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糖》
3. 第 3 章
李楚楚给人声吵醒,睁开眼,她的床还在,铺草席的地方没了。
李书良和门卫老肥一前一后抬了一块床板进次卧,木板跟她坐着的差不多大。
李楚楚叫了一声老肥伯伯,见对方没听清,又大声重复。
老肥额角泛着汗,笑着应了一声,一如既往地话少。
李楚楚问:“你们在搬什么?”
李书良打断:“大人做事,小孩问东问西做什么。”
李楚楚朝他的背影撇撇嘴。
门口障碍消失,露出客厅里张小芹和何怀磊的身影。
张小芹朝她招手,“楚楚,起床啦。过来,我给你洗脸梳头。”
李楚楚经过一夜,头发凌乱,喜鹊看了都想当窝。
张小芹等她刷完牙,用湿毛巾给她擦脸,在脸颊边缘尤为用力。
李楚楚尖声挣扎。
张小芹给她看毛巾,浅蓝的毛巾面上躺着许多黑色“线虫”,还有更多伏在她的脸颊边缘。
张小芹说:“多脏啊!”
李楚楚一时羞红了脸,手背蹭掉一些“线虫”,咕哝着好痛。
“喏,好脏啊!”卫生间门口多了一道挡光的黑影,声音饱含嫌弃。
李楚楚叫道:“走开!”
何怀磊眉头皱成一团盯着她们,“你多少天没洗脸了?”
李楚楚指着他跟张小芹告状:“阿姨,你快叫他走开。”
张小芹笑骂道:“石头,你进去看你的书。”
何怀磊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转身回厅里。
李楚楚隔空朝他的背影打了一拳。
张小芹悄悄使劲,说话让李楚楚分神:“之前自己洗的脸吗?”
李楚楚:“之前外婆洗。”
张小芹:“后来爸爸洗?”
李楚楚:“我自己洗。”
张小芹:“洗澡也是?”
李楚楚:“嗯。”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李楚楚的小脏脸大概来供电所之后才慢慢沉淀出来的。
张小芹商量道:“以后我隔一段时间就给你洗洗,干干净净的才漂亮。好吗?”
李楚楚粗枝大叶,还没意识到“隔一段时间”的含义,只说:“你没有外婆用力。”
张小芹笑着问:“你外婆力气好大啊?”
李楚楚:“是啊,她要把我的皮都擦破了。”
张小芹:“哪有那么厉害。”
李楚楚:“就是。”
张小芹又在栏杆前给她梳好羊角辫。
搬挪木板的嘎吱声不知几时停止了。
楼下,老肥骑着一辆空三轮车从芒果树底下出来,渐渐远去。
李楚楚甩着两根齐整顺溜的辫子,走回次卧,她的床尾部多摆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床,房间空间压缩了一半。
李书良正在插蚊帐杆,张小芹进来铺凉席、串蚊帐。
李楚楚问:“这是谁的床?”
李书良:“以后哥哥睡这张,你睡你那张。”
他口中的哥哥坐在新床对面的书桌边,双手撑着太阳穴,皱眉看一本陌生的书。
李楚楚才发现书桌也多了一个,两床两桌正好分列两边墙壁,中间过道直通阳台门。双门立柜摆到了新床床尾,紧邻阳台窗户。
李楚楚坐上她的椅子,双脚还扫不到地面,再看旁边哥哥的,小腿都能自然弯曲了。
等大人都出去后,李楚楚蹭到他的旁边,指着桌上书包绣着的名字,“这是你的名字吗?”
何怀磊瞟了眼书包,也不看她,“嗯。”
李楚楚:“何不石。”
“何怀磊!”何怀磊抬头了,瞪她,指着笔画生硬的名字逐个教她,“何、怀、磊,三个石头是‘磊’。”
李楚楚嘿嘿一笑,偏不跟他读。
何怀磊又低头看他的书,从李楚楚进房间就没见他挪过屁股,跟雕像一样。
书桌左边桌脚自带小柜,李楚楚拉出她的娃娃纸箱,从阳台门背后找出立着的那捆草席,正好铺在新床和阳台窗之间的空隙。
李楚楚靠墙而坐,伸直小长腿交叠,“哥哥,你要不要跟我玩娃娃?”
