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王业不偏安》 第1章 我未壮,壮则有变! 蜀都。 宫城。 漏尽更阑,诸殿皆寝。 惟前朝宣室,灯火幢幢。 一夜未眠的刘禅躺在榻上,叉手胸前,英气未失的脸上,眼神虚焦。 不过是兴之所至,买一张传说中为了悼念『姜维死,汉遂亡』而定价263元的西成高铁票。 从丞相一生未能得见的长安,来到北伐的起点,给丞相送了捧花,随一幅铺满了『丞相保重』弹幕的画。 怎么就穿越了?! 因为他也叫刘禅? 因为某些B乎网友许给丞相或十万或百万的大学生? 抑或因为他的长相竟真与那扶不起的刘阿斗别无二致? 总之,昨日于榻上醒来后,所有人都呼他陛下没错。 而他于惊疑中唤人取来铜鉴,发现镜中人除多了一头长发乌黑外,全然就是他原来模样。 甚至于,就连胳膊上接种卡介苗留下的疤痕,在属于刘阿斗的那份记忆里,都是生来便有的胎记。 于是乎,刘禅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穿还是魂穿。 若说身穿,这一头如瀑长发怎么来,这融合自刘阿斗的语言文字系统与断断续续的记忆怎么来? 可若说魂穿,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子又似乎确实是自己的。 但不论如何,经过一夜思量,刘禅总归是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最后又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要“御驾亲征”,尝试挽回马谡导致的危局。 毕竟,虽口口声声“不信鬼神信苍生”,但当穿越这等神异之事切实降临到自己身上,又教他如何能不稍稍敬而畏之? 既敬而畏之,那么穿越到阿斗身上,登大宝,坐大位,敢不担大任? 再者,虽不知是哪位大能在考验他,但大概、或许、一定是察觉到他身上的某些东西,所以才天降猛男,希望他来完成某些if线的使命吧? 总不能随机挑个圣质如初、赤子之心的穿越者,重蹈一次斗帝覆辙? 如此一来,又教他着实有些跃跃欲试,生出些许信心。 最后,且不说什么三兴炎汉,也不说什么五胡乱华。 纵是单只为了把生死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至当那仰人鼻息战战兢兢的安乐公,他也该主动做些什么。 他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所谓『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这两京一十三州的担子,他刘禅暂且代斗帝挑下了。 最差的结果,无非便是人死卵朝天嘛! 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作常道乡公生! 死便死了,唯一怕的,就是…死得痛苦。 但即便如此,这位取代了斗帝的年轻天子还是下定了决心,壮胆自勉道:待事不可济时,提前寻个舒服的死法就是。 总之,此时既有丞相及一大批贞良死节之臣挡在身前鞠躬尽瘁,赴难捐躯; 又则北伐刚刚开始,不无胜利之可能; 更加上未曾经历任何挫败,而死亡的威胁又远远尚未到来。 这位努力代入的年轻天子是颇有些雄心壮志的。 就跟历史上无数年轻帝王一样。 就跟古往今来无数年轻人一样。 哼,我未壮,壮则有变! 再说了,就连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的刘阿斗,都对北伐充满了幻想。 虽说啥也不会,但至少会将其所不会之军国大事尽数托付丞相,以求令出一门,士众一心。 他刘禅总不能还不如阿斗吧? 所以,“为什么”是毫无疑问且暂时不可动摇的。 接下来就是“怎么做”。 按刘阿斗那份记忆,今日该是建兴六年二月廿一。 丞相于上月收到司马懿果真出兵新城,攻讨孟达的消息后,迅速兴兵北上,开始了第一次北伐。 既然曹魏此时最能打的司马懿,已被丞相施计引到东边,那么毫无防备的拢右之地,试问有谁能挡住丞相兵锋?! 有。 马谡(sù)。 『魏以汉昭烈既死,数岁寂然无闻,是以略无豫备』; 『而卒闻亮出,朝野恐惧,于是天水、南安、安定皆叛应亮,关中响震,朝臣未知计所出』。 穿越前刘禅每读书至此,往往遗恨非常,耿耿于怀,以至于此时一想到马谡,这段文字便跃然眼前。 能不遗恨吗? 能不耿怀吗? 一矿打九矿的季汉,若想克复中原,还于旧都,如今几乎是唯一的时间窗口! 还有比此时更加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吗? 若非马谡街亭之败,那么丞相极有可能尽收拢右之地,则北伐最大的阻碍——粮道,将迎刃而解! 为何? 因为曹魏自雒阳运粮至关中,粮道拢共一千二百里! 其间,从雒阳至三门峡的三百里黄河水道,两岸是悬崖峭壁,原始森林,河中则暗礁密布,水流湍急,是几乎无法航运的死亡补给线! 这三百里补给线,天下一统时,是关中政权抽血天下的最大阻碍;天下分裂时,又是熬得关东政权『将军白发征夫泪』的噩梦。 不知多少航人在此沉河,不知多少纤夫于斯坠崖,背后更不知有多少『以逃亡报,捕其父母妻子』导致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历朝历代使尽浑身解数,开道凿渠,积千年之功,却直至关中不再适合建都都未能解决。 曹魏能解决? 显然不能。 那就只能走三百里陆路,凭白消耗掉四五成粮草,等过了三门峡,再下河,逆流而上九百里。 而汉军若得陇右呢? 自天水运粮出拢山,不及三百里便至关中,五百里便至长安! 更有渭、汧(qiān)二水顺流而下! 如此一来,便是一矿打九矿又能如何?! 旁的不说,在关中这块地方,粮道优势绝对足以将国力差距抹平! 纵使丞相再与司马懿拒兵五丈原,急得团团转的也不会是丞相,而是司马懿! 而假使汉家天子如太祖高皇帝一般,自汉中入关中,还于西京。 那么可以预见,必将是『威震华夏,天下汹汹』,不论军事意义还是正治意义都将是巨大的。 是故,这位刚穿越而来的少年天子才决定“御驾亲征”,尝试能否挽回败局。 不过,他欲亲征之地,却并非丞相所在的拢右,而是赵云、邓芝所在的箕谷,也即褒斜道。 丞相在败绩后向刘阿斗请罪的表文中,说过这么一句话: 『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能破贼……』 这说明,面对丞相北伐,曹魏应对仓促,短时间内确实募集不到足够兵马。 所以,曹真或许真是个突破口。 而若真能败曹真,出斜谷,围陈仓,上拢山,那么说不准就能包张郃一顿饺子,打他个措手不及! 当然了,这些目前都是刘禅天真美好的愿望。 能否打败曹真,如何打败曹真,打败曹真后,围陈仓、上拢山又是否具备可行性…… 他又不是天纵之资,韩白再世,哪里敢确定? 纸上谈兵谁不会? 虽然他赌定,自己身上或许真有那么些隐藏的大帝之姿未曾挖掘。 却也知晓,现在的他,保不齐还不如马谡呢! 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 坐在皇宫里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便什么也做不成。 而走出去,或许还有机会。 至少至少,也能使赵云不落个无过无功,老死蜀中的结局,再为大汉多奉献两年血汗,多当两年牛马吧? 只是如今拢右战事究竟如何,马谡是否已经『舍水上山』,刘禅并没有从阿斗的记忆里找到确切的消息。 只有两条战报。 半月前,丞相大军抵达祁山堡,堡中守卒不过二千,丞相命将军句扶、张翼率军四千保护粮道,其后大军继续北上。 旬日前,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的汉羌豪强,皆逐杀各县令长,举县以应丞相,三郡太守望风逃遁。 都是好消息。 然而越是好消息,已下定了决心的刘禅越是不安。 ——消息越好,则马谡败逃之日越近。 纵使他即刻给丞相去信一封,劝丞相阻止马谡舍水上山,却也有可能信到了,马谡已经败北跑路了。 但无论如何,信是一定要写的。 一念至此,刘禅从榻上翻起,支走所有侍者,只留一名长得顺眼的小黄门掌灯。 其后走到案前,身自铺开缯帛,再然后提笔着墨,文思如尿崩,洋洋洒洒千余字。 大意是他昨日往先帝昭烈庙哀思皇考,摒开群臣与先帝剖白心迹,求先帝佑丞相安康,北伐功成。 谁知突然地震,他头晕目眩,眼前一黑,醒来时已是身处宣室。 恍惚之间陡然惊觉,昏睡时竟是先帝托梦与他。 一曰,参军马谡于街泉亭舍水上山,不下据城,以致北伐大业功败垂成。 二曰,若马谡之败已不可挽回,则箕谷方向或可续大汉两分气运。 至于如何续这两分气运,先帝未曾细言,只是勉励他振奋些许精神,多生些许胆气,继先帝些许遗风,与丞相分些许担子… 反正就是编嘛! 写过论文,还有不会编的? 最后,刘禅与丞相痛陈心迹: 思及大汉四百年基业一旦尽丧于己,则捶心泣血,不知如何自处,更不知何面目以见先帝! 于是翻然改图,誓要革面洗心,踔厉奋发,继先帝之遗志,秉先帝之懿德,与诸卿并力,将士齐心。 遂决意亲征箕谷,以励士卒。 倘真如先帝梦中所言,马谡之败已不可挽,则盼丞相敛兵聚谷于祁山,保全退路与魏逆相拒一二,静候箕谷消息。 若箕谷得胜,则魏逆可擒,我大汉必尽有拢右矣! 若败,则退保汉中,屈身守命以待天时。 倘终不能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则君王死社稷可也。 书尽于此。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随着笔尖腾挪竟渐渐有些入戏的天子,用笔至中段情绪饱满之处, 忽而矫揉造作,笔走龙蛇,刻意模仿了《祭侄文稿》的行文。 虽是西颦东效,画虎类犬。 但书及肺腑处,便全然不顾笔墨工拙,亦不顾墨枯,一气呵成,情如潮涌。 一句话:全是虚假的感情,没有任何的技巧。 刘禅回头通读一遍,也不得不夸阿斗一句,虽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但至少文书措辞上的造诣,自己是拍十匹马也不能及的。 估计丞相看了此书后半段“肺腑之言”,虽未必真会相信扶不起的阿斗能一朝悔悟,但至少也会觉得,在落笔之时,刘禅是真诚的。 丞相那边安排已毕。 接下来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就是如何说服蒋琬、董允,让二人同意他带一支禁军御驾亲征了。 斗帝没有丝毫威权可言,若没有足以说服二人的理由就想率师北征,无异于痴人说梦,千难万难。 刘禅一边思索,一边取来印玺往帛书上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身侧掌灯的小黄门举止似乎有些异样。 扭头看去,却见这模样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黄门眼眶泛红,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怎么了?”刘禅漫不经心地问话,随后再次确定,阿斗确实没有关于这小黄门的任何记忆。 不过未等这小黄门应声,刘禅便已迅速将绢帛自案上捧起,移至小黄门面前:“来,想点伤心事,眼泪往这滴。” 小黄门顿时愕然,却也不敢不从命,在酝酿了一会儿后,居然真似受了天大委屈一般挤出泪来。 刘禅手中帛书很快洇开多处。 “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跟朕说?”刘禅一边转身将帛书放回案上,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小黄门很快止泣,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 “陛下,宫中…宫中有一些关于陛下的谣言。” “什么?”刘禅转过身来。 小黄门被刘禅盯得发怵。 “他们都说,陛下已经不是原来的陛下了。” … … 尚书台。 司晨叫破天光。 虎贲中郎将董允,丞相留府长史蒋琬由于昨日古怪不祥之事,皆留宿禁中,以断绝流言,防制不测。 此时台阁鸡鸣,天光乍破,而移跸宣室的天子一夜无事,熬了一夜的二人终于稍稍松了一气。 本就无心弈棋的二人,于是乎不约而同投子起身,准备收拾下衣衫冠帽后便往宣室探视一番。 一来不知天子圣体安康与否。 二来,则是心中仍忐忑于天子心魂是否无恙。 昨日那场以“事大不祥,乃鸠占鹊巢之象”为开端,以“天命在魏不在汉”为结尾的论辩,实在让这两位蜀都的主心骨感到心焦无措。 然而不等二人整理衣冠,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忽而由远及近,从门外石阶传来。 不必说…自是天子近侍! 董允骤然肃容,大步前趋一把将门朝内拽开,却未踏出值庐,只在阴影下横眉竖手,对本欲出声的小黄门比个“噤声”的手势。 待小黄门进得台阁,董允看清楚小黄门神态颜色,顿时失了方寸。 这小黄门双眼通红,俨然是刚恸哭一场! 天子出事了?! 蒋琬较之董允稍为沉着,领着小黄门走至屏风后面。 “陛下无恙否?”蒋琬眼神凌厉能杀人。 如今军国大事皆由相府,丞相北征,则留府长史总领国事,权责比及前汉萧何。 这小黄门入宫之后本本分分,未曾犯错说谎,哪知第一次便是面对这般权威人物,一时战战兢兢。 第2章 望帝失蜀,妖鸟摄魄(2.7k) “禀长史、侍中,陛下…陛下方才忽然起榻作书,写着写着,不知为何突然…突然…” 小黄门声音微微发颤,眸子里满是慌张,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说辞,可又半天蹦不出个字来。 “突然什么!”董允心急如焚,低吼起来。 另一边,老成持重的蒋琬同样被有些失了颜色。 小黄门被董允这么一喝,吓得噤若寒蝉,才反应过来两位重臣似乎会错了意,赶忙眼神躲闪怯声道: “突然手脚并用地乱舞,眼睛失神,嘴里还胡乱说着些奴婢完全听不懂的话,仿佛…仿佛…” “住嘴,你想说什么?谁教你说这些的?!”不待小黄门说完,董允便已是横眉怒目,厉声将其打断。 “没…没有人教奴婢!”虽说做好了心理准备,话术也没有出错,但这小黄门仍被董允吓得微微发抖。 董允非只领虎贲中郎将,更加职侍中,负责进尽忠言,辅佐天子处置宫中之事。 如今天子不出,虚君以治,而丞相又北征,则宫中事务无分大小,几乎俱由侍中。 加之其人威仪棣棣,不惮于犯颜直谏,宫中之人包括天子在内,一见他辄如鼠见狸奴,无不畏惧。 可以说,如今宫中最具威严之人并非天子,而是这位侍中。 “是不是来敏?!”董允神色肃杀,根本不信。 “不,不是!”小黄门赶忙抬头辩解,让目光与董允相接,只是这一次声色异常坚定。 董允盯着这小黄门的眼睛审视许久,才终于让神色稍稍缓了下来。 这小黄门是丞相亲自批进宫的。 虽然他之前未曾与其有过面对面的接触,却仍对其存了些好印象,底细与处事为人都是清楚的。 否则,也不会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将这么一个洒扫小人直接安排到天子身边侍奉。 “陛下现在如何了?”董允声音听不出情绪。 “睡过去了。” “你是不是听到那些谣言了?”董允将目光移开,抚须沉思半晌后问道。 小黄门被董允问得愣了下,其后俯下脑袋,怯怯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除了你,还有谁在宣室?”董允保持沉思的姿态,没有再去看那小黄门。 “陛下命其他人出去了,让奴婢掌灯,所以…只有奴婢在。 “奴婢不敢造次声张,又恐陛下摔着,就一直护在左右,结果陛下果真失力要摔,奴婢赶忙扶住,发现陛下昏睡了过去。 “奴婢小心将陛下扶上榻,之后赶忙跑来向二位禀报。” 小黄门将刘禅交代的话术几乎一字不漏地道出。 董允抬头与蒋琬交换了下眼神,之后看向那小黄门: “你暂且回黄门署待命。 “记住,你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言罢,董允摆手将其摒退。 待小黄门将门掩上,董允再次看向蒋琬,眉头紧锁: “陛下究竟怎么了,真如那些妖言所说,被怪鸟摄了魂魄不成?” 问完这句,就连董允自己都觉得吊诡,他对谶纬妄诞之说向来持怀疑态度,怎的如今信念动摇了? 蒋琬摇了摇头:“还是先去宣室看看吧。” “嗯。”董允微微颔首,“若这小黄门所言属实,风波未止前,还是先让府僚到宣室侍奉陛下吧。” 蒋琬:“好,人我来安排。” 董允:“嗯,昨日侍奉陛下的那些常侍,也都暂移相府,审一审到底是谁在造谣生事。” 二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联袂离开值庐往宣室而去,忧心忡忡。 昨日日蚀地震一时俱发,按天人感应之说,便是『圣聪蒙蔽,天子失德』。 于是宫中大小上下,无不惶震。 而天子自先帝庙回来之后,便直接驻跸宣室,张皇后又被劝往长乐宫随吴太后同住。 宫中各门更是开始警戒。 种种迹象,便是傻子都能看出一定发生大事了。 若是再把所有昨日侍奉天子左右的常侍全部安排到别处控制,天知道宫中奴婢小人会乱成何种样子? 所以只能让他们先行回宫,再勒令他们三缄其口。 谁知谣言还是传开了。 只是,究竟是昨日侍奉天子的常侍在扰乱宫廷,还是其他的奴婢小人与外臣联起手来搅弄人心,琬允二人实在是不得而知。 须知道,昨日先是日蚀地震一时俱发,再是一只怪鸟在先帝庙中盘桓不止,呕哑不息,而先帝造像竟又因震被梁柱砸碎倾毁。 更雪上加霜的是,天子先是昏迷不醒,醒转后又举止怪异,就如刚才那小黄门所说,嘴里说着一些根本无人听得懂的…话,或者说音节,没多久又再次昏睡过去。 这些事情,同时发生于众目睽睽之下,近百官吏随行天子左右。 其中更有许多本就孩视天子,不敬社稷的“蜀中人望”,诸如来敏、杜琼、李邈、周群之属。 这些人见状,直接于先帝庙中佯作惶恐,开始妖言惑众。 说什么“望帝失蜀”; 说什么“鸠占鹊巢”; 说什么“先主讳备,后主讳禅,此殆汉业已备,当禅之于魏”; 说什么“古者名官职不言曹,自汉已来,名官尽言曹。吏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属汉于曹”; 说什么“天命难违,葛氏北伐逆天而行,断无胜理,必败无疑”。 总之,舆情汹涌,人心叵测。 而偏偏这些“蜀中人望”皆名重两川,动他们不得,不然则恐“天下失望”,人心附魏。 再加上这些“蜀中人望”多位列公卿,虚职贵重,班在蒋琬、董允二人之上。 二人确实没有处置这些人的资格与权力,只能对这些人呵斥一二,严令再三。 即使最后又用丞相来压他们一压,却也效果甚微,奈何这些人不得。 如此,这些人在私底下究竟如何造谣传谣,都已不是董允、蒋琬二人能够控制得了的了。 二人很快抵达外朝宣室殿,虎贲宿卫让开房门。 虽然天子未必能听见,但二人仍在门外唱了一句“臣琬、允请见”,又等了数息后,方才推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蒋琬在前正欲迈腿,下一瞬却是脚步陡然一滞,神色陡然一怔,紧接着恍惚之色化为讶然。 董允在后,看不见里内情状,心中疑惑方起,一道听起来不急不缓声音便已传至他耳边。 “二位卿,除日蚀地震,昨日先帝庙中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何以朕身边侍者都换了人? “到底什么事,竟是连朕都不能知道的?” 天子连发三问,似乎平静的声音在这一刻却有如平地惊雷,震得董允恍惚失神,骤然大惑。 他从太子舍人到天子侍中,伴君已有八载,常在左右。 论对天子的了解,他要说第二,恐怕丞相都不敢说第一,哪曾听过天子用这种的语气说话? 此刻第一反应,竟是天子难道真被夺了魂魄? 压住这荒诞不经的想法,董允错开身位,目光越过蒋琬探入室左,紧跟着脸上神色同样化作讶然,一如蒋琬。 只见天子头戴十二旒冠冕,身被十二章衮服,革带玉钩在腰,赤舄絇屦在足,正襟危跽于案前,穆穆有天子仪容。 这是昨日天子祭祀宗庙时所着法服,肩挑日月,背负星辰,非隆重之至则不衣。 天子这是? 董允本就因天子说话的语气感到惊疑,此时更加茫无头绪。 而且不知是因为方才语气,抑或是此时神情,今日之天子虽也身被衮冕法服,给董允的感觉却似乎与昨日不一样了。 突然,董允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那小黄门不是说,天子昏睡了过去? 可若真睡过去,又如何能有时间披这一套如此繁复的衮冕华服在身? 董允愕然无比。 显而易见,那小黄门在撒谎。 他哪来的胆子? 是天子授意? 可……为什么? 一连串疑问出现,让他的脑袋昏昏乱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至蒋琬礼毕,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急忙向天子行了一礼,其后不受控制地看向蒋琬,却见蒋琬脸上惊疑之色丝毫不亚于他。 宣室沉寂一时。 第3章 两朝冠剑恨谯周(4.2k) 刘禅见二人不语,缓声出言: “朕听到传言,说昨日朕在宗庙醒来时,口吐蛮夷妖言。 “当其时,又恰有一只赤乌在先帝庙中盘桓不止,啁啁不息。 “于是有人说,那鸟非是赤乌,而是一只子规。 “随即又有人附和,言「望帝古蜀之国为鳖灵所篡,死后化为子规,今天子不祥,口吐妖言,而庙中又有子规啁啁,恐为鸠占鹊巢之象」。 “确有此事吗?” 琬、允二人神色愈发凝重怪异。 凝重在于,那些祸众妖言终究还是传到了宫内,传到了天子耳中。 怪异在于,这位面对大事每每表现得唯唯诺诺、谨小敏微的天子,此刻似乎在刻意营造一种让自己显得泰然自若的姿态。 迟疑数息,蒋琬声色恭谨,率先出言道: “禀陛下,确有此事,但那啁啁之鸟,未必真是子规。” 刘禅心中微动,沉默不语。 虽是第一次面见大臣,但他感受到,蒋琬与董允二人此刻表现出来的恭谨之色,确实跟阿斗记忆中的画面一样。 并非发乎心,而只出于礼。 于是不由暗暗感慨,阿斗果真不具人君气象。 倒没有一味贬低阿斗之意,毕竟昭烈盖有高祖之风,阿斗又何尝不有类刘盈? 同样差点被父亲抛弃,导致处世战战兢兢,又同样在十六岁束发之龄突然扛下九鼎之重,其无能为与不敢为,确是可以理解之事。 只是,“可以理解”,并不表示无可厚非。 既坐了这个位子,就要有坐这个位子的觉悟与担当。 登极五载仍不通政事,因为相府办事妥当,又怕犯错,便以“国家悬危,恐误大事”为由,将挑子全撂一边。 丞相在时还收敛一些,装模作样学着做,丞相北驻之后,马上便放飞自我,耽于游乐,以至于怠惰无为都已成惯性。 远的不说,就在前几天,他居然提出想纳妃! 当此将士用命,国家兴亡之际,你不做好表率支持前线战事,居然想着纳妃? 若非董允严辞厉色驳回,真让他纳了妃,传到前线,还不知将士们该如何做想。 如此天子,谁不轻视? 眼下刘禅刚刚穿越,便这般直观地体味“大臣未附”其意,身入“主少国疑”其局。 再想到伪魏那边的曹叡,继位不过两年,却已经『沉毅断识,任心而行,政由己出,有人君之风』,心中难免有些触动与忐忑。 沉默半晌,刘禅心怀试探道: “不是子规? “那谣言中所说的蛮夷妖言,昨日可曾有人听懂?” 琬允二人摇头。 刘禅心下微微一松: “不曾有人听懂,那所谓的「鸠占鹊巢」是何意? “是在说,朕这巴蜀之国,亦会如那望帝一般为贼所篡? “又或者,是在说朕被那子规鸟摄了魂魄?” 方才他刚从那掌灯的小黄门口中听到宫内这则“谣言”时,也是有些懵的。 第一个念头,难道阿斗变成了那只子规鸟? 斗帝春心托杜鹃? 这也太玄乎了些。 第二个念头,则是如果自己半睡半醒时真说了“蛮夷妖言”,又那么巧来了只怪鸟,自己会不会被蜀中群臣认为是妖邪附身? 然而这所谓的“蛮夷妖言”,刘禅实在是一丁点记忆都没有,他一睁眼就在床上,震惊着呢。 同样,他也没有在阿斗的记忆里找到一点痕迹。 阿斗最后的记忆,就是日食与地震一时俱发,再接着是一阵屋崩瓦碎之声,之后便什么也没了。 “陛下大可不必理会这些谣言,劳损圣虑,臣与长史会处理好此事,为陛下分忧。”董允言语恭敬诚恳,却也不正面回答刘禅。 包括他与蒋琬在内,整座相府的核心幕僚,无不被昨日之事弄得有些焦头烂额。 不论是出于本能还是出于理性,他丝毫不认为天子心底能如表面一般从容。 即使天子听到“确有此事”后仍泰然如一,即使今日天子行事竟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刘禅若有所思,片刻后开口,声色温和诚恳: “侍中拳拳替朕分忧之心,朕了然在胸。 “可支走朕左右内侍,不让这些事情传入朕耳中……如此分忧,朕以为…似乎于礼不合。” 董允心口陡然一震。 这意思是在说自己隔绝内外,有擅权之嫌?! “臣知罪!”他当即拱手,心里已是掀起骇然巨浪。 这位从来胸无城府,率性天然的天子,今日居然在试探他? 惊惑之中,董允念头电转,终于对天子今日如此反常的言行举止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多半是因为天地异变、谣言四起之故,天子心中惊惶,本能对所有人都心怀戒备,便想借这种泰然自若的姿态来掩饰自己心中不安。 而追问他们二人昨日之事,及刚刚这句意有所指的『于礼不合』,也都是想试探他与蒋琬是否也因昨日之事生了异心。 可…焉至于此? 想到这,一直保持着拱手俯身姿态的董允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忽的,他心跳再次一滞,猛地想到了方才那名得天子授意,往台阁假传消息的小黄门! 天子哪里是只在试探他与蒋琬? 天子根本就是在怀疑,方才那负责传话的小黄门,可能是被他们二人安排过来监视左右的! 所以,才故意让那小黄门在他们面前演了那么一出戏。 而天子只要观察他与蒋琬进入宣室后的反应,轻易便能判断出那小黄门是否泄语。 想到这,董允突然觉得这位他已伴八载的天子有些陌生起来。 进而又想到,若这小黄门真是他安排在天子身边的眼线呢? 恐怕这位惴惴不安的天子,用以试探他们是否怀了异心的手段,除了骗小黄门去骗他们外,还做了些那小黄门根本没意识到的动作。 或许是说了什么要紧话。 或许是做了什么要紧事。 而他们二人入室之后颜色无异,面对天子的追问与试探,答对也不曾逋慢,举止亦合乎臣节。 在有意为之的试探观察下,天子大概已经能分辨,那小黄门到底有没有将他的秘密泄露出去。 想清楚其中关节,董允一时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天子此举可谓两得。 一来,确定了身边至少有一个不会泄语,唯命是从,乃至敢于直犯威严欺瞒他与蒋琬的近侍。 二来,确定了他与蒋琬这两个宫中府中的主事,匡佐辅弼之心不曾因天地异象与惑众妖言而有所动摇。 当此上下相疑之际,于处惶惑不安之中的天子而言,实在算得上是好手段了。 可… 这还是那个每见群臣则惶惑失对,茫无定见的天子? 这还是那个被群臣孩视,私下里暗讽“望之不似人君,面之而无所畏”的天子? 前些日子不是还吵着要纳妃? “先帝像被砸碎了?!”这位一直强作泰然的年轻天子,此时惊疑之情溢于言表。 那小黄门确实没有告诉他此事。 董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有些蒙圈地抬起头仰视君颜,却见天子目光死死聚焦于蒋琬身上。 于是又一脸蒙圈地扭头看向身侧正俯身颔首的蒋琬。 怎么突然就说到此事了? 自己怎么什么也没听见? 念头至此,董允立时汗颜,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竟全然不觉天子如何原宥于他,更不知蒋琬何时将话题引至先帝造像碎毁之事上了。 事实上,昨日若只有日蚀地震与所谓的妖鸟夺魄,他们或许都能勉强应付。 偏偏先帝造像被砸碎了。 偏偏只有先帝造像被砸碎了。 如此,别说那群本就心有降意的蜀中人望,便是他与蒋琬都如临大敌,至于其他相府幕僚,更是心中惶惶,坐不专意。 刘禅眼角余光瞥见方才呆若木鸡的董允终于有所动作,却也无甚心力再多留意。 只不住吐槽,到底什么鬼啊! 日蚀地震一时俱发,怪鸟盘桓啁啁不息,天子昏迷口吐妖言,这些也就算了。 结果宗庙梁柱还因震倾塌,偏偏还砸碎先帝造像?! 昭烈造像被砸碎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刚刚还沉浸在自己演技中的刘禅压力骤然倍增。 缓了缓心神,刘禅让蒋琬继续。 结果更离谱的来了。 除昭烈庙、昭烈像跟刘禅这个天子外,整座成都居然无一座屋宅、一名百姓因地震而有所毁伤! 纵是刘禅再怎么有所准备,这时都有些遭不住了。 这它娘的是哪位大能在作法啊? 自己这穿越者的任务,难道不是北伐东征,一统河山吗? 自己这天子要做的,难道不是御驾亲征,率赵子龙冲进曹营再杀他个七进七出,或于两军阵前大手一挥便龙纛前压,君直向北吗? 怎么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干呢,就已经完全出离历史线了?! 不会还有什么“不祥之兆”蒋琬董允没告诉我吧? 宣室之中,半晌无话。 刘禅只能再次缓了缓心神,继续询问琬允二人: 昨日天地异象后,公卿与府僚关于“亡国之象”、“天命在谁”之辩究竟如何? 琬允二人再无所隐,亦无所讳,将公卿大臣大逆不道之语及相府幕僚辩驳之说一一道来。 什么『望帝失蜀』,什么『妖鸟摄魄』,什么『代汉者当途高,高者巍也,巍者魏也』之类的谶纬之说且不提了。 相府幕僚与他们论辩,说伪魏一边悲天悯人说着『百姓面有饥色,衣或短褐不完,罪皆在孤』,一边锲而不舍地对屯田民课以重税。 而丞相轻徭薄赋,治蜀不过数年,百姓衣食足而蓄积饶。 “谯周”们就说,曹魏当年行屯田之策活民无数,若无此策,怕是那些屯田民早成一堆白骨,此时怕也没有机会面有饥色,衣不蔽体吧? 至于葛氏治蜀,若是早日四海归一,以葛氏之能为王者所用,岂非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相府幕僚与他们论辩,说伪魏废征兵、募兵而建“士家”,使战士儿郎子孙永沦士籍。 又设错役之制,以战士家小为人质,使战士与至亲天各一方,数年不得相见,若有降逃,则满门株连。 于是伪魏四境无不以士家为贱,而士家亦自贱自恨,不乐永世为兵,以至生子不举、直接溺毙者十之一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长此以往,伪魏岂有不亡之理? “谯周”们就说,自古乱世皆用重法,曹魏这套“士家”,及配套的“错役”之制不过是权宜之计。 再者,难道这制度没有对那些兵痞起到约束作用?难道这制度没有保护百姓不受兵祸之苦? 君不见魏武北灭袁氏? 君不见魏武檄定中原? 君不见魏武一统江北? 不统一,何来百姓乐业安居? 你刘氏以仁义道德自饰,结果还不是蹿匿巴蜀? 既无能一统,却要东征北讨,多造杀伤,这难道不是荼毒百姓,反是仁义吗? 若这天下早日一统,这屯田、士家及错役之制难道还会继续吗?! 相府幕僚继续论辩,说伪魏强征阵亡士卒遗孀改嫁他士; 已自发改嫁的亡士遗孀,须从夫家强征再嫁早已成明文制度; 更有甚者为了考功升迁,居然强夺生民之妇改嫁士家以为政绩! “谯周”们仍是那套,只要天下早日一统,这些恶政全都会消失,百姓全都会过上好日子! 至于如何一统? 这些欲以“慷慨歌成都,从容做蜀囚”来扬名的精卫良臣,并没有说得过分露骨,但懂的都懂: 天下百姓所以忧衣食死疆场,全都是你刘备刘禅父子二人贪恋权欲所致,你早点投降,天下百姓早它妈过上好日子了! 一则又一则扰乱军心、动摇国本的乱群之说不断入耳,刘禅几乎压不住怒火了。 去牠娘的不可因言降罪! 曹魏百姓被盘剥凌虐,老子居然成罪魁祸首了! 等哪日大权在握,又或者事不可济无路可退时,绝对让这些蜀中喉舌尝尝什么叫“我不吃牛肉”! 刘禅一边骂娘,一边在小本本上记下这些人的名字,待琬允二人止言不语时才愠怒开口: “昔者张裕乱群,先曰「刘氏祚尽矣」,后曰「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 “及先帝拔汉中,将诛之,丞相固请免裕一死,先帝谓丞相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锄」,裕遂弃市。 “今丞相争陇右,与先帝讨汉中何异? “而此时狺狺狂吠之徒与张裕又有何异?! “如此害群之马,朕不能以法绳之,必坏丞相北伐大计!”刘禅再不掩饰怒意,一拳砸在案上。 冠冕之下,静悬许久的十二玉旒摇曳不已,作响不绝。 第4章 断陇 (4.4k) 由不得刘禅不怒。 可以想像,此次北伐若是失败,蜀中不知还要跳出多少公蜘带路党。 所谓『两朝冠剑恨谯周』。 那些掌控了舆论,在私德上几乎无可指责的大儒“谯周”们,刘禅太明白他们的能量。 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操弄是非,大肆散播投降主义、失败主义思想,就连阿斗这个天子都信念崩塌。 更遑论那些“谁当县长我不管,我只当县长夫人”的巴蜀人望,两川豪强? 于是乎才有了『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悲愤填膺无处诉,壮怀辜负。 而如今,他刚穿越就闹了这么一出大新闻,给本就千疮百孔的大汉又撕开一道口子。 “谯周”们嗅着鲜血一拥而上,苍蝇一般附在大汉流血残躯上,嘬嘬,营营地叫,居然还自诩是为民请命的不朽之音! 偏偏不论刘禅如何瞧这些苍蝇不起,只要此次北伐以失败告终,他们的嗡嗡便会盖过一切,大汉统一战线的难度直接就是地狱级。 未来也别说什么克复中原了,便是“六出祁山”的可能性大概都不复存在。 琬允相顾无对。 他们二人看着天子长大,又侍从天子近十载,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天子动了真怒,实在难免思绪纷乱,应对无及。 刘禅见二人再次不语,于是缓声出言: “二位卿不说朕也明白,彼辈既然敢说,必有所恃。 “所恃者,无非是法不责众,丞相又不在,谁也不敢妄动他们分毫。 “又或者纵使丞相在,也会因为顾全大局而不去动他们。 “毕竟即使是当年先帝,也只能在尽取汉中后才对张裕动手。” 缓声至此,刘禅陡然作色: “可难不成朕也要尽取陇右再将他们治罪?! “万一取不得陇右呢?! “朕是将他们斩尽杀绝?! “还是效先帝举那祸众乱群,却谶语应验的周群为茂才故事,给这些虫豸全部举个茂才,封侯拜爵?! “有用吗? “还能战吗?! “怕是过不了多久,朕就要降下罪己诏,再肉袒牵羊,将朕玺绶符印拱手献魏了吧?” 刘禅振袖而起,背过身去。 忽的,一面本就挂在宽大屏风上的地图挡住他视线,毫无预谋地将他目光整个吞噬。 另一边的琬允二人,则早已目瞪口张,尽皆震住。 这位从来平庸的天子,今日居然表现出了对乱群之谶所能导致最可怕后果的敏锐洞察。 这位从来怯懦的天子,方才怒而复安,安而复怒,至于说到『肉袒献魏』这句惊世骇俗之语时,又已是再次收敛声色,但无法尽藏的怒容,恍惚之间竟仍让二人看到了些许先帝的影子。 即使先帝的形象随着时间推移,在他们记忆中已有些模糊。 “这些狂生腐儒固然可恨,但陛下还当谨言慎行,不宜负气道什么肉袒牵羊之语!”董允板容肃声,对着天子背影执了一礼。 作为侍中,董允职责便是忠言谏争,匡正君失,史谓『献纳之任,允皆专之』。 此时天子失言,他瞬间从惊疑中回归,恢复了平日谏争的姿态。 只是原本下意识便要厉声脱口的“万莫妄言”几字,被他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刘禅驻足屏风前,不言不语。 挂在屏风上的地图,长安二字赫然在目,与他似乎不过一手之距。 他伸手去摸。 他摸不到。 他攥拳收手,默然侧身,目光透过十二玉旒死死钉在董允身上,似要将这毫无预谋却忽然升起的复杂情绪蔓延过去。 事实上,刘禅察觉到了董允措辞语气上的微妙变化。 他脑子里有太多阿斗被董允犯颜谏诤的记忆,知道阿斗畏惧董允已到了恨不得听到名字就绕着走,噩梦惊醒还心有余悸的地步。 然而今日的董允,却并没有给到他太多压迫感。 他便明白,自己演的这出戏还是有些作用,同时也隐约体悟出一个道理:权力确是不存在真空的,弱君则必生强臣。 董允未必一开始就如阿斗记忆中那般强势,丞相也从未要求董允如此强势。 是阿斗的软弱怠惰不作为,主动放弃了本属于他的参、议、决、裁之类的权力,加上平日言行举止毫无人君风范,才使得董允填补了这份权力的空缺,成为了宫中最具威严之人。 如今自己不过表现得比阿斗稍微多一点敏锐,多一点判断,多一点愤怒,董允便主动退让克制了。 董允的克制与忠谏,让刘禅确定了,他所处的并非“殴帝三拳”那个荒唐的时代,也确定了他选择愤怒是有用的。 实际上,这位从一开始就在努力演戏的天子,不是没想过表演什么不怒自威、君威难测的帝王模板,培养所谓天子的神秘性。 但,这是阿斗啊… 他还有个毛的神秘性可言??? 用拿皇批注《君主论》时写过的那么一句话来说: 一位君主如果不是一开始就表现出伟大崇高、英勇无畏的品质,后面再努力也于事无补。 刘禅虽不愿认同,但脑子里又确实没有任何实例去支撑他不认同。 历史上有哪位帝王由一开始的怯懦可欺不似人君,突然变成人人敬而畏之的明君圣主呢? 长期以来,满朝文武对天子怯懦无能的印象早已形成,短时间内想要改观绝无可能,不做出一番功业想要改观更绝无可能。 而眼下群儒作乱,北伐之事又迫在眉睫,演什么天威难测、不怒自威的戏码,在时间上不允许,在阿斗身上也显得可笑。 倒不如愤怒。 倒不如发疯。 倒不如拙劣的试探与强自镇定后的突然崩溃。 这才是阿斗。 一道题有一道题的解法。 阿斗不是被架空的天子。 阿斗是主动架空自己的天子。 一旦这位天子发起疯来,一意孤行去做件绝对正治正确的事,董允、蒋琬这些人又能如何呢? 他们拦不住的。 在决定不继续故作姿态掩饰愤怒前,刘禅便已经想清楚了: 不论当下这些祸众乱群之说会导致多严重的后果,只要此次北伐能够成功,全部都会沉寂下去。 至于昨日地震只砸碎先帝造像之事,假使他携胜而归,那就是先帝碎身成仁,替成都百姓挡了灾。 … … 视线回到这间不大,朴素,连帷帐上的铜钩都被拿去铸币,却仍与长安那座『前朝路寝』同名,被称作宣室的宫殿。 那位身被衮冕之服,被冠以汉家天子之名的年轻人,目光久久停留在琬允二人身上。 而在三人的沉默不语中,那个年轻人眼中复杂汹涌的情绪,又似乎真的蔓延到了两位大臣身上。 他们用同样饱含着复杂情绪的目光,越过天子,落至地图。 最后又穿透地图上那似乎触手可及却不可及的长安二字,飘到了那个存在于传说,存在于书简,存在于想像,存在于长安旧人、往来客商或喜或悲的描摹,却从来不存在于他们记忆里的神秘之地,神圣之地。 他们的眼眶,耳朵,脖梗,每一寸肉眼可见的肌肤,都不同程度地泛红,他们的胡子微微颤动。 这种悲不自胜的外露,在他们身上早已极少出现。 上一次,是给丞相祖道送行。 再上一次,是先帝溘然崩逝。 不知是不是被阿斗记忆影响,抑或是被琬允二人情绪感染,又或是演技确实精湛,刘禅毫不废力地挤出几滴眼泪,哽着声道: “我梦到先帝了。” 琬允二人从遥远缥缈的长安回到这间叫作宣室的宫殿,目光随即也从地图上的长安二字抽离,从屏风上的地图抽离,最后越过天子肩头,与天子目光相接。 … … “先帝跟我说,北伐将败。” … … “先帝跟我说,汉家将亡。” … … 整座宣室再次陷入沉寂。 … … “啪嗒”一下,顺着天子下颌垂落的泪水在地上溅开。 琬允二人早已是如遭雷击,至此刻又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天子如此反常! 难怪天子如此愤怒! 难怪天子如此不安! 难怪天子道什么不得陇右,道什么绳之以法,又道什么肉袒牵羊,玺绶献魏。 根源不在那些祸众妖言,不在那群狂生腐儒,在这。 哪有什么妖鸟夺魄? 天子还是那个他们熟悉的天子。 蒋琬率先向前一步,如同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一般劝慰起来: “陛下,古语有云: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 “梦见自己饮酒作乐之人,天明后会遇到伤怀之事; “而梦见伤怀之事者,天明后反而会意外享受田猎之乐。 “陛下今有不祥之梦,或许反而兆示国家将有喜事! “且不说丞相出兵一月以来,捷报频传。 “便说昨日,丞相又来信报喜! “因陛下龙体有恙,臣未来得及给陛下呈上。” 蒋琬说到这故意顿了顿,想看看天子做何反应。 然而出乎了他的意料,天子并没有像往常收到丞相来信时那般,迫不及待地让他转呈或转述,反而一副凛然之色。 他便只能继续开口: “信上说,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吏民闻知丞相举兵而来,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各县百姓主动献纳粮草六万余石,大小运粮船只四百余艘。 “汉羌豪杰共举兵一万二余人,随我汉军伐魏,其中更有精锐羌骑千余,战马两千余匹! “整片陇右,仍在固城自守负隅顽抗的,唯有陇西游楚据襄武,天水郭淮据上邽。 “甚至陇西太守游楚都已放出话来,只要丞相能隔绝拢道一个月,他便举城归顺!” “隔绝拢道?”刘禅听着蒋琬道来的一条条好消息,非但没有丝毫振奋,反而更加郁愤难申,愁肠百结。 如此大好局面! 怎么就输了呢! 丞相这一次北伐失败后,三郡纳名归附乃至中立骑墙之人多被曹魏清算,死的死,逃的逃。 自此以后,陇右儿郎争归汉,箪食壶浆从王师的场景,再也没有发生过哪怕一次。 再没人敢相信汉军能赢了。 李贺说,“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刘禅私下里曾想: 那位此战后道出“一夫有死,皆亮之罪”的丞相,再次踏上陇右的土地,迎上陇右百姓怀疑的目光时,会不会被歉疚自责煎了人寿? 蒋琬以为刘禅不知道什么是“隔绝拢道”,便解释道: “陛下有所不知,从关中入陇右总共有四条大道可以大规模行军。 “自南向北,一曰拢氐,二曰鸡头,三曰番须,四曰瓦亭。 “而北边的鸡头、番须、瓦亭三道翻越拢山之后,最后又皆汇于最南边入拢距离最短,且最为平坦宽阔的拢氐道。 “是故,我军只须固守拢氐道,阻敌粮道,便能让伪魏援军不能寸进,则整片陇右便彻底与关中失联,是谓「隔绝拢道」。 “世祖中兴时,隗嚣割据陇右。 “宗亲来歙(xī)率两千人饶过重兵把守的四条拢道,穿山越谷,伐林开道,直插敌人腹地,袭夺了拢氐道尽头的略阳城。” “我知道此战。”刘禅出言打断了蒋琬。 “隗嚣收到消息后,立刻率兵数万,围攻仅有两千守军的略阳,却久攻不下。 “于是又凿山筑坝,激水淹城。 “来歙水来土掩,力战固守,打到后面箭矢耗尽,便拆屋毁舍以造箭矢。 “自春至秋,此战打得隗嚣士卒疲弊,于是世祖大发关东兵马,御驾亲征,大汉遂有陇右。” 蒋琬与董允听得瞠目结舌,惊讶于向来不好读书的天子,居然会对此战有如此了解。 “陛下,这略阳要地,如今已由我汉军掌控!” 老成持重的蒋琬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有史可鉴,略阳既已得手,全据陇右几乎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丞相这几年的呕心沥血,总算没有白费。 “我知道。”刘禅语出惊人。 蒋琬董允尽皆愣住。 天子知道? 天子怎么可能知道? “先帝在梦里跟朕说了。”刘禅准备发扬封建迷信思想,给先帝托梦增加些说服性。 “先帝还跟朕说,那座略阳城,便是如今略阳县的街泉亭,又名街亭。” 琬允二人本来仍对天子口中的先帝托梦之辞不以为意。 可略阳城就是如今的街亭,这是丞相前几日亲自到街亭考察之后才确定的。 便是他与蒋琬,在收到丞相来信前也从未听说过街泉亭这三个字。 天子如何知道? 真是先帝托梦??? 刘禅从琬允二人的表情中看出了他们的惊讶,于是弯下腰身,将叠好的帛书自案上拾起,递向前去。 蒋琬上前,接住,打开。 董允凑上前来。 刘禅任二人低头看信,道: “先帝还告诉我,参军马谡被丞相安排于街亭,负责断拢之任,将军王平辅之。 “而马谡好大喜功,违背丞相命令节度,依阻南山,不下据城,被贼截断水源,以致大败。 “于是北伐功败垂成,汉室再兴无望。” 年轻的天子声音戛然而止。 一纸帛书自空中飘摇而落。 一双颤抖的手在空中虚握。 第5章 前未有之,朕亦不免!(4.9k) 错愕,惊诧,迷茫,恐慌,是琬允二人此刻的心情。 一开始,当刘禅说先帝托梦,预言北伐将败,汉家将亡时,他们结合如今捷报频传,节节胜利的现实,觉得不过是个“梦”,而非“谶”。 然而,当刘禅竟能准确无误地说出街亭就是当年略阳,说出丞相派马谡、王平断拢,又出说出马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时。 这个梦在他们眼中,已然变成了“谶”,还是已经部分应验的谶。 因为丞相在来信中真的提到了略阳就是街亭,真的提到了马谡、王平负责隔绝陇道,甚至丞相亲手标注的地形图上,街亭出城往南不过一里,便真有一座土塬尤其突出。 像蒋琬与董允这类与丞相志同道合的人,向来崇尚事功,对谶纬从来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你真也好假也好,我证明不了,但不妨碍我脚踏实地做事。 然而不论他们多么奉行实干兴邦的理念,也不论他们对“谶纬”多么敬而远之,谶纬之学始终是他们意识里一座无法搬掉的大山。 因为他们一生所学,就是被谶纬之说改造后的儒学。 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谶纬之说是假的。 反而有更多事实说明,谶语真的会在未来某一日应验。 只能说,大汉自有国情在此。 刘秀这位开国之君吃到了『刘秀发兵捕不道』『刘秀为天子』这两条谶语的红利。 晚年时『宣布图谶于天下』,正式把谶纬当做官方意识形态,颁布谶纬官方教材,以谶纬之学为内学,以传统经典为外学。 不学谶纬,不得入仕。 他儿子汉明帝,为了进一步强化谶纬神秘学说,将东汉的开国二十八功臣与天上的二十八宿一一对应,强调其封侯顺序与官职大小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 到他孙子汉章帝时,更是召集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和诸生,在白虎观召开了一次讨论儒家经典的学术会议。 会议的讨论结果,被班固纂辑成《白虎通德论》,作为官方钦定的经典刊布于世。 这部经典,把当时流行的谶纬迷信与儒家经典融为一体,使儒家思想进一步神学化。 你想入仕,你就得信天人感应,君权神授。 等到了汉末,彻底神学化的儒家已经成为主流。 经学家一个个都像极了神棍,一张嘴就能轻易将一切自然奇观与灾异同朝政得失联系起来。 不过,天下那么多读书人,真的都信谶纬与奇观吗? 信,大写的信。 就是心里不信,表面上也一定要表现得信。 你不信? 你敢违背天家的意志? 你敢给天家牧民上强度? 当所有人都以地心说为正宗时,你说太阳是宇宙中心,是要被烧死的。 于是乎,那些后世看了觉得离大谱的说法开始频频被记载在两汉魏晋的官方史书上。 诸如什么『蜀中有天子气』,『黄龙见于谯』,『青龙见摩陂井中,帝如摩陂(bēi)观龙』。 还有什么『建安七年,越巂有男子化为女人,周群(蜀中最大神棍)言哀帝时亦有此,将易代之祥也。至二十五年,献帝果封于山阳。』 更离谱的晋史都不好意思提,不知道的还以为看的是玄幻小说。 蒋琬与董允接受的,就是这种被谶纬之学重新解构的儒学教育。 他们根本摆脱不了谶纬的影响。 而如今刘禅口中这条“梦谶”,既有预言,又有部分已经应谶的事实作为支撑,直接就是谶纬的完全体。 再联想到昨日的日食地震,联想到被砸碎的先帝造象,琬允二人再也没法断然否定刘禅的梦谶。 便是抛开谶纬之说,以他们理性分析,倘马谡真如先帝托梦所言,因好大喜功而为曹军所败呢? 大汉亡不亡不去想,北伐则一定是败了。 街亭位置太关键了。 一旦马谡败走,则曹魏援军将源源不断入陇。 大汉根本没资本与曹魏在陇右打持久战,必须退军汉中,不然则有被截断归路的可能。 偏偏这位处于分析链条第一环的马谡,在被先帝评价『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后,许多人都能看出他确实急欲证明自己的价值。 细想之下,真有可能做出不听丞相号令的动作。 谶纬与理性相互作用,两位宫府重臣很难不对北伐与大汉的前途命运感到心慌与迷茫。 不过,老臣终究是老臣,这位比丞相还要年长十岁的蒋琬,很快便压住种种情绪,弯下腰身,捡起那份从他手中滑落的帛书接着看了起来。 董允在一旁迅速将帛书扫完,其后怔怔看两眼帛书,又看一眼蒋琬,想知道蒋琬是不是与他同样心情。 自帛书甫一入眼,他便看到了上面多处大片洇开的墨迹。 至于文章开头,问候寒暄,字迹还算工整。 到了中间写先帝托梦,写北伐将败,写国家将亡时,行笔逐渐潦草粗放,忽慢忽快,时疾时徐,欲行复止,断笔狠重。 等到与丞相剖白心迹,说不知何面目见先帝,说要痛改前非,说要继先帝遗志时,已是情如潮涌,至枯笔亦不及加墨,落笔连绵而出,字与字上牵下粘,似断还连。 而最后那句足令天下人瞠目结舌的“君王死社稷可也”,似是将天子所有的悲愤都注入笔端,其势厚重疾猛,戛然而断,大有江河溃坝,一泻千里的磅礴气势。 他似乎能感受到天子深沉汹涌的真挚情感喷薄而出,朝帛书前的他猛猛拍来,拍得他眼蒙耳热,拍得他目眩魂摇。 他对帛书上写的什么御驾亲征已混不在意,脑子里只剩下天子一边笔走龙蛇,一边吞声饮泣的画面。 他有种感觉: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天子,似乎真的要长大了。 “陛下要御驾亲征?”另一边,老臣蒋琬终于也将此信看完。 他心中有多欣慰,脸上就有多冷峻。 “朕要御驾亲征。”刘禅答得斩钉截铁。 董允哪里不知道蒋琬在想什么。 昨夜他们弈棋之时,讨论如何才能解决当下群儒作乱之局,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天子御驾亲征,斩胜而归。 如此一来,则谣言不攻自破,祸众妖言者自然闭嘴。 可天子久处深宫,向来怯懦,平日里连皇宫都不愿意出,对兵事一点兴趣也无,甚至敬而远之。 如何有办法让天子御驾亲征? 难道架着天子? 他们哪里敢? 而且,丞相向来谨慎,便是知道如今态势严重,也不可能允许天子御驾亲征,以身犯险。 万一天子因他们提议御驾亲征,最后沦陷敌手,他们二人便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以谢罪天下,更无面目去地下见先帝。 如此,这唯一的解决之法便无疾而终,连提上议程的可能性都没有。 然而现在…事情似乎有转机了。 董允摆出平日里谏诤的姿态,板容肃声唱起了反调: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陛下富于春秋,又久在宫室,未尝习兵事、临战阵,如何能以身犯险?!” 董允的意思,天子你太年轻,打仗这事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不论是措辞抑或语气,都已有些不客气了。 但在刘禅听来,这实在是无可厚非,乃至于当加以褒赞的。 主少国疑,天子但凡犯一丁点错误,都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搅弄舆论,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更别说现在自己想染指的,是事关死生存亡的兵家大事。 万一败了,自己这个天子本来就几乎不存在的“天威”,直接就要被人踩到泥里去。 “如今态势,朕不御驾亲征,还能如何? “且不说马谡会不会败,丞相会不会退,便是胜了,难道那些所谓的蜀中人望便不敢张嘴了? “若让他们继续胡言乱语,祸乱人心,这天下人心迟早归于伪魏!” 董允:“等丞相携胜归来,必会处置他们!” “等丞相处置他们?”刘禅一脸不解。 “侍中,朕是天子啊,何以朕不能像先帝斩首张裕那般,亲自将他们绳之以法?” 这哪里是董允能答的? 他刚想转移话题,天子的声音却已先他一步响彻了这间宣室。 “因为朕不似人君! “因为朕没有天威! “朕不要再当深宫里的天子了! “朕要像先帝一样! “朕要当马上天子!” 刘禅的话听起来任性天真,确实是蒋琬与董允熟知的那个天子。 开始豪言壮语,中间胡言乱语,最后沉默不语。 这不是天子第一次放狠话要痛改前非,励精图治。 琬允二人不敢说,今日之天子会不会又是片刻热血。 思索两息,蒋琬拱手上前: “陛下任贤使能,从谏如流,深得民心,古之帝王甚于陛下者,臣不知也,何须在意那些狂生腐儒的井蛙燕雀之见? “且天下事在陛下,在丞相,在所有受先帝殊遇厚恩而不能报的犬马之臣,不在那些狺狺狂吠的燕雀井蛙。 “臣等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报于陛下! “今陛下得先帝托梦,以为大汉社稷祸福在于旦夕之间,遂有御驾亲征之心,欲挽狂澜之志。 “臣闻之不胜欣喜感激。 “然今军势如火,危似累卵,陛下当神器之重,实不宜置万乘之躯于九死之地,以取威于天下。 “再者,陛下若欲布威于四海,又何必军功? “丞相所以著威立信,使文武百姓皆敬而爱之者,非是因为丞相军功显赫。 “而是丞相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 “尽忠而益时事者,虽仇必赏; “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 “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 “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 “善者,微而不赏者无有; “恶者,纤而不贬者无有; “于是百姓畏而爱之,所施刑政虽峻,而民无怨者,以丞相之用心平而劝戒明也。 “陛下天资卓绝,又有丞相治民理政之念可教习之,更有为社稷舍身忘死之念,臣以为假以时日,必可追及文宣二帝。 “届时,陛下主内,丞相主外,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之日,臣等可翘首而待也。 “若舍万乘之躯而以身犯险,臣以为此乃将军之义,非帝王之义,不可取也。” “以身犯险?将军之义,不可取也?!”蒋琬话音甫一落地,刘禅便已勃然而起针锋相对。 “前汉之时,高帝谋臣渊深,猛将林集,犹荷甲持戈,涉险负创,险死还生,遂成汉业。 “后汉之际,世祖以三千之众当新莽四十万之敌,逆战昆阳;及兄长伯升为刘玄所害,悲不敢露,更匹马驰诣刘玄自谢; “后以河北未定,孤身渡冀,王郎出十万户相购,世祖北走幽蓟,南渡滹沱,惶惑一时,危然后安,涉险如此,方奄有四海,鼎定乾坤。 “及建安之世,先帝败军荆楚,曹操拊手大悦,谓天下已定。 “然后先帝赴险孙权,东连吴越,举兵西向,遂取巴蜀。及至奇计犯险于定军,身冒矢石于阳平,曹操无计,基业乃固。 “便是逆贼曹操,亦曾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几败白狼,殆死潼关,然后伪立一时。 “反观刘表刘繇,汉室后裔,身负人望而旁观袖手,各据州郡而怕死贪生,虎狼在侧而坐待成败。 “于是群僚狐疑满腹,四境降者雨集,遂使曹贼据河北,孙逆坐江东。 “再观官渡鏖战,倘袁绍能效曹操亲赴乌巢一般履险蹈危,压上性命所有。 “或自引一军往救乌巢,或自率重军往攻曹营,而非枯坐大营,将胜负尽托张郃、高览、淳于琼之辈,使张郃、高览临阵而降,则彼时成败亦未可知! “由是观之,干戈扰攘之际,寰宇未定之时,不能荷天下之重,身入虎穴于马上争天下; “而乃弃责委命于谋臣猛将,延颈鹤望于营室之中,坐待成败于疆场之外,竟能悠然享其成,马下治天下者,未之有也! “前未有之,朕亦不免!” 这位已然戏精附体,影帝上身的年轻天子,旁征博引四百年来前人创基立业之故事,声音不甚大,却也凭白多了几分威严气势。 加之言辞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于是乎余音绕梁,一室皆静。 再观蒋琬、董允二人状貌,已然被震得无言以对。 他们想的是天子只要坚持坚持,他们便愿意冒着被丞相责罚降罪的后果,同意天子挥师北上,以解决眼下危局。 哪曾想到天子居然能发表这么一番慷慨激昂,又旁征博引有理有据的论辩? 遍寻史书,似乎真没有哪一位开国之君是不靠马上拼杀而纯靠臣子之力得天下的。 两人如是想着,心神摇曳。 这真的是他们的天子吗? 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今日的天子,给蒋琬董允带来了太多震撼。 见两人神色似乎有所动摇,又不对自己言语有所辩驳,刘禅心中自信多了半分,和声沉色: “更何况,朕此行不过是往箕谷劳军督战。 “非是白龙鱼服,陷阵先登,更兼子龙将军在侧,足以保朕性命无忧,生死无虞。 “便是败了,焚栈道阻敌亦能得脱,何险之有?” 董允几乎要被天子说动了。 天子这一次,好像真的下了大决心了。 “臣明白陛下的决心了。”蒋琬先董允一步出言。 “可之前魏延欲引精兵五千,自子午谷奇袭长安,谓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 “然丞相否之,以为此计犯险,不如安从坦道,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 “若陛下亲征,最后非如先帝托梦所言,马谡未败,反是陛下坏了丞相十全必克之计,又当如何?” “天下岂有万全之事?!”刘禅已经察觉到,蒋琬快要松口了。 “袁绍以为万全,不也败官渡,失河南。 “曹操以为万全,不也败赤壁,失汉中。 “先帝以为万全,不也败夷陵,失荆州。 “今丞相以为万全,便真能十全必克而得陇右?” “眼下群儒作乱,妖言惑众,若陛下不能坐镇蜀中,恐人心有离散之危,酋长有叛乱之虞!”蒋琬发出了最后一问。 “人心?叛乱?”刘禅顿了顿。 “好,那朕便说人心,便说叛乱。 “伪魏曹叡新僭大位不过两年,主少国疑,君臣离心,于是丞相乘势北伐,魏逆仓皇无对。 “当此之时,曹叡犹置国中颠覆之嫌疑不顾,亲督大军出雒阳,赴长安,以励士卒,拒丞相! “难道我大汉士民,狼子野心竟甚于篡汉的逆臣? “难道我大汉天子,胆魄血勇竟不如僭位的伪帝? “难道我大汉长安,他曹叡去得,我刘禅竟去不得?!” 第6章 丞相 (4.7k) “大汉兴亡在此一役,曹叡既来,朕若不往,朕凭什么跟他斗,又凭什么赢这天下。” 刘禅话止于斯。 由于今日言语颇多,情绪颇烈,喉咙已经有些嘶哑。 蒋琬与董允二位宫府重臣之前不得不问,至此再无一问。 如果天子连他们的问话这关都过不去,如果天子仅凭他们三言两语便又移心变意。 他们又凭什么相信这位天子真的不是片刻热血,又凭什么真敢让这位天子御驾亲征? 这位不似人君的天子,靠他拙劣的试探,靠他轻易便被看穿的故作镇定,靠一纸情如潮涌的帛书,靠一通旁征博引慷慨激昂的论辩,靠一份言语不可移其志,强敌不可夺其气的坚定与不服于人,最终赢得了这两位宫府重臣暂时的肯定。 “陛下准备何时出发?”须发斑驳的蒋琬问完这句话后突然哽咽,紧接着老泪纵横。 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年轻人总是容易共情,刘禅不知道涕泪交零的蒋琬此刻在想什么,却居然也酸了鼻头。 当并非做作硬挤的眼泪堆在眼角,他忽然想到了那幅丞相仰头问天,何薄于我的画面。 根本没有什么『陛下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的戏码。 也不需他扮蠢卖笑,装乖示弱,最后找准机会奋起反击一击必杀。 他就这么轻易地拿到了去前线的权力。 似乎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权力去蝇营狗苟,似乎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天子垂拱而治。 骗了无涯过客的历史,大多时候是一部又一部以帝王将相为一己私欲而勾心斗角为主线的角斗戏。 角斗戏很精彩,但老天是一个顶好的导演,知道观众总有乏味时,于是时不时派出那么几个异类杀出重围,作为观众乏味时的调剂,让观众惊艳一下回味无穷,或者嗤之以鼻皱下眉头。 “今日。”刘禅答道。 … … 落日。 陇右。 上邽。 一座长宽二里的土城。 一座与之齐长的土山。 一道由进贤冠,直据袍,一柄腰间配剑组成的剪影。 一名身披盆领铠,腰挎环首刀的将军从平地艰难地走上土山,向远处那道落日下略显瘦削的侧影靠拢,铠甲当啷作响。 “丞相!”将军随意抱了一拳。 “这地道究竟要挖到何时?难道一日不挖通,我们这两万多人马便在此地与他空耗一日?” 冷日余晖映衬下,丞相脸上带了些惨悴之色:“文长可是有了什么应对之策?” 丞相没有回答魏延地道要挖多久的问题。 因为地道才刚刚挖了一日。 至于问魏延的应对之策,显然也不是如何加快挖地道的速度,而是如何攻下这座小小的上邽。 此处的两万五千多汉军已经与郭淮六千守军交战足足半月了。 这六千守军并非百战之卒,只是普通的郡兵,就如郭淮只是雍州刺史而非什么将军。 曹叡清楚地知道陇右之地的重要性,所以为了防止陇右割据,根本就没给郭淮军权。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郭淮确实有领军之能,所以任郭淮刺史,再让各郡太守多招郡兵,好让郭淮这个刺史在意外发生时能顶上片刻,却又没办法割据陇右。 这座城中的六千守军,就是这位刺史听到丞相已军至祁山堡,仓促之间从周围聚到上邽的。 丞相为此次北伐谋划了五年,间谍不知安排收买了多少,与陇右汉羌豪强这么多年来沟通的书简能装满三四个箱子,所以对郭淮的情况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于是一开始的时候,丞相对郭淮进行了劝降。 谁知郭淮似乎是个真正的大魏忠臣,他连陇西游楚那种“大汉别打我,我一个月后投降”的说辞都没有,直接就说“有死而已”。 这句话很有血性,但同时也暴露出了郭淮并没有把握能守住这座城。 丞相开始起云梯冲车攻城。 郭淮则以泡了桐油的火箭逆射云梯,梯燃,爬梯之人皆死,又以绳索连石磨,砸丞相冲车,冲车折。 丞相又起井阑百尺,派视力上佳者攀阑观察城中情况,再指挥平地上的弓弩手朝城中抛箭射弩。 偶有杀伤,但可以忽略不计,主要起到火力压制的作用,让汉军得以安心起土山。 然而起土山居高临下攻城也不是丞相的目的,丞相想的是起土山来掩护掘地道的人来人往,消化掘地道带出来的泥土。 魏延并不喜欢打地道战,他只想速战速决,以防夜长梦多。 “此城高不过三丈,护城河宽亦不过两丈,我以为不如直接以泥丸塞此沟壑,垒高地面,再直接全军进攻,蚁附攀城!”魏延也不在乎此举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丞相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魏延。 不是说魏延的方案有问题,如果现在是决定大汉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会立刻同意魏延的办法,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取下这座城。 但他没有开上帝视角,他不认为马谡会败,不认为张郃能够入陇。 他只知道,整个陇右对他这一次北伐完全不做设备,而郭淮又是仓促之间聚集这几千守军,城中粮草及薪柴必定支撑不了太久,甚至不会超过两个月。 这是他通过陇西游楚那句只要汉军断陇一月便投降判断出来的。 襄武是陇西郡治,大小人口都要比上邽多些。 但上邽却并非天水郡治,只是郭淮这个光杆司令的临时驻地,在人口物资与守备力量上皆不乐观。 而短短几日的募集转运,显然不可能获得多少粮草薪柴,可城中兵马却突然多了四五千人马。 “文长,再等等。”丞相没有直接否定魏延的方案,只是目光坚定地拍了拍魏延的盔甲,而后从袖袍之中取出几张帛书递了过去。 魏延茫然中接过一看,发现上面写的都是请求归汉的消息。 有个上邽李氏还准备在城内发动起义,希望能和丞相约个时间,让丞相在外接应。 “丞相,这些人若真有心归顺早就归顺了,哪里需要等我们攻城这么多日后才写信? “我看分明是郭淮的奸计!” 丞相点头,声色略带肯定: “嗯,有可能,可难道文长没有看出些别的什么吗?” 魏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人在有主心骨可以依靠的时候往往会主动降智,魏延也是如此。 若是他独当一面时看到这几封书信,他第一反应不会是什么郭淮在使奸计,而是城里已经开始乱了。 这是城中即将乏粮的征兆。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挖地道!”魏延重重点头,转身便走,铠甲甩出尘土一片。 风一吹,朝丞相落去。 丞相咳嗽几声。 那位走路带风的将军于是止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那道微微佝着腰的侧影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抿抿嘴加快了脚步,土山似乎被他踩得矮了几分。 下了土山,不由分说地从一个干劲十足的年轻人手中抢过铲子,用力往地道里钻。 一边钻一边忿忿地想,那个与他几乎同一时间追随先帝的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怎么突然就这么老了? 他娘的,可千万别比老子还先死了! … … 上邽。 城楼。 郭淮扶墙而立,正对着那排越来越高的土山,目光注视着那道似乎在捂嘴咳嗽的身影。 原本他以为这位从未亲自领兵与大魏交过锋的蜀汉丞相就是个绣花枕头,却没想到真的对上之后,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来源于对面那支军队战时的戎阵齐整,旗鼓分明,士气激昂,进退有据,号万军如使一人。 这种压迫感,来源于对面那支军队休时的营垒严肃,秩序井然,汲水炊食皆有次第,樵采登厕皆有法令,日里无吵嚷斗殴之兵,夜间无奔走号叫之卒。 只有真正知兵之人,才能明白这种锐气与组织度意味着什么。 郭淮不理解,那位蜀汉的丞相凭什么能拥有这样一支军队。 这种压迫感,还来自于对面那支军队似乎有雄厚的物资作为支撑。 起土山这一个动作,便意味着蜀汉存了与他长久相持的打算,同时也就意味着蜀汉已经有足够的兵力完成了断陇。 否则,蜀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如今这般从容。 可…这位蜀汉丞相,在过去这五年里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能支撑他在刘备死了五年后的今日寇略陇右,又为何能让三郡吏民望风响应? 郭淮并不知道蜀汉此次北伐究竟带来了多少兵马粮秣,也不知道陇右究竟有多少人举兵附逆,但对面汉军表现出来的从容,让他觉得自己这一次多半是回不去太原了。 只恨他这个刺史无用武之地,兵不许蓄,粮不得积,没有牙的狼,狗都不如。 一名葛巾文士自城楼下缘阶而上,走到扶墙而立的郭淮身边,最后附在他耳边小声耳语起来。 郭淮脸色愈发的的差,夯土城墙再次被他捏出些许粉末飞灰。 等这名负责粮秣的主簿退走,他扭身向城墙南段走去。 南段城墙尽头,站着一个穿着锦缎衣衫,颇有些肚量的中年文士,见到郭淮脸色沉沉向他走来,顿时也摆起了脸。 “马府君,你想死还是想活?”郭淮没有什么团结朋友的想法,反正这位马府君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什么意思?!”马遵被郭淮吓得不轻,以为郭淮要把他捉出去献降。 可转念一想,他似乎又不值这个价,要降郭淮自己出城降就是了,如何要杀他? 郭淮很快便替马遵释了疑: “你擅自离境,将郡治拱手让于蜀寇,待朝廷大军入陇,蜀寇一退,自有槛车接你入洛。” 马遵顿时如遭雷击,老脸憋得通红,恐惧写在脸上,但迅速便找到了为自己辩解的说辞: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跑了!南安、安定两郡太守比我跑得还快,我跟刺史一起抵御蜀寇,朝廷如何能治我的罪?!” 郭淮哂笑一下。 倘若真如马遵说的这般轻松,他又如何会弃城高池深,有粮有兵的郡治冀县不守,反而要跑来上邽这座人口物资与守备力量皆弱于冀县的小城? 朝廷自有法度,擅离驻地者斩。 天水太守马遵被郭淮这一哂笑激得更加炸了毛: “郭使君,你难道没看到那些不守信义的凉州人是如何响应诸葛亮的吗?! “我那参军,功曹,主簿… “不,整个天水城的佐吏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彼辈早就不知与蜀寇书信往来多少年,那日劝我还冀,根本就是准备抓了我举郡降于蜀寇! “我若被擒,又如何还能在此地与使君一齐为朝廷尽忠效力! “朝廷自会明白我一片公心!” 这位天水太守口中的参军,姓姜名维,官至蜀汉大将军。 功曹梁绪,官至蜀汉大鸿胪。 主簿尹赏,官至蜀汉执金吾。 一个月前,刺史郭淮携马遵领着姜维等一行人巡行至洛门聚,忽然收到南边传来消息,说蜀汉寇略。 郭淮惊骇,没有理会马遵等人,直接带着自己心腹返回了上邽。 马遵思前想后,最后决定不回郡治冀县,往东去上邽,与郭淮抱团。 姜维劝马遵:明府当还冀。 结果马遵直接对着姜维等人破口大骂,还开起了地图炮:汝辈凉州人从来不守信义,皆是贼也! 是夜,马遵亡奔上邽。 至于他口中姜维等人与丞相书信往来多年是真是假,也就只有他才能知道了。 郭淮对马遵口中的“公心”再次报以一哂: “是不是公心马府君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朝廷说了才算,只盼朝廷到时候能相信府君公心之说。 “不过…若天下之臣人人皆有府君这般公心,一旦敌寇犯境,便领兵退于洛阳抗贼,为大魏留下有用之身,恐怕将来在青史上也是一桩美谈。” “你!”马遵被郭淮阴阳得差点背过气去。 两汉士人最在乎名声,郭淮这一顿阴阳怪气的攻击力,不比后世“赢润麻寄摆,典孝绷急乐”这君子十艺差到哪去。 “你究竟要做什么?”马遵终于反应过来,这位自打他亡奔上邽之后一个正眼都没瞧过他的雍州刺史,刚才问了他一句想死想活。 “你带过来那几箱金银珠宝都拿出来,平常时候至少能换三四千石粮食吧?”郭淮问道。 “城中豪家富户粮食多的是,你想要粮食直接上门跟他们要不就行了,要不到就抢,打我主意做甚!”马遵早就猜到郭淮主意迟早会打到自己身上。 郭淮白了马遵一眼。 “城中不知到底有多少豪强与城外蜀军暗通款曲,因不知我守军虚实才不敢作乱。 “若让他们知道守军乏粮,定然会寻机在城中举起反旗与城外蜀军里应外合。 “你说抢,且不说陇上之民素来强悍,便是这城上的六千守军,就有一千余人是上邽本地豪强出身,你准备抢谁?” 马遵沉默许久,整个人矮了几分,最终戚然开口,道: “郭使君,若是咱们能撑到朝廷援军赶来,大败蜀寇,你一定会得到朝廷重用。 “到时候能不能替我说两句话。 “我不求无罪,只求不要祸及家人,可以吗?” 自打逃到上邽之后,这位天水太守便开始心中惶恐,追悔莫及,虽然知道自己对守城起不到什么作用,却也日夜来此看着,只求一个心安,想让朝廷看到他的忠心。 但那不过是骗自己罢了。 “我会尽力。”郭淮首肯。 马遵离去。 郭淮继续朝城外那一排还未彻底完成的土山看去,到夜色彻底将城外土山与连营笼罩,灯火亮起时,他才忽然想到了什么,唤来他的军司马: “你马上找人在四周城墙下都挖一道横沟,广一丈,深一丈。” “是!”军司马并不多问,领命后干脆离去。 第7章 子龙 箕谷。 赤岸。 汉军大寨。 一匹白马当先冲破夜色,在营寨哨楼的微弱火光下扬蹄而立,长长嘶鸣一声。 常年与马为伴之人单是听这马儿高亢激昂的啼鸣,便能知道这是一匹好马。 很快,跟在这匹白马后面的两百余骑缓缓从夜色里冒出头来。 等所有人都下了马,簇拥到那匹白马边上之后,白马上那位身着黑色戎衣的年轻人方才翻身下马。 从腰间掏出符传,递向身旁一个丰颔重颐,满脸贵气的圆脸青年。 这位所谓满脸贵气,实际就是双下巴比较重的青年,便是这几日陪刘禅温习骑马技巧的表兄麋威了。 因当年麋夫人之故,虽无血缘,胜似血缘,又因麋芳之故,此人在朝堂之中颇遭人冷遇。 他接过刘禅递过来的符传,走到大寨门口等候。 牙门都尉迎了上来,等彻底看清这位一身贵气的青年后讶然两问: “果然是你?你怎么来了?” 由不得他不惊。 这蜀中还有谁有这么大能量,能让这位领虎骑监的皇亲国戚离开成都来到此处,又让其鞍前马后递验符传? 他将视线直接从麋布武头顶越过,寻找被簇拥在中间的那匹白马,想确定那匹白马的主人是不是他心中想的那位。 奈何夜色太深,火光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喂,赶紧合符。”麋布武从那句“果然是你”开始就有种被侮辱的感觉,什么叫果然是你? 虽然是熟人,但牙门将赵统还是从腰间掏出属于他的那一块符传,待符合之后才命人将大寨门口推开。 里面很快跑出一些专门养马的小卒,从这群骑马而来的贵人手中接过缰绳,往饮马之地牵去。 唯独那匹白色的高头大马无人去牵。 赵统带着疑惑大步上前,朝那位牵着白马的贵人走去。 然而还未等他彻底看清那位贵人的脸,却见那贵人已经将手一扬,把缰绳向他递来。 “小赵将军,去斜谷与赵老将军说朕在这里等他。” 这位小赵将军一阵愕然,恍恍惚惚地接过缰绳,即使到了这一刻,他仍不敢确定这一位究竟是谁。 可除了天子,还能是谁? 麋威点了四十名虎贲骑,前后左右将刘禅簇拥起来,一路肃静地朝大寨中间走去,只留下仍旧一脸难以置信的赵统在原地牵马。 真的是天子? 玩到军营来了? 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 … 关中。 斜谷口。 斜水右岸,秦岭山脚。 各据地势,连营数里,凭规模看起来足可以屯四五万人马的汉军营屯匍匐在关中大地上。 天蒙蒙亮。 营屯帅纛下的大帐,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很快,宿卫帅帐的护卫全部领命离开,帐中只余赵云父子二人。 “大人,陛下到赤岸了。” 赵云闻言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脸的不可思议。 “什么?” 他想确认自己没听错。 “陛下到赤岸了。”赵统小声重复了一下,“带着两百来骑,说他在赤岸等您,让我不要声张。” 赵云皱紧了眉头,艰难地消化了下这个消息,问道: “陛下有没有说他来赤岸做什么?” “没有,不过我想依陛下性子,会不会是游玩打猎来了?” 赵云在刘备拿下荆南四郡后才婚配,之后又数丧嫡子,其长子赵统如今也就二十岁,比刘禅还小一岁,思维难免有些跳脱。 但他说的话,确实符合朝臣对如今天子的印象。 尤其是丞相北驻之后,天子似乎有些放纵了。 “陛下虽然不懂事,可也不至于这么胡闹,董侍中也不可能任陛下这么胡来。”赵云一阵狐疑,“难道说是丞相让陛下过来的?” 赵统又猜:“会不会是丞相陇右已经打赢了,准备从陇山入关中,所以让陛下御驾亲征,积攒威望?” 赵云皱了皱眉:“不会,丞相陇右若胜,消息会直接从关中到我们这里,不会先回成都。” “总不能是成都内乱,陛下侥幸逃出来了吧?!”赵统想到了一个惊悚的可能。 “别胡说,算了,曹军一直屯于郿坞,巢不敢出,我现在回赤岸,午时便回。 “你就在此处,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带人去巡视战场了。” … 赵云离开大营,带上几名护卫便打马入了斜谷,上了一段长三十里的栈道。 等骑马走到一个叫作石门的地方,这三十里栈道就到了头。 地形从两峡逼仄的高山深谷地貌一下变得豁然开朗。 这是由斜水冲刷出来的一条狭长河谷。 汉军这几年一直把控着这条长二十里的河谷,曹军没有要来争的迹象,于是乎这耕地并不算多的河谷也屯起了田。 赵云继续打马向前,然而没走四五里,翻了一个小坂后突然便发现远处有一大群骑马缓行之人。 领头者一袭黑衣,胯下赫然是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应是也见到了逆向而来的赵云,于是离群向赵云疾驰而来。 过不多时,两马相遇。 赵云毫不迟疑地翻身下马,朝着刘禅拱手深作一揖:“臣赵云参见陛下!” 刘禅这才赶忙翻身下马,上前紧紧握住赵云的手:“赵老将军,三年不见,您越发老当益壮了!” 阿斗最后一次见赵云,是三年前的大朝会,之后的三年,赵云一直在箕谷负责屯田事务。 事实上,他并不像刘禅说的老当益壮。 他现在更黑了,皱纹更多了,头发彻底白了,身形也更瘦削了。 虽然还能透过戎服看见肌肉的棱角,但显然比三年前的他干瘪许多,更不要提更年轻的赵子龙。 天子这一突兀的握手,再加上老当益壮几个字一出,赵云便全然忘记了自己此来是干什么的。 他毕竟六十二了,不论他在心里如何觉得自己锋锐不减当年,身体上的老态与病痛还是会反复提醒他:你已经老了。 他越来越能体会到『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是什么滋味。 等天子把他的手握得出了汗,赵云才颤着花白的胡子问道: “陛下,您不是该在成都么,怎么突然来赤岸了?” 刘禅松开了手,道:“此事说来话长,子龙将军且随朕一起看看附近地形如何?” 赵云再次一愣。 他多少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先帝崩逝后,已经好多年没有人叫他的字了。 大家都很敬重他,就连丞相都叫他赵老将军。 他心领这份敬重。 但这确实也在反复的提醒他,他越来越老了。 加上如今他身体上的病痛越来越重,他心里清楚,他应该是见不到大汉克复中原那一天了。 刘禅已经翻身上马,策马沿着斜水河谷朝赵云来时的方向缓缓驰去。 赵云很快跟了上来,勒马与刘禅并辔齐行。 没多久,一行人便到了石门,刘禅牵着马儿上了栈道。 等又走了一段距离,到了栈道高处,刘禅才把马拴住在栈道碗口粗的扶手上,看向栈道下的深涧。 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不需要垂直到河床的支柱,硬生生靠在侧壁上凿孔穿柱,就架出了能使大军通过而不至坍塌的栈桥。 “子龙将军,已经二月末了,可是看起来好像还是枯水期?”刘禅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赵云道:“陛下有所不知,此地被秦岭遮蔽,少有云气,故而极少下雨,要再热一些,六月云气相聚时,就会开始涨水了。” 刘禅恍然点头。 “此地距离斜谷口还有多远?” “不到三十里了。” “那咱们继续走。” 赵云迟疑不动,片刻后道: “陛下现在可以告诉臣,陛下此行目的是什么吗?” 栈道本就有坍塌的可能,天子走此栈道便已经有危险了。 更别说天子似乎还想往前线去,赵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刘禅故意得意地笑了下: “朕带了四千禁军,两千汉中郡卒,五百虎骑,还有一群大儒助子龙将军破贼来了。” 赵云瞪大了他的眼睛,好半晌才消化了刘禅带来的消息。 “陛下,这可是丞相的意思?” “不是。” “那,可是陇右有消息传来?” “也不是。” “那陛下为何出离成都?董侍中与蒋长史难道就这么看着陛下离开成都,来此亲征而不加阻拦?” 第8章 杀心自起 纸上谈兵 赵云听到刘禅领着人马亲征虽然惊讶,却也暗暗松了一气,至少天子不是来此打猎游乐的。 而且天子能带出这么些人马,肯定是得到长史侍中同意了。 刘禅听着深涧的哗哗水流,看着裸露上来的河床,道: “朕觉得,不能凡事都靠丞相。 “这天下如果是朕的,那朕就应该像高祖,像世祖,像先帝一样,在生死兴亡的关键时刻参与进去,否则朕怕将来会后悔。” 说着,刘禅从腰间掏出琬允二人给赵云写的简书。 赵云没来得及思考刘禅说的话便接过了那卷书简,书简结绳处加了两个泥封,一个盖有侍中印,一个盖有长史印。 趁着赵云拆开简牍的时间,刘禅解开了缰绳,独自牵着马继续往北走去。 那是关中的方向。 他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这场战役赢的可能性多小,也不知道自己此来是会振奋了士气,还是让将士们束手束脚乱了军心。 但他就是来了。 怎么说呢,他从穿越到现在,总共也就八日,又一直演着戏,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实在没有太多实感可言。 支撑他来的,首先是不想当安乐公,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私心。 其次,才是弥补丞相遗憾这种小小的不值一提的执念。 至于所谓曹魏残民所以要三兴汉室,五胡乱华所以要一统天下。 你说没有,那不可能。 他三观红得发紫,屁股永远坐在底层人民这边,好人好事配个bgm他能哭得稀里哗啦,新一代小朋友越来越爱国他会觉得国家有希望。 但你说这些大义是他如今不怕死不怕输来北伐的原因,对于目前的他来说确实有些假大空了。 他觉得自己还不配。 或许等他真正见到底层百姓的痛苦与挣扎,他应该会想做些什么。 但他现在确实没有深入体会百姓们痛苦与挣扎时间的机会。 他只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打战略游戏的玩家,心里想不到生死,想不到大义,只想着输赢。 他不来一定会输。 他来了不一定会赢。 但至少是他自己做的选择,将来后悔的时候怪不到别人头上。 当然了,他是个乐观主义者,或者说他选择当一个乐观主义者。 因为听说,世界上所有干大事的人都是极端乐观主义者,否则干不出一番大事来。 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算什么? 朕纵观两千年历史,战略战役看了不少,战略游戏打了不少,兵法阿斗的记忆里有,纸上谈兵的小说也小有涉猎,朕当一回赵括又怎么了? 大不了死球! 而且谁敢说朕就赢不了呢? 朕可是天选之子! 天选朕穿越到这里来的! 走着走着,刘禅忽然有些乏困。 从成都到此处总共一千余里,蜀中无马,根本不敢让战马累着,自己也不可能抛下虎骑先跑,于是一路跑跑停停跑了七日。 从前日醒来到现在他都没怎么睡过觉,一躺下就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破敌。 然而想也徒劳,没有亲临战地,没有知己知彼,是不可能凭空想出办法来的。 所以昨夜本欲睡下,眯了一会儿后便又起来,想早点出斜谷看看战场如何,敌我如何。 只能说自己比司马师差得远了,人政变前一天还呼呼大睡,自己却在这里想这想那。 赵云慢慢牵马追了上来,没有再问刘禅为什么要御驾亲征,只是看刘禅的眼神比之前更加热烈深沉。 一行四十余骑在栈道上继续往北走,接近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斜谷口,栈道的尽头。 刘禅站在这横于秦岭的栈道上,彻底愣了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之感袭面而来。 沃野千里的关中平原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他的视线有尽头,但这片平原似乎没有尽头。 他的身体开始没来由不受控地从心口开始微微发颤,紧接着这股子颤意又向四肢五内蔓去。 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话。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他好像对这片沃野千里望不到边际的平原有些渴望了起来。 因为我是天子么?他想。 还是所有人都如此? “陛下,右边就是我们的大营。 “更远处那个黑点,就是董卓当年建的郿坞,伪魏的曹真如今就驻扎在彼处。” 赵云给刘禅介绍了起来。 刘禅朝着赵云手指的方向看去。 近处,不知道到底几百还是几千顶小帐组成的二十多个方方正正的营盘,错落有致地卧在关中平原上,构成了这一片属于汉军的营盘。 远处,果然有一个模糊的方点,按前世登高望远的经验,目测与此地有二十多公里的距离。 刘禅自东往西扫视着这片平原,视线忽然被斜水左岸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大土塬吸引住了。 这座土塬直接就是秦岭的延伸,几乎要触及横亘关中的渭水。 “子龙将军,那里似乎很适合我们驻军。”刘禅指向那片土塬。 赵云顿时有些惊讶,喜道: “陛下果如长史侍中所言,慧眼完具,圣质明敏,有先帝之风! “那座土塬骤然拔地而起三十余丈,却名为五丈塬,因其南连秦岭最窄之处仅五丈而得名。 “然其塬最宽阔处,宽可四里,长可十里,虽十万大军可布。 “若非此战老臣是疑兵,不能让敌人知道我们虚实,那五丈塬就是我们最好的驻营之地,易守难攻。” 刘禅于是看向右手边的营盘,再思索赵云说疑兵,很快也明白了为何在斜水右侧扎营。 长安在右,若是躲到斜水左侧,便会让人看出有防守之意。 而在右侧背水扎营,就极有可能是在等军资转运。 所以曹真才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在东北的郿坞驻扎。 这也就是说,现在马谡还没败。 又或者,马谡大败的消息还没传到曹真这里。 “子龙将军,曹真大军到此地有几日了?” “六日,我们探知到曹军渡了黄河后,才从箕谷发兵,驻营于此,又从斜水日夜转运粮秣兵甲,让他不能知我虚实。” 刘禅沉思着点头。 如果早早出谷又不提前占据更有利的位置进攻,反而久久在谷口扎营,很容易便让人看出破绽来。 心里又算了算,估计张郃现在应该还没到街亭。 那自己或许还有些时间可以布置。 一行人走下栈道,刘禅带头走到了斜水边。 受枯水期影响,河道深约一人高,但水流看上去只有半米多点。 河床裸露出来许多,干枯的水草伏在上面。 “子龙将军,朕从成都到此地,一路想了许多。 “到了这里又有了些想法,容朕纸上谈兵一番,如何?” “陛下请!”赵云也很想听,天子到底能说出些什么来。 刘禅缓缓在斜水岸边坐下。 “此处有多少可战之兵?” “禀陛下,百战劲卒只有三千,余下的一万八千,半是老弱,半是屯田的戍卒。” 三千劲卒? 刘禅听得一阵心凉。 老弱就不说了。 所谓戍卒,就是每个人一生要服两年兵役,第一年在本郡接受军事训练,称为正卒。 第二年到成都宿卫,或到边境戍守,称为戍卒。 这一万八的老弱戍卒主业基本是屯田,很难说有多大的战斗力。 然而从成都出发的四千禁军,轻装简行,取粮于道,日行六十里,估计还要十日才能到箕谷,还得休息几日才能产生战斗力。 这里的疑兵,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一日。 但这也确实在刘禅意料之中了。 “也就是说,正面战场,咱们几乎是不可能打得过他们的,对吧?” “是,除非他们也是老弱。” “可是朕想打赢他们。”刘禅缓缓道。 “非但想打赢他们,还想让他们大规模杀伤减员。 “怎么办? “那便只能用计,只能用险。 “朕心中有一计,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赵云虽然惊讶,但却很乐意听这位年轻天子纸上谈兵。 “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刘禅:“子龙将军知道韩信当年在齐鲁之地,借潍水之力一战灭龙且那场战役吗?” 赵云:“知道,据说韩信做了万余沙袋,截断潍水,假装不敌,引诱龙且渡河。 “待其半渡之后掘开沙坝,龙且大军被大涨的潍水分为左右两部,韩信回师猛击,杀死了龙且,潍水右岸的大军四散逃跑。” 刘禅听完赵云的话,又思索许久,最后道: “朕想让子龙将军截这斜水,诱曹真半渡而击。” 第9章 乃天授也!(4.8k) 午后。 老将军带着自己几名亲卫回到了斜谷大营,一路沉默。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熟悉这位老将军的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他这一生不论跟谁都合得来,不论是谁都喜欢他,所以极少有人见他如此臭着脸。 赵统亦然,当他第一眼看见自己这位老父亲,心中忐忑已到了极点。 “阿父,究竟怎么了?咱们那位陛下难道真的是来打猎游玩的?竟如此儿戏吗?” “别问,拿酒来!”入了帅帐,赵云自顾自走着,气得胡子都发抖,耳朵都通红。 赵统急了:“阿父,军中食医与金疮医都吩咐过,您万不可饮酒,会让您伤痛发作的!” 事实上,他这老父亲自打他记事起就不怎么喝酒,只有在大喜或大恸之日才偶饮一二盅。 而且,如今可是在军中,向来是禁饮酒的。 于是他不明白,那位陛下究竟做了什么,惹得他父亲生如此闷气。 难道那位陛下身上有亡国之象? 赵云见赵统不听吩咐,于是也懒得吩咐,大步流星走出帅帐。 过了一会,他抱两个大瓮回来。 “你们都出去,帅帐五十步内不许有任何人靠近,违令者,斩!” 赵云声色低沉,似怒虎伏地,如熊罴张牙,让帐中人生不出一丝违抗的想法。 帐中人很快清空。 帐外人很快清空。 过了很久,副帅邓芝听到消息后赶了过来。 “混壹,赵老将军怎么了?” 赵统面有急色:“监军,我也不知道啊,也不敢进去,军医说了他不能饮酒,而且军中也不宜饮酒,您监领三军,赶紧进去劝劝他吧!” 邓芝闻言,向帅纛急趋而去。 掀帘而入,第一眼便见地上一个头大的酒瓮在地上滚着,而那位须发华白的老将军正抱着又一个头大的酒瓮猛猛往嘴里灌酒。 脸色通红,眼睛迷离,须发糟乱,坐姿散漫。 已然是喝得烂醉。 邓芝蹙眉驻足了两息,其后大步急趋到老将军身边,一把抢过那老将军手中酒瓮。 “赵老将军,到底发生何事?混壹不是说您去巡营,为何一回来就如此纵饮?” 邓芝没有什么责备之意,满脸都是对这位老将军的担忧。 赵云恍惚抬起头,伸手将邓芝招呼到身边,附在邓芝耳边:“陛下到赤岸了。” “什么?!” “当真?!” 邓芝大惊着问完两句话,之后立时想起什么,大步急趋到帐门口掀开一角门帘。 看到赵统等人仍在五十步开外,这才又返了回来。 “赵老将军方才不是巡营,是去见陛下了?” “嗯。”赵云点点头,“陛下过几日要来此处劳军督战。” “这不是胡闹嘛!难道是丞相让陛下来的?! “不可能,丞相明知道我们是疑兵,不可能让陛下如此弄险,这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邓芝尽最大可能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可惊骇溢于言表。 他总算明白老将军为何一个人喝闷酒了。 这不是纯捣乱嘛! 赵云冷不丁从邓芝手中一把抢过酒瓮,又是猛灌一口。 邓芝赶忙上去又一把抢回来,面露忧色: “老将军! “您现在可是大军的主心骨,擎天柱! “万一喝伤了身,这里的几万人怎么办! “这样,我去赤岸找陛下,您老等我消息!” 言罢,邓芝抓起酒瓮也像赵云一般猛猛地往嘴里灌一口酒。 结果酒未入喉,他便神色一滞,整张脸瞬间黑得同茄子一般颜色。 这哪里是酒! 分明是醋! 老将军看着邓芝滑稽的样子,顿时张大了嘴无声大笑。 邓芝看着这位老将军大笑的样子一阵惊疑。 艰难地将这口醋咽下,他这才嗅出,原来帐中早就略有醋味,只不过他着实心急,未曾留意。 许久之后,那位一直盯着邓芝无声大笑的老将军终于止住笑意,之后似是面有难色,欲说还休。 “陛下…” “陛下……” “陛下怎么了?” 邓芝此时仍以为老将军以醋代酒是表达对天子的不满。 而老将军则是再次伸手将邓芝招呼到身边,附在邓芝耳边: “陛下…” “……” “……” “……” “乃天授也!” 抑声言罢,老将军再次张大了嘴无声大笑起来,笑得整个身子七歪八扭,笑得华白的须胡乱颤,笑得似乎眼睛里有了光,只留邓芝一人瞪大了眼,错愕得忘了呼吸。 … … … 入夜。 上邽。 汉营。 一座小帐内。 几名小卒趴在床褥上,或轻或重都受了伤。 另外几名小卒在给他们上药。 有一人裸着上身站着,另外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浓须大汉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念叨起来: “瞧你这龟儿这几棍子挨得,这几日仗不用打,活不用干,早晓得俺也去偷束麻,挨丞相一顿打,就不用被魏狗捅这枪了。” 裸身的年轻小卒沉默片刻,道: “什长,下次钻地道,你让我第一个钻。” “就你?嘿,算了吧,你这小身板能干啥,别到时候把兄弟们给害喽。” 那石豪刚欲反驳,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帐来。 “胡烈,你在胡说些什么!”丞相说着便走了进来。 “你也要擅拿老百姓东西?” 那叫胡烈的什长见丞相突然出现,吓得手上药膏差点掉在地上,赶忙解释道: “丞相,俺不是这个意思!” 丞相鼻子缓出一气,习惯性往这名叫胡烈的什长身上扫去。 只见他大腿上的绷带整条都被血染得发黑,前后却又渗出一大圈鲜红的血迹。 显然就是被长枪捅了个贯穿。 “那你是什么意思?”丞相声音柔和了下来。 那浓须大汉一时说不出话。 丞相叹了一气:“以后擅拿百姓东西这种话,便是说也不能说。” 那浓须大汉用力地点头,随即嘴皮子上下微动,似乎又想说些什么。 欲言又止好半天后终于还是开了口: “丞相,俺其实…俺其实是羡慕这龟…这石豪。 “被丞相打了一顿军棍,丞相还时不时来看他,又给他上药。” 这浓须大汉说到这有些扭捏,道: “其实俺是在想…俺这腿,估计着是要不了了,将来大概不能给丞相打仗了。 “俺就…俺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等到丞相给俺也上回药,好让俺回去给俺婆娘和娃儿说道说道。 “以俺婆娘那张嘴,她一知道,那俺整个村就都知道了,嘿嘿……” 这浓须大汉说到这,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丞相一怔,深深地看了胡烈好一阵,其后才把手中簿册递给随行的僚属,亲自去旁边要取绷带。 那满脸浓须的大汉赶忙一瘸一拐地蹦到了丞相身边要抢过那把绷带:“丞相不用,俺就瞎说说!” 丞相不松手,目光在营帐中四处寻了寻,却没发现药,问道: “药呢?” 那大汉道:“丞相,没有药。” 丞相脸色一沉,看向僚属:“你去把负责这片营屯药物的人叫来。” 那浓须大汉赶忙扬声止住: “丞相,跟管药的没关系! “俺是觉得俺这腿即使上了药也没用了,那么大一窟窿,肯定瘸了,还不如把药留给其他伤势轻一些的人。 “他们伤还能好,就还能继续跟丞相一起打魏狗!” 说到魏狗两字,这浓须大汉神色语气都变得激烈起来。 丞相听到这点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即又环顾这营帐一圈。 本该有十人的营帐,此时只剩下了七人,这剩下的七人也都负了或轻或重的伤,伤得最轻的,确实是那个受了五军棍的石豪。 石豪目光与丞相撞上:“丞相,下次我去钻地道,我不怕痛!也不怕死!” “好,好。”丞相对着他欣慰地连连点头,肯定了他的勇气,随即又环顾营帐中的士兵们一圈,勉力振声道: “你们都很好。 “我们大汉能够有你们这群图国忘死的战士,何其有幸。 “若是军中人人皆能像你们这般,何愁伪魏不亡,大汉不兴!” “丞相!” “丞相!” 小营中的几名战士全部站直了身板,前所未有的激动,只恨自己文化不够,听完就只记得激动,记不得丞相到底说什么了。 不然传回乡梓,一定能让同乡父老们高看他们几眼吧?! 丞相还是叫人拿来了药,亲自给那满脸浓须的胡烈上了药。 等他离开那顶营帐许久,胡烈大腿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血肉窟窿还在他心里久久不去。 “丞相。”那名一直紧跟在丞相身后的府僚忽然发声。 丞相继续巡视着营地,没有停下脚步:“怎么了?” “仆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丞相不应声,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最终停了下来,却见他脸上的疲惫与无奈愈发的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可是军中除了我,还有谁愿意花时间来做这些小事呢? “除了我,又还有谁能让这些战士愿意为了大汉效死呢?” 言罢,丞相继续向前走去。 那名僚属看着丞相疲惫发虚的步态,无可奈何地默默叹了一气。 … … 夜半。 丞相仍在伏案批注文书,检查各营文书究竟有无错漏疏忽,检查负责各项事务的主官是真去做了事,还是只在文书上虚应故事。 他总能看出来。 魏延披盔戴甲大步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扬声急躁道: “丞相,依我看,这座上邽短时间内根本打不下来! “你之前说挖地道能行,可又被那郭淮破解! “继续迁延下去,于战事不利! “万一魏军上陇,那就完了!” 丞相将一卷简牍批好放到一边,抬头看向魏延:“文长的想法是什么?” 魏延大步走到丞相身边,铠甲当啷作响: “丞相,我也知道这郭淮粮草肯定支撑不了太久,城内人心也乱,否则那上邽李氏也不会起义响应,以至满门屠尽。 “可咱们就是打不下啊! “依我看,不如让我移师一万,去街亭跟马谡、张休他们一起断陇! “只要魏军无法上陇,那这座上邽拿下只是时间问题!” 丞相思索许久,语重心长道: “文长,不是我不想移师,而是无法移师。 “兵法云,十而围之,如今我们只有两万多人马,方阵甚薄。 “加之我们连攻一月未能拿下,已有兵疲师老之势。 “一旦移师,以郭淮之能,必定出城相攻。 “今敌有必死之志,而我无必胜之心,他们一旦出城相攻,我们有败无胜啊。” 兵少,是掣肘汉军采取激进军事行动的最大因素。 对于在数量上不能实现围城的围城军队,阵线会拉长,战阵会拉薄,被困之敌很容易破围。 而原本气势如虹的汉军,随着相持日久,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丞相能看出来,能与丞相拒兵这么久的郭淮也能看出来。 这位大汉的丞相确实没想到,郭淮居然有如此之能,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便是如此了。 魏延一下无法辩驳丞相之说,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可能不懂。 “丞相,我就说了吧,我是信不过那马谡! “先帝识人之明,天下罕有其比,他说过马谡言过其实,不堪大用,而丞相却将最重要的断陇之任交付于他,我为此不平!” 丞相缓缓道: “文长,我知你心中不平,我也不为幼常辩解,但除了幼常,我着实不知该安排何人,你可知军中谁还有领万军之能?” 魏延一下对不上来。 除了他以外,大汉所有能独当一面统领万军的人,全部在夷陵那场大火中故去了。 至于后面为丞相所用,后世所称的王平,却是个不识字的山地少民,此时还没有展露出他的才能。 丞相继续道:“我去街亭看过,那座小城虽有些破败,但花上几日便能修复。 “来歙当年以两千人固守此城,挡住了隗嚣数万人马半年进攻。 “而魏军自雒阳奔袭两千里,上陇之后必定疲惫不堪。 “幼常人马多于来歙,而魏军人马疲于隗嚣,纵使幼常之才远逊来歙,再守两个月不成问题。” 魏延默然,许久之后扶刀离去,算是赞同丞相的说法。 走到帐门处,魏延又转过身来。 却见跽坐在席上的丞相又已在批注文书。 不知是不是眼睛花了,他夸张地弓着背,整个脑袋距几案只有两拳距离,手上运笔不停。 “丞相,你早些休息吧。 “实在不行,你还是把杨仪那狗东西叫回来吧。” 魏延跟杨仪是政敌,经常一言不合就拔刀架在杨仪脖子上,搞得杨仪难堪得痛哭流涕,时不时劝丞相杀了魏延。 丞相似乎是没有听到魏延说什么,片刻后突然猛地起身向魏延走来,神色激动道:“文长,我想到一个办法,必然可以破城!” 魏延一愣。 不为所谓的破城之法。 而是他几乎都忘记这位丞相也会激动了。 “什么?”魏延嘴上问着,腹诽不已。 上次挖地道的时候你也说一定可以破城来着,害我挖了两天地道,腰都要断了。 “我们把地道挖薄一些,最后将支撑地道的梁柱烧毁,则城墙必塌无疑!” 魏延再次一愣:“这能行吗?” “必然可行!”丞相声色激动。 这其实怪不得魏延见识少。 各种攻城之法及攻城器械,历朝历代都被朝廷严格管控,不许在人间流通。 一旦天下一统,这些知识与技术便会直接销声匿迹,以至彻底失传。 朱元璋打张士诚的时候,配重投石车能把虎据苏州的张士诚砸得七荤八素,最后献城而降。 但到了朱棣时期,燕军对付城池的最大绝招,变成了开挖河堤这种笨办法,就好像那配重投石车从不曾出现过一样。 似乎是被丞相的激动感染,魏延表情也振奋了些:“行!那延再信丞相一回!” 再次劝丞相早些休息之后,魏延走出大帐,结果刚好撞见老好人费祎急匆匆跑进帐来,看也不看他一眼,更别提打招呼。 于是魏延在门外远远的站定不动,想听听到底怎么了,却听见向来悠然的费祎气喘吁吁,慌张至极。 “丞相,不好了! “裨将王平来人说幼常弃了街亭城,领着大军上了南山! “贼军五六万已至街亭,而幼常驻军之地虽有水源,却距营寨甚远,无险可守,今汲道已为贼所绝!” 魏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三两步猛猛冲进营帐,只见丞相整个人愣在那里,脸色惨白得一丝血色也无。 片刻后,丞相爆发出了魏延从来未曾见过的愤怒,他在原地仓皇地左右转圈,咬牙切齿狠命攥拳以至于浑身发抖,眼珠瞪得似乎马上要从眼眶里爆出。 “马谡误我!” “马谡误我!!!” 第10章 赤血盈袖 陇山陡峭,易守难攻,事实上是相对于关中平原来说的。 一旦入了陇右,便能发现,这里的山并不是高壁深崖,而是一座座高度缓缓增加的矮丘。 从百姓聚居的河谷,到夹住河谷的两丘丘顶,大约三四公里距离,而海拔的变化只有两三百米。 若是爬上某座高丘丘顶,朝四周望去,便能看见一个又一个坡度起伏同样缓慢的小山包。 秦岭隔绝了东南的水气,导致这里植被稀疏,山上几乎没有高大的树木,于是乎这里极适合养羊蓄马,或者说只适合养羊蓄马。 而且毫无疑问,城镇及道路附近一二公里内,不知是被百姓樵采还是被羊马啃成为秃丘的矮丘们,是可以跑马的。 当丞相带着万余人马日夜兼程火急火燎赶到略阳,距街亭只有四五里时,马谡已经败了。 丞相勒马登上一座高丘。 于是一丘,一人,一马,构成一副静止的画面。 一阵自东向西而来,掠过了飞檐翘角层层叠叠的长安,漫过了沃野千里一望无际的平原,最终艰难翻越陇山的春风,吹动了勒马高丘那人的几缕须发,却没有给整副画面带来丝毫生机。 死气沉沉。 而若是将画框放大,便能看见以高丘上一人一马为中心,四周围低矮的丘山上,是漫山遍野的汉卒。 像是天星,散在一座又一座光秃秃灰溜溜的矮丘上,亡命奔逃。 视线下探,是被南北两山相夹,东西走向,宽约两里的狭长谷地。 谷地上的阡陌,官道,麦田,埂坝,同样四散着零醒的汉军,但看起来远不如丘山上多。 唯有一支千人左右的部曲维持着军阵,徐徐而西。 而这支部曲东边一二里外,是浩浩荡荡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尾的魏军。 他们军阵犬牙交错,此时不整不齐地止住了追击的脚步,过不多久便又开始一股股后撤,往谷地东南那座街亭城涌去。 也不知是因为谷地下徐徐而还的军阵让他们忌惮,还是因为他们千里奔袭,至此也到了强弩之末。 丞相下山,在谷地上结阵,同时命人到山上竖起旗帜,吹起号角,收拢四处星散的汉军将士。 等那团徐徐西还的军阵与这丞相万人军阵相接时,丞相穿阵而过,在军阵最后面发现了满头是血,一身泥污的裨将王平。 这位汉中之战的魏国降将听说丞相来了,甩着厚重的铠甲笨重地冲了过来,嘭的一下跪在了丞相面前,俯下脑袋便开始痛哭流涕。 没人怪他哭哭啼啼,一点也不汉子气概。 身形愈发佝偻,举措愈发虚弱的大汉丞相颤着手,用尽全力握住这位魏国降将的双臂,将他扶起。 于是这位魏国降将灌满了两袖子血的铠甲与衣衫渗出许多许多血来,红了丞相双掌,也红了丞相眼眶。 三日后。 大军回到上邽。 马谡带了万余人马戍守街亭,最终回到上邽的只有四千余人,包括了王平那一千部曲在内。 而这位不听号令,弃城上山的马参军,在战败后彻底失了踪影。 谁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死的话,因何而死? 活的话,是从哪里逃,又逃去了哪里。 又一日。 大军拔营。 魏延作为前军结阵先行,而丞相与刚刚被拜为参军,表为讨寇的王平压阵殿后。 丞相最后看了一眼上邽,其后头也不回地西还。 大军结阵缓行。 未曾想,走出不到二三里,便遇到了些不速之客。 丞相骑着马儿驻足不前,在料峭的春风中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勒转了马头,往那群路旁等候的老者缓缓驰去。 “丞相,咱们……咱们是不是输了啊?” 那位微驼着背的老妇手里捧着一个竹篮,篮里装了几束麻,几捧粟,下面垫了一件麻衣。 丞相往她身后看去,却见那些曾见过面的老者,一个个也都如老妇一样,穿着不能蔽体的破旧衣衫。 而那日赠给他们的麻衣,如今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各自的手上。 “老夫人,别担心,我们一定还会再打回来的。”丞相说得恳切。 老妇沟壑纵横的脸顿时舒展了些,额前杂乱的白发飘起: “真的?” “真的。” “好好好,丞相说的话,俺们信! “俺们早上看到,咱们大汉的战士好多也没有好衣服穿,所以就想着,这些好衣服还是让丞相拿回去。” 说着,那后背微驼的老妇便将篮子递上来。 其余人也拿着衣服向丞相凑了过来。 丞相一一推却。 等到丞相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收这些衣服,那老妇才终于无可奈何地把篮子放在地上,蹲下去从垫底的麻衣下面掏出三个鸡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向丞相递去,颤着声道: “丞相…这是俺们凑出来的几个鸡子,这鸡子,听说最能补身子,您一定要收下。 “俺们这些…老家伙,还等着丞相…等着丞相打回来。” 丞相望着老妇手中鸡子许久,斑驳的胡子颤抖着,却不说话,其后只是狠狠点头,又将老妇的手轻轻推开,最后头也不回地牵上马与部队一同西行。 跟在丞相身后的一名小将看着这一幕,有些不明白这些是为什么。 他才刚刚加入大汉的队伍,对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只是心里充满了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看了眼老妇手上的鸡子,又看了眼丞相脚步匆匆的背影,最后也跟了上去。 然而没走两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这些声音尽是羌语,杂一汉话。 苍老却充满希望与眷怀。 姜维为之一愣。 却见那位丞相的脚步更快了。 … … 傍晚,大军到了木门道。 原本负责围攻陇西游楚的吴懿与所部万余人马已在此等候一日。 本来围城时他也有两万多人马,但听到曹军上陇之后,那一万多投靠而来的汉羌豪强直接四散而去,不见踪影。 吴懿这几日甚至在担心,这些汉羌豪强会不会反过来袭击他们,以向曹魏邀功请赏,假装从来没有投靠过大汉。 深夜。 魏延安顿好所部人马之后,冲进帅帐找到了丞相。 “诸葛丞相,难道我们就这么一无所获地走了?!” 魏延对丞相的态度很明显转变了许多,这一败,在全军看来,都是这位大汉丞相坚持用马谡的错。 大家心中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 而魏延又是先帝亲手提拔,当年被任命汉中太守时,连张飞都要靠边站,使得一军尽惊。 所以在资历上,魏延这个先帝旧将是可以跟丞相一较高下的。 当胜利的希望因丞相而放大,魏延心中对丞相的好感会放大,而当胜利的希望因丞相而破灭,他心中的恶感同样也会放大。 若非丞相受命节制三军,魏延早就不听号令了。 可一说到节制二字,那位不知去向的马幼常就更显可恶了。 连魏延这个向来用鼻孔看人,谁见了都得低头的大汉第一狂人,都不敢违背丞相节制。 偏偏马谡敢。 “文长以为呢?” 丞相跽坐在草席上,头也不曾抬起,继续奋笔疾书。 他的上背以一种夸张的角度弓着,脑袋与矮矮的几案只有两拳距离。 一几案的简牍堆得有半人高,落在地上许多也顾不得去捡。 然而就在魏延刚欲开口发表见解之时,老好人费祎再一次一脸慌张地冲进了帅帐。 “丞相,董侍中与长史来信!” 第11章 葛氏可擒,汉中可夺! 费祎急趋至丞相跟前,将一份结绳处被封了印泥的“检”朝丞相递了过去。 丞相接过检后,先是查看印泥,其后去之,又将结绳取下,最后将检两端的封盖去除。 于是被检包裹着的一卷简牍露了出来。 丞相随即把简牍放在几案上摊开,却不料一纸被简牍包裹的帛书突然出现在丞相与费祎眼前。 费祎一惊。 琬允二人与丞相的往来信件可谓不绝于道路,但用如此之法传递帛书却是第一次。 他朝帛书看去。 很快,随着帛书上字句入眼,他失去了表情管理。 “怎么了?”魏延发觉丞相与费祎两人的神色很不对劲,“是成都出什么事了?!” 魏延一边问,一边已经三步作两步走到了丞相与费祎身边。 很快,魏延也将帛书看完。 他一开始觉得简直是胡说八道,满纸荒唐。 可看完之后,他终于还是一脸茫然地口中喃喃起来:“难道说,这是天意?” 丞相深深看了魏延一眼:“天意?难道连文长你也信所谓的天意?” 魏延看了眼丞相,说不出话。 如何不信? 日食地震发于同时,而整座成都除了先帝造像与刘阿斗外,居然没有任何人物因此毁损,甚至连一个伤者都找不到! 这还不够邪门吗?! 再加上如今因你诸葛丞相重用马谡导致街亭大败,大汉积蓄了五年的力量,旦夕之间便付诸东流! 这难道不是大汉即将亡国的最好佐证吗?! 魏延是迷信的。 或者说,整个天下都笼罩着一股迷信的氛围。 最后一次北伐前,魏延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头上长犄角。 他就去找蜀中最牛逼的“周公”赵直解梦。 赵直信口糊弄了魏延一顿后,偷偷告诉别人:“角是头上用刀,乃斩首之兆。” 而蒋琬有一次梦到自己家门口有牛头被斩,流血滂沱,心中害怕,又去找这个赵直解梦,赵直就说他将来能做到三公之位。 有个叫何袛的梦到桑生井中,赵直拆桑字分析,预言他活不过四十八岁,结果他四十八岁那年死了。 这些东西能被记载在史书上,也说明了整个时代的迷信氛围。 所以,那位被先帝拜为茂才的大预言家周群说的『子规夺魄,望帝失蜀,鸠占鹊巢,亡国之象』,在魏延眼中也变得更加可信起来。 “文长,文伟进帐前,你想跟我说什么?”丞相平复了心情问道,略过天意这个话题。 “啊?”魏延心神全部在亡国之兆上,一时居然忘记了自己来此处找丞相的初衷。 “文长刚问我,「难道我们就这么一无所获地走了?」。 “若有计策,文长且说与我与文伟听听。” 魏延这才反应过来,旋即又有些犹豫,不知究竟还要不要说。 毕竟国都要都被你诸葛亮和刘阿斗弄亡了,我还瞎折腾个什么劲? 但最终,军人对于战争的渴望还是战胜了所谓的国之将亡。 先主的知遇之恩,也不容许他做出叛汉投魏的反覆之举。 他曾经那番『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的豪言壮语,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然而想到此处,魏延突然反应过来些什么,紧接着整个人便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 值此上下两疑的败军之际,这位丞相看到这么一封妖言惑众的信,却没有阻止自己过来同看。 显然,这是对自己表示信任,或者说,是对自己的示好。 他知道自己不会叛汉降魏,他也知道他这丞相这次确实做错了。 神色复杂的魏延看向那位丞相,却见丞相也眸子温和地看着他。 人总是容易被情绪左右,魏延这几日对丞相生出的恶感,这下总归还是稍稍减了一些: “丞相,我在想,我们应该拿下祁山堡。” 丞相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还是示意魏延继续说。 魏延道: “祁山凿山为堡,易守难攻,但又死死卡在我们的粮道上。 “我们若能将之拿下,下次再行北伐时,粮道便能通畅,可谓彻底无后顾之忧! “如此,便能聚大兵于一处,再不用分出五六千人马围祁山,护粮道了。 顿了顿,魏延继续道: “此次未能拿下上邽,我以为就是我们分兵多路之故。 “但事已至此,多谈无益,我只说将来。 “若能拿下祁山堡,将来便可以进退有据,届时,再聚兵四五万于一处,则敌必不会与我野战争锋,只会据城固守。 “到时候,再以丞相掘地烧柱的坍城之策,何愁城不可破? “如今丞相一战克定陇右的战略已不可行,只能步步为营,一城一地蚕食陇右。 “也就是说,这一次走了,将来还是要打祁山堡。 “可将来再打,堡中的守将就不是高刚了。 “今高刚已有降意,至今不降,全因我等兵少,围而不攻,彼无畏死之心故也。 “我若统大众南下,围而攻之,彼不知堡外情势,只以为我已全克陇右,必出堡献降。 “若能拿下此堡,丞相只需拨我五千人马,一年粮草,我必将死死钉在此地,等丞相举大军而还!” 一旁的费祎听得心惊。 且不说能不能打下祁山堡,便是真能拿下,魏延以五千人钉在此处,迎来的必将是魏国倾全国之力而来的强袭。 他真不怕死? 至于一年粮草倒不是问题。 如今大汉粮草是不缺的。 丞相经营五年的积蓄全部屯于汉中,足供十万大军两年支用。 缺的是人心。 就与当年曹操赤壁之败后仓皇跑回许都一般,等大军败绩的消息传回巴蜀,两川四境必然是人心大乱,暗流汹涌。 丞相必须带大军迅速返回成都,以压制接下来的波谲云诡,等人心安定之后,再行北伐之事。 但究竟要多久才能人心安定,谁知道呢? 魏延完全就是在赌命。 “文长,此计不可。”丞相拒绝了魏延的提议。 “为何?!”魏延恼了,我连死都不怕,你怕什么?! 丞相道: “那高刚未必会降,而我军士气已然丧尽,若让高刚等到张郃举大军而来,未必不会不战自溃。 “如今张郃距我们只两日路程,若是两日之内不能拔除祁山,再想安然撤退就难了。 “而一旦被张郃衔尾追击,必会拖慢我退军速度。 “那郭淮又熟知秦陇地形,必会统大众沿渭水顺流而下,再从陈仓道入秦岭,截断我汉军归路。” 魏延道:“陈仓道不是有高翔四千人马把守列柳吗!” 丞相:“陈仓道的列柳守卒,若听到我大军已败,必惶于曹魏再败我军,再之后兵出下辩,断其归路,如何能有战心?” 魏延一怔。 他确实没想到魏军有从陈仓道入秦岭截断汉军归路的可能,因为觉得陈仓道上的高翔能守得列柳。 他太想赢了。 忽略了人心与士气。 “也就是说,此次北伐,完全就是无功而返?!”魏延还是不甘。 “我看你就谨慎过了头! “这也怕那也怕,畏畏缩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克复中原,什么时候才能还于旧都!” 魏延言罢直接愤然离去。 … … 上邽。 被曹氏宗亲督了半辈子,遣了半辈子,当了半辈子敢死先锋的张郃张儁乂,成功与郭淮会师。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等不到一次独自领兵,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结果万万没想到,已经七老八十半截入土的他,居然还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这天。 当年抛妻弃子,阵前降曹的张儁乂,实际上就是曹操这一家子也不敢让他独领一军。 张儁乂自己也知道这点。 每次被督被遣被派去当敢死先锋,他胸中自有一股愤愤不平之气。 这次,上天总算是垂怜他了。 他独领一军,成功证明了自己! 将来青史必有他名姓! 他将不再是为人齿冷的叛徒! 他恨不能仰天大啸,让胸中难抒之郁愤散于天地。 缓步走入汉军营寨,汉军所兴造营垒、井灶、圊溷、障塞、藩篱,那座与城齐长的土山,还有那数十条通往上邽的地道,全部被他收入眼底。 其规模与规整程度近乎不可思议,让人只一眼便能看到其背后的深厚功力。 那位伪汉的丞相,是如何仅靠两三万人马就做出这些工程的? 纵是身经百战,沙场宿将的张郃也难止心中感叹。 这种震撼,对比后世,大概就类似于外国人看见某东方大国十天就建出两座医院。 自己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但就是有人做到了,于是不能不叹服。 “伯济,你为何不让我继续衔尾追击?”张郃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两人是老战友了,当年夏侯渊被斩,郭淮作为夏侯渊的军司马,主动站出来做了一番演讲,让三军暂以张郃为帅。 那是张郃第一次独统一军,也是那一战,他得到了曹氏的信任,被封乡候,之后才开始在被曹氏督的同时督一督别人。 他对郭淮是感激的。 “张老将军,可欲将诸葛亮困死于陇右?”郭淮问道。 张郃顿时大惊:“什么?伯济既然有策何不早说!” 郭淮道: “我以为,衔尾追击必然无功,还有可能中敌埋伏。 “不如放他离去,他见我不衔尾追击,便极有可能进攻祁山,作为将来北寇时候的桥头堡。 “张老将军只须分我一万人马,我率两万人沿渭水急趋直下,再自陈仓轻装入秦岭,如此,必能出于诸葛亮之后! “今蜀寇士气大丧,人无战心。 “若见我举大众自背后袭来,必四散溃走,如此,则葛氏可擒,汉中可夺!” 张郃听完,又自己分析了一会,之后整个人开始激动得身心微微发抖。 他简直不敢想。 万一真将诸葛亮困死陇右,夺下汉中,那他就是天下第一功! … … 第12章 赤乌报喜 始有周兴(4.5k) 从西县至祁山本来两日路程,但汉军只花了一天便至。 当大汉的丞相再次在来时故地安营扎寨,又再次带着同样的僚属,出巡同样的营地。 一种恍如隔世、物是人非的情绪便幽然在这片天地生发,又随着这群人每一步挪移,每一口呼吸,弥漫在土地与空气里。 这群人的心境,已由来时的踌躇满志,变成了如今的心灰意冷,而这种心境,又以那位戴着进贤冠的大汉丞相最为深刻。 他负手而立,深深地看着那座拔地而起,凿山为城的祁山堡,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他叹了一气。 “传令三军,戌正休息,寅正造饭。” 转身回营。 还有许多事务等他。 夜半。 魏延又来了。 说的无非又是想攻下祁山堡,说我们如今营寨已立,那祁山守将高刚心中震恐。 只消给我一日时间,只需一日,我便能让那高刚献堡而降,到时候丞相再拔军急退,何妨一试?! 丞相再次拒绝了魏延。 这是大汉唯一一位在资历与能力上能够统领数万大军,能够独当一面的虓虎大将。 便是半日能夺下祁山。 又能如何? 怎么可能让他困守祁山? 而若换个别人,又如何有能力困守祁山?守山士卒敢信吗? 魏延须发皆张,捶胸痛恨,却也动摇不了丞相分毫。 就在两人不欢而散之际,费祎再次带着一卷检冲了进来,嘴里喊着侍中长史又联印作书。 本就不忿的魏延直接顶翻费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检。 不去看费祎震惑的表情,他封泥也不去,绳结也不开,直接用力把结绳扯断,检盖一丢,便抽出里面的简牍,一扯,展开。 又一封帛书掉了下来。 半躺在地的费祎赶忙伸手夺住,而后踉跄爬起来跑到丞相身边:“魏文长你做什么!” 却见那魏文长对他并不理会,只是出神地看着简牍。 过了一会儿,那股让他须发皆张的怒气已然尽消,全化作满脸的不可思议。 费祎盯了一会儿,正惊疑间,一低头却发现手持帛书的丞相神色几乎与那魏文长如出一辙。 同样的疑惑,同样的震惊。 费祎赶忙去看帛书。 结果很快他便也如五雷轰顶一般彻底愣住。 先帝托梦? 怎么可能是先帝托梦? 『马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截断水源,大败而逃?』 这是先帝托梦? 真不是谁听说战败后做的伪书? 不然怎么会描述得如此精确?! 他继续看。 等看到『若马谡之败已不可挽,则箕谷方向或可续大汉两分气运』时又是一阵大惑。 怎么续? 赵老将军所领不到两万老弱,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 就算存了万分之一的侥幸小胜一场,于陇右大局而言不也于事无补? 带着震惊与疑惑,费祎继续往下读。 结果很快,他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子要御驾亲征。 按理说他只会觉得荒谬,因为这不像成都里那位陛下会做出的事。 可偏偏书及御驾亲征字句时,天子字迹潦草奔放,势若长虹,偶有顿笔断笔又是狠重至极,其力似要贯透纸背。 单单据此,便足以一窥天子落笔之时的决心。 费祎越发骇然,只觉手脚发凉,躯体发颤,而等看到文章最后,更是感觉世界天旋地转。 久久恍惚。 帛书之上,多处大片大片洇开的字迹,让他感觉天子仿佛就在他面前疾书奋笔,泣零作书。 而最后那句『君王死社稷可也』更是一下抽走了周围所有空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费祎呆滞的时间里,神色同样有些彷徨无措的丞相已经弓着腰身在地上搜寻那枚泥封。 没找到,于是干脆膝盖一弯跪到地上,耳朵也贴到地上,去看是不是被魏延甩到了几案底下。 果然在。 他取出那两枚泥封,反复查看,看是不是蒋琬董允的印章,又转身去看那封检有没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 没有。 真是蒋琬、董允的印章。 字迹也是天子的字迹。 魏延此时已经拿着他那卷简牍走了过来,一把塞到丞相手中,之后从费祎手中夺走了那封帛书。 丞相往简牍上一看。 首先出现的,赫然是蒋琬所书,刘禅所出的那一番论辩。 『前汉之时,高帝…涉险负创,险死还生,遂成汉业。』 『后汉之际,世祖……涉险如此,方奄有四海,鼎定乾坤。』 『先帝…奇计犯险于定军,身冒矢石于阳平,曹操无计,基业乃固』 『……』 『……』 『由是观之,干戈扰攘之际,寰宇未定之时,不能荷天下之重,身入虎穴于马上争天下;』 『而乃弃责委命于谋臣猛将,延颈鹤望于营室之中,坐待成败于疆场之外,竟能悠然享其成,马下治天下者,未之有也!』 『前未有之,朕亦不免!』 丞相神色复杂。 这一番旁征博引有理有据又慷慨激昂的论辩,便是不欲天子御驾亲征的他想反驳,一时竟也找不到任何例子去反驳。 可他也确实不敢相信,这些话居然有一天会从阿斗口中说出来。 他开始怀疑。 是不是蒋琬与董允看了他的信,觉得马谡言过其实,会败,所以撺掇天子御驾亲征? 但这又实在不是琬允二人做派。 简牍最后面,是蒋琬与董允二人陈心述迹: 丞相《出师表》中曾言,『陛下亦宜自谋』。 方今谣言四起,人情汹汹,马谡见用,其实难副,内则惧祸患生于肘腋,外则恐社稷颓于将败。 赖先帝明灵托梦扶国,陛下翻然改图,雄姿勃发。 不移之志生于旦夕,谟谋筹划诞在须臾,固执图国忘死之念,或有扶危定倾之能。 臣琬允不敢违背辜负。 若陛下此行果胜,陇右果复,臣琬允自囚于槛,流边放逐以谢丞相。 倘陛下不利,臣琬允虽百死不能谢天下,唯破家灭族聊谢一二。 … … 丞相捧着简牍久久无言。 琬允二人的决绝态度,让他彻底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两人不是那种轻佻之人,向来知道轻重。 他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如此毅然决然一致赞同并支持天子御驾亲征。 不可能是单纯的谶语妄说作祟。 那不是他们。 想来想去,丞相最后也只能将之归结于,琬允二人也觉得,陛下去箕谷方向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为什么? 丞相仍然不解。 “丞相,现在如何是好?”费祎只恐丞相震怒。 北伐的失败,给丞相带来的打击已经很重。 天子一旦再出事,那丞相怕是要疯了,蒋琬与董允这两人就是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还能如何?!”魏延此时已经兴奋得有些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陛下在信上说了,让丞相敛兵聚谷于祁山,保全退路与魏逆相拒一二,静候箕谷消息!” 他向来对柔弱怯懦不类先帝的刘阿斗没什么好感。 但这一次,他觉得刘阿斗还行,总算有点先帝的样子了。 就像刘阿斗信里说的,先帝奇计犯险于定军,身冒矢石于阳平,不畏流血牺牲才终于夺下汉中。 时值乱世。 你不流点血,凭什么坐有天下! 凭你生于帝王家? 谁服你?! “文长,你少说点!”费祎压低了声音。 他左右缝源,平日里与魏延私交还算不错,每次魏延跟杨仪闹矛盾都是他从中调和,是府僚中唯一能与魏延一起坐下喝盅酒的。 魏延嘿嘿冷笑了下:“难道丞相准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违抗陛下命令不成?” 丞相看一眼魏延,并不搭理,其后再次翻看那卷简牍与那纸帛书。 许久之后,带着疑惑缓缓开口: “此信写于二月廿一,彼时马谡未败,而陛下竟能先知……难道真有先帝托梦之事?” “必然如此!”魏延最信托梦这种神异之事。 “依我看,先帝造像被梁柱砸碎,根本就不是什么不祥之兆! “而是先帝碎身取义,保护陛下和成都百姓不为地震所伤! “还有那只在先帝庙中叫个不停的怪鸟,我看也不是什么子规,而是一只赤乌! “书上说,周将兴时,有大赤乌衔谷种集于王屋! “是谓赤乌报喜,始有周兴! “今赤乌现于先帝庙宇,说明我大汉将兴!” 魏延开始摆论据了。 虽然没看到那怪鸟,但谁说不能是赤乌? 不得不说,魏延是个有点文化的猛将。 东汉的豪族武人大多对士人身份有种特殊的向往与执念。 许多豪族出身的将领都热衷于文化学习,更热衷把自己的子侄培养成士人,希望他们出将入相。 诸曹夏侯的二代极少出猛将,而出了曹植、夏侯玄这样的文人,这是原因之一。 张飞的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也是如此。 魏延亦然,所以平日里有机会他就会读读史,只是没想到没用的知识居然还真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费祎则被魏延这番说辞震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昨日还让他心惊肉跳的不祥之兆,亡国之象,居然还能被这般解释。 又是许久,丞相似乎下了决断。 “如今陛下应已至箕谷,马谡大败,我们退师的消息,这两日又肯定会传到关中。 “关中战事将起,我再如何想把陛下劝回成都也无济于事。 “好在有赵老将军老成持重,不会听陛下任心而行,有他护着,想必陛下必能无恙。” 丞相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或许真是先帝托梦呢? 他忽然又这样想着。 之前他最大的忧虑,就是关中的曹军一定会比赵老将军更早知道马谡已败。 如果赵老将军不备,那么就有可能再遭一败。 而现在天子竟能料败于先,那么赵老将军就必然早有准备。 另一边,曹军却不知赵老将军已料到马谡已败。 或许真能借此出奇不意呢? 天子已经把那群最善鼓弄唇舌,又有能量传播舆论的大儒全部带去了汉中,蜀中舆情短时间内就不会被引爆。 想到这,丞相心中慢慢燃起一点萤火般的希望。 “文长,你明日率军围祁山堡,若是高刚献降,你领六千人马,一年粮草据守之。 “我率大军继续南下,驻军陈仓道,增援列柳城,等陛下消息。 “若后日正午,祁山仍不能克,则全军回师陈仓道,保全退路与魏逆相拒,你不许再提祁山之议!” 魏延振奋抱拳:“唯!” 魏延向以善养士卒著称,自忖自己带出来的将士就没有一个怕死,一个言降的。 所以他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屡屡提出子午谷奇袭,蚁附攀城,钉死祁山这种种不怕死的弄险之策。 他手下那群弟兄太渴望建功立业了。 一旦明日能夺下祁山堡,钉死在魏军南下追击的路上。 那么他将变成季汉的来歙,凭祁山,足可挡张郃数万人马来攻! 又或者张郃围而不攻,继续衔尾追击丞相,那么他将变成郭淮,祁山则是他的上邽。 魏军至少要分一两万人马来围祁山与护粮道,否则绝不敢继续追击丞相大军。 而若是阿斗真能得胜,那么张郃就必须回师长安! 曹叡在长安。 他不敢不回。 到时候,陇右局势又将大变。 … … 斜谷。 天蒙蒙亮。 两百余骑在田垅间纵马奔驰。 一匹白马人立而起,前蹄腾空。 马上擐甲戴胄之人挽弓如月,朝旁射出一箭。 一头大鹿跑出数步后倒下。 “陛下真乃神射也!” 一直骑马护在刘禅左右的短腿将军夹着马腹,整个人高高立起,高举马弓放声大叫。 二百余骑紧随其后纵声高呼: “陛下神射!” “陛下神射!” 声音震山动谷,惊得山林群鸟扑棱棱飞向高空。 刘禅一头黑线,差点红了脸。 事实上,这位身被甲胄的天子已经连续射出七八箭了。 最后实在觉得丢脸,才勒马停下射了一箭。 骑射确实难嘛! 谁能想到这麋胖这般拍马屁? 但不得不说,就算明知道这是不要脸的拍马屁,听着也让人脸红,但刘禅还是差点就在这一声声陛下神射中迷失了自己。 毕竟那鹿目测得有四十多米远,自己能射中就已经挺牛鼻了吧! 转念一想,难道这便是佞臣与昏君的开始吗? “威,再陪朕练一个!” 刘禅一边说着,一边已踢了下马腹向前驰去。 短腿将军很快拍马跟上,并越过了刘禅。 刘禅随即挽弓朝那位短腿将军瞄去,却见那披了甲的短腿将军抱着马儿脖子,一下藏在了马腹下面,在刘禅视线里彻底消失。 刘禅又勒马跑到另一边,结果还不等他挽弓,麋威便又一个横翻,从马腹底下翻到了马儿另一侧。 如是反复。 两人就这么跑了一会儿,刘禅终于还是放弃了。 于是麋威放慢速度,让自己与刘禅并驾齐驱,再次夹着马腹高高立起,并放声呼啸起来,似乎这样做会让他显得更加威猛。 刘禅不得不赞叹造物的神奇。 你说一个一米六出头的小胖墩,祖籍沿海,他怎么能这么会骑马,怎么能这么会骑射? 家族天赋吗? 在阿斗那份记忆里,老墩麋竺也很善骑射,阿斗第一次骑马射箭都是跟麋竺学的。 昭烈帝一心创业,教育阿斗的事情几乎没怎么插手过。 几人就这么疾一阵缓一阵向前驰行,不多时便在天大亮前看到了石门。 山雾朦胧。 一杆龙纛,立在彼处。 三千名百战劲卒等候多时。 “参见陛下。”邓芝上前参拜。 刘禅翻身下马,将邓芝扶起。 “爱卿久等了。” 第13章 事以密成 语以泄败(4.4k) 关中。 斜谷口。 四五百名身穿蜀服的汉军将士在斜谷栈道的尽头建帐立卡,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通过。 一名白盔白甲的白袍小将坐在栈道边上,两脚悬空,极目望北。 视线的尽头,便是那座四十年前由董卓所建,被叫作郿坞的坞堡。 这便是居高临下的好处了,曹军自郿坞行军至汉军营前,至少需要一日时间。 他们这些山上的汉军便能在第一时间观测到敌军行进。 曹军只要一离开坞堡,他们便能通知山下做出应对。 白袍小将看远处好半天没什么动静,于是目光便又转向近处的汉军营地。 从这个高度看去,有经验的人其实很轻易就能看出,这一大片看似能容四五万人马的营盘,其间的人来人往与这片营盘实在不大相符。 过于稀疏了。 目光又看向更近处的秦岭山腰,不断有负责樵采的士卒背着一捆捆薪柴缓慢下山,往汉营而去。 忽然,他隐约听到一阵鼓吹之声从身后的斜谷栈道传来。 带着疑惑,他回身看向斜谷栈道最后一个大转角。 随着不断在两山间回荡的鼓吹之声越来越近,两个举着棨戟的骑士最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先是一怔。 又过了一阵,当所有二十四名手持棨戟当先开路的骑士全部出现,那个白袍小将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怪异。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以二十四棨戟开路,是天子出行的仪仗。 很快,由青白赤黄黑各六面组成的所谓五色龙纛,便全部出现在栈道上,迎着峡谷的风招展不已。 中间,一杆牦尾作顶的三旓金吾纛下,一人擐甲戴胄,勒一匹白马缓缓前驰。 “小赵将军,怎么这么大的阵仗,这是谁来了啊?”赵统身边那名军司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阵仗。 “看到中间那杆牦尾作顶,带着三条旓尾的龙纛了吗?” 赵统问道。 “你觉得还能是谁?” 那军司马摇摇头。 赵统撇撇嘴:“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那玩意叫金吾纛旓,乃是天子大驾专用,金吾纛在此,则意味着咱们大汉天子也在此处。” “啊?!”那名军司马被震得张目结舌,“天子怎么来了?!” 赵统摇了摇头。 他前几日本来以为天子只是打猎游玩跑到箕谷来了,结果谁知这位天子不知怎的,把他的父亲惹得生了顿闷气,喝了顿闷酒。 谁曾想,却是今日带着旌旗鼓吹全副仪仗来了? 而且居然还一身盔甲,这是来两军阵前耀武扬威? 所以,那日父亲才如此生气? 那军司马忽然想到什么:“难道说,丞相在陇右已经赢了?!” 赵统本来想摇头。 因为他父亲分析过,若是丞相陇右得胜,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到箕谷,而不是成都。 但最后他还是对着那位军司马振奋着点头道:“有可能,否则天子不可能离开成都来前线督军!” 事实上,军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一支出斜谷的人马是疑兵,也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斜水右边那座大营究竟有多少人马。 所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要是连一个小卒都知道自己是疑兵,都知道自己有多少人马,那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曹营了。 两军对阵,不管是哪一方都会不吝钱帛名位拼尽全力从对方那里购求消息。 不论是哪边,不论是什么时候,从来都不会缺少间谍,或者说叛徒。 除非用兵之人是庸才。 天子骑驾很快便要到赵统近前,赵统卸了刀弓弩矢,上前参拜:“见过陛下,臣赵统奉命守护栈道!” 刘禅翻身下马扶起赵统,之后将赵统带到远离部曲的位置,从腰间取下自己的配剑递了过去: “小赵将军,这是先帝配剑,勒有尚方二字。 “事有不偕,可先斩后奏,请小赵将军届时相机行事。” 赵统神色震动,想伸手去接,却发现手居然有些抬不起来。 他一个牙门将,持尚方斩马剑先斩后奏,相机行事? 届时是何时? 为什么会事有不偕? 为什么要相机行事? 为什么要先斩后奏? 天子不是出来玩的? 还没等他捋顺脑子里的一团乱麻,天子便已经将他的手拉起,将斩马剑郑重地送到了他手上,其后转身而走,翻身上马。 许久,天子的金吾纛旓踏上了关中平原。 几千随行人马此时也都全部通过了赵统等人建在栈道上的关卡。 压阵的,是邓芝。 已经把天子所赐尚方斩马剑配在腰上的赵统,见到邓芝示意他噤声之时惊讶万分。 他们这些人是今日上午才被派过来建帐设卡,把守栈道口的。 所以对于邓芝究竟何时通过了栈道去迎接天子并不知晓。 邓芝把赵统带到了无人处,看了眼赵统腰间那柄斩马剑后拍了拍赵统的肩膀: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陛下把社稷重任托付给你,可勉之!” 赵统只觉腿软。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陛下到底在谋划什么? 社稷重任怎么就托付给我了? … … 破晓。 郿坞。 仍在睡梦中的曹真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没有丝毫不悦,他赶忙起身,顾不得穿鞋便直接跑去开了门。 “大将军,坞堡外来了个蜀寇,说是有重要的消息要报!” 曹真顿时一喜。 这么多日,洒出去这么多钱,总算换回来一个消息了! “传。” “唯!” 过不多时,一个看起来獐头鼠目的黑衣男子走到了曹真所在的议事厅中。 曹真脸上挂起了假笑:“说吧,你想要什么?” 那穿着黑衣的人问道:“您就是大魏的大将军?” 曹真点点头。 那黑衣之人喜道:“那我把消息告诉您,您看着给。” “行。” “伪汉天子刘禅,昨日中午到了斜谷大营!” 曹真整个人猛的一震, “什么?!” 那人于是复述了一遍。 “你等等。” 曹真说着便出了门,吩咐了两句后又返了回来,坐在正中的草席上一言不发,开始了长长的思考。 只留下那獐头鼠目的黑衣人站在大厅中间,像个喽啰气不敢出。 很快,曹军两千石以上及大将军府属全部到了议事厅。 “大将军,发生何事了?” 大将军军师杜袭看了眼议事厅中间那名有些腿抖的小人。 两下便分辨出来此人是典型的巴蜀长相,于是明白过来,此人应是间谍。 但大将军表情严肃,似乎是不好的消息。 曹真扬了扬下巴,示意那名间谍:“你说吧。” “禀大将军,伪汉天子刘禅,昨日中午到了斜谷大营。” 黑衣人的声音略小,还有些发抖,但仍然造成了所谓一室皆惊的效果。 满屋子都是大魏二千石以上的将军校尉,以及比二千石还要贵重的大将军府属,却竟无一人不为此顿感茫然无措,惶惑不安。 “难道说陇右已经败了?” “又或者说,陇右那边根本就是疑兵,蜀寇大军尽在此处?” “否则,何以那伪帝会到前线亲征?” 由不得众人不惊。 对方天子都来了,那便只能是来揽军功,攒威望,便只能说明他必是存了必胜之心! 否则断不可能出现在大军营中亲临战阵! 须知道,大魏天子虽也亲督大军入关中,却也只是驻跸长安而已,哪里敢到郿坞这种前线来! 曹真压住心惊,问向那谍子: “你在蜀中是何职位?” “禀大将军,领曲军候。” 曹真顿时皱眉:“你一个小小曲军候,如何能得知伪帝亲征?” 谍子道:“伪帝带着七八千人马从斜谷出,大张旗帜,仪仗鼓吹样样皆备,几乎整座大营的人都看见了!” “七八千人马?”曹真再次震惊不已,心中更加茫然。 “你没看错?” “我估计有七八千,具体…我也看不出来。” 曹真沉默半晌,问:“你可还有别的什么消息?” “没…没有了。” “那你接下来是准备回蜀营,再为我们打探些消息,还是准备直接领赏?” “禀大将军,小人趁着夜色逃了出来,估计等到天明就会被蜀寇发现,小人便是想继续为大将军效力,也回不去了。” 曹真点点头,招来一名宿卫吩咐了两句。 那名宿卫点点头,其后径直走向那名谍子,冷声道:“走,跟我去领赏。” 那谍子一怔,随即好像明白过来些什么,赶忙哭喊着求饶,说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曹真宿卫三两下把他捉住,其后带了出去。 曹真等人则任由那名谍子喊叫哭闹,不做理会。 等那人声音彻底消失,厅中诸将与大将军僚属才终于彻底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他们不明白,过去这五年,那群蜀寇究竟做了些什么? 斜水右岸那座大营,看起来就已经有四五万人规模。 如今伪帝竟然又从蜀中带了七八千人亲征。 而陇右又到底有多少人,才能使得陇右诸郡皆叛? 这得不下十万人马了吧? 十万人马! 在得知汉军寇略陇右及关中之后,大魏天子从雒阳也就是发了十万人马入关中。 蜀寇如何能有十万人马?! 曹真之前料定,陇右最有可能是汉军的主力,于是乎派张郃督五万大军上了陇右。 这座郿坞只有三万人马。 剩余两万在长安。 加上安西将军夏侯楙所领的一万长安守军,长安总共也是三万人马驻守。 “大将军,仆以为事有蹊跷。”军师杜袭站了出来。 曹真示意他继续讲。 “伪帝为何要大张旗鼓?”杜袭道。 “会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来了,以此迷惑我们。 “让我们以为他才是主力,实际上,那座大营可能是座虚张声势的空营!” 曹真径直点头:“我方才也是这么想的,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可这会不会太冒险?若那座营是虚张声势,那伪帝难道就不怕一个意外,被我们生擒活捉?” 大将军司马郝昭站了出来,反对道: “大将军,所谓知己之彼,百战不殆,伪帝暗弱天下皆知,若非心存必胜之念,恐怕不会行此犯险之举! “而诸葛亮素以谨慎闻,若没有把握,又怎么可能会让伪帝御驾亲征?” 曹真与杜袭都沉默了下去。 郝昭说的也有道理。 如此弄险,太不像诸葛亮与刘阿斗的作风。 事实上,蜀中不少大儒名士与陈群、钟繇、华歆、王朗等魏国名士常年书信往来,透露过许多诸葛亮与阿斗的消息。 诸葛亮如何且不说,那阿斗完全就是个废物,被诸葛亮架空了。 天子说的『亮外慕立孤之名,而内贪专擅之实』就是此意了。 曹真道:“不论如何,先去长安把消息告诉陛下吧。” … … 长安。 曹叡听到刘禅亲临汉营的消息时正在用膳。 他只是神色微微动了动,手中羹汤一勺接着一勺入嘴,示意大将军军师继续说。 “陛下,臣以为,不如让大将军移军斜谷口,彼是虚是实,一试便知分晓。” 曹叡仍不说话。 他身边的宦侍便道: “陛下正在用膳,请大将军军师到殿外稍候。” 杜袭拱手小步倒退而走。 虽然他也听说过一些流言,说这位陛下似乎是因为口吃所以才沉默寡言。 但在听到刘禅亲征后,居然没有任何情感外露。 既不虑其虚而生贪,亦不虑其实而生恐。 这足以说明这位陛下的心性,比绝大多数人想象中的强得多。 而所谓的沉默寡言,在此时的他看来,倒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毅明断之感了。 过了一会儿,那名身着白衣的宦侍走了出来,宣旨道:“陛下命大将军静观其变,等陇右消息。” “是!” 杜袭退走,更加感慨。 过不多久,受曹丕遗诏托孤辅政的大魏司空陈群,奉诏入殿。 “陈司空,大将军传来消息,伪汉刘阿斗举兵近万,亲临斜谷口大营劳军督战,你怎么看?” 曹叡说话时神色颇为轻松戏谑。 反观陈群,却是顿时面露震骇之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陈群急谏:“陛下宜速归雒阳!” 在曹叡亲征前,绝大多数朝臣都劝他不该离开雒阳以身犯险。 最近这几日,已经有谣言从雒阳传来,说天子已崩,还说他们这些从驾的群臣,已经准备迎立雍丘王曹植为帝。 天子也听说了,却仍然不为所动。 但无论如何,天子刚刚离开雒阳一个月,关东就已经暗流涌动至此。 而如今伪汉的天子居然也御驾亲征,而且居然又从蜀中带来了近万人马。 陈群实在不能不心慌意乱,以为天子实在没必要犯如此大险。 “诸葛亮是个怎样的人?”曹叡并不理会陈群劝谏,问道。 陈群道:“王佐之才。” 曹叡又问:“如果你是他,你会让刘阿斗亲征箕谷吗?” 陈群:“不会,诸葛亮非弄险之人。” 曹叡又问:“那刘阿斗为何会来?” 陈群想了想:“臣不知也。” 曹叡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去,把这位大魏司空撂在原地。 陈群不知道,他却知道。 这位伪汉的天子,怕是和他一样的想法,想趁此时机收回些属于自己的权力罢? 且看鹿死谁手。 第14章 气高胆壮 雄姿英发 过午。 祁山。 四万余汉军将那座在谷地正中突兀拔地而起的祁山堡团团围住,围而不攻。 国舅左将军吴懿向北围的魏延急趋而来,发起了疑问: “文长,何以相持不攻? “昨日你不是对丞相说那高刚已有降意,至今不降,全因我等兵少,围而不攻,彼无畏死之心。 “如今却仍旧围而不攻,难道文长不想取这祁山堡了吗! “明日正午若是再拿不下,咱们就要退军了!” 吴懿等老将也是激进派,同意魏延钉死在祁山堡的计划。 他们都觉得,大汉很快就会打回来。 而这座祁山堡让魏延来守,军中普遍认为足可以守一到两年。 若能久持,则陇西人少粮乏,养不了张郃这五六万人马,雒阳、河东千里运粮,可以极大消耗曹魏国力。 届时张郃兵疲师老,丞相再率大军而还,又有魏延在敌后接应,未必不能破而歼之! “子远,非我不愿攻之。 “而是一旦急攻,便有可能被堡中魏寇看出破绽,猜测我们身后或有追兵。 “再等等吧,我观堡上行巡之人如蚁在热锅,快了。” 魏延心也焦急,却无可奈何。 这祁山堡崖壁高陡,实在是易守难攻的宝地,不是一两日强攻能攻下的,只能利用对方不知我军虚实来招诱恐吓之。 但丞相又只给了他一日时间。 只能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了。 … 南围。 堡楼上的守将高刚,看着堡下数万大军以及那一架架井阑,一台台云梯,心中忐忑难言,连一时安坐都无法做到。 尤其当左右司马、军候等人窃窃私语时,他更是不自觉地用怀疑与恐慌的目光偷偷看过去。 总觉得他们下一刻就要把自己给砍了,好出堡献降求一条生路。 日渐西仄。 堡中唯二的军司马满脸恐慌走到高刚身边,军礼也不行便直接道: “校尉,刚才北围蜀将魏延放出话来,道他们最多还有三日耐心。 “一日不降,杀五百。 “两日不降,杀一千。 “三日不降,堡中屠尽!” 高刚看着那军司马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恐吓的表情,整个人难以抑制地微微发起颤来。 难道说蜀寇真的全克陇右了? 昨日刚见汉军大军南还此地,堡中守卒无不哗然,都说陇右已经全被蜀寇夺下,赶紧降吧。 高刚虽也害怕,也想降,奈何整个家族的人都在雒阳邺城当人质,轻易哪里敢降?哪里愿降? 而且他也确实心存疑窦。 便跟堡中守卒说,此必是蜀寇为朝廷援军所败,来此诈我,朝廷援军如今一定在衔尾追击,说不得明日他们便要南逃。 若果真如此,你我众人封候拜爵指日可待! 然而等见到昨日汉军安营扎寨皆得其法,并无丝毫慌乱之象时,他开始动摇。 又等今日蜀寇真来围堡,又起攻城之械,他开始恐慌。 再到现在,三日不降便要一堡屠尽,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堡中守卒跟他不一样,他们是陇右郡卒,没有人质在朝廷手中,想降就降,凭什么为大魏效死? 沉默许久,高刚道: “若朝廷援军明日还不到,你们便把我绑了,降了去吧!” 那军司马一拱手,其后退走。 高刚走到堡围边上,对着不远处的几座百尺井阑幽幽一叹。 上邽距此不过两日路程,若明日朝廷援军还不来,那就证明陇右确实已经被蜀军拿下了。 自己是被堡中守卒抓出去的,总该能让朝廷留情一二吧? … … 斜谷口。 汉军大营。 一杆尖顶牦尾销金装饰的金吾纛旓竖在中军帅帐。 毫无疑问。 大汉天子便在此处了。 帐中,大小军官几十人安坐。 这是昨日去斜谷口迎奉天子那三千精锐的中高层指挥,自都伯以上至校尉尽皆在此。 不管天子在人间风评如何,这些武人对于天子能够屈尊降驾,亲自在帐中设宴接见,或多或少都心存些激动与兴奋的。 自从先帝崩逝,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大汉的天子了。 一道又一道菜肴传入帐来,虽不奢靡,却也是军中难得的佳味。 只不过,天子不动筷,他们也只能干看着咽口水。 刘禅见菜都上齐,环视帐中诸将一圈,将樽中酒举起: “朕以幼冲之龄绍继大统,久居深宫,已有五载,竟未尝与诸位大汉栋梁有过一见,此朕之罪,谨以此樽向诸位谢罪。” 刘禅言罢将樽中酒一饮而尽,空杯示意,言行之间不怯不亢,颇演出了一二分帝王威严。 不管阿斗平日里有没有威严,也不管阿斗装威严显不显得可笑吧。 你平日里在别人嘴里就是废物,在军营里你还不装一装,将士们就会觉得你果然真是废物。 “陛下在成都日理万机,我等在前线练兵戍屯,各司其职而已,陛下何谢之有!” 一名坐在左上首的青年将军率先表态,将杯中酒遥敬后一饮而尽。 刘禅看了过去。 这位是讨虏校尉傅佥,统率三千劲卒中的半营。 他的父亲是傅肜(róng)。 当年在夷陵之战时,傅肜为昭烈断后,战士尽死,独余一人。 吴贼令降,肜骂曰:『吴狗!何有汉将军降者!』 遂战死。 正当刘禅目光深深看着这位烈士之子,想着说些什么时,另一边右上首的青年将领却又先他一步开了口。 “陛下,臣向来耿直,有话直说。 “臣也曾听说过一些流言蜚语,说陛下谨小敏微,不谙军政,心中对此颇有疑虑。 “自昨日得见,才知道传言都是放屁! “且不论是丞相请陛下来此,还是陛下自己想要亲征,都足能够证明陛下胆魄韬略不下于人! “真乃气高胆壮,雄姿英发,有先帝之遗风!” 言罢,这位领军将军冯习之子,冯虎,也将酒一饮而尽。 “陛下气高胆壮,雄姿英发!” “陛下气高胆壮,雄姿英发!” 很快,帐中人便都跟着冯虎一起喊了起来。 刘禅一时发愣。 既不知道阿斗原本的名声在军中到底有多差,也不知这些将校此时是真这么觉得,还是拍马恭维? 事实上,这位冯虎与傅佥共领三千精锐,同在赵云麾下。 他们二人既知晓此处大营是虚非实,疑兵而已,也是如今军中唯四知晓天子全盘计划之人。 不说此战是胜是败,就凭天子这份敢来前线的胆气,就足以让他们心中多生出两分豪气,把之前听来的流言全部抛诸脑后。 年轻的将士总是渴望建立功勋。 当同样年轻的天子真的出现在战场,和他们同席而饮,同营而眠,他们没有去想天子一旦发生了危险该如何是好。 那是朝臣的事。 他们只想,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愿意和他们一起去报父仇,愿意和他们一起去雪前耻,愿意和他们一起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不过,他们对于丞相大军在陇右已经失利之事的确是不知道的。 第15章 有进无退 有死无生 开宴。 