在杀和不杀之间徘徊。
男人几乎是把整个身子贴上了门,片刻后甚至直接趴下,企图从门缝里嗅到主人的气味。
触手就像响尾蛇的尾巴颤动不止,然而在即将冲刺时,男人却突然爬起,弓着身子做出呕吐的姿势。
他的胸腔鼓动几下,像鸟类反哺似的,喉结滚动,朝门口吐出了一团裹着绿色黏液的卵。
卵啪嗒啪嗒落在地面,男人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突然失控,拔腿就往楼上逃,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皱着眉越过栏杆,落在房门口。
蹲下时,这坨黏糊糊的东西散发出的青草混着劣质血液的味道直冲脑门,他的触手在黑暗里甚至可以感觉到卵带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如果没有处理的话,它们很快就会长大,在吸收完卵内的营养后破壳而出……
他又随后想到蚊人生子的场面,或许它们会先自我淘汰、自相残.杀,决出最优质的那一个,以某种方式重新回到母体,完成生命的延续。
“尤安,你为什么蹲在这里?”
主人沙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在脑子里拼命筛选出最合适的答案,然而主人却似乎对他的答案不甚在乎。
他细嫩的胳膊被温热的手抓住,从地上直接拉起,带进了更为温热的胸膛。
“在地上玩这些恶心的史莱姆可不行。”主人应该是被刚才的响动惊醒,声音低沉,在胸腔产生共鸣,震得他的交接腕在众多触手里探头,“高温地界里养成的坏习惯可得改正。”
主人将他带进屋内,打开灯的开关。
光亮刺进他的眼睛,他抬手挡了挡。
“门口那些不是……”他想先发制人,但发现似乎是越抹越黑,于是闭嘴不再狡辩。
“总有青蛙喜欢在我房门口产卵。”阿兹拉尔打着哈欠,看起来见怪不怪,“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代还有这么多的青蛙。”
尤安咬了咬下唇。
他想和主人阐述一件事实,其实青蛙的卵应该是黑色半透明的,但他紧接着又纠正自己。
或许只有之前跳入他所在井里的青蛙产出来的卵是这种状态。
主人慵懒地往沙发上一躺,眼睛微眯着端详他,似乎随时都能睡着,“你还没说为什么这么晚在我房门口。”
“我……”尤安低下头,喉咙发紧,“想和你分享一本新书。”
主人仰躺着,偏头朝他招手,“什么书值得你这么晚还不睡?”
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他和主人的关系不是很像安抚玩偶和病患之间的关系。
他拖着脚步走到主人身边,吞咽口水随后从紧绷的口袋里抽出桑林的日记本。
“虽然看起来像日记……”他又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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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谎圆先前的谎,“但其实是一本以日记形式写出来的小说。”
他又补充了一句,将卡洛维斯的话原封不动照搬,“重点看第五十九页。”
主人挑了挑眉,在掠过首页后直接按他的指示翻到对应页数。
主人浅蓝色的瞳孔骤缩,随后又挑了挑眉,“想给我看这个?”
桑林的日记本被递回到他手里,在他看清这一页上的“插画”和描写,他体内的触手几乎要顶出他的五脏六腑。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高温废土,触手们在蒸干后被黏液濡湿,又被高温继续蒸干,如此往复。
第五十九页,伪人伸出触手盘着一个只有轮廓的人,其余触手贴着人的脖颈、*头、腹肌,交接腕将仰着头的人的**吃了进去。
尤安“啪”一声将日记本合上。
在主人淡蓝色眼眸的注视下,他又硬着头皮缓缓将日记打开,然后逐页翻阅,他恨不得将五十九页后面的部分全都烧掉。
主人从沙发上坐起,双腿岔开,恰好将他围了进去。
他站在主人面前,低头直视主人的眼睛。
“呵。”主人轻笑,嘴角勾起,“是谁,在观察触手怪呢?”