何怀磊多看她一眼,昨天那股邋遢感不见了,她的五官洁净大方,是班里会被老师选中上台跳舞的类型。
“男生才不玩娃娃。”
“嗤。”李楚楚换了一个姿势,背对他,像猫一样跪趴在地上玩。
在孩童时代,屁股对人就是最大嘲讽。
李楚楚莫名怅惘:要是何怀磊是一个姐姐就好了。
张小芹带着何怀磊在新床睡了好几个晚上,有一晚不来了。
两张木床不分头尾,两端都是一样的宽齿栏杆。他们都把连接处当床头,晚上李楚楚可以听张小芹讲故事,她若再小一点,脑袋还能卡进栏杆缝隙。
今晚,床头只有两个小孩脑袋。熄灯后,房间伸手不见五指,整个星球好像只剩下李楚楚和何怀磊。
李楚楚问:“你妈妈不来了吗?”
何怀磊:“她说不来了。”
李楚楚:“她要去哪里?”
何怀磊:“去你爸爸的房间。”
李楚楚:“为什么?”
何怀磊:“不知道。”
套间不大,即便在厨房开水龙头,卧室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两个小孩讲话也悄悄的。幽幽寂夜,主卧忽然飘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日间搬床时的动静。
何怀磊:“他们应该在搬床。”
李楚楚:“对,他们在搬床。”
两大两小的生活慢慢发生变化,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渐渐习惯每一处微妙。
李楚楚中午不用冲快餐面了,每天都有下饭的萝卜干炒肉沫,张小芹煮的菜比李书良的好吃上九千九百九十九亿倍。
她出门不用再带锁匙,绳子都挂何怀磊脖子上,他从来不会忘记带出门。
只是她还是供电所的新面孔,不认识其他小朋友,唯一的伙伴只有何怀磊。
供电所的职工子弟大多放暑假回了老家,剩下的还穿着开裆裤满地爬。
暑假临近尾声,职工子弟陆续归位。1单元门口的石桌边开起了生日会,双层蛋糕边坐满一圈叽叽喳喳的小朋友,外面再围半圈的大人。
李楚楚和何怀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么近,又那么远。
何怀磊低声说:“他们没叫你啊。”
李楚楚将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背上,努努嘴:“我又不认识他们。”
芒果树下的吵闹声停止,双层蛋糕上的蜡烛点燃,大小朋友们跟着录音机唱起生日快乐歌。
入夜,没人发现二楼栏杆边的两颗小脑袋,像白日里没人多关注电线上的麻雀。
李楚楚:“哥哥,你过过生日吗?”
何怀磊:“没有。”
李楚楚:“我也没有。”
何怀磊:“你的生日是哪天?”
李楚楚的眼珠转了转,她转过来讪讪一笑,“不知道。你的呢?”
何怀磊:“11月3号。”
李楚楚看着他说:“如果到时候你还在我家,我给你画一个三层蛋糕。”
何怀磊:“画的怎么吃?”
“就这样‘啊唔啊唔’吃。”李楚楚捧着一块隐形的蛋糕,左一口右一口,表演吃空气。
何怀磊也笑,“我要香葱味。”
李楚楚哈哈大笑,“我给你加一个大辣椒,又香又辣,把你辣哭。”
两个不小心被孤立的小孩,第一次产生门牙缺失之外的同盟感。
大门忽然给打开,大人外出办事一天,大包小包地回家了。
都怪刚才笑得厉害,李楚楚和何怀磊都错过大人回家的信号。
客厅电视还没关。
李书良进客厅关了电视,随口问:“电视看了多久?”
李楚楚:“没有多久。”
张小芹:“你们吃东西了吗?”
何怀磊:“吃了方便面。饭也煮好了。”
四个人不知几时养成的默契,大人问各自的小孩,小孩回答对应的大人,从不越界。
也没法越界。
张小芹母子压根听不懂对方父女的方言。
李书良从拎回的大红胶袋里掏出两只压扁塑封的书包,一个深蓝,一个粉红,依次递给何怀磊和李楚楚。
“过几天就要上学了,这是你们的书包。”
何怀磊说了一声谢谢,低头打量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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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案。
李楚楚看了他一眼,问李书良:“他和我上同一个小学吗?”
李书良:“他是谁?”
李楚楚只觉得她老子莫名其妙,“哥哥啊。”
李书良:“你知道哥哥叫什么名字吗?”