宴毕。 刘禅饮完那樽酒后,便没再碰几案上任何酒食。 诸将事实上吃喝也不如何尽兴。 倒不是刘禅这个座上天子扫兴之故,而是如今战事当前,胜负难知,想尽兴也是尽不起来的。 而所谓宴无好宴,在座督百人的都伯,督二百的军候,督五六百的司马心里清楚,天子既于战前设宴,他们既用了天子之宴,那么接下来,就到了他们为天子效死的时候了。 但难道天子不设宴,他们就不用阵前效死了吗? 这一顿宴席,天子这一杯酒,总归还是让宴中之人觉得: 为眼前这位愿意御驾亲征屈尊降贵的天子效死,总比为流言中那位怯懦无能、对军事军人皆敬而远之的天子效死要好上些许。 果不其然,这位天子在菜肴全部撤下之后开始讲话。 “酒也喝了,菜也吃了。 “朕说些事情。” 刘禅说完此句再次酝酿了下情绪,环顾四座,片刻后才继续道: “朕的名声你们都听过。” “不是什么英君明主。 “更不是你们刚刚说的什么气高胆壮,雄姿英发。 “朕之所以御驾亲征,之所以请诸位赴宴,目的只有一个。” 刘禅再次停顿许久,又环顾一圈愣神的诸将,道: “朕就是来拿军功,就是来揽威望,就是来与那伪魏曹叡争一争这关中,辩一辩到底谁是天子的!” 宛若石破天惊,诸将一时俱震,左顾右盼。 刘禅不顾诸将惊惑,继续道: “但没有你们,朕就拿不到这份军功,揽不到这份威望,争不了这个关中,辩不了谁是天子!” 诸将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脸上的惊惑之色已然化为惊喜! 难道丞相真的已经拿下了陇右,准备下陇山,与陛下在关中会师? 难道说,接下来这一仗真的要把伪魏赶出关中?! 难怪天子御驾亲征! 诸将在方才这场不多么愉快的筵席中生出的那么些悒悒之情此时已是荡然无存。 空气陡然激奋起来。 这一顿似乎是壮行酒的筵席,怎么突然就变成了鼓舞士气的誓师宴?! 就连傅佥与冯虎这两位本就知道天子计划,却不知陇右战事究竟如何的校尉此时也都振奋得难以言喻。 筵席正中,那位一身玄色戎服的天子跽坐笔直,面色坦然地信誓旦旦道: “朕离开成都之前,丞相已有破敌之策付予朕与赵老将军。 “所以朕来了,还大张旗鼓、耀武扬威地来。 “就是为了让曹贼知道,朕已经到了! “就是要让他们吓破胆,要让他们不得不来,不敢不来,不会不来!” 诸将一听这才恍然。 原来这是丞相的计策?! 他们昨日随行时还在想,为何天子在即将到达斜谷栈道尽头时,要突然披盔带甲,又把全副仪仗鼓吹都摆了出来,张扬不已。 却不敢多问,只是私下腹诽议论,这位年轻的天子似乎有些好排场,喜欢耀武扬威。 万万没想到,原来这竟是计划的一环?! 那位在诸将眼中越看越觉得英气逼人的天子,显然话未说完。 诸将气不敢出。 “朕这个久居深宫,不习兵事之人,按理说没资格与诸位沙场宿将说什么兵法。 “但朕还是要说。 “所谓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如今朕在此处,致敌于此。 “战场由我们所选,有利地形为我们所占,我们以逸待劳。 “再有丞相所谋破敌之策,朕以为,我们有胜无败。” 刘禅赌上了自己的政治信誉。 一旦此战因他一败涂地,那他在诸将眼中本就微乎其微的威信,将彻底荡然无存。 将来再谈什么北伐,再谈什么克复中原,不会再有人信他。 但还能如何呢? 他穿越而来就已经到了这种生死危亡的关头。 陇右那边根本救不了。 他如果不赌上一切,以期从关中这边打开一个突破口,那么丞相北伐失败后, 因日食地震、妖鸟夺魄、帝像碎毁、北伐失利等一系列事件叠加在一起的舆论将会彻底引爆。 国内人心必然大乱。 不可能有机会让他发展。 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北伐! 就算有,那也必是士无战心,望风而降的景象。 与其慢性死亡,不如放手一搏。 赌嘛!!! “陛下,丞相是不是已经克复陇右,准备沿着渭水下关中,打魏逆一个措手不及?!” 一名坐在傅佥身后第二排,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小将兴奋地问。 傅佥顿时皱眉:“柳休然,不得唐突,这是你该问的吗!” 那柳休然顿时起身朝刘禅俯首抱拳:“请陛下恕罪。” 刘禅摆了摆手:“无妨,朕知道在座想问朕这个问题的人,不止你一个。” 示意柳隐坐回去,刘禅思索片刻后才继续道: “说实话,朕也不知道。 “但朕相信,向来谨慎的丞相既然敢让朕来前线取功揽威,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就一定有相当的把握。 “这便是朕今日设筵席与诸君同饮同食的缘故了,朕相信丞相,不知诸位敢相信丞相否。” 生得威武阳刚,方面尖颌的傅佥起身毅然振声道: “莫说丞相有破敌之策,也莫说臣等今日同陛下吃了这顿饭,喝了这顿酒。 “便是丞相陇右败北,便是陛下一事不做。 “只消陛下金吾纛旓在此,臣等便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傅佥振奋言罢,脸色涨红! 刘禅穿越前也看了不少电视剧,读了不少小说,这种桥段可以说都烂大街了。 可当真正有一人在他面前说出这么一番话时,一种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仍朝他扑面而来,把他震得有些愣神。 “壮哉!真有乃父之风也!”刘禅猛地起身,提起酒樽大步到傅佥身边向其敬了一杯,一饮而尽。 傅佥对面的冯虎此时也站起身来对着刘禅一拱手: “陛下,臣等所领三千人,当年打过汉中,打过夷陵,不怕苦,更不怕死,就怕不能报先帝厚恩,就怕死得憋屈! “今陛下亲临前线,正如傅公全所言,只消陛下龙纛在此,臣等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臣等有进无退,有死无生!”那名叫柳隐的小将也起身跟上。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一时间,铿锵激烈之声自帅帐陡然共升,震天动地,穿云裂石。 惊得帅帐方圆一二百步内的将士全部翘首朝那面金吾纛旓望去,久久不移。 赵云、邓芝二人并未参与这场专门为三千精锐军官所设的筵席,在隔壁小帐听到这似能撼天动地的“有进无退,有死无生”,一股愕然与激奋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二人脸上。 两人疾步走到帐外,朝金吾纛下的帅帐看去,怔怔出神。 “陛下真有先帝遗风啊。”邓芝不自觉慨叹。 “我就说吧!”老将军也激动。 帐内。 被诸将激奋之情萦绕的刘禅再次举一樽酒一饮而尽,其后摔杯入地! 诸将从之。 刘禅振奋扬声:“好!有诸卿此言,此战有胜无败!” 诸将再次震吼一声。 片刻后,营帐静了下来。 刘禅回到主座,道: “诸卿之心朕已明了。 “但丞相之计,此战无须诸位有死无生,有进无退。 “诸卿且随朕龙纛同进同退,同生同死。 “朕龙纛不倒,便不可言败!” “唯!” “唯!” “唯!” 不久。 诸将退去。 只留那位杀了青的大汉天子一人靠在凭几上,整个人微微后倾,双手撑地,似有茫然地抬头望天。 … … 悲嘶的骏马倒在郿坞门前。 自陇右勒马绝尘而来的那人冲进了大将军行府。 “大将军,陇右大胜!” “大将军,陇右大胜!” 行府四合的天井之下,只见一人举信大叫。 一个挺着斗大肚子的将军从内屋第一个冲到四合的庭院中间,身后跟了几十名府僚与二千石将军校尉。 “什么?”曹真讷讷开口。 “伪汉丞相诸葛亮大败而逃!张将军大破蜀寇!” 第16章 除去县籍 入为烈官 长安。 未央宫。 前殿门外。 大魏的天子箕踞在台阶上,怀里捉着一只鸡冠高耸,羽毛闪耀,脚爪锋利如钩的斗鸡。 待那位从遥远的宫门急趋而入,走了许久才到台阶之下的大将军军师向他行礼,他才将手中斗鸡递给身后宦侍,缓缓站起,一抖袖袍。 “陛下,伪汉丞相诸葛亮大败而逃,张将军大破蜀寇!” 杜袭声音亢奋,似乎想把胜利的激动喜悦传递给这位陛下。 然而这位陛下却努着嘴,似乎早就对结果有所预料,又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杜袭于是将蜀将马谡舍水上山,大败星散,诸葛亮率军退走,及郭淮已沿渭下关中入秦岭,准备截诸葛亮后路之事一一报来。 “陛下,大将军行府最近几日还买到几个谍子传来消息。 “有两人说那日伪帝刘禅从斜谷入关中时所携人马并非七八千,实际只有大概三四千。 “而且,似乎这三四千人也并非是自蜀中汉中来,而是自斜水大营夜出,至斜谷迎奉伪帝!” 曹叡有些疑惑:“如何得知?” “有谍子认出迎奉之人里,有本就在斜水大营的乡人。” 曹叡若有所思: “这么说,这是刘阿斗在效仿当年董卓入雒阳故事了?” 当初,董卓入雒阳,步骑不过三千,害怕不能制服公卿,于是连续四五天派雒阳人马夜里出城,白天又大张旗鼓还雒。 雒中公卿以为西凉大兵复至,无有知其实者。 杜袭:“是,大将军以为,伪帝之所以亲临斜谷前线,所做所为又皆效董卓于雒阳故事。 “目的便是让我们以为他胜券在握,兵强马壮,使我们郿坞大军不敢去斜谷大营与其交战,为陇右诸葛亮拖延时间。宜速击之。 “但……” “什么?” “但臣以为,事有蹊跷。” “卿且说来。” “大将军所部尽在郿坞,那伪帝效董卓故事大张旗鼓,到底是做给谁看的?此臣之惑也。” 曹叡立马心领神会:“你是说,那刘阿斗是知道军中必出间人,所以做给那些间人看的?” 杜袭:“是。” 曹叡不禁嗤笑一下: “如此说来,巴蜀大儒们所说的,刘阿斗怯懦无能,为诸葛亮所架空,都是假的? “他竟腹有良谋,包藏宇宙?” 杜袭道:“臣确以为,伪帝或许是故意让我们看出他是虚非实,诱引大将军前去与他接战,后必有计。” 事实上,杜袭也只是没有把握与根据的猜测。 但小心点总没错,当所有人都疯狂热烈时,总需要一个谨慎之人泼盆冷水的。 大魏天子从衣襟上取下一根黑紫色雉羽,把玩半晌后缓缓道:“诸葛亮若率军从陇右回汉中,出斜谷,须几日?” 杜袭不加思索: “弃辎重粮草轻装简行,日行百里,须十日; “携辎重粮草急行,日行六十里,须十六日; “张将军衔尾追击,日行二十里,则三十至五十日。” 片刻后,曹叡微微颔首: “诏命大将军即刻移军斜谷。 “若刘阿斗接战,则小心行事,以防有计; “若不战而走,则令大将军便宜行事,能剿则追,不能则走,不必报我。” “是!”杜袭明白这位天子应该是听进去了自己话,心中对其更加敬而畏之。 要知道,那可是伪帝。 按如今消息,那伪帝所在,又极有可能是一座空营。 天下有几人能禁得住生擒伪帝这种泼天之功的巨大诱惑呢? 待杜袭退走,大魏天子缓缓坐回了台阶上,恢复了箕踞姿态。 从身后宦侍手中接过那只羽毛鲜亮的斗鸡,放在地上,又从怀中掏了把粟米放在手心“嘬嘬”喂了起来。 等斗鸡不再啄食,他开口道: “辟邪,这座宣室殿朕睡得甚为安稳,你找人把它拆了,顺水运回雒阳重建。” … … 斜水大营。 统率三千精锐的诸将尽皆散去之后,披盔戴甲的刘禅从帅帐走出,领着麋威与百名虎骑宿卫去了校场。 擂鼓聚将。 不多时,这片斜水大营所有都伯以上至二千石将军校尉,包括刚刚赴宴者,共四百余人全部到齐。 校场诸将议论纷纷,有些吵闹。 刘禅昨日到达这片大营,军中不论大小将士都在猜测议论,这位天子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耀武扬威? 是来捣乱? 还是说,真是来揽功取威? 总之,有人担忧,有人振奋。 刘禅止住众将喧嚣。 他先是将之前在帐中说过的那番誓师之语有选择性地说了一些,把那些负责统领老弱及屯田戍卒的中层军官士气调动起来一些后,最后才道: “朕知道军中很多人打不了仗,没打过仗,害怕打仗。 “但接下来这仗,非打不可。 “要打,就会死人。 “死人,就要抚恤。 “抚恤多少,本已有法可依。 “但朕既然来了,既然想跟诸位打赢接下来这场仗,就不能再靠朕空口白牙一张嘴便命将士为朕效死,所以就不能再按照原来的抚恤。 “你们回去之后告诉所有人。 “此战斩一级以上战死者,家中赐田百亩,宅两间,并赐为烈官。” 校场中一些人听到这里略一皱眉,左右交换眼神。 赐田百亩宅两间买一命,虽然确实比原来的抚恤多了不少,但仍不足以让所有人都愿意为你这位少不更事的天子效死吧? 而且,烈官是个什么东西? 正疑惑间,却见土台上那位披甲戴胄的天子继续厉声道来: “烈官者,家人全部除去县籍,入籍烈官,赐烈官之牌悬于宅门,以荣耀之! “烈官之家,直系三代以内免除所有徭役赋税! “烈官子弟,三代以内,皆可优先选为宫廷宿卫! “入为宿卫者,皆赐侍官之牌悬于宅门,是为侍官!” 刘禅开出了一张看起来极为可观的空头支票。 众皆哗然。 “陛下,这些可都当真?!” “除去县籍?三代以内不服徭役不纳赋税?!” “那什么烈官…的子孙后代,往后就不再是民,不再是卒,而是官了?” 校场中,本来有部分将校对天子亲征之事颇有微辞,对于接下来这场仗也心存疑虑。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 毕竟你天子要是不在,打不过我想退就退了。 可当将台上那位天子大声道出这惊人的抚恤之后,校场中人不论官职大小皆已彻底沸腾。 便是校场最前面的傅佥与冯虎这两位统领精锐的校尉都一时心惊。 不管是打了几十年仗的沙场宿将,还是没打过仗不愿打仗甚至害怕打仗的屯戍之将,没有任何人听说过如此离谱的抚恤。 之前的抚恤是什么? 无功战死者,给口棺材送回家安葬,再给家里免个三两年的赋税徭役已经是极限了。 赐田宅这种事情,确是原本给已有斩获却战死者的抚恤。 但却不可能有除去县籍,免除直系三代徭役赋税这种离谱的待遇。 再加上子孙后代将拥有“官”这个名头,拥有优先入为宫廷宿卫的特别待遇,这已经足以让很多已经半截入土的老卒下定决心,去为这位天子斩首一级而效死了。 校场众将此时感受到了这位天子对于接下来这场仗的决心。 他们只有一个疑虑。 天子真能兑现这些抚恤? 第17章 国之将亡 释囚为用 似乎是看出了校场中人的疑虑。 校场土台之上,一身甲胄的大汉天子扶剑扬声: “所有人,稍后派人去帅帐领简牍与笔墨。 “回到各自营盘之后,召集所有识字之人,没有,不够,就跟朕要。 “务必将整座斜水大营所有将士姓名,年龄,统于何人,户籍何在,家人姓名,一个不漏全部记下! “有什么想对家里说的,也一并写下。 “明日日落前全部处理好,将这些简牍按所属都伯、军候、司马、校尉分类做注,全部送到那面金吾纛旓下!” 校场中人尽皆静了下来,原本有些随意懒散的站姿也开始刻意挺拔。 这位所谓的天子,从来没有在军队中施过什么恩,立过什么威。 甚至时不时还从成都传来一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说他耽于玩乐,耽于女色,甚至男色。 所以,除去方才与这位天子在帅帐中有过一聚的那些人外,校场中其他绝大多数将校,尤其都伯、军候这种小官,对这位天子是并不信服,且颇有些不屑一顾的。 军人只相信一种东西。 ——拳头。 当然,还有利益。 对于这一场由所谓的天子擂鼓召开的校场集议,绝大多数人一开始带着戏谑、无所谓、甚至轻视的态度。 心里想着,不管你说什么,就是说出花来,到时候真打不过,该退还是得退,该逃还是得逃。 然而随着这位天子口中那惊人的抚恤出口,随着这位天子有条不紊的言语与肃穆决然的神情。 他们确实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天子似乎是认真的。 他似乎真想通过那堪称惊人的抚恤,来换取将士的效死。 不然的话,军中本就有籍簿,何须再多此一举重新记录? 忽然,只见那座一丈来高的土台上,那位身被甲胄的天子将手从配剑上挪开,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被金绶所绑,为锦囊所包的方状物。 解开。 取出。 举之向天。 众将定睛一看。 不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还能是什么?! “朕今以传国玉玺指天为誓! “倘不能兑现今日许诺,必教朕国破家亡,子孙无遗! “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啊? 校场众将一个个都惊了魂。 何曾听说过天子指天为誓的?! 这位天子,就这么想赢,就这么想让这座营盘中的将士为他效死?! 他非赢不可? 他非发誓不可? 他真能给到他口中抚恤? 傅佥第一个站出来表态:“臣傅佥愿为陛下效死!” 冯虎紧随其后:“臣冯虎愿为陛下效死!” 柳隐振臂奋发:“臣柳隐愿为陛下效死!” 很快,先前与天子有过一聚之人全部站了出来,震声效死。 人总是有从众心理,当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表态,当考虑到天子所付的代价确实足以让人效死,当被天子手持玉玺指天为誓所震惊,原本轻视这位天子,对这位天子有所怀疑鄙夷之人也站了出来。 “臣愿为陛下效死!” “臣愿为陛下效死!” 不管是不是丞相果然有计破贼,也不管到时候战场上态势究竟如何。 这时候跟着大伙道声效死也掉不了二两肉,喊两声又何妨? 别到时候被穿小鞋了。 刘禅将玉玺放下,看着这些或真心或假意喊着要为自己效死之人,心里一阵虚脱无奈之感。 换做前世,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这么多军人的面发这狗屁誓言的。 但没法。 穿越了,想赢。 大汉国情又如此。 这些老卒弱卒屯田戍卒之所以没被丞相带走成为主力,而被安排在此处作为疑兵,不是没有原因的。 昭烈那场夷陵大败,让很多人丧失了信心,觉得大汉大概确实要亡。 加上阿斗继位,主少国疑。 一个没有希望的国家,一个没有丝毫威望可言的天子,面对偌大的魏国想要赢,想要将士效死,除了许以重利,发下重誓,刘禅着实不知还能如何取信于人。 至于能不能兑现自己的许诺,许诺兑现之后,丞相那边的战士会不会不满,田地究竟够不够分, 直系三代不用服徭役纳税会不会影响国力,会不会滋生更多不满,侍官优先选为宿卫,又会不会导致什么兵不堪用之类的。 他考虑不了那么多。 他手头就这一万八千老弱,能榨出多少力量就榨出多少力量! 这一仗要是赢不了,那就等着亡国! 还想那么多作甚? 国之将亡,便是囚犯都要放出来卫国!!! 娘的。 刘禅一阵腹诽。 阿斗你就不能长点心,偶尔跑军营里跟军士们热乎热乎吗?! 什么都靠丞相只会害了你! 刘禅缓缓走下土台,努力维持着天子的体面与威严,朝那面金吾纛旓而去,一步一个脚印。 铠甲铿锵作响。 诸将很快跟上。 … … 凌晨。 祁山。 汉军帅帐。 一日夜不曾释甲的魏延疾步掀帐入内,却见到丞相已经趴在几案上睡着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醒丞相,但终于还是忍住,小心翼翼走到旁边一席坐下。 然而铠甲撞击之声还是把丞相吵醒。 丞相缓缓直起腰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文长何事?” 魏延犹豫片刻,最后疾步走到丞相身前瓮声恳求道: “丞相,可否再多给我半日时间! “若今日日落之时祁山仍不能克,我们便连夜退军!” 魏延一夜都在担心,害怕中午仍旧不能功成,到时候丞相一拔寨,就真的要走了。 丞相摇了摇头: “不行,朝令不可夕改,说了日中便是日中。 “北面斥候来报,从上邽派来祁山查探消息的觇骑不绝于道路,继续迁延下去,等魏军衔尾直追,我们就很难安然撤退了。” “丞相!”魏延脸上呈现出近乎恳求的神情,如此声色,在这位眼高于顶,矜功自伐到让群臣尽皆避之的大将身上实属罕见。 丞相长叹了一气,依旧摇头。 “嗨呀!”魏延急得直跺脚,最后一咬牙一狠心,“既然如此,等天一亮我就带人强攻!我倒看他是降是死!” 言罢,来也匆匆的魏延一脸愤懑地离开帅帐,去也匆匆。 丞相再次揉了揉额头,其后提笔蘸了点墨,继续批注文书。 批了一会儿,他一脸无奈地放下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阿斗亲手写的那份帛书,展开,在昏黄的油灯下看了又看。 上面洇开多处的墨迹,让他想到了当年写出师表时的『临表涕零』。 跟这封帛书一样,那封出师表上面字迹也洇开了许多处。 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写下那封出师表的? 阿斗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封帛书的?他想。 忽然,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听得他直接回过了神。 他惊疑地起身离席,朝帐门急趋而去,掀开帐帘。 只见火光之中,刚刚愤懑离去的魏延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向他走来,身后还跟了一大群已是兴奋得连连跳脚的将士与相府僚属。 “丞相!”魏延手里提着高刚的脑袋,振奋之情溢于言表。 祁山堡守卒刚刚杀了守将高刚,出堡献降了。 他昨日那番一日不降杀五百,两日不降杀一千的狠话,终于还是起作用了! 他娘的,北伐受阻以来,总算痛快一次了! “好!好!好!”丞相看着那个血淋淋的脑袋好半晌,缓过神之后一时拊掌大赞,愁苦了许多时日的老脸总算呈现出了一些人色。 “文伟(费祎),你立刻派人去南围找子远(吴懿),命他速速收降堡中守卒,打散在各部! “文长你速去点六千人马,去找伟度(主簿胡济)调拨粮草,命伯恭(张翼)与你一同进堡! “孙德(李福),你速命军士生火造饭,饱食之后速速南撤!” “唯!” “唯!” 众皆大喜! 第18章 不世之功 不下于人 西县。 此地距祁山堡只有四十里,若轻兵疾行,不消两个时辰便至。 张郃在拨了一万人马给郭淮之后,便只剩了四万人马。 但陇西太守游楚,在围城的吴懿退军之后,又带了五千郡卒与三千羌勇于此与张郃会师。 于是乎西县便有四万八千魏军。 在太阳刚刚翻上陇山时,张郃大军拔营。 然而行不二里,南面飞来一员觇骑,神色大为慌张。 “右将军,祁山堡之围撤了,诸葛亮退军了!” 张郃大惊下马。 “怎么会撤了?祁山堡如今在谁手中可曾探明?!” “禀将军,仆登高远远望见祁山堡撤围后便打马而回,并不知晓!” “再探!” 待觇骑离去,张郃止住惊色吩咐左右: “命费曜、戴陵、游楚、牛盖各率五千人,携五日干粮,弃了辎重速速行军! “务必衔尾追住诸葛亮! “我领三百骑先行一步!” “唯!”数名亲兵领命离去。 一刻钟后,大军动了起来。 张郃吩咐布置完后军事宜,其后勒马旁走,将自己此次上陇山带的三百骑全部点出,打马向南奔驰而去。 自前日郭淮领着两万余人轻装简行,沿渭水东下之后,这位大魏右将军便不断派熟悉陇右之人骑马南下,想让他们偷偷往堡中传递消息,命堡中守将再多守几日,拖住诸葛亮。 万万没想到,先前派去的全部一去不返,不知死活。 等后面再派,祁山堡已被诸葛亮几万人马围得水泄不通,竟是一条消息都传不进去。 便是想在远山上打旗帜给堡中守将高刚报信,却也被早就在祁山堡周围丘山等待的蜀骑远逐而走。 原本张郃最担心的事,就是堡中守将高刚见诸葛亮大军南下,不知陇右情状究竟如何,直接献堡而降。 然而祁山堡却守了两日未降,于是张郃的心放了下来。 能守两日,便能守三日,四日。 事实上,在郿坞分兵时,这位右将军便看到了蜀军在斜谷口的大营。 彼处似乎有四五万人马,然而上陇之后,竟发现诸葛亮手下又有四五万。 可蜀国不可能养这么多兵。 于是他断定,斜谷必是疑兵,列柳几是空城。 而只消拖住三日,郭淮两万人马便能分出少许与陈仓道上的列柳城相拒,之后大部继续南进,必能出于诸葛亮之后! 届时,两面夹击之下,蜀寇军心必溃,诸葛亮必一举成擒! 这也是为何张郃一直纵部缓行的主要原因。 不过是想让祁山堡再多拖住诸葛亮一日,好让郭淮出于敌后之策万无一失。 心思重重又行了十几里,又一骑打马自祁山方向朝张郃三百骑而来。 “右将军,祸事了!祁山堡已经被蜀寇夺下了!” “什么?!”张郃这下是如遭雷击。 刚才打马南行路上,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十有八九只是诸葛亮害怕再不走就会被自己衔尾追击,所以才会在天未亮时仓皇拔营而走。 谁曾想?! “高刚误我!”张郃大怒,须发皆耸。 祁山堡可以说是整个陇西最为易守难攻之地,没有之一,怎么可能在一两日就被攻下? 只能是高刚举堡献降! 他怎么能举堡献降? 他难道不要妻子儿女了吗?! 如此一来,我的不世之功不就要泡汤了?! 即使张郃一辈子谨小慎微,忠于职事,临了临了终于独自领军大胜一场,终于证明了自己,但随即又有郭淮献不世奇策,于是这种在死前立下不世之功的执念便开始萌生。 他从来不是害怕晚节不保之人。 毕竟在大败马谡之前,他一直被督来遣去,根本无节可言。 就连同为降将的张辽,都曾持节督他出来打仗! 他只觉不忿与羞耻。 他确实想以不世之功来证明自己。 都是降将,我绝不比张文远差! 然而如今祁山堡竟被拿下,他的不世之功似乎在离他远去。 这种强烈的期待感即将破灭的感觉是极让人疯狂的。 距祁山堡还有五六里时,他打马奔上一座矮丘,远望祁山。 这座祁山他没来过,但听郭淮细细说过。 此堡凿山为城,内里中空,可容三四千人。 而山上又建碉楼与城围,几与城池无异,又可容数千人。 堡内更有地道直通地下暗河,所以水源无忧。 唯一的问题就是堡中薪柴未必有多少,一旦屯戍过久,没了薪柴,就要吃生粮,会极大消耗士气。 但话又说回来了,万一堡中真守了五六千人马或者更多,你不派个两三万人将整座堡垒团团围住,建立营垒,挖出壕沟, 那人家派个几千人集中突击,时不时出来骚扰你,又或几千人冒着拼掉几条人命的代价一起出来伐薪抢柴,你是如何也拦不住的。 祁山被夺,张郃虽然憋屈,但到了此时也稍稍冷静一些了。 堡中究竟留了多少人马,他无缘得知,若是轻骑冒进,被堡中守将出来截了归路, 又或者堡中守将料到自己身后有步军轻装疾进,趁军中无人指挥出来急攻,少不得要损失些人马。 到时候才是进退维谷。 想到这,他当即唤来亲兵,派了三十余骑继续南下,去知探诸葛亮大军消息。 日中时分,费曜、戴陵、游楚、牛盖四人所领两万余人马终于到了祁山堡下。 诸葛亮围堡之时所建造的工事没有被全部破坏,于是在两万多人的一齐努力下,在剩余两万八千人马全部来到祁山堡外的谷地时,这座祁山堡再次被围了起来。 堡中守军就这么看着他们筑围,却不出战,这让张郃更加不知堡中人马多少,虚实如何。 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是继续追,还是围堡? 帅帐之中,议论纷纷。 绝大多数人建议继续追击。 祁山堡已失,不夺个不世之功,他们此番入陇的功劳就要打折扣了。 然而那位并非张郃嫡系的陇西太守游楚显得有些不悦。 他之前一直反对一举围歼诸葛亮,以立不世之功这个计策。 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但巨大的收获背后,也暗藏着巨大的风险。 郭淮与张郃两人都没有感受过那种全城的人都对你虎视眈眈的眼神,根本不明白高刚的处境,又或者即使知道,但是巨大的诱惑还是让他们迷了眼。 假使当初就听他的,衔尾追击,虽不能一举歼灭诸葛亮,但却仍能对诸葛亮造成一些杀伤,至少祁山在自己手里。 如今祁山堡被夺,再想从蜀军手中夺回来就太难了。 “游府君,你以为接下来当如何是好?”张郃见游楚一直拉着脸不说话,便问道。 统一意见很重要。 这位陇西太守此役表现极其亮眼,几十年默默无闻,却在三郡皆叛,人心大乱的极端情况下坚守到了最后一刻。 战事结束后,其人必定会被朝廷征召入京,大肆表彰,成为天下人效仿学习的榜样。 已年逾花甲的游楚拱手道:“楚不谙军事,但凭右将军做主。” 显然,摆烂了。 之前劝过,不听。 他也明白,所谓夺人权财,如杀人父母。 就算他说了,这位右将军也不会听他的,就算右将军听他的,那些想立不世之功想得眼睛都红了的将军们也不会听让张郃听他的。 张郃见军议无人反对,便拍板下了决定: “费令明(费曜),你明日领一万人,与游府君的五千郡卒一同守在堡东。 “务必高筑营垒,深挖壕沟,多设鹿角,护粮道不失! “其余人马,与我轻军直追! “诸葛亮辎粮甚众,距我们不过八十余里,我们轻军简行,后日必能在上禄追上他的后军!” 上禄距离陈仓道还有一百二十里。 如果不能在上禄追到,拖慢诸葛亮退军速度,从而放诸葛亮大军入了陈仓道,那全盘计划就失败了。 届时,就只能返回来打祁山。 “是!” 众将领兵。 第19章 扬尘大叫 兵出郿坞 魏太和二年。 汉建兴六年。 三月,初二。 这一日,张郃天不亮便命人埋锅造饭。 破晓之后便带着三万战士,一万民夫各负五日干粮,开始了急行军。 辎重粮草则由最后三千名战士押解六千民夫沿西汉水顺流而下。 日仄之时。 不顾士卒疲弊,也不顾两成部曲脱节,张郃部拢共急行军八十里,来到了武都北,昨日蜀军扎营之地。 张郃命人就地休息,两刻钟后再继续行军。 坐不多时,探马回报,诸葛亮大军已经过了武都,殿后部曲距离此处营地只有四十里! 张郃振奋。 他行八十里,诸葛亮行四十里。 那么明日这个时候,他就能在到达上禄县东追上诸葛亮! 带着那么多粮草辎重,诸葛亮是如何也走不快的,到时候衔尾与其交战,其必不敢派大部人马去堵陈仓道,只能与他且战且退。 他跟郭淮约定的会师时间是三月初五,剩三日,而明日他与诸葛亮遭遇之后,诸葛亮距陈仓道还有一百余里,衔尾交战之下,其大部人马必到不了陈仓道! 功成可期! 届时,就算诸葛亮不溃,他与郭淮也能一前一后将诸葛亮彻底堵死在西汉水这条狭长的走廊上,使其进退不得! 汉军斜水大营必是空营疑兵,大将军曹真收到陇山大胜的消息后,必往击之。 获胜之后,再领大军入陈仓,也能一举将诸葛亮歼灭! 总之,除了祁山被夺的失算,郭淮之策几乎可以说是万全之策了。 此时唯一让张郃疑惑的是,诸葛亮难道就没有料到,自己会派人从陈仓道截其归路? 否则的话,为何会以每日不过四十多里的速度缓慢退军? 两刻钟很快过去,张郃命部队继续南行。 然而行不数里,突然打北面来了一个觇骑,一路绝尘跑到张郃身边,勒着缰绳便急道: “右将军不好了! “正午时分,祁山堡守将率四五千人出堡相攻! “费将军当时正带人在堡下设鹿角,防备不及,被贼人一路打到了营寨里面! “贼将扬尘大叫一路冲杀,杀了我们一千多人。 “又冲进我们粮仓抢走了一千多袋粮食,最后走前还放了一把火! “幸亏游府君及时率军结阵赶来,才把他们赶回了祁山堡中!” 张郃骑在马上一阵晕眩,差点没栽倒下来。 怎么他才出发半日,祁山堡就出事了? “真牠娘是废物!” 张郃气恼,没忍住骂了句脏。 本以为费曜稳重,结果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那觇骑气喘吁吁,不敢言语。 张郃又问:“贼将是谁?真有四五千人出堡?!” “游府君说应有四千多人,贼将似乎是魏延!” “魏延?”张郃立时紧皱眉头,一阵不可思议。 身侧的裨将牛盖亦是震骇不已: “蜀中大将唯魏延一人而已,蜀寇怎么可能会命他守祁山?你没认错?” 觇骑一脸焦急:“仆不知,是游府君让仆来传消息的!” 张郃心中莫名有些慌了起来。 诸葛亮为什么会派魏延孤守祁山? 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牛盖想到了什么: “难道那魏延想做伪汉的来歙,想钉死祁山,等伪帝如后汉光武一般入陇援他不成?” 张郃为之一怔。 就在众人惊疑之间,忽然打南边又有一骑绝尘而来。 张郃远远地望着,待来骑驰行至近处,才发现其人脸上神情几乎与前面一骑别无二致。 张郃内心顿时生出些不祥之感。 却见来骑气喘吁吁道: “禀右将军,诸葛亮率领大军进了上禄城!” “什么?!”张郃彻底没有控制住声色。 “诸葛亮率军进了上禄城!” 张郃这下彻底懵了。 先是魏延守祁山。 后是诸葛亮入上禄。 难道说,自己真的中计了?! 如今魏延在北,诸葛亮在南。 所以…现在是自己被包围了? 还是说,诸葛亮已经料到了郭淮会自陈仓道截断他的归路,知道自己已经跑不了了,所以才想着进上禄固守待援? 可是,他的援是谁? 伪汉难道还有援军吗! 而若果然能料到,他又为何不弃粮草辎重急撤? 一个又一个疑问冲击着张郃的大脑,竟让他在料峭春寒中冒出汗来。 “右将军,现在如何是好?”裨将牛盖此时也彻底晕了。 别说一个裨将,就是这位大魏右将军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北面如果真是魏延,要不要增派人手回援? 现在去上禄围诸葛亮,万一他的援军比大将军曹真来得还快,到时候自己这几万人马就真被堵死在这条西汉水通道上了! 这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秦岭的峭壁,不是陇右的土丘! 到时候逃都没处逃! 张郃只觉一时踌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稳妥一些自然是退回祁山,可是诸葛亮就被放跑了,而且,说不准无人接应的郭淮还会有危险! 思索好半天,张郃终于下了决断: “继续进军,去上禄!” 不论如何,先去接应了郭淮,之后再做打算。 … … 落日。 关中。 斜水汉营。 全副甲胄的大汉天子手持简牍,不断穿行在营盘之中。 大表哥麋威紧随其后。 更后面些,二十余名同样全副甲胄,却盔插白毦以彰威武的虎骑宿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自昨日校场指天为誓之后,这位大汉天子便一直亲力亲为,不断穿行在营盘之间,亲自动笔去记录那些老卒弱卒与屯田戍卒的个人信息及他们的“遗言”。 不得不说,他还是低估了这份工作的工作量。 这边军中能认全字的人实在不多,然而军士们想对家里人说的话又实在太多,以至于不得不下令对“遗言”字数做些限制。 而即使是加以限制,他来时命人从汉中带过来的简牍笔墨仍完全不够用,不得不紧急派人从箕谷的赤岸库再送些过来。 由于认字的人不够,就连他身边的虎骑大部分都被派去做记录了。 熟练地钻进一顶小帐,这位大汉天子将银胄信手脱下,随意递给身后的麋威。 环视帐中众人一圈后问道:“此帐什长可在?” 一名本在认真用桐油擦拭皮甲的老卒闻声转过身来,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大汉天子有些愣神。 “您是……陛下吧?”那老卒声音沧桑得有些发颤。 “嗯。”刘禅愕然。 倒不是因为被认出愕然,而是这名老卒瞎了一只眼,瘦巴巴的,看起来年纪得有六十了。 老卒他这两日见得多,瞎了眼的也见了一两个,但瞎了眼,这么老,居然还当了什长的,倒实在是头一个。 而且方才这老卒仔仔细细又小心翼翼地用桐油去擦拭皮甲的模样也被他看在眼里。 再仔细看,那只未瞎的眼还算得上炯炯有神,不像其他老卒那般带了些许疲惫与死气。 帐中其他几名四十来岁的士卒本来以为什长疯球喽,却没想到那全副甲胄的年轻将军竟然点头,于是一个个顿时诧异万分地站起身来,又小心翼翼挤到了营帐的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昨日便都听长官说了,那位来此督战的天子在校场许诺了一个夸张到能让许多人都愿意为之效死的抚恤,也听说了这位天子指天为誓,说绝不食言。 而到了今日,竟又听说那位陛下好像很喜欢收买人心,居然亲自提笔给士卒们记录信息与遗言。 他们刚开始还嗤之以鼻,以为是那些贪心抚恤之人以讹传讹罢了。 却没想到,天子居然真的来了。 刘禅命几名虎骑负责其他几名士卒,自己把那名什长招呼了过来。 “老丈,名字叫什么?” “禀陛下,老奴叫田勇。” 刘禅一滞,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这独眼老卒。 他穿越过来这么些天,今天是第一次听到老奴这个词,实在是有些不习惯的。 “年龄。” “五十四。” “家住哪里?” “禀陛下,老奴没有家,一直住在军营里。” 刘禅再次一滞,片刻后又问: “那你可还有什么家人?” “没有了。” “你的都伯是谁,司马是谁?” “都伯是向靖,司马是柳隐。” “你此战若是战死,可有什么…遗言,要对谁说的?”刘禅流程性地问出这句话,心中又一时戚戚。 没有家人,遗言还能对谁说呢? “没有。” “那你的抚恤?”刘禅又问道。 没有家人,那军中总有个牵挂的人吧?不养个义子什么的? “能为陛下杀贼就行,不需要什么抚恤。” 刘禅一滞。 倒也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了,只是从这么一个老卒口里说出来,总归感觉是有些不一样的。 很快,整座小帐中的士卒信息全部记录完毕。 刘禅将简牍吹干,收好,匆匆离开,往下一个营帐而去。 然而就在他掀帘之时,那老卒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陛下…您这身甲胄,是先帝穿过那身吧?” 刘禅转身,点头。 “是。” 忽然想到了什么,刘禅问道: “老丈,听你口音不是巴蜀,也不是汉中,倒有些像…像子龙将军,你是河北人?” “老奴是中山安喜县的!”那老卒的独眼陡然一亮,兴奋道。 刘禅恍然。 随即又忽然一愣。 安喜县,这不是昭烈帝当年鞭打督邮弃印而走那个地方嘛。 这老卒竟然是那时候就跟了昭烈帝吗? 没时间想太多,刘禅对那老卒勉之一笑,其后匆匆离开。 正当他准备转去下一个营帐之时,傅佥从远处大步急趋而来。 “陛下!” “栈道上传来消息,曹真大军出郿坞了!” … … 不知为何,刘禅忽然一阵耳鸣,周围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片刻后,他略带茫然地抬头,看向郿坞的方向。 “哦。” 第20章 视野优势 安营扎寨 太阳快要落山。 在得知曹真大军已出郿坞之后,刘禅带着二十余名虎骑,勒马离开了这座关中平原上的汉军营盘,上了营盘南面的秦岭。 事实上,当选定了战场,确定要在斜水右岸迎击曹军之后,赵云便已经命人在营盘南面一座被当地乡民称为峪山的小山伐山开路。 最后,在离山脚营寨约十丈高的半山腰宽阔台地上,建立起了汉军的总指挥所。 关中平原地势南高北低,这片约莫十丈高的台地,虽然仍看不到四十里外的郿坞,却足以将方圆二十几里平原尽收眼底。 接下来这一场战役,大概率便要在这台地东北侧,也即汉营东侧这片远离渭水的秦岭山脚平原展开。 汉军在西,曹军在东。 无它,横亘关中的渭水以南,地势南高北低。 从秦岭山脚到渭水之间这二十余里平原,总体是一个坡度还算平缓的斜坡。 然而放大到整片战场来看,落差便足有一百五六十米,曹真若渡过渭水在渭南立营,便是建起将台,也无法获得战场的视野。 而且,由渭水向秦岭进攻,一百五十米的高度虽是缓慢爬升,却仍会凭白消耗军士体力,并且在接阵时给到汉军些许助力。 所以,曹真大概率会选择在汉军的东边立营,使两军东西相对,以获取与汉军相同的视野,并消除地形带来的劣势。 实际上,整片关中平原呈现南北高,中间低的漏斗型地势,若是曹真采取守势,那么选择在渭水北岸安营扎寨,也能获取同样的视野与坡度优势。 而渭水南岸的进攻方需要渡河爬坡进攻,难度很大。 这些东西,是赵云派人来峪山伐山立寨之时与刘禅说的,都是些大白话,刘禅也不至于听不懂。 而且马上便想到,原本的历史线上,司马懿便是在渭水北岸筑营相守,占据了防守的有利地形,使丞相难以相攻。 说回眼下,正是因为预料到了曹真会在正东立营,所以赵云便有的放矢地着重在汉军营盘东侧建立起了更多的防御工事。 壕沟,藩篱,鹿角,陷马坑,甚至还引水至汉营东边外围,把一大片麦田捣成了烂泥地,为的就是防止曹军在两军交阵时,派骑兵饶到地势高的秦岭山脚,顺着地势俯冲背刺。 果不其然。 等刘禅勒马登上峪山,到达指挥台地时便已经能勉强看到,曹真数百骑兵如一条细小的黑线出现在视线的尽头,按距离估计,离开郿坞有半个时辰了。 更远处,还有条极模糊的黑线。 也就是说,曹军确实没有沿着渭水西进,而是沿着那条出于秦岭汇入渭水的小溪,自北向南往秦岭而来。 刘禅看了许久,曹军的骑兵不快不慢地驰行,离秦岭越来越近。 而后面那条黑线也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 到最后看乏了,他目光顺着秦岭山脚余脉往东看去。 若等曹军行至地势与汉营相当之处建营立寨,那么两军营寨的前部估计相距十里,尾部相距十四五里。 中间的十里,便是主战场。 “子龙将军,曹军为何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郿坞,白天出来筑营难道不是更好吗?”刘禅忽然有些不解地问道。 他渴望一切跟战场相关的知识。 猎猎招展的龙纛之下,全副披挂的老将军想了想道: “陛下,臣以为曹军或许是想趁着夜色掩护部曲行军,不让我们探知他到底来了多少兵马。 “尤其是不想让我们看出他到底带了多少骑兵。” 一旁的监军邓芝先是点头赞同,片刻后又道:“又或许是他已经探知我军是虚非实,恐久则生变,急欲速战速决,所以一收到伪帝诏令便出城准备。” 刘禅恍然:“若果真如此,难道明日战事便要开启了?” 且说,如果不是刘禅来此御驾亲征,或许见到曹军举大兵而来,这一支疑兵便要开始准备撤退事宜,并于明日撤退了。 赵云摇了摇头:“未可知也,陛下,咱们兵少,又无多余骑兵可用,何时开战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中,但不论如何,咱们从今夜开始便都要小心行事了。” 汉军没有多余骑兵可用,而曹军究竟带了多少骑兵却无人知晓,一旦开战,只能是后手应付。 刘禅朝左右看了下,确定身边除虎骑监麋威外,只有赵云、邓芝两人在侧,便问:“邓监军,筑坝截河之事如何了?” 邓芝也看了眼周围后才道:“陛下,前日便已基本完成,山谷中十里水道共截水三段,坝高近丈,如今仍在巩固加高。” 刘禅思索片刻,缓缓头。 搭筑最外侧第一道坝时他进山谷里看过,两山逼仄,左右只有两百米不到的距离。 而这种工事,汉军已有经验,据赵云与邓芝说,关羽当年水淹七军之时,不单只依靠天降大霖雨,而是在汉水上游同样筑了坝,最后掘坝放水,乘着大船顺流下到了樊城。 至于之所以造坝,自然便是当日初至斜谷时与赵云所言。 他欲效韩信佯败渡潍,最后决堤涨水,杀龙且于半渡之策,在接下来这一场必然失败的战役发生后,截杀渡斜水追击的曹真大军。 就是不知到时候曹真会不会像龙且追佯败的韩信渡潍一般,跟着汉军到斜水西岸了。 当然,也不知到时候“佯败”或真败的汉军,能不能在斜水西岸组织起像样的反击力量。 实在不行,那便只能认命。 毕竟这种所谓的计策,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歪门邪道,失败的概率着实不小。 敌人终究不是牵线木偶,不可能真按你写的剧本陪你表演。 促使他冒险用计的念头只有一个: 他这位“伪汉天子”在此,难道曹真对“擒龙”就一点也不心动吗? 赵云与邓芝很快骑马下山,去布置与巡视汉营防守事宜。 刘禅则领着一票虎骑亲卫在这片指挥台地上走走看看。 台地西面的树木也已经全部被伐了个干净,地面被铲平修整,成为一个坡度十几度的斜面,直连平原上的斜水。 目的自然是方便他这个大汉天子在事有不谐时带着亲卫逃命。 而汉营西侧的斜水上,两百米宽的河堤搭了几十座木桥,这倒是早在他来此之前便搭好了的,因为斜谷栈道口在斜水的西岸。 当然,真要逃命了,那只有半米多深的斜水也是可以直接淌过去的。 … … 另一边。 当太阳彻底隐于秦岭之时,曹真率领五百余骑来到了秦岭山脚之下。 他换了匹马,继续在这片平原上缓缓驰行,寻找合适的立营之地。 又当夜色即将把这片平原彻底笼罩时,他终于找到了绝佳的筑营之所。 一块大型塬地的边缘。 又或者说,他此时所处的位置,就是一片长约八九里,宽约十余里的宽阔塬地。 这片塬地,陡然比西面原野高出三四丈来。 在此处筑营,即使不幸败了,蜀寇也难以攻上来。 而就在此塬地南面不远,又是一座连接着秦岭,高出此塬十数乃至数十丈的大型土塬。 他策马来到塬下,弃马找了个缓坡慢慢爬了上去,朝西一望。 整座汉营的灯火尽收眼底。 片刻后他唤来亲卫,指着下面的塬地道:“就在此处安营扎寨!” 第21章 堂堂之阵,擒之必矣! 初三。 丑时。 不知到底是忐忑还是什么,在榻上翻来覆去死活没有睡意的刘禅,最终还是披着一件氅衣走出木屋,来到了灯火阑珊的峪山台地边缘。 朝东边望去,曹营灯火不熄。 估计仍在安营扎寨,建造工事。 等工事建造完,真正的生死对决就要开始了。 正如赵老将军所言,在眼前这片完全无险可依的平原上,只要两军布下阵形,便再没有什么虚实,没有什么计策可言。 正面战场上,实力就是一切。 天下第一等兵法就是四个字: 恃强凌弱。 兵法的堂堂正道,就是以多打少,以强打弱。 而如今,曹强汉弱,曹多汉少。 自己那收买人心的抚恤,或许能打动部分人,却不可能打动所有人。 除非曹真真是憨批,或者赵老将军的指挥水准直接超神,否则接下来这场正面作战就不可能赢。 而按赵老将军所说,不提历史战绩,单从曹真选择的驻营之地便能看出,曹真是真的有些水准的。 刘禅不能不为之忐忑与戚然。 “陛下,山上着实风大,您还是回去就寝吧。”宿卫天子的虎骑监麋威再次劝道。 刘禅并不理会麋威的劝告,只是一直看着曹营灯火,忽然道: “威,你说他们会明日来吗?” 麋威一怔,道:“不会吧?他们立足未稳,应该不会于明日贸然进军,最快也是后日。” 麋威知道这位陛下在想什么。 按照计划,在他们离开成都的第二天,也就是二月廿二,虎贲中郎将董允会亲督四千戍卫成都的禁军奔赴斜谷战场。 路程总共一千余里,日行六十里,预计会花费十六日时间。 也就是说,预估要在四日后的三月初七才能抵达斜谷。 没办法,虽然取粮于道,兵甲弓矢仍需要辎重车运载,即使一路官道坦途也走不了太快。 前日收到信使消息,大军才刚至白水关,也就是说,确实没有比预期的速度走得更快。 这也就意味着,要是明日便与曹军打起来,天子身边甚至连个可靠的护卫都没有。 五百虎骑虽说都已到战场,但却都已预做他用了,否则根本无法处理曹军的虎豹骑。 好在赵老将军可以信重,派了次子赵广赵辟疆,领了两百余名据说都是亲兵死士的精锐守在指挥台地上。 否则的话,麋威就要劝天子去栈道好生待着,以便在大事不妙时直接顺着栈道逃回汉中了。 山风呼啸,许久之后,他身前那位凭栏远望的天子忽然出声: “好了威,从今日起不用再到此处宿卫朕左右了,你下山去,跟虎骑们在一起养精蓄锐。 “曹军虎豹骑不知到底有多少,也不知到底会从哪里出现。 “万一战事乍起,没有你这个虎骑监居前冲锋指挥,只怕虎骑们会力不从心的。” 麋威思索片刻后也是点头: “唯!” 没办法,兵法所谓『以正合,以奇胜』,这五百虎骑基本就是此处汉军唯一的『奇』。 不期望能以奇胜,只希望能够以奇不败,好稳住汉军士气军心,等天子谋划的大水来冲。 … … 天明。 又天明。 三月初五。 曹真在这两日彻底立稳了营寨,又亲自率领虎豹骑,将整片战地巡视了一遍。 清晨,他召开了最后的军议。 “按照与陛下约定的时日,长安城中两千虎豹骑已于昨日出发,会在今日申时到达斜水以西,渭水以北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正面战场吸引蜀寇注意力,黏住蜀寇,为虎豹骑向南渡渭争取时间,之后再将蜀寇逐至斜水以西! “届时,两千虎豹骑一旦登上五丈塬,就能从塬上奔袭而下! “再加上我大军乘胜追击,未必不能生擒伪帝!” “好!” “生擒伪帝!” “今葛贼既败,若真能生擒伪帝,或许此战便是灭蜀之战啊!” 营中将士当即一片振奋喝彩之声。 曹真心情亦为之激荡,伪帝近在咫尺,他不可能一点想法也没有。 父辈未竞之功业,必将由他们这一辈人来完成! 忽然,从帐外冲进来一名文士。 曹真一看,不是自己的军师杜袭又能是谁? “大将军,恐斜水有伏!”只见杜袭三两步冲到了大帐中间,神色颇有些激动。 众人正惊疑间,却又见杜袭身后走进来四个抱着陶罐的人。 “军师何意?”曹真疑惑问道。 杜袭神色激动: “大将军,仆前几日在渭水岸边巡行时,发现渭水靠近南岸的河水,似乎比靠近北岸的河水更加浑浊! “仆心中生疑,觉得这些浊水或许是沿斜水流下。 “便连续四五日趁着夜色往斜水而去,用陶罐装了水带回营中。 “却发现几日之内,斜水之水一日比一日更清,今日之水更是清澈得几乎没有污泥!” 裨将王双蹙眉起身:“军师,蜀寇占据斜水上游,每日取水饮畜都会把水弄混,这有何奇怪?” 曹真略一沉思,其后对着这位忠于职事的军师恳色道: “军师,我以为王双说得有些道理,而且那蜀寇前些日子又在斜水右岸伐山开道,置帅帐于其上,斜水浑浊也不奇怪。 “至于为何越来越清,自然是蜀寇这两日不再凿山筑营了。” 杜袭一滞,随即便又激动道: “大将军,不可大意啊! “为何伪帝天子会御驾亲征? “为何伪帝当日大张旗鼓,效董卓故事? “为何蜀寇明明是一座空营,见到我军在此安营扎寨却仍不撤兵? “难道大将军不觉得可疑吗? “依仆看,这分明是蜀寇的诱敌之计!” 自从从谍子那里知道伪帝大张旗鼓地御驾亲征之后,杜袭便觉得伪帝哪哪都可疑。 而大家都不以为意的斜水变浊之事,确实也就只有他这个本就心存疑虑之人才会特别注意到。 可斜水上游为蜀寇所控扼,他就是想去一探究竟也是没有办法的。 曹真听着听着,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军师且细细说来。” 杜袭捋了捋思绪,道: “当日,伪帝效董卓大张旗鼓入斜谷大营时,我们以为恐怕是诸葛亮陇右获胜,为之震骇。 “然而过不两日,诸葛亮在陇右大败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可伪帝必不可能比我们更早收到诸葛亮大败的消息。 “所以,伪帝当日大张旗鼓入斜水大营的目的,就是为了迷惑我们,让我们不敢出郿坞与其相攻。 “而我们确实为之震骇。 “这说明,伪帝虽不会用兵,却懂些奇谋诡计。 “而如今大战在即,蜀寇明知不敌却仍不退走,又加斜水由浊变清。 “这不得不让仆想起当年韩信于潍水拦水作坝斩龙且之事。 “仆以为,伪帝极可能是在效韩信之故事,命人于斜谷之中筑坝截水,欲与大将军一战之后佯败。 “再以其伪天子之身,诱大将军渡斜水,最后再掘坝放水,把大将军困死在斜水以西!” 营中众将顿时噤若寒蝉,之前的激奋之情再也不见。 能在这顶帐中的议事的,基本不会太过废物,对于韩信斩龙且的奇谋都是听说过的。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自己也能遇上? 大帐正中,已经全副披挂的魏国大将军愣神许久之后从席中起身,走向杜袭身后捧着陶罐之人。 只见罐子里的水已经清澈,泥沙沉淀罐底。 他伸手进去用力一搅,片刻后各罐果然浑浊程度不一。 驻足皱眉,又是沉思半晌。 最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昂然作色: “伪帝诱我诈我,又能如何! “真以为看了两篇故事就懂兵法了吗?!” 言罢,其人朝着陶罐奋力一拳,顿时罐碎水崩,惊得持罐之人震骇万分,其余人等亦是愕然。 “兵法是拳头!是粮食!是甲兵!是堂堂之阵! “唯独不是他这些自以为是纸上谈兵的奇谋诡计!!! “我便是追过斜水,又能如何? “他不能败我,我擒之必矣!” 第22章 初战 三月初五。 夜色尚未全然褪去。 大概是知道这几日必有一战,汉军营寨比往日更早升起了炊烟。 曹真在帅帐中得知消息,登上将台往西面汉营望去,思索片刻后,倒没有立刻唤醒营中将士,而是选择让将士们继续养精蓄锐。 半个多时辰后,曹营炊烟才开始升起。 又半个时辰,全军饱餐一顿。 曹真终于发布了今日的第一条军令: 命大将军司马郝昭督五部校尉共一万步卒出营前移一里,其余人继续留在营中养精蓄锐。 由于出营距离不远,所以也用不着辎重车运送甲兵。 而这一万人马出营一里,列好阵势之后,便很快被各部校尉安排坐下休息。 到了校尉这一层都知道,至少要将午之时才会开启战事。 因为天子的两千虎豹骑按约定要下午申时才到。 就如汉军想等待一场大水将曹军主力大部消灭一般。 曹军也想等长安的两千虎豹骑突然出现在战场上,起到一锤定音全歼汉军的效果。 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消耗战,拉锯战,都不是此时双方指挥想要的效果。 他们都想打歼灭战,都想尽最大可能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 然而出乎了校尉们的意料,曹真的军令很快便从秦岭山脚下那座高出地面十余丈的土塬传了下来。 命校尉乐琳率两千人为前部,去占据战场正中间那块南北长三四里,东西宽百余步的坂坡。 战事就如此平淡地展开。 峪山台地边缘,金吾纛旓之下。 颇有些心烦意乱的大汉天子,在魏军五营人马刚出营时便已擐甲负弓来到了此处将台,站定望着。 当最中间一团魏军开始向战场中间移动时,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拢入了盔甲外的氅衣大袖中,好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些。 曹军缓移,尘烟渐起。 将台上,赵云下令。 命校尉冯虎率领一千精锐在左,屯田都尉宗前率五百敢战老卒在右,中间杂五百敢战青壮戍卒,去与曹军争这十里战场中唯一的土坂。 这片坂坡,在汉军营寨东四里,曹军营寨西六里,若能占领,也能产生些许居高临下的用兵优势。 “子龙将军,兵法不是说「以正合以奇胜」,咱们初战就把冯破虏和那些敢战老卒戍卒放出去了吗?” 有赵云居中指挥,刘禅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下意识地问出了问题。 由于他战前许诺的惊人抚恤,这几日还是有许多敢战死士主动站出来跟各部长官请战的。 这一部分,大约在四千人。 而据赵云宽慰这位天子的说法,那些没有主动站出来的也未必就不愿死命,只是彼时生死尚未当前,多少还是畏惧死亡。 一旦与敌接阵打杀起来,则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想到战死则身后无忧,多少还是会多些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这天子死命杀敌的。 “陛下,今贼多我少,贼强我弱,若是初战告败,定然严重影响我军士气。 “而且,那些站出来的老卒戍卒究竟能战与否,战力如何,臣心里也没底,所以才让他们先上去与敌先接一阵,试一试敌我究竟。” 老将军肃容以答。 而与老将军并立将台之上的汉家天子,此刻得到老将军答复,却也不知听明白了没,只是一味盯着战场上朝东移动的汉军军阵迷茫点头。 十里外。 同在秦岭北麓,却由于山林阻挡并不能看见汉军帅纛的塬上将台。 腰合十围的大将军曹真,目光同样全神贯注地盯着此刻唯一的局部战场。 过去这五年,蜀军偃旗息鼓,马放南山,任谁都觉得,失去了刘备的伪汉政权不可能还有能力打出来。 结果他就是打出来了。 而陇右虽然已胜,但据张郃信中所言,诸葛亮治兵营造,皆得兵家之要,令张郃自愧弗如。 再加上早上杜袭所说的斜水或有诡计奇谋,曹真不得不收起战略上对伪汉君臣的藐视,在战术上对眼前的蜀军重视起来。 派乐琳两千人去争地,就是去试探一下蜀军的成色。 如果猜得不错,蜀军为了初战不败,定然会派出精锐出战。 两刻钟后,汉军率先抵达坂坡,占据有利地形列阵以待。 又一刻钟,魏将乐琳率部抵达。 仅仅三波箭矢的互相抛射之后,两军正式接战。 魏将乐琳乃五子良将乐进之子,颇有其父每战陷阵先登遗风,仗着自己长枪锋锐,甲胄刚坚,带头向缓坡上的汉军右翼老卒发起了冲锋,试图从这明显薄弱的侧翼突破,再如同削皮一般把汉军从坂上削下来。 而他手下两千人,自队率以上皆是乐家部曲将,青泥打过关羽,合肥打过孙权,乐进死后,才跟着他回了雒阳。 如今战功就在眼前,一个个也是振奋万分,一点也没有初战被派出来当炮灰的沮丧。 至于那两千魏卒,看起来优势也很直观,其总体披甲率优于汉军,而由于家属被当作人质,在军法官还足以维持秩序时,是能死战不退的。 两军对杀。 峪山将台之上,不用赵云解释,刘禅很明显便看到汉军右翼已经被削掉了小半层皮,加上方才倒在箭矢中的人,估计已经减员近百了。 而魏军仍在削阵,虽然进度缓慢,但按照速度来估计,再有一刻钟,便能直接削穿屯田都尉宗前负责的汉军右翼,其后对汉军军阵形成包裹之势。 战场逐渐杀起了烟尘,刘禅丧失了部分视野。 于是往东看,却见曹真并没有再派出别阵人马,赫然是要任这支魏军在此自生自灭。 再看回土坂。 只见烟尘四起,杀声震天。 刘禅手心开始微微发汗,有些紧张,却也明白不该以权乱武,去问该如何是好,又或者问是否该派人支援。 然而他坐得住,有人却坐不住。 “主帅,要不要派人去支援?”冯虎的军司马柳隐有些紧张地问,他实在有些信不过那些老卒弱卒。 赵云当即摇头:“不必。” 于是众人又一齐看向那片战场。 又过了半刻钟,就在魏军的左翼几乎要将汉军右翼彻底削掉一层完整的皮,准备从汉军右翼绕到后侧围杀汉军时,一直与敌相持,不曾寸进的汉军左翼突然动了。 只见原本还与魏军相持不下的千名汉军左翼精锐,在一杆冯字将旗的带头冲锋之下骤然发起了狠,喊杀之声震天动地,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功夫便已经将其正面之敌彻底杀退到了坂下。 其后更是直接兵分两路,一路在正面完全挡住魏军,一路则维持着阵势转身向坂上冲去,赫然是要把已经冲进汉军阵中执行削皮战术的几百魏军围死在汉军当中! 东边将台。 曹真看到这一幕却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 而与此同时,先前在营前列阵的曹军一部共两千人马,竟不知是何时出发,距战场已不到三里了。 第23章 释骐骥之不乘,焉惶惶而更索??! 坂上战场。 魏将乐琳陷入血战。 事实上,尚未接阵,见到汉军竟有一半都是老卒时,他便生了不小的轻视之心。 自忖汉军左翼纵有劲卒,但自己所领部曲在装备、信心、士气上都绝不落后于人,只需本部与汉军左翼相持一刻,自己就能凿穿汉军右翼,从而轻松拿下初战首胜!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汉军右翼那群看起来半截入土不堪一击的老卒对付起来竟然如此困难,一个个竟毫无死志,面对自己的冲阵乱杀,开始的时候居然丝毫溃退的迹象都没有! 甚至被砍倒在地之后,竟仍能奋出力来死死抓住他们,绊住他们,或偶尔再挥一刀,迟滞他们的进攻。 直到汉军右翼军阵已削至过半,那群老弱才开始出现恐慌与溃退。 而他更万万没想到,汉军左翼那支看起来也并不如何年轻的部曲,竟能突然爆发出如此令人骇然的战斗力! 他带人凿穿汉军军阵,几乎用了一刻钟,而汉军居然只用了短短几十个呼吸的工夫,便直接将他所部人马全部冲下了坂坡,且似乎还有越冲越远之势! 若非发现大将军援军已经出现在不远处,被困在汉军阵中这三百余部曲恐怕就要士气崩溃了! 峪山台地上。 刘禅看着突然暴起的冯虎部不断将曹军远驱,心里总算是暗松一气。 毕竟这已经是汉军精锐与敢死之士了,要是真那么不堪一击,接下来的全面战场会打成何种样子根本不敢想像。 再向战场中间看去。 魏军大部在被汉军打下土坂十几步之后,渐渐稳住了阵线,开始与失去了居高临下优势的汉军进入了僵持。 被围在汉军阵中的乐琳,在损失了两百多名部曲之后,总算是成功负背结成了一个百人的圆形枪阵,开始缓缓向坂底移动。 而围攻的汉军打杀了这么久,却是一点力不从心之感都没有,仍密集结阵,奋力围攻,以期全歼这支被围的魏军! 汉魏双方此时各有一支步军来援。 然而就在此时,大地开始踏踏作响。 五百名负枪持弓的虎豹骑却是比汉魏双方来援步军更快一步抵达战场! 只见这五百骑一到战场便绕行到汉军右翼,也即乐琳被围之处,其后竟一边结骑阵逆时针环驰,一边无差别地对乐琳被围之处的密集战阵开始了抛射! 数百枚重矢飞上高空,最后又借着重力加速度疾冲而下! 顿时,汉军魏军同时倒下者近百! 冯虎虎视前方只剩几十部曲的魏将,心中怒极,但却又不得不在虎豹骑又一轮无差别抛射后,紧急命人松散阵型,以减少中箭的概率。 这时候,只剩最后二十余部曲,被自己人的重箭射出好几个流血窟窿的乐琳终于找准机会往外狼狈冲杀,却仍无法突出汉围。 虎豹骑骑督司马庞会于是命虎豹骑放弃弓矢,提枪对仍包围着乐琳的汉军外围进行了侧冲。 最终花费了二十骑的代价,虎豹骑终于冲散了汉阵外围,成功将乐琳接走,却是任乐琳最后二十余名部曲自生自灭在汉军围中。 峪山将台之上。 刘禅拳头邦硬! 没想到那陷围魏将马上就要被全歼,竟然还是被救走! 老将军看出了天子的愠怒,道: “陛下,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曹魏骑兵支援太快了,而且如此无差别的骑射,不计代价的冲阵,若是再保持密集战阵与之僵持,怕是要再死伤二三百人的。” 刘禅沉思片刻后无奈点头,却又有些好奇,魏军冲阵之将是谁,竟值得魏军花费如此代价来救。 此时,战场之上,双方来援的两千步军都还未抵达坂坡战场,却又都随着虎豹骑的后撤,开始极有默契地同时撤退。 初战就如此结束了。 本来只是互相试探的初战,差点打成了统率被斩首的崩溃战,曹真心情好不起来,只想痛骂乐琳一顿。 然而当庞会从战马上甩下一身血窟窿且已彻底昏迷过去的乐琳时,他总算还是忍住,只撇撇嘴,其后将目光看向长安方向。 峪山将台。 一身浴血的冯虎虎步行至那杆金吾纛旓之下,对着全副披挂的天子一个抱拳,振甲奋声: “臣未能为陛下斩将夺旗,让陛下失望了!” 刘禅不顾其人身上血污腥气,一步上前将其扶起:“山举真虎臣也!朕何失望之有!” 事实上,这位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只被刘禅打上冯习之子标签的冯虎,这一仗打得极好。 若非虎豹骑来援,又付出了二十骑的代价,那么此战第一个斩将之功必属其人。 这不得不让刘禅心生些许感慨。 之前思来想去都想不出大汉除了魏延、姜维、王平外,还有哪个拿得出手的将才。 此刻想来,若是自己在军中慢慢深耕发掘,将来未必不能像昭烈发掘出魏延一般,再给大汉寻几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虎将吧? 再说了,自己不能只按历史书上的名字去按图索骥吧? 释骐骥之不乘,焉惶惶而更索?! 而此刻,一身腥膻之气的冯虎,见到这位原本在军中风评并不好的陛下竟然不顾他身上血迹脏污,直接与他久久握手相对,心中居然升起一股恨不能一死以报君恩,又恨不能再为陛下多杀几百魏狗的冲动。 “虎臣身上可曾负伤?”刘禅关心问道,心底只遗憾自己竟没有玉带可赠。 “魏狗如何能伤我!”冯虎听到虎臣二字,顿时激昂以对。 “好,好,好!”刘禅放开了这位冯虎臣的手,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臂甲。 “虎臣且稍作休息,养精蓄锐,估计战事很快便又要再起,朕指着虎臣替朕多杀几个魏逆!” “唯!”冯虎振奋而退。 将台之上,一直与天子并立的老将军无声地看着这对年轻的君臣,眼睛里似乎多了些追忆。 “子龙将军,朕想去下面大营看看,问问到底谁死了,斩首几何,并将战死者该得之抚恤露布三军,咸使闻知,何如?” 赵云先是一怔,而后奋然作声: “陛下圣明!” 他确实没想到,连他都会忽略的东西,这位年轻的陛下居然能想到。 不过也是,这几日相处下来,这位陛下给他的惊喜难道还少吗? 很快,在老将军次子赵辟疆的护卫下,全副披挂的天子来到了峪山脚下的汉军大营。 战损已经被统计了出来。 这场初战,汉军总共阵亡重伤三百六十四人。 其中敢死老卒及青壮共阵亡重伤二百九十二人。 冯虎所统一千精锐,阵亡七十二人。 这七十二人,又几乎都是在围歼魏将时由于密集结阵导致被虎豹骑两波无差别抛射,以及那波骑枪冲阵时阵亡的。 损失不小,但战果同样不小。 魏军总共丢下了五百多具尸体,还损失了二十匹战马。 若是除去被冯虎所统精锐围歼的三百余人,那么对阵之时,基本死一个敢死老卒青壮,就死一个魏军。 开出的空头支票真的换来了将士的效死,而且将士的效死又真有其价值,这让刘禅有些惊喜。 不论如何,虽说是有精锐在侧的缘故,但也足以说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确实是有其道理的。 过不多时,监军邓芝便将各伍、什、队、曲的基层军官统计的各自部曲死亡及斩首情况表呈刘禅。 刘禅再次申令,战死者皆赐田宅,斩一级及斩一级而战死者,加赐侍官、烈官,免三代徭役赋税。 名单及相应抚恤做成告示,露布三军,再命各基层军官告知到每一名士卒。 于是三军振奋。 又有不少士卒主动向所属军官申请成为敢死。 便是不敢死的人也有报名,他们似乎想通了一个问题:我跟着一群敢死在一起,阵亡的概率大概比跟着一群不敢死的人要小些,而有所斩获的概率又大概要大些。 总之,初战小捷,多少还是让汉军士气得到了提升。 这确是赵云和刘禅希望看到的。 视线回到战场。 从初战结束的巳时,一直到午后未时近两个时辰的漫长时间里,魏军没有再做出任何军事行动。 而汉军兵少,又没有骑兵可用,所以根本没有战场的主动权,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魏军先做出动作,以期后发制人。 一直到未时二刻,一直在将台上安坐的曹真似乎看到了什么,站起身来。 片刻后,他召来亲兵,发布了第一条军令: “全军披甲,准备决战!” 第24章 元戎弩士 三月初五。 未时三刻。 曹真第一道军令很快便由亲兵传到了各营校尉耳中。 已经养精蓄锐了半日的营中将士全部动了起来。 未时四刻,除了守在将台下的两千亲兵及七百余虎豹骑外, 包括乐琳所部一千四百多将士在内,总共十三部,两万七千余将士全部列阵寨前一里。 很快,曹真第二道军令下达。 “命张虎、乐肇、李祯、朱术、路蕃五部为先锋,即刻出兵,与蜀寇争中路坂坡!” 数名亲兵飞马奔下塬地。 未时四刻。 魏军五部共万余人马维持阵形,缓缓向上午初战那块坂坡而去。 彼处,汉军四部共约八千人马已经等候了约一个时辰,在曹军出营列阵之时,又已全部披甲待敌。 而中军甫一出发,曹真便又立即下达第三道军令。 “命司马郝昭督两部四千人为右翼,往攻蜀军左部! “庞会率七百虎豹骑先往中路坂坡出发,到达战地后立马转向,直插蜀寇北寨! “若蜀寇无人来阻,则驱民乱营,纵火烧寨! “若蜀寇调兵来援,则退往我军左翼,养精蓄锐,保留马力以做后用! “王双以一营步卒为后继,居中路坂坡五部与右翼两部之间,以为援护,相机行事!” 很快,军阵最北,即曹军右翼三部共六千步卒与七百虎豹骑先后出发。 他们面前的正西方向,则是两营汉军共约四千人马严阵以待,列阵比坂坡中军稍远,距汉寨更近。 曹真对这场决战最终会从何处决出胜负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中军。 而是左右两翼。 蜀军虽有敢死,却不可能全军尽皆敢死。 坂坡乃必争之地,其上必是蜀军精锐与敢死之卒,而左右两翼则必定薄弱。 只需两翼打开局面,那么蜀军中路未必不会望风而溃。 很快,靠近秦岭的魏军左翼两营共四千步卒,也在曹真一声令下后进入了战场。 此刻,曹真还剩三部校尉,一部亲兵,共八千人留营待用。 西边,峪山将台之上。 刘禅看到曹军居然第一回合就派出了虎豹骑,且不知是往中军还是往汉军左翼而去,心中有些忐忑。 毕竟,汉军准备用来应付虎豹骑的人手,全部被布置在了秦岭山脚的右翼,就连阻骑的泥塘,在面积与泥泞程度上都是右翼大于左翼。 而就在刘禅忐忑之时,将台上的老将军却已经开始下令: “命留守北寨的两千人马出寨,再增派五百弓箭手,防止曹军骑兵蹈籍役民,乱我营寨!” 待亲兵已离去传命,刘禅才问道: “子龙将军如何看出曹军虎豹骑是往我军北寨而来,而不是去骚扰中军或左翼?” 赵云目光注视着战场,片刻后道:“陛下,不过以己度人而已。 “臣布营之时,便特意安排民营在北,以勾引魏骑来袭。 “魏帅曹真非无能之辈,必然会来此一试。” 不知是不是肾上腺素飙升导致智力下降的缘故,刘禅仍有些懵。 但赵云却没有注意到刘禅神色,只声音有些无奈道: “陛下,魏骑来袭,我军不得不安排人马出营相拒。 “届时,彼又会借速度优势奔回我军右翼,以逸待劳。 “而战场窄处四五里,宽处六七里,护营人马调往我军右翼已来不及,只能调动其余人马护之。 “曹真就是想借这支骑兵,把我们可用兵马尽可能多地调动出来,最后再以其中军来击我薄弱之处。” 话音落罢,将台之上的君臣二人陷入了片刻沉默。 战事一触及发。 中路军最先接战,汉军人马虽少于敌,略为魏军所围,但凭借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与体力优势,在接阵之后与魏军进入了僵持。 这一次,虽有冯虎所部一千精锐在阵,却也没能再爆发出什么惊人的力量,毕竟战线足足二三里,而魏军军阵前部也尽是精锐。 两军披甲相当,士气相仿,相互之间砍杀、刺戳、招架许久后,方能倒下几个人。 事实上,这些百战精锐对此习以为常。 一场战役中,造成伤亡最多的往往不是两军接阵之时的砍杀,而是一方崩溃之后的自相践踏,还有为了逃得更快,弃甲而走导致失去防御,在体力不支后又被追兵追上屠杀。 早上那场战役死那么多人,纯粹是因为魏将太过小看汉军,导致深入汉阵后失去了结阵空间,而汉军又密集结阵硬接了虎豹骑两波重箭罢了。 随着两军鏖战,覆盖在坂坡之上的尘土开始被震上高空,不消半刻钟时间,漫天的黄尘就已经彻底遮盖了峪山上众人的视线。 只能依靠两军未被烟尘笼罩的后部来判断阵线是在前进还是后退。 实在看不清太多东西,刘禅不得不将目光转向此刻已经绕过了汉军左翼,直接向北寨民营而去的虎豹骑。 不得不说,他们奔袭速度着实快极,若非赵老将军早有准备,恐怕他们此刻已经将北寨民营捣得大乱,并借着役夫辅卒的大乱,使仍未出营的汉军生出乱子来。 很快,两千步卒与暗藏民寨中的弓箭手成功将虎豹骑逐出北寨。 不谙军事的刘禅不得不心下大叹赵云的未卜先知,心道这难道就是兵法所谓的『致人而不致于人』? 调动敌人,而不为敌人所调动。 虽然汉军不得不派人来此守营,但如果不是赵老将军将民营设于阵北,提前勾引、设防,那么以虎豹骑奔袭的速度,或许根本来不及援护罢? 再看向此刻的战场最西北处,在被民寨中的汉军硬弓射了一波留下了十几具尸体后,吃了个暗亏的虎豹骑转身离开了汉军北寨。 又因为两千多汉军步卒已经从北寨出营跟上的缘故,他们没有选择背袭此时正在与魏军交战、已经在他们面前露出后背的汉军左翼, 只是路过抛射几波重箭,收割了近百名汉军,之后便直接按照曹真的命令奔离了局部战场。 来去如风。 于他们而言,不仅所携重矢是消耗品,马力也是消耗品,都要留在最要紧关头才能动用。 而另一边,追出来的两千汉军很快与汉军左翼人马汇合,相机行事的魏将王双也带领两千人马加入了于魏军而言的右翼战场。 曹军将台。 曹真看着未能成功骚扰民营而撤出战场的虎豹骑颇有些失望。 汉军应对得如此之快,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很快便明白,自己应该是被汉军主帅勾引了,凭白使虎豹骑消耗了一波马力。 但这就是战场了,随机性无处不在,他不去试试,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就因为这看似随意的试探而使敌军大乱阵脚,从而斩获一胜。 不是所有将帅都能面面俱到的。 但他没有失望太久。 虎豹骑很快便到达了秦岭山麓下的左翼战场。 在饮马饲马休整了约一刻钟后,这支虎豹骑成功将蜀军又一营人马引出了汉寨。 只不过,这一营出来援护的人马却远远地立在后方,严阵以待。 其部距中部坂坡约半里,距秦岭山脚下的蜀军右翼约一里,距虎豹骑则约二里,大有虎豹骑不动,彼便不动之势。 到了此刻,按曹真的估计,战场上已经出现了两万左右的蜀军。 左右翼各五六千,中军八九千。 蜀军大概率快要无兵可调了。 然而猜测是猜测,这片初战即决战的战场,未知因素太多。 在未探清蜀军营寨之中还有没有更多的人马之前,他并不准备此刻就把所有人马一股脑全压上去。 只是如今蜀军一营一营地出兵,未曾集中优势兵力破他任何一路的操作,确实让他嗅出来,蜀军对他们自己的军力并不自信。 而且到了此时,经过了三四刻钟鏖战的蜀军左右两翼已经暴露了明显的疲态,开始立足不稳。 于是他的疑虑只剩一个: 伪帝几百宿卫骑兵,为何还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来人! “命庞会率虎豹骑缓驰至蜀寇左翼,倘蜀寇不援,则全力击其左翼! “倘蜀寇步卒来援,则引其步卒来到汉军左翼后,调头奔袭汉军右翼! “倘蜀寇骑卒来援,则消灭之!” 曹真连下数道军令,其后唤来亲卫替他披挂。 又过去将近一刻钟。 峪山台地,金吾纛旓下。 就连不谙军事的刘禅此时都已经能看出来,秦岭山脚下,比中军更为前突的右翼汉军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倒不是死伤甚众,而是战线一直在缓缓后退,本来比中军略微前突的右翼此刻已经被打到后面去了。 过不多时,随着两名魏骑从后方奔至数百虎豹骑边上,一直在后方休养的数百虎豹骑终于上马,其后维持着骑阵向战场的北面,也即汉阵的左翼缓缓驰去。 与此同时,根本无须赵云下令,一直与虎豹骑遥遥相望的两千步卒在参军右中郎将宗预的带领下,开始直接往汉军左翼以同等速度小跑移动! 峪山将台。 赵老将军已带着亲军下了山,只留次子赵广赵辟疆领二百余名亲卫死士护在天子左右。 刘禅盯着被虎豹骑牵着走的宗预部屏息凝神。 果不其然,就在宗预部两千步卒用尽全力即将奔袭至左翼战场时,那支虎豹骑终于掉转马头,其后后队变前队,猛然朝秦岭山脚疾袭而来! 马蹄隆隆! 大地震颤! 一直在养精蓄锐的虎豹骑这一刻如同一柄利矛,直直朝秦岭山脚下的汉军右翼刺来! 四五里距离,几乎瞬息便至! 紧接着不过是几十个呼吸的功夫,又不过是五六波重箭的抛射,维持了几乎一个时辰的汉军右翼军阵轰然崩溃! 而在虎豹骑的驱逐之下,汉军右翼仅剩的三千多人开始无秩序不要命地向自家营寨溃退! 越来越多的汉卒丢盔弃甲而走,虎豹骑逐射几轮之后,终于逼进溃逃汉军,于是一个个极有默契地收起马弓,掏出铁捶或铁枪。 一时间,战场上脑花血花四溅! 就在此时,看出汉军再无多余兵力可用的曹真终于率领着本部八千人马全部冲入战场! 峪山将台上。 刘禅看着不远处山麓下被虎豹骑驱逐屠杀的右翼汉军有些失神。 这就是兵败如山倒吗? 绝大部分死亡的溃卒根本不是被魏军所杀,而是一个失足倒下后被前赴后继的友军及马蹄踩杀。 再看远处,看不出究竟几千还是几万人马的曹军本部,此时已维持着方阵奔袭而来。 “蜀狗,给俺死!”战场之中,统领这一支虎豹骑的庞会一矛又一矛狠命刺出,已是彻底杀红了眼。 自从他父亲被关羽斩首,他无日无夜不想着踏上战场,杀蜀狗报父仇! “哼,无智蜀寇,可笑至极!真以为区区泥潭就能把俺困住?!”又一矛刺出,直接将一名披甲蜀军贯穿。 骂出这句话时,他是真觉得可气又可笑。 弄了个泥潭伪装一下,便想将他虎豹骑困于此地? 这河泥的腥气,便是两三里外都能闻到! 而方才追击的过程中,但凡长了眼睛都能轻易发现,不断有溃卒直接奔逃到这烂泥之中,而陷入其中者亦有不少。 覆盖在上面的那层还算像模像样的青草伪装则跟着陷入烂泥里,直接把这一片陷阱暴露了出来。 此时回身望去,其实也不过长宽一二里的泥潭而已,非是什么能够遮弊军阵营寨的大型沼泽,虎豹骑不过绕了一下便继续截杀。 甚至这泥潭还迟滞了部分蜀寇逃跑的速度,使得他虎豹骑可以更加安逸地在泥潭边缘追截。 打马继续往前追,只见前方溃卒距离蜀军营寨还有不到二里,又是轻松几矛刺下,庞会连杀数人。 又跑了一会,却见方才在他追逐溃卒时便鱼涌出寨的蜀寇,此时终于摆好了阵势,携着一面赵字帅旗,向着奔逃的溃卒,也向着他这支虎豹骑缓缓移来。 领头的,隐约能看出是一个骑着白马的白胡子老头。 他驻马片刻,定睛看着,想看那群狂奔的溃卒冲击军阵的样子。 可事实却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溃卒最后只是左右散开,主动给那两千列阵蜀寇让开了道。 他顿时皱眉,然而还未等他眉头展开,居然发现开始有溃卒跑到那蜀寇军阵后面重新列起了阵。 又过了片刻,那骑白马的老头率着一营步卒向他奔来。 明白过来的庞会不甘地用力啐了一口,其后率虎豹骑掉头,准备离开这方战场。 然而很快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些倒在地上的蜀寇尸体,严重迟滞了他原路返回的速度。 他这六百多虎豹骑,此刻在来时的道路根本跑不起来。 而右手边长宽一二里的泥塘,他更不可能往里趟。 后面又有赵云率两千步卒奔来。 他只能看向他的左前方。 那支方才被他牵着鼻子走的蜀军此时正不要命地狂奔而来,此刻距离他的虎豹骑还有大约一里。 他们的阵形拉得老长,许多人被落在了后面,只有大约五六百人冲在了最前方。 不知为何,他忽然升起些不祥的预感。 可转念又一想,已经跑得没了阵形失了力的五六百蜀寇,能对他虎豹骑做什么呢? 峪山将台之上,刘禅屏息凝神。 只见数百被困在泥塘边上难以寸进的虎豹骑此刻打马调头,提起马枪向元戎弩士发起了冲锋。 瞬息之间。 战马哀鸣之声响彻天地。 近百战马倒毙。 只有十几员虎豹骑冲入了元戎弩士散乱的军阵中,随即又被后至的元戎弩士轻易射死。 数百战马挤成一团,嘶鸣不已。 已经射出一矢的元戎弩士并不需要复杂且漫长的填矢动作,只是踏地上弩,其后对着仓皇无措却动弹不得的虎豹骑从容又射一矢。 其后,再踏地上弩,再射一矢。 如是而已。 战马嘶鸣。 无法移动的虎豹骑不断倒下。 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有上百虎豹骑被战马驮着进入了那片泥塘,最后又倒毙其中。 右翼战场很快清静下来。 而与右翼战场清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左翼战场此刻变得喧闹无比。 刘禅目不转睛地看着。 只见曹真本部八千步卒已经冲到了阵前,而赵老将军两千步卒与宗预所领元戎弩士此刻也已经接近彼处。 目光往左挪移,穿越斜水,爬上那座距自己七八公里拔地而起的五丈塬。 隐约能看到那座五丈塬背对渭水的斜面上,模模糊糊似有战马影子,却看不清晰。 至于更远处,离自己十五六公里的渭水对岸,是否真有来自长安的骑兵欲强渡渭水,由于雾霾笼罩,他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见了。 第25章 不从者,乱阵者,斩之! 峪山将台。 刘禅将目光从西北那座五丈塬上挪回了战场。 事实上,方才那一战,经过元戎弩士的弩矢洗礼后,仍有十几员虎豹骑成功逃出了战场。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继续参战,而是仓皇地直往东面曹营一味奔走。 当然了,一直关注着这支虎豹骑动向的刘禅对此并不失望。 那名带头冲锋、狠戾无比的骑将,在距离元戎弩士只有不到十步时,直接就被他面前那名从容跪地发弩的元戎弩士射下了马。 然而不知是因弩矢只射中其胯下战马,还是其人实在顽强,只知道他在地上翻滚两下后便骤然起身,没有丝毫迟疑地提枪往前狂奔,最后却又在距那名弩士两三步时彻底定住,以枪杵地,面东而死。 当此刻的刘禅再看向那杠斜刺在地、红缨猎猎的长枪时,却已分不清地上那么多尸体,到底哪一具才是它的主人了。 “陛下,主帅快到左翼了,咱们可以走了!” 小将赵辟疆忽然发声,把刘禅叫回了这片将台。 刘禅于是将目光从那杆长枪收回,其后再次看向左翼战场。 只见赵老将军与宗预所领三四千步卒弩士,此刻距离不断缓缓后退的左翼人马已经不到二百步了。 按照计划,赵老将军一旦率军顶上,那战场上所有汉军便可以开始有组织地后撤,撤到斜水以西,准备击敌半渡。 “好。”刘禅口中答着,却没有立刻动身,反是皱起了眉头。 突然间,战场上异变突起! 左翼三部中,离中军最近的右部人马还未等至赵云援军赶至,便率先被曹真新进入战场的数千人包围住了防守最为薄弱的右手侧! 曹军成功对右部汉军形成了一个“L”字形的半包围。 几乎是十来个呼吸的工夫,整个左翼右部的人马便被养精蓄锐了大半日的曹军人马打得阵脚大乱,直接进入了崩溃状态! 原本被安排在军阵中间的数百老弱眼看着就要与曹军刀兵相接,几乎在同一时间脱离阵线,嚣叫着往营寨方向溃走。 左翼右部原本还算严整的战阵,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曹军形成的“L”字形阵线,趁此时机不断向七零八碎的汉军中间挤压入侵。 最前方负责顶线的汉军甲士很快腹背受敌,再也维持不住阵线,开始左支右绌地招架着后退。 但所谓两千头猪也要杀半天,更别提一千多个穿甲的人,在杀伤了大约二三百人后,曹军的攻势出现了明显的减缓,汉军伤亡速度在变慢,双方进入了片刻僵持。 然而僵持没过多久,让刘禅有些蒙圈的事情出现了。 左翼右部的几面将旗同时倒下! 而后便见被曹军分割得七零八碎的军阵中,不断有甲士放下武器,其后高举双手,口呼万岁,从曹军甲士空隙中奔离军阵,往曹营方向奔去。 刘禅怔怔看着。 这牠娘是阵前降敌了??? 虽然在开战前他就给自己做过了心理建设,猜测战场上大概还会有阵前降敌的。 但当这种情况真的出现,他心中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 “辟疆,那是谁的部曲?” 刘禅冷声相问。 沉默片刻后,赵广道: “禀陛下,如果臣记得不错,那应是典农校尉……来义。” 此刻的赵广同样也是懵的。 赵云与宗预的援军已经到了! 你来义还有那么多甲士,只要再支撑片刻就能恢复秩序且战且退,你牠娘怎么就率部投降了?! “陛下,快走!” 顾不得在心中多做怒骂,赵广赶忙劝天子速速离开战场。 此刻,由于叛将来义所部数百甲士弃了兵刃奔降曹魏,其所领右部一些不愿降魏者开始向赵云、宗预率领的援军冲阵奔逃,导致赵云、宗预部曲无法迅速向前顶上。 傅佥所统中部的右手侧,于是彻底失去了战友的屏障,直接把薄弱的侧翼暴露在魏军面前。 曹真本部又趁此时机结阵向前挤压,以方才击溃来义部同样的方式,从侧面开始了对傅佥部的收割。 中军坂坡同样艰难。 八千汉军原本只需应对坡下的一万魏卒,借着地势勉强维持着不败。 但当魏军虎豹骑被几乎全歼之后,原本负责秦岭山脚战场的两部魏军一开始因为惶惧而连连后撤,却又在曹真本部赶到战场之后重新组织起了力量,往中军坂坡赶来。 面对人数近乎两倍于己的敌人,中路四部汉军不得不撤下坂坡,在冯虎及宗前这几名校尉的带领下且战且退。 … … 汉寨以西。 当赵广与两百亲卫举着龙纛,护卫着天子来到架在斜水上的一座木桥前时,已有零星的溃卒正通过木桥往斜水以西奔逃。 “请陛下过桥!”赵辟疆已经是第三次劝了。 刘禅驻足在桥头十几步外,目光则注视着不断朝木桥涌来的溃卒,道:“再等等。” 又是一名甲士西逃而来,却在见到这一众披甲戴胄的贵人之后止住了脚步,似乎是不知究竟还要不要继续跑。 全副披挂的赵辟疆此刻怒极,几个大步跑到桥头,而后骤然拔出配剑,直刺其人身前: “你是哪一部的?!” 却见那甲士战战兢兢又略带不忿道:“禀将军,俺是典农校尉来义手下,丙字五营三帐什长!” 赵辟疆听到此处有些愕然。 片刻后,他把配剑收了起来,但脸上怒色却不减半分: “你的人呢?! “为何不组织他们且战且撤?!” 那什长听到这愈发不忿: “禀将军,那些没卵子的全都弃甲跑了,俺追不上他们!” 然而话一落地,他脸上的不忿却不知为何又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尴尬的局促。 “你叫什么?” 忽然,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年轻声音传到他耳中。 他闻声扭头,却见是另一名银盔银铠的年轻将军。 其人被一群贵不可言的亲卫团团围住,脸上满是英气与杀气,单从脸上表情看不出情绪如何。 “俺叫…俺叫…” 面对如此贵人问话,那什长不敢不答。 但说着说着又忽然卡住,面有难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片刻后,实在受不了的他咬咬牙,仿佛豁出去一般吼了出来:“俺叫魏兴!” 言罢,他扭头看向左右。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在场众人一个个面色古怪。 他心里一叹,觉得自己今日恐怕要死在此处了。 “典农校尉,丙字五营,三帐什长,魏兴,朕记住了。” 他闻声一愣,将头扭了回来,却见那名问话年轻将军颜色不变,继续对着他凛然直言。 “领十人以上临阵而逃者,军法当斩。 “念你不随叛将来义降魏,朕给你一个机会。 “——守住此桥。 “不论谁过桥,结阵而守者,既往不咎。 “不从者,乱阵者,斩之!” 魏兴听得心惊,却只见那脸上看不出是何情绪的年轻将军背过身去,其后从一名亲卫腰间抽出一柄环首刀向他递来。 他愣愣接刀,还没有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年轻的将军却已经领着一众贵不可言的亲卫往下一座桥去了。 与之一并移动的,还有几十面龙形大纛。 他又是一愣,而后整个人悚然一惊,紧接着难以自制地抬眼朝那高出亲卫半头的年轻将军望去。 再顺势往上一看,赫然是一杆牦尾作顶的金吾纛旓! 就在此时,一阵猎猎的旗声在他耳边极近处响起。 他惑然抬头。 只见一杆龙纛插地而立。 他再次扭头,愣愣地看向那位自称“朕”的年轻将军。 许久过去。 他颤抖着拔出龙纛,其后又颤抖着举刀守在桥头。 不从者,死! 乱阵者,死!!! 第26章 主辱臣死!!! 申时。 汉寨。 “陛下,前面危险,您万不可再往前了!” 一脸惶恐的赵辟疆大睁双眼,大张双臂,死死拦在那位执意要去接应大军的天子跟前。 对于绝大多数战卒而言,根本就没有什么佯败真败的概念! 败就是败! 谁也不知道,各部校尉司马究竟能不能部勒其卒且战且退。 万一不能,那么成千上万的溃卒全部挤在一起往斜水西岸奔命,就会把退路全部堵死! 届时,他们这两百所谓的亲卫死士根本没把握护天子无恙! 乱军可不长眼! 已经移纛回到汉寨的刘禅,看两眼大张双臂的赵辟疆,随即目光又越过其人肩头,往东面寨外望去。 那里烟尘四起,喊杀震天。 而寨内,时不时有仓皇的溃卒穿营而过,朝后方的斜水奔逃。 这种溃军之势,足可以让任何一个未曾到过真正战场的人本能地两腿发抖。 刘禅也是人。 刘禅也不能例外。 无外乎已经见过数万大军血战,数百蹄兽倒亡,腿抖的程度比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人轻上许多,但一身盔甲氅衣,又完美地遮盖住他此刻生于本能的不安。 然而此刻他再三坚持要移纛前去接应大军的举动,在赵广等人看来简直就是疯了,又哪里还会注意到这位天子也会心慌? “朕再往前百步,就百步。” 刘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已经有些勉强。 “陛下,百步前您也是这么说的!” 赵广已经要崩溃了。 这位陛下从斜水移到前至此处,前移百步已经说五遍了! 再移百步,就要回到战场了! 且不说溃卒,万一曹军见到天子的金吾纛旓后,直接不要命冲过来擒贼先擒王,那不是完了?! 呸,什么贼,擒龙! 刘禅看了眼赵广,其后将目光移向穿营而过的溃卒,许久后道:“朕觉得朕该去。” 言罢,刘禅越过赵辟疆大张的双手往旁边挪步。 身上甲片撞击,哗哗作响。 没等他走出五步,赵辟疆再次一个横移,奔至他面前,其后猛然单膝跪下,再抬起头时,已是涕泗横流。 “陛下止步!” “臣替陛下持纛向前!” 刘禅一时愣住。 思虑片刻后点点头: “也好。” 赵辟疆如获大赦一般顿时站起,二话不说从旁边两名亲卫手中攫过几乎百斤重的牦顶金吾纛,之后不管不顾地往营寨门外重重奔去。 刘禅命几十亲卫跟上。 很快,饰以牦顶销金,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金吾纛旓出现在战场上。 … … 战场。 左翼。 随着叛将来义率部奔逃,本来顶在左翼中部的傅佥部曲,由于失去了右侧的援护,直接陷入了血战。 等赵云、宗预率部赶至战场时,曹真亲率的本部数千人已经结阵将傅佥部右侧重重包围。 侧面本就是一支军阵最薄弱之处,再加上突然失去援护,傅佥部变阵转向不及,甫一接阵便直接死伤了三百余人。 要知道,之前一个多时辰的正面鏖战,阵亡人数也不过三百而已! 若非傅佥直接放弃指挥,亲自提枪冲至右翼,奋力格杀十数人,他所率这支部曲在士气上就要崩溃了! 军阵后面的都是些老卒弱卒,穿的几乎都是皮甲,战斗意志又不强,根本顶不住! 近千后排士卒直接弃阵而走,被军法官斩于阵后者上百。 但由于溃逃者实在太多,军法官已经无法维持秩序,更有甚者,居然向军法官挥刀刺矛! 好在宗预所率的元戎弩士近距离连发弩矢数千,直接杀死杀伤曹军数百人,惊退了一波曹军, 让傅佥部缓过了气,又为赵云所率两千汉中郡卒腾出了空间,再次将傅佥右部护住。 否则今日战事极有可能大溃。 阵前叛降,对士气的打击太大。 好在由于赵云的威望加成,又由于傅佥、冯虎、宗前诸校尉身先士卒的血战,汉军秩序在渐渐恢复,维持着且战且退之势缓缓向后撤军。 左翼溃卒在减少。 但只是减少,并非断绝。 曹军在人数上仍然占优,而且占汉军大多数的老卒弱卒在体力与披甲率上远弱于敌。 不少老卒甚至由于失力直接放弃了挣扎,无可奈何地面对死亡。 另一边,曹真显然看出了,赵字旗所在的汉军左翼,汉军士气斗志都明显强于他处,于是开始下令,命后部还未进入战斗的几千步卒往远离赵字旗的中部汉军而去。 且战且退就意味着移动速度慢。 也就意味着人数占优的曹军可以奔袭到其背后,直接将其退路堵死。 果不其然,战场中部的汉军在见到曹军向他们背后奔袭而来时便自乱了阵脚。 尤其是一直守在后方的老弱,尚未与奔袭而来的曹军接阵,便主动弃阵而走,开始了溃逃。 原本在前阵血战的冯虎见状,赶忙将指挥权交给了司马柳隐,其后不要命地前冲。 在没有盔甲防护的胳膊大腿被刺不知几矛后,他成功格杀身前十余名曹卒,吓退了身前几乎胆裂的曹军,为自己转战后阵搏出了空间。 然而此刻的他仍旧不退,反而继续向前暴冲,再次格杀七八曹卒。 至此,胳膊与大腿已是流血如注的冯虎带着几十名亲兵往后阵杀去。 而同样已经杀红了眼的司马柳隐立时率自己的亲兵顶上,与冯虎一般不顾魏卒刀枪箭矢向前冲杀! 曹卒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退。 至于二代魏将,更是不愿也不能冲到阵前搏杀。 早上的乐琳就是前车之鉴。 再者,自从大魏建国后,空谈玄学思潮便在洛阳开始盛行,又昭烈死后,洛阳更沉浸在天下无敌的氛围中,只等蜀寇吴贼自生自灭。 而建安末年那场十室九空的大疫与几十年战乱导致的生死无常,使得从曹丕开始的洛阳二代们不再相信天命与道义,只相信权势财帛,只相信及时行乐。 大家都现实点。 洛阳的安逸奢靡之气越来越重。 包括后面阴狠凶戾的司马师在内,大部分二代不论文武,几乎不可避免地浸染一二。 被绮绣、戴朱缨的穿鞋之人,终究不舍得拿自己的贵命去换光脚之人的贱命。 但作为军官,他们本就应该居中指挥,谁能说他们是错的呢? 他们没错。 反而是汉军将帅,竟如早上那个乐琳一般不顾大局,陷阵冲锋,万一死于阵前,那才招天下笑。 可无论如何,这些汉军将领今日就是如此做了。 为何如此? 已经看呆了的魏将并不知晓。 于是乎,与这一支汉军接阵的魏卒整体停滞了片刻。 柳隐率部且战且退。 很快,汉军接近汉寨。 已经成功奔袭至后阵护阵的冯虎,在杀退了一波欲截击汉军的魏卒,获得了片刻喘息后,腥红的视线里忽然瞥见了什么东西。 他扭头望去,彻底怔住。 那是一扇汉寨大门。 那是一面金吾纛旓。 那是一名银甲小将。 当然了,那是赵广。 然而赵广身后去不数步,又一名银盔银甲的年轻将军负弓扶剑,立于高台,静静看着汉阵。 看着他。 “陛下金吾纛旓就在彼处,我等再不可溃!” 冯虎暴喝一声,其后提起戈矛,血流如注又舍生忘死向魏阵突去。 格杀十数。 魏军震恐。 其人却是再次爆喝。 “主辱臣死!!!” 挺枪前突。 汉军奋气。 第27章 惊骇欲死 斜水以西。 渭水以北。 距离战场不过二十里。 由于地势较低,加上战场上打得烟尘四起,被风一吹就成了霾。 所以当来自长安的两千虎豹骑到达渭水北岸时,山腰以下的秦岭基本只能看到轮廓。 至于战场上战事究竟如何,他们是如何也看不到的。 莫说二十里外的战场,便是他们面前六七里外那座五丈塬,此刻也因为距离与薄尘的关系,有些朦朦胧胧,教人难以将上面景物看清。 曹真为了不让汉军发现自己的意图,没有让人在渭水北岸准备任何桥梁、船只,以防汉军有所预备。 所以,今日来接这两千虎豹骑渡过渭水的船只,来自渭水上游百里外的陈仓。 晨时出发,午时便至。 能运兵的船只不多,不过三十二艘,大船八艘,小船二十四。 没办法,大魏确实没想过关中会发生什么战事,否则也不会派夏侯懋这个从来没打过仗的二代来长安当安西将军。 而四百年前著名的陈仓,由于武都大地震导致水路彻底断绝,不可能再发生『暗渡陈仓』的故事,失去了其历史地位,此时不过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某位不知名的典农守在彼处,督着汉中和陇右迁来的屯田民种田。 这么一座小城,能在如此紧急情况下,为大将军凑出三十余条可用之船,已经很了不起了。 渭水边。 帅纛下。 一袭狐皮大氅的曹叡驻马而立。 在他身后不远处,负责驮装备与粮草的驮畜四散吃草。 虎豹骑已各自饮马饲马完毕,牵上了他们的战马于岸边等候。 还有两百余骑此刻正通过临时搭起来的长板,小心翼翼地登船。 此处并非渡口,只能如此。 过不多久,又是“哗啦”一声,又是一阵战马的嘶鸣。 又是一匹战马从木板上失足落水。 曹叡微微蹙眉。 由于战马实在太重,导致空载的小船在战马刚登船时重心发生偏移,左右晃荡。 这一晃,便有战马受惊欲退,从而使得小船愈发摇晃得厉害,最后就是马儿失足掉到水里。 四五条空载的小船都是如此。 直到小船上有战马压舱之后,这种情况才得以改善。 另一边,那八艘大些的船只倒没有这种情况发生。 大约半刻钟过去,三十二艘满载的运兵船向渭水东南划去。 曹叡看着缓缓移动的船只,再次皱起了眉头。 “大船一次不过二十,小船一次不过五六,一次运兵不及三百,要运到何时?” 骑督尹大目道: “陛下,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一人一马,动辄两三千斤。 “好在渭水不过一里宽阔,大概一刻钟便可来回,咱们可以在申时前全部过河!” 曹叡刚想点头,却又皱眉: “待船行至对岸,已被渭水冲走二三里,欲再返回此处,怕是要再多花些时间的。” 尹大目顿时愕然,再看此刻已经被渭水往东冲走百余步的小船,发现确实如此,心下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犯病,怔怔道: “臣疏忽了,如此一来,咱们本不该在此处上船,应再往上游些才是……” 在此处渡河是他做的决定,按理说没什么错,岸边平坦宽阔,水深又合适,船只靠岸不至搁浅。 但没想到,居然忘记将水流考虑进去了。 这样的话,若想以最快速度渡河,便要全军东移四五里,又渡过一轮之后,再东移四五里。 这…… 到时候他们就到斜水以东了,还如何能完成大将军从背后突袭蜀军的战术? 既然全军南移不可行,便只能让船夫逆流而上。 这样的话,一来一回必然要多花许多时间。 至于是多少,他却是算不出了。 想到此处,他当即对着天子忐忑一拜:“陛下,臣有罪!会不会误了与大将军预定的时辰?!” 曹叡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若只你一人领军在此,恐怕逃不了一个失期的罪名。 “可朕也在此,却也未能想到,又如何能怪罪于你? “而且,时间还宽裕,最多少渡四五百骑罢了。” 言罢,其人不再做声,也不去看尹大目此刻神色,只静静地盯着离对岸越来越近的船只。 方才战马落水,让他不得不对那些小船的运力产生怀疑,担心这小船运到河中时万一战马受惊,把小船弄翻了该如何是好。 这种事情不是没可能发生,便是运粮的漕船都时有翻覆,何况运马? 随着三十余艘运兵船离河岸越来越近,他的心情终于有些放松,目光看向别处。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道: “传命下去,让下一轮渡河之人去看看彼处斜水能否涉水而过。 “若能,在斜水东侧登陆,再涉水回斜水以西亦可。” 尹大目眼睛一亮,顿时应诺。 还是陛下有办法! 尹大目心中振奋,其后目光看向五丈塬。 之所以要回斜水以西,便是因为要让虎豹骑登上五丈塬了。 五丈塬高三四十丈,平台宽阔,从塬下只能看到塬体边缘,看不见平台中间。 一旦上塬,那么既能遮蔽虎豹骑行军,又能借着高坡,对溃逃的蜀军俯冲而下。 至于塬上会不会有埋伏,会不会有探子,他却是不担心的。 就算蜀军多长了心眼,在五丈塬上安排了探子,又能如何? 两千虎豹骑一到,大势压人,溃退的蜀军要安排什么来挡?他难道也有虎豹骑? 区区几百宿卫骑兵,战力如何尚且不论,难道就不用去应付大将军的七百虎豹骑了? 尹大目一边想着,一转身去吩咐下一轮虎豹骑渡河。 然而走不几步,却听到河对岸似乎有种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顿时一怔,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朝五丈塬极目远望。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曹叡似乎也听见了声音,扭头看向尹大目,却见此时的尹大目那对大眼珠子已是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他赶忙回头看向六七里外那座突兀拔地几十丈,如同小山的五丈塬。 顿时,一种心脏突然跳到嗓子眼的感觉向他袭来。 只见一支看不出数量多少的骑兵在薄尘之中露出头来,正以极快的速度从五丈塬斜坡俯冲而下! 微弱却整齐的马蹄声传来。 “怎么会?”尹大目惊骇欲死。 第28章 兴致缺缺 莫说尹大目惊骇欲死,就是曹叡此刻也失了些许所谓的帝王之气,脸上浮现些许忧虑之色。 首先他看不出,塬上到底埋伏了多少蜀骑。 其次他不明白,为何蜀骑不在战场上与曹真七百虎豹骑相对,而在此地埋伏。 这种出乎意料,让原本在他心里几乎十分确定的战事,忽然变得十分不确定起来。 他开始有些担忧。 曹真会不会出事? 不能自制地看向秦岭山脚,却除了烟尘什么也看不到。 “着甲对敌!!!”尹大目已经回过神来,直接对着渭水连续大吼数轮,也不管已经离他几乎一里的虎豹骑能不能听见。 事实上,用不着尹大目大吼,马蹄声响起时,向来训练有素的虎豹骑便已经在船上互相着甲了。 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不错。 因为一般来说,铠甲与兵刃是不会跟着虎豹骑一起过河的,都要等驽马等驮兽来驮,否则的话太消耗战马体力。 但因为渡船与时间问题,没法等驮兽过河,他们只能将甲胄兵刃一并带过了河。 当迅如闪电的蜀骑距渭水还有二三里时,运兵船终于全部靠岸。 不再需要什么木板,已经靠岸的虎豹骑直接涉水登陆,迅速在岸上列阵以对。 河对岸,惊骇欲死的尹大目也已经全副披挂,迅速组织好了下一轮渡河之人,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 “陛下,战事凶危,请您速率百骑先回郿坞!”尹大目大步奔至曹叡身边,说话几乎破了音。 这位陛下之前不顾众臣反对,亲督大军离开雒阳来长安,便已经让很多朝臣恐骇。 后面,关东又传来说『帝已崩,从驾群臣议立曹植为天子』的谣言,这位陛下却仍然对群臣劝谏置若罔闻,拒不回雒。 如今,这位陛下更是直接没有告知长安众臣,便衣出长安,与虎豹骑一同到了此地。 他这个曹氏家奴,哪里敢琢磨这位陛下在想什么?! 只是如今蜀骑虽然过不来,但这里离战场太近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们既然能突然出现在五丈塬,谁又知道会不会在自己带人渡河后,突然又有人从陛下背后钻出来?! 却不料曹叡只是肃容相对: “区区几百骑,又能如何? “命人直接去下游二里争渡,指挥船夫莫再逆流而上。” 他此刻已经看清了。 蜀骑不过四五百而已,影响不了大局。 尹大目听到曹叡命令立马醒悟过来,赶忙一声令下,命此时已全副披挂的数百骑往下游奔去,以求用最快的时间把虎豹骑接到对岸。 片刻后,他回到曹叡身边: “陛下无需忧心! “咱虎豹骑就没有无能之辈! “蜀骑就算有人数优势,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咱们三百骑! “只消支撑两刻钟时间,咱们就能再渡三百骑过河! “到时候他们只有一个死字! “陛下,请您速回郿坞,此处自有臣来处置!” 曹叡对尹大目的话不管不顾,只是不动声色,目光死死盯着已经离河岸不过一里的蜀骑。 太快了。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次完全不吝马力的奔袭。 任谁都能预料,这一波六七里的疾速奔袭下来,蜀骑的战马在短时间内再不可能跑起来了。 正如尹大目所言,只消再渡过去三百骑,那蜀骑就只有一个死字。 然而就在曹叡心中些许忧虑刚刚压下,希望刚刚升起之时,河对岸的战事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骇然展开。 冲在最前方的近百蜀骑以一种完全不要命的姿态夹住长枪,维持着堪称恐怖的冲锋速度径直冲向了在岸边结阵提速以对的虎豹骑! 本以为接下来这场对战会以交马而过展开的虎豹骑,面对这种伤敌一百自损一百的完全不要命的冲撞根本躲闪不及。 双方直接撞上! 轰! 宛若天雷响起! 数十甲士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相互对抗中,瞬间被轰向各自背后一二丈的高空!一片厚重的血雾霎时在空中渲开! 大部分战马确实主动或转向或刹停,以求不要撞上对面战马。 但奈何仍有部分战马夹在中间转向刹停不及,又奈何部分蜀骑根本不顾自己伤亡挺枪侧对? 借着高速冲击的加持,二十余名蜀骑成功将他们面前的虎豹骑捅个贯穿,同时自己也因反作用力携着对方的骑枪倒飞立毙。 没有被蜀骑撞上的虎豹骑虽然受到惊吓,却并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而是继续在战场上提速绕圈,并试图衔尾去追已经开始减速的蜀骑。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骑兵与骑兵的对抗,作战方式大多是想尽办法提速去抢占对方的左手侧。 在一轮面对面的对冲之后,谁能更快地提速转向,谁能更快地绕到对方身后,成功抢占其左手侧,那么谁就具有更大的优势。 右手持兵刃往左打,是使不出多大气力的。 而蜀骑经过刚才这波冲锋,已经消耗了太多马力,只要他们虎豹骑把速度拉起来,那么或许就能靠速度优势抵消人数上的劣势。 他们的想法确实是正确的。 他们的速度很快拉了起来,而转向不及与马力开始不足的蜀骑很快在下一波对冲后丢下了十多具尸体,虎豹骑却只付出了几骑的代价。 然而就在虎豹骑与蜀骑准备开始下一轮提速绕圈之时,他们登陆的那片河岸却是彻底空了出来! 与此同时,五六十名最后到达战场的蜀骑这时候直接勒马冲到彼处,而后一个个迅速翻身下马,从他们背后取下明显并非马弓的弓矢,紧接着竟不顾后背是否有敌,对着已经离岸四五十米远的运兵船射了起来! 渭水对岸。 曹叡刚刚才从蜀骑不要命的冲撞中缓过神来,其后见到虎豹骑应对得当后,觉得事情仍有很大转机,船只已经行至河中,却没想到此刻对面蜀骑竟然翻身下马挽弓直射? 饶是他素来自勉,不允许自己有过多情绪波动,此时也开始有些不淡定了。 对岸,数十弓矢齐发。 虽然并不是箭箭都能准确命中,但终究有二十余名船夫中箭倒下,哀嚎不已,还有行动力的船夫开始在船上奔逃寻找掩体。 过不数息,又是一波箭矢连发,又是十数名船夫倒下。 不过四五十米距离的直射,对于长年训练的骑射手来说应不是问题,但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船与人同时移动太难捕捉,确实不能箭箭命中。 但很快,有船夫开始弃船跳水。 有了带头的,其他船夫立马反应过来,一个个跟着往水里跳去。 不过是几轮射箭的功夫,三十二艘运兵船便已有近二十艘彻底失去了控制,顺着渭水往东随意漂流。 战场上本来在绕圈与蜀骑对拼的虎豹骑显然也发现了岸边那群射箭之人的意图,赶忙放弃了与蜀骑的追逐,掏出马弓对着那群在岸边射箭的蜀骑开始直射重矢。 一旦这些运兵船没了,失了后援,他们这些过河卒未必是人数占优的蜀骑对手。 河岸边,没有任何援护的蜀骑接了两波重矢直射后倒下十几人,这时候其余蜀骑才冲上去,阻止了虎豹骑的骑射之势。 而此时,渭水中间的小船已经全部漂流而走,上无一人。 只剩下两艘大船与总共十来名船夫在死死支撑。 渭水北岸的曹叡此刻已是兴致缺缺。 两艘大船,对战局起不到什么影响了。 而渭水对岸那个一边顺水流方向疾奔,一边往河中射箭之人,身形虽不高大,跑得也显滑稽,但箭法却极准,几乎每发两矢便能倒毙一人。 果不其然,当最后两艘大船在离开其人射程之后,船上只剩下最后六个活人。 大船顺水漂流。 “走吧,去郿县。”曹叡翻身上马,往东而去,全不顾尹大目一脸惊怒无措,亦不顾渭水对岸的战事仍在继续。 第29章 以头抢地 斜水。 战场。 自从冯虎吼出那句主辱臣死又奋战格杀身前十数曹卒后,阵前曹军震恐,连连后撤,汉军原本几近崩溃的士气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天子就在身后。 金吾纛旓就在身后。 普通士卒对此或许未必有太多想法,但几乎半数军官都已激奋得瞬间红了眼。 一个个跟冯虎、傅佥、柳隐等将校一般无二,开始身先士卒,虓叫着怒吼着,带着各自部曲不要命地向前冲杀。 于是乎,原本节节溃败的汉军竟诡异地出现了片刻突进之势。 手扶金吾纛旓挺立汉寨门前的赵广,目光死死盯着战场,看到这一幕时简直呆滞,紧接着整个人止不住激动得发起抖来。 事实上,他也是第一上战场。 所以,对于手上这面金吾纛旓究竟能对战局起到何种作用,他是不敢确定的。 然而眼前的事实在告诉他,当一位愿意屈尊降贵,舍得付出代价收买将士人心的亲征天子,将其金吾纛旓压上阵的那一刻,士气的提升是肉眼可见且又不可估量的。 战场的另一头,曹真显然也发现了汉军诡异的变化,目光很快便捕捉到那面立在汉寨门前的金吾纛旓,心中升起些不屑。 他不觉得伪帝会亲临战阵,只觉得那又是伪帝的诡计多端,不过是派人携金吾纛旓来提升士气罢了。 但无论如何,此举确实迟滞了大魏将士的进攻,大魏阵线几乎全线都在后退。 没有过多犹疑,这位大魏的大将军剑指那面金吾纛旓,暴怒大吼: “夺此旗者,赏千金,封列候!” 亲兵速速四散传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魏军阵线迅猛前突。 最前排扛线的魏卒直接被友军推着挤着,不由自主地前冲。 汉军与魏军很快再次接阵。 体力不如魏卒的汉军再次陷入了苦战,但已经激昂起来的士气却不如阵线一般那么容易消退。 各部军官指挥得当,精锐甲士与敢死戍卒不断交叉掩护,一波撤退一波挡住。 撤退到位的将士又立马回头结阵,掩护身前战友撤退,交替往复。 很快,汉军颇有组织地退到了寨前,率先撤回汉寨的将士,开始凭借着提前修筑的防御工事,组建起了坚固的防线,掩护前方扛线的汉军将士成功撤退。 曹军脚步暂止鹿角壕沟之外。 曹真于远处驻马,其后找到一个稍高的土坡朝汉寨望去,迅速便找到了汉寨的薄弱处。 命令一道接着一道传下。 亲兵勒马奔命。 曹军很快分散移动了起来。 与守城一样,小城好守,大城不好守,小寨好守,大寨不好守。 汉寨连绵不绝七八里,而汉军本就只有两万三千余人,奔逃溃卒几乎五六千,阵亡与降敌者又几乎三四千。 靠最后这一万多人,根本不可能守住如此大的营寨。 曹军很快便奔袭到战场的北侧,从民寨处打开了破寨的缺口,不断涌入其中。 其后,又由北向南,向着那面金吾纛旓杀去。 好在寨内民夫早就被安排转移,倒也没造成骚乱。 但汉寨显然已经守不住了。 … … 斜水西岸。 一名银甲银盔,负弓扶剑的年轻将军立在金吾纛旓之下。 另一名手扶金吾纛旓的小将对着他红眼急诉:“陛下,您以后万不可如此弄险了!” 方才他持纛到寨前站定后,便全神贯注看着着战场,根本没有发现这位陛下是何时静悄悄偷摸走到他身后的。 直到战场中不知是数百还是上千人齐声大吼“主辱臣死”,那位陛下不知为何突然默默前移到他身侧,他才从那位胆大包天的陛下粗重的呼吸中回过神来,紧接着悚然一惊。 “与他们相比,朕冒的这点险算得了什么?”刘禅声色复杂。 很快,赵云、傅佥等人的帅旗、将旗出现在下游河岸,结阵相守。 中军的冯虎很快也率部赶来。 紧随其后追来的曹军并不太多。 宽不过三米的河桥,深几乎两米的河道,此刻就是最好的防御工事。 在追到桥头之后,见到对岸的汉军已经结好阵势,严阵以待,追击的曹军士卒终于放弃了追逐,止步于桥头岸边,等待指挥。 这场战役暂停片刻。 两三百米长的木桥上,面无人色的冯破虏在亲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向金吾纛旓走来。 刘禅弃了护卫,缓缓穿越身前结阵的将士,走到桥头,最后一把将这位已经被凝固的黑血挂成血人的虎将搀住。 然而早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在这一刻却不知为何忘个精光。 他只能沉默地搀着。 … … 斜水东岸。 曹真率领着亲军赶至。 对岸的汉军此刻已经严阵以待。 此时冲过去,显然是不智之举。 他抬头看向耸立在汉军背后那座五丈塬,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全军结阵!准备过河!”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那名叫作来义的降将此刻与军师杜袭一齐来到了他身边。 曹真目光并不友好地看向来义: “来校尉,你可知道伪帝有何谋划?是不是佯败,想诈我过河?” 来义顿时摇头:“禀大将军,降臣不知!” 曹真一脸怀疑:“连你一个校尉都不知?” 对面汉军就两万多人,校尉已经是主帅以下的第一序列。 刘禅要是有什么谋划,虽然不会告诉小卒,但一个校尉都不知道,显然有些不可信。 来义看出了曹真眼中的怀疑,赶忙解释: “禀大将军,臣确实不知,伪帝只说,丞相…葛贼已有破敌之策,让我们只须奋力作战,则此战必胜。 “但具体是何谋划,无人知晓。” 曹真听到此处,看了眼杜袭。 那降将来义又道: “大将军,事实上,我们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是伪帝的托词。 “葛贼向来稳重谨慎,绝非诈败出奇的弄险之人。 “我们这些人私底下都说,伪帝大概是想趁葛贼出兵陇右,无人挟制于他的大好时机,到前线赚军功揽威望来的,以求能将伪汉权柄从葛贼手中夺回。” 曹真对此不置可否。 然而片刻后,来义眼睛一亮: “对了大将军,伪帝来军营的前几日,贼帅赵云有一次从营外回来,脸色很差,发了一通脾气,谁也不敢靠近。 “刚开始我们不知道是何原因,但是过了几日,伪帝便大张旗鼓到军营了。 “我们便猜,应是贼帅赵云与伪帝有过争执。” 曹真略一诧异,看向军师杜袭。 杜袭沉吟片刻,回应道: “大将军,仆以为,这大概也是伪帝故意演给我们看的吧?” 曹真思虑片刻后却扯起嘴角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以为倒未必。” 杜袭投来询问的眼神。 曹真扭头看向斜水对岸那面金吾纛旓,思虑片刻后缓缓道: “我以为,军师之前说的不错。 “那伪帝大张旗鼓来此,确实是在效仿董卓。 “而明明不敌于我,却仍要负隅顽抗,与我们有今日一战,大概也确实如军师所言,不过欲效韩信,引斜水来击我半渡。 “但,这或许便是那赵子龙与他有所争辩的原因了。” 说着,曹真冷笑一下: “不过是看了两篇兵书奇计,便自以为能够左右一场战役的胜负,岂不可笑? “我若是那赵子龙,听到那伪帝竟然要用将士性命来做赌注,怕也是要恨得以头抢地的。” 第30章 三长两短 杜袭这次却是没有反驳。 赵云老将,同样素以谨重闻名。 听到刘禅准备拿将士性命去弄险,想反对却又因刘禅御驾亲征而不能反对, 担忧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胸中难免郁愤难申,生一顿闷气,确也合乎情理。 曹真又问来义:“那你可知,伪帝与赵云可曾派人到上游蓄水?” 叛将来义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摇头: “禀大将军,并不知晓。 “那贼帅赵云素来法令严明,自从来到斜水扎营后便下了严令,不得命令,任何人不准擅离各自营寨,否则军法处置。 “便是汲水伐薪之事,也是由他与邓芝派专门的人去处置,再分到各营屯中。 “这既是防止有人逃匿,也是防止有心之人把葛贼的空营疑兵之计泄露出去。” 来义作为一营校尉,自是知晓汉军斜水大营是一座疑兵虚营,所以对于赵云的军令一直没有生疑。 他也确实不知道,赵云与刘禅背地里到底在谋划什么。 此刻听到曹真与他的军师问自己是否知道赵云蓄水,方才恍然醒悟。 原来那日刘禅所说的破敌之策,竟是当年韩信击斩龙且的击敌半渡之策? 事实上,当日刘阿斗对着众校尉说丞相有策破敌,他就觉得是假的,十有八九是刘阿斗自己想来军营瞎胡闹。 这座空营里两万余人,大部分都是老弱,诸葛亮怎么可能会拿这些兵来弄险? 只能是你刘阿斗自作主张。 可你拿什么跟曹军打? 迟早要完! 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与曹军有所沟通,心底也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降,毕竟家小都在蜀中。 直到今日见曹真大军冲来心中惶恐,又听见曹真本人大喊降者不杀,他便不由心动。 在蜀中时,他便整日听自己家那位族叔说刘禅迟早要完,心中早就对蜀汉失望,对大魏向往。 如今机会来了,自己一个校尉要是倒旗而降,对战局影响之大,未必不能在你曹魏获一个封候之位吧? 你曹魏肯定要把我立作榜样,大肆宣扬,好让更多蜀中之人向我学习吧? 想着封候可期,来义想笑。 另一边,曹真上下打量着这名不知道想什么正出神的降将,揣摩着这降将说的话可信与否。 最后看向杜袭:“军师,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杜袭抬头看看天色,道:“应该过了申时了。” 曹真闻言,先是抬眼看向对面那座五丈塬,其后看向渭水,最后才扭头往周围军阵看去。 大魏将士此时已经摆好了阵势,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涉水渡斜。 从军阵规模大约能估计出来,约有两万六七千人。 也就是说,今日之役,伤亡将士不过两千上下。 再看对面的军阵,估计只剩一万五六千了。 伤的、死的、逃的、降的,总共损失了约六七千。 几乎四倍的损失。 看似喜人,实则大亏。 ——庞德之子统领的七百虎豹骑近乎全灭。 他心情不能不为之沉重。 既为庞会,也为虎豹骑。 庞会这小子颇得他心。 朝廷总共就蓄养了四五千骑,今日竟一战折损如此之巨。 而据逃回来的那十几骑所言,他们遇到了某种可连射的劲弩。 从来没听说过蜀寇有这种东西,战场上找了一圈,也并无遗失。 若非战场上的尸体布满弩矢,他都要怀疑是不是逃回来的虎豹骑在胡说八道。 弩本来便威力巨大,准头又好,是对付骑兵的利器,唯二的缺点是装填速度慢,且射程不远。 能连发的弩? “大将军,看!” 杜袭的声音突然传到曹真耳中,曹真扭头看了眼杜袭,而后又顺着杜袭视线的方向看去。 只见汉军斜背后偏东北方向的五丈塬上,此刻出现了马匹的影子。 曹真不喜反疑: “会是蜀骑吗?” 由于马匹出现的地方距他所在的位置仍有六七里,加上空气中尘埃与雾气弥漫,不能看清到底是谁。 而刘禅的宿卫骑兵今日一直没有出现在战场上。 他不得不怀疑,会不会是宿将赵云料到了,来自长安的虎豹骑会从五丈塬对面渡渭,所以派那几百宿卫骑兵去截击,以阻止虎豹骑从彼处登陆。 这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要知道,当日自郿坞出兵之时,他故意让虎豹骑在前开路,以吸引蜀军的注意力,让蜀军知道自己带了骑兵。 如此,便可调动蜀军,让他们把宿卫骑兵布置在这片战场。 结果蜀军并没有如此应对。 连弩这种东西的突然出现,的确是他没法预料的。 杜袭显然也对五丈塬上的是蜀骑还是虎豹骑有疑虑,片刻后劝道: “大将军,不然还是算了吧。 “今日斩获颇多,已是大胜。 “若是涉水击敌,恐生变数。” 这位大将军之前说过,就算伪帝设计欲半渡而击,他带一半人马过河照样能大败蜀军,届时,未必不能生擒伪帝。 对于杜袭的劝止,曹真却只释然一笑: “无妨,咱们等等便是。 “那伪帝既想半渡而击,便不会轻易撤军。 “而若是长安两千虎豹骑真被蜀骑拦在了渭水北岸,那么此刻必然已经回到郿坞,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信使从身后来报。” 杜袭顿时恍然。 蜀骑不过四五百,最多能做到阻止两千虎豹骑登陆,却万不可能将虎豹骑尽数消灭。 而那两千虎豹骑一旦渡河受阻,必然会派人不吝马力先过来报信。 估算一下,总共也就七八十里距离,信使不消一个时辰便至。 而大军缓驰,也不会太久。 过了一会,杜袭又看到了什么。 “大将军看。 “五丈塬上那几面旗帜,似乎是虎豹骑的旗帜?” 曹真放眼望去,看不清楚。 又使劲眯了眯眼看了半晌,最后紧皱眉头,骇然作色: “不,我与陛下有约! “若是长安虎豹骑到了,将竖五面旗帜,三长两短为号! “彼处只有三旗,必不是我长安虎豹骑!” 由不得曹真不骇。 猜测是一回事,当事实真正摆在眼前,证明赵云真的预料到了自己会在五丈塬以北布置骑兵偷袭, 甚至还成功将虎豹骑阻截,并成功拿到虎豹骑的旗帜来欺骗自己,曹真不得不对那位曾在长坂坡上七进七出的赵子龙肃然起敬。 真不是所有为将帅者都能如此面面俱到的。 而且,他们是靠什么手段阻截虎豹骑渡渭的? “大将军,现在是战是退?”杜袭问道。 他虽然是军师,却也只不过是谨慎些,为大将军出出主意罢了。 真正的军事行动,还是得看大将军,只有大将军下定决心,确定是战是退,他才能有的放矢地谋划。 曹真看向斜水上游,再看向东北方向五丈塬上的骑兵,陷入良久思索,最后却又忽然失笑: “这斜水深不过四尺,而下游五六里外便无人把守。 “等长安虎豹骑一到,这斜水须臾便渡,他们掘坝放水,怕也是要费些时间水才能涨起来吧?” 杜袭闻言,再度恍然。 虎豹骑虽被阻截,不能从背后偷袭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 但是两千虎豹骑从正面战场渡过斜水,再去追逐蜀军,蜀军又能有什么应对之法呢? 到时候,怕是只能远远见到虎豹骑来便掘坝而逃这一途可行了吧? 而且方才大将军已经派人翻山去斜水上游查探了,想必过不多时便能有确切消息传来。 想到此处,杜袭看着这位阔面重颐,腰合十围的“大”将军不得不生出许多感慨。 虽然这位大将军之前说过什么即便冒着半渡而击的风险也要生擒伪帝的话,可事实在此,这位大将军内心似乎并不像他的外表这般粗莽。 斜水对岸,不断有蜀军的民夫辅卒背着米粮,负着伤兵,往斜谷栈道而去。 两军仍在对峙。 木桥已被破坏。 曹真派六千人马往下游蜀军无法拦截处去,却也不渡斜水,只是静静等待。 既防止真被蜀军掘堤放水,分而击之。 也防止蜀军掘堤放水后,大魏被阻,渡不得斜,任其安心逃走。 汉军人马不足应付,按兵不动,只是护着孱弱返回斜谷。 不多时,郿坞方向奔来数骑。 第31章 赌 斜水东岸。 由曹叡派来传信的几名虎豹骑直接穿越汉寨,来到了斜水东岸曹真帅纛之下。 其中一名领头之人翻身下马,大步向曹真走来,赫然是曹真熟识的骑督司马文钦,即谯县乡人、老将文稷之子。 “大将军,两千虎豹骑被蜀人骑兵挡在了渭北!” 文钦与大将军私交不错,都是知根知底的谯人,相互间抱团取暖、联姻提携再正常不过。 “怎么回事,不是让陈仓的典农送船下来了吗?是他误了时辰?” 虽然已经知晓五丈塬上是蜀人骑兵,但他仍旧疑惑,蜀骑究竟如何阻止虎豹骑渡渭。 “没有。”文钦摇头,“三十余艘船都提前到了。” “那是怎么回事?”曹真皱眉不悦。 “蜀骑不过四五百,便是强渡也能渡过来了吧?” 三十余艘大小渡船,一次差不多能渡三百骑,只需箭矢对射掩护,盾甲护住马匹船夫,如何不能强渡? 其后一群精锐甲士在岸上捉对厮杀,又如何撑不住一两刻钟,等下一批虎豹骑上岸? 对于预定战术被破坏,曹真显然存了问责追责之心。 他当然也知道,预定计划肯定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阻碍,但这些阻碍不是他这个大将军该面面俱到的。 不然要下头人干嘛? 他不管困难,不管伤亡。 他只要渡河。 然而现在战术已然失败的既定事实摆在眼前,他不能不怒。 “大将军,那蜀骑一直埋伏在五丈塬上,待我们二百余骑渡至大半时才借着五丈塬俯冲而下。 “咱们渡河的虎豹骑反应不及,被蜀骑抢占了渡口空间,下马以硬弓射船,船夫或射死,或投河,船只全部顺流漂走了。” 曹真再次一皱眉,其后很快想象出了战场的画面。 “如此,便是那骑督与率先登陆那批虎豹骑无能! “哪个废物负责统领虎豹骑?” 于骑督而言,居然没有先派一两船人马率渡河,查探有无埋伏。 于第一批渡河登陆的虎豹骑而言,居然没有看出敌骑意图,放任敌骑抢占有利位置射杀船夫。 都是废物! 而另一边,闻听此言脸色瞬间大变的文钦赶忙两步走到大将军身边,附耳对其说了些什么,引得这位大将军顿时大骇,猛然扭头看向郿坞方向。 沉默不语了半晌,这位大将军终于叹了一气:“那位将军可有什么安排?” 一直站在曹真身边的杜袭神色骤变。 他本就在想,这文钦到底讲了什么才引得大将军变色,此刻听到大将军口中的那位将军,他如何还反应不过来? 所谓的“那位将军”,怕不是陛下吧?! 岸的那边有一个伪汉天子,难道岸的这边今日也要有一个大魏天子? 汉主与魏主的上一次相对,是十年前那场争汉中的阳平之战了。 如今两边的天子又再次临阵来争关中? 文钦摇头:“那位将军没有安排,全听大将军处置。” 曹真听到这,总算稍稍安下心来。 这位陛下在某些方面,真有太祖武皇帝之风。 或者说,大魏这几位皇帝都很任性,都很喜欢冒险。 太祖皇帝就不说了,不知多少次差点死在战场上。 就是以文才著称的文皇帝,当年也曾冒险亲征孙吴。 结果呢,被吴将高寿率五百敢死抄路夜袭。 文帝惊逃,天子羽盖副车为贼所获。 却没想到连文帝之子也继承了大魏天子的冒险精神。 离开雒阳来长安便已是凶险万分,现在居然直接奔来前线,实在教曹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好在蜀寇已经被赶到斜水对岸,不然他怕是不能安心作战的。 此刻的他,总算能够体会到赵云是何感受了。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若天子执意亲临战阵,夺旗指麾,他还能如何呢? 无可奈何。 天子政由己出可是出了名的。 若天子反对继续追击,他还能不能顺利“擒龙”就未可知了。 … … 斜水西岸。 金吾纛旓猎猎作响。 一身披挂的汉家天子扶剑而立,在对着斜水东岸看了许久后,肃声对着身边的赵广吩咐: “辟疆,你派人去把麋布武他们叫回来,准备回斜谷了。” 刘禅确实没想到曹真如此谨慎,居然一开始就没有追过斜水。 看来应是已经看出了自己欲半渡而击的意图。 而五丈塬上的汉骑虽然得了虎豹骑旗帜,但想来应是有什么特殊旗语,导致曹真看出了五丈塬上骑兵并非虎豹骑,才继续按兵不动。 否则的话,曹真就是冒着被半渡而击的风险都会率对岸的步卒渡河过来“擒龙”。 有一两千虎豹骑冲阵驱逐,人数上仍旧占据大优势的曹军根本不怕什么半渡而击。 至于刚刚从郿坞方向奔赴斜水东岸的几员骑兵,也让刘禅明白过来,应当是被拦截在渭水北岸的虎豹骑来给曹真报信了。 至此,所谓效韩信斩龙且,截水断流,击敌半渡之策,宣告破产。 但这位汉家天子对此却没有太多失望。 五丈塬上的汉骑若能把曹真骗过来半渡而击自然最好,不能,也不影响大局。 赵辟疆领命离去。 “陛下…接下来是等曹贼部分渡河后掘坝,且战且退而走,还是直接掘坝放水,从容撤回斜谷?” 冯虎虚弱的声音从安置在金吾纛旓下的担架传来。 他虽然仍不知道天子与赵老将军的全盘计划究竟是什么,但此刻见天子原定的计策宣告失败却仍毫无愠恼之色,便明白必然还有后续计划。 而这后续计划,事实上,他多少已经有些猜测了。 倘果真如他猜测的那般,不是没有一举大败曹军的可能。 他在箕谷斜谷屯戍五年,对彼处地貌如何,水情如何,再清楚不过。 以有备击无备,只要曹军敢追,则断无不败之理。 他如今唯一的犹疑,是曹军会不会追进斜谷。 刘禅不清楚冯虎想什么,但此刻心中犹疑却与冯虎出奇一致。 曹军会不会追? 他觉得会。 历史上,面对没有吃败仗的赵云曹真都率兵追击。 其意图是什么? 十有八九是想汇合陇右大胜的张郃,两路合击,直接携胜势与连连败军的汉军争一争汉中。 若真能趁此时机夺下汉中,那么曹真这一代便真有机会灭蜀。 若无汉中,则无巴蜀。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一旦失了汉中,大汉出兵的门户被堵死,就彻底失去了北伐的希望,届时,舆论将直接在两川四境引爆。 士无战心,人有降意,是必然之事。 曹真肯定明白这点。 只不过历史上的赵云破坏了斜谷栈道,使得曹真无法继续追击,才没有引发一场汉中争夺战。 再结合历史线上,几年后的曹真不顾群臣的反对,竟也提出了子午谷奇谋,从子午谷进兵,结果遭大霖雨被困谷中一月,最终无功而返后怏怏病死的事实。 刘禅据此判断,曹真是真想在他这一代为曹叡灭蜀的。 再加上自己这位在曹真眼里已经是『纸上谈兵』的伪帝在此,他不信曹真不来。 真若不来? 那便输呗。 坦然接受失败就是了。 以小国敌大国,除了赌,除了冒险,没有任何办法。 不然人大国凭什么输给你? “等曹真虎豹骑一出现,咱们便直接掘坝而走。” 刘禅走到担架边蹲下,用力握住冯虎满是创伤血迹的手。 这位虎将,此刻应该已经看出赵老将军与自己的谋划了吧? 第32章 我忠心否? 申正。 五丈塬。 天色开始变得昏沉。 一骑自南塬缓坡往上慢爬,待上得塬中平地后,开始向汉骑汇聚的正北方向疾奔而去。 五丈塬长十里,高百余米,至于骑兵汇聚处,更距刘禅如今所处之地仍十几里。 所以在塬底的刘禅并不能望见塬上情状,而上塬通知消息的赵广也很快消失在刘禅视线里。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五丈塬的边缘,终于开始出现几匹战马的轮廓,它们缓缓地行着,并未奔驰。 又是稍顷。 当不再有后续的马匹出现在刘禅的视线里时,有些马儿有人骑着,有些马儿有人横着。 于是塬上的战马到底剩了三百还是四百,刘禅已无心估计,而时间却突然变得格外漫长。 长长的两刻钟过去。 马儿全部下了塬。 终于有汉骑回到了刘禅身边。 没什么出奇的,无非又是一个一身血污,遍甲是箭的血人而已,今日这一仗打下来,刘禅已经见惯,甚至连情绪波动都开始欠奉。 “陛下,臣等未能把曹军吸引过河,请陛下治罪!” 那名由刘禅亲自点将,名唤黄崇的虎骑司马见到刘禅后直接下拜,泣涕雨下,显然对虎骑未能完成任务很是沮丧。 “无妨,朕本来就猜到未必真能将他们吸引过来,将士们能将虎豹骑阻截在渭北,已经是不辱使命了!” 这位天子说着便上前将黄崇扶起,习惯性地轻轻拍了下其人的肩膀, 复又下意识地伸手,遍触深嵌其人铠甲乃至血肉的十四五支残箭,手指有些几不可察的微微发颤。 于是本来已到嘴边的“将士们辛苦了”这种不轻不重、不疼不痒的片汤话终究还是讲不出口。 这位虎骑司马的父亲,便是曾经的大汉镇北将军,当今大魏益州刺史,将来的大魏车骑将军,中国历史上首位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荣誉之人,唤作黄权。 事实上,阿斗本人对这位降将之子的感情是有些特殊的。 就与昭烈当年说过那句话一样: 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 阿斗也继承了这份复杂的情感。 然而在阿斗的记忆里,这位黄权之子却似乎自觉羞惭,一直不肯接受阿斗颁下的种种赏赐,又几乎不与朝臣子弟相接,所谓上朝听事,朝归闭门而已。 出征之日,其人休沐,刘禅便特地跑到镇北旧府点其随征,觉得这位降将之子大概会为自己死命。 果不其然,其人轰然应诺,而此刻其人身上十几支残箭,又确实向大汉的天子证明了他的忠诚。 “咱们死了多少将士?”刘禅最后问了点实际的问题。 黄崇闻言却是再度哽咽: “禀陛下…战死一百八十二,重伤四十!” 刘禅默然。 死伤近乎五成。 “陛下,臣…臣有罪!请陛下治罪!”未及刘禅回过神来,这虎骑司马却突然猛地往地上一跪,又是挥泪如雨。 刘禅再次一怔。 片刻后狐疑相问:“怎么了?” 黄崇涕泗横流,垂泣哽咽:“虎骑监他…他…” “他怎么了?”刘禅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快不行了…陛下…陛下快去看看吧!臣有罪,臣未能保护好虎骑监,请陛下治罪!” 言罢,黄崇再度下跪。 军制,校尉死,斩其司马,司马死,斩其军候,军候死,斩其都伯,都伯死,斩其队率。 然而骑军却无此制。 全因领骑之人往往第一个冲锋陷阵,太容易阵亡,所以刘禅一时倒也不知黄崇何罪之有,只下意识怔怔发问:“他在哪?” 作为穿越者,他只继承了阿斗的部分记忆,却没有继承阿斗对身边人的情感,对这位表亲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情感。 但无论如何,十来日的接触,勉勉强强生了些许亲近之感,也就勉勉强强算得上他这个穿越者在这个新世界里交的第一个朋友。 任何人听到一位新交的朋友突然不行了,大概都会像此时的他一样,脑子突然发下懵的吧? 于是,当刘禅的意识再次回到自己大脑当中,却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跟着黄崇穿越了重重军阵,来到了麋威身边。 事实上,他脑子里方才还浮现起那么些古怪念头: 如果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政治生物,那么如此多虎骑或重伤或身死,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先来看这位国戚皇亲,而应先装模作样慰问下其他重伤的虎骑? 然而他还是先到了此处。 本来的他,以为黄崇铠甲上十四五支已经被斩断的残箭,情状已经足够骇人。 等此刻见到那位面朝马革背朝天,整面后背被射得如同一只刺猬一般难以辨是人是猬的虎骑监时,他整个人是发懵的。 ——这真的是人? 任何言语都描述不出他此刻的震撼与骇然,画面的冲击力唯有他这个当事人才能清楚。 他在发懵。 前几天还活生生的人,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真的是人? 带着疑问,他缓缓蹲下身去。 看着其人背上断箭,他想伸手去摸,又不敢去摸。 “威…”此刻的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实在不知到底要说什么,只喊出了一个威字。 在成都那座皇宫里,他可以从容地组织好语言,把董允、蒋琬辩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在前几日的军营里,他可以泰然地编排好话术,把将士们哄得慷慨激昂,血脉喷张。 但今日这一仗打下来,他已是好几次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麋威背面的铠甲上,挂了怕有三四十支残箭,从肩膀开始,到他的背阔,到他的熊腰,或者说猪腰,再到他的大腿,小腿,最后到他的… 刘禅整个人猛的一懵。 “脚…脚呢?”他怔怔出言,也不知到底是在问谁。 眼前这个几乎看不出是人是猬,几乎看不出是死是活,姑且称作人的人,右脚从小腿开始,除了一道整齐又骇人的血淋淋断面外空无一物。 “陛下…虎骑监…虎骑监舍马射箭,被虎豹骑追上…”黄崇说到此处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没有必要再说,任谁都能看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盯着那被一块麻布包扎住的血淋淋断面,刘禅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一阵无力又微弱的咳嗽声从他大概膝盖的位置传来,他猛的回过神来,很快又隐隐约约听到这位刺猬将军嘴里似乎在嘟囔些什么。 他赶忙俯身附耳去听。 然而许久未曾听见声音。 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许久后,他直起身,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若有若无的嘟囔声又再度传来。 他赶忙再度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附耳到其人脑袋边上,整个人屏息凝神地听。 “陛,陛下…” 刘禅精神一震,果然在说话! “陛下…是你吗?” “是,是朕!”似乎是怕他听不见,刘禅用力作答。 然而未曾想答罢后,两人之间又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他仍旧继续努力地听,最后在等了约二三十个呼吸功夫后,终于又成功等到了麋威的声音。 “陛…陛下…” “朕在,朕在。”刘禅赶忙答,生怕自己答得慢了,眼前这人连句遗言都留不下,“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朕能满足的都满足!” 麋威虚弱的声音传来:“臣…臣什么也不要。” 刘禅一愣。 却听见麋威声音再度传来。 “臣…臣只想问陛下。” “你想问什么?问,问。”刘禅一直处于懵圈状态,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熟悉亲近之人的生死,实在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是好。 没让他等太久,麋威虚弱至极的声音很快传来。 刘禅气不敢出。 “陛下…臣就想问陛下…问陛下…我,麋,我麋氏忠心否?”他的问话虚弱无比,有气无力。 而原本仍在疑惑的刘禅整个人却是猛地一震,片刻后急忙答应:“忠心!忠心!谁敢说麋氏不忠心朕就砍了谁!” 他的声音震得尘土都四散。 然而似乎刚刚的问话已经用尽了麋威最后的气力,他整个人猛地向下一沉,其后变得一动也不动,连一丝起伏也没了。 刘禅脑子再度一片空白。 天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刘禅站起身来。 他不清楚自己此时此刻到底是何种想法,何种情绪,一种茫茫然然昏昏沉沉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大脑,让他完全无法思考。 “陛下,你…你都不为臣哭一哭的吗?” 突然,一道完全意想不到的声音把他从这种茫然的状态中拉回到了现实,他整个人毛发皆悚,瞪大了眼,其后赶忙一蹲,膝盖直接跪到地上:“什么?你刚说什么?” “陛下…臣…臣还没死呢,臣…跟陛下闹着玩的。 “臣…臣觉得…臣还有救。” 这一刻,麋威的声音与之前比起来,似乎真的有了些许生气。 刘禅头皮一紧,大吼起来: “传军医! “把最好的军医给朕叫…不,不,不,把所有军医都给朕叫过来!” 周围人赶忙四散而走。 麋威嘟嘟囔囔。 跪在地上的刘禅赶忙再把耳朵附在其人脑袋边上,只担心这大概是麋威的回光返照,生怕漏掉他的遗言,又担心便是此刻能活,这么严重的伤怕也要得破伤风。 “陛下,臣…臣其实穿了两层重甲,这些箭大多只射到了臣的皮肉,应是死不了的。 “就是脚没了一只,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骑马。 “不过好歹臣双手俱在,应当还能射箭,陛下往后把臣绑到马上,臣便还能为陛下…杀…杀贼!” 第33章 无计可施 斜水西岸。 刘禅往东极目远眺。 数量大概一两千的魏骑队列已经出现在曹营东北方向,离此处不过七八公里了。 “陛下,麋将军身上箭头大部分都已取下,只有一处…已是插入腿骨当中,剜之不下。 “而且箭镞已在大脉边缘,仆不敢继续往下剜了…” 那替麋威取箭的老医此刻一双血手往下滴血,言语之间声音微微发颤。 想来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骇人的景象,又或者惧怕医死了这位将军而被天子降罪。 刘禅转过身来。 担架之上,那位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拔箭过痛而休克昏迷的皇亲国戚,此刻几乎赤裸全身,而其人略显白皙肥厚的阔背,血肉之模糊简直惨不忍睹。 一片片被小心裁剪成块、遍染鲜血的甲片随意散落在四周,而其人大腿后侧,此时仍留了一支断尾的残箭。 曹魏虎豹骑的重箭箭头极长,呈菱形状,最擅破甲,而一旦破甲入肉,又是极难拔除。 强行拔出,箭头则会进一步撕裂伤口附近组织,导致创面扩大,甚至会扯下一大块皮肉,导致更严重的出血。 麋威身覆双甲,再加上颇有些贵气,身上肥肉比曹魏大将军曹真只逊色少许,所以敌骑箭矢才不幸未能对其造成致命伤害。 而其人穿在最里面的丝绸内衬同样功不可没,先是缠绕住了重箭箭头,减缓了箭矢对身体的穿透,又随着箭矢一并进入身体。 负责给麋威治疗的医者,方才便是通过轻轻拉动丝绸,将大部分箭头缓缓拔出,避免了直接拔箭造成二次伤害。 蹲下身来,刘禅看向麋威大腿侧面最后一支断箭。 那医者事实上已经剜开了包裹箭镞的部分血肉,但由于半掌长的菱形箭镞几乎完全没入大腿,靠近大脉又嵌入腿骨,以至于最为老练的医者都不敢轻拔,刘禅这个门外汉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陛下…没啥好犹豫的,直接唤个力士硬拔便可,臣运气向来不错,身上肉也多,掉一块肉死不了。” 麋威不知何时从休克中醒转过来,应是听到了医者的话。 “好了,你别说话!”刘禅嘴上骂了一句。 背上或许勉强能算作皮肉伤,但断掉的那只脚却已足够触目惊心,而此刻这枚嵌入腿骨难以取出的箭镞又时刻危及性命。 刘禅搞不懂,到底是什么东西支撑着这人在这种时候还要跟自己开玩笑,逞威风。 “可有稳妥的办法?”刘禅看着老医问道。 那老医一时不敢言语。 刘禅眉头微皱。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趴在地上不动的麋威却是突然一动,紧接着猛地发出一声大吼。 等刘禅回过神来,却见其人已是牙关咬碎,手上握住了一枚血淋淋的箭镞,而箭镞尾部赫然挂着一块几乎半两重的血肉。 没等周围众人有所动作,一头绵密汗珠,脸色刷白的麋威有气无力开口:“陛下,没事了,臣…” 未及言罢,其人再次吃痛休克过去,若非刘禅揽得及时,几乎便要栽倒在地。 不用刘禅发话,军医赶忙上来止血包扎。 刘禅从麋威手中拔出那枚带出一块血肉的断箭,半晌无话。 … … 斜水以东。 虎豹骑距离汉寨还有四五里。 曹真此刻已收到了确切的消息,斜水上游确实有蜀军拦水做坝。 坝如金字,下厚上薄,高一丈有余,长过半里,以厚板筑围,大木斜撑,有水自坝上缓流而下。 蜀人从栈道上建梯至河道,坝上有蜀人数十,栈道上亦有蜀人近百,皆以绳索牵住大木,似乎随时准备决堤。 曹真虽然没用过水攻,也未曾亲眼见过,但是太祖武皇帝当年水淹太寿、下邳、邺城的故事却是耳熟能详。 这种大坝,只消掘开一个小小的缺口,再撤去小部分木围,后续大水便会不断朝缺口涌来。 仅凭源源不断的水势冲击,大水便能主动将缺口左右的坝土不断冲散,使缺口不断扩大。 最后整条大坝尽数冲毁,大水一泄而下,根本不需一刻钟功夫。 虽然坝高一丈,长约半里听起来不是很高,也不很长,规模远不如太祖皇帝当年所围之坝。 但如果大坝后面积水绵延十数乃至数十里的话,没有两三个时辰怕是泄不完的。 他如今面临抉择。 对面的蜀军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有序撤离,民夫、辅卒几乎全部撤回了栈道上。 而虎豹骑显然已经出现在了蜀军视线里。 蜀军到底是会掘坝直接退走? 还是说会继续诱他虎豹骑渡河,之后再决堤,以期半渡击之? 曹真与杜袭等人讨论不出一个结果,只能继续等待。 就在曹真等人思绪万千之时,对岸的蜀军突然吹响起了一阵连绵不断的号角。 紧接着号角声由近及远,一直传至看不见的山谷之中,在山谷里回荡。 “大将军,这应该就是蜀寇传令上游决堤的信号了。”军师杜袭面色凝重。 此刻已经由不得曹真再多作考虑,他赶忙唤来亲兵:“传令下游六千人马淌水渡河!” 那六千人自然早已收到了命令。 蜀寇进则退,蜀寇退则追。 目的只有一个:衔尾直追,不能让对面蜀军安然撤退,不能给他们时间破坏栈道。 亲兵得令,迅速摇动军旗。 下游立马收到信号,第一时间,下游几里外的六千步卒开始走下河道,淌水渡河。 对面的汉军此刻却仍严阵以待,似乎没有要撤离的意思,让曹真眉头一皱。 他预料不到大水何时会到来。 淌水过河速度快不了,万一来势凶猛,这六千步卒未能全部渡河洪水便至,就有些糟了。 约半刻钟过去,当六千步卒的前部已经在下游登陆数百,后部也已经全部踏入斜水河道时,一阵薄薄的浊流开始出现在曹真的视线里。 又过了一会儿,当前部已经登陆两千余人,后部也已经全部行至斜水河道中央时,浑浊的水头恰好在曹真面前这一段河道中流过。 水头并不厚,甚至可以称得上涓涓细流,除了有些浑浊以外,看起来似乎没有丝毫危险可言。 但就在此时,一直在对面严阵以待的蜀军终于动了。 离栈道最近的蜀军开始散开阵势,维持着颇为有序的队列向栈道退去。 河道里本不过二三尺深的清流很快全部被后续赶至的浊流覆盖,水位也以一种并不迅速但又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爬升。 开始有枯枝残叶顺着浊流向曹真眼前的河道席卷而来。 下游仍有数百步卒仍未上岸,本来淹不到他们大腿的水,此刻已经淹到了他们腰胯。 可由于水流速度的变快,已经有部分人站不住脚,由于恐慌,他们加速向河岸走去。 但水的阻力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反而越想快走却走得越慢。 不少人一个脚滑,被并不如何汹涌的浊流冲走,河水的深度明明还不足以淹死一个人,但很明显,他们几乎是必死无疑了。 曹真将视线从下游收回来,却发现身前的河道已是浊流滚滚,涛声震震。 而水流速度却仍在不断加快,河道水位仍在不断加高。 对岸的蜀军此刻结阵退走。 大魏将士衔尾追上。 曹真看得心惊又烦躁。 心惊在于,如果没有军师杜袭提醒,自己一开始便率全部人马乘胜追击淌过河去,怕是真要被那伪帝成功半渡而击的。 大自然的伟力下,若是没有提前做好心理建设,过河卒的士气未必不会在蜀寇围上来时一触即溃。 烦躁则在于,如果两千虎豹骑成功渡过渭水,那么即使真被刘禅半渡而击,此刻也必不可能让蜀寇如此从容撤走,更何况他已对所谓的半渡而击有所预备。 “刘阿斗是无计可施了?” 一道颇具几分帝王威严又似乎百无聊赖的声音忽然在曹真耳边响起。 曹真顿时一惊。 第34章 功成在我! 滚滚浊流顺着宽阔两三百步的斜水河道奔涌而下。 虽不至于冲上河道,但其势之重,流速之快,便是两三千斤战马在其中怕都无法立足须臾,更何况人? 面对这种人为制造的洪水,就是曹真也不得不收起这几日对伪帝刘禅的那些小视,觉得其人似乎也没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无能。 但也正如他身后这位大魏天子所言:刘阿斗无计可施了。 对岸,大魏的将士维持着阵势,对缓缓撤退的蜀军紧咬不放。 曹真将周围人摒退至五十步外,之后才对骑在马上的大魏天子抱拳行了军礼。 “陛下,您怎么离开长安了?战场兵戈无眼,凶险万分,陛下以万乘之尊,实在不宜亲至此腥膻之地。” 曹真真怕这位陛下也像前一位大魏天子一般,闹出些丑事来。 当然,他更怕这位陛下来夺他的权,命他收兵。 “太祖武皇帝当年亲临战阵与刘备争汉中,今朕与刘阿斗争关中,有何不可?”曹叡语气攸然,对曹真所谓的刀兵无眼不以为意。 曹真只能是无话可说。 而他的对面,那位大魏的天子对着滚滚洪流看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开口。 “杜子绪当日对朕说,刘阿斗大张旗鼓而来,必有后计。 “朕当时便想,应就是这诱敌深入,半渡而击之计,今日看来,果不其然。” 曹叡这种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所谓天子气象,让曹真内心依旧无话可说,但天子话头都已丢了出来,接下来这马屁也是不得不拍。 “陛下明断!” 曹叡对此不置可否: “大将军如今派人衔尾直追,是想趁此时机,与伪汉争一争汉中吗?” 曹真听不出来这位天子说这话是想让他追,还是不想让他追,最后只能重重颔首: “是!” 曹叡再不言语,目光顺着面前滚滚洪流往上游看去。 许久后,又道:“大将军,这水何时可退?” “陛下,据臣所知,这斜水水道顺山势而下,上游高而下游低。 “蜀寇所筑大坝不到两丈,所蓄之水最多不过五六里。 “大约一二个时辰,这洪水便会彻底退去。” 曹真之前也分析过,韩信当年所阻潍水在平原之上,所蓄之水或可长数十上百里。 而此地山势陡峭,所蓄之水不会太多,而流速又极快,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曹叡不言不语。 见这位天子似乎若有所思,曹真赶忙为自己继续追击创造机会: “陛下,这也是为何臣让前部六千人马衔尾追击的缘故了。 “斜谷栈道长三四十里,蜀军既负粮草辎重,又护伤兵缓行,更有我前部衔尾追击。 “最快也要明日清晨方能走下栈道,进入斜谷。 “斜谷又长二三十里,更是一路坦途,可以跑马。 “臣已用前部迟滞蜀军退军速度,不让蜀军有时间破坏栈道,亦不许蜀军有片刻松懈。 “我无暇休息,彼亦不得喘息。 “则明日清晨,我大军必可在斜谷追上蜀寇! “今夜且让虎豹骑休息一夜,明日凌晨进发。 “而一夜不得片刻喘息的蜀军,明日进入斜谷之后,面对咱们养精蓄锐的虎豹骑又能如何呢? “唯有弃了粮草辎重望风而逃,又或等死而已。” 曹叡闻听此言,仍旧不置可否。 这一刻,大魏前部的将士已经跟着蜀军上了栈道,与蜀军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步步紧逼。 更远处,蜀军行军速度也正如曹真所言,确实不快。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伪汉一州之地,国用不足,如何愿意弃了粮草辎重而逃? “斜谷之中,会不会还有埋伏?”大魏的天子终于还是道出了心中莫名其妙的忧虑。 曹真一滞。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然而谨慎是好事,可过于谨慎,过于高估敌人,虽未必会坏事,却也同样成不了大事。 “陛下,今诸葛亮败陇右,刘阿斗败关中,就连欲叛投伪汉的上庸孟达,同样为司马仲达所斩。 “我大魏三路连胜,势如破竹。 “彼伪汉三路连败,危如累卵。 “臣以为,如今正是夺回汉中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陛下可诏命西路张郃五万大军击阳平,东路司马懿三万大军击城固,中路则由臣入斜谷出箕谷,紧随伪帝之后! “我大魏十余万大军兵分三路,军临汉中! “蜀寇兵不过五六万,更连遭大败,士气大丧,如何能挡我锐气?! “陛下此番御驾亲征,若汉中重入我大魏之手,则陛下之天威不日将布于天下,巴蜀可传檄而定矣!” 曹真说得激动。 曹叡也听得激动。 事实上,当得知陇右大胜的那一日起,曹叡心里便已经有了一举夺下汉中的打算。 一旦夺下汉中,虽粮草未继,未必能继续进军巴蜀,可两川必然会因此人心大乱。 如今,三路连胜已成事实。 诸葛亮并不如想象中可怕。 刘阿斗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这是曹叡当天子的第二年,他之所以不顾雒阳内乱的风险也要亲督大军进入长安,之所以听到阿斗御驾亲征后自己也亲临战场。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一口气吗?! 不就是想证明自己吗?! 父祖未竟之事业,功成如何不能在我?! 然而这位大魏天子心中虽然激动,脸上却是没有将这种激动表现出来分毫。 以至于让曹大将军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说动这位陛下,心中开始生出些许沮丧。 片刻后,他再次组织好了语言。 “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太祖当年西征张鲁,既得汉中,资粮无数,兵精将猛。 “当其时,谋主刘晔论以为刘备得蜀日浅,人心未附,力劝太祖应携大胜之势,举汉中之兵,以大势压之则巴蜀可定! “倘若不取,必为后忧! “太祖不从,谓刘晔曰,『人心苦不足,既得陇,何望蜀?』 “于是刘备得以喘息一二,人心渐附,不二年辄袭夺汉中。 “太祖悔之无及,乃使蜀贼伪立,天下三分。” 说到此处,曹真竟不知为何突然说红了眼: “陛下,今我大魏宗室武德不兴,后继无人。 “臣若不幸,则我宗室再无方面之将可支关西! “届时,兵权当付何人之手? “若付宗室,不能破贼反为贼所破,则社稷更有倾颓之危。 “若付外臣,又岂非遗祸患于子孙后世?” 曹叡听到这终于一愣,开始仔细端详这位大魏柱石。 大将军确实已经老了。 抗吴的大司马(曹休)也老了。 要是这两位宗室重臣离世,那大魏宗室就再也没有可以领兵的方面之将了。 而眼前这位大将军口中的“外臣”,自不必言,就是司马懿。 大魏靠的是兵强马壮打出来的威望,与司马懿、陈群、钟繇这些世族共天下。 一旦司马懿、陈群、钟繇这些世族把兵权也拿了去,那还能靠什么呢? 天命? 他们信天命? “昭伯(曹爽)可也。”曹叡最后无可奈何道,子承父业,未为不可。 然而闻听此言的曹真却是突然激动不已:“陛下,我子并无帅才,不可轻用!” 曹叡听到这再次一愣,心中不能不再泛起些许涟漪。 他当然知道曹爽才能难以为帅。 但确实没想到,这位大将军居然会为了大魏国事,当面劝自己不要用他的儿子。 “朕知道了。”曹叡沉思许久之后轻轻点头。 “朕回郿坞后便下诏,命张郃与司马懿东西两路一齐进兵。 “大将军要小心些。” “臣必不负陛下之望!”曹真振奋万分。 第35章 社稷之任 斜谷栈道。 下方河道浊流滚滚,涛声隆隆,足以让所有踏上栈道的人望之生畏,闻之胆寒。 赵云亲自率领汉军后部押阵撤退,与大魏名将张辽之子张虎所领的魏军前部,在栈道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每当汉军后部欲破坏栈道时,魏军便开始不管不顾往前冲,又或是箭矢齐发,不给汉军破坏栈道的时间。 但不论是交战中的哪一方,此刻都主动远离了栈道边缘低矮简陋的木栏,生怕一个脚滑就掉入峭壁下的百丈悬崖。 于是本就最多只能同时容五六人并肩而过的狭窄栈道,此刻汉魏双方几乎都是只有三四人顶在最前排。 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便是如此了。 但栈道也不都是如此狭窄。 就比如前些时日,赵统在栈道上建关而守的地方,便是一处平坦宽阔的缓坡。 当刘禅来到此处,赵统所建关卡旁已竖起了数根木桩,上头挂上了几十个血淋淋的脑袋,也就是所谓“枭首”的字面意思。 而关卡正中间,居然还有一杆高桩,挂在上头的,赫然是一名刘禅印象颇深的校尉与两名军司马的首级与印信。 至于为何印象颇深? 那日众校尉司马在校场高喊口号,说要为陛下效死的时候,站在高处的刘禅可是把那些连演都不愿意演,一看就言不由衷的人都记在了小本本上。 想不到这才短短几日,就以这种形式与他们见上了面。 刘禅只能默默把小本本上的名字删除几个。 “陛下,这些人无令擅撤,强行闯关,臣以陛下所付尚方斩马剑斩之。”赵统身上脸上都是血,说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刘禅再往旁边看去,与赵统一同负责守关的将士身上或多或少也负了伤,一看便知是与强行闯关的溃军发生过战斗了。 “做得好!”刘禅再次鼓励地拍了拍赵统胳膊,“这几日可曾有人试图从斜谷栈道外出?” “禀陛下,半个也无!”赵统说着便将腰间斩马剑解下向前递去。 刘禅却是推了回去:“此剑当赐有功之臣。” 那位取名为统的小赵将军,闻听此言时终于振奋。 刘禅却是忽然一叹:“彼时,除了赵老将军与小赵将军,说实话朕谁也不敢轻信。 “小赵将军在栈道上这几日,应也发现了河中变化吧?” 赵统先是一滞,其后用力颔首。 他在栈道上,对于下面这条河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一清二楚。 事实上,在这位陛下到达军营的第二天,便开始有不知是汉中还是赤岸的几千民夫在他父亲的督领下出现在后方栈道上,之后全部缘梯攀下河道,凿山取土,拦水筑坝。 他当时立马便想到了四百年前韩信斩龙且故事,以为这就是这位陛下的破敌之策。 然而让他惊奇诧异的事很快便接连发生。 只具雏形的水坝,其上游本来清澈的水流,开始莫名其妙变得浑浊。 而水坝影响不到的更远处的上游河道,本来四五尺深的水位莫名其妙地慢慢下降,最后降了几乎一半,使得靠近两山的卵石河床裸露出来。 又过了五日,就在后方那座水坝基本筑好之后,斜水上游流下的水又慢慢变得清澈起来。 同时,那座大坝无法影响到的更上游河道,水位也基本恢复了原来深浅。 在箕谷与斜谷呆了三年多的赵统又不是蠢猪,如何还不明白这位陛下的破敌之策究竟是什么? 建底下那座堤坝击敌半渡,当然是真,只可惜曹军谨慎,并不上当罢了。 可除此之外,借此堤坝来掩盖斜谷内其他大坝所产生的浊流与水位的下降,同样是真。 赵统不知道斜谷里的大坝到底能拦多少水,也不知道斜谷里的大坝决堤之后造成的声势会不会有此刻河道中水势这般汹涌。 但他明确地知道,斜谷每年在六七月的时候,只需半夜暴雨便会引来极其骇人的山洪! 而斜谷西高东低,山洪顺着山势奔涌到斜谷栈道的起点石门时,相距不过五十步的南北两山骤然相逼! 山洪被阻于此,则水位骤然升高,水流骤然加快,以至于斜谷尽头长近十里的宽阔谷地,会被困顿于彼处的洪水变成一片满是汹涌浊流的汪洋! 每年到了六七月,石门附近数里栈道都会被暴雨后的山洪冲毁,等到了九月才又安排人重修。 而自从明白天子破敌之策到底是什么之后,赵统也才终于顿悟,为何天子要赐他尚方斩马剑,又为何要跟他说,『事有不偕,可先斩后奏』,让他相机行事。 同时他也终于明白,那日监军邓芝为何跟他说『陛下把社稷重任托付给你,可勉之』。 他紧张得每日每夜吃睡拉撒全部都在栈道上,又带着亲卫死士亲自把关,生怕从斜谷里跑出什么人往外面偷偷报信,又怕自己领的几百人偷偷出去报信。 即使这种可能性很小。 他甚至派了几个信得过的机灵鬼跑到对岸高山顶上日夜观察,生怕有人从对面的山里跑出去报信。 即使这种可能性更小。 几百里秦岭到处是悬崖峭壁,原始森林,更遍布熊蛇虎豹,凶险万分,不从栈道走,几乎不可能走出大山。 至于那些战时溃逃又带着部曲闯关的校尉司马,他更怕他们回到斜谷后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只能以斩马剑斩之,直到天子传命撤军,才允许溃卒结阵通关。 所以,他确实是有功之臣。 他当得起这斩马剑的赏赐。 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即使此战结果未出,未必真能取胜,但这些未知已无法妨碍他胸中豪迈之情汹涌澎湃。 毕竟,这位陛下托付给他的,真的是社稷重任啊! 栈道上,赵云二子,一统一广,混壹辟疆,统领数百亲卫死士,护着一身甲胄、负弓扶剑的大汉天子在栈道上缓缓地走,就与当年赵云护主一般无二。 … … 戌正。 斜水汉寨。 灯火亮如白昼。 洪水终于彻底退去。 距离汉军撤退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曹真命将士全部脱去身上衣服甲胄,以手托举,之后再寻找适合渡河的水浅处淌水渡河。 渡完河后,曹真又命将士在对岸寻柴生火,将身体衣物全部烤干后又饮食休息片刻,才开始维持着秩序踏上栈道。 这时候,从五丈塬方向奔来百余虎豹骑,与斜水对岸淌水过河的一千七百余名虎豹骑汇合一处。 “尔等何不战死!”曹真说此话时一脸怒气与认真,吓得那名侥幸得脱的骑司马气不敢出。 原来,今日从渭北南渡的两百八十余虎豹骑并没有全部战死。 虽然蜀骑以有备击无备,以人多击人少,但虎豹骑在装备与战马素质上都明显比蜀骑更加精良,就是骑术也比蜀骑高超。 所谓天下名骑,又都穿着精甲,面对已经消耗了部分马力突袭的蜀骑,怎么可能没有一战之力? 在以百余骑的代价杀伤几乎两百蜀骑,而渭水北岸的虎豹骑又弃他们东走后,这名骑司马才率部往渭北方向逃去,不再纠缠,蜀骑也并未紧追。 “大将军,贼骑骑将身中数十箭,脚又为仆亲手斫去一只,应是活不了了!”这骑司马似乎想以此来平息大将军的愤怒。 “便是死了又能如何?!”曹真因此人仍欲强辩,此刻几乎是怒发冲冠了。 “莫说一个蜀骑骑将,便是蜀骑全部死光又能如何?! “全因尔等大意,才使虎豹骑不能渡渭,坏我大计! “你若战死还则罢了,如今却是安然身退,你觉得你还能继续活下去吗?!” 那骑司马闻言至此已是脸色刷白,战战兢兢。 稍顷,斜水多了几具血尸。 解决完心头之恨,曹真命一千八百余虎豹骑就地休息,约定了明日寅正出发,辰时会于斜谷。 其后,这位对汉中势在必得的大将军踌躇满志地率着两万二千大军点火而行,踏上了进入斜谷的四十里栈道。 只花了一个时辰工夫,曹真所在的前部便与前方衔尾追击的魏军后部撞上了。 由于栈道实在太窄,六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完全看不到头尾。 “队伍怎么不动了?是不是前面栈道被汉贼破坏了?” 在原地停留了几乎半刻钟,曹真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这种狭窄的栈道上,就是传消息都没法传。 而脚下栈道又实在简陋,似乎随时都有断毁的可能。 一路上,也确实发现了不少蜀军砍斫栈道的痕迹,只可惜未能竟功,但这却让曹真更加忧虑。 他脑子里已经想到了几种可以破坏栈道的方法。 最简单的,直接舍弃部分顶在最前面的几百士卒。 又比如说,在栈道上泼以桐油,待士卒全部退走后便点火。 但蜀军却没有这么做。 “军师,这栈道会不会有诈?” 天子白日里还劝曹真必小心,曹真原本还不以为意,觉得纸上谈兵的刘阿斗黔驴技穷了。 可真上了栈道,面对这种队如长蛇,进退维艰,连个消息都难以传递的境况,曹真不能不感到些许烦躁与犹疑。 但他的军师似乎比他安心。 “大将军,这栈道下面是十几丈深渊,旁边是数百丈绝壁,蜀军还能如何设伏?” 曹真看了眼周围环境: “火攻?落石?” 说着,他便感受了下风向,其后又用鼻子使劲闻了闻,倒也没闻到什么助燃之物的气味。 “大将军,仆以为应该没什么诡计,只是蜀寇留了部分人马在与我大魏将士对峙,好给他们身后的粮草辎重与伤兵争取撤退时间。” 杜袭做出了理性判断。 栈道这么窄,只消留个几百人便能对峙许久,而双方的箭矢到了此刻估计都用得差不多了,一群甲士短兵相接,确实不能很快推进。 就在此时,视线尽头处的火把突然开始前移。 曹真见状松了一气。 很快,大军开始移动。 又走了二里,终于有一名亲兵带着消息回来了。 “大将军,张虎校尉回报,是贼帅赵云带人押阵撤退。” 曹真闻言恍然。 “怪不得不愿意舍弃顶在最前面的几百士卒,原来是赵云。” 说到这,他又忽然失笑: “军师,我真是被那刘阿斗的水攻之策弄昏头了。 “败就是败,连来义这么个校尉都能阵前降我,普通蜀卒,又如何看那刘阿斗? “傍晚蜀贼所余万人之所以能在斜水对岸列阵对我,应是那刘阿斗终于把他的水攻之策宣之于众。 “可我大军却并未中计,从容以对,如此一来,那万余蜀寇最后一口气便也没了。 “若非老将赵云威望仍在,我看会有更多蜀寇选择跟那来义一般望风归顺的。” 一旁,杜袭深以为然。 士气这种东西没了,你再有什么奇谋妙计也无济于事。 你身边这些蜀卒已经见过你的失败又失败,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相信你的计策会成功。 便是你有本事再来一次大水,这些失了士气、对你不再相信的蜀卒,难道就能转过头来结阵反攻? 不可能的。 那不是人。 事实上,曹真与杜袭想的确实没错。 除了冯虎、傅佥两人所剩两千出头的精锐部曲,及赵云自身蓄养的千余亲兵死士外,几乎所有蜀卒都已经没了士气。 再加上昨日打了半日的败仗,本就身心俱疲,今夜又带着粮草辎重,负着伤兵在栈道上缓缓地走,不得片刻喘息。 抱怨哀叹的声音响彻山谷。 如果不是赵云亲自率领亲兵在前面顶着曹军追击,如果不是冯虎、傅佥、赵统、赵广、麋威等人的两三千精锐可以信任,如果不是大家的亲人都在蜀中汉中,说不得要有些溃卒来闹兵变的。 到了后半夜,距离栈道尽头还有二十里,已经开始有近百受伤过重与疲累过甚的蜀卒掉队,瘫倒在栈道边上。 赵云顶在最前面的汉军,在且战且退时与他们相遇,却也根本无暇顾及,只能任他们或自投山谷,或卸甲去兵,成为魏军俘虏。 这种伤兵被放弃的状况出现,即使是赵云统领的亲兵,士气也开始出现了略微的动摇。 所谓兵败如山倒,便是如此了。 清晨。 仲春山雾,满山遍谷。 在栈道上抓了三五百俘虏,缴获兵甲近千,粮草巨万的曹真,终于看到了栈道的尽头。 近百虎豹骑也已出现在视线里。 第36章 龙纛前压 冷。 困。 饥。 乏。 昨日先是一日大战,其后又在狭长简陋的栈道上追了一夜,莫说是普通将士,便是曹真这个大将军,此刻也几乎到了人体的极限。 而初春的山谷本就冷极,太白山冰雪消融带来了庞大的水气沉降,使得逼仄的两山雾海蒸腾,又使得仲春的寒冷更加浸入骨髓。 一阵踏踏马蹄声传来。 一骑穿透谷底不厚不薄的白雾,出现在曹真百步之外,又下马疾奔到曹真帅纛下。 “大将军!俺家校尉张虎让俺来跟大将军请示。 “太冷了,将士们已经快撑不住了,能不能让大伙都稍作休息,烤烤火,吃口干粮再继续追?” “前面什么情况了?”曹真皱眉相问,言语间也失了些许中气。 他未曾加入战斗,但这种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困乏与饥寒都已经让他几乎无法抵抗,更何况追击一夜、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张虎、路蕃等前部? “禀大将军,蜀贼后部已经退到前方五六里处,但仍在结阵缓退。 “俺家校尉与路校尉、乐司马三部人马一直紧咬不放。 “蜀贼有一些老弱伤残和负责转运的民夫跑不动了,献降授首。 “咱们将士一路上夺了许多辎重粮草、甲胄刀枪!” 听到此处,曹真再次一皱眉头。 “军师,你想到了什么吗?”他看向困乏得脸色发惨的军师杜袭。 杜袭如何不知? “当年太祖武皇帝与袁绍河北初战,绍将颜良既为关羽所斩,白马之围得解,太祖遂徙白马之民南还。 “袁绍则遣文丑与刘备共将五六千骑,步卒数万来追。 “太祖诸将皆以为当速还营,唯谋主荀公达献计,令弃粮草辎重于道路以诱之。 “于是来追之敌果然不追,竞取辎重甲兵。 “太祖乃纵六百骑反击,斩绍将文丑,获生无数,绍军震恐。” 曹真听到此处缓缓点头,随即对张虎亲兵下令: “命你家校尉衔尾直追,不得与蜀寇分割片刻,不得取路上一物,违令者斩! “再告诉他们,此战我与本部不取一物,尽予诸军将士!” 张虎亲兵无奈离去。 其后,曹真又立即召来本部亲兵,将刚刚这道军令传达至此地等候的各营各部。 他常年领兵,如何不明白底下将士到底在想什么? 昨日在战场上,将士们便已有许多斩获。 而汉军撤离汉寨之后,寨中留下一两万石辎重粮草,这些东西,又由将士们各凭本事争夺。 已斩获颇多的将士,自然不愿意舍命深追,而未有斩获的将士,此刻也更倾向争夺蜀寇散落的兵甲辎重,而非舍命相拼。 这种计策,几乎是防无可防的。 除非所有人都是他蓄养的亲兵。 若非曹真威望足够,平日里又经常拿出自己的财物赏赐诸军,刚刚这道军令很难得到贯彻。 但话又说回来了,曹真并不觉得这真是刘禅的计策,之所以下令,也不过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罢了。 “军师以为,这还会是刘阿斗的设计吗?”曹真最后还是看向自己的智囊。 杜袭径直摇头:“大将军,蜀寇败军之势已经毫无疑问。” 顿了两息功夫,他又道: “蜀寇自刘备起势之时,便常自谓以人为本。 “若为了安然撤退而主动弃伤兵、民夫而走,彼辈便彻底失了大义,将来如何还能取信于兵民? “斜谷宽阔,他们可战之人少,应只是无暇顾及那些伤兵民夫了,毕竟咱们追了一夜,他们逃了一夜,咱们疲惫,他们同样疲惫。” 曹真点点头,再次勒马而走,往四周观察斜谷地貌。 如今大军整军之处,是一个南北宽逾二里的宽阔谷地。 而谷地正中央,则是一条宽不过百步,深不过一二尺的石溪,其水之浅,便是最深处都淹不过膝盖。 这也是自然之事了,此处只是斜水的一条干流,下游斜水之所以能深三四尺,是其吸纳了秦岭其他山谷支流的缘故。 曹真拔马踏入浅浅的石溪,往石溪南岸走去,揣摩彼处是否会有蜀军的埋伏。 又是一刻钟过去。 一千八百多精神抖擞的虎豹骑终于与疲惫不堪却已整军完毕的魏军大部汇合。 曹真一声令下。 以一千八百虎豹骑为前锋,两万二千步卒为后继的大军轰轰烈烈西进追击。 除了石溪中满是斗大卵石外,斜谷可谓一路坦途,不过短短两刻钟时间,大军便疾行六七里。 此刻,天已彻底大亮。 谷底厚重的晨雾渐渐消退。 勒马西进的曹真视线越来越远,很快,他便隐隐约约看到了一里开外正在与蜀军接战的前部。 肉眼可见,彼处仍然宽阔,一里有余,而为了维持战线的纵深,几千蜀军根本无法将山谷堵死。 继续前进片刻,曹真赫然发现此处抵抗的汉军大约有三千余人,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要知道,十年前夏侯渊被斩,他便受命督大军进入汉中,走的就是斜谷,对斜谷地貌仍有极深记忆,知道再往西十里左右,便是一处宽不到两百步的山口。 若是让蜀寇逃到彼处,便是只有两三千人,也足可以凭地势再顽抗半日的。 而大魏将士连战两日,此刻也全凭一口气钓着,一旦军势被阻于彼处,这口气一松,破竹之势就很难维持了。 “尹大目!”曹真唤来长安虎豹骑骑督。 “如我所料不错,前面应该便是汉军最后的精锐了! “蜀寇也是从栈道走下来的,前后绵延必不下十数里! “你率虎豹骑直接从侧翼越过前方蜀寇,继续追击! “沿途溃兵能杀则杀,不能则弃,继续深追! “依我看,伪帝昨日连番大败,大失军心民心,十有八九会压阵缓退,以此收拾人心! “若果真如此,则其人身边再无可战之卒,见我骑军突至,必以为前部已然尽失! “届时伪帝必然大乱,则我未必不能一战擒之!” 尹大目听得心惊振奋,急忙抱拳应诺,一千八百虎豹骑马蹄隆隆,向西奔袭。 小股汉军来阻,虎豹骑奋战,在付出了不过几十骑的代价后,便迅速打穿了薄弱的阵线,后续跟上的魏军将士立马冲上来掩护挡住蜀军。 千余虎豹骑就这么轻松地越过这最后的蜀军精锐,沿着山脚平地往西追去,大有当年三千虎豹骑奔袭百里追刘备之势。 … 斜谷中段。 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金吾纛旓挺立在石溪以南的山脚,岿然不动许久。 一阵又一阵裹挟着磅礴水气的山风吹来。 提心吊胆走了一晚夜路,此刻也已是身心俱疲的刘禅,混身不可抑制地发颤。 但此刻的颤抖,却未必是因为寒冷的山风与虚弱的身体所致。 有可能是忐忑。 有可能是恐惧。 也有可能是激奋。 他面东背西。 东面数里是追击的曹军。 西面数里是溃退的汉军。 然而当四千斗志昂扬的大汉禁军突然出现在大雾之中严阵以待,挡住所有溃卒的退路时,溃逃了一夜的汉军终于停住了向西的脚步,也终于止住了抱怨的声音。 以各部校尉为首,到下面每一位司马、军候、都伯、队率,乃至每一个卒子,都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姿态回过头,看向已被他们甩到身后的那杆金吾纛旓。 就在此时。 金吾纛旓下,一直趴在地上听声的赵广突然站起身来。 “陛下,来了!” 那位面东而立,被唤作陛下的年轻人不知为何,在听到此言后脸上忽然浮现一丝茫然之色。 然而不过须臾,其人脸上茫然之色便骤然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牙关咬碎,双拳巨颤。 喉结开始滚动,略显嘶哑的声音裹挟着积郁与怒气将空气震荡开来。 “开始吧!” 很快,烽火点起。 一阵微弱的号角声在他身后的山谷中响起。 漫长的半刻钟过去。 一阵薄薄的水头不知自何处来,从完全截住山谷的禁军脚底流过。 全副披挂,负弓扶剑的大汉天子大步踏出。 禁军跟上。 龙纛东移。 第37章 给朕压上去! 斜谷东段,尹大目统领的虎豹骑没有理会仍在身后与大魏将士僵持的三四千汉军精锐,一路向西。 如大将军曹真所言,越过那最后的汉军精锐后,一路数里俱是蜀军溃卒,绵延不断,怕是两三千人不止。 而虎豹骑一路没有片刻停留,只随意地收割大道旁落单的少许蜀军,之后继续向西奔袭。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些溃卒已经不可能再形成战斗力了,而擒龙的机会就在眼前,谁要是敢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只会被大将军怒骂一句蠢猪,之后再沉尸斜水。 “都督,看前面!” 亲卫忽然前指。 尹大目从一名跛了脚却仍率几人顽强抵抗的独眼老卒身上拔出骑枪,回首西望。 只见一里开外,两三排维持着阵势的蜀军冒着薄雾突然出现。 片刻后,又是几排。 “怎么回事?”尹大目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将军不是说,蜀寇已经没有精锐了吗?” 突然,靠近河道的一名骑卒勒马向尹大目跑来,说话带着哭腔:“都督祸事了!河道又开始涨水了!” “哈?!”尹大目闻言惊骇欲死,脑袋一片空白。 谁都见过昨日那滚滚洪流,此刻听到河道再次涨水,而斜谷又是两山逼仄,怎么可能不怕?! 其人往西方看去,却见不知从何处来的蜀军一改原本溃退之势,维持着阵线从薄雾里徐徐走出。 “快撤,快去给大将军报信!”尹大目一边惊惶大吼,一边拔马调头跑到河道边上。 只见原本清澈的溪水,果然已经变得浑浊,虽然仍旧不深,但水势显然已经越来越快。 再往上游看,已经能看到枯枝败叶随着水流滚滚而下。 而上游原本宽阔不过百余步的河道,此刻已经被薄薄的浊流拓宽至二百步有余。 河道两旁可以立足的空间,被缓慢地侵蚀。 而一里外的薄雾之中,不知数量到底多少的蜀军则一直缘着南山山脚结阵东来。 尹大目顿时往北一看,恍然发现斜谷地势原来南高北低。 因为肉眼可见,浊流更倾向于挤压北岸的空间。 与此同时,一直在石溪北侧奔袭的虎豹骑前部,显然已经发现了浊流来袭,可供他们立足之处越来越小。 应是想起了昨日那场骇人心目的大洪水,开始不断有人嚣叫着拔马调头,不顾秩序往下游狂奔而去。 尹大目统领几乎两千魏骑,战线之长何止一二里?在惊惶之人纵马狂奔之下,便是想从容指挥这支虎豹骑不要溃逃也是做不到的。 于是,越来越多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有人狂呼“涨水了”的虎豹骑也跟着惊慌失措往下游狂奔。 石溪下游。 由赵云、傅佥、柳隐等人统领的最后三千汉军精锐,紧靠南山地势稍高处结成了数个圆阵,顽强抵抗着曹真大军的攻势。 但不管是汉军还是魏军,经过了昨日大战与一夜的追逃,这时候战斗力都已严重下降。 双方你一枪我一刀,却都是软绵无力,短时间内很难造成杀伤。 曹真看着这群顽强抵抗的蜀军,一时有些犹豫。 是集中优势兵力把这蜀军最后的精锐全部歼灭,还是分兵去跟尹大目的虎豹骑一起追剿溃逃的蜀军? 然而就在他艰难抉择之时,薄薄的山雾中传来阵阵隆隆的马蹄声。 曹真西望,一阵惊疑。 “大将军不好了,又涨水了!”一骑很快奔至曹真身边,满脸惧色。 “什么?!”曹真猛的一愣,他方才已有许多猜疑,却是万万没想到涨水二字。 片刻后看向身边的智囊,却见智囊杜袭脸色也是刷白。 “怎么可能?”其人怔怔而言。 “他们难道要把这几千蜀贼跟我们一起淹死在这山谷里?!” 曹真听到这种可能,霎时间汗毛倒立,须发皆悚。 而此刻,从石溪上游奔逃而来的虎豹骑已是源源不断。 虽然大部分都重新集结到帅纛附近,但仍有骑卒选择直接穿越军阵,打马往栈道方向奔逃而去。 甚至一边跑,还一边还狂呼着类似于“涨水快逃”之类的话。 魏军闻之悚然,阵脚开始动摇。 “你们没有看错?!”曹真仍对这个消息不敢置信。 “大将军,怎么可能看错!” 马的速度显然比水流速度快些,曹真此刻就站在石溪边,却看不出这浅浅的石溪有丝毫涨水的迹象。 而且,这么浅的石溪,便是涨水又能涨到何种程度? 顾不得思虑许多,迅速观察了下周围地形地势,又看向一直紧靠南山的蜀军,曹真勃然作色: “传令,命所有人往南山靠!” 已经吓懵了的军师杜袭此刻终于也反应了过来。 “对,大将军! “这溪水如此之浅,而此处斜谷宽阔,便是蜀寇做了坝,水也不可能像昨日那么深,水势更不可能像昨日那般汹涌! “南山山脚高出河道近丈,必然无事!” 曹真军令很快便向各部传达。 然而未及所有人都收到军令,浊流便已到达此处。 率先来到南山脚下的曹真远远看着谷地中间不断变宽的水面,不断收窄的河岸,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已经有魏卒不顾军令,像无头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尹大目此刻终于穿越重重军阵,来到曹真身边: “大将军,此地不宜再留,请速速离开斜谷! “蜀寇援军就在后面!” 曹真闻听此言顿时一阵心悸,瞬息后却是目眦尽裂:“此处距斜谷栈道仍七八里,我骑上马当然能逃,可这两万大军,难道就不要了?!” “大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尹大目红了眼,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 作为曹氏家仆,他对曹氏的忠心毋庸置疑。 此时溃阵而逃的魏卒不多,谷地颇为宽阔,趁此时机骑马奔逃还是能逃出去的。 “不行!”曹真断然拒绝。 河道里水势显然不如昨日迅猛,他不信这么点水能把所有人都淹死! “我若不走,尚且能组织人马且战且退!我若走了,这两万大军除降与死,再无他途! “命所有人在南山脚下结阵,往上游压!”曹真看着迅速往北岸挤压的浊流想到了什么,大吼着下令。 斜谷西高东低,南高北低。 只要靠着南山往西压,那么就一定能避开洪水! “大将军!”尹大目咆哮起来。 “到了这种时候,您的军令哪里还传得开,快跟仆一起走吧!” 曹真怫然怒吼:“快走,把消息告诉陛下,护陛下回雒阳!” 尹大目闻言一怔,再次扭头去看从中间迅速往两岸扩散的洪水。 到了此时,他才发现整条斜谷几乎没有河道可言,又或者说,整条斜谷本就是一条完整的河道。 河谷北面坡地仅高出原本的石溪不过数尺,河谷南面斜坡最高处也只高出石溪不到一丈。 见尹大目犹豫,曹真直接拔剑以对:“贱奴,再不走我就斩了你!” “大将军!”尹大目欲哭无泪。 曹真见其仍不欲走,直接将剑横在他脖梗前,作势欲抹:“滚!” 尹大目最终无奈,含泪率百余虎豹骑踏着此时仍并不多深的溪水疾退而走。 谷地上,被挤在军阵中间的近万魏卒已呈崩溃之势。 除了已经没到胫骨的浊流和密密麻麻的脑袋外,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本不致命的浊流缓慢向两岸侵蚀,水位缓慢增加。 然而近半魏卒却已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四散奔逃,越想快跑越跑不快,不少人跌倒在浊流里,被友军踩踏而死。 大约半刻钟过去,本不致命的浊流已是汹涌而下,石溪北岸全部被洪水淹没。 因不知地势而往彼处溃逃的魏卒大部分没入浊流,小部分爬上陡峭的山壁,侥幸得活。 而往南山逃去的魏卒也并没能全部上岸,被洪水侵蚀到只剩百余步宽的南山坡地早已挤满了人,数千人被困在浊流之中。 所幸由于谷地确实宽阔,他们又离小坡地并不算远,洪水确实只能淹到他们腰胯,虽仍有人被急流卷走,却也有人艰难挤上高地。 然而已经登上南山小坡地的万余魏卒,事实上也没有如曹真下令那般往西面地势高的地方杀去,而是凭着求生本能向远离蜀军的下游奔逃。 曹真与亲卫死士被裹挟在溃卒中间,对此已是无能为力,只能被汹涌的人潮与战马推着往下游溃走。 蜀军一直不远不近地追着。 曹真很快看到了一面金吾纛旓。 又被裹挟着退了不知几里。 曹真已被自己的亲兵挤得几乎动弹不得,而杜袭骇然万分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大将军,咱们不能再退了!” 曹真闻言陡然一愣,而后一惊。 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什么,顺着杜袭的视线往下游望去。 只见斜谷栈道的入口,已经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彼处山口极窄,积蓄了不知几日的大水全部被阻于此,而后形成一股回流,如同漩涡一般沿着山壁向北山卷去,最后使得山谷积水越来越深。 放眼望去,栈道的入口,或者说出口,已经完全被淹没。 南山山脚的小坡,也慢慢被越来越深的洪水侵蚀,原本逃得最快的士卒开始不再继续往下游后撤,而是往上游方向挤压。 不少军士看出退路与前路尽皆断绝,开始争先恐后往南山爬去,却由于山坡陡峭滑下坡来。 甚至后排士卒开始将正在爬坡的人扯下,自己往上爬,又被扯下,如是反复,最后几乎没几个人能成功爬上南山。 这一片容纳了万余人的南山小坡地,很快成了一座孤岛,水位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魏军士卒被泡在冰冷的洪流中。 困乏、疲累、惊恐、失温,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任谁都明白,他们已经不堪一击。 过了不知多久。 上游水势似乎稍减。 水位似乎稍有下降。 而维持着军阵徐徐东进的大汉禁军终于到达战场。 那面不断前移的金吾纛旓之下,那位半条腿都泡在水中的大汉天子拔剑前指,怒声疾呼: “给朕压上去!” 第38章 先帝有灵 事实上,曹真对这场洪水的判断基本是正确的,应对洪水的办法也基本没有出错。 山谷宽阔,石溪水量本来就小,大坝放水又终究不是真正的山洪。 但曹真唯一没考虑到的是:昨日那场声势骇人的洪水已经在大魏将士脑子埋下了恐惧的种子,当见到洪水再度来袭,他们已不听号令。 由于水量得不到补充,当大坝水位下降,水压降低,泄洪速度开始慢于石门山口排水速度时,已是一片汪洋的山谷水位终于缓慢下降。 但到了此刻,本来两万六七千众的魏军士卒已经只剩一万出头。 几乎三四千人由于惊慌失措找不到立足之处,一开始便被河道中间流速越来越快的激流冲倒卷走。 又几乎五六千人由于过度疲累与失温,最终一个脚滑,倒没在流速一般、深度也只没到他们腰胯的的棕黑浊流中。 还有不知多少人在与袍泽争夺立足处时被挤压践踏入水溺毙。 挤在南山缓坡侥幸躲过山洪的最后一万余人,此刻也仍有超过半数泡在浅浅浊流之中。 其中甚至包括曹真、杜袭与他们的亲兵。 蜀军龙纛前压。 看不出到底是几千还是几万的蜀军踩着浅水,维持着阵势,向魏军缓缓迫近。 兵甲精良。 气势汹汹。 “军师,你能想到,蜀寇居然会用这第二次水攻吗?”曹真说话的语气完全虚脱。 他身后已是退无可退,前方将士又是进不敢进。 他几乎能看到结局了。 此刻的他,终于明白当年被关羽淹了七军的于禁是什么滋味。 “大将军,什么?!” 波涛阵阵,人声喧嚣。 杜袭完全听不清曹真在说什么。 曹真不再重复。 杜袭却在片刻后回味了过来,脸上表情苦涩艰难: “大将军,仆不是没想过。 “可彼辈溃卒伤兵满山遍谷,绵延数里,这种败军之势,如何作假? “咱们俘虏不少,却也无一人知晓伪帝有此水攻之策,洪水来时,蜀寇被冲走者同样不少!” 说到此处,杜袭也再不言语。 谁能想到伪帝会保密至此?谁又能想到伪帝会无情至此? 这根本不是汉人作风。 这是大魏太祖遗风! “蜀辈有此狂儿,我大魏有患矣。”不知是因为败军还是过于疲惫,已经没了中气的曹真忽发一叹。 杜袭闻言一怔,却见那位大将军不知为何竟红了眼眶。 “大将军!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今水位已经在退,咱们再过一会儿就可以涉水退回栈道,再把栈道拆了,蜀寇无可施为!” 方才没到他们大腿的水,此刻只能没到膝盖了。 估计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们就可以涉水而过。 “大将军,俺跟您换身盔甲!”一名身材同样有些胖的亲卫死士说着便开始脱自己身上的甲胄。 曹真还没做出反应,周围几名亲卫便已经奋力挤出一片空间,之后主动为曹真卸甲,最后给曹真披上那件看着普通些的筒袖铠。 “大将军,您要保重啊!” “大将军,军师说得没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魏要是没了您,天都要塌下来一半!” “大将军,那些烂怂敢不敢跟蜀贼打俺不知道,可俺非跟蜀贼拼命不可!” “哼!大将军蓄养我等,正为今日!我等唯有死战而已!” “你们听着,等会定会有人涉水先逃,你们几个护送大将军跟上,俺们给你们打掩护!” 一时间,曹真身边的亲卫死士叽叽喳喳,纷纷效死。 虽然慷慨激昂,却也侧面说明了一件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大魏已经败了。 … … “陛下,您就到此处罢,不能再往前了!”一员青袍覆甲的小将张臂拦在了刘禅身前。 此刻,象征天子威权的金吾纛旓已经离曹军前部不过一里了。 刘禅顿住脚步,最后点点头。 关兴心下大安,转身向前杀去。 这回,刘禅没有再偷偷前移。 赵广、赵统两人护在左右,也不可能让他有偷偷前移的机会。 “此战……应是胜了吧?”他忐忑地看向虎贲中郎将董允。 这位虎贲中郎将前日终于领四千禁军到了箕谷赤岸,最后得到了刘禅命令,不必再出斜谷,以作奇兵。 这是刘禅计划之外的。 按刘禅自己的想法,是想让董允带着四千虎贲一起加入主战场。 因为主战场老卒弱卒实在太多,他怕所谓的佯败变成大溃,所谓的破敌之策最后贻笑大方。 最后是赵云拍板立誓,说自己一定能撑住主战场不至大溃。 也是赵云分析,曹军一定会连夜追击不给汉军片刻喘息,之后再以虎豹骑养精蓄锐一夜后出斜谷奔袭,所以需要虎贲禁军压阵,作为大汉最后的保险。 而发动近万汉中民夫筑大坝蓄水到底会造成何种声势,对战局到底能起到何种影响,则是连赵云都无法预料的。 何况刘禅? 至于以绵延数里的伤兵溃卒作为最后一道迷惑曹真的障眼法,刘禅与赵云都没有说出口,却又都对此心照不宣,明白非如此不足以诱曹军不顾一切压上所有。 只是,赵云亲率傅佥、宗预、柳隐、宗前诸将与最后两三千汉军敢死压阵阻敌的冒险,却根本没有与刘禅有过任何商量。 刘禅对此一无所知。 这本就不是一次必胜的设伏。 这是一次拼上国运的赌博。 就在刘禅视线模糊,神情恍惚之间,虎贲禁军与曹军接战。 虎贲中郎将董允终于看向那位已经近乎虚脱的天子,奋力颔首:“陛下,此战已是必胜!” 刘禅闻言,又一次不住颤抖。 但这一次,却真的只因寒冷。 “替朕卸甲。”他大臂一张。 那件套在他身上已经三个昼夜不曾解开片刻的先帝银甲,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先帝有灵? … … 东面,下游。 曹军一触即溃。 或者说,不触即溃。 有什么可说的呢? 连续作战奔袭两日一夜,饥寒彻骨,袍泽在不知是天降还是神降的洪水中死伤过半,谁也不知会不会就在下一息被身边人踩进水里。 要是这都不溃不降,天下早就被大魏一统了。 仅仅在被汉军泄愤般杀伤四五百后,前部数千魏卒全部弃兵卸甲,举手献降。 后部。 数百战马驮着他们的主人下水。 数千魏卒涉水跟上。 被浊流淹没者近半。 几百曹真蓄养的死士终于得以散开,在浊流中结好阵势,抵抗汉军虎贲的猛烈攻击。 尽死。 半刻钟过去。 谷口水位大减。 已经可以涉水渡河。 中军监关兴带领一千虎贲渡过浊流,拉来尸体,搭上人梯,爬上已经被破坏了一小段的栈道。 半个时辰过去。 精神抖擞的虎贲追上了栈道上溃逃的数百曹军,开始了乱杀。 又半个时辰。 栈道上已经罕无人迹。 一名穿着普通魏卒甲衣的胖子,红着眼刀斫栈道。 当那员带头追杀的青袍小将距他十余步,他终于放弃了砍斫,而后用尽他最后的力气震声大吼: “我已为蜀狗所辱,不能再为蜀狗所擒!” 言罢,其人踹翻木栏,面向深谷,横刀自刎。 尸体落入水中。 那绿袍小将只看了两眼栈道下深谷水势,其后竟褪去衣甲,毅然跃入浊流之中,却是争那尸首去了。 第39章 上陇 斜谷。 洪水已经全部退去。 大约六千伪魏降卒被褪去甲兵,打散建制,押往箕谷赤岸库看管。 至于其校尉、司马、军候、都伯等中高层军官,则被虎贲禁军暂押在天子行营附近,由相关人员对他们进行一些必要的问话。 整片山谷泥泞不堪。 汉军就在这种泥泞中努力寻找还算干燥处烤火饮食,稍作休整。 两日作战奔逃带来的身心极度疲劳,让大汉的将士们即使面对如此大胜,也没心力生出太多太久的喜悦。 只是终于感到一丝放松,直接在火堆旁沉沉睡去者甚众。 此时本该由虎贲宿卫护佑的汉家天子,由于这几日与赵统、赵广兄弟俩混出了颇为深厚的战友情,命虎贲宿卫或帮忙处理伤员,或督运粮草薪柴到各营分发,留统、广兄弟与那些已经面熟的亲卫死士随行左右。 如此行径,实在教那些与汉家天子朝夕相处许多年的虎贲中郎们有些牙酸嫉妒起来。 但无可奈何。 谁教他们来迟一步呢? 这种在血与火中生出的上下互信与战友情,不是太平无事的朝夕相处能够比肩与替代的。 “陛下,您也两日未曾合眼了。 “这些受伤的战士民夫都会有专人负责医护救治的,更不会有哪个将士缺了吃喝。 “您请回行营稍事休息吧!” 赵云次子广与汉家天子这几日几乎形影不离, 见过天子将台观战泰然自若,见过天子收拢溃卒从容不迫,见过天子移纛阵前慷慨激烈,见过天子拔剑前指勃然作色,也见过天子三日不曾解甲。 试问哪一个对沙场有憧憬的将门虎子不想要一个这样的天子? 本就年少热血的他,此刻忘记了那些流言蜚语与非议,对这位天子已然心悦诚服,死心塌地,觉得自己真该像麋威一样为这样的天子负点伤断条腿才好。 汉家天子就该如此! 可眼下,许多将士都已疲累得沉沉睡去,这位汉家天子却还亲自穿行在行伍之间,去看那些伤兵残卒有没有得到应有的照料,去看大伙是不是都分到了吃喝。 他实在不能不担心天子的身体。 丞相事必躬亲也就罢了。 天子你不能也事必躬亲吧? 刘禅没有理会赵广的劝告,继续强撑着身体,在一堆又一堆燃起的柴火中间穿行。 遇到伤势较重的将士,他便停下脚步,让人记下他的名字,记下他的番属,让人负责他的医药。 恰好遇到正在上药的,他便驻足看着,一般这种时候,军中医者便会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地处理。 穿行许久,走近又一个火堆,他再次停下脚步。 “他…他还行吗?”刘禅问道。 那是一个腹部被洞穿的老卒。 刘禅对他有些印象。 医者本来正在认真处理伤口,此时听到有人问话便转过头来,见到问话之人究竟是谁后顿时一惊。 刘禅对这医者也有印象。 是那日给麋威取箭的老医。 “陛下…他恐怕不行了。”老医无奈叹了一气,“伤及肺腑,又被洪水泡了一阵……” 刘禅没来由一阵茫然,而后又居然有些心悸,以至于这老医后面还说了许多话,他一个字都没能听见。 这老卒无家无室,无儿无女。 便是假子都没有半个。 就这么死了? 脑袋混沌的刘禅走到那老卒身边蹲下,拿起那双苍老干瘪的手,握了许久后才终于想到了什么,用几乎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朕…我…我记得你说你是中山安喜县的。 “不管我能不能走到那里,一定想办法让你落叶归根。” 轻声言罢,刘禅起身匆匆离去,没再去看那生死未卜的老卒。 … … 天子行营。 刘禅只巡行了小半个营地,便被赵云派的亲兵请了回来。 侍中领虎贲中郎将董允,坐在行营右上首。 镇东将军永昌亭侯赵云,坐在行营左上首。 其余诸校尉,如冯虎、傅佥、柳隐、宗预、宗前、赵统等分列左右。 大概由于过分疲劳紧张的缘故,又或是因为包括赵云在内的诸将帅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挂了采,营中几乎所有人都与刘禅一般无二,全无大胜应有的喜悦。 按理说,这一场几乎可以称为大汉立国复兴之战的胜利,应能让所有人都狂欢振奋个三天三夜才是。 但事实摆在刘禅眼前,整支汉军由下至上,预想中的兴奋喜悦都没有发生。 这种略显压抑的氛围,让刘禅这个天子有种如坐针毡的彷徨。 “陛下,伪魏降将说,丞相在陇右大败。”董允声音略有些黯然。 刘禅一愣。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而后又终于反应过来,在座众人除了他以外,确实没有人能知道确切的消息。 向来好脾气的赵云怫然作色,一拍几案: “哼! “那马谡果如先帝所言,言过其实,不堪大用! “又果如陛下所料,好大喜功,不听丞相号令节度,使张郃五万大军安然上了陇右! “丞相本已快攻下上邽,全据陇南,结果却不得不撤军退走,北伐大计几乎功亏一篑!” 赵云话语落罢,帐中众将情绪不一,有的与赵云一般忿然,有的则与董允一般黯然。 董允似乎察觉到帐中氛围不对,赶忙对着刘禅一拱手,振奋声色: “若非陛下料之于先,以圣明之断,定破敌之策,则我大汉北伐大业必尽丧马谡之手!” 帐中诸人闻言,纷纷将目光向中间那位正襟危坐的大汉天子望去。 “陛下之前不是说,这是丞相定下的破敌之策吗?”冯虎从董允的话中分析出了些不对劲的东西,此刻一阵恍惚。 其他众将听了冯虎的话也是终于反应过来,无不为之愕然。 “是我让陛下这么说的!”老将军一脸肃容,主动替刘禅背锅,事实上并没有这么一回事。 众将惊愕。 就连董允也脸带讶色,不知是装的还是什么。 “如此说来,陛下之所以来此御驾亲征,根本不是丞相所教,更不是陛下说的什么取功揽威? “而是陛下收到马谡负责守街亭的消息后,察觉到其人要坏丞相北伐大计,所以来此挽狂澜于既倒?!”傅佥瞠目结舌。 “那…昨日的击敌半渡,今日的第二道大坝…”宗预对这位陛下突然间变得很勇本来就难以置信,要是这计策也是陛下所设,那也太离谱了? 须知道,这两日的两场大水,全军几乎没有任何人知道。 宗预一直到洪水来袭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大汉还没有败。 大帐有些喧哗起来。 “陛下圣明!”赵云声色认真,对着刘禅就是一拱手。 “陛下圣明!”帐中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无不振奋跟上。 也不管是天子自己想的计策,还是天子与赵老将军一起私下谋划,总之大汉赢了! 所谓语以密成,事以泄败,若是天子与赵老将军真的把他们的计划宣之于众,曹军还可能中计吗? 必然不能!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然恐怕还会再多几个来义。 刘禅脑子已然发懵。 这是董允跟赵云故意在众将面前演双簧? 还是说,董允、蒋琬给赵云写的那封信里,根本就没有说什么先帝托梦的事,把这些都说成了自己这位天子的圣明之断? 然后,赵云就信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已经脑袋发蒙,同时身心俱疲到了极点的刘禅强撑着精神,努力让自己显得泰然自若。 “朕出发之前已经传信给丞相,让丞相在祁山保全退路与魏逆相拒一二,静候箕谷消息。 “可是消息从箕谷传到丞相那里至少要六到八日。 “这些日子,咱们该做什么? “又该让丞相如何配合我们? “说实话,经此一役,朕脑袋昏昏沉沉,委实不知道接下来当如何处置才好。 “诸卿以为呢?” 这就是让帐中诸将畅所欲言了。 斜谷之胜,刘禅自觉自己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 无非是一个提出水攻建议,一个提前从汉中发派近万役夫进入箕谷。 至于后面完善计划,处理计划细节,甚至改变部分安排,都是赵云邓芝一起协商的。 纯靠自己的臆想与纸上谈兵确实不可取,还是得群策群力。 “陛下,臣以为当速速兵出斜谷,之后直接从关中入陇山!”身上缠了好几处绷带的冯虎毫不迟疑,第一个发声。 “曹真大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陇右张郃处。 “张郃五万大军千里奔袭,粮草必然不足,须得从长安转运! “而彼辈不知我军虚实,见我大军突然从他背后入陇,一定会以为伪帝曹叡或已弃长安而走! “如此,彼念其粮道被断,必然惊恐万状,军心大乱! “丞相大军仍三四万,加上咱们两万余人马出于其后,携胜势击之,必能一举而据有陇右!” 第40章 众将骇然 天子失色 冯虎直接入陇与丞相共围张郃的主张一出,整座大帐寂然无声。 这又是一个魏延。 丞相北伐前,全军在南郑军议。 魏延主张自领五千精锐直接从子午谷出长安。 说自己不过十日便至。 又说夏侯楙以主婿之身担西面之任,年少无能,怯而无谋,被奇袭后必乘船逃走。 还说长安横门邸阁(粮仓)的粮食只够困守城中的军民十日之用。 而雒阳大兵来需要二十日,丞相大军从斜谷出,必能比伪魏援军更快到达。 到时候,丞相直接把雒阳援军堵在黄河以东,则长安以西可定。 怎么说呢? 如果魏延真能十日出子午谷,夏侯楙真的弃长安而逃,长安城中的粮食真的只够十日之用,丞相真能将曹魏大军拦在黄河以东,那么或许真能一举而定关西。 但不可控因素实在太多。 任意一环不能成功,那么筹谋了五年的北伐就会功亏一篑,最终的结果是一无所获。 而这一次北伐,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打的就是曹魏完全不认为大汉还有一战之力。 若是一无所获,那么曹魏举全国之力加强关西的守备力量,再想北伐就太难太难了。 “山举之议确有成功的可能。” 赵云先部分肯定了冯虎的提议,其后又话锋一转。 “可假若伪帝曹叡直接快马疾奔陇右,命贼将张郃强征陇右汉羌之粮,固守险要,与我大军相持呢? “我两万大军上陇,后续粮草不继,要从斜水渭水转运。 “而伪魏在郿坞与长安尚有数万人马,若举大军而来断我粮道,当如何是好?” 听到此处,帐中众将皆以为然,连连点头。 就是冯虎此刻也神色凝重,最后缓缓点头,认同赵云的说法。 这确实是犯险之举。 主座上,刘禅也是点头赞同。 他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和冯虎一个想法,想着若能败曹真,之后就可以上陇山和丞相一块儿包张郃一顿饺子。 但在斜谷大营呆了几日,见过人吃马嚼需要消耗的天量粮草,见过粮草转运的艰难,这个念头直接就被他打消了。 风险实在太大。 此次斜谷大胜已是军事冒险,侥幸得胜,又怎么能再期望靠军事冒险连连取胜呢? 虽然这种军事冒险一旦成功,将来在史书上必是一段千古佳话,就像千古无二的李世民。 可若失败呢? 冯虎身边的傅佥此时突然站起身来: “陛下,赵帅,臣以为或许可以不上陇山!” 刘禅看了过去。 傅佥继续道:“山举方才说的不错,张郃五万大军,千里奔袭,粮草必然不继。 “而伪魏欲往陇右运粮,粮船必须从渭水入泾水,再入拢氐道。 “所以,臣以为咱们应于斜水入渭水的河口安营扎寨,阻断渭水。 “既能绝其粮道,也能护住我军粮道。 “就算贼将张郃能从陇右征粮,又能征多少呢? “不出三月,其粮必尽!” 傅佥的提议,底气在于丞相五年治蜀攒出来足供十万大军两年支用的粮草积蓄。 众将再次沉默,似乎都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有人开始点头。 刘禅却忽然道:“若是这三个月里,曹叡又派十万大军入长安呢?” 傅佥一愣:…… 众将亦是愕然。 在蜀中呆久了,众人都觉得曹叡这一次能举十万大军西来,应该已经是魏国的极限了,毕竟他们东面还有十万大军在应付孙权。 可如天子所言,万一曹叡再举十万大军而来呢? 莫说十万,便是再举三万大军西来,他们这两万余人也只能是悻悻退回斜谷的。 如此一来,这一次北伐又是全然无功,他们这胜仗与没赢并无区别。 “所以说,咱们若想拿下陇右,就必须与伪魏争时间!”宗预恍然。 “臣以为,不如举兵直逼长安!”坐在左上首的赵老将军看向刘禅。 刘禅略一沉吟,不置可否。 众惊则多是一悚。 大多数人方才想的都是如何配合丞相取下陇右,却是完全没想过兵逼长安这个可能。 长安是座超级大城,四围五六十里,墙高六七丈。 区区两万人马,再怎么想都不可能拿下长安。 反而极容易被城中守军靠着居高临下的视野优势,寻找薄弱处各个击破。 老将军看出了众人疑惑:“非是要拿下长安,而是攻敌所必救,借此逼迫张郃举大兵回援关中罢了。 “伪帝曹叡就在长安,张郃若知长安被围,不管是为了粮道,还是为了救主,都必须下山!” “臣以为此计可也!”董允没打过仗,但是史书多少看过,知道这围魏救赵,攻敌所必救的道理。 “臣附议!”冯虎振声。 “臣也附议!” 一时间,帐中众将都同意赵云围魏救赵之策,往大帐中正襟危坐的天子看去,却见天子似乎仍面有忧色。 “若是伪帝去信,命张郃不许下山呢?”刘禅泼了盆冷水。 “只要张郃撑住一个月,或许伪魏大兵又已西来。 “而且,朕有些忧虑。 “万一在上庸斩孟达的司马懿直接率数万大军溯汉水入汉中,绝我粮道与归路,又当如何是好?” 众将闻听此言,再次面面相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头大。 西进入陇山不行。 在中间隔绝粮道不行。 东进兵逼长安也不行。 兵少,似乎怎么做都是错。 忽然,刘禅想到了什么。 “咱们讨论这么多,无不是要兵出斜谷。 “之后,再决定是往西,往中,或往东。 “可今日魏逆逃回栈道者甚众,万一他们拆毁栈道,咱们又当如何是好? “修栈道的材料咱们有吗? “修栈道又要多久?” 之前刘禅一门心思都在如何消灭曹真有生力量上,此刻冷静下来,才惊觉接下来所有军事行动,都得建立在栈道完好的基础上。 若是栈道被破坏,那他们这两万余人马也是无可施为。 到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举兵回汉中,再去陇右接应丞相。 可两地之间千里之遥,到时候战局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又是他预料不到的了。 一时间,这一场军议竟是僵持住了,似乎今日这一场大胜什么也没有改变。 突然,就在帐中众人尽皆陷入长久的沉思与艰难的抉择之时,一员青袍覆甲的年轻小将拎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冲入帐来便是一举。 “陛下!” 众人惊愕,左顾右盼。 “这是?”赵云陡然起身往关兴前趋而去,心中虽已有些许猜测,却仍不敢置信。 “曹真是也!”关兴傲然以对。 众将骇然。 天子失色。 第41章 不以为荣,反以为耻 “这…这真是曹真?!” 大腿重创多处的冯虎骤然离席,全不顾身上伤痛。 一瘸一拐走到青袍小将身边,脸色说不出的古怪。 赵老将军盯着那首级看了又看,之后又从关兴手中接过,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了许久。 他也没见过曹真。 帐中诸人全部围了上来。 就连刘禅也到了赵云身侧。 谁都以为曹真已经成功逃走。 任谁都没想到,此战居然能将伪魏的大将军曹真斩首?! 毕竟栈道如此狭窄,与曹真一起涉水沿栈道成功逃走的魏军将卒,目测有一两千人。 难道就没人给曹真断后? 过不多时,十几名被看押在天子行营附近的魏国降人进入帐中。 在看到那颗首级的瞬间,一个个先是神色震恐,而后失魂落魄,最后竟无一人不悲从中来,痛哭流涕。 一时之间,魏国降人黯然悲戚之气沛然于此间汉帐。 众人面面相觑。 不需要什么言语。 这必是曹真无疑了。 “魏国降将…邓…邓艾,乞为大将军收葬!”许久之后,一名已是恸哭失声的魏国降人双膝猛地一跪,整个人匍匐在地。 “魏国降将高昂,乞为大将军收葬!” “魏国降将令狐信,乞为大将军收葬!” “魏国降将陈霸…” 几个呼吸功夫,所有进入这间汉帐的魏国降人尽如那名唤作邓艾的降将一般匍匐在地,痛哭嚎啕。 “朕会把他尸首送还曹叡。”刘禅一边说着,一边扭身回席坐下。 “谢…谢陛下!”似乎是不知该称刘禅什么,那叫邓艾的降人谢字出口后迟疑了两息才喊出陛下二字。 “谢陛下!” “谢陛下!” 过不多时,那些不知是纯粹出于真心还是带着别样想法而恸哭流涕的魏国降人离开。 但无论如何,被他们这么一哭,汉军众人那种斩帅的兴奋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而曹真身为伪魏大将军,汉军中人对他做过很多调查,是知道他为人底细的。 没听说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反而听说其人内不恃亲戚之宠,外不骄贫贱之士,能打胜仗,体恤士卒,常拿自己的财帛赏赐将士,深得将士之心。 这种三军统率,很让汉军中人感到忌惮与头疼。 所以当关兴说这颗首级就是曹真时,汉军众人才会如此骇然失色。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了。 “伪魏军权最重者,当属在淮南与孙权抗衡的伪大司马曹休,其次就是这曹真了。”赵老将军道。 “他一死,伪魏政军两界必将掀起一场大震。 “伪帝曹叡便是不想离开长安回雒阳也不行了。 “如此一来,战局又将大变。” 曹叡这一次西征与刘禅北伐别无二致,都是赌上了自己的政治声望去搏一个未来。 若胜,则如日中天。 若败,则一落千丈。 如今曹真大败身殒,曹叡势必要回雒阳处理一些事情。 就好比当年曹操赤壁之败,就好比丞相北伐之败,都要迅速带大军返回政治中心,以弹压那些潜藏与酝酿的暗流涌动和波谲云诡。 就是不知他是会带着长安大军回雒阳,还是孤身返雒。 但就如今情势而言,孤身返雒的可能性更大。 “安国(关兴)之功大矣!”刘禅早已把关兴拉到自己身边,同席而坐,同卮而饮,刚才也已经悄眯眯给董允投去了一个眼神。 没办法,就是绞尽阿斗脑子里那一点并不多的政治经验,这时候都不知该如何对这位功臣进行封赏,更不要说刚穿越而来的刘禅。 包括祭祀在内的很多事情,年轻不懂事的天子都是要向身边老臣征询意见的。 董允心领神会: “陛下,中监军战时斩帅,计功当封县候! “念中监军已袭关公汉寿亭候之爵,臣以为或可封汉寿县候,并增食邑,还请陛下定夺。” 此言一出,众人颜色皆异,艳羡者甚众。 大汉的侯爵不像魏国那么不值钱,功当封候者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大帐之中,冯虎、傅佥这两位在两日大战中出力甚多的讨虏、破虏校尉神色则齐齐有些古怪起来。 平心而论,除了羡慕外,多少有些难受的。 拼死拼活那么久,结果被关兴这个后来者轻轻松松捡了大漏,这两人回去怕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为何不是自己追上栈道。 坐在上首的刘禅很轻松地捕捉到了二人的神色,一时心中也有些无可奈何。 这两位虎臣的功劳尚未计出,而且就算计出,按理说也绝对达不到封候这种程度的。 “陛下,诸位!”就在刘禅心中生出些许为难之际,那青袍覆甲的小将却突然站起身来,而后大步走到大帐中间先后朝刘禅与众将作揖。 “此战关兴无甚功劳! “这斩帅之功绝不敢当! “是陛下设计在前,将士拼死在后,关兴不过拾遗而已! “若陛下因此厚赏,臣非但不以为荣,反以为耻!” 关兴颜色凛然,声音雄浑。 帐中众人再次大异。 刘禅先是一愣,而后心中也微微一松,小关将军可真会做人啊。 刚想说些什么,然而还未等他开口,那位吸引了帐中所有人目光,引得所有人心中暗暗赞叹的青袍小将却又俯身对着刘禅就是一揖。 “陛下,此战臣非但无功,反而有罪!” 众人再次一愣,情绪再次被这青袍小将搅得波动起来,刘禅也有些懵懵的,不知这位颇得他心的小关将军想卖什么药。 “陛下,这贼帅曹真见臣追来,在栈道边横刀自刎,堕入江水。 “臣赴江取首,以为其人之所以自刎,应是部曲尽丧,无计可施,于是割下其人首级后便率部回返。 “结果走了十里才猛然惊觉,这或许是贼帅曹真惑臣之计! “臣于是往关中方向疾奔,却发现栈道已被魏逆拆毁一里有余。 “大约千余魏逆得脱! “臣有罪!” 听到此处,帐中众人已顾不得这青袍小将有罪无罪,只是一个个惊愕无比。 一为曹真居然是自刎而亡。 二为这首级竟是关兴跃江而取。 三则为这伪魏曹真为掩护部下逃亡,给部下争取破坏栈道的时间,竟以自己为诱饵来迟滞关兴的追杀。 至于为何如此,显而易见。 他手下将卒饥寒交迫,人困马乏,若不如此,则根本逃不过关兴虎贲禁军的追杀,也根本没时间破坏栈道。 让众人惊愕的还有第四点。 ——栈道被破坏。 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要撤军去陇右与丞相会合? “人无百密,必有一疏。”刘禅走上前去把关兴扶起。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失误。 很多事后想起来不应该的犯错,在当时那种情景下就是会被不经意忽视。 这大概就是做大事之人身边都要配上许多幕僚的主要原因了,再谨慎的牛人都逃不脱这种定律。 关兴挺起身来,却并不沮丧: “陛下,臣之所以跃江去取曹真首级,不是想以此来领功,而是觉得曹真首级必有大用! “那魏逆仅拆了一里多的栈道后便撤走,臣以为有两个目的! “一个自然是想以此迟滞我大军进入关中! “二个,则是不愿放弃将来由斜谷栈道入寇汉中报仇的机会! “这一里多栈道,臣以为不用一月便可修好! “臣已派五十虎贲或翻山,或涉水,到了被拆毁栈道的另一头! “又命他们穿上魏军衣甲,去袭魏逆设在陈仓与郿坞中间的邮驿! “若能成功,未必不能将伪帝曹叡送往陇右张郃的信件截留! “如此,只须将曹真首级送给陇右张郃,彼知曹真败亡,又不见曹叡来使,必引大兵下陇山来救!” 闻声至此,一帐皆静。 刘禅已是脑袋懵懵,似乎心脏都停了半拍。 而帐中众将同样是再次震骇万分。 便是冯虎、傅佥二人,此时脸上都已只余敬服感佩之色。 “安国有勇有谋,真有关公之风也!”刘禅大叹不已。 阿斗到底错过了多少人? 第42章 片刻安息 服散用膳 曹真的意外授首,使得原本陷入困顿,无论往西,往中,往东都风险颇大的汉军,此刻不论采取何种策略都变得从容了许多。 当年虎步关右的夏侯渊被斩,关西失帅,魏国大震,若非郭淮等人推举老将张郃挑起大梁,汉中数万曹军恐怕非降即走。 如今曹真既斩,曹叡身边还有谁人可以为帅? “伪魏新丧元帅,上下震恐! “关中人马纵有数万,非威望甚隆的沙场宿将不可以安抚指麾!”赵老将军颜色振奋非常。 “伪帝曹叡又势必要东归雒阳,或安抚人心,或镇压内乱,或招募西征将卒以求反攻复仇。 “咱们只需趁此时机兵出斜谷,曹叡留守长安的几万人马,绝不敢轻易出离长安,唯有困守而已! “如此一来,就算是最为冒险的上陇之策,此刻也不那么危险了!” 之前汉军诸人最担忧的,就是长安还有两三万人马可以调用,而汉军可战之卒加上禁军也就两万而已。 要是曹真卷土重来,还真不知到底会鹿死谁手。 冯虎此刻亦是振奋出言: “方才陛下还在担忧司马懿几万人马在上庸虎视眈眈。 “患其得伪帝之命溯汉水西进,寇我汉中,断我粮道归路。 “如今却是无需忧虑了!” “为何?”赵辟疆讷讷出言。 大汉此次北伐,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马。 汉中几乎无兵可用,只留了四千郡卒,最后还被刘禅调走了一半。 之所以敢如此,自然是因为孟达被丞相策反。 但谁也没想到,坐镇宛城的司马懿在得知孟达被策反后,居然没有向曹叡请示就千里奔袭,短短八日就率大军杀到上庸。 更没想到,蓄养私人部曲七八千家的孟达,在千里奔袭士卒疲弊的司马懿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曹叡此番返雒,短时间内未必能招募到可用之兵。”没等其余人开口,刘禅却是略显从容地纸上谈起了兵来。 “就算能募到可用之兵,短时间内他也未必能轻松找到可担关西之任的元帅。 “但他又亟需一个威隆望重的三军统率,来保住长安与陇右。 “眼下,朕以为此人非一战打出了些许凶名的司马懿莫属。” 反正说错了也没什么后果。 而且这种几乎没有成本的犯错改错,绝对是让自己各方面思想快速迭代的终南捷径。 大胆点! 至于司马懿,事实上其人在斩孟达前只带兵打过一战。 其时曹丕刚死,孙权派诸葛瑾、张霸进攻襄阳。 司马懿斩首千余,击退吴军。 所以前几日孟达被斩的消息传到斜水大营,得知消息的汉军上层可谓大震,实在不知是孟达太菜,还是司马懿太牛。 赵老将军的次子仍旧疑惑: “陛下,既然咱们可以兵出长安,攻敌所必救,逼迫张郃下拢山。 “曹叡为什么不能命司马懿从上庸入汉中? “如此一来,咱们斜谷大军不也必须回防汉中吗?” 赵广这番问话,却是说到刘禅的盲区了,但毕竟这是畅所欲言的头脑风暴,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帐中众人也都沉思起来。 片刻后,赵老将军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老臣以为陛下分析得有理。 “司马懿从上庸寇略汉中虽然可行,但道路崎岖难行,运粮不易。 “我大汉不必万人就可以据城守险,卡其粮道,使其不得寸进。 “如此一来,司马懿这几万人马在汉中未必能有所作为。 “我若与曹叡易地而处,倒不如命司马懿留部分人马在上庸以为预备,大部则轻军自武关入长安。 “如此,既可保长安,也可迫我分兵把守汉中。 “又如陛下所言,眼下伪魏除司马懿外,应该找不出第二个威望足以支撑关西战事的元帅了。” 听到此处,帐中众人终于颔首。 只要是分析,就总有这样那样的可能,但眼下以司马懿统大军回援长安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陛下,老臣以为可以立刻兵出斜谷!”赵云突然奋声请命。 “兵出斜谷?栈道不是被破坏了一里多吗,如何用兵?”刘禅有些懵懵的,实在是该好好去睡一觉了。 “陛下,不过一里栈道而已!”冯虎亦是振奋起身。 “栈道被损坏,只意味着咱们无法把粮草辎重运出去,却并不意味着咱们不能出兵!” 刘禅先是一愣,而后恍然: “朕明白了! “咱们斜水大营还留有一两万石粮草没带回来! “曹真千余败军退回斜谷,身心俱疲,又破坏了栈道,大概会以为我大军已经无法再出斜谷! “若是出其不意率军而出,或许真能夺回大营! “而伪魏新丧元帅,怕是不敢率长安之兵前来迎击的!” 冷兵器时代常常出现以少胜多的局面,除了奇计与断层领先的兵甲优势、组织度以外,士气极其关键。 如今汉军士气空前,魏军士气大丧,就算汉军兵出斜谷,没有归路,魏军也未必敢前来的。 而且一两万石粮草,都是丞相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家底,要是就这么送给魏军,刘禅心里也确实有些难受。 “陛下,臣已派了五百虎贲过了栈道就地等候,若是不出意外,今夜臣便可率他们夺营!” 那青袍覆甲的小将再次说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 别说刘禅有些惊讶,就连赵云都听得愣住。 “真如陛下所言,安国真乃智勇双全,大有云长兄长遗风啊!”老将军全不吝对后辈的赞美,也不管会不会有些夸张。 历史线上,关兴、麋威、赵统这些大汉的二代都只留下了一个名字与官职,一直在护在刘禅左右,又因资历过浅,完全没有表现的机会。 而刘禅的这次御驾亲征,既给大汉的二代们注入了更多热血,又由于蜀中无人,不得不把这些资历尚浅的二代全部带出来奋命一二。 谁能想到,麋威如此舍身忘死? 谁能想到,关兴如此果敢善断? 看到不是只有自己在奋斗,刚刚侥幸赌得一胜的刘禅,忽然感觉前途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黑暗了。 “修这一里栈道,需要多久?”刘禅问道。 赵云当下直言: “按照经验,短则两旬,长则一月。 “上庸至长安一千四百里,曹叡送信给司马懿仍需五六日,司马懿行军又需二十日。 “臣以为必能在司马懿入长安前把栈道修好! “臣即刻命人准备舟船木梯,再命臣帐下亲兵休息半日,入夜后再与安国五百虎贲一并去夺回营寨!” “好!”刘禅壮之。 斜水大寨那么大,曹魏又没有几个人,只要想办法走出斜谷,夺回营寨几乎没有任何难度。 便是伪魏派了民夫过来运粮,斜水舟船早在汉军撤退前便已全部被破坏冲走,负粮走陆路,半日时间走不出十里远。 想到此处,刘禅忽然眼前一亮。 曹真关中大营还有不知多少粮食! “接下来究竟采取什么动作,就看兴国那五十虎贲能不能成功截住曹叡信使了!”刘禅略略振奋。 许久未曾言语的虎贲中郎将董允此时终于附和: “如今就是与伪魏抢时间了。 “必须在司马懿率大军入长安前夺下陇右。 “要么是诱张郃下陇。 “要么是我们率军入拢!” 包括刘禅在内,尽皆点头。 军议结束。 数名信使往陇右奔去。 刘禅终于得片刻安息。 郿坞。 曹叡一夜笙歌,睡了个好觉,做了个好梦,终于在正午时分醒来,正想服散用膳。 那名唤作辟邪的白衣宦侍惊恐地奔入郿坞,带着哭腔: “陛下,不好啦!” “渭水…满渭水都是咱们大魏将士的尸体!” 第43章 歇斯底里 渭水畔。 上游是浮尸。 跟前是浮尸。 下游是浮尸。 十几具几十具挤在一起漂着,东一块西一块,绵延不绝。 而往往数十具身着魏军衣甲的浮尸漂过后,才出现寥寥两三具披着蜀军衣甲的尸体。 昨夜夜里明明已经恢复平静的渭水,此刻更加浑浊,更加湍急,更加骇人。 曹叡静静看着这惨淡的一幕,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发惨的脸色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陛下,会不会是蜀寇又用了一道水攻之策,所以才…”那叫辟邪的年轻宦侍带着哭腔。 曹叡置若罔闻。 只是目光一直看着西南。 那是斜谷口汉军大寨方向。 不知到底过了几个时辰,至天色昏黄惨淡时,从渭水上游跑来一骑,到了郿坞下马后便说要见大将军。 辟邪从那信使中接过信件,拿到那位仍旧立在渭水河畔,久久不动不语的大魏天子跟前。 好消息。 郭淮领一万陇右郡兵,一万张郃所拨中军沿渭水下关中,再从陈仓道入秦岭,去堵截诸葛亮归路。 而张郃还有四万人马在对诸葛亮衔尾追击。 如果不出意外,诸葛亮极有可能会被张郃、郭淮困死在陇右。 便是诸葛亮侥幸得脱,他那四五万蜀卒也要留下绝大部分。 真是大好消息。 但笙歌一夜纵情半宿的大魏天子此刻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非但脸上如此,心里也是如此。 天色更加昏暗。 终于,斜谷口方向的平原上终于出现几十骑的影子。 不是奔跑的几十骑,而是缓缓走着的几十骑。 当那几十骑距离望眼欲穿的大魏天子还有约摸十几里距离时,却是忽然从长安方向快马奔来近百骑。 半刻钟后。 当头之人翻身下马。 “陛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随驾出征的大魏东中郎将蒋济惊惶发问,眼睛却是惊愕看着河道里缓缓漂来的三五具魏卒浮尸。 昨天夜里,长安城头有人发现渭河莫名其妙涨水,之后又有人发现百来具魏卒浮尸。 陈群、蒋济等人恐战事不利,派人去未央宫禀报天子,结果发现天子竟已不在长安。 而这位东中郎将此来,本意就是把偷偷出走的天子请回长安的。 却是万万没想到,走到半路的时候,陡然发现渭水里突然出现数以百千计,令人毛骨耸然心寒胆战,怎么数也数不清的魏卒浮尸。 如何能不惊惶?! 那位大魏天子却对他此刻的惊惶并不理会。 半时辰后。 天色更加惨淡。 渭水里几乎看不见浮尸了。 只半刻钟前漂来两具。 这时候,从斜谷口平原出现的几十骑终于来到了曹叡跟前。 “尹大目?大将军呢?”曹叡声音干涩,略略发颤,“大将军…在斜水大寨,派你来传消息是吗?”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大魏天子如此发问,使得侍立在其身后的东中郎将蒋济骤然惶惧无状! 他方才只觉得大魏或许败了,心中不安,却是从来没想过,大魏的大将军可能没了?!! “陛下!!!” 尹大目猛的双膝跪地,其后整个人不要命般在地上叩头再叩头,两三下便叩出血来却仍不停止,整个人嚎啕大恸,声嘶力竭。 没有言语。 但谁又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蒋济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曹叡失魂落魄,踉踉跄跄。 若非那宦侍辟邪冲上前来一把扶住,怕是要一头栽到渭水当中的。 “到底怎么回事?”曹叡冲上前来一把揪住尹大目衣领,想要把他抓起来,却是力气不够。 “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那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大魏天子,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歇斯底里。 当此之时,一群寒鸦自西向东而来,呕哑着飞过他的头顶,往更东的渭水下游争先恐后扑翅而去。 “陛下,蜀寇紧追不舍,我们将士疲弊,大将军为了掩护我们走出栈道,他…他……”那名被曹叡揪住衣领,与曹丕曹真等人一齐长大的曹氏家奴泣不成声。 “陛下,大将军最后让我护着您速归雒阳! “咱们走! “咱们走!” 头破血流令人骇然的尹大目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血红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废物!”曹叡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却连连倒退。 “你这个废物! “你们这些废物!” 众人魂不附体。 而那位向来悠然的大魏天子此刻也已是近乎声嘶力竭。 一边骂,一边手剧颤地指,一边又踉踉跄跄前后欲倒。 昨日还因大破刘阿斗半渡而击之策而百无聊赖,昨日还在畅想父祖未竟之事业功成如何不能在我,昨日还信心满满诏命司马懿张郃三路伐蜀以夺汉中。 结果今日丧师殒帅。 这种极大的落差感,这种绝对无法接受的大败,惨败,曹叡居然没有像蒋济一般瘫倒,甚至还能站着破口大骂,心理素质属实不错了。 许久过去。 天已大暗。 尹大目、张虎、乐琳、李祯、路蕃、朱术、杜袭等受曹真大恩侥幸得脱之人将大败始末与曹叡、蒋济、陈泰、孙资、刘放等人一一道来。 靠着这些人的描述,众人几乎补全了整个斜谷之役的拼图。 无一人不是色若死灰。 无一人不是愁云惨淡。 “现在…该怎么办?” 当不可置信与愤怒尽皆褪去,曹叡开始与他祖父当年乍一听闻夏侯渊被斩时别无二致,整个人没了支撑,开始恍恍惚惚不知所措。 哪有什么风轻云淡,哪有什么沉毅断识,都不过是为了维持所谓帝王威严的伪装。 人都一样。 换成刘邦,换成项羽,换成刘秀,换成曹操刘备,面对此等情状,大概未必会比今日曹叡好到哪去。 “陛下,渭水中的浮尸过不了几日便会漂到雒阳! “雒中必将大乱! “请陛下速归雒阳!” 东中郎将蒋济终于想起了他今日来郿坞的使命。 “我回雒阳?”曹叡头脑发懵。 他这一次督十万大军出雒阳入长安,本意是借军功揽威取望。 谁曾想一败至此? 他有什么脸回雒阳? 现在他的处境与心境,倒与当年留在白帝城至死不回成都的刘备类似起来。 “陛下!”蒋济泣声力劝。 “别想那么多了! “雒阳早有谣言,说陛下已崩! “还说我们这些从驾群臣已准备立雍丘王植为帝! “陛下! “谣言绝不会空穴来风,必是有人蓄意而为! “待这成千上万浮尸漂到雒阳,雒中必生大乱! “您再不回雒阳,雒阳就未必还是您的了!” 蒋济此刻根本顾不得什么忌讳不忌讳,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 卞太后在雒阳! 曹植是她儿子!!! 这种时候再扭扭捏捏,再让这位陛下肆意妄为,到时候真让雒中生出大乱子来,就算能够平定,也必将出巨大惨痛的代价! 而若是让蜀寇乘虚而入,趁机夺下陇右关中,那必是天下大震!到时候大魏就危险了! 曹叡已是心悸万分。 不愿回,不敢回,不能不回。 当年刘备夷陵大败,为何可以不回成都?! “那关中怎么办?”曹叡冷冷问道,“关中就送给那刘阿斗了?!” 中书令孙资赶忙出言宽慰: “陛下,尹大目他们不是破坏了斜谷一里多的栈道?蜀寇一个月内出不来!” 中书监刘放也想到了什么: “陛下! “眼下关中无帅! “臣以为当速诏舞阳候骠骑将军司马公从上庸拔军。 “率所领荆豫大军自武关入长安,主持局面!” 曹叡听到司马懿这一串头衔显然愣了一下。 昨日大将军还在跟他说:臣若不幸,宗亲再无方面之将可支关西,兵权不知当付何人之手。 结果今日大将军便已身殒。 而军权除了交到司马懿这个外臣手里,又似乎真的别无他选。 “好,诏命骠骑将军司马懿拔军回宛,等候诏命,你来拟诏。”许久之后,曹叡冷冷对中书令孙资言道。 “再命人把昨日发出那道诏命追回来。” 回雒阳之事已经没讨论的余地。 非但要回雒阳,或许还要从长安至少调一万大军随他回雒阳。 除此之外,司马懿也不能直接入长安,要留大军在宛城等待,等他安然回到雒阳之后再做决定。 没有军权在手,万一雒阳生出乱子,则根本无法处置。 “你们确定,蜀寇一个月内无法从斜谷走出来?”曹叡想到了什么。 一个月时间。 张郃、郭淮在陇右自然无忧。 司马懿荆豫大军也能到长安。 “是!”尹大目道。 “斜谷栈道被我们拆毁一里多。 “至少要修二三十日! “待栈道修好,请陛下命臣等率军伐蜀! “臣等誓要为大将军报此血仇!” 曹叡颔首。 片刻后,他陡然一惊。 “万一有小股蜀寇翻山涉水走出来呢?斜水大寨还有多少人?!” 尹大目等人闻言皆是一滞。 两日不眠不休,他们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包括那降将来义部曲在内,不足…不足三千。”尹大目讷讷道。 完了。 第44章 沉粮 “陛下,您会不会多虑了?”中书令孙资上前宽慰天子。 “斜谷栈道被毁,必然无法将粮草运回斜谷。 “若是蜀寇派小股人马出斜谷袭营,难道就不怕被我大军所击? “而倘若彼辈几万大军尽出,那岂不是归路断绝? “若蜀寇真敢如此,臣以为陛下可诏右将军、雍州刺史与安西将军一并举军围攻! “蜀寇新胜,是为骄兵!又归路断绝,大魏必可以反败为胜!” “秦岭大营还有多少粮食,多少民夫?”曹叡并不理会纸上谈兵的孙资,冷冷看向杜袭。 曾担任过曹丞相留府长史,号为颍川四大名士之一的武平亭侯杜袭,此刻心似火烧,惴惴难安。 “禀陛下,彼处尚有民夫万余,粮草两万。” 他艰难地出声。 大将军率三万大军从郿坞出征,转运粮草的民夫近两万人。 两万石粮,够五万人半月所用。 而蜀寇斜水大营里还有粮一两万石。 若是全部为蜀寇所得,足够三四万蜀寇一两月支用! 这哪里是什么归路断绝? 这是有恃无恐! 曹叡沉吟片刻后,再问:“若是蜀寇今夜袭营,能守住吗?” 还不等杜袭摇头,东中郎将蒋济突然想到了什么,直言急谏: “陛下! “您别管这些了! “随臣先回长安吧! “今夜月色尚可,万一蜀寇真如您所言,兵出斜谷,却不去袭那两处大营,反而轻军来击我郿坞又当如何是好?!” 郿坞如今只有千余守卒,若果真被蜀寇所围,那么他们与这位陛下怕不是都要交代在这里。 “不会,没人知道朕在此处。” 栈道被毁,蜀军只能小股而出。 小股蜀军围不了郿坞,只要不知道他曹叡在此,则必不会来,袭营夺粮才是上策。 “陛下!”蒋济心急如焚,并不想如此犯险。 “尹大目,你现在立刻快马去大营传令。”曹叡继续下令。 “先派将士再去拆一二里栈道。 “再命彼处民夫将所有粮食拆袋后丢入河里。 “最后率将士撤回郿坞。 “民夫则全部留在彼处。 “你们过河之后,把桥拆了。” 从渭北欲往渭南,东西百里距离,只有郿坞南边两道木桥可渡。 “唯!”满头血已干透的尹大目得令后径直出走。 “陛下,那几万石粮食跟一两万民夫都不要了?”中书令孙资大惊。 关中本就人烟稀少,粮草与这些民夫几乎都是不可再生资源! 与孙资的惊骇不同,大将军军师杜袭却对天子的做法连连颔首。 若能成功将那几万石粮草全部丢到河里,则蜀寇断不能再出斜谷口威胁郿坞与长安。 “陛下,万一蜀寇不来呢?又或者蜀寇晚来呢?”中书令孙资甚至想出门去追尹大目,仍然心痛于那些资源,觉得还能再救救。 “那咱们不是白白损失那么多粮草与那么多民夫?” 中书监刘放此刻也急忙附和: “陛下,深思啊! “咱们从雒阳含嘉仓千里运粮两三万石到这郿坞,一路上人吃马嚼的消耗,二十万石都远远不止! “眼前的四五万石粮草,几乎就是关东一大州一两年的租税啊!” 倒不是说一个州一两年租税只有四五万石。 而是四五万石粮食要想从雒阳运到关中前线,雒阳含嘉仓积粮的减少不是四五万,而可能是二三十万,甚至更多。 从其他大州运粮到雒阳含嘉仓,又有几成损耗。 “好了,朕意已决!” 曹叡下的决心不小。 不是所有人面对如此巨大的损失都能这么毅然决然的。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蜀军一旦失去粮草后继,则断然无法举大兵屯于斜谷。 唯有如此,曹叡才能从容东归雒阳。 “陛下,郿坞由臣等主持即可,您请与东中郎将一同先回长安吧!” 杜袭收到了蒋济的暗示,赶忙上前来劝。 “明日再回。”曹叡对劝阻仍旧不管不顾。 “现在走,是要朕露次田中? “朕难道已经是刘协了?” 此话说得实在有些悲愤了。 趁夜色离开,到了半夜势必要在野外露宿。 天子露宿田野,这是末代天子刘协才有的待遇,传回朝中,对天子威仪是极大的损害。 不再理会众人,曹叡无言登上郿坞最高处,试图去看秦岭山脚下蜀魏两处大营的灯火。 但夜间山雾已起,郿坞地势又低,距离魏军营寨仍二十四五里,距蜀军营寨更是三十多里,就是彼处有灯火,曹叡也是很难看见的。 … 半夜。 曹叡被唤醒。 宦侍辟邪给他禀传消息,说尹大目率着两千多魏卒回到了郿坞。 “如何?”曹叡和衣坐下,冷冷看向已经近乎虚脱的尹大目。 孙资、刘放、蒋济、杜袭等人也全部在此,这些人干脆半宿未睡,一直在等候消息。 “陛下,蜀寇果然来了!”尹大目语气虚弱无比,“来了大约有两三千人!” 此言一出,之前力劝天子抢救粮草的孙资、刘放二人已是面色惨白,冷汗微冒。 “栈道拆了吗?!”曹叡并不理会此二人。 “陛下,没有!” 尹大目痛心俯首。 曹叡已是眉头紧皱。 “陛下,臣到蜀寇大营时,蜀寇已经有四五百人杀出了栈道口,一直派人守在彼处! “他们又派了人去驱赶民夫,把原本在蜀寇大营里搬运粮食的数千民夫都赶到了斜水北岸! “咱们留在蜀寇大营里的近千将士早就被蜀寇吓破了胆! “那几百蜀寇一出现在栈道口,他们便全跑了!” 曹叡脸色越发惨白。 本以为自己的处置已经十分妥当,却万万没想到,蜀寇居然能来得如此之快。 “我魏军大营里的粮食呢,都丢河里了吗?!” “陛下…他们来得太快了…”尹大目欲哭无泪,声音无奈至极。 “几乎是臣刚到蜀寇大营,栈道上便已出现了不知几千支火把! “臣只能直接率部跑回咱们自己的大营,之后才命咱们大营里的几千民夫去丢粮食! “但…蜀寇已是看出了咱们的意图,直接追了上来! “将士们只顾着逃命,根本管不了那些民夫了!” 曹叡一阵虚脱:“桥拆了没?” “拆了!”尹大目道。 “陛下…那蜀寇降将来义的部曲逃到半路时,突然把来义绑了,又复投蜀寇去了!” 第45章 擒贼! 建兴六年。 三月初七。 辰时。 大汉的天子再次通过栈道,回到了他忠实的斜水大营。 回想起当日与赵云在斜水畔密谋时那种拼死一搏、孤注一掷的忐忑难安,此刻沿着斜水踱步缓行的刘禅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之感。 时不时有几具浮尸搁浅在河床上。 既有魏人,也有汉人。 当然,魏人远多于汉人。 “命人把搁浅在河床的尸体全部收敛起来,一并火葬了吧。”刘禅对着侍立身侧的赵广吩咐。 “不然怕是要闹瘟疫的。” “是!”赵广颔首,命人去做。 不远处,一员青袍小将疾步向斜水畔这一行两百余人走来。 “陛下,您怎么来了?!” 关兴显然对天子的突然到来没有心理准备。 毕竟栈道被拆毁一里多。 想要从斜谷来到此处,先要缘梯下水,之后乘着小船行进一里,最后又要再次攀梯而上。 这种活动,显然不适合天子。 ——有损天子威仪。 “董侍中劝朕回成都。 “但朕想,要是现在回去,那不就是半途而废了吗? “所以朕来了。 “一日不夺下陇右,朕便一日不回成都。” 刘禅声音略显淡然。 然而关兴与统广兄弟俩却被天子淡然的话语里那份决心震得微微一愣。 “臣关兴敢为陛下效死尽命!” “臣赵统敢为陛下效死尽命!” “臣赵广敢为陛下效死尽命!” 包括刘禅在内的四人此刻全部都二十岁刚出头,长相还算稚嫩,声音也很年轻。 于是这场面虽然热血,一时间却给刘禅一种一群小孩装大人的感觉。 但转念一想。 古人似乎都早熟。 十几二十岁,正是第一次杀人最好的年纪。 这么说来,只我在装大人? “陛下,那五十穿上魏卒衣甲的虎贲,昨夜已经夺下了陈仓以东六十里的两处邮驿。”关兴抬起头来,却是略显沮丧。 刘禅点头:“没截到消息吗?” 关兴摇头: “他们无马,又要躲着魏人,去到邮驿的时候已经入夜,或许曹真败亡的消息已经被递过去了。” “没事,张郃不下拢,咱们上拢便是,两处大营还剩多少粮食?”刘禅问出了牵挂他一整晚的问题。 “陛下,还没清点出来。”关兴说到此处,神色略微振奋了些。 “不过赖陛下机警,大部分粮食都被保下来了! “赵老将军率军来时,魏逆已经在命人沉粮了。 “若是再晚来一个时辰,怕是要损失大半的! “而且,他们似乎还故意要把民夫留给我们,想让这一两万民夫消耗我们的粮食。” 刘禅闻言至此,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生出一种侥幸之感。 他昨日中午军议结束后就直接去睡了,结果睡下没两刻又突然惊醒。 想到魏军里说不定有人能猜到自己会去夜袭,又可能会因粮食无法带走而直接沉粮。 于是赶忙又起身吩咐关兴,命其速速派已经到了栈道另一头的五百虎贲去守住栈道口。 不给魏人再拆栈道来拖延时间沉粮的机会。 这确实是当时军议时所有人都没能想到的。 毕竟几万石粮食全部沉入水里,手笔实在太大。 不是谁都能那么容易下决心的。 刘禅突然神色一惊,猛地看向郿坞方向:“难道说曹叡来郿坞了?” “什么?”关兴愕然。 “几万石粮食说沉就沉,几万民夫说弃就弃! “除了曹叡以外,朕想不到还有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果断!” 刘禅说到此处,已有种心惊动魄之感。 若果真如此,他直接去郿坞把曹叡抓回来,那魏国岂不是要崩? 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跟朕走!”此刻的刘禅已经被幻想冲昏了头。 “陛下去哪?!”赵广看着天子的背影有些懵。 “擒贼!”刘禅根本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揽起衣袍风一般往汉军营寨奔去! 稍顷。 赵云、关兴、赵统、赵广与刘禅一起,率着全副披挂的百余骑从汉军营寨出发。 远离渭水,躲开郿坞视线。 往郿坞更下游的武功狂奔。 谁也不知曹叡是否真的来了。 谁也不知曹叡带了多少人来。 谁也不知曹叡到底走没走。 如果走了,走到哪,又多少人? 没人考虑这些。 就赌一个万一。 万一呢? 万一他来了呢? 万一他就带了几十骑呢? 万一此刻他正带着几十骑在撤往长安的路上呢?! 虽然郿坞的桥没了,可是郿坞往东四五十里的武功还有桥! 要是能先曹叡一步到达武功桥,而他恰恰又人少,就能把他堵回郿坞! 要是没发现踪影,就继续往东!往长安方向!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可能,也是要去试一试的! 一路绝尘。 与此同时。 斜水栈道,几名脚程极快之人正在往斜谷狂奔,进谷调兵。 斜水岸边,万余军民动了起来,开始准备造浮桥所需材料。 … … 郿坞。 一身黑色劲装的曹叡吃过早饭,在郿坞高处看了看渭水南岸的平原。 没发现对岸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于是终于随东中郎将蒋济、散骑常侍陈泰所领百余骑离开郿坞。 沿着渭水驰道东行。 时不时能看到几具已经泡得肿胀的浮尸搁浅在渭水畔。 偶有寒鸦啄食。 战马不快不慢东驰。 “陛下,咱们得快些了,前面十里就是武功了。”蒋济时不时看向渭水南岸平原,虽然什么也没有,但心中莫名慌张。 能不慌张? 堂堂大魏天子,就带了百余骑在前线行走,任谁都要毛骨悚然。 但谁能想到呢? 前线原来明明在斜谷口,还有大将军曹真几万人马遮蔽,又有一条渭水在前,郿坞可以说安全得很。 结果现在郿坞成前线了。 突然,曹叡把马停了下来。 “陛下,怎么了?”蒋济心急如焚,刚刚才让你快点,你怎么还不走了? 曹叡若有所思,片刻后叫来中书令:“孙资!” 孙资闻声心领神会,迅速翻身下马后又迅速掏出笔墨绢帛。 “诏命张郃郭淮,告诉他们朕已东归雒阳调兵遣将,命他们不论如何都不许下拢山。 “就是关中丢了也与他们无干! “他们的任务,就是给朕保住陇右!” 中书令孙资早已将绢帛靠在战马身上,脑中迅速将天子口语转译成严谨的文字,手上奋笔疾书,不过须臾便毕,最后递给曹叡过目。 曹叡首肯:“命送信之人不要走沿途邮驿。” 郿坞成为前线,邮驿也不安全了。 孙资迅速将帛书盖章封装,递给一骑,命其从小路送往陇右。 曹叡继续打马东走。 事实上,半夜醒来得知蜀寇重新夺得两处营寨与粮草后,他便已经给张郃、郭淮连夜去了一诏。 但那封诏书只告知二人,大将军曹真兵败身殒,命二人无论如何都不许下陇山,却是没说他已经离开长安东归雒阳。 如今蜀寇有粮草为继,举大兵出斜谷已成必然。 若是再隔绝交通,张郃郭淮就很难再收到长安的消息。 到时候,二人不知关中虚实,就算先前有诏,也有不小的可能会下陇山赴长安来救驾。 东行数里。 前面就是武功。 突然有一骑惊恐高呼。 “陛下!不好!” 众人闻声一愣。 顺着其人视线望去,尽皆毛骨悚然。 却见秦岭山脚,几乎在他们视线的尽头,不知数十还是数百骑正与他们几乎平行,却以比他们更快的速度往长安方向疾驰。 “不好,蜀寇在想前面把我们截住,陛下快跑!”蒋济见状已是惊慌失措。 曹叡整个人汗毛乍立。 片刻后却是打马东逃! 第46章 神经病 曹叡惊慌失措。 百余骑奔逸绝尘。 此处距离武功桥仍十里有余。 然而非但是与他们近乎平行那近百蜀骑在往武功桥狂奔。 更有三四十蜀骑,此刻竟已出现在他们东南方向,比他们离那座武功桥还要近! “陛下快!老臣昨夜已命人请陈司空速派三五百骑来迎!只要过了武功桥就安全了!” 东中郎将蒋济一边纵马飞驰,一边高声大吼。 心中却已对这位大魏天子生出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怨怼来。 昨夜叫你走你不走,现在果然夜长梦多了吧?! 刚才叫你快点你不快,现在果然出事了吧?! 要不是我多生两个心眼,怕不是真要跟你交代在此处! 惊怒交加的曹叡听到蒋济的话迅速往东南方向看去。 只见武功桥此刻就在前方八九里外,可东南方向跑得最快的三四十蜀骑距武功桥却是更近! 再扭头往正南望去,方才还与他们几乎齐头并进的近百蜀骑,此刻竟也已超越了被他撂在身后小半里的百余甲骑。 “蜀寇穿的轻甲!”曹叡惊怒交加。 “老臣看出来了!”蒋济也已是心惊胆战。 好在他与曹叡、孙资、刘放、陈泰等人尽皆无甲,又都清瘦,一路马力保存又是完好。 此刻纵马狂奔起来,速度赫然比魏蜀双方甲骑都要快。 疾驰三四里后,他们几人终于超越了本来在他们前面的三四十蜀骑,武功桥就在前方四五里。 然而就在蒋济心中庆幸之时,那位大魏司空之子,散骑常侍陈泰却是突然放慢了奔驰速度。 “玄伯你做什么?!”马背上的蒋济回过头来,大惊失色。 那位陈玄伯没有理会蒋济,不过十几息功夫,被撂在他身后的部分甲骑了上来。 他一边前驰,一边嘴里又不知怒吼了一些什么。 片刻后,开始有数十甲骑丢了干粮水袋,甩了甲胄,脸上原本茫然无措的神色,慢慢变成了视死如归的慷慨激昂。 在陈玄伯一马当先的带领下,三十余无甲魏骑往武功桥狂奔而去。 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 … “子龙将军,似乎有魏寇弃甲来拦!”渭南驰道,刘禅俯低身子,纵马如风。 “陛下!那一马当先的黑衣之人必是伪帝无疑!” 赵云哪里管什么魏寇来拦,擒拿伪帝的机会就在眼前,纵他年迈也止不住此刻的血脉喷张。 刘禅往渭北望去。 他早就注意到了渭北跑得最快的黑衣魏人,似乎是极速分泌的肾上腺素在发挥作用,他甚至有种想把身上甲胄也脱下来的冲动。 但这种冲动很快被他压下。 他此来只是为了见证。 真不管不顾置自己入险地,既让赵云等人放不开手脚,也剥夺了自己继续呆在前线的机会。 很快,武功桥就在眼前。 赵云、关兴二人率三十余甲骑打马上桥。 刘禅与赵广却是直接越过此桥,继续沿着渭南驰道向东疾驰。 那位被认为是曹叡的黑衣魏人与另外几名华服之人更早越了桥,此刻在刘禅左前方纵马奔驰。 而刘禅身后那座桥的北口,已经有三十余名无甲魏骑将各自战马横在并不宽阔的桥面上,并以此为掩护,架起了马弓。 桥的西面,仍有近百魏国甲骑距武功桥将近二三里距离。 桥的南面,近百大汉甲骑也已距桥不过四五里。 不去管桥上战马如何飞快,也不去管双方弓矢如何弦惊。 纵马疾驰的刘禅,只顾将目光死死钉住渭水北岸那个同样纵马狂奔的黑衣魏人。 片刻后,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连续不断的战马嘶鸣与哀戾。 又过了片刻,当他抽空扭头朝身后望去,却惊觉赵云与关兴业已率着二十余甲骑踏上了渭北驰道。 一边朝他们前方已逃了二三里的黑衣人狂追不舍,一边朝他们身后追来的魏国甲骑左右开弓。 每发一矢,辄倒一骑。 当此之时,赵统近百汉骑上桥。 过不多时,又下桥。 于是场面变成了黑衣与华服魏人在前面逃,赵云与关兴二十余骑在中间追,近百魏骑紧随其后,而最后近百汉骑又紧缀不舍。 紧追赵云、关兴身后的魏骑时不时倒下。 紧追近百魏骑的近百汉骑又时不时倒下。 一直在渭水南岸驰道狂奔的刘禅见此战况已是不由大捏把汗,只觉得心惊胆战。 须知,他起初只道此行或许有机会擒住曹叡,却不是非擒不可。 方才见那黑衣魏人率先越桥,又有三十余无甲魏骑阻于桥上,他就已经觉得此行大概要到此为止了。 却真真是完全没想到赵云、关兴二十余骑在杀下桥后仍奋命狂追。 风驰电掣。 你追我逃。 东奔十余里。 赵云、关兴身边还剩二十余骑。 他们身后,魏骑还余四五十。 魏骑身后,汉骑又余五六十。 并非全部战死负伤,而是追逐逃亡过程中,不少汉骑随魏骑之后相继奔离驰道。 “辟疆,子龙将军与安国怎么还在追?!”到了此刻,刘禅已经是满脑的不解。 渭水北岸那个被认为是曹叡的黑衣魏人,此时已距赵云、关兴追兵四五里远。 而二人与所率部曲胯下战马的速度却已肉眼可见越来越慢。 怎么看都不可能再追上了。 然而还不等同样不解、同样担忧的赵广回话,目光再次紧盯渭水北岸的刘禅便已是愕然一怔。 只见前方一名华服魏人胯下战马突然莫名侧摔,马上之人在驰道上连滚数圈,许久后才踉跄起身,再往前逃时已是一瘸一拐,未前逃几步又是扑地而倒,再也不起。 刘禅这才一惊。 所以现在就是在赌,赌他们会马失前蹄? 紧接着又是一愣。 所以,这或许才是曹真之所以败亡的缘故? 到了此刻,已被人汗马汗蒸得滚烫的刘禅才回味惊觉,他或许还是小看了自己这个大汉天子在前两日大战中起到的作用。 “擒龙”或“擒贼”的诱惑,连赵子龙都无法抵抗。 茫茫然跟着北岸黑衣魏人东逃的脚步前驰七八里。 终于,一片巨大得望不到边的芦苇荡挡住了他的去路。 渭南驰道到此结束。 刘禅当然知道,芦苇荡的后面就是长安八水之一的骆谷水,再后面,是长安八水之一的芒水。 与斜水差不多。 都出于秦岭。 都南北走向。 都汇入渭水。 两水之间,是一片沼泽。 沼泽内是宽二三十里的芦苇荡。 自己追到此处就结束了。 向渭水西北方向望去。 赵云、关兴一行人已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五六里的地方。 大约还有四五十骑。 似乎没了魏骑踪影。 也不知是逃了还是死了。 再东北望长安,却是被高大的芦苇挡住了视线,再也看不见那个被认为是曹叡的黑衣魏人了。 刘禅有些意兴阑珊,打马西归。 行不百步,却发现在渭北驰道东追的四五十汉骑此刻也开始调头。 “陛下。”赵广忽然在后面喊住了刘禅,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 刘禅闻声扭头,其后又顺着赵广视线的方向望去。 却见渭水东北十余里,数百骑自长安方向疾驰而来。 而更近处,渭水河畔,那黑衣魏人此刻正缓缓策马西向。 不多时,其人走到刘禅正北方向,隔着宽阔一里有余的渭水,驻马远视。 一北一南对望片刻,那黑衣魏人却是忽然掏出一副弓矢,其后弯弓搭箭,对着刘禅凭空射了一箭。 箭入水中,泛起涟漪。 又是片刻,随手将弓丢入水中,激起一阵水花,最后勒马东走。 “神经病!”刘禅心里暗骂一句,打马西归。 … … … 一路狂奔十余里。 发现来自长安的魏骑确实没有继续追来后,刘禅总算松了一口气。 别搞到最后曹叡没抓到,反而自己被曹叡抓了,那就贻笑千古了。 原地等了大概一刻钟,赵云、关兴、赵统三人带着最后五十余骑与三十来匹战马回到了刘禅身边。 不少战马背上驮着伤兵。 不少战马背上驮着尸体。 包括赵云、关兴、赵统三人在内,马背上的将士所穿轻甲上或多或少都挂了些箭矢。 但此刻还能骑马,基本上也都避开了致命的地方。 刘禅策马来到老将军身边上下扫视一番,其后陡然一惊。 只见老将军左臂无甲覆盖处赫然有一道颇为骇人的伤口,伤口边缘皮肉撕裂开来,露出里面翻卷的血肉,几乎深可见骨,鲜血仍在流出。 刘禅赶忙翻身下马,随意割下一长段衣袍,开始替赵云包扎。 “子龙将军不必如此拼命的。” 他这时候才开始有些后悔来擒贼了,贼没擒到不说,向来无敌的赵老将军居然还负了不轻的伤。 “实在可惜,没能为陛下擒住贼首。”赵云对自己身上的伤全不以为意,脸上只是惋惜。 “陛下,若非魏逆三十余骑弃甲来拦,或许就能追上了!”就是关兴今日也上头了。 赵统则看向他父亲手臂上正在被天子包扎的地方,皱眉叹了一息: “陛下,我家大人手上刀伤便是在桥上挨的。 “那为首的魏逆明明已经被数箭射倒,又被奔逃的战马连踩数蹄,大人还上去补了枪,却没想到其人最后竟还有气力奋力挥刀。” 刘禅手上包扎的动作滞了一下。 “是臣大意了。”老将军对此无所谓,看上去仍在为不能擒住伪帝而感到惋惜。 随着最后一个结的完成,刘禅割下的衣袍紧紧固定在老将军臂上,伤口被牢牢包裹了起来。 老将军活动了一下,笑了笑: “先帝当年在长坂坡也这么为老臣包扎,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让陛下再为老臣包扎一次。” 在场数十人皆是一愣。 赵老将军当年在长坂坡浴血护主的传说,在大汉可是一段美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而当时所护之主,或者说当年与赵老将军一同在曹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还领先半个身位的,恰恰就是眼前这位陛下。 “朕倒希望还是不要有这种有生之年的经历为好。”刘禅一叹。 … … 长安。 城楼。 有人远远望见渭水西北有数百大魏虎豹骑归来,赶忙去报。 过不多时,从驾群臣上百人便全部从洛城门离开长安城,去到长安城正北的渭桥恭候。 一个时辰后,大魏天子终于在三百余虎豹骑的护送下来到了渭桥,整个人看起来实在有些憔悴与狼狈,一点体统威仪也无。 “子通,这到底怎么回事?”大魏司空陈群与那位一言不发的天子见过礼后,便来到了天子身后的蒋济身边问话。 蒋济闻言几乎落泪,看了眼周围凑过来想听消息的从驾群臣,却也如那位天子般一言不发,颓然前走。 昨日已见过渭水中无数浮尸,心中有了许多恐怖猜想的司空陈群急得恨恨跺脚。 最后只能在归来的人群里寻找他儿子,也就是那位与蒋济一同去郿坞追回天子的散骑常侍陈泰了。 然而却没找到。 他猛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赶忙转身踉跄着去追蒋济:“子通,子通!我儿阿泰呢?!” 蒋济听着这已经带了些哭腔的声音,颓然的身形再次一滞,终于是停住了脚步。 看着眼前摇晃他手臂的老友,欲言又止好半天,最后才低声歉然道: “长文…玄伯他…他为了保护陛下撤退……战,战死了。” 其人言罢,垂首一叹。 从驾群臣尽皆惊愕无言。 过不多时,一具身中十数箭,被马蹄踩得几乎认不出模样的尸体被抬到了陈群面前。 头发已经全部华白的陈群一开始仍连连摇头,不敢置信,到最后终于是连连后退,摇摇欲坠,直接捂着心脏倒在了渭水边。 从驾群臣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子通,到底怎么回事?!” “玄伯怎么可能会战死?!” “东中郎将,你刚说保护陛下撤退是什么意思?!” “中书令呢?怎么连中书令也不见了?!” “虎豹骑督尹大目呢?他不是带两千虎豹骑助大将军奇袭蜀寇吗?怎么也没回来?!” “到底怎么回事?陛下到底去了哪里?他不是去郿坞吗?郿坞怎么可能会遇到蜀寇?!” “还有昨日渭水里那么多大魏将士的浮尸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大将军败了?!” “大将军败了?怎么可能?!” 一时间,渭桥边上炸开了锅。 脸色惨白的蒋济被群臣围得完全走不动道,最后只能无奈开口:“大将军…败军,身殒。” 从驾群臣尽皆大骇,不能自制。 下午。 斜水汉寨。 关兴突然兴冲冲跑入天子行营。 “陛下,总共截到两封曹叡送往陇右的伪诏!” 第47章 三郡皆叛 “两封?”刘禅有些诧异。 “何时截到的?” “一封是后半夜,在陈仓东三十里业渠驿截获。 “一封是今日辰时左右,在陈仓北三十里的千阳驿。” 刘禅沉吟片刻:“今日追截曹叡时,他们在驰道停留片刻,后有一骑西驰,估计也是信使。” 关兴点头: “曹叡一日之间连发数道伪诏,足以说明其人谨慎。 “估计今日驰道上那封不会再走大道了,所以才没有被我们截获。” 刘禅思索几息,无所谓道: “无妨,如今郿坞魏寇坚守不出,长安与陇右的交通事实上已为我大汉隔绝。 “那信使不走大道,不至邮驿,不换马匹,便意味着送信时效至少要慢上四五日。 “彼时,曹真首级早已送到丞相那里,又被丞相送到张郃手中了。 “张郃势必要在收到曹真首级的第一时间做出决策,决定是救援关中还是继续固守陇右。 “但不论如何,其人退军返回天水是必然之事。” 刘禅今日已收到丞相来信。 魏延领五千精锐进入祁山堡,卡在了张郃追击丞相的必经之路上,张郃不得不分近万人马来保护粮道。 丞相大军也已进入武都的上禄城,与张郃、郭淮五万人马相拒不下。 “陛下,若是张郃不下陇山,咱们该怎么办?”冯虎瓮声问道。 刘禅没有回话。 拆除封装,打开了那封后半夜截住的曹叡诏书,看完后递给赵云。 关兴、赵统、赵广、冯虎几人没什么拘束,全部围到了赵云身边。 “陛下,这封伪诏只写了曹真败军,命张郃、郭淮务必死守陇右,却是连曹真身殒都没写。” 赵云一时拿不准,伪帝当时是为了稳定军心故意不写,还是觉得曹真或有生还的可能。 刘禅此刻又已打开另一封曹叡诏书,看完后又递给诸将。 “这第二封伪诏也是同样意思。”刘禅道。 “只不过最后补充了曹真或已败亡的消息,命二人不可为我军所惑,更不可弃陇右下关中。 “又命二人想办法征陇右汉羌之粮以为后继,平其输调。” 所谓平其输调,就是今年多征税,往后少征税的意思了。 关兴闻言至此冷哼一声: “伪帝昨日新丧元帅,今日又几乎成擒,却仍既想保陇右,又想保关中,好不狂妄!” 今日回来之后,斜水大营已经准备好了打造浮桥的材料,两千虎贲也已经准备好渡渭,做好了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结果郿坞守军却没有出来骚扰。 于是关中到陇右的交通就这么轻易被大汉隔绝了。 关中通陇右的粮道,也这么轻易被大汉切断了。 这是一个信号。 说明魏军在关中的兵力已经不足以维持交通和保护粮道。 刘禅忽然想到了一些典故:“军中可有善文书者?” 赵云、关兴等人全部向刘禅投来疑惑的眼神。 “朕在想,能不能将伪诏改易些字句,诏命张郃速速下拢来援?” 他记得,伪魏的中书监刘放就曾改过孙权递给丞相的文书,想离间大汉与孙吴的联盟。 后面更是有钟会改易邓艾文书,使得司马昭认为邓艾心有反意,举军来征。 赵云则是愕然,盯着那两封诏书看了许久后摇头: “陛下,老臣一时想不到军中有这等能人。 “这伪诏上的字迹与那用以封装的印泥,非极善文书工巧之人不可模仿。” 刘禅闻言一滞。 看来这活不如想象中简单。 冯虎起身建策: “陛下,臣以为眼下当迅速入陇右,抢夺街泉亭,复行断陇之策! “如今我军大胜,曹真既斩。 “我大汉率军上陇,陇右军民大震,张郃必不可能轻易征来粮草!” 马谡之败,导致陇右的汉羌豪强短时间内不会再相信大汉能打得过魏国了。 张郃彼时征粮,确实有可行性。 但如今魏军大败,曹真授首,又略微逆转了这种形势,陇右豪强当墙头草的可能性更大。 若汉军能再次断拢,则张郃征粮不易。 “臣以为此策可也。”赵老将军赞同冯虎断陇之策。 汉军可以穿魏军衣甲夺下邮驿,未必不能再穿着魏军衣甲夺下街亭。 “而且老臣以为,张郃收到曹真首级之后,未必真会下陇,仍有可能会撤回天水郡治,固守待援。 “咱们率先夺占街亭,进可以举军西进,与丞相并围张郃于天水。 “退可以复行丞相断陇之策,隔绝陇右与关中的粮道,再徐图之!” 张郃收到曹真首级后震惊失措,分兵下陇山、援长安,对汉军来说是最理想的状态。 果真如此,下陇山的魏军既无充足粮草作为后继,士气又低。 而关中汉军士气正盛,还能以逸待劳,对付一两万魏军不成问题。 还能在渭水畔就安全实现断拢,随时可退回斜谷,陇右的丞相也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夺取陇右。 但正如赵云所言,张郃未必真会下陇,仍有可能还是在陇右决战。 如今大汉占尽先机。 稳妥其见,不应等张郃有了动作后再去应对,而应先发制人。 刘禅思虑再三后颔首: “朕也以为夺占街亭之策可行。 “但此策非但要快,还要稳。 “只派几百人去街泉亭骗城,若出现变故则可能丧师殒将,不稳。 “街亭守军不知多少,一旦袭夺失败,张郃派人增援,只要守将不是马谡,没有一两万人绝对攻之不下。 “但如今我斜水大营兵力不过三千出头,可谓捉襟见肘。 “既要守住渭水浮桥,隔绝陇右关中的交通。 “还要防止郿坞魏寇出坞劫营。 “更要看守此地两处营寨,防止魏寇降俘与近两万民夫作乱。” 刘禅说到此处沉思起来。 没兵可用,时间紧迫,都是问题。 护在刘禅身后的赵广出言:“若求稳,便只能等斜谷大军出来了。” 刘禅却是摇头: “斜谷大军仍在休养生息,再奔袭陇右,未必能有一战之力。 “加之栈道被毁,出谷不易。 “等他们人马出来已是两日之后,实在太晚了。” 赵老将军与关兴、赵统、冯虎诸将陷入了片刻沉默。 时间太紧。 如果等张郃反应过来,派兵增援街亭,而张郃又不下陇山,那么就只能从陈仓道入陇右了。 如此一来,斜水两万大军便只能跟在丞相屁股后面,不能对张郃进行合围,更不能有效断其粮道绝其归路。 关兴奋身请命:“陛下,臣请率二百虎贲易魏寇之甲去夺街亭!必不辱使命!” 情势如此。 不能求稳,只能求快。 然而刘禅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丞相文书中说,安定大豪杨条此前率五千郡勇,逐杀伪魏郡守及各县令长,与吏民据月支、彭阳以应丞相! “如今我大汉已隔绝陇右交通,又斩曹真大胜一场,是否可以诏其人率部曲一并去袭夺街亭?!” 安定不在陇右,而在陇山以左,关中正北。 杨条举安定郡反,则陇山四道的瓦亭、鸡头、番须三条粮道尽被其人阻断。 这也是丞相为何会派马谡把守拢氐道的街泉亭,张郃为何会从拢氐道入陇右的重要因素了。 刘禅实在不知,丞相究竟是怎么做到人还在陇右,就使得陇左安定的豪族吏民都举郡相应的。 但这足以说明,丞相为了这一次北伐,准备得已经不能再充分了。 “陛下,臣愿往月支结之!”关兴顿时出身请命。 还不等刘禅思考能否同意,赵云却已是摇起了头: “陛下,如今马谡既败,人心难测,还是让老臣去吧!” 杨条如今附魏还是附汉不好说。 但人家举郡相应,派普通的使者去肯定不行,更别提还想带他一起去夺街亭。 所以必须派一位既能展现汉家对安定归义之人的尊重,又切实能战的得力干将。 可派关兴去冒险,赵老将军是万万不能愿意的。 刘禅也有些犹豫,身边无兵无将可用,唯一一个舍得放去冒险的董允还在斜谷。 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日。 时间不等人。 就在刘禅犹豫之时,赵统扶着那柄尚方斩马剑站出身来:“陛下,臣愿率百人往月支结之!” 第48章 我大汉必尽有陇右矣! 建兴六年。 三月初十,清晨。 斜水之败已过五日。 斜谷斩曹真已过四日。 武功追曹叡已过三日。 赵统率百骑赴月支已过两日半。 武都,上禄。 一名身穿魏军衣甲,手持魏军符节旌旗,负着一个木匣的汉使,比曹叡使节更快出现在城下。 没办法,由于汉军隔绝了渭水南道交通,曹叡为了使命必达,只能派人翻越陇山绕千里远路,甚至还得走小路给张郃送信。 而汉使则从陈仓道入,不过四百余里便至,就算不小心被魏人擒了,也无需担忧使命有失。 无它,天子说了,有办法将这木匣送到丞相手中则送,若是不能,直接送给张郃即可。 换言之,这名汉使三日前在天子跟前接受的,完全就是一个不可能失败的任务。 眼下,其人瞅准时机从魏军营寨某个犄角旮旯走出,而后昂首挺胸向汉营去。 正所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魏军将士见这手持大魏符节旌旗之人大摇大摆穿越阵地,只以为又是哪位大人物派去说降蜀人的,对其人根本不作理会。 而负责把守城外大寨的汉军将士见又一魏使前来,也不过多意外,这几日来劝降的魏人着实不少。 然而很快,让守寨的汉军将士极其意外的事情出现了。 只见那魏使接受盘查时忽然将所持魏国符节旌旗潇洒一丢,其后从容打开木匣,又从匣中取出大汉天子所授符印递上前去。 再之后,立刻便被一名已震惊得不能自制的小将领入寨中。 穿越汉寨。 再穿过城门。 最后来到上禄城楼之上。 “丞相!”姜维早已从来使手中接过木匣,此刻向着那位登楼远望的大汉丞相大步急趋,喜不自胜。 那位略有疲态的大汉丞相见姜维如此大喜,有些意外。 “丞相!您猜猜看,这匣子里装的是谁?!” 丞相登时为之一愣,还不及做何猜想,却见姜维已经奋力将那木匣砸到地上。 蹲下。 掀开。 提起。 一个被石灰干制的陌生首级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 丞相愕然一问,进而一惊。 “这是…陛下胜了?!”侍立丞相身侧的费祎先是一愣,紧跟着震骇得几欲落泪。 “丞相,参军,此曹真是也!” 姜维奋声以对,却是把本该属于那汉使的高光全给抢了,令得那汉使牙酸不已。 很快,吴懿、陈式、王平、张翼、廖化、孟琰、杨戏、胡济等北伐重臣齐聚城内官寺。 丞相坐于上首,略一示意。 那个自报名号为魏兴的大汉即刻将木匣抱了出来,放在大堂正中。 吴懿等人尽皆围上前去,又尽皆一脸疑惑地看着匣中的首级。 “丞相,此人是?”国舅吴懿第一个问话,紧跟着一惊。 “这首级看着已石灰干制数日,是陛下那边送过来的?!” “此曹真是也!”一脸络腮胡的汉使挺胸昂然,高声作答,生怕自己的高光再被那可恶的小将抢走。 众人尽是大骇,根本顾不得这使者哪来的胆子敢在此如此姿态,只一个个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颗生前应是有些贵气的首级。 “这…这真是曹真?”国舅吴懿不敢相信,伪魏的大将军曹真真就这么死了? “陛下还能诓你们不成?!”魏兴出发前自知十有八九要死,此刻活着,便只觉自己命是白捡的,对这些所谓大官也就没了敬畏之情。 待俺回到陛下那,指不定日后官比你们还大! 众臣七嘴八舌上前询问。 魏兴于是便将那位陛下是如何在斜水大败后收拾军心,战场上将士又是如何高喊主辱臣死,陛下最后又如何以一场无人知晓的洪水淹死几万魏寇的种种一一道来。 最后还不忘将自己一路如何“过关斩将”的经历也细细说来。 众人再次大骇。 见这些大官一个个被自己的言语说得胆战心惊又意犹未尽,其人顿生豪迈壮阔之感,只道自己真不愧是被陛下二次认可的男人。 “陛下就没让你说些别的?”吴懿试探着问道,“有用些的?” “俺说这些如何没用?!”魏兴昂然以对。 事实上,陛下除了嘱咐他把曹真首级送到丞相或魏寇张郃那里外,确实什么话也没让他带。 “天使胆勇世所罕有,着实可嘉,亮必为天使表一大功! “伯约,你且带天使下去歇息饮食,好生招待!” “谢丞相!”魏兴振奋不已,天底下能有几人有如此荣幸,能先得陛下一再认同,其后又得丞相褒奖?! 很快,魏兴随姜维离去。 堂中众臣终于围着那颗首级再次炸开了锅。 “陛下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湮灭万军于须臾之间,其才真乃天纵。”国舅吴懿感喟不已。 王平不知想到了什么,先是整个人都在发颤,最后拊掌顿足:“天不亡我大汉!” 费祎亦是对着丞相兴叹: “仆之前也不过以为陛下以有备击曹魏无备,或有胜敌之可能。 “却是万万没想到陛下竟是以击敌半渡之策为饵诱曹真深入,最后又筑一坝以淹之! “更万万没能想到,此战竟能斩曹真首级! “我大汉当兴!” 众人随即兴叹,一如吴懿费祎。 待众人叹声稍平,丞相才道: “陛下将曹真首级送来,却什么话也未带,用意不言自明。 “必是患天使为贼所擒,计策为贼所获,所以让我等相机而行。 “众位以为,我等要如何与陛下协力同心?” 丞相主簿胡济直言: “张郃、郭淮人多势众,堵住了陈仓道。 “若非这天使胆大心细,怕是不能将曹真首级送到此处的。 “设使这天使为张郃所擒,曹真首级为张郃所得……” 言及此处,胡济沉吟片刻。 费祎接上胡济之言: “有两种可能。 “其一,张郃、郭淮等人收到曹真首级后震恐无状,又不知陛下大军虚实,以为长安有难,于是引军下陇山救曹叡。 “其二,彼辈收到伪帝固守陇右之消息,于是撤回天水地界,待关东大兵来援。” 吴懿猛一挥手,振奋出声: “想恁多做甚! “咱们且将曹真首级送给张郃,再看张郃如何动作,再做打算便是! “哼! “无非是从陈仓道速下陇山! “又或原路返回天水! “此前曹真不死,我等据城反击,尚且能打得他们叫苦不迭。 “如今曹真既死,彼辈只能弃围而走,我们还能怕他不成?!” 丞相欣然,抚须颔首: “子远说的不错,这曹真首级就是陛下故意送给张郃的。 “曹真败亡,曹叡退走,长安以西已尽为陛下所控扼,张郃若不速从陈仓道下关中救驾,则必回天水、南安筹措粮草无疑,否则无以为继。 “虽我等不知陛下计划,但若张郃沿陈仓道直下陇山救援长安,咱们便径取陇右! “若是张郃退往天水南安,我以为陛下必会想办法重回街亭断拢! “其后但须将曹真败亡、伪帝退走之消息布于陇右诸郡县,则陇右人心附汉必矣! “届时张郃五六万人困于陇右,粮草不继,归路断绝,则我大汉必尽有陇右矣!” 丞相神色激昂。 众人闻言皆喜。 许久未见丞相如此振奋了。 而正如丞相所言。 张郃千里奔袭,粮草本就不足。 陇右总共不过二三十万人口,更与魏国本就不是一条心,张郃拿什么来养这五六万战卒?! 之前郭淮不到万人困于上邽,粮草便已经难以为继! 若是陛下成功夺下街亭,再次完成断拢,则张郃还有什么手段?! 固守不战? ——没粮。 速战? ——论堂堂之阵,我大汉何惧你魏逆?! 逃? ——我大汉已有陇右矣! … … 上禄城外。 一名手持魏国符节旌旗的络腮胡使者负着一个木匣,来到汉魏双方营寨中间的阵地上。 将虎贲禁军从魏人信使手中夺来的符节旌旗与那木匣一并放下,其人大摇大摆往汉寨走了回来。 不多时,从魏军营寨中奔出一骑将那木匣取走。 魏军帅帐之内。 仍对那木匣与汉使一无所知的张郃与郭淮等将帅,正在紧锣密鼓地讨论对敌之策。 二人前几日在此成功会师后便头痛不已,每日都因为汉军的袭营产生不小的伤亡。 没办法,据守上禄的丞相非但没有龟缩到城里,反而命大部分人马在城外安营扎寨。 仗着城楼上的视野优势与城墙内的藏兵优势,时不时便在城内组织好精锐尖兵,往二人立足未稳的营盘薄弱处袭而击之。 几日下来,二人所领数万部曲可谓人不解甲,马不释鞍,说一句苦不堪言属实不算过分。 但没办法,如今丞相转攻为守,攻守之势异也。 而冷兵器时代的守城一方具有多大优势自不必言,只要不是城中无粮无人,或者城上守将无能,攻城方想不吃亏基本是不可能的。 可偏偏张、郭二人又觉得,只要汉军敢继续枯守此城,那么等大将军曹真在斜谷大败汉军,陈兵汉中,则他们此役已然是胜券在握。 何则? 无它。 大将军在斜水大胜的消息,及天子诏命他们与司马懿、大将军三路共十余万人马合围汉中的消息,可都是从陈仓道入的! 二人在前两日便已先后收到! 此刻二人唯一的疑惑,就是为何这位诸葛丞相会领大军留在上禄? 有两个解释。 最大的可能,是会有汉军从汉中出来接应。 还有一个,则是这位诸葛丞相在等祁山堡的魏延杀出来断他们粮道,以此来逼他们撤军,甚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众将正在讨论,准备协调凉州刺史徐邈,请求其人增调七八千人马,加强对祁山堡的封锁。 又计划再分走万人,在汉中通往上禄的必经之路上设关守险,阻止汉军来援。 如此应对,非但无可非议,更是应当夸一句处置得极为妥当的。 只要大将军的中路军与骠骑将军的东路军到达汉中,则眼下这位诸葛丞相是必败无疑了。 众人议罢,正欲出帐。 一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军司马抱着一个木匣冲了进来。 “右将军,蜀寇在外面放了个木匣,里面装了个首级,不知是谁!” 郭淮眉头一皱,看向张郃。 张郃闷声向前,将木匣打开。 待其人将木匣中那颗首级看得清楚得不能更清楚时,整个人终于是悚然一惊,花白的胡子跟着微微发颤。 郭淮也已迎上前来,一阵愣神过后,已然是出于本能的目眦欲裂: “大…大将军?!” 第49章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武都。 上禄。 魏军中军大帐,几乎所有将帅全部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近乎失去理智的恐慌。 没有任何人能料到,前几日还在斜水大胜一场,正准备与他们三路合围汉中的大将军曹真,死了。 能不恐慌? 一国元帅就这么死了?! 彼时虎步关右,总督关西军事的夏侯渊战死之时,大魏的境况还远没有如今这般糟糕。 东方有张辽满宠,南方有曹仁曹真,中央有太祖坐镇。 更有曹休、曹洪、夏侯惇、夏侯尚等宗亲,张郃、徐晃、于禁、乐进等外将可以委命大事,随时应战事奔赴各处战场。 夏侯渊甫一战死,太祖立刻便调兵遣将,各方面素质都是彼时天下第一档的将帅瞬息间便奔赴战场。 而自太祖崩殂,大魏将星也开始不断陨落。 至于今日,除了曹休曹真两名宗亲元帅外,再没有任何人有足够威望能独挑一方战事了。 此刻大将军曹真首级就在眼前,于是所有非老将张郃嫡系的将校几乎骤然失去了主心骨,开始了惶惑不知何为的茫然无措。 便是张郃也万万没想到,继当年夏侯渊被斩之后,他又要再一次独挑关西大梁。 “右将军,现在怎么办?”雍州刺史郭淮脸色难看至极,原本大好局面竟瞬间扭转。 沉默许久之后,张郃才难以置信地出言: “蜀寇到底有多少人马?” “如何才能先败后胜,在短短一两日之内便把大将军…” 言语之时,张郃心中极度不安。 他之前一直觉得,上禄城中由诸葛丞相统率的四五万汉军,绝对是汉军北寇的主力。 可现在,他也不确定了。 忽的,他再度悚然: “大将军在此,陛下天使却为何尚未到来?!” 郭淮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后一时震悚: “右将军是说,此处蜀寇根本就是疑兵? “蜀寇真正的大军,此刻已经隔绝关中陇右交通,甚至已经兵临长安了?” 蜀人以一州之地拥十几万大军,似乎有失常理,却也未必不可能。 益州刺史部人口最盛时有近六百万,董卓时期关中大乱,人口又流入巴蜀上百万。 连年战乱下来,藏户、逃户、亡户算一多半,也仍有两三百万,确实能勉强募集十万左右的大军。 而闻听郭淮此言,整座大帐十几名大魏将校几乎全部陷入惶恐。 眼前诸葛亮四五万大军便已经如此难以应付。 如果这竟是蜀汉疑兵弱旅,那么斩首大将军的伪汉天子所部,究竟是一支怎样的精锐? 汉军再次兵临长安? 大汉…难道还没灭亡?! 这一瞬间,包括张郃、郭淮在内的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二百年前,后汉世祖中兴汉室的故事。 虽然大家口口声声称蜀汉是伪汉,刘禅是伪帝。 但只要这蜀汉一日不灭,金刀之谶、刘氏当为天子的古老预言,便只会蛰伏,而不会消失。 如今刘氏之汉再次兵临长安,曹国元帅竟然被斩,这一谶语便从蛰伏状态被再度激发,萦绕在所有人心头不能消散。 张郃于惶恐不安中坐定,许久之后又终于想到了什么,猛的一拍几案: “不,不不不! “他们势必没有兵临长安!” 众将闻声惊愣,也不知这位右将军是想以此稳定军心,还是真判断出了什么东西。 郭淮在滞了数息后,却也是突然也反应了过来: “对对,右将军说得对! “蜀寇势必没有兵临长安! “大将军之所以败军身殒,不过是中了蜀寇埋伏而已!” “使君何以断之?”前雍凉二州刺史张既所辟,此刻为雍州刺史郭淮别驾的胡遵出言相问。 郭淮再次缓了许久,等到稍稍平复心情后沉声出言: “若是蜀寇真能举大兵以攻长安,又如何会将大将军…送到此处? “他们何不直取长安? “之所以把大将军…送到此处,便是知道我们无法得知关中虚实,欲以此诱我们陇右大军入关中救驾! “若我们果真中计,举大兵出秦岭入关中去救驾,则陇右空虚,必为诸葛亮所夺!” 思虑片刻,众皆恍然,又终于是心下稍安。 郭淮说的确实极有道理。 然而雍州别驾胡遵再次质疑: “右将军,使君,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入关中救驾?” 郭淮一愣:“以道,既明知这是蜀寇诱我之计,如何还能中计?” 那别驾胡遵却仍是一脸忧色,连连摇头: “使君,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右将军是沙场宿将,威名天下皆知,使君您又是威震雍凉,羌豪号为神明。 “今右将军与使君为陇右三军柱石,蜀寇如何不知? “倘若蜀寇料定,右将军与使君在见到大将军殒没之后,便无论如何都不会下陇山,进而趁此时机攻夺长安,又当如何是好? “如今陛下尚无消息,若是真被蜀寇逼于长安,右将军与使君不引军去救,恐生大变。” 张郃与郭淮皆是一怔。 如胡遵所言,如果他料到我会如此判断,又当如何是好? 这种猜疑链一旦开始,便没完没了。 胡遵又道: “右将军,使君。 “若无关中,则无陇右。 “关中既已为蜀寇所得,则我粮道已然断绝。 “今我陇右有将士五六万,加上辅卒民夫、驽马挽兽,十几万张嘴要吃饭,而我余粮已不足半月支用。 “虽凉州徐使君在金城、武威、天水、南安四郡为大军筹措军粮。 “但四郡百姓不过十有数万,又星散各地,更是数百里皆无水路。 “纵是筹得粮草十万,供至前线也已十不存二。 “再聚大兵于陇右与蜀寇久持,无异于坐以待毙,恐非良计!” 胡遵出身安定大族,对于陇右情况如何最是清楚不过,仅靠陇右十几万人口,是绝对养不了此处将近十万张嘴的。 张郃听到此事,无奈至极。 五万大军,一月支用粮草便是五万余石,更别提民夫辅卒还要吃饭。 而拢氐道两百里陆路,千里奔袭又实在匆忙,根本连运粮的小车都不能齐备,大部分靠负粮入山,两万民夫辅卒运粮五万余石已是极限。 但这本不应成为问题。 毕竟雒阳长安之粮本可以源源不断运到陇右,损耗虽然极大,但以一大国敌巴蜀一小隅,便是久持,粮草损耗三五倍于巴蜀,也不是巴蜀能够耗得起的。 沉思许久后,张郃看向郭淮: “伯济,你可有办法从陇右再筹集一二月之粮?” 郭淮沉吟许久,最后摇头: “右将军,仆在雍凉数年,与天水诸氐略有情谊。 “若是恩威并施,以利诱之,或许仍能筹措些许,但绝不足供十万人两月支用。” 羌氐之民已经不入大魏籍簿,大魏对他们采取的是怀柔绥靖政策,只求他们不与蜀寇一起作乱就行。 而羌豪又大多迷信。 郭淮当雍州刺史的这几年对羌豪招抚有力,又使了些小手段,让羌豪觉得他有未卜先知的神奇本领,被羌豪们称为神明。 从他们那里拿粮,却是比从陇右汉族豪强手里拿粮可能性更大。 但确实拿不到太多。 张郃再次沉默思索,几乎半个时辰后终于开口: “如我所料不错,陛下或已东归雒阳调兵遣将。 “若我大军能在陇右再支撑两月,则陛下必再率大军粮草来援。 “届时,蜀寇必退无疑。” 张郃所谓的料定,事实上就是在赌。 他继续道: “依我之见,不如遣两三万人马下关中与蜀寇相持,打通关中粮道。 “再以两三万人马固守陇右,以待关东之援。” 兵分两路,则有一半人马可以得到来自长安的粮草供应,另一半人马也能在粮道打通后得到粮草供应。 因为分兵,还能减少陆路运粮供应大军产生的无谓损耗。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粮草。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很多时候不是比什么奇谋妙策,而是比谁能耗得过谁,谁能让对方粮草断绝。 郭淮却是犹疑: “右将军,一旦分兵,一路自陈仓道入关中,一路原路返回天水。 “诸葛亮下禄近四万人马,魏延在祁山堡仍不知到底几千。 “到时候蜀寇四五万人对原路返回天水这一路前后夹击,我大军如何能挡? “又或者诸葛亮不追天水,而率军追下陈仓,与关中蜀寇另一支人马前后夹击,又当如何是好? “到时候非但不能打通关中粮道,反而被蜀寇各个击破。” 最高明的兵法就是以众敌寡,一旦分兵,则极容易被各个击破。 张郃再次无语,其后心中叹恨。 大将军曹真的败亡,长安以西的粮道失守,几乎是把他几万大军陷入了死地。 既是死地,又哪是能靠动动脑子就能有稳妥的办法从容解决的? 根本没有稳妥从容的办法! 一时间,本来讨论如何将上禄蜀寇困死于此的军议,变成了如何让几万大军活下去的军议,最后更是陷入了僵持。 事关几万人生死存亡,没有人敢轻易下决定。 这场陷入僵持的军议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少有人再建策,更多的是沉默。 其间更有不少校尉离开大帐,率部去应对今日频频出城袭扰的蜀寇。 魏军的中层军官很轻易便发现了他们的上级情绪不对劲。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 或许有人面对如此巨变与重压仍能够装出从容镇定,但那种人是绝对的少数。 于是很自然的,已经得知大将军败军身死、陇右大军或将断粮的校尉、都尉们一个个都心思重重。 对自己下属禀报之事,反应之慢根本不是半拍,而是几拍十几拍,甚至压根就没听见,许久之后才惑然相询。 而随着士气莫名高涨的汉军今日出城袭营相攻的频率越来越高,攻势越来越猛, 又随着不断有汉军开始用或大吼或简牍帛书的方式宣扬,他们曹魏的大将军已经身死,关中已经失守,曹叡已经东归,他们几万大军必将困死陇右, 本就因营寨立足未稳频繁遭到汉军袭击而士气低迷的魏军,士气变得更加低迷。 在战线前观望许久,越发愤怒的张郃突然想到了什么,知道自己不得不采取应对措施了。 军帐之中。 众将再次齐聚。 张郃肃容怒声: “今大将军在此,则蜀寇至少已胜三四日! “而陛下使命断绝,又说明蜀寇至少已完全控制渭水以南,堵住了陈仓道口。 “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我以为,他们必会袭夺街亭! “我虽已遣使增兵,命其预备,可仍需三日使命方可抵达。 “街亭守军不过千人,蜀寇从大将军处侥幸一胜,得我魏军将士衣甲无数! “若是街亭不得陛下使命,又大意无备,则蜀寇轻易便能骗夺! “夺下街亭后,蜀寇再屯兵彼处,宣扬大将军败亡,已夺关中,声势大振之下,陇右汉羌必叛魏附蜀! “伯济也未必再能从那些摇摆不定的羌豪处获得粮草增援。 “今陇上粮草不足一月,陛下率关东大军重返陇右至少一月半,而蜀寇若是据有街亭,粮草增援没有两三月必然无法上陇! “我若再率这五六万大军重回天水,粮草不继,陇右皆叛,无异于自取灭亡! “存人失地,人地可得。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众将皆是惊骇忐忑,哪里还听不出,这位被安排来保住陇右的右将军此刻是要放弃陇右的意思? “右将军之意,我们直接将陇右拱手让于蜀寇?”郭淮对此有些无法接受,若是陇右弃守,他这位雍州刺史怕是只有一死? “怎么可能!”张郃愠怒不已,再次猛的一拍几案。 本来大好局面,甚至以为要直接一举擒拿诸葛亮,夺取汉中,结果未曾想竟被逼至此! 虽然仍未收到那位陛下的使命。 但以那位陛下的心思,张郃完全可以想象,一定是既想保陇右,又想保关中。 但既想又想,怎么可能?! 只能什么也得不到! 粮草不继,几万大军的崩溃星散完全是可以预见的。 那位陛下怕是根本不知道他这几万人马才带了多少粮草! 想到此处,张郃已是愠怒至极: “一旦我几万大军在关东援军来援前便已崩溃四散。 “蜀寇既得陇右,犯险下陇,举大军十万围长安,堵武关,塞渡口,则关中都或许难保! “长安能有多少粮? “若粮道断绝,必有一败! “为今之计,只能是我大军下陇山,去保住黄河渡口与蓝田武关!” 张郃没有信心去与汉军赌。 想了一上午,街亭再度失守的可能性太大。 若是因为粮草断绝而导致大军溃败星散,那么关中就太危险了。 他的使命,现在已经从保陇右变成了保关中。 “郭使君!”张郃下令。 “陇右若是有失,罪名由我来担! “上邽已不可守,郡治冀县则城高池深。 “你领陇右郡兵五千,趁夜色从我大军之后出走,沿山路返回天水冀县!不走坦途! “再命游楚、戴陵、费曜一万人马且战且退,撤祁山之围!与与你共守冀县! “再请凉州徐使君率部去守狄道! “请你务必想尽办法筹措这一万五千人马的粮草,节食省用,坚守冀县两月,拖住诸葛亮大军!” 郭淮听到此处终于恍然。 一万五千人马两月的粮食,在冀县他或许真有办法筹措出来。 而张郃此举意味着,情况一下又变成了最初的模样。 他继续死守陇右。 蜀寇继续死守街亭。 诸葛亮继续与他鏖战。 唯一的变数就是关中。 张郃下陇山的几万大军,或将与蜀寇在关中的几万大军发生一战。 “右将军,万一蜀寇关中大军已经堵死陈仓道口,诸葛亮又紧缀右将军之后,当如何是好?”郭淮开始为张郃担忧。 如果诸葛亮不取陇右,反而紧随张郃之后,与陈仓道口可能存在的几万蜀寇合击张郃,则张郃几万大军未必能安然走出陈仓道。 张郃一怒:“那便杀出一条血路!” 第50章 松汤 戌时。 上禄。 破败的官寺中,灯火摇曳。 几个火盆时不时噼啪作响,空气弥漫着一股炭火特有的气味。 部分没有防务的北伐重臣与相府幕僚各自处理军务庶务。 忽然,一名小将兴冲冲跑入官寺正堂。 几名性急的臣僚见是姜维来报,立时站出身来。 “怎么样?”曾任关羽主簿,被孙吴俘虏后因思念昭烈而诈死归汉的廖化第一个出言相问。 姜维神采飞扬: “果如丞相所料! “魏逆遣数千部曲从他们大营东面出奔下辩,沿山路北归!” “哦?!”费祎也登时一喜。 “如此说来,魏逆果然是粮草不继,准备沿陈仓道下陇山了?!” 廖化等人一时俱喜。 丞相今日下午便有此则预案,言张郃粮草或许不继,可能会派小股部曲夜遁天水固守,之后再举余部大军沿陈仓道回关中就食。 可惜日里出兵不易,而可供北行的山道又颇多,无法派人事先埋伏,只能派姜维领几十斥候往下辩北山潜伏观望。 否则的话,若能成功伏击这一支人马,陇右几乎就是唾手可得。 但无论如何,张郃大军下陇已成定居,几万人马一撤,大汉克复陇右的希望就在眼前。 丞相走到姜维跟前笑问: “伯约,可探出他们分遣多少人马北返?” “随行斥候说有五六千!”姜维神色有些惊奇地看着丞相,继续道: “丞相,北蹿的魏逆今夜连火把都没打,只借着微弱月光夜行。 “隔着三五里之遥,维真是什么也未曾看见,是斥候们发现了魏寇踪迹。 “这是为何? “何以他们能看见? “难不成是汉中五斗米教的奇门遁甲或符水之术?” 按照姜维活了二十年的常识,夜里莫说是数里之遥,便是月光大好时也未必能看清三五里外的动静。 而月光微弱之时,视线甚至只有几十乃至十几步,再远便是一团混沌与黑暗。 可事实摆在眼前,一群并不起眼的斥候,竟能在月光微弱的夜里观察到三五里外未点火把的人群。 姜维只能想到传说中五斗米教的奇门遁甲与符水之术。 否则何以能有如此奇效? 费祎听着姜维的话大笑不止,随即返身到几案上端来一碗泛着油光的汤水递给姜维。 “这便是伯约说的符水了。” 看着费祎碗中带些绿意的汤水,姜维一下愕然。 廖化、杨戏等人看着略显稚嫩的姜维脸上那错愕之色,一时皆如费祎般大笑。 “诸位,这不是松汤吗?”姜维仍旧不解。 汉军精锐部曲与中层军官每日餐食都会有这么一碗小绿水。 以松针熬煮,又苦又涩,有时候还会混些松油。 他本就一心事功,对衣食钱帛等身外之物没有什么欲望与要求,又归义日短,只以为大汉向来如此,对此根本不曾在意。 丞相笑了笑:“伯约有所不知,此乃先秦古法,松针松油煮水,可使人明目夜视。” 姜维再次一愣。 陇右便是古秦之地,松树更是随处可见,他却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先秦古法,这位丞相如何知道? 众皆就座。 吴懿、王平二将很快被丞相亲随从城外大寨请来官寺。 比他们晚些到来的,还有那名唤作魏兴的天使。 “子远、子均,据斥候来报,曹魏果然分遣了五六千人,趁着夜色沿山路北返。” 吴懿、王平二将闻得此言,顿时神色激奋。 “丞相,接下来怎么做?!”王平振声相问。 丞相沉吟片刻,道: “上邽城外的土山与地道,短时间无法摧毁填埋。 “以张郃郭淮二人之能,从我们后几日挖的那些地道应能看出,我们想烧毁支撑地道的梁柱破城,所以必不会重返上邽。 “天水郡治冀县土质松软湿润,又有渭水从城下经过,地下水系充沛,无法掘地攻城。 “又以冀县户口积粮多于其他各县,所以我以为,这支北返的魏军回冀县固守可能性最大。 “上邽城小,数千人可守。 “冀县城大,非一两万人不可坚守。 “张郃却只派五千人北返,必是想撤祁山之围,命守其粮道的万余魏军共守冀县。” 王平闻言至此,又见丞相把他与吴国舅一同叫来,如何还不明白丞相是何意思? 当即出身请战: “丞相,祁山距此二百余里! “彼处魏寇收到张郃消息,至少也是明日下午! “且不说下午拔军不易,便是收到消息即刻拔军,也至少后日下午方到西县! “臣请领一军沿山路轻军夜行,明夜便至西县,休息半夜,后日清晨必能出于其后! “丞相可再遣一使者报与祁山魏使君,请魏使君与我前后夹击,则彼处魏寇必败无疑!” 凉州刺史魏延不在,吴国舅就是丞相手底下第一大将,自然要随丞相并统大众。 可丞相又只叫他二将至此。 其意不言自明。 他王平就是那支奇兵! 倘魏寇固寨自守,他率五千人为奇兵出于其后,只能是羊入虎口。 可若魏寇拔寨撤军,那他五千精锐出于其后,魏寇就要心惊胆战了! 更别提,魏寇既然退军,就必然已知曹真败亡! 若是一军突然出于其后,岂不以为大汉神兵天降?! “好!”丞相脸上笑意愈浓,对这位在马谡败逃时表现最为亮眼的魏国降人越发满意。 虽不识字,却仍能如此迅速领会他的意图,岂非良将? 丞相又看向吴国舅: “子远,子均此番山路夜行,又须出于敌后,非精锐不可担此重任。 “可否请你拨两千部曲,暂与子均一用?” 王平部曲在马谡之败后就只剩一千余人,丞相虽把直属于自己的两千精锐分给王平差遣任用,但三千人未必能十拿九稳。 吴懿似有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分兵,而是犹豫要不要主动请命,把王平顶下来。 任谁都能看出来此策几乎必成。 不论谁担领此任,只要能成功率军出于敌后,与魏延前后合击,则破敌必矣,而其功又大矣。 虽然王平此前表现亮眼,颇得汉军诸将青眼相看,但这种看似危险实则唾手可得的天大功劳就在眼前,任谁都要犹豫一下的。 “丞相有命,自无不可!”片刻后,这位吴国舅终于还是毅然拱手。 魏延不在,他就是丞相手底下唯一的柱石之将。 前面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更大的功劳在等他。 “好!”丞相欣然下令。 “子均,着你即刻点齐人马,带上五日干粮往西县进发!日休夜行,尽量避开贼人耳目!” 王平领命而走。 吴懿命亲兵跟上。 费祎看着王平大步离去的背影,开始有些激动: “若子均能与文长击溃祁山道上的万余魏寇,则冀县就只有兵马不到一万! “冀县城大,贼寇兵力不足左支右绌,丞相再率大军挥师北进,则冀县或许半月可下!” 冀县一旦成功夺下,而陛下又能成功断陇,那么陇右其余诸县基本就是传檄而定了。 “丞相……”那名叫作魏兴的天使忽然出言。 其人今夜一直有些懵,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出现在此处,但现在他有些明白过来了。 “丞相把俺叫来此处,是想让俺去给那位魏使君传信,让魏使君与刚才那位…子均将军合围魏寇是吧?” 丞相脸上笑意一收,走到其人身前肃容以对: “天使能穿越魏寇重重阻拦来到此处,非但胆勇世所罕有,急智也是亮生平仅见。 “如今凉州刺史守于祁山,祁山魏寇人少,不能围山,传达使命按理说并不如何艰难。 “但如今消息着实重要,亮在众多使臣中挑来选去,一时竟想不到还有谁比天使更兼具忠义智勇,所以这使命,非天使不可!” 那天使被丞相这么一说,整个人简直头皮发麻,顿生一种飘零半生终于得遇明主之感:“丞相言重了,俺魏兴必不辱使命!” 事实上真不是丞相瞎夸。 这魏兴从陈仓道来到此处,一路真的是各种见机行事,过关斩将。 毕竟,虽穿魏军衣甲,手持魏国符节旌旗,但魏军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时常会抓他过来一番盘问。 然而其人被盘问之时非但不慌,反而直接从腰间掏出鞭子对着那些盘问他的魏人就是一顿抽打,嘴里骂骂咧咧误了使命让他们全部杀头。 非但如此,在成功了几次后,其人似乎还对这种鞭打形成了某种奇怪的路径依赖。 昨日到了上禄曹营之后,他先把那木匣与旌旗符节藏了起来,然后又去偷听魏军巡营骑官的口令,最后便骑着马在曹营中巡起了营。 见到有违军令法度的,瞅准时机冲上去举鞭就是抽人一顿,大骂其人疏于职守云云。 一直到观察出了何处守备最为松懈,他才去取回木匣与符节旌旗,装成使节,大摇大摆地前往汉寨。 总而言之,某种程度上,这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待得其人与另一熟识陇右地形的使者领命离去,丞相才又叫来几名使者,以密信形式让他们往祁山而去。 国舅吴懿这时候才问道: “丞相,张郃如今兵分两路。 “我们难道也要兵分两路吗?” 丞相抚须沉吟片刻: “张郃之所以引兵下陇,只因曹真败亡授首,不知陛下虚实。 “然而陛下在关中可用之兵不过两万,我们若不增援,陛下势必要撤回斜谷,魏军陇右的粮道便又被张郃打通了。 “如此,陛下派去袭夺街亭的人马将陷入死地。” 如今陇右大军与关中大军使命不通,这位大汉丞相对汉家天子有没有派人袭夺街亭事实上也吃不准。 但张郃既然打算退走,则说明张郃或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或是已经收到了街亭失守的消息。 吴懿脸色犹疑: “可是丞相,若是分兵增援陛下,要分多少兵? “分得少了,无以败张郃。 “分得多了,无以克陇右。” 再次犹豫两息后,吴懿终于还是沉声直言: “丞相,以懿浅见,张郃既要下陇,不如举大军衔尾而追,最后与陛下于关中共击张郃。 “待张郃大败溃走之后,再重入陇右,则陇右必克无疑!” 北伐兵锋顿于上邽,使得吴懿魏延诸将都认为,分兵对于兵微将寡的大汉来说并非良策。 不如合兵一处,逐个击破。 丞相却仍是摇头,道: “我陇右大军之所以要增援陛下,不过是因为张郃人多势众。 “若是张郃的人马,在下到关中前便再去一半呢? “若是张郃本就捉襟见肘的粮草,在下到关中前就变得更少呢?” 吴懿、费祎等人闻言皆是一震。 “丞相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趁张郃拔寨下陇山的时机,与他打上一场硬仗?”吴懿心中疑虑更甚。 “可兵法有云,归师勿遏,穷寇勿迫。 “彼今粮断,已有归意。 “而二百里陈仓道全都是狭窄地形,若是迫之,逼出贼寇死志,恐于我大军不利。” 士气实在是一种玄学。 如今曹魏大部分人马士气确实很是低落,可张郃必然还有几千精锐可以动用。 若是真被逼到陈仓道那种摆不开阵形的死路上,这些精锐顶在最前,很难说会不会因为心生死志而对汉军多造杀伤。 与其如此,不如放其到关中平原之上,再与陛下两万大军两面夹击,以堂堂之阵击破之。 平原上有生路,就会有人逃亡。 溃卒造成的混乱,才是战场上所有将帅最头疼的事情。 丞相却仍是摇头,道: “张郃举军下陇已是必然之势。 “然而其所领战卒四五万,加上辅卒、民夫,七八万众不止。 “上禄山道与陈仓道同样狭窄,又有我大军以兵势在此逼之。 “如此形势,张郃拔营岂能那么简单? “非三五日不可,非将大军分成多部不可。 “以我看来,最有可能的布置,便是一部精锐在前,一部粮草辎重与民夫辅卒在中,最后张郃亲领一部精锐压阵撤离在后。” “丞相意思是说,待他们前部与中部人马离开之后,我们再趁机袭他们后部?”吴懿终于恍然。 “非也。”丞相再次否定。 堂中众人皆是一愣。 吴懿一时愕然,终于是想不到这位丞相究竟在想什么了。 丞相难得再次一笑: “我大汉数千精锐饮松汤一年有余,夜里目盲之症远轻于魏寇。 “何须以我精锐之师去击张郃所统精锐?” 费祎此时终于反应过来: “丞相意思是说,再派我大汉精锐走山路夜路。 “趁着魏军晨昏目盲之际,袭其中路民夫辅卒与粮草辎重?” 由于绝大多人夜里目盲,夜袭这种奇策险策极少为将帅所考虑。 只能是少数常年肉食的精锐中的精锐才能执行,一般能组织出二三百人就极为罕见。 而这种人才往往又需要负责夜里侦查与守寨,很少派去冒险。 丞相用兵又向来求稳,怎么舍得用精锐去袭营犯险? 于是一时间众人竟是都下意识忘记了,他们居然还有几千可以执行夜袭险策的特种精锐! 但若果真如丞相所料,张郃果真兵分三部而退,那么趁着凌晨光线昏暗,人们最为困乏之际去袭张郃中部民夫辅卒,未必不能成就奇功! 第51章 白马羌王 建兴六年。 三月十三,日渐西仄。 距曹真被斩已过六日。 略阳,街泉亭。 两千余名魏军士卒与千余陇右民夫,此刻正在紧锣密鼓加固城防。 壕沟、鹿角这些东西自不必提。 便是薪柴、草料、黄土、擂石这些守城必备之物,此刻也源源不断从城外采集,运往城中。 城墙之上,随处可见魏国士卒与民夫将运上墙头的黄土装入方形木制夯具。 另有些士卒民夫,则用木板将土压实,使黄土均匀分布。 当木框被黄土填满压平,站木框旁一脸虚脱之状的力士将硕大木槌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嘿呀嘿呀的号子混杂着结实笨重的槌击,在这座小小的略阳旧城上空回荡。 本来略显残破的城墙,在两千余人的努力下,不过短短两日便已加固得像模像样。 “嘿,给俺们运粮的来了!”城墙之上,忽有声音响震。 于是所有闻声之人尽朝落日方向望去。 只见一支由四五千人组成的运粮队伍,或以牛马驴骡,或以独轮木车,又或干脆直接以背负的方式驮着粮草,缓缓从街亭小城西面的陇氐大道向东而来。 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老长。 城上守卒略显萎靡的士气终于为之一振。 事实上,两日前便已有大魏天使翻山来报。 传天子口谕,命他们速速加固城防,又说关中通往陇右的粮道暂为蜀寇隔绝。 命他们务必安排斥候,提防包括魏国甲士在内所有东方来人,等待西方兵粮来援。 负责看守此城,督护军粮转运的都尉司马们闻听此言尽皆失色。 毕竟前几日刚传来大将军在斜谷口大胜蜀寇的消息,怎么突然之间蜀寇竟然就隔绝了粮道? 又为何连魏国甲士也要提防? 天使并不言明,只命他们速速固城自守,待西方来援。 负责在街亭守护粮道的督军粮执法张雄,与一名都尉、两名司马迅速开了个碰头会。 大家不是傻子,情势紧张到了要待西方来援,连魏国甲士都要提防。 谁还分析不出来关中必然有失? 然而偏偏中转街亭的粮草,在那名天使到来的五六日前,就几乎全部转运到了陇右前线! 谁能想到来自关中的后续粮草竟迟迟不来?! 没有粮,怎么固守? 不论是出于关中粮道为何断绝的惊疑,还是出于城中兵马粮草不足以与蜀寇相持的恐慌,各种各样的谣言开始甚嚣尘上。 说什么大将军已败。 说什么长安已失,关中已弃。 要不是负责在此督护粮草的督粮执法张雄,是前些时日大败蜀寇数万的右将军张郃之子,这座小小的街亭城怕是要闹出不小乱子,更别提巩固什么城防。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那支运粮队伍终于来到城下。 城门早已关闭。 “尔等从何处来?”督粮执法张雄在城上喝问,“可有口令?!” 其人虽然二十出头,但终究是宿将之子,天生具备话语权。 这两日又稳定了军心,城中一名校尉两名司马于是皆以其人为主心骨。 “有你娘的口令! “把俺当贼不成?!” 一马当先之人满脸怒气,一眼便能识出是羌人长相。 而且其人虽说的官话,口音却也明显带了一种陇右羌胡特有的羊肉味。 “没有口令,尔必是贼!”张雄冷哼一下,放声怒斥。 他与天使有约,若是西方来援,须得以“蜀鼠”为令,街亭方得打开城门。 再说了,陇右羌胡最是摇摆反覆,按理说不可能在第一时间督粮来援,更别提之前三郡皆叛,不少羌胡都叛魏附蜀。 就在张雄已经认定城下运粮之人必是附逆叛羌时,那羌人头领身后一骑却已是拔马前走,来到城下。 “城上的,我是郭使君亲随!” 张雄闻言一愣。 眼下开口之人操的竟是一口熟悉的河北口音。 非但是河北口音,还是他老家鄚县附近的河北口音,不是中山就是常山。 那位郭淮郭使君虽出身太原,但其人年轻时却是先为文帝五官中郎将府属,后又为太祖丞相府属,在河北邺城久住十几年。 这操着河北口音之人又长得威武雄壮,气宇不凡,确实有可能是郭使君从河北带来的亲随。 “你是郭使君亲随?”张雄质疑着问话。 “郭使君何不遣汉人来送粮,反而令一个羌人与你护粮至此?!” “贼你娘汉人,你们这些魏狗充什么汉人?! “赶紧开门! “再啰嗦俺就走了! “若非俺跟郭淮有些交情,你们就等着饿死!” 张雄思索片刻后却是一声冷笑,其后掏出弓矢,径直朝那羌人头领坐骑边上空地射了一箭:“滚!” 羌人头领神色一凛。 “你这是做甚?!”赵统怒极。 “快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真以为我是傻子不成?!”张郃之子怒极反笑。 “尔等没有口令,必是蜀寇派来骗我城门的叛羌无疑!” “我不知道什么口令!”赵统怒不可遏。“快开门!” 城楼之上,张雄赫然是再次挽弓,但这次对上的却是赵统项上人头。 “你这是做甚?!”赵统心急如焚,几欲落泪,最后不得已道: “大将军死了! “我家使君担心蜀寇急上陇山劫持街亭,命我们快马与街亭附近羌豪联系,借来粮草,哪里知道进街亭还需要什么口令!” 虽说赵统脸上戏做得挺足,心里却在庆幸亏得他打小喜欢模仿他父亲的河北口音。 不然操一口荆音蜀音来骗,只能期待城上之人真是傻子了。 然而另一边,就在赵统心中庆幸之时,城墙上的魏国守军已是哗然大恐。 “你刚说什么?!” “大将军怎么了?!” “此言是真是假?!” “大将军怎么可能会死?!” 那愕然收起弓失的督军粮执法张雄,与身边一个校尉两名司马,此刻竟也如城头小卒一般脸色刷白,只觉匪夷所思。 从天使口中的关中粮道被断,他们能想到关中或已有一败,却是万万没想到过,大将军竟已阵亡? “难怪那天使支支吾吾…… “这是根本不敢告诉我们大将军已经阵亡,怕我等乱了军心!” 李姓都尉本就觉得城下是援军无疑,对赵统之言几乎深信不疑。 张郃之子却仍是不敢置信,最后怒从心起,嗤之以鼻:“哼,必是城下叛羌在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李姓都尉却是惊惶摇头: “执法,我大魏在长安仍有数万人马! “若是大将军尚在,又怎么可能坐视蜀寇来断我粮道?! “这难道不是拱手把陇右送给蜀寇吗?!” 张雄为之一悚。 说得实在太有道理,如果不是大将军果然身殒,又怎么可能让蜀寇如此嚣张? “大将军若是身死,右将军何以没有使命传来?!” 张雄对着城下那河北人再问,如果大将军果真身死,他父亲不可能没有使命传来! 所以张郃与郭淮的使者现在还没到街亭?急得几欲垂泪的赵统脑子快速运转,几乎是一瞬间便应道: “右将军带着人马追诸葛亮到汉中去了! “蜀寇入据下辩,我家使君正在下辩攻城! “大将军使者自陈仓道入,将此消息报与我家使君!你家右将军使者估计还要两三日才到!” 张雄仍然不信: “你家使君既知街亭危险,何不命你先来报信使我提防,反而命你先去寻羌胡募集粮草?!” 赵统登时震怒无状: “不是已经有天使来街亭告诉你了吗?! “为何我先去募粮? “大将军斜谷败亡,蜀寇势众,我家使君已去信右将军回天水固守,待陛下关东之援! “届时天水十几万张嘴,哪里还有粮草能给你们运来! “便是运来,你可知从天水运粮至此需要多少时日?! “我家使君若不直接令我寻附近羌豪借粮! “等到天水的人马与粮草到达此地,你这街亭怕是早已被蜀寇围得水泄不通了!” “啪!” 就在赵统脑子高速运转狂飙演技之时,那名羌豪竟是不知为何毫无征兆地突然一马鞭狠狠甩到他脸上,把他打得整个人径直摔下马来。 城墙上众人顿时惊愕。 赵统身后众人亦是茫然。 却见那羌豪以手中马鞭指着城头众人勃然大怒: “俺今日至此,不过是念与郭淮相识多年份上给他两分脸面! “想不到你们这些魏狗竟如此不识好歹!” “还有你这厮,竟敢诓俺,瞒着俺你们大将军竟然已死!”这羌豪又是两马鞭重重甩到赵统身上,复又看向城头。 “哼!你们魏国的大将军若果真已死,这陇右如何能保?! “俺真是昏了头才被骗来!” 言罢,其人喉结滚动,竟是往倒在马蹄之下被他抽出一道骇人血印的赵统身上狠狠啐了一口,其后打马便走,再不返顾。 不多时,这支四五千人组成的运粮队伍开始调头西归。 被抽出一条骇人血印的赵统脸上火辣,痛得眼泪都掉下来,整个人脑袋全是懵的。 这一开始也没说要抽我啊?! 你他娘的这抽得也太狠了吧?! 踉跄着捂脸起身,对着街亭城头一手前指,痛哭流涕: “不意你们这些猪狗误我家使君大事! “倘街亭丧于你们这些猪狗之手,大家就一并死在陇右吧!” 言罢,赵统也是翻身上马,绝尘西去。 只留下街亭城头那群看戏看得茫然无措的大魏将卒。 等到一行数千人越来越远,那名都尉终于心急如焚,不能自制: “执法,还不快去追?! “这难道还能有假?!” 军司马也急劝不已: “督粮执法,都尉! “那郭使君亲随说得不错,大将军若是果真身死,则右将军与郭使君必率大军固守天水!一时又哪里能有粮食给我们运来?! “便是运来,说不得关中那不知多少万的蜀寇已经把咱们街亭给团团围住了!” 张雄被问得心烦意乱,一时竟也拿不出主意,最后仍坚持道:“万一他们就是蜀寇呢?!” 那都尉开始气急败坏: “执法,你看他们像假的吗?! “再不追,咱们这点粮草怕是撑不过半个月!” 这都尉言罢便不再理会那位年轻的督军粮执法,径直走下城楼,其后打开城门策马追了上去。 两名司马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继续驻足城头观望。 只见他们的都尉很快便追到那位被羌豪鞭打的郭使君亲随身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过不多时又勒马冲到那羌豪身边。 差不多半个时辰,几乎望不见那几千人的运粮队伍之时,他们的都尉终于是悻悻而归。 登上城楼,暴跳如雷: “张雄! “你知道那羌人是谁吗?! “那是白马羌王杨千万! “除了雍州郭使君,还有谁能说得动他?! “我就差跪下来求他回来,你看他回来了吗?! “他还像假的吗?! “他根本不稀罕你这街亭城!” 闻言至此,那位一直在思考大将军是否真的身死的督军粮执法心悸不已,彷徨无措。 如果大将军真的身死。 如果蜀寇真的要来寇略街亭。 那街亭如何才能守住? 街亭守不住,那他父亲在陇右的几万大军岂不间接丧于他手?! 天使也跟他说过,陛下诏令,命右将军与雍州刺史务必固守陇右。 便是失了关中,也要固守陇右! 所以,他父亲怕是连领军下关中就食的可能性都没有! “那羌王怎么说?”张雄问,声音因忐忑而有些发颤。 “说什么?!”都尉破口大骂。 “你没看他刚才对郭使君亲随说什么吗?! “之所以能劝他送粮至此,只因他不知大将军败军身亡之事! “羌人本就摇摆不定! “今既已知晓我军大败,汉军势大,又如何还会愿意借粮助我?!” 张雄又是想到了什么,仍然不解道: “既然如此,那自称郭使君亲随之人又为何要当着羌王的面说大将军已经败亡?” “还不是你逼的?!” 李姓都尉开始为那位被羌王狠狠打了一鞭的河北人愤愤不平: “你不是非说没口令则必然是贼?! “你不是准备一箭射死他?! “他情急之下,不道出实情又还能如何?!” 张郃之子错愕不已,沉思良久,最后终于是下定决心: “咱们斥候在前,迄今仍未收到任何蜀寇准备从陇氐道入陇的消息! “还有时间! “我立刻往各县调兵调粮!” 街亭城小易守,只须六七千人与足以支撑两三个月的粮草,就必能等到关东兵粮来援! 张雄迅速下城准备。 然而还不等他做完准备离开街亭,忽然有一斥候来报。 “李都尉!张执法! “前方有几百人身着我大魏军士衣甲,押着一两千运粮民夫出现在分水驿!” “大魏衣甲,运粮民夫?”张雄一怔。 那斥候气喘吁吁,狂饮几口水后才继续道: “还有人望见分水驿二三十里外来了两三万蜀寇!” 两三万蜀寇?! 张雄身周众人俱是一惊。 “还用说吗?那前面运粮甲士必是蜀寇假扮!”李姓都尉瞬间便想到了其中关窍。 然而一旦想到这其中关窍,这李姓都尉更加目眩头昏,五内如焚: “现在如何是好? “分水驿距街亭只有八十里!蜀寇若是急行军,明日便至!” 哪里还有时间让这位名将之子,督军粮执法去调兵调粮? “张雄,这街亭你来守吧,我率军去天水了!”李姓都尉不想跟着张雄在此送死。 张雄愣了一下,其后赶忙拔腿张手去拦: “李都尉,你率军擅离职守,难道不怕国法吗?!” “大将军都阵亡了,你家那位右将军都要困死陇右了,我他娘怕什么国法!” 一直统属于大将军曹真的李姓都尉拔身便走。 “李都尉!”张雄再次张手拦住,神色失措。 “我去劝那白马羌王回来! “若是不能,你再做决断!” 第52章 大魏凉王 “羌王留步!”张雄猛地夹紧马腹,战马嘶鸣着横在那白马羌王身前。 话说白马羌王并非某位骑白马的羌王,而是其人统领那支氐羌部落名唤白马,在略阳上邽号为最盛,有户口七八千落。 “你这魏狗又追来做甚? “莫不是像刚那人一般,哭着求俺回去? “还是说…想再射俺一箭?” 被认为是白马羌王杨千万,实际并不是的安定羌王杨条冷笑一下。 周围羌骑哄笑声骤然而起。 张雄神色一赧,愣了两息后翻身下马,奋力抱了一拳:“羌王,方才多有得罪,小子特来请罪!” “滚!”杨条神色不屑往其人身上啐了一口,紧跟着奋手一鞭,抽向挡住他前路的那匹战马。 战马嘶鸣一声,飞也似地往旁边扑开十数步方才止住,眼神惊恐幽怨。 杨条则不再理会那位愣在原地近乎暴怒的年轻魏人,继续拔马前走。 然而行不数步,那位长相颇有几分粗犷的年轻魏人再次冲上前来。 略显雄浑的声音此刻竟是近乎恳求起来: “羌王有所不知! “前些时日我与往天水去的天家使者有约,但凡来援,须有口令,否则不得开城! “蜀寇猾虏,小子不得不防! “街亭事关重大,若是陷于蜀寇之手,则陇右必然不保! “今街亭存亡系于羌王一念! “还请羌王念在与郭使君多年情谊份上,莫要与一小子置气!” “不是,你魏人陇右不保,关俺羌人甚事?”那位骑白马的安定羌王一脸不可思议。 “陇右是魏人的,俺是羌王。 “陇右是汉人的,俺也是羌王。 “你魏国大将军既然已死,这陇右如何能保?! “俺帮你魏国,图啥? “当俺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滚!” 杨条继续打马前走。 “羌王!”张雄再次扑上前来,慷慨陈词。 “大魏国运系于羌王一念! “若羌王举万众之力助我大魏肃清蜀寇,靖安西垂,将来未必不能像大魏吴王一般封王获土,成为我大魏凉王!” 杨条闻言顿时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问道:“静安洗吹,是啥子意思?” 