他的耳朵在听到“触手怪”这个名词时没忍住动了动,同时搅紧了手指。
“它只是一部小说。”他重复了一遍,又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再次洗脑自己。
然而主人半点不给他面子,直言不讳,“伪人世界的春.宫.图,这部小说写得好,画得也细,以后你可以学学。”
他的身子抖了抖,触手们在主人话音落下的瞬间静止不动了。
“啊……尤安,对不起,玩笑开过头了。”主人挺直腰背贴近他,“我不该用伪人来比喻你,我只是……”
主人好像开始显现出精神病患者该有的语言混乱,“只是很享受这种快.感,也想被这么对待,不对我……想杀了,都杀了。”
尤安还未从被主人无意戳穿面具的慌乱和震惊中脱离,又迅速被拉入主人发疯的泥潭里。
他再无暇多想,摁住主人抱头的手,顺着人类最脆弱的后脖颈往脊背上抚摸。
那只乌鸦又飞到窗台,朝他们叫了一声。
他一边抚摸着主人宽阔的脊背,一边朝乌鸦拨手。
遭受嫌弃的乌鸦再次拍打翅膀飞走。
他的安慰显然很有用,主人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息。
主人再度抬头时,淡蓝色的眼眸里眼波流转,像玻璃弹珠。
主人询问他:“今晚能留在这里陪我吗?”
他把白门制度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对看起来极度脆弱的主人,还是笃定道:“不行,安抚玩偶夜晚不能在病患房间内过夜。”
“还真是一个有原则的安抚玩偶。”主人温柔道,“那明天还是麻烦你帮我送早餐。”
“好的。”尤安说,“明天见。”
“哦对了。”主人突然叫住他,“下午那名女医生拜托我传达的,你是被抽中的安抚玩偶,明天得和我一起去诵读室诵读。”
13. chapter13 昆汀
桑林在一大早结束了他的挖油工作,赶回白门给安抚玩偶下发病患早餐。
在听到尤安选了牛奶搭配杂粮面包后,桑林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看来你有好好去研读手册,但偶尔也得搭配精神类药物,你的治疗效果才会比较明显。”
听起来就像是要让阿兹拉尔快点好起来。
“我还是选择牛奶和杂粮面包。”尤安语气笃定。
他并不想使用药物,而是想完完全全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主人好起来。
更重要的一点,他和主人之间只有这层关系维持着,一旦主人顺利离开白门,那他又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桑林并不知道他从短短一句话延伸出这么久远的事情,微微诧异,俯下身和他说悄悄话,“你得装得像一点,不然要是阿兹拉尔发现你的身份,那你真是彻底完蛋了。”
尤安抿了抿唇。
果然桑林知道他是伪人了。
“桑林,这是你的那一份。”
厨房将最后一份早餐递了出来,桑林没有正当理由和他多待,接过早餐往A502的方向去了。
他磨磨蹭蹭地踩点到达A307,清理工如往常一样先清扫白门公共区域的垃圾,门口的卵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昨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或许这些卵会被当做青蛙的卵烧掉,或许也可能在哪个角落悄悄孵化。
只要没有伤害到他的主人,那么他只是一个安抚玩偶,他无法左右生命的进程。
“进来吧,尤安。”主人打开门,咖啡的苦香飘了出来,“几小时不见,倒还真的有点不太习惯。”
主人给他冲了一杯咖啡,随后开始用餐。
自从知道了咖啡豆在这个时代属于珍品中的珍品,尤安没有像刚开始那样嫌弃,而是硬着头皮品尝这道美味。
但还是太苦,他的五官变得皱巴巴的,忍过舌尖蔓延的苦酸后,被眼皮盖住的视野恢复正常,这才发现主人放下刀叉,正看着他发愣。
咕咚。
液体一股脑压下腹腔,他打了个小小的嗝。
主人“噗嗤”笑出声,温柔地摸他的头,“咖啡得一口一口抿,而不是像喝药一样海饮。”
——“你得装得像一点”
桑林的叮嘱在脑海里响起,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个行为实在是太非人了,毕竟飘下井底的报纸可没有教他如何品尝一杯咖啡。
然而主人似乎把他当成高温地界里的穷苦家庭出来的人类,并没有呵斥他,反而起身摸了摸他的头,将杯子拿去清洗。
用餐过后,又是他最讨厌的电视新闻环节。
【昨日白门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排查,共处决伪人11个,其中不乏有病患、安抚玩偶和医生。】
【应急中心负责人弗尔莫先生表示,伪人的数量已被进一步控制,人类已经站在胜利的制高点,战胜伪人指日可待。】
他看向主人的背影,“主人,你之前有没有过其他的安抚玩偶?”