李楚楚:“当然知道,哥哥叫何怀磊。”
李书良:“以后把这个名字忘掉,你哥哥叫李知昱。”
次卧门左边墙壁挂着一块小黑板,李书良擦掉李楚楚画的长毛象,捡起粉笔写出新名字。
他看着何怀磊——不,现在开始是李知昱了——他叮嘱:“你以后就是我李书良的儿子,上学不要写错名字。”
李知昱登时愣住,不认识那三个粉笔字似的,也对新书包失去兴致。
李楚楚也在状态外,还沉浸在对新名字的好奇里,问她老子这个名字用方言怎么读。
李书良说了一遍。
李楚楚又露出招牌式的嘿嘿笑,可爱中透着点傻气,是又碰上觉得搞笑的事了。
“李知昱,知昱、粥,李粥。”她用方言讲。
李书良的眼神刹那严肃,吓得李楚楚咧开的嘴像无花果收了口。
张小芹一直紧张地盯着局面,趁儿子还没讲话,把他拉进了次卧,“石头,过来。”
二婚都是算计,张小芹算计芝麻官的钱,李书良算计寡妇的儿子。他的要求只有一个,这个儿子必须改名随他姓。以后这个家只有李知昱,不再有何怀磊。
次卧没传来明显动静,客厅死一般静悄悄。
李书良从冰箱拿了菜,走去厨房准备两个大人的晚饭。
没多久,张小芹听到切菜声,也从次卧走出来,轮到李楚楚潜入。
李知昱趴在书桌前一动不动,那本翻烂的书被搁在一旁。
李楚楚走过去,下巴垫着他支出的臂弯。
李知昱高瘦,没比她多几两肉,骨头硌人。
“哥哥,你怎么啦?”李楚楚轻声问。
李知昱没回答。
李楚楚低头想从缝隙瞧他的表情,可惜只能看到眼角泪痕。
她问:“你是不是哭了?”
李楚楚第一次见到比她大的男生哭,挠挠脸,手足无措。
李楚楚绕到他那边桌角,从之前的红胶袋扒拉出一包葱饼,敲敲他的手臂,“你要不要吃你喜欢的葱饼,很好吃啊!”
李知昱依旧没回应,只偶尔吸两下鼻子。
李楚楚讪讪地将葱饼放回去。
她又说:“我唱歌给你听啊。”
何家公鸡何家猜/何家母鸡咯咯咯
等等,也不对。哥哥以前姓何,好像变成何家公鸡一样。
李楚楚住口,庆幸李知昱没反应。
她改了一首《生命有价》。
尽快将忧愁眼睛/忧愁面孔/忧愁内心抛弃吧
找回你的微笑嘴巴/一同合唱/可以吗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一同拍掌/全力赞赏/生存是有价
李知昱还是没反应。
李楚楚扯扯嘴角,挠挠脸蛋,清清嗓子又试下一首《世界真细小》。
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
时时怀希望/不必心里跳
在那人世间/相助共济
应知人间小得俏
李知昱忽然抬头,久违的反应变相鼓励了李楚楚。
她下巴枕着他的臂弯,大眼睛盯着他,欢乐地继续唱——
世界真细小小小/小得真奇妙妙妙
实在真系细世界/娇小而妙俏
李知昱忽然开口:“你是洒水车吗?”
起头他还不敢相信,第二段几乎100%匹配,他第一次在赤山汽车站门口听过,后来在供电所门口听过,在房间阳台也隐隐听过。
李楚楚嘻嘻笑,歪着脑袋,脸颊蹭着他的上臂,眨巴着眼睛,“就是洒水车的歌,是不是唱得很好听?”