张雄一愣,片刻后才恍惚道: “保住陇右之意。” 杨条恍然,其后大怒不已: “你是何人,大放厥词! “竟敢许诺什么大魏凉王! “难道你是曹丕儿子不成?!” 张雄愕然,大气不喘。 所谓“大魏凉王”不过是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信口胡诌。 只道羌人向来贪婪无道,当施以恩惠方可诱之。 再说了,他只说“未必不能”。 那是必然不能! “羌王,我乃现下总督陇右军事的大魏右将军之子,张雄! “今陇右之争事关大魏国运,若羌王能助我大魏一臂之力,我必请求我父为羌王请一大功! “羌王本就是王,倘能若南匈奴单于一般获大魏天子册封,陇右羌民必唯羌王马首是瞻,归心悦服!” 杨条神色微动:“你竟是张郃之子?” “是!”张雄察觉到这白马羌王杨千万似乎有所意动,赶忙应声。 沉默思索几十息,杨条终于道: “俺们羌人跟那匈奴贼不一样。 “不在乎啥子册封不册封,俺们喜欢实际些的。 “借粮给你们不是不行。” 张雄神色一振。 这位白马羌王的粮队带了至少万石粮食,够四千人吃两个多月了。 “羌王有何条件尽管提!便是要偿先前城下之辱取我性命,雄也未尝不可!”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咋地?! “俺说了俺们喜欢实际的! “俺要你性命有卵子用?!” 杨条实在有些出离愤怒了,再次打马便要离去。 “羌王留步!”张雄一脸惊慌跑上前去,“羌王有何条件尽管提便是!” 杨条睥睨一眼,马鞭一扬,指了指自己身前的粮队, “看到了吗。 “俺们羌人大多无甲。 “你父既是张郃,则必然有甲。 “一万石粮换一千领锻铁甲胄,你应或是不应?” 啊?! 张雄整个人瞠目结舌。 他知道羌人贪婪。 却万万没想到竟如此贪婪? 一领锻甲在雒阳能买千石粮! 现在万石粮换一千套? 何不去抢?! “羌王,这实在有些太多了…二百领,何如?”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蜀寇不日便到城下,二百领勉强还能接受。 “滚。”杨条此时骂人的语气也弱了些,做势要走却不走。 张雄知道有得谈,立时便道: “若羌王能遣千人与我共守街亭,可以万石粮换三百领甲!” 事实上,这位张郃之子对这些羌人是不是叛羌还是有所犹疑。 之所以会追上来,便是因为这群羌人几乎全无甲胄。 有甲与无甲简直天壤之别。 若是这羌人果真是蜀寇派来的叛羌,既让他们协助守城,再让他们穿上铁甲,岂非引狼入室,自取灭亡? 可话又说回来了,假若这群无甲羌人真敢进城,又真是叛羌,那岂不是任他宰割? 人多则嘴杂,羌人又多贪婪。 只须多留个心眼,待他们进城后寻几个长相精明的一诱便知。 或许能得一奇功呢?! 杨条皱眉沉思,片刻后问:“一手交粮,一手交甲?” 张雄当即摇头: “羌王,街亭城中铁铠不足千领,余者俱是皮甲。 “如今蜀寇将欲攻城,我如何能于此时将甲胄交予羌王? “若是街亭得保,陇右得全,必不失言!” “四百。”杨条沉思许久后数出四根手指。 “可也!”张雄振声以对。 “你们中原人最是言而无信,俺如何知你不是在诓俺?”杨条眯着眼审视眼前魏将。 “雄可立下字据,再与羌王歃血为誓!” 杨条整个人愣了一下,片刻后摇头道: “歃血为誓就算了,俺跟你们魏人没啥好共誓的。 “到时候真扛不住了,还是得大难临头各自飞。 “你立个字据好了,谅你也不敢诓俺。” “可!” 不多时,这支粮队缓缓东归。 太阳落山前终于又至于城下。 “好了,让你们的人自己出来搬一半进城去,俺自留一半。”杨条在马背上冷声发话。 其后便去吩咐亲随,命所有人把粮食卸下,又命每人都留了两日返程的口粮。 之后不等魏人下城来搬,便命几百青壮把运粮的羌民往西带走,在远离街亭三四里的地方渡过这个夜晚。 而其人做完这些动作,却是没有进城的打算,只又命余下几百青壮在城下简单生了篝火,在墙下造饭。 “羌王不是说要与我一齐守城,何不与部下羌勇一并进城过夜?”张雄有些疑惑了。 “哼,你怕俺进城害你,俺还怕你骗俺进城害俺呢!”杨条冷笑不已。 “现在粮借你五千,你对俺还有何可图?刚才啐了你几口,谁又知你会不会对俺怀恨在心? “若俺带人跟你进了城去,岂不成了你砧板上的鱼羊?” 张雄一时愕然:“那羌王准备如何助我守城?” “啥?”杨条反问。 “俺借你粮难道还不是助你守城?俺在城外如何就不能助你守城? “你那字据上可没讲要俺带人进城才算是助你守城吧? “俺准备明日带人去南山,就汉军败走那座南山。 “等汉人一来,俺再寻机会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雄懵了。 怎生如此无赖?! 他身边的李姓都尉更懵。 几人回到城内,李姓都尉对着张雄就是嗤之以鼻: “如何,还惧那羌王进城夺你这街亭否? “羌胡向来贪暴,若非雍州郭使君多年来对陇右羌胡恩威并施,多行招诱,如何肯前来襄助? “今蜀寇着我魏军衣甲运粮在前,又有二三万大众在后。 “彼辈恐我大军从西方来援,必是日夜兼程,明日必至! “天水路遥,陇右又地广人稀,郭使君多不容易才请来附近羌勇运粮来助。 “若非你再三阻挠,又何须予其四百领铁铠? “你前日说待西方来援,结果西方来援了被你拒之城外。 “现在人更是不愿意进城了,还能如何?” 言罢,那位单骑请求羌王回来相守的李姓都尉领着守卒大步离去,带出一阵冷风,把孤家寡人的张郃之子吹得好不凄凉。 然而很快,那张郃之子又想到了什么,带着专督军粮的执法士卒去仓库查验了下刚刚搬进城的粮食。 确实都是粟米、大豆不错。 没有掺杂沙石。 更没在粮里藏什么兵甲。 看规模,又确实有四五千石。 “难道真是来援的?”张雄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了,于是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多心了。 走到城外,找到那位在附近颇有威名的白马羌王杨千万。 “羌王,明日上午可能就会有数千蜀寇至此,你还是与我们一起回城相守吧。” 不管是叛羌还是顺羌,先骗进城里再说。 “什么?”那羌王一时愣住,皱眉不已,“竟来得如此之快?” 张雄解释道: “据前日到此报信的天使所言,在他领命出发之前,已有几位天使上陇右传信。 “然而我街亭城却是未曾见过一人。 “想来必是为蜀寇劫杀。 “今蜀寇着我魏军衣甲数百,又押着两三千民夫护粮草从关中入陇,必是以为我街亭不知关中已失,所以欲来骗我城门。 “这也是为何我对羌王有所提防的原因了,实在是不得不防。” “哦…”杨条沉吟思索许久,最后终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片刻后又是一愣,道: “那汉军既然想来骗城,你何不……你们汉人那话怎么说的来?” 张雄一怔,旋即迅速反应过来:“羌王是想说,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对,应该就是将计就计。”羌王一副脑子不够用的样子。 而那位张郃之子却已经听不见这羌王后面在说什么了,只是心脏扑嗵扑嗵狂跳。 这羌王说得实在太有道理。 这蜀寇既不知我已看破他骗城之策,我若直接把他们骗进城来,他们岂不是任我宰割?! 而他们运来的粮草,岂不又刚好为我所用?! 张雄赶忙去叫来李姓都尉与两名军司马,把自己准备将计就计的计划与二人说了一番。 不料那李都尉却是满腹狐疑,一脸嫌弃:“蜀寇又不是傻子,你让他们卸甲弃兵才能进城,他们怎可能听你的?” 张雄听到此处,本来激动得发热心终于骤然一冷。 方才头脑发热太过激动,实在忘记了蜀寇可能会直接走人了。 他幽幽看了眼那白马羌王,似乎在说你其实并不聪明。 “那等他们到了城下,咱们再杀出去,他们若果真一夜奔袭,明日必是疲惫不堪!”张雄心下一狠。 李都尉再次泼来一盆冷水: “若真能走夜路奔袭,又有胆子骗城,必是蜀寇精锐中的精锐。 “咱们这群负责守粮的乌合之众真能打得过人家? “再死个几百人,到时候蜀寇大军一到,谁来守城?” 自己领的兵啥样自己最清楚。 他不是二百年前的来歙,他手下两千士卒也不是敢死。 大将军身死的消息一出,士气都溃得差不多了。 又不是大将军亲兵,不然的话还能生出些为大将军报仇的死志来。 否则的话,何至于一听到蜀寇大军要来围城就准备弃城而走? 张雄再次萎靡,又陷入僵局。 羌王却是振奋了起来:“俺有个办法!” 众人尽皆朝羌王看去,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一羌人还能想出办法? “你们不是说他们穿了你们魏军衣甲吗?”杨条道。 “俺现在不要你们之前说的那四百领铁铠了。 “俺要汉军身上那一千领!” 李都尉瞠目结舌: “羌王,你是打算趁汉军不备,去夜袭汉军?你们羌人夜里竟能看到?” 羌王自得一笑:“哼,倒不是全部,但俺身边精锐羌勇经常吃些牛羊肝脏跟活血,暗里确实比你们这些汉人要看得远上许多。” 张雄觉得怪异。 这羌王怎么突然不要自己许诺的四百领铠了? 而且去夜袭汉军,也不是说你能全须全尾回来的啊,羌人为了几百领铁铠难道这么不怕死? 然而就在他疑惑间,那羌王的算盘马上打到了他脸上。 “张郃之子,俺现在打算去夜袭汉军,你总不能让俺们这些人光着膀子去吧? “这样,你借俺四百领铁铠,再借俺六百领皮甲,待俺夺了汉军甲胄之后再还你如何。” 啊? 张雄恍然。 按这羌王尿性,怕不是夜袭夺了汉军铠甲之后,还要把他这一千领甲胄全部骗走跑路? 到时候还怎么守城? 李都尉却是没想这么多,只担心地问道: “羌王,若是汉军有备呢?他们必是精锐,怕也能夜视的,恐怕你们未必是对手。” 羌王却是不屑: “他们再如何精锐,总不能一直披甲行军吧?总不能真一夜行军吧?总有要休息的时候吧? “俺又不是没脑子,定然是寻时机再决定袭不袭击。 “若是成功,你好俺也好。 “若是不成,俺借来的铠甲还你便是。 “不过你们承诺俺的四百领铁铠却是要继续给俺,总不能让俺白跑一趟?” “便依羌王之计!”李都尉不顾张雄心里如何做想,只觉得羌王之计万无一失,反正又不用自己去送死。 “那你们再给俺宰两头牛两头羊吧,俺们喝点活血,吃点活脏,夜里能看得更清楚。”羌王信誓旦旦。 张雄等人瞠目结舌。 第53章 一死不惜 接近亥时。 月色正好。 那位羌王与千余羌勇终于将四头牛羊烤肉食毕,生血饮罢。 四百领铁铠,六百套皮甲此刻也已经被卷好,堆在了城中贡献出来的三十余辆辎重车上。 按那位羌王的意思,此地距那分水驿还有七八十里,就算只需走一半路程,着甲而行也是要累死的,如何还能发动奇袭? 对于又被骗走几十辆辎重车,张雄、李都尉等人已经无甚可说。 连铁铠都借出去了,还在乎几辆破车? “你们有谁夜里能看见的,放几十个下来给俺们推车!”羌王粗犷的声音传到城楼之上。 城楼之上,张雄愕然,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街亭城的毛怕是都要被这群羌人薅光了。 然而李都尉却是积极,迅速点了几十个负责夜守的军士,命他们下城给羌王推车。 军士们神色犹豫。 “都尉,万一他们真如张执法所言,是附逆的叛羌,我们这么点人怕不是只能挨宰?” “什么时候了还说叛羌?! “若是叛羌,方才直接在城下擒了俺…擒了我,你们这些人难道还不束手就擒?!” 李都尉压低声音怒骂,只恨那张郃之子蛊惑人心,破坏魏羌人民抗汉统一战线。 “李都尉言之有理,你们此去只帮羌人推车。 “他们若欲夜袭,必然派斥候在前侦视,与蜀寇相距十里恐怕就要弃车着甲,到时你们找个山坡躲起来观望就是。” 经过半日近距离相处,见识过羌人的贪婪习性,又没有被羌人『擒贼先擒王』,张雄心中的疑虑基本也已打消。 听到连张雄也这么说,那名被点名出城的军司马也勉强打消了疑虑,带着五十余名大魏精锐下城。 过不多时,千余羌勇与负责推车的大魏精锐披着月光向东而行,两刻钟后便在众人视线中彻底消失。 … … 新的一日。 寅时已过。 分水驿西,秦时陇关。 百余甲士靠着残破的关墙守夜。 “中监军,有人来了!”一名站在高处的虎贲率先发声。 众人定睛望去,什么也没看到。 中监军关兴则是迅速登上高台,朝西望去。 只见一点小小的摇曳火光,突兀地出现在漆黑的夜色当中。 越来越近。 当那火光距他三十余步,他终于彻底看清来人,紧接着大步上前。 “安国!”那手持火把而来的年轻小将也是看清了关兴,呼了一声。 “混壹,如何?!”关兴满脸期待,“可曾说服了安定杨条?又是否已入了街亭?” 由于南北路遥,通信断绝,自赵统带着百骑离开后,他们这一行近千虎贲,既不知赵统是否成功交结了杨条,也不知街亭是否骗到了手。 然而未及赵统回话,他便又忽的皱眉:“你脸上这疤怎么回事?” 只见赵统脸上一道大大的血疤略微结痂,自下巴延伸到侧颊。 从纹路一眼便能看出是被马鞭狠狠抽了一下。 “无妨。”赵统无所谓道。 “那羌豪杨条倒是爽快,听到关中已为我大汉所夺,曹真已为我大汉所斩,二话不说便引着几千羌民押着粮草跟我来了。 “只是街亭城果如陛下所料,已然有备,城门大关,还设置了什么进城口令。 “好在咱们已有预案,否则的话怕是根本骗不开城门的。” 关兴思索着颔首:“街亭大概有多少人?” “加上民夫辅卒大约两三千,与预想的差不多。”赵统道。 “不过他们确实缺粮缺人,也确实不知曹真被斩。 “探到我几万大军已经翻山入陇,而羌王又带着援兵粮草要走,立刻便追上前来挽留。” 说到此处,赵统与关兴二人相视一笑。 事实上入陇的哪里是什么大军,斜谷栈道断绝,小舟顺水而下后再逆流而上实在太过困难,后面一日只能渡得千余人出谷。 后面分水驿的几万人,不过是傅佥、冯虎率领三四千战卒,押着两万斜谷民夫在虚张声势罢了。 好在如今郿坞以西已尽为大汉所有,便是那座鼎鼎有名的陈仓城,前日也是望风而降。 没办法,本来在陈仓屯田的戍卒与民夫,一半被张郃带进了陇右,另一半被曹真带到了斜水大营。 连陈仓的典农邓艾都被俘虏。 剩下几百戍卒,不降还能如何? 于是大汉关中战卒虽少,在郿坞以西却也暂时可以说是横行无忌。 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张郃下陇。 但目前还没探到任何迹象。 “若是骗不进城,那便只能去截住天水方向的援军了。”关兴道。 张郃、郭淮远在武都,所以天水方向必然无法大兵来援。 如果骗不进城,那么他们这一支部曲则会与杨条的几千人马往街亭以西一铺,彻底挡住天水援兵。 然后冯虎、傅佥几万军民则堵在城下,准备攻城器械,待大军上陇。 总之,街亭是势必要拿下的。 就是或许会有些艰难。 “杨条连夜带了千余羌勇东奔,现在应到了七八里外,一起来的还有几十魏寇。”赵统道。 “果然跟来了?”关兴皱眉。 “如此说来,那街亭城的守军还是心存警惕?” 赵统摇头一笑:“是羌王主动把他们喊下来的,说是让他们帮忙推辎重车。” 关兴闻言恍然: “也好,让那些魏寇做个见证,你回去告诉羌王,咱们等会便认真打打。 “不过,到时候如何分辨魏寇与羌人?” 赵统道:“魏寇推了半夜的辎重车,应很是疲累了,大概不会杀上前来。 “你们若是见到打杀凶猛的,就当魏寇打杀了便是。 “夜战那么乱,运粮民夫又一无所知,真动起手来,难免会丢下几具尸体。” 事实上,到了此时,知晓今夜究竟会发生什么的羌勇也不过是寥寥数人,都是杨条心腹。 届时消息知晓仓促,双方军令都难以传达,又是夜里乱战,怎么能期待大家能令行禁止,不伤一人? 一旦夜战,民夫啥也看不见,必然恐慌惊逃,想不死人必不可能。 所以就算明知道对方是自己人,等会真打起来依然要小心谨慎,以防多造杀伤。 赵统西返。 一个时辰过去。 卯时。 推了一夜辎重车的五十余名魏军精锐此刻已是精疲力竭。 当收到前方七八里发现蜀寇踪迹的消息后,他们才终于弃了辎重,爬到了这座小山上潜伏观望。 “司马,看!”一名睡眼惺忪的魏军守卒忽然打起了精神。 其余躺在草地上休息的魏军闻声尽皆坐起,朝东望去。 只见东方四五里外,出现了一点几乎微不可察的火光。 又一刻钟过去。 那点微弱的火光已发展成一条由一两千支火把组成的长龙,蜿蜒盘旋在陇氐大道上,缓缓西进。 “司马,他们停下来休息了!”有人惊喜道。 军司马见状想到了什么:“蜀寇甚至连在前面侦查的人都没有。 “看来真如都尉与执法所言,他们劫杀了传信的天使,以为我们还没收到关中已败的消息!” 过不多时,道路上几千支火把大多熄灭,只有负责守卫的前后两部汉军附近留了火把照明。 山雾渐浓。 天蒙蒙亮。 在此地潜伏的五十余名魏军精锐都打起了精神。 对于绝大多数运粮的民夫辅卒而言,此时与黑夜并无差别,是发动夜袭的最佳时机。 “看,好像是羌人!”这次却是那名军司马第一个发话。 众人尽皆望去,由于光线不佳,距离又远,不少人啥也看不见。 但也有少数人隐约看见有羌人似乎正猫着腰往汉军粮队摸去。 此处陇道并不宽阔,那支伪装成魏人的粮队长度不止一里。 羌人此时所往,正好是粮队的中间,赫然是要把粮队从中间截断! “那大概就是蜀寇的辎重车,这群羌蛮似乎也没想象中蠢笨!”军司马有些兴奋起来。 话音落不数息,二三里外的山道上,一阵喊杀嚣叫声突然响起! 羌人们古怪的号子在山间回荡,汉军粮队边缘开始起火! 整支粮队瞬间大乱!不多时各处火把亮起! 火光之下,这几十人终于全部看见了,那群持着特制弯刀的羌人似乎正与一些蜀人刀兵相接! 不到十息功夫,密集的鼓点骤然响彻山道,不少人影开始朝着鼓声响起的方向聚集,迅速组织起了像样的阵形,向东方且战且退。 “这支蜀寇果然是精锐!”那军司马有些心惊。 汉军的反应速度不可谓不快,而那只有汉军才能听懂的密集鼓点,显然在视线不佳的凌晨起到了极好的指挥与安抚作用。 汉军前部与后部身披甲胄负责护卫的军士迅速冲到了中部辎重所在,与袭击的羌人开始了缠斗,并掩护那些无暇穿甲的汉军东撤。 “司马,咱们要不要下去?!” 一名魏卒精神振奋,想过去捡几个首级,这可都是军功啊! “走!”军司马也是振奋,虽然距离仍二三里远,但只要跑得够快,未必不能捡一两个首级的! … … 陇氐山道。 身着铁铠的三四百羌勇隔绝了狭窄的山道,却是止住了进逼的脚步,开始缓缓后撤。 汉军则在同样三四百甲士的掩护下停止了撤退,似有进逼之意。 双方间隔百余步。 “快,砍俺一刀。”两军中间的山道上,杨条拍了拍自己左胳膊。 “然后俺就带着那批辎重撤了。 “你们再快些压上来。 “否则等会那几个魏狗追上来仔细查探,那些尸体已死几日,还是会有破绽。” “何必多此一举。”赵统有些不解,“羌王直接退了便是,我们快些压上前来,他们没时间观察。” 杨条神色毅然:“小赵将军,咱们这戏都演到这份上了,再来点苦肉计又有何妨? “若不能成功骗开街亭城门,大汉想要夺城,又要再添多少死伤? “俺昨日没与你商量便抽你一鞭,今日正该还你,快!” 赵统犹豫再三。 “嗐!犹犹豫豫,像甚样子!”杨条恨铁不成钢,猝不及防一把夺过赵统手中斩马剑,毫不犹豫便往自己大臂奋力一劈。 火光四溅,袖甲崩碎,剑身没入铠甲血肉之中数寸不止。 然而其人似还不满足,嗔目切齿中却是再次奋力往下一压,一抹,最后一抽。 鲜血狂飙。 赵统看得目瞪心骇。 那杨条脸色刷白,浑身剧颤。 “俺先前听闻大汉街亭败军,已是自觉必死。 “不曾想大汉天子竟有此等天威,非但御驾亲征,更是阵斩曹真! “更不曾想天子竟对俺杨条如此信重,将街亭大事尽付于我! “若不能助天子夺下街亭,辜负这番信中,一死不惜,何况一臂?!” 言罢,其人将那柄尚方斩马剑递还赵统。 很快,一骑从西方奔来。 “酋长!那些魏人下山了!” 杨条闻言颔首,开始转身指挥羌勇后撤。 赵统闻言也顾不得许多,赶忙下令汉军甲士缓缓前压,双方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少运粮民夫从旁边穿越列阵的双方往东逃走,数以百计不明所以的运粮民夫则往四周矮山胡乱奔溃。 也有数百民夫已被未曾参与追逐的羌勇持刀驱赶着,推着装满了甲兵与粮食的辎重车往西运去。 当几十名魏军甲士气喘吁吁跑了两里夜路还未冲到战场,几百羌勇已经押着满载的辎重车与他们相遇。 前方的战场血腥味扑鼻而来,火光映照下,不知到底几百具尸体四散在地上。 正当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冲过去割几个首级时,几百披着铁铠的羌勇却是急速往后退来。 再往前看,看不清到底多少的蜀军维持着秩序气势汹汹向西逼进。 “跑恁快做甚,俺们也有甲,莫怕!”羌王怒骂的声音忽然在几十魏军士卒耳边震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火光之下,那名羌王血淋淋的右掌此刻正捂着左臂,在几名亲随的护卫下从容指挥羌勇后撤。 本就是抱着捡漏心态冲上来的魏卒见状如此赶忙拔腿后撤,生怕羌人顶不住最后让蜀寇杀上前来。 … 中午。 街亭城上的士卒与民夫仍在紧锣密鼓地加固城防。 街亭城外。 羌王与近千羌勇没有进城,在大道旁留下了十几辆装着甲胄的辎重车后便径直驱赶着民夫,推着缴获而来的兵甲与粮食西去。 在城头听着军司马细细讲述昨夜战况的张雄与李都尉见此情状,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们怎么走了?”李都尉道。 张郃之子也是满脸错愕:“便是要走,这辎重车数量也不对吧,昨日辎重车是三十多辆吧?” “这是准备把咱借他的铁铠全部卷跑?”推了一夜辎重的军司马努力撑着眼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张雄与李都尉赶忙下城去追。 “羌王这是去哪!”张雄上前与羌王并马,赫然发现那名羌王左臂全袒,受伤多处。 而其人大臂果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骇人心目。 “打得猎物,自然回家!”羌王心满意足,自得一笑。 “羌王昨日不是说与我们共守街亭吗?!”李都尉心急如焚,如今陇氐道已经被蜀寇占领,外放的斥候也都没有消息传回。 “羌王如今已与蜀寇结仇,若不助我大魏共守街亭,坐视陇右为蜀寇所得,岂不惧将来为蜀寇夷灭?”张雄心里暗怒,根本不提铁铠之事,只道羌人果然贪暴短视。 马背上的羌王沉思良久,最后道: “俺其实不是不晓得这个道理。 “但就像你们魏人信不过俺,俺又如何信得过你们魏人? “你们怕俺骗你们的城门,俺如何不怕你们把俺骗进城里,然后夺了俺的战利品? “俺昨日怎么说的来着。 “让你们…那什么…将计就计,诓汉人弃了刀兵甲胄进城,然后再把他们全杀了。 “刚才一路上俺就在想,你们这些魏人见计策用不到汉人身上,定然就想用到俺们羌人身上。” “羌王,您这说的什么话!”李都尉心急如焚,“蜀寇说不准今夜就要兵临城下,我们把郭使君派来的援兵杀了,我们图什么?!” “谁知道呢?好了,让开,俺要走了。”神色有些虚弱的羌王言罢便拔马前走,不再理会留在原地的张雄与那李姓都尉。 张郃之子打马上前,神色急切: “羌王,这样如何,你们先在街亭城下等着,若是我大魏援军能在蜀寇到达前来援,羌王再走不迟?!” 张雄今日已经派人快马往天水去求援,又派人去看还有没有别的援军已在路上,却无人回报。 羌王皱眉:“若是汉人大军先到呢?俺们这些人推着这么多辎重,到时候可就走不了了。” 昨夜听说汉人要来,这羌王立刻便让原本打算在城外过一夜的运粮羌民连夜打着火把跑路了。 张雄立时便道:“若蜀寇先至而我援军未至,还请羌王与手下羌勇进我街亭共抗蜀寇!” 羌王先是一愣,再次沉思良久。 犹豫着点出四根手指,又似乎觉得不对,最后干脆摊出一掌:“五百领。” 正当张雄与李都尉惊愕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羌王却又一脸肉疼道: “算了,俺们羌人最讲信用,既然答应帮你们打汉军,那四百领也算进去好了,打赢了,你们到时候再给俺一百领。 “到时汉军真的快到城下,你们的援军又还没来,谅你们也不敢再害俺。” “便依羌王之言!”张雄顿时应下,哪里还不明白,这羌王哪里是讲什么信用,分明是既怕进了街亭被大魏将士偷袭,又担心蜀寇到时真夺了陇右,他们这支羌胡要被清算。 羌王命人回头。 一个时辰过去。 羌勇早已在城下安顿歇息,不少人睡了过去。 东方数骑传回消息,有近百蜀寇骑兵隔绝了陇氐大道,驱赶斥候。 西方仍无任何援军消息传来。 又一个时辰,东方再奔回一骑。 “都尉,执法,有斥候抄小路翻山越岭传回消息,数万蜀寇一个时辰前便已急行至四十里外!” “什么?!”张雄心下一惊。 李姓都尉大震:“那他们现在岂不是就在二三十里外?!” 不多时,城门大开。 两千魏卒着甲戍守城头。 千余羌勇着甲进入街亭。 汉军未至,相安无事。 第54章 甲首三千 事实上,杨条一直很忐忑。 虽然他与赵统一并派了四百轻骑在街亭以西的陇氐大道与主要小道上隔绝了山路,阻止并劫杀来自天水与出自街亭的信使。 但是陇氐道两旁的丘山实在过于平坦,随处可以奔马,不可能完全实现隔绝交通。 若是天水方向奔来数十骑沿丘山逃到街亭城下,或是街亭出去送信探路的使者逃回街亭,又或是真正的武都白马羌王杨千万真的率几百精骑来援街亭。 那么他们这千余羌勇骗入街亭的可能性瞬间消失。 然而不知为何,被他布在街亭以西的数百精骑与千余羌勇竟是连一名来自天水的使者都未曾见过。 以至于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那魏国的天使不小心坠马摔死了,而魏将张郃与郭淮两人又完全不曾料想街亭可能有失。 否则的话,天水方向何以一点动静也无? 又或者说,是天水那边突然出了什么剧变,使得天水守军根本无暇派出使者援护街亭? 真若如此,能是什么剧变? 丞相大军突至? 天水郡县再反? 但无论如何,他成功带着千余甲士进了街亭。 一开始他想,那张郃之子大概会在他领羌勇上城前,把他的羌勇混杂在魏人兵士之间,以此来对他的羌勇形成控制。 事实上没有。 一开始他又想,那张郃之子大概会让他的羌勇去其他城墙把守,然后以各种理由把他单独扣留身边,以此来隔绝他与手下羌勇的联系。 事实上也没有。 这实在让他有些恍惚,不知是这群魏人不够警惕,还是自己与赵统等人的演技实在太好,又或自己的苦肉计实在够真,而那位大汉天子的谋划又实在天衣无缝。 看向左臂那道皮肉翻卷仍未包扎的,那位立在城头,一直等待汉人大军出现的羌酋,心中开始期待与那位竟将大事托付给他的大汉天子相见。 可又惶恐。 百年羌乱,何曾听说过大汉天子接见羌酋? “羌王,他们来了。”张郃之子略显茫然。 东方十余里外的视线尽头,缓缓出现一条填满了陇道的黑线,向这座街亭城延伸而来。 能不茫然? 其人虽是名将之子,却是那位名将临阵降了大魏太祖被赐下新妻后生的新子。 如今二十出头,一直在邺城洛阳当质子,这是初次从征,因那位右将军任人唯贤而无奈在后方当督军粮执法,却没想到最后竟沦落到与一群贪暴的羌人共守孤城。 谨慎可以是天生的,知晓关中大败后迅速稳定军心的名将气度也可以硬装,此刻组织羌魏将士分配防务鼓舞士气的临危不乱也可以强撑。 但当眼下即将两军对阵攻防,没经验就是没经验。 而到了此刻,他又如何还不明白天水必是出现了巨变。 否则不可能天使去了三日而一道消息都未传来,这种时候,跑死几匹马都是应该的且必须的。 于是当那羌王率羌勇进城之后,他一阵后怕。 若因他的过分谨慎而使郭使君请来的最后一支援军弃街亭而去,那他就是大魏的千古罪人,纵一死犹不能谢罪。 因为千余羌勇一起守在城头,原本略显捉襟见肘的守城兵力恰好能铺满城墙还有预备。 东西南北四方各有六百守卒。 城中空地则有八百以为预备。 每名弓箭手配备了两百箭矢。 或木制或铁制的大盾,供士兵在城墙垛口防御敌方射箭。 民夫辅卒在墙梯下待命,彼处提前堆积了大量的擂石与滚木。 当前部汉军距离街亭城只有二三里时终于停下,开始竖起旗帜,安营扎寨。 城中,上百瓮沸水、热油,以及散发出阵阵恶臭的“金汁”此刻开始滚滚冒泡。 一个时辰过去,落日。 街亭城东的空地上,看起来大概两千多的汉军披甲以待。 他们身后,民夫辅卒仍在进行土木作业,挖壕沟,立营寨。 “看来今日打不起来啊。”羌王颇有些百无聊赖。 杨条、张雄、都尉三人尽皆立于东面城楼,大概为了互信,几人都没随身带武器。 各自领几名亲卫护在一旁。 “话说俺虽没守过城,但想来他们长途奔袭,定然疲累,何不趁此时机出城相攻?” “羌王有所不知,咱们街亭城守军实在太少。”那李都尉一阵无奈。 “若是想出城相攻,咱们就要在城门附近提前立寨掩护视野,并多设寨门,以便迅速出兵,不给蜀寇反应的时间。 “但想提前立寨相守,营寨没有一千以上甲士,又如何能挡得住对方强攻? “对方有一两千甲士在前防备,本就不是袭营的时机。 “再加上咱们守军本就捉襟见肘,若是也派一两千冲上前去,谁来守城? “而若是派得少了,又岂非羊入虎口?” 如果兵力足够,那么在城下提前立寨,趁敌方长途跋涉又立足未稳时出去袭扰,是很容易获得些战果的。 但现在街亭的任务是尽可能保留实力,固守待援。 “那咱们就只能等他们来攻?”杨条问道。 李都尉无奈一叹:“如今只能期待他们来不及建寨围城,右将军便从天水便派来援军,否则的话,咱们便只有固守一途。” 羌王似有疑问:“建寨围城是怎么个围法?直接把城四面围住?” 李都尉心里暗道这羌人根本没有军事常识,脸上表情却是热情: “蜀寇若欲围城,仅仅四面合围哪里足够? “需要十几乃至几十营寨形成多重包围圈,最外围营寨可能距咱们这街亭城十几里,以阻止天水来援。 “不过羌王莫须惧他,有羌王千余羌勇甲士共守,街亭准备又还算充分,守两个月绝不成问题! “当年来歙可是两千人在此挡住了四五万大军大半年!” 羌王没来时,这李都尉只道自己又不是来歙,想要退走。 而这羌王昨夜大胜一场夺来许多蜀寇甲胄,又来共守,城中士气可谓一振,李都尉又开始觉得,自己为何不能是来歙? 羌王又问:“那汉…那蜀寇既然是来围城的,又为何今日只在东面傍山扎寨?” “他们远道而来,自然要集中力量先立一营,再从容去立另一营的,除非他们五六万大军加四五万辅卒,否则如何敢一日围城?”李姓都尉有些无语,羌人果然没打过什么大仗。 张雄忽然发现了什么:“李都尉,我怎么看蜀寇后面所立营寨似乎有些缺了章法?” 李都尉闻言一怔。 再扭头仔细望去,约摸几个呼吸功夫环顾一圈,赫然发现城下蜀军所立营寨,除了离街亭最近的二三十落外,更远处的营盘确实略显凌乱,不像一支精锐所为。 “这是知晓咱们城中兵少,所以欲诱咱们出城相攻?”李都尉有些吃不准了,“还是说,这支蜀寇不过是虚张声势,实际上大部分都由辅卒民夫组成?” 城外。 冯虎、傅佥、关兴、赵统四名校尉齐聚汉军营盘前,朝那座本应由马谡把守的街亭望去。 赵统远远望见了立于城头身形异常高大的羌王杨条。 昨夜其人砍自己一刀施苦肉计的画面仍历历在目:“想不到羌酋竟真带着羌勇进了城。” 未到此地前,赵统确实不知杨条是否进了城,毕竟进了城后,杨条也没法传递消息了。 冯虎问道:“现在当如何是好?可与羌酋有约,何时在城内起事?” “羌酋说凌晨夜袭,从城内打开城门,以牛角号为信,与我们里应外合。”赵统说着忽然眉头皱起。 “但我现在开始有些担心,会不会夜长梦多。” “夜长梦多?”冯虎一愣。 那么多羌人,竟然连骗进城去这最不可思议的一关都过了,怎么可能还会夜长梦多? 赵统忧心忡忡:“山举兄,羌酋今日第一日进城,魏逆未必不会对他们严加提防。 “万一城中魏逆已经把羌酋手下羌勇全部打散,混杂在魏寇当中。 “又万一羌酋手底下的谁被魏逆招诱,将羌酋计划透露出去? “果真如此,魏逆只消在水中投毒,怕便能将羌酋羌勇毒死城中。” 虽然说杨条已经进了城,但是赵统反而有些心惊起来。 越到接近成功的时候,就越是不敢松懈,不能松懈。 关兴却是径直摇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魏逆既然敢将羌酋放进城中,又让那么多羌勇戍守在城头,便必然不再相疑。 “否则一旦千余披甲羌勇城中作乱,那魏逆可敢说有五成把握守住街亭城门不失? “定是见天水方向再无援兵,又昨夜羌酋为了铁铠而袭我大汉身受重伤,便真以为混壹你与羌酋是郭淮请来的援军了。 “至于混壹你说的惧羌勇被魏逆招诱,忧羌王在城中被害,我以为更是不必多想。 “杨羌酋既能想到在城外猝不及防打混壹你一鞭从容离去,又能想到自斫其臂施苦肉计。 “如此机变果敢之人,便是咱们汉军都罕有其比,那些被羌酋表象迷惑,以为羌酋贪暴无智的魏逆,怕才是真的傻子。 “而昨夜羌勇与我们大军佯战之时可谓进退有序,根本没有出现我们想象中的混乱。 “我以为这支羌勇必是羌酋可信的心腹,就算真有一二心怀鬼胎之人,应也有其他羌酋心腹在左右钳制,使其不敢造次作乱。 “再说了,魏逆关中既败,曹真斜谷既斩,我大汉兵威如此,街亭已是必下之势。 “羌人也是人,又为何要在逆贼必败之势下附逆作乱?又如何能相信魏逆不会要了他们性命呢?” 赵统沉思再三,终于释然:“安国所言极是,是我太过多虑了,那我们便等羌酋消息罢!” 众人沉默观望片刻,傅佥回头看了眼汉军营寨,道: “咱们营寨如此凌乱,也不知魏逆会不会看出咱们这支大军是由民夫伪装的,出来袭营。” 既然要里应外合,营寨势必不能立得太远,但这军队又确实大多由民夫组成。 组织安营扎寨的军士不够,民夫们自然无法使营寨立得皆中规矩,皆应绳墨。 但大伙想的都是,若是魏逆果真敢出城夜袭,那正好收掉。 来此处的四千汉军都是虎贲与傅佥、冯虎二人所部精锐,不过只是预备一夜两夜,怎么可能会乱? 入夜。 月圆。 夜半。 月落。 魏军没有出城迹象。 城内。 那位张郃之子干脆一夜都呆在东面城楼之上,以防屯于城东的蜀寇趁夜攀城。 而李都尉则在城西,两名军司马一在城南,一在城北。 各领二十名连续喝了几日羊肝牛肝粥的精锐,轮换夜守。 圈养在街亭的牛羊不多,这些以风干、腌制、炭烤之类手法制作的牛羊肝脏都是战略物资,为了能长久维持夜守,都需要省着用的。 而看起来应该更加珍贵的牛肉羊肉,包括牛奶羊奶,事实上没有治疗夜盲的功效。 羌人今夜并不参与夜守。 实在是张雄与李都尉等人害怕这些向来贪暴粗疏的羌人疏于职守,到时候万一在城头睡着,蜀寇来了也不知道。 城外,鹿角壕沟后面设置了许多火把照明,以便夜里观测敌情。 城内,四衢要路与四门也都保持着灯火,以便随时发现城内异常。 微弱的火光下,隐约能看到许多帐篷坐落在空地与屋舍巷道之中。 这也算是张雄等中原人难得一见的奇景了,羌人说他们住不惯木房,非要在城里睡帐篷。 “呜——” 突然,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在西方骤然响起! 张雄等人闻声顿时大惊,下意识想往西面跑却又不能跑。 因为极有可能是蜀寇声东击西之策,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往城东蜀寨方向望去,看东面有无蜀寇来袭再等城西亲随来报。 城中很快响起魏军夜鼓。 然而还不等魏军城内火把点亮,却见远在一里外的城西大门附近,近百顶帐篷几乎是瞬间火光大作,火势迅速向旁边木屋蔓延。 熊熊大火,滚滚浓烟,却见西段城墙上下分不清谁是谁的甲士已经彻底厮杀成一片! 牛角号声不断响起,似乎有种特殊的频率,如同号令三军的鼓点。 不过片刻须臾,城西大门便已彻底洞开! 又稍顷,不知到底多少的甲士从城外鱼贯而入。 张郃之子见此情状已是心如死灰摇摇欲坠,哪里还不明白,竟是他终于断定必是郭使君援军而用人不疑的羌人作乱? 西段城墙,随着城西李都尉的授首,被里应外合又被火攻夜袭的街亭城守军由于过分恐慌根本来不及穿甲持刃,几乎望风而降。 只有少数人打开南北城门逃出城外,却又被城外汉骑羌骑追上擒杀。 清晨。 那李都尉的首级被羌王丢到被捆缚在地的张郃之子跟前。 汉军开始换防。 俘虏押解下山。 三月十六。 一名天使突然出现在陈仓。 刘禅见到这魏兴顿时愕然。 这家伙竟然真的没死? 居然还从渭水下了陇山?! “陛下,魏使君与王平校尉在西县前后合围,大破魏寇万余! “获甲首三千,玄铠五千领,进围天水冀县!” 啊? 刘禅再次为之一愣。 不是,怎么街亭还没有消息传回,魏延与王平就斩了甲首三千?! (本章完) 第54章 甲首三千(求首订!) 事实上,杨条一直很忐忑。 虽然他与赵统一并派了四百轻骑在街亭以西的陇氐大道与主要小道上隔绝了山路,阻止并劫杀来自天水与出自街亭的信使。 但是陇氐道两旁的丘山实在过于平坦,随处可以奔马,不可能完全实现隔绝交通。 若是天水方向奔来数十骑沿丘山逃到街亭城下,或是街亭出去送信探路的使者逃回街亭,又或是真正的武都白马羌王杨千万真的率几百精骑来援街亭。 那么他们这千余羌勇骗入街亭的可能性瞬间消失。 然而不知为何,被他布在街亭以西的数百精骑与千余羌勇竟是连一名来自天水的使者都未曾见过。 以至于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那魏国的天使不小心坠马摔死了,而魏将张郃与郭淮两人又完全不曾料想街亭可能有失。 否则的话,天水方向何以一点动静也无? 又或者说,是天水那边突然出了什么剧变,使得天水守军根本无暇派出使者援护街亭? 真若如此,能是什么剧变? 丞相大军突至? 天水郡县再反? 但无论如何,他成功带着千余甲士进了街亭。 一开始他想,那张郃之子大概会在他领羌勇上城前,把他的羌勇混杂在魏人兵士之间,以此来对他的羌勇形成控制。 事实上没有。 一开始他又想,那张郃之子大概会让他的羌勇去其他城墙把守,然后以各种理由把他单独扣留身边,以此来隔绝他与手下羌勇的联系。 事实上也没有。 这实在让他有些恍惚,不知是这群魏人不够警惕,还是自己与赵统等人的演技实在太好,又或自己的苦肉计实在够真,而那位大汉天子的谋划又实在天衣无缝。 看向左臂那道皮肉翻卷仍未包扎的,那位立在城头,一直等待汉人大军出现的羌酋,心中开始期待与那位竟将大事托付给他的大汉天子相见。 可又惶恐。 百年羌乱,何曾听说过大汉天子接见羌酋? “羌王,他们来了。”张郃之子略显茫然。 东方十余里外的视线尽头,缓缓出现一条填满了陇道的黑线,向这座街亭城延伸而来。 能不茫然? 其人虽是名将之子,却是那位名将临阵降了大魏太祖被赐下新妻后生的新子。 如今二十出头,一直在邺城洛阳当质子,这是初次从征,因那位右将军任人唯贤而无奈在后方当督军粮执法,却没想到最后竟沦落到与一群贪暴的羌人共守孤城。 谨慎可以是天生的,知晓关中大败后迅速稳定军心的名将气度也可以硬装,此刻组织羌魏将士分配防务鼓舞士气的临危不乱也可以强撑。 但当眼下即将两军对阵攻防,没经验就是没经验。 而到了此刻,他又如何还不明白天水必是出现了巨变。 否则不可能天使去了三日而一道消息都未传来,这种时候,跑死几匹马都是应该的且必须的。 于是当那羌王率羌勇进城之后,他一阵后怕。 若因他的过分谨慎而使郭使君请来的最后一支援军弃街亭而去,那他就是大魏的千古罪人,纵一死犹不能谢罪。 因为千余羌勇一起守在城头,原本略显捉襟见肘的守城兵力恰好能铺满城墙还有预备。 东西南北四方各有六百守卒。 城中空地则有八百以为预备。 每名弓箭手配备了两百箭矢。 或木制或铁制的大盾,供士兵在城墙垛口防御敌方射箭。 民夫辅卒在墙梯下待命,彼处提前堆积了大量的擂石与滚木。 当前部汉军距离街亭城只有二三里时终于停下,开始竖起旗帜,安营扎寨。 城中,上百瓮沸水、热油,以及散发出阵阵恶臭的“金汁”此刻开始滚滚冒泡。 一个时辰过去,落日。 街亭城东的空地上,看起来大概两千多的汉军披甲以待。 他们身后,民夫辅卒仍在进行土木作业,挖壕沟,立营寨。 “看来今日打不起来啊。”羌王颇有些百无聊赖。 杨条、张雄、都尉三人尽皆立于东面城楼,大概为了互信,几人都没随身带武器。 各自领几名亲卫护在一旁。 “话说俺虽没守过城,但想来他们长途奔袭,定然疲累,何不趁此时机出城相攻?” “羌王有所不知,咱们街亭城守军实在太少。”那李都尉一阵无奈。 “若是想出城相攻,咱们就要在城门附近提前立寨掩护视野,并多设寨门,以便迅速出兵,不给蜀寇反应的时间。 “但想提前立寨相守,营寨没有一千以上甲士,又如何能挡得住对方强攻? “对方有一两千甲士在前防备,本就不是袭营的时机。 “再加上咱们守军本就捉襟见肘,若是也派一两千冲上前去,谁来守城? “而若是派得少了,又岂非羊入虎口?” 如果兵力足够,那么在城下提前立寨,趁敌方长途跋涉又立足未稳时出去袭扰,是很容易获得些战果的。 但现在街亭的任务是尽可能保留实力,固守待援。 “那咱们就只能等他们来攻?”杨条问道。 李都尉无奈一叹:“如今只能期待他们来不及建寨围城,右将军便从天水便派来援军,否则的话,咱们便只有固守一途。” 羌王似有疑问:“建寨围城是怎么个围法?直接把城四面围住?” 李都尉心里暗道这羌人根本没有军事常识,脸上表情却是热情: “蜀寇若欲围城,仅仅四面合围哪里足够? “需要十几乃至几十营寨形成多重包围圈,最外围营寨可能距咱们这街亭城十几里,以阻止天水来援。 “不过羌王莫须惧他,有羌王千余羌勇甲士共守,街亭准备又还算充分,守两个月绝不成问题! “当年来歙可是两千人在此挡住了四五万大军大半年!” 羌王没来时,这李都尉只道自己又不是来歙,想要退走。 而这羌王昨夜大胜一场夺来许多蜀寇甲胄,又来共守,城中士气可谓一振,李都尉又开始觉得,自己为何不能是来歙? 羌王又问:“那汉…那蜀寇既然是来围城的,又为何今日只在东面傍山扎寨?” “他们远道而来,自然要集中力量先立一营,再从容去立另一营的,除非他们五六万大军加四五万辅卒,否则如何敢一日围城?”李姓都尉有些无语,羌人果然没打过什么大仗。 张雄忽然发现了什么:“李都尉,我怎么看蜀寇后面所立营寨似乎有些缺了章法?” 李都尉闻言一怔。 再扭头仔细望去,约摸几个呼吸功夫环顾一圈,赫然发现城下蜀军所立营寨,除了离街亭最近的二三十落外,更远处的营盘确实略显凌乱,不像一支精锐所为。 “这是知晓咱们城中兵少,所以欲诱咱们出城相攻?”李都尉有些吃不准了,“还是说,这支蜀寇不过是虚张声势,实际上大部分都由辅卒民夫组成?” 城外。 冯虎、傅佥、关兴、赵统四名校尉齐聚汉军营盘前,朝那座本应由马谡把守的街亭望去。 赵统远远望见了立于城头身形异常高大的羌王杨条。 昨夜其人砍自己一刀施苦肉计的画面仍历历在目:“想不到羌酋竟真带着羌勇进了城。” 未到此地前,赵统确实不知杨条是否进了城,毕竟进了城后,杨条也没法传递消息了。 冯虎问道:“现在当如何是好?可与羌酋有约,何时在城内起事?” “羌酋说凌晨夜袭,从城内打开城门,以牛角号为信,与我们里应外合。”赵统说着忽然眉头皱起。 “但我现在开始有些担心,会不会夜长梦多。” “夜长梦多?”冯虎一愣。 那么多羌人,竟然连骗进城去这最不可思议的一关都过了,怎么可能还会夜长梦多? 赵统忧心忡忡:“山举兄,羌酋今日第一日进城,魏逆未必不会对他们严加提防。 “万一城中魏逆已经把羌酋手下羌勇全部打散,混杂在魏寇当中。 “又万一羌酋手底下的谁被魏逆招诱,将羌酋计划透露出去? “果真如此,魏逆只消在水中投毒,怕便能将羌酋羌勇毒死城中。” 虽然说杨条已经进了城,但是赵统反而有些心惊起来。 越到接近成功的时候,就越是不敢松懈,不能松懈。 关兴却是径直摇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魏逆既然敢将羌酋放进城中,又让那么多羌勇戍守在城头,便必然不再相疑。 “否则一旦千余披甲羌勇城中作乱,那魏逆可敢说有五成把握守住街亭城门不失? “定是见天水方向再无援兵,又昨夜羌酋为了铁铠而袭我大汉身受重伤,便真以为混壹你与羌酋是郭淮请来的援军了。 “至于混壹你说的惧羌勇被魏逆招诱,忧羌王在城中被害,我以为更是不必多想。 “杨羌酋既能想到在城外猝不及防打混壹你一鞭从容离去,又能想到自斫其臂施苦肉计。 “如此机变果敢之人,便是咱们汉军都罕有其比,那些被羌酋表象迷惑,以为羌酋贪暴无智的魏逆,怕才是真的傻子。 “而昨夜羌勇与我们大军佯战之时可谓进退有序,根本没有出现我们想象中的混乱。 “我以为这支羌勇必是羌酋可信的心腹,就算真有一二心怀鬼胎之人,应也有其他羌酋心腹在左右钳制,使其不敢造次作乱。 “再说了,魏逆关中既败,曹真斜谷既斩,我大汉兵威如此,街亭已是必下之势。 “羌人也是人,又为何要在逆贼必败之势下附逆作乱?又如何能相信魏逆不会要了他们性命呢?” 赵统沉思再三,终于释然:“安国所言极是,是我太过多虑了,那我们便等羌酋消息罢!” 众人沉默观望片刻,傅佥回头看了眼汉军营寨,道: “咱们营寨如此凌乱,也不知魏逆会不会看出咱们这支大军是由民夫伪装的,出来袭营。” 既然要里应外合,营寨势必不能立得太远,但这军队又确实大多由民夫组成。 组织安营扎寨的军士不够,民夫们自然无法使营寨立得皆中规矩,皆应绳墨。 但大伙想的都是,若是魏逆果真敢出城夜袭,那正好收掉。 来此处的四千汉军都是虎贲与傅佥、冯虎二人所部精锐,不过只是预备一夜两夜,怎么可能会乱? 入夜。 月圆。 夜半。 月落。 魏军没有出城迹象。 城内。 那位张郃之子干脆一夜都呆在东面城楼之上,以防屯于城东的蜀寇趁夜攀城。 而李都尉则在城西,两名军司马一在城南,一在城北。 各领二十名连续喝了几日羊肝牛肝粥的精锐,轮换夜守。 圈养在街亭的牛羊不多,这些以风干、腌制、炭烤之类手法制作的牛羊肝脏都是战略物资,为了能长久维持夜守,都需要省着用的。 而看起来应该更加珍贵的牛肉羊肉,包括牛奶羊奶,事实上没有治疗夜盲的功效。 羌人今夜并不参与夜守。 实在是张雄与李都尉等人害怕这些向来贪暴粗疏的羌人疏于职守,到时候万一在城头睡着,蜀寇来了也不知道。 城外,鹿角壕沟后面设置了许多火把照明,以便夜里观测敌情。 城内,四衢要路与四门也都保持着灯火,以便随时发现城内异常。 微弱的火光下,隐约能看到许多帐篷坐落在空地与屋舍巷道之中。 这也算是张雄等中原人难得一见的奇景了,羌人说他们住不惯木房,非要在城里睡帐篷。 “呜——” 突然,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在西方骤然响起! 张雄等人闻声顿时大惊,下意识想往西面跑却又不能跑。 因为极有可能是蜀寇声东击西之策,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往城东蜀寨方向望去,看东面有无蜀寇来袭再等城西亲随来报。 城中很快响起魏军夜鼓。 然而还不等魏军城内火把点亮,却见远在一里外的城西大门附近,近百顶帐篷几乎是瞬间火光大作,火势迅速向旁边木屋蔓延。 熊熊大火,滚滚浓烟,却见西段城墙上下分不清谁是谁的甲士已经彻底厮杀成一片! 牛角号声不断响起,似乎有种特殊的频率,如同号令三军的鼓点。 不过片刻须臾,城西大门便已彻底洞开! 又稍顷,不知到底多少的甲士从城外鱼贯而入。 张郃之子见此情状已是心如死灰摇摇欲坠,哪里还不明白,竟是他终于断定必是郭使君援军而用人不疑的羌人作乱? 西段城墙,随着城西李都尉的授首,被里应外合又被火攻夜袭的街亭城守军由于过分恐慌根本来不及穿甲持刃,几乎望风而降。 只有少数人打开南北城门逃出城外,却又被城外汉骑羌骑追上擒杀。 清晨。 那李都尉的首级被羌王丢到被捆缚在地的张郃之子跟前。 汉军开始换防。 俘虏押解下山。 三月十六。 一名天使突然出现在陈仓。 刘禅见到这魏兴顿时愕然。 这家伙竟然真的没死? 居然还从渭水下了陇山?! “陛下,魏使君与王平校尉在西县前后合围,大破魏寇万余! “获甲首三千,玄铠五千领,进围天水冀县!” 啊? 刘禅再次为之一愣。 不是,怎么街亭还没有消息传回,魏延与王平就斩了甲首三千?! 三江+上架感言 接到通知,今日上架。 俺作为网文写手来说是半新手。 23年9月开过一本三国,赚了60元,提不出来。 24年7月在某蔬菜网开了一本年代文,然后因为写的主角是jc,不知道啥能写啥不能写,在8万字第一次验证期来量的第二天就被封。 封封改改写到九月,二十万字被封了好多次,封来改去,流量推荐全封没了,太浪费精力,最后一次被封之后就没再申诉了。 赚了一千块。 两个月赚一千块…emmm,俺那媳妇笑俺,说不如去外面沪上某姨应聘摇奶茶,两个月还有七八千。 后面痛定思痛,就决定跑到本站开一本三国文试试水,看看能不能在本职工作之余赚点零钱。 俺本来看的是那本万订的《我马谡不想作死》,想模仿一本《我刘封不想作死》,让刘封杀杀杀。 选题材时间比本站老作者『神纹本神』那本《我刘封不想作死》开书的时间还早,大概是九月。 作者完全不认识俺却给俺在他的文里推书,又给俺提不少意见,人品没得说,作品也很不错,推荐喜欢看季汉文的可以去看看。 再推荐下俺的美女编辑折羽,很爱护小白,据组里大佬们说,折羽来了五组之后资源开始变好,历史文作者也可以投她! 说回为何不开《我刘封不想作死》,因为看的书太少,以为那本是第一本不作死然后狂作死题材的书,很有新意,爽点也很明确…… 后面发现原来有很多很多类似的题材,同站仍在更新的三国文也有好几本。 于是怕读者已经审美疲劳,就没有选这个题材,而且觉得刘封身份不好处理,写的时候害怕会束手束脚。 最后俺思来想去,看来看去,都说历史文读者就想看弥补遗憾,而季汉文的遗憾又大多是“悠悠苍天,何薄于我”,所以最后决定开本刘禅当皇帝,带丞相匡扶汉室,还于旧都。 当皇帝的文对新手来说不好写。 因为三国文的读者大多爱看的是群雄争霸,是英雄,是谋臣猛将。 ——我要看血流成河! 所以在三国当皇帝有个坏处。 如果这个皇帝不能御驾亲征,那么争霸的前线就与皇帝无关,主角不参与争霸,不热血,只是在后方处理内政,那对于大部分想看争霸的读者来说就没什么看头,调动不起情绪。 所以必须想办法让刘禅御驾亲征。 至于处理内政,俺觉得处理内政在以争霸为主线和爽点的三国文里,只能当作点缀。 这是目前的我,对几本原来一直在争霸的三国文忽然中断争霸连续写了几万字内政改革之后成绩暴跌,得出的一点看法。 而且三国是不好改革的,一是资源有限不足以改革,二是外部压力不允许改革。 世家豪强实力太强,皇权又相对太弱,知识传播又实在太慢,皇权不得不依靠世家豪强治理天下,所以前期几乎不可能大刀阔斧地改革,要积数十年之功才能完成,前期就只能是小打小闹,不然就会失真。 司马懿收了上庸三郡之后,曹叡想要清查三郡户口,被司马懿劝止,说丞相就是对三郡太过严苛,才导致三郡叛汉归魏。 【徙孟达余众七千余家于幽州。蜀将姚静、郑他等帅其属七千余人来降。】 【时边郡新附,多无户名,魏朝欲加隐实,属帝朝于京师,天子访之于帝。】 【帝对曰:贼以密网束下,故下弃之。宜弘以大纲,则自然安乐。】 曹叡做不到清查三郡户口,司马懿则一边对三郡施恩,一边钳制曹叡压制世家豪强的举措。 但是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如果不是司马懿糊弄,那么说明丞相治蜀秉承了魏武、昭烈抑制豪强的一惯路径,对于世家豪强是颇为严苛的。 但还是要说,严苛不等于苛政。 乱世必用重法,曹魏后期对世家豪强持宽容争取态度的后果,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说完当皇帝的坏处,也说说俺认为的主角当皇帝的好处。 主角如果是皇帝,那么主角的属下就可以有高光,配角有高光,就可以让整本书多些血肉。 因为只要谋臣猛将牛逼,忠心,就是主角牛逼,这些牛逼的人做的牛逼事,都是主角的收获。 俺之前看某卢风的谋臣猛将文,高光全是主角的,别人不能抢,别人一抢,就说明主角不够牛,所以整篇文看下来,全是主角一个人在装,其他人就会显得黯淡无光,全部成为主角的陪衬,看几十万字就乏味了。 这种情况,当然不是谋臣猛将辅佐文的错。 这是大部分像俺这种笔力远远不够的写手的错。 所以,俺就想看能不能写一本主角当皇帝的文,学习大佬们给配角加点高光,在以争霸为主线和爽点的基础上,写一两个立得住的配角,争取写本两三千订的文。 按现在的收藏与读者反馈来看,要是能保持质量不写毒点坚持百万,有一丢丢希望。 全靠读者抬爱,把俺抬上三江。 谢谢! 跪谢! 接下来开始反省。 现在回头看前面的文,出现了挺多问题,尤其是《束麻》那章。 一开始想刻画丞相法令严明,就去化用岳飞【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的典故。 为了化用典故,就不得不编一个故事,就想到了让几个当地羌老来谢丞相,后面反转,引出这个道谢,是因为诸葛乔属下偷拿了百姓一束麻束柴,后杨仪让诸葛乔不要告诉丞相,直接带麻与粟去跟百姓谢罪,再让丞相惩罚诸葛乔、杨仪。 又为了欲扬先抑写一段低情绪,就以《血战湘西》时部队离开根据地时长街相送的一幕为画面,开始思考刻画剧情,最后因为用力过猛导致阅读观感很差。 动笔到一半的时候俺就察觉到会存在用力过猛的问题,因为俺本人往往就是这类读者。 但是当时有码字压力,又以为每天更4000字就有全勤,不得不硬着头皮发出,一开始没有读者反馈,问题也就慢慢被忽略。 后面反馈读者多了,发现那一两千字删除了不影响主线,所以直接就删了。 前几章也有问题。 俺一开始想写完第一章,写出遗憾,立完主角的目标,写出路径的可行性后就准备直接上战场,快速切入争霸,后来编辑说可以继续把在宫廷的剧情延续下去。 又因为看某卢风看得多,震惊流的思想挥之不去,就想让董允、蒋琬震惊于主角的转变,导致心理描述过多显得冗赘,出现了故事画面不流动的毛病。 写得俺既挠头皮又出问题,后面试试看怎么修一下。 更新问题。 有铁铁说俺公众章节更新少,事实上作为新书公众章节,平台推流机制有个日更4000的要求,好让自己签约30天内字数不超过20万,能留在新书榜上吸大量。 俺35天更了17.5万字,有时候两章有时候二章合一章,但日更平均达到了五千字的。 可俺踩了坑,不知道原来好多老作者都是三四万字才签约,导致十五万字的时候就掉出新书榜,从历史文新书第四争榜三失败,损失了好大好大流量,痛心疾首。 而且也不知道,原来要在1号上架才有全勤,所以2月全勤也无了。 最后…第一个vip章节还因为操作失误卡成了免费章节,导致系统判定断更一天。 望新人作者引以为戒! 都是钱。 哭! 上架之后俺尽量保六争八。 至于为何只能保六争八…… 因为俺手速脑速实在太慢,还有本职工作,b2b外贸生意。 不常去坐班,但经常要熬夜到后半夜与老美老墨聊单子,作息非常不规律,常常熬夜半宿。 白天醒来上午有时候还要工作,下午开始码字码得头痛欲裂还没思路,经常因为逻辑性问题卡文,晚上开始顾不得吃饭。 开书之前,俺给俺媳妇做了七八年饭,俺媳妇以前就洗洗碗,自从俺开书之后她竟开始学做饭了,还做得像模像样,每天下班回到家就做饭端到电脑桌给俺投喂。 真好。 前年还把彩礼钱嫁妆钱全部拿出来,陪俺度过了创业失败生病负债多重打击的最艰难时期没告诉她妈,给俺留了点脸面。 爱她。 也爱支持俺写到这里的铁铁。 在此厚颜跪求铁铁们给个订阅,助力俺回报俺那媳妇这么多年来对俺这失败哥布林的不离不弃。 实在见过太多因为钱闹得一地鸡毛不欢而散的情侣夫妻,所以越发觉得自己幸运,也就越发珍惜越发想要回报,来这里开书的初衷就是想赚钱,让那跟了俺快十年还在跟俺住出租屋的媳妇能稍微体面些,不用再颠沛流离担惊受怕,把欠她的还上。 唯有好好工作,好好码字。 但很多时候作为新人力有不逮,万请见谅,有错俺就改,绝不嘴硬。 希望大家都能像俺一样遇个好媳妇,祝愿有心人都互不辜负。 爱你们! 此致! ——2025年2月6日! 第55章 囊中之物 陈仓道口。 汉军营屯。 刘禅整个人有些发懵。 刚刚刚收到斥候消息,说有一个魏寇从渭水狭道跑下山来,还以为是魏国信使,抓来后却发现竟是这大胡子魏兴。 更没想到的是,这位被他委以重任的使者非但活着,仔细一算,更是用短短十日时间,从陈仓道入,自渭水狭道出,最后又回到了陈仓道,整整绕了一圈! 跟跑圈似的,简直是当代的神行太保! “照此说来,丞相已经挥师向天水去了?”刘禅终于想到了什么。 “难道张郃已经被丞相大败,赶下了山?!” 三日前才收到的消息,丞相与吴懿、王平、陈式、张翼这些人还领大军被张郃堵在下辩呢。 魏延也不过是困守祁山。 怎么突然间王平与魏延两个人就甲首三千了? 那位被刘禅随手抓来当作敢死,冒着天大风险去给丞相送曹真首级的魏兴闻听此言,也是为之一愣,赶忙摇头否认: “禀陛下,丞相有没有大破张郃,俺下山禀传消息走得匆忙,并不知晓。” 刘禅恍然。 还以为能在陈仓道口捡点张郃溃军的漏呢。 “到底怎么回事?魏文长与王子均如何大破魏寇?”亲自率部在陈仓道大散关屯军的赵老将军也是发问。 那个满身泥污、衣衫褴褛的大胡子解释道: “陛下,元帅,初十那日,丞相遣王平将军领五千精锐夜里走山路去了西县,包抄从祁山撤围往天水回军的魏寇! “然后俺就替丞相去给魏使君送信,十二日凌晨,俺刚把信送进祁山堡不久,那魏寇就趁着凌晨天还未亮的时间偷偷撤军了。 “魏使君直接率部曲出堡,打了魏寇一个措手不及,斩了几百人! “魏寇且战且退,丢下了些粮草辎重,魏使君则率四千部曲咬着他们的尾巴一直追。 “从日出追到日落,到了西县,中途又已斩了几百人。 “入夜的时候,王平校尉突然从西县北面的山道里,率咱们五千精锐杀了出来! “魏使君挥师追击,与王平校尉南北合围,那魏寇瞬间就崩溃了,丢盔弃甲,辎重也全丢了,往四周山里四散奔逃。 “俘虏两千多战卒,四千多民夫,获甲首三千,玄铠五千多领,角弩一千多张!” “陛下,俺也跟着魏使君一块去追了,共斩十二级!”本来略显虚弱的大胡子魏兴说到此处为之一振。 “好。”刘禅闻言,也是放下一时难以消化的巨量的信息,不顾其人身上脏污上前将他扶起,轻轻拍了拍他臂膀。 “不愧是朕选中之人,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此时的刘禅还不知晓魏兴一路送信如何过关斩将,只道这厮能把曹真首级成功送到丞相手里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更别提短短十日内竟是连续送达三道使命,又斩首十几级,这厮完全可以说是有大气运傍身啊! “丞相为何会奇计用险派王平夜奔西县,祁山那万余魏寇又为何会突然连夜弃围而走?” 赵老将军忽然想到了什么,奇计用险有些不像丞相风格,魏寇半夜撤围也是莫名其妙。 那魏兴兴奋道:“元帅,俺那日将曹真首级送到丞相那里后,丞相便将首级示予魏寇。 “之后丞相便料定,魏寇会连夜撤小股部曲回天水固守,那包围魏使君的一万魏寇,本来应该是要与那小股部曲一并把守天水的。” 刘禅先是没反应过来,然而片刻后却是一震: “既然魏凉州与王校尉大破祁山魏寇,魏寇在天水的守军岂不是兵力空虚? “魏延与王平二人现在已经率军攻城了吗?” 魏兴摇头:“陛下,俺下山的时候魏使君与王校尉还没有攻城,但是隔绝了天水与东西两面的交通。 “魏使君跟俺说,陛下既然夺下了斜谷口的两处大营,而魏寇在郿坞以西的关中又已兵力空虚。 “那么就算陛下想不到要派人去抢街亭,赵帅也一定会想到。 “所以魏使君速速派人去往天水东面筑围,阻止天水兵粮援助街亭。 “又派了几十骑斥候穿上魏军衣甲往街亭方向巡视,结果还真成功擒住了一个伪帝的信使!” “哦?”刘禅略略吃惊。 他对于陇右地形并不知晓,听到此处已有些茫然,捋清了头绪后忽然又觉得不可思议:“魏凉州可曾派部曲往街亭去?” “不曾。”魏兴摇头,“魏使君说他相信陛下会处理好街亭,他与王平校尉人手不足,要筑围切断伪魏凉州刺史徐邈往天水的援助,等待丞相大军来攻。” “相信朕会处理好街亭?”刘禅并不知赵统有没有说服那位安定的大羌杨条,所以对于街亭是否能成功夺下一直很是忐忑。 毕竟冯虎、傅佥、关兴三人出发太晚,而且就带了四千部曲,两万民夫。 曹叡的使者既然在天水附近被魏延所擒,则必然已把曹真败亡的消息传入街亭。 街亭已然有备,若赵统又不能成功说服大羌来援,那么街亭城下就必有一场硬仗要打。 刘禅忽然从魏兴的话回味过来: “你刚说魏凉州要等待丞相大军去攻天水,意思是魏凉州与王校尉一万人马不足以相攻?” 魏兴点头: “天水冀县长宽三里有余,魏使君说万人只能尽可能切断援军入城。 “在营寨立稳前还须提防魏寇出来相攻,所以不能攻城。” 赵云抚须片刻: “张郃小股人马退回天水,大军则必然下关中。 “其人又不知丞相已设计使魏文长与王子均大破其天水守军,则丞相必不会率大军紧随其后入关中,而是会直取冀县。” “为何?”刘禅问道。 赵云:“大军一上一下,耗费四旬不止,迟则有变。” “对了陛下,赵帅。”魏兴想到了什么。 “魏凉州还说,魏寇张郃不管是因为收不到长安消息,还是因为粮道断绝,都必会率大军回关中。 “到时候张郃四五万战卒兵塞陈仓道,丞相与陛下使命不通,请陛下务必小心行事,而且最好莫要邀击张郃归师兵锋。” 刘禅有些头大。 按照他的设想,张郃应该是会派小股部队下陇,大部队北返与祁山堡下魏军会师,安稳回援天水,却是没想到张郃竟反其道而行。 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曹魏运往陇山的粮草,如果不是粮草实在不足以支撑,他不觉得张郃这么个人会轻易放弃陇右。 毕竟长安城几万人马,在张郃这么个老成持重的宿将看来,曹叡应该还是能安然逃回雒阳才对。 本来他还以为可以与丞相集中优势兵力,在关中平原上与张郃的小股人马将有一战,之后再挥师陇右。 至于魏延劝自己不要在大散关邀击张郃之事,刘禅对此没什么疑义。 归师勿遏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非但是归师勿遏,斜谷栈道如今仍然未曾修复,大军每日从谷中出来不过千人而已。 陈仓道口的大散关,只有区区三千余负责屯田的戍卒,拿什么去遏张郃归师。 现在之所以要陈兵大散关布兵设卡,大张旗鼓,不过是为了隔绝斥候探视,并以此迷惑张郃。 张郃不知自己到底在关中还有多少人马,也不知长安曹叡有没有被围,若果真大军下陇,拼却一死也要杀出重围的。 这种宿将,身边死战不溃的心腹精锐不少,真被困在大散关死路里无路可走,心生死志之下,战斗力很恐怖。 自己难道还真拿这三千屯田戍卒去跟他那心有死志的精锐拼命? 现在还有近万大军仍在谷内难以出谷。 关兴带走了一千虎贲,冯虎、傅佥带走了近三千本部精锐。 关兴的虎贲还好说,但冯傅二人手上两千余人说是精锐,实际连续打了这么多场仗又疲于奔命,不得休养生息,若不好好歇息十天半个月,很难说还能不能维持锐气。 另一边,宗预、邓芝带着赵云本部两千亲兵与两千元戎弩手,守着几座渭水上新搭起来的木桥远远看着郿坞,防止郿坞人马向陈仓或斜谷。 斜谷两处大营只有董允率领两千多虎贲,三千民夫,此刻正在将两处营盘里的粮草辎重运往五丈塬结寨。 没办法,如果斜谷两处大营不用虎贲固守,万一郿坞出来百十号人夜袭,太容易出事。 于是陈仓道口的散关这边,只能是老帅赵云亲自坐镇。 虽然是三千屯田戍卒,但有赵云这个主心骨在,一时也秩序井然。 刘禅离开斜谷至此,倒也不怕被袭,从此处到郿坞之间只有陈仓有三座木桥,而自己与虎骑向东一路奔马,直接便能回到五丈塬上的大寨。 接下来,大汉就要依靠五丈塬与魏寇相持了。 万一张郃真的没往长安去,反而陈兵五丈塬底下,那自己这个天子怕也是要退一退,暂回斜谷了。 毕竟这一次连斜谷栈道都没了。 万一不幸败军,他这位大汉天子怕是真的就要被张郃所擒。 之前在斜谷的时候,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觉得死就死了,赢不了生不如死。 可现在夺取陇右的希望已是近在咫尺,他这光脚的马上就要穿上鞋了,倒忽然有些不敢再轻易涉险。 还是稳些好。 那日赵云、关兴等人发了疯不要命一般百骑追曹叡的画面可是仍然历历在目。 让魏兴下去歇息,刘禅与赵云回到陈仓道口大散关。 由于二十多日来一直疲于奔命作战,又劳于招抚士众,刘禅一直没时间接触军务与防务。 如今难得一闲,虽然军务防务复杂又乏味,自己大概也不用处理这些东西。 但刘禅还是请赵老将军带着自己从那些最基础、最容易为人忽视、却又最重要的事情开始学习学习。 赵云肉眼可见的精神振奋,大赞陛下真有先帝之风!把刘禅夸得简直心里一飘。 这么真诚又大方地当面一夸,哪个人还受得了?正反馈啊这是! 于是先从粮草调度计划开始,确保每营存粮不低十日用量。 再是校场点兵,抽检三部的装备完整程度,查验是否有失,兵甲与弓弦箭羽是否护理保养得当。 再监督午后的阵法演练,刘禅顺道还记住了方圆阵变鹤翼阵的旗鼓号令。 后面就是检查伤兵登记,巡视鹿柴、壕沟、土壁的修缮程度,刘禅也顺势记住了,每名民夫每日可以完成二到三方土方量。 到了傍晚,则又跟随赵云去部署火把照明方案,学习了何处的关键哨塔需要保持一夜常明,在这种特殊地形下,又需在何处布置暗哨。 短短半日下来,刘禅学得有些头大,对一些东西也忘了不少,好在身边有随行主记在做笔记,晚上回去可以温习一二。 最后回到大帐处理文书,赵云伏案处理完后,刘禅再拿过来观看赵云的批示意见,思索为何如此。 虽然如今不是战时,但赵云这个主帅今日处理文书仍约三十件,决策事项超过五十项。 好些个举措决策,在刘禅看来简直一头雾水,才明白所谓的能带三五千人出去溜达一圈再全须全尾回来就已经是一名合格将领这话,确实并不夸张。 再反省他之前的建策破敌,充其量就是参谋给个意见,没有赵云邓芝这些干才评判可行性与组织可靠人手实操,指不定哪个环节就出问题。 但谁教他是皇帝呢? 莫说是建策破敌,便是只坐镇中军一言不发,最大的功劳也是他的! 傍晚用饭之时,忽然有数骑斥候渡过陈仓渭桥,持着符令直往赵云中军大帐。 “陛下,赵帅,街亭已克!” 脸上看似平静的刘禅接过战报,努力压制着心中躁动。 上午兵临天水! 晚上街亭已克?! 如此一来,陇右岂不已是囊中之物?! 第56章 突变 三月十七。 五丈塬汉军大寨在董允的组织下有条不紊地构建。 那位一身玄色直裾的大汉天子,此刻正与那杆金吾纛旓一起,立在该塬最北端,俯瞰着整片关中平原。 他脚下那座大名鼎鼎的五丈塬,高近出关中平原一百多米,这种高度,在后世就是三十多层的高楼。 什么概念? 那座在南北朝时期极富盛名的高王快乐城玉璧,建城依托的峨眉台地已是险峻至极,却也仅仅高出河东平原四五十米罢了。 于是自觉略通军事的刘禅几乎可以武断地说: 整片关中平原,再没有任何一处地方的视野能比得上这座五丈塬,大概也再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比这座五丈塬更适合汉军安营扎寨,甚至建城。 莫说是已经见识过两场大仗的汉家天子,便是一个刚刚穿越来的懵懂大学生站到塬上,也该明白当年丞相为何能在这座塬上与司马懿对峙那么久而有恃无恐。 ——这根本就不是人力能攻下的。 东西两侧直接就是一百多米高的悬崖峭壁。 垂直角度大概介于六十度到八十度之间。 想爬上来不是不可以,但绝对要手脚并用,并且需要能够借力攀爬的附着物,不然就只能从汉军已经凿好的阶级往上爬。 唯有塬的北面有小部分接近四五十度的缓坡。 这种高度,即使缓坡能爬上来也已经失力,更是只需几百人便能保住路口无虞。 更重要的,塬的东面便是一整条斜水作为汲道与护塬河。 刘禅在军营的这些日子,日日听得最多的压根不是什么奇谋妙计,而恰恰就是粮道汲道。 甚至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此刻要是还不懂粮道汲道的重要性,那这皇帝不当也罢。 当此之时,一望无垠的关中平原尽收眼底,让刘禅这个大汉天子心生壮阔之感。 于是他竟敢大言不惭地说: 一旦陇右落入囊中,大汉只须留丞相统三四万大军几万民夫久驻于此,于渭水南岸实施军屯,直接依托五丈塬建立一座军事堡垒,便能彻底隔绝渭水,则陇右除非内叛,再也无虞。 那降将邓艾刚好派上用场! 然而想到此处,这位大汉天子忽然恍惚。 难道说此番夺下陇右之后,便真是丞相屯田于此与司马懿对峙了?! 以大汉的国力,刘禅确实不敢奢想能一战夺下长安。 曹真已死十日。 据斥候回报,曹叡也已率万余长安守军东归雒阳七日。 按照司马懿八日千里的超级急行军速度来算,不用三十日其人大概便能出现在长安。 丞相大军能在司马懿到来之前夺下陇右便已是万幸,实在不敢期望丞相能及时率军下陇去堵武关与风陵渡与蒲坂渡。 而这一次之所以能逼张郃下陇,不过是因为张郃不知关中汉军虚实,怕此处汉军去堵了武关与两渡罢。 魏延子午谷奇谋的后续计划就是如此了。 一关两渡一堵,比的就是谁更能打,而魏延似乎很有信心。 刘禅没信心。 忽然又想到,万一丞相真与司马懿在关中对峙,则谁人去抗击荆州? 自己此番御驾亲征,计斩曹真,若是再得陇右,以东吴孙权的尿性,恐怕又要成为大魏吴王。 就算不来,也不敢信他的。 一股略显刺鼻的气味传来,刘禅很快便发现,是十几匹已经腐臭生蛆的战马,周围飞着一大群堪称骇人的绿头苍蝇。 看上面的的马革马鞍样式,是大汉虎骑的战马无疑。 “辟疆,找人将这几匹战马烧了罢。”刘禅负手远望,对着身后的赵广吩咐。 “是!”赵广立马转身找人处理。 汉军营寨还在塬的中央,未建至此,所以那日麋威率虎骑截杀曹魏虎豹骑时重伤无治的战马尸体未及处理。 若是放任不管,怕也会出问题。 这几日一直未下过雨,地上随处可见带血的马蹄印。 刘禅继续在塬上跺来走去,很快便又发现数以几百计带了血的箭矢断尾四散在一片草地上。 刘禅随意捡起几支,攒成一把。 现在他也明白了,之所以要剪断箭尾,是为了使中箭伤口不受到箭矢摆动的二次伤害。 而之所以不能直接拔箭,则是为了身体自己凝血,也能在军医拔出箭头的第一时间得到治疗。 “也不知布武如何了。”刘禅再次想到了麋威。 其人终究是没因破伤风而死,算他命大。 但断了半条腿留在了后方斜谷,自己不能在其人身侧安抚,不知会不会因此出什么抑郁问题。 不怪他多想,而是两汉人很看重仪表。 当年夏侯惇失了一眼,实际并不像里那样大吼一声“父精母血,不可弃也”而吞食之,而是听到『盲夏侯』几个字后『照镜愤怒,辄扑镜于地』。 不论如何,麋威那句“我麋氏忠心否”的问话,多少还是让刘禅有些触动,也不知麋芳如今在江东过得好不好。 “陛下无需忧虑,麋国舅定然吉人自有天象。”赵广听出这位陛下心情似乎有些低沉。 说实话,他之前与麋威不熟,觉得不过是一位与天子没有血缘关系的假国舅罢了,更别说还有个卖国的二叔。 但这一仗打下来,这位赵云次子心里对其人却是彻底服了气。 没有那位国舅成功拦截曹魏两千虎豹骑,大汉想从容撤回斜谷栈道实在很有些难度。 一旦兵力多丧,大军复出斜谷后诸如断郿坞、屯散关、夺街亭之类的举措就都无法实施。 下午。 赵云、邓芝、宗预、董允等重臣聚首于五丈塬帅帐之内。 刘禅拿出那封街亭已克的战报递给了尚未看过详细战报的几人。 如今街亭已据,要一起商谈一下接下来该做何举措了。 四十出头的宗预纶巾素服,看着有股学者气,此刻看着战报,整个人神色颇有些复杂。 “向闻羌人贪暴无度,好为作乱,未曾想这杨条竟如此……忠肝义胆,果敢机变,也不知丞相到底是如何与他们交涉的。” 事实上,汉军中人,尤其是如宗预、董允这样的衣冠士人,对丞相北伐前引羌人、鲜卑在北方为援之事是很有些疑虑与成见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鲜卑人自不必说,自桓帝时便已对幽并二州无岁不寇,无岁不略。 而羌人更是在凉州闹了百年羌乱,早就是大汉的心腹大患,好不容易安稳二十年,黄巾之乱时便又趁势再起。 “朕也确实未曾想到,巧夺街亭之功竟是羌胡出力最大。”刘禅也不得不叹。 把自己的屁股从封建帝王位子上挪开,换个角度看,所谓的百年羌乱不过是羌人的“有压迫就有反抗”罢了。 人家牧场被占了,想定居种田,又被那群因为“三互法”无奈来凉州做官的关东士族歧视性盘剥,完全没有人权,最后不得不联合所有被压迫的羌民起来反抗。 东汉皇帝看不见这些,只天天听中枢朝廷那群关东官员说,凉州羌民贪暴无度,其心必异,于是屡屡发兵征伐,就更激起羌民的剧烈反抗。 那群去凉州做官捞不到政治声望就只能捞钱的关东士族,私底下结成了剥削羌族联盟,你今年剥削完明年轮到我,大家都不要往外说,悄摸的干活。 加上他们又掌握话语权,于是在他们的渲染之下,几乎所有士人都觉得羌人贪暴好乱,本性如此。 而事实上,以刘禅多年得出的结论,若是多来点会干人事的官员怀柔百年,这群羌民大概早民族大融合了。 能安稳过日子,谁想刀头舔血? 就是不知丞相到底承诺了什么,才让这安定羌王如此死心塌地。 待众人将那封克复街亭的战报全部看完,又对羌王与赵统言说的那番“不惜一死,何况一臂”的豪言壮语感慨一番后,刘禅终于开口。 “诸卿,今魏文长、王子均已隔绝天水,进逼冀县。 “街亭重地又已由冯山举、傅公全率三千人进防。 “诸卿以为,接下来咱们当如何举措,可有建议?” 众人尽皆思索。 相府参军、右中郎将宗预第一个出言:“陛下,街亭只三千人进防是否太少? “之前马谡万人守街亭,如今只派三千人据守,预以为不妥,或可请羌酋杨条一并入据。” 战报里说,羌酋杨条在成功夺下街亭后,又带着自己的几千人马回月支去了。 关兴与赵统所率千余虎贲则押着街亭的魏国降虏与运粮民夫下山,估计还要两天才到陈仓。 赵云欲言又止,然而那位自觉已经略通军事的天子却已抢先一步开口: “右中郎将怕是对陇右地形有所不知,魏寇若欲入陇右,并非只有街亭一道。 “羌酋杨条所据月支,直接控扼瓦亭、鸡头、番须三道,其重要性不比街亭差。” 宗预似乎开口要辩,最后却又不说话了。 片刻后,让刘禅愕然事情出现了,那位董侍中竟也持与宗预一样的看法: “陛下,臣也以为当增兵街亭。 “万一丞相天水久攻不下,区区三千人,只能是让重上陇山的魏寇分些兵马,却不能再出城骚扰粮道,怕是不足以实现断陇的。 “此前赵老将军陈兵两万于此,待斜谷大军尽出,咱们五丈塬大军仍是两万余人。 “虽然伪帝应尚未回到雒阳,关东司马懿的大军还要二旬或一月方能来到关中。 “但臣总是忧心,一直没有消息的并州与河东兵粮,会不会已经收到伪帝诏命,马上就要来了? “再加上魏寇在长安尚有一两万人马,到时候若是一并西来,与张郃合兵一处,咱们看守郿坞的四千守军便要撤回五丈塬。 “如此,则贼寇粮道又通,再上陇山,分一万人马即可使街亭粮道不失。 “是故,还是增兵街亭为好,若有七八千人,则魏逆必欲往天水增援,不分两万人必不敢西进。” 刘禅闻言一愣,却是终于发现了一直被自己忽视的一点。 之前因为劫到了曹叡的信,以为张郃不会下陇,而关中无帅,所以大汉在关中可谓横行无忌。 可若是张郃下陇而丞相不下,那关中岂不就有帅?! 而假使太原与河东运来兵粮,那张郃既知曹叡不在长安,又对五丈塬无可奈何,岂不是一定会选择再度挥师上陇?! 那……似乎真的只能增兵街亭? 昨天上架出问题了,今日发了一万二,求个推荐票月票铁铁,明日俺必更八千字! 第57章 激石沉船 “如此看来,似乎确实不得不增兵街亭了。”自认为已经粗通军略的大汉天子表现得镇定,并不以多说多错为耻。 今日聚在此帐的皆是大汉股肱重臣,而自己又尽揽斜谷大胜之功,威望已不是原来的阿斗能比,就算说错又能如何? 董允缓缓颔首,邓芝、宗预二人也是颇以为然。 然而就在增兵街亭之举措几乎已经板上钉钉之时,三军元帅赵子龙却是犹豫再三后终于出声: “陛下,老臣以为,非但不应增兵街亭,反而应减少街亭守军。” 邓芝一怔,董允、宗预二人也为之一愣。 可在座几人论行军打仗,又有哪一人比得上此地元帅赵子龙? 于是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刘禅片刻后却是想到了什么: “子龙将军的意思是……打算分兵驻守陈仓?” 董允、邓芝、宗预三人闻得此言皆是一惊。 “陛下,老臣正有此意。”赵云有些毅然决然。 “朕以为不可。”刘禅赶忙摇头拒绝。 如今这座陈仓城并非历史线上郝昭几千人拒丞相几万人的陈仓。 那座陈仓经过郝昭、王双近一年时间的修筑与加固,直接以关羽在江陵的南北双城为模板一比一复刻,丢了南城还可退回北城。 其城之固,守备资料之多,如今这座低矮残破且缺少守城资料的陈仓小城,不可与之同日而语。 已去陈仓实地考察过的董允也附和天子之意,肃容以对: “赵老将军,陈仓城在渭北,更远在五丈塬百里之外,我军兵少,一旦陈仓为魏寇所围,断难相救,实在太过冒险。” 陈仓城小残破,驻不得许多人马,大汉也没有那么多人马。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陈仓只能控遏陈仓道通长安的渭水粮道,却难以控遏汧水通街亭的粮道。 须知,其城与东面入陇的汧水相距十余里,只能驻守两三千人马的陈仓,显然对十余里外的汧水粮道难以产生什么威胁。 赵云却沉声正色: “陛下,建安十九年,时故骠骑将军马孟起尚未归汉,引张鲁部曲进围祁山。 “彼时,便是这张郃亲率五千精锐弃了粮草辎重,沿渭水狭道翻山入陇,出其不意大败孟起所部。 “陈仓若是直接弃守,其人又果真得并州与河东兵粮,只消探知我关中大军是虚非实,必会据陈仓而挥师自渭水狭道再次入陇。 “狭道虽水流湍急,航道艰难,但若不惜耗损,驱民夫负粮而入,必为丞相大患。 “届时,张郃只须坚守月余,或是强行突围入援冀县,又或扰得丞相无法全力攻夺。 “待魏寇关东兵粮再度来援,则陇右大局如何,未可知也。” 众人闻言惊愕。 渭水狭道水流湍急,不适合逆流运粮在众人看来属于军事常识。 而且众人确实是不记得,张郃曾有过逆渭水入陇大败马超这个战役了。 刘禅同样想到了昨日从渭水狭道下山一身狼狈的魏兴,张郃竟能率大军从那狭道入陇? 跽座的宗预直身以对: “赵老将军,预以为固守陈仓实在危险。 “一旦张郃发现陈仓、街亭粮道皆被阻断,不得入陇,未必不会先围陈仓拔城,再做他算。 “再者,陈仓城小,驻军人少。 “彼若分万余人马堵在陈仓城前,再分几万人入陇,城中几千守军也无可施为,无法阻止张郃重新入陇阻挠丞相。” 斜谷栈道被毁,使得大汉在关中兵力民力左支右绌。 既要骗夺街亭,又要组织俘虏民夫构建五丈塬大寨,还要布疑兵于散关使张郃无法探知虚实,最后更得监视郿坞。 陈仓此刻完全就是一座空城,根本没有人力加固防务。 再者,分兵本为兵家大忌,汉军兵少,怎能分兵再分兵? 到时被各个击破如何是好? 赵云立时便道: “陛下,街亭既然已据,老臣私以为张郃大军大概不会再从街亭陇氐道入陇,而是选择重沿渭水狭道,出我不意的可能性最大。 “我若入据陈仓,他们为了救援陇右,对陈仓围而不攻的可能性也最大。 “所以他必然分兵。 “可他能分多少兵? “若是我们能逼迫魏寇不得不将大部分人马派来保护粮道,无法再举大军入陇,岂非良策?” 董允、宗预、邓芝几人面面相觑,汉军在关中可用之卒就这么点,要如何才能做到逼迫魏寇不得不分大兵去护粮道? 刘禅也是不明所以,感觉脑子快不够用了。 毕竟他刚才还以为,只要大军增援街亭,完成马谡未能完成的使命,然后剩余的关中军民只需固守五丈塬,趁机骚扰下魏军粮道,大汉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见众人疑惑,赵云终于解释: “陛下,诸位,羌酋杨条不是有千余轻骑吗?为何要让他们以轻骑固守月支?岂不浪费? “老臣以为,当以赵统率一千虎贲代羌酋杨条守安定,与安定吏民控遏瓦亭、鸡头、番须三道。 “此三道路途遥远,安定又已归汉,魏寇由彼处入陇可能性最小。 “而安国可与羌酋领百余虎骑与千余轻骑藏于岐山。 “待太原、河东兵粮沿渭水西来,则以轻骑袭扰之。 “街亭魏寇全军覆没,魏寇从太原、河东来的援军,尚不知晓街亭已重为我大汉所据,以为郿坞以东的渭北无忧,必不预备,初战告捷可能性很大。 “便是初战不捷,他们为了保护这支粮队,又须多少人?臣以为千骑拖住两万人绝不成问题。” 千骑能拖住两万人? 众人皆是愕然。 千骑能拖住七八千人运粮队伍便已有些艰难,如何能拖住两万人? 赵云看出众人疑惑,再次解释: “陛下,非是单以千余轻骑。 “今五丈塬大寨将成,斜水大寨可弃,德艳(宗预)、伯苗(邓芝)四千监视郿坞的守军,可撤往渭水中洲立屯。” “撤往中洲?”刘禅为之一怔。 渭水河道大多宽阔一里有余,但有一处却是例外。 五丈塬西北十里的渭水有一沙洲,长三里,宽一里。 渭水被这座中洲分为南北两条支流,于中洲之后再次汇成一股。 而那座中洲南北的渭水河道略显狭窄,宽不过一百多米,水流至此则稍加湍急,但有纤夫在岸边拉船也不影响通航。 一念至此,刘禅看向赵云: “子龙将军,彼处虽然略窄,可魏寇沿渭水河畔运粮,咱们就算驻守中洲,洲上的将士对他们怕也无可奈何的吧?” 一百多米的距离,虽说在弓箭的抛射范围之内,但人家多举木盾就能安然渡过,毕竟中洲也就三里长,防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宗预、邓芝二人连连颔首,若非如此,他们二人早就想到去中洲扎营驻屯了。 而坐在刘禅下首的赵老将军却是摇头:“陛下,诸位,先前咱们不是在曹真大营缴获近百运粮船吗?” 刘禅茫然片刻,而后顿时恍然: “子龙将军是想以这些运粮船隔绝沙洲以北的渭水?” 赵云顿时颔首: “陛下圣明! “如今魏寇尚未到来,臣以为可遣人入斜谷烧山激石,再以运粮船载之! “而后再将这百余艘装满大石的粮船尽数沉于沙洲以北渭水! 闻听此言,董允、邓芝、宗预终于是尽皆恍然。 刘禅也记得历史上有类似案例,同样一点即明,但想了片刻后却仍有些疑虑: “可是渭水水深近两丈,这些运粮船身小且平,怕是要好几艘沉船方能隔绝一处。 “仅百艘这样的粮船,怕是不能将彼处渭水完全隔绝吧?” 然而话音刚落,刚问完话的刘禅迅速反应过来了,连连颔首: “朕明白了。 “这百余艘运粮船虽未必能完全隔绝渭水,却也至少能隔绝一半! “如此,则魏寇欲再往陈仓去,就不得不进入咱们屯戍沙洲的将士元戎弩的射程之内了!” 运粮并不如想象中的简单,只要有船就行,如果不明水情,很容易发生翻船事故。 而船只在水流湍急,水情不明的地方溯水而上,本就需要纤夫在岸上拉船,因为船只调头不易,需要纤夫协助控制船只方向。 大汉进入陇右的西汉水粮道便是如此,需要艄公与纤夫互相配合,还必须有熟悉水情暗礁的人指挥。 眼下,若能隔绝中洲以北半条渭水,魏人想从靠近沙洲的河道过,且不谈有没有办法挡住弓弩攒射,他们有没有那么长的纤绳都不好说。 而拆除沉船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如此一来,魏人粮食很大概率会选择在沙洲以东的郿坞上岸。 而从郿坞到陈仓百里陆路运粮,运粮难度与粮队总长度比起水路运粮增加了何止三五倍? 到时南有中洲守军不知何时会偷渡渭水,北有关兴、杨条以千余轻骑不断袭扰,那这一路可就太危险了。 大概真能以四五千人分走他们一两万人马来护粮道的! 而赵云如果真入驻陈仓,又能再分走张郃近万人马,那么张郃即便真冒险从渭水狭道上陇,怕最多也只剩下那么两三万人了。 只要提前将消息告知丞相,丞相以稳妥之人分个四五千兵以逸待劳,足以控遏渭水狭道。 渭水狭道比街亭险太多了,从彼处上陇就跟子午谷奇谋没有区别,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乘其无备。 之前所有人都没想要派人守住陈仓,实在有太多因素被纳入了考量。 一是太原与河东会来援未至,二是没想到那地方真有人能上,三则是那陈仓城池破小又无力修筑。 赵云见众人沉默,接着安抚众心道: “大概明日安国就会押护街亭两千降俘与万余民夫到陈仓了。 “降俘不好控制,押到五丈塬大寨看押为好。 “但民夫却可以协助构筑街亭城防,张郃下陇应还有几日,咱们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街亭的万余民夫之前也未被帐中众人考虑进来。 毕竟当时不知街亭能否夺下,需要他们在彼处以为疑兵,又需要他们在彼处协助打造攻城器械。 想到此处,刘禅沉吟许久,神色有些担忧: “子龙将军是准备自己带散关那三千疑兵固守陈仓?” 赵云颔首:“散关三千疑兵现在无法撤走,德艳与伯苗四千监视郿坞的人马也要去中洲构筑营屯。 “董侍中既要继续在五丈塬建营搭寨,又要看护民夫俘虏,人手本就不足。 “如今还要安排人入斜谷烧山激石,能否在太原、河东、长安魏寇来援前将百艘粮船全部载石沉水,尚未可知。 “而散关新卒随时可撤往陈仓,又则临战之时,最忌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必欲以散关三千新卒守住陈仓城,非老臣不可!” 帐中众人尽皆沉默。 赵老将军之议实在太危险了。 万一张郃看到赵云这个三军主帅只带几千人孤悬陈仓,于是不再上陇,而是聚大兵相攻如何是好? 五丈塬远去百里,大汉兵力不足,绝对援救不了。 可换个人去,在座又有谁比赵老将军更有威望,更有经验? 邓芝、董允、宗预几人思及此处,颜色皆是一沉,心中皆是一叹。 国力差距在此,近日虽屡有大胜小胜,但想要顺利取下陇右竟仍如在悬崖走钢丝一般,一步不能出错。 如今关中这点人马对于克复陇右的大局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只能是尽可能牵制一二,给丞相大军创造机会。 “陛下,诸位!”赵云起身对着众人抱拳。 “老臣虽与陛下相处日短,却大觉陛下心怀英雄霸王之器,身具高祖先帝之风!非但得人死力,更是睿智慎勇! “有陛下在此坐镇,我大汉必能克复无疑!” 本来仍在思索局势的刘禅闻听此言神色一愣,这话说的怎么感觉赵老将军在诀别一般? 非只是他,董允、邓芝、宗预几人同样是神情猛的一滞,此刻都以为这位老将军此行竟是抱了死意。 见众人状貌,方才慷慨陈词的赵老将军赶忙一笑,壮声出言: “陛下,诸位,臣非此意,无需忧虑! “老臣还要看着陛下还于旧都,克复中原,如何能死在陈仓?! “臣出此言,只想告诉三位,届时老臣驻军陈仓,此地三军无主,诸位有何决议定要先与陛下相商!” “这是自然!”邓芝心下一松,当即出言。 宗预与董允也是尽皆恍然颔首。 见此情状,刘禅一下有些心慌。 这意思是,赵老将军不在,此地大事竟都要由自己下决定了! 稍顷,议事已毕,刘禅思索再三,终于想出了自己天子生涯中的第一道任免诏命: “董侍中,朕欲以牙门将赵统赵混壹持节为护羌校尉,令其引一千虎贲据守安定。 “再以羌酋杨条为安定太守,命其人自行拔擢郡吏,遣吏民羌勇与护羌校尉共守安定。 “命其与中监军关安国率所部精骑饲机袭扰魏寇粮道,何如?” 董允当即离席拱手:“大善!” 第58章 火光 武都。 午时刚过。 张郃五万大军,加上民夫、辅卒共八万余人,共分成前、中、后三部陆续拔营。 拔营的过程是漫长的。 从三月十一日开始,也即郭淮率五千人走山路夜奔天水的第二日,前部两万甲士与八千民夫辅卒开始先行离开。 到了三月十三日,中部以两万辅卒民夫为主的辎重营才全部完成撤离,一万战卒负责维持秩序。 一直到三月十五日,张郃亲自率领的一万精锐甲士与一万青壮士卒,加上八千运辎重的民夫辅卒组成的殿后部曲才终于拔营。 花了两日时间,三月十七,张郃终于率两万锐士东撤六十里,到了武都郡治下辩。 五十岁的武都太守韦诞率吏出城相迎,几乎泪洒当场,直言差点以为自己回不去雒阳了云云。 其人出身京兆巨族,乃故大魏太仆韦端之子,师从草圣张芝,擅长各种书法,所谓隶书、章草、飞白、小纂无所不精。 所制“韦诞墨”更是与“张芝笔”、“左伯纸”并称『三绝』。 大魏各宫殿的匾额题字、祭器铭纹,在过去几年皆出于其手,去年才被外放到武都任职,似乎是曹叡想给他涨涨资历。 而由于其人所领武都郡的户口早在十年前就被大魏太祖迁出,所治不过几千人口,此城又距西汉水粮道六十多里, 所以汉军两个月前只是象征性地安排了几百人监视下辩动向,没有浪费时间攻夺此城。 “右将军大军要下关中?蜀寇竟追过来了?不知小臣可否随右将军一并回关中?陛下该不会降罪吧?”韦诞心慌不已,连发数问。 依大魏律法,擅离治所者斩,方今天子又执法甚严,所以当初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皆叛,他却是没有叛,实在是不愿触法。 就算侥幸脱罪,也把家族脸面与自己几十年名望丢光了,直接社会性死亡,还不如死! 但你说他不怕死,怎么可能? 当年曹丕称帝,建了座三十丈高的凌云台,命他为凌云台题写匾额。 匾额挂上去之后,那位文帝发现有一点写得不好,命人把这位大书法家吊到了匾额那里,命他就地点正。 他点完之后吓得半死,回家后训诫儿孙,以后不可再练大字楷法,实在是太要命了。 自汉军北伐的两个月以来,惜命的他可谓是心惊动魄,生怕哪天汉军突然就来夺城,想跑又不敢跑。 一直到十几日前,雍州刺史郭淮突然率军从陈仓道入武都,他才感觉自己活了! 可万万没想到,前几日张郃大军竟然又撤了! 据认识的人说,汉军大军就在后面衔尾追击! 可怜他五十岁了,这几日根本睡不着觉,感觉自己如果不跟着跑,要么就死在武都为国殉节,要么就为蜀寇所擒英名毁于一旦。 本想等刺史郭淮撤军时,去问问他自己到底能不能走,结果却一直没等到! 万念俱灰的他今日见到右将军张郃的大旗,总算是鼓足了勇气厚着脸下来一问,期待这位在雒阳也曾见过几次面的右将军能带他回关中。 “府君城中有多少粮草?”张郃不答其人所问,反而发问。 韦诞一脸坦然:“右将军,本来还有一千石,但前些时候郭使君率众从陈仓道来,说没带粮食。 “我就做主,把城中存粮全给了郭使君,只留了百石,够我与郡吏半月口粮,现在却是几乎无粮了。 “否则小臣我何必要问右将军可否离开治所,那可是杀头重罪!” 七十岁的老将张郃看着这五十岁的小子一时皱眉。 再扭头朝下辩城望去,与十年前见过的样子似乎没太大区别。 只是看起来大概三四年没有进行过修缮了,城墙布满了裂缝,肉眼可见几段墙头坍塌了也未曾修补,就连护城河也是一脚的浅水,接近干涸。 “蜀寇北掠已有两月,韦府君为何非但城墙没有修缮,甚至就连护城河都不曾疏浚一番?” 那武都韦府君一脸无奈: “右将军有所不知,这蜀寇甫一北犯,城中本就所剩不多的人口几乎全跑到外面去了。 “就剩我与两百余名家仆郡卒与郡吏,哪来的人手修缮城池,疏浚河道?” “那蜀寇来之前呢?韦府君身为郡将,为何不组织人去做?” 韦诞神色一惭,似乎无话可说,片刻后又挣扎道: “小臣来此不过一年,前一任杜太守在任三年,也未曾修缮疏浚。” 闻听此言,张郃顿时皱眉。 韦诞哪里不知这位右将军在想什么,嘴上一叹,连连摇头: “右将军,自从武都羌民被太祖迁走五万余落后,下辩几乎就是一座空城。 “见蜀寇自刘备死后数年不来犯境,才略略有人归来居住,拢共却也不到两三千,只能算是小有生气。 “城外在籍百姓也不过两千余口,服的徭役都派去修路都不够用。 “小臣也不是不想修缮城池,可大家都说城池年年都坏,年年都修,修了还坏,既然蜀寇已不再犯境,修也白修,过两三年再修不迟,不然岂不白费工夫?” 张郃听到此处,一时无话。 太祖怕此地的羌民与蜀寇连结作乱,就把住帐篷的羌民五万余落全部迁到天水与关中屯田,但是本地几千汉民却是留了下来。 于是才出现区区几千人就有一位太守的境况,但这种情况在凉州很常见,北地郡与酒泉郡在籍人口也不过是七八千。 走到下辩城下绕起了圈,张郃开始评估若想守下这座城,需要留下多少人,多少粮,派谁守,能守多久,能否迟滞诸葛亮追击。 自从大军拔营之后,诸葛亮几万大军便一直紧咬着他不放。 他所率的两万殿后甲士已经与追击蜀军大小战打了三十多场,可谓精疲力尽。 一直到今日中午,蜀军才终于停下脚步,可他所率殿后部曲也已重伤阵亡了千余,当然,蜀寇也未必比他好到哪去。 昨天夜里,还有大约四五百人的小股蜀军精锐甲士趁着月色,走山路摸到他这支部曲中部,想袭击他的辎重粮草,驱逐民夫乱营。 好在他早有防备,严令夜里擅自离帐者死,又从全军挑选了四五百能夜视的精锐,食牛羊肝脏夜守,早早就发现了那小股蜀寇,并依托营寨的防御体系驱逐之,没让蜀寇得逞。 这也让他松了一气。 蜀寇能参与夜袭的精锐甲士既然在后部,那么便不会再有时间去袭击主要由民夫辅卒与粮草组成的中部辎重营。 他们已远离此地四五十里,几乎要进入陈仓道了。 而且今日已是十七,月色开始越来越暗淡,夜袭变得不再容易。 再过两日,等他后部全部走出这片矮山丘陵区域,进入崇山峻岭夹道的陈仓道,就彻底安全了。 “府君还是不要下山的好,既然已经守了两个月,又何妨再多守一两个月?”张郃觉得此城值得一守。 “诸葛亮前几日之所以一直对我大军衔尾追击,不过是不知我已经派郭淮、游楚、费曜率一万五千战卒回天水固守罢了。 “但按时日来算,大概也就是这两日,消息就能从祁山堡魏延处传到他那里。 “说不准今日中午之所以停止了追击,就是他刚刚收到了消息,准备挥师去天水拔城呢?” 那位大书法家一阵恍惚:“郭使君竟是回天水了?一万五千战卒?那诸葛亮还要再去攻天水?” 还以为诸葛亮来拔下辩呢! 先前郭淮跟他说过,守上邽的时候守卒也不过六七千人,诸葛亮大军一个多月不能拔。 如今一万五千战卒守天水,那不是绰绰有余? 张郃道颔首:“我暂且分一千石粮食给韦府君,派都尉率五百战卒与郭府君一并驻守,两个月后,蜀寇自退。” 如今大军总共有粮四万石,省着点吃,够吃二十天了,能撑到他杀下关中即可。 诸葛亮现在必去天水无疑,进攻这座下辩城的可能性不大,派五百人把守,顺道修缮下城墙,疏通下护城河。 一两个月后,这座城当也修缮得像模像样了。 等他再回陇右,这五百人说不得还能当做奇兵。 大书法家脸上愈喜:“那小臣就谢过右将军了!” 虽然粮食没比原来多,但是至少多了五百人帮忙守城啊! “右将军是准备下了陇山后再打回来吗?”其人再次问道。 张郃摇了摇头:“下了陇山又打回来,那我大军为何还要下山? “蜀寇堵在散关,我斥候无法探知他们在关中有多少人马,必须先下陇右与长安通消息再做决定。 “好了,时间紧迫,夜长梦多,便不与府君多聊了。” 张郃与韦诞道别,点出一名军司马与五百甲士,留下一千石粮食,吩咐了他们修缮城池之后,便勒马随大军继续向前走去。 路上,他又叫来数名亲卫,让他们骑马去前方送信,让中部辎重营在进入陈仓道前务必保持警惕,再多添两百精锐负责夜守,莫要在最后关头让蜀寇夜袭得逞。 傍晚,行军至河池县界。 诸葛亮军果然没有再向东追来,而是选择拔军西撤。 张郃安下心来,安营扎寨。 入夜。 月升。 月落。 凌晨。 张郃刚刚睡下,却忽然跑进来一名在山上负责夜守之人,神色慌张。 “何事惊慌?”张郃皱眉不已。 “右将军,东面的天边好像有很大火光!” 第59章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一脸惊疑的张郃跑出营帐。 却见东边不知二十还是三十里远的地方,火光冲天而起,把仍处于黑暗中的丘陵矮山轮廓勾勒出来。 火光映照下,虽是凌晨昏暗,却也能看见滚滚浓烟氤氲天地。 “怎么回事?”张郃惊疑不定,鼻子嗅探。 由于武都全境是四面崇山峻岭,中间草甸丘陵的盆地地貌,加上仲春时节正是东风,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是草木被焚烧的气味。 虽不刺鼻,却令人呼吸不畅。 而他既然能闻到气味,那么此地大寨接近三万兵民必然也能。 只由于下了死令,夜间喧哗及擅自出帐者斩,一时倒也没人敢闹出什么动静。 但过不多时,当空气中的烟味越来越浓,开始有轻微的咳嗽声此起彼伏从黑夜中传来。 “右将军,这大概是小股蜀寇在借火攻虚张声势,惊扰牛金、牛盖兄弟所统中部辎重营,想利用民夫辅卒制造混乱吧?”张郃亲兵统领张玉出言相问。 牛金、牛盖兄弟跟着曹仁与曹真南征北讨十几年,沙场宿将,又有右将军这几日耳提面命,不可能营寨不稳而遭袭营火攻。 倒是蜀寇以大火截其后路或前路,以惊扰之的可能性更大。 张郃望着火光思索再三,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武都盆地四周被崇山峻岭所围,但这片山间盆地却与汉中盆地不同,并非是平原,而是由千沟万壑起伏不定的草甸丘陵构成。 这也是为何十年前此地会有五万余落羌人聚居的原因,实在是此地很适合放马。 但此番撤军,张郃顾不得什么放马不放马,只担心千沟万壑起伏不定的草甸丘陵太遮挡视线,又可供小股部曲行军,所以其人这几日一直小心提防蜀军可能发动的埋伏与夜袭。 先是斥候前出二十里,后是对诸将耳提面命,再又是在全军挑选视力本就颇好的年轻青壮三四千人夜里轮换巡营, 最后更是不惜代价杀牛宰羊屠马百余头,取肝脏牲血熬粥供两千多精锐食用,做资源倾斜,以使精锐在夜里拥有更好的战力。 夜袭本就是小概率事件,毕竟夜间再怎么精锐也视力受限,一旦打起来就无法以旗帜指挥,注定只能以少数精锐发动。 昨夜四五百蜀寇精锐来袭就是明证,但因早有防备,轻易便被驱逐。 “右将军,咱们要不要组织人马截住他们?”亲兵统领张玉问话。 “蜀寇大军在西在北,此地四面环山,他们想与蜀寇会军,只能是向西而行,又或从北面高山之间仅有的几条河谷北奔! “再看火光位置,咱们现在迅速组织人马往东北去,必能在几条河谷前把这支蜀寇精锐拦截!” 张郃沉吟片刻,摇头否定: “算了,最多几百人罢了,不值得大动干戈浪费时间,先进陈仓道回关中要紧。” 先前郭淮所领五千部曲,便是穿过武都盆地北面高山险峰中间的河谷缝隙,往天水北走的。 不过,他亲兵统领刚说的往东北去必能拦截,事实上倒未必。 此地沟壑纵横,千遮万掩,几百精锐从盆地中间的丘陵缝隙里行军偷偷撤走,并非难事。 张郃朝远处冲天火光盯了一会,又命精锐持火把前出一里巡视,以防此地也出现蜀寇偷袭。 黑暗仍然笼罩着这片长三里宽一里的营盘,好在除了此起彼伏的轻微咳嗽声外,并无别的喧哗。 一夜未怎么入眠的张郃安下心来,回营睡下。 空气中的焦糊味让他呼吸困难。 然而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时,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把他再次惊醒。 赶忙和衣起身,见进帐来人是亲兵统领张玉。 “怎么了?”张郃眯着眼,有些惊疑。 那亲兵统领张玉一脸的惊惶与焦急,嘴唇上下开合却几乎说不出话,好几息后才终于出声: “右将军…牛金飞马来报,中部辎重营出现大批蜀寇甲士,不知到底几千! “巡营守寨的将士先是被声东击西引到寨北,之后蜀寇竟从最不可能出现的南面杀出! “牛金只有三百余人守在南面,面对好几千蜀寇,便是依靠营寨工事也完全抵挡不住! “说蜀寇冲入寨后分成了几十上百股,先是烧了辎重粮草,后又开始焚烧营帐,驱逐民夫辅卒乱营! “民夫辅卒四散狂奔,牛金、牛盖二将在寨中难以维持秩序,最后只能带着本部精锐跑到营寨外面结阵以对!” 张郃艰难地消化着消息。 “几千人…确定是几千人?” “禀右将军,我家牛将军说至少四五千!”张玉身后那位一脸熏黑的信使气喘吁吁,“还请右将军发兵拦截!” 张郃先是大惑不解,片刻后怔怔开口:“四五千人夜袭,蜀寇所有精锐尽出怕都不够吧?” 然而话音甫一落地,其人便已是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我五万战卒,才将将挑选出那么五六千青壮精锐夜守! “蜀寇如何敢孤注一掷,把所有精锐部曲全部撒到远离主力五六十里外的地方搞夜袭?! “难道就不怕回不去?!” 这位右将军真真完全没想到,诸葛亮竟拿精锐部曲如此弄险玩命?! “哼!葛贼如此胆大妄为,视我张郃为何等人也?!我必教他有来无回!!! “速速点八千精兵,务必将这批精锐蜀寇截杀在武都!” “唯!”张玉领命,速速离去。 目眦尽裂的张郃则迅速擐甲负弓,心脏狂跳不止。 天仍未亮,若果真有几千人马夜袭,竟还想在夜袭后安然逃离,岂能让他得逞?! 牛金也说请他发兵拦截,必然大举火把紧追不舍给他大军指路! 几乎是一刻钟不到,八千甲士便已武装完毕,更有百骑在前开路探道。 走不二里,勒马登上一座高坡,视线往东面旷野探去,张郃迅速便望见大约十里外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条不长不短的微弱火光,正往北缓慢延伸! “传令速速行军!蜀寇距河谷还有二十里!咱们也是二十里! “彼辈夜袭必然疲惫,不可能比我们更快赶到谷口!” 张郃一声令下,十几名亲卫精骑迅速勒马下坡,往各部校尉司马奔去。 打着一万多枚火把的八千甲士在山坡草甸缝隙间穿行,以几乎一个时辰三十里的神速,不顾疲劳朝北面河谷口疾行而去。 事实上,张郃知道自己距河谷不止二十里,却也肯定,只要保持这种速度,他这八千精锐就一定比那条火把更快到达河谷。 半个时辰过去。 河谷口南十里。 趴伏在山坡斜面,整个人完全陷入草丛的姜维静静往下看,手中元戎弩引而不发。 从河谷延伸出来的大道南北走向,长三十里,宽逾一里,一直延伸到盆地南面的高山绝壁。 张郃殿后部在大道西面,中部粮草辎重营则在大道东面。 魏寇想要截杀由吴懿、陈式统领的四千多袭营精锐,就必会经过这条大道。 要么是在大道铺开兵力,堵住河谷口。 要么是继续往大道东面的丘陵草甸杀去,直接在丘陵草甸上展开杀伐。 而姜维此刻所趴伏的山坡,就在大道的西侧,但却不是紧靠着大道,背西向东,目视大道的那面斜坡。 而是一座远离了大道半里多,东西走向,不能策马而上的山坡,背北向南而望。 就在一刻钟前,才刚有数十骑举着火把从大道缓缓驰过,并在大道两侧山脚下细细查探,似乎是在看是否有人留下的痕迹。 当然没有! 他们一千八百伏兵一路沿着山脊,来到这座偏离大道的山坡,更是根本没人去过那条大道! 唯一需要担忧的,就是魏寇谨慎,勒马跑到这远离大道的山坡,并爬上来查探。 可话说回来,既想速速引军去堵住河谷,又怎么可能有时间让他们二十几里,几百上千座山,每个山坡都去查探一番? “伯约,你不怕吗?”与他一并归汉的尹赏声音微微发颤。 他们领着八百弩士在此地埋伏半夜了,现在又是仲春时节,寒意未除,被凌晨的露水沾湿衣甲后更是煎熬,让人止不住发抖。 而远处向此地奔来的火把,看规模怕是一万人不止。 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这位随姜维一并归汉的天水主簿心中生出些许忧惧来。 一旦有失,他们这一千来号人就彻底回不去了! “嘘——”姜维狠狠瞪了尹赏一眼,压低声音怒骂起来,“建功立业就在今日,何惧之有!” 闻听此言,曾经的天水主簿尹赏在沉默片刻后再不言语,只是重重颔首。 他这位好友的父亲十几年前是天水功曹,当年马超率部来攻,因顽强守城,在城破后为马超所斩。 大魏后来赐功,以他这位好友为中郎将。 于是获了首个千石官身的姜氏直接稳坐天水第一豪族之位,大有往士族发展的势头。 而他这位好友自打得了中郎将官身之后,更是再不蓄个人私产,散尽家财去阴养豪杰。 别看散尽家财四个字看着容易,写着简单,可真正做起来岂能那么轻松? 于是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位中郎将想做一番大功业,比他父亲姜囧更大的功业,甚至是青史留名的功业。 可奈何因为出身豪族,门第太差太差,即使得了中郎将官身依然是抱负难申。 从关东来的天水太守马遵根本不用正眼看他,话里话外甚至还要嘲讽一番其人门第出身。 而且不知是不是没给郡里的中正官塞钱,中正官给姜维品评时直接给了一个下中的评级。 倒数第二,浊流中的浊流,之所以没给下下,怕是因其有中郎将官身之故。 这算好的,他与天水的功曹梁绪、主记梁虔兄弟二人连得到中正官品评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次姜维带着他们归汉,立刻便得到了丞相的重用,引为丞相府仓曹掾。 现在更是直接被委以大任,让他率部曲随辅汉将军孟琰来此设伏。 尹赏、梁绪、梁虔这三个随姜维归汉的小弟甚至开始怀疑,他们这位一心功名的姜大兄,怕不是早就与大汉的丞相有书信往来? “伯约,来了!”梁绪小声开口。 姜维默不作声,目光炯炯。 此刻天已蒙蒙亮,他的视线比先前好了许多。 大概已有百余魏寇甲士举着火把,出现在一里开外的大道上,往大道北面尽头的河谷行去。 后续魏寇源源不断跟上。 不过小半刻钟工夫,视线里便已出现千余火把,移动速度很慢。 如何不慢?披甲持刃仅花了半个时辰便奔袭了十几里,再怎么精锐也该精疲力尽了。 “伯约,他们没有继续往东去堵吴国舅与陈护军,想来是要在河谷口休息一番,以逸待劳?” 梁绪再次低声开口,此地距大道直线距离超过半里,不怕被人听见。 再往东面看去,在草甸丘陵上时隐时现的火把,距大道应还有五六里之遥。 如果没有他们这一支伏兵为援护,怕是很难从河谷口突围的。 “怎么办伯约?”尹赏再次开口问话。 “魏寇已经过去四五千人了吧,怎么辅汉将军还不动手?” 辅汉将军孟琰是南中大豪孟获的族弟,这次带了一千名由南中蛮勇编成的“无当飞军”,埋伏在大道的东面山坡上,据说最是擅长山地作战,号称山地游骑。 非但如此,他们这面山坡上的八百伏军也有四百是无当飞军,只是不归姜维号令罢了。 姜维能号令的,不过是由丞相暂拨给他统属的四百精锐。 别看只有区区四百,却是谁都能看出丞相在给姜维表现机会了。 如此重任一旦功成,姜维是能够很快获得汉军中人信任的。 “万万没想到竟能引来这么多魏寇,光这大道上的,怕是已有五六千人了吧?”梁绪再次在姜维耳边絮叨了起来,能听出来其人似乎有些心惊肉跳。 “好了,莫再出声。”姜维终于再次开口,屏息凝神。 按照计划,他们要等辅汉将军孟琰先行出击,把魏军注意力引到东面之后,以象角声为号从西面出袭。 大道中间。 魏军甲士气喘吁吁,向北而行。 张郃带着十几精骑策马离开大道,驰上大道东侧的一座小丘,朝五六里外火光眯眼望去。 此时明明已该是卯时,若在雒阳则天已大亮。 可关西的天仍然很是昏暗,只能勉强看清火把下确实有人影而已。 但显而易见,那串不知是蜀寇还是牛金部曲的火光,往北移动的速度已经很慢很慢了。 策马前驰几十步,低头朝四周矮丘望去。 隐约能看到草木茂盛,但光线昏暗,未能发现什么异样。 本来还想带人策马过去查探一二,但想了想,最后还是勒马下山。 片刻后,半里外的东面山坡上,辅汉将军孟琰终于从半人高的草丛里站起身来,向后招了招手。 一千名无当飞军身披防箭矢专用的轻便藤甲,背负大刀,猫着腰向前摸去。 手中元戎弩引而不发,弩匣中二十发弩矢皆已涂毒。 第60章 围歼 河谷大道宽逾一里。 而既然是河谷,则必然有河从中间流过。 眼下这条河宽约百米,由于秦陇雨少,春季依旧枯水,所以河床裸露过半,河道中间水深处也不过三尺而已。 张郃的六千人马早早便涉水渡河到了河的东岸,西岸只留了两千人马以为预备。 此刻又由于披甲急奔十余里,分布在东西两岸的八千人马体力素质不一,整支队伍早已拉到了三里多长。 甚至有三四百火把彻底脱离了队伍,零星散布在河谷大道左右。 或是缓缓北移,或是干脆原地不动,基本丧失了参战的可能。 但无可奈何,这种夜里急袭的情况,实在没办法要求每个人都跟上队伍的。 “命落后者加速跟上,至此列阵,歇息待敌!”张郃勒马下山,开始下令,对接下来的战事已是胜券在握。 他的人马披甲疾奔,蜀寇也是披甲而行。 他的人马累,蜀寇还打过夜战,更累。 “右将军,以东面火把北移之速度计,若无三四刻钟时间,则必然无法到达这片河谷大道!”亲兵统领张玉神色略为振奋。 “疾奔一夜,蜀寇又必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我军队伍拖如此之长,蜀寇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待我大军列好阵势,则我为刀俎,彼为鱼肉!” 张郃缓缓点头,虽然胜券在握,心里却是如何也振奋不起来。 不知牛金、牛盖兄弟二人能保住多少粮草。 烧完是不可能的,两兄弟不是傻子,安营扎寨必是依山傍水,粮草存放又必是靠近有水之地。 若只烧一半,大军仍能安然撤回关中,若是烧三分之二,便只能多饿一饿民夫辅卒了。 既然没有粮草辎重要运,饿一饿有何不可? “熄灭火把!”张郃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下令。 东方已泛起些鱼肚白,再过一两刻钟便要大亮,此时熄了火把,大部分人眼睛适应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便也能看见了。 山坡上,辅汉将军孟琰率领一千无当飞军猫腰而走,十年未曾被牲畜啃过的牧草比半人还高,此刻成了最完美的掩护。 而因为缺铁与冶法而盛行于南中的藤甲也不是没有优点,至少让他们能在山里行走如风,更不像铁甲在行走之时会发出甲片撞击声,颇适合今日的伏击。 “辅汉将军,魏寇在熄火把。”护军马岱在孟琰身边低语起来。 魏军队伍此刻长三里多,大汉的一千无当飞军也已摸到了大道旁的斜坡上。 若是此时冲下去,刚好能将魏寇拦腰截断! 而就才方才马岱刚才发声之时,魏军队伍最北端的火把刚刚熄灭。 熄灭火把的军令是不需语言传递的,靠光。 于是不过短短十来个呼吸功夫,孟琰与马岱眼前这一段魏军的火把便已熄灭。 马岱见状神色一凛,孟琰更是早做好了一切准备,见此情状竟是二话不说整个人径直站起身来,端着元戎弩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山下冲杀而去! 杂乱的脚步声与草丛的窸窣声一时俱起! 河谷大道上,首当其冲的数百魏军由于刚刚熄灭火把而短暂失去了视野,万万没想到竟会有人趁此时机发动奇袭! “敌袭!” “不好,敌袭!” 已听到声音知晓敌袭的魏军士卒顿时鼎沸喧哗,却由于丧失部分视野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撞。 “南中儿郎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孟琰扬声大叫。 当这句魏卒听不懂意思却至少能听出其中激昂之意的话语响起,须臾之间,一阵又一阵机括扣动之声在山坡上接连响起! 又几乎是瞬息之间,弩矢撞击甲片的铿锵声,魏军士卒的哀嚎声彻底在整片河谷上空响彻! 身先士卒的马岱一弩射出,弩矢径入魏寇颈中,立毙一人! 其后又直接在原地踏地上弩,毫不犹豫继续向前冲杀而去! 不过是霎那须臾,距离山坡最近首当其冲的七八百魏军便已倒下了两百余人! 四五十步的距离,弩矢完全可以直接贯穿甲片!但凡击中要害则立时倒毙! 而当队伍近一里长的无当飞军冲到距魏军三四十步的山腰,又都已尽数发完一矢杀伤数百时, 魏军士卒才终于恢复了大部分视野,此刻见到山坡上的黑影,一个个惊惶大惧,不知这伏军究竟从何处而来! 恐慌之下,绝大多数不明所以的魏军一哄而散,开始向河谷中间的浅河冲去! 河谷最北段,张郃听到一二里外的队伍突然传来嘈杂之声,虽一时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却已是毛骨悚然! “怎会如此?!” “何以蜀寇仍有兵力设伏?!” 亲兵统领张玉亦是仓皇无措,原地拔马转了数圈,观察左右山坡上是否还会有伏。 “右将军,往河边撤!”山坡草丛太高实在看不出究竟,稳妥起见只能拔马向西,远离山坡。 张郃鼻息粗重,东西南北四处望尽,其后非但不走,反而勃然作色: “擂鼓!擂鼓!!! “我就不信,这蜀寇到底还能有多少人马?! “伯瑜,你组织此地人马守住北面,万不可让袭营那拨蜀寇逃了! “我亲往河西,再召回南段人马,你在此守住,务必将所有蜀寇一网打尽!” 怒声言罢,这位察觉到汉军人马必然不多,决定将他们包围歼灭的大魏右将军才与几十名亲卫骑兵向西勒马渡河。 一边涉水,一边扬声高呼,令各部校尉司马率领将士结阵自守。 亲领统领张玉望着已经拔马涉水的右将军,也是终于反应过来。 立时命人牵来战马,取来战鼓,其后一把从部下手中夺过鼓槌,奋力擂起鼓来! 一阵又一阵连续不断的鼓点响彻山谷! 魏军队伍中段,被一千无当飞军如赶猪一般往河里驱逐的两千余魏卒,听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聚兵鼓响起,培养了多年的战争本能瞬间被激发。 能被张郃留作殿后的精锐,哪里会不明白,盲目奔逃最后大多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他们终于放弃了盲目奔溃,往北面鼓点声响起的地方聚集而去! 然而新的问题很快出现。 脑子明白归明白,本能激发归激发,但此时已负重奔袭了十几里片刻不得休息的魏军精锐,身体却彻底跟不上他们的思想与本能了。 虽想奋命北奔与右将军亲兵集结,可就算用尽全身气力,大腿仍如灌了铅般不听使唤力不从心,根本跑不动。 而他们身后,在寒夜中熬了一宿的无当飞军虽也寒冷疲惫,可一但跑动起来,反倒比之前在草丛里窝着舒坦太多,此刻一个个持弩呼啸,脚步飞快。 闻鼓北奔的魏卒,此刻又是直接把一整面宽阔的后背暴露出来。 于是无当飞军几乎不需如何瞄准,便毫不费力地将奔逃缓慢的魏卒从容射倒,最后再上前补刀。 辅汉将军孟琰冲到一名魏卒身后十余步外站定,凭感觉单手举起重弩,对准其人脖梗。 扳机一扣,一矢飞出。 果然射中。 那魏卒前扑倒毙。 这位南中大豪出身的辅汉将军无甚感想,只觉手中元戎大弩又是一轻,估计只剩十支弩矢了。 “杀!”不曾犹豫片刻,其人猛一跺脚,大吼一声后继续追亡逐北。 奔跑近百步,每发一矢,辄杀一人,共发六矢。 到了此刻,终于有五百余名一直未曾参与战斗的魏军士卒,在一名校尉的组织下结好了阵势,向孟琰身边各自为战无须指挥的三四百无当飞军迅速冲杀而来。 速度之快,几乎已是甲士的极限,似乎是想迅速接近无当飞军,使追逐战变成白刃战。 见此情状,那位辅汉将军却是丝毫慌乱也无。 只是简单地踏地再上弩,朝一名似乎在开口指挥的中层军官从容射出一矢,之后便毅然拔腿往山坡后撤,根本不去看到底射中与否。 号为山地游骑的几百无当飞军几乎是本能一般,在同样射出一矢后紧随孟琰向山坡撤去,哪里给魏军与他们白刃交战的机会? 向前冲杀而来的五百余魏军损失了一名军司马,丢下了七八十具伤兵与尸体。 与那跑回山坡上的三四百无当飞军的距离,也从二十步变成了五十余步。 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而还不等他们的校尉做出决策是进是退,山坡上的无当飞军却又再次举着元戎大弩缓缓向前逼来,开始了新一轮射杀。 再次伤毙二三十人,那名唤做潘风的校尉整个人目眦欲裂,无奈挥手大吼:“先撤!蜀寇弩箭再多,总有用尽之时!” 与蜀寇鏖战那么久,何曾听说过蜀寇竟有如此厉害的怪弩?! 而他们这次上陇的五万大军带了四千多张角弩,一千张分给了围攻祁山堡的游楚、费曜,拔营时三部每部又各自分走了一千张。 却是不知属于他们殿后一部的一千张角弩究竟在何处,而两千弓兵营又在何处。 总不能没带来吧?! 河畔。 马岱率着三四百无当飞军没有下水,只在岸边从容射杀往河道中间逃去的近千魏军士卒,射伤射毙四五百。 此处的魏军士卒不是没想反抗,但与方才那位潘风部曲遇到的状况一般无二。 追追不上,跑跑不了。 最后发现汉军似乎不能追下水,便全部开始往水里逃。 马岱与身边无当飞军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元戎重弩需要踏硬地借力上弩,而且弩机精密,确实不可触水。 小河西面。 水声哗哗,右将军勒着战马,带着十几名亲骑缓慢涉水,到了西岸。 西岸有两千部曲,事实上方才汉军人马刚刚出现之时,负责此处的校尉还想着带着人马涉水东渡救援。 结果发现几乎是小半刻钟不到,河东的友军便被伏兵驱赶着下了河。 而北面战鼓响起之后,右将军却又骑马渡河西来,所以他们这两千人才一直按兵不动,等候右将军差遣。 “尔等且随我南行一里!”张郃言罢高扬马鞭,猛地一夹马腹,马儿向南驰去。 河西预备的这两千人,本意是用来防止小股蜀寇涉水渡河后侥幸逃走的,却是没想到反而因此保留了完整的建制与力量。 一行两千余人南行一里有余,这位右将军勒马停住,侧过头去,对那名校尉再次下令: “尔等在此等候! “见蜀寇往北尔等便往北,见蜀寇往南尔等便往南! “待我率南部人马北来,尔等便听我旗鼓渡河! “务必将今日蜀寇尽诛于此,一个不留!” 由于千余无当飞军把长三里多的大军截成北、中、南三段,而中段的近两千魏军受打击面最广,又重新被分成三股驱逐。 一部被孟琰北追向河谷口,一部被马岱西追向河道,一部则向南原路奔逃。 向南奔逃的部曲离张郃最远,最早失去主心骨,又因不知到底有多少蜀寇在埋伏,只能被裹挟着跟溃卒一路南逃。 张郃需要亲自去收拾军心,而后引河西的两千人东进,再引南段溃逃的两三千人北上,对这支不过千人左右的伏军进行包围并歼灭之。 继续打马南走,张郃目光一直看着河东的汉军,终于从河东汉军进攻的姿态中发现了一些端倪。 那群穿着怪异盔甲的披发蛮族,手中所持重弩发射的间隔时间之短简直闻所未闻,更别说见! 今日若是能将这支精锐汉军全部剿灭于此,再缴获这些怪弩,损失些粮草与人马也算不得什么了。 河西山坡。 战事已进行两刻钟,听到东边河谷里的喊杀声、哀嚎声、鼓点声、水溅哗啦声、甲片铿锵声一时俱起,而发动进攻的象角号却迟迟未来,尹赏与梁绪、梁虔等人已是焦急万分。 “伯约,如何是好?!”不知是寒冷还是紧张,尹赏浑身都在发颤,声音也颤。 “该不会辅汉将军忘记了?又或是负责吹号之人已然被斩?!” “莫要胡说。”姜维只静静地看着东南方向,神色沉着。 他们所在山坡背北面南,只能看见东南方向的少部分魏军溃卒,在沿着来时的路原路南逃,对于北面的战事究竟如何,他们一点视野也无,只能全靠猜测。 而此时天色已然大亮,他们这八百人没有号令只能继续呆在此处,否则很容易被发现。 就在所有人都倍感煎熬之时,数员精骑自北向南而来,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伯约,好像是帅旗…莫不是贼帅张郃?!”尹赏声音忽然激动得有些颤抖。 看着那面张字帅旗,便是沉着了一夜的姜维心里也是突然咯噔一下。 就在这位天水小将惊疑之间,护着张字帅旗的几十员精骑开始涉水渡河,往东面魏军溃卒而去。 显然是打算去收拢溃卒,再杀回北面战场。 “呜——” “呜——” 当此之时,姜维与身边八百伏兵期待已久的象牙号角终于响起! 已经勒马淌入水中的张郃听到这象牙号角声先是为之一愣,片刻后怔怔朝身后望去。 (本章完) 第61章 天水姜伯约 象牙号角声响彻河谷。 张郃与身边四十余精骑勒马回头,惊疑不定。 “右将军,蜀寇究竟有多少伏兵?!”张郃亲兵司马已开始恐慌。 只见远离河谷大道约半里的一个山坡,漫山遍野的蜀人伏兵,一个个身披怪甲,手持怪弩,将半人高的草丛左右冲开,呼啸而下。 “右将军,当往东往西?!”司马大吼发问。 此刻河西伏兵仍未完全下山,张郃强自镇定,将目光往河东望去,于是一股力不从心之感油然升起。 彼处仍在仓皇南逃的大魏甲士,怕是两千人远远不止。 这群溃卒之所以会被蜀寇伏兵截在南段,本就是因体力锐气皆不如人之故。 长途奔袭十余里后,落后先头部队一二里,体力丧尽、力不从心的境况下突遇敌袭,除了丧胆失魄还能如何做想? 不过是区区三四百蜀寇短短两刻钟的驱逐射杀,整支两千人的队伍几乎组织不出丁点像样的抵抗,此刻已是稀稀拉拉、七零八落拉长到两三里不止了。 而这支溃卒北面,只有两卷校旗下聚集了四五百甲士。 大概是见到了他的帅旗南移,知晓了他想收拢溃卒的意图,此刻正积极吸附慌乱南逃的甲士加入阵列。 可那两面校旗以北,蜀寇三四百弩兵以南,两者中间的士卒,大概只有五六百人。 他现在面临是去东面收拢溃卒,还是往西面邀击五六百蜀寇伏兵的抉择。 目光再往河谷最北面,亲兵统领张玉此刻大概已吸附了两千多精锐甲士,正在往山坡去。 显然是想居高临下先行占据有利地形,将仍在大道之下驱逐溃卒的蜀寇退路堵死。 “不是命张玉在彼处等候牛金驱逐的蜀寇吗?他上山做甚?!”张郃突然有些恼怒。 按每名弩兵携三十支弩矢算,蜀寇的弩矢此时也该耗尽了。 一旦失弩,那群轻甲蜀寇在大魏铁甲长枪面前只能是待宰羔羊。 而为了消灭区区一千弩士,竟将四千袭营的蜀寇精锐放走,岂非得不偿失?! “右将军,会不会…会不会是袭营那几千蜀寇不再往河谷口逃,而是转向往东逃去了?”亲兵司马忽然想到了什么。 本来心生怒意大骂张玉蠢才的张郃闻听此言,顿时愕然。 一直想着堵住河谷口截杀蜀寇,却是忘记了蜀寇还能往东逃。 若果真弃甲曳兵而走,拖延时间,牛金岂能追上? 然而刚刚想到此处,这位右将军心头却又是陡然一震,一个诡异离奇的想法冒上心头。 若是牛金追兵也突遇伏兵,又将如何是好?! “先上西岸!”来不及再思索太多,张郃勒马向西。 否则被蜀人弩手堵截河里,战马无法提速,就只能当活靶子。 好在蜀人弩手伏击之地远离河谷大道,加上河谷大道本就宽阔半里有余,张郃一时倒也无须忧虑被彻底堵死河中。 “待我将河西鼠辈尽数屠尽,再挥师东向! “必能尽剿蜀寇精锐于此一役,看那葛贼还敢如此胆大妄为否!” 张郃怒目圆睁,到了此刻仍不认为自己会败。 七八千精锐甲士,可以说五万入陇大军精华半聚于此,如何能因一次小小的伏击便败?! 岂非笑话! 至于牛金那边,自己五万大军才四千角弩。 蜀寇又还能有多少弩?! 所以牛金可能遭袭的想法,大概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率四十精骑上岸,张郃立时策马沿着河道往北去,该部校尉成公豹离开队伍,勒马来迎。 张郃一边望着山坡之下的蜀人伏兵,一边下令: “成公豹!你率部众背水列阵,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小股蜀寇全部给我留在此地!” 那成公豹闻言神色悚然一惊,片刻后毅然开口: “右将军!我背光列阵,蜀寇看我不清,我部有角弩五百,可诱蜀寇深入而后射杀之!” 张郃奋然颔首。 他本有此意,至于这五百张角弩,本是防止有蜀寇涉水而逃,欲尽诛之一个不留才预备在此的。 那校尉成公豹得令,立时以旗鼓号令召集部曲。 本就在西岸保持了完整建制与阵列,并且休息了足有一刻多钟,恢复了些许战斗力的两千甲士,开始转换阵形背水列阵。 阵线窄且厚,显然是准备用人命顶上然后白刃接战。 另一边,四百名穿着藤甲的无当飞军持着元戎弩,在参军偏将军爨习(cuàn)的带领下,顶在最前面缓缓推进,保持着体力。 丞相仓曹掾别部司马姜维,则领着一百名元戎弩手,一百名持曹魏角弩的蹶张士紧随其后。 “伯约,有些不对劲!”姜维好友尹赏一直护在姜维身后,此刻忽然发声,声音微微发颤。 “怎么了?”提弩缓步压进的姜维似乎早就习惯了尹赏的一惊一乍。 手持魏人角弩的尹赏急声出言: “伯约,此刻东方泛白,魏寇逆光列阵,又是东风,于我不利! “我猜他们手中可能也有角弩,在引我们深入!” 姜维先是一怔,其后努力眯眼往敌阵望去。 确如尹赏所言,此时东风,魏人逆光列阵确实占优,也确实只能看到他们第一排将士的轮廓,而不能看清后排将士是否持弩。 在他这两百弩手身前,爨习所引前部与魏军前部相距不过一百二三十步,此刻仍在缓缓推进。 元戎弩为了增加装填量,缩短装填速度,设计时弩身偏短,舍弃了部分杀伤力,想穿透铁甲,有效杀伤范围是五十步左右。 而魏人角弩同样是蹶张弩,弩弦却更长,威力也更大,在八十步左右就能有效穿透铁铠造成杀伤。 “爨参军,魏寇可能有伏!”姜维再不多想,一边从尹赏手中夺过那把角弩,一边对着爨习高声喊话,并迅速脱离阵线冲上前去。 汉军本就安静,此刻姜维声音一起,与孟琰同样出身南中的相府参军领偏将军爨习,顿时招手命人停下。 “伯约,魏寇何伏之有?”爨习皱眉。 “爨参军,此处魏寇可能也有角弩!”姜维举起手中魏人角弩,剑眉倒竖: “爨参军,我军人少,魏寇明明分散列阵,饲机包围! “此刻却是密集列阵不动,其意恐怕是诱我深入!” 爨习先是一惊,而后扭头往对面密集列阵的魏军望去,却是看不清他们是否有弩。 但如姜维所言,见自己这支伏军有弩仍密集列阵,确实不对劲。 而且他方才也忐忑莫名。 元戎弩装填再如何快也要装填,而无当飞军一旦下了山地,既失去了居高临下的高度优势,身着轻便藤甲带来的速度优势也大为减弱。 在脚下这种平地,基本上只需三发弩矢的时间,敌人甲士就能冲到身前。 尤其是这支魏寇体力似乎恢复得颇为完好,阵列井然有序。 “爨参军,我部曲有百张角弩在此,可以我部曲先射杀之! “彼若追来,则我们再且撤且射,回到山上有利地形!” 爨习思索片刻,奋力颔首。 大汉此次北伐,携元戎弩共三千六百张,两千张分给了斜谷大军,以克制魏逆虎豹骑,还有一千六百张尽在此地。 若非魏延四日前缴获了近千张魏寇角弩,并快马送到了丞相处,今日恐怕难以处处设伏的。 得到参军爨习同意,姜维迅速将百名角弩蹶张士召到前列,并缓缓向前压去。 另一边,隐藏在成公豹两千列阵部曲身后的张郃在马背上眯起了眼。 “成公豹,你可能看清?我怎么觉得刚刚绕到前排的蜀寇,手中之弩似乎并非他们自己那怪弩,反倒跟我大魏角弩有些相像?” 成公豹年轻眼利,更是心惊: “右将军,蜀寇所持似乎真是我大魏角弩!” 张郃颜色顿时凛然: “蜀寇从何处得来我大魏角弩?难不成…祁山堡?” 他心中忽然升起极坏的预感。 若真是从游楚、费曜处得来大魏角弩,按时日与距离计,至少三天前便要将这批角弩从祁山堡送来。 游楚、费曜三四日前便败了? 那是何时? 心慌意乱的张郃脑袋也开始变得昏昏乱乱,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就在此时,蜀军动了! “放!”姜维一边振声高呼,一边扣动弩机。 此刻俨然到了角弩的杀伤范围之内,魏军士卒中箭者五六十! 箭矢贯穿甲片的金属撞击声与士卒吃痛闷哼惨叫声一时俱起,倒下六七人! “给我冲!”眼见诱敌深入之策失败的成公豹此刻已顾不得许多,直接命人冲上前去。 两千魏军甲士瞬间分成十股,正面四股前冲,另外左右各三股,准备从侧翼将汉军包抄。 汉军弩士则开始且射且撤。 最前排弩手射完一矢之后便径直冲到阵线最后,趁前方战友集射迟滞敌人冲击脚步之时,在后排再次上弩。 张郃看着逃窜速度极快,且相互之间配合相当妥当的汉军弩士,脸色难看不已。 片刻后,勒马走到那几名倒毙的尸体前,翻身下马,蹲下腰身。 目光从插在亡卒额头及脖梗上的弩矢上掠过。 确是大魏所造弩矢不错。 “右将军,难道游府君与费将军当真败了?”亲兵司马看清弩矢之后愕然相问。 张郃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未必,不过百张角弩,大概侥幸缴获罢了。” 事实上,张郃心中翻涌,远不似表面平静! 若果真只是百张角弩,又何须让魏延大动干戈,如此匆忙送到诸葛亮处?! 而若并非只有百张角弩,那到底是多少?! 游楚费曜果真大败?! 剩下几百张又到底在何处?! 牛金? 还是仍在山上埋伏?! 放眼西望,成公豹已带着一千多甲士即将追上一座山坡,河谷上倒毙者二三百人。 大部分是大魏甲士,只有寥寥不到百名穿着古怪木甲的蜀寇。 不知是被追上砍翻刺倒,还是被大魏那几百张蹶张弩射毙。 再往河东战场望去,三四百蜀寇仍然持弩将溃卒往南追击。 而先前已经组织起几百人马的两杆校旗,此刻却不知到哪去了。 唯一能保持建制的,就是亲兵统领张玉所率不到三千精锐甲士,此刻已全部爬上靠近河东大道的山坡,保持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往南压去。 似乎想把蜀寇往山坡逃的路堵死,好把蜀寇逼进河里。 而大道上的近千蜀寇,此刻也确实放弃了对溃卒的追逐,开始涉水渡河,向西面奔来。 “右将军,怎么好像对岸的蜀寇在朝我们围过来了?!”亲兵司马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 河对岸的蜀寇似乎根本不是在逃命,反而像是在对他们这边的两千多人进行包围! “蜀寇围我们?一千没了弩矢的轻甲蜀寇来围我们?!”张郃瞪了那司马一眼,觉得此言实在属于是无稽之谈。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有一名亲卫精骑在他耳边高声大吼: “右将军不好!山上还有伏兵!” 张郃神色骤然一变,猛一扭头。 只见远离大道半里远的一处山坳,一座东西走向的小山斜坡,看不清到底几百的蜀寇趴伏在地,将绿草压塌,看样子似是正持弩与山下的大魏角弩手对射。 山坡之下,校尉成公豹目眦欲裂。 他两千人分散十部,八百人从中间直追蜀寇,一千二百人从左右迂回包抄。 一路上伤亡二三百甲士,好不容易在眼前这座山坡上马上就要追到,即将与蜀寇短兵相接,不意蜀寇竟还有伏弩数百! 就这一下,在山下持角弩往山上射的蹶张士瞬间倒毙百余! 一时士气大丧。 “这他娘还怎么打!”成公豹已是惊怒交加,红着眼一把擒住一名溃逃亡士,一刀封喉。 不少甲士由于遇伏再遇伏心中惊惶,开始向后奔亡,被他与军法官擒住正法。 但仍有十几人成功四散奔逃。 被他派到这座山后迂回包抄的六百甲士,此刻又不知踪迹,更不知这山到底多长多宽,他们何时才能到达战场。 而他五百蹶张士已损过半,本来两千甲士,除去六百迂回包抄的一部司马,只余千人出头,而蜀寇倒毙者不过百余而已! 这种几乎一比四的恐怖杀伤,让本来都心生死志的他都开始生出些许怯意与退意! “呜——” 当此之时,一阵陌生又熟悉的号角冷不丁在河谷对岸再次响起! 成公豹悚然一惊! 另一边,张郃听着这陡然响起的号角声同样是鼓睛暴眼,汗毛乍立! 一时竟不知这是蜀寇惊敌之计,还是说真的又有伏兵! 而就在张郃惊疑之际,河东突然传来一阵含着撤军之意的金锣声! 张郃闻声望去,不是亲兵张玉所部在敲金锣还能是谁?! “右将军不好!还有蜀寇!” 张郃闻声先是一愣,紧接着整个人头皮一麻,浑身血气上涌! 猛地顺着亲卫精骑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几十名手持长枪的蜀人甲士维持着阵势,突然从南面二里外某个山坳中走出! 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怎么可能?!”张郃彻底陷入了对人生的怀疑之中,“诸葛亮到底还有多少伏兵?!” 明明是一场十拿九稳的对蜀寇精锐的截杀,怎么突然间竟是中伏中伏再中伏?! “右将军,趁蜀寇还未合围,咱们快跑!”就连张郃的亲卫司马此刻都已看清了形势,却是不知为何大魏右将军今日竟如此迟钝! 河中有近千弩士向西压,南面数量不明的长枪甲士向北压,西北则有七八百弩士占据着山坡,时刻有将成公豹千余甲士击溃后再过来合围的势头。 他们就在三角的中间! 而河西的大魏甲士却没有要渡河来援之意! “张玉何不解围,反要敲响金锣?!”张郃在马背上气涌如山。 “右将军!定是张公西面也有蜀寇伏兵!快走吧,再不走咱们就走不了了!”亲兵司马已是惊惧得流出泪来。 这一路有许多山坳,蜀人没有骑兵,他们还有机会跑掉。 西北矮坡上。 姜维听到第二阵号角终于响起,如何不知这是领军将军吴班率两千虎步军出来合围了! 这一次大汉精锐尽出,为的可不止是魏逆中部的辎重粮草,而是诱出张郃精锐部曲,在此地歼而灭之! “伯约,贼帅要跑!”护在姜维身后的尹赏俨然杀上了头,提着元戎弩便想冲上前去。 “走!”姜维闻声往张郃帅旗一望,见张郃四十余精骑似欲从山坳东奔,当即不管不顾直接端着一张引而未发的魏国角弩冲下山去! 而几乎就在姜维冲下山坡的瞬间,反应过来的几百无当飞军与三百余名归姜维统属的弩士,竟是直接放弃了与山下魏军甲士的对峙,全部选择跟上! 成公豹所领魏军甲士,本来听到那怪异的号角与己方金锣撤军之声便已心生退意。 此刻见山上蜀寇竟不要命般冲下山坡,顿时以为又有伏兵,连忙惊退! 被堵在山坳里失去视野,不知张郃已然被围要撤的校尉成公豹被溃卒裹挟着后退。 然而不知为何,蜀寇非但没有追上前来,反是放弃了他们冲上了另一个山坡! 他整个人骤然一惊,猛然往身后望去,却见原本该在河岸边的元帅竟是不见了踪影! 令得其人更加惊骇万分的是,竟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数千蜀寇精锐甲士持着长枪北奔而来! 而应当在河西的近千蜀寇也已从河里登上东岸,正向他们围来! “不好,右将军有难!所有人跟我来!” 成公豹惊骇欲死,顾不得再指挥部曲,也不管到底有没有人跟他一起跑,只卯足了劲随着蜀人登上了南面的一座山坡,欲去救他的右将军! 某处只容两马齐驱的山坳。 张郃与四十精骑纵马奔亡! 到了此时,这几十骑已根本顾不得此处山坳还会不会有伏兵了,就算有,也只能认命了! “右将军小心!”一骑高呼。 张郃顺势一望,却见右前方百余步外的矮坡上,猝不及防出现一名全无甲胄的黑衣之人! 其人手提一张大魏角弩,俨然是要来贪这斩将之功! “竖子敢尔!”张郃瞬间裂眦嚼齿,双脚夹紧马腹之余径直从背后取出一张硬木大弓,而后弯弓搭箭便对准了其人! 当此之时,矮坡上又出现一个全一身布衣之人。 “伯约,射马!”已然跑得没了半条命的尹赏一边往山下放出一矢,一边高声嘶吼的同时整个人往坡上猛地一趴。 姜维闻声骤然反应过来,本来对准那花白胡须老将头颅的望山瞬间压低! 站定! 瞄准! 发矢! 一矢射出! 几十矢飞来!!! “呃啊!”一声令听者毛骨悚然的戾叫声响彻山谷! 几息过去,参军爨习终于随姜维与尹赏之后奔上了矮坡。 却见那位弃甲而追的天水姜伯约已是身中三五箭,右肩更是径直被一枚长矢完全贯穿。 而扛着张字帅旗的四十余魏骑绝尘而去。 “没事吧伯约?!”尹赏抬头,惊骇失色。 “你说呢?”姜维面无人色。 “我好像…射中他了……” 第62章 将死 主帅弃军奔逃,基本意味着战事的结束。 出身金城,袭父爵得列侯的校尉成公豹对此无甚怨言可说。 局势实在太过明朗。 自打南面近乎两千名精甲枪兵突然出现,他们河西这支部曲,包括主帅张郃几十精骑在内,事实上已被包围。 向南是枪兵,断然无法突围。 向西是河,勒马入水就成了弩手的活靶。 向北…蜀寇绝对是从河谷出来设伏的,如何向北? 只能向西。 此刻登上坡顶,见右将军与几十亲卫精骑已绝尘而去,那位已然陷入重围的校尉总算松了一气。 “汝帅奔亡,汝等逆贼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爨习对着奔上山坡的四五十名魏国甲士开始了劝降。 然而既不顾一切弃了阵列奔上此坡,本就是为了援护主帅西逃,又怎会因敌将一句言语而降? “尔等鼠辈不敢以堂堂之阵击我大魏,只会设这等阴谋诡计! “我成公豹岂能降汝,堕我父忠义之名!” 言罢,这名没什么亮眼战绩的校尉领着最后四五十名魏军甲士冲上前来,欲与爨习所领数百无当飞军白刃肉搏。 但大局已定,几十甲士终究没能掀起什么水花。 被匣中弩矢仍然近半的无当飞军风筝了不到百步距离,尽数倒毙,补刀斩首。 “伯约,可有大碍?”爨习被姜维要功不要命的举动惊到了。 此刻解决完山坡上的魏军甲士,便来到瘫坐在地的姜维身边。 南中素重豪杰,这天水小将此番表现,俨然得到了无当飞军与沾染了南蛮习气之人的认可。 “无妨,爨参军毋须顾我。 “还请快去助吴领军把魏寇截住,莫要让他们逃了。” 姜维紧咬牙关,额头冒出虚汗。 片刻后,爨习从亲卫手中接过剪子,替姜维剪去身上箭尾。 所幸此地距山坳仍七八十步,另外几支搭配马弓使用的短矢入肉不深,也没能命中这天水小将身上要害。 唯有一支破甲棱矢从锁骨处透肩而出,若是再左偏寸许,怕就要被张郃索了性命。 爨习一时感慨,觉得许是东风相救。 待爨习率众下山,好友尹赏才来到姜维身边,看着那枚从姜维索骨处贯穿后背的棱矢一阵后怕。 “伯约啊伯约,咱俩也太不要命了!” 姜维没理会尹赏的屁话,目光呆呆向西望去。 似乎想寻找张郃帅旗的影子,但彼处草甸错落,此起彼伏,却是什么也望不见了。 尹赏也顺着姜维目光西望,神情有些遗憾:“伯约当真射中贼帅张郃了?” 姜维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忆,片刻后摇摇头: “未必,此处距山底仍数十步,山坳光线昏暗,看不大清。 “但…我虽不敢说一矢必能射中其人首级,射中其人胯下战马却是不难。 “既站定瞄其马腹,其战马却无恙远奔,表现无甚异状,我以为…多半是射中其人腿脚了。” 尹赏闻言振奋:“那也好!如此一来你这箭也不算白挨!那矢上既涂了毒,怕是一两刻钟,贼帅便要栽下马来!” 来此设伏前,所有弩矢俱用南中剧毒浸泡,毒物不一,大致有钩吻、乌头、雷公藤等南中蛮勇常用毒草。 河谷大道。 吴班率领两千虎步军,与爨习、孟琰、马岱所统千余无当飞军会军合围。 很快便将河西战场的近千魏军收拾干净,俘虏八百余人。 部分身中弩矢却未致命的魏军甲士毒性已经发作,脸色涨红,整个人角弓反张,在地上抓着喉咙打滚,大口呼吸。 吴班见怪不怪,几年前与丞相征南中时,他已见识过这种情状。 只不过彼时中毒的是大汉将士罢了。 一旦中毒则呼吸困难,高烧发热,腹中积水,能否活下来完全听天由命,无药可解。 看向河东山坡,只见彼处还有一支两三千人组成的部曲在往南逃蹿,于是吴班对马岱吩咐: “伯瞻,你领四百无当飞军,将此地俘虏押往江洛谷。 “我与爨参军继续南追,看能否扩大战果!” “唯!”马岱拱手,转身便去处理战俘。 这些都是魏国精锐,妥善处置一番,未必不能带愿意归顺者去打东吴鼠辈。 至于领军将军口中的江洛谷,则是十里峡谷后的一个小型盆地,往西北百里即至祁山。 此次之所以能成功伏击,未被魏人斥候探查,大概便是因河谷南口距魏人营寨已三十里之遥,到了外放斥候探查范围的极限。 而丞相亲自率军在后紧追不舍,又让贼帅张郃一时大意。 再者,像他马伯瞻这样尽知陇南地形又能在军中说上话的人,从关东来的魏人能有几个? 留下马岱,吴班、爨习率领两千虎步军、近千无当飞军及归姜维统属的弩士开始涉水东渡。 过了河,即可与东面的吴懿、陈式、马忠五千余人会师,对逃窜的魏寇穷追猛打。 … … 魏军后部营寨。 一个时辰前突然从马背上栽倒的大魏右将军张郃,此刻整个人像拉满的弯弓,又像煮熟的大虾。 脊柱上段的脖梗与脊柱下段的腰腿,夸张后弯,而脊柱中段的腰腹却夸张前挺。 加之其人不段抽搐,嘴上哀嚎不断,帐中见者无不骇然。 几十名老军医聚首帅帐,见此情状吓得不轻,互相交换意见后都表示没见过这种毒,束手无策。 只有一名跟了张郃几十年的金疮医兢兢业业,小心翼翼,替张郃取下那枝透膝穿骨的毒箭。 “刮骨能疗毒否?!”在埋伏中侥幸得脱的牛金记得关羽当年便是刮骨疗毒。 此刻揪住那位取箭老医的衣领,怒声质问。 一旦张郃殒没,那他们陇右这几万人就真的是无头苍蝇了。 不是谁都有资历与本事号令几万人马而不出差池的。 “不意蜀寇竟如此歹毒!”张郃的亲兵统领与张郃几十年情谊,恩犹父子,情同兄弟,此刻已是红着眼流出泪来。 张郃在回到营寨前便已是意识模糊不清,但仍然强撑着精神,命留守大寨的三名校尉率六千人马去河谷接引溃卒。 若非如此,张郃那亲兵统领怕是一千士卒都无法带回大寨。 然而加上一开始就南奔的两千溃卒,回到大寨的将士也仅仅三千出头而已。 而且就这三千来人,带甲归来者也仅仅一千五百左右,剩下的俱是弃甲曳兵而走。 “牛金,张玉,你二人究竟怎么回事?!”张郃似是因听到张玉与牛金二人的声音恢复了些许神智。 虽然仍反弓呻吟,却用尽浑身气力挣扎着问话。 帐中众人闻听张郃终于发声无不为之一震。 牛金、张玉二人更是几乎同时向张郃扑去,扶榻而跪,浑身发颤。 “右将军!我昨夜领两千人马不远不近地追击蜀寇!”牛金整个人羞恼欲泣。 “蜀寇那几千甲士本就疲惫,被我追得精疲力尽,不到半个时辰便丢盔弃甲而走! “本有将士打算拾了兵甲回营,可我想着要给将军指路,便命将士们继续咬着蜀寇不放! “未曾想将军这边杀伐声一起,蜀寇竟是突然转了向,往东边逃去! “我…我不舍得把他们放走,便继续追了过去,不曾想…不曾想竟遇到蜀寇弩手伏击! “右将军!那弩竟是我大魏角弩!恐怕七八百张不止!” 牛金讲到此处整个人惊惶无措。 蹶张弩乃国之重器,除了他们入陇的五万大军配了四千张,游楚、郭淮所领陇右郡兵不可能有。 这也就意味着,那几百张角弩是从把守祁山的费曜、戴陵处缴获。 而一次性缴获如此之巨,只能说明二人所领万人大概已是全军覆没! “右将军…那诸葛亮,那诸葛亮怎生得如此阴险狡诈!” 然而牛金话一出口却又突然语塞,片刻后奋力以首抢地,自责引咎: “右将军,今日之败皆我牛金一人之过! “是我没看好营寨,让蜀寇乘虚而入,又派人让右将军追截…等回了关中,请右将军斩我!” 张郃说不出话,只能颤抖地连连摆摆手,其后又努力扭动身躯,把目光看向自己的亲兵统领。 张玉看着张郃痛苦诡异的样子,整个人变得更加虚脱无力:“右将军,我本欲上山截岭,居高临下… “一是阻止那群持弩蜀寇再上山游射,二是想与右将军合围! “却未曾想,突然见牛将军部众四散奔逃,而过不多时,四五千蜀寇就向西压来! “我一开始想着以三千甲士先把他们挡在东面,待右将军解决完河西那小股蜀寇后,再过来与我合击… “却没料到蜀寇在河西竟还有伏兵!” 本来在榻上翻滚挣扎的张郃听到此处,整个人如脱了力般,停止了所有动作。 然而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功夫,其人又开始了痛苦的挣扎与呻吟。 帐中众人见那位向来威风的右将军此刻腰弓如虾,全无尊严可言,一个个茫然无措。 几十个呼吸功夫过去,张郃终于停止了片刻呻吟。 也不知怎么回事,腰似乎比先前直了些许,努力出声: “你们…你们即刻拔寨!不可再多逗留!久…久则生变!” “是!”张玉仓皇作答。 事实上哪里用张郃发号施令,早在三名校尉将张玉千人接回大寨,又发现蜀人没有追来时,这座大营便在几名校尉的主持下,故作镇定地处置拔寨事宜了。 谁都知道迟则生变。 右将军身中剧毒,到底能不能顶住谁也不知。 一旦多作逗留,右将军又不治身亡,则诸葛亮一旦引蜀寇追来,他们就未必走得脱了。 中午。 曹军拔寨。 所有士卒全副武装。 张字帅纛下,须发皆白的一骑全副甲胄,腰身板直,似是什么事也未曾发生。 大军缓缓向东。 第63章 煌煌天威 傍晚。 武都北。 江洛谷。 关中都督吴懿,领军将军吴班,辅汉将军孟琰,偏将军爨习,护军陈式、马岱、马忠,及相府仓曹姜维等大汉股肱之将齐聚一帐。 可以说,除了随丞相追击张郃的高翔外,丞相身边所有可堪大用的将领全部参与了这一场伏击。 “可惜没有辎重车,好些甲胄刀枪带不走,不知魏寇有没有派人打扫战场。”吴懿有些遗憾。 今日俘虏魏国精锐三千余人,斩首两千余级。 获盆领重铠二百领,筒袖中铠三千余领,两裆轻铠两千余领。 至于还有散落战场的皮甲、朴刀无数,实在是将士疲弊,又则担心魏寇反扑,压根落在了战场不及带走。 然而就算魏人不打扫战场,一段时间不去理会,这些甲兵过不多久就会被武都本地的豪强小姓洗夺一空。 这也算是战场清理的常态了。 吴懿下首,他的族弟,负责清点战果的领军将军吴班振奋开口: “都督,人苦无足! “我大军今日缴获,加上魏文长祁山那边的缴获,光是铁铠总共就七八千领! “我大汉一年铸铠不过两千,这两战下来,足抵得上我大汉四五年积蓄!不可谓斩获不丰!” 马岱、陈式、孟琰、爨习诸将虽知今日斩获颇多,但当此刻听到具体的数量,一个个也振奋欣喜。 如此一来,经近日两役,大汉与伪魏的军力彼消我涨下,可不单是七八千领铁铠的变化! 大汉凭缴获的铁铠,可以短时间内武装出八千精锐甲士! 而魏国减少的,除了近万领铁铠外,还有精锐战卒近万人! 所谓精锐精锐,很多时候比的就是披甲率的高低! 披甲率高,则存活率大幅增高。 只消几场战役打下来,活下来,战场信心大增,不是精锐也很快变成精锐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振奋,比如坐在帐门近处的姜维。 不知是由于受了箭伤,还是心思仍在张郃身上的缘故,似有些心不在焉。 “伯约无须灰心,不管贼帅张郃中箭与否,他几万人马遭此大败,已是缺粮少甲,士气大丧,回到关中也断没有与陛下一战之力了。”吴懿出言劝慰。 都晓得姜维今日为了夺那斩帅之功拼了命。 但据刚回到江洛谷的几名斥候禀报,魏人中午拔寨时,那杆张字帅纛下,那位须发皆白的贼帅似无大碍。 众论纷纭。 有说可能没射中张郃,也有说大概射中了但张郃抗过来了,还有猜或许射中了也没抗过来,只是找了个人伪装一番,稳定军心。 究竟如何,不得而知,而且也无关陇右大局了。 就算当真毒发身亡,此地将士只带了五日干粮不说,身体与精神也已然疲弊,须休养几日再生战力,追不上去。 丞相那边也在准备发兵天水事宜。 而魏国前部与中部,今日则尽皆入了陈仓狭道。 张郃所领后部按速度计也快至陈仓道口。 再没有武都这样既能潜伏截击,又能展开队伍进行战斗的地形了。 姜维看向吴懿,神色略显坚毅: “都督,维方才并非在想张郃之事。 “只是在想,魏逆前部从陈仓道口行军至大散关,速度快些的话,五六日便至。 “可我军获胜的消息,从江洛谷送至祁山便要两日。 “使者再沿木门道、渭水狭道下关中,快些也要五六日,怕是会与魏逆陈仓道口大军撞见。” 众将恍然。 “如此算来,陛下应是无缘得知我们此番大胜了。”吴懿皱起眉头。 都知道斜谷栈道被毁,关中兵力捉襟见肘。 假使消息能传到关中,天子不说能再败张郃一仗,至少应付起来能更从容些,不至于慌中出错。 现在大汉最怕的就是犯错。 … … 三月廿二。 五丈塬,汉军大寨。 刘禅在赵统与两百名龙骧卫的护卫下,来到了五丈塬北端。 半个关中平原尽收刘禅眼底,正北岐山在望。 在给赵云长子赵统持节护羌校尉任命的同一日,赵云次子赵广,被刘禅任命为龙骧中郎。 以与原本负责宿卫的虎贲中郎作区分,不归虎贲中郎将董允统属,直接听命于刘禅这个大汉天子。 而前些时日,这位龙骧中郎所领两百名日夜护卫刘禅左右的亲兵,则全部拔为龙骧卫,专司天子的人身安全,日夜轮换宿卫。 从成都姗姗来迟,原本也负责宿卫天子的虎贲郎,如今开始负责天子大帐外围的安全。 往后的龙骧卫,将从虎贲郎有功勋者拔擢选用。 虎贲郎们对此没表现出什么异议,要怨只能怨斜水斜谷两场大战,他们都没能在天子身边护卫左右,立下从龙之功。 再者,因后发而至之故,这些虎贲郎在斜谷之战时斩获不少,他日计功之后,有不少虎贲郎有机会直接成为龙骧卫。 总之,虎贲军的职能将从皇宫宿卫转换为大汉的野战精锐,往后有功者优中选优,成为龙骧。 而对于如今这两百龙骧卫,除了钱帛上的赏赐外,刘禅这些日子也动了不少心思。 先是对他们进行了分批召见,努力记住了他们的名字、长相与个人特长。 此外,又分别询问了他们家庭近况,成员几何,甚至还用心地记下了他们父母子女的姓名生辰,以备将来施恩时可以有的放矢。 不少龙骧卫家中有适龄女眷,刘禅准备回成都之后将她们纳为宫中低级女宫,以增加与这些龙骧卫在利益与感情上的双重绑定。 至于将来,或许还可以设计并赏赐一些带有特殊纹饰的绶带、令牌,或赏赐“龙骧第”之类的匾额,允许其在宅邸前悬挂。 又或是赠些刻有“奉敕宿卫”字样的碉砖,给他们砌房子用,总而言之,怎么荣耀怎么来。 对于自己的人身安全,再如何使劲都不为过,但刘禅目前也只能想到这么些小手段了。 他记性一般,与龙骧卫又相处日短,光是记完名字与长相就已有些吃力,至于他们的家属,只能靠私下做的笔记往后慢慢对应。 也不管是不是浪费精力,毕竟穿越前看过不少,不少牛逼哄哄的主角甚至能把几千上万人都记清混熟,实在称得上恐怖至极。 刘禅这个后辈,只能东施效颦一二,贻笑于大方之家。 “陛下,来了。”龙骧中郎面东而望,语气略略有些压抑。 刘禅也早就看到了。 视线的尽头,大概是六七十里远的地方,也就是追截曹叡那日遇到的芦苇荡附近,有一条细细长长的黑线,似蚯蚓般向西蠕动。 三日前刘禅就收到了斥候消息,说是长安东北,灞水注渭的灞口,出现了来自东方的运粮船队。 整支队伍绵延十余里,连同民夫辅卒在内,规模看起来三四万人。 而眼下,那支许是由太原、河东来援的队伍,距刘禅仍然太远,刘禅经验又不足,实在难以估算人数到底多少。 “不知兄长与羌酋此刻在何处了。”龙骧中郎赵广看向正北五六十里外的岐山山脉。 传说中,周文王梦日月著于己身,又有凤凰鸣于岐山,于是周兴。 也不知他那位年纪轻轻就得了御剑持节护羌的兄长,有没有在岐山里看到凤凰。 刘禅看了那支队伍一会后,把目光略微西挪,看向渭水北岸那座外墙高厚皆七丈,与长安外墙规格一般无二的郿坞。 当年董卓将此坞建成,说过一句『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董卓没能在这座郿坞毕老,但这座郿坞也没倾毁。 一直到了阿斗向邓艾献降,邓艾还上书司马昭,以为可奉阿斗为扶风王,让阿斗住到郿坞里,以显归命之宠,招诱东吴归降。 而据赵云、邓芝所言,这座郿坞虽略有破败,但经过曹真一段时间的修补,仍称得上一座雄关。 这些日子刘禅日日来此探观,而自从董允、邓芝四千监视郿坞的人马撤到渭水中洲立屯后,郿坞便时不时有骑兵向东外放,也有向北方岐山去的。 在渭北巡逻牧马的两百虎骑往往驱逐一二,时有斩获,偶尔也任其成功逃窜。 但在今日醒来后,经过与邓芝、董允及宗预的商议,刘禅已经下令把这些虎骑撤回渭南,同时命他们拆毁了渭水木桥。 董允这几日也忙得不可开交。 除了要负责五丈塬大寨的修筑,还以火烧水激之法从山壁凿得千斤大石,以粮船载之,运到了渭水中洲。 之后凿舟沉船,成功堵住了中洲以北狭窄水道的一半,完成了赵云的预定计划。 每艘粮船本可载粮二三百石,也就是六到九吨,由于石头不规则,每船只能载五六大石就无法继续装载。 一开始没有经验,凿下的山石过大,而可供烧石的位置又高,竟直接把船给砸沉了。 后面董允命人撑起两重牛皮作为缓冲,又用大绳把船四角牵住,立桩固定,才没再发生事故。 这种事情本非董允亲力亲为,由底下人负责,总有疏忽的时候。 “既然魏寇来了,便把行营移到此处吧。”刘禅终于还是开口。 “朕想时时看着陈仓与郿坞,待在塬台中间虽然安全,但朕总觉得不安心。” 此刻刘禅所在的五丈塬最北端,也已有供六千战卒居住的营屯工事。 天清气朗时,在此地刚好可以看见七十里外的陈仓,虽然只是一个小点就是了。 但假使魏人用兵攻城,人一多,肯定能看见动静的。 昨日傍晚,刘禅便望见赵云率领散关的三千青壮新卒与两三千民夫进了陈仓城。 而前几日从街亭下山,协助赵云修筑陈仓工事的万余民夫,此刻则正在五丈塬西面二十里外,预计今夜便会回到塬上。 观望了两刻钟,刘禅开始在龙骧卫的护卫下,在此地营盘与校场巡视。 如今军中将士都知道,他们这位陛下似乎并不喜什么飞鹰走狗,更不爱什么琴棋书画,反倒是日日来看他们安营扎寨,操练阵法,甚至关注并改善他们的饮食用度。 虽少与将士有什么肢体语言上的接触,但只要这位陛下看着,将士们安营扎寨时似乎不那么累了,操练阵法旗鼓时似乎也不那么枯燥了。 这种精神与思想上的自我激励,既有天子设下奇计,带领他们在斜谷取得大胜的因素。 也有前段时间那两场大战,所有人的功劳与牺牲都得到记录的因素。 而天子承诺的抚恤,也依据上报的功劳与牺牲计算完毕,告知到了所有什伍的所有士卒。 虽然尚未兑付,但绝大多数将士都觉得真的有个盼头。 这位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陛下,煌煌天威在身,定然言而有信! 虽然对于阵亡将士功勋的记录未必能百分百准确,但也都经过了阵亡将士所属什伍战友的确认。 就算出了些许偏差,也基本不会生出什么怨言。 更何况天子派下来钩稽核对的龙骧卫跟虎贲卫,几乎没有对基层军官上报的战死者功绩牺牲进行过什么质疑,似乎是故意在从宽发放战死者的抚恤,宁给错,不放过。 于是这位天子重信然诺,不愿辜负的态度与做法,迅速在军中激起了一股亢奋情绪的潮涌。 一时间可谓怯者感悦,愿为一战,勇者愤踊,思致死命。 某些神经大条些的将士,甚至开始说什么“陛下之恩,死犹不报”之类的豪言壮语。 这种话传到刘禅耳中,让刘禅一阵恍惚失神,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开始反思,是自己太优秀?还是说中古时代的汉子,真就这么轻易就对施恩者归心效死? 总之,刘禅是难以理解的,但是这种现象又是切实发生在他身边的。 于是这种现象成为一种反馈,教育了来自后世不懂现世人心的刘禅。 如果不是自己这个天子在此带领将士们立下功勋,那么将士们生出的这份归心效死,所向者,就不会是自己这个天子。 好在大汉忠臣多,刘禅对于重臣掌权没有什么忧虑。 甚至这些重臣似乎很乐意把权力放还,就比如虎贲中郎将董允,见自己提出要设龙骧卫,竟完全没提出任何异议。 这让刘禅一时恍惚,这还是阿斗记忆里那个不惮犯颜直谏的董侍中? 但忠臣虽多,刘禅仍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万一哪日这些忠臣不幸去了呢? 所以趁着忠臣还在,自己就算舟车劳顿,就算寝不安席,也得跟这些忠臣猛将一起东征北讨,蹭一蹭他们创下的功勋伟绩。 只要坐镇中军,最大的功劳就是自己这便宜天子的,再之后只须赏罚分明,施恩笼络,获得将士的拥戴并不难。 司马懿不就是靠着西征南伐北讨不断获胜施恩,得到了关西军区、荆州军区与幽燕军区的支持吗? 相父与四叔都还在,一旦陇右到手,刘禅根本不担心这两位骨肉至亲不能把自己带飞。 在五丈塬北的校场监督两千军士操练了一个时辰的军阵旗鼓,被刘禅任命为行军工部主事的马秉前来禀报,他的“行宫”造好了。 所谓“行宫”,事实上就是几间大点的木屋。 但刘禅竟一时振奋。 之前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又不知还能如何收笼人心,就想着与军士同吃同住好了,一直没同意搭木屋,于是住了将近一个月帐篷。 如今眼见自己似乎不须用同吃同住这种低级且未必有效的方式笼络人心,刘禅终于决定,入住豪宅! 