“有过一个。”主人并不避讳谈论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但他在一个雨夜,差点把我一口吞了。”
“伪人?”
电视机闪了两下,切换成应急中心的特征播报,音量自动调高了,几乎快盖过阿兹拉尔的声音。
【应急中心播报研究发现的最新伪人特征。】
【眼睛通红。】
附带上几张伪人照片,无一不是眼睛被扒开时爆红、充血。
尤安在无意间扫到到斜角处的图片时,脑子空白了一瞬。
乌墨死亡时的照片在质量不太好的电视机里被放大,边缘透着白色模糊的光。
应急中心在将他带走后,掰开他尸.体的眼皮,相机怼在他哭得血.丝遍布的眼球上,留下他在人类世界的最后一张照片。
主人那天并没有和他那样好奇,或许没有看清乌墨的面容,继续和他解释前安抚玩偶,“对,那晚他站在我床前,腹腔逐渐打开,黑色的蜘蛛扒开了他的肚皮,然后……嘭!”
主人模拟的枪声将他从怔愣里拉了出来,但同步落下的枪响差点让他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阿兹拉尔颧骨微动,食指指节随着突如其来的响动而弯曲,指尖颤抖触碰到病服。
尤安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恶心的感觉从胃里冒头,从脊椎底部蔓延到体内触手的每一个吸盘。
这声枪响来源于B栋。
他沉默着打开门,淡淡的铁锈味混在风里。
他的脚步不缓不快,麻木地从天桥走到事发的地点,恰巧就在他房间的正门口。
梅丽丝已经先他一步到达现场,垂着手,微微佝偻着腰,俯视眼前的景象。
他起初以为杀.戮再一次发生,但他诧异地发现,梅丽丝的枪仍旧稳稳当当地插.在腰间,在白色的医护服里顶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昆汀侧身倒在血泊中,乌黑长发被血液浸透,黏在脸上盖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他高挺的鼻梁。
昨天那位看起来面无表情、毫不手软的执行者处决了自己。
尤安蹲下,审视着这位零点培养出的人才。
昆汀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他的手掌满是茧子,或许他为持枪做出了非常多的努力,然而现在他的手在最后一刻因为后坐力将枪甩了出去。
此刻电视机里,例行播放节目尾声纯音乐《归乡旅人》,悠扬的音乐在宣告这场闹剧的落幕。
尤安将目光从昆汀的身上转移到他房间的窗户上。
他房间的窗户因为刚入住,窗户还没有贴上防偷窥的磨砂白纸,可以直观地看到客厅里的一切,包括那台正对着窗户的电视机。
一面放大镜立在电视机旁边,从他现在的角度可以隐隐看到对面的A307。
这是一个很不合理的设计,但作为在井里待了两百年的伪人,他并不在意。
他更在意的是,昆汀在看到电视机里的乌墨照片后为什么崩溃自.杀?
此时,一个念头随着音乐的播放而在尤安心里逐渐成型。
如果并不是“先有死人后有特征”,而是“先有特征后有死人”呢?