李楚楚又继续唱下去,俏皮又甜美,可惜李知昱一句歌词也听不懂。
旋律像洒水车的水珠,乘着李楚楚的歌声,逐渐落地,由陌生慢慢沉淀出熟悉。
李知昱对这座南方沿海小城,又多了一分湿润的亲近感。
4.第 4 章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李书良上个月特意排好班,今天休息正好送李楚楚和李知昱去赤山中心小学。前几天张小芹带兄妹俩认过路,这趟他主要带李知昱插班。
李书良托关系给张小芹找了一份食堂的活,在供电所隔壁的赤山一中当煮饭婆。对于没文凭的她来说,还算一份体面的工作,工资虽低,却也是“皇亲国戚”的岗位,一般不对外招聘。
张小芹闲了两个月,一早就喜滋滋地出门上工。
李书良还顺带捎上对门202室的杨冰,她跟李楚楚同一级,个头跟李知昱一样高,也和李楚楚一样,在外婆家待到学龄才接回来,不过她是躲超生。
杨冰留着一个苹果头,衣着不像李楚楚一样带着鲜明的小女孩色彩,从背影乍一看像一个男孩。人人都会以为她的名字写作杨兵。
供电所到中心小学步程一公里左右。路上还碰见另外一波高年级的职工子弟,要不是李知昱要插班,李书良直接让李楚楚跟他们走。
他吩咐三个小孩以后一齐结伴上下学,让李楚楚和杨冰先进一年级教室,他还要带李知昱去办公室跟班主任报道。
下午放学,李知昱怏怏不乐地跟李楚楚和杨冰汇合。
张小芹还叮嘱他,在学校要照顾妹妹。他人生地不熟,也想要一个人照顾呢。
路上,日头晒人。
李知昱皱着双眼,问:“妹妹,我问你,‘捞楼’是什么意思?”
杨冰跟李知昱隔了一个李楚楚,没听清,听清也知道不是在跟她说话,跟她说话也会半天接不上话。
李楚楚也皱起小脸,苦思冥想,用更纯正的方言问:“捞佬?”
李知昱:“对。”
杨冰听清了,四顾一圈,纳闷:捞佬在哪?
李楚楚:“哪里有捞佬?”
李知昱习惯李楚楚时不时普通话里夹方言,已经听会了不少日常词汇,但唯独没听过“捞佬”。
他说:“班上有人这么喊我。”
李楚楚:“夸你是靓仔。”
李知昱将信将疑,对她的信任度还没脸红程度高,“真的?”
李楚楚:“我骗你做什么。”
李知昱跟杨冰不熟,不方便跟她再次求证。
李楚楚:“不信你问杨冰。”
杨冰走着神,一脸迷糊地啊了一声。
李知昱:“杨冰,捞佬是什么意思?”
杨冰:“我没听过。”
她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长大,别说捞佬,经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村里人都没见过多少。
李楚楚叹气,回头问:“哥哥,谁喊你‘捞佬’?男的还是女的?”
李知昱:“男的,叫麦伟豪。你认识吗?”
李楚楚摇头。
班上不少同学以前读中心幼儿园,都是“中心”系列学校,李知昱以为她也上过。
李楚楚又说:“以后你看到他指给我看。”
开学第一周,充斥着各种变动和调整,老师强调纪律和各种缴费事项较多,还没布置作业。
李楚楚和李知昱到家甩了书包,准点坐到电视机前,日子像暑假的延续。
一个要看“哒哒叽”,一个要看“卡布达”,亏得档期错位,两人没争抢遥控器,一起看了。
周五最后一节集体劳动课,除毕业班以外都要大扫除。
一二年级负责篮球场和围墙边四棵芒果树底下区域的卫生,每班分到半个球场和两棵芒果树。
李楚楚和杨冰搬了箩筐到芒果树底下,其他同学一哄而上,抢走了大部分扫把,跑去扫操场。空旷的区域垃圾不多,树底下旮旯多,容易藏污纳垢,打扫起来工作量更大。
李楚楚和杨冰只能被动留下。
一至四年级只有四个班,到了五六年级才分班。
李楚楚放眼张望二年级的区域,乍一看没发现李知昱,大概留在教室做卫生。眨眼间,篮球架后面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无声地嘻嘻一笑,哼着小曲捞过一支扫把。
李楚楚弯腰扫跟二年级的连接区域,一支光秃的扫把突然飞到她脚边,吓得她尖叫着跳起来。
她拄着扫把直起身,放声吼:“谁扔的扫把?”
“谁扔的扫把?”有男生怪声怪气地模仿她,然后才用寻常语调嬉笑,“麦伟豪,你看你吓到人家了。”
围墙上刷着白色标语“面向现代化,推广普通话”,离开课堂还说普通话却是一件稀罕、另类甚至做作的事。
李楚楚用普通话问的,声音清脆,又长得标致,树底下几个二年级男生哄笑得更起劲。
一个大猩猩般壮实的男生跑过来,捡起扫把。
李楚楚盯着他问:“你就是麦伟豪?”