闻着松木的特殊香味,在几间木屋间转了几圈,一名龙骧卫出现在刘禅行宫的门口。 “陛下,陇右魏寇出散关了!东面还有魏寇近两千轻骑往郿坞奔来!” 刘禅闻之一愣。 龙骧中郎亦是一愣: “两千轻骑?这是并州匈奴来了?!” 第64章 愚虽不才,敢担此任! 据情报,曹魏在并州的使持节护乌桓校尉田豫,此刻在关外的马邑,被鲜卑轲比能三万骑所围。 而并州雁门太守牵招,此刻则在给田豫解围的路上。 据路线轻易便能判断,其人正率雁门轻骑北趋平城,意图从草原向西绕到鲜卑王庭盛乐。 使用游牧民族最害怕的偷家战术,攻敌所必救,迫使鲜卑撤围。 而平城距长安两千里,雁门距长安也一千六百里。 算算时间,就算曹叡逃归雒阳的第一天就传信给牵招,牵招也不可能在今日赶到此地,更别提他压根脱不开身! 曹魏为了对付日益强大的鲜卑入寇并州,向来以骑制骑,以胡制胡,能动用的轻骑大半在护乌桓校尉田豫处,所谓乌桓精骑是也。 还有一小半则在雁门太守牵招手上,由汉地百姓组成。 所以此刻郿坞突然出现的两千轻骑,其统领既然并非田豫牵招,则几乎只有一个可能。 ——驻扎在河东平阳的南匈奴左贤王,栾提豹,或者说刘豹。 可是,刘豹明明也已率部北上,去与牵招解田豫之围。 突然出现在此,难道竟是被曹叡召回来了? “辟疆,伪魏派驻匈奴左部的护匈奴校尉是谁?” 刘禅此刻已来到了五丈塬北端远眺,郿坞以东确实出现了一支成建制的骑兵。 眯着眼努力看,却也仍看不清细节,刘禅心中找人折腾个望远镜出来的想法前所未有的强烈。 “陛下,如果未曾改易,应是曹叡这两年提拔上来的吕昭吕子展。” 吕昭? 刘禅略松一气。 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不记得、也未听过此人有什么亮眼的战绩。 只晓得其人在原来的历史线上担任曹魏镇北将军,冀州牧桓范耻在其下,称病不去赴任。 但不得说曹叡挺有手段,登基两年就已把自己的心腹安插到了各地掌军政大权。 比如说如今的并州刺史毕轨,原本是曹叡太子文学,曹叡登基后,先是把曹丕女儿嫁给了毕轨儿子,其后毕轨直接就到并州上任刺史。 还有如今的河东太守,原本历史线上成为了青州刺史的程喜,也是曹叡一手提拔上来的庸才。 其人在青州刺史任上,还构陷过被幽州刺史王雄诬陷排挤到青州当太守的田豫。 “陛下,南匈奴被曹操分为五部之后,由刘豹统领左部,当时只有两千余落。 “发展至今日,大概有四五千轻骑可用。”赵广继续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告知天子。 “就是不知其人此番只带来了郿坞前的两千骑,还是全部都带来了,余者后至或隐藏在别处。” 刘禅闻言至此,有些忧心: “不论两千抑或四千,这支匈奴骑兵一至,安国与杨条怕是难以断敌粮道了。 “如此一来,子龙将军悬军陈仓,岂不是很危险?” 按赵云计划,要用一千余骑牵扯住并州河东援军一两万人马,现在看来是根本做不到了。 两刻钟后,董允与渭水中洲驻屯的邓芝、宗预,全部来到了天子行营。 宗预肃容沉色,忧心忡忡: “陛下,眼下陇右魏寇已出散关,东方魏寇援军又有匈奴轻骑专司保护粮道。 “一旦让他们顺利会师,非但子龙将军有危,更恐大事不利。” “右中郎将可有对策?”刘禅对着宗预发问。 宗预思索片刻:“陛下,泾渭水浊,魏寇不能发现我沉船阻河,粮船必受阻于中洲水道。 “届时,要么在中洲附近将船上粮食运上岸,要么是先顺水回到郿坞,再从郿坞中转。 “臣以为,或可趁他们尚未与散关魏寇会师,在渭北转运之时,遣小股精锐敢死强渡渭水,发动夜袭。 “尝试能否制造些混乱,烧些粮船粮草。” 对方带来了运粮船百余艘,估计运粮三四万左右,能供西来这两三万人一月之用。 从河东至此七八日,怕是已用了四分之一,想要供养张郃几万大军,必须返回长安或河东再运。 粮船是战略物资,光是阴干木头就要两三年,不是想造马上就能造出来的,毁一艘少一艘。 再者,运粮下船也并不简单,确实可以趁他们粮船被阻,转运混乱之时发动小股突袭。 看看效果,再决定是否派中洲精锐渡河与之交战。 总之,坐以待毙是不能的。 试探是必须的。 “朕以为右中郎将之策可也,侍中与扬武将军以为呢?” “臣附议!”董允与邓芝异口同声。 就连天子都明白必须如此,董允与邓芝更没有什么异议。 然而除了这个以敢死精锐偷袭的笨办法外,木屋中的几人似乎也不知还能如何是好了。 于是刚刚到此间木屋相聚不久的几人,一时居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所有人都绞尽脑汁地思索。 赵统忽然发声: “陛下,咱们既然在想办法,臣以为安国定然也不会因那两三千匈奴轻骑出现而坐以待毙,必然会想办法的。” 刘禅想了想,问道: “辟疆以为安国会想到什么办法?” 赵广想了想,试探道:“可以示敌以弱,诱匈奴骑兵深入岐山,再设伏除之!” 刘禅想了想关中地形,连连摇头:“这支人马从河东西来,目的大概并非与我关中大军交战,更有可能只是给张郃输送粮草。 “如此一来,他们轻易不会中诱敌深入之策吧?” 赵统闻言一怔。 董允、邓芝、宗预三人则是微微颔首。 渭水距岐山六七十里之遥,其间更是一马平川,匈奴骑兵只需远远提防,以逸待劳,不让关兴轻骑靠近粮队即可。 一旦关兴远驰来袭,等马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匈奴再率骑追上,关兴很难讨得了好。 除非那匈奴左贤王刘豹远远看到关兴千余骑,仗着人多势众冲上去就是厮杀。 但这位已经开始汉化,并改姓为刘的匈奴左贤王大概没这么蠢。 再者,南匈奴并不自由,他们想要用兵,必须听命于曹魏的护匈奴校尉、护匈奴中郎将之令。 刘禅最后开口道:“各部校尉、司马们都在操持防务,否则召集一起,集思广益,或许有些好办法。 “侍中、扬武将军、右中郎将,烦请三位回到营屯之后,问问诸校尉司马有无建议对策。 “若有,以简牍记之,再差人送到朕这行营来。” “唯!” 三名股肱重臣尽皆拱手。 … … 傍晚。 尹大目、杜袭、乐琳、张虎、朱术等一批困守郿坞半月,未曾出坞堡半步的守将终于离开坞堡,迎接河东来援兵粮。 而散关方面的人马,在得知东方来援兵粮已至郿坞之后,也迅速派了十余精骑前来沟通消息。 于是三方聚首。 渭水以北似乎再次为大魏所控遏。 河东平阳来援的护匈奴校尉吕昭,带来了三千匈奴轻骑,一千郡卒。 负责督运洛阳粮草至陕的典农中郎将毌丘俭,撞见东归的曹叡,从陕县带来三千督粮将士,又从弘农带来两千郡兵。 驻守长安的征蜀护军夏侯儒,带来了三千长安守卒。 河东太守程喜得到诏命,派来了都尉令狐愚,领郡兵两千。 此外,贾氏、裴氏、卫氏、薛氏、柳氏等河东大族豪族,贡献了部曲三千,暂听命于令狐愚。 来自散关的牛金消化完这些消息,神色有些怏怏: “也就是说,除开郿坞守军两千不动,步卒一万四,骑卒三千,民夫辅卒一万,两万七千人。” 毌丘俭看着牛金,语气带些质疑地发问: “牛将军,陛下不是命右将军务必固守陇右,无论如何不得下关中,何以牛将军会在散关?” 毌丘俭在曹叡被废为平原侯时便担任其文学掾,与曹叡可以说是患难之交,现在更是天子近臣,话语权甚至比夏侯儒这个宗亲还大。 略显萎靡的牛金悚然一惊: “陛下竟有此道诏命?我们…右将军在陇右并未收到!” 尹大目等郿坞守将闻之骇目。 杜袭愕然开口:“陛下临走之日连发三道羽檄诏命入陇,最后一道更是命使者不过邮驿,抄山路小路入陇,竟也被蜀寇拦截?” 牛金惊愕万分。 毌丘俭则是神色一凛,片刻后再次追问:“牛将军,右将军今在何处?可是已与郭使君把诸葛亮击退了?” 据天子所言,郭淮领两万人从陈仓道入,与张郃四万主力合围诸葛亮于武都。 牛金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护匈奴校尉吕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对着牛金皱眉相问:“难道右将军与郭使君被诸葛亮打败了?” 其人也是天子平原侯时期的患难近臣,虽只是一名校尉,却同样有底气对牛金这偏将军问话。 牛金犹豫数息,艰难点头: “右将军在上禄与诸葛亮对峙,结果收到了大将军首…忠颅,却收不到陛下消息,关中的蜀寇又堵住了散关,隔绝了消息。 “右将军恐惧陛下在长安被蜀寇所围,只能迅速撤军下陇,结果…在武都中了诸葛亮的埋伏。” 牛金替张郃掩饰了一番。 事实上当时张郃说天子必已东归雒阳,若非忧惧大军粮草断绝,怕是不愿下陇的。 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毌丘俭愕然不已:“蜀寇竟如此狡诈?” 不知天子是否被围,张郃若敢不下山来救,则必然要落一个不忠的罪名,对臣子来说,这是无解之谋。 令狐愚怔怔开口: “陛下发往陇右的使命,应是知晓大将军斜谷殒没之时便已发出了吧? “蜀寇竟能将之尽数拦截? “这是何等迅捷与周密?” 尹大目、毌丘俭、吕昭等几人顿时瞪视令狐愚,却见其人完全不查,只是怔怔思索。 “右将军今在何处?也到了散关吗?”毌丘俭看向牛金。 牛金先是摇头,片刻后支支吾吾道:“右将军负责殿后,如今还在陈仓道上,还要…过两日才能下山。” 毌丘俭见牛金颜色怪异,顿时急切相问:“牛将军,你何以这般扭捏作态,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牛金犹豫再三。 右将军不省人事,三军无主,他这个只会打仗的,完全不知到底该瞒着此地众人以稳定军心士气,还是该直接坦白。 “牛将军?!”毌丘俭心中有了更坏的预感。 思前想后,牛金终于还是坦白: “中郎将,右将军中伏之日,被蜀寇毒矢射中…昏迷不醒数日,军医说…应是撑不下去了!” 众人惊骇万分! 在坞中众人惊愕惶恐的神情中,牛金遂将郭淮夜奔天水,费曜、戴陵、游楚几人可能已被魏延大败的消息一一道来。 众人已是毛骨悚然。 “如今还有几万大军?几万民夫,几日口粮?!”毌丘俭终于顾不得惊愕,连连追问。 从东面来援这一万七千步骑,完全可以道一声乌合之众! 本就是紧急凑出来给陇右大军护送粮草的,连个三军主帅都没有! 如果正面与蜀寇一万得胜之师,野战精锐对上,很难说有没有一战之力! 只能靠人多势众与匈奴三千轻骑吓一吓蜀寇,让他们轻易不敢渡过渭水相攻。 “中郎将,散关外为前部,有战卒两万。 “散关内为中部,有战卒九千。 “陈仓道内为后部,剩战卒一万四。 “总共四万三千战卒,剩三万石粮食,民夫辅卒不到三万。” 牛金仍有所隐瞒,中部与后部共损失了最精锐的甲士六千多,还损失了质量最好的铁铠五千多领,长短兵器与角弩六七千把。 但他不说,此处的聪明人也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毌丘俭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与吕昭茫然对视。 张郃一旦不行了,那么关中这六万多人马,完全没有三军统帅! 在座的人除了牛金这个偏将军,连统过万人的将军都没有! 谁敢大放厥词说自己有本事指麾六万人马?! 想一想都胆战心惊! “现在如何是好?”护匈奴校尉吕昭第一个开口。 “骠骑将军司马公,怕还要二十日才能到关中。 “万一蜀寇知道咱们六万人马三军无主,举军来攻如何是好? “咱们能熬到二十日后,等到司马公来吗?” 本来在郿坞苦守,以为终于等来了希望的尹大目、杜袭、乐琳等人尽皆陷入了沉默。 为何情势竟比援军没到时更糟糕了?! 许久之后,吕昭苦涩开口: “不如…把右将军四万人马接引过来,留部分守郿坞,再留部分人马守东方的槐里。 “剩下的人,直接拔军回守长安吧。 “待骠骑将军司马公到长安,蜀寇必然不是对手,守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还不等其他人如何反应,令狐愚突然急言相问: “可难道就这么让蜀寇轻易夺了陇右?! “可别忘了,陛下诏命右将军务必死守陇右! “陇右不可弃! “更别说雍州郭使君还在天水苦等我大军支援! “难道我大魏就这么弃忠臣于不顾?” 令狐愚的妈与郭淮的夫人是亲姐妹,二人都是王凌之妹。 换言之,郭淮是令狐愚姨夫。 谁都可以放弃郭淮,他不可以,否则回去要被戳脊梁骨的。 众人沉默。 吕昭看向令狐愚: “可…右将军不省人事。 “谁敢说自己能统六万大军于前而不出差池? “何况引六万大军翻山入陇?!” 众人惶惑。 然而令狐愚却是振衣而前,其后傲然相对,声若金铁交鸣: “灵帝之时,司徒崔烈以为宜弃凉州! “傅燮厉言斥曰:「斩司徒,天下乃安!」 “今日诸君,与崔烈何异?! “灵帝未斩崔烈,可今日大魏的陛下却未必不会斩了诸位!” 众人尽皆色变。 陛下确实说过,宁可不要关中也不许右将军放弃陇右。 令狐愚环顾四座: “兵法云,危不惊惧,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愚虽不才,不敢夸下海口统六万大众在前,却也愿领一军入陇! “诸位难道竟连我这愚者都不如?” 第65章 天上竟真掉馅饼! “引一军入陇?公治将从何处引一军入陇?”毌丘俭看着令狐愚,一脸忧虑与犹疑。 令狐愚不解:“不自街亭,难道还能走渭水狭道不成?” 毌丘俭闻言皱眉片刻,叹了一气: “公治必欲引一军入陇,怕是只能如此。” “仲恭之意,难道街亭已复为蜀寇所夺?!”护匈奴校尉吕昭为之一怔。 牛金、令狐愚、尹大目这几人神情也皆是一滞,全部看向毌丘俭。 然而还不等毌丘俭如何作答,大将军军师杜袭便已率先开口:“仲恭说得不错,街亭应已为蜀寇所夺。” 牛金:“为何?” 杜袭沉吟片刻:“陛下连发数道使命,连天水都未曾到达。 “费曜、戴陵、游楚三近日又为魏延大败。 “由此度之,魏延必已断绝天水与街亭交通无疑。 “郭使君引五千人北归天水,守城尚且不足,断无法再派兵出援街亭的。” 牛金皱着眉:“街亭尚有右将军长子与一都尉领两千军据守,如何能短短几日便为贼所夺?” 虽说两千余人无法起到出城保护粮道的作用,但按常识,守十天半个月待援绝不成问题,牛金本还打算明日派人上街亭增援。 毌丘俭摇摇头:“蜀寇既能将陛下使命全部截留,必早将沿途邮驿全部袭夺。 “哪里还须攻城,只消伪装成转运军粮的大魏将士,即可趁守军无备,轻松骗入街亭。” 牛金否定:“右将军长子为人慎重,必不中蜀寇奸计!” 杜袭却是复叹一气: “牛将军,约十日前,我郿坞望见蜀寇遣一二万民夫自渭南往陈仓去。 “而几日前,又有小股蜀寇押着两三千布衣自陈仓沿渭南回五丈塬。 “这两日又有一两万民夫为蜀寇遣归,牛将军应也望见了,就在渭南,今夜便能回到五丈塬。 “袭以为,前几日那两三千人必是街亭守军无疑。 “而今日所见一两万民夫,则是助蜀寇虚张声势骗取街亭后,又下至陈仓,助陈仓蜀寇修筑城防去了。” 牛金整个人一滞:“如此…右将军为蜀寇所害,右将军长子竟也已落入蜀寇之手?!” 众人闻言至此,尽皆默然一叹。 陇右的境况完全比关东来援前更糟了。 先前还有游楚守南安,分走了诸葛亮近万人马。 而如今郭淮人马五六千苦守冀县一城,再无援护。 再以时日计,牛金前部能从武都至陈仓,则诸葛亮必也已从武都行至天水。 先前负责戍守街亭的蜀将马谡大败,诸葛亮如何还会将街亭交给马谡那样的庸才?! 局势如此艰难,郿坞众人虽嘴上不说,却也很难不在心中一叹。 讨蜀护军夏侯儒看向杜袭: “军师,五丈塬上到底还有多少蜀寇?” 听得此言,毌丘俭、吕昭等人也都将目光重新放回至杜袭身上。 关中蜀寇到底多少,决定了他们这两万土鸡瓦狗接下来是东归还是西向。 “应当不多。”军师杜袭笃定开口。 “蜀寇在关中本就二万余人,夺街亭至少派了两三千精锐。 “之前来监视郿坞的四千精锐如今又派往渭水中洲筑屯戍守。 “先前堵在散关隔绝消息的三四千蜀寇又入了陈仓。 “而大将军先前在斜水与蜀寇交战时,蜀寇大部分是老卒与新卒。 “据此度之,纵使斜谷内蜀寇已全部出谷,五丈塬上最多不过万人,且以老弱新卒居多。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渭水中洲屯戍的四千战卒。” “只有四千?”令狐愚终于听到个好消息,其后也恍然大悟: “蜀寇不知右将军在陇上败军中箭,不省人事! “所以才未曾聚大兵于渭北拦截,而是选择收缩防线于渭南五丈塬! “这是露了怯,怕野战不敌右将军,所以才故意放右将军返回长安啊!” 毌丘俭顿时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说陈仓也有蜀寇?那支蜀寇由谁统领?!” 杜袭见毌丘俭神色也是顿时反应过来,神色一喜: “仲恭之意,陈仓城守将,可能是蜀寇元帅赵云?!” “赵云?”屯兵大散关的牛金闻声一愣。 “赵云乃关中蜀寇三军主帅,如何会丢到陈仓?” 然而不论牛金如何惊疑不定,毌丘俭神色已是激动起来: “因为蜀寇此刻并不知晓右将军已经出事! “右将军当年率五千人马自渭水狭道入陇,大败马超! “贼帅赵云必是忧心右将军探清关中虚实后复行此举,坏诸葛亮陇右大事! “所以关中蜀寇才会收缩在渭南不动,又屯兵中洲!这是欲以此分散右将军陇右兵力来护卫粮道! “而赵云之所以领三千余人悬军在外,孤守陈仓,完全就是在赌右将军不会攻城,而是分兵看住陈仓后,挥师自渭水狭道入陇! “牛将军、夏侯护军、吕校尉,杜军师,依俭之见,兵贵神速,当速速发兵陈仓! “诸葛亮渭水狭道必已收到赵云消息,已然设备,不可轻上。 “而既然诸葛亮需分兵防渭水狭道,则天水郭使君压力骤然一轻,未必不能撑到司马公来援! “陈仓守军三千,我关中六万大军,又未必不能攻下陈仓!擒杀贼帅赵云! “纵使不能,蜀寇见元帅赵云被围,难道不来相救? “指挥五六万人马上陇,以堂堂之阵抗击诸葛亮,此地确实无人能够胜任。 “然每人领战卒三五千固守各自营屯,围住陈仓打蜀寇来援,再待司马公东方之援,坚持二十余日,应是不难吧? “待司马公一至,陈仓赵云岂有幸理?!” “仲恭之意,还是不欲发兵上陇,而是留郭使君与数千忠义之士在陇右自生自灭?!”令狐愚怒声相问。 “若诸葛亮不分兵防备渭水狭道呢?! “也罢,诸位若全不上陇,愚自引河东人马粮草入陇相救,死则死矣!” 言罢,令狐愚振袖而出,俨然是铁了心要上陇,似乎要复刻当年张郃五千人奇袭马超,大获全胜的辉煌战绩。 众人看着令狐愚疾步而去的背影一阵无奈,却也无人去拦。 那令狐愚怕是忘了,渭水狭道是难以运粮的。 当年随右将军弃粮草辎重上陇的五千人,又全是精锐,而且还得右将军沙场宿将的威望支撑,才使得那五千精锐在没有后继粮草的情况下也不失士气。 换言之,想要从渭水上陇,莫说是他们手上士卒是群土鸡瓦狗,便是有一群百战精锐可供驱使,在他们这么些没有资历威望战绩可言的统率手上,怕是爬山爬到一半便全跑光了。 “我以为中郎将之策可也。” 偏将军牛金思索再三,觉得毌丘俭的办法已是最优之选了。 关中蜀寇不过两万,大魏五六万人马围住陈仓,打援待援,赵云岂不是有死无生? 杜袭站出身来:“袭也以为仲恭之策大善。” 吕昭、夏侯儒、尹大目这三人也尽皆颔首,没有表示异议。 片刻后杜袭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看向毌丘俭,神色微微有些黯然: “仲恭,除了南面的蜀寇,需要提防的还有北面安定的叛羌。 “大将军本欲讨灭斜谷蜀寇后再去安定讨逆,未曾想…” 听到安定叛羌,护匈奴校尉吕昭当即出言: “杜军师无需忧虑,安定人心不一,叛羌必不敢举郡而出,最多派一两千轻骑出来袭扰粮道罢了,不足为虑! “陛下急诏我统南匈奴三千骑来此护卫粮道,便是知晓蜀寇必然会联系安定叛羌。” 安定羌民与平阳匈奴几乎毗邻而居,又都是大魏社会最底层,相互之间常有贸易市买,互通种马,以此保持战马素质,也减少蹄疫之类疾病的发生概率。 甚至不少羌民与匈奴都精通对方语言。 吕昭这护匈奴校尉虽只上任两年,但对安定羌也已颇为熟悉,知晓其部能动用的轻骑,最多不过两千之数。 安定羌民相较于匈奴,还是更喜欢安定下来耕植,而不那么喜欢游牧。 “兵贵神速,咱们当速速西向,不应在郿坞多做逗留,给赵云反应时间,明日早早便走。”毌丘俭思索再三,下了决断。 牛金奋力颔首,看向吕昭: “吕校尉,趁赵云未收到诸葛亮消息,当速派二三百骑将渭水狭道与街亭道路封锁。 “该轮到我们封锁蜀寇关中陇右交通,断绝蜀寇使命来往了。” … … 傍晚。 五丈塬上。 不知是因为乍暖还寒,还是秦岭与渭水的缘故,每到日落之时,关中便开始起雾。 一旦第二日不出太阳,那么雾浓时能见度甚至不到百米,而且一般要持续到中午才慢慢散去。 据陈仓屯田的役夫说,这种状态要持续到入夏,不过到了冬初又会复现。 所以今日虽天清气朗,但太阳下山后不多久,薄雾被风吹散,立在塬北的刘禅视线便受到局限。 三十里外的郿坞完全看不见了。 中午则还能看到六七十里外军团的移动。 不过稍近处,譬如十几里外渭水畔,那些快速西奔,交换完消息后又缓缓东驰的虎骑,刘禅还是能看见的。 就在此时,一骑交换完消息后奔往邓芝、宗预驻屯的中洲。 又不多时,另一骑从中洲向五丈塬奔来。 刘禅开始默默读秒。 二百七八十下后,那员叫作黄崇的虎骑司马便奔上塬头,来到了刘禅跟前。 “陛下,有大约七八千人的一支运粮船队,在郿坞停下不到一个时辰后便又启程,似乎不打算在郿坞过夜!” “有多少粮船?”刘禅沉默思索片刻后问道。 “大约四十。” 四十? 刘禅一时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 明明已经入夜,却不选择在郿坞过夜,反而冒险夜进,难不成有什么阴谋? 而假若没有,岂不相当于把这四十船粮食拱手相送? 邓芝、宗预已铁索连舟三十余艘,分成两路,藏在了中洲营屯南面,曹魏看不见的地方。 也准备好了可供两路同时行进的长板,搭在船上,大军便可直奔渭北。 更募好了敢死壮士二百,尽皆穿上了缴获来的盆领重铠。 铁罐头一般,随时可以顶着刀枪箭矢抢渡这一百来米的渭水,为中洲将士开道。 魏人援军能这么快运粮赶到,必是从太原、河东、弘农这三个地方派来的杂兵无疑,如何能与赵云留下的亲兵敢死比斗? 刘禅所忧所防及所有布置,要对付的敌人,本就不是这批从东面来援的杂兵,而是那些跟着张郃下陇的精锐甲士,想逼迫他们来护粮道。 龙骧中郎赵统显然也跟天子一个想法: “陛下,这假若不是魏寇的阴谋,咱们今夜怕不是又要缴获几船粮食?!” 只能说这就是有备无患了。 谁也没想到,天上似乎真可能掉馅饼啊! “不能大意。”刘禅按捺住刚刚升起的一丝遐想,“万一他们也有精锐甲士堵住桥头,咱们未必一定能讨得到好的。” 言罢又看向黄崇: “仲尚,你传朕口谕。 “请右中郎将与邓扬武务必小心行事,切莫中了魏寇埋伏。 “若是不敌,退回中洲。 “若是得胜,也莫要深追。” “唯!”黄崇拱手得令,跨马而去。 刘禅再次开始默默数秒,待黄崇进入营垒消失不见,才将目光在渭水中洲扫视一圈。 那中洲东西长一千多米,南北宽近三百米,高处则高出渭水三米,据说渭河涨水也无法将之淹没。 昨日邓芝与宗预将营屯彻底建好后,干脆带役夫在洲上清理起了地基,准备打造一座长百丈,宽五十丈,高厚五丈的军事堡垒。 据马良之子,行军工部主事马秉估算,以三千人工程量,理论上最快二十五日便可以完成。 然而算上打造工具的时间,降雨耽误工期的时间,实际须四十日左右。 也不算长。 假使司马懿赴长安后真与丞相在此对峙,这座小堡垒定能让司马懿吃些苦头的。 南北朝时,东西魏对峙,东魏的高欢在河阳与河阴中间一块沙洲上筑了一座中潬城,与河阳河阴形成了三城一线的立体防御体系。 这三座城,直接切断了西魏的黄河粮道,使得西魏粮食无法通过黄河运输,只能陆运,导致数年才能发动一次进攻,打一两月便要断粮撤军。 待渭水中洲这座堡垒建好,于南岸再筑一座。 非但能构筑更坚固的五丈塬-中洲防御体系,就连陇右也基本宣告无忧了。 到时就能好好养马。 再屯些马蹄铁、双马镫、高桥马鞍作为秘密武器,在决定兴亡的关键战役中一股脑全甩出来,给曹叡一点装备断代领先的震撼。 戌正,也即晚八点。 渭水北面的火光终于快到中洲。 刘禅让赵统把一张木椅搬到木亭底下,在龙骧卫密不漏风的保护下坐了下来。 若是在成都穿这么一身轻便的戎服,坐这么一张不合礼仪的胡床,刘禅怕是要被董允批判没有君王仪范,不合礼制的。 『此于法何服也?』 『此于法何座也?』 但不知是因他打了胜仗,还是因顾及他这天子长长于此远眺,久站久跽都对身体不好,总之董允见到时只动了动嘴皮子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于是刘禅总算摆脱了封建礼制对自己身体的压迫,坐上了凳子,虽仍需正襟高坐不可失仪,却总算不那么累人了。 “辟疆,你说区区几千魏寇,长途跋涉一日,何以还敢夜里运粮?会不会真有什么埋伏?” 天未全黑时,便有百余骑持着火把在中洲北岸巡查开路。 此刻更已有两三千支火把到了中洲北岸设防。 渭水上粮船发出的火光,则仍距中洲半里有余,火光下,刘禅能看到纤夫在河畔拉船。 “陛下,只要右中郎将与邓扬武不深追,臣以为无论如何都不会中伏的。”赵广看着粮船上的火光,甚至心里有些痒痒。 过不多时,赵广神色一振:“陛下,粮船停了!” 刘禅也看到了,微微颔首。 最前头那艘粮船确实停在了沉船之处,说明赵云沉船之策确实起到了作用。 魏人岸边的火把显然有些慌乱。 “邓扬武他们会在此时强渡吗?还是说多休息一会,待到魏寇士众疲惫不堪时再以逸击劳?”刘禅再次问话,毕竟魏人在岸边披甲防守也是很耗精力体力的。 “陛下,魏寇跋涉远来,本就疲惫不堪,如今船只触礁被阻,正是其心大乱之时,船只又不好调头,粮食更不好上岸,臣以为此时渡河强袭正好!” 刘禅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继续观望。 中洲北岸。 令狐愚与贾逵族子并马齐驱,来到河畔。 “令狐兄,粮船怎到此停了,会不会是蜀寇在渭水下做了手脚?” “应只是触了礁石罢。”令狐愚不动声色。 方才这么一撞,船夫都摔进河中两人,也不知船只有没有破损进水。 “命役夫把船上粮食先搬下来,防止沉船!”令狐愚对着军司马吩咐起来。 然而还不等军司马领命离去,第一艘停船的左侧,又有一艘粮船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一时间,岸边负责守备的士卒与拉船的纤夫尽皆有些喧哗起来。 令狐愚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令狐兄不好,那里有蜀寇准备强渡!”贾氏子手往上游一指,整个人惊惶失措。 令狐愚脸色骤变,定睛一看。 只见上游半里外,几艘船分成两队,每艘载着十余条黑影正往北岸划船! “放箭!快放箭!”令狐愚心下大骇,不住大吼。 第66章 众辰拱月 因粮船接连触礁,岸上士卒与役夫嘈杂的人声,几乎盖过了令狐愚唤人放箭的吼叫。 何况彼处距离令狐愚、贾氏子仍半里有余。 当紧张慌乱的守河将士反应过来,开始挽弓搭箭,欲阻止汉军强渡时,最前两船已距北岸六七十步。 而北岸魏国士卒还未来得及发动第一轮齐射,大汉重甲死士手中元戎弩发出的弩矢便已率先袭来。 瞬间哀嚎一片。 因汉军人少弩少,死伤无几,但夜色之中,汉军与弩矢来得实在猝不及防,魏军士卒阵脚为之一乱。 河东薛氏、柳氏子所引部曲首当汉军之冲,好在家族部曲指挥起来较为从容,很快便维持住了军阵。 在善射的薛氏子号令下,附近两百多张硬弓左射右,右射左,开始对汉军河船进行箭矢的宣泄。 区区几十步距离,步弓的杀伤力几乎达到极致,纵使汉军将士身披重铠,依然能够有效贯穿杀伤。 这是令狐愚及河东诸族子弟之所以有恃无恐,连夜运粮的倚仗。 然而就如令狐愚给粮船配备了木盾木牌,以抵挡来自中洲的汉军箭矢,汉军既决定夜渡强袭,如何不准备木牌木盾? 负责持盾的汉军重甲死士早就木盾木牌大张,将船上十余人的上身要害全部护住。 笃笃之声传来。 数十枚箭矢同时命中一张木盾的冲击力颇大,若非举盾之人身后有其他将士支撑,怕是要直接向后摔倒。 然而也不知是岸上箭手不足,还是没有经过良好的阵形训练,总之汉军预料中的轮射没有到来。 岸上箭手在射完一轮后原地搭箭,给汉军留出了反击的空隙。 于是几艘船几十枚弩矢朝左右射出。 在河畔弓手前持枪结阵,却没有盾牌护卫的河东郡卒一阵哀嚎,径直倒毙近十,开始有人恐惧后退。 当岸上第二轮弓箭准备齐射,最前头一船十余汉军死士,已距北岸不到四十步。 百余箭矢飞来。 轻松扛住第二轮硬弓齐射,十余艘运兵船无人倒亡,仅有数人受伤。 而此时,十余艘船只,百余张元戎弩全部进入有效杀伤射程。 趁魏军第三次张弓之时,元戎弩再次向岸上倾泄了一波弩矢。 没有防护的魏军前排士卒倒下十余人,有人开始连连后退冲阵,薛氏子及河东司马禁之而不能止。 中洲。 在岸边篝火映照下,邓芝与宗预二人轻易便看出,船头正对的魏军阵脚已被他们自己人冲乱。 “这…来援魏寇竟如此不堪一击?”邓芝皱起了眉头,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宗预凝重的神色也稍稍一缓。 近日备战,假想敌一直是张郃所统精锐之师,导致邓芝、宗预二人心理颇有些压力。 而且这近万魏人组成的粮队,先前在巡查地形、照明开路、组织守备方面也未曾出什么差池。 加上他们没有留宿郿坞,反而连夜运粮西进,更让邓芝、宗预二人觉得,这批魏人若非精锐中的精锐,实在不可能如此冒险行事的。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魏人除了在粮船上安排了许多木盾,岸上军卒竟是连一面盾牌都没有。 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汉军会渡河相攻。 下游甲士正紧急从粮船上调集盾牌往上游赶来。 可等这批持盾甲士终于赶到船头正前方河畔列阵,大汉最前头的两艘渡船已距河畔不过二十步了。 “把船顶回河里去!”顶盔擐甲的令狐愚也举盾赶到了阵前。 一边命军司马收拾似有崩溃之象的军阵向前围来,一边号令甲士持长长的船橹做好准备。 只待汉军船只靠近河岸,便将其顶回河中,欲以此阻止汉军登陆。 然而想法很美好,事实挺残酷。 汉军早就勘察过水情,当魏军船橹刚能够着船只时,前两船三十余重甲死士先后跳下了船。 十余人举着大盾前压,还有十余人举着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前刺。 另有几人则一齐用力将船身横了过来,又站稳牵绳固定住船只,不让船只随水漂移。 魏人虽有几千人在此列阵,然而队列太长,又由于汉军背靠渭水,一时间能与登陆这三十余重甲死士正面接战者,不过四五十人罢了。 “下水!把他们围起来!”令狐愚显然也发现了,虽然人多,但绝大多数人根本无法加入战斗,没法把自己的兵力优势发挥出来。 很快,有魏军在督战的催促下,放弃在岸上居高临下的俯攻优势,下水准备包围。 然而此时,后续两船三十几名汉军,也踩着搭起来的宽阔木板到达了战场。 跳下船后,并没有向左右扩大战线宽度,而是与先头汉军抱团,力争把战线维持在一个狭窄的范围,等待后续援军到达战场。 两军战线一时既不向前推进,也不向后退缩。 看起来似乎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这种僵持很是短暂。 当又两船重甲死士抵达战场,汉军死士的质与量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战局发生了变化。 统属于赵云,本就是精锐的敢死们开始密集结阵,在前排盾兵的掩护下向渭水堤岸前压。 充沛的体力,一往无前的士气,还有从曹真处缴获而来的重铠,让百名重甲敢死组成的阵线以摧枯拉朽之势,几乎不到小半刻钟工夫,便把魏军阵线撕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汉军死伤不过十余,而魏军死伤已然近百,接阵者连连后撤,阵线大有崩溃之势。 而到了此时,汉军两百敢死已全部成功下船,中洲上的后续部曲也踩着简易浮桥渡河。 躲到后排观望指挥的令狐愚已被打得是瞠目结舌。 他如何还看不出,眼前这二百名蜀军先锋身上重铠大多是大魏形制?! 这些盆领重铠,大将军三万大军怕也只能凑出那么三四百副,非亲卫与中高级军官不能穿戴,结果竟被蜀寇缴获了去! 更不知到底谁这么大本事,竟能将如此宝贵的缴获统筹调度、集于一处,武装这么一批过河卒! 赵云? 刘禅? 其人当然明白军队选锋的重要性,可也没见过这么选锋的啊?! 河东郡卒不是没有精锐甲士。 但两千郡卒,三四百勇士身披筒袖铠就已颇为奢侈,可称精锐。 余者半是两裆铠,半是皮甲。 贾氏、裴氏、薛氏等人贡献出来护粮随征的三千部曲,披甲率比之郡卒都不如。 毕竟魏律在那,私铸铠者弃市。 虽然贾氏、裴氏这样被朝廷倚重的公侯家族,被允许保有少量私兵,但拥铠数量仍受到限制,且禁止锻造精良甲胄。 两相比对,眼下汉军这两百敢死哪里是什么死士?都几乎刀枪不入了,怎么死?! 唯有上岸之前,被魏军居高临下捅死十来人,捅伤几十人。 自打成功上岸结阵后,魏军就再难对这群重甲死士造成有效杀伤了。 魏军军阵本就薄而长,加上夜里难以指挥,很快就被这二百敢死彻底打穿,其后开始向左右分别施压。 中洲援军很快也顶着稀疏的箭矢陆续上岸,结阵接敌,魏军溃退之势已然无法阻挡。 令狐愚及河东贾氏、裴氏诸子见此情状,终于是趁着中洲汉军没能全部上岸的时机,放弃了指挥直接率着亲卫打马而逃。 五丈塬上。 刘禅看见不断有火把人影从中洲往渭水北岸移动,也看见原本在渭水北岸的火把不断熄灭,人影不断向东星散奔逃。 “这是…赢了?”胜利来得太过突然,导致刘禅一时有些恍惚。 这场夜渡强袭从开始到结束,似乎还不到两刻钟时间。 侍立左右的董允一时也觉得似乎赢得太过轻松: “臣以为既敢当我大军之面连夜运粮,必是魏寇派来试探的精锐无疑,不曾想竟是一群乌合之众?” 龙骧中郎赵广及同在此处观望战事的黄崇、马秉等人也尽皆点头。 唯有刘禅不置可否,只静静望着战场。 此战确实赢得很快,在中洲作为后继的将士,怕是连身都还未热开,战事就已戛然而止。 不多时,赶至渭水北岸的中洲将士开始举着火把,沿渭水河畔向东追去,似乎要穷追猛打。 “不是让邓扬武与宗中郎将莫要深追吗?”刘禅微微蹙眉。 胜利来得太过轻易,刘禅有些忧心有将士会为了首级战功深追,万一不幸中了曹魏诱敌深入之策就不美了。 侍立刘禅身侧的董允视线往东望了望:“陛下既然有命,邓扬武与右中郎将必不违背,应只是去追漂走的粮船了。” 刘禅顺势东望,一时恍然。 从火光能够判断,大部分粮船都被拴停在战场了。 小部分漂了二三里,时有搁浅。 还有几艘则已距战场六七里之遥,在水中央。 大约半刻钟后,刘禅望见渭水北岸开始有粮船向南驶来。 他从木椅上站起身来,振了振衣袖拔腿便要往山下走。 “陛下何往?”董允看着天子背影,微微一怔。 刘禅头也不回,继续前走:“朕去河边看看。” 赵广与几十名龙骧郎卫迅速跟上。 董允的声音再度从刘禅身后传来: “陛下,夜色已深,战场又颇为腥膻,不如先休息一晚,待将士们打扫一番,明日一早再去慰问劳军不迟。” 刘禅停下脚步,先是看了眼董允,而后又转身望向河畔,片刻后道: “侍中,今夜之胜确实快得有些出人意料,但朕以为,实在不好将此胜全部归结于魏寇是群乌合之众的。 “若无邓扬武与右中郎将所募敢死们舍生忘死,为国一战,朕何以能够在此安坐?” 董允、赵广等人皆是一怔,周围负责护卫天子安全的龙骧郎卫同样神色微异。 刘禅神色一缓,道: “若是战场路遥,朕明日再去自然无妨,可此地距战场不过半刻钟工夫,将士们大概也都知道朕就在此地看着,朕不去,他们岂不失望? “又或许…此刻正有将士身处弥留呢?他们生长十数、数十载,最后以身许国,以身许朕。 “朕若连这区区半刻钟的路都不愿走,不去最后看他们一看,朕觉得于心不安。” 刘禅言罢,转身往马厩走去。 赵广与龙骧郎卫立时跟上。 最后就连本在原地发愣的黄崇与马秉几人也尽皆围上前去,要同天子一并下山。 亭下,董允看着众辰拱月般离去的天子,一时有些恍惚,怎的天子跟先帝越来越像? 从五丈塬到渭水中洲这七八里路,灯火不熄,到处有将士巡逻。 刘禅与众人策马从塬上到达中洲,花的时间比白日多些,却也一刻钟不到。 邓芝与宗预二人没想到天子会突然连夜下山,收到消息后匆忙出屯相迎。 “陛下!”二人齐齐行礼。 刘禅大步上前将二人扶起,笑着褒赞道: “扬武将军,右中郎将,二位可真是带将士们打了场漂亮仗! “朕与侍中、辟疆他们一直在山上看着。 “实在未曾想到,竟连两刻钟都不到,魏寇便已被将士们打得丧胆失魄、夺路而逃!” 邓芝、宗预与他们身后的副将们闻听天子果然一直在观战,一时皆有些激动起来。 邓芝赶忙报来战果: “陛下,魏寇四十二艘粮船,除了四艘顺水漂流太远无法牵回,其余三十八艘全部被我军控制,预计得粮超过万石!” 如今斜谷栈道尚未修复完毕,粮道不通,俘虏及民夫又多。 五丈塬大寨的粮草不够三十日之用,让众人颇有些忧虑,担心万一误了工期,就可能有断粮之虞。 而此时又得粮万石,能再多撑十一二日,料想绝对撑得到栈道修好了,教人不能不喜。 宗预也悦色道: “陛下,我大汉在关中有两万战卒,俘虏及民夫辅卒又有两万。 “何以能在栈道断绝的情况下在此地如此之久,做如此多事? “无非四字,因粮于敌! “加上这万石,有四万石粮食都是从伪魏处夺来! “若无陛下那日机警,派人出来夺粮,咱们怕是只能在斜谷里束手无策,不能做这么多事的。” 邓芝也道: “非止如此,依臣之见,今日之所以轻易斩获此胜,亦乃陛下天威浩荡故也! “将士皆思为陛下死命,方能一往无前,杀得魏寇鼠蹿而逃。” 刘禅被拍得有些汗颜,赶忙打住: “将士们浴血奋战,二位将军指挥有方,朕不过在塬上安坐,如何能贪此功劳?” 这两位也是大汉老臣重臣,怎么还如此没有节操地拍起马屁来了。 然而邓芝却道: “陛下,今日之胜固有魏寇兵微将弱,指挥无度之故。 “但臣等为陛下所募敢死强袭夜渡时那股锐不可当、所向无前之势,绝非钱帛可致。 “臣上一次见到此等气势,是陛下斜水佯败,龙纛前移接应将士撤退。 “再上一次,则要追及先帝在时了。 “由此可见,陛下实能得人死力,真有高祖先帝之风!” 邓芝说得认真。 周围数十人也尽皆颔首,向那位大汉天子投去的目光堪称火热。 “扬武将军,右中郎将,死伤将士可都回来了?”刘禅只能主动岔开话题。 他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心里知晓,哪里有什么高祖先帝之风,不过是刻意与拙劣的模仿罢了。 不论是方才与董允那番话,还是此刻问死伤将士归来与否,他都不能问心无愧地说,他不是为了邀买人心的蓄意而为。 然而不论刘禅如何做想,经他如此一问,邓芝、宗预及二人身周将士神情再次一震,本就未从这位天子身上挪开的眸子火热更甚。 第67章 与子同袍 河畔。 五六百将士拎着今夜斩获的首级,在基层军官与军吏的组织下,排成好几排的队伍,等待上交首级记功。 负责考功的军吏,例行对首级进行检阅。 包括记录、标记与密封。 密封首级的木匣,除写明时间地点与斩首立功之人什伍统属, 还须见证者、经手者在匣内签字画押,以最大限度防止冒功事件发生。 程序看似繁复,实也繁复,却是必须如此。 总不能前线报多少首级,朝廷就照着文书发放奖励。 而依丞相制定的军律,所有斩获首级都须送往后方进行多重核查。 看不出有虚报冒功、杀良冒功、重复冒功事件发生,相关战功才能确认,相关奖励才能发放。 没办法,每一颗首级都是钱,都是进身之阶,都事关国家财政军政,再重视再繁复也不为过。 譬如,为了防止一人杀敌,众兵弃阵争首,导致阵型混乱、甚至拔刀刺向战友的恶性事件发生,丞相还推行了“什伍斩首分功制”。 即什伍斩获首级,什伍内按战术贡献分配军功。 伍长、什长战时记录什伍将士关键贡献,战后在什伍内集体讨论贡献权重,最后再上报军吏进行核定。 此项制度有利有弊,勇者颇有怨言,怯者为之窃喜。 但也确实使得什伍形成了一个相对牢固的小团体,什伍凝聚力比旧制强上许多,战时阵形也能更好保持。 回到眼下,斩首分功如何且不去提,那传首验功的环节,却因刘禅这天子御驾亲征,亲自派人检阅勾稽之故,在关中战区得以取消。 将士们的战功虽不能当场兑现,却能迅速得到书面的确认,这是关中战区将士士气大涨的缘由之一。 而此刻,既然已先路过检阅首级处,刘禅虽一心想去探望死伤将士,却也免不了先至此地一观。 伤亡者须抚,有功者须鼓,既然决定到此劳军,不论哪一方都不好忽略的。 但所谓天子威仪还是要保持。 天子天子,可以离地近些,可要是离地太近,难免会让两腿扎在泥里的军士们心中少些敬畏。 时代如此,人心如此,他这天子不得不端着,飘着。 可事实上,对于要在何种程度上保持所谓的天子威仪,刘禅也拿捏不好这个度,更没人能教他这个度。 就连董允都劝他明日再来慰问劳军不迟,说明不同的人衡量这个度的尺子是不一样的。 刘禅不好说董允是错的,只是心里觉得自己能来,该来。 几名在场的校尉、司马及军吏见到天子龙纛,顿时于讶然之中脚步急趋,上前行礼,此地等着检阅首级的将士顿时哗然。 “陛下来了?!” “陛下来看我们了!” “今夜这仗打得恁轻松,陛下怎的还亲自下来看咱?!” “扬武将军与右中郎将也在!” “快看,护卫陛下的不是小赵将军嘛!” 今日之胜,与斜谷败曹真之胜截然不同。 那时候将士们先是大战一日,又是奔逃一夜,已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而最关键的一击,又由一场洪水与四千虎贲禁军来完成。 胜利看起来非但与大多数将士无关,甚至还有不少将士被一视同仁的山洪卷走。 所以那场大胜,对很多将士来说是侥幸得脱,是终得喘息。 而今日这场小小的胜利,给此地斩首立功的将士带来的只有振奋。 而如今天子亲临,更加振奋。 刘禅在龙骧卫的簇拥下,从激昂的将士中间穿行而过,最后走到检阅首级的高台前,环顾众将士一周之后振声出言: “将士辛苦! “朕已命人备好肉羹,稍后与中洲将士共庆!” 此地将士与随行众臣本以为陛下会说些什么振奋人心的话,万万没想到竟只是说赐下一顿肉羹。 然而又似乎什么振奋人心的话都不如这一顿肉羹来得实际,校场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 “万岁!” “万岁!” 山呼万岁以表示庆祝与感激由来久矣。 先前那来义阵前降曹,曹真便命来义将士投降后山呼万岁,以乱汉军军心。 刘禅对着激昂的将士们点头示意,而后领着一众龙骧郎卫在将士们的目送下离去。 然而走不多远,刘禅又忽然停下了脚步,思索数息后,把自己下山时随手披上的绛袍摘了下来。 又从赵广腰间抽出环首刀,其后一刀将袍服割成两段,递向赵广。 “今夜之战虽小,却算得上朕亲征以来首次大获全胜,这件袍子便让此地将士们分了去吧。” 刘禅身后,邓芝、宗预二人早就因天子抽刀断袍之举诧异万分,此刻闻听此言,更是面面相觑。 赵广同样为之一愣,待听清天子之言后才恍然接过绛袍。 又思索片刻,其人昂首阔步走回校检首级的台子前,捧袍在胸,奋声出言: “将士们今夜在塬下冲锋陷阵,浴血杀敌,陛下虽在塬上,却全部看在眼里! “我手中绛袍乃陛下塬上所披,承我炎汉火德之命! “今赐予诸位有功将士,令各取一角,与众子同袍!” 赵广言即此处,本想潇洒将天子袍服往天上一丢,任此地将士哄抢。 可一来竟顾虑万一将士们不敢抢导致冷场,二来又顾虑将士们全部来抢导致哄乱。 最后稳妥起见,还是将已被天子割断的袍服递给记功的军吏,命前来记功者皆分其一角。 “万岁!” “万岁!” “陛下天威!” 刘禅于远处观望,恍惚之间竟觉得,此刻将士们山呼万岁之声,似乎比先前距离更近些时还要嘹亮。 一时他也不知将士们如此激昂,是由于赐下肉羹在前,还是单纯就为了自己袍服一角。 而在刘禅恍惚之时,跟在他身后的几名起居郎早已从冠帽下取下簪笔,在竹简上将这一幕记录下来。 没有在此地耽搁太久,刘禅穿越重重篝火营帐,与众人来到了河畔的伤兵营。 据邓芝与宗预所言,伤者与亡者在战事结束的第一时间,便通过浮桥送回了后方安置。 赵统甫一掀开一顶伤兵营帐的帘门,血水与河泥混杂的腥气便朝着刘禅迎面扑来。 而随着脚步踏入帐中,更加复杂的草药、木炭、汗臭甚至狐臭等杂七杂八的味道一并传来。 刘禅本能地有些呼吸困难,却仍努力让自己面不改色,处之如常。 由于没穿天子法服,龙骧卫又暂时没有特殊服饰,帐中受伤的军士与上药的军医似乎猜到这位绛色深衣的年轻郎君可能是天子,却又不敢轻易乱喊,只能神色惊异地看着。 等到邓芝、宗预这两位总领中洲军事的将军终于站在这郎君身后,众人终于确认这郎君必是天子无疑。 “陛下!” “见过陛下!” 所有人都起身相迎或试图起身相迎。 帐中十几名受了伤的军士早就从最近的见闻中知晓,如今这位陛下非但能带他们打胜仗,更完全不像过去谣传中那般高高在上,把他们这群丘八不当人看。 方才听到外面山呼万岁,帐中众人就都在猜测,或许是那位陛下山来劳军了。 有几个机灵的还在调侃,今日受伤的人远比斜谷里的要少,这位陛下会不会也来看他们一看。 谁知那捏着鼻子给他们上药的金疮医,对着他们就是一番戏笑,说此处味道比溷厕还要难闻,陛下怎可能会来? 结果金疮医话音刚落不到十几息工夫,这位陛下就已经出现在帐中,实在教众人不能不为之一震。 “都回席上歇着吧。” 刘禅将上前相迎的众人拦住,环顾一圈后沉声肃容: “诸位浴血奋战,朕在塬上都看见了,且好好养伤。 “养好了,继续建功立业。 “养不好,你们且回家等朕。 “待朕从魏寇手中打回江山,定分你们最肥的田地,最好的粮种! “只要朕坐一日江山,就定能保你们一日无忧!” 闻得此言,将士们因受伤而略显萎靡的神色为之一振。 事实上大伙也都知晓,天子先前许诺的惊人抚恤,只在斜水那一战作数,所谓特事特办。 过了那个节点,再有伤亡,也只能按军法原来的规定来了。 “陛下此言当真…” 刘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他有些没听清,循着声朝四周望去。 却见营帐角落的一张矮榻上,躺着一名衣衫完全解开,赤裸上身的重伤伤员。 其人胸膛腰腹上四五个大窟窿,一看便是遭了长枪刺戳,大窟窿四周又几个小窟窿,应是箭伤无疑。 暗红的血从不知名草药上渗出,红红绿绿的颜色杂糅,与其人惨白得有些瘆人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自然当真。”刘禅愕然作答。 一边走向其人,一边看向帐中军医,微微蹙眉。 重伤营距战场更近,距五丈塬更远,他先路过轻伤营,便想着顺路进来看一眼再往后去,却没想到能在轻伤营见到重伤伤员。 如此重伤,按例不应与伤势较轻的伤员共处一帐。 一是其人应得到更多草药与更加紧急的救治。 二则是其人若伤重而亡,多少会影响轻伤伤员的情绪与士气。 “陛下,这刘桃是第一船过河的敢死,他…他坚持不去重伤营,说那里晦气。”老军医赶忙解释,生怕天子降罪。 刘禅一时恍然。 原来是敢死,难怪会受如此重伤。 “陛下,俺晓得自己身子,撑得住,不用去那…去那重伤营。” 那叫刘桃的汉子紧咬牙关,挣扎着出言。 刘禅看着其人身上过于骇人的伤口,一时却不知该点头还是如何。 毕竟按照常理,这么几处如此严重的贯穿伤还能活下来,只能说是他家祖坟在冒青烟了。 似乎…就跟麋威一样。 “你就是刘桃?”刘禅忽然过来什么。 “朕记得敢死名单二百零八人,你排第二个。” 这个名字有些特别,又排在敢死名单第二位,刘禅自然有些印象的。 “嗐,咳咳…让那季舒抢了先,也不知他死了没。” 那叫刘桃的汉子惨白可怖的脸此刻堆起笑来,颇有些瘆人。 刘禅有些发愣,仍然不知该说什么。 结果这刘桃便又再度喉结滚动,开口出声: “陛下,俺刚那话没说完… “俺不是问陛下此言当真… “俺只想说,陛下此言当真…当真提气!” 叫刘桃的汉子此话一出,帐中二三十人包括邓芝、宗预、赵广在内,一时尽皆愕然。 不管众人如何神色,那躺矮榻上的刘桃也看不见,只是继续看着刘禅开口: “哼…俺既报名当了敢死,如何不知陛下决心? “陛下天威浩荡,定能从魏狗手里打回大汉江山!” 拍完这两句马屁,其人原本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可怖的脸色,不知为何微微有些红润起来:“陛下…俺方才自个儿跟自个儿打了个赌,你可知道是啥?” “什么?”刘禅一愣。 那刘桃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缓过来之后道: “陛下…俺赌,只要陛下今日下山来看俺,俺便必然不死。 “结果…俺果然没想错,陛下果然来了。 “俺赌赢了,便必不会死! “须为陛下多杀几条魏狗,日后高低得给陛下当个…当个司马!” 刘禅听着其人口中不知是真是假的打赌,再次低头看了眼他胸膛腰腹上几个骇人的红绿窟窿,一时只觉得其人怕不是回光返照,便宽慰道: “好了,卿莫再大声说话了,好好养伤,有这份胆魄血勇,只须好好活着,何止区区一司马,便是校尉必也当得!” 闻得天子此言,那长相有些粗犷的汉子再次用力吸了好大几口气,最后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陛下…俺…俺大字不识两个。 “名字都只会写个刘,如何能当校尉?当个司马…怕也怪难。” 刘禅赶忙道: “不识字算不得什么大事,卿只消好好活着,凭今日战功,多少能当个都伯或军侯。 “朕再给你拨个文吏,专门替你看文书,他若敢欺你,朕便罚他,日后如何当不得校尉?何况司马?” “当…当真?”那刘桃神色忽然一喜,竟想从榻上坐起来,其后似是因伤口撕开,整个人龇牙咧嘴痛叫起来。 十几个呼吸功夫,待其人神色终于稍缓,刘禅才想到了什么,道: “卿可知前几日与魏文长魏将军在陇右大破魏寇、斩获甲首三千的王平王子均?” 其人想了想,而后摇头表示不知。 刘禅宽慰解释: “他原是宕渠賨人,如今便是校尉。 “与你一般无二也是大字不识,靠军吏给他念文书处理军务。 “依他近日表现与功劳,朕觉得过不多久他就能升为中郎将。 “所以说,你只要活着给朕多杀几个魏逆,何须忧虑因不识字而当不了司马校尉?” 帐中一众伤卒皆是听得愣住。 “陛下…俺们也不识字,往后也有机会当司马,当校尉?”一个长相颇为机灵的伤兵大胆问道。 刘禅看向那一脸认真的伤卒,片刻后从刘桃矮榻边站起身来,再次环顾帐中伤卒一圈,道: “军中何曾要求司马校尉必须识字? “今日帐中皆是有功之士,敢死之士,只须好好立功杀贼,如何没有机会当上司马校尉? “真到需要处理文书那日,尽管给上司提,朕定会拨来文吏。” 这便是信息差了,大部分小卒既不知要怎么当上军官,也压根没奢想过要当什么军官。 毕竟本就是一两年的兵役,想着打完就回家继续种田了。 可今日不一样了! 他们为陛下立了功,为陛下负了伤,竟还有幸见到了陛下! 此时更是听见,陛下向一个跟他们一样大字不识的汉子许诺什么只要杀敌立功就能当司马校尉! 谁还能忍得住不多想一想?! 刘禅看着众人神情,忽然想到了: “日后朕会安排些文吏,教军中有功之士读书识字。 “只要敢打敢拼又愿意学,就总有出头的一日。” “谢陛下隆恩!”那长相机灵的伤卒顿时带头谢起恩来,其他十几人也尽皆扬声谢恩。 刘禅微微颔首,转身走回那刘桃身边,却见其人似乎没了动静,赶忙伸手去摸其人鼻息。 好在只是睡了过去。 俯首盯着其人身上几个红绿窟窿思索再三,刘禅最后走到赵统身边,再次抽出那柄刚刚割过自己衣袍的环首刀。 又走回那叫刘桃的汉子身边,将他身下沾满血的布衣提起,割下一角,最后收入袖中。 几名起居郎见此情状一个个眼睛大亮,再次从冠帽下取出簪笔,奋笔疾书记录下来。 —— 《天子起居注·卷二》节录: 建兴六年三月壬寅,帝驻跸五丈塬。 伪魏毌丘俭、令狐愚、栾提豹、吕昭大发太原、河东、弘农兵数万护粮夜进,欲济贼陇右败军于陈仓。 先是,扬武将军邓芝、右中郎将宗预得帝命,引军四千驻渭水中洲,行镇东将军赵云之计,负石沉舟以遏渭水,使贼船不得西进。 是日,帝望贼大众西来,乃命邓芝、宗预募二百敢死。 及夜,贼船果止,大骇,帝所募敢死乃强袭夜渡,大破敌,斩首千级,获粟数万,贼众遁走郿坞。 帝与侍中董允方于塬上围棋,未布数子,俄而捷报忽至,董允遽起,惊曰:“魏人夜济渭水,旌甲曜野,或谓必皆虎士,不意竟须臾大破,其乃乌合之众耶?” 帝不语,意色举止,不异于常,命龙骧中郎赵广备卤簿下塬劳军。 侍中乃执笏谏曰:“漏下二鼓,时辰已晚,又则沙场血腥未散,将士方理甲仗,愿陛下暂息銮驾,俟旦日整肃营伍,再行犒赏。” 帝抚剑沉吟,目注渭滨,徐曰: “董卿,此捷虽速,朕意非唯魏寇乌合之由,亦将士为国死命,浴血捐躯故也。” 言讫携龙骧郎二十人持炬而行。 至营门,有伤卒卧道侧,帝亲为敷药,赐羹食。 见将士袍裂甲缺,尘血遍身,帝乃喟然太息,解绛袍裁为二截,递于广曰: “此衣绛赤,承大汉火德之运,当裂之分与诸将士,令各取一角,与诸子同袍。” 三军大振。 又取伤重及阵亡之士血衣,曰: “当集诸壮烈血衣残角,缀衲为袍,日则披之,夜则枕之,待汉业再兴,四海在望,则奉入高庙,祀以太牢。 “倘死绥壮烈之士英魂有觉,当知朕未尝一日敢忘功臣之血,一日不思同袍之温也。” ps:这段起居注是上传正文之后加上来的,不收钱,俺试过了,5500字应收27点,实收是按首次上传时候的字数收,只收23点,所以没浪费大伙的钱! 第68章 王,你要丢下我们吗?! “令狐愚令狐愚!高祖骂得果真不错!何其愚也!” 郿坞之中,中郎将毌丘俭黑着脸,直接点名对着令狐愚就是破口大骂,一点面子都不留。 当年护乌丸校尉田豫讨胡有功,小违节度,令狐愚以法绳之。 高祖文皇帝大怒,把他拷走免官治罪,诏曰:浚何愚! 此后令狐浚改名令狐愚。 其人与贾氏子、裴氏子等一众河东大族子弟,今夜率几千部众尽弃辎重粮草而走。 除四十船粮食外,还又给汉军留下了数百铁铠,近千皮甲。 毌丘俭虽不清楚关中的汉军这几战到底夺了多少甲胄, 但用脚趾头想都知晓,光凭缴获的甲胄,对方铁甲士卒都已远超郿坞这万余护粮卒了。 令狐愚如何受得了毌丘俭这恃天子恩宠而娇之人的辱骂,梗着脖子针锋相对: “毌丘俭,换你也未必能好到哪去! “若非我今夜率船先行,怕我大魏所失就不单是区区四十船粮食,或许全军覆没亦未可知!” 闻得此言,吕昭与尹大目等人皆是眉头大皱。 甩锅也没见过这么甩的。 “这是何意?”毌丘俭勉力按住怒气。 令狐愚冷哼一声。 虽然愤怒于毌丘俭方才指名道姓的大骂,却也知晓,他必须把这锅甩干净。 否则天子降罪下来,好不容易捡回官身的他就彻底完了。 “那中洲以北水道狭窄,我如何不知蜀寇可能会渡河来袭? “又如何会毫无防备? “真当我愚蠢吗?! “我命三千甲士于渭水畔列阵以对,见蜀寇无有渡河之意,方乃命一千人持弓弩,一千人持盾乘船西进! “蜀寇中洲不过三四千人,又不见一艘舟船在水上预备! “依常理而言,诸位以为他们还能如何渡水突袭?!” 众人听到此处皆是沉默不语。 令狐愚的布置似乎没什么问题。 毌丘俭盯着令狐愚,见其人义正辞严,确实不像无中生有,凭空捏造。 而且料其人也不敢如此,天子事后定然会寻人多方查证,敢胡编乱造只有死路一条。 “到底是怎么回事?”毌丘俭沉住气,向其询问。 令狐愚一时咬牙切齿,只恨蜀寇狡诈:“蜀寇在渭水下做了手脚! “我粮船到达彼处,被水下暗桩连续截停数艘,一时欲倾! “役夫军士落水数十,大乱而逃! “而蜀寇早已铁索连舟数十艘,藏在南岸我等看不见之处! “趁我舟船大乱,进退不得之际,载死士三四百于上游强渡!” “区区三四百?难道就没办法将他们挡回去?!”其人话音未落,毌丘俭便已再次发出质疑。 “三四百人,也就十余船,你岸上三千人就眼看着他强渡?” “还能如何?!”令狐愚冷哼一声,再次针锋相对,一时气氛剑拔弩张。 “谁能料到他们竟阻遏了渭水?! “你们郿坞之人竟全然不察吗?!” 说到这里,令狐愚瞪向尹大目与杜袭。 尹大目与杜袭一时无话可说。 令狐愚继续道: “我为防备蜀寇渡河,弓弩手与大盾手全都分布诸船! “结果渭水遭遏,我粮船尽数被堵于下游动弹不得,又在渭水中央! “岸上民夫被蜀寇箭弩齐射,大为骚乱,根本不及牵船便往回冲阵!冲得我阵脚大乱! “渡河来袭蜀寇,有强弩盾牌之利! “而我弩盾全在船上,下不得岸,如何能挡? “彼辈又铁索连舟,前头三四百敢死上岸抢出一片空地后,中洲数千精锐立时搭浮桥渡河! “换作诸位,难道能挡?!” 令狐愚非但要把锅甩干净,还得想着该如何将功赎罪。 众人尽皆默然。 若令狐愚所言非虚,渭水真的被蜀寇阻截,那么或许真要谢谢他去探了路。 “如此说来,公治能带回三千多部曲,多半是由于夜里视野受限,蜀寇怕中我埋伏而不敢深追。”杜袭为令狐愚说了句公道话。 太原王氏、令狐氏与大将军曹真往来颇多,杜袭对令狐愚印象尚可。 虽有些眼高手低,胸里却多少有些抱负,想做番大事业,并非菁英,也算不得庸才。 令狐愚见终于有人为自己说话,神色缓和些许: “非但如此,蜀寇那三四百渡河的精锐,所披甲胄分明就是从大将军处缴获而来的盆领重铠,一个个简直刀枪不入。” 闻听此言,包括毌丘俭、尹大目、杜袭在内,众人无不色变。 盆领重铠,锻造耗费工时极多,一军司马、校尉及精锐中的精锐方有资格披戴。 至于防御力比盆领重铠更高、锻造耗时也更多的铁铠,当世唯有一种,即大将军、大司马等宗亲才有资格穿戴的明光铠、黑光铠。 而国家为了让工匠多铸中甲与轻甲,增加战士披甲率,一年所铸重甲不及百领。 三四百领盆领重铠,此刻全部被蜀寇所获,甚至全部拿出来武装出了一只尖兵,实在教众人闻之痛恨。 “这三四百重甲精锐聚击一处,怕是能当得上三四千人。”杜袭神色微微一黯,“如此说来,公治之败功过已然足矣相抵了。” 毌丘俭听着杜袭的话,脸色再次一黑,却又着实说不出什么话来。 若非令狐愚在前探路,明日他便将率一百四五十艘粮船西进陈仓。 届时所有船只全部堵在渭水动弹不得,运粮队伍长逾三四里。 又被这么三四百精锐蜀寇以点破阵,怕损失的就不只是四十船粮食和一两千部曲了。 “我想起来了。”杜袭终于想到了什么。 “前些时日,蜀寇将武功水大营的百余艘粮船运回斜水。 “过了几日,又有人望见蜀寇粮船百余艘自斜水入渭,往上游而去。 “当时我以为蜀寇是往陈仓与街亭运粮,没有多想。 “如今看来,蜀寇怕是将那些船只沉在渭水了。” 众人闻言顿时恍然。 毌丘俭皱起眉头:“斜谷栈道被毁,正是蜀寇用船之时,伪汉又国小物寡,竟豁得下心沉船百余,也不知下令之人是刘禅还是赵云,着实有些难缠。” 不是谁都舍得下这种决心的。 “蜀寇部曲精锐,又小胜一场,阻遏渭水劫我粮船的计策又已暴露,未竟全功。”杜袭抚须沉吟,片刻后道: “如此一来,他们中洲的几千人马怕是不会选择再回中洲了。” “不回中洲?”吕昭疑惑。 “非但那几千人马不会再回中洲,蜀寇五丈塬上的人马,定然也要派到渭北屯驻。”一脸沉思状的毌丘俭颔首道。 “一是阻我大军运粮西进。 “二,则是以此逼迫右将军陈仓城下大军来此接应。 “右将军来援人少,他们可以依靠营寨工事力扛。 “右将军来援人多,他们又可随时退回中洲。” 毌丘俭说到此处实在头大。 本欲率兵粮西进与牛金会师,合大军六万围住陈仓,打蜀寇援军,待东方来援。 未曾料想局势骤然反转,他们竟是被蜀寇断了西进之路,反而要被蜀寇打援了。 吕昭想到了什么: “我大军不走渭水河畔不行吗?可往北绕路。 “我即刻命刘豹引三千骑至此护粮,蜀寇步卒,必不敢追。” 杜袭立时摇头否定: “离开河畔大道,关中可谓遍地野草,须命役夫负粮西进,士卒负甲而行。 “非但运不得多少粮食,更是行走缓慢,疲惫不堪,非良策也。” 长安以西的关中,除曾经的县治附近仍有少数豪族建坞堡而居,可以说百里无鸡鸣,遍地生野草。 一旦离开官道,就只能靠人脚行走,而不能靠粮车与辎重车。 毌丘俭叹了一气: “若离开大道往北绕路,本来三日路程将延至七八日,所负之粮已食小半。 “走至半路我大军兵民便已疲惫不堪,而蜀寇则可安从大道,再穿插北上袭扰,其逸我劳,我军如何能够不败?” 如果粮草这么好运,早就不用保什么粮道了。 令狐愚对着吕昭撇了撇嘴: “河东与弘农两郡仍在后方转运粮草,咱们近两万部曲或可离开大道负粮西进。 “可后面呢?失了大军援护,岂不轻易便要为蜀寇所劫?” 河东太守程喜,还有这护匈奴校尉吕昭,都不过因在平原便跟了天子而到提拔。 本以为这吕昭不过庸才,未曾想竟连粮道都不知晓。哪是庸才?分明蠢才,实在可笑。 “既如此,我即刻派轻骑去请牛将军率军至此。”吕昭对自己的想法被驳回也不以为意,“就是不知要多少人马?” “至少两万。”毌丘俭一脸的无可奈何。 “被蜀寇抢先占领中洲,我大军已尽失先机。 “没有两万人马,断然无法将蜀寇驱逐回渭水中洲。” 闻言至此,杜袭也是无奈一叹: “如此一来,咱们可用人马只余四万,此外仍需派万余人马护粮,陈仓城下怕只有两三万人了。 “莫说是再上陇右救援,恐怕连围陈仓都要小心翼翼。 “赵云非易与之辈,没有右将军指挥,那几万人能不乱就已是幸事。” 那边粮草支撑不了多久,据牛金说,部分役夫辅卒虽仍一日二餐,但已开始喝稀粥了,本就吃不饱,现在则是饿不死。 令狐愚这次终于是沉默不语,再也不提什么上陇援助郭使君之事。 次日。 陈仓。 赵云登楼观望。 陈仓城下已有两三万魏寇立寨围城,而渭水以南的散关,还有几万人马尚距陈仓十余里。 四五百匈奴轻骑则散布在陈仓周围四处游弋。 显然是想籍此隔绝大汉陇右与关中的交通。 虽已遣使告知丞相,让丞相务必小心张郃自渭水狭道上援,但他仍有些忐忑,不知消息到底能否送到。 “赵帅,看!”从街亭紧急入援陈仓的傅佥手指东面五丈塬方向。 “怎么了?”赵云眯着眼,但彼处实在太远,他根本看不到。 傅佥面有沉毅之色:“是陛下给咱们传消息来了!渭南方向有几面赤旗在摇,魏寇骑兵正赶往驱逐。” 赵云极目远眺,虽仍看不到,却是肃容开口:“如此说来,沉船遏水之策应是起作用了,公全能看到中洲吗?” 之前与天子有约,一旦成功逼得曹魏粮船上岸,则五丈塬便会派虎骑于渭水南畔摇红旗为信。 若是不成,则摇黑旗。 傅佥摇了摇头:“看不见,六七十里还是太远。” “魏寇好像在拔营!”赵云忽然发现了什么。 “应是收到了他们粮船遭遏的消息,要拔军去接应粮草了。” 言及此处,老将军颇为欣慰地一笑:“即使没我这老骨头在,陛下果然也能游刃有余嘛。” 五丈塬。 接近中午,刘禅方才起床。 昨夜在河畔一直呆到下半夜,他才回塬上休息。 轻伤两百余人,重伤三十六。 不治而亡者八人,直接阵亡者十八,另有十人失踪,打扫战场也未能找到尸首,即阵亡同样三十六。 这个伤亡数据,对于一场斩首近千级,获甲千余领,获粟万余石的战役来说,实在非常不错。 尤其是所募敢死二百零八人,实际只阵亡六人,重伤十六。 但昨夜斩获近千首级,却有六百多级都来自这群敢死。 不得不说,这让刘禅对尖兵作战有了新的认识。 在装备出现代差领先的情况下,两百尖兵完全顶得上两千人,甚至都不止。 只能感谢曹真送来的重铠。 毕竟这种重铠,过去的大汉只有魏延、吴懿、赵云这种顶级大将才有资格穿的。 其他人,从校尉司马到精锐士卒,穿的甲胄最好也不过是丞相改良过的筒袖铠。 所以几场战役下来,刘禅也算是充分见识到了什么叫以战养战。 随即联想到高欢征宇文泰的沙苑之战。 高欢几十万人跑长安打宇文泰万余人,结果一仗输掉了十八万铠甲,北齐开始慢性死亡。 如今的曹魏又何尝不是? 几万石粮草且不去提,小钱。 可曹真一败,大汉直接在斜谷俘虏的身上剥下了四千多铁铠。 洪水来时,魏人弃甲而逃散落在地上的铁铠又一千多。 最后待自己重回关中,将士们沿着百里斜水清理尸体,摸尸体又摸出一千多件。 将近七千件铁铠,直接就让大汉将士富裕起来,鸟枪换炮。 更别提魏延、王平那里大胜,又缴获了几千铁铠。 据邓芝、宗预二人说,大汉这几场战役缴获的甲兵,在数量上已经超过了丞相过去五年打造甲兵的总和。 在质量上,从曹真那缴来的三百来件重铠简直能让魏延、吴懿等人眼冒青光。 下午,刘禅洗漱饮食完毕后,在赵广的护卫下,从五丈塬再次来到中洲营屯。 在天子的注视下,邓芝、宗预二将组织人手,将昨夜捐躯死命的将士收敛入葬,立牌记功。 又在近万将士的瞩目下,大汉天子为埋骨他乡的将士长眠的坟茔捧上最后一抔黄土。 有将士窃窃私语,问陛下为何披一件看着像百衲衣的古怪披风。 等将士散去,往渭水北岸驻屯,刘禅转身回塬,却见赵广脚步匆匆走上前来:“陛下!安国与羌王率轻骑从岐山出来了!” 刘禅先是一愣,而后轻轻颔首。 回到五丈塬上,朝岐山望去,只见就在五丈塬正北方向,有两团轻骑隔着二十余里荒野南北对峙。 南面那团当然是守护曹魏粮道的南匈奴轻骑。 北面的自然便是关兴与羌酋了。 “安国想做什么?”刘禅问道。 与关兴远远对峙那一团,看着大概有两千余骑,而关兴与羌酋估计就千骑出头。 赵广也摇了摇头:“陛下,该不会是安国与羌酋,欲直接与匈奴人在马上捉对厮杀?” 岐山山口。 荒野草地。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家天使,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枕着草垛,嘴里叼根狗尾巴草,一直重复着一句蹩脚的匈奴语。 “Tani medeniig orhilj chadakhü?” “Tani medeniig orhilj chadakhü?” “……” 其人今日重复这句话不知几百还是上千遍了。 随关兴一起至此的百名虎骑,虽不知这到底是何种意思,耳朵却也已磨出了茧子来。 此时若是真心想学,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说得比这天使还标准些。 但学来何用? 非几年十几年与匈奴人交往沟通,你这蹩脚的匈奴语,人匈奴一听便知晓你是假的。 马背上的羌酋低头看着那大胡子天使,瓮声瓮气道: “魏不兴兄弟,学匈奴语的汉子俺见过不少,学得这么差还这么有毅力的,你是头一个,俺杨条服你。” 一名跟羌酋也混了个脸熟的虎骑忍不住心中疑惑: “羌王,这魏不兴嘴里念叨的到底何意?” 杨条想也不想:“他在问他的王,怎能丢下大伙独自逃命。” 第69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三月廿六。 距关兴、杨条率千余骑出岐山已过三日。 五丈塬北端的天子行营周围,已修筑了几十幢小木屋,供虎贲郎与龙骧郎居住。 而天子行营最北端,又置一土台,台上一亭,是为五丈塬上视野最开阔处。 刘禅每日与董允一并处理军务的闲暇之余,便至此远眺。 然而已是三日过去,关兴千余骑与匈奴两千余骑一直隔着二三十里的荒野远远对峙,并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西面,张郃从陇右下山的几万人已围住了陈仓。 昨日中午开始,似乎是进行了试探性的攻城。 持续了约两个时辰,天还未黑时便又停止,距离问题,具体战况如何刘禅不得而知。 而在关兴与匈奴对峙的当日,还有一支从规模看,大约四五万人的队伍自陈仓往郿坞东来。 据刘禅与邓芝、董允、宗预等人分析,应是魏人疏散队列,大张旗鼓以虚张声势的可能性居多。 不然的话,就是张郃缺粮,把多余的民夫东迁,以节省粮草,并继续驱使民夫往东方协助运粮。 总而言之,众人判断,这支从陈仓东来护粮的队伍,战卒大约在两万上下。 然而即使只有两万,对于大汉捉襟见肘的兵力来说,应付起来也有些许艰难。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在斜谷斩曹真后,加上四千虎贲禁军,大汉能继续战斗的兵力只有两万四千。 押送斜谷六千多俘虏回汉中与押运粮草分走了两千。 冯虎驻守街亭分了两千。 赵云、傅佥驻守陈仓分了四千。 赵统驻守月支分了一千虎贲。 渭水北岸前出一万。 渭水中洲留守一千。 渭水南岸留守一千。 五丈塬最后还有两千虎贲与一千老弱,负责看守后方民夫、俘虏及保护刘禅人身安全。 这就是大汉的全部兵力。 然而兵力虽少,刘禅却也没初来乍到时那么慌了。 一是连战连胜带来的士气大涨。 二是五丈塬-渭水防御体系已成功建立,只要不犯病不断粮,在司马懿引大军来攻之前,完全可以说立于不败之地。 三则是五丈塬一万五千战卒接近六成的铁铠覆盖率。 这么高的铁铠覆盖率,在整体披铠率三成左右的东汉三国来说,堪称一骑绝尘,甚至直追几百年后生产力大发展的唐宋。 当然了,这是兵力基数太小而缴获太多的缘故。 当然了,一月以来连续几战,很多铠甲与兵刃都或轻或重受了损伤。 刘禅则将箕谷赤岸库的工匠召至五丈塬,建起了简易工坊,尽可能将残破的甲兵回炉与修复。 “陛下,武功以东又来了近百艘粮船!”一员虎骑来到亭外,向刘禅禀报。 刘禅略一皱眉:“此番护送粮草的人马有多少?” 一百多船粮食,大概三四万石,也就能供十万大军十日支用。 曹叡亲征便是带了十万大军,关中存粮消耗殆尽,则后续粮草本就应源源不断。 若非大汉兵出关中大胜一场,渭水上大概是数百上千粮船日夜不息,往来不绝的景象。 “陛下,这次来人不多,目测加上民夫不过万余,护粮魏寇的人数,估计在两三千。” “两三千?”刘禅缓缓点头。 赵广则向武功东望: “陛下,看来河东、弘农、太原能派出的援兵也不多了。 “此番护粮的人手,说不准都是从长安调出来的。” 刘禅再次点头。 据前几日俘虏所说,河东与弘农的郡兵,几乎全部被毌丘俭与令狐愚带来了。 渭水浮尸上万,曹真大败的事情绝不可能瞒得住。 也就能够想象,除了贾氏、裴氏这几家魏国铁杆,两地豪强大多都应开始观望了,轻易不可能派自家部曲来当炮灰,最多也就支援点粮草,意思意思。 虎骑离去。 刘禅目光继续放回郿坞方向。 彼处,魏人的粮食已全部从粮船卸载上岸,而粮船则往下游回返。 但奇怪的是,郿坞魏军似乎没有直接沿着官道运粮的打算,而是派人往北面荒野开路去了。 先是往北二十余里,再是往西继续披荆斩棘,似乎是准备绕过大汉在渭水北面的一万大军。 “陛下,张郃的人马似乎也要去北面荒野开路!”侍立刘禅身后的秘书郎郤(xì)正突然开口。 刘禅随即把视线往西望去。 只见董允、邓芝渭北营屯西方七八里外,张郃的营屯此刻果然有乌泱泱一群人往北去了。 这批来援魏军昨日傍晚到的。 刘禅方才还以为,他们在建好工事之后,大概就会举军尝试向大汉在渭北的营寨进攻,以疏通粮道。 结果没想到,张郃竟也去荒野里开路了? “魏寇果真打算绕开我军渭北营寨?”赵广愕然开口。 四五万民夫一齐在平原开路,速度无疑是很快的。 而荒野上土地又多已板结,只要不下雨,平整一番后确实可供辎重车粮草车通过。 “大概是为了避开我中洲人马威胁吧。”刘禅恍然道。 “中洲水道狭窄,不过百步。 “便是成功把我渭北大军打回中洲,我军想要强渡仍然不难。 “如此,魏寇想从官道运粮,仍须得对我中洲大军日防夜防。 “而一旦远离中洲,那他们就能从容许多了,可以派更多人马去围陈仓。”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办法。 隔着七八里袭击的难度,与单纯隔着一条百来米宽的河袭击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如此,他们难道彻底放弃水路运粮了?”赵广仍然不解,毕竟要是能把渭北大军打回中洲,他们就有机会疏浚被阻塞的渭水。 而一旦让大汉在渭北也营造起坚固的营垒,那么再想打下来,要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 趁现在营寨立足未稳来攻,长远来看,显然最为合适。 “会不会是声东击西?”刘禅突然想到了什么,心跳猛地加速。 “辟疆,你去把董侍中与邓扬武请来!” … … 半个时辰后。 董允与邓芝先后而至。 “陛下,怎么了?”风尘仆仆的邓芝到木亭边翻身下马,没有什么寒暄便径直相问。 “董侍中,邓扬武,二位也应看到了,从陈仓来的魏寇竟也去荒野里开路了。”刘禅当即直言。 董允与邓芝皆是颔首。 二人虽也疑惑,但实际上见魏人不来相攻,心里皆是微微一松。 赵老将军给他们的任务,就是迫使张郃分兵,不能全力上陇。 如今不须交战便做到了这点,无疑是战略的成功。 不论如何,面对张郃几万精锐,没有赵云这个主心骨在,董允、邓芝、宗预这几位没有太多战场经验的儒将还是有些心虚。 “朕在想,这会不会是魏寇声东击西的疑兵之计,想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刘禅道出了自己的忧虑。 “声东击西,暗渡陈仓?”邓芝一时想不到魏寇能如何暗渡陈仓。 刘禅负手而立,望向西北的张郃营屯: “我渭北营寨立足未稳,西面有魏寇两三万战卒,东面又有魏寇一万四五千战卒。 “兵力如此之盛,却连试探都不试探一番,反而径直去荒野开路,示我以弱,这岂不可疑?” 董允与邓芝二人听到此处皆是眉头微微一皱。 听陛下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有些可疑。 “侍中、扬武,有无此种可能。”刘禅道出心中揣测。 “魏寇会不会在上游预备了易燃之物,以舟船载之,再顺渭水急流而下,将我浮桥烧毁? “如此一来,魏寇即可切断我渭北大军归路,一旦归路断绝,军心必然大乱。 “魏寇再趁此时机东西合围,未必不能将我渭北主力击败。” 刘禅的担忧并非平白无故。 中洲的情况与后世那座建在黄河沙洲上的中潬城的太过类似,都是以浮桥沟通南北。 而那座中潬城最怕的就是火攻,如今魏军举止诡异,由不得刘禅心生提防。 董允与邓芝二人皆是一惊。 中洲南北搭建浮桥的地方水流湍急,若真有几十艘火船满载易燃物袭来,若没有提前准备人员与工具,绝对难以应付。 “陛下,魏寇从陇山下来,何来船只?”董允皱起眉头,疑惑相询。 大汉在前些时日已清理完渭水两岸所有船只,所以众人才未能想到魏寇可能会以火船袭击浮桥,于是浮桥根本没做防火。 事实上,由木板与麻绳搭建起来的浮桥也没法做防火。 想要防御敌人火攻,只能在浮桥上游做些手脚。 “大船定然没有,然而命随军工匠造些仅可载二三人的小舟木筏,却绝不成问题。 “再者,当年韩信将大船集于蒲坂诱敌,复引几万大军自上游以木罂潜渡黄河,一举灭魏,难道侍中与扬武忘了吗?” 木罂潜渡? 闻听天子此言,董允与邓芝二人皆是一惊。 怎么可能会忘?! “淮阴侯故事如雷贯耳,臣等如何能忘?”四十来岁的邓芝目光投在天子身上,灰黑斑驳的胡子微颤。 “然而臣虽不忘,却也不能如陛下这般时时念起。 “前番陛下化用淮阴侯截水断流之策,大破曹真。 “此番又因贼人势众却不来相攻,推出贼人或在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 “兵法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概莫如是?” “贼人若果行此计,我该如何是好?若是今夜便来相袭,我大军可能防备?”刘禅对邓芝看着还算真诚的马屁没什么反应,只是径直相问。 张郃不一定真会用此火攻之计,也不一定真有膏油硫黄等易燃物实施这火攻之计。 但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邓芝、宗预这些人成为蜀中大将,要到丞相殒殁后了,而董允更是没听说过有什么将才。 自己要是不多长几个心眼,说不准就要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叫门天子,贻笑千古。 邓芝沉思半晌,怔怔道: “魏寇若果真以火船烧我浮桥,则我渭北一万主力不得南渡。 “又则一旦火起,则浓烟被东风吹到上游,视野遮蔽。当此之时,岂非魏寇以木罂或浮桥偷渡渭水的最佳时机?” 言及此处,包括邓芝本人,亭中众臣尽皆微微失色。 此策若欲成功,只能是以有备打无备,而假若天子今日不提,则大汉岂不果真无备? 赵广旋即紧皱眉头: “魏寇莫不是已探知我五丈塬兵力空虚,欲将我主力截在渭北。 “而后大军直接偷渡渭南,袭陛下銮驾于五丈塬?” 五丈塬确实易守难攻,可若只有现在这三四千人守塬,就未必还有那么难了。 尤其是塬上擂石滚木仍未齐备的情况下。 而一旦浮桥被烧,北路大军一来不得南渡,二来还可能被郿坞方向的魏寇拖住,大汉渭水南北将士军心大乱之下,魏寇未必没有机会。 大汉天子在此,定然值得他们赌一赌的。 “胡说些什么?”刘禅不由冷哼一下,白了一眼赵广。 “不过猜测而已。 “且不说魏寇未必真欲行此暗渡陈仓之策。 “便是真有心烧我浮桥后率大众夺塬,众卿已心存戒备,难道就想不出什么克制之法?”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赵老将军不在,而魏寇率众来袭者却可能是宿将张郃。 加上敌众我寡,天子又在此亲征,着实容易让人失了方寸。 “既如此,不如将渭北主力撤回中洲与南岸固守。”董允沉吟片刻后提出了最稳妥的办法。 只须将渭北一万人马撤回,那么魏寇就一点机会也没有,自然无须忧虑。 众人也尽皆颔首。 然而刘禅却在沉思许久后深吸一气,长长叹出:“若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如此。 “但眼下魏寇是否会行此策尚且不知,轻易南渡,放几万魏寇回陈仓,朕心有不甘,总不能把压力全给子龙将军吧? “再者,若果真能想出些克制之法,未必不能将计就计,打魏寇一个措手不及。” 魏军显然看出了大汉想分散他们陈仓兵力的想法,随之而来的应对手段可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若轻易南渡,岂不让他们得逞? “不如撤去浮桥,待渭北大军与贼接战时再重搭。”赵广沉吟许久后眼前一亮。 刘禅径直摇头:“不可,浮桥一撤,便是背水一战。 “此地并无韩信,更不是所有将士都悍不畏死。” 有史为鉴,想复刻背水一战的人大多死得很惨。 再者,如今渭水上的浮桥不是那日夜袭时靠船只搭建的简易浮桥,而是真正的浮桥。 靠船只搭建的浮桥摇摇晃晃,太容易发生坠河事故,并不适合大军撤离。 须知,那夜渡河是乘胜追击,心态与被敌人追击是不一样的。 而真正的浮桥搭建不易,没有一两个时辰搭不起来。 谁又敢保证渭北人马真到要撤离之时,还能撑住一两个时辰? “确实不可。”邓芝摇头。 “真若到了要撤离之时,军心慌乱,魏寇但凡趁此时将火船顺流漂下烧桥,军心更乱。” 负责渭北军事的就是邓芝与宗预二将,临时搭桥可与不可,军心乱与不乱,没有人比邓芝更清楚。 “铁索横江呢?”刘禅将一开始就想到的办法道出。 “以铁索横江,纵使不能拦截来船,也能大大减缓船只漂流速度,浮桥上的将士也能更好应付。” 小船吃水太浅,先前负石沉舟那批船大概不能将小船拦截,刘禅只能想到大名鼎鼎的铁索横江了。 邓芝闻此,先是眼睛一亮,然而沉思片刻后却是再次摇头: “陛下,欲以铁索横江,则铁索须大,否则无以拦截。 “可一百多步长大铁索,绝非三五日能打造完成,且如此长的铁索,何其沉也,何其重也?来船一撞,更要承受冲击。 “若欲使之牢牢横于江中,两岸非高出江面数丈不可,且非巨桩、山石为基不可,渭水两岸土质松软,恐不能行。” 一时又陷入僵局。 刘禅虽知道铁索横江,甚至还从史书见识过如何破解铁索横江,却从没细想过实操上的难度。 毕竟谁能想到自己会穿越,既不穿越,谁又会闲着没事干去想该如何实操。 片刻后,赵广眼前一亮:“若以舟船载之,分摊其重,再横于浮桥之前呢?我军前几日不是铁索连舟?” 邓芝再次摇头:“火船一至,舟船岂不被焚,铁索岂不沉入江中?” 赵广闻言顿时悻悻。 然而刘禅却是忽然像被击中一般想到了什么,看向赵广:“朕倒以为辟疆之言可也。” 第70章 最后一战 “中监军,陈仓来援那几万魏寇未去进攻我渭北营屯,而是如郿坞魏寇一般往荒野开路去了!” 一员负责侦查的虎骑回到岐山附近的营地禀报消息。 “这是何意?”魏兴从草垛上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向南方远眺,然而望不见渭水。 要能望见,也无须派斥候了。 他们如今所处之地,是一片东西近百里,南北宽二三十里的塬台,叫作周塬,乃周朝祖地。 因渭水在塬台下的洼地流淌,在此处望不见,只能望见渭水南岸高耸的五丈塬。 很快,关兴、魏兴、杨条率十余骑勒马向北,上到岐山山腰远眺。 果然望见塬底洼地下,黑压压的人群在向北缓缓压进,而他们身后赫然已清理出了几里黄土路。 “他们这是做甚?”杨条皱起眉头,疑惑不解。 魏兴叉腰望着,也一脸疑惑,片刻后却是干脆道:“管他做甚,不影响咱干大事便成。” 杨条闻言思索数息,徐徐点头,然而望了半晌后却是再度疑惑起来: “看起来似乎是魏狗不愿与陛下渭北人马纠缠,可若他们果真人多势众,不论如何也该先去试探下营寨虚实吧?” 几万人马不去试探虚实,反而选择开路,为何? 魏兴顿时将目光望向杨条,其后恍然大悟: “你是说,魏寇看起来有四五万人,实际上并没有,或者说绝大部分都是民夫辅卒?” 听关兴说,先前大汉夺取街亭便是以两万民夫大张旗鼓,伪装成了大汉部曲。 关兴思索着道: “魏寇如此行事,或是不愿浪费兵力与大汉动手,保留实力围陈仓,上陇山。 “又或是想吸引大汉主动出击以逸待劳。 “还有可能是兵力根本不够。 “但更有可能是…魏寇想把这一万汉军留在渭北?” 闻言此处,魏兴瞬间扭头看向身侧扶剑而立的关兴。 刚想问话,却见关兴鹰隼般的目光骤然朝西南陈仓望去,似是惊怒交加而瞳孔大张:“不好,恐怕张郃欲直取五丈塬!” “什么?!”魏兴先是如遭雷击般头皮一麻,紧接着目光也死死望着陈仓方向。 杨条也已是惊愕万分: “不好! “我等皆以为张郃一旦下陇,待知晓我关中大军虚实后,便会重回陇山救援,却是忽略了,他还有可能直取五丈塬!” 关兴皱着眉恍惚点头: “张郃人马四五万,分兵数千与郿坞方向的魏军牵扯住渭北主力。 “再分兵一万将赵帅堵在陈仓。 “最后仍有两三万人马,可直接沿渭水南岸向东进军五丈塬!” “此举岂不冒险?”魏兴皱眉。 杨条也是颔首:“渭水上游已无船只,张郃引兵自渭水南岸深入一百余里,就不怕粮草断绝?彼处可没有官道。” 从大散关到五丈塬百里之遥。 且这一百里的前五十里,自古以来就荒无人烟,并无官道。 “郿坞不是有粮船?”关兴道。 “张郃若能率两三万人马突袭至五丈塬…”说到此处,关兴先是顿住思索,旋即再次一惊。 “不好,若张郃果真打算自渭南进军奇袭,怕是会遣人强拆浮桥!” “强拆浮桥?”杨条不解,“魏狗既无舟船,如何能强拆浮桥?” 关兴已是心焦,五指紧捏剑柄急切言道:“羌王,这便是兵法所谓出其不意了! “你我皆知晓魏寇并无舟船,陛下与董侍中、邓扬武何尝不是?是故必然全无预备! “而彼处渭水湍急,他若多造木筏小舟满载点火之物,大军无备,浮桥瞬息便燃,绝无可救之理!” 杨条与魏兴皆是愕然大骇。 到了此刻,便是魏兴也明白魏寇到底想做什么了: “若浮桥被毁,自渭南奇袭的魏寇虽未必能成功登塬,断绝五丈塬与塬下守军的联系却并不难。 “如此,渭水中洲与渭北的主力便要断粮。 “而郿坞的魏寇,却可直接将粮食运至渭水南岸,接应张郃这两三万大军。” 若果真让张郃烧毁浮桥,则此计简直是天衣无缝,看似孤军深入风险极大,实际几乎没有风险。 大汉舟船也不多,据斥候回报,更是大多留在渭水南岸,浮桥上游。 一旦真有火船顺流而下,这些船只怕也不能幸免。 “张郃欲行此策应要夜袭,一夜如何能奔袭百里,就算能,如何还能保有战力?”杨条想到了什么。 “无须奔袭百里。”魏兴道。 “自散关至五丈塬这百里,五丈塬只能望见一半。 “而魏寇布在渭水南岸的几百轻骑,昨日驱逐陛下斥候时便已将彼处占据。 “所以他们可从五丈塬五十里外组织夜袭。 “夜里视线不佳,一路寻找遮蔽,又或袭杀斥候,接近五丈塬十几二十里才被发现未必不能! “不说了,我去给陛下报信!” 魏兴言罢打马便往山下走,与关兴一并擒王的念头全然抛诸脑后。 “天使务必小心行事!”关兴对着魏兴背影遥声呐喊。 从此地到渭水近三十里,到处都是匈奴觇骑巡视,颇为凶险。 若想不被发现,必然要弃马潜行。 可一旦弃马潜行却被匈奴觇骑发现,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俯身马背往山下绝尘而去的魏兴显然听见了关兴喊话,也不回话,也不回头,只给山腰上的二人留下一个摆手的背影。 “羌王,情势危急,你我不能再等什么时机了。 “烦请你即刻引兵往郿坞方向去,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吧。” 关兴站在高地上扶剑而立,望向南方那一团匈奴轻骑。 “好,你也务必小心。”杨条也不多言,翻身上马后勒马下山。 … … 五丈塬上。 木亭之下的刘禅神色微微一动。 只见岐山山南旷野上,一直与南匈奴隔着二十余里对峙的大汉骑兵已经向东南方向动身。 “安国这是要做什么?”侍立刘禅身后的赵广显然也望见了动静,忽然发声。 刘禅随即顺着关兴行进方向望向武功,彼处有一支曹魏的运粮船队: “大概安国的斥候也发现了魏寇护粮战卒不多,想要突袭?” 言罢,刘禅再望向旷野上那一团匈奴骑兵。 也不知是尚未发现还是怎么,匈奴并未做出回应。 两刻钟过去。 大汉骑兵已缓缓向东南行进五六里,南匈奴未动。 又两刻钟过去。 大汉骑兵已东南而行近十里,南匈奴仍然未动。 最后一直到大汉骑兵与匈奴轻骑再次东西相距二十余里时,匈奴终于动了。 刘禅也没那么笨,这时也算是察觉到了关键:“看来南匈奴是想以逸待劳,若安国当真去袭扰武功粮船,怕是要被匈奴截杀。” “陛下,安国从岐山带出来的似乎不全是战马,好像还有牛?”赵广有些惊讶。 由于岐山山脚距此三十余里,之前只能看清有两团人在对峙。 而随着关兴向东南行进,影子却是越发清晰起来。 刘禅眯着眼睛使劲看,似乎确实有些牲畜的影子不像战马。 “带牛来…难道安国根本不是想去袭击粮队,而是想以火牛阵冲击魏寇或匈奴?”刘禅眼前一亮。 战场上但凡出现牛,那必然是火牛阵无疑,不然带牛干甚? “火牛阵?”赵广闻之一愣,随即想到父亲给他讲过的田单复国的故事。 齐国田单暗中收集一千多头牛,牛角绑上利刃,牛尾绑上稻草,牛身披上毯子淋上油脂,而后将牛点燃。 一千多头武装过的火牛因疼痛而疯狂奔向燕军,横冲直撞。 身上的火又延烧到燕军帐篷木寨,烧出一片火海,燕军惊恐大乱。 最后跟在牛群之后的齐国将士杀入营寨,大败燕军。 “可是安国这牛…未被藏起,匈奴与魏寇难道全不设防?”赵广疑惑问道。 刘禅也不懂,揣测道:“匈奴或许未曾读过我们汉人的史书?” 这年代不是谁都有资格读史书的,都是宝贝,各家族都藏着揶着。 司马懿家一本《汉书》传家,关羽更是抱着一本《春秋》读了大半辈子,足可见史书珍贵。 赵广顿时恍然,连连颔首: “陛下言之有理,是臣太过想当然了。 “莫说匈奴,便是臣能接触到的《左传》《春秋》,都未记载田单复国故事,这火牛阵还是臣父兄给臣口述的。” 刘禅闻言轻轻点头。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历史的。 田单复国出自《史纪》,而《史纪》是禁书。 昭烈或许私下里给赵云看过部分故事,但绝不可能任其抄录。 再者,这年头抄书实在不易。 昭烈崩前,丞相抽空给阿斗抄了一遍字数不算多的申、韩、管子、六韬。 结果送书的人送到半路弄丢了,也不知是被偷了还是怎么。 后面又隔了一年多,丞相才又给阿斗送来这几本书。 字数不多的书尚且如此,更别提《史纪》这样的鸿篇巨著,不积几年之功不可能抄完。 当然了,除春秋、左传这种努努力还有机会看到的史书外,很多家里出过将军的家族,会在幸运地亲临或听闻到一些战役战略后,将之记录下来。 或是口口相传,或是简牍抄录,其后一代代积累传承,最终成为家族长盛不衰的不传之秘。 司马懿的高祖父司马钧曾任东汉的征西将军,始祖司马卬更是被项羽封为殷王。 司马懿能在军事上能有这么高成就,与其家族几百年积累的军事知识与经验脱不了关系。 而如今魏国的豫州刺史贾逵也是能文能武,按史书记载,则是其祖父『口授兵法数万言』。 如此想来,那刘豹虽然汉化,怕也未必能听闻什么火牛阵的。 然而想到此处,刘禅不知为何居然莫名有些心情激荡起来。 作为一个不合格的历史爱好者,他虽只勉强记了些最精彩最为人称道的战略战役战术。 两千年历史的精华,某些方面大概比得上司马家族几百年传承了吧? 领军作战的细节他确实不清楚,昭烈也没教。 但身为天子,能知道些大略、会化用些奇计,难道还不够? 就比如眼下,虽不知魏军是否真会火攻,但防备总是没错的。 毕竟若非自己恰巧有那么些历史记忆在,董允、邓芝、宗预岂不是真就一点防备也无?连同军中八九名校尉几十名司马同样没有提出建议。 想到将防火之事忽略的汉家将军们,又加上赵广刚刚问难道匈奴人不会设防,穿越刚满一月的刘禅有些回过神来。 他先前过分地以己度人,把所有人都想得过分“博学”,以为所有人都能面面俱到。 但是在这个各种知识与经验全为极少数人垄断的时代,怎么可能人人都是司马懿? 一念至此,刘禅心中忽然升起某种奇怪的念头:或许张郃不会来袭,只是自己太过谨慎,毕竟还是保住陇右更重要。 旋即立刻将这个念头掐死。 若能把自己败回斜谷,则张郃救援陇山立时畅通无阻。 黄昏。 关兴千余骑已至魏军近日所开道路以北十余里,似乎随时要对开路的魏军进行冲击。 见到大汉千余骑突至,魏人开始组织几千甲士列阵以待,保护今日在彼处开路的人马安营扎寨。 匈奴骑兵仍隔着二十里左右的距离遥遥相望,没有阻止汉骑去袭击的意思,很有战略定力。 见此情状,刘禅一时也不知这是南匈奴左贤王刘豹的决策,还是那位护匈奴校尉吕昭的决策。 据降者说,那位护匈奴校尉吕昭并没有与南匈奴待在一起,而是自己带了两千平阳郡卒,随毌丘俭、令狐愚一起护粮开路。 夜幕降临。 关兴千余骑在荒野上燃起篝火。 南匈奴两千余骑同样燃起篝火。 郿坞开路的魏人就地安营扎寨,毕竟已离开郿坞三十余里,不可能再回去过夜。 而驻扎在宗预、邓芝西面往东北开路的另一拨魏人,则花了约一个时辰回到营寨。 大概是所开道路距那座营寨尚近之故,毕竟重新安营扎寨也须一两个时辰,再者,也未必有那么多材料让他们重新再立一寨。 入夜不久,旷野诸营尽熄灯火。 刘禅也没有继续观望,而是选择早早入睡。 想要发动奇袭,最好的时机定然是后半夜与凌晨。 真要有什么动静,守夜的龙骧郎卫自会把他这天子叫起来。 … … 一日已过。 三月廿七。 凌晨丑时,弦月初升。 离陈仓城最远,约四五里外的曹军营寨,前夜熬了一宿,白日里才得到休息的曹军士卒突然接到命令,携上自己的甲胄兵器出发,口中衔枚。 没人知道要往何处。 没人知道要执行何种任务。 许多将士夜里如瞎子一般,完全看不见道路。 军官则将所有人以绳索相牵,每什都插进一个陌生的精壮汉子在前带路,摸黑而走。 行至散关南面的渭水木桥时,居然有小部分士卒因看不清道路而脚滑落入水中。 桥梁建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只求能走就行,哪可能有扶手护栏。 不过到了此处,大军已点起了火把而行,只不过十几步才有一支。 此地距陈仓已二十里,数量如此稀疏的火把,关中又起薄雾,陈仓城几乎不可能望见的。 “便是望见了也无事。”被亲兵以担架抬着的张郃,对着亲兵统领张玉虚弱发声。 火光之下,将耳朵附在张郃脑袋边上努力倾听的张玉脸色凄然。 这将是他追随了大半辈子的将军此生最后一战。 “赵云望见我大军竟在渭南,岂不惊慌? “届时,我倒要看他可还能安守陈仓?!” 担架上,张郃先是用尽全身气力狰狞出声,而后大口大口喘气,最后虚弱地笑笑。 “如今我亦围魏救赵,难道他不去救他那位天子?” 第71章 心神无贰 三月廿七。 天蒙蒙亮。 清晨潮湿的雾气,一如既往地笼罩着关中西陲的陈仓小城。 夜宿角楼的老将军睡眠很浅,一阵急促的脚步与铁甲的窸窣使他瞬间警醒,骤然起身。 却见一人猛地撞开木门,带进来一阵腥风,不是傅佥又能是谁:“赵帅祸事了!” 其人面若死灰,目眦欲裂,加之起伏的胸膛,急促的呼吸,赵老将军瞬间惊疑不定。 相处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素来沉着的傅佥如此情急。 “怎么了?”老将军不及和衣穿鞋,骤然急趋至其人身前。 “有大拨魏寇在渭水南岸行军,往五丈塬去了!” “什么?!”赵云闻声顿时须发皆悚,撞开傅佥,三两步趋至城墙边扶墙探首。 努力透过薄雾朝渭水南岸望去。 果然望见正南方四五里外,黑乎乎的人影绵延数里,举着火把缓缓向东方五丈塬行去。 陈仓南面的渭桥在赵云从散关撤回陈仓时便拆了。 魏军为了不被半渡而击,便在陈仓上游十五里外搭桥而渡。 昨夜先向西行十五里至浮桥,至渭南后再回头东行,如今刚好回到陈仓城正南。 “昨夜竟无人望见吗?”赵云先是向右扭头,看向西南最远处的魏军营寨,旋即释然。 陈仓城背塬而建,城南平地也不宽阔,南北不过二里。 魏军从陇山下来的人马全部在陈仓城南扎营。 营盘分成几十个小寨,东西长逾十里。 西南最远的营寨距陈仓估摸五六里,却是比此刻正在渭南行军的魏军还要远些。 若乘雾摸黑,确实望不见的。 “如此看来,前几日大张旗鼓离开此地的魏寇是疑兵。”赵云思索着道,“此刻渭南人马才是张郃所统精锐。” “赵帅,现在该怎么办?”傅佥急言相问。 “渭南前日便被魏寇一二百骑隔绝交通,陛下斥候无法侦查。 “若陛下判断前几日东去的那拨魏寇便是主力,又因魏寇还要分兵守陈仓,以为其再无多余兵力可用,岂不无备?” 之前对张郃的判断,是他一旦探知关中虚实,多半会引精兵自渭水狭道上陇救援,如当年败马超故事。 于是大汉所有布置,都是以分散张郃兵力为目的。 以求尽量不与其正面交战,待丞相陇右捷报。 确实未曾料想张郃竟会引兵自渭南奇袭。 毕竟彼处不适合行军,无法押运粮草,渭水两岸也确定没有船只可供其运粮。 赵云扶着城墙,面南而立,怔怔道: “张郃此前不知我关中虚实,见到曹真首级后,惧伪帝被我大军围于长安,不得已下陇。 “此番其人突袭渭南,俨然也是存了围魏救赵之心,欲以此逼我突围去救陛下。” “可难道不去吗?”傅佥已然乱了方寸,心急如焚。 赵云闻声,神色略显艰难,思索许久后道: “五丈塬易守难攻甚于陈仓,便是陛下全然无备,塬上留一两千人也足能抵挡。” 傅佥一时怔住,有些不敢置信。 陛下御驾亲征,围魏救赵之计几乎无解。 连张郃都要挥师下陇来救伪帝,这位曾于长坂救主七进七出的赵帅,真就这么置陛下于不顾? 赵云显然看出了傅佥所想,叹了一气,问道: “公全,便是我陈仓几千守军能突出重围,你以为该如何救?” 心中慌乱的傅佥先是一愣,而后终于稍稍沉着,思索着看向城下。 陈仓背塬而建,只有南面临敌,两三千魏军便已将路彻底堵死。 又有工事在前,想强行突围不是没可能,但必然要付出几百上千人的代价。 而突围之后呢? 如何去救? 渡过渭水,追着张郃渭南大军脚步? 那张郃只须率师回头,便能与陈仓城下追来的魏寇合击,先把他们这三四千人消灭在渭南。 想到此处,一心救主的傅佥总算是稍稍冷静下来: “赵帅意思是说,或许张郃根本不打算去五丈塬奇袭,而是意在诱我陈仓守军突围?” 赵云望着渭南东移的火把摇头: “未必,许是兼而有之,既想将我陈仓守军诱出,又想出陛下不意,奇袭五丈塬。” 傅佥再次瞳孔大张,倒吸一气,其后凝神瞩目往五丈塬望去,沉思半晌后肃容急声道: “赵帅,佥请率敢死缀城而出,从城北贾塬密林东出,再向东潜渡汧水,给陛下报信! “张郃若欲奇袭,必乘晨雾夜色不可,否则不能功成。 “时已天明,彼大军仍距五丈塬七八十里,如此一来,须明日方至。 “佥与敢死分散疾行,必有人能在明日之前给陛下报信!” 赵云想了想,摇摇头: “张郃如何想不到? “如今汧水东畔怕已布满轻骑,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先派人探一探,若张郃未曾设防,自可派敢死送信。若已设防,则无必要徒增死伤。” 曹魏派了六七百轻骑日日在周围巡视以隔绝交通,定点侦查的斥候又不知还有多少。 如此情形,想避开那么多耳目,在短短一日之内,步行穿越陈仓到五丈塬这七八十里,何其艰难? 傅佥一时欲言又止,犹豫许久后终于还是决定开口: “赵帅,虽五丈塬易守难攻。 “可陛下若果真…果真因我陈仓城下走脱的贼人而身入险境。 “我陈仓却不发救,日后恐会被某些小人口诛笔伐,而且也不知…” 傅佥言及此处戛然止住。 本想说也不知陛下会如何作想。 然而以最近一月陛下待人接物的表现来看, 陛下简直完全继承了先帝遗风,绝非曹操、曹丕那种刻薄寡恩的君王。 赵云晓得傅佥想说什么,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其人一眼,最后老脸笑了笑,道: “我与陛下心神无贰,岂是张郃与那伪帝能比? “若果真中张郃围魏救赵之计,强行率军突围,导致坏了陛下大计,才是真无脸去见陛下。 “且放心,陛下心思缜密,大才天授。 “又有董允、邓芝、宗预几位智计之将在侧,保五丈塬几日不失绝无问题。” 傅佥思索着颔首,总算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赵云却又忽然肃容:“若三日之后张郃仍然不退,则你我再率师突围!” 傅佥一怔,当即拱手: “是! “不论如何,如今绝对是城下魏寇守备最为森严之时,强行突围着实不易。 “可此种精气神不能持久,正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三日后再行突围,时机确实更好。” 第72章 尽皆惊愕 五丈塬。 天蒙蒙亮。 一阵急促的脚步与铁甲的窸窣让睡梦中的刘禅瞬间警醒,骤然起身。 “陛下,董侍中来了!”赵广熟悉的声音自木门外传来。 刘禅心里一松,和衣起身推门而出,只见董允在远处等候。 也不急着上前,刘禅先是目光朝北一望,有些疑惑:“安国那里竟一夜无事吗?朕以为夜里或凌晨该有一战呢。” 昨日他已嘱咐过董允、邓芝、宗预三人,假若关兴、杨条千余骑真弄出什么大动静,也不许派兵相援。 没办法,渭水小胜后,汉军士气空前而魏军士气萎靡完全肉眼可见。 魏军不来相攻反绕路荒野,在绝大多数将士眼中显然就是心生畏惧。 一时之间,汉军将士可谓人人皆有战心,甚至开始有小部分人说魏寇不过尔尔。 刘禅见此情状开始有些忧虑,不得不要求董允等人,命他们再三告诫将士万不可成为骄兵。 又将部分当众出言小视魏军的中基层军官抓到天子行营,严厉训斥一番后又赏了些吃食,命他们回营之后务必嘱咐将士,不得掉以轻心。 如此一来,继昨日认为匈奴未必知晓火牛阵之后,刘禅不得不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毌丘俭、令狐愚可能故意放纵关兴实施所谓火牛阵,以此诱引驻扎在渭北的汉军深入,设伏待之。 然而战事却没有发生,刘禅心思重重向董允走去。 董允见状也向刘禅迎来,二话不说便向刘禅递来一块破布,一边递一边急促开口: “陛下,这是天使魏兴给陛下送来的信!” 看着董允手上那块明显沾着血的破布,刘禅一怔:“魏兴怎么了?” 朕的神行太保不是死了吧?! 赶忙打开血书。 董允并未选择回答天子关于魏兴的问话,只是声色急切地道出血书内容: “陛下,信上说,安国判断在西面虚张声势的魏寇多为民夫,只有小股战卒。 “真正的魏寇主力,恐怕这两日便会自渭水南岸奔袭五丈塬,还让陛下务必小心浮桥被烧。” 刘禅手中血书字迹歪歪扭扭,多有错字,勉强能看出意思。 让他有些心悸的是,这血书显然由两个不同的人一起写就。 “这信怎么回事?魏兴呢?”刘禅皱起眉头。 这是斜水大败时,他收拾军心遇到的第一个底层卒子。 后面更是在危险与困难中连续且神速地完成数道艰难的使命。 刘禅觉得其人身上大概有几分气运在。 加上其人自述,先前在祁山斩首十二级,甚是英勇。 若积累战功,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他的一员福将。 此刻见到其人递来血书,还是份由两个文盲一并写就的血书,刘禅不得不为之愕然。 董允见天子不忧心魏寇自渭南奔袭,却是再问魏兴,只得无奈作答: “陛下,魏兴一个时辰前在北面荒野中,猝然撞见我大汉潜伏在暗处的斥候。 “两人见对方都穿着魏寇甲衣,就都主动询问对方口令。 “结果二人皆不能答,便以为对方是魏寇而自己已被发现,双双举弩欲射。 “幸于二人所持皆是元戎弩,开口问话所操又是同乡口音,最后认出原是一什战友。” “没死?”刘禅心中一喜。 董允当即摇头: “没死。 “他说天快亮了,若是亲自出来送信就回不去了。 “于是让伯苗亲兵代为传信,自己返身回了荒野。 “说是…说是要为陛下擒王。” “擒王?”刘禅再次愕然。 “擒什么王?” 董允摇摇头:“臣实不知,许是那斥候听错了亦未可知。” 刘禅眉头微皱。 要说擒王,那荒野之上确实有一匈奴左贤王。 可是…怎么擒? 火牛阵? 董允却是打断了刘禅的思绪: “陛下,若魏寇果真自渭南百里奔袭,而非自渭北南渡,是否要将大军提前撤回渭水南岸?” 先前众人都以为,前几日大张旗鼓,虚造三四万人马声势的魏寇大概有两万战卒。 结果经关兴这么一提醒,似乎魏军在渭北扎寨的战卒可能还要再少。 董允继续道: “我大军之所以陈兵渭北,不过是为了分散魏寇兵力,给赵老将军分摊压力。 “今魏寇自渭南来袭,我军目的已然达成,不如引大军退守中洲与渭南,更为稳妥。” 虽说已铁索连舟,并将之横在了浮桥上游不远处,连舟与浮桥上也已多做防火,可董允仍有些不安。 这位陛下似乎不想求稳,而是想以此诱杀魏寇。 刘禅思索再三,问道: “若果真如安国所料,侍中以为会有多少魏寇自渭南奔袭而来?” 董允想了想: “陛下,张郃引五万大军上陇,仅被魏延、王平大败两场,斩首四千上下。 “而其中又有近半是陇右郡卒。 “加上先前与马谡交战,被丞相追击下陇,再损失数千。 “预计张郃下陇后,仍能剩四万多战卒。 “保守估计,留守陈仓一万,又东来护粮一万,被其用来奔袭五丈塬的兵力,应还有两万多。” 两万多。 确实该让渭北人马回援了。 赵广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有些激动: “陛下,魏寇若果真自渭南奔袭五丈塬,不如命臣率两千精锐,藏入二十里外秦岭密林之中! “待其与我守军交战,臣再率众出于其后,与陛下西东合围,必能大破贼寇!” 刘禅俯首沉思片刻,觉得赵广所言似乎可行。 张郃想要奇袭成功,必然要乘夜色与薄雾遮蔽视线时来。 否则当他大军甫一出现在五十里外,五丈塬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既要在夜里奔袭,奔袭的速度又必须快,近百平方公里密林,怎可能处处都去探查,再者,夜里也未必能探查到。 董允神色微动,道: “陛下,臣以为此计冒险,不可。 “若张郃在十几里外立寨与我对峙,不施此夜袭之策呢? “那辟疆这两千精锐要么饿死山中,要么被魏寇发现,无路可逃。” 刘禅疑惑:“不施此策?那他来此做甚?而且他轻军前来,必然带不了太多粮草,最多坚持五日,如何能在此安营扎寨?” 董允闻言先是看向赵广,其后有些忧心忡忡: “陛下…臣以为,张郃或在围魏救赵,诱赵老将军突围陈仓,来替陛下解围。 “至于粮草,或可命渭北立寨的的魏寇浮水运来,每日四五百石,难度亦不甚大。” 未及董允言罢,刘禅与赵广二人早已相顾而视,尽皆惊愕。 “围魏救赵?”刘禅怔怔而言。 “子龙将军岂能中计?” 可话刚出口,立时便又想到长坂坡上七进七出的舍命救主,刘禅一时也不敢确定了。 第73章 满月之弓,势盛弦绝 “陛下无须心忧,张郃之所以中围魏救赵之计,乃不知我大汉关中兵力虚实,不得不下。” 赵广本也忧心忡忡,然而见到天子同样为他父亲忧形于色,思索片刻后出言宽慰。 “家父则不然,既知贼乏粮,亦知贼兵不过一二万,更知陛下有五丈塬天险倚仗,立于不败。 “若果真中计突围,反而坏陛下大计! “陛下,知父莫若子,为全忠义虚名而坏大事,家父不为也!” 赵广一番话,听得同样忧心的董允、黄崇、郤正等人面面相觑。 然而刘禅却是恍然,重重点头: “辟疆言之有理! “朕与子龙将军患难与共,君臣相得,岂是张郃与伪帝能比?子龙将军必不中计! “纵使救驾心切,破围而出,虓虎之勇岂惧群蚁?! “多忧无益,如今张郃将至,且谕邓扬武、右中郎将与诸校尉到渭南营寨,与朕共论破贼之计。” “是!”董允拱手。 这种时候肯定要集思广益了。 辰时。 五丈塬北,渭水南岸的营寨。 董允、邓芝、宗预三位将军及宗前、爨熊、杨稷等几名没有防务的校尉齐聚中军木屋。 刘禅把魏兴血书递来,又将张郃可能沿渭水南岸来袭之事道出。 替魏兴递交血书那斥候,因与魏兴一般没有随来义叛汉投魏,被邓芝擢为亲兵,邓芝第一个知晓消息,心中已有预案: “陛下,魏寇自渭南轻军奇袭,悬军乏粮,必是张郃亲至无疑,否则不敢犯险。 “臣以为,张郃所统魏寇必不会孤军奋战,而是会与驻军渭北东西两面的魏寇一并行动。 “今臣有两策,不知陛下是力求稳妥,还是涉险,打渭南奇袭的魏寇一个措手不及。” “先说稳妥之策吧。”刘禅道。 邓芝道:“陛下若求稳妥,臣以为当趁夜将渭北营寨空出,留三千人驻守中洲。 “渭北的魏寇见我营寨已空,必会以某种信号告知渭南的张郃,令其停止冒险。 “再凭工事、五丈塬天险相拒,张郃无可施为,或是远远立寨待关东之援,或是退军往救陇右,又或是强攻陈仓。” 张郃必是查探到大汉主力多在渭水北岸,所以才举军来袭,想将汉军主力隔绝在渭北,再行他计。 一旦发现渭北营寨已空,必能看出大汉有备,未必还会继续来袭。 刘禅点点头:“若冒险呢?” 邓芝道:“若欲冒险,则以德艳领六千将士回渭南防备张郃,臣率四千将士继续留驻渭北诱敌。 “陛下可撤回斥候,诱其深入。 “再于二十里外多布斥候,以安其心。 “其见我并非不置斥候,而多布于二十里外,只以为我确实不曾防备他自渭南来袭。 “又见渭北营寨果然有人,必不再相疑。 “如此,臣料想他定会趁着斥候将消息送回的时机举军奔袭,以求在我心神大震,且时间不足以布防的空隙抢夺渭水控制权。 “或将我浮桥溃军击杀,又或将浮桥拆毁,使我大军不得南返。” 邓芝言罢,董允、宗预及屋中几名校尉皆是连连颔首。 若非陛下与关兴料敌于先,张郃奇袭确有成功之可能。 纵使魏寇并无强拆浮桥的筹谋,一旦魏寇三面来袭,三军慌乱,渭北这一万多人拥挤着抢夺浮桥,极容易因慌乱而发生事故。 宗预族子宗前叹道:“张郃此策虽险,可假若我军无备,那便是泼天大功啊。” 爨熊、杨稷等校尉闻言也是深以为然,连连颔首,然而不曾想宗预却是摇头: “非也,于贼帅张郃而言,此策非但不险,反而是稳妥至极。” 宗前等几名校尉一时愕然,向宗预投来询问的眼神。 宗预长出一气,徐徐摇头:“若发现我军有备,他从容退军即可。 “可一旦我军无备,他两万大众成功夺得渡口,则郿坞魏寇便可直接乘船携兵粮来助。 “虽不能攻下五丈塬,但我五丈塬兵微将寡,同样奈何不得他。 “他无须再费一兵一卒,便能从容将我中洲与渭北大军困死。” “原来如此。”宗前、爨熊等校尉听到此处顿时恍然。 犍为杨稷看向天子,抱拳振声: “陛下,末将以为可取邓扬武犯险之策,如今我大军有备,必能打张郃一个措手不及!” 大汉连战连胜,士气空前,没人愿意放弃触手可及的战功。 更何况来犯之人还是曹魏陇右的元帅张郃? 若能斩帅骞旗,必是封侯之功! “诸卿可还有别的对策?”端坐正席的刘禅缓缓移目,环顾众人。 他也挑不出邓芝两策的毛病。 屋中众人将目光看向端坐正中的天子,多是摇头,如今就看陛下是选择稳妥还是选择犯险了。 南中的爨熊忽然起身: “陛下,张郃既然长途奔袭,必然疲惫,何不埋伏几千人在半路。 “或直接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又或两军交战时出于其后?” 邓芝当即辩驳: “若被发现,岂不惊了张郃? “到时这几千人如何还能回来? “我军本就兵少,此策犯险过甚。” 爨熊悻悻点头,坐了回去。 “朕以为邓扬武犯险之策亦算不得如何弄险,可行此策。”刘禅当然不愿放过痛击张郃的机会。 若果真能击败张郃,赵老将军在陈仓城望见张郃溃军,也能安心守城了。 见众人似乎没有异议,刘禅试探着提出自己的安排: “邓扬武以先前驻守中洲的四千精锐留守渭北营寨。 “宗中郎将择两千将士保护浮桥与中洲。 “余者皆回渭南防备张郃。 “诸卿以为如何?” 几名校尉当即振声称善。 董允与宗预二人也没有异议。 刘禅见状正要拍板,然而屋中唯一披甲的赵广却从他身侧走出,振甲抱拳道: “陛下,遣大众设伏虽然不可。 “但臣以为可派小股精锐藏于密林,出于敌后。 “若是张郃大败,便是两三百人也能成就奇功。 “若是张郃不败或派人来探,两三百人的小股精锐也能从容撤走,不惧被贼寇追上。” 提出设伏的爨熊眼前一亮。 就是方才辩驳爨熊的邓芝也是看向了赵广思索起来,看神情,似乎觉得确实有可行性。 端坐正席的刘禅有些犹豫: “两三百精锐设伏未为不可。 “可该派何种精锐? “盆领重铠乃是大军正面战场的倚仗,若是指挥得当,两三百人或可抵贼寇两三千部曲。 “一旦寻不到伏击的时机,这两三百重铠岂不就浪费了,恐于正面战事不利。” 爨熊当即请命: “陛下,可遣臣南中将士五百! “南中将士本就擅于山林潜伏,魏寇若来查探,我等且战且走,无须惧他。 “若不来探,待其大败后再扬尘出于其后,必能使其大乱!” 横野校尉爨熊显然想抢这立功的机会。 刘禅看向邓芝、宗预二人。 若不派重步兵,似乎确实没有比南蛮更适合山地潜伏的人手了。 二人也是微微颔首,并未表示什么异议。 想了想,刘禅道:“如此,便依爨横野之意。” 爨熊当即振奋:“谢陛下!” 其他几名校尉本也有意请命,但见陛下已经拍板,而且爨熊南中将士在山林潜伏作战方面确有些特长,也就默不作声,不再争抢。 刘禅看向爨熊,道:“爨横野,若张郃派人入密林查探,不管你被发现与否,即刻引兵向西,莫再回五丈塬了。” “陛下,这是为何?”爨熊有些不解,虽是豪强,但多少沾了南蛮习气,问话语气有些直接。 “朕担忧张郃一击不成后未必会直接退回陈仓,而是在远处设寨与我五丈塬对峙,再寻机会。 “他若果真战事不利,知我大军有备,自然疑心密林有伏,若是截断归路,你们就未必能跑脱了。” 赵广与爨熊提议的密林,其实不在秦岭,而是南面秦岭向北延伸出来的塬,跟五丈塬一般无二的塬。 五丈塬因靠近斜水,适合居住,上头被关中百姓开发过,树木很少,平地很多,有许多开垦过最后抛了荒的麦田。 但从五丈塬往西一百里,一直到散关,所有的塬上全是森林树木。 虽然塬上巨木经秦汉六百年砍伐早已荡然无存,但皇族巨富们看不上的小树仍在。 长安战乱近四十年,荒无人烟,许多小树都已长成大树了。 南蛮只是擅长山林作战,不是说直接就在山地里如履平地,遇到该走不了的路就是走不了。 张郃若生疑心,只须派人上塬将归路堵死再向西摸去,很容易就能看到人群活动痕迹,若再派人在另一头堵截,就很难走脱。 军议不久后结束。 刘禅回到五丈塬上。 然而惊异的是,竟又一日无事。 魏军仍旧在荒野开路,看进度,再有一日便要东西连通。 关兴那一千余骑几百头牛的队伍,仍旧隔着十余里荒野,在毌丘俭、令狐愚这万余人马的北面威胁。 南匈奴也没有动作。 … … 入夜。 荒野。 曹营。 由于尹大目、杜袭等人继续留守郿坞。 毌丘俭、令狐愚、夏侯儒、吕昭等东方援军齐聚一帐,帐中烛火摇曳,众人各自用食。 吕昭举著不食,欲言又止,最后望向毌丘俭: “仲恭,今夜我们难道还要一夜设防设伏? “明日清晨右将军应就到了,若是将士精神不振,岂不坏事?” 令狐愚闻言向吕昭与毌丘俭各望一眼,并不言语。 夏侯儒则有些疲态,显然没怎么休息好。 毌丘俭看着吕昭,徐徐摇头: “命营中将士多作轮休便是。 “也就今夜一夜了,明日若还不来,则大局已定,直接派匈奴将他们驱逐便是。” 文士打扮的夏侯儒轻轻颔首: “仲恭所言甚当,一夕之忍,可图万全。 “蜀寇近月连捷,士卒骄纵。 “今我大军人多势众却避其锋芒,示弱渭滨,贼众必以为我大魏怯战,唇齿相讥,更为骄纵。 “譬如满月之弓,其势虽盛,弦将绝矣。 “若北面千余蜀骑真以火牛之阵来犯,渭滨寨中蜀寇见我营寨火起,料我大乱,必然精锐尽出,以图轻胜。 “若果真如此,你我再多忍耐一夜又有何妨? “昔项籍之败,起于骄矜,淮阴之胜,成于忍辱。 “明日若其仍旧不来,恰如仲恭所言,大局已定。 “子展直接命匈奴轻骑将之驱逐即可。” 吕昭听到夏侯儒这文绉绉的说辞,一时也是无奈。 昨日傍晚,有斥候回报,北面来袭那千余蜀骑,似乎多以耕牛驮甲兵辎重。 本来无人在意,只道是安定羌人驽马不足,又或是耕牛比马更能负重。 然而中郎将毌丘俭在闻知消息后却是有些惊异,思索再三后亲自勒马去查探一番。 最后提出了不同见解,认为那千余蜀骑大概有智计之士,想以火牛冲击营寨,趁机作乱。 众人一开始有些质疑。 一千余骑,针对有一座营寨还能如何作乱,而且难道就不怕被骑兵更多的匈奴截杀? 毌丘俭便与众人分析。 一旦蜀骑当真以火牛阵冲击营寨,致使营寨失火大乱,则渭水北面安营扎寨那一批蜀寇,必会尽出精锐前来相助。 众人仍有些疑惑。 此地营寨距蜀寇十余里,若是精锐尽出奔袭,匈奴分一千骑对付蜀骑,还能有千骑可以动用。 他们远袭疲惫,怎可能逃得过匈奴骑马游射? 毌丘俭则提醒众人,庞会所领七百虎豹骑,已见识过蜀寇连弩的厉害。 众人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匈奴轻骑身披轻甲皮甲,若是大意无备去追蜀寇步卒,定然逃不脱庞会几百虎豹骑的命运。 之前颇为激进的令狐愚为了稳妥起见,向众人提议,让吕昭命匈奴直接将这一千余蜀骑驱逐。 莫闹出什么乱子,坏了右将军的谋划。 然而之前颇为稳妥的毌丘俭却变得激进,告诉众人所谓火牛阵只能攻敌无备,事实上防之简单。 只须深挖壕沟,多设拒马,多多准备锣鼓火箭即可。 牛怕巨响,甚至能驱使其向来袭蜀骑反向冲阵。 当年若非燕王听信谣言,担忧大将乐毅灭齐后要当齐王,最后派了个废物接替乐毅,未必能给田单复国的机会。 众人闻此总算放下心来。 毌丘俭带人在寨内四周多挖壕沟,多设陷阱,又准备锣鼓火箭。 夏侯儒则趁着夜色,以四千长安守军到西面荒野草丛设伏,只要渭滨蜀寇一来,便打蜀寇一个措手不及。 而吕昭也未闲着,派人通知刘豹,命其务必小心蜀寇连弩。 若北方蜀骑果然以火牛奇袭大魏营寨,不用管蜀寇步卒,只须截杀蜀寇轻骑即可。 结果一夜无事。 之后又一日无事。 见众人似乎没什么想要说的,文士打扮的夏侯儒起身离席,对众人毅然拱手: “儒去也,此间托付诸君。 “若明日蜀骑未至,我长安四千将士则鼓行而南,与诸君会猎于渭滨贼屯。 “昔淮阴背水,子房烧栈,皆以奇正相生。 “今右将军出贼不意,自渭南百里奔袭,现于敌侧。 “牛偏将又于上游多备舟船燃火之物,而蜀贼全然不察,竟横舟船于浮桥上游,一旦火起,必能绝渭北蜀贼归路。 “如今蜀贼骄纵,而我大魏将士皆有死志,是谓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加之吾等分进合击,正奇分合之势,正效古人之智,蜀贼实难相逆,必败无疑。” 夏侯儒言罢振袖离去,不愧是雒中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说个事 要到剧情的一个高潮了,这一战结束,陇右拿下来基本就没有悬念了。 但是…今天码的四千多字被我全部删除了,不满意,很不满意。 因为这一战涉及了好几处战场,思考了好几天不知道该从哪边下手,怎么转换视角故事才会流畅,才会有激情。 然后今天才终于在纠结中决定先从关兴跟匈奴刘豹的剧情下手,视角再转换到刘禅身上。 结果码着码着快结束了,发现故事节奏很不对,非常不对,一点激情都没有。 压力山大,郁郁寡欢。 思考了很久,觉得关兴与匈奴这边的战场就不应该细写,写了就会啰嗦,平淡,而且视角不好转换回刘禅这边。 而且有个很大的问题,为了故事的合理性而用了很多文字,导致本应该快速到高潮的故事变得非常拖沓。 现在回头看,前面几章也出问题了,同样是为了故事的合理性导致拖了节奏。 现在反思,很多东西其实可以略过,然后直接进入到大战,让战场画面流动起来,战后再把故事进行稍微合理化的解释。 不然高潮的情绪就断掉了,根本调动不了情绪。 所以今天这四千字没了…我晚上加班加点重新写,明天跟明天那更一起,发一章八千字的。 叩首! 万请见谅! 实在是担心这一段故事写得太差导致读者们不喜,大家就弃书跑了,然后这本书本就一般的数据从这个故事再腰斩… 自己也是读者,自己看着不满意,其他读者肯定也不会满意。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能因一时的不愿断更丢了全勤那几百块钱,而把垃圾的文字抛出来,导致毁了整本书。 再叩首。 明天一定补上! 第74章 以烟克火 一日又过。 三月廿八。 刘禅从噩梦中惊坐而起。 梦中张郃奇袭渭南大寨,火烧浮桥,司马懿几十万大军突然没有任何道理地天降五丈塬将他团团包围,震得他简直惊骇欲死。 好在惶惑无计时终于惊醒,虽只是一个梦,但方醒的刘禅心脏仍止不住砰砰直跳。 穿越前他便不时做这样那样的噩梦,最恐怖的无非是梦到自己重回高考考场,结果在一题都不会做的不知所措中惊醒。 如今再做噩梦,虽同样是在不知所措中惊醒,可梦里的场景已由考场变成了千军万马剑影刀光。 距曹叡东归雒阳已二十日。 算算时间,司马懿大军八日行千里的神速,他的荆豫大军怕是早已到南阳武关了。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刘禅和衣起身。 “笃笃笃”三下敲门声甫一响罢,散发松木味的木门被他“吱呀”一下拉开。 入眼之人自然是赵广。 光听脚与甲片撞击的节奏刘禅便已能判断。 “陛下,斥候三刻钟前在二十里外探到张郃大军举火而来!” “哦?”刘禅蹙眉,一边系紧腰带,一边往塬北木亭走去。 赵广紧随其后,负责宿卫的几十员龙骧郎卫亦是举火跟上。 环天子行营而居的诸多文吏等也陆续出屋急趋而来,按亲疏远近与职权大小围绕在木亭周围观望。 此刻天光乍破,东方鱼白,季春时节潮湿的雾气遍布关中。 雾气并不算厚,但此刻光线仍然昏暗,刘禅最远能望见塬下三四里外炬火的火光。 然而也仅仅是火光,火光附近巡逻守夜之人却是难以望见。 至于距此刻目之所极的炬火仍有三四里的渭水,以及隔着渭水又一里有余的渭北营寨,刘禅自然也不可能望见。 近十里的距离,要连成一大片的火光才能穿透黑暗与薄雾,进入人的视线。 战者,无非天时地利人和。 如今这种天时,实在是发动奇袭的好时机。 如是想着,刘禅随即将视线由远及近收回。 自渭水一直至五丈塬,一路皆有炬火夹道。 不时有觇骑穿越薄雾进入炬火相夹的驰道。 更近处,则已有三四匹马尾系闪亮铜片与反光白布的战马,各自隔着半里左右距离朝五丈塬登来。 铜铃叮当作响,一斥候翻身下马,前来禀报。 “陛下,张郃以数百骑为前驱,逐杀我军斥候,此刻骑兵或已至十里开外!” 刘禅默然颔首,待斥候离去,复又继续望回塬下。 过不多时,又几员斥候来报。 消息大差不差,都是说张郃几百骑在前冲杀开道,而规模不清的步卒则紧随其后大举火把奔袭而来。 “张郃果真以为我大军不察?” 赵广觉得事情进展得似乎过于顺利,一时竟有些心慌起来。 兵法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即急趋五十里,只有一半人能抵达战场,上将军也要因此失足。 无人回应,刘禅静静北望。 所料不错的话,张郃大军到来之前,渭水北岸战事必会率先爆发。 稍倾,又一斥候来报。 “陛下,斜水以东十五里,伪魏船只百余艘正逆流而上!” 亭中僚属吏士顿时惊愕莫名。 唯有刘禅与赵广等少数几人神色还算自若。 这也是刘禅与几位心腹料想之内的事情了。 渭水北岸则有毌丘俭万余人马在东,另有前几日大张旗鼓作三四万人马的疑兵在西,东西合击渭北主力。 渭水南岸则有张郃自西向东。 如今渭水下游这百余艘船,毫无疑问应在斜水东岸寻机登陆,再举军西向,涉斜水而过。 如此,便与张郃一东一西对五丈塬下的汉军进行合围。 “陛下,董侍中兵力只有六千,防备西面张郃尚且勉强,如何还有兵力防备东面的魏寇?” 木亭之下,不知是谁忽然发问,听声音颇有些惊慌,显然并未料到魏军会从东面来围。 “咚!” 北方突然炸来闷雷般的鼓声! 本欲侧头去寻是谁问话的刘禅心底陡然一震! 神色虽仍从容,但内心所谓的成竹在胸却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战事未知的心慌,胸膛之下开始不可抑制地躁动。 这种情绪的出现,让刘禅有些始料未及,毕竟既已料敌先机,又有五丈塬天险依仗,还经历过更凶险的大战,多少成长了些,应更镇定才是。 残夜将尽未尽,薄雾将散未散。 他徐徐东望。 按昨日晚霞与此刻东方的鱼白来看,今日必是大晴。 可再回头北望,视线最远仍只能勉强望见董允在塬下修筑的部分工事与营寨。 渭北传来的战鼓之声嘈杂急切,愈发诡谲。 刘禅起初尚能辨出汉军的聚兵鼓律与奋进雷音。 但仅过片刻,战争迷雾中便似有千百面鼙鼓在四面八方同时擂响,再分不清敌我了。 与此同时,微弱得几不可闻,同样不知是敌是友的喊杀声传来。 隐隐约约的连绵火光终于开始在那座属于大汉的营寨周围亮起。 亭下所聚半是不谙战事之人,未散去的夜色与薄雾,更使得战事充满未知,而未知带来恐惧。 有人故作镇定,有人窃窃私语,一时木亭之下嘈杂起来。 渭水中洲。 望楼之上,宗预面西而立,望着渭水上游。 他的右手侧便是鼓声连绵、喊杀震天的渭北汉寨。 邓芝督领两校尉四千部曲,正与东西合围人数不知几许的魏军鏖战。 虽然心也忐忑,但彼处战事不属于他,他便岿然不动,只一心把守中洲与浮桥,给邓芝四千人守住退路。 沟通中洲与渭北汉寨的木桥中间,一座桥楼矗立在渭水上,既用于瞭望,也用于分散木桥重量。 宗预族子宗前早已登上桥楼,同样面西而望,向着渭水上游。 然而终究不能如他族叔般从容,时不时按捺不住心中些许忐忑,望向右手邓芝所统营寨。 当然,这些许忐忑来自于不知会不会有火船来袭,来自于不知铁索连舟能否保浮桥不失。 渭北营寨倒是一时无恙。 邓芝将旗立在营寨中间的望楼上,邓芝则登高指麾。 由于有斥候侦查,魏军走到半路便被探到,汉军出寨迎敌,借着防御工事与敌鏖战。 此刻已有部分拒马和鹿角被火点燃,也不知是邓芝主动点燃阻敌,还是被魏寇焚烧。 魏军人数很多,按火把估计,连同民夫在内怕有三万多人。 但这座营寨不大,防御工事略已齐备,又则背水而立,只有三面接敌,魏军人多却铺展不开。 再加上守寨的四千部曲七成披了铁铠,对敌袭又早已有备,于是乎魏军一时非但攻不进来,反而有被打退的趋势。 “毌丘中郎将,我家护军说北面壕沟已填三分之一,我们那里沙袋已用过半,需从你这里调!” 征蜀护军夏侯儒领四千长安军负责进攻营寨北围。 此时其人亲兵来报,听得毌丘俭一脸错愕。 “怎么会这么快?!莫不是蜀寇故意放任你们填壕?!” 今晨出发前,魏军战卒与民夫辅卒人人皆负沙袋,用以填壕。 由于汉军立寨不久,引渭水护寨的壕沟宽深皆丈余,不算难填。 但汉军可依靠壕沟后面的鹿角防守,虽能填却也不可能如此迅速,毕竟才两刻钟不到! “中郎将,怎么可能是蜀寇放任我们填壕?!”夏侯儒亲兵神色顿时不忿。 “我们长安军带了一千蹶张弩,蜀寇虽躲在鹿角后面,可他们弓少弩少,对我们无可奈何!” 毌丘俭顿时恍然,他负责的蜀寨东面之所以难以推进,便是此处蜀寇弓弩颇多之故。 “看来蜀寇弓弩也不足够!我即刻调沙袋过去!你且请你家夏侯护军尽力填壕!” 事实上,毌丘俭与夏侯儒总共就带了八千战卒至此,攻打汉军营寨的北围与东围,是为偏师。 偏将军牛金所领八千部曲才是攻寨的主力。 夏侯儒亲卫得到回应转身离去,毌丘俭看着其人背影,思索片刻后仍有些不放心。 又觉眼下填壕战颇为乏味,并无甚技术可言,便将指麾权暂移军司马,自己往汉军营寨北围去寻夏侯儒。 到了寨北,只见躲在大盾后面持弩攒射的长安军可谓杀气腾腾,把汉军打得躲在鹿角后面头不敢露,毌丘俭一时蹙眉。 蹶张弩乃国之重器,只有长安守军这样的正规军才配备,他那群典农兵郡兵哪有这等宝贝? 然而这并非他蹙眉的原因,他先朝四周望了望,见本该保持气力的军士,此刻正从远处役夫辅卒的手中接过沙袋前来填壕,有些无奈道: “夏侯护军,此处蜀寇士气已堕,只须待渭水浮桥火起,其必自溃。 “不如让蹶张士多留些弩矢,保留将士的体力,多多驱使役夫辅卒前来填壕。” 难怪填壕如此之快,把宝贵的弩矢与将士的体力全用在填壕这种没技术含量的地方,岂能不快? 他们东围则多驱使役夫辅卒上前填壕,尽可能保留战卒力量。 而蜀寇显然也不打算将宝贵的箭矢与气力浪费在民夫辅卒身上,多以枪矛刺伤之。 夏侯儒皱眉道: “仲恭,关中民力大乏,我设角弩于此攒射,即可令蜀寇蜷伏鹿角之后。大魏将士从容填壕,黔首亦能免死,将来犹能为我大魏驱车运粟,以资军实,岂非两全之法?” 毌丘俭一时无语,半晌后点点头表示认同,随即离开此地往营寨东围走去。 右将军给他们的任务并非强攻此寨,而是尽可能拖住营寨中的汉军,不让他们退回渭水南岸。 一旦牛金成功火烧浮桥,汉军若是惊恐之下夺桥而逃,士气大丧,则直接挥师强攻,一举夺下此寨,以防夜长梦多。 若是仍据寨固守,那么便等他们断粮而溃。 回到营寨东围,毌丘俭唤来自己的亲卫,吩咐道: “你去告诉牛金将军,北围壕沟将要填平,假若蜀寇见浮桥火起而不退,则极可能从夏侯儒负责的北围冲出来,寻求突破口。 “请牛金将军预备几千精锐,若蜀寇当真从北围突破,我们便可趁机从彼处杀进蜀寇营寨。” 那亲卫闻言当即对着毌丘俭重复一遍,毌丘俭见没有什么疏漏,便命其人速速报信。 夏侯儒将士填壕疲惫,破绽太过明显,如果猜得不错,蜀寇根本就是在等待壕沟被填平后,出其不意寻机杀出。 想到此处,毌丘俭一时有些庆幸昨夜那千余蜀骑未来袭营。 否则的话,夏侯儒这几千伏兵到底能不能起到伏击作用真不好说。 “中郎将,好像有船来了!” 中洲望楼。 一直凝神注目于渭水上游的宗预听见亲兵提醒,顿时挤眉弄眼努力往上游看去。 片刻后,果然发现四五里外的水面上,有一大片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顺流破雾而来! 仿佛在水面上奔驰一般!不过短短二三十呼吸工夫,那一团模糊的黑影就已从几不可察,变成了肉眼可辨的一船甲士! 非止一船,而是七八船! 更非小船,从望楼居高临下望去,几乎近百甲士挤成一团,在船上列阵以待! “擂鼓!” “弩手预备!” “钩拒、拍竿手预备!” 宗预连连下令,神色惊疑不定。 没看到船的形状,木筏? 可怎么可能有木筏能载近百人? 不是人? 草人?! 在中洲与浮桥上等得已有些疲惫的将士们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然而有些人神色则变得恐慌不安。 小部分将士一直不认为会有魏寇能浮水而来,一是魏寇不擅舟船,二则是渭水上游没有舟船。 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魏寇非但有船,更有大船! 满载甲士的大船! 若是让这几百甲士拼命冲上中洲,割断浮桥缆绳,那浮桥就断了! 哪里还需什么火攻之策? 就在将士惊骇之时,右中郎将宗预再次下达了一个令守桥将士脑子有些发懵的军令:“放火烧船!” 浮桥上游,四十余艘铁索相连的舟船上,操舵的将士皆是敢死,也知晓情况,闻听命令没有二话,直接将手上火把往船上烧去。 不多时,不过百余步的狭窄水道上,四十余艘载着敢死与半船牛马粪便、苇条、艾蒿、硫黄等各种可燃物的舟船,全部被点燃。 熊熊大火瞬间燃起。 显然除了这些燃料外,还浇上了助燃的膏油。 “右中郎将!为何要烧船?!”这不是自己烧自己吗?!” 浮桥上游某艘小舸上,一名举着丈长钩拒的精锐甲士第一个发问,他负责破坏敌船。 有将士似乎反应了过来:“如今是东风!咱们的火船跟浮桥有一段距离,烧不到桥!” “既然这样,直接把船拦在上游,不让他们的船下来不就行了吗?为何要烧自己的船?!” “若是船烧没了,魏寇却还有船,不就可以直接顺流冲下来了吗,到时咱们还拿什么挡?!” 宗预当即下令噤声,全力备战。 塬上,亭下。 对战事全然不知情况的一众文吏僚属,此刻突然望见渭水之上火光大作,一个个惊骇失色。 “不好陛下,魏寇要烧浮桥!” “我大军不是设防了吗?怎还会被魏寇得手?!” 正当大部分人骇然之时,却见那载着熊熊火光的舟船突然向渭水上游移动。 “不对啊陛下,正在烧的不是我们自己的船吗?魏寇的船呢?!” 此刻火光大盛之下,空气中虽仍弥漫着有些许薄雾,却也能看清浮桥附近的景象了。 而此刻正熊熊燃烧的,赫然是属于大汉的几十艘舟船,而它们上游却不见一艘魏寇船只。 刘禅没有作声,目光朝渭水上游望去,按理说魏人的船就在上游,否则宗预不会点火烧船。 然而彼处太远,仍一片漆黑。 大汉几十艘火船只照亮了木桥附近二三百米的景物,更上游则仍然看不大清。 上游七八里外。 张郃亲兵统领张玉突然望见渭水之上忽有火光大作,骤然大喜! “右将军!成了!” “咱们火攻之策成了!” 担架之上,张郃闻听此言终于勉力一笑,闭上了眼,虚弱道: “牛盖…你率八千部曲在此结阵接应。 “张玉…你速领一万部曲抢夺渭水河畔。 “若成,莫要轻上五丈塬,在塬下养精蓄锐,等蜀寇下塬来救。 “若不成,则退回此地,再做他算。” 牛盖疑惑问道:“右将军,渭水木桥一烧,蜀寇已是大乱,何不直接举军奔袭?!” 张郃沉默片刻,勉力作答:“若蜀寇无备,则一万人足以破贼,若蜀寇有备,我大军远来疲惫,两万人亦难以匹敌。待养精蓄锐一两日,再与夏侯子臧合围强攻不迟。” 第75章 逆火之舟 渭水北岸。 汉寨西围。 六千魏军列阵以待,在偏将军牛金的指麾下,有条不紊地替换前方填壕沟、拔鹿角的将士下来休息。 “偏将军!看!成了!”牛字牙旗下,叫文钦的骑司马横槊遥指渭水下游的熊熊火光,兴奋大叫。 牛金也觉察眼前一亮,顿时急顾东南。 但见二三里外,汉军营寨遮挡视线的渭水水面上,冲天火光在朦胧的晨色中格突兀。 虽由于视线遮挡望不见火舌,但在东南微风的作用下,炽光裹挟着滚滚黑烟往西北飘。 “命韩成速领一校人马强攻蜀寇营寨!无须吝惜弩箭!所有人加快填壕速度! “让将士朝蜀寇大喊,浮桥已被我大军焚烧,他们已无路可退,降者不杀!” 几名亲兵速速持旗下去传令。 牛金一边望着前方仍依靠护寨河等工事顽强抵抗的蜀军,一边勒马往渭水河畔走去,似要去看这是怎样一场大火。 然而随着马儿扬蹄驰向渭水,其人却忽然察觉火光的中心似乎正在缓缓向渭水上游移动。 正皱眉疑惑之时,本来空无一物的渭水水面上突然出现一排排列阵以待的魏军甲士! “怎么回事?!”牛金看着自己负责组织人手制作的火船,此刻仍距下游火光中心一二里之遥,愈发大惑不解。 他当即打马疾驰,而就在他勒马往渭水急趋的短短时间里,总共十艘满载草人、死士、舵手及鼓风箱的大木筏已全部从他眼前掠过。 恍惚之间朝下游望去,只见载着那熊熊火光的舟船,分明不是大魏所制大筏,而是蜀寇白日里便横在木桥上游的几十艘舟船! “偏将军,蜀寇怎么自己烧自己的船?!”隶属中央的骑司马文钦愕然不已。 牛金也一阵莫名其妙:“若说蜀寇欲以铁索连舟来拦截我木筏,倒也情有可原,可他烧自己的舟船,咱们不是连烧火的功夫都省了?!” 文钦先是连连颔首,而后忽然恍然,瞳孔大张,一时大喜:“我晓得了,蜀寇定然以为咱们木筏之上的草人是我大魏将士,欲借着东南风施以火攻!” 谁都知晓如今正是东南风,可关中平原的东南风,与当年赤壁上的东南风岂能相比?! 赤壁那段大江乃是两山相夹,江畔又皆是密林,所谓束风成刃,林助风威,才使那周瑜成功火烧连船! 牛金也道:“如今这东南微风,连我旌旗都半张不张,蜀寇竟想以此来破我火船,岂不可笑?!” 大魏为了今日之战,已是制造大鼓风机四十余台,完全可以克服这微弱的东南风让火舌刮向东南! 渭水桥楼之上,校尉宗前逆着渭水西望,在大汉火船的映照下,已能清晰望见列阵的魏寇甲士。 “校尉,魏寇搭的不是船,而是木筏吧?!可是什么木筏能载近百甲士?!”桥楼上的亲兵看着严阵以待的魏国甲士,心中莫名有些骇然。 大汉在江水上的斗舰才能载二百余人,这魏寇竟能在短短几日时间内造出能乘载百人的木筏,已经完全出离了人的常识。 那宗前闻之一愣,本来已经下令命将士们张弩准备,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魏寇木筏上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甲士,而是草人!” 桥楼周围的守桥将士顿时恍然。 宗前又在桥楼上传来命令:“命将士们不要浪费箭矢在草人身上,魏寇必有人在木筏后面操舵点火,射后面的人!” “是!” 周围将士轰然应声。 就在此时,第一艘木筏冲进了中洲以北那仅有百余步的狭窄水道,其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 几乎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径直与因水流速度过快而无法再上移的大汉舟船相撞。 “轰!” 魏国那艘直接占据三分之一水道的大木筏瞬间爆燃!竟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声音。 真正的冲天火光骤然亮起! 五丈塬上,木亭之下近百人骤然瞳孔大张。 便是刘禅此刻也是心惊骇然,他方才赫然望见了满满一船魏国甲士直直撞上大汉的火船,紧接着便是真正大火轰燃! 火舌之高,甚至直接越过了渭水上那几座望楼! 好在如此高大的火舌,也仅仅是几息的初始轰燃阶段罢了,火势片刻后变小了些。 然而即使火势稍弱,此前大汉燃烧舟船所发出的火光与之相比仍逊色一半不止。 想也知晓,那一船的魏国甲士压根不是什么甲士,而是披着铠甲,灌上鱼膏、松脂、火油的草人。 “又来了!”有人低声急呼。 刘禅同样望见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几乎瞬息之间,又一艘大木筏在魏国舵手操控下,从已经燃烧的那艘木筏旁边掠过,极速撞到了大汉的连舟之上! 大汉与之相接的舟船硬生生被撞退些许。 好在大汉舟船铁索相连,分散了这种冲击力。 大火再次燃起,与先前那艘木筏别无二致。 而由于两艘木筏并未连在一起,熊熊大火把狭窄的渭水水道挤占了大半。 刘禅目光稍稍收回,看向离五丈塬更近些的另一段狭窄水道。 中洲将渭水分为南北两股,方才将刘禅目光吸引过去的巨大火势发生在中洲以北,也即先前沉舟阻遏魏国粮船那半段。 片刻后,与北段水道同样的一幕在南段水道再次发生。 在东南风的作用下,木筏上满载的草人很快便有近一半被点燃。 熊熊火焰与滚滚烟尘在东南风的作用下,开始朝渭水上游飘去。 “陛下,如今看来,以铁索连舟确实可以阻碍魏寇火船。 “可臣仍是不解,何以要主动烧我大汉自己的舟船?” 刘禅的另一位侍中郭攸之平素几乎不参与政事,于是在朝野之中多遭讽议,所谓备员而已,充数的。 刘禅又一直忙于军事,忧心破敌,根本就不召见他,他也完全不主动谒见天子,然而今日观战,却是终于没忍住主动问话。 庲降都督李恢之子,侍郎李遗看了眼郭攸之,同样不解发问: “陛下,如今乃是东南风,魏寇船上大火全烧向了他们自己,似乎不会烧到我大汉舟船与木桥。 “会不会是魏寇百密一疏,忽略了风向作用?!” 刘禅眉头微皱,刚想发话。 然而赵广却是先天子一步对二人驳斥起来: “侍中、侍郎,兵法所谓「料敌从宽,御敌从严」。 “判断敌情应力求宽泛细致,将来犯之敌所有可能用到的手段,尽可能多地预判。 “最后从严设备,以御来敌。 “你我皆知如今是东南风,难道魏寇竟然不察? “若将破敌之希望,寄托在来敌竟然忽略风向之上,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迟早要惨败的。 “至于为何要烧我大汉战船,这便是陛下从严御敌的巧思之一了。 “诸位且看陛下智虑如何与将士勇力一并破敌便是,毋须忧虑。” 董侍中此前带了一众天子近侍支援斜谷,所谓匡正天子过失,辅佐天子决策。 然而这些时日,陛下与军事重臣所议皆是军机,这些曾经在皇宫辅佐天子的侍臣全没资格参与。 似乎是感受到了陛下的冷落,此刻前来与陛下一并观战,一个个虽不谙军事,却是一个个叽叽喳喳。 似乎想争取在陛下跟前露脸的机会,听得赵广有些不耐。 而另一边,郭攸之、李遗等一众侍臣及文吏听到这放火烧船迎敌的办法竟是天子所设,再想到方才一直张口质疑,一时错愕。 然而任由众人左思右想,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天子这计策到底能如何灭火破敌? 但总算是不敢再妄议此策,搅扰人心了。 刘禅端坐在木椅上,神色凛然,片刻后瞳孔不由自主一缩。 只见渭水水面之上,本来朝着西方席卷的火舌与浓烟突然倒卷,开始烧向东南。 郭攸之、李遗等一众吏士见状顿时愕然不已,张口结舌。 “诸位且看,如今渭水上可还是东南风?”侍立在天子身侧的赵广扶剑而立,神色略显冷峻。 “魏寇还能借西风不成?”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突然发言,惹得一些还算有点智力的人白眼相对。 然而很快,又有一人道出一个在众人听来相对合理、甚至是非常合理的猜测: “难道竟是渭水那里风向变了?魏寇亦有精于风水数术之士,料到风向会变不成?” “就如当年赤壁之战,周公瑾料到西北风会变成东南风?!” 刘禅再次皱眉,扭头回望,这次总算是找到说话的人是谁了。 侍郎陈祗,司徒许靖远亲,历史线上是阿斗后期的宠臣,官至尚书令,支持过姜维北伐。 其人颇好数术,据说天文历算、蓍龟占卜,以及五行推运、风水堪舆之类的旁门左道皆有涉猎。 “朕素闻奉宗(陈祗)亦颇善数术,不如给朕算一算,这渭水上的西北风会持续多久?” 那身形外貌颇为雄壮的青年脸色顿时一滞,片刻后作揖讷讷道: “陛下,臣数术不精,不能测知风向变化,只是心惊于魏寇军中竟有此等人物。” 刘禅一时无力吐槽,这些神神怪怪的旁门左道在这年头是真有人信。 也是,靖康耻为什么耻?开封城何以陷落? 那宋钦宗竟听信江湖术士撒豆成兵之术!召唤六甲神兵开城迎敌,把金军放进了开封!也不知金军成功进城那一刻到底懵不懵。 赵广皱眉不已,显然对亭下这些学究天人、通古博今的文人们无可奈何,最后鼻喷一气: “张郃苦心孤诣设此火攻之策,不知费了多大气力,冒了多大风险。 “若其人果真因数术之士占卜渭水风向会于此时变化,于是冒险趁夜而来,那我大汉收复河山、廓清寰宇之日已是屈指可待了!” 亭中众人年岁、资历、甚至部分人官位都比赵广高上不少,此刻如何听不出赵广揶揄的意思? 一时皱眉白眼不已,似乎想说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然而终究不敢在天威日隆的大汉天子跟前,对这位新晋的龙骧中郎说三道四、言语相讥。 “赵中郎的意思,魏寇准备了鼓风之物?”陈祗恍然大悟,能预测风向的奇人何其罕见,魏寇军中怎会刚好就有一人? “自然如此。”赵广颔首。 一众臣僚顿时左顾右盼,议论纷纷。 刘禅也不在意赵广与亭下臣僚发生的小插曲,只将目光一直放在渭水战场上。 到了此时,大汉横江的几十艘船只上,火势终于小了下来。 稍顷,大火彻底熄灭。 应是膏油等燃火之物已经烧尽。 “陛下,何以我大汉舟船上的火全部熄灭?”陈祗惊愕相问,“难道是被魏寇抢船扑灭?” 众人再次一惊。 赵广听着众人议论,再次出言: “诸位难道还看不出来,魏寇船上皆是草人?” 都是草人?部分人为之愕然。 协助虎贲中郎将管理虎贲档案的节从侍郎则是眼前一亮,建策提议: “龙骧中郎是说,魏寇那火船上都是草人? “既如此,何不速命我大汉将士乘舟将那草人掀入渭水? “如此,岂不轻易就能将那大火扑灭?” 闻听此策,亭下不少人思索片刻后纷纷附议,还有人问,是不是宗预与守桥将士们没有做好准备。 刘禅不由看向那位节从侍郎,神色诚恳认真: “李节从,朕赐你一套盆领铠,一套锁子甲,你可即刻驰马下塬,请右中郎将分你钩拒、长斧,载你去灭火。 “若能抢在敌船火势变小前,成功挑走几个草人,必能激烈军心,灭贼士气。 “朕以先登之功赏你,钱百万,锦百匹,并擢你为虎贲中郎,你意下如何?” 如此赏格,不可谓不重,木亭的外围,不少僚属吏员有些羡慕地看向那李节从。 那李节从望着渭水上的大火,思索片刻后竟毅然拱手:“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言罢转身而去。 走了好几步后又转过身来: “敢问陛下,臣当去何处领锁子甲与盆领铠?” 刘禅感到一阵窒息。 赵广已是无奈至极:“李节从,你可曾烤过火?如此滔天大火,你竟真觉得可以乘船靠近? “若陛下真赐你一套铠甲让你前去,你到了水上被热浪一灼,可还有脸回来?怕是要以身殉国,好让陛下落一个刻薄的骂名吧!” 那李节从登时扭头望向渭水上的大火,紧接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悻悻地回到木亭某个犄角旮旯再也不说话了。 其他臣僚也是一时皆静,木亭周围总算有片刻安宁。 刘禅静静北望,到了此刻,大汉的火船已全部熄灭。 在曹魏火船的映照下,因闷烧而冒出的滚滚浓烟开始笼罩渭水江面,并顺着东南风向渭水上游卷去。 魏军纵有鼓风机,也都布在了木筏后面,此刻也就使得筏前草人燃烧的产生火舌,与大汉舟船闷烧产生的浓烟稍稍东卷些许。 大汉舟船闷烧产生的滚滚浓烟,此刻因自然而生的东南风与鼓动而生的西北风对冲,先是卷向高空,最后又在东南微风的作用下继续向渭水上游席卷而去。 烟雾极浓极厚,与先前明火燃烧之时产生的烟雾相比,其势厚重绝不止三五倍之数,骇人至极, 黑色的,黄色的,甚至还有蓝色的,这黄蓝之烟,自然是硫黄充分或不充分燃烧时产生。 有毒。 今日守桥及守船之人,皆已用湿布包以炭粉,裹住口鼻,也算是简易的活性炭防毒防烟面罩了。 渭水北岸。 回到中军指挥将士加速填壕,猛攻蜀寇的牛金愕然发现,眼前蜀寇虽被缓缓打退,难以阻止大魏破坏营寨外围的工事,但似乎并未因渭水上的大火而士气崩溃。 “偏将军,浮桥那里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了?”文钦看着渭水上空熊烈的火光,神情恍惚不定。 “你闻到了吗?”牛金问道。 文钦:“什么?” 牛金使劲嗅了嗅:“臭味,好像是硫黄。” 文钦不解道:“偏将军,木筏上的草人不是灌有硫黄?现在又是东南风,有硫黄味不是很正常?” 牛金思索片刻,再次打马朝渭水河畔走去,文钦跟上。 片刻后,到了视野开阔处,只见汉军那几十艘木船上的大火,竟不知何时全部灭了!此刻正不断冒出滚滚浓烟! “偏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过去这么久了,蜀寇那几十艘船还完好无损?!” 牛金惊愕莫名:“按理不该啊,难道说蜀寇已知晓我大魏会以火船来袭,所以早早给船只做了防火?!” 事实上,为了让满载燃火之物的木筏不在燃料全部烧光前沉没,大魏对木筏也做了防火,主要是以湿泥包裹筏身,延缓木筏沉没的速度。 文钦倒吸一气,高声道:“偏将军,纵是蜀寇木船做了防火也无妨! “他们船也不多,只有这一道防线!咱们后面还有七八艘木筏!湿泥只能延缓木船起火的速度,不能完全防火! “待这批木船一沉,蜀寇面对我大魏后续火船必将无计可施!” 说到此处,其人复又横槊直指汉军营寨:“难怪蜀寇士气不溃,必是以为能保浮桥万全!” 就在此时,魏军一艘木筏缓缓沉入水中。 挤在后面的一艘木筏很快便与蜀军木船相撞,再次燃起了大火。 由于鼓风机及时移到后续木筏之上,此筏火势却是比先前更加迅猛激烈,直接烧到了蜀寇木船之上。 牛金再次点点头。 确实未曾料想,蜀寇竟能未雨绸缪给浮桥做了些防火措施,但也仅此而已了,区区几十艘木船罢了。 突然,一亲兵奔来。 “牛将军,蜀寨北围壕沟已填完!夏侯护军正率军拔蜀寇鹿角!” 牛金闻言一喜,扭头朝汉军营寨望去,果然发现一直坚守外围工事的汉军变少了。 方才毌丘俭已派人跟他分析过,蜀寇故意放纵夏侯儒填壕,大概是想从夏侯儒那里寻求突破口。 只待夏侯儒将北围鹿角一拔,估计就会举军从北围杀出,打夏侯儒一个措手不及。 “走!命我部精锐再养精蓄锐两三刻钟,准备去北围破敌!”牛金再次望了一眼渭水上的熊熊大火与滚滚浓烟,最后勒马回头。 第76章 真去擒王? 汉寨北围。 六百汉军精锐藏于大栅之内,严阵以待,养精蓄锐。 大栅之外,夏侯儒所部已填壕完毕,此时正以本部最精锐的甲士顶住汉军的反击,掩护钩镰手拔除拦在要道上的鹿角。 好在北围汉军已呈败退之势,拔除鹿角进行得颇为顺利,不多时便清理出了一条可供大军进退的道路。 骑在马背上的夏侯儒望向汉军营寨内七八座望楼,开始寻找,又仔细倾听汉军战鼓,很快便猜测出了将旗所在。 “命将士们冲锋夺寨,今日斩将夺旗之功,必属我长安守军!”夏侯儒迅速下达了总攻的军令。 只待大军冲入寨中,寨中守军一旦卷入混战,则指挥系统势必面临瘫痪的风险,西围与东围的蜀军定会分兵来援。 如此,牛金与毌丘俭也能趁势突入寨中。 夏侯儒的军令迅速得到传达,三千多长安守军开始转换阵形,从宽阵变作长阵,以穿越拔除鹿角获得的狭窄通道。 所谓兵贵神速,趁着此刻鹿角刚刚拔除,蜀军后续增援不及,在大魏后部将士还未成功结阵之时,前部精锐便已急如风火般向牙门冲杀而去。 除小股精锐蜀寇拼死抵抗外,余者几乎组织不出像样的反击。 蜀军节节败退,大魏势如破竹,牙门之前的几十步距离须臾便至。 大魏前部二三百精锐甲士迅速击溃守门蜀军,冲入蜀军营寨之中。 夏侯儒再次驻马而立,朝蜀军营寨内一座望楼眯眼看去,果然发现那面疑似将旗的旗帜,此刻开始往渭水方向逃窜! “命后面的将士速速结阵跟上!斩将夺旗,就在今日!”夏侯儒心潮澎湃,不曾想这夺寨的首功竟属于自己。 不料其人话音未落,便突然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轰响。 惊骇之中,只觉正前方的视线被彻底遮蔽,再也望不见汉军营寨内的景象了。 空气中原只弥满着朦胧薄雾,然而随着那一阵轰响,此刻竟是不知为何突然卷起漫天狂尘! “杀!” 黄尘烟幕之中,一阵高亢整齐的喊杀声传来,夏侯儒胯下战马顿时躁动不安,而其人此刻已然无心安抚战马,只是茫然四顾。 却见他周围长安守军,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惊恐大乱。 本就尚未结成的战阵,因不知那黄尘之后到底有何种埋伏而变得愈发混乱。 “稳住,莫慌!”夏侯儒连声高呼,想要稳住军心。 然而只能是徒劳。 不过须臾,人数不知到底多少的汉军甲士便已冲出烟幕,气势汹汹向魏军杀来! 因此前填壕沟拔鹿角而丧失太多体力,此刻略显萎靡的长安守军,见到汉军出现滚滚烟尘之前,倾刻之间魂飞胆丧! 先前,烟幕升起处分明是宽阔一里有余的巨大木栅!眼前冲出烟幕的汉军,简直如同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鬼怪一般! 一时人情汹汹,四散惊逃,因拥挤夺路而互相践踏者不可计数。 营寨东围,毌丘俭赫然也听到了那一声巨响,其后侧首北望,北围营寨的漫天狂尘立时充斥他的视线,使得其人一时惊愕莫名。 他晓得蜀军会从夏侯儒那里寻机突破,却是万万没想到,竟能造出如此大的声势? 甚至连他身周的将士都因那巨大的声响与满天的黄尘动摇了阵脚,生出些许怯意。 毌丘俭复又看向眼前汉寨东围木栅,顿时反应过来,夏侯儒的北围到底发生了什么,心中暗道不妙。 “走!随我去北围!”毌丘俭仓促下令后打马便走,早已空出手来的千余将士先是左顾右盼,跟着紧随其后。 遥远的天际早被染得血红,一弯朱色的旭日终于在东方露出一角,天光渐亮。 五丈塬上,刘禅终于能透过薄雾望见汉军渭北那座营寨了。 方才那一声巨响甚至传到了五丈塬上,这并非计划之中的事物,刘禅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声音。 而此刻终于望见营寨北围黄尘大作,心里总算有些猜测。 可又属实不知到底是汉军推翻栅栏杀了出去,还是魏军推翻栅栏杀了进来。 “陛下,是我大汉将士在追杀魏寇!”赵广一时声色振奋,他虽望不清晰,却能看出来,是魏寇在营寨北面荒野上被追得星散而逃。 片刻后,随着日头渐渐升起,天地愈发明亮,刘禅也能望见了。 确有许多黄黑相间的条条块块,此刻正四散蠕动。 而红黑相间的一方阵容齐阵,此刻正追亡逐北。 魏国自谓土命,士卒衣黄。 大汉则是火命,士卒衣绛。 “陛下,攻击东围的魏寇似乎去支援北围了!” 郭攸之声色略显慌乱,与此同时又望向西围,只见彼处已被大汉舟船冒出的浓烟遮蔽。 此刻虽是东风,但事实上烟雾并没有一味地被东风吹向西方。 只是渭水上空烟雾最浓,但仍有少许烟雾在沉降后不断向渭水南北两岸弥散。 “陛下,看,魏寇在渭水上的火船已全部望不见了!”陈祗一手遥指渭水,惊叹发声。 他身侧的这位陛下以烟制火之策显然已经成功。 大汉舟船上,因闷烧各种潮湿燃料而产生的滚滚浓烟,被魏军布置在巨大木筏上的鼓风之物吹退,却又在东南风的作用下升上高空。 一开始还从魏军挤满草人的木筏顶上继续西飘,然而随着大汉舟船上产生的浓烟愈发厚重,黑白黄蓝组成的各色浓烟,竟开始朝着魏军木筏沉降! 其势之重,再也望不见有被魏军鼓风吹退之趋势,而是持续地缓缓从上空沉降,往上游席卷。 而使得亭下绝大多数人都觉得惊奇万分的事情随即出现。 魏军木筏上熊熊燃烧的大火,在撞上那颜色繁杂的厚重浓烟之后,火势很快便被浓烟压制! 小半刻钟不到的工夫,在五丈塬上的众人就已望不见火光了。 木筏上的魏军一开始似乎还上前续火,因草人上灌有膏油之类的助燃之物的缘故,半船的草人再次剧烈燃烧起来。 可过不多时,又在撞上无法被吹散的浓烟后火势渐小,虽未能彻底熄灭,但在五丈塬上也只能望见一点小小的火苗了。 事实上,魏人还有两排木筏被前筏挡住,未与大汉烟船相接。 只是船上的魏人在见到前船火势再次变小后,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怎么,最后将剩余的木筏全部点燃。 火舌一开始还在鼓风的作用下朝东南吹,但没过多久,原本在筏上蠕动作业的人影便一个个消失不见,似乎是跳入渭水去了。 筏上无人鼓风后,浓烟西卷的速度变得更快,木筏上的火势迅速得到控制,最后又只余小小火苗。 此刻陈祗惊叹,便是因魏人最后一只木筏也已被浓烟笼罩,再也望不见丝毫火光了。 郭攸之将目光从渭水收回,看向那位端坐在木椅上泰然自若,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大汉天子,欲言又止许久后终于还是张口: “陛下,如今烟舸蔽水塞川,魏寇火筏尽没,陛下所设以烟克火之策,真可谓奇矣! “不知此乃陛下自思得计,抑或是古时已有成例?” 虽然这位陛下先前已设奇计大败曹军于斜谷,可作为大汉仅有的两名侍中之一,郭攸之仍有些难以适应这位陛下的巨大变化。 刘禅看着渭水上遮天蔽日的浓烟,徐徐言道: “未知古时有此成例,不过是朕平素察觉有此情形,便留了心。 “而前日为防敌寇纵火,便将这等情形道出。 “随后又与董侍中、邓扬武、宗中郎将几人并入谷中斜水,以小舸一试,发现确实可行罢了。 “但也未曾料想魏寇木筏如此之巨,草人如此之众,火势如此之盛,此举能成,侥幸而已。” 刘禅不动声色地装了个小逼,事实上心里已是抑制不住的有些激荡。 浮桥保住,渭北大军自可以从容撤回渭南。 纵使魏军东西合击,依靠渭南的工事,应付起来犹可以游刃有余,基本上已立于不败之地了。 至于郭攸之问的先例,此前有记载的历史上应未有过,但后世确实是有的。 而所谓以烟制火的原理,刘禅实在不清楚,只知道确实可行罢了。 但想来,无非是利用浓烟中的各种惰性气体与固体颗粒隔绝空气中的氧气,以达到阻燃的目的。 再则船上燃料已全部浸湿,闷烧时还会释放大量水蒸气,可以吸收敌船燃烧时释放出的热量,降低轰燃区的温度。 前日在斜水上,他与董允、邓芝、宗预这几位在试验时,便已见识过了这种闷烧产生的浓烟确实能够大大减弱火势。 又因这种烟雾会沉降,所以他才又提议加入硫黄。 毕竟不知道曹军会以何种舟船来袭,也不知会分成几拨来袭,硫黄不完全燃烧会产生有毒气体,如今又是东风,江上的魏军只要多吸一会就丧失战斗力了。 魏军最后跳船而逃,大概就有这种毒气的功劳。 “陛下,张郃的人到了。”赵广忽然发话,声音不急不徐。 本来在关注渭水北岸战事的刘禅稍稍扭头西望。 渭水上的浓烟,已随东南微风扩散到了上游的南北两岸,且有愈浓之势。 而此刻渭水南岸的河畔,果然有大批魏军突破烟雾而来,距大汉防御工事仅有二三里了。 “魏寇火烧浮桥之策不成,不知是否会因此退走。”郭攸之有些心存侥幸。 赵广先是看了眼魏军的位置,又看了眼浮桥的位置,道: “大概不会,渭水上的浓烟遮蔽了魏寇视线,他们应还不知我浮桥未曾被烧。” 事实上,赵广的判断并没有错。 张郃的亲兵校尉张玉,此刻正携万名甲士破雾而来。 其人只望见渭水水面浓烟大作,就连那座中洲到底在哪,此刻都已不晓得了。 至于中洲以北的汉军营寨情形究竟如何,更不知晓,视线完全被浓烟阻隔。 “怎么会这么大的烟雾却不见火光?难道是牛金故意为之?!”同为偏将军的鹿磐对着张玉问道。 牛金等人负责大作舟船,以断绝蜀寇主力的归路。 但具体如何施行,他们从陈仓来的却是不得而知。 张玉径直向东望去,只见二三里外,已有汉军依靠着工事严阵以待,于是皱眉道: “没想到蜀寇反应如此之快,以如今情势来看,似乎并不因为我大军突袭而生乱! “或许真如右将军所料,他们早已设备,鹿将军还需小心行事!” 