“他昨天和我说,今天应急中心会发布最新的研究成果。”
他敏锐地察觉梅丽丝的声音在颤抖,他偏头,嘴唇蠕动,却突然也哑了声。
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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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的脸上爬满了泪痕,然而她不为所动,面部表情呆滞,比起他更像一个伪人。
他不知道人类之间是如何安慰彼此的,他拉住梅丽丝的白袖,企图将语调变得婉转,“别哭,眼睛会变红。”
梅丽丝似乎也被他这个动作短暂地转移了注意力,一开始的不屑眼神里似乎添加了一些温和。
或许是在对一个还活着的人释放怜悯。
“尤安,你的声音变得很像储藏室里漏电的电机。”她对着他微笑,但面部肌肉实在太过僵硬,使得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你得去……”
尤安的注意力突然被余光里房间的放大镜吸引了。
梅丽丝的声音在他的世界里淡去,他的后颈突然发麻,紧接着每一个吸盘开始叫嚣,触手挥动着想攀附某样东西后摩擦。
放大镜里,显现出正对着他房间的对面栋,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正站在门口,眺望着他的方向。
主人直挺挺地站着,不知为何,他产生了镜子里的主人对他露出笑容的错觉。
他眨了眨空洞无神的眼睛,想看清镜子里的面容,然而因为技术的原因,只有五官的大致轮廓。
“尤安,你先过去吧。”梅丽丝很快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偏头往A栋的方向扫了一眼,不喜不怒,“你先过去吧,我把这里处理完。”
他没再多说,将空间留给梅丽丝。
主人果然站在走廊上一直观察着他,但脸上并没有他方才所想的意味不明的笑。
“主人,昆汀死了,你可能不认识他。”他向主人解释,“他昨天杀了乌墨。”
“他们的名字你都记得?”
主人一直盯着正前方的事发地,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吃荷兰豆炒火腿。
尤安侧头回想,“我见过的,知道名字的,都记得。”
“难为你了。”本该是刻薄的语气,硬生生被主人的柔和覆盖,“人的一生见过太多活人和死人,在这个随时都能死人的时代,能记住别人的名字很不容易。”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弱了些,“特别是零点培育出来的杀.人机器。”
经过昨天的清洗,白门内众人似乎已经步入一个对血腥免疫的阶段,没人再尖叫,再呕吐。
广播通知如约响起。
【请各位病患在十五分钟后前往诵读室参加朗诵。】
“你忘记检查我了。”阿兹拉尔突然提醒他,“你得看我的牙齿、手指和眼睛。”
安抚玩偶职责之一,检查自己的病患是否伪人。
这是昨晚会议特别强调的,主人比他还清楚、认真。
“那我们去房间里,我看看。”尤安说。
或许是因为昨晚被交.配的戴尔传染,他很快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想解释,如果发现主人是伪人,那他不仅不会举报,还会更加兴奋。
“就在这里吧。”主人说。
果然,主人也觉得他是想把自己拉进屋内的发.情虫子。
但接下来主人一句话立马让他的顾虑烟消云散。
“因为这一层已经没有别人了。”
14. chapter14 诵读
主人背对着墙,弯腰让他触摸。
“这里。”阿兹拉尔拉过尤安的手,再次放上右眼,“掰开它。”
浅蓝色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他抚摸着眉骨下方那道结痂的划痕,才意识到原来只过了短短几天。
他用拇指和食指撑开了主人的右眼皮,而那只眼睛竟然一点都没有转动,只是目光柔和地盯着他。
他的手指沿着主人的眼睛滑到鼻梁,在触碰到薄红嘴唇的那一刻,他将手缩了回去。
“没有变红。”他陈述事实,“伪人的辨别需要符合所有特征,而不是符合其中一项,所以不需要核验其他的了。”
因为他害怕如果再继续触碰,他那些不听话的触手又要脱离身体桎梏,绞上主人的身体。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越过主人的肩膀望向对面栋。
这次来的不再是应急中心的人,而是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