大猩猩嬉皮笑脸,一副逗女生的口吻,鹦鹉学舌:“我就是麦伟豪。怎么啦?”
李楚楚:“就是你喊我哥哥‘捞佬’。”
麦伟豪一顿,重新打量她,“你系捞佬嘅妹?”
李楚楚扬起下巴,绷红了脖颈和耳朵,吼道:“你不许叫我哥哥‘捞佬’。”
麦伟豪用鼻孔俯视她,“我叫又点?”
李楚楚:“我哥哥才不是‘捞佬’,你这个‘麦伟猴’。”
麦伟豪脸色霎时铁青,刚才起哄的男生也不笑了,一副看李楚楚摊上事的表情。
从来只有麦伟豪给别人起花名,哪有人敢打他的主意。
“叼你,有种再叫一次!”麦伟豪推一把李楚楚的肩头,她比他想象中的轻,一下摔坐到地上。
李楚楚的精神却比下盘稳,她立刻爬起来,抡起扫把打他。
麦伟豪也用他的扫把打回去。
用了一年的扫把早没了软枝,都是刺硬的秃枝,打在身上更疼。
何况男生力气比女生大。
她双眼含泪,咬牙使劲,打一下喊一声“麦伟猴”,给自己助威似的。
麦伟豪喊她“捞佬妹”。
旁边男生没见过麦伟豪跟女生打架,一时看懵了,小小年纪也没怜香惜玉的念头,反正回家也会跟兄弟姐妹打。
“麦伟豪,你不许打她!”不知几时,又一条普通话的声音插进来,李知昱挥着他的扫把想隔开麦伟豪。
……
周五下午四点半,本该是小学生解放回家过周末的时间,赤山中心小学唯一的办公室里挤了一排学生。
李楚楚的羊角辫散了一条,她干脆解了另一条,重新扎成一束,又不太懂扎,乱糟糟的跟李知昱刚认识她时一样。
李知昱吸着水红的鼻子,鼻孔里还有淤血,终归没再流出来。
麦伟豪也挂了彩,红肿了一边脸颊,明日估计会成淤青。
另外三个学生是杨冰和一对双胞胎兄弟,都是目击者来告状的。
两班班主任听完他们陈述,先解散他们。
刚开学一周就被班主任请喝茶,李书良脸都黑了,怀疑当初对李知昱的判断。他本来想喊张小芹来,但她不像他有手机。
电话打到家,没人;打到赤山一中食堂,主管说这周初三重点班补课,轮到张小芹值班。
这一趟还真得李书良来,在赤山这个小地方,来上中心小学的都是机关单位的子女或者附近街道的小孩,家长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的脸比张小芹的管用。
对方家长比他更习惯“喝茶”,生意人和气生财,一套道歉流程很熟练。
按理说,麦伟豪给李知昱起花名有错在先,李楚楚回击了。麦伟豪人高马大,先动手有错,但李家兄妹有两人,打起架来谁也没吃亏。
三个小孩先解放了,两位家长留下继续听课。
出了办公室,麦伟豪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白了李家兄妹一眼,一副还想动手的凶样。
但看对方人数,他又怂了。
杨冰和双胞胎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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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还等在校门口。
双胞胎之一迎上来问:“老师骂完你们了?”
李知昱微微点头,怕抖出鼻血,嗯了一声:“你们怎么还没走?”
双胞胎另一个说:“等你们啊。”
杨冰难得主动开口:“你们没事吧?”
李楚楚顶着一头乱发,眼睛还红着,笑得壮烈又乐观。
“饿得我肚子都瘪了。”
第一个双胞胎说:“你们来我家吃云吞啊。”
第二个附和道:“对啊,免费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李楚楚:“你们两个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你猜!”双胞胎异口同声。
李知昱指着第一个讲话的说:“他是哥哥,覃德明。”又指另一个,“他是弟弟,覃德亮。”
双胞胎:“你说反了。”
李知昱不知第几次仔细端详这两个发型和衣着一模一样的男生。
李楚楚也看晕了,说:“你们到底谁是谁?!”
李知昱笃定道:“又来!”