鹿磐显然也望见了防御工事后面看似好整以暇的汉军,但想法却与张玉不一: “伯瑜,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我若是蜀寇,若早有预料,必佯作不备不敌,以此诱我大魏前往攻之,再设伏即可! “可如今蜀寇却严阵以待,似乎无惧,依我看,不过是想以此吓退我等,伯瑜不可中计!” 张玉思索片刻后轻轻颔首: “鹿将军,烦请你指挥其余八千部曲,攻击蜀寇中军及右翼。 “我领两千大戟士,前去抢夺渭水河畔,接应令狐公治跟夏侯子臧的部曲!” 这两千大戟士或是官渡随张郃一起降曹的百战精锐,又或是他们的子弟,都是张郃亲兵。 最为精锐,最可信重,今日便以他们为尖刀。 五丈塬上。 刘禅只见刚刚突破烟雾的魏军,在渭水河畔片刻停留后便整军前突。 赵广看向天子:“陛下,水畔最近那支部曲军阵严整,气势雄浑,必是魏寇精锐无疑! “如今宗中郎将与邓扬武皆未回援,而魏寇人多势众! “臣请领一千虎贲郎下塬,助董侍中着重设防!” 如今五丈塬下的渭南战场只有董允一人主持,领三员校尉六千人马。 可已有两千去了东面,防备乘船而来的曹军。 能应付西面曹军的兵力只有四千,还不是精锐部曲。 因为知晓南岸魏军远袭疲惫,精锐部曲已全部放到渭北战场了。 刘禅看着渭水河畔那支军阵严整的魏军,片刻后徐徐言道: “好,请龙骧中郎率一千虎贲郎下塬,先于塬下观望一二。 “若是董侍中有不敌之势,而邓扬武与宗中郎将部曲仍不能回援,再寻机切入。” “唯!”赵广领命离去。 亭下众臣看着赵广离去的背影,一个个已是愕然无比。 塬上仅有三千守军,赵广带走一千,就剩两千! 更要命的是,赵广一走,万一塬下没能防住魏军,让魏军堵了路,塬上就没有人能够指挥了! 郭攸之忧心忡忡,想要劝阻: “陛下,此刻俨然未至最后关头,如何能差遣龙骧中郎下塬? “魏寇人多势众,若是趁机堵住上塬通道,隔绝塬上塬下联系,不知谁还能指挥塬上守军抗敌?!” 刘禅端坐北望,目不斜视: “郭侍中毋须忧虑,朕不是命龙骧中郎在塬下观望吗? “朕在此处,董侍中与龙骧中郎便是拼了性命,也不可能任魏寇堵住上塬通道。 “若真被堵住,朕这天子亲自擐甲持戈,去为诸卿守塬便是,诸卿无须惊慌。” 亭下众臣闻听天子此言,一个个相顾失色,呆若木鸡。 还是侍郎陈祗率先反应过来,顿时振袖扬声: “汉家臣子鹄立亭下,岂有天子在前披坚执锐、躬蹈矢石,为我等臣子护卫之理?! “臣陈祗虽智力驽钝,愿为陛下前驱,敢为陛下死命!” 闻听陈祗此言,不少人没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但也有不少人叹服其人反应之速,赶忙跟上。 一时之间,亭下诸如“敢为陛下效死”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刘禅却是无动于衷,依旧北望。 如今大局已定,哪还有可能让魏军冲上塬来? 唯一的不确定,就是邓芝、宗预率精锐之师回到渭南后,到底能不能多斩几个魏人的首级罢了。 毕竟魏军虽人多势众,可一夜奔袭,必然疲惫不堪,不可能还有多少战斗力。 之所以还要前来,不过是以为大汉的主力因浮桥被烧,无法回援渭南罢了。 眼下汉军以逸待劳,士气空前,差点就要成骄兵了,只要不犯什么低级错误,轻易不可能被魏军攻破。 很快,龙骧中郎赵广率领一千虎贲到达塬底,开始观望。 而董允率领的四千守寨将士,很快也依托工事跟西面魏军接战。 斜水以东,魏军用来运粮的漕船只已然靠岸。 不断有魏军士卒登上先前汉军与曹真大战那片斜水战场,距斜水仍有七八里,暂时无忧。 “陛下,渭北营寨起火了!”已经靠到刘禅身侧的陈祗惊道。 刘禅侧首望去,只见方才冲出营寨追亡逐北的大汉将士,此刻已安然重返营寨。 营寨三面起火,北围火势尤强,自不必言,以此阻敌击敌,保护将士安然退回渭南罢了。 这确实是计划的一环。 突然,刘禅瞳孔一缩,眼角余光瞥见渭北汉寨更东北的地方,那座由毌丘俭、令狐愚、吕昭等人负责的曹军营寨也起火了! 微微扭头,眯着眼用力看,那一团团在荒野上奔跑的火光,不是所谓的火牛还是什么?! “安国这是要做什么?”刘禅言罢往身侧一看,才反应过来赵广已经下塬去了,一时又沉默下来。 然而片刻后陡然一惊。 只见极目处的荒野上,关兴那千余骑竟是没有跟随火牛向南袭击曹军营寨,反是突然往奔西北,朝匈奴所在去了! 这是…真要去擒王? 第77章 滚下马来! “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究竟有多少汉人?!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狼头牙帐外,匈奴左贤王刘豹口中连连发问,脸上惊骇失色,彻底不能自制。 到了此刻,整片营地已是完全乱作一团,烟火大作,战马奔逸,人吼马嘶之声不绝于耳。 而就在他眼前百余步外,披着血风肉雨的汉军甲士,宛若一头头熊罴虎狼张牙舞爪,在一顶又一顶帐篷之间纵横,砍杀,纵火。 根本不知到底有多少人,根本不知到底从何处来,根本不知到底该如何抵抗。 大乱方起之时,便有人用匈奴语大喊“汉军神兵天降!”“快逃!”之类的话,动摇军心,制造骚乱。 紧接着便是营帐不断火起,战马四散奔逸。 营地大乱,指挥系统瞬间瘫痪,能供他指使的只有两百亲兵,可接连派出几十名去组织部曲,又派一百多名去抗敌,却是毫无用处。 汉军穿插在一顶顶帐篷之间,营地根本无法跑马,无法提速的轻骑在汉军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刘豹赫然望见,面对汉军区区十余甲士组成的一个小阵,他那百余亲兵冲上去直接无可奈何。 尚未接战便被劲弩射死数人,接战后又是倾刻倒毙十余,其后那百余亲兵便一哄而散,至少一半人没选择回他身边。 派去东面组织部曲的亲兵,好不容易带着百余号人上前杀敌,结果又是顶不住片刻便作鸟兽散。 “贤王!汉军穿的全他娘的是重铠!就是站在那里不动,咱们也破不了他的防啊!” 一名身上挂着弩矢的当户哭嚎着冲到刘豹跟前,总算是给刘豹带来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刘豹一时无法接受,揪住那名当户的衣领就是一拎:“重铠?汉军到底是怎么到这里的?!他们不是去东面了吗?!” 那当户也是无辜:“贤王,你都不知,俺又如何知晓!” 刘豹气急松手。 再次望向百余步外,只见汉军甲士仍穿行在一顶顶帐篷之间,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负责把守岐山的人呢?!负责把守西面南面的人呢?!他们怎么把汉军放进来的?!” 刘豹没那么蠢,虽知晓汉军都在东面,却也同样派了少部分斥候侦查其余三个方向。 甚至汉军千余骑东奔那日,他还派了两百余骑到岐山山口附近,侦查探视,并一直留人在岐山山口巡查。 就是防止又有汉骑从安定出发,穿越岐山南下。 一名骨都侯勒马驰来:“贤王,汉军好像只有五六十人!” “五六十人?!”刘豹霎时满脸不可思议,简直闻所未闻,“你没看错?!” “区区五六十人,他怎敢来袭我匈族王帐?!” 刘豹只觉得自己受了侮辱,骤然间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把我的马牵来,命所有人能上马的立刻上马,暂时不要再与他们接战,把他们给我围起来!” 刘豹还是保持了些许理智,汉军穿着重铠,以己之短击敌之长的蠢事他不可能去做。 “是!”那名骨都侯领命离去,准备去给贤王把马牵来。 刘豹咬牙切齿,再次朝西望去,然而就在此时,他目之所及处那十几人组成的汉军小队,突然朝他杀来,似乎发现了他! 刘豹一下惊愕,其后拔腿便跑! “那是不是刘豹?!”杨条之子杨素此时也如关兴一般一直在寻找王帐。 匈奴营帐设置成多重圆形,按照常理,王帐应就在圆心,可当他们杀到圆心所在,却并未发现所谓的狼头王帐。 此刻远远见到一人衣着华丽,不与寻常匈奴相同,又在逃窜,杨素骤然一喜。 不远处的关兴听见杨素的声音,顿时循声一望,又顺着其人枪指方向再望,果然见到一人衣着鲜亮华丽,必是大人物无疑! “贤王大人为何要抛弃大伙独自逃亡?!”关兴突然飙出一句九分标准的匈奴语,赫然是那日魏兴重复千百遍那句。 他的声音嘹亮粗犷,然而那衣着鲜亮之人却是片刻未曾停留,脚步如飞。 可与此同时,远近所有匈奴人的目光都朝东望去,最后又都定格在那鲜亮之人身上。 见其人竟真在逃窜,于是瞬间变得更加慌乱。 “就是他!穿白色锦袍的人是刘豹!”关兴一边高声大呼,一边踏着重重的脚步朝那疑似刘豹之人奔去。 周围几十名虎贲与羌勇听到关兴声音后全部围了过来,其后又全部向那白色锦袍之人杀去。 刘豹不敢回头,一边慌乱地朝战马所在奔逃,一边依托帐篷藏住身形后趁机脱下锦袍。 然而又听见一声大吼。 “那戴狼头帽穿虎皮靴的就是刘豹!” 刘豹冷汗已经冒了出来,可偏偏此刻也没时间让他脱靴了,他只能丢下狼头帽继续狂奔,任由后面的汉军甲士来追。 没办法,除了最后十几名亲兵仍在他身后,根本就无人替他阻挡! 幸好拴马桩就在眼前! “贤王,快上马!”那名骨都侯牵着一匹战马迎上前来。 刘豹赶忙翻身上马。 十几名亲兵也迅速找到战马爬了上去,最后跟随刘豹一并朝营地外围逃去。 关兴见状皱眉不已,环顾四周,见几十步外有不少战马原地盘桓,转身便带着虎贲羌勇往彼处冲杀。 刘豹与十几名很快亲卫冲到了营地东围,有了战马的他,显然没方才慌张了。 “区区几十汉军竟敢来袭,还搅得我两千多人如此大乱,简直是奇耻大辱!” 马背上的刘豹面西而望,脸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显然是真被羞辱到了。 “叫人集合!”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前射出一支鸣镝响箭,身边几十名亲卫同时效仿。 鸣镝啸声大作。 “贤王不好!汉军来了!”还不待有任何人来聚,一声高呼从刘豹背后传来。 刘豹登时大惊,转头东望,只见五六里外,一大团黑乎乎的骑兵正向他冲来! 刘豹一时既惊且怒! 怎么忘记了东面还有汉骑?! “汉人当真是狡诈!”一边怒目切齿地大骂,一边打马向西南逃窜,那是牛金营寨方向。 关兴与十几名虎贲骑上战马向西南追去,留下杨素与另外几十甲士继续杀敌,接应杨条。 匈奴左贤王都跑了,以杨条的本事,拿下这片营地毫无疑问。 跑到无人处,关兴等十几人丢了盆领铠,只留内里一件锁子甲继续打马前追。 可他们的体格与装备加起来仍然颇重,战马品质又显然不如刘豹众人所骑,距离慢慢被拉远。 然而追出四五里之后,刘豹前骑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关兴立时命所有人警惕小心! 果然,当他们进入射程之后,刘豹十余骑便开始凭借高超的骑术向身后左右开弓。 好在早有防备,无人中箭。 “刘豹,曹氏父子将你匈族分为五部,复留单于为质洛阳,圈你匈族如圈猪犬! “你既是挛提氏贵种,承我大汉国姓,号为刘汉骨血,何不归汉,却要从贼?!” 关兴一边大吼,一边躲开一箭,紧接着举弩朝前一射,将一名匈奴骑兵射下马来。 其后俯身马背,双手离开缰绳,硬生生将踏张弩以手上弦! 刘豹见状登时惊愕,万万没想到这汉将竟能在马上用弩! 关兴手握元戎弩,又见刘豹对先前的劝降之语没什么反应,立时换一种说辞: “刘豹,张郃火烧浮桥,自渭南奇袭之策已被我大汉天子识破!魏寇此战已是必败无疑! “你匈族如今已败,坏了曹氏关中大局! “族人与战马数千,尽为我大汉所有,你独自一骑逃走,以曹氏之刻薄寡恩,你难道还能活命吗?!” 刘豹俯身马背,躲避可能从身后袭来的弩矢,神色慌乱无比,不时回望那喊话的汉将。 关兴见其人脸上俨然已有犹豫之色,再次加码: “刘豹,你还有一条路可走! “不如效呼韩邪单于归汉故事,弃暗投明,遣你部众随我一并攻杀陈仓魏寇,再与我大汉陈仓守军一并往渭南围杀张郃! “若能功成,以我汉家天子浩荡天威,难道能不待你以上宾之礼,赐你以金印绿绶、单于位号吗?!” 关兴威逼利诱之语频出,莫说是刘豹本人,便是他身周十余亲卫都已是面面相觑,全部朝刘豹望去。 刘豹神色复杂至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犹豫之中只是继续打马前奔。 然而就在他恍惚愣神之际,却见侧前方荒野之上,不知从何处竟突然出现一个奔跑的莽汉,正手持大弩向他逼来! “滚下马来!” 其人一弩发出,正中刘豹战马! 战马吃痛摔倒。 刘豹果然滚下马来! 十余名匈奴亲兵立时拔马四散,回望之时一个个不知所措。 魏兴持刀便向前冲! 其人因寻不着关兴究竟何在,无奈在荒野草丛中伏了一日一夜,见匈奴营地火起后,便一直守在匈奴营地与牛金营寨之间。 五六里外便望见有骑奔来,早已做好了预判埋伏起来,然而匈奴方向竟还是偏了些,他不得不从草丛里持弩奔出。 本以为定然追不上了,却不料匈奴不知为何频频回头,甚至前望之时也没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被掀翻在地的刘豹吃痛呻吟,与那重重压在他身上,复又将大刀横于他脖梗前的莽汉四目相对,整个人已是惊愕叹恨不能。 主动归汉与被迫献降,待遇岂能一样?! … … 五丈塬上。 刘禅等人的注意力全被千余汉骑向西奔袭的姿态吸引了过去。 即使注意力未被吸引,关兴与刘豹区区几十骑的追逐,在距五丈塬二十里外的荒野上,目标也实在太小,根本不可能被肉眼望见的。 “为何匈奴竟没有出来迎击?”郭攸之完全不能理解。 非止其人一人不解,便是刘禅与亭下众臣也别无二致。 既不理解为何关兴会率千余骑直冲匈奴营地。 也不理解为何一直到关兴千余骑杀至匈奴营地,也未见人数更多的匈奴骑兵出前迎击。 总而言之,此刻的匈奴营地变得过分安静,只有袅袅炊烟升起,让众人不知到底该兴奋还是不安,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唯有刘禅心中略显安定,毕竟他知道魏兴那封血书,知道关兴似有擒王之计。 到了此刻,刘禅才终于是想起了些什么。 当日授予魏兴符节使命,以赵统为持节护羌校尉,率领前时攻取街亭的一千虎贲去替杨条守月支。 除此之外,还让魏兴带去了六十多领缴获的盆领铠,让赵统用来武装虎贲军。 眼下看来,许是赵统没要,全让关兴带去奇袭匈奴营地了? 不然如何解释擒王?又还能如何擒王? “陛下,西面的魏寇要退!”刘禅身侧的陈祗突然发声。 刘禅顿时把视线从匈奴营地往渭水南岸移来,果然发现有小股魏军开始后撤。 这也是必然之事了。 邓芝在渭北的人马早就安然无恙退回了渭水南岸,休息片刻后,便与借着工事防御的将士轮流抗敌。 另一边,宗预则继续率领两千将士留守中洲。 木桥没有被魏军火船波及分毫,邓芝烧寨而退,魏军追到浮桥前,却也没有选择将浮桥砍烧,似乎是在评估到底该不该沿桥抢夺中洲。 宗预也没有砍烧浮桥,毕竟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魏军要真敢过来,那简直就是给守洲将士送首级战功。 魏军也确实没敢过来。 更早些时候,渭水上仍有四艘未被烧沉的木筏,其上仍燃烧着不小却也不大的火焰,被乘坐小舸逆流而上的将士,以钩镰长斧从容凿毁。 大汉的烟船随即收回,由于涂以湿泥防火,闷烧时间也不算长,竟幸运地一艘也未被烧穿烧沉。 先前在斜水上试验之时,一艘涂泥防火的小舸,能在船上燃料持续闷烧下支撑一个多时辰。 而由于邓芝及时回军,赵广与一千虎贲此刻仍在塬下等待,似乎不需要他们参战了。 刘禅观望没多久,渭南营寨西面来袭的张郃部曲全线溃退。 然而邓芝、董允主持下的守军似乎没有追击的打算。 刘禅皱了皱眉。 目光朝东面望去,只见大约七八千魏军此刻正沿着斜水列阵,大有渡河之势。 彼处地势略低,又有汉军与工事阻隔视线,望不见斜水西岸汉军与更西面的魏军之间战况究竟如何。 斜水东岸,安西将军夏侯楙之弟夏侯褒,与令狐愚并肩而立。 二人看着斜水西岸略显空虚的守备,又俯首看向身前浑浊的斜水,实在是不敢渡河。 “会不会…会不会蜀寇又在上游塞了坝,准备击我于半渡?”夏侯褒想到败亡在刘禅手里的曹真,整个人不由发怵。 令狐愚亦然。 与董允、邓芝激战的张玉、鹿磐一万魏国部曲,因渭水浓烟大作,看不见浮桥是否被烧。 但渭水下游的令狐愚与夏侯褒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分明知晓,张郃火烧浮桥这一最关键环节出了大问题! 眼下斜水又是大浊! 谁敢渡河?! 而他们所在之地,乃斜水北注渭水水口,距那可能再度塞坝的山谷仍三十多里,没时间让他们去查探是虚是实。 “怎么办?若因我等迁延不进而导致右将军战事失利,谁能担得起这罪责?!”令狐愚直接把锅率先甩给了夏侯褒。 只要夏侯褒下决定,最后真的败了,责任也不用他担。 夏侯褒沉吟犹豫,最后望向渭水北岸。 毌丘俭与牛金的部曲此刻陈兵渭北河畔,似乎只待他们一有动作便会向那座中洲发起进攻。 “此必是疑兵之计!渡!”夏侯褒狠下决心。 先头千余部曲很快在犹豫彷徨中涉入浑浊的斜水。 可就在他们走到斜水中央时,五丈塬上突然鼓声大作! 已踏入斜水的魏军一时惊愕,一个个止住脚步不敢前行。 须臾之间,斜水西岸本在守备的汉军竟如狼似虎般冲下斜水,斜水中的魏军愣神一瞬后扭头惊退! 令狐愚与夏侯褒恍惚之间朝渭水北岸望去,只见一面硕大的白旗正指挥他们速退! “快走!”令狐愚已经麻了,直接带着自己还未下水的三千河东军扭头便跑。 五丈塬上。 金吾纛旓之下。 刘禅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放弃收拢军心的机会,在一众臣僚错愕的瞩目下抡起了鼓槌。 奋进战鼓的节奏早已深入骨髓,他私底下不知拿着筷子敲击练习过几千几万次,此刻挥起来也是真的毫无迟滞生疏之感。 塬下闻听鼓声,分别向东西追杀而去的将士冲得很快。 赵广业已带着一千虎贲向西发起冲锋,追击溃敌。 擂鼓三通,刘禅命一龙骧郎上前接槌,自己转身坐回木椅之上,继续静静观望。 亭下群臣鸦雀无声,不少人偷偷看向这个略显陌生的君王,复又看向塬下追亡逐北气势汹汹的将士,最后尽皆肃容。 刘禅气息很快平复下来。 只见渭水北岸的曹军,终于砍断了捆绑木桥的绳索,开始分别向东西退去。 扭头西望,只见七八里外,先前在原地休养的数千曹军结阵东来,毫无疑问,是来接应溃军的。 木椅旁的陈祗似是察觉到了天子所思所想,道:“可惜了,若是魏寇举军而来,无人接应的话,此刻怕只能弃甲曳兵而走了吧?” 亭下众人见终于有人说话,一时皆是附和起来。 但就算如此,此刻的魏军弃甲奔逃的人仍不在少数,殿后部曲已被大汉将士追上,没能组织起太顽强的抵抗。 以此情势来看,斩获一两千应不成问题。 刘禅看了一会儿,再次将目光朝正北的匈奴营地望去,紧接着整个人脑袋一懵,呼吸一滞! 一大团骑兵此刻正直直朝着西面陈仓方向奔去! 然而使得刘禅心中惊疑的却并非这一大团骑兵,而是匈奴营地东方,另有一团规模略小的轻骑直直向东! 如此情形实在出人意料。 刘禅一时也不敢确定了,开始疑惑,关兴与杨条到底擒没擒王? 若是果真擒王,说得匈奴来降,全部去陈仓尚可以理解。 自然是替赵云解围,再举陈仓之兵杀向渭南,把张郃溃军彻底堵死在渭水南岸。 可是向东呢?为何向东? 阻止渭北的毌丘俭回郿坞? 然而半刻钟后,那支骑兵便已越过郿坞北方的荒野,继续东奔。 郭攸之一脸茫然:“陛下,中监军…难道要去长安?!” 第78章 大魏国运 接近中午。 战事告一段落。 向西追击溃军的赵广、邓芝部曲在追杀过程中斩首近千,俘虏千余,获甲两千余领。 溃军最后被列阵来迎的曹军接走。 汉军前部因追杀失了阵型,赵广率虎贲试探了一番后没讨到什么便宜,徐徐退走。 东面的令狐愚与那夏侯褒一开始还想组织部曲且战且退。 然而气势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加上他们乘船而来,近似于背水一战,为了能夺船而逃,士卒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可当他们跑到漕船边上,问题很快出现。 此地并非渡口,船舷距岸边有些距离,上船靠搭长板,登船速度缓慢。 拥挤之下,不少魏国将士落水。 汉军冲来挑战,知晓登船无望的魏军士卒开始继续向东溃逃。 到了这时,知晓再不抵抗就只能死的魏军,才终于在令狐愚的组织下列阵反抗。 至于那夏侯褒,则早就乘船弃部曲而逃了,怎么说也是夏侯惇之子,犯了国法也罪不至死。 见魏军抵抗顽强,汉军转过头夺取停在渭水畔的漕船,得船九十二艘,获粮两千余石。 中午,刘禅下塬劳军。 宗预、邓芝、董允、赵广等人齐聚一帐。 “陛下,如此说来,安国当真说降了刘豹,带着刘豹部众一起去陈仓解围了?” 赵广一脸的不可思议中又带着掩藏不住的兴奋。 关兴等人闹出的动静,下了塬的众人并不知晓。 此刻听天子将之道来,一个个皆是惊异无比。 “必是如此了。”刘禅点头,脸上带了些笑意。 “安国带了千余骑,进了匈奴营地后便没了动静。 “之后又整整齐齐各奔东西,总不可能是安国与杨条全军覆没,或一起降了匈奴吧?” 帐中众人一时失笑,其后又都惊叹颔首。 虽不知关兴到底做了什么,但说擒王便真的擒王,实在教人不得不为之叹服。 “就是不知,安国为何要率骑向东去?”董允说着便看向另一位侍中郭攸之。 “总不能真如攸之所言,去长安城了?” 郭攸之沉默片刻后摇摇头: “先前不过是惊讶失言罢了。 “曹叡虽东归洛阳,但想来除那夏侯楙外,城中势必留有其他老成持重之人共守,且守军应还有万余人的。 “中监军至多不过千余骑,这么点人去长安,做不了什么。” 赵广神色一异:“匈奴此来就是为了保护粮道,会不会是安国带着匈奴去劫粮了?” 宗预皱眉思索一下后点点头: “确有这种可能,安国东奔之时,渭水附近的魏寇不能望见。 “或许就是打一个时间差,毕竟除匈奴外,魏寇此刻在关中几无骑兵可用。 “安国率骑东去,很容易便能隔绝郿坞与长安之间的交通。 “若下游有粮船逆水西来,见匈奴领命来护粮道,一时无备,安国得手不难。” 宗预言罢,众人连连颔首。 关兴似乎很擅长靠时间差与速度打信息战。 当日斩首曹真之时,便是关兴第一时间派人袭夺邮驿,截杀了曹叡派往陇右的信使,为后面袭夺街亭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此刻又是兵贵神速,所有人都未及反应,便又率轻骑去隔绝郿坞与长安的联系。 也不知是不是关公的败亡给关兴上了惨痛的一课。 当年吕蒙白衣渡江,便是一路袭杀斥候,隔绝了江陵与襄樊的交通。 邓芝神色略略兴奋,道: “经此一役,不论安国得手与否,他既轻骑东去,郿坞魏寇想不挥师东归都不行了。 “陈仓城下的魏寇也必然要东归,不可能再上陇山了,我大汉已有陇右矣!” 闻听此言,众人皆是振奋。 从长安到郿坞两百里,从郿坞到陈仓又一百里,更只能陆运,两三千骑无人可制,曹军陇右粮道彻底断了。 更别提关中曹军屡战屡败,士气低迷,强行上陇只能是送死。 除非天降陨石把丞相几万大军全部砸死,否则夺下陇右只是时间问题了。 刘禅心中一时激荡,也不在乎会不会是半场开香槟,径直道: “陇右如今已然大定,就是不知能否把渭水南岸这一万多魏寇全部留下。 “他们仍未退军,或许尚未知晓刘豹已经归汉,陈仓即将有变。” 赵广当即拱手: “陛下,臣以为当距其数里衔尾而追,不与其战!也不给其搭桥渡水的机会! “若安国能解陈仓之围,只需将陈仓浮桥一拆,这万余魏寇粮草归路双双断绝,必不战自溃!” 刘禅也是这个意思,见众人没有异议,随即点头称善。 … … 上游十里。 魏军营地。 张郃的亲兵统领涕泗横流: “右将军,我们败了! “蜀寇非但预料到我们会来袭,还预料到我们会火攻!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断一条腿勉强保住几日性命的张郃已知今日败军,此刻再度听闻张玉来报,已是有气进没气出了。 嘴皮子在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如果不是那一箭,即使蜀寇沉舟遏水,隔绝粮道,他仍可以选择放弃陇右,率四万部曲直回长安,再做他算,洗刷耻辱。 可他要死了。 到底是给曹氏留下可用之兵? 还是拿魏国的国运赌一赌,搏一搏,让自己死得顶天立地,死得像个英雄? 他选择了后者。 “赵…赵云。”许久之后,张郃终于发出两个音节。 “赵云?”张玉抽泣之中疑惑相问,片刻后醒悟过来。 “右将军的意思是,诱赵云突围,其后杀之?!” “嗯…”张郃勉力发声。 张玉一时愣神,却不知到底该如何将赵云诱杀。 片刻后,渭水边跑来一亲兵: “右将军!张公!牛金将军刚刚派人浮水来报! “匈奴…匈奴已经叛魏投蜀,往陈仓方向去了!” “什么?!”张玉骤然双目圆睁,惊怒交加。 “杜军师跟毌丘中郎将还说…还说大军已不能去陈仓接应,请右将军速速解围东归!” 张玉闻听此言,霎时间手脚剧颤,面如死灰,最后茫然无措地扭头望向张郃。 只见张郃眼珠鼓爆,惨白如腊的脸突然涨红,最后抽搐不已呕出几大口血来。 当呕无可呕后,其人终于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毙亡,不能瞑目。 第79章 长安以西,尽入彀中 三月廿八。 傍晚,陈仓。 随着出城骚扰的百余甲士退回陈仓城中,城门缓缓关闭。 傅佥踏上城楼,望着赵云的背影目光炯炯,振声出言: “赵帅,城下魏寇已失了锐气,明日清晨,咱们可以尝试突围!” 两日以来,傅佥时不时大开城门,带着几百甲士假装突围。 一开始的时候魏军还士气大振,以为汉军果真送死来了。 结果一日十几次下来,发现全都是虚晃一枪,渐渐也就失去了耐心,士气肉眼可见在衰减。 这种骚扰就是阳谋,统率明知这是疲敌之计,但几千上万缺乏战术头脑的部曲聚在一起,轻敌与疲惫是不可避免的。 也尝试过趁城门大开时举军冲上前来夺城。 结果被箭矢、金汁、滚木等城防武备教训了几顿,丢下几百具尸体后再也不敢头铁。 纵然如此,于城上守军而言,想要突围仍不容易。 渭水两岸土质松软,陈仓城下已被挖出了两丈宽的壕沟,鹿角这些工事也都齐备。 城中虽已准备了填壕的沙袋,但这种情况下想要成功破围,必然要牺牲不少将士。 好在魏军并非没有弱点。 他们的营盘先前供四五万大军几万民夫驻扎,此时也未及拆除。 这对于剩下的万余战卒来说,显然太大了。 一旦被小股敢死寻机突入其间,制造混乱,确有破敌的可能。 傅佥已规划好路线,明日便要亲自缀城而出,带领敢死袭营。 若能成功破敌解围,也是吴将甘宁百骑劫营一般的美名。 然而就在心中激奋与忐忑一时并起之时,傅佥眼皮子突然一跳,其后骤然往右扭头,皱眉凝望片刻后怔怔出言: “赵帅,西面怎么似有魏寇在溃逃?!” 西面三十里,便是当年张郃上陇山的渭水狭道,但视线阻隔,城上只能望见十余里外的地方。 另一边,赵云事实上比傅佥还要先一步看到,此刻经过片刻思虑已是既惊又喜,猛一拊掌: “必是把守渭水狭道的将士,探到张郃大军去袭陛下,故而杀下山来了!” 傅佥闻言同样惊喜,然而片刻后又有疑惑: “可是赵帅,张郃出发才短短两日,山上将士纵使探到,也不能来得如此之快吧?” 赵云神情一滞,反应过来。 若真有大汉将士在西杀敌,确实不可能是探到张郃去袭的消息后才下的山: “如此说来,必是丞相收到我让他提防狭道的消息,直接就派人沿狭道下陇,以攻代守,出敌不意!” 就在二人言语之时,视线中已有近千身穿黑黄相间衣甲的魏军溃卒在疯狂东奔。 又是稍顷,二人终于望见一团黑红相间的人影,自不必言,赫然就是汉军将士在追逐魏军! “有无可能是疑我之计?想以此诱我出城突围?”本能的激动后,赵云稍稍冷静下来。 然而言罢又摇了摇头: “不管那么多了,先命将士们全部披甲待敌,时机一到,便随我出城破阵!” 城楼上亲兵速速奔去传命,赵云与傅佥继续观望。 就在将士们披挂准备,二人全神贯注盯着西面追逐战时,一名守城将士突然发话: “赵帅,傅讨虏,东面…东面来了好多骑兵!” “什么?”赵云闻声顿时扭头。 果真望见十余里外的驰道上,规模一看便知绝对超过两千的骑兵奔驰而来。 “竟然这么多,而且来得竟这么快吗?”判断出来骑规模之后,赵云一时皱眉不已。 傅佥神色也是一凛: “安国与羌王一千骑全被牵制住了?匈奴到底来了多少骑?” 赵云盯着那团奔驰而来的骑兵看了许久,复又看向五丈塬方向,沉默半晌后终于是感叹起来: “这两千多骑,大概就是张郃的后手了,纵使你我成功率军突围,靠如此多的轻骑,轻易便能绝我后路。 “若非望见我大汉将士自渭水狭道杀出,恐怕还会继续隐蔽躲藏吧。” 本以为关兴与羌王那千余骑能牵制住大部分,周围应只有几百骑侦查巡视,对付起来不算太难。 但一下竟来两千多骑,实在教人头疼起来。 陈仓城下的魏军营寨中,已有不少魏军甲士向西奔去,接应溃卒。 另一边,十余里的距离于轻骑而言可谓瞬息便至,那群突然出现的骑兵很快冲到了魏营东围,紧接着穿营而过。 赵云忽然一愣,使劲眯起了眼,指着远方不确定道:“公全,你快看东面,是不是在起火?” 好歹是四五里外,陈仓所在位置并不算高,不能望得十分清楚,只能望见似有烟火升起。 而在他身旁,傅佥已听不见老将军的问话,整个人诧异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视力比老将军好上许多,此刻非但看见烟火升起,更是赫然望见那大团骑兵在魏军营地之间不断穿插,纵火杀人! “赵帅,好像这一大团骑兵不是魏寇,是咱们自己人!”傅佥心脏已是不能抑制地扑嗵狂跳。 “什…什么?”赵云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察觉傅佥神色大异后才又霎时扭头朝远处望去,片刻后也是满脸不敢置信,一如傅佥。 只见彼处火势渐大,浓烟渐起,混乱的人群被骑兵追杀,在营地里四散狂奔。 恍惚不定之中,赵云复又往城下望去。 只见壕沟鹿角之后,那两三千魏军不论大小尽皆东望,一个个皆似有茫然之状,阵脚已乱。 “不似有假!我出城!你留城为我殿后!”见此情状,赵云虽不明白大汉为何会有这一大团骑兵来援,却也终于大喜,再不犹豫。 本就全副披挂的他直接回角楼取下马槊,其后大步朝城下走去。 傅佥望着赵老将军的背影,又看了下城下纵横驰骋的骑兵,整个人脑袋发懵起来。 明明该是他英勇无畏百人劫营,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是死是活都能不堕家声,说不准运气好些还能青史留名! 怎么突然之间,先是丞相派了几千人杀下陇山,后是大汉莫名其妙多了几千骑兵,赵帅此刻又不由分说让他留下守城? 城门大开。 与此同时,躲在壕沟鹿角后面围堵陈仓的几千魏军开始惊退。 他们身后的空地上,数百轻骑正绝尘而来,要堵住他们的退路。 马蹄隆隆,狂尘卷起。 为首几人皆持一面大大的旌旗,黑底赤字在风中招摇。 傅佥定睛一看,赫然是斗大的『汉』字! 可再定睛一看,神情再次疑惑。 他在街亭见过杨条的羌骑,可城下那团骑兵分明不是羌人打扮,更不是大汉虎骑。 “匈奴?”其人愣神许久才忽然想到了什么,最后愕然作声。 当此之时,城下堵路的几千魏军已全部失了秩序,向后狂退。 城中三千守军背着沙袋冲出城门,因无人阻挠,片刻之间便将壕沟填出一条几十步宽的通路。 赵云手持长槊一马当先,率着仅仅二十亲卫骑兵杀向曹魏溃卒。 再看渭水狭道方向,本来结阵去西面接应溃卒的魏军,身后也出现了几百轻骑,一时大乱。 仅仅不到半刻钟时间,城下战事就已变成了一边倒的击溃战。 “校尉,咱还守城上?”傅佥的亲兵已经看得心里痒痒。 周围守城士卒闻声也尽皆向傅佥投来炽热的目光。 此刻城下溃逃的魏军对他们的吸引力,几乎不亚于脱光衣服的姑娘。 傅佥环顾四周,只见留守将士一个个神色焦灼,显然全都想去城下争夺战功。 这些都是跟他一起从街亭下山的精锐,赵老将军带出去的多是新兵青壮。 “好了,赵帅命我等留守殿后,我等便好好留守殿后,难道要违抗赵帅军令不成?!” “校尉!魏寇已经溃败,哪里还需要我们殿后!”远处一名守城卒朗声大叫。 “对啊校尉,赵帅带下去的都是新兵卒子,咱们下去帮忙,也能少死几个弟兄不是!”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请战说辞都有,总而言之就是想下城收割。 群情过于激奋,可谓人人请战。 傅佥却是昂然转身,振甲扶刀,紧接着从将士身侧走过,似是检阅一般朝他们上下扫视: “好了!知道你们都不想放过到手的战功。 “可咱们是大汉精锐之师,奉命留守,去夺这种唾手可得的战功有何意思?! “待他日为陛下先登陷阵、斩将夺旗的任务摆到面前,你们要还能像现在这样跟我请战,那才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到时陛下难道会少了我们的赏赐吗?!” 见众将士议论声小了些,傅佥才又道: “放心吧,城下魏寇一败,明日咱们就进军渭南! “彼处必是张郃主力,赵帅不可能再让新兵顶在前面,大伙到时候功劳有的是!” 闻言至此,众将士方才息声,继续眼热地看着城下大汉将士将仓皇逃窜的魏寇斩杀俘虏。 不到一个时辰,夜幕尚未落下,此方战事便已结束,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斩获更是不可胜计,张郃带下陇山的粮草辎重一半都在此地。 役夫辅卒粗略估计一万多人,斩首近千,俘虏过万,驽马牛驴等挽兽又是大好几千。 陈仓四千守军与陇右五千援军忙着收缴兵甲粮草,控制俘虏,维持秩序,根本顾不得仔细统计。 赵云、傅佥将事情交给一众下属军吏,总算跟陇右下山的王平、匈奴营地百里奔袭的杨条聚首。 赵云先是看了一下杨条胳膊上那道仍未愈合的骇人大疤,连夸其人高义,最后直接以贤弟相称。 杨条一脸无所谓,随即给赵云、王平、傅佥等人带来了天子在五丈塬击退张郃主力的消息。 听得几人本来紧绷的弦俱是一松,紧接着一个个啧啧称善。 只可惜杨条也只是远远望见,对于渭水南岸战事的细节究竟如何,却也并不知晓。 众人只得留着这份好奇,等着与天子接头时再听个前因后果。 至于杨条说到关兴带着区区几十甲士劫匈奴营地,擒匈奴贤王之时,众人又皆是震惊感叹不已。 赵云更是激动得差点面红耳赤,连道数声不愧是当年万军中斩颜良首级的关公之子,真不堕其父声威。 傅佥同样惊叹,只是惊叹之中更带许多艳羡。 失色自语,说什么好男儿合当如此,又说什么有此番功业伟迹,纵是死也无憾了。 “子均你呢?你怎么来得如此之快?”赵云声色和气地问道。 对于这位在街亭表现亮眼,又与魏延在祁山斩首三千,如今更是因救驾心切而断然下陇的“年轻人”,赵云抱了不小的期望。 这是大汉又一枚新升的将星,一定要好好爱护。 平素沉默寡言的王平对赵老将军景仰已久,此刻也能听出赵老将军语气中的呵护之意,赶忙恭敬拱手: “赵老将军,丞相本欲全力进攻天水,但收到了您的信,知晓您孤守陈仓不放心,于是便派我领五千人来渭水狭道观望。 “既防止张郃自此上陇,又则一旦陈仓有难,我能火速来援。 “魏寇无人侦查,我便一路领军下山,前日距山口四十里才见到伪魏斥候。 “便派南中蛮勇小路潜行,结果当夜便发现张郃竟兵出渭南,往五丈塬去了。 “我收到消息,忧心陛下有难,情急之下率军下山。 “山路难行,中午才到山口。 “三千魏寇设关守卡,我亲自率众在前冲杀,又派两百无当飞军上山下岭出于其后,贼寇才大恐惊退。” 闻听此言,赵云连连点头赞许。 用兵之法所谓正奇相合,说着简单,实际上要各种审时度势,哪有那么轻松? 能每战辄行,又每行辄准之人,都可谓一时名将了。 就比如这区区两百无当飞军,如何判断他们一定能吓退敌人? 再者,正奇相合,正在前,奇在后。 王平说得轻巧,似乎是两百无当飞军出于其后才成就奇功。 可谁又知道他亲自率军在前冲杀的“正”需要多大勇气与果决,付出了多大牺牲? 若没有王平与杨条一并来解陈仓之围,赵云与傅佥也准备一正一奇杀出重围的。 但客观地说,即使是赵云本人也不敢说一丁点忐忑也没有,于是便愈发赞赏王平的智勇。 然而仍有些纳闷: “张郃既敢引主力自渭南奇袭,为何只派人侦查四五十里山道? “他当年便自此入陇大败孟起,按理不该如此大意才是。” 王平先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赵老将军,张郃下陇前被丞相在武都设伏大败一场,损失了精锐甲士五六千。” “竟有此事?”赵云终于恍然。 “难怪城下守卒士气萎靡速度如此之快!” 王平接着又说有个天水归汉的小将拼死射了张郃一箭,也不知到底射中没有。 众人就此又是议论了一番,最后却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找了个归降的校尉一问,竟也是不知。 张郃下陇分前中后三部,留守此处的校尉都是前部与中部之人,自拔寨之后再没有见过右将军。 因先前武都一败,各校尉得命须谨守各寨,擅离者斩,军令皆通过亲兵传达。 听着也属寻常。 最后众人也懒得猜了,杨条道: “赵帅,不管他是死是活,渭水南岸那一两万人也已是逃无可逃,咱们是直接渡渭揍他,还是在这里守株待兔,等他自溃?” 赵云不假思索径直道: “能被张郃带去渭南,必有其本部精锐。 “所谓穷寇勿迫,被疯狗咬一口也不轻松。 “只须断其归路,不与其战,待其自溃即可。” 次日。 五丈塬。 刘禅被赵广叫醒,从其人口中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合乎情理的消息,于是勒马下塬。 到了塬下,只见几十名裸衣负荆之人朝他膝行而来,最后尽皆伏地。 刘禅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不由深吸一气。 周围一众臣僚明明神色也是略显躁动,却又同样强自镇定。 “待死降人鹿磐见过陛下!” “待死降人韦宽见过陛下!” “待死降人李忠见过陛下!” “待死降人……” 一众降将声音落罢,刘禅看向一名降将,徐徐问道:“你叫鹿磐?你手中木匣装的是什么?” 那鹿磐一滞,紧接着颤声道: “禀陛下…是张郃首级!” 刘禅本就有些猜测,此刻闻言也是缓缓点头,但不知为何,仍有种不真实之感。 渭水北岸。 曹军营寨。 毌丘俭、牛金、夏侯儒、吕昭、杜袭等人怔怔望着南岸。 昨日还徐徐西归的大魏士卒,今日却是全部卸甲去兵,往五丈塬缓缓行去,赫然是降了。 “现在…现在怎么办?”昨日失了一千多长安将士的夏侯儒,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面无人色。 今日清晨,有侥幸得脱的陈仓溃卒来报,人数不知多少的汉军突然从渭水狭道杀出,与叛变的骑兵一并解了陈仓之围。 谁也不敢说,会不会是诸葛亮已经从郭淮手里夺下了陇右。 吕昭看向毌丘俭:“仲恭,我们现在是回郿坞?还是…回长安?” 毌丘俭一脸茫然,哪里知晓?! 按理说,郿坞是长安以西唯一一座堡垒,还临近渭水。 只须一万人守住郿坞,就能死死卡住汉军粮道,让其轻易不敢东进。 除非分三四万人将郿坞牢牢围住,再分几千精锐保护粮道,否则便有被劫粮的风险。 关中这地方,失几万石粮是小,但漕船一旦被毁,可不是轻易能变出来的。 但现在问题在于,汉军似乎还有一千多骑往长安东奔,不知道到底去干什么了。 派出去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杜袭脸色发白,无可奈何道: “我怀疑昨日东奔那支蜀寇骑兵,可能去长安以东夺城了。” 吕昭闻言猛地一滞:“长安以东?蜀寇怎敢去长安以东?” 他想过那千余骑可能是趁机劫粮或夺城,但也只以为最多去夺长安西面的槐里罢了。 毌丘俭昨日便想到了这个可能,也是微微颔首: “安定已为蜀寇所有,若是陇右再为其所夺,诸葛亮就可以自安定出兵了。 “泾水春冬虽浅,但马上就要入夏,涨水之时有三五个月可以运粮。 “损耗虽大,却能绕过郿坞,直逼长安。 “若那千骑此刻汇集安定叛民,夺据长安以东任意一城,诸葛亮刘禅再派大兵把守,关东的粮食就彻底运不到长安了。 “我大魏只能自武关运粮,但武关只能负粮而入。 “短时间又如何能筹措那么多粮草,征集那么多负粮民夫? “届时,纵使司马公来救关中,谁先绝粮退军,实在是未知之数。 “所以必须趁刘禅诸葛亮来不及支援那千骑之时,速速将他们逼退,将城池夺回。 “可长安兵力仅剩万余,岂敢分兵出城?只能是我们回去。 “加之我大魏连遭大败,士气大丧,郿坞…已经不可守了。” “可郿坞重要性一如陇右街亭!坚固更有过之。 “一旦弃守,蜀寇岂不直接就能自渭水进逼长安?于我大魏岂不更加不利?!” 吕昭万万没想到,昨日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直接东奔那一千余骑,竟能把水搅得这么浑。 杜袭径直摇头: “子展,若粮道断绝,以如今士气,还有几个将士愿守郿坞? “一旦被围,怕不是直接兵变降了蜀寇?岂不徒劳? “眼下之计,趁陈仓蜀寇没追过来,我们还能走,再晚些想走也走不掉了。 “直接把能带走的粮食带走,不能带走的全部烧掉。 “趁安定大兵未至,速回长安逼退蜀寇,护住粮道,待司马公入关中后再做打算。” 第80章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随着近两万魏国降虏进入五丈塬工事之内,渭水北岸万余魏寇朝郿坞方向仓皇逃窜。 塬台上下,大小将士文武吏员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山呼万岁之声。 底层军士奔走相庆,只道他们这支偏师赶上了好时候,再次沾了天子御驾亲征的光,将来带着赏赐回家也是富户了,前些年服役那些乡人定要眼红欲死。 但如董允、邓芝、宗预等大汉股肱却是明白,此战大胜,炎汉气运可谓炽若朝阳复升,正应了陛下先前那句『社稷危而复安,日夜幽而复明』。 困守天水冀县的郭淮部众自不必提,只待鹿磐等一众伪魏降将捧着张郃首级去到城下,就算郭淮不举城而降,士气彼消我涨,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陇右一旦大定,仍有伪魏刺史徐邈驻守的凉州兵微将寡,粮少地贫,取与不取只在大汉一念之间。 无非是时机与成本问题罢了,若长安战事不止,大可晾着。 巴蜀、陇右、关中连成一片。 所谓秦并天下之势初现,唯有长安鹿死谁手尚且不知。 但丞相当年所书『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先帝没能实现,今日之天子却是做成了。 中午的时候,一直据堡自守,观望战事的武功坞堡帅苏威,也即当年杖汉节牧羊的苏武后人,亲率百骑抬来牛酒相贺。 恳请觐见大汉天子,并遣堡民运来粟米万石。 虽说先前战事僵持之时,其人谁也不帮,谁也不扰。 但此时审时度势第一个归汉,并献上籍簿甚至军粮,刘禅不可能没有表示。 直接违背『任官回避』的祖宗成法『三互法』,以其人为武功长,所谓战时从权。 又举其长子苏绰为孝廉,复引其次子苏约,侄子及从子共十人为龙骧郎。 据其人所言,武功今有四姓坞堡,苏杨李吉。 苏氏世为著姓,乃是第一,今有堡民八百余户,四千二百余口。 说实话,刘禅对于武功苏氏竟是关中第一个归汉的著姓,心中是有些惊异的。 须知,其族人苏则,曾出任曹魏的金城太守,因平乱而功封都亭侯,又入雒为曹丕侍中。 所谓武能平乱,文能治民,在史书上与治郡常为天下最的河东太守杜畿合为一传。 杯酒饮罢,刘禅随口一问,何以长安未定他便敢举族相投,难道不怕大汉不取长安,直接退走? 其人似是没想到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大汉天子会有此问,一时愕然,但最后也是坦然以对。 说什么武功苏氏,兴于不辱汉家使命而位列大汉麒麟阁十一功臣的先祖苏武。 可谓世受汉恩,世食汉禄,族人皆不乐为伪魏之民。 先前不知大汉天子亲临关中,所以才据堡自守,不敢擅动。 今见魏寇连败丧胆,才知竟是大汉天子龙驭长安,苏氏耄老为之涕零,归汉之心迫切。 来不及想大汉会不会不取长安而退走,如今陛下既然相问,万一大汉不幸败军,苏氏愿举族随归师南迁汉中。 听到此言,董允、邓芝、宗预等人皆是感叹不已。 刘禅亦然,没想到大汉四百年余威尚在迄今都不是一句空话。 毕竟这位苏威竟是连苏氏户口籍簿都带来了! 对于这个世家豪强隐匿户口已成惯例的时代来说,这种事情简直过分的不可思议。 刘禅便又问到那位苏则。 才知晓,原来董卓之乱后,关中饥穷不堪,又彼时坞堡未建,民多流亡,苏氏族人也是四散避难。 建安中,才慢慢有人回关中建坞自守,收附流亡,苏氏亦然,那苏则本为旁支,失散后便与族中几无联系了。 而且其人一开始当的也是大汉的金城太守。 后面伪魏篡汉,其人以为献帝刘协已崩,还为献帝发丧服丧,又面斥篡汉的主谋董昭为奸佞,最后被曹丕猜忌排挤而死。 刘禅也算听了个大概。 这苏氏来投,固有其祖苏武与其族世受汉恩之故,但关中苏氏并没有吃到曹魏篡汉的红利,应也是不可忽视的一点。 但无论如何,苏氏举族来投,又献上户口籍簿,毋庸置疑地续上了苏氏与大汉之间的联系。 此时长安未下,关中未定,可以说是不顾后果毅然决然地上了大汉的船。 不论长安夺得与否,只要大汉一日不亡,苏氏飞黄腾达是可以预见的必然之事。 这是一面招牌。 待这苏威离去之时,刘禅与其执手相对,说必不忘今日情义。 其人竟是感激涕零,主动请求留下五十骑从征,又说回去之后一定劝其余几姓归汉。 弓马娴熟又自带武备的五十骑士,刘禅自无不可。 别以为五十骑少,须知在大魏吴王那里,赏赐重臣的赏格也就是个五十骑! 但对其余几姓来归之事,刘禅倒是看得很开,长安没有得手,这群人只要不捣乱就已经是帮忙了。 待苏威领着五十骑东归,刘禅便又回到塬下营地检视伤亡,慰问受伤将士。 最后仍不忘取重伤致残及阵亡将士血衣一角留念,紧接着又与军吏一起为阵亡将士刻牌记功,择日下葬。 好在阵亡及失踪将士也就二百余人,工作量并不算大。 到了日落之时,缴获粗略清点完毕,全部归于一处收集。 刘禅早就下过旨意,往后缴获均须归公。 最后再依据各部将士功劳,由他这个天子进行分配。 以此确保每一部将士都能依功劳大小分到缴获,而不是谁抢到就是谁的。 大汉将士既然能接受丞相的『什伍斩首分功制』,那么这『缴获必须归公再分配』,接受起来也并不那么困难,甚至顺理成章。 一位能带大家打胜仗的亲征天子下达的旨意,试问又有几人能够拒绝? 若非如此,从曹真那缴来的两百多套重铠根本无法集中,刘禅也就无法实现“选锋”。 据降虏所言,曹军之所以没组装出一支重甲步兵为锋刃,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种重铠在曹军中属于彰显身份威仪的奢侈品,不是给死士们陷阵用的。 刘禅暂时还没有遇到部下不听协调的困境,对此事一时有些难以理解。 到了傍晚,刘禅再次命人烹羊宰狗,大飨将士。 正与诸校尉司马及有功勇士于木屋中举杯相庆之时,赵广突然带来一个让刘禅略一皱眉的消息。 那个按理说半个月前便该到,却迟迟未到的人今天终于是到了。 刘禅随即命人将之请入屋来。 不多时,一个看起来二十四五岁模样,不高不矮,不俊不丑的年轻才俊急趋而入。 屋中众有功将士本来欢声笑语,气氛欢快,在见此人入内后一个个皆是停杯投箸,静了下来。 这也无可厚非了,毕竟在见到那年轻人入屋之后,陛下竟是直接离席而前! 毫无疑问,这便是托孤重臣李严之子了。 刘禅离开成都之前便给李严发去诏书,以其子李丰为典粮都护,命李严拨三千江州军归其统属,护粮草至前线。 按理说再慢半月前也该到了,迁延这么久才到,父子俩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才晓得了。 “罪臣李丰…见过陛下!”那叫李丰的年轻人声音动作都控制不住的变了形,显然是局促难安。 当然难安! 其人本以为陛下会因他姗姗来迟而怀疑他父子心有异志,直接问罪于! 不曾想陛下竟带着笑意向他徐徐走来! 见此情状,其人瞬间便明白,这定然就是所谓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心术了。 而一个个沙场征战的军汉,此刻又全部停住欢声笑语把目光投在他身上。 更加明显! 赫然是这位御驾亲征后连连大胜天威日盛的陛下,欲借这些杀人立功的军汉之势,给他这雏儿来一个下马威! 刘禅却是脸上仍然带笑: “国盛何罪之有? “筹措粮食人马需要时间。 “江州至此地千里之遥,山路难行。 “蜀中春日又是多雨。 “如此形势,来迟几日再正常不过,朕岂能因此怪罪?” 见其人颜色仍然局促,刘禅执其手轻轻拍了拍,笑了笑: “好了国盛,朕见卿心喜,莫要多想! “要真说怪你来迟,朕也只怪你来迟了一日!” 那李丰闻之愕然。 刘禅笑了笑: “因你晚来一日,未能与朕一起观兵塬上,没看到魏寇被我大汉将士打得抱头鼠窜大败而逃! “更没看到今晨魏寇几十个校尉司马裸衣膝行,向朕乞降! “但也无妨,这种事情今日有,将来还会有! “来人,赐座!” 刘禅并不打算追究其人为什么姗姗来迟。 其父李严虽然贪财贪权,行事也有些鼠目寸光,但本事却是多少有些,否则不会被昭烈看上。 如今正是大汉用人之际,他要想继续御驾亲征,就需要一个稳定的大后方。 把李严儿子拴住了,还怕他在后方翻出什么风浪? 那李丰见天子声色诚恳不似说笑,于是整个人由内而外的错愕万分,茫茫然不知怎的就被天子拉着坐到了席上。 片刻之后,天子振袖回到首席,举杯相贺,屋中再次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第81章 哪个是汉,哪个是羌? 翌日。 赵云、王平的陈仓守军仍在路上,由于要押送俘虏民夫辎重,行军速度有些慢。 刘禅便在五丈塬上与董允、宗预、邓芝等大汉股肱商讨一些战后事宜。 结果快散会的时候,隔着一条渭水监视北岸魏军动向的虎骑,带来了一则令屋中全部大感震惊的消息。 郿坞起火! 魏军退走! “魏寇在郿坞至少仍有战卒两万,怎么会烧坞退走? “难道安国那千骑竟是直奔新丰,把魏寇的粮仓烧了?” 一脸讶色的宗预,道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离谱的猜测。 可一联想到关兴带着几十甲士直袭匈奴王帐,最后又说得刘豹归汉的智勇之举,竟有不少人开始觉得真有这种可能。 须知,在昨日汇集了各方面降虏报来的消息后,大汉众文武非但对魏军兵力有了颇为详细的了解,还知晓了魏军粮仓的分布。 来自关东的粮食,先是通过崤函古道运到弘农的陕县,再从陕县郖津运到潼关,潼关仓的粮又运到新丰,新丰再入长安。 关兴既能用两千骑去解了陈仓之围,那么再用一千骑趁敌不备,烧了新丰仓又有什么奇怪的? “恐怕不是如此。”邓芝却是摇了摇头。 “若只烧一仓粮食,郿坞魏寇恐怕不会全部退走。 “郿坞毕竟有粮三万余石,他若留下六七千人守坞,既能坚守,靠这些粮食撑半年不成问题,定然能支撑到后续粮道畅通。” “那为何要弃堡而走?”赵广如何也想不明白。 郿坞是长安以西唯一一座坚固的堡垒,魏军如此果决地放弃,简直太过于不可思议了。 “士气?”宗预先是眸子一亮,接着缓缓言道: “就连张郃所统精锐部曲都主动献降,魏寇岂不士气大丧? “再则丞相派五千人下陇解了陈仓之围,郿坞的魏寇莫不是以为丞相已夺下了陇右?” 邓芝被宗预一点,顿时恍然: “是了,加之担忧安国千骑或夺城或劫粮,他们若再不走,丞相大军自番须道入安定,再沿泾水出于长安,以魏寇低迷之士气,他们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想明白之后,众人一时大悦。 刘禅忽然想到了什么,道: “魏寇果真弃守郿坞,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大汉可以直接兵临长安城下了?!” “兵临长安?” 本因郿坞再无魏寇威胁而大松一气,悦色大喜的众人先是一滞,其后尽皆恍然颔首。 刘禅见状更加恍惚。 他从没想过能一战定长安。 甚至早已经让行军工部主事马秉,组织塬上工匠研究打造农耕器械,准备留丞相在五丈塬种田,跟司马懿熬老头的! 难道真能一举克定长安?! 另一边,所谓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内心同样因小胜几场而有些躁动的虎贲中郎将董允,此刻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是侍中。 先是平息了那抹自己都未能及时察觉的躁动,紧接着站出来,给同样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众人泼来一盆冷水: “陛下,诸位,我大汉虽屡屡大胜小胜,但如今陇右都还未能夺下便欲进军长安,臣以为或许失之浮躁了。 “陛下前几日还劝将士们莫要成为骄兵,骄兵必败。 “可此番大胜来得轻易,将士们恐怕愈发骄纵轻敌。 “再算算时日,司马懿的荆豫大军此刻应已至武关,不出十日便能进入长安,愿陛下深戒之。” 屋中神色激动心思各异的众人听到董允之言,一个个愣神片刻后慢慢收敛了神色,似乎也开始了自省。 刘禅神色也变得清明了些。 就是嘛! 魏军既已从郿坞撤走,那么大汉就可以安心地在陈仓、五丈塬屯田了! 陇右没了,郿坞这座前哨站也没了,司马懿来了也不可能再到五丈塬与丞相对峙,除非他真觉得丞相是个绣花枕头。 如此形势,可谓大好。 可以好好种田等待天时了。 想到此处,刘禅徐徐言道: “侍中说得不错,为今之计,当以巩固战果为先。 “此战俘虏甚众,将他们收编也是一件麻烦事,劳诸卿近日费心一二了。 “待丞相陇右大捷,与我们会师关中,再做打算不迟。” 顿了顿,刘禅思索着道: “按时间算,给孙权送去的第一封信应该到了。 “也不知他是会继续观望,还是会趁此时机对曹魏动手。” 说着,刘禅看向董允: “董侍中,稍后烦请你再给孙权去信一封。 “将张郃授首,魏寇献降,郿坞弃守之事全都告诉他。 “朕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董允拱手:“唯!” 丞相北伐与孙权是通了气的。 孙权也积极备战了。 曹休十万大军被东吴大败的石亭之战,便发生在今年下半年,孙权还因此声威大振称了帝。 但这厮却在丞相北伐的时候什么动作也没有。 想来也合理。 他不想替大汉分散曹魏的注意力,想等汉魏双方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出兵捡漏。 只是没想到大汉竟打得虎头蛇尾,败得那么快。 当然了,这是原本的历史线。 如今曹魏关中大败,曹真张郃授首,陇右也即将易主,孙权除非是猪,否则不可能还坐得住。 不然若是大汉选择不打长安,曹魏选择默默吃下这个大亏,东吴那边还想趁机夺些战果,实在是有些难度。 毕竟东吴靠着战船之利打打水仗还行,上了岸就是三国一虫,打攻坚战一直很拉胯。 石亭之战得胜全靠周舫诱降,曹休托大,如今曹真已死,曹休难道还会像原来的历史线一样中计? 很难说。 下午。 赵云、王平、傅佥、杨条等人率领步骑一万,押着两万俘虏民夫回到了中洲西北。 一个时辰前,刘禅在塬上望见这支队伍时便已策马下塬。 算算距离,也算是二十里相迎了。 赵字帅纛下,以赵云为首的七八骑脱离了队伍,向正前方那面金吾纛旓缓缓驰来,百余步前便又尽皆下马前趋。 “见过陛下!”赵云、王平、傅佥等几名大汉将校很是自然。 唯有杨条,不知是第一次见到大汉天子,还是没想到大汉的天子竟如此年轻,总之慢了半拍。 “诸位辛苦了。”刘禅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酒樽,先后向身前几人递去,最后自己也提起一樽。 与几人一饮而尽,也算是删繁就简的郊劳之礼了。 郊劳酒饮罢,董允、邓芝等人率领军吏过河来接收俘虏,安置将士,清点缴获。 “朕那日收到安国消息,说张郃可能会突袭五丈塬,诱子龙将军突围,真担心子龙将军会中了张郃的奸计,甚至还想领军去给子龙将军解围。 “好在辟疆开解朕,说知父莫若子,若子龙将军果真突围,反而坏了与朕的感情与国家大计,所以必不中计。 “朕一想,朕与子龙将军患难与共,君臣一心,岂是张郃与那伪帝能比?于是才稍稍安下心来。” 刘禅声色诚恳,随即又在赵云身上上下打量:“子龙将军这次没再受伤吧?” 赵云笑了笑: “子均五千步卒与杨贤弟两千轻骑东西合围,已把魏寇打得大溃丧胆,哪里还有招架之力? “见我纵马而来,一个个只顾抱头献降,老臣我都没杀几个人战事便结束了。” 刘禅安下心来,也没劝什么让老将军往后不要再亲自上马杀敌的话。 廉颇未老,老将军觉得自己能打,冲上去打便是,上次追杀曹叡看着那么凶险,最后也就那样。 又走到王平跟前,猝不及防地将他一手牵起,另一手抚其手背正色道: “街亭之战,若非子均将军率部鸣鼓自持,我大汉将士怕是要被魏寇追杀殆尽,不能保全。 “其后又主动请缨出于敌后,与魏文长大破祁县寇斩首三千。 “见朕逢难被围,复又身先士卒,血战破贼。 “实乃智勇双全,忠义无二,虽古之良将不能过也。” 王平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天子,万万没想到这位天子竟也如此亲近于他? 虽知这是与先帝一般收拢人心的伎俩,却也仍然不能抵抗,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正不知该说什么话时,却听见天子继续道: “听说子均将军手不能书,所识不过十字,故常常以此自轻,以为智略不及他人。 “朕今日便引丞相去岁对朕说的一句话,不宜妄自菲薄,望将军勉之。” 听到此处,王平整个人彻底头脑发懵,不明白这位陛下到底对他这个魏国降人做过多少调查,怎么连他不识字都知道? 不对,怎么连他常常以此自轻觉得智不如人都知道? 刘禅也不管王平如何做想,轻轻将他的手放下,最后又走到羌王杨条身边。 本想如法炮制一番,又觉得人家才刚刚归汉,这么做实在太腻味,便放弃了。 只看了眼其人自斫一刀的臂膀,声色诚恳道: “杨羌酋举郡归汉,实乃我汉家幸事,智取街亭所施苦肉计,也实在令朕与诸大汉股肱之臣为之叹服。 “若无杨羌酋助我大汉夺下街亭,张郃未必会犯险来袭,则此番大胜也就无从谈起,羌酋之功,朕永不相忘。” 杨条顿时声色俱颤: “陛下言重了,陛下将事关陇右命运、大汉命运的街亭大事,托付于臣一羌蛮! “如此信重,臣不胜感激忐忑!所幸未辜负陛下厚望!” 刘禅没想到这羌王言行举止竟丝毫没有蛮人之感,也是有些惊异。 片刻后想到了什么,以手指向了脚边渭水: “羌王,桓灵之前那所谓百年羌乱,到底是何种原因造成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的汉家天子不知道,不关心,无所谓。 “但朕却知晓,朕却关心,朕却觉得有所谓。 “所谓的百年羌乱,在朕看来乱的是汉非羌,是庙堂臣子蚀烂,是天子闭目塞听,羌民大多是无可奈何的有压迫就有反抗罢了。 “官逼羌乱,羌不得不乱,背后却是不知几家朱门酒肉臭,几具河湟白骨皑,何其可哀? “朕今指这渭水为誓,只要朕一日为大汉天子,便一日不让这种事情重蹈覆辙。 “将来汉羌之民必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全都是我大汉子民。 “待再过百年,朕倒要让后人看看,这河湟凉陇之地牧马放羊的,究竟哪个是汉,哪个是羌。” “谢…谢陛下!”那杨条已是面红耳赤震动不已,从未想过这种话竟会从汉家天子口中说出。 随即想到了什么突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黄土地上,复行再三后又突然以羌礼咬破食指,将血往额头一抹,倾刻后以手指天: “臣臣羌民杨条代安定羌五千帐立此血誓,永不负汉!” 第82章 侵略如火 “安国率千骑夺高陵去了?!”刘禅一时讶然。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这实在太过离谱,比去新丰仓烧魏寇粮草还要离谱,最后被他否决了。 “千骑纵是能夺下城池,又如何能守?”刘禅继续问。 杨条略显拘谨道: “陛下有所不知,那日天使魏兴带来陛下诏命符节后,臣便迅速命人奔走于各县汉羌豪强之间。 “授以郡吏县君之职,与之连结,最后得步勇四千,骑勇一千,粮秣二万。 “加之街亭已克,安定再无后顾之忧,赵护羌便留五百虎贲与我部两千羌勇守安定。 “之后,引五百虎贲与新募汉羌勇士共五千五百步骑南下。” “五百步骑?”刘禅的思绪还停留在杨条募得汉羌步骑五千这则消息上。 本以为安定没什么人呢,竟也能攒出五千步骑? 这大汉的雪球越滚越大了啊! 他刚出斜谷时,加上带来的两千汉中郡卒,关中也就只有两万三千部曲。 后面先是来了四千虎贲,李丰带来三千江州军,王平带来五千陇右军,关兴又聚拢四千羌勇。 刨除死伤将士粗略一算,如今关中竟有兵三万四五千人! 栈道马上就修好了,粮草也不缺人运。 俘虏的魏军进上民夫拢共五万多人,民夫直接就能用,俘虏打散后看情况至少也有一半能用。 羌王继续道: “是的陛下,是有五千汉羌勇士。 “本是为了设伏引匈奴来袭,但匈奴却不中计,于是安国才改变策略,决定冒险擒王。 “其后又让赵护羌继续率部沿泾水南下,以为接应,防止奇袭失败,退无所据。 “但没想到竟一举成功,于是安国便引虎骑一百,匈骑五百,我部羌骑五百东奔。 “说若能联合赵护羌袭夺魏寇渭水粮道的高陵城,那么只待丞相陇右大军一到,便有夺下长安的可能。 “最不济,也能逼得郿坞魏寇退军。” “竟是如此吗?”刘禅终于恍然大悟,难怪郿坞魏军退了! 这是关兴预料到赵云陈仓之围必然能解,渭水南岸的张郃部曲必然自溃,郿坞魏军见状必然惶恐,最后才借着骑兵的高机动打一个信息差,反应不可谓不快! 又或者说这是关兴与赵统的早有预案! 否则何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做下决定?又果真逼得郿坞魏军烧堡而退? “子龙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是去接应安国,进围长安,还是说派人让安国撤军?” 丞相陇右未克,司马懿又是个兵贵神速所向无前的,这是刘禅收起贪心激进的原因。 但如今关兴与赵统又似乎对长安有些想法,这使得刘禅再次犹豫起来。 然而赵云也是踌躇了起来: “陛下,安国与混壹若是果真能夺得高陵,我五丈塬大军再速速进军细柳,与高陵成掎角之势,或许真有一战定长安之可能。 “高陵左依泾水,南临渭水,若有三万大军屯于高陵,即可断长安粮道,逼得司马懿大军至高陵以东的新丰就食。 “他千里奔袭,来得仓促,必不带攻城器械,临时打造,则需用时一月,安国与混壹在高陵守一月应该不难,但……” “但什么?”刘禅一滞。 赵云沉默数息,最后摇摇头: “但…这有些冒险,我五丈塬大军若是进驻细柳扎寨,司马懿大军一至,必不会选择攻高陵城,而是会来打我细柳营。 “我五丈塬须留守万人殿后,护泾渭二水粮道需留八千,细柳最多只有万人可用。 “届时,司马懿必对我细柳营狂攻不止,万一撑不到丞相陇右大军来援,便会被各个击破,先前积累的胜果与士气便要有所损失。” 刘禅犹豫着点点头。 他听明白了,打下长安的机会不是没有,但风险与机会并存。 风险很大,但机会也不小。 不是刘禅贪心,他先前被董允那么一说,都已经收心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关兴跟赵统竟去堵长安粮道了! 再加上如今曹军士气大丧,孙权或许马上就要发难,此刻大概真的是争夺长安千载难逢的机会! 任谁都要犹豫再三的。 毕竟等将来曹魏缓过气来,那么长安攻防战必是迁延日久,几年十几年打不下来都有可能。 就像合肥之于孙权,久夺不下,最后彻底把东吴拖垮了。 然而风险摆在那里,就连赵云都如此踌躇,这让刘禅这么个不懂军事的怎么敢轻下决心? “这样,朕速速给丞相去信,让丞相做决定如何? “若丞相能在司马懿进关中前回信,我们就按丞相意思办。 “若丞相回信未至,而司马懿大军已出峣关,入蓝田,则命安国与混壹率军退回安定,如此可行否?” 赵云思索再三,刚要点头,然而却又想到了什么: “陛下,若如此,则我五丈塬大军应立即追上前去。 “一是将从郿坞撤退的魏寇逼回长安,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二是立即占据细柳立寨,与高陵成掎角之势,使长安魏寇不敢出城骚扰安国的高陵。 “一旦探到司马懿进军蓝田,先掩护安国撤军安定,我细柳营再从容撤回五丈塬。 “如此便可保万无一失。” 刘禅不假思索地点头:“便依子龙将军的意思来办。 “但如今五丈塬俘虏甚众,杂事烦扰,董侍中、邓扬武二人处置起来颇有些手忙脚乱。 “朕以为当留子龙将军在此地统筹协调几日为上。 “不如先让子均引本部五千,再以傅公全、爨熊、杨稷、宗前诸校尉统军一万追击,如何?” 收降俘虏这种事情董允与邓芝都没太多经验,还是让赵云来统筹处置比较好,否则让俘虏闹出什么乱子来就不妙了。 如此一来,塬上还有兵一万二千,足够应付。 赵云本有此意,微微一笑: “陛下安排妥当之至!” … … 傍晚。 武功。 曹军退军一日,安营扎寨。 将帐之中,诸将齐聚,一个个赫然是面带愁容,郁郁寡欢。 “派出去的斥候还是一个都没有回来吗?”毌丘俭已经开始焦虑了。 已经过去两日了,那往东奔去的一千余汉骑到底去做了什么,谁也不清楚。 而据前日陈仓逃回来的溃卒所言,那日陈仓城下守军,见到是匈奴骑兵来了,都以为是被吕昭派来接应的。 毕竟就连道路上巡逻的都是匈奴骑兵,既有旗帜,又连当日进营口令是什么都知晓,所以一点防备都没有,轻易就把他们放入了营中。 这就很恐怖了。 因为郿坞以东也大抵如此! 路上负责巡逻的几百骑也全是匈奴骑兵! 长安最后两百虎豹骑,则被安排在长安与新丰仓、长安与峣关之间昼夜巡视,防止被烧粮仓,也防止汉军派小股精锐袭夺峣关。 杜袭叹了一气,道: “所料不错,蜀寇应是去夺泾渭之交的高陵城了。 “匈奴此来负责护粮,尽知我粮道虚实,知晓新丰仓守备森严,必不前去犯险。 “如此一来,高陵便是最易得手,却也最为关键之地了。” “高陵不是有两千守军吗?”夏侯儒脸色一白。 “或许能抵挡一二,等到长安守军出城来援呢?” 安定叛魏投汉,卡在安定粮道上的高陵自然要派人驻防。 但不多。 长安守军如今都只剩一万二千,高陵派出两千已算是兵力溢出了,加上之前还派了一百多匈奴轻骑在泾水上游巡逻,本来万无一失。 万万想不到那些浓眉大眼的匈奴竟投汉了! 就在众人尽皆沉默之时,一名统属于牛金的牙门司马冲入帐来,惊恐不安道: “诸位将军快来!东门外有一人自称是虎豹骑都伯蒋通,人快不行了!” 帐中众人骤然惊起,旋即立时朝东门急趋而去。 到了东门,只见一匹战马已然倒毙,而死马腹上,赫然躺着奄奄一息的一人。 待凑近一看,才发现一人一马各自身中数箭。 “蒋通?到底怎么回事?”虎豹骑骑督尹大目冲上前蹲下身,这都伯他认得的。 “尹骑督…”那虎豹骑都伯已是有进气没出气了。 “今日上午突然有两千多骑,三四千步卒出现在霸陵,夺走了六十多船运往长安的粮食。” “两千多骑?!”尹大目已是惊愕万分,“蜀寇不是只有一千余骑,怎么现在又变出一千多骑?!” 尹大目身后,毌丘俭、杜袭、令狐语等人神色亦是复杂之至,久久不能言语。 高陵在渭水北岸! 霸陵在渭水南岸! 距长安只有三十里! 几千步骑竟出现在长安以东、渭水以南的霸陵,而长安守军竟浑然不察! “高陵呢?高陵是不是被蜀寇袭夺了?!”吕昭急忙问道。 “我…我不知。”那都伯连连咳嗽几声。 “我本在长安城中,是上午在长安附近巡逻的虎豹骑来报,城中才知晓有蜀寇数千人去劫粮。 “城中大骇,扬烈将军命我与二十骑走小路分散报信… “结果还是遇上几个匈奴…扬烈将军命你们速速…归…” 未及言罢,这都伯一口气没上来,径直毙命。 尹大目愕然起身:“到底怎么回事?蜀寇四五千步骑怎么就突然出现在长安脚下的霸陵?怎么就又夺走了六十多船粮食?” 毌丘俭、杜袭等人相顾无言,一个个垂头沮丧。 那尹大目又哪里不知? 事实再清晰不过,显然是本来仍在观望的安定叛羌见蜀寇势大,把他们的家底掏出来助蜀寇夺长安来了。 只是其人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夏侯褒干涩问道:“你们说,这长安还能守吗?咱们还能等到司马公来长安吗?” 夏侯儒登时瞪了那堂弟一眼: “讲什么丧气话! “几千步骑就想夺下长安? “你真当安西将军(夏侯楙)跟扬烈将军(王昶)是吃素的吗?!” 闻听此言,夏侯褒也是没了主意,沉默片刻后看向曹真的军师杜袭: “杜军师,那我们现在到底当如何是好?” 杜袭看了其人一眼,随后叹了一气,最后沉默思索。 其余诸人如毌丘俭、令狐愚见状,一个个也都神色迷茫,无心打扰。 许久之后,杜袭咳嗽两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第一个打破了沉寂: “蜀寇既出现在霸陵夺粮,则高陵应已为蜀寇所夺。 “若五丈塬蜀寇举大军而来,夺占细柳,与高陵互成掎角之势,再屯大军于高陵,则我长安危矣。 “然我大军身后追来的蜀寇只有三四千人,应只是监视我军动向,无意与我军争此地利。 “此乃蜀寇智短之明证。 “我仍有战卒两万四千,明日留四千精锐殿后徐行,另外两万凌晨拔营,速去细柳扎寨筑垒。 “既与长安互为犄角,也能让长安以西的蜀寇无法与高陵蜀寇交通。 “如此,只待司马公大兵一至,则高陵蜀寇自退,否则便是自取灭亡。” 毌丘俭闻听杜袭此言,本来低垂的眼角登时一张,而后重重颔首: “杜军师所言不错,蜀寇夺占高陵,赫然存了一战夺下长安之意,却不乘胜追击,速占细柳! “如此行径,足以说明其智穷力竭,快到强弩之末了!” 言罢,其人与杜袭相顾一视,又迅速把目光挪开。 二人都知晓,哪里是什么蜀寇智穷力竭,多半是蜀寇对长安附近的地形如何并不清楚,所以才没能做出正确的部署。 之所以贬低蜀军,也不过是为了抬一抬众将低迷到谷底的士气罢了。 杜袭强自从容,道: “先前陛下去信问司马公,何以短短二十日便能斩首孟达。 “司马公回信答曰: “「孟达军少而存粮可支一年,我大魏部曲是孟达四倍,粮食却不足一月。」 “「大魏以一月之粮,战一年之粮的孟达,怎能不速战速决?」 “「以四搏一,纵使大半伤亡,只要能胜也是可行,于是不计死伤,杀得孟达部曲震骇,开城叛降。」 “由是观之,司马公用兵之道,乃是侵略如火,为达目的便不惜代价,察敌命脉便所向无前。 “蜀寇若是据守五丈塬,巩固战果,待东方有变再兵临长安,则我大魏确须惧他三分。 “可若真敢此时兵临长安,则足见其志骄气满。 “以司马公用兵之奇,士众之勇,必能使蜀寇所累之胜亏于一篑,所积之功败于垂成!” 众人听完杜袭这位智囊的分析,低迷的士气总算是稍稍为之一振。 然而也仅仅是稍稍罢了。 大将军曹真死了,右将军张郃大概也死了,这位骠骑将军到底是不是真的侵略如火,谁又知道呢? 毕竟刚刚被他打败的不过是孟达这个反覆小人,而关中这边却是亲征以来屡屡得胜的蜀汉伪帝,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难度岂能一样? 众人各自回营,防备蜀寇夜袭,准备明日速速去占领细柳,争夺这长安以北最后一块地利。 次日醒来。 各自拔营。 然而还没离开十里,探马带来了两个消息,听得自郿坞退守的众将尽皆惊愕无状。 一个,是那细柳竟已有汉军在扎营了! 而长安守军竟无人出城阻止! 还有一个,则是身后追来的蜀寇人数,竟是从三四千变成一万还是两万数也数不清了! 第83章 人有百密,终有一疏 “蜀寇到底有多少人,怎么会动作这么快?!” 夏侯儒已被汉军迅速而骇人的动作搞得头昏脑涨,这才是真正的侵略如火吧? “你们看,前面是不是有蜀寇在道旁埋伏?!”听到夏侯儒前面那句话后,他堂弟夏侯褒也变得疑神疑鬼了起来。 众人顺着其人手指方向望去,也是霎时一惊,一个个差点忘了呼吸。 毌丘俭亦是惊得神色一凛,屏息凝神看了好一阵才松了一气。 只见视线尽头,渭水驰道一二里外草木随风而动,颇似人形,乍一看真好似有无数汉军奇兵在那里埋伏。 “莫要自己吓自己,不过是草木招摇而已。”毌丘俭言语神色强自镇定。 杜袭见到众人如此姿态,又见竟连毌丘俭都已失色,一时愈发低落难言,乃至于感到一阵心悸。 虽说前方草木并非蜀寇伏兵,可情势已紧张到了众将能将草木都错认为是伏兵的地步,足以说明突然出现在细柳那支蜀军,到底给连遭大败的诸将带来了多大的压迫感。 而诸将尚且如此,底下那些士卒若是知晓有蜀寇堵在归路上,又将如何? 就在杜袭想着当如何是好时,毌丘俭忽然扭头看来,再度发声相问: “杜军师,蜀寇自安定而来,人马必不太多。 “抢夺高陵与霸陵粮队的,大概是同一批人马。 “甚至此刻出现在细柳扎营的,大概还是这一批人马。 “不过是知晓我大魏将士军心大丧,籍此吓唬我们罢了。 “前方十里就是槐里,要不要驻军槐里,挡住后面蜀寇追兵,再领军一万前去相攻? “王扬烈乃知兵之人,一旦探知我与细柳蜀寇交战,必举军而出与我合兵围攻。 “细柳扎营的蜀寇人少疲惫,未必是我大魏之敌,我大魏也能籍此胜收拾军心。 “细柳于长安而言,乃是命脉之一,当年匈奴入寇,周亚夫便受命屯兵于此,与棘门、霸陵二营一并拱卫长安。 “一旦细柳有失,长安城西北两面,便只剩下沣渭二水这最后一道防线了。 “蜀寇更是能籍细柳为跳板与支撑,保长安以东的高陵无忧,俭以为,细柳非夺一夺不可。” “若是夺不下细柳呢?”杜袭摇头反问。 “军师,细柳蜀寇人少势微,必能夺下!”毌丘俭信誓旦旦。 杜袭却是再度摇头:“仲恭欲留多少人马守槐里?” 毌丘俭闻言先是一怔,思索片刻后又垂头丧气起来。 杜袭叹气道:“如今蜀寇乘胜而追,势如破竹,而我大魏人心不安,就连郿坞都弃守了,槐里难道能守住? “蜀寇大可直接越过槐里直趋细柳,与我大魏乱战,一旦交战有失,再度大败,长安怕是今日便要失守!” 总而言之,当归路上突然出现一支蜀军,本就士气大丧的将士不可能还有理性去判断他是两千人还是两万人。 加上身后又有好几万追兵冲上前来厮杀,士兵除了逃,恐怕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毌丘俭无奈点头,随即恨铁不成钢地瞟了吕昭一眼。 若是此番南匈奴不来,局势都不可能如此糟糕! 兵法所谓侵略如火,难知如阴,不动如山,动如雷震,简直在袭夺匈奴那小股蜀寇身上得到了最现实的体现。 也不知到底是蜀中哪位大将领军? 一念至此,毌丘俭忽然想到了田豫与牵招,心中黯然一叹。 这两位威震北疆的名将,手中将近一万轻骑,若没有被鲜卑三万骑牵扯在塞外,而是来援关中,结果会不会大不一样? 虽然这两位屡屡被某些小人暗中弹劾构陷,说他们二人与刘备交情匪浅,让陛下务必小心提防,而陛下也的确心存了些许忌惮。 但朝中有识之士大多以为,这两位蒙大魏国恩二十余载,忠心耿耿,绝非意气用事之人。 甚至反而会为证明自己忠勤国事而更加奋力杀贼。 一如当年徐晃与关羽襄樊战场上共说平生,相谈甚欢,结果徐晃一句『得关云长头,赏金千斤』,吓得关羽惊怖惶然。 大军继续东归。 草木皆兵的魏军,最终没有选择冒险去夺细柳。 大将军曹真自以为稳妥,最终三万大军几乎尽丧。 右将军张郃冒险,最终三万将士尽皆降蜀。 骠骑将军司马公不来,谁也没有信心再去犯险了。 槐里城南有桥,两万大军沿桥南渡渭水,来到南岸。 待牛金殿后的四千部曲全部撤军后,又立即将桥拆毁,最后带着材料向长安东去。 傍晚。 当这连同民夫共三万多人的队伍突然出现在长安以西的沣水,又在沣水搭桥欲渡时,惊得夏侯楙等人差点弃城而逃。 好在巡逻的虎豹骑认得尹大目、毌丘俭、吕昭这几人,在夏侯楙还未及逃出长安前便将消息带回了城里。 否则说不得要闹出一起惊世骇俗的乌龙事件。 “兄长,扬烈将军呢?”夏侯儒见到夏侯楙后赶忙问道。 “王扬烈带六千人马去守霸陵了。”夏侯楙道。 “他说细柳扎营的蜀寇必是疑兵无疑,只待右将军挥师归来,便东西合击,必能大破之。” 夏侯褒一滞:“如此说来,长安城里只有六千人马了?” 夏侯楙却是神色惶惶,并不回答其人问话: “可你们怎么会从沣水回来?为何不去夺占细柳? “右将军呢? “他不是还有四万大军?为何如今只剩这么点人回来? “是在陈仓继续围蜀寇? “还是在郿坞、槐里二城截蜀寇粮道?” 夏侯楙将心中疑问如倒豆子般一股脑道出。 长安城只知晓张郃大军下陇,欲奇袭五丈塬,但对于五丈塬战事究竟如何并不知晓。 可是本该往来不绝的消息突然断了,派出去传消息的虎豹骑被大团匈奴骑兵驱逐射杀。 蜀军又有数千步骑突然出现在霸陵劫夺粮草,结果猛的发现高陵也丢了! 今日更是离奇,发现蜀寇竟去细柳扎营了! 以夏侯楙、王昶为首的长安守军事实上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否则夏侯楙也不至于见到沣水有大股人马出现便欲逃…便欲去与王昶合兵。 不多时,收到沣水遇敌数万而大骇不已的王昶纵马奔回长安城。 “右将军败了?火烧浮桥之策被破了?三万多将士降蜀?!” 饶是王昶心智坚定,听到这一连串噩耗也不免惊恐失色,身心俱颤。 花了近乎一刻钟才勉强将这惊天噩耗消化的王昶,在好一阵怆然涕下的哀叹后,最终侥幸道: “幸亏你们没去细柳,蜀寇来势汹汹,一往无前,我将士节节败退,望风披靡,若是真去细柳,长安就完了。” 能不侥幸?! 要毌丘俭他们真去了,他率领这六千人又不知究竟,直接往细柳冲杀而去,大概只有被溃卒冲散吓跑一途可言! 如此,知晓骠骑将军短时间无法入长安的蜀军,今日便能追逐着溃军兵临长安城下! 届时,城门开还是不开? 不开? 那又是三万将士被俘杀! 长安岂非须臾可下?! 等司马公入关中,长安恐怕已变成一座空城了! “扬烈将军,霸陵六千守军直接去守新丰仓吧。”忧心忡忡的杜袭建议道。 王昶径直点头。 不须杜袭提醒他也知晓,如今情势,要是连新丰仓都失了,司马公自武关而入的大军就要到新丰八十里外的郑县就食。 到时,如何还能顾得上长安? 新丰仓不容有失。 夏侯楙一阵疑惑:“王扬烈去守新丰?那长安城怎么办?蜀寇若是径来长安,谁能相守?” 王昶看向夏侯楙: “安西将军,蜀寇绝无攻城器械,来长安城下耀武扬威,岂不浪费时间? “依昶愚见,只要长安闭城固守,蜀寇必不渡渭临城。 “而是巩固高陵、细柳、棘门三处防线,互为犄角,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寻机挑战。” 夏侯楙虽听不懂,思索片刻后却也点头: “既如此,还请王扬烈莫要让将士知晓右将军五丈塬之败。 “只说是小股蜀寇自安定来袭,不过是疑兵之计,无须惊惶。” 毕竟是安西将军,总要体现下自己的存在感。 王昶点头离去。 陇右可以丢,郿坞可以丢,但长安必须要守。 之所以要守,不在于守住长安能让大魏在关中获得多大的地缘优势。 而在于这是蜀魏对于政治符号,或者说对于“天命”的争夺。 就跟当年武皇帝在得知夏侯渊败亡,而刘备已夺汉中,却仍不惜代价举大军十万而来,试图最后一争。 为何? 汉中于刘氏而言政治意义太大! 当年刘备夺下汉中,便直接称汉中王,让天下人直接联想到了刘邦的汉王。 于是当关羽攻襄樊,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临阵倒戈,宛城侯音、卫开劫持太守叛乱,丞相掾魏讽在邺都谋反,洛阳附近的豪强孙狼在陆浑作乱。 汉中尚且如此,一旦让刘禅夺下长安,就太有刘邦“还定三秦”的影子了。 潼关以西的人心物力尽为蜀国所有,自不必言。 与关中一河之隔的河东豪强,也会开始人心浮动。 甚至就连关东都将暗流汹涌! 细柳。 率领一万九千部曲衔尾直追的宗预、王平、傅佥诸将,终于与神色略显疲惫的关兴碰头。 甫一见到关兴迎来,宗预便声色略显忐忑问道: “安国,你怎会在细柳? “先前的犯险之举暂且不提,带着区区几千人来此扎营诱敌,实在太过冒险了。 “万一我大军被魏寇阻于槐里,长安魏寇再出城相夹,你这几千人岂有得脱之理?” 由不得宗预不忐忑,瞧瞧关兴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几十人奇袭匈奴营地擒王,千骑东奔袭夺高陵,如今又引区区几千人来细柳诱敌疑敌。 随便哪一次出了差池,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却不料关兴凛然正色道: “右中郎将,先前奇袭匈奴,乃是兴与羌王、混壹一并深思熟虑后才果断为之。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匈奴只擅弓马骑射,并无甲胄长枪战阵之利,大乱惶恐之下,又不知我兵马究竟多少,只以为大汉神兵天降。 “待他反应过来,羌王也已引千骑杀至,便是不胜,仍有混壹在后接应。 “加之我大汉连战连胜,气势如虹,那刘豹改姓为刘,自号大汉之甥,威逼利诱,确实可以争取。 “所以那一战,兴与混壹、羌王都胸有成算,算不得冒险。 “至于夺取高陵,便是所谓兵贵神速了。 “兴与刘豹部众先把泾水附近巡逻的百余匈骑收拢,命他们回高陵传消息,说是高陵百里外有步骑五千出现,令其小心预备。 “而混壹安定步骑五千已至高陵三十里外。 “其后我再与刘豹率五百骑出于高陵之南。 “未近其城,先往新丰仓去,佯作护粮,之后才又往泾水上游去。 “最后趁其汲水樵采,城门未关,直接率百骑纵马入城,守住城门。 “刘豹与混壹一千多骑须臾便至,安定步军又大张旗鼓而来。 “城中守军听闻张郃已亡,又见匈奴归汉,城外骑兵逡巡,而长安却不来援,未及安定步军来到城下便卸甲而降了。 “至于渭水夺粮,确实非兴与混壹所能预见。 “但见他们无备而来,便又故技重施,竟也得手。” 关兴说着不禁笑了笑。 少许牺牲夺取高陵是能预见的,但能再夺得一万多石粮食,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了。 “今日来细柳扎营,事实上也殊无风险。 “长安魏寇见我来细柳扎营,只以为我是疑兵,却又因长安兵少,不敢轻意出来邀击,想同郿坞归来的魏寇夹击。 “可长安魏寇不知张郃究竟如何大败,士气如何低迷,我却是知晓的。 “他若真敢来袭,我只需坚持半个时辰,待右中郎将你们大军一到,他们必溃无疑。 “运气好些,说不得我大汉今日便能追着溃卒到长安城下,再斩俘一二万。 “运气再好些,一举夺下长安也不是没有机会。” 宗预听得愕然。 这关家的二小子怎的跟关公一个性子,竟连一举夺下长安这种话都敢说? 只见关兴遗憾地叹了一气,认真道: “我知魏寇丧胆,却不知魏寇竟丧胆至此。 “真该把槐里南面那两座木桥直接拆了,把他们逼过来的。 “再不济,一旦探知他们欲搭浮桥南渡,我也能速速率军杀去,与中郎将一起扩大战果。 “果然是人有百密,终有一疏。” 第84章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天水。 冀县。 该县是天水郡治,地形开阔,东西长八十里,南北最宽十里,最窄也有五六里。 中间渭水横穿而过,是整个凉拢地区少有的、也是面积最大的农耕区。 此时的北方,多以粟米为主粮,一是耐旱性强,二是需水量低,三是去皮简单,最后则是更易储存,适合作为军粮。 但陇右高寒,粟米产量反倒不如小麦,于是难以去皮的小麦虽难以下咽,就连底层百姓都嫌弃,却也成为了陇右的主要作物。 汉军初到天水时才二月,去岁种下的冬小麦刚刚返青。 而此时已是四月,到了小麦的扬花期,再过一月,便要灌浆成熟。 陇右魏军本就缺少存粮,属于刚好能自给自足的境况,郭淮是没有决心坚壁清野的。 一旦坚壁清野,到时率先缺粮的反而是他们自己。 再者本地麦田大多为豪强所有,一旦坚壁清野,陇右豪强可不是中原那群任人宰割的小地主。 这些也是丞相北伐出兵时候就考虑到的因素了。 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因粮于敌,是比奇谋妙计更稳妥也更有效的计策。 之前因马谡败走街亭而如鸟兽散的陇右豪强,在得知大汉天子御驾亲征斩曹真,而决定陇右命脉的街亭再度为大汉攻占之后,开始犹犹豫豫,没有选择主动来投。 但这一次,却不再是担忧大汉无法夺下陇右,而更多是担忧大汉会怪罪于他们先前的“背叛”。 好在丞相并未选择追究,而是主动遣使往各处坞堡劝慰,希望他们能继续共赞王业。 这些豪强彼时虽四散奔走,却也是情有可原的无可奈何。 而一开始响应大汉时赞助的六万多石粮食,运粮船只四百余艘,更是使得大汉从二月到四月没怎么消耗汉中运来的粮食。 毕竟本来出征就带一月之粮,陇右本地获粮六万石,刚好又能撑大军一月支用,相当于节省汉中存粮三十万石了。 天水冀县一旦夺下,其余各县必然是传檄而定,人心的稳定比什么都重要,还须以招抚为主。 到时候五月麦收,归附的陇右豪强又能贡献出几万石粮。 而大汉的招抚一到,果然又有许多豪强前来共襄王业,四千多自带粮草甲兵的部曲来给大汉造声势,在南安阻止凉州人马来援。 三万大汉将士则把冀县东西南三面围住,只留北面缺口。 既是围三阙一,给城中守军弃城而逃的机会,也因此城颇大,三万汉军并不能实现围城。 除三万大军围城强攻外,还有几千人布在南安与豪强共守,防止凉州的徐邈来救,另有几千人分守祁山各地,保护粮道畅通。 傍晚。 息战。 费祎兴冲冲奔入帐来:“丞相,五丈塬有消息了!” “哦?”正在处理军中文书的丞相骤然抬头,霍然起身却不小心勾到几案一角,案台上忽明忽暗的烛火猛的一跳,如小山般的简牍也有不少掉落地上。 丞相顾不得这些,只一把从费祎手中攫过密信,迅速取下封泥将信展开,任封泥碎屑簌簌落到地上,紧接着整个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张郃竟然死了?!”凑在丞相身边的费祎一目十行,几乎是一瞬间便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降卒三万』几个墨字,更是看得他瞳孔遽然一缩。 前日他们便收到王平传来消息,说张郃夜渡渭水,似乎想要奇袭五丈塬。 闻知消息的少数几名府僚多少有些忐忑,担心五丈塬没有赵云坐镇,天子身边只有董允、邓芝等人,或许会大意无备,应对失措。 结果不曾想今日书信再来,使得众人为之忐忑的战事竟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结束! 非止费祎一个人激动,身为大汉一国之镇的丞相,此刻同样已是兴奋得难以言喻。 天子信上写了,数名伪魏降将正与张郃首级在赶来天水的路上! “快,请诸将过来议事!”那位积劳成疾的丞相将信看了又看,脸上难以自制的喜色,让他看起来健康了许多,年轻了几岁。 “唯!”费祎重重点头,随即大步朝帐外趋去,结果在帐门前一个不稳差点摔跤,身形踉跄向前冲了两步后才终于消失在丞相视线当中。 不多时,吴懿、陈式、马岱、孟琰众将齐聚。 “丞相,这么晚把我们叫来,难道是想趁夜夺城?”魏延最后一个进帐,却是第一个振声发问。 大汉将士虽然强攻一旬,但城上守军仍有六七千人,城中百姓也有不少被郭淮胁迫着上城墙帮忙抵抗,一时没能攻下。 好在街亭已克,陈仓已夺,大汉将士攻城从容了许多,并没有选择不顾死伤这种有损军心的方式,而是稳扎稳打,先消耗城中守备力量。 如今冀县箭矢乏绝,又因大汉将士日夜袭扰,城上守军人数不足,难以日夜轮换而疲惫萎靡,确实可以尝试来一轮强袭了。 丞相却是摇摇头,环顾座中众将一周后,笑着将天子手书递向魏延。 魏延疑惑之中上前来接,展信一看,须臾后直接愣住,又是许久才看向正席上那位大汉丞相,近乎怀疑人生般愕然问道: “丞相,这…到底陛下是偏师,还是我们是偏师?” “怎么了?”吴懿难得见魏延如此失态,听魏延的话,又似乎是陛下那边又有捷报传来,也是立时颜色一变,离席前趋至魏延身边。 其他诸将虽也好奇,但魏延素来嚣张跋扈用鼻孔看人,平日里谁见到他都是避着走,此刻委实不大愿意如吴懿一般凑上前去。 稍顷,吴懿脸上很快也出现了跟魏延一般无二的神情,紧接着扭头看向座中众将,激奋扬声: “快来看!陛下在五丈塬大破张郃!与赵老将军在关中收降三万! “那张郃的首级与伪魏降将数人马上就要到此地了!” 话音未落,一座皆惊! “收降三万?!”不知是谁在座中发出惊叹,众将再也顾不得如何惧魏延跋扈,一个个拔腿离席围到了魏延身边。 魏延见众将围来,貌似不耐地一把将简牍塞到吴懿手中,其后径自回到左上首端坐起来。 眸子盯着身前几案,似乎还在消化这则惊人的喜讯。 围在吴懿身周的众将看着天子手书,片刻后开始不时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叹。 姜维坐得最远,来得最慢,此刻被拦在了最外围。 虽看不到手书,但从众将发出的连连惊叹声中,很快也把关中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拼图般一片片补全。 陛下如何破解火攻,邓芝如何推寨冲敌,关兴如何收降匈奴,王平如何杀下狭道与羌王共解陈仓之围这些自不必提了。 方才乍一闻听便让他感到吃惊的“收降三万”,此刻也终于了然。 原来那日张郃郁愤而死后,魏国将士因愤怒于张郃使他们身陷绝地,最后爆发内乱。 张郃亲兵千余人在夜里被攻杀殆尽,次日,魏军剩余将士在鹿磐诸将的带领下,主动向大汉献降。 他原先是魏人,知晓伪魏是如何用错役制与控制士卒家属为质来防止士卒叛逃的。 若非被逼到了绝路上,轻易不可能成建制地投降。 “伯约!陛下在手书上专门提到了你!”吴懿突然伸手把姜维从最外围拉到了里面。 姜维还未站稳,先是一愣,瞬间便在简牍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顺着文字看下去,又听见吴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张郃果然被你射中了!靠着自断一腿才苟延残喘了几日!” 姜维看着天子手书一时恍惚,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汉家天子,竟会专门在这卷战报上提他这个刚刚归降的魏国降人的名字。 天子信中甚至还说,若非那一箭使得张郃命在朝夕,魏寇再无人有能力带兵入陇,恐怕张郃不会选择奇袭五丈塬。 爨习拍了拍姜维手臂:“可惜了伯约,与这斩将之功失之交臂,不过陛下在信中特意点到你,心里必是认可你的功劳的。” 虽说射中了张郃,但没有亲自斩将,这斩将之功当然不能算到姜维头上。 却见姜维正色言道: “军情紧急,不曾想陛下竟在维身上浪费笔墨。 “维当日所为,并非是一心贪这斩将之功。 “只是时机就在那里,根本来不及多想就去做了。 “但张郃还是下了陇右,甚至还因此使得陛下身陷危局,维不敢以此居功。” “丞相,下决断吧!”一道粗犷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坐在左上首的魏延突然站起。 “待伪魏降将与张郃首级一至,冀县魏寇必然军心大乱! “不如直接趁此时机蚁附强攻,必可一举夺城! “天水一旦入手,陇右其余各郡县必是传檄而定! “可留一大将率一万人马镇守陇右,余部大军宜速速下陇,直接与魏寇争夺长安!” “争夺长安?”吴懿顿时一惊,其余诸将也尽皆浮现愕然之色。 “争夺长安!”魏延神色激昂,斩钉截铁。 “魏寇十万大军入关中,却是屡战屡败,降杀过半!如今关中魏寇士气必已大丧! “不一鼓作气直接夺下长安,难道还等伪魏缓过气来吗?! “我大汉此番北伐之所以能有此战果,非只陛下如何在关中屡屡破敌之故,更因魏寇关中无备! “孙权一旦闻知陛下关中大胜,斩曹真张郃,必然发难! “魏寇难道还能凭空再变出十万大军支援关中?! “我汉军士气正盛,譬如破竹,魏寇士气正衰,譬如溃坝! “此时不夺长安,更待何时?! “孙权乃守成之犬,进取无能,一旦败走,伪魏倾全国之力而来,关中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帐中众将没有魏延这般敏锐的战略洞察,一时无言,尽皆将目光朝丞相投去。 只见丞相盯着魏延,面沉如水,似是在思索,又似是在想如何否决。 否也合理。 毕竟魏延前番便提出子午谷奇谋的犯险之计,此刻又说能一鼓作气夺下长安,虽听起来有理有据,可依然让人不敢轻易附和。 而随着丞相面色愈发凝重,众将愈发不敢作声,生怕接下来这位鼻孔看人的魏延马上就要与丞相掀桌子。 一时帐中沉寂,炭火噼啪作响。 “丞相!”魏延大步踏至丞相身前,“此乃天时,稍纵即逝,宜急不宜缓,宜速不宜迟!” 众将愈发屏息凝神,然而宛若石破天惊般的事情瞬息而至,只见丞相徐徐颔首:“我亦有文长之意。” 话音一落,满帐皆惊! “好!甚好!甚好!”魏延骤然间连连奋力拊掌顿足,掌声足声与话语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欲聋。 再凝目望去,却见其人已是满脸满目涨红,满帐之人从未有一人见过他如此兴奋激昂。 吴懿犹豫再三,站出来问道: “可是丞相,文长,若天水魏寇见到张郃首级后不为所动呢?若是天水攻之不下呢?” “长安在望,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速速将天水攻下!”魏延须臾便应。 “也未必需要多大代价,魏寇守卒也是人,不是曹魏忠犬家奴! “见张郃授首,魏将降汉,又知关中归路已绝,如此形势若还能坚守抵抗,那我大汉早该亡国了!” “文长,休得口无遮拦!”费祎顿时喝骂,魏延这厮毫无敬畏,迟早要在这张破嘴上吃大亏。 吴懿一番思索,竟也觉得魏延说得有些道理,片刻后又道: “可是,陛下信中说,郿坞仍有魏寇两三万。 “我大军如何能绕过郿坞直取长安?难道从安定泾水运粮? “可如此一来,粮道就太长了,安定还未必有船,粮食损耗高三倍不止,汉中五年存粮,怕是只能撑得起三四个月征伐。” 魏延大手一摆: “子远多虑了! “陛下来信之时,魏寇尚未自郿坞退走,但关安国那小子却是率千骑往长安去了! “这小子也算胆大心细,如我所料不错,必是让赵混壹那小子从安定带步骑前去接应,与他一起去长安疑敌! “郿坞魏寇必已退走,我大军可沿渭水运粮,再撑一年不成问题! “哼,便是郿坞魏寇不退,长安也必须一争! “自安定运粮损耗是大,但至少也能撑三个月。 “我三万大军直接堵死渭水粮道,攻其粮仓! “又三万大军径夺长安,不愁魏寇不与我一战,战则必胜! “此番不能夺下长安,以两川之物力,又要一个五年才能攒够征伐一次的粮草! “我大汉精锐敢战之士,还能有几个五年?!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第85章 走! “郭使君,看这情势,蜀寇今日是要强攻了啊。” 天水太守马遵看着城下从容列阵的几万蜀军,脸色微喜。 虽然城下云梯、冲车这些攻城器械摆了出来,但作为守城方,不怕蜀军强攻,就怕蜀军围而不攻。 毕竟魏延突围临城太过突然,城中几乎没什么准备,粮食不足两月,箭矢不足十日,就连薪柴都不足用。 此刻城中魏军已在拆房为薪,又聚工匠削木为矢,熔铜为镞了,士气一日比一日萎靡。 没注意到默不作声的郭淮面色深沉,马遵又忽然一喜道: “兵法云,上兵伐谋,攻城最下,将不胜其忿而临城蚁附,此攻之灾也。 “蜀寇旬日以来日夜袭扰却不蚁附攻城,之前以为是他们已隔绝陇道,有所凭恃。 “今日却突然举军临城,想来必有蹊跷。 “郭使君,你说会不会是右将军回援了?” 郭淮听到此处才缓缓点头,看向身侧另一人:“以道,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你去告诉将士们,右将军已挥师上陇,所以蜀寇才想要速战速决,只须再撑半月,此围必解!” “唯!”雍州别驾胡遵闻言点点头,转身离去。 不论是或不是,籍此提振士气是必须的。 待他离去,郭淮才在城墙上巡视起来,督促将士们打起精神,又慷慨激昂地把刚才与胡遵那番话告与将士。 都说将是兵的胆,见郭使君奋武扬威,说得铿锵有力,城上守军略显萎靡的士气果真提振不少。 郭淮数百亲军则又开始带头高呼杀贼,没多久,城头便是一阵又一阵愿为大魏杀贼,敢为使君效死的声浪。 然而蜀军到了中午仍不攻城,这股激昂起来的士气也在长久的无声对峙中渐渐平息下来。 “又是虚张声势!”雍州别驾胡遵有些无奈。 “但如此大张旗鼓却不来攻,同样有损蜀寇士气,莫要懈怠,或许他们还有后手。”郭淮一时也摸不清汉军到底是什么套路了。 正在郭淮、胡遵等人疑惑之间,忽见汉军阵中有数十骑策马前驰而来。 为首骑将擎一长杆。 杆上一物,望之颇似人形。 再转眼一看,才发现又有十余名无甲之人紧随那数十骑之后。 见此情状,郭淮心中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心惊之间,那为首的骑将便已策马来到城下,其人身披重铠,看起来虎虎生风,威武雄壮,定是一员猛将无疑。 “城上的,且看看这颗首级到底是谁?!” 城下那虎将声音突然炸开,听得城上守卒皆是一震。 与此同时,十几名无甲之人从众骑空隙中穿过。 为首之人从那虎将手中接过长杆,前擎而来,余者跟上。 城上弓手引弓欲射,被心中惊骇的郭淮拦住。 而随着那几乎与城墙等高的长杆越来越近,杆上那颗首级在众人视线中也愈发清晰。 郭淮毛骨竦然。 而他身边,天水太守马遵,陇西太守游楚,雍州别驾胡遵亦是神色骇然得不能自制。 “郭使君,游府君,张郃带着四万将士去五丈塬送死,为大汉天子所破!” 去年还在凉州叱咤风云,与郝昭一起平定麹演之乱的偏将军鹿磐高声大喊。 “我等退无可退,与三万将士斩了张郃,纳首归降! “牛金、尹大目、杜袭他们也已从郿坞撤军! “关中已为汉家所有,你们已经回不去了!” 城墙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右将军死了?!” “那颗首级…真是右将军?” “城下的不是鹿磐将军吗?!他怎么会降蜀?!” 郭淮的亲卫不少既见过张郃,也见过鹿磐,甚至还见过城下其余十几名校尉司马中的几人。 此刻再看郭淮、游楚这些人的神色,一个个再也不怀疑鹿磐之言的真实性。 “全部住嘴!不过是蜀寇动摇军心的骗术,再敢出声者斩!”郭淮从惊惶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瞋目拔刀。 “可是使君,那分明就…”一名侍从郭淮十几年的亲兵突然头铁发声。 不等其人说完,郭淮便已大步逼上前去,最后将其人一刀封喉,又奋力数刀砍下其人首级。 将那颗仍带不敢置信之色的首级拎在手中,郭淮大吼:“谁再敢胡乱作声,便如此头!” 城上一时噤声。 周围都是郭淮亲兵,恩养十数数十年,绝大多数还是能保持秩序的。 “郭使君,这冀县保不住的!”城下鹿磐继续劝降。 “大汉天子宽仁厚德,对我等降将并无轻蔑之举,你家世本领皆在我等之上,若是开城献降,必能得天子礼待!” 郭淮恨恨地看了那鹿磐一眼,其后将手中那颗仍在淌血的首级往下猛地一掷: “鹿磐,你为大魏沙场征战这么多年,立功无数,却不料到头来竟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拿这不知是谁的头颅来骗?! “且不说这不是右将军,便是右将军又能如何?! “魏家科法,你难道不知?! “你受国恩多而门户重,竟不顾家族连坐族诛,叛魏投蜀,死后可还有颜面去见族人?! “回去告诉诸葛亮,我郭淮但有必死,让他尽管来攻!” “放箭!”郭淮说完之后一声令下,随即从一亲卫手中夺过弓矢,亲自弯弓搭箭便朝那鹿磐射去。 一时箭如雨下。 好在鹿磐等十余人早在见到城上守卒引弓之时便已仓皇退走,将将幸免。 “郭使君…怎么办?”游楚脸色发惨,万万没想到,继曹真传首陇右后,张郃的首级竟也随之而来。 “走。”郭淮斩钉截铁道。 “走?”游楚愕然一滞,没料到郭淮竟如此决断。 郭淮径直点头:“蜀寇此番劝降不成,稍后必然还会以其他手段让城中守卒知晓右将军已死。 “不出一日,军心必然动摇,游府君难道忘了祁山郭刚之事吗? “趁城中士气未溃,直接率军往北渡渭水突围。” 在游楚犹疑未决之时,别驾胡遵已经点头,随即问道:“使君,蜀寇会不会已经在北面布下了伏兵?”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们没听鹿磐说什么吗?三万将士退无可退,举军而降! “城中坐等是死,突围还有一线生机! “将士家属都在东方,此刻蜀寇尚未合围,为家人计,也必会与我等一起突围。” 游楚终于回过神来,道:“可…咱们弃城而走,有违大魏科法,不同样是难逃一死?” 郭淮顿时皱眉急声道: “游府君未免太过迂腐! “连右将军都命丧蜀寇之手,鹿磐诸将都已献降,这陇右如何还能再守?! “你我为大魏天下计,给陛下留下有用之身,陛下必不怪罪,否则如何能安天下人心?!” 城外。 鹿磐诸降将回到魏延身边,将郭淮的回应告诉了魏延。 魏延怒从心起,某个倒霉蛋离魏延最近,被魏延狠狠抽了一鞭,痛得嗷嗷直叫。 不再理会撤回阵中的降将,魏延对着亲兵道:“你们举着张郃首级在城下绕圈,大喊张郃已死,开城献降者不杀。” 数十亲骑速速领命,擎着张郃的首级策马离去。 南围。 中军。 丞相坐镇将台,魏延大步踏来。 “丞相,已过去一个多时辰,城上必已人心浮动,可以攻城了!” 负手而立的丞相看向城楼,片刻后摇了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魏延不解,昨日明明已经说了不惜代价也要攻城,刚刚郭淮又说但有必死,显然是打算顽抗到底。 丞相从容道:“把张郃首级丢到城里去吧。” 魏延一滞,随即恍然:“唯!” 冀县西门。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魏国甲士收到命令,将西门附近的几千陪隶全部聚到城墙下等候命令。 突然,一个什么东西竟越过了高厚皆四丈的城墙,最后落在了内城。 离得最近的陪隶很快便发现,那块破布里头包裹着的,确实是一颗被石灰干制过的首级。 负责主持此处秩序的军司马大步上前,很快便从陪隶手中夺过那颗首级与那块写了字的破布。 “司马,上面写的什么?” 那军司马惊愕之中不敢作声。 然而却有其他认字之人道出了张郃首级几个字。 “张郃首级?!” “城外蜀寇所说竟是真的?!” “司马!这真是右将军吗?!” “谁见过右将军?!” 魏国甲士一时哗然。 一千多甲士,当然有人有幸见过张郃,很快便有二十余人上前来认,最后皆认出这首级确是张郃无疑。 本就在城中西北角的郭淮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与近百亲兵赶来。 “郭使君!” 惊惶的将士向郭淮聚来,为首一人正是提着张郃首级的军司马:“右将军当真被蜀寇杀了?!” 郭淮早料到了会有此刻,无奈点头道: “确实是右将军。 “让将士们做好准备,等会与我突围,凉州徐使君一千余骑就在北方接应。” 这话确实是真的,冀县城大,蜀军到城下不到一旬,一开始更是在六七里外扎营,这两日才逼近城下,不能合围。 凉州徐邈一直试图来援,这几日时不时几百骑出现在北方十几里外。 蜀军自然也知晓北方有轻骑在游弋,却也并不以重兵堵截北面,显然就是给他们弃城而走的机会。 毕竟城北就是渭水,水浅处可以涉水而渡,相当于给他们留了几个狭窄的逃生通道。 “使君,蜀寇又有三四千人结阵往城北来了!”胡遵来到郭淮身后。 郭淮眉头一皱,叹了一气:“传令下去,命将士们准备突围,我殿后指挥。”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等蜀军先来攻城,消耗一些蜀军体力精力后,再于夜里趁机突围,成功率更高。 可如今态势是,蜀军似乎已经料到他会弃城而走,开始向城北堵来。 显然是在逼他速做决断,不然等堵到城门附近,却不攻城,待城内自乱,再想从容撤走就太难了。 城中还有大小豪强十几家对他虎视眈眈,看在往日情份上或许不会动手,但他不敢赌此间人心。 一刻钟过去。 西门北门大开。 各有一二千陪隶被驱赶出城。 随着陪隶们胡乱奔逃,城门附近很快便扬起一阵尘埃。 守在西围的吴懿顿时指挥人马缓缓压上前来。 一时城内城外皆是鼓声大作。 南围,将台,费祎听见西面连绵不断的鼓声传来,顿时喜色难抑:“丞相,魏寇果真强行突围了!” 本以为今日还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竟如此水到渠成! 就在此时,冀县南门也是大开。 几百陪隶鱼贯而出,城上守军开始朝陪隶射箭,将他们往汉军驱逐。 片刻后,守军撤下城头,城上再无一人,城门却是未闭。 “丞相,会不会有埋伏?”费祎在将台之上看得清晰,见此情状忽然有些许忐忑。 然而费祎话音刚落,丞相还未开口,魏延便已引着部曲冲了进去。 城楼西北角,本在观察形势,寻找突围点,并等待自己亲兵从南面赶来的郭淮微微一惊。 没想到南围的蜀军竟然如此果决,丝毫不带犹豫就进了城。 “使君,走吧!蜀寇西北空虚,可以直接突围!”别驾胡遵发现蜀军骑兵并不多,出现在战场上的不过百余骑。 郭淮犹豫片刻,发现确实不能再等城南的人来了,最后点点头无奈地走下城楼。 四十余骑从西门奔出。 西围的汉军与从突围的魏军已经粘在一起,战作一团。 尘埃大作。 然而郭淮四十骑出了城,却也仍没有直接弃军而逃。 而是找到一处安全的空地,亲自登上鼓车擂鼓奋气。 兵法所谓归师勿遏确实是有其道理的,由于还有生路,东方又有家人,郭淮还殿后指挥。 突围的魏军并没有一触即溃,而是维持着相当的秩序且战且退,朝西北方向的渭水而去。 当然,这种状况没能维持太久。 当这四五千魏军被上万汉军粘着退至渭水前,郭淮终于带着三十余骑先行撤到了渭水对岸。 由于郭淮一走,渭水可涉水而渡的地方又并不太多,不少魏军将士开始因夺路而失去秩序。 杀敌求生尚且能保留些许热血,但当自己的战友变得不再可靠,场面终于变得混乱起来,互相推搡残杀践踏者开始出现。 还有不少人直接往深水处逃,却因不会游泳而浮尸渭水。 徐邈派来冀县正北试探的四百余骑探知到消息,迅速赶来接应,把郭淮、胡遵等人接走。 最终有千余魏军成功渡河。 而从北门逃生的魏军就没那么幸运了。 由于没有郭淮指挥,从北门退走的魏军没能维持住阵形,被魏延所部两冲即溃。 那位认为北门更易逃生,而坚决不跟郭淮自西门撤走的天水太守马遵,首级被魏延军中一名司马斩获。 入夜。 天水大定。 众将还来不及庆祝这场决定陇右命运的大胜,又一封天子手书传来。 “安国那小子竟已夺下细柳与高陵了?!”费祎愕然不已。 昨夜刚给关中传信,希望陛下与赵老将军能速速引军去抢夺细柳,兵临长安的丞相同样为之一振。 第86章 军令状 “若非顾及长安,我非要一路追杀那郭淮到凉州不可!” 次日,魏延率军回到天水冀县,丞相与一众文武重臣正在官寺军议。 郭淮涉渭水退走后,魏延也并没有选择直接回军,而是挥师五千乘胜追击。 一直到又有数百凉州骑自南安来接应郭淮,才无奈退师。 “文长,来得正好,安国与混壹两个小子已攻下了细柳与高陵。 “陛下来信问丞相,是否可以一举从魏寇手中夺下长安。”老好人费祎笑着对魏延道。 “我们正在商量,是不是要留你这个凉州刺史继续攻略凉陇。” 闻言至此,魏延脸上诧异之色愈浓,几大步走到大堂正中,往悬挂在屏风上的那幅舆图看去。 很快便在舆图上找到了这两个地方,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皱眉瓮声道: “前日陛下来信,几万魏寇还没从郿坞退走。 “今日再来信,关赵两家的小子就把细柳高陵拿下了? “那几万魏寇呢?难道也被那两个小子端掉了?” 要果真如此,资历甚浅的关兴与赵统两人立的功就太大了。 再想到他提出的子午谷奇计被丞相驳回,魏延心中很难不生出些许不平。 费祎摇头,神色略显遗憾:“这倒没有。” 魏延闻言松了一气,复又看向那张舆图,道: “细柳与高陵两地虽成掎角,可相距仍五六十里,还需在两地之间再置一军,方称得上立于不败,丞相宜去信报与陛下。” 丞相徐徐颔首: “陛下信上说,赵老将军已经派德艳(宗预)、伯苗(邓芝)统军两万前去增援,确实会在两地之间的棘门再立一寨。” 魏延再次一滞,想想却也释然,有谨重的赵云坐镇关中,确实不会有此疏忽。 丞相继续对着魏延正色道: “文长,如今陇西、金城二郡尚未平定,先前游楚所占陇西郡治襄武,如今为徐邈所据。 “郭淮、游楚之所以弃天水而走,自然有张郃之死导致军心大乱之故。 “但也因冀县城大兵少难守,粮草不足久持,且天水本地豪强大宗先前就已归汉。 “如今郭淮、游楚退守襄武,襄武先前在游楚支持下成功拒我大汉于城外,民有固守之心。 “且先前张郃命徐邈募凉州兵粮于襄武,襄武兵粮皆备,城池虽小而固,一时未必能拔。 “魏寇如今聚兵长安,仍欲做垂死挣扎,我欲自引三万大军助陛下夺取长安。 “此去长安,粮道漫长,我不愿街亭之事复现,须一大将镇守陇右诸县,控扼要道。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文长你这凉州刺史能够胜任。” 镇守陇右? 闻言至此,魏延登时一急: “丞相,我魏延不过周勃灌婴之流,如何能用来镇守后方统筹调度? “您有萧何之能,依我之见,不如由我率三万大军与陛下会师关中,攻夺长安。 “您亲自坐镇天水,居后方调度统筹,转运粮草,收拾陇右人心,如此足可保万无一失!” 虽然丞相征南中全胜而归,积攒了不少军威。但魏延仍觉得丞相指挥三军之能逊色于他,而他统筹调度与收拾人心的本事又远不如丞相。 更重要的是,夺取长安还于旧都的泼天大功,怎么能缺了他?! 魏延此言一出,官寺之中众将尽皆默然。 大汉北伐的诸文武也不是铁板一块,丞相作为黏合剂居中调度,谁都愿意听之调遣。 而魏延这先帝心腹宠将,除丞相外看谁都是喽啰。 真要让魏延领军下关中,到时谁受得了? 真要一意孤行,谁又能制得了他? 没有丞相照拂担待,以魏延平素的言行处事来看,到了关中迟早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得罪陛下。 丞相抚须沉思,道: “既然如此,那文长便与我一同入关中好了。” 随即看向吴懿: “子远,我意留你与伯恭(张翼)领军一万四千,镇守天水诸县及要道,如何? “再以文伟(费祎)统筹调度粮草转运之事。” 吴懿看了眼丞相,又看了眼魏延,神色犹豫难决。 他是关中督,现在关中就剩一个长安了,结果还于旧都的长安之战,他这关中督竟要缺席? 而另一边,魏延求帅不成,同样憋屈,有丞相压着他,再想于长安有什么亮眼的表现就太难了。 领兵杀贼当然无人能与他比肩,可即便打赢了,最大的功劳却仍属于为帅之人,他充其量不过鹰犬爪牙。 天子又御驾亲征,尽取威望,克复关中还于旧都的惊世之功,他竟只能取些边角料,教这公认的大汉第一猛将如何甘心? 就在魏延不甘,吴懿犹豫时,马岱与姜维却是同时站起身来。 姜维见马岱起身欲言,便又退身坐下。 马岱拱手毅然道:“丞相,岱自请留守天水!” 闻得马岱此言,丞相脸上微喜,心中欣慰,大汉终究还是有忠勤国事,不贪功劳之将的。 只见马岱继续道: “丞相,待郭淮、游楚一至襄武,伪凉州刺史徐邈必定会折返凉州,以为郭淮后备。 “徐邈其人在凉州兴修水利,广开田亩,对羌胡诸戎恩威并施,颇得羌胡诸戎之心。 “岱有些担忧,他可能会招诱凉州羌胡,聚轻骑数千来劫我粮道。 “自天水以西多丘陵草甸,数千轻骑若不走坦道,而走山路,必为我大汉心腹之患。 “而凉州羌胡皆善于用枪,强于突阵,我大汉将士仓促之下,未必能应付妥当。” 说到此处,马岱顿了顿,深吸一气后才继续道: “幸在威侯(马超)在时,名震凉陇诸羌胡之间,颇得羌胡豪酋信重追随。 “岱常随威侯左右,亦认得许多羌胡酋帅,如治无戴,白虎文等,知羌胡之心多思汉如渴,愿往说之! “再者,今长安以西已尽为我大汉所有,凉州羌胡但知此事,必不随伪魏作乱!” 不管凉州羌胡是不是真的思汉若渴,至少没有利益的事他不可能会干。 徐邈若想以羌胡轻骑来袭扰大汉粮道,只能是打一个信息差。 或是使羌胡得罪大汉后不得不从贼作乱,又或是以羌胡家属为质之类的下作之举逼迫他们作乱。 丞相抚须抿笑,连连颔首: “伯瞻知己知彼,思虑周详,又忧国奉公,竭忠尽力,真不愧是我大汉将门虎种! “我之前也一直担忧徐邈会迫使凉州羌胡为乱,害我粮道,正欲遣使往说之,伯瞻便毛遂自荐。 “看来我大汉四百年养士,忠勤王事、赤心报国之臣,果然还是济济如流不减当年啊!” 马岱被丞相这么一顿夸,小心脏都不由加速跳动起来,整个人血脉喷张红着脸道:“岱必不辱使命!” 见马岱竟不贪长安之功,反而主动请缨去羌胡那里冒险,而丞相又说什么大汉忠勤王事之人不减当年,犹豫着要不要坐镇天水的吴懿开始动摇起来。 就在此时,丞相复又看向姜维,昂首示意:“伯约,你方才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姜维站起身来,拱手作揖: “丞相,臣维所思与马护军一般无二。” 听到此言,丞相笑着点头: “伯约有心了,但伯瞻既已主动请命,且与羌胡豪酋有旧日之谊,就让伯瞻去吧。” 姜维却再言道: “丞相,姜氏为天水衣冠著姓,维又自幼晓练羌氐风俗,昔在天水所募四百私兵部曲,亦多有羌氐之人。 “马护军此番主动请缨,往说凉州羌胡不与伪魏作乱,维则愿请命,前往招诱天水羌氐为我大汉羽翼。” 丞相笑意略一收敛:“天水羌氐,伯约意思是武都的白马羌?” 他北伐前也曾遣使去与白马羌建立联系。 但因郭淮这位雍州刺史先入为主,先行与白马羌建立了深厚的联系,最后没能成功。 凉州亦是如此。 唯有安定羌王杨条与他书信往来不绝,表现出了强烈的归汉之心,且最后又真的举郡响应了这次北伐。 说明其人一直有在暗中谋划,实在是殊为难得。 姜维点头: “丞相明断,但那白马羌却并不以羌族自居,而乃自称其族群乃氐地之羌,是氐非羌。 “汉人不明此地羌氐之分,呼杨千万为羌王,实际上他是氐王。” 座中不少人已经被绕晕过去了。 只见姜维继续道: “氐王杨千万拥氐民七千余帐,十年前被曹操强迁至天水地界,近年为郭淮所招诱。 “如今郭淮败走,维以为可以前往说降,或许又能为我大汉说得三四千骑来投,至少也能使其不随伪魏作乱。” 如今陇右羌氐俨然已经成了汉魏双方都要争取的对象。 而郭淮自成为雍州刺史以来,对羌胡恩威并施,多行招抚之事,与雍州羌氐建立了深厚的情谊,雍州大小羌氐豪帅号之“天神”。 如不速速前去招诱,很难说会不会有感情用事的。 到时候出来骚扰粮道,大汉就要派关中骑兵上陇应付,如此一来,就完全办法牵制虎豹骑了。 丞相对着姜维点点头:“如此,便依伯约之请。” 随即又看向马岱:“稍后我便给陛下表书一封,予伯瞻与伯约你二人汉使节杖,往说凉陇羌胡。” “岱/维必不辱使命!”二人顿时报拳,异口同声。 丞相开怀一笑:“天水克复,陇右无虞,若能说得羌氐归汉,使我大汉再得数千精骑,伪魏纵有虎豹骑又有何惧?” 若能得凉陇的羌氐胡骑,大汉也有与魏国幽并的乌桓鲜卑胡骑一较高下的资本了。 另一边,见马岱姜维两个小子一个个如此公忠体国,大汉国舅吴懿再也忍不了了,骤然起身对着丞相就是猛一抱拳: “丞相但请安心赴长安! “懿请留天水,敢立军令状! “必使粮道绝疏失之患,三军免断炊之危!” 吴懿说着便涨红了脸,咬牙道: “只遗恨…不能亲眼见到陛下还于旧都那一刻了!” 座中之人一时动容,魏延心底暗松一气,吴懿若也不愿留守,那他到了关中同样不能放心,虽不至于丢了陇右,但粮道一旦有失,疏通起来又是一番麻烦事。 … 陇西。 襄武。 “郭使君,游府君,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蜀寇未及相攻,你们便主动弃守天水?!” 凉州刺史,使持节,领护羌校尉徐邈见到狼狈的郭淮、游楚二人,神色愠怒不已。 这位是真正的大魏忠臣,早年在太祖武皇帝身边当军谋掾,又曾先后担任陇西、南安两郡太守。 此刻虽然任凉州刺史,但在这座陇西郡治襄武仍有不小威望。 加上其人『使持节』之命,代表天子行使地方军政之权,见节如见天子亲临,郭淮不够格跟他叫板。 “徐使君,右将军被蜀寇斩了,随他下陇的四万多人马,有三万降了蜀寇,十余校尉几十司马全降了,就连鹿磐都降了。” 郭淮不卑不亢,也不因丧军失城而表现出什么沮丧之情,那股情绪已经过去了。 徐邈原本愠怒的神情骤然一滞,猝不及防之下,表现出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类应有的惊惧之情。 许久之后方才平息,最后又化为愠怒:“可天水弃守,蜀寇必举大军入关中争长安,长安有失,你我皆难辞其咎,纵一死无颜见陛下!” 郭淮心中暗叹一气: “徐使君,你不是不知,祁山守军在回天水时便遭遇了蜀寇伏击,损失过半,士气本就沮丧。 “昨日蜀寇在城下列阵,我见士气萎靡,便想激烈士气,说定是右将军挥师上陇来救,蜀寇才会选择攀城蚁附,寻求速决,于是士气始振。 “结果不曾想,刚说完没多久,右将军忠颅便被带到了城下,蜀寇跑马扬言右将军已死,动摇完军心之后又将之丢进了城里。” 徐邈听得愕然,再也无语,愠怒之色也是烟消云散。 这种情况下,郭淮能想到速速突围逃出天水就已经算镇定了。 断粮几日就能军变,更别提归路断绝,再无援军,再者,天水豪强可是叛过的。 “徐使君有多少骑?”郭淮没有继续拖拉,径直问道。 “眼下有千骑。”徐邈道。 “还有千骑奔走在凉州各地,筹措粮草,护卫粮道。” 两千骑,已经不算少了。 马儿要跑就要吃精饲,凉州的粮草运到襄武,十失其六,撑不起太多骑兵远征。 郭淮思索着道:“徐使君刚也说了,蜀寇一旦据有天水,必挥师径夺长安。 “而蜀寇陇右粮道五百余里,一路上粮草辎重必是源源不断,却没有太多人马护粮。 “为今之计,唯有再聚骑数千,兵分数路,待蜀寇入关中后分别袭其粮仓粮道,将蜀寇逼回陇右,使其疲于奔命。 “若然,则长安压力减半,以司马公之能,又定可保长安无虞,使蜀寇功亏一篑。” 徐邈了然点头:“郭使君,游府君,你们二人守住襄武,我回凉州募集粮草,往说酋豪,看能否再召三五千骑出来。 “待蜀寇人马大部下至长安,我应该就回来了,到时可因粮于敌,或许还有机会为大魏保住长安。” 郭淮亦是颔首:“我已遣我弟郭配往说天水羌氐酋帅,看能否在蜀寇未及反应前以利诱之,向他们借来些骑兵襄助。” 第87章 五年大棋?十万大懵。 江夏。 武昌。 自从昭烈兵出夷陵,孙权便移都至此。 即使火烧连营彻底坐稳荆州,也没有回返建业,迄今已有七年,颇有种吴王守国门的感觉。 毕竟曹魏控扼了汉水以北的荆州地界,一旦有变,随时可以引水师自襄阳顺流而下。 在夏口备战的陆逊,今日突然收到孙权的紧急诏令,让他速至武昌。 于是乘轻舟顺流而下。 百多里水路,不过两个时辰便至,而孙权已在码头等他多时了。 “至尊,何事如此紧急?”陆逊上前见礼之后径直相问。 孙权也不言语,先将一封帛书递给陆逊。 陆逊疑惑之中接过。 将之展开,首先入目的赫然是汉家天子之印。 惊疑中移目视信,片刻后整个人已是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蜀主亲征?” “曹真被斩?” “三万魏寇尽丧斜谷?” 不怪孙权网速慢,实在是五丈塬距武昌三千多里,道路难行,船只在越过三峡之险后速度才快了些。 孙权神色复杂地点点头,长叹一气: “孤实在没料到,阿斗竟然会亲征? “更没料到,没有诸葛亮在,靠着赵云一支偏师,他竟能败魏军,斩曹真?” 言罢,孙权胸中郁气愈发凝结,难以释然。 同样都是亲征,他被张八百打得江东小儿闻辽止啼。 而那被诸葛亮架空成一具傀儡的刘阿斗,怎么就大败魏军,斩了曹真? 一念至此,再叹一气: “难怪司马懿斩孟达,夺了东三郡后,并没有选择举军入襄阳,而是引大军往北去了。 “这是要去守关中啊。 “伯言,你说…… “蜀军此次北伐,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为夺陇右? “而是径夺关中,欲籍此直接安定潼关以西地界? “或许诸葛亮才是诱敌的偏师,阿斗与赵云才是主力? “或许阿斗装了五年庸主,诸葛亮装了五年权臣,就是为了今日麻痹曹魏,径取关中?” 刘禅信中当然没有大书特书汉军是如何破曹真的。 给孙权透个大概消息,传个战报就差不多了。 “若果真如此,阿斗岂不要如当年关羽水淹七军威震中夏一般,闹得天下震动,人心附蜀?” 孙权越说越是烦闷。 他可以接受诸葛亮夺取陇右。 甚至可以接受诸葛亮夺取关中。 却断然无法接受阿斗这个人尽皆知的庸主,竟然会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楚庄王。 若果真如此,阿斗与诸葛亮这一对君臣,花了五年时间下的这盘棋就太大太大了。 陆逊看出了孙权心思,道: “至尊,蜀主此胜,曹真此败,料想正如当年至尊拔逊为督,关羽骄矜致败一般无二。 “非战之由,无以说明蜀主如何英武,蜀军如何精锐。” 陆逊话虽如此,可对于孙权刚刚所问,刘禅与诸葛亮会不会一起蛰伏了五年,就为今日,他一时也不敢轻下定论了。 毕竟以刘禅继位五年的表现,庸主而已,御驾亲征这个词,根本不可能与他产生一丝一毫的联系。 更别提竟还在诸葛亮不在的情况下大败曹真? 这是刘禅? 这已不是一鸣惊人,这是一鸣惊世了。 “伯言,现在当如何是好? “可还要让周鲂诈降曹休? “还是说,趁司马懿无暇南顾,我大吴径取襄阳?” 孙权本就欲取襄阳。 毕竟合肥离水三十里,需要登陆作战,东吴上下对步战攻取合肥早就信心丧尽。 而襄阳则不同,大吴水师可以溯汉水直达城下。 只是万万没想到,孟达那厮竟如此废物,在司马懿手下连一个月都没撑住。 这才彻底打乱了东吴的计划。 孙权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想以周鲂诈降曹休,看看能否削弱曹魏在淮南的控制力。 可现在乱局又起。 陆逊沉思良久,终于开口: “至尊,逊以为襄阳可击。 “魏朝荆州刺史裴潜,安民理政尚可,未闻有用兵之能。 “司马懿今往救关中,两三月内必无法回援,我大军足以拔除路上隘口城池,进围襄阳了。 “届时入夏,天将霖雨,或可再现关羽水淹七军故事,使樊城不能南援襄阳。 “如此,进则拔取襄阳,全据江汉天险。 “退,亦能逼得镇守江夏石阳的胡质出城求战。 “纵使襄阳不拔,也能借机夺取石阳,疏通随枣走廊,作为将来进取襄阳的跳板。” 石阳就在夏口西北五十里外,处于云梦大泽之中,兵力难以铺展,易守难攻。 就卡在荆楚北上南阳的『随枣走廊』南端。 两周时期,『随枣走廊』是周人南下的交通要道,是除汉水外唯一可行军的南北通道,类似于荆州南阳之间的街亭。 一旦能打通随枣走廊,那么东吴甚至能进入南阳腹地动兵,牵扯住魏国几万人马。 而东吴之所以不敢全力攻襄阳,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担忧魏国从这通道出来袭扰粮道,断他归路。 孙权去年两度征讨石阳,第二次更是亲征,结果全部败走,被魏国江夏太守胡质击退。 甚至亲征那一次,潘璋退军时出现了失误,船队混乱,胡质大军乘船来追,潘璋不能抵挡。 若非朱然回军助潘璋阻敌,恐怕亲征的孙权又要闹一出十万吴兵丧胆还的戏码。 见孙权犹豫,陆逊继续道: “至尊,以周鲂诈降之策,需使曹休大意方可行之,非积数月之功使其麻痹不可。 “再者,如今曹真既斩,曹叡大骇,必诏命各地收缩防御。 “曹休虽刚愎自用,不善兵事,却也一定会因此更加小心,导致诈降之策更加难行。 “取襄阳乃是至尊本意,更是我江南命脉所在。 “若襄阳在手,进可径取南阳,退可保江南安堵无恙。 “今司马懿退走,若不速取,待曹魏又派其他将领来援,则断无夺取之机,望至尊明加裁断。” 闻言至此,孙权默然沉思。 合肥是断然打不下来的,将士们心里有阴影,到了那个地方不少人的腿就开始哆嗦。 于他本人而言,那地方也是一大心病,轻易不愿去试了。 而一旦能夺下襄阳,那合肥打与不打就完全无所谓了。 直接经营荆州为军事重心,自襄阳北伐。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按理说,趁此时机攻打襄阳根本就不该有任何犹豫,更完全不需要陆逊来劝。 但他还是犹豫: “孤心有不甘。 “阿斗既斩曹真,那么诸葛亮夺取陇右就不成问题。 “阿斗亲征,志不在小,陇右一旦被蜀军夺下,诸葛亮必挥师下陇,与阿斗共取长安。 “我大军往夺襄阳,曹魏必大举豫州、南阳,甚至淮南兵粮来救。 “如此,曹魏便无法再调集资源入关中,往救长安了。 “我大吴若能夺下襄阳还好说,可万一夺不下呢? “自己损兵折将,空耗钱粮。 “却反而助阿斗与诸葛亮拿了长安,不是纯纯被阿斗与诸葛亮利用了?” 之所以犹豫,便是他对吴军能否夺下襄阳太有疑虑了。 他一开始的设想,是蜀汉与曹魏至少鹬蚌相争僵持消耗个三四个月。 最后蜀军牵扯掉曹魏大部分兵马粮粮,结果无功而返,而他则可从中渔翁得利。 结果没曾想,孟达被司马懿二十日攻势直接斩首。 更没曾想,阿斗亲征阵斩曹真。 他的计划一乱再乱。 如今进取襄阳,为阿斗徒作嫁衣的可能性着实不小。 “至尊,曹真虽败,但长安以西尚有堡垒要塞,没有一两个月绝难攻下。 “按时日算,司马懿此时也应到长安了。 “以司马懿用兵之奇之勇,蜀主至多不过夺下陇右而已。 “我大吴与蜀国盟好,蜀国孱弱,若能夺下陇右壮其羽翼,必能使得魏朝全力西顾,于我大吴也是有利而无害。 “观魏朝善统兵者,唯曹真司马懿二人耳。 “今曹真已死,司马懿将来必久驻长安。 “若我大吴能夺下襄阳,将来再进取南阳,居于淮水上流,则合肥亦不足为患。” 陆逊作为保守派,虽不愿支持孙权举全国之力,尤其是消耗江东的兵马钱粮强行与曹魏相抗。 但取下襄阳合肥,以汉水、淮水作为长江防线的缓冲,对于江东来说是绝对有必要的。 孙权看着滔滔江水默然许久。 一直到日落时分,望着江中残阳倒影被惊涛一下下拍碎,才终于下定决心:“便取襄阳。” 陆逊闻言暗松一气。 然而还没等他这气松完,孙权便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孤要亲征!” 陆逊闻声愕然。 … 上雒。 司马懿百骑夜至。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蹑踵出迎。 “阿父,大事不好了!”司马昭才十八岁,不是沉得住气的年龄。 “何事惊慌?”司马懿略一皱眉,对次子的表现有些不满。 “阿父,张郃死了。”司马昭见父亲皱眉,顿时立正身形,努力平稳气息。 “张郃死了?!”这次却是轮到司马懿为之失态了。 半月前他收到天子诏书,命他速引轻骑到函谷关接驾,勿入雒阳。 另遣别将统大军速速拔离上庸,留驻武关。 本以为只是关中或陇右败军。 结果在函谷关接到天子后才知晓,是曹真死了。 好不容易助天子安抚了朝堂,稳定了雒阳,结果现在张郃又死?! “何时收到的消息?为何不遣使报我?”司马懿深吸一气,使自己平静下来。 刚及冠的司马师上前正色道: “禀父帅,是三日前的消息。 “我们那日刚收到父帅调令,于是从武关拔军入峣关。 “结果行不十里,就收到了峣关守将遣使来报。 “说右将军张郃下陇救关中,入关中后又设计奇袭伪帝刘禅。 “结果几乎全军覆没,唯有偏将军牛金所领六七千人得脱。” “到底怎么回事?”司马懿一滞。 他料到了张郃可能会因粮草断绝而下陇,却万万没料到张郃竟惨败至此,更是身死。 司马师于是将这几日收到的消息与司马懿一一道来。 “张郃这厮!”司马懿听完几乎要破口大骂,平复气息后才对着两个儿子教育了起来: “奇袭五丈塬之计,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但所谓未虑胜先虑败。 “涉水渡渭,悬军深入,一旦失败,便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虽说他留了万军守陈仓,虽说牛金可以在渭水北岸以轻舟浮水送粮至渭南。 “可他怎么就没料到南匈奴不可靠? “怎么就没料到诸葛亮会派兵从渭水狭道解围? “甚至说,把守陈仓的赵云难道就不会强行解围?他觉得能靠一万人马诱杀赵云? “本就被诸葛亮伏击大败一场,难道不知军心不稳? “依我看他不是没料到,而根本就是在拿大魏的国运,去赌他一个身后名!” 司马昭在旁边听得愕然。 他一直觉得,张郃的计策成功性很高,之所以败,偶然性太大。 他同样没料到蜀寇竟有办法说降匈奴。 而火烧浮桥,将蜀寇大军隔绝在渭北使敌自溃之策,听起来也颇具可行性,甚至堪称周密。 毕竟有牛金、毌丘俭率一万多人袭寨,可运送粮草。 更有令狐愚、夏侯褒六千人马乘船百艘,在渭水南岸接应,再怎么想也算是可行之策。 就算奇袭失败,张郃再引军退还也不成问题,陈仓有万人把守,按理也不应有失。 “父帅,今日还收到消息,说蜀寇已占据了细柳与高陵,准备兵临长安。” 司马懿点点头: “我大魏关中骑兵丧尽,蜀寇千骑东奔,安定叛附,必然如此。 “但如此甚好。 “刘禅据五丈塬而守,待诸葛亮大军下陇,是上计。 “占据槐里、武功,与五丈塬守望相助,是中计。 “兵临长安,是下计。 “若行上计,我但保长安而已,不能破走之。 “若行中计,我可破走之,更可进兵五丈塬,夺占中洲,在诸葛亮不及下陇前将他逼回塬上。 “然而长安近在眼前而不夺,细柳高陵扼守长安险要粮道而不据。 “这不是连战连胜,已开始骄矜自伐的刘禅能做到的。 “他知武关道难以运粮,认为我几万大军不能久持,所以才占据了高陵,想籍此逼我往新丰就食,用高陵拖住我,不过是自以为是。” 司马师陡然疑惑:“父帅刚不是还说,未战而先虑败,难道不应去疏通粮道,先立于不败之地?” 司马懿笑了笑: “我斩孟达不过携一月之粮,可需要什么粮道? “刘禅欲以高陵拖延时间,等待诸葛亮下陇来援。 “这是不能知己知彼,错估了他的形势,又错判了我的抉择。 “此乃下计。 “我破之必矣。” 第88章 前车之鉴,重蹈覆辙? 四月初八。 司马懿率三千虎豹骑出峣关,过白鹿塬,沿着灞水一路向北。 骠骑将军府司马陈圭,参军州泰,杂号将军周当、魏平等人统大军三万在后。 出了白鹿塬便到灞桥,司马懿并没有选择西去长安。 而是一路向北,驰至高陵以南的灞陵,之后又驰至细柳,隔着渭水北望汉军营寨。 两千虎豹骑游走在长安周围,将本在长安地界肆无忌惮侦视敌情的羌骑虎骑尽数驱逐。 今日距汉军占据细柳、棘门筑营已过去八日。 八日时间,曹军不敢出城骚扰,汉军构筑了两座相当结实的营寨,并运来了足撑一月的粮食。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的魏军在八日时间里也没闲着。 六千人出了长安,搭桥渡过城西的沣水,挖壕筑垒。 营建了一座沣水大营,隔着渭水与汉军的细柳营南北相望。 如此一来,细柳汉军欲南渡渭水进取长安,首先就要面临被半渡而击的风险。 “可知细柳营由谁统领指挥?”司马懿看向毌丘俭问道。 毌丘俭不假思索:“禀司马公,是蜀将王平。” “王平?”司马懿显然没听说过这人名字,“可曾探知他根底?” “此人乃是巴西賨人,十余年前随七姓夷王至洛阳归附,太祖假其校尉之职。 “汉中之战叛降刘备,上月,右将军街亭之战败马谡,蜀寇星散,唯其人鸣鼓自持,一营独完。 “先前右将军围陈仓,也是此人自渭水狭道杀出,解了陈仓之围。” 司马懿微微颔首,对毌丘俭表示赞许:“仲恭做得不错。”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两军不过隔一条渭水相望,除了军事机密难以购求,很多众所周知的平常消息都是可以用财帛等东西买来的。 就如他在上庸买得消息,知晓孟达外甥邓贤是贪生怕死之辈,其后兵威逼之,以利诱之,才使得邓贤、李辅开城献降。 但不是所有为将者都能想到安排合适的细作,花费不小的钱帛去知己知彼的。 以博闻多才、精于诗文闻名雒阳的毌丘俭能做到这点,足以说明其人具备一定的军事水准。 “蜀寇可曾试图渡水来攻?”司马懿又问道。 “未曾,蜀寇至细柳当日,我便率军在此筑营了。” 司马懿再度颔首。 能迅速反应,并成功在沣水结营自守,不算庸将。 假如沣水被蜀军占领,他想要实施接下来的计划,还得先拔除这沣水大营。 见毌丘俭脸上忧色不解,司马懿宽解道: “当日你们退军长安,士气大丧,蜀寇却没有一鼓作气夺下这沣水筑营,反在细柳扎寨。 “其意看似稳扎稳打,固守待援,实则犹犹豫豫,失尽先机。 “今我大军已至,蜀寇无能为矣,仲恭毋须忧虑。” 毌丘俭不知该不该点头。 骠骑将军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但事实上,蜀军不来夺沣水大营,显然是认为渡河之后难以扛住骠骑将军援军的进攻。 一旦遭败,蜀军大盛的士气就会开始衰竭,而魏军大丧的士气则会得到恢复。 “司马公,右将军恐怕已被传首陇右,郭使君未必能守得住天水。 “天水一旦失守,诸葛亮必挥师下陇,他若聚大兵于高陵,向南强渡渭水,则我长安粮道尽失,粮草难支两月。 “我长安守军本就士气低迷,不堪大用,一旦粮道断绝,恐怕情势会变得更差。 “到时,长安守军恐怕会拖司马公荆豫大军的后腿。 “所以…是否要在诸葛亮来援前夺回高陵? “王扬烈已着人在霸陵打造攻城器械了。” 荆豫大军刚刚速胜孟达,士气正盛未衰,若能一鼓作气夺回高陵,那么大魏就可以稳扎稳打。 细柳营的炊烟已经升起。 司马懿静静看着。 从炊烟的分布规则与否,密集程度,能判断出来一些东西。 “仲恭所忧确有道理,关中败军溃卒的军心士气确须提振一番,但往夺高陵,却是正中蜀寇下怀了。” 毌丘俭为之一滞,不明所以。 司马懿抚须肃容,道: “关中蜀寇拥众不过三四万,却分守高陵、棘门、细柳、槐里、五丈塬五地。 “兵法云,备前则后寡,备左则右寡,无所不备,无所不寡。 “蜀寇众少而分兵,寡之又寡,兵家大忌。 “之所以敢如此,不过是以为高陵乃我大魏必救之地,诱我去攻,而彼坚营高垒,欲以老我大魏之师。 “攻之,正入其计。 “此王邑之所以败走昆阳也。 “古人曰,敌虽高垒,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 “蜀寇大众在此,则巢穴虚矣。 “我直指五丈塬,则人怀内惧,惧而求战,破之必矣。” 毌丘俭登时一凛:“司马公欲复行险计?!” 张郃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毌丘俭已被司马懿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司马懿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蜀寇不过三四万人,所恃者不过诸葛亮援军而已。 “天水至长安八百余里。 “诸葛亮大军就算即刻下陇,至少仍需半个月才到。 “加之远来疲惫,何险之有?” … … 四月初九,司马懿步军至灞陵,与汉军高陵隔河相望。 自从司马懿带了两三千虎豹骑出现在长安附近,从细柳到五丈塬这两百里路就变得不太平起来。 在清理完长安周围地界之后,司马懿直接命虎豹骑北渡渭水,甚至直接从汉军细柳营与棘门营之间的二十里空地穿插而过。 汉军辟易,固营守寨。 两三千虎豹骑如入无人之境。 好在也并不敢太过深入,耀武扬威求战不得后,便又退回长安。 羌骑与匈骑早已得到严令,全部收缩防御。 刘豹之子刘聪率千余匈骑驻屯棘门营。 两千羌骑则在杨条、杨素父子带领下,与扬武将军邓芝所率步弩六千一并护送粮草两万石向东。 效率很低,却不得不如此。 幸亏从张郃那里缴获了一大批驮畜与辎重车、漕运船,使得这支粮队兵多民少,秩序足以维持。 四月初十。 虎骑司马黄崇率五十虎骑从棘门一路向西。 在沿途据点换了三次马,中午时终于回到了五丈塬。 天子正在斜谷口与董侍中一并主持粮草转运事宜。 斜谷栈道已经修好,斜谷粮仓一个月来屯聚了八万石粮食,近日正在通过栈道运往五丈塬。 预计全部送达还有六万石,够关中的大汉军民及俘虏一个月支用。 被髡了发的俘虏们替代了役夫,成为了最佳劳动力,过上了半饥不饱的日子。 战时运粮,战事结束,又是最好的屯田奴,可谓两全其美,除了会吃粮食这点不够美。 幸在丞相给大汉攒了五年家底,暂时还不需要像曹操一样杀降数万。 “陛下,安国今晨遣使至棘门报与赵帅。 “说今日天一亮,便发现司马懿屯驻灞陵的几万大军拔营,直往新丰方向去了。 “或许是想从新丰北渡渭水,绕到高陵城下。” 刘禅眉头微皱: “兵法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司马懿不可能真去打高陵吧? “再者,他攻城器械应该都没打造好吧?” 如果换个普通人这么做,刘禅或许会相信他真去打高陵了。 但这是司马懿,最擅长虚虚实实这一套。 黄崇却道:“陛下,把守灞陵的牛金,把守新丰仓的王昶或许有在打造攻城器械。” 刘禅恍然点头,忘了这茬。 这么一想,又觉得司马懿似乎真有可能去打高陵。 毕竟有孟达前车之鉴在前,司马懿不惜代价地急攻,十几日就给城中守卒打怕了。 “子龙将军有没有说,他准备如何应对?”刘禅问道。 如今赵云坐镇棘门,居中军。 王平、傅佥、爨熊坐镇细柳,居左翼。 宗预、关兴、赵统坐镇高陵,居右军。 只不过这三军间各距二三十里,并非是局部战场上的左中右三部。 但对于一场将近十万人的会战来说,这么点距离算不了什么。 黄崇道:“赵老将军也说,这可能是司马懿的疑兵之计,我大军只须固寨自守,静观其变,待丞相援兵到了,再做他算。” 刘禅思索着点点头。 按照计划,赵云两万四千大军应坚守营寨,等丞相大军到了高陵之后再转守为攻。 靠着一城两寨,坚守半个月不成问题,甚至能狠狠消耗司马懿一波。 尤其是高陵,夺来之时就不是一座空城。 魏军在城里本就屯有甲兵、箭矢、粮草,擂石、滚木也有准备。 关兴又夺粮万余石,还从安定运来粮草与辎重,按照常识来说,坚守一个月绝不成问题。 四月十一。 传来消息,打着司马懿旗号的几万大军到达新丰。 同一日,驻守长安渭桥的魏军开始渡过渭水,在虎豹骑的保护下,于渭桥北岸安营扎寨。 汉军并不出寨袭扰。 四月十三,在渭桥北岸筑营扎寨的魏军立稳了跟脚。 有虎豹骑来报,发现从五丈塬方向来的汉军正往细柳营运粮,就在细柳二十里外的渭水河畔。 于是一万魏军开始在一千虎豹骑的掩护下,结阵西向,准备发动第一场小型战役。 与此同时,与汉军细柳营隔渭水相望的沣水魏军,在中郎将毌丘俭的指挥下,开始搭建浮桥。 汉军的护粮队伍看起来有一两千骑,步卒似乎也有六七千,算得上是人多势众。 魏军主动来攻,加上汉军有主场优势,今日不出意外的话,汉魏之间必将有一场小规模的战役。 结果意外出现了。 汉军在发现魏军动向后,竟是直接回头,把粮食送进了十里外的槐里城中安置。 万余魏军全部愣在细柳营前,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在将军魏平、周当的指挥下,魏军还是决定试探一番。 数千役夫被魏军持刀枪弓弩驱赶着,背上了沙袋冲上前去填壕。 待付出了上千条役夫的性命,终于填出几条可供行进的道路后,魏军对细柳营发起了第一次冲击。 可一座没有受到任何骚扰,营造了十几日的营垒,是何等坚固? 魏军既然没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之攻下的决心,那么就注定了这种试探是无用的。 挨了两轮箭雨,简单拉扯了一番,最终在鹿角壕沟前倒下近百具尸体后,魏军丢下两百来号伤兵仓皇撤退。 而小胜一场的汉军,面对撤退时阵脚微乱的魏军,仍然没有选择出寨追击。 细柳汉寨一水之隔的沣水魏营。 站在望楼上北眺的司马懿看着畏魏如鼠的汉军,沉吟了许久,神色依然从容。 一旁,毌丘俭叹息一声: “司马公,看来蜀寇并未如您先前所料,因近月以来的连连大胜而有所骄矜。 “如此一来,除强取高陵外,或者静等诸葛亮到援,估计没有任何办法了。 “就算司马公弄险,把我大魏将士再次置于险地,恐怕蜀寇也不大会选择出寨相击。 “毕竟五丈塬何其之险,纵是只有四五千人拒守,也不是司马公能攻上去的。” 司马懿笑了下,摇头道: “蜀寇想要守住细柳、棘门、高陵三地,必是精锐尽出,五丈塬必然空虚。 “那细柳守将王平前番杀下陈仓狭道,就是救主心切。 “我大军一旦杀向五丈塬,他不可能像赵云一般沉得住气,不回军救援。 “再者,我此次奇袭五丈塬与张郃截然不同。 “我大军有粮道,有退路,有精锐,有士气,还有三千虎豹骑无人能挡。 “更有我,彼时张郃若是没有中毒,尚且能从容指挥,他那几万大军也未必会不战而降。” 毌丘俭无言以对。 司马公用兵之奇之勇,如何是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置喙的呢? 只是张郃那场大败,给他的心理留下了太大的阴影。 一日过去。 四月十四。 黄崇再次给刘禅传来消息。 司马懿几万大军早上大张旗鼓,从新丰往北渡过了渭水,其后推着攻城器械转进高陵。 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在丞相大军下陇前强取高陵,先保自己的粮道无忧。 刘禅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四月十五。 刘禅尚在睡梦之中。 结果赵广突然把他叫醒。 “陛下,司马懿大军,突然出现在槐里以西十里的渭水南岸,现在正在搭浮桥等待渡河! “北岸已经有三四千魏军在安营扎寨! “还有近千虎豹骑在北岸巡逻,驱赶我军斥候!” 哈? 还来?! 刘禅惊愕得不知该说什么。 第89章 卖个破绽 由于大汉占领了长安以北的几处要地结营守寨,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这场长安会战,战场会局限在长安周边。 毕竟按常理来讲,张郃已经因为孤军深入而惨败一场,司马懿不大可能再选择孤军深入来冒险。 他最好的选择有两个。 一个是在丞相下陇前,以优势兵力强行拔除高陵,则粮道再也无忧。 一个是在渭水以南守株待兔,等待汉军渡河,然后利用主场优势进行反击作战。 可他就是出乎所有人意料,选择了冒险。 刘禅一开始不得其解,最后却是有些明白了过来。 “朕以为,或许在司马懿眼中,这根本就不是冒险。” 五丈塬天子行营,刘禅将所有够资格听朝议政的文武全部召集至此。 兹事体大,司马懿随时有可能不理会细柳、棘门、高陵三营,直接进兵五丈塬。 所有文武都必须知情,否则到时司马懿虎豹骑突至,闹得五丈塬大乱就完蛋了。 李严之子李丰不解道: “可是陛下,司马懿此举与张郃何异? “悬军深入,一旦败军,便与张郃一般死无葬身之地。” 这要还不是冒险,那李丰已经想不出什么才是冒险了。 郭攸之、陈祗、李遗等一众侍臣也尽皆点头。 刘禅于是让屋中众人畅所欲言,想看看一群臭裨将,到底能不能顶个诸葛亮。 众人很快议论纷纷,神采飞扬。 场面出乎了刘禅意料。 似乎是有张郃的前车之鉴在前,行营中大多数文武,对司马懿孤军深入非但没有感到担忧。 甚至还让刘禅从他们的声色中看出了莫名其妙的兴奋意味。 刘禅默然不语,有些忧虑起来。 上一战从张郃那里缴获的粮草甲仗实在不少,众人尝到了甜头,如今看谁都像是过来送装备的。 此地不知兵的郭攸之、陈祗等侍臣如此,还算知兵的宗前、杨稷、李丰等校尉都尉也是如此。 看来在任何时刻都保持清醒冷静的头脑,果然是一件知易行难的事。 连战连胜像一柄双刃剑,既让汉家臣子士气大涨,也让许多人不可避免地对魏军产生了小视。 尤其在得知丞相已克复天水,正挥师下陇与关中会师后,这种亢奋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许多菜鸡赢得忘记了,他们原本只是一支偏师而已。 之所以连战连胜,靠的不过是阵地战打防御反击而已,并非是野战与攻坚。 好在斜水那场真得不能再真的“佯败”一直警醒着刘禅。 谨慎起见,他不得不通过赵云之口下达军令: 诸将校在与丞相会师前,务必收缩防御,结硬寨,打呆仗,尽量避免出寨下城,与魏军野战浪战。 结果不少中高层军官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和建议。 有人说魏军连连大败,必只敢在长安城下结寨自守,若不速攻,他们防御工事会越发完备,宜速战。 有人说,收缩防御过度谨慎会沮丧士气,破竹之势一旦遏止,我大军求战不得,锐气渐失,而敌得喘息之机,军心渐整,大不利。 总之,几乎没人认为司马懿会是个硬茬。 毕竟司马懿在斩孟达前实在没什么亮眼的战绩。 即使是刘禅,虽坚持认为越是到了最后关头,越应谨慎对待。 可当他听到一则又一则主速战的意见时,想坚定自己的想法,仍然需要不小的能量。 好在这种犹豫被他藏住,一再申令,才将那些寻求速战的意见压了下去。 而现在,随着司马懿出人意料的孤军深入,五丈塬文武不忧反喜的表现,让刘禅隐约猜到了细柳、棘门三地将士的反应。 要么是说司马懿孤军深入,存在破绽,宜击之。 要么就是以救援五丈塬的名义,主动请战回援。 一念至此,刘禅愈发忌惮。 这分明是司马懿料到了汉军人心思战,所以主动卖个破绽。 为什么敢这么做? 只有一个解释:他对自己练的兵有相当的信心,想以此诱汉军出寨,寻求与汉军野战的机会。 这正是司马懿擅长之事。 司马懿一战灭国的辽东之战。 公孙渊依靠大辽泽,营造了几十里防线,高垒深堑,让魏国大军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进攻。 司马懿最后却是绕过了辽泽,直取公孙渊所在的都城襄平。 甚至在渡过大辽水后,他还搞了个破釜沉舟的行为艺术,把破绽暴露给燕国守军,最后果真引得辽泽防线后面的燕军出击。 结果三战三捷,燕军溃退。 辽泽防线不攻自破,魏军直逼襄平城下,最后一战灭国。 行营众人仍在眉飞色舞地议论,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刘禅只能略显无奈地开口: “司马懿前番千里疾行,八日便至上庸城下,不加休息便直接对上庸发动强攻,最后不到两旬便直接夺下上庸。 “这其中自然有孟达之甥叛降的原因,但司马懿士卒勇猛敢战,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因素。 “虽未能探知司马懿到底带了多少人马前来,但至少两三万是有的。 “眼下他虽孤军深入,在槐里扎营筑垒,但最多两日后,便会派一支精锐直奔五丈塬而来。 “说到底,还是我们关中人马太少太散,精锐又尽在长安,司马懿横行无忌。 “你们刚说的话朕也都听见了,大都以为脚下这座五丈塬易守难攻,司马懿必然无功而返。 “但这一次面临的局势,与张郃那一次截然不同。 “司马懿完全可以不理会五丈塬,直袭斜谷口。 “一旦斜谷栈道被毁,大汉就断了一条粮道与退路。 “换言之,这是必守之地。 “我五丈塬虽有一万人马,但必须分一大半去守斜谷口。 “五丈塬天险难攻,斜谷口却没有天险可依,你们还觉得,司马懿只能退走吗?” 部分不通军事的僚属听到此处终于是有些惊愕慌张起来。 五丈塬有一万大军是他们底气所在,现在突然听到有大半要下去守斜谷口,那谁来保护他们? 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邓芝这时候也开口了: “陛下一语中的,魏寇不论如何都会选择来袭,而我们不论如何都必须死守斜谷口。 “至于诸位刚刚说的粮道,司马懿不打算久驻,以牛马驴骡驮十日粮来强攻,完全不成问题。” 不少人闻声更加慌张。 刘禅不再理会这些人如何作态,看向校尉杨稷: “伯韬,俘虏太多了,一旦见到魏寇兵临五丈塬,难免人心思乱,先把他们全部押往陈仓看管吧。 “司马懿敢来五丈塬,却不可能再往陈仓深入。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即刻点一千甲士出发。” “唯!”杨稷本欲留在五丈塬御敌,但陛下有命,却不是他一个校尉能置喙的。 若非陛下御驾亲征,他一个负责屯田事务的校尉哪有资格面圣。 就在他转身离开行营时,天子突然从后面叫住了他。 “等等,伯韬,陈仓城小,恐怕容纳不了两万多俘虏。 “朕担忧魏寇可能会派虎豹骑到陈仓城外骚扰。 “这样,一部分押在散关好了,你千万留心,莫要让这些俘虏趁机作乱。” “唯!”杨稷再度应声,腰板挺得笔直,见陛下没有别的吩咐后转身大步离去。 刘禅仍正襟危坐,目光在屋内数十人中扫视而过。 很快便在门口附近找到了武功苏氏的嫡长子苏绰。 “伯舒,司马懿若来五丈塬,则必过你苏氏坞堡。 “你回去告诉苏县君,让他务必不要出堡迎击。 “朕再派一名军司马,引五百甲士入你坞堡守御,你意下如何?” “陛下但凡有命,苏氏无敢不从!”那苏绰站出身来,拱手相对。 如今还能留在关中的,尽是坞堡豪强,这苏绰并没有关东士人那种浮华的文气,倒与凉州士人类似。 刘禅并不担忧主动来投的苏氏会倒戈,只担忧苏氏会在司马懿退军时出堡追击吃大亏。 苏绰很快也领命离去,刘禅让邓芝拨出五百甲士随行,同时又让杨条派两百骑在前探路。 保不齐司马懿此刻已经派虎豹骑在武功附近扫荡了。 武功县境很大,大大小小的坞堡十几座,投汉的也就一个苏氏。 其他几家遣使联络之后献了些粮食,态度并不明确,至少没有像苏氏一样遣任子来投。 司马懿动作快些,说不准能够从某些人那里“征”些粮草。 大汉说到底没有宣示关中的主权,武功名义上还是魏国地盘。 刘禅又看向邓芝:“邓扬武,若司马懿举一万精锐而来,封锁斜谷口需多少人?” 邓芝早就有了答案:“陛下,有五千人可保无恙。” 刘禅暗暗庆幸,徐徐颔首: “邓扬武既然胸有成竹,那斜谷口就交给邓扬武了,还请速速派人营造工事待敌。 “如此一来,五丈塬还有四千战卒可用,足够了。” 幸亏邓芝与杨条把粮食送进槐里后,只留了两千人守槐里,之后便引军四千回了五丈塬,准备再把粮食往槐里运。 如若不然,五丈塬就只有六千守军,还不是精锐之师,根本挡不住司马懿奇袭。 真到了此种境地,槐里的邓芝、杨条,细柳的王平、傅佥就不得不选择出寨与司马懿野战了。 一万来号人,如何能与司马懿两三万人野战? 甚至屯驻棘门的赵云都要带兵前往,否则恐怕没人能指挥这场意料之外的会战。 一旦局势如此演化,那么守在长安的魏军,便可趁大汉营寨空虚之时来夺寨了。 司马懿此番孤军深入,只要能安然回到长安,毌丘俭、牛金等长安守军的士气都会随之上涨。 而假使司马懿能胜一场,不论大胜小胜,都能使魏军士气提振,而汉军士气则将为之一沮。 这不是刘禅愿意看到的。 刘禅看向杨条:“羌王,渭水北岸已有虎豹骑巡视,想要安然把消息传到赵帅那边,属实不易。 “但还是请你想办法给赵帅他们传去消息,让他们务必谨守前诏,固守营寨,在丞相大军下陇会师前不得与魏寇野战。 “五丈塬无可忧者,司马懿所求并非五丈塬,而是诱我细柳、棘门将士出寨野战。 “否则他根本不需往渭北屯驻,直接举大军往五丈塬来便是。” “唯!”杨条拱手领命离去。 … … 渭北。 槐里城西十里。 司马懿大军正在河畔伐柳筑营,掘土作垒。 魏军将校们对此举颇为不满,议论纷纷。 骠骑府司马陈圭已经听了一上午诸将的抱怨,忙完一阶段正事后终于来到司马懿身边,不解道: “司马公,将士们都在问,我大军既然已经出敌不意到了此处,何不直接奔袭五丈塬,反而要在此筑营?这并非破敌之法! “所谓合则势张,分则力薄。 “我大军三万如今一南一北分成两军,既不能全力攻夺五丈塬,又不能全力对付东方蜀寇,岂不是自断臂膀?” 司马懿看了看陈圭,从容开口: “未虑胜,先虑败。 “若三万人马全部往攻五丈塬,粮草能坚持几日? “蜀寇经营五丈塬已有两月,如何是几日强攻就能攻下的? “一旦攻之不下,再发生什么意外,谁可为我大军后继? “难道要让张郃之事在我军身上再发生一次?” 五丈塬于魏军而言还是一片战争迷雾,上面有多少人马全靠猜测。 甚至有细作买到消息,说诸葛亮已经到五丈塬了。 “若蜀寇无备,两千虎豹骑一万精锐足可攻入斜谷口,断其栈道。 “若蜀寇有备,纵是再来三万人马也无济于事。 “至于你说的自断臂膀。 “我三万大军若全部渡到渭水北岸,东方蜀寇见我大军尽集于此,五丈塬无忧,如何还会主动求战? “这样一来,我何苦率军来此,何不直接去夺高陵细柳? “教将士们且放宽心,东方蜀寇见我大军突现此地,必然惊惧。 “他若来攻,则足可说明五丈塬守备空虚。 “我可先破来犯之敌,再举大军往攻五丈塬,他若敢追,我再破之。 “他若不来,则说明五丈塬已有防备,攻之无益。 “我大军就在此地驻屯,隔绝渭水,断下游蜀寇粮道。 “待诸葛亮下陇,不来邀击还能如何? “我以逸待劳,难道还怕打不过诸葛亮?” 第90章 他母婢的 “王将军,魏寇竟敢孤军深入,在我们上游扎营,这是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没错,就是我们坚守不出,才使得魏寇如此嚣张!” 细柳营。 军司马以上二十余人齐聚王平将帐,群情激奋。 