他们和白门格格不入。
尤安看到他们时,他们已经将昆汀运上担架。
在转角处,其中一个男人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偏头朝他的方向看来,脚步顿了顿,很快又低头后撤,消失在拐角处。
一个奇怪的比喻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他也这么说了,“那些穿黑色衣服的人好像死神。”
主人平淡地微笑,这才转身去看现场,那些人当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主人还是盯着案发现场,目光落在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至少是死神——人能够见到死神,说明他已经结束了非人的折磨。”
【请各位病患前往诵读室参加朗诵。】
【再重复一遍,请各位病患前往诵读室参加朗诵。】
广播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没来得及消化主人这句深奥的话,走在主人前面,“我们走吧。”
他和主人一同来到诵读室前,主人在引导者的指引下签完名,到达诵读室内的指定位置
——一个角落的偏僻之地。
他有些不悦,在一位引导者给主人戴上白色十字架时,他往下拉了拉嘴角。
“白门现在人手紧缺,新人还没到岗,只能你先顶上去了。”门口的引导者以为他是对增加的工作量不满,给他套上临时工牌,分发绣金白袍和十字架,怕他不信又补充道,“都是抽签决定的,不存在不公平、暗中操作的现象。”
尤安拉长嘴角。
如果是暗中操作他也不知道,毕竟是直接通知到人。
“你只要负责巡场就好。”引导者停顿片刻,“特别注意你的病患和其他人的关系,确保不再发生斗.殴。”
尤安耸耸鼻翼。
白门管理层还是坚持认为几天前,在这里发生的打斗是主人在挑事,这让他的心情更加不愉快。
他先是走到主人身边站定,在主人要开口时和目不斜视地离开,沿着病患们站位的缝隙挺胸坦荡地巡逻,仿佛真是公正的化身。
“阿兹拉尔,你的安抚玩偶并不想理你。”一声调笑从他身后响起。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道声音和晚上在储藏室和戴尔欢.爱的男人声音如出一辙。
他的鞋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头也不回地继续巡逻。
他环顾四周,在群人的中央看到泰然自若的戴尔。
戴尔的小腹似乎微微隆起,不出一会就开始抚摸自己的肚子出神。
戴尔……真的“怀孕”了吗?
但那晚在主人门口驻足的卷毛男人呢?
他和戴尔一样,都在觊觎主人,那他那晚将卵吐在门口,那算不算流产?
流的是谁的“孩子”?
尤安无神的瞳孔涣散,机械性地游荡在过道,直到引导者宣布开始诵读。
“他们必修造久已荒凉的废墟,建立先前凄凉之处,重修历代荒凉之城。”
众人的声音参差不齐,但正是这种缥缈的声音,足以让他在进入白门的第一天就为之驻足。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确认片刻的安宁此刻正停在角落里的神明身上
——他的主人正沐浴着倾斜而下的阳光,十字架挂在他胸前熠熠生辉。
“他从灰尘里抬举贫寒人,从粪堆里提拔……”
他的脚步突然放缓了。
就在刚刚,他听到鼓舞的诗句里横插进一段突兀的词,像是阴湿的蛇从他的耳边游过。
“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及父及子,直到三四代……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
尤安猛然抬头。
面前的男人正端着书,遮了半边脸。
黑发卷曲,皮肤偏黑,五官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冰冷美艳,金色的瞳孔让他更像一只古老的卷毛猫。
正是那天在门口吐卵的男人,此刻正在书本后死盯着主人的背影。
男人察觉了他的目光,凭借着身高优势斜睨他,停顿片刻将覆面的书放下,朝他弯起嘴角,“?gemeine Sippe……”
尤安没有歪头,因为他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都骂你低等卑劣了。”医生突然停在他身边,拿起本子,在上面记下病患的罪行,“尼克尔在诵读时间辱骂安抚玩偶,恶言玷污神明,罚禁闭室思过。”