双胞胎相视一笑。
一个说“我就说骗不了他”,另一个说“老师都认错我们,他竟然没错”。
双胞胎家在上学必经之路上开了一家云吞店,据说赤山地区其他小摊卖的云吞的皮和肉馅都是从他们家批发来的,汤底自己熬,最正宗有味的云吞还得看他们家。
李楚楚和李知昱暑假赶圩时跟张小芹去吃过,也见过双胞胎,但没想到能是同学。
李知昱刚刚才知道“捞佬”在方言里的真正意思,大致指外省人,带着歧视的意思,一般只会背后用,不会当面叫。
双胞胎也不是本省人,是隔壁的。
他纳闷:“麦伟豪叫过你们‘捞佬’吗?”
双胞胎:“没有。”
李知昱:“为什么?”
李楚楚:“他们会讲白话。”
双胞胎齐齐点头。
路过云吞店,双胞胎又邀请他们仨一次,连带坐门边包云吞的覃妈听见了,也热情地喊他们进门。
李知昱谢过阿姨,拉上李楚楚,李楚楚再拉上杨冰,供电所的“三人串串”一起小跑回家。
一日三餐都是张小芹最忙的时候,家里没人做饭。
李书良上班有食堂的职工餐,本想给兄妹也报名,但张小芹看过菜色觉得营养不够,中晚两餐抽空回来做好放冰箱,小孩回来蒸一下就能吃,都是复热不会发黄的菜色。
这晚不知道为什么李书良“喝茶”之后没有立即回家,张小芹还没下工。
李知昱热了饭催李楚楚快点吃完,电视也不准她看了,吃完就洗澡,然后在房间看书。
他说:“这样妈妈回来看到我们都在学习,就不会来骂我们,知道么?”
李楚楚觉得很有道理,猛点头,一起干坏事激发出微妙的同盟感,哥哥说什么是什么。
一直到他们上床熄灯睡觉,张小芹果然没说什么。但李书良也没回来,估计还没机会告诉她。
次卧后来安了防蚊纱窗门,张小芹怕客厅灯光影响他们休息,一般还会带上木门,等他们睡着了再打开通风。
两层门将次卧隔出一个隐秘的空间,李楚楚和李知昱头顶头,不用太刻意压低声,畅所欲言。
李知昱问:“你明明知道‘捞佬’的意思,为什么不跟我讲实话?”
李楚楚早在白天挨过他的眼刀,此时越发淡定。她轻轻哼了一声,叠起双脚,“等下你听了又哭。”
李知昱翻身趴着看她那边,“我怎么可能哭?”
李楚楚听出声音方位变了,也趴起来,整张脸挤到他那边,在蚊帐上挤出一个面具。
她说:“你上次就哭了。”
李知昱又默默躺回去,良久,说:“以后你教我说白话,我教你写作业。行吗?”
李楚楚嘿嘿一笑,“成交!”
5.第 5 章
李楚楚和李知昱次晨醒来。张小芹已经去学校给毕业班补课的学生煮早餐了。李书良昨晚不知几点回来,还在呼呼大睡。
上学日李楚楚和李知昱都去学校开早餐,还没试过家里早餐没人的情况。
李楚楚开冰箱,没看到有熟悉的不锈钢餐盒,冰箱顶的纸箱只有面条,没有快餐面。
李知昱去厨房掀锅盖,同样空空如也。
刚走出厨房,只见李楚楚笑容满面,手里扬着一张作业本纸包着的钱。
“阿姨好像给我们留了早餐钱。”
李楚楚还是叫的阿姨,哪怕李书良当着张小芹的面喊过她改口。张小芹还过来哄她,说没关系,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李知昱早被要求叫李书良作爸爸,李楚楚隐隐约约听见的,他问李书良要订校服的钱时喊了。
李知昱接过,纸上字体笔画生硬幼稚,写着——
3元
和妹妹吃早歺用
妈
李楚楚摇着他的手臂问是不是,大眼睛里装满了钱,看不下一个字。
哪怕张小芹的手艺再好,偶尔出外面吃一两顿对小孩来说都是天大的馈赠。
李知昱点点头,随手把纸塞客厅纱窗缝隙,兜好四张现金。
李楚楚:“我想吃云吞。”
三块钱刚好可以买两碗。
李知昱:“去双胞胎家吗?”
李楚楚:“供电所门口的好吃吗?”