随王平一并下陇的校尉阳群,猛地把兜鍪往地上一掼,唾沫星子喷得比渭水激流还猛: “他母婢的! “曹真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张郃骨灰都他娘被那群降将俘兵给扬了! “司马老贼是嗑五石散嗑猛了还是怎么? “不缩在长安城里给那夏侯楙暖被窝,竟胆敢来咱们头上拉屎?!” 见阳群骂得这么脏,另一名校尉邓铜也忍不了了,差点一脚踹翻身前几案: “文卓骂得好! “那司马老贼效仿张郃,孤军深入来送死也就算了! “竟敢兵分南北两处立寨,两座营寨就靠条破浮桥连着! “何等嚣张?!真把我们当成孟达那废物了?! “依我看趁他立足未稳,不如率两校四千人,再联合槐里守军倾巢而出,把他打到渭水里喂王八!” “……” 将帐中群情鼎沸,纷纷请战。 坐在上首的王平默然不语,表情略显深沉。 倒不是因诸校尉司马请战骂脏,也并非因司马懿奇兵突至,而是他向来如此惯了。 加上他先前不过一裨将,骤然间被丞相委以重任,统率两名并不相熟的校尉,一时确实难以磨合。 在心中默默组织好语言,王平才缓言沉声道: “赵帅严令,务必谨守营寨,不得与魏寇野战。 “诸位难道还想学街亭马谡,违背主帅节度吗?” 马谡二字一出,帐中众将骤然间面面相觑,议论声也压低了许多。 那校尉阳群面色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对着刚刚被陛下任为将军的王平道: “讨寇将军,赵帅老成持重,所以命我等深沟高垒,固守待敌,此乃用兵之常法。 “然而先前,便是赵帅也没能想到司马懿竟敢孤军深入,于我上游立寨啊! “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如今魏寇突至,水势已逆,若再拘泥常法,坐视魏寇掘壕筑堑,聚大兵于其中,断我粮道,岂不陷我细柳、棘门二营于危地? “我细柳将士锐气方张,魏寇以客犯主,悬军深入,我不乘他喘息未定,巢穴未安之时,奋雷霆之威以摧其锋,是示怯于敌。 “示怯则我众沮气,贼势益张,于我军大不利!” 阳群言罢,营中众校尉司马再次喧哗了起来。 除了违抗军令这点值得商榷,阳群分析得有理有据。 晚一刻出兵,司马懿的营垒便坚固一分。 而上游又是粮道所在,是大汉必救之地。 等他营垒筑成当缩头乌龟,那大汉再想把他打回渭水里当王八,就非付出惨痛的代价不可。 王平坐得端正笔直,见一众校尉司马再度掀起热议,于是又沉默思索了起来。 众议许久,见王平仍不说话,阳群离席抱拳道:“讨寇将军,宜速做决断!” 阳群声音未落,帐中一众校尉司马迅速跟上,激昂出声: “讨寇将军,宜速做决断!” 暂时听命统属于王平的讨虏校尉傅佥与阳群、邓铜等人并不熟悉,一直没有说话。 但半个多月接触下来,他对王平这位新上司也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务实慎微,刚毅守节,恪守法度,言谈之时从不戏谑,甚至有些过于寡言少语。 除了必要的公事外,基本不与下属有别的接洽。 眼见帐中众将皆在等待王平的回应,而王平仍旧沉默不语,傅佥最后站出身来: “讨寇将军,诸位校尉、司马。 “先前张郃奇袭五丈塬时,我随赵帅驻守陈仓。 “因担心陛下有危,情急之下也欲出城突围,往救陛下。 “但是赵帅说,善战者,调动敌人而不为敌人所调动,为将者,更不应怒而兴兵。 “若因一时情急而突围,中了敌人的诱敌之策,一旦败军,便坏了陛下大计。 “所以赵帅并不出城突围,最后等得援军到来,果然大胜。 “如今司马懿兵分两路,隔着渭水南北立寨,其意不言自明。 “就是看我营寨坚固,不愿被我军调动,才卖我军一个破绽,想以此调动我军出寨,诱我军与他野战。 “所谓未虑胜,先虑败。 “他兵多,我兵少。 “他背水立寨,置大军于死地,长于进攻。 “我高垒深堑,立于不败之地,长于防守。 “以我之短,击贼之长。 “一旦败军,则大沮我军士气。 “槐里、细柳二营,也未必还能有足够兵力坚守。 “司马懿先前攻孟达,不惜代价蚁附攻城,十六日而下。 “虽不知他用兵有多狠厉,多不惜代价,但从孟达之甥竟被打到开城叛降,可见一斑。 “一旦败军,则槐里必失,城中两万余石粮草尽为司马懿所得,细柳也再难坚守。 “如此一来,岂不又如马谡失街亭般,因我细柳之失,尽置我长安以北几万大军于危地?” “傅校尉,何以长魏狗志气,灭我大汉威风?!” 角落里,一名军司马对傅佥的分析并不买账。 见有人率先表现出不满,其他人也陆续跳了出来。 “没错傅讨虏,司马懿不过斩了个孟达,他有啥子了不起的!” “他娘的,咱大汉斩了曹真,灭了张郃,夺了天水,区区司马懿,除了斩了孟达那个废物,可还有什么亮眼的战绩?!” 众说纷纭,听得傅佥眉头紧皱。 眼下的司马懿,与当年的陆逊何其相似? 关公见无甚声威的陆逊代替了吕蒙,结果大意失了荆州。 先主也认为陆逊不过是靠卑鄙手段得手的小儿,结果败走夷陵。 眼下陛下倒是重视司马懿,可将士们却是对司马懿不以为然了。 就在傅佥正欲出言驳斥诸校尉司马时,一直正襟危坐,默不作声的王平终于振声开口: “诸君请息了争吵吧,我今晨已遣百名飞骑,去棘门请赵帅军令。 “倘赵帅令我等出寨破敌,我必披坚执锐,为诸君前驱。 “但帅令未至,还请诸君耐心等待,无须多论。” 帐中众人多是面面相觑。 现在争的是什么? 争的不就是要不要在军令来前速速采取行动吗? “讨寇将军,将在外,贵在见机而动!”阳群再次出言。 “不如先整军出发!在路上等待军令! “若军令教我们出击,我们也能不失战机! “若军令教我们固守,我们再回军也不迟!” 闻听阳群此言,众将皆以为可,遂尽皆将目光投向王平。 “不可。”王平坐得板正,径直否决。 “讨寇将军!如此两全之法,为何不可?!”阳群不解怒问。 阳群的司马跟着道:“我大军屡战屡胜,何以如今竟畏敌如虎!真是窝囊!” 王平仍然正襟危坐,不动如山。 “嗐!”校尉阳群面红耳赤,大喝一声。 其后弯腰捡起被他掼到地上的兜鍪,气冲冲往帐外大步走去。 帐中诸校尉司马见状也尽皆跟上,不少人嘴里还小声地骂骂咧咧。 王平见状深吸一气,神色复杂,似是没想到自己初次统大众拒敌,就遇到了这种境况。 待众人离帐,帐中静声,傅佥才对着王平一拱手,道: “讨寇将军遇事沉着,临危不乱,实乃砥柱之材,真有大将之风,无须介意他人俗议浅见。” 此时,帐中只剩下王平自己带出来的两名司马与傅佥一名校尉了。 王平仍旧坐得腰板挺直,思索数息后地对着傅佥摇头正色道: “他们所言未必没有道理,但马谡前车之鉴在前,我不过是不愿违抗军令,求稳而已。 “战机转瞬即逝,可能等赵帅军令传来,命我出兵相攻时,司马懿已筑好营垒,难以拔除了。” 傅佥看着王平沉默好半晌,最后竟是有些不满地摇头道: “他们说的到底有无道理,难道讨寇将军不清楚吗? “陛下那日在渭滨跟将军说的那句「不宜妄自菲薄」,将军难道忘记了吗?” 王平闻言为之一顿,一阵恍惚。 再看傅佥脸上些许不满之色,半晌后终于是站起身来,毅容沉声道: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陛下与赵帅何以命我们谨守营寨,不得出寨野战? “不就是因为陛下与赵帅已料到了眼下将士骄纵,人心思战的局面。 “不就是因为陛下与赵帅已因孟达之败,看出了司马懿非易与之辈。 “张郃前车之鉴在前,司马懿竟仍敢率大军出于上游,悬军深入。 “更甚者,竟还敢将人马一分为二,南北立寨。 “为何? “不是因他蠢笨如猪,也不是他如张郃般弄险,而是他与陛下、赵帅一样,知己知彼。 “既对自己有信心,又对我大汉将士人心思战,将士骄纵有所考量。 “他唯一没料到的,就是陛下竟能在连战连胜,兵临长安后,仍持重如山,步步为营。 “而陛下与赵帅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司马懿竟会潜渡我军上游,孤军深入。 “将大军一分为二,分驻南北的冒险之举,同样不可谓不巧,不可谓不奇。 “方才诸将人人怒而请战,以为必胜,难道不正是中了司马懿示敌以弱的攻心之计? “可我细柳营不过八千战卒,能分兵多少去打司马懿? “分兵四千?槐里再出两三千? “以区区六七千人马,逆击司马懿,我大军恐怕一成胜算都没有。 “便是赵帅再从棘门分三四千人出来,胜算怕也不过三成。” 傅佥点点头,长出一气: “将军既然清楚,方才何不于众将面前明说?” 王平皱起眉头沉声道: “阳群、邓铜等人皆追随先帝多年,我一賨蛮,又是伪魏降人,突然居于他们之上,本来就难以服众。 “加之他们人人请战,我说再多也不过激起众怒,浪费口舌。 “待赵帅军令一至,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傅佥闻之心底一叹。 说到底还是王平崛起得太过突然,手底的兵都不是自己练出来的。 而性格又确实有些孤僻,不擅长与下属接触,平素里与下属也没有什么私下往来,所谓公事公办,自然没有什么恩义与感情可言。 若非阳群、邓铜等校尉也一心欲报先帝殊遇厚恩,恐怕王平身负将帅之才也难以发挥。 就在此时,将帐卷帘突然掀开,一个全副披挂的大将走进帐来,带进来一股浓郁的腥气。 “赵帅?您怎么亲自来了?!” 傅佥顿时神色惊诧,迎上前去。 只见赵云满身是血,铠甲上还挂了些肠肠脑脑,显然刚刚在外面经历了一场恶战。 “子钧派过去传消息的百余骑遇到了五六百虎豹骑截杀。 “我收到探马消息,亲自带五百骑杀了出来,才把他们吓退。 “这才知道司马懿竟率军出现在了上游,差点就要被司马懿用虎豹骑隔绝消息了。” 细柳与棘门相距近三十里,中间的哨卡全部被虎豹骑清理干净了。 虎豹骑实在精锐,匈奴骑兵与羌人骑兵根本不是对手,且两族刚刚归汉,人心未固。 所以赵云早早下令,让两族骑兵全部收缩在营寨附近探视,不到危机关键时刻,都不需要放骑兵出来交通消息。 王平道:“赵帅,细柳营诸校尉司马都在主动请战,请您下令,是战是守?” 头脸须发上都挂满鲜血的赵云对着王平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满身血色中格外晃眼: “子均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确实都没料到,司马懿用兵竟如此自信大胆,先是孤军深入,又是分兵南北。 “有张郃之败在前,他手下将士军心却不动摇,敢跟他前来犯险,足可见他甚得将士之心,也足可见他将士骁悍。 “所以固守待丞相来援是对的。 “不去说什么以少击多,以劳击逸,以弱击强。 “只说若是胜了,于大局何加? “若是败了,于大局何减?” 一身是血,满是腥煞之气的老将军目光柔和地与王平对视。 王平低眉,略一思索道: “若胜,粮道畅通,我大军士气小有增益,却囿于人少,难以将他彻底歼灭,也没办法渡过渭水,兵临长安。 “若败,先前溃败的魏卒士气大涨,司马懿若不吝死伤强攻槐里、细柳二营,二营必失。 “如此一来,丞相大军将被司马懿阻于细柳,无法再往东去,威胁魏寇粮道。 “司马懿只须固守不战,我大汉两三个月后就断粮了。” 赵云赞许点头:“不错,胜之所得,不能改变大局,败之所失,却极可能让我们与长安失之交臂,为何要打?” 说着,赵云一手揽住王平,另一手揽住傅佥,颇有些语重心长道: “我大汉既需要疾风迅雷,势如烈火的熊虎鹰隼。 “也需要你们这样沉潜刚克,坚若磐石的铁壁之将。 “稍后把众将召来,我来给他们下令。” “唯!”王平抱拳应声。 犹豫一下后又问道: “赵帅,司马懿兵分南北,渭南那支人马若去猛攻斜谷栈道…” 赵云笑笑: “司马懿看似大胆,实则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要真大胆,直接率大军去攻斜谷就是了,何必兵分南北,诱我大军出寨与他野战? “不过因槐里距五丈塬仍一百五十里,他怕举军深入,丞相突然出现把他退路断了罢了。 “所以这兵分南北,既是示我以弱,诱我出击,也是露怯。 “只要我大军不动,他便不知五丈塬虚实,必不敢轻动,最多派小股人马前往试探罢了。” 四月十七。 天色将亮未亮。 仍在睡梦中的刘禅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急促的鼓点声。 醒来,一串急促的脚步与铁甲的窸窣在门外响起。 赵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魏寇来了!” 刘禅推衾而起。 门外守了一夜的宦侍疾趋入内,为天子整肃衣冠,束带擐甲。 第91章 代价 “不止骑兵?!” “步卒怎会来得这么快?” “魏寇不是昨日才到槐里?” 天子行营外的几座木亭下,侍臣们惊惶失措,议论纷纷。 侍郎陈祗侍立天子身侧,看着朦胧的晨色中数不清到底几千还是几万支的火把,神色愕然不已: “杨安定…昨日不是还以两百骑送苏孝廉回武功坞?难道一路上就没有发现魏寇?” 亭下众人目光尽皆望来。 陈祗问出了大部分人的疑惑。 司马懿大军昨日出现的地方,距五丈塬一百多里! 他步卒走得再快,也不可能日行百多里,还有余力来偷袭! 毕竟距离摆在这,大团步兵到五丈塬至少也要两日吧? 所以说,唯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跨越这么长的距离发动奇袭的,只有魏军的虎豹骑。 但虎豹骑这种精锐多难养,常理来说不可能舍得用来打攻坚战。 最多也就是派过来试探一二,看五丈塬会不会一点防备也没有。 而假使魏寇真欲试探,昨日就该一往无前地冲过来。 在大汉斥候的消息刚传到五丈塬时,他虎豹骑后脚就应该赶到了。 如此,才算是真正的出其不意,兵贵神速。 但昨日一日都没来。 所以昨夜大部分人都很放松,认为魏寇至少三两日内不可能来犯。 结果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杨条神色略有些黯然:“陛下,昨日派出去那两百骑,恐怕被魏寇的虎豹骑给埋伏了。” 在发现司马懿孤军深入前,杨条手底下的两千羌骑,还有大汉虎骑大部分都被派去渭水北岸护送粮草了。 余下近百探马只覆盖到了五丈塬方圆五十里范围内。 直到昨日发现司马懿,杨条才派两百骑往司马懿大军所在的芒水侦查敌情,并护送苏绰与五百甲士往苏氏的武功坞去。 可如今司马懿大军都已经出现视线当中,而那两百骑竟连一骑都没有回来。 只有一个解释了。 司马懿手上虎豹骑早几日就进入了武功县境,藏在了秦岭余脉的小山丘陵里,最后出于那两百骑之后,把他们截杀了。 都是知根知底的族中勇士,死在战场上是荣耀,但若中了魏寇伏击而死,就太憋屈了。 刘禅暗叹一气,一时无言,俯首往斜水对岸看去。 看火把的规模,大概一万两三千支是有的,但火把是火把,到底来了多少人就难以知晓了。 夜战之中,火把是用来迷惑敌人,制造恐慌与混乱最好的手段之一。 甚至还有把火把绑在牛角羊角上面,驱赶牛羊奔跑,用它们来伪装成大规模骑兵的。 说实话,昨天见虎豹骑没有来,他下意识也觉得司马懿大概不会来。 但昨夜月圆,适合夜战,他与邓芝、董允等人还是增加了夜里守备的人数。 直到月落仍不见来,刘禅才收心上榻,结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敌袭的警报就响起了。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道: “应该是我们发现司马懿大军出现在槐里附近时,他们就已经进入武功群山埋伏起来了。 “但昨日苏绰他们五百甲士与二百余骑一路押着辎重,沿着渭水驰道走的,距那可以藏匿形迹的武功群山十几二十里。 “就算被伏,也不应全军覆没一个报信的都没有才是。 “十有八九是魏寇在南,我军在北,双方错开了。 “毕竟两百骑,五百甲士,被两三千骑伏击也总能跑出来几个的。 “魏寇估计是不愿打草惊蛇,所以放任苏绰他们继续向东去了。” 杨条一滞,思索片刻后也觉得似乎有些道理,神色略为一松,转而又向刘禅伏首请罪。 刘禅摇了摇头:“羌王二百骑之任是护送五百甲士回苏氏坞。 “至于侦视敌情,武功县境如此之大,未能事先沿骆谷水设置哨卡,哪里是区区二百骑能够覆盖得了的。” 斥候毕竟不是雷达,二百人撒在一个这么大的县,就跟一碗水里进了几粒盐似的。 好在五丈塬附近遍布逻骑,而且大汉将士早有防备,也都预先做过了心理建设。 所以司马懿的算盘打得虽好,显然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奇袭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是说真的突然出现在你眼皮子底下。 而是说如果你没有事先准备,十几里外才发现敌袭,再想做准备则为时已晚。 调兵遣将来不及,防御工事难以构建,士卒甚至主将心中恐惧,这些都是奇袭能够成功的因素。 司马懿之所以搞这么一出,大概就是在玩虚虚实实那套,并且赌五丈塬并无准备。 我白天都不放虎豹骑来打你,你两百斥候放在东方侦查,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那你五丈塬附近的斥候一定会大意,甚至你刘禅根本就没怎么在五丈塬附近布置斥候吧? 换个看不起司马懿的人来,保不齐真就要中招。 “陛下,魏寇大团骑兵向斜谷口杀去了!”一名布置在斜水西岸的逻骑来报。 听到情报,刘禅下意识扭头往斜谷口方向看去。 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二十里的距离,天色未亮,薄雾朦胧,简直就跟那日张郃来奇袭五丈塬时一模一样。 就是来袭的虎豹骑全部打着火把,也不是肉眼能够看到的。 这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所以他才隐隐有些担忧,会不会邓芝那边的将士见一夜无人来袭,便开小差,出了差池。 斜谷口。 骑士落马的惨叫与战马哀嘶声不时响起。 被汉军探马发现后,便率虎豹骑一路狂奔二十余里的文钦,听着这人嚎马嘶之声不由眉头紧皱。 汉军布置在斜谷口的鹿角就在一里之外。 鹿角之后则是黄土堆成的一人高的土壁,从秦岭山脚一直延伸到斜水河畔。 也就大约半里的长度,便把斜谷口的狭窄道路彻底堵死了,只留了一个十余步的口。 看不见汉军的人影,大概率是全部躲在壁垒后面了。 前方还有个缓坡平台,是汉军与魏军第一次斜水大战时,平整出来的将台。 若能登上去,便能居高临下,望见那道壁垒后面虚实如何,甚至能直接往下面射箭。 但毫无疑问,那里同样也布置了鹿角与壁垒,同样看不见人影。 文钦有些忌惮起来,叫来一名杂胡骑兵的都伯: “率你部百骑下马,去那座山坡上看一看虚实。 “对了,不要直接冲进去,先往里面射一轮箭矢,看看里头有没有反应。” 那杂胡骑都伯只能硬着头皮领命,他已经没有百骑了,刚才踩中陷马坑,损了两匹战马。 虽然没死,但已经瘸了,便是带回去,过不了几日还是会死。 待那都伯率着近百杂胡往那斜坡靠近,文钦才翻身下马,弯下腰身去寻前方的陷马坑。 不多时便寻到一个,坑上覆以干草细尘,就是白天也很难看出这里有陷阱。 拨开伪装,只见坑长约五尺,阔约一尺,深近三尺。 里头埋了鹿角刺,铁蒺藜。 文钦又把铁蒺藜捡起来,手感不对,才发现原来是木质的,惹得他为之一哂。 国小物贫,连克制骑兵的蒺藜都要用木头来糊弄,大魏竟会连连败在这样一个小国手中。 “司马,里面好像没人!” 那名前去探路的都伯,声音从半山腰传来。 文钦抬头往山坡望去。 只见那都伯与近百属下正持着马弓,顺着汉军平整出来的步道往山坡上压去。 每走几步便抛射一箭。 箭矢抛入壁垒之中,并没有敌人因中箭而吃痛喊叫。 见此情状,那杂胡百人长胆子也大了起来,登山的速度变快了些,往土壁后面射箭的间隔也变长了。 再仔细听,也没有箭矢射中盾牌的声音传来。 “冲!” 那杂胡都伯干脆率着自己的部曲卯足了劲一鼓作气冲了上去。 文钦在山下眯着眼使劲观察,却见那一队人竟真的冲到了鹿角前,一时狐疑。 “杀贼!”就在此时,遥远山坡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呐喊,其后山上便是鼓声大作! 文钦虽有预判,但仍然头皮一紧,紧接着便听见山坡上惨叫之声连绵不绝。 上前探路的杂胡们瞬间便倒下一排,后排的也有不少人倒下,显然是受了一波箭雨。 幸存之人赶忙拔腿扭头便往山下逃命狂奔。 文钦静静看着。 片刻后,那鹿角与壁垒后面终于出现了许多蜀寇,顺着山坡叫嚣着追杀下来。 一直追到山坡下仍不停止,继续前向追杀。 直到已经跑离山坡二三十步,把上山探路的近百杂胡骑射得只剩下四五十人时, 文钦才终于看清楚,追杀出来蜀寇大约只有四五百人,而他们手中拿的大多是弩。 他顿时皱起眉头,叹了一气。 上山探路的轻骑不是虎豹骑,死了也不心疼。 只是没想到蜀寇竟然真的有备,还守备森严,士气正盛。 吩咐了两句,身侧另两队杂胡骑与一队虎豹骑受命,从左右两侧向前包去。 双方接战,一轮箭雨接着一轮箭雨朝对方泼洒。 最后在各自丢下二三十具尸体后,双方都缓缓向后退去。 双方都在试探对方成色。 此刻天未大亮,视线本就不甚清晰,蜀军又来了个空城计,给魏军制造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如果换作菜一些的对手,刚才听到山上鼓声大作,喊杀震天,说不准就已乱了阵脚。 尤其是蜀军一群步卒,竟敢下山在平原上追杀一群骑兵。 一旦骑将判断不出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有无别的埋伏,很容易就会因怯而退,因退而乱。 骑兵一乱,互相挤压,马速提不起来,那就成了弩手的活靶子。 两刻钟后,文钦率一千余骑与州泰、魏平、周当、令狐愚、夏侯儒所率步军会师。 州泰皱眉问道:“文司马,斜谷口是什么情况?” 文钦撇撇嘴摇了摇头: “蜀寇守备森严,士气旺盛,丝毫慌张的表现也没有。 “看来骠骑将军孤军深入之策,我们今夜奇袭之举,都不能吓到蜀寇。” 文钦这次受命,率一千杂胡骑一千虎豹骑奔袭,不过是看看能不能往斜谷口捡个漏。 而州泰、魏平等人以步军大举火把而来,也只是为了给蜀军制造恐慌罢了。 看似虎头蛇尾,实际上就是在赌汉军精锐尽在长安,就是在赌五丈塬守备空虚,而刘禅会举足失措。 另一个时空的邓艾也是抱着捡漏的心态犯险深入,带着几千乞丐军突然出现在成都平原之上,结果就成了压垮蜀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令狐愚苦着脸,犹豫道:“接下来怎么做?蜀寇已然有备,我们难道还要不惜代价强攻?” 骠骑将军司马懿下了帅令,让他们不惜代价强攻几轮,试探一番蜀寇的成色如何。 很不幸,令狐愚带来的三千河东部曲,夏侯褒带来的三千长安溃卒,还有几千民夫辅卒,就是这个代价。 而一旦试出五丈塬果真没什么精锐,可以强攻,那么将会有更多的代价从后方赶来。 司马懿持节而来,轮不到令狐愚这个河东校尉说不。 而夏侯褒也不屑于把丘八黔首当人,举双手双脚赞成司马懿的计划,毕竟孟达就是这么被打败的。 丘八黔首死几个跟他没关系,要是赢了,那就是泼天的功劳。 骠骑府参军州泰看向令狐愚,毅容正色道: “司马公说了,是虚是实,仅靠短暂的接战是判断不出来的。 “只有实打实跟他打上一场恶战,硬战,才能试探出他成色如何。 “眼下蜀寇看着守备森严,但实际上可能外强中干,我们稍事休息,下午强攻。” 斜谷口的营垒造得再坚固,它毕竟不是城池险关。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命与箭矢甲兵,肯不惜代价发起猛攻,就一定能攻下来。 而假若蜀军在五丈塬真的外强中干,只有一两千精锐留守,那么估计用不了四五千条人命就能试出来了他是虚是实了。 上庸就是这么试出来的。 毕竟人的气力是有限的。 精锐打久了也会疲劳。 一旦疲劳,就不得不派弱旅出来顶上。 弱旅连一石弓都拉不开,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踩几下蹶张弩就没气力了,明眼人一眼便能识别出他与劲卒的区别。 如此一来,只须看他劲卒能撑多久,他的弱旅何时顶上,便能大致判断出,到底有多少精锐,有多少是来凑数的。 也就能大致判断出,大概要死几条人命,付出多少代价,花几日时间能将之攻下了。 或许被猛攻几轮便破胆了,也未可知。 第92章 鏖战 “陛下,来了。”龙骧中郎赵广凛然出声。 一身甲胄半日未除的大汉天子端坐胡椅之上,岿然不动,神色冷峻。 凌晨来袭时的魏军,在试探捡漏不成之后往东退了十里固守。 彼处正是斜水大战时,曹真立寨的那座矮塬。 由于文钦率骑卒撤退时,魏军大团步卒仍距斜水五六里,而且视线不佳,敌情不明,汉军确实不敢深入追击。 等到日出东方天色大亮时,才发现后续又有数千魏军,驱赶着各种驮兽运着粮草前来。 而经过了半日休整,魏军终于在未时再次发起了进攻。 超过万人的军团,列着或整齐或松散的阵形向西压来。 每走几百步,便会重新擂鼓整理一次队形,声震山谷。 将近两千骑分列军团左右,让五丈塬上一众汉家臣僚颇为忌惮,难以揣度此番到底来了多少虎豹骑,多少掩人耳目的杂骑。 由于魏军蚁附进攻五丈塬的概率几近于无,所以大汉的天子也就移驾到了距斜谷口更近的塬南。 也即那条连接秦岭与五丈塬,最窄处仅五丈的狭长走廊附近。 塬上四千守军,有三千都被刘禅带到了此处,以便在斜谷口顶不住压力时可以下援。 骠骑府参军州泰,勒马来到了斜水河畔。 扭头看了眼那座高得如同绝壁般的五丈塬,不由撇撇嘴,其后转身看向斜谷口。 观察片刻后,信心为之一增。 无它,斜谷口并不好守。 一条斜水从隘口中间流过,蜀军的防线并不能连能一线,被斜水分成了东西两段。 而谷口两侧的矮坡,又占据了制高点,蜀军必须分兵把守。 州泰虽然看不到壁垒大栅后面到底有多少蜀军,但就他已经观察到的情形来说,蜀军已经被不利地形分成了四股。 备左则右寡,备前则后寡。 无所不备,无所不寡。 作为进攻的一方,他只须全力进攻其中一点,就能调动蜀军,使他们疲于奔命。 魏军一千余骑率先渡过斜水,清理出一片空地。 “河东都尉令狐愚,你率你部三千人,押三千役夫徒隶,把对岸陷马坑填了。 “填完之后,冲击壁垒。 “不进者斩,擅退者斩。” 州泰不动声色地下达军令。 军令如山,令狐愚心中虽百般不愿,却也只能带着薛、柳两家部曲及河东郡卒共三千人,用刀枪驱赶着三千役夫徒隶渡河。 薛、柳两家不过是河东豪强,此番前来只想着护粮立功,不曾想遭此无妄之灾,命都要搭在此处。 而同样是河东来的,裴、贾、卫三家,因有人在朝中身居高位,司马懿把他们留在了长安。 待令狐愚几千人全部渡过斜水后,州泰再度下令。 夏侯褒得令,命手底下校尉张参驱赶着两千长安守卒,押着两千役夫徒隶渡过斜水。 但这支队伍并不去攻隘口,而是往山坡爬去。 那山坡上已有一支蜀军拒守,若能攻下这座缓坡,那么蜀军的斜谷口防线就破了。 待张参所督四千人全部涉水。 州泰命人就地掘土,很快便垒起一座两丈高的将台。 站了上去,虽然不能纵观全局,但至少令狐愚与张参的部曲已经尽收眼底。 这时候他才看到,斜水之上原来设有木桥,连接了斜水东西两侧的蜀军。 桥长百余步,上立百余人,桥前设有木栅,显然是为了防止魏军从水中进军包夹。 进攻的鼓声开始响起。 斜水西岸开始喧哗起来。 役夫徒隶们就地掘土,有的将泥土装进了上头分发的麻袋,有的没有分到麻袋,则将泥土滚成丸状,向蜀军所在的隘口推去。 汉军在斜水西岸设置的关隘依山傍水,很是狭窄,只有百丈。 离隘口稍远些的陷马坑很快就被填平。 役夫徒隶们继续负土滚丸向前。 当进入蜀军射程之后,鹿角后面的土壁里,抛射出了密集的箭矢。 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役夫徒隶们立时倒下近百人。 惨叫声、哀嚎声连成一片。 乱世人命就是这么不值钱,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汉军并不犹豫,役夫徒隶们则是无可奈何。 幸存的六百余人既痛苦恐惧又略显麻木地继续负土向前,再一轮箭雨泼洒而下。 又倒下近百人。 跟在他们身后的二百督战队就连放两箭作为火力掩护的想法都没有,默默地看着。 役夫徒隶们的惨叫哭嚎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受不了,开始弃了沙袋泥丸后撤。 令狐愚的河东督战队立刻放箭,将溃逃之人全部扫倒,还要不少人虽然没有溃逃,但也无辜躺枪,被流矢射中而亡,倒毙当场。 当第一批填坑的役夫徒隶们只剩下最后四百人时,令狐愚终于亮出一面黑旗,倒挥三下。 督战队连连大吼下令,命前面负土填坑的役夫徒隶全部退下。 然而有人不长眼,竟然不从两侧撤退,反而冲击军阵,于是又被督战队直接斩杀十几人。 很快,第二队填壕的六百民夫从两侧负土滚泥顶上前去。 壁垒后,箭雨再度来临。 待这第二批人填坑填至鹿角三四十步前时,六百人再度倒下了二分之一。 空气中弥漫起黄尘与血雾。 因役夫徒隶们便溺产生的污秽气与泥土气、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无比难闻,却也无人在意。 令狐愚再次倒挥黑旗,幸存之人又撤了下来。 总要给人些希望。 稍作整顿,这些幸存之人等会还能继续上战场。 第三队六百人跟上。 这一次终于填完了所有陷马坑,成功冲到了汉军土壁前。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胜利。 百丈长的土壁前,先有一排百丈长的鹿角。 鹿角前,又有一道百丈长,三丈宽,一丈深的壕沟。 斜水被引入其中。 徒隶役夫们接到命令,抗着地上的尸体丢到壕沟之内。 这时候,汉军终于动了。 一百多身披筒袖中铠的甲士,突然从壁垒后面鱼贯而出,从那条只能容五人通过的木板桥向前冲杀而去。 “杀!” 吼声震天,杀气腾腾。 民夫们顿时大骇,慌不择路向魏军本阵冲去。 令狐愚见状骤然一滞,赶忙命人放箭,把这群被驱赶着冲击本阵的溃民射死射散。 不少溃民从魏军左右两翼撤走,但仍有不少溃民冲到督战队前,最后又被督战队几刀劈死。 最后的一千两百民夫全部被他押到了阵前。 负尸体的负尸体,抗沙袋的抗沙袋,捧泥丸的捧泥丸,还有一半人则干脆空着手,浩浩荡荡一股脑向前而去。 斜水东岸,参军州泰见令狐愚那边已经冲杀到了壕沟前,于是挥动令旗,擂起战鼓。 与此同时,属于司马懿的两千士气高昂的精锐甲士,在将军周当的率领下渡过了斜水,压在了令狐愚三千河东部曲的后面。 现在,轮到令狐愚的河东部曲被后军督战了。 令狐愚脸色有些发青。 这一战结束后,河东这地方他是没法待了。 战场喧哗哭喊声依旧。 “邓扬武,我部箭矢已耗了一半,我家校尉问,要不要保留些箭矢?!” 宗前的亲兵跑到塬上的汉军将台边,大声询问。 邓芝居高临下,往塬下的魏军看去,道:“继续放箭,我命人把东围上的箭矢运来!” “唯!”宗前的亲兵速速往塬下奔去。 魏军看起来还有六七千人在斜水以东列阵以待。 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是精锐,多少是杂兵。 一旦把东围的箭取来,则需要通过木桥,魏军将领只要敏锐一些,就会派人去攻东围了。 斜谷栈道在西围背后,所以精锐尽在西围,东围则守备薄弱,一旦被攻,顶不了多久。 邓芝先是看了眼斜水对岸并无战事发生的东围,其后再一俯首,往就在他脚下的宗前部望去。 只见百余名穿着筒袖中甲的汉军甲士,持着长枪从壕沟后面涌出,结着锥形阵向前冲杀而去。 壕沟可以说是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被役夫徒隶们安然填完,魏军还会驱逐他们拔鹿角。 等他们的尸体堆得与壁垒一样高时,那么汉军就要开始与魏军进行白刃战了。 被驱赶着用性命去填壕的民夫已挤成了一团。 后面的人不断向前挤压,让前面的退退不得,进进不敢,最后完全就是被后面的人推着前进。 “杀!” “杀贼!” “给我死!” 结成了锥形阵的汉军甲士们奋力向前冲杀突刺。 血花四溅,惨叫连连。 役夫们迅速便被突开了一个二十余步宽的豁口,并在汉军的杀伐下不断向两侧扩散扩大。 汉军身后,一人高的土壁内,箭雨仍不断朝人群泼洒而下。 由于道路狭窄,人群拥挤,死伤甚众。 但汉军一刺一戳也需要时间。 也不可能摆成薄薄的长阵守在壕沟前。 这样很容易被敌人挤进壕沟里。 于是越来越多的役夫徒隶成功冲到了壕沟前,把他们手中的沙袋、泥丸、尸体丢到壕沟之中。 不少地方的壕沟被填平,鹿角被拔除,汉军的防线只剩下了最后一道土壁。 令狐愚的一千河东部曲,此刻已经被将军周平的督战队压到了汉军的射程之内。 “举!”令狐愚吼声下令。 随着他命令下达,一百多张丈余长的木板被河东将士高高举起,直接组成了一道木墙。 既防箭矢,也能搭在汉军那只有一人高的土壁上,直接杀进围里。 魏军将士前进。 箭矢打在木板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笃笃之声,很快便冲到了汉军土壁二三十步前。 令狐愚正感慨自己的办法可行。 瞬息之间,他右手边那座高二十多丈的土塬上,突然凭空出现了数百人站在土塬的边缘。 有的人弯弓搭箭向下射来,还有的人将滚木擂石往下推。 箭雨如下! 滚木擂石则顺着光滑的塬壁滚滚而下,隆隆作响,卷起一片尘埃。 靠近土塬的魏军将士几乎躲无可躲,顷刻死伤一大片。 令狐愚眉头大皱:“州参军怎么还没派人攻下这土塬?!” 这土塬上便是汉军的将台了。 刚好与宗前在塬下的壁垒,形成了立体的防御。 令狐愚虽不愿前冲,但州泰军令不下,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命将士们离土塬远些,继续向前冲。 显然,他的部曲就是勾引塬上汉军的诱饵。 斜水东岸,参军州泰望向那座极可能藏了汉军将台的土塬。 张参的两千部曲与两千役夫已经消耗殆尽,只剩四五百了,但却成功拖住了塬上守军。 将军魏平所引两千精锐甲士趁汉军无兵可调的时机,已经绕路登上塬台旁边的一座小山,正结阵向那座塬台杀去。 估计塬上最多有两千汉军。 就算全是精锐,靠堆人命也能把他硬啃下来! 一念至此,他又看了眼十里外的五丈塬。 就算蜀寇下塬支援,至少也要两刻钟工夫才能抵达战场。 而且,他塬上还能有几个人? 敢下来,虎豹骑直接把他冲溃! 州泰再度下令: “蜀寇将台就在那座塬上! “命贾栩再带一千甲士去夺塬,叫令狐愚拨一千人跟上!” 亲兵勒马渡河。 与此同时,一千杂兵接到命令,押着一千役夫,朝文钦今日凌晨时去夺的那座矮山压去。 州泰想看看,能不能籍此拖延时间,诱得敌将不敢调动东围汉军,渡河去支援那座土塬。 再朝塬下的令狐愚部望去。 只见令狐愚的河东部曲正在慢慢远离那座土塬。 甚至有少许甲士已经杀进了汉军的土壁之中。 而令狐愚部曲后面,将军周当的两千精锐还跟在养精蓄锐。 只等令狐愚部曲一退,就能衔接上去,不给蜀寇丝毫喘息时间。 塬上将台。 邓芝亲兵来报:“邓扬武,魏寇又有两三千人上斜山了!” 邓芝闻言点点头,站起身来。 一边观察塬下战况,一边往那座斜山方向走去。 那座山本无名,之所以叫斜山,只因其有一面长三里的长斜坡。 大汉兵力不足,兵力只能收缩在土塬与斜谷口附近。 但那斜山与这土塬之间,却有一道深沟,魏军想到这土塬,必须遭受汉军居高临下的攻击。 一百盆领重铠甲士,两千筒袖铠甲士,携一千两百张元戎弩,全部布置在那里等着了。 第93章 重铠血战 骠骑参军州泰的视角来看,邓芝所在的塬台就是一面绝壁。 只能望见塬台边缘有少许人影,于是其上兵力是一万还是一千,完全靠猜测。 而率领三千精锐甲士,一千河东杂兵登山绕路,准备夺塬的魏平、贾栩二将,此刻已成功爬上了半山腰。 喘息片刻,士卒开始整队。 魏平、贾栩二将则巡视战地,想看从何处突破。 他们所在之处已经比汉军地势要更高些,已经能望见在山沟对面列阵以待的汉军了。 “他娘的,难怪蜀寇不在这山上设防,原来这还有一道山沟!” 魏平嘴里骂骂咧咧,一阵恼怒。 “也就一个小山沟,怕甚?”贾栩撇了撇嘴,“在上庸蚁附攻城都不怕,还怕他一个山沟了?” 虽然这山沟确实能给汉军带来居高临下的优势,但坡度不算急。 比起蚁附攀城的难度来说,根本不算事。 魏平也是想到了孟达手底下那群废物: “倒也是,我看蜀寇也不比那孟达好到哪去。 “命河东卒速速夺取高地! “你再率一千精锐继续登山,从山顶绕到他们背后去!” 不多时,魏军重整旗鼓已毕,阵中战鼓擂动。 一千河东卒率先对汉军阵线发动进攻。 先是缓缓走下山坡,不到百步便下了到山沟最底处。 最前排的河东卒战战兢兢,开始爬坡。 地势这么低,山坡上又是草木葱笼,已经望不见上面的汉军了。 继续向上爬,河东卒也明白他们今日就是炮灰,全都做好了要被汉军箭雨滚木这些东西弄死的心理准备。 然而一直到他们爬到半坡,距坡顶只有四五十步距离,预想中的箭雨仍然没来。 “冲!”河东司马一声令下,红色令旗奋力前挥,代表冲锋的鼓点开始擂动! 到了这个距离,等他们冲到山顶,汉军最多也就只能射一箭! 冲得越快,存活率反而越高! 鼓点声与喊杀声响彻山谷,一千河东卒浩浩荡荡冲上山坡。 “射!”就在此时,山坡上的汉军终于爆发出第一声呼喊。 两排元戎弩士一排蹲跪,一排站立,直直朝山坡上冲锋的魏军士卒射出一矢。 这是元戎弩高效杀伤距离,就是重甲在这个距离也射穿! 四百多枚弩矢一时发出,冲在最前面的百余河东卒,顷刻间倒下八成。 只剩下二十余人零星地存活。 然而后排的河东卒迅速补上空位,不要命般红了眼向山上冲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冲到坡顶,汉军在后排等候的二百元戎弩士直接补上前来,瞬息之间又是收割了一波性命。 眼看着又倒下一百余人,或死或伤,惨叫连连,被迫成为前排的河东卒已是惊恐万状。 显然没能想到,汉军弩士竟然如此之多,上弩竟然能如此之快。 然而就在他们迟疑惊恐的短短时间里,躲在第三排早准备好的元戎弩士又已补到了最前排,从容地往下射击。 哀嚎满山遍谷。 还未冲至山顶,一千河东卒便已在弩矢的清洗下死伤三百多人。 这种三段击的射击技术看似简单,却也不是谁都能想得出来,谁都能用得出来的。 单单前后换阵而不乱,就足以说明这是一支精锐部曲。 河东卒喧哗哭喊声越来越大,连坡顶都没登上,就已经有了溃散的趋势。 然而局势根本不容许他们溃散。 将军魏平隐隐有些猜测,此处的汉军估计只有弩,没有弓,于是率着两千甲士结成密集方阵,紧随河东卒之后。 几十名河东卒溃下山来,想直接往山下跑去,魏平的督战队立时弯弓搭箭将他们射死,只有两人靠着蛇皮走位成功逃下了山。 魏平也懒得派人去追,驱赶河东卒继续向前冲杀。 在山上汉军再次以元戎弩射杀百余名河东卒之后,剩余的五百多河东卒终于有百人登上了坡顶。 与汉军隔着一排鹿角开始了白刃战。 已经爬上山坡的魏平见状顿时为之一喜:“冲!” 战鼓再擂。 两千精锐开始向山上发起冲锋,力图在河东卒没有全死光前冲上山坡,寻到汉军防御薄弱之处攻入围去。 然而就在他们前排距坡顶还有五六十步之遥时,突然有箭雨右射左,左射右朝他们泼洒而来。 “咻咻”的破空之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阵惨叫之声。 汉军居高临下,箭矢本就有攻击力的加成,魏军甲士再精锐穿的也不是重甲,结阵又是密集,立时死伤四十余人。 “散开!” “往山上放箭!” 魏平连忙下令。 四百名颇为精壮的甲士闻令顿时从腰间掏出硬弓,齐齐往山上抛出一箭。 山上汉军有人不幸中箭倒下,不少前排的河东士卒也被波及。 从下往上射很吃亏,这个距离想要射中,必须把弓拉满,估计射个五六箭就拉不开弓了。 而山上的两百汉军弓手则可以拉半弓,若是精锐弓手,射完一壶三十支箭都不成问题。 为了避免密集中箭,魏军很快散开,从前排河东卒的两侧向山上冲去。 然而汉军在与两百余前排河东卒接阵之后,显然还有余力。 六百弩士已经在邓芝的指挥下,从容向左右散开。 魏平赶忙指挥仅有的四百名刀盾甲士,举着能护住上身的方盾向上压去。 汉军弩士见状,一半人开始向左右散开,另一半人则收起弩,从地上捡起长枪,几人合力,将布在鹿角前的一堆堆滚木一个接一个捅下山坡。 刀盾甲士被木盾遮蔽了视线,只听得隆隆之声传来,想躲却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看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下被滚木冲倒几十人。 早已准备好的汉军弩士则开始精准收割。 “他娘的,蜀狗惯会使这些龌龊伎俩!”魏平破口大骂起来。 然而骂归骂,他显然意识到,自己今日遇到硬茬了,但再硬的茬今天也得给他啃下来! 他抬眼朝身后望去,贾栩的一千精锐甲士已经全部隐入山林之中,看不见身影了。 而蜀寇也就一千多人,防线就这么一里长。 等贾栩一千人从山顶绕后冲杀下来,那么蜀寇必溃无疑! 一念至此,魏平激昂大吼,连连下令:“继续给我冲!把他们的鹿角给我拔下来!” 两百六七十名刀盾兵闻令向前冲杀,终于冲到了鹿角之前,用性命为代价拔除汉军的鹿角,为后军清理出立足之处。 唯一让他们庆幸的,就是此地没有壕沟。 否则的话,他们这时候就该撤退了。 因为山地土质很硬,根本没办法掘土填壕。 当然了,这也是为何此地没有壕沟的原因了。 加之工具有限,人力有限,时间更加有限,顾此就只能失彼。 喊杀震天。 终于,在以近两百名刀盾手彻底丧失战斗力为代价,杀伤了五六十名汉军甲士后,五六十步宽的几段鹿角被拔除。 魏军终于清理出了一条血路。 最后七八十名刀盾手顶在了阵线前排,顶住汉军刺击,魏军的枪手很快跟上,依靠盾牌掩护刺向汉军。 不断有盾牌碎裂。 不断有刀枪卷刃。 骨肉横飞,肝脑涂地。 汉魏双方开始围绕着几段已经打开的缺口开始了阵地争夺战。 虽是甲士对甲士,汉军却仍有居高临下与体力的优势。 一名汉军甲士连续捅杀了三名想要抢夺塬上平台的魏军后,再次踏步向前。 不顾朝他砍刺而来的几杆刀枪,径直朝第五名猎物猛地刺去,并声嘶力竭大吼一声。 然而就在他刺中敌人之时,手中的枪杆却是突然断裂,整个人一个没站稳向前扑去。 几名砍空了的魏军顿时收住刀枪往地上刺戳。 其人在地上连连打滚,却还是被刺中两枪。 他的队友顿时持枪冲上前去,把那几名顾着往地上捅刺的魏军士卒顶下了山。 两名辅卒眼疾手快,迅速冲上前来,把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壮士拖回了阵里。 这就是阵地战控制战场的好处之一了,失去抵抗能力的伤兵能够及时回到阵中,免于伤亡。 而魏军的伤兵显然没那么幸运,汉军时不时向前猛冲一波,把魏军赶下山的同时,将地上受伤的魏军将士补刀弄死。 到了此时,一千河东士卒已经死伤大半,只剩三百余人。 虽有魏平督战队在后督战,但迟迟不见可以撤退的命令发来,精神已经几近崩溃。 真他娘一点生路也不给吗?! “曰他母的,打也是死,逃也是死,有这么干的吗!”一名彻底崩溃的薛氏精英子弟声嘶力竭破口大骂。 刚才他还在塬下督战役夫徒隶去填壕,还知道不能赶尽杀绝,要给役夫徒隶们留一小条活路,这样人家才能为了这点活路去给你填壕。 结果这司马老贼比他们还绝! “跟我走!”他大吼一声,扭头奔向山下。 在他的带领下,幸存的河东卒再顾不得许多,拼着被汉军与督战队砍杀的风险,依靠着蛇皮走位冲出了阵线,往山下溃逃而去。 督战队杀得没他们逃得快,只能放几箭任他们逃去。 魏平的两千甲士,能战者也只剩下一千两百多人了,死者三百多,伤退三百多。 一般情况下,如此大的伤亡,部队已经要开始溃走了。 然而却没有。 汉军阵后的将台上,邓芝看着仍不要命般冲上山,与汉军将士厮杀在一起的魏军士卒,眉头不展。 显然,这是他打这么多场仗以来最艰难的一场。 若非陛下御驾亲征,不吝财帛田地给将士发放赏赐抚恤,加上种种深得将士之心的举动,使得将士大多愿为陛下一战,大多知道为何而战,恐怕很难顶住魏军此番攻势。 不说别的,眼前魏军光在体型上就显然比汉军将士要壮一圈,士气高昂也几乎不输汉军,结阵之后相互之间的配合,邓芝也挑不出毛病。 这是一支平日里吃好喝好,训练精良的部队。 突然,在汉军调度不及之时,魏军依靠小股精锐中的精锐清理出了一小段空地。 三十名甲士紧紧抱在一起,结成了小型的密集枪阵,进退如一,很快便在塬台上站稳了脚跟,竖上了魏军军旗,以示先登。 两军已是紧紧黏在一起,根本没有弓弩手发挥的余地。 邓芝见状,赶忙调来一支五十人的预备队补上前去。 在互相死伤二十多名甲士后,汉军又将这一小股精锐赶下了山,阵地再次回到汉军手中。 魏平在山沟的另一侧居高临下观望,见到代表大魏的旗帜被砍倒,也不恼怒,只是继续寻找突破口。 很快便发现有一小段阵线,汉魏双方的士卒都已经有些脱力,打得略显糊弄。 “那里就是突破口!”魏平将手一指。 他的亲兵立时往山沟里跑去。 不多时,百名身披盆领重铠,坐在地上吃肉喝水,养精蓄锐的精锐甲士站起身来。 捡起地上的长柄大斧,往腰上挎上一张角弩,一步一步,重重地往预定地点杀去。 战况激烈,视线又被前方争夺阵地的魏军士卒阻隔,几乎无人注意到他们。 几十名汉军将士已经脱力,不少人的刀枪都已杀得卷了刃,换了好几把了。 但因为没有受伤,仍然坚持在阵线上。 与同样疲惫的魏军你一枪我一枪打得有来有回,却少有杀伤。 不是不愿杀敌,实在是打了近半个时辰,双方有心也无力了,也都明白,战场的关键不在他们这里。 “一个个软得跟娘们似的,你们对得起陛下吗?!”唯一一名仍在奋力攻杀的汉军甲士大骂起来。 奋尽全身最后气力刺出一枪,放倒一名魏军士卒,周围魏军士卒见状顿时骇然,向后退了几路。 其余汉军士卒见此情状士气骤然为之一振,赶忙踏步逼上前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身着盆领重铠的魏军甲士突然出现,补上了刚刚出现的这道空缺。 长柄巨斧高高举起,重重劈落,竟是直接把一名汉军士卒半个脑袋斜斜削落! 那只剩半拉脑袋的士卒颓软倒下,白黄之物混杂着血花四溅开来,把那重甲斧士染得格外可怖。 莫说是汉军士卒被吓到了,就是魏军士卒也被这血腥的一幕惊得打了个哆嗦。 刚刚大骂其他人是娘炮的汉军甲士由于枪未来得及拔出逃过一劫,此刻猛地把枪一拔。 竟又趁那人未来得及收斧时向前捅了一枪,却发现根本无法破甲,赶忙后撤。 不止他一个人撤。 本就打得疲惫的汉军甲士,已被吓得全部在往后撤。 如同人形高达般的重铠甲士登上了汉军阵地,迅速开辟出了一条安全通道。 邓芝已经收到了消息,迅速组织百名机动待敌的元戎弩士冲过去。 靠着元戎弩近距离狙杀了十几人后,魏军轻甲士卒冲上去接阵驱赶,挡住了汉军弩士,给剩余八十多重铠甲士争取到了结阵的时间。 在对面山上观望的魏平,终于带着几十名亲兵冲上了汉军塬地。 这百名重铠甲士是他们这支奇袭队伍破阵的最大倚仗,直接统属于骠骑将军司马懿。 如果他们都无法破阵,那么今日这仗就没什么好打的了。 好在起到作用了。 这泥马根本不是人能挡得住的! 塬台估计很快就能夺下。 一旦夺下,那么今日之战就没有丝毫悬念了! “邓扬武,要继续抗吗?还是按计划后撤?!” 校尉阎芝冲到邓预面前问道。 士卒已然疲惫,魏军有百名重铠甲士在前冲阵,不付出惨痛的代价难以将他们消灭。 “打!”邓芝厉色狠声,奋力跺了一脚。 “他们上塬的人少,我军优势尚在,把我的亲卫全部派上去!你的亲卫也派上去,一定要顶住!多杀几个重铠甲士!” “唯!”阎芝得令迅速撤走。 邓芝环顾自己百名亲卫,红眼泣声道:“有赖诸君了!” “将军蓄养我等,正为今日,愿为将军死命!”百人齐声大吼,提枪扭头,奔赴战场。 第94章 以正合,以奇胜 加上八十余名重铠精锐在内,已有两百多魏军甲士成功登塬,站稳了阵脚,如同尖刀般慢慢撕开汉军阵线向前压进。 魏平登塬,有亲兵把将旗插在塬上,有亲兵鼓足了气吹响号角。 远处正与汉军苦苦鏖战的魏军士卒听到号角之声,又见到将旗,大喜之中且战且走,缓缓向这缺口移来。 空出手来的汉军也收到命令紧随其后,不断朝那缺口涌去, “嘭!”长柄大斧狠狠砸在一名汉军甲士胸口上,当场把他砸得口喷鲜血,向后倒飞。 周遭汉军见之即怯,连连后退,士气为之一沮。 而魏军原本萎靡的士气得到了不小的提振。 “不许退!”校尉阎芝声嘶力竭大吼一声。 他与邓芝的一百五十名亲卫此刻压在了最前排汉军的身后,开始了督战,且已有二十余人顶到了最前排。 邓芝也已手持弩机亲临阵线,指挥汉军将士围了过来,阻止魏军将缺口扩大。 “奶奶的,见到老子不跑,还胆敢向老子还手!”刚刚那名重铠斧手对于汉军竟不溃退,反而补上前来感到愤怒。 “给老子死!”一边张目大吼,一边扬起大斧朝身前一名银枪汉军重重凿去。 令他头皮一麻的是,那汉军却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动。 “刺!”一名阎芝的亲兵伍长红着眼咆哮下令。 到了此时,那名首当其冲的汉军才挺枪前刺。 “嘭!”长斧钝击声与甲片哗啦声一时响起。 其人闷哼吐血,向后倒飞,生死不知。 与此同时,六杆银枪已刺到那重铠斧手身上。 一杆无主银枪跌落在地。 其余五杆狠狠戳到了重铠之上,四杆因铠甲甲片的轻微弧度发生了偏移,却是未能穿透,唯有发令的伍长手中那杆枪头带出一点血花。 “刺!”趁着长斧手收斧不及,伍长再度发令! 电光火石之间,在伍长的带领下,几人再次奋力向前刺去。 他们也是第一次对上这种身披重铠几乎刀枪不入的铁疙瘩。 因肾上腺素狂飙而智商被封印的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机械又玩命地突刺。 五杆银枪与重铠甲片狠狠撞击在一起,迸发出一大片火星,却还是不能破甲。 那长柄斧手被刺得向后连退两步,闷哼两声。 “刺!”就在此时,几名汉军又已挺枪刺来。 “死!”那斧手神色狰狞地扬起大斧,大吼一声,径直朝那发令之人狠狠凿去。 重铠带来的强烈的安全感让他连躲都懒得躲一下。 然而就在此时,一枚弩矢不知从何处而来,直直从他大张的嘴巴射入又从他后脑勺射出,最后将他头上兜鍪直接顶飞。 而刚刚发号施令的汉军伍长则不顾左右朝自己刺来的长枪,直接冲到了那重铠甲士身前将他抱住,一柄匕首自下而上沿着甲片缝隙刺入了重铠甲士的腹部又狠狠旋转撕开。 其人轰然倒毙。 那伍长身中四五枪,然而身上筒袖中铠的防御力虽不如重铠,却也不是轻易能够破甲的,受了点轻伤后在人数更多的汉军掩护下从容退回。 甲士与甲士对线就是如此了,只有击中正脸、脖梗、肘腋、下盘这些弱点才能造成有效杀伤。 百余步外,邓芝将自己专门打造的六石大黄弩收回,奋尽全力踏张上弩,其后又通过望山静静瞄准一名重铠甲士。 射出。 又死一人。 这才将弩收回,继续指挥。 五六十步宽的战场上,汉魏双方全都不顾死伤,有进无退,开始了绞肉机一般的对杀。 魏平居高临下,透过层层迭迭的头盔与戈矛,眯着眼观察这群仍顽强抵抗的汉军,一时皱眉。 汉军的优势仍在。 一眼扫过去,在披甲率上,大概有七成披了铁铠。 这恐怖的披甲率,甚至比他带来的两千甲士还高。 他这两千甲士也只是三成两裆轻铠,三成筒袖中铠,还有四成皮甲而已,这就已经是精锐了。 而他的人由于登山作战,体力上本就不如汉军,更是为了争夺阵地损失惨重,人数上比不过汉军。 仅有的优势,一个是百名足能以一当十的重铠甲士,二则是他手下训练度要比这支汉军要高。 但这百名手持长柄大斧、以往作战都是无往不利的重铠甲士,面对汉军却没能真正做到以一当十。 一开始就被汉将及时调集来的重弩近距离密集点射,死伤十几人。 后面更因长柄斧不好密集结阵,动作迟缓,被小股从后面补上来的汉军精锐不要命地以命搏命,成功换掉了十几人。 战线一时前进,一时后退,直接就僵持在了此处。 “让陷阵勇士换上长枪,密集结阵!”魏平思索再三,连忙下令。 长柄斧太耗体力,也太慢,既然吓不住汉军,那还真不如换成长枪密集结阵,靠着优势防御慢慢推进。 斜水河畔。 州泰望不见塬上战场究竟如何。 一名背后插旗的魏平亲兵突然跑下山来,渡过斜水到了他身边。 “州参军,我家将军已带两百人登上了塬台,但蜀寇负隅顽抗,僵持不下,需要支援!” 州泰看向那面可以登塬的缓坡。 汉军在这座塬台上布置的防线,构成了一个“』”形。 正面缓坡由夏侯褒两千长安卒与两千役夫徒隶去吸引汉军注意力。 侧面则是魏平与贾栩率两千精锐登山绕路主攻。 在夏侯褒大部溃下来之后,他已经又派了一千杂兵杀了上去,虽无法登塬,却也没有溃亡。 现在魏平贾栩的侧面打得艰难,汉军却无力派兵往正面支援,将大魏派往正面的一千杂兵击溃。 那么汉军主力必在侧面,而且已经没有多余兵力可以调用了! 一念至此,州泰兴奋起来。 “命周当率一千人从正面攻塬! “但凡五丈塬上的蜀寇不下来支援,那么这斜谷口势必要为我大魏所夺!” 传令兵速速奔往周平处。 周平挥师登塬。 塬上。 汉魏双方仍在争夺阵地。 一名满身血污的汉军队率(统兵五十)手中长枪断裂,只剩枪杆,本可以从地上捡枪再战,却是突然发现了时机。 顾不得再多思索,将枪杆往地上猛地一掷,从腰间掏出一柄匕首便红着眼冲出了阵线,狠狠扑到一名已显疲态的魏军重铠甲士身上。 手中匕首精准地自铠甲甲缝穿插而入,直插魏人心脏。 一击得手,他狰狞大笑,那重铠魏人满目骇然,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魏军四五杠长枪依靠惯性麻木地朝这队率刺来,其中一杆径直从他脖梗后穿刺而过。 鲜血淋漓的枪头透喉而出。 他双手握住枪尖抬起头,嘴唇上下张合,喉咙咕噜咕噜,不知到底在说什么,带着狰狞笑意瞠目而亡。 至此,顶在最前排的百余名汉军将士全部战死。 邓芝与阎芝顶上前排的一百五十名亲兵也死伤三四十人。 魏军百名陷阵猛士终于只剩下二十余人。 而刚刚那汉军小将悍不畏死的一幕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得他身周,包括陷阵猛士在内的几十名魏军士卒连退数步。 魏军阵脚为之一乱。 汉军趁机前冲,将阵地上半数魏军挤到了山坡之下。 为了防止被汉军狙杀的魏平躲在人群之中。 此刻也被后撤的将士挤压着退出了汉军阵地,回到了山坡之上。 而即使退到山坡上仍不休止,仍被汉军逼着缓缓后撤。 魏平见此情状,已是目眦欲裂。 已经冲上阵地的百名陷阵猛士,竟然都无法突破蜀军防线?! 蜀寇为何不像过往的吴寇、宗贼一般,一触而溃?! 到底哪来的这种悍不畏死以命换命的意志?! 顺风仗打久了,魏平与他带来的陷阵猛士及精锐甲士第一次遇到如此顽强的抵抗,心中战无不胜、无往不利的信念俨然已经动摇。 而且说实话,打到这个程度,汉魏双方已全部进入了脱力状态,全凭一口气吊着。 按理说该撤军休战了。 然而双方都没有。 魏平自然是在等州泰与贾栩,一个从山下,一个从山上包夹而来,对塬上汉军形成三面合围。 汉军呢? 自然是为了守住这不容有失的塬台阵地。 不多时,州泰的传令兵跑到了魏平身边,气喘吁吁道: “魏将军,蜀寇要顶不住了! “东岸的蜀寇只有千余人,刚接战没多久就放弃了两处阵地,已经全部退回了西岸! “参军让你们再坚持片刻,周当将军已经从正面杀上塬来了!” 闻言至此,魏平终于微微一喜。 斜水东岸蜀寇接战没多久就直接放弃了阵地。 为何? 很明显! 这塬台一旦被攻下,那么大魏将士直接就能从他们背后出现,把他们归路堵死,让他们退无可退! “看来,蜀寇是想动用所有兵力保住这塬台。” 一旦这塬台被攻下,那么把守斜谷口的蜀军就不得不放弃斜谷口,全部后撤。 再后撤,可就是斜谷栈道了。 虽然栈道狭窄,易守难攻。 但大魏完全可以不打,把人马往栈道口一堵。 再往栈道上射点火箭。 难道栈道上还有水灭火不成? 难道你在栈道上还能做饭不成? 一念至此,魏平军令再下,命将士继续与蜀寇僵持住,不要让他们有任何机会抽出身去阻拦周当的正面攻势。 五丈塬上。 由于视线阻隔,刘禅并不能望见斜谷口战场战事究竟如何。 但先前打曹真时候的峪山将台已经烧起了滚滚狼烟。 这说明,汉军已经放弃了峪山,全部撤往了斜水西岸。 据视力上佳的龙骧卫说,此刻正离开魏军将台,向斜水方向压去的魏军大概有三四千人。 显然是因为大汉斜水以东的两处阵地被放弃了,魏军想试试能否渡河作战,或者直接派人往斜谷里走。 这是想当然了。 大汉之所以敢放弃这两处阵地,只因这两处阵地后面的斜水连续十几里皆近一人深,难以涉水而渡,敢从这过来就是活靶子。 一念至此,银甲红袍的大汉天子从胡椅上站起身来,甲片哗哗,红袍猎猎,思虑片刻后道: “辟疆,你派一千虎贲郎下塬,杨羌王,你再领千骑护阵,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继续深入。” “唯!”赵广与杨条同时应诺。 然而塬上众臣却是炸开了锅。 郭攸之率先道:“陛下,龙骧中郎与杨安定再引两千人下塬,我五丈塬上守卒就只剩两千,万一有失,如何是好?” 说是两千,事实上一旦赵广杨条带两千人离开,此地就只剩一千。 另外一千则由董允带领,守在了五丈塬北端。 刘禅皱眉刚想驳斥,赵广却已经先他一步开口: “郭侍中,战局如此艰难,魏寇之所以敢全部奔赴斜谷口,就是吃准了我五丈塬兵力空虚。 “我们越是不出兵,越是让他们笃定,我五丈塬兵力不足。 “那么此战过后,纵使这斜谷口艰难守住,司马懿恐怕还会再派人来强夺这斜谷口,甚至直接进围五丈塬都有可能。” 杨条也点点头,道: “魏寇一旦见我大军下塬,难猜虚实,在邓扬武那边未分胜负之前必不敢深入。 “而他若前来迎击,我们也能为邓扬武那边分摊些压力。” 闻听赵广与杨条此言,众人才再不议论。 赵广与杨条的部曲早就已经在下塬的坡道那里等候,不多时浩浩荡荡往斜谷口战场行去。 旌旗招展,锣鼓宣天。 州泰闻得鼓声陡然一滞,往五丈塬方向看来。 已经从前线退下来的令狐愚与夏侯褒皆为之一滞。 夏侯褒道:“怎么回事?五丈塬怎么下来人了?” 因为斜谷口战事艰难,五丈塬开战以来一直没有动静,导致所有人都笃定,蜀军最后的精锐都布置在斜谷口了,五丈塬守备空虚,所以才不派兵来援。 而州泰刚刚之所以派最后四千步卒往斜谷口深入。 一是想看看能不能深入谷中,强渡斜水,出现在蜀军身后。 第二就是想确定,五丈塬会不会派援军下来,是不是真的空虚。 若是这样都不下来增援,无疑坐实了刘禅果然怂了,五丈塬上确实无兵可用。 文钦道:“州参军,要不要派虎豹骑去冲他们?” 州泰想了想,摇了摇头:“等他们自己过来,我们以逸待劳,让刚刚出发的将士们全部回来,做好迎敌准备吧。” 州泰言罢,便拔马登上了汉军刚刚放弃的那座峪山,居高临下,往斜水对岸那座塬台望去。 到了这时,他才第一次望见塬上局势。 虽然隔了五六里远,但显然能看出,周当、魏平、贾栩三路人马已经成功三路合围,杀上了塬台。 汉军大部则维持着军阵放弃了塬台前沿阵线,开始且战且退,更有少部分汉卒已弃阵溃走。 魏军的战线推进得很慢,甚至时不时还有一小段被汉军突然前冲,向后稍退。 但显然是最后的负隅顽抗了。 “给我冲!”魏平声嘶力竭大喝一声,指挥着自己仍有余力的几十名亲卫向前冲杀。 他带来的两千部曲,现在还能推进的只有六百多人了,体力士气也几乎丧尽。 重铠陷阵猛士也只剩下十几人。 此刻正艰难地推进,行走缓慢。 若非周当率千人从塬下杀上来,贾栩从山上绕下来,把汉军逼走,那么他今日必败无疑,根本没机会杀上塬来。 汉军打法太不要命了。 “万胜!”一身血污的贾栩也大吼一声,亲自持着一张角弩向前冲杀而去。 一矢射出,几十步外一名溃逃的汉军前扑倒地。 贾栩终于兴奋起来。 事实上,他的一千多人在山上也遭到了顽强的抵抗。 但最终以两三百人拖住了汉军,余下几百人则绕到了塬下,出现在汉军背后。 汉军的邓字将旗就在百步之外,贾栩率着亲兵拔腿狂奔: “兄弟们给我冲,斩将夺旗,就在今日!” 然而他话音刚落,却愕然发现那杆邓字将旗突然停止了移动。 片刻后,开始倒卷。 “咚咚咚!” 连绵的鼓声自那将旗方向响起。 殿后汉军闻鼓而定,闻鼓而进。 魏平、贾栩、周当三将皆是惊愕无比,同时往右手边密林望去。 “咚!” “咚!” “咚!” 突然,阴暗的密林里鼓声大作! “杀魏狗!” “魏狗受死!” 震天怒吼突然传来。 追逐的两千余魏军惊恐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片刻后,斜刺里竟是杀出一大群身着大魏制式,盆领重铠的甲士。 甲士居中列阵,背负长枪,手持重弩,如同巨兽一般携着冲天杀气向他们缓缓压来。 而这群重铠甲士两侧、身后,更有数量根本看不出多少的悍勇之卒嘴里喊杀,背负大刀,手持同样古怪制式的重弩,结阵缓缓而来。 “杀!” “杀!” “杀!” 一步一杀。 不及魏军士卒反应,数百弩矢便已破空而至。 当啷的甲片撞击声响彻山谷。 哀嚎哭喊声紧随其后。 魏军顷刻之间倒下近百! “杀!”打红了眼的邓芝,从亲兵手中夺过那杆将旗,往魏军方向猛地一挥。 本就且战且退阵形未乱的汉军迅速稳住阵脚,排山倒海般席卷而去。 魏军丧胆失魄,慌忙结阵。 “魏狗死来!”一名身长八尺的重铠甲士狰狞咧嘴,从后面揪起一个从地上踉跄爬起的魏卒。 扼住喉咙,掏出匕首杀鸡般随意一割,丢下尸体继续前走。 第95章 伪帝就在那里! “稳住!” “给我顶住!” 汉军反卷之势,烈如暴风骤雨。 将军魏平亲自压阵,斩一溃卒。 督战队提刀枪跟上,退者皆斩。 他身前,魏军溃逃之势稍解,然而离他更远些的地方,却不是他能主宰的了。 数不清的汉军突然出现在侧面,几百张弩同时发射,上弦,再发射。 魏军本就不甚齐整的军阵,此刻在汉军弩矢扫射下,宛若溃坝,剥落一层又一层砖石。 原在追击的前军在溃退,仍在登塬的后军看不清情形在前进,一进一退之间,魏军开始挤成一团,混乱开始发生。 “败了败了!” “我军败了!” 不知是谁开始乱喊。 仔细听,大概是汉军。 很快,溃退成了魏军的主流。 汉军弩士持弩追击,如同驱鸭赶羊一般收割着性命,待追杀到魏军近前才收弩,持刀枪进行宰割。 魏平、周当、贾栩三名将军依靠旗帜汇聚在了一起。 小股魏军精锐开始结阵反击,魏平、周当等人亲自鸣鼓,终于在后方组织起了五六百人的军阵,试图且战且退。 邓芝指挥汉军上前接阵。 战鼓急促,汉军猛攻。 一名重铠汉军望着一名同样身着重铠的魏卒,拔步狂奔,速度竟是丝毫不比身着中铠的汉军要慢。 而那魏国陷阵猛士眼看着汉军甲士朝他冲来,心下恼恨万分,也是不管不顾向前冲去,并先发制人,咬紧牙关,奋力一枪刺出。 眨眼工夫,二人捉对厮杀起来。 两人皆着魏国制式重铠,皆手提丈八铁枪,唯一的区别,就是汉军甲士身负青龙认旗。 唤作季舒的龙骧郎,用手中长枪将魏卒刺来的长枪往旁边一荡,其后竟是直接撒手,依靠着惯性重重撞到那魏卒身上。 双手揽住那重铠魏卒的熊腰,两人连连前进(后退)数步,将顶在后面的魏军撞得辟易而退。 待那魏卒终于站稳脚跟,正欲以肘猛击那唤作季舒的龙骧郎时,却突然间失了气力。 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轰!” 尘埃四起! 那连同铠甲怕是有五六百汉斤的重铠魏卒,整个人被季舒倒拔起来,最后又宛若倒栽葱般被重重砸落在地上。 拔山撼岳,莫过于此。 而季舒一膝盖压在那魏卒身上,也不拔刀,只举起拳头照着魏卒面门就是奋力一砸,再一砸。 鲜血狂飙,再次扬拳,才发现那魏卒整个脸已凹陷下去几分。 见那人死得不能再死,季舒才缓缓起身。 全不顾拳头上到底嵌了几颗门牙,漠然顶着刺来的长枪向前奔去,再手擒一人,干脆利落地扭断脖子。 周围魏军早在刚才其人倒拔杨柳时就已被吓得瞠目结舌,此刻更是两股战战,艰难地拔腿而逃。 无论在人数还是士气上皆已占优的汉军振奋高呼,不断向前挤压阵魏军立足的空间。 火线拔为龙骧郎的百名重铠甲士如同人形坦克,所向披靡。 魏军仅剩的二十余陷阵猛士由于行动缓慢,体力不支,魏军又只顾溃逃不来掩护,很快便被龙骧郎追上前来捉对厮杀,须臾之间便死伤殆尽。 不多时,魏军全部被赶下塬台。 汉军不依不饶,继续追击。 不少魏军士卒在山坡上摔倒,没多久便命丧友军蹈籍之中。 州泰早已是惊愕万分,策马从汉军峪山阵地赶回了平原之上。 鸣鼓挥旗,指挥仍未参战的四千多魏军士卒,还有两千杂胡骑虎豹骑沿着斜水列阵,接应溃卒。 由于指挥系统完全失灵,汉军凶猛,又有居高临下的进攻优势,且战且退根本不顶用。 估计还没退回斜水,勉强还能列阵的最后几百精锐就全灭了。 于是周当、魏平、贾栩三将发动了单骑走免技能,放弃了指挥,命将士们各自逃命。 三将狼狈地渡过斜水,穿越沿着斜水列阵设防的魏军将士,回到了州泰身边。 “怎么回事?!”州泰一脸无措地看着对岸,心神难安。 仍有近两千人未来得及退回来,但汉军已经杀下了塬台。 斜水虽然可以涉水而渡,却也不是处处都能涉水而渡,尤其是越靠近上游,水越深。 不少慌不择路的魏军士卒在水里浮沉了几下,再也没了动静。 斜水变得愈发浑浊,何处可渡,何处不可渡愈发不可知晓。 “谁能想到汉军竟还有埋伏!”魏平愤愤不平。 “这种山地有埋伏,难道不是平常之事吗?”州泰一脸的不解,“何以致此大败?!” 魏平、周当、贾栩等人打了半辈子仗,又在骠骑将军手底下调教了这么多年,按理说不该因这种可以预见的埋伏而遭此一败。 “难不成蜀寇在山上还埋伏了四五千大军? “可真有这么多人,他又何必放你们上塬?” 贾栩摇了摇头:“州参军,我看清楚了,蜀寇伏兵至多五六百,但却有上百养精蓄锐已久的重铠甲士。” 州泰更加愕然。 魏平红着眼恨恨咬牙:“谁能想到蜀寇见到我陷阵虎士竟然不溃,反而以命搏命,把司马公的百名陷阵虎士杀伤了大半!” 州泰猛地一滞,大皱眉头。 瞬息之间便想到了什么:“蜀寇从大将军那缴获而来的重铠,难道皆在此处?” 魏平啐了一口: “哪里是重铠!就是一群穿着两裆铠筒袖铠的蜀寇,不要命的把陷阵虎士全给换了!” 闻听此言,州泰一时竟觉得有些荒谬。 骠骑将军手下诸将校统共也就两百来具重铠,前番讨孟达时死伤也不过十余而已。 只见魏平忿忿不耻地跺了一脚: “若非那蜀寇拼了命也要顶住陷阵虎士,若非那蜀寇撤掉东围似要来护这塬台。 “我如何会以为他无兵可用? “又如何会中了他的伏击!” 就在魏平言语时,州泰便已望见斜水对岸,不少背插蜀军认旗的重铠甲士从山坡下跑到了河滩,正在追绞大魏的溃卒。 从五丈塬过来的蜀军,此刻也加快了行军的步伐,向斜谷口包来,欲与斜谷口蜀军在对岸会师。 “撤。”州泰发号施令。 “撤?”魏平不解,“对岸还有那么多将士,难道不要了,我们还有这么多将士未曾参战,拒水而守,蜀寇必不敢渡!” 州泰看向五丈塬,道: “拒水而守,蜀寇必不敢渡。 “可若是撤走,或许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呢?” 周当、魏平、贾栩尽皆愕然。 各自只剩五六百残部的令狐愚与夏侯褒也是相顾无言。 河畔魏军开始结阵撤走。 斜水西岸,由于体力不支、混乱难行、且战且退等种种原因而来不及渡河的千余魏军溃卒, 此刻见到对岸的大军竟然抛弃他们离去,也是几乎崩溃。 暂时没有被汉军追上的魏军精锐终于丢盔弃甲,直接涉水奔逃。 开始有人主动献降。 五丈塬上。 刘禅虽不知战事究竟如何,但此刻望见河畔魏军竟开始撤退,神情为之一松。 “胜了!” “陛下天威!” “恭喜陛下,又获一胜!” “陛下万胜,有陛下在,我大汉中兴在望!” 围绕在天子周围的臣僚们一阵欢呼雀跃,鼓舞激昂。 不少人趁着这时候拍起了马屁,想在天子面前搏点存在感。 也有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魏寇果然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哼哼,这连夜突袭而来,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不还是跟张郃一个模样。” “说得不错,我看魏寇简直就是给我们大汉送甲仗来的。” “嘿,此战得胜,不知又能从魏寇那里缴获多少!” 突然,有一年轻人在刘禅身后恭敬发声: “陛下,眼下河畔尚有少许魏寇溃卒,已然难以成事。 “陛下不如趁此时机,下塬去劳军督战。 “一是能激烈士气。 “二是能在我大汉将士面前一展陛下英姿! “三,则则是可以及时去谷口战场,看望重伤将士。” 看着斜水战场有些出神的刘禅听完这席话,终于微微愕然地把视线从战场收回。 扭头朝说话之人望去,想看看到底是谁。 原来是李严之子李丰。 一时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但看他那清澈愚蠢的眼神,不像是坏。 那就是在揣摩圣意了。 这也实在是无可厚非之事。 看他这位大汉天子御驾亲征以来都做了什么? 又是龙纛前移接应溃卒。 又是收敛血衣与子同袍。 又是每战则亲自抚恤士卒。 又是每胜则亲自与将士同庆。 这种种行径,显然让李丰这样有些激进,又懂得揣摩圣意的年轻人认为, 这位大汉天子这么喜欢收买将士之心,又这么喜欢效仿先帝,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并不危险却又可以大显神威的机会。 毕竟胜局已定。 又不用天子自己冲阵杀敌。 躲在军阵中间,指挥将士捕杀些俘虏能有什么危险呢? 而战事甫一结束,天子就亲临战地劳军抚恤,显然对于塑造一位马上天子的形象是大有裨益的。 刘禅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他事实上还是很怕死的。 不是万不得已,怎么可能去干身冒矢石这种事情。 可现在倒好,李丰把他架在火上烤了,要是不去,岂不是要毁人设了? 可退走的魏军似乎还有一两千虎豹骑呢。 真要此刻下塬去劳军抚恤,万一对方杀回来,岂不玩完? 那李丰见天子默然不语,神情凝重,一时突然有些紧张起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有些越俎代庖了。 天子必然本就想去的,自己这么一说,岂不是让天子显得很没有主见? 侍中郭攸之看了眼陛下,又默默朝斜谷口方向看去。 只见已有少部分汉军将士追逐着溃逃的魏寇渡过了斜水。 显然是看到斜水对岸结阵的魏寇不战而走,想要扩大战果。 他忧心忡忡道: “陛下,斜水对岸的魏寇已结阵退走。 “我大汉将士此刻却仍渡过斜水,去追逐溃军,臣担忧,会中魏寇诱敌之计啊。” 侍郎陈祗也想到了什么,道: “陛下,当年曹操与袁绍战于河北。 “关公阵斩绍将颜良,解了白马之围,曹操于是徙白马之民回黎阳。 “袁绍遣大将文丑率领步骑数万去追。 “曹操则命诸军弃粮草辎重及牛马数万于道路。 “文丑大军见到牲畜辎粮漫山遍野,果然争相去夺。 “曹操于是遣将纵数百骑反击,斩绍将文丑,袁绍大败。 “如今魏寇会不会故技重施,诱我大军去追? “依臣看,陛下实在不宜此刻下塬,将士也实在不宜深追。 “臣祗请命,领陛下旨意往谷口抚恤劳军,复请邓扬武务必小心行事。” 刘禅目不斜视,默默望着斜水战场,最后缓缓点头:“去吧。” “唯!”陈祗颔首领命,穿越人群离开五丈塬。 李丰见状汗不敢出。 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坏了这位深有主见的天子,在将士面前表现一番的大好机会。 不多时,一支由两百步骑组成的劳军队伍离开五丈塬,往斜谷口而去。 到了此刻,快速撤离的魏军大部已退离斜水五六里。 渡河追逐溃卒,以扩大战果的两千汉军甲士,则与他们保持着三四里距离。 赵广、杨条的两千步骑也已到达谷口战场,与邓芝的人马合围。 斜谷口附近的魏军溃卒,全部收拾了个干净。 将士们开始在各处打扫战场。 伤兵的处理尤其迟不得,早一刻处理,幸存的概率就高一分。 “扬武将军,魏寇根本没有调头,会不会是我们太保守了?”校尉阎芝问道。 邓芝看着已经远去的魏军,点点头:“或许吧,但谨慎点不是什么坏事。” 将士们是有意追杀穷寇的,但最终被邓芝挡住了,只命两千人追出几里,莫要太深。 撤走的魏军大部。 州泰再度拔马回望。 “参军,你到底在看什么?” 魏平皱起眉头,满脸不解。 “难道那伪帝还真敢带人追出来不成?” 州泰一路上时不时往五丈塬方向望去,就好像伪帝刘禅真会从那座塬上跑下来追杀他们似的。 就在魏平有些不屑之时,却见州泰忽然一笑: “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魏平先是一愣,紧接着转头,顺着州泰手指的方向往五丈塬望去。 只见五丈塬附近,竟真有一小股人马似乎刚刚下塬没多久,此刻离塬半里,正往斜谷口而去。 州泰扬鞭直指,奋声大吼: “伪帝就在那里,所有人给我调头!虎豹骑与我一起冲杀!” 第96章 夺塬 曾与曹真大战的战场卷起狂尘。 本在溃逃的魏军突然调转方向,再度往五丈塬方向杀来。 “魏寇怎么杀回来了?”赵广勒住躁动的战马,看着绝尘而来的大团骑兵,手中长槊不自觉攥紧。 追逐溃敌残敌的汉军将士明明距魏军大部还有四五里路程,此刻甚至已闻金而止,开始结阵。 面对一群人数相当,士气高昂,结好阵势,且没有受到其他力量牵制的步兵,骑兵说实话是很难讨到什么好处的。 真要说能起到什么作用,那大概就是绕到步兵身后,下马步战,以阻止对岸的汉军撤退。 但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赵广与杨条两千步骑还没解散,邓芝也有两千战卒在河边列阵休息。 四千将士随时可以渡河接应。 到时到底是谁包谁就未可知了。 然而很快,邓芝皱起眉头:“魏寇骑兵怎么好像往五丈塬去了?” 一边说,一边登上一处高地,片刻后大惊失色。 “不好!那是不是陛下?!”邓芝手以手遥指五丈塬。 众人闻声尽皆惊愕,迅速各寻高地扭身望去。 只见七八里外,一小团略显模糊的黑影出现在五丈塬底部平原。 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看不清是骑是步,也看不清是进是退,只能看出规模不大。 赵广神色惊惶:“难道是陛下见战事已毕,所以下塬劳军?!” 言罢再不迟疑,径直下山上马,扬鞭往五丈塬奔去。 杨条也再不多言,迅速指挥一千羌骑往五丈塬狂奔。 校尉阎芝看向邓芝,焦急道: “扬武将军,要不要派步卒跟上?羌骑不是魏国骑兵对手啊。” 邓芝先是看了眼仍在整队加速阶段的杨条与赵广千骑,复又看向已绝尘而来的大团魏人骑兵。 马儿速度何其之快,眼看着魏人的骑兵甚至比杨条赵广一千羌骑距离五丈塬还要近些。 再看向魏人步兵,此刻一部分往斜谷口而来,一部分往五丈塬而去,显然是笃定了大汉一定会分兵去救援五丈塬。 只要分兵离开斜谷口,那么就不得不与魏军野战了。 “命对岸的将士退回来,沿着斜水河畔拒守! “再命此地两千将士跟上虎贲郎!” 赵广带来的一千虎贲郎已经得到赵广命令,往五丈塬小跑而去了。 “唯!”阎芝领命。 五丈塬。 围绕着天子而立的汉家群臣已然炸开了锅。 李丰更是惊骇失色。 万万没想到,魏寇骑兵竟然会卷土重来。 非但如此,魏寇意图已再明显不过,赫然就是要去截杀陈祗带下去的两百步骑。 李丰简直不敢想,如果天子刚才听了他的建议,下塬劳军抚恤,结果闹这么一出,弄出什么闪失来,他恐怕只能一死以谢天下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视线阻隔的问题,那陈祗似乎到现在都还没发现敌骑来袭,仍在沿着斜水河畔,慢悠悠往斜谷口去。 他们在五丈塬上居高临下什么都能看清楚,但在平地之上,可能五六里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 眼下斜谷口的汉军将士也已经往五丈塬调动,显然是在担忧塬下那支队伍是由天子带领的。 群臣大呼小叫,一派混乱。 李丰低头朝天子看去,却见天子仍然端坐木椅上岿然不动,神色冷峻地看着塬下。 郭攸喝骂起来:“全都肃静!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陛下在此坐镇,魏寇无能为也。 “眼下席卷而来,也不过是赌徒一般放手一搏罢了,待探知塬下不是陛下,自然离去!” 塬上还有两千战卒,数千精壮役夫,防御工事早已齐备,郭攸之是不相信这么点骑兵敢来夺塬的,自然无忧。 刘禅同样如此。 他现在只担心羌王带下去的一千骑不是虎豹骑对手,却又不得不与虎豹骑鏖战。 这种没有意义的对拼,即使一个羌骑有本事换一个虎豹骑,也不是刘禅愿意看到的。 陈祗的人似乎终于看见魏人骑兵来突袭了,这时候终于采取行动。 专司护卫天子的虎骑正迅速往斜谷口奔去,应是想与斜谷口奔来的羌骑汇合。 另外百员步卒则往五丈塬奔来,他们此刻刚离五丈塬二三里,显然回塬是更好的选择。 “国盛,你带上三百人,去把塬上休息的精壮役夫,还有可以行动的伤卒全部组织起来。”刘禅目不斜视看着战场。 “让他们全部分散开,在东面塬壁上守着。 “何处缓坡易爬,便在何处多加守御,以防魏寇夺塬。” 侍立在他身后的李丰先是一愣。 紧接着往脚下近乎绝壁般的东壁一看。 再然后也不多想,俯首领命: “唯!” 见李丰风风火火离去,侍立在外围的臣僚尽皆愕然。 郭攸之也愣神道:“陛下的意思是,魏寇可能会自东壁登塬?” 刘禅徐徐颔首:“未尝没有这种可能,若不多加设备,郭卿以为,他们有没有可能成功登上塬来?” 五丈塬东壁十几里长,若是魏军笃定塬上守备不足,寻一缓坡蚁附而上,再于五丈塬上制造混乱,谁知道混乱之下会发生什么? 塬上虽有防备,也称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但相对于五六公里长的防线来说,可以机动对敌的人还是太少了。 不过这百多米高的悬崖峭壁,斜坡角度普遍六七十度,不是那么好爬上来的,就是爬上来,体力也已经差不多了。 突然,一名虎骑从塬北奔来。 “陛下,虎贲中郎将说,魏寇骑兵可能会选择蚁附攻塬,请陛下暂回行营一避!” 果然不是只有自己这么想,刘禅闻此心下一松,道:“回禀虎贲中郎将,朕就在此处督战,请他不用担心朕的安危。” 那虎骑只负责传信,对于天子究竟如何选择自然没什么想法,也不能有什么想法,领命退走。 塬下,六七里外。 率领百名虎骑往斜谷口方向狂奔的侍郎陈祗,与一马当先的龙骧郎赵广相遇。 “陛下呢?!”赵广情急喝问。 “陛下没有下塬!”陈祗应声。 赵广闻之松了一气。 若眼前的不是陈祗而是天子,那么他们此刻就不可能再冒险回五丈塬了。 魏国骑兵的先头部队百余骑已在前方涉水而渡,目的很有可能是五丈塬,而非他们这一千骑。 假使五丈塬若没有天子坐镇,那么能主持局面的就只剩下董允一人。 如此一来,这座屯聚了大量粮草辎重,聚集了大量百姓的要塞就太危险了。 赵广看向杨条: “羌王,命你的人回五丈塬,能回多少回多少,不能回的,便掉头与魏寇周旋,莫要与他们在塬下做无谓的厮杀!” “好!”杨条打马调头,去指挥仍落在后方的羌骑。 赵广则向五丈塬拔马狂奔。 陛下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带下来的一千虎贲郎有两名司马指挥,邓芝又派了两千步卒跟上,魏寇两千来骑翻不出什么风浪。 斜水边。 文钦带领百员虎豹骑率先渡过了斜水,来到了五丈塬脚下的平地,整队之后二话不说便往五丈塬杀去。 大概二三里外,就是汉军沿着五丈塬陡坡开辟出来的蜿蜒道路,用以运兵运粮。 他的任务就是拦截蜀寇骑兵,不让他们有机会回塬。 斜水东岸,近两千虎豹骑杂胡骑仍在源源不断涉水西渡。 州泰在东畔驻马而立,一边督促虎豹骑渡河,一边看向文钦百骑杀去的方向。 魏平道:“州参军,伪帝都跑斜谷口去了,我们难道还要继续打这五丈塬?” 刚才从塬上下来的那群人分成了两拨,一拨骑兵往斜谷口去了,一拨步卒则是回奔五丈塬。 显而易见,如果真是伪帝下塬,那么必然是去了斜谷口,这群可能被截击的步卒,则是回援五丈塬的。 州泰点头: “打!五丈塬兵力必然空虚,否则斜谷口蜀寇不可能如此着急回援! “若能让小股精锐登塬,在上面制造混乱,控制塬台入口,等我步军杀至,这五丈塬就是我们的了! “再者,或许伪帝就在上面,亦未可知!” 魏平闻此,一时半喜半忧:“早知如此,我们还夺什么斜谷口啊,直接来夺五丈塬多好!” 州泰却是摇头:“若非蜀寇派两三千人去援助斜谷口,若非伪帝得胜后果真急不可耐下来劳军抚恤,又若非此刻斜谷口蜀寇果真慌忙回援,我如何可能来夺这五丈塬?” 二人说话之间,便望见文钦百员虎豹骑直接与蜀人骑兵在塬台入口处撞到了一起,开始了交战。 “慢了一步。”州泰叹了一声。 按照距离估算,应该是他们的虎豹骑先到的,但是寻找渡河之处与渡河都浪费了些时间。 不过蜀人的骑兵队伍也拉得很长,大约三四里,队形混乱。 看得出来,组织度很是一般,跟未经训练的匈奴骑兵杂胡骑差不多。 想来就是新近叛魏投汉的安定羌骑了,不值一哂。 大魏的两千骑很快全部涉水渡过了斜水。 五百杂胡骑与四百虎豹骑得到命令,向蜀人羌骑包杀而去,与蜀人羌骑纠缠在了一起。 另外五百杂胡骑与五百虎豹骑则沿着五丈塬山脚奔驰起来。 有骑术精湛,悍不畏死的虎豹骑作为前锋,人数上又占有优势,蜀人未来得及回到五丈塬的六七百羌骑很快便开始呈败退之势。 五丈塬的入口开始暴露在州泰、魏平等人面前。 但很显然,入口处的守备最为森严,靠他们这么点人想从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杀上塬去,无疑是痴心妄想了。 当然了,他们也没想着从此处杀上塬去。 由一千杂胡骑虎豹骑混成的骑兵队伍,很快便在五丈塬脚下找到了几处还算易于攀爬的山坡,开始下马蚁附,往塬上爬去。 “陛下呢?!” 五丈塬上,赵广回到了先前天子所在的地方,但天子与一众群臣都已不见了踪影。 一名在此地留守岗哨的龙骧郎卫应声道:“中郎,陛下带着大臣们往塬北去了!” 赵广翻身下马,往塬台边缘疾步走去,探出脑袋,这才望见塬台之下已是一片尘雾。 为了防止有贼人躲在草木中偷偷上塬行刺,汉军早就把塬壁及塬台下面的草木全部铲烧了个干净,以至于塬下积了很多灰尘。 于是此刻,塬下扬起的尘埃却是成为了魏寇最好的掩护。 再往塬壁上一看,又发现三四里外某处坡度稍缓之处,已经有几十个小得几乎望不见的人影,正在往上攀爬蠕动了。 赵广立时一惊,翻身上马,不吝马力往彼处驰去。 塬台太大太大了,而大汉派两千守军下塬之后,塬上的守备就显得太少太少了。 彼处又非是塬台坡度最缓之处,守备力量自然不足。 好在他已经看到,塬台中间的百姓们正穿越一顶顶帐篷,一座座木屋粮仓往塬台东壁奔去。 显然,塬上也有人想到了,魏寇可能会依靠骑兵的高机动性,试图从防守薄弱且漫长得难以防守的塬壁爬坡强夺五丈塬。 若非如此,待魏寇的骑兵开始下马爬塬,才开始去调动人马来守,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边。 刘禅带着二十几名会骑马的臣僚纵马疾驰五六里,才终于来到一处不断吹号求援的岗哨处。 几名臣僚翻身下马,皆是走到塬壁往下面一探,紧接着大惊失色,一个个退了回来。 一人哆哆嗦嗦,扭身回头对着最近两名正在搬运滚木的役夫大喝了起来: “你二人快把滚木搬过来!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另一人也急声斥骂:“尔等再不快些,魏寇就要爬上来了!” 然而就在二人挥斥方遒之时,却见大汉天子三步作两步,亲自从一名役夫手中接过滚木。 又不言不语大步走到塬台边缘,对着塬下正在攀爬的人就是一丢。 硕大的滚木顺着塬壁往下滚去,发出隆隆巨响。 “啊!” 两名正在爬塬的虎豹骑已距塬台五丈不到,此刻被滚木冲飞,如同皮球一般向下跌落,弹起,再跌,再弹起,如是反复,最后消失在山脚下的烟尘之中。 七八十米的高空摔下去,应该是活不成了。 刘禅看也不看一眼,蒙了眼的汗珠也来不及抹,只回头往另两名抬滚木的役夫走去。 一把从二人手中接过滚木,抱着滚木继续往塬台边缘走去。 方才那两名斥责役夫的官僚见此情状终于是慌忙跑到天子身边,想要接过,却被天子用滚木一扫:“别挡路!” 不理会惊恐无状的二人,刘禅抱着滚木在塬台边缘行走数步,对着七八丈外的两人又是一丢。 惨叫声再次响起。 第97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十几里长的防线,防守人员的分散,魏军以高机动性集中几点突破,确实导致擂石滚木等防御物资转运起来略显缓慢。 但用有惊无险来形容,似乎都有些勉勉强强。 放眼朝附近塬壁望去,刘禅刚刚砸落的几人,几乎就是爬得最快最高的几人了。 而不等他返身再去搬第三根滚木,李丰便已带着近百精壮役夫陆续赶至这一段防线。 一块二三十斤的石头,在重力的加持下,足以对攀爬的魏军造成巨大杀伤。 擂石滚木雨集而下,在接连二三十人被砸下山后,附在坡上的魏军见根本无法从此处突破,最后只能顺着斜坡往山下奔逸。 其他各处皆是如此。 没多久,塬壁上便再无一人。 塬下则留下了几百根滚木,上千块石头,还有百来具尸体,或即将成为尸体之人。 “此真天堑也。”州泰望着塬台边缘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守军无奈一叹。 虽然这土塬看着只有二三十丈高,也有不少地方坡缓可爬,可爬起来速度实在太慢。 尤其是斜坡上的草木被蜀军烧铲一空,根本没有可供抓手的地方,只能使用兵器作为柱杖。 而塬台土质又颇为疏松,不少地方直接因武器的挖凿引发了局部滑塌,使得爬坡之人一个不稳向后倒翻,滚下山坡。 但这仍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塬上守军组织调度的速度之快,应对之从容,着实不像守备空虚的样子。 他只得承认,他小看伪帝了。 先是以为伪帝好大喜功,着急下塬劳军,后是以为塬上守军不会料到他两千骑就敢前来夺塬,会因此应对无及。 结果证明他错了。 但错也无妨了,不来一试,实在是不能甘心的。 往斜谷口方向望去,自彼处往五丈塬而来的蜀军步卒,此刻仍距战地四五里远。 但他们阵列整齐,不时有鼓声响起,显然是在重整阵形,意味着他们并未因五丈塬突发战事而散队来援。 如此稳重之势,使得州泰欲借此挽尊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 他开始下令,命所有人上马列阵,去接应正在与蜀国羌骑缠斗的虎豹骑与杂胡骑。 当接近一半魏国骑兵涉水而渡后,一直与魏骑若即若离的羌王才开始引羌骑来追。 羌骑的马力显然保持得比魏骑要好许多,依靠着更快的速度,以极小的损失在魏人未全部下河时,射杀三四十骑。 而当魏人不知是主动还是被动殿后的百余杂胡骑也涉水而渡,因为缓慢的渡河速度,再度被追来的羌骑射杀四五十人。 战事很快平息,发起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魏人骑兵扬长而去,更远处一直没有参与战斗的的魏军步卒,则根本没来得及与汉军步军接阵,便收到了撤退的信号。 见时候尚早,而将士们一个个士气高昂,邓芝组织人马渡河,有序地清扫战场。 五丈塬。 如血残阳将土黄色台塬染红。 巨大的台塬影子被拉得老长,立在塬台边缘的人影也被放大拉长,投射在关中平原上,看起来像一个个巍峨巨人。 魏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刘禅这才在赵广与一众龙骧郎的护卫下,率领今日在塬上留守的一千羌骑来到了塬台之下。 摔落山崖的魏人大多上死得不能再死了,还剩最后一口气的,也尽皆被山下的羌骑斩首。 塬下拢共缴获了近三百匹无主的战马。 大约三分之一膘肥体壮,肩高六尺有余,显然,他们原本的主人应是精锐之士。 羌王杨条虽归汉日短,却也知晓天子曾说过,所有缴获务必归公,之后再重新分配。 加上之所以能缴获这些战马,也确实不只是他们羌人之功,于是见到天子下塬,便立时迎上前去。 “陛下,臣杨条共缴获战马二百八十九匹,伤马死马共三十匹,请陛下安排军吏接收。” 羌王牵着一头略显高瘦的战马走到刘禅身前,恭敬见礼,丝毫没有夷狄桀骜不驯的姿态。 刘禅缓缓移目扭头。 只见五丈塬阴影之下,辅卒役夫们正抬着担架,收容或负伤或身死的羌勇回营地。 再扭回头来看向羌王,声色郑重道:“羌王,今日乃是安定羌勇第一次为我大汉血战,而我塬上留守将士无一死伤,这些战马便全部分给有功勇士与死伤勇士的家人们罢。” 羌王微微滞了一下,却也不故作忸怩,对着天子行了一礼:“臣条替安定儿郎谢过陛下!” 他手下羌勇不可能像他一样,全都是大汉的无脑死忠,大多数人出来打仗求的就是钱帛名利,就是赏赐缴获,不然还能为了什么呢? 不是所有人都读过书,都晓得什么是大义与长远利益的。 而这两百多匹战马,甲仗,按照这时候打仗的普遍惯例来说,就是谁先缴获到就是谁的。 无非是三成献予陛下,三成杨条留自,余下四成分予羌族勇士们。 所以对于大汉天子这缴获必须先归公的制度,羌王这些时日也是与羌勇们好说歹说,才以个人威望与利益许诺将他们劝服。 而眼下,这位年轻的天子却是如此慷慨大方,直接将这些缴获全部赏给了他们。 杨条转过身去,振臂高呼: “兄弟儿郎们!陛下说这些战马全赏给我们了!陛下万胜!” “陛下万胜!” “陛下万胜!” 近两千羌勇同时高呼,其声轰天裂地,就连空气中扬起的尘埃似乎都在共振。 听得五丈塬上的将士役夫们全都好奇地探出脑袋,看看塬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骧郎赵广与百名护卫天子的虎骑也已混在了羌勇之中,一齐高声疾呼,气氛好不热烈。 不算奇袭匈奴几乎兵不血刃的那一仗,今日才算是安定羌人与汉军正经的第一次合作。 刘禅下塬劳军,抚恤发赏,自然是为了加深与羌人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刚刚生出的情感连接,赋予他们汉家荣誉,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命运与大汉命运连接在一起。 待欢呼声止住,羌勇们开始涌向战马,杨条看向天子,拍着那略显焦躁的乌黑战马道: “陛下,臣条颇识相马之术。 “此马颅面,起似伏龟,高削似兔,是为宝马之相。 “额前白章又成“王”字纹,乃《伯乐图》所载七星贯脑之相,最为聪慧知人。 “再加目若悬铃,眼角泛蟹壳之青,伯乐图谓之「青瞳」,能夜视百步而瞳不散。” 说着,杨条忽然半跪而蹲,指着黑马白蹄道: “陛下且看,其蹄爪白毛处隐约可见血线八缕,是为汗血络。 “马经谓曰,可久立冰雪而寒不侵,疾驰千里而蹄不热,实乃世所罕见的宝马神驹。 “魏寇不知其有千里之能而饲之,才使它瘦弱不堪,才能不现,屈辱于小人之手。 “只须精饲佳饮蓄养半载,便是天下一等一的神驹,虽不能真正日行千里,但四五百里绝然不在话下,特献予陛下。” 刘禅听得一愣一愣的,只得连连颔首,朝着被杨条牵在手中那匹高头瘦马打量起来。 只见战马身上,项甲、胸甲、身甲、尻甲这几种甲具齐备,但仍是皮非铁,说明司马懿带来的骑兵也并没有发展成具装甲骑。 他实在不懂什么相马,甚至觉得所谓的相马术可能是忽悠人的。 但羌王与马为伍半辈子,或许真有些自己独到的经验? 不然怎会如此信誓旦旦? 一念至此,刘禅从杨条手中接过缰绳。 这匹虽高却瘦,脚踏四只白蹄的乌黑战马,额头确实隐约呈现“王”字纹,也确实眼角泛青。 但这白蹄乌似乎并没有慑服于他这大汉天子的“王者之气”,在他接过缰绳后仍然略显焦躁。 眼神中也没有太多善意可言,甚至还机警地踏起了小碎步。 刘禅也不是第一次骑马了,甚至由于阿斗的常年练习与肌肉记忆,可以说马术上佳,倒没太把这当回事。 也不认为这已被哪个不知名的魏人骑过的战马,能野到哪去,只略微收紧了缰绳。 然而这马却开始蠢蠢欲动,似乎想要挣脱开来。 刘禅见状手中缰绳收得更紧。 这白蹄乌两只雪白前蹄却是直竖起来,人立而起,躁动不安间,似想要来踢刘禅。 惊得杨条赶忙冲上前来,想要把马按住。 一身甲胄仍然未除的刘禅,只是敏捷地往旁边一避,也不害怕,示意不需杨条处理。 几乎在此马两只前蹄刚一落地的瞬间,刘禅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翻身上马,甲片哗啦作响。 那黑马被压得似乎矮了几分,立时打起好几个响鼻,长鬃倒竖,后腿更是连弹好几个蹶子。 待见只蹶后腿并不能把刘禅从背上颠下来,才又开始用上了前腿,焦躁地前后蹦跃起来。 刘禅这时候才终于感受到,这略显瘦削的黑马力量确实不同寻常,几乎直追他一直骑的那匹健壮白马。 马儿疯狂颠簸着后背,没多久便散发出极具野性的汗味,刘禅愈发兴奋起来,于是奋尽全力紧紧地箍住马腹,俯身贴在了马背之上。 黑色战马仰首长嘶,高亢嘹亮的嘶鸣,瞬间将所有羌勇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来。 待见到竟是大汉天子正在驯马,而所驯之马,还是刚刚那匹连连蹶翻十几个勇士,最后被他们羌王认定是千里驹的白蹄乌时,一个个兴奋地大叫怪叫起来。 就在此时,那白蹄乌又是一个扬蹄长嘶,马鬃倒立,下一瞬便朝无人处箭步冲刺,加速极快,须臾之间便跑出一里多远。 眼看它速度越来越快,接连不断地故意左右倾斜,奋力想将它背上之人甩下身去。 一个纵跃从高处跳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惊人的水花,仍然不能将马背上的人甩掉。 再上岸,再入水,再上岸。 开始往一处长满野草,布满荆棘与树木的野地奔去。 故意带着背上之人往树上撞,却被它背上之人或是俯身低头,或是藏身入腹敏捷地躲过。 羌王杨条引着近两千羌骑纵马跟在天子身后,羌骑们兴奋得呼啸着乌拉乌拉古怪大叫。 当那白蹄乌终于停下,刘禅才抚了抚马头,翻身下马,又伸出手掌放到马儿脸上。 那白蹄乌低垂脖颈,鼻腔喷出湿热的白雾,扑在他手掌上,片刻后又伸出它的舌头。 如砂纸粗糙的舌头裹着热气,一下下刮擦着刘禅因用力紧握缰绳,而开裂见血的手掌。 刘禅浑身发热,胸膛起伏,肾上腺素很快退去,于是大腿内侧与此刻正被马儿舔舐的手掌开始传来微微的痛感。 他轻轻“嘶”了一下,这畜生却是立刻从喉头滚出一串闷雷似的咕噜声,舔舐的力度竟稍稍放轻了许多。 刘禅不由与之对视,却见它的眼神终于变得和善了起来。 心里暗骂了一句,这畜生刚刚还被不知哪个魏人骑过,现在就已经忘记他上一任主人了。 “陛下神武!” “陛下神武!” 近两千羌骑与一百虎骑团团围住这位银甲红袍的大汉天子,一下又一下高举已退了弦的弓身,慷慨激烈地奋声大吼。 马背上的民族向来慕强,匈奴强大他们便叫匈奴,鲜卑强大他们便叫鲜卑,突厥强大他们便叫突厥,契丹强大他们便叫契丹。 所以当大汉强大之时,他们也争着姓刘,争着姓杨。 羌族虽不是草甸上游牧的马背民族,早就开始定居定牧定耕,但这正说明他们汉化的欲望最强,汉化的程度最深。 他们的生存法则,便是学习强者,依附强者。 呼声依旧。 一时间,泥土味,草木味,男儿的汗味,勇士的血腥,及战马汗液唾液蒸腾带来的腥咸味,种种味道全部混杂在一起。 空气富满了野性的力量。 被围在中间的刘禅环顾四视,很难不心生豪迈壮阔之感。 片刻后翻身上马,奋臂振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朕既君天下,则有朕之日,西羌东夷,南蛮北狄,归心服化者,皆与汉家儿郎等而视之! “有田种,有牧放,有布织,有官当!” 刘禅言罢,便学着羌王先前在渭殡立誓之举,咬破食指,以血抹额。 其后一夹马腹,扬鞭打马。 马儿扬蹄而起,载着银甲红袍的大汉天子在两千羌骑虎骑围成的圈子中纵情奔腾。 红袍猎猎。 近两千羌骑围成的圈子太大,人声又太过嘈杂,大概没能听见这位大汉的天子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只看见年轻的天子纵马飞驰时,银色的甲胄在夕照下淌出血色。 而大汉天子竟以羌人之礼咬指抹额立誓之举,更使他们激昂。 于是一边望着纵马飞驰的年轻天子,一边一个个先后咬破食指,以血抹额,最后在羌王的带领下再度奋臂高呼。 “陛下神武!” “陛下神武!” 刘禅听着高昂的呼声,心中豪迈壮阔之情更甚。 心里暗骂一句,他奶奶的,若非这两京一十三州的担子全都挑在他肩上,真想带着这两千骑直接杀向那群溃败的曹贼啊。 旷野之上,热烈高昂的欢呼一直持续到日落月升,大汉的天子才终于带着两千余骑回到五丈塬上。 第98章 总归要种田的 四月十八,清晨。 “父帅,州参军传来战报。”司马师攥着一卷军报趋入帐中,递给了司马懿。 司马懿接过战报,打开静静地看着,整个人看不出是喜是忧。 “父帅,赢了吗?”跟在司马师屁股后面的司马昭心急问道。 司马师此刻也才二十岁,还没练出那种沉着内敛的内功,这时候也目光灼灼盯着司马懿。 司马家家教很严,兄弟二人都不敢造次凑到父亲面前一起看这军报,但又委实按捺不住。 司马懿揣着军报思索许久后才递给司马陈圭:“输了。” 陈圭与帐中众将皆是一滞。 这一次袭夺五丈塬,骠骑将军虽说只是让州泰去试探下虚实,但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抱着侥幸心理,期待能一击功成。 毕竟都认为蜀国兵力分散,五丈塬兵力空虚,而且张郃已经因奇袭失败过一次,蜀国必会以为大魏不敢再来而大意不备。 众人很快看完军报,一个个皆是眉头紧皱,愠者有之,怒者有之,叹者亦有之。 “司马公,蜀寇胜而不骄,稳扎稳打,看来确实不好对付啊。”骠骑府司马陈圭叹道。 帐中其他几名稳健派也是点头。 他们又是劳师远征,又是悬军深入,更是隔着渭水,兵分南北两路。 而长安附近的蜀军,却似乎没有按骠骑将军设想的那般已成骄兵,主动出寨邀击。 五丈塬那边的蜀军,也没有按照骠骑将军所设想的那般,因为张郃已经奇袭失败的前车之鉴在前,所以对大魏不加设备。 所谓稳若泰山,无懈可击,不过如此了。 将军乐方径直骂道:“什么胜而不骄,稳扎稳打,我看分明就是依托地利罢了。 “魏平、周当他们都已成功率军杀上那矮塬,谁能想到蜀寇竟然还不知在何处藏了一支伏兵? “倘若在平原之上,这种情况必然不能发生! “以我大军之精锐,蜀寇人数就是再翻两倍,也不可能是我大魏对手!” 闻听此言,将军张特也怒道: “蜀寇所谓的连战连胜,不过是靠些阴谋诡计,龟缩不战罢了,他若敢跟我大魏精锐之师平原野战,定教他败师而还!” 此言一出,帐中众将附和者多。 他们来到长安也十几日了,休养生息已毕,又是得胜之师,士气旺盛,一心求战,结果蜀寇跟乌龟似的就是不出城跟他们野战。 而本以为必能成功的攻敌所必救也失效了,蜀寇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还吃了一场败仗。 向来求稳的骠骑司马陈圭却道: “不只是地利,蜀寇也并非只敢龟缩不战。 “须知,斜谷口蜀寇既然也有重铠甲士留守,蜀将本可直接把魏平带去的陷阵虎士拦在塬下。 “可那蜀将却是按住这支重兵奇兵,岿然不动,制造出他们无力守塬的假象。 “待魏平、周当、贾栩三路合围登上塬台后再奇兵尽出,才使得魏平他们败下塬来,士气大丧,这才使得州参军铩羽而归。 “否则的话,若是蜀寇一早就把所有力量都布置在防线上,州参军手下可仍有六千多人未曾参战。 “一旦这六千人也加入战场,蜀寇岂有不败之理?” 州泰战报上写了,已试探出蜀军精兵少而弱旅多,而且精兵几乎都在塬台上,斜水两岸拒关守险者,鏖战了一个多时辰后便已显出疲态。 如果不是魏平他们败下塬来导致军心动摇,或许还能再拖一拖,打一打的。 陈圭继续道:“至于诸位所说的阴谋诡计……兵者,诡道也,以计取胜,有何不妥呢?” 言罢,这骠骑司马暗自一叹。 蜀寇没有成为骄兵,倒是他们这支刚刚打败孟达的队伍骄兵不少。 好在此战死的大多是役夫徒隶,还有令狐愚、夏侯褒溃下来的败卒,州泰伤亡战卒不到两千,没有伤及荆豫大军的根本。 几名激进的将军被陈圭说得愤怒,然而骠骑司马,掌骠骑府军事,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督军薛悌看向司马懿,道:“司马公,诸葛亮几万大军昨日上午便已过街亭,明日恐怕便入关中了。 “既然我大军悬军在外,兵分南北,甚至攻敌必救都无法诱得蜀寇来与我交战,在此地多留无益,是否该回师长安,以逸待劳?” 司马懿却是摇头:“如何无益?蜀寇既然不敢来攻,我大军便在深沟高垒。 “诸葛亮至此仍需七八日,休养生息又需四五日。 “届时我营垒已固,又掐断渭水粮道,诸葛亮若欲往攻长安,必来强夺此寨。 “我有地利,如何不能借此营寨先败他几仗,挫挫蜀寇锐气?” 司马懿敢在此处立营自然有他的底气,一是扎营筑垒所选的地方,渭水河道很是狭窄,百步不到,南北两边营寨可以很快支援。 二是南营西侧就是一处巨大的芦苇荡,是大魏南寨的天然屏障,甚至可以藏兵,蜀军无法望见虚实,就不敢自渭南来袭。 所以说,这块地方看似悬军深入很是危险,但至少在司马懿看来安全得很。 诸葛亮若没有不惜代价来攻的胆魄,那么接下来就是比大魏与蜀国谁的粮食能撑更久了。 若是真不惜代价来攻,一旦露出破绽,定教他大败而还! 斜谷口。 刘禅昨日回到五丈塬后,也没有在塬上歇息,而是径直来到此处,例行战后的劳军抚恤。 从天黑一直到天明,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说一点也不疲惫,一点也不枯燥是虚伪的。 同样的事做多了,同样的话说多了,同样的死亡见多了,人类好逸恶劳的本能就会慢慢冒出头来,对生命逝去也慢慢习以为常。 好在身为一名穿越者,有两千年历史无数圣主昏君作为范本,他至少知道什么样的君王是好的,什么样的君王是不好的。 而在另一个世界接受的教育,养成的三观,又让他即使生理上已慢慢习惯生死无常,心理上仍不能不对这些伤亡感到敬畏与亏欠。 能做的大概只有努力工作,努力表现,在仍然存活的将士面前,展现出一个明主应有的姿态,告诉他们你们没跟错人。 男人会被很多东西吸引,钱帛,女人,权力,功业,声名,还有能够带领他们获得这些东西,带领他们建功立业的男人。 待刘禅终于又主持完一次将士的激励与抚恤,邓芝也将昨日之战的战损缴获全部清点完毕了。 斜谷口防守的大汉将士,共阵亡三百二十人,轻伤五百余人,重伤八十二人。 至于斩杀就有点恐怖了。 斩甲首两千一,伤俘一千六。 布衣伤俘七百余,至于死者,可统计的一千二百余,还有不少被填进了壕沟里,或是顺水漂流。 将士们手中武器卷刃的卷刃,崩坏的崩坏。 几乎每个顶在最前线的精锐战卒都换了三四把武器。 更有一名火线提干,身长八尺,被人唤作季八尺的龙骧郎,据说一战换了刀枪十二柄。 这些损坏的武器具体数量多少自然无人清点统计了。 直接收拢在一起,送往五丈塬上的铁坊回炉重造。 若非以战养战,从曹真、张郃那里缴获了大批的武器甲胄,恐怕短时间内都没法打仗了。 毕竟这真只是一支偏师而已,除了兵员素质不够高,武器装备也并不像丞相在陇右的主力那般充足。 不过这一仗打下来,又缴获了皮甲三千多,铁铠一千多。 邓芝阎芝这一次还缴获了百套重铠,去掉毁坏的甲片,用完好甲片修修补补,直接就有九十套能用,但对此事,刘禅却是喜哀参半。 喜的,无疑是这百套重铠可以让大汉的“刀锋”更加厚重锐利。 但代价却是邓芝与阎芝二人的亲卫共四十八人阵亡,而且此战产生的三百余名阵亡将士,至少两百都倒在这百名重铠甲士突破的那一小段防线附近。 这种刀枪不入的铁罐头在冷兵器时代实在很有威慑力,换成一些素质差的部队,被打得死伤一二百人大概便要溃阵而逃。 邓芝没有直接以身着重铠的百名龙骧郎前来应对,而是选择以恩养多年的亲卫前来接战,借亲卫稳住阵线军心,不知下了多大决心。 但预留的那支奇兵确实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所谓慈不养兵,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刘禅带着随行的几名文书,找到邓芝阎芝四十八名亲卫的袍泽,按着阵亡名单一个个问。 问他们在战场上如何英勇杀敌,问他们杀了好几个敌,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遗言交代,家里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困难。 将这些一一记录,刘禅才回去找到邓芝:“邓卿,朕意为这四十八将士单独寻一处地方立冢立牌,待时间一到,朕送他们回家。” 今年已满五十岁的邓扬武胡须微颤,对着天子行一大礼:“臣邓芝替将士谢陛下!” 刘禅赶忙将他扶起。 事实上,除了第一战死伤过甚,无法单独立冢,只能群葬外。 后面几战阵亡的将士,全部都是单独立冢立牌的。 其中大部分牌还都是刘禅手书。 但他们的尸骸绝大概率是不能再回乡梓了。 连口棺材都没有就埋下去了,几乎七八年内都无法再掘出来。 而坟前所立木牌,也禁不起风吹雨打,过不了太久就难以辨认了。 到头来还是会分不清,哪座坟茔埋葬了哪条英魂。 而他们的家人到了那时,大多也已经释怀忘却,更难有人力物力,到千里之外移一具尸骸。 下午,刘禅传下口谕,将伤重将死的战马全部宰割。 又从先前自张郃处缴获的牲畜里挑出百头驴羊,全部烹为肉羹,烤为肉炙,大飨士卒,就连役夫也都分到了一碗羹。 四月十九。 刘禅终于结束了斜谷口的劳军抚恤之行,带着五百轻骑回到了五丈塬上。 他从成都带出来的五百虎骑在与曹真初战时便减员两百多人,减员十分严重。 于是便让羌王杨条为他挑选了百名值得信重的精锐羌骑,补为虎骑。 曹操的虎豹骑,事实上有许多就是这么从乌桓骑兵、匈奴骑兵里精挑细选补进去的。 羌勇们自然是愿意且激奋的,这也是刘禅给羌族勇士们开辟的第一条升官之路了。 感情与忠诚度都可以后面靠恩赏慢慢培养。 刘禅与赵广率领的二百龙骧郎经过两个多月的磨合,已经培养出了不弱的“情感羁绊”,可谓有成功的经验在身,不怕羌人养不熟。 无非就是熟悉羌人行为处事的模式,熟悉他们的风俗,再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嘛。 刘禅已经很熟悉这套流程了。 先让这一百羌人转职成的虎骑尝到点甜头,树立榜样。 再通过一套功勋体系,激发羌骑们立功的欲望,慢慢把他们引到虎骑这个体系里来。 羌王杨条于是又兼一职,成为了大汉的虎骑督。 虽然杨条似乎是个大汉死忠,但总不能真当人家的面撬人家墙角,还是要讲点人情味的。 刘禅刚回到行营没多久,行军工部主事马秉便急匆匆前来觐见。 “陛下,您吩咐工匠们制造改进的那两件农具,今日已有工匠将雏形造出来了。” “哦?”刘禅登时一喜。 这两件农具,毫无疑问,自然便是历史文里已经被写烂了,却实用到二十世纪仍在广大农村普遍使用的那两大件了。 一个当然是老掉牙的曲辕犁。 还有一个,就是同样老掉牙,但却极适用于关中平原的龙骨水车。 已经四月末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春耕早已错过。 但五月还可以种点大豆杂粮,三四月一熟。 然后九月十月的时候,刚好可以种点冬小麦。 蜀中汉中气候较暖,其实没几人种麦,部分种粟,部分种稻。 关中气候干冷,却也没多少人种小麦,绝大多数种的粟米,这是习惯与经验使然,大多数人轻易不愿意打破惯性。 所以关中缺麦种,不过五月陇右就麦收了,到时候留些麦种,再去姜维家里弄点种麦的人才出来,传授下经验。 到时候,让大部分仍处于一年一熟制的中原人看看,什么叫作先进的两年三熟制。 再让他们看看,冬伏夏收的小麦是怎么旱涝保收的。 第99章 相父 五丈塬很大,即使大汉数万人驻屯其上,塬上空地依然很多。 在关中还没有被李傕郭汜的西凉兵祸祸的时候,塬上甚至还有上千亩的耕地。 即使到此时,虽抛荒四十载,却仍依稀可见陇亩形状。 刚好董允、郭攸之、陈祗等一众臣僚也行营,刘禅便领着他们,跟随着工部主事马秉,来到了一块曾经是耕地的荒地前。 地里三头牛,两张犁。 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马秉直接命田里已经准备好犁地的农人开始驱牛犁地。 直辕犁众人都很熟悉,此刻正以两牛抬杠的方式犁地。 三人操作。 一人在前驭牛。 一人站在两牛中间,扶住连结直辕犁与两头牛的横木,也叫“衡”,起到稳定犁具的作用。 还有一人则在后面扶犁,负责控制犁地深浅,以及犁的掉头转向。 耕得不慢,至少比几人合作拉犁的方式快多了。 然而另一边,那改造出来的古怪短犁,竟真如马秉所言,只需一人一牛就可以操作。 没有了“衡”,以麻绳将犁与牛进行连接,直接就省了一个负责稳定的人。 而因持犁之人与牛距离更近,他现在能一边驱牛,一边扶犁,这又省了一个人。 牛少了,人少了,可翻土的速度非但不慢,反而更快。 众人一时神情惊异。 没等几头牛耕完三个来回,随着丞相下过田,颇谙农事的董允便第一个发出慨叹: “这短曲犁虽只用一牛一人,可犁地的速度,却比原来的长直犁快了六七成不止啊。 “犁壁还会自动分土,形成如此齐整的田垄,可直接行代田之法,又能省下不少人力。” 按照经验与常识,两牛三人,可以在一次耕种季,翻五百亩地。 现在这短犁耕作速度更快,还使得一头牛两个人能够解放出来,耕作效率的提升,怕是根本不止两三倍这么简单。 农业社会,农业生产是一切活动的基础。 谁都能明白,眼前这不过是简单改良的短犁,会给未来的农业生产带来何种巨变。 虽然短时间内很难在全国范围内普及开来,本就没有牛依靠锄耕的小农之家,也无法受益。 但至少明年关中屯田的时候,靠着这改良之犁倍增之粮,轻松就能养活大汉的几万北伐大军,不用再依靠后方转运了。 事实上,这大名鼎鼎的曲辕犁,自打刘禅一到五丈塬就开始命马秉找人研发了。 只是刘禅这个不合格的穿越者,并没有了解过曲辕犁构造究竟如何。 只能靠着模糊的印象画了个大概的图纸,提出了大概的构想,让马秉交付给了塬上工匠。 这期间有六版被造了出来。 但总能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 单纯将辕木烤弯到何种角度才能省力,让一头牛就能拉动,就是个不小的难点,需要匠人不断试错,再依靠经验慢慢改进。 后面还有犁铧卡死,耕深忽深忽浅,犁壁分土不均,不能直接形成代田法所需要的土垄等问题。 好在这犁的技术难度并不高,构造也并不复杂,只要知道确实有这么回事,接下来不断试错就是了,总能成功的。 甚至说,现在这曲辕犁耕地的速度,只比原来的直辕犁快五六成,估计还没到它的极限,还能够继续改良也未可知。 董允把以曲辕犁耕地翻土的农人叫住,让农人帮忙赶牛,自己则扶着犁深度体验了一番,之后又去扶住直犁耕了两个来回。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喜道: “这短曲犁非但破土速度更快,推犁时用的气力还要小四五成,尤其转弯之时,直犁须得三人提犁绕圈而行,既慢且沉,这短曲犁却是轻松快捷得多了。” 郭攸之也上前体验。 “这楔子是何用处?”犁了一个来回之后,郭攸之指着犁辕上一块明显可以拔下来的木楔问道。 “这是犁评。”董允道。 “将此木楔拔下,就可以通过上下调节犁箭来控制耕地深浅了。 “豆粟之法,深浅异制。 “种豆欲深,植粟欲浅。” 言罢,董允又抹了一把汗。 刚刚推直辕犁可让他出了一把子气力,有牛拉犁作尚且如此劳累,那些依靠锄耕或以人拉犁的耕作方式,只能更甚。 刘禅则有些惊异地看向董允,倒没想到董允这么个读书人,竟然对种田也有这么深的了解,不知道是不是也曾躬耕。 待所有人都见识到了这曲辕犁的妙处之后,马秉才又带着众人来到了塬上一处新挖的水井旁边。 五丈塬没有地面水源,但背靠秦陵,水脉不少,所以打了很多水井。 这井井口不大,水面与地面的高度差了几乎两丈,提水高度已经超过了传统水车的极限。 但这显然不是龙骨水车的极限。 众人还没明白这躺在地上,连接水井的东西是什么时,两名匠人就开始踩动踏板,井水于是源源不断被抽到平地之上,顺着沟槽流走。 众人这才开始惊讶起来。 大伙不是没见过水车,谁家的庄园里还没几架水车了? 但那转轮水车完全依赖自然流水冲击轮叶,只适用于河流沿岸,一旦装上便无法灵活转移,遇上干旱,水流速度减缓,便直接失效。 而且提水高程想再高一丈,就必须把水车造得更加高大,成本成几何倍数增加。 然而一旦把水车造得更加高大厚重,对水流速度的要求就越高了。 所以水流速度与提水高程是高度关联的,一般来说能提一丈就以及是极限了。 眼前这架躺地上的水车呢? 虽说靠人力,但连塬上一口两丈深水井里的水,都能被提上来。 而且看着就轻便,一块地浇完了,随时可以将之挪到别处继续灌溉。 提水高程莫说两丈,就是二十丈三十丈,多挖几条沟渠,几个水池,依靠几架这样的水车,也能把水接续起来。 如此一来,就能轻松地把水从低洼处源源不断往高处运。 这可比用罐子一罐一罐地盛,用扁担一担一担地挑,高效到不知哪里去了。 就拿渭水南北两侧的耕地来说,由于渭水低洼,无法依靠沟渠将渭水引入南北两侧的耕地。 离渭水近些还好说,有本事的可以用水车,没本事的可以用罐子水桶一罐一桶地盛。 离渭水远些的地方,就只能靠人力用扁担来挑。 一人一天灌不了一亩田。 而有了这水车,一人一天灌四五亩地恐怕不成问题。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水车结构并不复杂,普通小农之家都能复制,在水网并不密集的北方,简直就是农耕神器了。 一日之间,两种成倍数增加耕作效率的农耕利器展现在众人眼前,让众人不由连连慨叹。 虽不能直接增加亩产,可却能使得人均可耕种田亩大大增加,甚至翻倍增加。 五口之家,本来一年耕作下来,交完税后只能勉强养活一家人,难有余粮。 一旦遇到旱涝失收,要么饿死,要么去大户那里借粮。 而若是能耕更多的地,自然便能存下更多余粮。 如今天下是地广人稀,缺的根本不是可耕种的地,而是可耕地的人。 这两样东西若是能普及开来,非但是能活更多百姓,也能收上更多税粮,所谓利国利民,莫过于此了。 接下来几日,塬上的铁匠木匠开始在马秉的组织下,总结并学习如何制造曲辕犁,如何制造龙骨水车。 对于连月以来参与研发改良曲辕犁与龙骨水车的三十名良匠,刘禅当即赐下蜀锦每人三匹,并承诺回到蜀中汉中后赐田宅五十亩。 除了这三十人外,还有十人是从曹真张郃那里俘虏来的,刘禅则命人给他们登记民籍,赏蜀锦三匹,将来关中大定,再赐他们关中田宅。 四月二十三,刘禅派虎贲郎护送二十名工匠回成都,让他们回去教授铁官、的匠人,制造曲辕犁与龙骨水车的技术。 随即又颁下诏书传回成都,国中谁但凡能改良各种农具工具,提高效率的,皆可上报到各县。 一旦证实确实高效,那么连同各县主官在内,皆有赏赐。 当然了,此诏对于匠人集中在国家及各大豪族手中的时代而言,未必真能起到什么作用。 尤其是各大豪族里的匠人,他们真有什么提高效率的工具,也都是敝帚自珍藏着掖着,不会为了一点赏赐就拿出来。 只能靠将来刘禅把工具兴国当成国策,慢慢提升匠人的地位与待遇。 再通过建立新的勋官体系,把那些欲当官而不得的豪族们,吸纳到勋官体系之中。 这也就是府兵制的雏形了,刘禅已经有了些许构想,但现在还不是实施这一制度的最佳时机,也不能一蹴而就。 等长安大定,一批老兵退役,给他们发赏时,就可以开始试点了,俘虏来的民夫刚好可以赐给府兵,作为他们的部曲家农。 四月二十五。 天未亮,刘禅便起身。 穿上先帝银甲,绛袍加身,之后领着五丈塬大小文武官员二百,甲士三千,出五丈塬三十里,在渭水南畔静侯一支来自陇右的队伍。 彰显帝王威严的金吾纛旓就在他的头顶,随风招展。 盈野而立的百面“汉”字赤旗,被东风吹向那支队伍来的方向,猎猎作响。 随行的鼓吹手,整齐地排列在金吾纛旓两侧。 有的手持鼓槌敲击着大鼓,鼓声沉稳有力,振奋人心。 有的吹奏号角,古朴悠扬,与鼓声相互呼应,庄严肃穆。 居中而立的大汉天子顶盔掼甲,身披绛袍,静静站在金吾纛旓下,威严肃穆。 身后,是五丈塬大小文武官员,按照官职高低依次排列,文官在左,武将在右,神情庄重,又蕴含着难以言说的种种复杂情绪,敬服、期待、亢奋、豪迈… 车驾越来越近,上书诸葛二字的帅纛也愈发清晰,几十上百面“汉”字赤旗紧随其后。 刘禅不知为何,竟是莫名开始微微颤抖,愈发紧张,激动,亢奋,忐忑。 他前日便收到丞相已率大军至陈仓的消息。 心情陡然激荡,甚至一度想当即驰马离开五丈塬,速速跑到陈仓,去与这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汉丞相,这位长使英雄泪满襟的大汉丞相见上人生的第一面。 应该算是第一面? 却又万般犹疑,觉得不该如此简单,不该如此仓促。 甚至就连到底该穿什么去见这位丞相,他都久久不能决定,竟是比他第一次约会还要紧张。 诸葛二字的帅纛越来越近。 龙纛下刘禅心情愈发忐忑激荡。 忽然,一道人影从那属于丞相的车驾上跨了下来。 那道由进贤冠,直据袍组成的剪影,终于真切地出现在刘禅眼中,慢慢与存在于阿斗记忆里的那道剪影重合起来。 那剪影似乎仍有些佝偻,向前徐徐而行。 风把他的须发向后吹去,身子却努力前探。 刘禅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种种复杂情绪,摘下兜鍪往地上一丢,大步向朝前急趋而去。 红袍猎猎,风声呼呼。 鼓乐之声陡然变得更加激昂。 缓缓而行的丞相,见那位银甲红袍的大汉天子竟朝他急趋而来,也勉力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二人相迎而进。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五步。 三步。 刘禅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表情,只激动地朝前伸出手来,想去牵住那位丞相。 然而不等他牵住,丞相便已经大袖一收,对着这位穿着先帝银甲的大汉天子躬身行了一礼,身子颤抖,声音同样颤抖:“臣亮,见过陛下!” 刘禅赶忙上前,执住一双略显枯槁的手向上一扶,最后凝目望着眼前佝偻了身躯,斑驳了须发的老人久久不能言语。 两人就那么激动又无言地执手而视着,上下打量着。 “陛下…跟先帝真像啊。”许久过去,丞相似哭还笑,声音与须发尽皆颤抖。 而他眼前那位身着先帝银甲的大汉天子已是似笑还哭,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相父!” 围在天子身后的官员们纷纷上前,向丞相行礼致意,口中高呼: “恭迎丞相得胜归来!” 董允为首的不少骨鲠之臣也已是泣下沾襟。 他们身后,三千将士奋声齐呼。 “恭迎丞相得胜归来!” “恭迎丞相得胜归来!” “恭迎丞相得胜归来!” 声音此起彼伏,裂石穿云。 同样是五丈原。 同样是将士高呼。 却不再是悲凉秋风。 也不再是『丞相保重』。 汉家臣子簇拥着执手而行的君臣二人,缓缓朝五丈塬方向行去。 “相父,我跟你说…” “相父,我跟你说…” “相父……” 第100章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身着先帝银甲的大汉天子,先是将丞相扶上车舆,其后再返身与随丞相而来的众文武慰劳一番,最后登上略显简朴的天子车驾。 天子带来的三千甲士在前开路。 雄赳赳气昂昂,精气神丝毫不输陇右下来的主力之师。 魏延、陈式、刘琰、吴班等一众追随先帝多年的老臣,远远看着天子身上那套熟悉的银色甲胄,神情皆是有些恍惚。 下午,大军回到五丈塬,于渭水河畔早就平整好的营地驻扎。 自然也早已准备好了犒军用的粟饭肉羹烤炙,待大军扎营已毕,便立时分发到各校各营。 自陇右而来的将士,自然是一扫半月行军的疲惫,欢欣鼓舞。 事实上,自陇右到关中这一路五百余里,大军并没有急行军,而是以日行三十里的速度,一路护送着粮草辎重,一边休整一边行进,保证将士不会积累太多疲劳。 落日前,丞相才终于安排好了军中庶务,登上车驾,随着意气风发,执意骑马而行的天子一并往五丈塬而去。 这天子倒是想跟丞相一起把手乘舆,但丞相却不愿意,显然还是存了身为臣子的分寸感。 于是这天子也只能无可奈何。 费祎、杨仪、刘琰、胡济等一众府僚则骑着马紧随其后。 自然无人胡乱议论。 但任谁都很难不在心中感慨。 这位久居深宫之中,向来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华服的年轻天子,怎么忽然就摇身一变,成了英姿勃发,能带将士打胜仗的马上天子了? 难道刘家人都这样,一开始都是这种风格,到了一定的年纪才会觉醒帝王血脉? 高祖刘邦如此。 世祖刘秀如此。 昭烈刘备如此。 如今这位,也是如此! 一念至此,不少府僚望着那位穿着先帝甲胄骑着马耀武扬威,隐隐有高祖先帝之风的汉家天子,眼神忽的变得更加热烈起来。 这不是天命,什么是天命?! 大汉当兴啊! 刘禅先丞相一步到了塬上,熟练又轻松地翻身下马,把缰绳交到赵广手上,之后亲自走到丞相车驾前把丞相扶了下来。 在众府僚眼中似乎年轻了好几岁的丞相笑吟吟踏下车来。 先向天子轻轻施了一礼,然后才随着天子一齐转身,朝着广袤无垠的关中平原放眼望去。 那位有种期末考了一百分之感大汉天子此刻忽然有点想来一句: 『相父,看,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当然了,这种顽皮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先指了指斜谷口,嘴里开始叨叨个不停。 从打曹真那一仗开始说起,说到自己如何跟赵云去追杀曹叡,又说到张郃火船是在何处被烟船所破,最后说到前几天,自己在哪个地方抱了几根滚木,亲手砸飞了好几个魏寇。 丞相一点也不扫兴,时不时爽朗大笑,变着花样夸起了这个很有表现欲的汉家天子。 待刘禅终于把一肚子的话全部抛完,才忽然反应过来,今日的他怎么好像被阿斗夺舍了一般,完全忘记了他这鸠占鹊巢的穿越者与这位丞相才是第一次见面而已。 君臣二人并肩徐行,说说笑笑,任夕阳将两道斜长的影子投在这片黄土地上,却是浑然不觉,他们身后不少曾受先帝厚恩殊遇的府僚臣属,已是被潸然之泪湿了衣襟袖袍。 昔年先帝曾言,孤有孔明,犹鱼遇水,及至驾崩,更举国托孤,心神无贰,丝毫猜忌也无。 而今日这位陛下在丞相面前展现出来的赤子之心,何尝不是先帝与丞相鱼水之情的延续? 丞相秉忠持正,至公为国,人人敬而服之。 但作为总领一国军政的权相,谁知这位亲征以来连连得胜的天子,会不会突然想收束权柄,进而对丞相产生猜忌,视丞相为又一个王莽? 周公恐惧流言日,就连成王都因谣言对周公产生猜忌,由不得一众臣僚不为之隐忧。 但目前看来,他们想太多了。 众人跟着君臣二人走着走着,到了一片新开垦出来的田地前,十几头耕牛与农人仍在地里翻土。 刘禅忽然看到了什么异常,眉头微微一皱,随即从丞相身侧离开,甩开袖子快步朝前走去,赵广当即率二十名人高马大、全副武装的龙骧郎卫紧紧跟上。 一众臣僚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收敛神色又快速离去,但见所有人都仍在原地,于是目光全部朝那位被龙骧郎簇拥的天子望去。 然而丞相却是很快收回目光,随即努力眯着眼,打量着地里那些形制古怪,却一牛就能拉动,一人就能操作的短犁。 董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丞相,此乃陛下召匠人改良的曲辕犁。 “虽只一牛拉犁,但允已亲自试过,非但耕作速度快上六七成,更是能省不止三四成气力。 “陛下已召塬上工匠营造,一日可制犁三十张。 “陛下还说,五六月种上豆子,九十月便能种麦。 “眼前这一垄地,便是昨日陛下扶犁亲耕。” 董允对这位天子近来的表现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以至于一些礼仪言语上的疏失,他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挑刺。 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失? 抓大放小,不是原则性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而董允话音甫一落罢,包括丞相在内的一众汉家臣子,脸上所呈皆已是不可抑制的讶然之色。 “一牛拉犁,速度竟能比原来两牛还快?还更省力?”费祎表示不可思议。 杨仪则看着眼前新翻的田垄,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是陛下亲耕?” 天子亲耕乃是邦国重务,每年正月都会举行一次,叫“籍田礼”,以示重农,以此劝农,但那只是仪式性的,与眼下这时节的天子亲耕意义大不一样。 董允笑笑,轻轻颔首。 众人闻言,先是看看眼前这块天子亲耕的新地,复又看向田间来回耕地翻土那十来头黄牛,最后看向已经走远的天子,愕然无语。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耕与战。 这位一鸣惊人的天子,如今能打仗,能打胜仗,却不只想着打仗,而是连事关国本的农事,也真正地给予重视,教人如何不感到惊讶? 这说明这位天子并非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激进派,而是跟丞相一般脚踏实地的务实派! 不少人议论纷纷,董允则继续给丞相及众府僚介绍曲辕犁与龙骨水车的优势,还有天子诏令各郡县举荐能工巧匠这些事情。 众臣僚再度慨叹不已。 先帝是务实之人,丞相也是务实之人,今日有资格追随天子与丞相到此地的,纵使不真正崇尚务实避虚,也不可能大庭广众下对表现出务实姿态的天子表达什么异议。 不多时,天子行端走直,不疾不徐地领着龙骧郎们从远处折返。 待天子走近,一众许久未曾见过天子的臣僚这才察觉,天子肤色已不再是昔日久居深宫那种白皙, 而是微微泛起铜色,面颌线条也刀削般利落,整个人阳刚硬朗,颇有些英霸之主的雄浑气象。 丞相整肃衣冠,大袖一敛,率先对着天子躬行一礼: “陛下亲征临戎,履险蹈危,务耕力农,强国固本,真有高祖太宗之风。 “假以时日,我大汉必是猛士如云,沃野千里,炎汉中兴,真指日可待矣。” 一众臣僚见状亦皆躬身俯首,在相府长史带领下放声齐祝:“炎汉中兴,指日可待!” 塬上往来不息的民夫与兵士们尽皆朝此处望来。 受过丞相与陛下恩惠之人心中难免燃起希望,为之气振,疲惫麻木之人虽仍旧麻木,却也有些人开始期待天下承平那一日快些到来。 见丞相带头给自己造势,刘禅立时影帝附体,沉容凝色间徐徐出声: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但朕之所为,与丞相及诸卿、诸将士积年累月付出的血汗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炎汉当兴,兴于所有为大汉呕心沥血的骨鲠之臣,兴于所有为大汉不避斧钺的雄兵猛将。” 说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造型摆得不错。 而另一边,一众汉家臣子皆已是再次瞩目于这位天子身上,久久难移。 天子之言化用了《左传》里的一句『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何意?但凡利于社稷,就连生死都可置之度外。 不少见过天子写给丞相那封信的府僚,如费祎、杨仪,这时候都想到了信中那句:『倘终不能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则君王死社稷可也』。 却也有不少赢得有些得意忘形之人,这时候才忽然回过神来,他们之所以能从陇右走到关中,其实没那么顺利。 若非天子赴险蹈危败了曹真,恐怕此次北伐,在马谡失街亭的那一刻起就已然失败。 所以,天子所作所为,真的能用微末之功来形容?说是力挽狂澜恐怕也不为过吧? “陛下方才匆匆离去,可是彼处发生什么要紧事?” 丞相身后,一位衣锦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的五十余岁老臣问道。 刘禅循声望去。 原来是深得先帝厚遇,眼下官位仅居丞相与李严二人之下的大汉车骑将军刘琰。 这位车骑将军在大汉的地位跟简雍差不太多,座谈客而已,没太大理政用兵的本事。 但因为先帝对旧人一直都很厚道,所以地位很高。 先帝驾崩,丞相主政,依然给了他足够的尊重。 每每联名上书,这刘琰的名字总是排在第一位。 但此人结局却是被斩首弃市。 原因很狗血。 只因他家里有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唤作胡氏,在某年正月,因年俗惯例入宫朝庆,结果被好姐妹吴太后留在宫中一个多月。 刘琰便觉得他被阿斗绿了。 于是叫小卒拿鞋底抽胡氏的脸,最后将胡氏休弃,赶出家门。 胡氏不甘受辱,把这事告到了有关部门那里,事关国家脸面,有关部门只能把刘琰给刀了。 自此以后,大臣的妻子、母亲入朝庆贺的惯例就取消了。 见天子许久不答,这刘琰还以为是天子不给他面子,顿时有些悻悻不悦起来。 一旁的费祎先是看了眼刘琰,又看向刘禅,道:“陛下,可是方才有士卒犯法?” 费祎方才隐约望见了,天子走过去的时候,远处似有几名士卒正对一个倒在地上的黔首布衣拳打脚踢。 丞相明令禁止,不得无故对军中役夫徒隶施暴,当然了,要是偷懒不干活,或拒不服从命令挨上两鞭,也不算无故了。 刘禅的思绪被刘琰的话又勾回方才那被殴打的俘虏身上去了,听到费祎的话,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是摇头: “确是有士卒在殴打俘虏来的役夫,但那役夫似是得了疫病,说浑身乏力,干不动活。 “看管的士卒觉得那役夫看着不像得病的样子,以为他偷懒,就对他动手了。” 现在这年头,当兵的不能要求他有多高的素质,打打俘虏什么的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宁作太平犬,莫作乱离人,这种几百年一见的乱世,能活着就不错,还能奢求什么呢? 但军中确实有丞相颁下科法约束官兵,严禁官兵无故伤人,更严禁官兵杀人伤人取乐,否则皆视轻重依法惩戒。 如果真能贯彻下去,军纪简直比二十世纪的果军还要好了,这让刘禅不得不感叹,丞相似乎比他这个穿越者还要敢想敢做。 至于那被殴打的役夫俘虏,他见到的时候本想叫个龙骧郎去问问什么情况,是不知法,还是真在丞相面前知法犯法。 但忽然想到,他今日上午才在军法吏文书里看到,说最近出现了十好几例类似例子。 都是俘虏来的役夫说没气力干活,然后遭到军卒的殴打,军法吏听到了抱怨,探验后判断,可能役夫真是害了某种疫病。 刘禅这才想过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现在已经快五月了,自入夏以后,天气转暖,空气湿度上升,各种致命的霍乱、鼠疫、疟疾细菌都开始变得活跃,疫病的威胁开始增大。 真要是这时候闹什么大型疫病,那可就完犊子了。 建安七子五个死于大疫,东吴大都督鲁肃也病殁于厮,所谓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 瘟疫可不管你命是贵是贱,全都一视同仁。 虽然没听说过建安大疫后还闹过什么特别恐怖的大瘟疫,但刘禅的出现显然已经让历史改变,堆尸如山的战场,又是最容易闹瘟疫的地方。 不得不慎重对待。 第101章 十年之计 听到军中恐生疫疾,还不等天子如何处置,丞相便已把大军处置疫病的经验贡献了出来。 首先,自然是命军士筛选出军中可能已感染疫病之人。 其次,则是将有疫病症状之人及与之同帐之人,全部迁离原来的住地,搬到水源下游集中安置。 最后,就是发放一种可以驱逐役病的“驱疫散”,让有疫病症状的人佩挂嗅闻。 这种“驱疫散”由雄黄、硼砂、硝石、苍术、姜粉组成,成本不算高,据说效果还行。 而军中六百石以上官吏,则在驱疫散中额外加上麝香、牛黄,日夜佩挂,预防疫病。 此外,加上熏烧艾草,病患日饮姜汤草药,大体就是如此了。 南中多瘴气,这些都是丞相征南中积累出来的宝贵经验。 对于当下这个对疫病的认识普遍还非常唯心的时代来说,知道得了疫病需要隔离,就已经超越绝大多数人了。 没办法,这时候的人,对瘟疫的认识大多还很原始。 绝大多数底层人认为,这就是瘟神在作祟。 于是家里有点余财的,便会去当下最具权威的五斗米教仙师那里求来符咒。 或是在悬于门前,或是直接烧成符水饮下。 治好的人都说灵。 于是这种“瘟神”的观念愈发根深蒂固,五斗米教也就愈发权威。 甚至隐隐超过了传统的“跳傩驱疫”仪式,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迷信五斗米教。 但部分有识之士则认为,得不得瘟疫是出身贫富决定的,而瘟疫发生的原因,则是阴阳失调,寒暑反常。 曹植就在著作《说疫气》中哀其不幸道: “有人认为瘟疫是鬼神作祟。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染疫病身亡的,多是穿粗布衣、吃野菜、住在荆条茅草搭成的破屋里的贫人。 “而那些住在深宅大殿,钟鸣鼎食的门第世家却很少遭殃。 “这分明是阴阳失调,寒暑反常引发的灾异,可愚民却想靠悬符压之,也是可笑之事。” 如曹植这般,持“阴阳失调带来疫病”观点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大多也隐约知道,不能与染疫病之人接触。 但这种不能接触,仅仅局限在肢体上不能直接触碰,却不晓得疫病还会通过空气、唾液、被污染的水源进行传播。 同样死于那场建安大疫的司马朗,即司马懿的大兄。 军中大疫,他却亲自视察,给染病军士派送医药,染病而亡。 然后亲征淮南的曹操,见军中大疫,不能再战,就把这支染了瘟疫的部队带回了邺城。 于是这恐怖的瘟疫开始席卷整个北方。 到了瘟疫肆虐天下之时,所有的行政干预手段便都失效了。 隔离,不存在的。 穷苦百姓要砍柴,要打水,要种田,要换取生活必备物资,想隔离也不能隔离,要么饿死,要么病死,没得选。 富长良心的人或出于孝道亲情,视隔离为不人道的洪水猛兽。 即使父母子女染了瘟疫,也不愿将他们隔离,而是亲奉医药饭食,最后举家举族病死。 人没了办法就会求助于鬼神,蜀中八年前也发生了大疫,有官员向昭烈上书苦求: 请封疫鬼为将军,立祠祭拜,以避疾疫。 能有什么用呢? 所以,努力把瘟疫控在源头,是减小损失的唯一解。 很快,几名被殴打的役夫被医者证实,确实生病了,大概率还真是染了某种可传染的疫病。 刘禅与丞相等人顿时如临大敌。 入夜,五丈塬附近的役夫徒隶全部回到了各自的营地。 丞相从陇右带来的军吏对于如何处理疫病也颇有经验了,丞相便安排这些军吏组织士卒,去营中排查患病之人。 刘禅吓得赶忙阻止。 丞相带下来的大军,此刻与五丈塬上面可能携带了疫病的人还处于相对隔离的状态。 要是让丞相的军吏到五丈塬疫民营里走一圈,万一真是烈性传染病,那就完蛋了。 刘禅于是先是下令,让丞相从陇右带来的人,莫再与五丈塬上的人有任何接触。 又将最近五日负责看管俘虏的士兵全部召集一处,命军医询问并观察他们是否有疫病的症状。 万幸,暂时没有。 之后又命这些士卒以布料浸泡烈酒遮掩口鼻,胸口再佩挂驱疫散药囊,往各营排查。 不排查不知道,疑似染病的俘虏竟已有近两百人,症状多是突发高热、寒战、头痛。 极度乏力的则有二十人。 而且无一例外,这些极度乏力之人,已经全部经历过了突发高热、寒战的第一阶段。 这是什么? 这真是瘟疫啊! 众人无不色变。 刘禅赶忙再命各军官回营,排查大汉将士有无病患。 之后才又去排查从蜀中汉中带来的役夫徒隶。 总算有个好消息,由于俘虏本就是被圈禁起来隔离的,所以疫病似乎还没有传染到大汉这边,局限在了俘虏营里。 “陛下,把这些患了瘟疫之人杀烧了事!”天子行营内,魏延第一个提出了建议。 俘虏本就没有什么人权可言,不少人都赞同魏延的提议,从源头解决问题干脆利落。 刘禅当即摇头:“不可,要是把他们杀了,往后再有人患病,也会把自己藏起来,到时一旦大规模传开,想控制也控制不了了。” 刘禅估计,此刻的俘虏营中估计就有不少人不敢说自己病了,害怕被活埋焚烧。 某些地方处理疫病,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魏延见天子对自己的万全之策表示反对,脸色似有不悦,沉默起来。 刘禅似乎没看到,只根据后世防疫的经验道: “将染病之人及他们同帐之人全部迁至水源下游,独树一寨,集中安置。 “十日内曾看管过俘虏的士卒也全部移至别营休息,教他们无须惊慌,发些赏赐,日赐肉食安抚。 “此外,所有被隔离之人,饮食使用的器物,日常衣物被褥,不得与他人混杂。 “五丈塬上下,所有厕坑全部洒石灰后填埋,重新掘厕。 “被移至别营隔离者,须出营百步用厕,用完即埋。 “再从营中挑出可任事者,命他们负责营中秩序,饮食药物皆送至营外,令其出营自取。 “还有,自今日起半月内,各军增加樵采,炊事者熬煮沸水,晾凉而饮,所有人禁止再饮生水,违令者责五杖,再违者倍之。” 刘禅连连下令。 行营中一众臣僚一阵惊奇。 既没想到天子对防疫之事如此重视,更没想到天子还能说出如此细致的处置手段。 刘禅只能解释,自己在皇宫的藏书中见过类似的记载,就记住了。 对于隔离一事,随丞相征过南中的众臣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天子做得更加细致极端罢了。 令众人颇为疑虑的,反而是最后一条:各军禁喝生水。 事实上,不喝生水之事,刘禅三月就开始在军中推广,但遇到的阻力很大。 一是薪柴是种难得的资源,采集很耗人力,干这事的人多了,干别的事的人就少了。 二个,是实在缺少储存熟水的器皿,喝生水多方便,直接到河里掬起就喝,还不用跟别人共用一个水碗,似乎更干净。 三,则是很多人喝了一辈子生水,也没觉得自己喝出什么毛病来,对熟水反而抗拒,觉得多此一举。 刘禅小时候在农村生活,玩累了就到缸里舀一瓢生水就喝,在学校里也是直接对着水龙头喝自来水,根本不听大人的话喝什么白开水。 那时候,爱国卫生运动都已经过去五十年了,他观念都没有养成,何况是现在。 甚至在没有条件的时候,什么臭水塘,烂泥沟,水面浮着动物尸体的生水,渴极了的军士也是掬起照喝不误,根本就没有不能喝,或稍微煮一煮杀毒再喝这个概念。 所以刘禅“不喝生水”的提议,几乎得不到下面人的理解。 士卒们骂骂咧咧觉得没事找事,军吏们每天大把事情要做,也不愿在此事上劳心费力,所以很快便无疾而终了。 刘禅对此也无可奈何。 政策是好的,但最底下行政的军吏对政策不理解。 你按着他们的头逼他们执行,他们给你来一个过度执法,对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消极对待。 到时就是悔之无及,甚至还有损天子威望。 但现在疫病真的来了,还是曹魏那边的人带来的疫病,必须慎重又慎重,就算底下人再不愿,也必须严格实施一段时间了。 刘禅本来还欲在行营组织一场像样的筵席,犒赏一下自陇右得胜而来的众文武,松解一下他们紧绷许久的神经。 但现在疫事一出,倒也没了开筵的心情,只是简单地聚在一起吃了顿便饭,喝了几杯酒水,大伙便各自离去,忙活起来。 次日,该移营的移营,该隔离的隔离。 俘虏营中但有身体不舒服的,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一旦发现患病却隐瞒不报,那就直接处死了,没什么好说的。 煮开水喝熟水的卫生运动,也有条不紊在军中展开。 这一次阻力没那么大了,毕竟战事已毕,军士们除了日常训练外,也没太多烦人事要做,接受起来更轻松些。 再则是,刘禅这个天子的威望在这两个多月时间里,通过战争获胜与恩威并施等手段,得到了大幅提升与巩固,他说的话,将士们爱听了,也不敢轻易唱反调了。 好在军中其他卫生问题并不算大,生活垃圾与粪便每日都有专人清理。 虽少不了虱子跳蚤苍蝇老鼠,但已尽可能控制在一个能接受的度上。 最脏乱的,确实就是来自曹魏的俘虏,也难怪会发生疫病。 渭水河畔。 刘禅与丞相并肩而行。 越来越多的地被开垦了出来。 这些地方曾经也是田地,所以没有大石头大树根什么的,不是真正的开荒,只要好好经营,三五年后就又是一大片良田。 “曾经户口百万,沃野千里的关中,如今目之所及渺无人迹,万顷良田废为荒丘,实在令人嗟吁。” 丞相看着正重新变为农田的荒地,不由感叹起来。 刘禅笑了笑,很务实道:“待相父克定长安,这渭水河畔应已开垦出千顷田地了。 “种上豆子、糜子,亩产就按开荒薄田计,秋收也能得粮十余万。” 千顷田就是十万亩。 如今关中俘虏四五万,全部动用起来,用手刨都刨出十万亩了。 到了九月,开垦出五十万亩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可惜从汉中运粮来养这么些人损耗太大了,养不起这么多人,至少一半要往汉中转移。 不然还能耕更多。 刘禅继续道: “丞相屯田积谷于汉中,以取关陇,如今陇右已平,关中将定。 “若有五万人屯于渭滨,且田且守,十月种麦,明年夏收便可得麦百万石以为军资。 “五月种豆糜,至秋收,再得豆糜百万。 “如此,便再也无须自汉中转运粮食了,可再移五万役夫降虏至此垦荒屯田。 “待两三年后薄地变作良田,一年可余粮二百余万,又两三年,可积粮六七百万于关中。 “这是十万之众三四年的粮食。 “以此攻魏,则无往而不克,十年之内,天下必可大定。” 刘禅言罢已经走到了渭水河畔。 彼处有一架龙骨水车,方才有两名役夫正在卖力地踩着踏板,往新耕出来的地里汲水养墒,在刘禅与丞相说话的时候就被龙骧郎赶走了。 水车空了出来,刘禅便挽起直裾不顾形象地踏了上去,蹬了起来,渭河的水很快流入地沟之中。 哗哗作响。 丞相看着天子愈发宽阔的后背,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其后又看向侍立在后面的董允,似乎是在问董允,他是不是偷偷把天子给调包了。 董允同样神色复杂地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谁知道这陛下怎么突然就转性了啊。 两人对视一下,又都笑了笑,最后齐齐朝那位天子望去。 踏蹬水车的天子仍面朝渭水,背向众人,不知是真的在体验汲水,还是在想些别的什么。 而一众随行臣僚,此刻也一个个目光深邃起来,不知是在看天子踩车汲水,还是在思索天子刚刚说的十年之计。 第102章 洛水枯,圣人出 洛阳。 皇城。 灵芝池。 关东自二月以来滴雨未落。 四月之后,更是炎热异常。 汇入灵芝池的几条溪渠,原本半人高的水位,现在不少地方已露出了河床。 今日水位又下降了一点,鱼儿被困在一汪新形成的死水中。 不远处,已干涸的水坑里,则有鱼儿已被晒干,蝇虫飞来飞去,嗡嗡作响。 灵芝池原本还能引得鹈鹕等游禽聚集,现在连鸭子都漂不起来了,池底淤泥小半裸露在外,淤积较厚处已被晒得龟裂。 这是洛阳皇城内的情景。 皇城外,据说瀍水、洛水、伊水也都快见底了,显露出断流的征兆。 如今正是禾苗生长的关键时期,却遇上了干旱,田里百姓愁云惨淡,地里禾苗萎蔫枯黄。 河边的水车早成了摆设。 城外的世家、宗豪们组织百姓,夜以继日地以桶罐等器物取水灌溉。 时不时有宗族为了争水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 大魏天子避殿素服,减膳一餐,以示哀悼忏悔,与民同苦。 当然了,天子身上这件被杨阜质问『此于礼何法服也』的半袖素服,恰是洛阳当下最时尚的款式。 宦侍辟邪自天子身后来报: “陛下,太尉(华歆)与卫尉(辛毗)、太中大夫(刘晔)回来了。” 一只野鹜飞入灵芝池中,曹叡取弓拈箭,一箭射出,却是未中。 野鹜吓得嘎嘎飞走,带起一小片水花。 曹叡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往建始殿走去。 建始殿乃是太祖皇帝曹操所建,如今是大魏朝会议政之所。 据说建殿之初,匠人在濯龙祠砍了祠中梨树,见梨树根须出血,上报武皇帝。 武皇帝去查看后忧心厌恶,以为不祥,之后就病重而崩了。 回到建始殿,太尉华歆,卫尉辛毗,太中大夫刘晔在殿下齐齐见礼。 “陛下,蛇丘王已就封。”太尉华歆第一个汇报工作。 他们的任务,自然就是去前雍丘王,现蛇丘王曹植身边调查他身边的人与事。 陈留守,雍丘令,监国谒者,曹植最近都在做什么,与哪些人有过联系,与谁有过书信往来。 没能调查出什么东西来。 很大概率,曹植在这次“帝已崩,从驾群臣拥立雍丘王为帝”的谣言风波中,确实是无辜躺枪。 所以这三位天使也就没有宣读那封,把逆臣曹植押回洛阳的圣旨。 而是另宣一旨,将雍丘王植改封蛇丘,即日就封。 原来的历史线,曹丕母亲卞太后见到曹叡得胜归来,既悲且喜,想要向曹叡揭发第一个传谣之人。 曹叡表现得相当大度,道:“天下人人都这么说,还有什么好检举揭发的呢?” 那是他得胜归来,威权稳固,不需要通过清算来证明自己的地位,所以才选择了息事宁人,不追究谣言的始作俑者。 如今则不同。 刘禅胜了。 他败了。 舆情汹涌,山雨欲来,他的威权受到了严重的冲击与挑战。 宗室,大臣,世家,豪强,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蠢蠢欲动,想要否定他的执政,撬动他的皇权,试探他的底线。 步兵校尉卞琳,永寿卫尉卞壶,永寿少府毛宗,廷尉正崔演,散骑常侍丁览,平昌门守将魏蕃, 及汝颍宛洛参与传谣,表现活跃的名士诸生共一百余人,尽夷三族。 曾举荐以上官员及名士之人,全部连坐罢免。 这卞琳、卞壶是太皇太后族人,卞琳掌一支禁军一千人,卞壶掌太皇太后永寿宫宫禁,也是这一次谣言的始作俑者。 自忖天子必败,洛阳空虚,便欲撺掇卞太后宣懿旨,以他们的表兄弟曹植为帝。 结果,即使曹叡败军,刚一回到洛阳,卞太后便立刻把他们二人向曹叡揭发了。 卞太后出自倡伎之家,同族的这两个人没太多政治头脑,还以为有兵有权,只要太后一封懿旨,就能够决定大魏的命运。 曹叡这一次虽没有选择对卞太后与蛇丘王曹植做更激烈的处置,但他们会不会“以忧薨”,就不是现在能知晓的事了。 至少,一个多月来,曹叡日日到卞太后永寿宫觐见问安,所谓晨昏定省,以尽孝道,甚至亲奉汤药,礼节比过往更加隆重。 其乐也融融,遂为祖孙如初。 太尉华歆,卫尉辛毗,太中大夫刘晔三人,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把他们在雍丘的见闻与天子一一道来,又呈上调查的卷宗。 曹叡看了两眼,把卷宗放下,沉声问道:“不知陈留旱情如何?可是与洛阳一般无二?” 听到此问,华歆三人皆是一滞,脸上顿呈愁苦之色。 辛毗率先道: “陛下,臣等一路过成皋,荥阳,中牟,陈留,雍丘。 “皆是大旱之象,禾苗枯槁,了无生机,诸水深则一二尺,浅则直接断流。 “臣等又遇河北、山东之民,皆言彼处旱情也是有类如此,臣…忧心今秋恐要五谷歉收啊。” 曹叡听到这,神色愈发复杂。 辛毗说的这些,他其实早在各地传至洛阳的奏书里看到过了。 整个关东,荆、徐、兖、豫,青、幽、并、冀,自二月以来全部滴雨未下,而且气温愈发炎热。 大河沿岸,不少郡县更是在闹大瘟疫。 显然是先前阿斗那水攻之策的遗毒,大河里的尸体没有清理干净,导致瘟疫肆虐。 一念至此,曹叡咬牙切齿,恨恨地将手中卷宗往地上一砸:“偏偏是今年大旱,偏偏是今年那诸葛亮与刘阿斗要来打仗!” 现在又是败仗,又是大旱,又是瘟疫,三重打击连连袭来。 搅得曹叡心力交瘁,实在是难以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华歆、刘晔、辛毗三人自天子登极以来,便极少见天子如此动怒,一时皆惊。 然而很快他们就明白,这位天子怒从何来了。 “你们从外面回来,可曾听到那则童谣?” 曹叡一边从宦侍辟邪手中接过卷宗,一边收拾情绪,问道。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天子没有明说到底是哪则童谣,但三人仍是尽皆点头。 “洛水枯,圣人出。”曹叡轻蔑地扯起嘴角,笑了笑,“你们说,这个圣人是谁” 这个圣人是谁? 刘禅刚刚打了两场胜仗,而他刚刚吃了两场败仗,然后关东大旱,洛水断流。 只要还有脑子,就不可能认为这歌谣中唱的“圣人”,能跟大魏有什么关联。 真要有关联,那就是这“圣人”打败了大魏。 “陛下,当把这些妖言惑众的孩童全部抓起来,以儆效尤,看谁还敢祸乱人心。” 侍者辟邪似乎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宦官不得干政,当着华歆、辛毗、刘晔三人的面就提出了建议。 引得华歆、辛毗、刘晔三人皆是眉头一皱。 “这童谣传到哪了?”曹叡似乎没看到,对着三人问道,“可曾传到陈留?” 辛毗摇头道:“陈留未曾听闻,但六十里外的巩县确已有此妖谣。 “臣已让县令将那些传谣的孩童收容起来了。” 这年头,哪个地方没有一群靠乞讨为生,半死不活的大小乞儿? 别有用心之人只消一顿饭,就能让这些人把谣言传唱开来。 先前“帝已崩”的谣言之所以能大肆传播,大抵也是这些人在街头巷尾不断传唱所致。 谣言越短促,越贴合情景,越朗朗上口,传唱度就越高。 如今这“洛水枯,圣人出”六字,简直就是集大成者。 听两遍你就要被洗脑,而且觉得真有那么些道理。 为何? 第一个,自然是大魏吃了败仗,刘禅赢了大魏一场。 第二个,则是洛水都快断流了,可北邙山以北的大河,水位却没有非常明显的下降! 这显然是在告诉所有人,影响了整个关东的旱情,对已经被刘禅占据的关中没什么影响! 事实上,除了“洛水枯,圣人出”这六字谶语外, 华歆、辛毗、刘晔自陈留至洛阳这一路四百余里,还听到了另一种说法。 ——天厌魏德。 但眼下这关节,却是没人敢在这位大魏天子面前说了。 沉默许久后,曹叡无奈地叹了一气,道: “还有一事,朕封锁了消息,三位应还不知晓,如今正需要三位替朕排忧解难。” 三人神色一凛。 他们离开洛阳才二十日,一回来就听到了这些谣言,本就有些焦头烂额了,难道还有更值得这位陛下“忧难”之事? 曹叡叹道:“右将军张郃,也败军丧首了。” “什么?!”华歆登时大骇,须发皆张。 辛毗与刘晔莫不如是。 一时间,老成持重、半截入土的三人面面相觑,皆不敢置信。 刘晔颤着唇齿,怔怔道:“张郃良将,国家所依,今蜀寇未平,奈何败军身死?” 辛毗却从天子神色中看出了些不对劲,问道:“陛下,敢问…右将军怎么死的?” 曹叡便把张郃如何设下奇计,如何孤军深入,又如何遭致大败之事向几人道来。 三人听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天子没有对张郃盖棺定论,那么张郃败亡是为了国家拼死一战,还是愚蠢糊涂,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刚刚还说张郃是国家良将的刘晔,此刻更恨自己那么急做甚,已经败军身死了,还良将什么良将。 但显然,不论是曹叡还是这三位国家重臣,对于该如何给张郃盖棺定论都很是犹疑。 按情感说,在场几人包括曹叡在内,对于张郃败亡是愤怒的。 既失了陇右,又失了几万军民,还把诸葛亮大军从陇右放到了关中。 这简直就是拿大魏国运当儿戏。 但人家确实为国死命了,还不是夏侯渊这种宗亲,可以骂一句“白地将军”以安抚将士之心,告诉他们不是蜀寇太厉害,而是夏侯渊太菜。 也不用担心这“白地将军”的盖棺定论会寒了将士之心。 因为诸曹夏侯都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以夏侯渊一辈子名誉去换个国家大局罢了。 可如今,曹真败亡了,张郃也败亡了,两个国家名将,竟在短短时间内全部败于蜀寇之手。 如何才能安抚将士之心? 归咎于曹真?归咎于张郃? 还是说,告诉将士,他们两个都是白地将军? 那对这两位“白地将军”委以重任的大魏朝廷算什么? 大魏天子又算什么? 讨论不出结果,曹叡只能暂时将此事放下,徐徐道: “三位,你们说,骠骑将军能打败蜀寇吗?这长安,还守得住,还有必要守吗?” 不是曹叡输得没了心气,他想打,想守长安。 可是曹真、张郃,两个人的败亡,局面就已经如此难以收拾。 倘若司马懿再败一局,这天下的人心向背就真的再难揣度了。 华歆、刘晔、辛毗三人也都沉默起来。 片刻后,刘晔毅容道: “陛下,凉陇之地于我大魏而言本就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于伪汉也大抵如此,桓灵之时,便有不少人向二帝进言,劝二帝放弃凉州。 “是故陇右虽为蜀寇所得,诚不足惜,但长安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 “倘若让刘禅夺得长安,那么昔日关羽水淹樊城,凶震华夏之势恐将再现啊! “如是,奈天下人心何?!” 刘禅现在还没有夺得长安,洛阳附近就已经出现了“洛水枯,圣人出”的谶语,还有什么“天厌魏德”的议论。 一旦让他夺下长安,还于旧都,在天下人面前展现出刘邦“还定三秦”之势,那还了得? 曹叡眯起了眼,摇头道: “太中大夫所言,朕如何不知? “可万一骠骑将军输了呢? “岂不是既丢长安,又失军心人心?” 还有更让他忧心却不能为外人道的:万一司马懿也死了呢? 那关西方面真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蜀寇了。 如此,他怕不是要迁都邺城,以避阿斗锋芒? 他避阿斗锋芒? 刘晔上前一步: “陛下不宜涨蜀寇志气! “守,还有可能逆转乾坤。 “不守,则必败无疑,事关天下人心向背,陛下且深思啊。” 曹叡微微一滞。 刘晔现在的坚持,与张郃的赌一把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赢了乾坤倒转,输了…士气人心损失更甚,蜀国就真有能力与大魏掰手腕了。 虽不至于是灭顶之灾,却足称得上伤筋动骨。 他愿不愿意就这么干脆认输,把长安拱手让给蜀寇,让司马懿保存实力去守潼关? 刘晔仍继续笃声道: “陛下,如今敌我之势,正如当年太祖与袁绍官渡鏖战。 “众少粮尽,士卒疲惫,人心虑败,后方不稳。 “太祖却是气吞宇宙,一掷乾坤,亲率奇兵杀至乌巢,身冒锋矢,终获大胜。 “遂据有河北,鼎定基业。 “今蜀寇虽兵临长安,其势必不可久,何如袁绍? “而我大魏之势,比太祖官渡鏖战时雄浑不知几许。 “天命在魏,陛下不宜灰心自沮,骠骑将军必能反败为胜!” 曹叡再次一滞。 沉默许久后看向辛毗:“卫尉以为如何?” 第103章 吴侯勉之 “陛下,臣意确实不当将长安拱手让于蜀寇。 “但不知长安战事如何? “骠骑将军可有消息传回洛阳?”辛毗问道。 曹叡思索着道: “蜀寇于长安以北的高陵、棘门、细柳固城守寨,威逼长安。 “骠骑将军遂引大军三万溯渭水而上,出于蜀寇之后,断了长安蜀寇的渭水粮道。” 辛毗闻言顿时眼前一亮:“骠骑将军何日到长安的?又是何日断的蜀寇粮道?” 曹叡略一沉吟:“四月初八至长安,四月十五断粮道。” 辛毗闻言徐徐颔首,思索片刻后又一皱眉: “今日是四月廿八,长安附近的蜀寇粮道被断已近半月。 “他们到长安时间不长,粮草转运不及,便被骠骑将军出于其后截了粮道,料想至多再有半月便要绝粮。 “这是攻敌所必救的引蛇出洞以逸击劳之策啊。 “蜀寇连战连胜,士卒骄纵,难道就这么坐视孤军深入的骠骑将军断了他们粮道,而不作为?” 曹叡摇了摇头:“非但如此,骠骑将军还遣一军往攻五丈塬,也是无功而返。” 曹叡将监军秦朗传回的消息一一道与三人。 三人听得愈发难安。 司马懿连施奇计,蜀寇却是坚持稳扎稳打,以不变应万变,丝毫破绽也不暴露。 也难怪这位陛下如此忧心,不知是否还该守长安了。 华歆叹了一声,道: “早知蜀寇如此谨慎,倒不如从蜀寇手中强夺高陵,护大军粮道不失,以为万全之策,则足可保长安无虞。” 刘晔却是摇头道:“华太尉之言确有道理,可万一这高陵攻之不下呢?” 华歆疑惑看向刘晔:“骠骑将军不过旬有六日便攻下上庸,斩首孟达。 “这高陵城坚固不如上庸,兵力多寡亦不如上庸,骠骑将军能夺上庸,就不能夺高陵?” 刘晔微不可察地撇撇嘴。 虽然同朝为臣,但他对华歆实在不怎么感冒。 之所以能让这人当上太尉,一个是自然是因太尉已成虚衔,不掌军权,也不需晓畅军事。 另一个,则是天家对这亲手将献帝伏皇后从墙后揪出的“道德名臣”的投桃报李了。 管宁与他裂席分坐而绝交,不是没有道理的,即使他后面以清素寡欲,淡于财欲著称于世。 曹叡看向华歆:“华太尉,朕也以为骠骑将军两策并无不妥。 “当日朕收到消息,知道骠骑将军率军出于蜀寇之后,也以为蜀寇多半会中骠骑将军这引蛇出洞之策。 “至于骠骑将军奇袭五丈塬,朕同样以为或有成功之可能。 “而毌丘俭、夏侯楙、牛金所领长安守卒士气大丧,亟需一场胜利提振士气。 “如今骠骑将军两策皆败,小丧部曲,略损士气,也使得关中蜀寇等到了诸葛亮大军来援。 “但不去一试,又安知两策必败?打仗总有胜败,战机却是稍纵即逝。 “以不大的代价,搏取一个可以反败为胜的可能,虽败可也。 “至于骠骑将军不去攻取蜀寇长安三屯,朕也以为未必有错。 “蜀寇三屯呈掎角之势,互相为援,士气正盛,本就易守难攻。 “纵使能够夺下,骠骑将军恐怕也是损失惨重。 “到时诸葛亮大军一到,就没有兵力再与之一战了,譬如田忌赛马,如何能以大魏上等马对蜀寇下等马? “若因此落败,朝中恐怕又会生出别的评议。 “譬如骠骑将军竟不在渭南以逸待劳,反而背水一战,去攻不拔之寨,空杀将士性命。 “如此,又当如何?” 听到天子也这么说,华歆惭愧地诶诶点头应了几声,其后便沉默起来。 曹叡敛了敛衣袖,徐徐道: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自蜀贼北寇以来,我大魏未尝一胜。 “朕以为非战之罪,而是我大魏上下,自朕始,至大将军、右将军、骠骑将军,乃至军中将校,皆被刘禅僭位伪汉五年以来,暗弱守成的窝囊表现迷惑了。 “诸葛亮并非权奸,刘阿斗,也并非弱主。” 华歆听到这,又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那诸葛亮与刘禅过去这五年,故意在天下人面前演了一出弱君权臣的戏码,就为了今日北寇?” 曹叡犹豫再三后徐徐颔首: “不然呢?倘若不是错估了诸葛亮刘禅君臣的关系,低估了诸葛亮之能,我大魏应付起来如何会这般仓促大意? “而倘若不是低估了刘阿斗之能,大将军如何会先胜后败,丧身殒首?右将军与骠骑将军又如何会接连去施奇袭之策,最后又都以失败收场? “不能知己知彼,乃兵家之大忌,刘备当年败于陆逊之手,难道不正是如此?” 听到此处,刘晔、辛毗、华歆三人皆是陡然沉思起来。 尤其刘晔,他当时就极赞同大将军曹真乘胜追击,直接逼死刘禅这穷寇。 正如当年太祖皇帝从张鲁手中夺下汉中后,他力劝太祖继续举军南下,一举平定蜀中一般。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却是没想到,大将军会输。 然而即便如此,他彼时也仍不觉得大将军之所以败亡,跟伪帝刘禅有什么关系。 多半是赵云之策。 可现在大魏一败再败,伪帝刘禅仍能胜而不骄,甚至还能压制手底下将士也胜而不骄,不中司马懿诱敌之策,足说明他先前确实都小看刘禅了。 出神之间,天子的声音再度把他拉回了这座建始殿。 “今我大魏之败,败于小觑了诸葛亮、刘禅,败于关西无备,此朕之失,何能归咎推责于为国死命的将士?” 曹叡这也算是小范围内下“罪己诏”了。 关西之败与他这位大魏天子的大意脱不了干系。 他不能真下“罪己诏”,会有损天子威权。 也不能将失败全归咎于曹真、张郃,会显得他“凉薄寡恩”。 只能以退为进。 我先罪己,你们这些骨鲠之臣就不能再来罪我了。 刘晔当即站出身来,拱手道: “全由关西无备,乃使蜀寇猖狂。 “然臣以为,此非陛下之失,亦非将士之失,罪在我等大臣。 “我等食陛下之禄,却不能忠陛下之事,未能时时提醒陛下,当严备关西,提防蜀寇,才致有此大败,实在难辞其咎。” 听到刘晔此话,华歆、辛毗二人也皆是站到刘晔身后,随之附和了起来。 曹叡心里一松。 可不是嘛,你们天天劝我不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就是从来没人劝我要严防蜀寇,如今败军,难道你们就一点责任也没有? 此事很快翻篇,曹叡把另一件事甩了出来,道: “对了,南线来报,孙权亲率大军数万溯汉水北上,要来围攻襄樊,不知诸卿可有破敌良策?” 对于此事,刘晔早就就收到了消息,此刻想也不想径直道: “陛下,孙权北寇襄樊,不过是惩水师之利罢了,一旦上岸,就没了七成气焰。 “加之孙权无德,东吴诸将一盘散沙,各欲保全部曲,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臣料吴贼必挫于襄樊坚城之下,或有自破之势,诚不足虑。” 曹叡拉起嘴角笑了笑,想问万一重蹈了小看刘禅的覆辄如何是好,刘晔便又建策道: “陛下,非是待其自破,而是南方湿热,我大军每下江汉,则必生瘟疫,实在不宜举大军前往。 “不如简选精锐,募集先登,广宣号令,一则示守军援军已至,二则示吴贼以必攻之势。 “复使贾豫州遣轻骑日夜扰之,以细作诈称大司马将与贾豫州举军十万来援襄樊。 “再潜以大司马大军出于合肥,攻贼濡须口之东关。 “凡破敌之策,必扼其咽喉,捶其腹心,夏口、东关二地,正是吴贼之心喉。 “吴贼以为我大魏不习水战,所以敢散居东关,五里一军屯,每屯不过百人,却不知我大魏这几年水师已练,战船已备。 “而孙权既领大兵在襄樊,东关必然空虚,大司马乘其虚而击之,则如神兵天降。 “东关一旦得胜,襄樊吴贼必远遁而走。 “纵使不胜,也能使吴贼投鼠忌器,遣夏口武昌水师往东关支援。 “如此,可再命大司马别遣一军支援江夏太守胡质。 “以水师入江,与吴贼战于夏口,直指吴贼武昌巢穴。 “胡质曾在江水大败孙权,孙权将士家小半在武昌,一旦闻听大魏兵临武昌,定然会想起当年吕蒙袭夺江陵得关羽家小之事,军心必乱,孙权必惊惧而退。” 曹叡再次笑了笑:“太中大夫所言,正乃朕本意也。” 豫州刺史贾逵所献之策,与刘晔眼下所献之策几乎一般无二。 这两人皆是能文能武的大才,又皆想到了攻敌所必救之策来破敌,曹叡心中也是安定下来。 至于这攻敌所必救之策…到底能不能成? 还是有很大概率能成的。 虽然张郃与司马懿攻敌所必救之策皆以失败告终,但他们面对的敌人是蜀寇啊。 蜀寇虽然可恨,多少还是有些人样的,东吴则不过鼠辈而已,若非刘禅在关中闹事,这些鼠辈哪来的胆子敢到大魏寇边? … 荆州。 青泥湾。 当年关羽绝北道之地。 魏军最后一支在汉水阻击的船队被吴军大败,落荒而逃。 右都督孙桓受命为前军先锋,领徐盛、周泰、潘璋、丁奉诸大将,率水步军四万余人,水陆并进,杀向襄阳。 吴王孙权与东吴大都督陆逊,则领二万水师,押送粮草辎重,以为孙桓后继。 此外,全琮、朱然为偏师,佯攻合肥,牵制淮南的曹休。 诸葛瑾、步骘则阻临沮,防止新城、上庸的魏军跑出来,截襄阳吴军的粮道后路。 身临汉水,负手而立的孙权袖袍凌空,望着浩浩荡荡北去的船队意气风发道: “伯言,这青泥已克,往北至襄阳这二百里水路,便再无阻碍了。 “曹魏明知我大吴可能来袭,守备却仍如此薄弱。 “看来确实是没有太多兵力可以调遣,只能固守襄樊,真是天助我大吴啊。” 好几年了,孙权亲征没赢过,现在虽只是小胜几场,却也打破了他的不胜神话,一时军心大振,孙权本人也兴奋起来。 都是北上中原的通道,合肥成了他的噩梦,而这襄阳,却似乎跟他有些缘分,怎么没有早点来打? 陆逊也鼓气道: “至尊,如今中原旱象已显。 “而曹魏居天下之中,北击鲜卑,西抗蜀汉,南拒大吴,三面受敌。 “近来,各种谣言谶语更是甚嚣尘上,闹得曹魏四境人心大乱。 “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魏,我大吴此番必可夺下襄阳,尽有江汉天险。” “嗯!”孙权紫髯飘飘,豪迈顿生。 如陆逊所言,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项站在曹魏这边,完全可以说是曹魏夺汉祚以来最脆弱的时候。 如果这时候都不能夺下襄阳,那他这吴王恐怕真的只能窝在江南,当一辈子的吴王了。 “当真要感谢刘禅,若非他在关中斩了曹真,把司马懿大军逼回了关中,孤又岂能如此顺利地兵临襄樊? “希望他跟诸葛亮在关中陇右跟司马懿、张郃多鏖一阵,替我们多争取些时间。” 待孙桓的船队消失在孙权眼中,孙权转身离去。 却见到一个来自蜀中的熟人自远处向他而来。 “孝起,许久不见,汉主这次怎么把你给派来了,可是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孙权大笑着问道。 常常出使东吴的费祎、邓芝、陈震几位使臣,皆有大臣之体,孙权与他们处得很不错。 这位是大汉尚书令陈震,去年丞相遣其人前来,与大魏吴王沟通伐魏的消息。 尚书令陈震递出文书,笑道: “吴侯,天子新斩张郃,丞相已克陇右。 “今天子与丞相已合兵关中,兵临长安,特遣我来为吴侯传此捷报。” 长上短下的大魏吴王与他身后那位大都督陆逊皆是猛的一滞。 “蜀主新斩张郃?什么时候的事?”孙权惊愕相问,就连颌下紫髯的颜色似乎都黯淡了些。 诸葛亮拿下陇右他不惊讶。 可张郃与曹真二人,可以算是曹魏的名将了,前些年在江陵让大吴吃尽了苦头,现在告诉他,突然之间全部被刘禅干掉了? 到底是刘禅太厉害,还是他吴王太菜?一时之间,孙权有些怀疑起了自己的人生。 “震也不知,吴侯可看信。”陈震笑了笑。 “忘了恭贺吴侯成功从魏寇手中夺下青泥,如今襄樊在望,吴侯可勉之!” 第104章 威仪更甚 五丈塬。 两万多俘虏已被移到了军营十里开外的下游,隔离驻扎。 每日都有染疾的俘虏被送入隔离营寨,每日都有几十具尸体从营寨中搬出,焚烧,填埋。 曾负责看守的将士共两百余人染疾,被收容进了专门给汉军将士修筑的“庵庐”之中。 每日艾草熏着,汤药喝着,肉羹养着,却还是死了四十余人,数字每日都在增加。 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按理自然是没有抚恤的,但刘禅还是从自己的内帑中拨给抚恤。 不少人对此看不懂,觉得没有必要。 又不是为国死命,病死只能怨他们倒霉,命苦。 而命苦不苦,是祖坟风水等问题决定的,怨不了别人。 这就是这年头绝大多数人的想法,但刘禅显然不这么觉得。 对于他这个天子来说,这么点钱帛算不了什么。 但对于这些不幸因病死命的将士来说,关乎他们的父母子女会不会被乡人凌辱,田宅私产会不会被人侵占。 好在发现得还算及时,隔离得比较彻底,这场可能爆发的瘟疫,基本被控制在了俘虏营中。 刘禅还发得起抚恤,丞相带下来的大军也没有被波及,攻打长安的战役还能继续。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陛下的诏令你们都当耳旁风吗,全部给我去军法处领五杖!” 在上一战中策勋四转,成为勋官飞骑尉的龙骧郎季八尺,此刻正对着十几个在斜水河畔掬水而饮的辅卒破口大骂。 这些辅卒都是自斜谷来的,也不知是尚不知晓陛下不得再饮生水的诏令,还是明知故犯。 如果不是陛下最近颁下法令,收回了上级军官对犯法士卒的处置权,季八尺现在就想冲上去亲自给这些人每人来上五杖。 那些辅卒本来还欲反驳,可见到这位骂他们的,竟是位身长八尺有余,身覆盆领重铠的壮汉,顿时怂了。 这一看就是天子亲卫啊! “你们归谁管,哪个营的?一起说。”季八尺问道。 “俺们…俺们是典农都尉白寿所部,丁字五营三帐的。” 几个人异口同声,根本不敢有丝毫欺瞒。 季八尺哼了一声,对着身后一名虎贲郎道:“枣子,你把他们带到军法处领军棍去。” 一名看着像是小军官的精壮汉子站起身来,急着辩驳道: “这位将军,俺们不是不知道不能喝生水。 “可俺们刚刚从栈道运物资下来,渴得不行了,实在想喝水! “那准备熟水的伙夫却是把能烫死人的水留给俺们,那水哪能喝呀!” “好了,跟俺说没用,你们自去军法处辩去!”季八尺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哪有可能烫死人,就是近来天气太热,这些人贪凉罢了。 以此为由辩驳的人,他近来抓了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了。 “告诉你们,这斜水上游最近掏出了不少沉在河底的尸体,被鱼鳖啃得只剩骨头了,恐怕就是瘟疫源头! “你们这几个喝生水,要是染了瘟疫,就等死吧!” 有几人顿时惊恐无状,可刚刚出身辩驳那个小头目却笑道: “将军真是说笑了,瘟疫是瘟神作祟,跟喝水有甚关系?俺们喝了几十年生水,也没见谁染上瘟疫啊!” 季八尺撇撇嘴,知道跟他们说了他们也不懂,回头道:“枣子,你带他们去军法处。” 吩咐完,季八尺便朝斜谷栈道方向走去。 陛下每日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做,今日则是与龙骧中郎在彼处监督粮草辎重的转运事宜。 见到龙骧中郎赵广,便把刚刚遇到这事给赵广说了,又问道: “中郎,俺实在不懂,陛下为何要设置这军法处? “照俺说,就按惯例,让他们的军侯、司马、校尉处置得了呗。 “再不然,就让咱们龙骧郎、虎贲郎当场执法也行。 “另外设个军法处,岂不徒增流程,空耗我大汉人力物力?” 这季八尺倒不是抱怨,而是对天子的做法并不理解。 他怎么说也是个“勋官”了,陛下说了,将来他们这些勋官放出去就是军侯、司马,是大汉军官的预备役。 既然要当军官,那么自然就不能再像从前的大头兵一般,只当个不带脑子的杀才。 赵广看着不远处正视察粮草物资转运工作的天子,笑道:“莫说你了,我一开始也不懂,但现在却是有些懂了。” 季八尺没想到原来赵广和他一样不理解,投来疑惑的眼神:“中郎懂了什么?” 赵广笑了笑:“八尺,你自打当兵开始便被看重,自然不明白其他当兵之人是何处境。” 季八尺一滞:“是何处境?” 赵广道:“士卒犯了军法,挨军棍是自然之理。 “可事实上,许多士卒并未犯法,却也会被军官以军法伺候,轻则皮开肉绽,重则一命呜呼。” 季八尺嗨了一声,道: “这俺知道,俺们村有个小子在当屯田兵。 “不小心把他们百人督撞翻在地,便被打了二十军棍。骨头都打断了,成了跛子。” 二十军棍是会死人的,只跛了脚,实在算是皮实命好了。 赵广皱了皱眉,道: “这就是了,不过是撞翻了人罢了,怎么就是犯了军法呢? “可你那乡人却不知晓,以为军官说他犯了法,他就犯了法,因此受罚,更是天经地义之事,是不是如此?” 季八尺先是点头,忽然轻蔑地撇撇嘴: “没错,那小子虽被打得半死不活,却也觉得天经地义。 “在那以后,更是对那百人督言听计从。 “什么端屎倒尿,捶背捶腿啥活都干,真是个贱骨头!” 说着季八尺就啐了一口。 谁要敢对他动私刑,他当场就能把人掀了,更别提被打之后还给人当狗。 赵广看着天子的背影,道: “这便是陛下设置军法处的高明之处了。 “没有军法处,一些跋扈的军官就可以凭个人好恶,对不懂军法的士卒滥处私刑。 “而被他处以私刑的士卒,就会对他产生畏惧。 “对他产生畏惧,就有可能会成为他的私兵。 “陛下设置军法处,以军法吏和我们龙骧郎为军法官,公正、公开地执行军法,便是把所有将士的生杀大权,真正掌控在了陛下自己手中,掌控在国家手中。 “所有受罚的将士,既要明白他们究竟为何受罚。 “也要明白他们所受之罚,是犯了国法军法而受,而非冒犯了某个军官而受。 “所谓罚得光明正大,挨得心甘情服。 “如此一来,他们才会对军法产生敬畏,成为真正的军人。 “而不是对滥处私刑的长官产生敬畏,成为他们的私兵。” 季八尺似懂非懂: “可…陛下为何以俺们这些龙骧郎、虎贲郎为军法官? “俺们龙骧郎、虎贲郎也多是不识字,不懂军法的粗人,万一罚错,那些被罚的人岂会甘心?” 赵广拍了拍季八尺水桶一般粗壮的腰背: “这不是军中法吏不足嘛,陛下想做的事情又多,只能靠咱们龙骧郎、虎贲郎了,这说明陛下信得过我们,可勉之!” 季八尺一顿挠头。 杀人他是行家,陛下却非要让他识字。 近来私下召见时,除了对他嘘寒问暖,又问他家里父母妻儿的情况外,还会亲自考校他近来所学文字,让他当面背诵军法。 他心底对学习实在有些抗拒。 然而陛下跟他如此亲近,还说将来他识了字定能当大将。 他着实不能辜负陛下对他的厚望,只能硬着头皮学了。 陛下还说了,自五月起,每月初都要亲自召开一场龙骧郎、虎贲郎军法考试。 第一个月考试的题目,就是默写军法三十条。 考试不合格者,龙骧郎降为虎贲郎,成绩优异者,虎贲郎升为龙骧郎。 好家伙,这吓得。 本就识字的那些家伙走了大运,他这文盲则倒了大霉。 只能没日没夜地识字,连熬打气力的时间都没有,身上疙瘩肉都没先前那么鼓了。 但不过不得不说,识了字就是不一样,有种高人一等的感觉,难怪有些文人看见军卒就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而且识字识得多了,学习起来似乎也没一开始那么枯燥了。 陛下有空了,还会把他们这些龙骧郎召集起来,亲自给他们讲古时候打仗的典故,说是提升他们的军事素质。 军事素质提升没提升不知道,但听陛下讲那些名将打仗的故事,确是颇为有趣的事情。 “八尺,桃子,你们过来。” 刘禅转过身来,对着龙骧郎季舒、刘桃示意。 两个壮汉振甲上前。 其余的龙骧郎都穿二三十斤筒袖铠护卫左右,这两位却是直接披着盆领重铠,比许多将军校尉都威风许多。 譬如赵广这龙骧中郎,此刻也只是披了件轻便的两裆铠而已,不然也太累了,也热。 “陛下。”两人异口同声。 刘禅抹了一把汗:“天气太热了,你们把这重铠脱了吧,去寻几件轻薄的。” “陛下,俺没事,让刘桃脱好了,他这伤兵还没好透呢。”季八尺略带挑衅地看了眼刘桃,嘿嘿地笑了笑。 刘桃毅然拍了拍胸脯,重甲哗啦作响:“陛下,俺也没事!” 刘禅板起了脸。 两人见状骤然一寒,紧接着双双退步拱手:“唯!” 陛下平日里对他们这些龙骧郎颇为爱护,恩赏有加,但犯法惩罚时候也一点不含糊。 好几个龙骧郎因为跋扈犯法,被天子打了军棍后回家种田去了。 刘禅眼神柔和下来: “去吧,太热了,万一暑热邪气入体,中暍死了,朕可没钱给你们抚恤。” 这两位上一战一个斩了十二级,一个斩了九级,是龙骧郎中斩首最多,功勋最重者。 允许他们穿重铠护卫左右,一个确实是护卫,另一个,则是对他们功勋的肯定,这重铠一穿,确实威风八面。 当然了,有资格穿重铠护卫的不只他们二人,总共十二人,不时轮换。 两人退下,换了一身轻甲后又回到天子身后,谨慎地观察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试图接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投来可疑的眼神。 一般来说不可能有。 但两位龙骧郎还是保持了相当的警惕。 很快,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一个身穿锦绣华服,走路姿势有些古怪的胖子。 那胖子此刻正向天子的方向缓缓接近,眼神似乎有些古怪。 他们看见了,同样一直保持警惕的赵广当然也看见了,对着天子背影喊了一声:“陛下!” 刘禅在简牍上批红画勾,递给随行的秘书郎郤正。 随后才转身往赵广望去,眼角余光瞬间便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紧接着脸上呈喜极之色,大步朝那人迎去。 “朕的虎骑监,你怎么不给朕打个招呼就出来了!”刘禅激动大笑起来,扶住麋威的两条胳膊,兴奋地上下打量着。 不知是不是断了小腿不能运动的缘故,麋威比原先胖了一圈,颜色看着也有些憔悴。 麋威既局促又激动地给天子行了个礼:“臣威问陛下安好!” 刘禅只顾着高兴了,一时没注意到麋威神色有异,仍然开怀大笑道: “朕安好!朕安好! “朕这两个月以来,真是无日无夜不想着朕的虎骑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有虎骑监在侧护朕周全,朕骑上战马,天下何处都可去得!” 麋威闻听此言眼神终于一亮,又有些小心翼翼道: “陛下在关中连战连胜,从征将士也都大放异彩。 “臣威如今残缺跛足之人,只怕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护卫陛下左右了,否则…只恐有损陛下威仪,遭天下人非议。” 刘禅先是一滞,紧接着一把拉起麋威双手,两手紧紧压在他手背上,与他四目相对: “这是什么话? “为国致缺,谁敢妄议?! “有你在朕身侧,朕非但威仪不堕,反而更甚从前! “有朝一日,朕要将所有为国致缺的忠臣良将全部聚在身边,与朕一起临阵讨贼! “如是,定能威慑天下宵小,教魏逆吴贼望之胆寒!” 麋威听到此处骤然红了双目,紧接着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来来来,跟朕来!”刘禅扶住麋威的胳膊,把他往五丈塬方向引,“朕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 麋威听得一愣,陛下为自己准备了东西? “可还能骑马?”刘禅一边扶着麋威缓缓前行,一边问道。 麋威一跛一跛地走着,颔首颤声道:“陛下…臣能骑马!” 第105章 陛下的恩情不好还啊 天子亲自搀扶那跛了脚的将军走向战马,又亲自将那将军扶上马背,之后才并马向五丈塬而去。 周围不明所以的将士们惊讶不已,议论纷纷,问是谁这么大的威风,能得天子如此厚爱。 得知是麋家子后,不少中层军官开始议论起了麋芳。 只道先帝与陛下真是重情重义的厚道人,即使麋芳几乎葬送了大汉国运,仍对麋家人厚待如故。 这麋家子此番差点为国死命,也总算是不负先帝与陛下了。 一位刚被天子从军侯提拔为司马的军官笑了笑,戏谑道: “吴起吮疽,先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 “又吮其子,其母大哭,知子必死。 “陛下的恩情不好还啊。” 周围几名中层军官闻听此言,皆是哈哈大笑。 如今这位陛下虽做不来吮疽这种恶心事,却集果决、务实、睿智、仁厚、慷慨等诸多品质于一身,能打胜仗,厚加恤赏。 反正都要打仗,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厮杀汉,哪个不愿跟这样的天子混点本钱出来? 这是私心。 而公心呢? 嗐,这年头哪能指望厮杀汉有什么公心。 只是这几个厮杀汉虽哈哈大笑,调侃什么陛下的恩情不好还,但就连麋威这么个贵种都能舍身为国,他们朴素的价值观或多或少让他们生出另一种私心:既受了陛下厚恩殊遇,总有要还的一日。 自斜谷口至五丈塬,刘禅一路纵马飞驰。 虎骑监麋威骑着战马护卫左右。 几十员虎骑与一些刚学骑马不久的龙骧郎紧随其后。 一身玄色戎装猎猎作响的刘禅意气风发,在麋威面前展示起自己越发娴熟的马术,似是耀武扬威。 麋威一开始仍有些局促,但很快便在天子洒脱豪迈的呼啸中放开了手脚,纵情地展示起了自己并未因跛脚而生疏的骑术。 二十余名本就追随麋威多年的虎骑见此情状,意气飞扬。 新近才被拔擢随侍天子的虎骑卫跟龙骧郎,见天子与那跛了脚的虎骑监如此狂放恣肆,很快也本能燃起了男儿热血。 近百骑纵马呼啸,尘埃大起,事实上已经蔚为壮观,引得远近之人频频驻足观望。 而塬下扬起的尘埃还未落尽,这一行人便回到了塬上的天子行营。 还不等天子下马,麋威已是率先翻身而下。 紧接着一高一低跛行上前,将天子从马背上接了下来。 行营周围或行色匆匆或散漫放风的臣僚,见天子匆匆归来,便全都停下了脚步,向天子致意行礼。 刘禅则大剌剌走在前头,也不理会跟他打招呼的臣僚,也不等行走不便的麋威。 只闷头入了行营,其后一个转身便消失在门扉背后。 得不到天子回应的臣僚们全部滞在原地,面面相觑,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情,麋威与一众龙骧虎骑也留在了门外。 不少人是认识麋威的,差不多两月不见,方才又见他跛足而行,一时心有戚戚焉,不管是亲是疏,皆有人略显怆然地走上前来,问好致意。 麋威一一礼貌回应,只是这些人声色中的怆然惋惜之色,还是把他刚刚燃起的兴奋状态浇灭了不少。 听到动静的郭攸之、陈祗、李丰、李遗等一众天子近臣,也都放下了手头工作,聚到了行营门前。 还不等他们全部跟麋威嘘寒问暖一通,天子便双手捧着一个漆盒从行营门后出现,走出。 郭攸之、陈祗、李丰等尚未见礼之人当即见礼。 刘禅颔首示意,径直走向麋威。 麋威这时候才想起,陛下刚刚说要送他礼物,一时好奇地看了眼陛下手中漆盒。 漆盒亮得反光,一点灰尘也没有,麋威隐约猜测,大约是陛下时时拂试之故。 “布武,上马。”刘禅目光平静地看着麋威,一边对着远处的战马昂了昂下巴。 “呃…”麋威茫然地点点头,其后在近百双眼睛的注视中一高一低地跛行而去。 两汉士人极注重外表仪态,他也不能例外,更别提他们麋家向以雍容大方,敦厚文雅见称于世。 此刻被这么多与他或亲或疏或好或恶之人看到跛行的丑态,他只觉浑身上下不甚自在,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心中隐隐有些烦躁与厌恶。 待灵活地跨上战马,这种窘迫之感才慢慢消失。 回过神来,却见天子已捧着那漆盒已走到他身侧。 随后蹲下腰身,将那漆盒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起身,伸手捉住了他那只已没了任何知觉的残脚。 麋威一时愕然。 群臣也皆是愕然。 只见天子一脸肃容,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动声色地为那位虎骑监脱了靴袜。 一只由木头凿刻成形的“脚”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简陋粗糙,由胫骨开始接续,顶部打了铁环,延伸出两条铁带,牢牢箍着着肌肉略显萎缩的小腿。 “陛下…”麋威有些惶恐无措。 岂闻有为臣子脱靴去袜之天子? 而不等他说话,天子却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那只简陋粗糙的木制假肢解了下来,斜斜斫断的小腿,末端碗大的恶陋疤痕裸露出来,让他本能有些厌恶。 周围百余人全部肃容寂声。 刘禅再次蹲下身去,将手中那只木头制成的义肢轻轻放到地上,打开漆盒,小心翼翼地从盒中取出一只闪耀着金属光泽物件。 众人定睛一看,不是一只铁打的义肢,又是什么? 麋威虽已有些心理准备,但真正看清楚此物后仍旧是惊愕莫名,两颊肌肉不自觉微微抽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布武。”刘禅没有看他神色,只捧着那只做工称得上精良的义肢给他套上。 “这只义肢,是那日从你身上取出的几斤箭镞,配上你那日所披铁铠的甲片铸成。 “穿上此肢,便是在朕跟前,你也大可以昂首阔步,趾高气扬。” 言至此处,麋威及周围一众群僚皆是目瞪口呆。 刘禅没有移目抬头,只是手上动作不停,徐徐出言:“以后你再来见朕,莫再折腰俯首、急趋而行了。” 待话音落罢,刘禅便已成功将那只内里中空的铁脚,牢牢固定在了麋威膝盖跟大腿上,其后退后一步,打量起了这义肢。 他亲自量的尺寸,自然合体。 而款型款式,也是他靠着大概的记忆,借鉴现代制品命铁匠打磨出来的,舒适性匹配度应比麋威原来那粗糙劣质的木制品高好几个台阶。 满意地抬起头,看向麋威。 麋威这次却是没有注意到天子投来的目光,只顾歪着脑袋,眼睛直直看着那只义足侧面刻的铭文。 『建兴六年三月初五,汉虎骑监麋威拒贼于渭殡,殊死战,一足斫,负三十二矢,得镞六斤四两,遂以威所负箭镞铠甲杂而融之,铸此足,以纪威之殊勋。』 『其赞曰:引弓牵四海,横刀却万夫,断足犹战者,铁骨定山河。』 愣神许久,麋威颜色从脖子红到了头顶,红到了耳目,待彻底回过神来后终于翻身下马。 正欲弯腰谢恩,却又想到了陛下刚说的话,马上挺直脊背胸膛,滚圆的肚子也向前挺了出来。 “谢陛下隆恩厚赐!”麋威颤声大呼,对着天子奋力抱拳作了一礼。 刘禅当即伸出双手把他拳头拢住,又按了下来: “如何是朕赐你的?朕此时仍能两脚踏踏实实踩在汉土之上,你却不能,是朕欠你的。” 麋威一时错愕,连忙道:“陛下言重了,真折煞我也!” 刘禅摇了摇头: “不重,如朕这般只知指点江山而无须厮杀血战之人,之所以还能踏踏实实地站在这里,是你,还有那些跟你一样舍命捐躯、浴血奋战的将士的功劳。 “朕不当忘,不能忘。日后你行走在朕身边,踩着地板砖石发出铿锵之声时,大概能让朕警醒一二,不敢心安理得的。” 听得此言,郭攸之、陈祗为首的一众文臣彻底收敛了神色,目光俱是变得有些复杂。 这哪里是警醒陛下一二,这是警醒那些在塬上安坐,却心安理得,以为天下事在计不在勇,在谋不在战的夸夸其谈之辈。 “来,走两步看看。”刘禅松开了麋威的手。 麋威已是失态至极,整个人似是魂飞天外去了,全然不察天子已松开了他的手,更完全没听到天子在说什么。 “可是不合脚吗?”刘禅问道。 “啊?…哦,合脚,合脚!” 麋威终于回过神来,先是用力抹了一把脸,其后也不穿鞋,抬起略有些沉重的双腿便走起路来。 那只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铁脚踏在黄土地上,没能发出什么声音,但麋威的身形与精气神肉眼可见变得昂然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刘禅亲自为麋威量身定做的缘故,磨合了二三十步后,他的走路姿势就不像先前那般一高一低跛足而行了,不细看的话,真与常人无异。 走着走着,竟还疾步小跑起来。 刘禅本想让麋威再上马试试,结果虎骑司马黄崇这时候突然策马奔上塬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路,黄崇快步走到刘禅跟前禀报:“陛下,丞相大军一个时辰前已拔营启程!” 丞相出发了?刘禅一滞。 “怎么突然变了计划? “不是说要等这批粮草辎重运到武功后再走吗?” 黄崇禀报道:“陛下,丞相昨夜在武功大营接见了苏氏、吉氏及其他三家小姓的族老。 “一直谈到半夜,相谈甚欢,这几家又给大汉献了四万多石粮食,还派了八百多兵丁随征。 “丞相说既然粮草已足,兵甲已备,将士已休,后方已稳,那么宜速不宜迟,便下令拔营。” 刘禅恍然点头。 丞相从陇右带下来的三万五千大军,五日前便拔营离开了五丈塬,往苏氏的武功坞去了。 一是为了避开瘟疫。 二则是步步为营,把后续粮草辎重运入苏氏的武功坞,作为中转站。 苏氏如今已是大汉死忠了,上次曹军突袭五丈塬时,司马懿遣使到苏氏坞征粮。 苏氏自然表示拒绝,那魏使就撂了狠话,说等司马懿灭了大汉就把苏氏荡平。 族长苏威想了想,最后亲手把那使者给刀了,彻底没了回头路。 而在曹军突袭五丈塬不成,悻悻而逃后,这苏威便又派人在县内各坞积极走动。 成功说服了武功四姓之一的吉氏,及另外三个小姓李氏、吴氏、韦氏归附大汉。 那时候,这新归附的四家就已经进献了一万六千多石粮食。 而如今丞相一出马,就又从这几家坞堡帅那里,要来了四万多石粮草的援助。 也不知是不是被丞相的严整的军容震慑鼓舞到了,所以才决定对大汉继续加码重注,好在将来多获取些政治资源。 但不论怎么说,确实算得上雪中送炭了,大汉如今确实面临粮食紧缺的问题。 还是瘟疫这事给闹的,本来可以派去转运粮食的俘虏,现在为了隔离只能派去锄地,虽然没有闲着,但后勤压力还是陡增。 不是没有粮食,而是没有转运粮食的人力。 刘禅不得不下诏,让镇守汉中的高翔再从汉中征发役夫六千运粮,再苦一苦百姓。 也正因后勤压力变大,刘禅才亲自到斜谷口督管,从细琐小事到宏观大事无不亲揽。 既是保障后勤,使征战在外的大军无后顾之忧。 也是让自己在高压的环境下了解并熟悉后勤管理之事,深入体会国家机器、战争机器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自古以来,开国之君的能力总是最为强悍,而到了他的后代,素质便一代比一代差。 很多时候不是智商的因素,也不是骄奢淫逸,而是后代帝王从当政开始,接触到的事情就是最复杂最宏观的国家大事, 于是对国家机器究竟是如何从底层开始运转的,也就无从了解。 既不了解,就总能搞出一些匪夷所思或自以为是的操作。 非但后代帝王如此,许多靠察举制选举出来的官员,也都是夸夸其谈之辈。 都以为自己身具千里之才,宰辅之能,事实上连一个县怎么运转都搞不灵清,更别谈治理。 刘禅不认为自己比这些人强到哪去,也就笃定了要深入到帝国的毛细血管去梳理一番的念头,走自下而上的路线。 拔腿走到五丈塬东壁,朝武功县境望去。 零散的坞堡坞壁看起来像是模糊的方块,丞相几万大军也成了缓缓向东蠕动一条黑线。 彼处距司马懿驻扎的槐里大营只有六十里了。 稳扎稳打的话,就是两日的行军路程。 第106章 你不懂政治 五月。 武功。 骆谷水。 这里是武功县东界,过了骆谷水,便是鄠(hù)县地界了。 不过骆谷水东面十多里外的鄠县地界,还有一条芒水,跟骆谷水同样出自秦岭,北注渭水。 两水相夹,地势低洼,形成了一大片湿地。 湿地里遍布芦苇,东西宽阔十余里,南北也近十里。 司马懿大军在芦苇荡东,而几万汉军此刻也到了芦苇荡西。 两军实际距离不到二十里。 在一马平川无险可依的地方,倘若没有这片芦苇荡遮挡,那么这个距离对于双方而言就太近了。 汉军于芦苇荡西五里扎营。 渭水北岸,两三百虎豹骑随行监视,见汉军停下,他们便停下。 渭水南岸,五六百虎豹骑一直保持着十里左右的距离逡巡观望。 压缩汉军斥候的侦查半径,剜掉汉军的耳目,并监视汉军的一举一动。 一旦汉军暴露出什么破绽,那么就靠这么五六百骑,也有概率直接把几万大军突得崩溃。 但显然,他们眼前这支汉军并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自打从五丈塬拔营东进开始,这支汉军就以日行三十里的速度缓慢行军。 一路也不嫌麻烦,遇树则伐,遇坑则填。 为后续的粮草辎重队伍开拓出宽阔平坦的道路。 也方便事若不济需要撤退时,能从容撤退,保存更多实力,带走更多辎重粮草。 非但如此,天上太阳还在最热辣的时候呢,这支队伍就开始找地盘安营扎寨。 壕沟、拒马、木栅、营墙,种种防袭措施一应俱全,并不在乎要为此花上两个甚至三个时辰。 说一句谨慎得像乌龟,大概也没多少人会反驳。 至少统率虎豹骑欲行袭扰的文钦是这么想的。 坐镇中军固守营寨的一众魏将也是这么想的。 所谓知己知彼,从这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中军大帐中,将军贾栩饮下一口井镇醇醪,以消热暑,其后道: “我大军至此已近两旬,按理说,细柳、棘门、高陵三屯蜀寇粮草快吃光了吧? “那诸葛亮还如此谨慎,慢慢悠悠,不知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将军魏平也饮下一口冰凉的井镇甜醪,早已把先前斜谷败仗抛到了九霄云外,耻笑起来: “哼,那诸葛亮谨慎归谨慎,可我看未免谨慎过了头。 “照他这么慢慢吞吞日行二十里的速度,再磨下去,赵云恐怕就要粮尽撤军了! “依我看就是畏我大魏如虎,根本不是能打硬仗的样子,不足为虑!” 帐中众将多是哈哈大笑,表示赞同。 所谓兵贵神速,想他们讨伐孟达,八日夜行一千里,这叫侵略如火。 而细柳、棘门、高陵三屯蜀寇的粮草之急都已经火烧眉毛了,诸葛亮统率几万大军却一再迁延,行动迟缓。 说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这句话大多时候适用于统筹战事之时。 一旦战端开启,军情似火,讲的就是一个兵贵神速。 大魏先前在五丈塬遭逢一败,士气有些低沉。但经过十来日调整,已经慢慢缓了过来,蜀寇已然失却了战机。 而大魏渭水营寨坚固一日胜过一日,蜀寇现在想要强攻,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 骠骑司马陈圭思索着道: “伪汉居于巴蜀一隅,小国寡民,兵微将寡。 “而我大魏富有四海,地大物博,兵精将猛。 “我大魏能输十次,他伪汉却不能输一次,是以诸葛亮只能步步为营,出不得半点纰漏。 “不过也确实能看出,蜀寇与吴贼并无不同,皆是防守有余,进取不足。 “北寇以来虽侥幸得胜几场,仔细想想,也都不过是依托地利打防守反击罢了。 “如今攻守之势异也,我大魏深沟高垒,诸葛亮如果不愿拿我们打孟达那种不惜代价的战法,就只能悻悻而归了。” 州泰微微颔首,看着自己的恩主不动声色道:“司马公据贼所必攻之地,蜀寇除强攻一途,无能为也。” 坐在上首的司马懿笑了笑。 不管众将说得有没有道理,军心大振总归是好事。 另一边,将军周当也想到了什么,看向司马懿: “先前司马公说过,我大军所忧者,不过是诸葛亮自安定出兵,绕过我们直捣新丰仓,攻我大魏所必救之地。 “而如今诸葛亮自五丈塬徐行而来,处处谨慎,步步为营,与司马公所忧之事截然相反,足可见诸葛亮不敢用兵出奇,并无司马公这般胆量气魄。” 司马懿抚须摇头,笑道: “他若有勇,何以逡巡缓进? “依我看,他没有不惜代价的决心,攻我营寨不成后,便会放弃长安,长安已无忧矣。” 帐中众将顿时愣住。 州泰疑惑起来:“司马公何以知之?” 州泰问出了众人的疑惑,众人目光皆朝司马懿投去。 司马懿抚须含笑,徐徐出声: “诸葛亮先前拔马谡为将,控扼街亭要地,足见其不明。 “不走番须道入安定,沿泾水出于长安,联合高陵守军威胁我大军粮道,足见其不智。 “自陇右至此,耗时近月,近日亦是谨慎逡巡,失却先机,足见其不勇。 “赵云则不然。 “若非赵云关中施计,打开局面,诸葛亮北寇陇右之战已然败于张郃之手。 “又非赵云疾风烈火抢尽先机,夺取了细柳、棘门、高陵三地,则长安本无忧耳。 “由是观之,赵云用兵之能,过于诸葛远甚。 “赵云远在长安龟缩不出,区区诸葛亮,不明不智不勇,何来决心不惜代价来攻我这坚寨? “这坚寨既攻之不下,又谈何进取长安?” 这位骠骑将军言罢抚须含笑。 众将则皆是恍然大悟,紧接着又面面相觑。 虽然首战未能取胜,但他们几万大军也已在此立稳了根脚,非但不怕蜀寇来攻,反而期待蜀寇前来送死。 而此刻这位骠骑将军分析,说诸葛亮不明不智不勇,一方面让众将军心一振,另一方面却又有些失望,甚至有些焦虑。 万一这不明不智不勇的诸葛亮不战而走,他们当如何一雪前战之耻? 不多时,众将尽皆离去,只有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仍留在大帐当中。 司马昭问道:“父帅,诸葛亮既然不明不智不勇,最后会不会不战而走?” 司马懿板起脸来:“什么不明不智不勇,说给诸将听的,你二人难道也当真了?”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顿时面面相觑,大惑不已。 司马懿负手踱步,缓缓开口,一副给兄弟二人上课的姿态: “诸葛亮总摄伪汉一国军政,权倾朝野,那伪帝刘禅本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如今局势骤然翻转,伪帝趁诸葛亮败军之际,以刘备老臣赵云为将,在关中屡屡夺胜,可谓军威日隆,权柄日重。 “一旦长安得手,那么伪汉的权柄,恐怕就不是诸葛亮这权相一府一人所有了。” 司马昭一时挠起了头皮。 他年纪还小,家学《汉书》都没能通读一遍,没能养出什么政治素养来,是故听不大懂老父亲话里的弯弯绕绕。 司马师却是听懂了: “父帅是说,诸葛亮或许不愿让刘禅得权,所以才逡巡缓进? “事实上不是他如何谨慎,而是根本就不愿浪费自己的兵力,与我们相攻?” 司马懿抚须颔首,积攒了半辈子的政治经验,让他眸子里蕴含着一种常人所没有的睿智光芒: “街亭之失的起因,是诸葛亮违逆蜀国众将之意,拔擢马谡这个心腹为将,意图进一步把蜀国军权掌在自己手中。 “结果马谡临阵而逃,诸葛亮之罪甚大。 “刘禅若是有权之君,直接就能把诸葛亮治罪,一步步剥夺他开府治事之权,慢慢把军政大权收揽回来。 “可如今刘禅虽军威日隆,权柄日重,诸葛亮却又成功夺下陇右半壁,功过足可相抵。 “刘禅奈何诸葛亮不得,又欲进取长安,所以才命诸葛亮下陇。 “既缓了诸葛亮全取陇右之势,以待将来自取,又能让诸葛亮助他全取关中。 “诸葛亮军中尚有魏延、吴懿等刘备宿将掣肘,长安于伪汉而言又意义深重,诸葛亮虽权重,却也不能真正一言而决,不得不来。 “而刘禅仍在亲征,就算诸葛亮成功将长安取下,这克复关中的泼天大功,也还是刘禅这天子的。 “可听命于刘禅的赵云固守城寨不出,保存实力,他诸葛亮却要率自己的亲军与我大魏血战,教他如何能够甘心? “若能打赢我们还好,一旦打不赢,那么他非但损兵折将,长安不克之责,也要全部归咎于他诸葛亮了。 “所以,倒不如趁机缓行,等赵云粮尽退兵。 “如此一来,他保全了兵力。 “而远在长安的赵云,粮尽无援必然士气大沮,未必不会在回师时被我大魏衔尾追杀,损兵折将。 “要是事情如此发展,那么诸葛亮便会退回五丈塬,保住刘禅所得的关中半壁。 “他也夺得陇右半壁,与刘禅算是势均力敌。” 司马昭似懂非懂。 司马师恍然大悟: “这么看来,父帅悬军深入,断了赵云他们的粮道,还真是帮了诸葛亮一个大忙。” 司马昭疑惑着提问: “阿父,阿兄,可如果诸葛亮真的不来攻打我们大寨,刘禅难道不会因此将长安不克的罪责归咎于他?” 他大兄司马师轻轻摇头: “诸葛亮不敢不来打,却也不会不惜代价来打。 “装装样子给刘禅看,总是避免不了的,所以我们与诸葛亮多少会有一战。 “如此这般,长安不克之责,就与诸葛亮无关了。 “而是赵云疏忽,把我们放到了渭水上游,却又不趁我们营寨未稳之时前来疏通粮道,最终导致了粮尽而走。” 司马师言罢,司马懿略显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这小子不错。 至于另一个,差强人意。 … … 次日。 已经在芦苇荡西安营扎寨的汉军派出了一支辅兵,在宽阔只有百步上下的渭水上,搭建木桥,沟通南北。 渭水越到下游,泥沙於积的问题也就越严重。 尤其是长安户口十不存一,没了官方疏浚河道后,於积出了不少沙洲与滩涂。 曹操当年与韩遂、马超战于潼关,占据了渭北,而韩遂马超则在渭南。 曹操时不时派人偷渡,但由于下游黏土少而泥沙多,无法版筑营寨外围的土壁,总被马超的骑兵偷袭,损失惨重。 最后娄圭献计,起沙为城,以水灌之,须臾成冰,坚如铁石,一夜之间曹军立墙百堵,最终在渭南站稳了跟脚。 此地河畔泥沙没下游多,但河道九曲十八弯,河沙容易於留。 河畔滩涂与河中沙洲收窄了河道,有几段河道甚至可以南北互相射箭。 这些地方,就是最佳的建桥点了,下游的司马懿便是把桥建在了类似的地方。 魏军显然没想到,自渭南而来的汉军竟也效仿起了大魏,想要通过木桥沟通南北,在渭水南北分别立起营寨。 更没想到的是,自渭南而来的汉军,猝不及防把五丈塬的两千余骑全部调到了渭北。 魏军骑兵虽多,也更精锐,但也更加分散。 尤其是见到汉军自渭水南岸来袭后,魏军大部分骑兵都布置在了渭南,寻机袭扰。 渭北则留了二三百骑,主要监视渭南汉军动向。 于是当汉军两千余骑一大早突袭而来时,渭北隔河监视的二三百虎豹骑被打得猝不及防。 只纠缠了两个回合,便直接丢下了几十具尸体落荒而逃。 南岸的汉军迅速在渭水上修筑了几座木桥,沟通了南北两岸。 魏延所部五千精锐部曲开始渡河,列阵以待。 另五千辅卒,五千役夫将早就准备好的木材、辎重、粮草,通过木桥运至渭北,修筑营垒。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这效仿司马懿大军,分南北立寨的举动,瞬间激得司马懿军中诸将一阵喧哗。 魏平亢奋不已: “骠骑将军!蜀寇这是效仿咱们的引蛇出洞之策啊! “依我看,不如趁他营寨立足未稳,直接派兵出去干他丫的!” 州泰摇头反对: “骠骑将军昨日分析得果然不错。 “那诸葛亮果然没有不惜代价来攻我营寨的决心,竟想靠引蛇出洞之策,勾引我军出战。 “依我看,我们只需固守不战即可。” 第107章 不当乌龟 “诸葛亮连个街亭都守不住,也配效我们诱敌深入,且让末将领兵五千出战,给他一个教训!” “这诸葛亮先前逡巡缓进,诒误军机,是其怯也! “如今却又效骠骑将军之策,分散兵力,南北立寨,示我以勇。 “先怯后勇,何其荒悖! “我看,不过是料定我们也会像赵云一样固守营寨,当缩头乌龟,所以才如此猖狂,故作姿态! “骠骑将军,末将请战,定把蜀寇打到渭水里喂王八!” “骠骑将军,末将请战!” “骠骑将军,末将请战!” 随着汉军突然抢占渭北,兵分南北,又以数千人列阵以待,司马懿将帐中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汉军新至,营寨立足未稳。 与大魏军寨之间又一马平川,无险可依。 正是集中优势兵力,将他分而歼之的最佳时机。 当年曹操在关中战韩遂马超,强渡渭南立寨,就被马超袭扰得营不得立,为此死伤甚众,吃了很大苦头。 所以说,众将并不是蠢,明知这是诱敌深入之策也要中计,反而是深知用兵之法。 就跟没有人会放弃击敌半渡的机会一样,同样没有人愿意放过这个击破汉军的最佳时机。 再说了,这自暴其短的诱敌深入之策,就与韩信背水一战一般,不是哪个猫猫狗狗都配用的。 骠骑司马陈圭见群情激奋,又看骠骑将军沉默不言,当即出言让诸将冷静下来: “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 “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我大军如今立于不败之地,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何要与诸葛亮死斗? “诸位莫要忘了,陛下给我们任务,是保住长安。” 一众激奋的将校闻听此言,一下被噎住了,却不服气。 陈圭说得确有道理,保住长安也是他们的任务,不战而屈人之兵也确是上策。 可现在问题是,谁甘心靠不战而屈人之兵来保住长安? “嗐!”魏平怒拍几案,一时杯盘狼藉。 “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大魏坐拥九州,富有四海,那伪汉不过一隅之地,小国寡民! “结果让伪汉跑到我大魏地盘上撒野不说,连战连败也不说,现在蜀寇主动挑衅,送来战机,咱们还要当缩头乌龟,这他娘像什么话! “还不战而屈人之兵,天下人可不会说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 “只会说咱大魏畏蜀如虎,不敢与蜀寇一战! “贼他娘窝囊!” 魏平此言一出,帐中众将再次变得激愤不平,附和嚷嚷起来。 “没错,蜀寇既然敢如此猖狂,不给他个教训,这长安就算保住了咱回去也脸上无光!” “……”众将议论纷纷。 本来嘛,以大国敌小国,魏国众将在心理上天然是有优越感的,对蜀寇也向来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 而如今这小小蜀寇却打到关中来了,还打赢了几仗,能不憋屈? 更别提他们先前也输了一仗。 周当忿忿出言:“骠骑将军昨日说得不错,诸葛亮确实没有不惜代价来攻营寨的决心。 “而他既不来,我若继续龟缩在营寨不出,让他也立稳营寨,大魏如何还能一雪前耻? “倒不如趁此时机,以堂堂之阵与蜀寇来一场野战,教蜀寇认清他们的实力! “只有把他打败,打怕,打得不敢再来我大魏寇略,于我大魏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 听周当此言说得有理,帐中众将又是高声附和起来。 虽然说不出什么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道理,但军心士气这点是共通的。 以如今态势,不跟蜀寇以堂堂之阵打一场野战,正面战场挫一挫蜀寇猖狂之气,天下人恐怕都要以为蜀军已经天下无敌了。 这是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好了。”司马懿沉声出言。 众将慢慢安静下来。 司马懿缓缓站起身来,在帐中负手踱步,片刻后缓缓出声: “诸葛亮如今营寨未稳,就急着兵分南北,自暴其短,谓自大而不自知,是不知己。 “以为我深沟高垒,营盘已固,就不会主动出营相击,是不知彼。 “既不知己,又不知彼,确实是我大魏破敌之机。 “陈圭、州泰、王观、孙礼。 “你们点战卒八千,辅卒六千。 “文钦,你再引一千虎豹骑,一千胡骑为前锋。 “今日午时拔营,大张旗鼓,去贼十里而止,明日等我旗号行动。 “其余诸将随我引两万人马,去攻蜀寇渭南营寨。” 话音落罢,众将无不愕然。 主战派没想到骠骑将军刚才沉默了那么久,最后却这么爽快就作下了进攻的决定。 主守派则是没想到,这么明显的诱敌深入之计,骠骑将军竟然真的放弃了据守坚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稳妥之策。 陈圭惊疑相问: “司马公,明明可以以逸待劳,十全必胜,为何要去冒险? “万一又出了什么纰漏,辜负了陛下厚望当如何是好?” 先前弄险出奇,已经在五丈塬小败了一场。 现在又放着坚如磐石的营垒不守,十拿九稳的对策不用,如陈圭这般素求稳妥之人已是心惊肉跳,有种不祥之感。 另一边,主战的众将虽然激动,却也有不解之处。 魏平想了想,问: “骠骑将军,为何不集中优势兵力,讨伐蜀寇渭北那一小股人马? “反而也兵分两路击敌,优势兵力还布置在渭南? “这有违用兵之法啊。” 用兵之法,自然就是田忌赛马的以弱抗强,以强击弱了。 沙场宿将如果连这点都不知道,那还打什么仗? 当然了,这田忌赛马虽是用兵至理,对练兵要求却很高。 需要自己的弱兵能够抗住压力,需要自己的精兵能够一击必杀。 名将与庸将,胜仗与败仗,一半是靠将领对战局的把控,另一半则靠战场外的练兵功夫。 此处魏将之所以皆欲求战,斗志昂扬,一是认为他们治戎练兵之法是蜀军比不上的,二是认为,骠骑将军对战局的把控,远不是诸葛亮能都得着的。 被安排在渭北,但是主张固守的陈圭忽然想到了什么: “司马公如此分兵,意思是蜀寇见我渭北大军大张旗鼓而来,便会自渭南调兵遣将,至渭北迎击?” 不然的话,这位骠骑将军为何会把主张固守的几位府僚,全部安排在渭北? 显然是需要他们抗住压力,好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捣毁蜀寇在渭南的巢穴。 诸葛亮很可能就在渭南龟缩。 这是避实就虚,擒贼擒王之策。 司马懿听州泰说到点子上了,抚须颔首:“这是可能之一。” 帐中众将尽皆静了下来。 陈圭疑惑再问:“司马公,还有别的可能?” 陈圭、王观、孙礼等魏将凝神瞩目,盯着抚须沉思的司马懿。 司马懿道:“第二种可能,诸葛亮见我大军竟不固守坚营,反而举军而出,直接破胆而走。 “若果真如此,则我大军便可奋勇直追,尽夺其辎重粮草,把他赶回五丈塬。” 话音未落,魏平便大喇喇道: “我看这种可能性最大!” 同样求战的几将也附和起来。 司马懿却不置可否:“还有第三种可能。” 众将微微愕然。 军争大耍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剩下二事,惟降与死。 诸葛亮既敢进逼,又分兵诱敌,自然意不在守。 而骠骑将军刚说的两种可能,一种是战,一种是走。 那第三种可能是什么? 降?死? “骠骑将军,还有什么可能?”有人问道。 司马懿却是抚须驻足,思索了起来,久久不答。 “骠骑将军?”十几个呼吸工夫过去,有人急不可耐。 司马懿循声望去,这才出声: “第三种可能,是诸葛亮欲行声东击西之策,真正的目的,是我渭南大寨。” 听到此话,州泰、陈圭、孙礼等力主坚守的府僚一时面面相觑,交换起了眼神。 孙礼出声: “司马公意思是,渭北那小股蜀寇,确实是诸葛亮放出来的诱饵,但目的却不是与我大军野战? “为何?他若真有战心战意,与我大军列堂堂之阵而战,难道不才是上上之策吗? “真敢来攻打营垒,就算只有两三千人固守,也不是他一时半会能攻下的,届时我大军早就回援了,他如何能成?” 司马懿摇头: “兵法云,勿击堂堂之阵,无邀正正之旗。 “诸葛亮但见我渭北大军大张旗鼓,又精骑尽出,必以为我主力尽在渭北,如此,就未必还有胆子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倒不如趁我营垒空虚之际,前来偷袭。 “侥幸成功,则我几万大军便被隔绝于渭北,粮道也为其所断,再想回到长安,势必要付出不小代价。” 主出战的诸将则开始嗤之以鼻。 魏平嘿了一声: “骠骑将军说笑了,先是效仿我们南北立营,诱敌深入,后又效仿我们悬军深入,出奇制胜? “诸葛亮哪来这么大胆子? “骠骑将军昨日还说诸葛亮不明不智不勇,怎的不过一夜,突然就换了口风?” 坐在末席旁听军议的司马师与司马昭兄弟,此刻也都略显疑惑看着他们的老父。 昨日他们兄弟二人才刚上了一堂政治课,说诸葛亮这个权臣没有取长安的欲望,更不可能拼着损耗自己的人马为阿斗做嫁衣。 怎么今日变卦了? 司马懿笑了笑: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诸葛亮先前表现确实不明不智不勇,但如今却使了诱敌深入之策,所谓时移势易,不能再以昨日之念来揣度他了。 “但不管他是故作姿态,还是主动寻求战机,我们都已料敌先机,立于不败。 “他欲走则追,他欲战则退。 “他欲来攻我营垒,则大可将计就计,示其以弱,把他放进来。 “魏平,你明日伏一军四千人于芦苇荡中。 “若诸葛亮果真前来,便以鼓声为号,闻鼓而起,与我大军合击,则破之必矣。” 魏平神色踌躇: “骠骑将军,照我看,诸葛亮要么引军往渭北迎击,要么直接破胆而走。 “怎么可能敢来袭我营垒? “不如集中兵力,直扑诸葛亮渭南大寨!” 那芦苇荡泥泞不堪,满是蚊蝇,哪里是人呆的地方? 这倒是其次。 主要是,大军前去破贼,他却要躲在芦苇荡里。 诸葛亮真跑了败了,他连口汤都喝不到,如何一雪前耻? 然而司马懿将令已下,却不是他能反驳的了。 众将离去。 司马师才问:“父帅让魏平带四千人埋伏,看来诸葛亮举军来袭的可能性很大?” 魏平作战向来勇猛,四千人又是南边四分之一的兵力。 如果不是对诸葛亮动向有把握,他父亲不会安排魏平与四千人进芦苇荡埋伏。 司马懿却是摇头:“未必很大,但确有可能。” 司马师若有所思,又问:“父帅今日之所以决定出击,却派主张固守之人在渭北,是为了安抚主张出击的诸将吗?” 司马懿深深看了司马师一眼,移目点头: “诸葛亮示我以弱,诸将怨怒。 “若不准出战,固守待敌,诸将必以我为怯,主帅怯则无威,不能号令三军。” 司马昭疑惑:“可是父帅先前对赵云施诱敌之策,赵云不也是龟缩不出?” 不等司马懿解惑,司马师便开口为他释疑: “赵云宿将,天下知其胆勇,领的又是连胜之师,就算固守不出,手下将士也只会以为他素来谨重,不会以之为怯。 “父帅虽智勇皆具,却奈何领军日浅,先前奇袭不成,部分将士已有些怨望。今诸葛亮前来挑衅,若父帅拒不应战,难免会沮我军士气。 “所以才让陈圭、州泰、孙礼他们这些谨重之人去渭北迎敌。 “既没有败军之危,也安抚了怨愤的诸将,更可以试一试诸葛亮成色究竟如何。 “而若是诸葛亮真举军来袭,以有备击无备,大破蜀寇也未可知,可谓一举数得。” 司马师言罢,向司马懿投去询问的目光。 司马懿轻轻点头,他这虎父生的也不都是犬子。 另一边,司马昭似懂非懂: “可是阿父昨日不是还说,诸葛亮不想赢吗?既不想赢,又为何会冒险前来?” 司马懿只得无奈一笑:“我何时说他不想赢?只说他不想付出代价为刘禅打下长安。 “要是能不费气力败我一仗,何乐而不为? “纵使我大军吃一败仗,诸葛亮也没办法直取长安。” 第108章 敢为陛下吞之 午时。 魏军整军完毕,大张旗鼓往渭水上游拔军而去。 冷兵器时代,大张旗鼓,是最常规也最好用的惑敌战术之一,非极有经验的斥候、将帅,不能判断它究竟是虚是实。 西北的风,又将黄土高原的沙土带到了关中平原,使得干燥的官道积满了沙尘。 大军行进之时便常常卷起尘土,尤其是大规模骑兵驰行之时,卷起的尘土甚至可以扬起三四丈。 老到的斥候与将帅也总结出了一套极为丰富的经验,作为一技之长或不传之秘,让自己与普通人区别开来。 譬如什么: 尘低而广者,步兵也; 尘高而锐者,车骑也; 尘散而漫者,樵采也; 还有什么尘头集中为前锋,尘头分散为辎重。 更有牛人,甚至只通过天上扬起的尘土形状与规模,便能够判断这支军队到底有多少步骑,多少辎重。 这是绝技,叫“望尘知敌”。 能做到这点的,绝对是一时名将,这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的道理。 平庸的将领,既没有这本事,也不愿管这些琐事。 他们到了宿营地就进营帐,把事情全部吩咐给手下去办。 自己呢,搞水,洗脸,洗脚,搞肉吃,搞酒喝,再组织点樗蒲、投壶这样的聚众赌博活动,玩累了就睡大觉。 对驻扎的营地有多大,附近有几个村落,几条溪水,几条道路,哪里容易遭伏,哪里可以设伏,全都懒得了解。 敌情是不知道的,暗哨是没有的,突发敌情的处置预案,更是不存在的。 倒不是不懂,也不是不做,而是常年累月的军旅生活,让他们对这些枯燥乏味的事情感到厌恶。 便以大将应专注战事,不当劳心琐碎,不然养你们干嘛为由,将之全都交给手下。 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些道理,但实际是强词夺理。 既在前线领兵,连敌情、地形都做不到心中有数,脑中有图,仅靠手下转述,打赢了不知从哪条道追,打输了不知从哪条道跑,能当一个好将军? 话虽如此,这样的将军在军队中才是主流。 哪个将军若是能与这些懒散做派切割,就算不是名将,也是值得大力培养的将材了。 而魏延这位先帝宿将,即使征战沙场二三十载,即使已是毋庸置疑的大汉第一战将,即使大小毛病不少,但一涉及打仗,却是丝毫也不马虎。 大军一到渭北列好阵势,他便将指挥权下放到副将手中,而后负弓持槊,亲自带领三十精骑到前线查探地形地貌。 此刻策马爬到台地高处,从马鞍侧囊中掏出笔墨,又从袖口掏出一张三尺见方的绢帛。 居高临下再次观测了一番后,便开始在绢帛上勾勒描画起来。 所谓制图六体,是裴秀在《禹贡地域图》中提出来的概念,却不是他发明的,而是总结前人经验得出来的精华。 魏延手中这张地图,就已经有了比例尺,有了距离,还有了粗糙的等高线。 村落、河流、树林、坡地,台地,湿地,一应俱全,而司马懿的两座营寨,此刻也被标记在了这纸地图中。 在这个时代,算得上一张精度很高的军事地图。 作图完毕,他打马继续向东。 “将军,不能再往东去了!”亲军督拔马上前拦住。 他们所在之地,名曰马嵬坡。 是一处东西宽广五六十里,高二十余丈的台地边缘斜坡。 从这里向南望去,汉、魏双方的营寨尽收眼底。 司马懿大军行军产生的烟尘就在东南十五六里外,魏军的斥候骑兵也已经散了出来。 他们这里已经很危险了。 魏延却不理会,闷声说:“区区几十哨骑,怕什么?” 言罢继续打马东向。 一边记下地形地貌,一边观察魏军行军时产生的烟尘,很快便对魏军的虚实做出了判断。 走了五六里,忽然见到一处树林背后隐藏着一破落观阁。 魏延仔细观察周围,发现并无人迹后勒马走了过去。 断壁残垣,蛛丝如帘。 腐朽的匾额被最后一颗钉子歪斜吊在门框上,上书黄山宫三字。 身侧有一石碑,拂开灰尘,结果发现这观竟是孝惠帝所建,孝武帝也曾微服私幸,王莽篡位前,有传言黄龙堕死在这黄山宫中。 魏延并不在意这些东西,将战马饮饱喂罢,休息了一会,亲军来报,魏军六七十员骑兵正在登坡。 当即翻身上马,带着三十亲军精骑就杀将下去。 马蹄踏踏,烟尘漫起,正在缓缓登坡的几十员魏军斥候一时大骇,迅速拔马掉头逃离。 敌人居高临下,他们马力已失,不可能是对手。 然而还没等他们逃到坡底,便愕然发现,追杀他们的不过是二三十员蜀寇斥候而已。 领队当即大怒,继续远去百余步后率一众哨骑调转马头,朝着向他们杀来的蜀寇冲杀过去。 斥候是军队的耳目,却并非只是耳目,他们还是尖刀,负责剜掉敌军的耳目。 除非愿意耳聋目盲,放弃战场的主动权,否则双方哨骑一旦相遇,厮杀便是他们的天职,一直杀到双方对各自的探视半径满意为止,这就与血腥残酷的前哨战了。 领队的魏军哨骑率先掏出马弓,挽弓搭箭,瞄准了蜀寇哨骑一马当先的那员老革。 而那老革却不如他想象中那般,也以马弓相对,而是手持长槊,似乎是想要与他们贴身肉搏。 对自己箭术极为自信的魏军领队嗤笑一声,对着那老革胯下战马松指射出一箭,随即欲将弓收回,掏出环首刀近战肉搏。 然而连弓都还未及收回,却见那老革手中马槊轻轻一格,将他射出那枚箭矢格到一边,另有两枚箭矢虽射中其胯下战马,却未能使之迟滞分毫片刻。 不待他生出骇然之感,一股腥风便已迎面扑来,随即只觉脚下一轻,视线突然被人为拔高,整个人已是带着那根长槊倒飞了出去。 一众魏军哨骑见自己的领队一个照面便被敌骑以长槊贯穿,皆是大骇不能自已,而汉军精骑一个个也都持矛杀了过来,根本没有与他们对射的打算。 这是幽燕突骑的打法啊! 蜀寇竟然还懂这个?! 就是大魏的虎豹骑里,敢玩突骑战术的人都已经不多了! 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过须臾之间,双方交马而过。 魏军哨骑落马十七八,汉军却只落马三人。 兴奋呼啸声与哀嚎声一时俱起。 魏延率自己亲军拔马调头。 交马回头一次,曰一回合。 而仅仅这么一回合工夫,哨骑头领立毙,原本人数占优的哨骑队伍也被蜀寇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如此恐怖的对比,教人哪里还生得出抵抗的想法? 逃! 二话不说,幸存的四十余魏军哨骑打马便往来时方向逃去。 然而这时候想逃已经晚了。 魏延率二十余骑奋勇直追。 一众汉骑胯下战马吃饱喝足,又休息了一阵,不过二里距离便将这六十九人的哨骑队伍屠杀殆尽。 斩下首级六十四枚,俘虏舌头五人,最后驱赶着几十匹战马,驮着战利品与己方五名轻重伤员,徐徐往汉寨方向归去。 渭南汉寨。 中军大帐。 从捕获的舌头那里审问三通已毕的魏延,带着他整合过后的敌情掀帘而入。 然而刚一入帐,便是一滞。 坐在上首的却不是丞相,而是那位一身戎装的大汉天子。 “臣…臣魏延见过陛下。”魏延没有心理准备,回过神来后微微躬身作了一礼,语气倒也说不上多谦卑恭敬。 这位天子虽然拿了几场胜仗,而且参与度还不低,但于他却没有什么恩义可言。 心悦诚服是不可能的,但表面的恭敬却还是要维持的。 刘禅笑笑,声色从容: “军中都传遍了,说镇北将军方才亲率三十骑巡视战地,卒与贼遇,不退反进。 “尽诛魏寇哨骑六十余而不亡一人,威猛真是更胜往昔,不愧是我大汉镇国之将。” 魏延俯手一揖,并没有对天子的夸奖太过受用:“陛下过奖,区区几名魏寇,难足挂齿。” 他也听说了,这位天子自从御驾亲征之后,收买人心的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眼下这不吝夸赞,自然也是其中一种了。 这么些小手段,对没见过世面的中底层军官士卒或许有用,但想用在他身上,未免把人想得太简单了。 “镇北将军请入座。”刘禅指了指右上首的位置。 左上首是丞相,右上首,魏延作为大汉第一猛将,按理说应是当之无愧。 但魏延却是迟疑,扭头看了一眼大汉丞相。 须知,他既是大汉镇北将军,也是相府司马,丞相府僚,从来都是丞相坐正席,他坐上首,与杨仪相对而坐。 朝廷大宴时,能与丞相对席而坐的,不是李严就是赵云,哪有他与丞相对席而坐之时? 他不甚敬服天子,但对丞相在某些时候却是心服的。 犹豫片刻,他朝右上首走去,敛衣跽坐。 “赐镇北将军酒肉。”刘禅对着门口的侍者吩咐道。 军法,非犒筵不得饮酒,但上次丞相大军回来,闹瘟疫之事让他有些如临大敌,犒筵就取消了,只简单饮食了一番。 本想在丞相拔军时来壮行,结果丞相又提前走了,刘禅这才亲自督送粮草至此,既是劳军犒军,也是临战壮行。 至于封赏…丞相对封赏之事一直抓得很严,说功不可轻赏,侯不可轻封,众将的封赏,要等长安战事结束后再拟了。 “朕犹记得,当年镇北将军被先帝拔为汉中镇将。 “先帝问镇北将军,「今委卿重任,卿居之欲云何?」 “镇北将军答曰:「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朕继位后,每每念之,只觉荡气回肠。 “如今曹操已亡,偏将司马懿举众不过三五万。 “不知镇北将军可还有当年壮气,试为朕吞之?” 魏延整个人脑袋有些发木。 当年先帝拔他为汉中太守,一军皆惊,他自己也惊,可以说是他一生最大的荣耀。 而天子刚刚提到的,他当着先帝的面涕零而许的豪言壮语,更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硬气,最豪气干云的话。 天子不提,他都已经忘了。 “区区司马懿,何足道哉,敢为陛下吞之!”魏延起身拱手。 “好!” 侍者这时候正端着酒肉进来。 刘禅当即离席,走魏延身边。 随即从侍者手中接过那盅酒,朝魏延递去。 魏延接过,一饮而尽。 “谢陛下赐酒!” 刘禅笑了笑:“朕等镇北将军的好消息。” 旋即示意魏延落座,自己再转身回到席上坐下。 刘禅能想到,也能看出,魏延跟丞相、赵老将军不一样。 丞相跟赵老将军,那是真把他当儿子、当天子爱护、敬重,是真希望他这天子能好好干,与众臣一并担负起复兴汉室的重任。 魏延不同,魏延对什么复兴汉室没什么执念,是因为先帝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他才愿意为了大汉赴汤蹈火。 换言之,他报效的对象不是大汉,而是先帝这个人。 先帝既然已经崩逝,那么魏延报恩的对象就没了,他只能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权力、官位、军功这些实际的东西上。 这很正常,凭什么你是二代,我就要效忠于你? 这是一个现实的人,也是感性的人,或者说直性的人。 想要降服这种人,既需要强大的个人魅力,也需要恩义,更需要实质的利益。 三者缺一,都无法真正让他心悦臣服,把他跟自己绑在同一辆战车上,为自己前驱。 至于靠所谓的“生杀大权”来恐吓他,驯化他。 那叫控制。 绵羊驯服不了狮子。 刘禅如今虽打出了些许军功,攒出了些许威望,但显然,魏延的眼界很高,胃口很大。 刘禅这头仍在蜕变的绵羊,想要让这么一头真正的狮子为自己所用,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陛下,丞相,我刚亲视战地,亲察敌情。 “魏寇虽大张旗鼓自渭北来袭,但我估计,不过万人而已。 “至于他们两三千骑皆在渭北北岸,不过是掩人耳目,欲以此示他主力尽在渭北罢了。 “抓回来那几根舌头也证实了这点。” 第109章 裁判 “魏寇坚垒不守,求诸野战,这是见我兵分两路,怒而求战,其不智已明矣。 “至于渭北之敌以万余步骑示我以大众,乃司马懿疑兵之策,声东击西,料司马懿必举精兵大众自渭南而来,丞相可统大众却之。 “臣请以本部五千,示敌以弱,诱渭北之敌来攻,先为陛下吞之,再南向来援。” 魏延声色从容,并不亢奋,显然是在说,纵使以寡敌众,吞灭之也是理所应当。 这是不把魏军放在眼里。 刘禅先是有些惊讶,继而又觉得有些不妥。 不是不相信魏延能打赢,但以五千敌一万余人,外加两三千骑,压力肯定不小。 而魏延本部五千精锐,赫然是大汉尖刀,魏军虽派万余步骑前来,却是一支疑兵。 以尖刀对疑兵,那丞相本部的压力就大了。 可…假若魏延这尖刀真能先刺破渭北魏军,再南向支援,似乎也合用兵之法。 不对啊,我懂什么打仗?刘禅想着想着突然一滞。 有丞相在这,他这门外汉在这瞎琢磨什么? 随即往丞相看去,却见丞相下首的杨仪、费祎、陈式等人神色皆有些异样。 刘禅先是有些纳闷,旋即猛的反应过来。 大军兵分南北立寨的诱敌深入之策,是丞相提出来的,丞相定然已经有完整的作战计划了。 魏延这是对丞相的计划不满,看他这天子在这,所以想看能不能直接向他请命,脱离丞相指挥啊! 一念至此,刘禅沉吟起来。 看似在思考,实际上是在等反对魏延的府僚自己站出来。 果不其然,行军长史,也就是相府二把手杨仪第一个呛声驳斥: “魏延,丞相给你的任务,是让你在渭北待敌! “谁知你竟再违军令,明知敌骑就在近前,仍逞匹夫之勇,以督将之身行斥候之险,虽胜不足以为荣,反以为耻耳!” 刘禅一滞。 杨仪跟魏延不和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杨仪站出来反驳,却是先把魏延刚刚打赢的前哨战给批判了? 虽然魏延的行为确实挺冒险,夏侯渊、孙策都是前车之鉴,但人家就这性格,量才适用就是了。 丞相也确实没把三军重任交到魏延手上,让这种猛人当个前锋挺好。 “庸奴,没有我在前面打杀,哪有你在这里嚼舌!”魏延当即破口大骂,针锋相对。 “丞相早有定计在先,你不愿行丞相之计也就罢了! “反欲借着陛下在此之机,行你弄险之策! “如此置国家大计于不顾,其心可诛!” 杨仪也是唾沫横飞。 “好了,威公,文长,大战在即,陛下至此劳军壮行,你们却当着陛下之面如此吵闹,成何体统!”丞相当即怒容呵斥。 魏延冷哼一声,杨仪忿忿不语。 刘禅看向丞相,又移目看了丞相下首的杨仪。 说实话,自打他亲征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有大臣在自己面前争吵的情况。 不过虽然没有处理过这种事,但怎么想也觉得,作为大汉天子,作为这些人的领导,不能眼看着他们吵闹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他得当裁判。 裁判权也是权不是? 只是没想到,马上就要打仗了,大敌当前了,这两人竟然闹起来了。 蜀中无人,什么魏延、李严、杨仪,一个个都有才又有病,丞相为了人尽其才,也是真的心累, 见魏延与杨仪二人仍是愤愤不平之态,刘禅出声: “夫战,勇气也,镇北将军亲巡战地,破敌而归,士气为之振。 “虽然确实冒险,但既然已经无碍,就不必再多作纠缠了。” 魏延见天子果然为自己说话,得意地对着杨仪冷哼了两下。 天子都说我勇猛,轮得到你这庸奴来说我逞匹夫之勇? 刘禅却又道: “不过,杨长史说得也有些道理,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胆勇。 “望镇北将军日后临敌时,务必智勇兼之,莫要像那夏侯渊一般不敏而诛就是。 “否则,朕恐怕也只能为军心士气计,给镇北将军赠个「白地将军」的称号,以盖棺定论了。” “是!”魏延拱手称谢,显然,陛下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随即又挑衅地看着一眼杨仪。 心道老子自己的命自己都不当回事,你这庸奴多什么嘴。 再说了,区区几十骑,老子能死在他们手上?难道老子杀他们就没动脑子? 刘禅又看向杨仪: “朕向闻杨长史与镇北将军之不睦,甚于水火之难容。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朕无意干涉你们私怨,但杨长史见镇北将军以身犯险,不愿见其死而坏国家大事,足见杨长史公心大于私心,朕亦嘉之。” 刘禅听说过,魏延曾当着一众府僚文武的面,拿刀架在杨仪脖子上好几次,把杨仪弄得当场痛哭流涕,难堪至极,完全下不来台。 两个人谁也看不惯谁,谁都想把对方弄死,若非两人都有些本事,而大汉又实在无人可用,丞相至少得弄走其中一人。 杨仪一滞。 却是没想到他与魏延的私怨,竟然连这位久居深宫的陛下都知道,而且还挑到了明面上。 但陛下说得没错,要不是一片公心,他巴不得魏延早点死。 刘禅不知道魏延杨仪这时候在想些什么,只环顾众人一圈,又道: “昔年孝宣帝曾言,汉家制度,霸王道杂之,不能偏废其一。 “座中众卿,俱是国之所重,朕之所倚,必欲兴复汉室,非骁勇之将如镇北,干略之臣如长史,皆为朕所用不可,亦不能偏废其一。 “望众卿勉之,相忍为国,待寰宇大定,汉业大兴之日,于国有功之臣,必不失公侯之位。” 魏延与杨仪皆是一愣。 而其他人也迅速反应过来。 陛下说的是“公侯之位”,而不是封侯之位! 这是要把赏格提到“公”这一级别啊! 也别管这公是郡公、县公还是乡公吧,他怎么着也是公啊! 公不比侯强多了? 而且陛下所说的封公之赏格,虽然因魏延杨仪争吵而起,却也没有限定在这两个人身上,而是说“有功之臣”。 就算我本事功劳不够,达不到封公的地步,但封公的人既然有了,我这功劳本事次一等的,封个侯总不成问题吧? 如今大汉侯爵十人都不到!可是值钱得很! 至于将来泛滥不泛滥的,只要是侯,那也是光宗耀祖了啊! 然而刘禅这话,在众人耳中听起来是一回事,在魏延、杨仪两人耳中听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这番话因他们而起,主要针对的对象自然就是他们两人了。 而陛下此番又特地提到了“公侯”二字。 这什么意思? 这是知道他们有能力,让他们好好做事,往后定会给他们封公的意思啊!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厚此薄彼罢了。 就在众人各有心思之时,天子的声音却又传来: “但朕有一言,今日不得不说。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这中军大帐,又是兵家重地。 “一国兴亡,万夫生死皆系于其间,重之重者也。 “诸卿各有私怨,难可避免。 “但还请诸卿为国家大事计,往后不要把个人私怨,个人私怨生出的情绪,带到这决定一国兴亡,万夫生死的中军大帐里来。 “个人私怨在哪解决都可以,怎么解决都可以,朕都不管,但不能是这里,望诸卿日后谨之慎之。” 丞相与费祎听到此处,神色复杂地对视了起来。 而帐中其余人等更是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如今大战在即,陛下却说了这么一番明显针对魏延、杨仪的话。 杨仪倒还好,魏延却是领大汉精锐悍勇之师,难道就不怕魏延一个不服气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这长安还取不取了? 刘禅却是先后看向魏延、杨仪二人,诚声恳色道: “镇北将军,杨长史,朕知道朕这么说,你们应该会不高兴,也知道如今大战在即,长安在望,朕为了大局计,或许不该说。 “但…不高兴朕也要说,不该说朕也要说。 “朕这番话,确是因二卿之怨而生,却绝非针对二卿之怨而言,而是在朕看来,这是原则问题。 “朕今天既然遇到了,便不想和稀泥,更不想把这事拖到日后,待他日形势不那么严峻,又或待其他威势与能力俱不如二位之人,发生类似争执时再挑软柿子捏。 “何也? “只因威势、能力不如二卿之人,就算再怎么把私怨带到公事上,也不会影响到一国之计,万夫之命。 “但二卿不同,二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事关黎元生死,事关社稷兴亡。 “朕若挑软柿子捏,立下所谓原则,恐怕也未必能引起二卿重视。 “而这原则既不能约束二卿,便成了空话,废话,笑话,又何以约束他人? “至于大战在即,长安在望,朕却不以大局为重,不挑别的什么时候将此事挑明,确是觉得如此一来,大汉诸卿应都能看出,朕确实以此为不可触犯之原则。 “而不去和什么稀泥,不挑什么软柿子捏,则是希望两位骨鲠之臣能助朕一臂之力,起到个带头的榜样作用了。 “先帝一生忙碌,没有教朕怎么当一个天子,临崩前,也只教朕一句唯贤唯德,能服于人。 “朕不知何为贤德,但观先帝一生行事,不过我以诚待人,人便以诚待我,又知二卿俱是国家重臣,一片公心,绝不会因私废公,是故才率性直言。 “愿二卿能助朕一臂之力,立此规矩,守此原则,相忍为国,此虽公事,但二卿若能将此事应下,朕便欠下二卿一个人情了。” 前面先画了公侯大饼,现在先帝又搬出来了,又是你以诚待我,我就以诚待你,不过是让你们俩不要在中军大帐因私废公这么点小事,总不能这么点面子都不给吧? 两个人不可能有私交,矛盾都是在这中军大帐积攒的,刘禅也不指着能解决,但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军国大事上来就是了,否则迟早会有坏事的一天。 别两人闹着闹着,魏延又闹出个烧自己人栈道,断自己人归路的事情出来,那就真是爆雷了。 等日后地盘大点,人才多点,就把这两人分开。 刘禅对杨仪实在不感冒。 本事是有的,但也就那样,无非是如今大汉无人可用,矮子里面拔高个罢了。 若非担忧丞相太累了,暂时缺不了杨仪这么个人做副手,迟早让他去坐冷板凳。 毕竟原时空上,丞相故去后,这厮自以功高才厚却没能执掌朝政,就说什么“早知如此,当年真该投魏去了,不然何至于此”。 阿斗这都没杀他,将他贬为庶民而已,结果这厮还硬颈,继续上书诽谤朝廷,不知悔改,最后被朝廷抓进监狱,自杀了。 这还不如李严呢,一直想跟丞相争权的李严还知道丞相死后自己没希望了,所以主动忧郁而死了,省朝廷几顿牢饭。 杨仪刘禅虽看不上,但魏延却是真有本事的,只要好好磨一磨,就是一把好刀。 下去了好好安抚一番,告诉他你才是我的自己人。 “臣唯陛下之命是从!”魏延脸上似乎不情不愿,“但陛下,臣刚刚可没把个人私怨带到公事上来,只是骂了他两句罢了,还是私怨,没涉及公事。” 这是真的,魏延刚真就只骂了两句庸奴而已。 至于杨仪所言,丞相早有定计而魏延却仍欲行什么弄险之策,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其心可诛。 司马懿刚有举动,魏延就去亲巡战地,得到了一手消息,自然有建策的资格。 丞相再有应对之策也都是司马懿出发前定下的,只是预案,正式军令还未签发,一切都有待商榷。 杨仪也对着天子拱手作揖: “闻陛下之言,臣不胜惶恐,但臣方才亦是一片公心,并无私怨,望陛下明鉴。” 这…刘禅有些不敢苟同。 魏延亲巡战地得胜而归,他已经夸了魏延勇武,这事也就翻篇了,而魏延建策已罢,你不满意,既不直接针对魏延建策进行反驳,也没什么指导性意见,反而先批判并否定了魏延亲巡战地并得胜而归之事,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在里面。 但刘禅还是轻轻颔首: “朕知道,都是一片公心。 “既然二卿都应了下来,日后这中军大帐便只论公事,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 “因公争辩不可避免,朕也鼓励因公而辩,真理越辩越明,只要就事而辩,怎么辩都行。 “但军令一下,便不得再有异议,所有人都要贯彻施行。 “希望日后我大汉之臣,都能相忍为国。” 第110章 用兵之法,无外乎多方以误之 渭北。 魏军浩浩荡荡而来。 距汉军营寨十一二里停下。 这里刚好有一片小树林,可以伐木为营,一众辅卒役夫得命,开始进去伐木樵采。 距天黑还有两个时辰,今夜便在此地宿营了。 三十多里的距离,确实不是决定出兵马上就能打起来的。 两千余虎豹骑杂胡骑,则趋近至八九里左右,四处散开,各自寻地方饮马饲马。 此时已是晡时,也就是每天第二顿饭的时间。 骑卒们从韦袋里掏出干粮,就着河水啃了起来。 不少爱惜战马的骑卒,自己吃得颇少,喂战马吃的颇多。 完全野放的战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草,勉勉强强能保持体膘。 一到战时,吃草时间短而运动时间长,就必须吃米面大豆等精粮,只野放吃草的话,很快就会掉膘,体力与速度都会下降。 司马懿带来三千多匹马,就要占用一万六七千人的粮食。 由于对峙日久,运粮不易,汉魏双方粮食都面临紧缺问题。 所以就连司马懿也不能天天把几千骑全部放出来溜达,而是大部分都野放吃草,这才使得魏延瞅准机会灭了一支精锐哨骑。 州泰饮马已毕,从兜里掏出一张粟米饼,自己啃了两口后就全部丢给了战马,自己才又去渭水掬了一捧水饮起来。 “天真热啊。”骠骑府从事中郎王观抹了把汗。 州泰站起身来,抹了抹嘴,眺望远处列阵休息的汉军:“蜀寇列阵已逾半日,如此日晒,体力精力流失很快,若遣精骑过去袭扰,许能小胜一场。” 王观也看向汉军:“蜀寇见我大军前来挑战,却没有如骠骑将军所料那般,直接不战而走,那便是想战。 “说不准他们那两千来骑此刻就在营寨里面,以逸待劳,等着我们前去呢。” 州泰思索一二,徐徐点头。 蜀寇也有两千余骑,虽不精锐,但以逸待劳,打起来还是大魏吃亏。 而且…蜀寇的弩很多。 王观凝神望着蜀军方向:“我还是以为不当出营邀击,固守便立于不败,何苦出来冒险呢?” 州泰想了想,随即望向渭水,半晌后开口: “听闻关东大旱,诸水皆有断流之兆,如此,则各州郡难以将漕粮转运至敖仓。 “敖仓、含嘉仓能运至关中的粮食不多了,若蜀寇坚守不战,我几万大军未必能与蜀寇久持。 “司马公的意思,应是想主动出击把蜀寇打退,如此,长安附近的蜀寇也会退走,长安压力稍减,便可减兵节粮了。” 大魏在关中,仍有战卒辅卒六七万,民夫三四万,也就是十几万张嘴等着吃饭。 如果能把蜀寇逼退,毌丘俭、夏侯楙、令狐愚、牛金这些人手下几万败卒,就可以不用滞留长安了。 不说退回关东,就是退守河东、弘农就食,都能省很多粮食。 他们没太大战力,只能打防守,可现在蜀寇在长安施压,少了他们,又真的不行。 王观闻此,也看了眼渭水。 关东诸水皆有断流之兆,这关西诸水的水位却是没有下降许多。 若是旱情能波及关西,大魏粮食虽难以转运至长安,可伪汉的粮食同样难以运至长安前线,这关中战事,多半要因这天时而结束。 可这天时偏不。 难道天也在助伪汉? 他最近也听说了什么“洛水枯,圣人出”的妄诞之谶。 想到这,王观叹了声: “今年关东大旱,按过往经验,明年便要闹蝗灾。 “所谓一年受灾,三年难缓,蜀贼来此北寇,孙权也趁机寇略襄阳。 “我大魏既是多线作战,又是大旱之年,真是风雨飘摇啊,纵使几方战事得胜,接下来几年,也不知怎么熬得过去。” 州泰蹙眉:“王从事这话未免太过沮丧,时事再艰难,能有太祖皇帝与袁绍官渡鏖战艰难? “如今我大军出寨邀击,诸葛亮自以为得计,已堕司马公彀中矣,转机马上就要来了。” 州泰言罢翻身上马,带领三百精骑去巡视战地,抢占高地去了。 北方不远处就是马嵬坡,上午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前哨战,大魏哨骑以全灭收场。 后面百余大魏哨骑去彼处抢占高地,控制视野,结果没多久,蜀寇又派了二百余骑前去舍命厮杀,把那高地抢了回来。 那地方居高临下,整片战场一览无余,谁能将之控制,谁就有视野优势。 一旦两军交战,上面的骑兵轻易便可寻找到最佳的切入时机,还能通过台地绕到敌后,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也是蜀寇第一次如此不惜代价地动用骑兵,争夺地利。 由此可见,蜀寇确有与大魏在渭北决战的打算了。 毕竟,大魏都已中他诱敌深入之策,主动出营邀击,他们再不趁此时机,以堂堂之阵来战,难道要等大魏退走后再去攻打坚垒? 到了马嵬坡,没有受到阻拦。 登上台地才发现,原来蜀寇两百余骑已经在与文钦率领的百余虎豹骑纠缠起来了。 文钦在追,蜀骑在逃。 显然,文钦绕后诱敌成功了。 只是位置不太好,而且更远处,已经有蜀寇骑兵前来接应,而且人数比他们人数更多。 州泰一下皱眉,蜀寇是真的不惜代价要争这台地啊,早知道多带点人来了。 不及多想,赶忙打马上前接应文钦,文钦的位置似乎看不见来骑,真说不好到底是蜀寇中了诱敌之策,还是大魏中了诱敌之策。 蜀魏几百骑立时战在一起,蜀骑射御之术略逊虎豹骑,但似是自知自己是设伏一方,后面有援,所以战意比魏骑要高得多。 文钦与州泰只得放弃纠缠,带领虎豹骑且战且退,一直被蜀骑追出五六里,大魏留守的千余骑收到消息赶来支援,蜀骑才终于退却。 这时候,大魏才终于在这片台地上站稳了脚跟。 但蜀骑也未离开台地,这片台地很大,几十里宽,蜀寇只是退却到了十几里外,也就是蜀寇营地正北,显然,不可能给大魏骑兵居高临下逼近监视的机会。 真要过去,估计就是惨烈的厮杀了,倒不是杀不过,但骑兵不是这样用的。 一清点战损,大魏损失七十,蜀寇则撂下六十多具尸体。 数量上算是旗鼓相当,但以虎豹骑之精锐去换羌骑的贱命,令文钦州泰等人有些痛心。 不过不得不说,继前哨战后,又迎来一场骑兵战,魏军上下已经能感受到大战前夕剑拔弩张的气息了。 下半夜。 中军大帐。 州泰和衣就席而睡。 忽有一亲卫入帐:“禀参军,暗哨来报,看到大量蜀寇源源不断自渭南往渭北移动!” 州泰略一沉吟,随即立时命人找来王观、陈圭、孙礼等府僚,把消息告知众人。 “蜀寇夜里调兵,这是想打我们一个出其不意?”王观问,“他们会不会凌晨前来袭营?” 如今双方营寨都立足未稳,蜀寇战意又很高,确实可能会来袭营。 州泰想了想:“料想不会,大概就是渭北兵力不足,却又不想被我们探知虚实,所以才夜里调兵,先把消息告诉骠骑将军吧。” 事实上,从蜀寇并未如骠骑将军所料,直接弃营而走,他们这支队伍的任务就已经变成了坚守。 要是蜀寇举大军而来,列堂堂之阵求诸野战,他们要么是直接退却,回到二十里外的坚营固守,这是稳妥之策。 不然就是拖住蜀寇,为骠骑将军争取袭夺蜀寇南营的时间,这是高风险高回报之策。 芦苇荡东。 魏军大寨。 中军大帐。 州泰的亲卫把蜀军在夜里调兵之事报到司马懿处。 “骠骑将军,天快亮了,要不要立刻调兵遣将?蜀寇南营空虚,正是前去夺营的大好时机!”周当听到消息兴奋起来。 所有迹象都表明,蜀寇已经中了他们的声东击西之策,把主力调到渭水北岸去了。 魏平神色犹豫,最终开口:“骠骑将军,既然蜀寇主力已至渭北,我那埋伏在芦苇荡里的四千将士,可以不用埋伏了吧?” 他四千将士上半夜就已经进入了芦苇荡中,找了几块沙洲盘了下来。 又闷又湿又热,蚊蝇蚂蟥啥啥都有,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但不得不说,确实适合打埋伏。 毕竟这芦苇荡实在很大,诸葛亮就算明知这里有埋伏,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们在哪。 真敢贸然进去,不明伏军兵势厚薄,也不明地形,还浪费体力,完全就是送死。 司马懿笑了笑:“继续埋伏,我料蜀寇主力必来夺我此处大寨。” 魏平、周当、贾栩诸将,乃至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皆是一滞,没听懂这是为什么。 “骠骑将军,可州泰他们不是刚刚才探到,南营的蜀寇正通过浮桥往渭北支援了吗?” “对啊骠骑将军,蜀寇那两千多骑都全部派到渭北台地,去与文钦他们争地利了,这难道不是想与我们在渭北决战的意思?” 众将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州泰他们大张旗鼓,疏散队列,带了许多辅卒役夫过去,骑兵也尽在渭北,蜀军没有道理不认为州泰他们是大魏主力。 而蜀军的军事行动,也确实表明了他们确实想要在渭北决战。 这位骠骑将军是从哪判断出,诸葛亮竟会自渭南来袭? 待众人尽皆静了下来,司马懿才胸有成竹笑了笑:“诸葛亮若是白日调兵遣将至渭北,那我便信了他是欲与我在渭北决战。 “可他偏偏在夜间调兵,这就足以说明,他的行动,表现的决心,都不过是他的声东击西之策罢了,他的目标,是我们这座营寨。” 众人仍然没有听懂。 “可是…骠骑将军,州泰他们的人,不是看到蜀寇通过木桥,自南而北调兵?” 司马懿抚须而笑: “用兵之法,虚虚实实。 “诸如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又如虚张声势,声东击西,大有千章万句可言。 “但一言以蔽之,无外乎想方设法以误导之,使敌误判罢了,这便是兵法云「致人而不致于人」。 “目的只有一个,以己之锋锐,击敌之弱旅。 “说白了,以强凌弱,才是世间第一等兵法,所有虚虚实实之策,不过是制造以强凌弱之势的手段。 “是故,我能大张旗鼓,大扬尘土,使蜀寇以为我主力尽在渭北。 “诸葛亮自然也能用障眼法,让我们看到,他大军已经自渭南移至渭北去了。” 众人一滞。 在桥上还能用什么障眼法? 司马懿继续道: “魏平,你继续埋伏。 “我大军主力,只需在这高垒深沟之后以逸待劳,等诸葛亮自寻死路就是了。” 贾栩问:“骠骑将军,若蜀寇果真前来,在营寨里以逸待劳会不会太过被动? “要不要增兵芒水,先击诸葛亮于半渡?” 芒水之于魏军营寨,恰如斜水之于五丈塬,蜀军想要过来,就必须涉水,大魏可以用层层阻击的战术,先消耗一波蜀军。 司马懿摇了摇头:“不必,诸葛亮已经在路上了,现在调兵过去,岂非打草惊蛇? “再者,万一击敌半渡便小胜一场,直接把那诸葛亮给吓跑了,岂非是得不偿失? “让芒水之畔驻屯的将士该睡觉睡觉,该警戒警戒,该樵采樵采,该吃食吃食,蜀寇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一切如常就是。 “其他人回去休息,枕戈待旦,等诸葛亮来。” “是!”众将应声,随即便下去准备诸般事宜,接着补个觉。 待众将离去之后,司马师才问: “父帅,蜀寇真会来此夺寨吗? “会不会,渭北那座营寨才是蜀寇的目标? “我大军南北两寨也仅凭几座木桥沟通,未做防火。 “蜀寇会不会像张郃一样,以火船烧断我木桥,阻断我北寨与我南寨的沟通,而后全力进攻北寨?” 大魏漕船一再被蜀寇掠夺,已经很紧缺了,运粮食都嫌不够用,他们没法像蜀国一样,再用几十艘粮船去做防火。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则是一般来说没必要做防火,两座营寨都很坚固,不是三五日可以攻下的,真要烧断了再搭就是,一日便成,成本小太多了。 司马懿摇摇头: “诸葛亮一日做了许多动作,都是在告诉我大魏诸将,他主力确实在北,他确欲与我野战争锋。 “此乃循将勇将之举,诸葛亮自以为用计之人,不为此也,必有其他意图。 “既然诸将皆以为诸葛在北,则其人必在南。 “至于那木桥,他想烧便让他烧,他不烧,怎能让他坚定决心来强攻我这坚寨呢?” 第111章 直取长安? 细柳营。 汉军大帐气氛压抑。 今日已是五月初四,大军来到此处扎营已满一月。 虽说营垒日益坚固,可他们是来打长安的,不是来守营垒的。 连月的固守不战,无所事事,大汉将士连战连胜而大涨的士气,已经衰竭到了一定程度。 而司马懿据上游竭流断道已有二旬,细柳营的粮食已经见底,高层军官都晓得,这粮食最多还能再撑四五日了。 普通士卒虽不晓得粮食到底还有多少,但二十天的时间没有得到外来补给,常识告诉他们,大军马上就要断粮了。 “讨寇将军,司马懿既已中丞相引蛇出洞之策,岂不正是我大军夺他营寨的大好时机,为何还不行动!” “丞相大军没到,咱们龟缩,丞相大军到了,咱们还龟缩,到底要龟缩到何时?!” “没错,咱们是来打长安的,不是来这守营垒的,这营垒造得再坚固,于取长安何益?!” “咱们面临断粮之危,将士们军心动摇,怨气已经很重了,再不与魏寇一战,我大军恐怕要不战自溃了!” 一众校尉都尉哓哓不休。 讨寇将军王平坐在上首,神色平静内敛。 “诸位少安毋躁,丞相跟赵老将军并非不知我大军底细,却仍岿然不动,必然已有定计,只要还有一日粮食,我们便在此坚守一日,无须慌乱。” 众将面面相觑。 “讨寇将军,丞相跟赵老将军是不是已把全盘计划跟你说了,让你瞒着我们?”阳群忿然问道。 众将虽都晓得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但到了此时仍不知计划到底是什么,焦急难免。 王平一滞,摇头:“没有。” 众将再是一觑。 这位讨寇将军不会说谎。 说没有,那就是真没有。 “确实没有。”就在众将心中难安之时,一道一听便令众将感到心安的声音,自帐外传入帐中。 声音未落,一身轻甲的赵老将军掀帘入内,帐中众将当即离席前趋,一一见礼。 老将军上前将王平扶起,还不及再说些什么,众将就炸开了锅。 “镇东将军,您终于来了!” “镇东将军,是不是马上要有行动了?!” “再不行动,将士们军心士气恐怕就全散了!” 赵云看着一众亢奋的将校,笑着颔首: “好了好了,少安毋躁。 “命营中将士们做好准备,留三千人守寨,分五千精锐,做好渡河作战的准备。” “渡河作战?”阳群一滞。 余将亦然。 邓铜问:“镇东将军,渡河作战于军不利啊,既然司马懿倾巢而出,依我看,不如先去解决司马懿!” 阳群想到了什么:“难道说,丞相主力不在渭北,而是准备去袭夺司马懿南寨?我们渡河作战,是阻止长安魏寇往彼处支援?” 魏军在细柳营正南,隔着渭水也立了一寨,魏将毌丘俭、令狐愚等人聚于其内,人数与细柳营相当,都是七八千人。 司马懿大军粮草,便是由长安运至毌丘俭处,再由毌丘俭安排人手押运护航送到司马懿大寨,两地也是三十余里。 若丞相去攻打司马懿营寨,毌丘俭等人或许会往彼处支援。 王平想到了关键:“镇东将军,我们是要围城打援?” 赵云抚须摇头,随即胸有成竹地笑笑:“司马懿自以为深沟高垒,立于不败,事实不过是作茧自缚,不必理会,我们直取长安。” 直取长安?! 众将俱是猛地一愣。 … 天明。 日升。 陈圭、州泰、孙礼、王观四人收到司马懿将令,按兵不动,但命将士出营列阵,作势西向。 将士朝食过后,便拎上了自己的甲兵,带上了一份干粮,跑到寨外空地上列起了阵势。 两千余骑则在昨日占领的那座台地上四散放马。 可以看到,蜀骑仍在蜀军营寨北面的台地上虎视眈眈,作势阻止魏军哨骑靠近。 而令王观、陈圭等人惊疑的是,十里外那座营寨,今日非但没有蜀寇出营樵采取水,甚至早上连炊烟都没有升起。 似乎是在告诉他们,彼处已是一座空营。 “蜀寇又在耍什么花招,要不要派人去看看?”陈圭问道。 王观也疑惑不已:“夜哨不是探到蜀寇自渭南北移吗? “难道说那是障眼法,蜀寇真如骠骑将军所料,已不战而走?又或是举军去袭骠骑将军大寨?” 州泰摇头:“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怎可能不战而走? “举军突袭我南寨倒有些可能,但也未可知。 “毕竟这偃旗息鼓,空营诱敌,乃是蜀寇惯用伎俩了。 “当年太祖与刘备争汉中,蜀将黄忠与赵云先后来劫我大魏军粮,太祖率军追至赵云大营。 “赵云大开营门,偃旗息鼓,太祖疑其有伏,引兵而退。 “赵云乃擂鼓振天,以弩追射,太祖大军惊骇而走,自相蹂躏,堕汉水而死者甚众。” “竟有此事?”陈圭、王观、孙礼几人皆是吃惊不已。 于大魏不利的战事,大魏自然不会大肆宣扬,他们这些人确实从来没有听说过。 州泰还知道,就是这一战,赵云率十几轻骑在魏大军中数进数出,且战且退如入无人之境,刘备战后夸赞赵云“一身都是胆也”,之后蜀军将士更呼赵云为“虎威将军”。 这些事迹,是屯驻襄阳的荆州老兵告诉他的,那些老兵也曾是蜀军中的一员。 他被征辟为骠骑府属前,是荆州刺史裴潜的治中从事,屯于襄阳,陈圭、王观这些随骠骑将军屯宛城的府僚不知道也属自然。 “先把消息告诉骠骑将军,让骠骑将军定夺吧。”陈圭听到赵云的事迹后才忐忑起来。 蜀军骑兵还在远处虎视眈眈,就算真是一座空营,也没法探出来。 哨骑派得少了,必然会被蜀骑绞杀,消息带不回来,白废兵力。 派得多了,万一不是空营,又会被步骑联合绞杀。 真要全军压上去,蜀寇昨夜才把兵力往北寨转移,里面若真有两三万战卒以逸待劳,那就完蛋了。 … 芒水西。 芦苇荡南。 汉军向东而行。 大张旗鼓,烟尘四起。 魏军两千人屯于芒水东畔,见到汉军浩浩荡荡举大军而来,象征性地抵挡了一阵,便匆忙撤走。 什么击敌半渡,根本不存在的。 这芒水二十余里长,除非几万大军全部布于此地,汉军一旦移动,则大军针对性调度,否则根本做不到所谓击敌于半渡。 魏延作为前锋,见到魏军溃走,直接遣五十亲军突骑及天子带来的三百大汉虎骑追杀而去。 一直越过芒水,随即便在司马懿营寨正南的鄠县地界,清理起了魏军布置在四处的哨骑,压缩魏军哨骑的视野。 魏军留在此地哨骑不多,布置在芒水之畔的不过百余骑。 见到汉军来骑人多势众,心知这前哨战绝对是打不过了,便根本不多招架,一部分继续东退,另一部分直接逃回了魏军大寨,把消息带给了司马懿。 几乎同一时间,司马懿中军大帐收到了陈圭等人传回的消息。 “空营计?”司马懿若有所思,只觉越来越摸不透诸葛亮到底在想什么了。 一开始笃定诸葛亮会保全实力而避战,结果诸葛亮却兵分南北,表现出了强烈的战心。 又以为诸葛亮可能是虚张声势,派兵过去吓唬一番,或许就会不战而走,结果诸葛亮没走,反而真的举大军前来夺营。 现在又是设下所谓空营之计,尽举大军前来攻这座坚垒。 种种行径,越来越不像权臣了。 难道自己高估诸葛亮了,诸葛亮根本不懂政治? 不过也无所谓了,诸葛亮既敢来攻,便让他有来无回。 “什么空营不空营的,让文钦带上两百骑,赶一群徒隶进去探探不就知道了?”周当不屑道。 贾栩白了一眼:“说得轻巧,蜀骑就在彼处以逸待劳,两百骑过去不是送死吗?” 周当一下噎住。 贾栩略一思索:“依我看,也别管他是不是空营,先让文钦把虎豹骑调回来吧,否则也难以知晓南面这支蜀寇是虚是实。” 骑兵不够,视野被压缩,也就无从得知蜀军究竟来了多少人。 就算是打防守反击,完全丧失视野也是一件很被动的事。 司马懿抚须,思索片刻后徐徐出声:“不必,若把虎豹骑调回,蜀寇骑兵必然也会跟至此地。 “蜀寇多弩,我大军若不出营接应,单凭虎豹骑,在蜀寇步骑手中讨不到好处。” 贾栩言:“既然如此,那就趁蜀寇远来疲惫,立足未稳,出营与蜀寇一战! “反正有魏平四千伏兵,一旦两军交战纠缠,必能打诸葛亮一个措手不及!” 司马懿再次摇头: “诸葛亮既然举军而来,则是见陈圭、州泰在北,以为我营垒空虚。 “我举军而出,反而将他惊走。 “或能小胜,但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命寨中偃旗息鼓,诱他强攻。 “待他损兵折将、师老兵疲却强攻不下,我大军再举军尽出,必能大破之。” 说到此处,司马懿找来亲卫: “命陈圭、州泰他们继续按兵不动,等我军令。 “若诸葛亮强攻我营垒,再命陈圭、州泰举军夺那空营,若我所料不错,彼处必是空营无疑。 “拿下之后,试试能否南渡,去夺蜀寇渭南那座营垒。 “诸葛亮才至两日,营垒未固,真若夺下,诸葛亮便要退无所据。” 吩咐完,司马懿离开中军大帐,登上望楼。 然而虽然站在望楼之上,视野也不过是十里出头罢了,连芦苇荡的尽头都望不到,更别提沿着芦苇荡边缘行军的蜀军。 没有居高临下的地利,确实只能靠散布在外面的斥候骑兵探知蜀军消息。 午时。 汉军前部开始渡过芒水,出现在司马懿营垒所在的鄠县平原上。 虽已行军二十余里,但军容仍然十分整齐。 每走两三百步,负责维持秩序的军侯、司马们便会命鼓手敲响一次战鼓。 队伍闻鼓则停,稍作整顿,之后再继续行军。 这支队伍很长,加上辅卒、役夫组成的辎重队,总共六七万人,队列绵延十里不止,鼓声也响彻了方圆数十里范围。 而自武功以东,人迹渐渐变多。 大小坞堡、坞壁隔着数里就有一座,基本是依溪水而建,控制着溪水周围一片片肥田。 坞堡、坞壁周围,则立了许多茅屋木屋,形成了简单的小村落,是依附坞堡的堡民所居。 他们平日里不住坞堡里,只有打仗了才会聚到坞堡中,坞堡就像一座小城池,庇护堡民不被战火清洗。 但现在虽是战时,各坞堡堡民仍在田间地头浇水耘田,除草除虫,战事没能影响他们种田。 毕竟关中坞堡帅都明白,他们是汉魏双方都需要争取的对象,谁也不会坏了规矩轻易对他们动手。 司马懿前几日还来找他们要粮,他们也给了。 汉军更不可能在关中这块大汉祖地毁了自己名声。 而这些种田的堡民听到震天的鼓声不绝于耳,便不时直身观望。 或许有曹魏细作混杂其中,也未可知,但行进的汉军并不骚扰,也尽量避免坏了百姓的庄稼田地。 下午。 日渐西仄。 汉军的先头部队八千余人,在魏军营垒南面八里外结阵,并朝着魏军营垒缓缓进逼。 数量明显已经不止四五百骑的汉军骑兵,疾驰逡巡在芒水与涝水中间的鄠县平原上,驱赶着魏军斥候,压缩着魏军的视野,甚至直接追到了更东方的长安。 汉军后续部队仍源源不断赶来,并于先头八千甲士后休息,列阵,掘营,筑垒。 司马懿收到消息,再次登到望楼之上,远远观望。 看了一个多时辰,汉军已有大约两万甲士列好了阵势,并结阵行至魏军营寨三四里外,最后坐下休息。 不得不说,方阵整齐,行进之时确实给人一种其徐如林的感觉,挺像那么回事。 司马懿不得不收起了对诸葛亮的小视,毕竟这整齐严肃的军容,比他练出来的荆豫大军也差不了太多,勉强算得上是一支强军了。 不多时,有汉骑自阵列中驰马而出,朝魏军营垒射来挑战书,邀请魏军出营野战。 魏军有请战者,司马懿不应。 日落。 汉军维持着相当整齐的阵列,徐徐退还,最后在魏军营垒十里外的新营地驻扎下来。 双方都提防对方夜袭。 但所幸,竟然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一切照常展开。 汉军两万余甲士饮食完毕,再次出寨列阵。 又有汉骑驰至魏军营垒之前,射来挑战信。 魏军仍旧不应,并放出话来,有胆就来攻此营垒。 到了中午,司马懿登上望楼,汉军显然被晒得有些疲惫,但似乎仍没有强攻营垒的意思。 司马懿脸色凝重起来。 来了却又不敢打,那来此做甚? 又望了许久,忽然发现东方有一队骑兵绝尘而来。 看了片刻,才发现是大魏几十哨骑在被蜀寇的骑兵追逐。 司马懿陡然心惊,立时下令,派两百虎豹骑出营接应。 一名哨骑杀出重围,进得营垒后迅速奔至司马懿跟前,神色惊恐: “骠骑将军不好了,有万余蜀寇甲士,护着一支几万人的辎重队伍越过了东面涝水,往毌丘中郎将的营垒去了! “细柳营的蜀寇也杀出来了!正在这万余甲士的掩护下南渡渭水!” 第112章 分尔一杯羹 芒水。 魏军营垒南围。 汉军距营垒一里列阵。 一员身披盆领重铠的汉将,勒马越众而出。 一杆魏字将纛随之而前。 亲军督魏胜紧随其后,五十亲军则负弓携弩,手持长枪,将这虎熊大将团团围住。 驰至魏军营前百余步,魏延摒开一众亲军,亲自上前,手中长槊遥指魏寨寨墙上观望的一众将官。 “魏逆!尔曹昔日奇计弄险,悬军深入,又分兵袭我五丈塬,何等猖狂! “我大汉今劳军远来,师老兵疲,正是给尔曹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尔曹何故作起了缩头乌龟,闭垒不战?! “前狂而后怯,莫非惧我大汉王师邪?! “果真如此,不如早降! “随我王师反戈攻下长安,如此,尚不失领兵之职,将军之位!” 话音落罢,魏延亲军随即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哄笑。 有一人突然解下了裤腰带,掏出笼中之鸟朝着魏营便滋了起来。 几名袍泽见状调笑起来。 笑不两声,也同样大喇喇解下裤腰带,如法炮制了一番,热腾腾的热气冒了起来。 有一年轻汉子似是无甚可滋,却又想做些什么,思索再三后干脆当场把绔子褪到小腿,蹲了下去,俨然是要解决人生大事。 魏延的亲军督赶忙踢了一脚他的腚敦,将之阻止: “差不多得了,等会魏寇派两百骑杀出来,你腚还要不要了!” 魏军寨墙之上。 一众魏军将士气得脸都青了。 以前说什么蜀寇骑到我大魏头上撒野来了,那都是比喻。 今日却不同,蜀寇它娘的是真到大魏地盘前排泄来了,而且就在百余步外,不过一箭之遥! 都是精兵悍将,谁服谁了?! 如此下流龌龊的挑衅之举,要还能忍,那世上恐怕也没什么不能忍之事了! “骠骑将军,方才喊话之人必是蜀将魏延无疑,让我引两百骑出去把他给突了,献首军前!”魏将潘茂潘道荣怒而请战。 将军周当亦是暴跳如雷: “骠骑将军,那蜀寇虽在激将,说的却未必没有道理! “他们远道而来,师老兵疲,正是我大魏一雪前耻之机,何不出战?!” “骠骑将军,到底在怕什么?!” 司马懿身周十几名将校已被激得一个个怒发冲冠,嘴里骂骂咧咧,纷纷请战。 非但在骂蜀寇,更有将士话里话外在质疑,你这骠骑将军何以怯懦得如龟似鸡。 司马懿也不恼,只捻着胡须,眼皮也不抬徐徐道: “我以长策制敌,岂能算怯?兵家的事,能算怯么?” 接着便是什么庙算多胜、上兵伐谋、无击堂堂之阵、将不可怒而致战之类难懂的话。 寨墙之上,魏军将士怒骂声与枪杆顿地声、脚踢寨墙声混作一片,倒衬得那位骠骑将军愈发从容。 就在众论纷纭之时,魏军营寨大门突然传来“嘎吱”的一声,显然是有人打开了寨门。 司马懿登时大骇。 惊疑之中,只望见百余骑正紧随那叫战的潘道荣身后,如离弦之箭般朝前方叫阵的蜀军冲杀而去。 魏延与一众亲军在营寨大门打开之时先是一滞,却是没想到魏军竟真敢出战。 随即立时翻身上马,打马提速。 “鼠辈,纳命来!”冀州上将潘茂见蜀寇逃走,当即一马当先,杀将过去。 魏延一夹战马,缓缓提速,跑出百余步后,战马提速到极致,便绕了个圈扭头杀了回去。 潘道容登时瞳孔大张,没想到蜀寇非但不逃,还胆敢向他还击,一时更怒,哇哇怪叫起来。 魏延随手掏出特制的两石马弓,瞄也不瞄,随意朝那叫嚣的魏寇射出一箭,直中其人额首。 潘道容当即毙命。 魏延看也不看,将弓收起,提槊杀将上去。 魏军百余骑已是惊得大骇,然而战马速度奇快,不论想止或是想逃都已来不及了。 须臾之间,战马相交,出寨邀击的魏骑丢下几十具尸体。 魏延继续打马前追,一直追到魏军营寨百余步外,见魏军数百弓兵弩手皆已在寨墙就位,这才打马止住。 几十匹战马扬蹄人立,唏律律嘶鸣啼叫。 司马懿与一众魏军将士被这一幕气得脸色发青。 而魏延身后列阵的汉军尽皆壮气,高呼“万胜”,声音直入霄汉,响遏行云。 又有精锐甲士以矛顿地,举动齐整,尘土飞扬,场面蔚为大观。 魏延与一众亲军皆哈哈大笑,前所未有的猖狂。 “就这就这?这就是魏狗的实力吗?!” “哈哈哈,难怪当缩头乌龟!” “墙上的狗崽子听爷爷一言,既然如此废物窝囊,不如早降,莫再负隅顽抗!” “爷爷我今天骑了你们战马,明天就能骑你们的女人!” “我观魏寇无胆,犹妇人耳!亦可骑之!” 魏延的亲军又喷起了垃圾话,一边喷一边哈哈大笑。 而魏军营垒之上,一众魏军将士已被激得无能狂吼,怒不可遏。 如何不怒? 从来骂战都是骂对方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懦弱胆小,孤立无援,再怎么骂,都有部分事实作为骂战的依据。 结果魏延手下亲军不走寻常路,直接把骂战上升到了不要脸的人身攻击。 魏军可骑,魏帝可骑,魏军骠骑之子亦可骑,伤害之大,却是比单纯给司马懿送女人衣服还要更上一层楼了。 再扭头去看二人的老子,却见这位骠骑将军也已被激得一脸愠色。 部分战将再度请战。 “骠骑将军! “蜀寇辱陛下过甚!辱骠骑将军过甚!辱我大魏将士过甚! “若还不与之一战,我便把这印绶解了去罢!” “哼,骠骑将军昔日攻讨孟达那股锐气哪里去了?!” “我大军以强待弱,以逸待劳,何妨与蜀寇一战?!” 司马懿虽怒不许,仍恪守“将不可愠而致战”之训,毫厘不逾。 几名将校见此情状,交换了眼神后一个个解下腰间印绶,猛地往地上一掷,愤而下寨。 寨前,见魏军对挑衅没什么反应,魏延再次打马上前,长槊前指,虎声长扬: “司马懿,我大汉王师可退后二里,给你一个列阵的机会! “尔若有胆与我大汉王师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一决胜负,便擂鼓三声,何如?!” 寨墙之上。 仍留在寨墙上的魏将尽皆瞠目,却不再作声了。 前面那番垃圾话都受下来了,又还有什么话能激得这位骠骑将军怒而出战呢? 魏延观察了一阵,见魏军仍然没有出战的意思,有些意兴阑珊: “既然不敢,你们便继续龟缩在此罢! “某去长安取夏侯楙人头下酒!届时,分尔一杯羹!” 言罢,魏延哈哈大笑一阵。 与一众亲军勒马返身,牵着俘获的几十匹战马回汉军阵列里去了。 中军。 帅纛之下。 大汉丞相高坐将台。 魏延大步疾趋而来:“丞相,魏寇仍是坚守不出,咱们走吧。” 丞相徐徐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拔军。” 魏延闷声说:“丞相,你跟吴班陈式他们先走,我领本部殿后!” 丞相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 若是单纯撤退,殿后之将需要稳妥谨重之人。 但现在是求战,司马懿若敢衔尾追上来,便需要魏延跟他的猛卒悍将为大军前驱。 魏延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向来是大军先锋,不屑做殿后之将。 待魏延离去,费祎叹了一声: “丞相,我大军舍司马懿,往攻沣水魏营,若不能速克,则有腹背受敌之忧啊。” 汉军之所以至此挑战,非是疑敌之计,而是确实想与司马懿在此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决战一场。 毕竟据得来的情报,司马懿带来的这支荆豫大军,已是伪魏在关中最后的精锐之师了。 若能引得司马懿出战,那么便不用深入腹地,以寡击众,腹背受敌。 若是胜之,则长安大定,余寇不足为虑,长安城太大,没有十万大军是守不住的,拔除外面的营垒,就意味着胜利。 若不能胜,也能通过与司马懿这一战,探知其实力究竟如何,深入敌军腹地时,也能更有的放矢。 现在司马懿坚守不出,无法将魏军分而灭之,于大汉而言,确实不是最理想的局面。 丞相却是胸有成竹笑了笑: “无妨。 “司马懿既然不出,那便是存了放我大军去攻打毌丘俭营垒之心,欲以此疲我之师。 “他以为营垒坚固,一两日内必不往援。 “这时间,足够我大军攻破那座营垒,直指长安了,司马懿必然反应无及。” 费祎见丞相如此胸有成竹,也是心安下来。 未时。 汉军披甲而行,长阵向东。 魏军寨墙之上,大魏诸将已尽皆退去,不愿受这窝囊气。 只留下了骠骑将军司马懿,以及仍怒得脸色涨红的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 虽说什么断袖之癖,龙阳之好都是子虚乌有,但兄弟二人对视时仍是一阵尴尬。 司马懿望着东去的蜀军,抚须沉吟许久,对着二子徐徐道: “你们二人,从蜀寇军容中,可看出来什么吗?” 司马昭思索一二,摇了摇头。 司马师想了想,也跟着摇头。 司马懿冷冷哼了一声: “寨外列阵蜀寇两万余人,约一万三四千人,可称精锐练卒。 “列阵速度快而军容齐。 “持械肃立时,整体上纹丝不动,秩序井然,隐隐可见杀伐之气蒸腾其上。 “至于撤退之时,见旗而行,闻金而走,也并无混乱产生。 “唯有外围五六千士卒,小有散乱与喧哗。 “却也并非不明旗号金鼓,不知进退,也并非军纪散漫,而是未练阵法的新卒罢了。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诸葛亮练出来的这支队伍,几可算得上一支强军了。” 司马师与司马昭惊疑不定。 他们二人自打见世面以来,见到的就是他们父亲练的兵,所以见到城外的蜀军,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司马昭问:“强军?能比阿父练出来的兵还强?” 司马懿沉吟不语。 司马昭又问: “阿父,诸将尽皆请战,阿父却不命他们出寨与蜀寇一战,难道我大魏真不是蜀寇对手?”司马昭硬着头皮问。 司马家家教很严,所谓不曰进则不敢进,不命坐则不敢坐,不有问则不敢言。 他是真被激得不行了,这才胆敢以如此语气对父亲发问。 司马懿看了一眼司马昭,思索片刻后,也不去斥责次子的逾越无礼,只扯起嘴角勉强一笑: “若我三万部曲尽在此地,诸葛亮何敢猖狂? “只是确实没想到,诸葛亮会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越过我营垒往长安去罢了。 “以寡击众,是为不智,故不战耳。” 虽不愿承认,但他确实中了诸葛亮计策。 州泰、陈圭、孙礼他们领一万二千多人去了渭北。 本来是想以此诱使汉军攻寨。 却没想到,即使偃旗息鼓,示敌以弱,汉军仍然不来强攻。 只一味挑战,最后竟还真的举军东去了。 说实话,一直到魏延的殿后部曲离开前,他都觉得,这不过是蜀军诱他出营的计策罢了。 可现在蜀军的殿后部曲都已经离开二三里远,先头部队,更是完全望不见了。 由此可见,蜀军或许是真的要去攻打长安。 诸葛亮越来越让他想不通了。 司马师问:“阿父,现在怎么办?要召回陈圭、州泰他们吗?” 司马懿早有定计: “不必,命陈圭、州泰他们去夺诸葛亮上游两座营垒,彻底断了诸葛亮归路。 “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不惜代价攻打毌丘俭营垒的决心。” 申时,吴班前军渡过涝水。 又过了半个时辰,丞相所统中军也安全渡过了涝水。 到了酉时,魏延与殿后的五千部曲成功抵达渭水河畔,竟没受到任何阻碍。 丞相的三万五千战卒,赵云、王平、关兴的九千战卒,终于合兵一处,聚于长安以西最后一座魏军营垒,沣水营。 东方五六里外,毌丘俭、令狐愚二将或许能猜到,这是司马懿故意放蜀寇过来的。 可沣水魏营中八千魏军将士俱是大骇。 骠骑将军败了?! 还是说,蜀寇一边拦住了骠骑将军,另一边又派人攻击长安?! 蜀寇……究竟有多少人?! 第113章 物勒工名,营造法式 落日。 赵云、魏延、吴班、陈式、王平、孟琰、爨习、关兴等一众汉军大将簇拥着丞相的车驾,率四万五千大军来到了魏军营垒前。 气势汹汹。 杀气腾腾。 按理说,数万大军连日行军跋涉,已然疲惫。 此时又是落日时分,怎么也该先休息一日,明日再战。 可眼下,汉军举军尽出,似乎并不打算给此座营垒中的魏军以喘息之机。 这出乎了毌丘俭、令狐愚等人的意料,更出乎了这座营垒中八千将士的意料。 汉军昨日举上万甲士,并两三万辅卒役夫组成的辎重队,来到沣水大营以西,已经使得整座营寨八千将士军心变得不稳。 不论什么时候,敌军突然绕开前线出现在腹地,都是一件能令人感到骇恐的事。 而如今汉军天兵已至,司马懿那座营垒却没有消息传回来。 理智之人或多或少能猜到,这多半是骠骑将军放蜀寇过来,使其腹背受敌之策。 可当个人融入群体后,独立思考的能力便急剧下降,情感和本能开始主导行为,变得轻信,盲目,理智也就不复存在。 更别提,这座营垒里的人,本就是遭受过大汉毒打的败军溃卒。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传谣,骠骑将军已经败了,还有人说,骠骑将军跟张郃一样,被属下砍了脑袋,整支大军全都降了。 一时群议沸腾,人情汹汹。 更令一众魏军惊慌的是,短短半个时辰时间,大汉数万甲士便已迅速列阵完毕。 四五万人的队伍,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在寨前集合完毕,列阵成型,给魏军士卒带来的震动不可谓小。 部分人一开始听到司马懿败军的谣言,还觉得大魏的骠骑将军不可能败得那么干脆。 可如今,这凶神恶煞如狼似虎的汉军,刚从骠骑将军那边过来,也不稍事休息,就在寨外列好阵势,作势欲攻。 这部分不信谣不传谣的将士,终于也对这谣言信了几分,随即也终于变得惶恐起来。 待谣言已大规模传开后,毌丘俭才终于听到,旋即迅速行动,擒杀了三十几名传谣之人,悬首示众。 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利,胁之以灾,终于安抚了众心,并当众分发绢帛作为赏赐,这谣言总算止住,拿了赏赐的魏军将士,也终于安定些许。 见将士总算重拾战心,毌丘俭、令狐愚、夏侯儒三员魏将登上寨墙,齐齐朝寨外列阵以待的汉军望去。 却见汉军甲光曜野,刀枪如林,旌旗猎猎,阵如铁壁,肃杀之气可谓扑面而来。 再往远处看,又见运送辎重还是什么的车辆缓缓朝汉阵行来,随军役夫辅卒或拉或推,往来奔走,却也井然有序,丝毫不显慌乱。 而更远的地方,则是烟尘滚滚,隐约可见大团骑兵在逡巡游弋。 “蜀寇这是打算连夜攻寨?”夏侯儒声音都有些哆嗦,方才军中谣言大起,军心大乱之时,他一度以为要控制不住局面了。 好在毌丘俭是个能持重的,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忧蜀寇来攻,但忧蜀寇围而不攻耳,今蜀寇倾巢而来,我大魏无可忧者。”毌丘俭神情冷峻严肃。 看在夏侯儒眼中,颇有些古名将风采了,随即也点点头: “仲恭言之有理,料想骠骑将军把蜀寇放过来,正是存了让蜀寇来攻我营垒之心。 “而他若真敢来攻,便已堕骠骑将军彀中矣,籍时攻我不下,损兵折将,骠骑将军大众夹击而至,蜀寇岂有幸理? “只是确实没想到,蜀寇竟连休息也不休息一番便倾巢而来,如此心急自大,难道不怕「灭此朝食」之事复现于此?” 祸莫大于轻敌,齐顷公认为消灭晋军以后再吃早饭也不迟,结果大败亏输,仅以身免。 如今蜀寇虽众,其势虽凶,却未免太过心急,太不把他们这座营垒放在眼里了。 须知,这座沣水大营经过近月营造,虽比不上骠骑将军几万大军营造出来的堡垒坚固,却也足称得上是一座坚寨。 三重一丈多高的土壁,四重三丈多宽的壕沟,鹿角又是四五重,最里面,还有一重高大厚重的木栅。 加上北依渭水,东临沣水,只有南面与西面接敌。 寨中有八千战卒,还有四五千辅卒、役夫、徒隶,调度应付起来可以说绰绰有余。 “蜀寇好像在打造器械?”令狐愚突然发声,一手遮额,另一手遥指约一里外某方军阵中间的空地。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几十名蜀寇围在一起,几辆辎重车置于一旁,不断有人将车上的物什搬下来,在地上组装了起来。 毌丘俭眉头微皱,专注地在汉军阵中扫视起来,才发现这样的场景到处都是,百处不止。 只是先前众人视线都被汉军严整的军容牵扯,没能注意到这些蹲在军阵空隙中间组装器械之人。 “我大魏已坚壁清野,他难道能打造出什么大型攻城器械来?”令狐愚略为不屑地冷哼一下。 毌丘俭与夏侯儒也微微颔首。 令狐愚所言非虚,大型攻城器械都很重,很大,难以运输,自古以来都是当场伐木而造,能运输的,一般是一些核心部件,还有齿轮、绞盘之类的轻便物件。 而大魏早已把长安方圆四五十里的树林全部烧光毁净,蜀寇想要打造大型的攻城器械,就必须往六十里外的秦岭伐木。 伐木运木需要时间,打造攻城器械同样需要时间,十天半月都已算得上是神速了。 这也是为何毌丘俭刚刚说“不忧蜀寇来攻,但忧蜀寇围而不攻”的原因了。 只要来攻,就意味着蜀寇做了不惜代价用人命来堆的打算。 意图嘛,很明显,就是想以速度取胜,使骠骑将军回援无及。 而若是在外面立寨坚守,慢慢打造攻城器械,那么骠骑将军几万大军就有断粮之虞。 到时候,大魏整体上就陷入被动了,说不得,这还可能是蜀寇围点打援的计策。 寨外。 赵云、魏延、吴班、陈式诸将簇拥着丞相车驾,在魏军营垒前巡视了一番,似在寻找合适的突破点。 远处泛起尘埃,马蹄踏踏,一员骑将领着几十虎骑勒马驰来。 待驰至几十步外,只见与一众虎骑相比略显矮壮的虎骑监麋威翻身下马,行走姿态虽微异于常人,却也看不出是个跛足之人了。 赵云、王平、关兴几人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再见麋威,却是立时被其人那只铁打的义肢吸引去了目光。 也不知是不是耀武扬威吧,总之自从得了这义肢后,这人干脆便把那绔腿裁去,衣袍撩起,就连靴子也穿的短款。 此刻露出那么一段铁打的胫骨,在落日余辉的映照下,反射出赤红色的光芒。 光芒之下,赫然还有铭文镌刻。 不得不说,有些刺眼了。 “丞相,司马懿连个传消息的斥候都没有派出寨来,想来是笃定我们短时间内无法攻下此寨了。”麋威上前禀报。 他得天子之命随丞相出征,方才便是率三百虎骑在后方巡视,却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赵老将军凝目望向魏军看似坚不可摧的营垒,笑了笑: “看来,司马懿仍觉我大汉不能摧城拔寨。 “既如此,便让魏寇见识见识丞相的营造之法吧。” 诸将闻言,一时尽皆振气。 自打丞相掌军国大事以来,除了劝课农桑,兴造水利,为大汉北伐攒了七八百万石粮外, 各种兵甲器械的规划与打造,同样没有落下。 不单是打造,而是形成了一套完整且苛刻的营造制度。 而这所有制度中,最重要也最不可或缺的一项,便是物勒工名。 也即在所铸物件上铭刻负责人,从官员到工匠,每个环节责任到人。 其次一项,便是大汉设有对出厂兵甲器械进行抽查检测的流程。 每批次生产出来兵甲器械,都会被相府的金曹掾抽至少一成出来进行质量检测。 既测误差,也测强度。 非但如此,丞相还设立了非常成熟且完整的工匠培养体系,让军备产能及效率大大提升。 老工匠三月就能带出学徒,新工匠半年就能出师成为老工匠,优秀者还能得到优厚奖赏。 如此制度,看似浪费时间,难以实现,实际操作下来,不但节省了时间,节省了资源,对工匠个人本领的要求也变得更低。 换言之,魏军的工匠,是难以短时间大规模训练的手艺人,而汉军工匠是继承了秦法,可以批量生产的流水线工人。 当魏吴还在凭手感去冶炼铸造甲兵时,大汉已在丞相与丞相夫人的主持下,依靠训练周期短,制造水平却并不差的工匠建立起了流水线。 从铸造,到打磨,再到质检,环环相扣。 误差不过毫厘的箭簇,精密咬合的齿轮,刻满铭文的刀枪弓弩、甲胄兜鍪,都是支持大汉以一隅对抗曹魏九州的底气所在。 而攻城器械的流水线打造,更是大汉的秘密武器。 丞相先前攻打上邽天水时打造出来的攻城器械,最关键最精密的零部件,全都从汉中带去,一个个打磨得精细无比,堪称严丝合缝。 主打一个超高适配度,只负责某个固定流程的熟手工人,拿到手上就可以迅速安装。 零件不会出现榫卯不合的情况,对固定流程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工人亦不会手忙脚乱。 而挥师下陇之时,这些最关键最精密的部位,自然也被拆成零件带到了关中。 之所以在五丈塬附近滞留几日,让司马懿以为丞相逡巡不进,便是在重新伐木,打造一些简单又略显笨重的零部件了。 有这么些攻城器械在,就一座小小的营寨,纵是营造得再坚固又能坚固到哪里去? 首先寨墙高度就不如坚城的城墙高,视野也并不如何广阔,居高临下的箭矢杀伤力也没那么大。 而寨墙宽度也是远不如城墙宽,站不了那么多人。 太阳完全落山之时,分工不同的工匠,便已将各自负责的攻城器械零部件组装完毕,紧接着又分散到各阵线前进行组装。 入夜。 篝火燃起。 魏军营垒前的阵地亮若白昼。 第一架高逾五丈的井阑组装完毕。 所谓井阑,便是移动箭楼了。 底下安了四个巨大的木轮,上面站着弓弩手,下面守着精锐甲士,负责推动。 而五丈的高度,已经比普通的小城城墙还要高出一丈,比眼前这魏军寨墙,更是高了两丈有余,完全可以起到火力压制作用。 半个时辰过去,三十余架井阑全部组装完毕。 又是半个时辰,大汉几万役夫辅卒运来的一车车零部件,终于组成了一架架填壕车、轒轀车、武刚车、冲城车。 这些攻城器械宛若一头头巨兽,潜伏在汉军阵中。 “丞相有令,三军披甲,准备攻城!”丞相的军令通过传令兵迅速传至各军阵中。 “起!”一架井阑前,负责操控井阑进行攻城的百人督令旗挥动,指令下达。 高逾五丈的井阑塔,打造的时候是放在木架上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组装搭建的。 此刻听到百人督下令军令,几十名隶属车营的力士将井阑团团扶住,另几十名力士以大绳牵之,最后合力将井阑高塔拉起。 夜色之下,隔了一里多远的毌丘俭、令狐愚等人视线受阻,无从知晓汉军究竟在做些什么。 而汉军几万甲士仍然列阵在前。 部分人站立警戒,部分人或躺或坐休息,总而言之,丝毫没有要回营休息的迹象。 不少魏军将士等得疲惫,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咚!” “——咚!” “——咚!” 连续三下鼓声响起,战场的沉寂被一下撕破。 一直在寨墙上警戒的毌丘俭骤然一惊,自胡床上猛地站起。 已经沉沉睡去的令狐愚、夏侯儒二将也从睡梦中惊醒,茫然起身后朝寨外望去。 而此时,鼓声已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连绵不断。 沣水大寨前的空地上,原本或坐或躺的汉军将士已全部起身,不过须臾便列好了军阵。 几十息工夫过去,但见持械肃立的汉军军阵中,隐隐有数十具庞然大物穿透夜色向前而来。。 第114章 一夜破寨 篝火愈燃愈烈。 魏军将校士卒仍未反应过来,战事便已一触即发。 高逾五丈的三十六架井阑,徐徐移至魏军第一道壕沟百余步前,早已准备好的步弓手便缘梯而上。 待步弓手全部登阑,役夫辅卒二十人,推着井阑朝魏军营垒移动。 甲士三十人举盾而前,护在井阑左右,候补的弓手在更后方等待。 眼看距离差不多了,此战先锋前军督魏延一声令下,汉军弓手率先朝魏军寨墙射去一波箭雨。 发现距离仍然差了些许,魏延再次教亲兵传令:“井阑再进五步!” 命令很快传达,井阑隆隆而前。 夜里的风比白日大许多,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声音传至魏延耳中。 魏延本能地抬头看了眼旌旗招展的方向,发现仍是东南风无疑,心下大定。 这三十六架井阑全部布置在了魏军营垒南面。 有东南风襄助,大汉弓手所射之箭的射程与杀伤力,能比无风之时高上一成不止。 而魏军箭矢却逆风,射程与杀伤力减弱一成不止,此消彼长之间,大汉就有了优势。 而风又会将篝火燃起的黑烟,地上扬起的尘埃朝魏军袭卷而去,遮挡魏军的视野。 这些普通人不会注意到的事,对于魏延这样的沙场宿将来说,却是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随着汉军井阑前移,魏军第一道寨墙上的弓手也奉命朝着井阑射来一轮箭雨。 然而既有东南风襄助,又兼魏延对距离把控精妙,魏军所射箭矢数百支,几无能及井阑者。 不过又射了一箭工夫,汉军三十六架井阑已全部就位,井阑上,四百三十余名居高临下的步弓手得令,再次朝魏军营垒倾泄箭雨。 这一次,距离可谓恰到好处,魏军寨墙上,开始频频有人传出惨叫哀嚎之声。 “射!”见一击得手,井阑上的汉军将官再次下令,箭雨齐发。 更有军中善射者五六人秀起了操作,大概算准了风的作用力后,对寨墙上的魏军进行精准的点射。 一击不中,却也对风力有了大概的认识,后面再射时,便几乎是每发辄中。 与后世游戏里弓手弱不禁风的设定不同,真正的弓手往往是一支军队里吃得最好,身体最壮,训练度最高的那一拨人。 更别提井阑上的弓手是魏延本部,跟了魏延十数年,训练从未落下,不是什么毌丘俭、令狐愚手下郡兵、典农兵、屯田兵这种阿猫阿狗能比的。 不过每人五六支箭的工夫,魏军第一道寨墙上的守军,便已出现了近百死伤。 更让魏军守卒难受的是,射又射不中,走又不能走,只能干瞪眼,当活靶。 后方虽很快送来木盾,但持了盾就意味着丧失了反击与压制能力,而即使持了木盾,也并不意味着不会受到伤害了。 寨墙毕竟没有顶棚,左射右右射左的箭雨总能从刁钻的角度越过盾牌射到人群当中,惨叫声不时而起。 魏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开始命汉军中的屯田军与魏军俘虏推着填壕车,向魏军第一道壕沟进逼。 所谓的填壕车,相对于井阑、云梯、冲车等精密的攻城器械来说,没有丝毫技术含量可言。 就是前方、两侧及上方覆了几张不薄不厚的木板,以遮挡敌人箭矢的简单笨重之物罢了。 但因其简单,便容易复制。 随着魏延一声令下,一千余名辅卒、俘虏,推顶着近百架这样的填壕车,向壕沟缓缓推进。 关中多蒺藜,也即铁蒺藜这种仿生工事的原型。 汉军采集了许多,魏军同样采集了许多,如今撒得满地都是,是魏军防御工事的一环。 对于穿草鞋的大部分士卒来说,杀伤力不可谓小。 但丞相对此早有准备。 负责填壕的辅卒、俘虏,一个个都穿上了特制的软材平底木屐前行。 蒺藜全部扎在了木屐之上。 填壕部队就这么一边扫除蒺藜,一边以随身携带的铲子,填平路上的坑洼之处,约半刻钟后,来到了第一道壕沟前。 待听到一通密集的鼓声后,近百架填壕车跟前发出一声声轰鸣。 尘土随之飞扬,却是车前那块二丈多长的长板被填壕兵齐齐推下,半覆在了壕沟之上。 穿着皮甲的辅卒,举着大盾大叫着冲了出来。 躲在填壕车肚子里的役夫、俘虏则紧随其后,将手中装满泥土沙石的麻袋、竹筐一股脑扔进了壕沟中。 被火力压制的魏军弓弩手得令,冒着汉军的箭矢拼死射箭,与汉军总算是互有死伤。 然而汉军井阑只有三十余台,不可能完全覆盖近一里长的战线。 而时间紧任务重,没能获得火力掩护的战线,却也不可能干瞪眼不进攻了。 这些地方,自然而然安排给了从魏军俘虏来的士卒与役夫,而这些俘虏也自然而然死伤惨重,约五分之一倒在了箭雨之中。 攻城拔寨的攻坚战,自古以来就是拼人命与血勇的绞肉机,不但他们会死,汉军将士同样会死。 但只要能达到战术战略目的,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今夜,必须攻下此寨。 战事仍在继续,单调乏味的填壕战不断重复。 有井阑火力覆盖的地方,率先填完了第一重壕沟。 弓手缘梯而下,负责推井阑的辅卒役夫随即将井阑往尚未填完的地方推,重新形成对魏军的火力压制,掩护填壕。 仅仅一个时辰不到,魏军营垒前第一道壕沟全部被填完,第一重鹿角也全部被拔除。 “怎么会这么快?”令狐愚声音有些发颤。 夏侯儒神色亦是彷徨:“这些井阑…蜀寇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实在想不通,那些构造简单的填壕车也就罢了。 这么高这么大这么复杂的井阑,材料是从何处来的? 又如何能在短短两三个时辰内,便打造这么许多? 另一边,毌丘俭也是心乱如麻。 随着第一道壕沟被填完,鹿角被拔除,接下来的一道防线,便是近丈高的土壁了。 这土壁的作用,非只是防守,更重要的是反击。 蜀寇过来填壕时,大魏的守卒便不时寻机从土壁后冲杀出去,与填壕的蜀寇厮杀,消耗对方的人力,破坏对方的填壕车。 见到蜀寇井阑旁的守卒仅仅只有几十人,他还组织了百余将士,携带膏油、柴草冲出壕墙,欲集中优势兵力将那几十座井阑一架架烧毁。 结果那守护井阑的甲士比他想象的精锐得多,而大魏的士卒比他想象的脆弱得多。 根本不等大魏士卒冲到井阑前,蜀军甲士便上前迎击。 而蜀军的指挥反应速度极快,优势兵力很快便聚集过来,把出寨相攻的大魏将士团团围住,三下五除二就迅速解决了战斗。 几回尝试下来均以失败告终,毌丘俭只得无奈放弃。 单纯守在鹿角土壁后打防守反击还能保持相当的杀伤,冲出去则完全就是送死。 防守方借助工事天然有优势,不如放蜀寇进来,借助鹿角与壕墙以弱击强,以寡击众。 毕竟蜀寇为了填壕沟拔鹿角就已是死伤甚众,而土壁壕墙,更能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局部优势。 只要蜀寇不舍得放精锐甲士进来,那么以一命换三四命不在话下。 就是精锐甲士,一命换一命也不成问题。 而蜀寇想要攻破这道土壁,就只能拿着大锤与铁锹,冒着箭雨冲上来生砸硬凿。 不再死伤一两千人,便断无可能将之攻破,而这样的土壁,总共有三道,足以撑到明日天亮。 就是不知,届时这座寨中还能剩下多少将士,亦不知骠骑将军的援军能否及时赶至了。 “那……那又是什么?”令狐愚突然望见了什么,愕然发声。 其人只望见火光映照下,似乎又有什么庞然大物,被一群人从漫天的烟尘后推了出来。 毌丘俭闻声也凝目望去。 片刻后却是分辨出来,分明是一架悬着撞木的冲城车! 结果还不等他惊愕多久,又有八九架一模一样的冲城车,从滚滚烟尘背后冒出头来。 “冲城车?!” “这东西哪来的?!” “蜀寇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所有已望见冲城车的魏军将校士卒,这一刻尽皆变得惶惑不安,茫然无措起来。 能不无措? 蜀寇大兵突至也就算了,骠骑将军那边没有消息也就算了,现在攻城器械竟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一台接着一台,一样接着一样。 这仗还怎么打?! 不少人不住干咽着唾沫,脸上呈现出绝望之色 然而就在魏军大小上下尽皆惶恐大骇的同时,汉军却根本不打算给他们丝毫喘息之机。 烟尘背后很快又推出了数十架形状类似于填壕车的攻城器械。 待这些攻城器械趋近,毌丘俭、令狐愚这些见过世面的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轒轀(音:坟温)车。 这种战车古已有之,同样是四轮无底木车,人在车肚中推车前行,抵近城墙进行攻击。 但其木料厚实,蒙以牛皮,又以湿毯防火,防御力却是比那些构造简单、材料粗糙的填壕车强上许多。 魏军将士愈发惶恐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是好,而汉军的冲城车与轒轀车很快便被推到了壕墙前。 汉军将士们躲在轒轀车肚中,推动冲车的撞木,一下又一下冲击着魏军土壁。 又有更多的人躲在轒轀车内,以大锤铁锹凿壁。 闷响一下接着一下响起,似是敲在魏军将士的胸膛。 慌乱、恐惧的悲观情绪在魏军中极速蔓延。 守在寨墙上的人或许尚能忍受,而躲在土壁后面的将士,听着这一下又一下的冲击与凿击,一个个惊恐绝望。 很快,他们得到军令,出去攻杀操纵冲城车与轒轀车的蜀军。 不少人早已被蜀军层出不穷的攻城手段吓破了胆,听到命令后,非但不前,反而欲退。 毌丘俭、夏侯儒、令狐愚的亲军督战队见这些人欲抗令,顿时持弓弩戈矛压上前来,一边喝令痛骂。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被困在狭窄的土壁内的魏军士卒,脸上的绝望之色渐渐化作疯狂。 正欲往外冲杀之时,结果一段土壁被冲塌,魏军目瞪口呆间,依靠惯性冲来的撞木带着坍塌的土墙将数名迭在一起的魏军士卒全部撞飞出去。 几乎未及魏军反应,早就在冲车旁等候的汉军甲士便已经举刀提枪杀了进去,中心开花,杀向左右。 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壁垒,瞬间土崩瓦解。 魏军几乎没能组织出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落荒而逃。 蹈籍而死者甚众,自相残杀者亦有之。 半个时辰过去,第一重土壁壕墙被攻破。 又一个时辰过去,第二重壕沟、鹿角、土壁,亦尽数被汉军攻破拔除。 重复且机械的攻城战,血腥又惨烈地进行着。 到了卯时,东方露出鱼白。 战事已进行了四个多时辰。 汉军终于填完了最后一道壕沟,拔完了最后一道鹿角,击碎了最后一道寨墙。 魏军营造了一个月,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壁垒,如今只剩下最后的一道三丈高的寨墙。 守在寨墙上的精锐弓手弩手早已力竭,一些平日里不怎么训练弓弩的弱旅被换了上去。 软绵无力的箭矢,对汉军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魏军将士的士气,早就随着汉军恐怖的推进速度,变得无比低迷。 马上就要天亮。 他们却不知能不能撑到天亮。 毌丘俭一夜间派了近百勇士,从没有蜀军进攻的东围偷偷溜出,给骠骑将军报信。 可骠骑将军大营距此近三十里之遥,那些报信之人没有骑马,跑到彼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就算骠骑将军收到消息率军赶来,也不是一两个时辰能做到的事。 除非骠骑将军一直派人尾随蜀军之后,观察蜀军动向,早早就准备好了援军,随时可以来援。 可事已至此,竟连一个通报消息让他们坚持的人都没有入寨,很难说是被蜀军截杀了,还是骠骑将军也没料到蜀寇会连夜攻寨,也没料到蜀寇能祭出攻城器械,所以根本就没有派人监视与通传消息。 很快,由赵云、魏延、王平诸将组成的全明星阵容,率领精锐甲士两万余人,在空地上列好了阵势,徐徐逼近魏军寨墙。 七八架带着木轮的云梯,被一群辅卒从阵后推到阵前。 “——砰!” “——砰!” 一声声巨响骤然响起。 云梯重重砸到魏军寨墙之上,尾端的铁钩将寨墙牢牢钩住,使云梯与寨墙稳固地连结在一起。 前军督魏延一声令下,其本部精锐甲士立时持着短兵攀爬而上。 井阑上的弓弩手火力掩护,墙头上的魏军瞬间被射杀数十人,云梯前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这寨墙本就较窄,站不得太多守军,还不等后续的涌上来的魏军士卒补上,魏延的精锐甲士就已经冲上了寨墙,疯狂地砍杀起来,很快就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后续汉军迅速缘梯跟上。 魏军虽不断补上前来,但已经于事无补。 他们本就是一支败军溃卒,汉军表现得如神似鬼,教他们哪里还能生出抵抗的勇气? 没多久,南围寨墙上的魏军全部被清理干净,寨内魏军全面溃逃,朝着没有汉军围堵的东围奔去,也即长安的方向。 就连力主死战的毌丘俭,也被亲军架着逃离了此地。 西围与南围四五座寨门被寨中汉军陆续打开。 寨外的汉军一部分一拥而入,另一部分则继续向东追杀,扩大战果。 经过不到一刻钟的巷战,寨中魏军非死辄降。 这座被所有魏军认为至少能抵挡汉军三五日的坚垒,终于在太阳初升时告破。 第115章 兵临长安 日初出苍苍凉凉。 东奔的溃卒心中更凉。 马背上的熊虎猛将将马槊随手一戳,一名丢盔弃甲而走的溃卒被长槊从背后贯穿至胸前。 将长槊抽出,继续打马东追。 一名亲军下马将首级割下,收入战马鞍鞬之内,随即翻身上马。 驰不百步,遇一片小林,只见林外有数十溃卒亡命奔逃,然而镇北将军却是勒马停在林外,放弃了追逐。 疑惑间打马上前,未及驰至镇北将军身后,却见一座宏伟的巨城出现在视野之中。 “将军,这就是长安吗?”亲军一阵出神,喃喃自语,“真他娘的大哩!” 没听见镇北将军说话,扭头去望,却见镇北将军竟敛去了往日的鹰扬虎视,八面威风,神色之间似有百感交集,怆然神伤。 不明所以地朝亲军督望去,却见亲军督大手一扬,一众亲卫随即继续追杀溃卒去了,这亲军也顾不得想太多,勒马跟上。 魏延透过刚刚扬起的尘埃,不动声色地凝目望着这座长安城,先帝崩逝五载,音容笑貌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发模糊,在这一刻却是突然无比具象起来。 抿抿嘴深吸一气,随即打马东追,战马飞驰,追上一个又一个溃卒,扬起一片又一片血花。 很快便追至长安城下,只见长安城门紧闭,魏军溃卒到了长安城下竟不得入内,在城下绝望地哭嚎惨叫。 魏延、关兴、杨条、麋威所引两千多骑便在城外继续追逐盲目逃窜的魏军,以弓弩射杀,尽可能多地击杀魏军的有生力量。 见不得入内而汉军追杀不停,溃卒继续东奔者有之,被自己人蹈籍而死者有之,赴长安漕渠而死者亦有之。 长安。 直城门,城楼之上。 毌丘俭对着夏侯楙质问: “安西将军昨夜既已收到我使者告急求援,何故仍闭城自守,一兵不出,放纵蜀寇夺我营垒?! “我那营垒与长安互成掎角,有难而长安不出兵来援,这掎角之势要之何用?!” 长安与沣水大营不过十余里距离,见到蜀军摆出井阑等攻城车的时候,他就已经派出使者到长安求援,使者也回营复了命。 结果一夜过去,长安城竟然无动于衷! 夏侯楙但凡引五千人马大举火把而来,不用动手,也能逼得蜀军分兵布防,减轻他营垒的压力,增强他守军的信心,如此也就不至于一夜就被蜀寇攻破。 孤立无援,军心大乱,是昨夜惨败的关键因素之一。 而就在毌丘俭自觉不甘之时,夏侯楙亦是面红耳赤,眼含怒意: “你那营垒筑了一个多月,蜀寇远涉而来,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把你那营垒攻破? “是不是你故意纵敌?! “还是说,连你也降了蜀寇,如今来为蜀寇诈我城池?!” 如今蜀寇兵临城下,夏侯楙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人,毌丘俭令狐愚之辈也不例外,所以才紧闭城门,不放任何可疑之人进来。 蜀寇惯会骗城,高陵就是这么被蜀寇以类似的手段骗去的。 毌丘俭被夏侯楙的话激得一滞,这才发现夏侯楙与他隔了几个身位。 而其人亲兵还把他团团围住,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之意。 “令狐愚与夏侯儒呢?!”夏侯楙再质问。 毌丘俭当即摇头: “我亦不知。 “他们二人先我一步逃离营垒,应比我更早进城才是。 “兴许是见你紧闭城门,遂往东去了。” 他都能成功逃出来,那两人逃得更早,不应被蜀寇所擒。 一阵风吹来,他忽然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自夏侯楙方向飘来:“安西将军昨夜饮酒了?” 夏侯楙大怒:“你此言何意?难道想把败军之责推到我身上吗?!” 毌丘俭无话可说。 他没守住营垒,自然是他主责。 但这安西将军到底是不是喝了酒所以才误了事? 这安西将军尚清河公主,是皇亲国戚,却不是他能质问的了,待日后回到洛阳,自有陛下发问。 就在此时,马蹄踏踏之声在内城由远及近传来。 毌丘俭与夏侯楙循声一望,正是刚刚二人还在提及的夏侯儒与令狐愚二将。 不多时,二将在这段城楼下翻身下马,登上楼来。 “你们从何处回来的?”夏侯楙问夏侯儒。 而那夏侯儒却不回答,反而急赤白脸地问了毌丘俭同样的话:“子林昨夜为何不发兵相救?” 夏侯楙被问得一滞。 毌丘俭可能纵敌投敌,但夏侯儒身为大魏宗亲,却是绝不可能。 不好回答,只能岔开话题:“你们那座营垒到底怎么丢的?诸葛亮怎么可能一夜就破了寨?” 夏侯儒便将汉军突然祭出众多攻城器械之事一一道来。 夏侯楙霎时听得头脑发懵,脸色发惨,也没想到蜀寇竟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组装出那么多攻城器械,就算是所有材料都准备好,这也依然是闻所未闻之事。 只得又问:“骠骑将军呢?骠骑将军难道就没派人来援?” 言外之意,骠骑将军都不来援,怎么能把责任都推脱到我身上? 夏侯儒与毌丘俭对视一眼,道: “蜀寇在西,我们派往骠骑将军处求援之人还未及带消息回来,营寨便已被攻破! “但子林既然已收到消息,就是命几千人出来牵制蜀寇也行啊!” 几千人出来牵制蜀寇?! 怎么牵制?! 就我?! 夏侯楙忽然想到了怎么推脱: “谁能想到诸葛亮能一夜破寨?我长安守军最近半月每日都在处理城中瘟疫之事,本就疲惫不堪,如何能连夜往援? “再者,蜀寇不在东围布防,定存了围点打援之心,我连夜往援,岂不正中蜀寇下怀? “诸葛亮带来的蜀寇攻你们那坚寨尚且如此狠戾果决,我长安守军如何是他对手? “届时长安空虚,岂不被蜀寇乘虚而入,一战而定?” 还别说,这听起来似乎真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最近到处都在闹瘟疫,闹得人心惶惶,毌丘俭那座营垒就死了七八百人,大多是干杂活的役夫徒隶。 染病的直接就埋了,没染病的也被安排到了寨外,防止传染,于是寨中很多活都要营中将士自己干,确实疲惫,而且仍有不少将士染疾。 至于围点打援,以汉军表现出来的精锐悍勇,夏侯楙手中的长安守军确实不是对手。 这些兵跟夏侯楙这安西将军在长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么多年,已经被练废了。 毌丘俭、令狐愚、夏侯儒等人全部沉默下来。 城下蜀寇仍在逐杀溃卒,简直称得上肆无忌惮,完全不把长安城中守军放在眼里。 若是此时蜀寇大军杀过来,而骠骑将军大军不能及时赶到,真不知这长安能不能守住。 “蜀寇哪来那么多骑兵?”夏侯楙不由啐了一口,一眼望去,蜀寇在城下的骑兵恐怕两千不止。 毌丘俭无奈一叹: “蜀寇招降了安定羌杨条,得了一两千骑,又招降了匈奴刘豹,再得一两千骑。 “说不得陇右杨千万等羌氐也已附逆,若护乌桓校尉(田豫)、护鲜卑校尉(牵招)还不能解决轲比能火速来援,我大魏骑兵在数量上已不如蜀寇了。” 夏侯楙先是一怔,而后又忽然有些不屑道:“一群乌合之众,如何是我大魏虎豹骑对手?” 毌丘俭闻言一时也是微微颔首。 胡人素无信义,所谓见利则来,利无则走。 此刻刘禅势大,他们叛魏投蜀追随刘禅,正是本性使然,不过为了跟在蜀军背后杀人越货罢了。 而等到刘禅哪日败在骠骑将军手上,这些羌胡同样可以反戈一击,去杀蜀人抢蜀货。 蜀人如果真敢重用他们,未必不会遭到反噬。 就在此时,二十余端槊持枪的精骑突骑,不疾不徐地追着五六十弃甲而逃的大魏溃卒,来到了几人所在的城墙之下。 这段城墙远离了城门一里有余,毫无疑问,这些溃卒走投无路,这才被追至此处。 溃卒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到了此处终于是跑不动了,开始瘫倒在地,哭爹喊娘涕泗横流向身后追来的突骑求饶。 “魏狗休得嚼舌,纳头来!”一名魏延调教出来的亲卫突骑冷笑一声后一枪轻轻刺出。 长枪轻易贯穿没有甲胄保护的躯体,仿佛杀鸡屠狗般轻松,随即翻身下马去割首级。 同样的事情在一瞬间同时发生。 场面好不血腥恐怖。 然而于这些厮杀汉而言,早已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之事,甚至于他们处理尸首的手法,都仿佛庖丁解牛的屠夫般精准。 城头的夏侯楙很快调来几十名弓兵往下射箭。 然而这几十名汉军突骑明明就在城头守军的射程之内,可城头持弓射箭之人却仿佛人体描边大师,射出的箭少有能射到汉骑身上的,力道也是绵软无力。 也不知是许久不曾训练,还是没上过真正的战场,被城下如此血腥的场面给吓得手软了。 城下汉骑见此,更是哈哈大笑,旁若无人般继续屠宰切割。 不多时,几十具无头尸体便被撂在地上,血流一地。 整个过程,唯有毌丘俭从长安守卒手中抢过弓箭,射伤两人,此外再无战果了。 一个时辰后。 大汉追杀溃敌的两千余骑回到了毌丘俭那座沣水大营。 渭北细柳营的辅卒役夫通过浮桥来到了这座营垒外,部分人处理昨夜产生的尸体,部分人则掘壕筑垒,暂使这座营垒为大汉所用。 虽然营垒被破坏,但破坏最严重的只是南围而已,稍微修一修,虽称不上坚垒,但也比临时筑垒的防御力要强得多。 但由于这座营垒住不下大汉带来的六七万人,伤兵全部被转移至渭北那座细柳营中,另有两万士卒也转移到了细柳营进行休整。 连日跋涉行军,又连夜作战,大部分将士体力精神都抗不住了。 不休息个几日,很难再产生战斗力。 但魏延却不这么想。 回到中军大帐,见到丞相后便急切建策: “丞相,魏寇长安守军见我骑军追杀溃卒至城下却门不敢开,足见其士气低迷,不堪一击,正可一鼓作气夺下长安!” 帐中,一箱又一箱的图籍簿册码得整整齐齐,丞相与一众府僚此刻正在翻阅查看。 军家所重,军书密计,兵马粮谷,从这些魏军来不及销毁的资料中,可以看出很多东西。 闻听魏延所言,丞相随即合起一卷简牍,思索着道: “文长所言一鼓作气确有道理。 “只是如今我大汉人困马乏,兵甲也须修缮,不堪一战。 “若是顿兵于长安城外,攻之不下,司马懿必举兵趁我之后,一招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说着,丞相举起手中简牍: “纵使能在司马懿举军而来前夺下长安,我军将士疲惫更甚,伤亡更重,司马懿若来急攻强袭,我大军亦不能守。 “这两卷简牍便是魏将牛金、王昶二人所书,霸陵、新丰二营攻城器械打造已毕,随时可以攻打高陵。” 魏延接过简牍看了起来,最后缓缓点头。 他的主意是速攻长安,然后在长安城中休整,可魏军如果已经有了攻城器械,那长安大城确实不是疲惫之师能守住的。 丞相又道:“如今我大汉所忧者,非是长安不能夺下,而是夺下后因粮草乏绝,不能长守。 “伪魏如今不愿让我大汉夺下长安,所以关中屯了兵士丁口十余万。 “可我大汉真夺下长安城,伪魏反倒可以精兵减口,只留司马懿精锐之师屯于潼关。 “如此一来,与伪魏拼粮草后勤,我大汉未必能撑得住。 “就算勉强撑住,陛下关中屯田的长策,也将因无粮支撑而不得不放弃。 “倒不如任司马懿过来。 “他人马不过三万余,守不住长安大城,必然在城外下寨。 “我观其用兵,知其狂傲。 “先前挑战,他坚守不出,结果失了营垒,将士军心必乱。 “加之伪魏军中亦生瘟疫,关东之地又遭逢大旱,伪魏粮草转运出了问题,已是养不了关中这十万之口了。 “再去挑战,他必举军而出,与我大汉一战。 “只要能以堂堂之阵击败司马懿一次,日后他便不敢轻易来犯,我大汉便能减少关中屯兵了。” 魏延思索再三,最后点点头,想了想又道: “丞相,如今司马懿未至,我以为还是要派人渡过沣水,在对岸树营筑垒,兵临长安。 “否则司马懿到了,我大军就不好渡河了。” 丞相颔首:“我确有兵临长安之打算,只是如今将士疲惫,需休养生息,我已派细柳与棘门的辅卒役夫赶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