周围的诵读声突然安静,众人的目光从书籍转向这场闹剧。
尤安瞟了一眼医生的工作牌。
是一名叫莱司的审核者,相貌平平,但医生斯文有礼的气质很是加分。
或许是白门实在太缺人手了,连毫不相干的审核者都要顶岗。
“莱司……”尼克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砾,舔了舔唇角,金色的瞳眸中闪过狠厉的精光,“去、死。”
真是直白的谩骂。
尤安想,这两人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简短的对话淬着最简短的恶意。
“会死的。”莱司平淡道,“以后得将你调到另一个角落……”
尼克尔猝不及防掐住莱司的脖子,在其他人的惊呼下逼着他后退。
大多数病患们识趣地让开路,个别患者在一旁吹哨、大喊、调笑。
更有甚者开始模仿尼克尔的行为,转头掐上隔壁患者的脖颈往上提。
朗诵声被嘈杂取代,整个诵读室闹哄哄的。
尤安从未有一刻这么想释放全部的触手,一条一个,很快就能将这些犯病的人解决掉。
执法者的枪口对准了尼克尔的后背,只要一发子弹就能终止闹剧,然而莱司却抬手,缓慢地摇了摇手食指。
莱司的手缓缓伸到与尼克尔肩胛骨持平的位置,毒蛇啃咬般钳住他的手肘往后拉,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滑到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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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尼克尔的手松松垮垮地垂下,和两个被戳破漏气的气球一样。
院长无法坐视不理,从祷告台走下,“又有人一再挑战白门的底线,执法者,将他押到禁闭室。”
脸色发青的梅丽丝和另外一名执法者朝他们走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血液。
她行尸走肉一般遵从命令行事,又在被莱司拒绝后往一旁退去。
“不必,我来就好。”莱司的目光并未从尼克尔脸上移开,反掐住尼克尔的下巴晃了晃,“欠收拾的东西。”
院长并不执着,他只想赶紧把事情解决,谁惩戒这病患都无所谓。
他轻飘飘睨了梅丽丝一眼,沉声呵斥:“回去好好修养,做好手头的事。”
“放开我。”尼克尔的金眸里藏不住半点厌恶,被莱司压住后脖时他仰视尤安,瞳孔边缘被眼皮压住,语气凶狠又蛮横,喉咙沙哑得不像个正常人,“不然你会后悔的。”
莱司押着尼克尔,从人群让出的路走过。
在路过仍旧挡在面前的不识相的安抚玩偶时,他的表情轻微怔愣,在尼克尔挣扎时俯身在他的耳边低语,轻得像梦呓。
尤安瞳孔微缩。
他的触手们有着敏锐的捕捉能力,不仅是猎物的动静,也有呢喃的风声。
除了他,在场应该没人能听清莱司的忏悔。
“我的错,杀死我。”
然而就在尤安目送他们的背影直到快踏出诵读室的大门时,意外骤然降临。
在靠近大门的左手边,一个眼睛几乎全白的男人上演了一场声东击西的好戏
——他突然高喊尼克尔的名字,在众人还没从震惊里反应过来时,从靴子里抽出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针筒,直冲向阿兹拉尔!
刀锋没入皮肉的切割声很轻,闷闷的,粘粘的。
男人在缓神后从喉咙里挤出惨叫。
针筒滚落在地上,咕噜噜划了一个弧度停在尤安脚边。
男人持针筒的手手被钉在墙壁上,刀柄和小臂振动的幅度一致。
血往下流淌,在墙面上拖出血痕。
有人在他之前出手了。
他的触手已然从身后探出半截,黑色的触手如恶魔,吸盘涨红。
见已经不需要他出手了,触手回缩没入他的后腰。
他往刀飞来的方向看去。
他目前的唯一同类卡洛维斯脸色红润,面带微笑。
院长脸色铁青,毕竟这些病患甚至医生们都在他面前挑战他的忍耐性。
他当即下令把私藏刀器的卡洛维斯连同他的责任医生桑林一同处罚。
尤安走到被钉在墙上的男人面前,屏住呼吸,随后缓慢地抬手,比出枪.击的手势,但男人无动于衷。
果然,他的眼睛看不见。
他又将目光投到主人身上,主人的位置离当时男人站的地方还有一定距离。
他的眉心跳了跳,随后歪了歪头。
这个眼盲的男人,是如何判断主人的方位的?
“你是谁?”眼盲男人许是察觉到面前有风拂过,又似乎察觉到危险,声音发紧颤抖,“不要靠近我。”
尤安缓缓地扯开嘴角,在院长的怒斥下干净利落地将他手上的刀拔出。
“你该庆幸你没有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