李知昱:“应该没双胞胎家的好吃。”
李楚楚:“那就去吃双胞胎云吞。”
沿路铺头大多没开门,双胞胎家云吞店早丢了一地纸巾,忙得来不及收拾。
覃妈依旧在昨天的位置包云吞,认出他们,像许多大人一样,夸他们起得早,她的儿子们还在睡懒觉,连早餐都不吃。
覃爸在煮云吞,隔着雾气和覃妈叽叽咕咕了一些话。
端上桌的两碗云吞满满当当。
李楚楚挨近李知昱,小声说:“云吞比上次多了。”
李知昱开动,“吃吧。”
李楚楚:“我吃不完你帮我吃吗?”
上次他们三人点了两碗,李知昱吃完了,她没吃完,剩下的张小芹吃。
这次张小芹不在。
李知昱又露出当初看她洗小脏脸的嫌弃表情,干呕一声:“我才不要吃你的口水。”
李楚楚也龇牙咧嘴地瞪他,严肃地说:“那我摊一点给你先。”
她把碗挪近他的,逐个往他里边舀,边舀边咽口水,她也饿了。
李楚楚分出大约三分之一,才挪回来自己吃。
李知昱咕哝:“不知道妈妈今天会不会还骂我。”
李楚楚囫囵咽下一只小云吞,错过了肉馅的美味,留下半嘴汤水,含糊着问:“阿姨为什么要骂你?”
李知昱:“昨天啊!”
李楚楚:“哦。”
李知昱:“才睡一觉你就忘了吗?”
李楚楚夸张张嘴,面目都狰狞了,一下送进三只小云吞,只听到自己咀嚼的动静。
回去路上,李知昱过马路时会拖一下李楚楚的手臂,昨日的“三人串串”变成“鸳鸯串”,只剩两个。
供电所大门近在眼前。
李知昱忽然问:“‘早上好’用白话怎么说?”
李楚楚:“‘zóu伞’。”
李知昱:“‘伯伯’呢?”
李楚楚:“‘八八’。”
李知昱朝着门卫室里的老瘦说:“伯伯,早晨。”
李楚楚瞪圆了眼。
老瘦一笑,更加尖嘴猴腮,刻意用童腔讲话:“哎哟,哥哥又带瘦妹吃威嘢返来啦。”
李知昱悄悄问他的御用小翻译:“他说了什么?”
李楚楚哼了一声,径自蹦跶走进门内。
李知昱疾步追上,问:“你跑什么呢!”
李楚楚回头看一眼,见门卫室已经出了听力范围,说:“你为什么要跟他说‘zóu伞’?”
李知昱:“他是大人啊!”
李楚楚:“他很坏!”
李知昱:“他怎么坏?”
李楚楚:“他说话很奇怪。老肥伯伯才好。”
李楚楚年纪尚幼,只能感知到微妙,无法准确描述老瘦为什么让她不适。
“老肥伯伯会给我山楂糖,老瘦只会说,”她阴阳怪气起来,“‘哎哟哟,吃那么多糖牙齿都坏咯’。
李知昱想了想,说:“老肥伯伯是很好。”
暑假时,李知昱和李楚楚推供电所的三轮自行车玩,老肥说小心点不要摔了,不骑了推回车棚,老瘦就会说再玩等下喊人来抓他们。
李楚楚严肃地警告:“你以后不要跟他说‘zóu伞’。”
李知昱没吭声,当了两个月发号施令的哥哥,乍然要变成“唯妹是从”,拉不下面子。
李楚楚:“哥哥,你听到了吗?”
李知昱:“哦。”
供电所的周末多了各种大小朋友的声音,比工作日时热闹。
李知昱从领口掏出锁匙,弯腰开门,咕哝着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回来。
赤山一中离得近,两餐之间张小芹都会抽空回来做饭,周末应该也不例外,不然他们无法想象中饭怎么办。李书良即便休息在家,也不会进厨房。
此刻,李知昱更担心挨骂。
张小芹回来了,说话还挺大声。
李楚楚和李知昱待在客厅窗户边,都听见了。
“你至少跟我说一声他们打架的事啊。”张小芹在主卧里说。
李书良说:“昨晚你回来他们还没睡吧,你儿子没跟你说?你不是说他很乖吗?”
李楚楚和李知昱面面相觑。
很乖的李知昱抿了抿嘴,给李楚楚拽着臂弯拉回神。
“哥哥……”李楚楚的声音放轻了,像夜间开着房间门说悄悄话。
主卧里大人似乎没听见小孩进门动静,没再立刻杀出来。
李知昱转身,轻搡着李楚楚往外走,小声说:“我们等下再回来。现在进去妈妈肯定会骂我。”
小孩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至少比大人多一点逃跑的勇气。
李知昱又弯腰插上锁匙,拧回锁舌,再静静地拉上门。
李楚楚问:“我们去哪里?”
李知昱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正巧,对面202室的门开了,杨爸走了出来,问了相似的问题:“哟,哥哥瘦妹,准备去哪里玩?”
自从李知昱住进供电所后,只要跟李楚楚一起出现,大人总叫他哥哥,李楚楚就是瘦妹、妹妹或者阿楚妹。
计生环境之下,公职人员家庭里很少出现两个小孩,有也多是姐弟的形式。所里的兄妹,只有他们一家。
李楚楚给李知昱使了一个眼色,笑着问杨爸:“伯伯,杨冰在家吗?我们想找她玩。”
杨爸推开还没带上的门,说:“进去吧,她一个人在家。”
202室布局跟201室呈镜像,杨冰住没有阳台的房间,跟李家主卧只隔了一扇墙。
杨冰看到他们过来,藏不住笑容,又不好意思挠挠头,说:“这里没有玩具。”
房间跟李楚楚当初的一样光秃秃的,但她好歹还从外婆家带了一箱娃娃玩具。
李楚楚说:“下次你去我们家,我们一起玩娃娃。”
杨冰说好。
李楚楚又说:“现在我们玩过家家吧,你当妈妈,哥哥当爸爸,我当宝宝。”
李知昱第一个反对:“我不要玩过家家。”
李楚楚皱眉佯怒:“为什么?”
“不为什么,”李知昱指着书桌上一张从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杨冰,这张纸可以给我吗?”
杨冰点头。
李楚楚说:“你收废纸的吗?”
李知昱没搭理她,挨着桌子叠纸飞机。
“我们不理他。”李楚楚拉走杨冰,两个人坐地上翻花绳。
李知昱叠好一架纸飞机,朝机头哈了一口气,走到窗户边缘,竖直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张小芹和李书良似乎没有再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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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像他们家一样封着纱网,纸飞机飞不出去,李知昱转身往房间另一端放飞。
直到厨房传来“刺啦”的炒菜声,菜香味隐隐飘来,李知昱喊李楚楚:“我们该回家了。”
李楚楚跪坐水泥地板上,头也不抬:“我还要跟杨冰玩。”
李知昱:“不行,妈妈叫我们回家。”
李楚楚:“你哪只耳朵听见了?”
李知昱上手拉她,“快点,等下我又挨骂。”
李楚楚只好气鼓鼓地跟他走。
李知昱跟刚好走到厨房门口的杨爸道别。
杨爸说:“不用回去咯,在我们家一起吃饭。”
李楚楚刚要张嘴,被李知昱抢先一步。
他说:“不用了,妈妈煮好饭了,谢谢伯伯。”
杨冰家门关上,李知昱站在楼梯口边掏锁匙边教育李楚楚:“妈妈说听到别人家炒菜声就要回家,不要影响别人家吃饭。”
李楚楚听烦了,伸舌头“略略”几声。
李知昱开门进去,原来刚刚的菜香来自自己家。
李书良从厨房探头:“刚想出去喊你们回来吃饭。”
供电所不大,只要找不到小孩,非休息时间,家长都是先从家门口喊一声,没回应再去办公区那边喊,把羊喊回圈为止。
“我们在杨冰家,”李知昱走向卫生间,“现在就洗手。”
李楚楚也跟过去,抢李知昱的龙头水,双手插进他的上方。
李知昱眉头紧皱,低声说:“今天你爸做菜。”
李楚楚了然,“肯定很难吃。”
张小芹不在,一大两小的餐桌上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比只有两个小孩在家还要微妙。
没人交谈。
李知昱吃出鸡翅出自妈妈的手艺,只有盐巴便宜的青菜像李书良的“杰作”。他只敢和李楚楚眉来眼去,交流信息,也不知道她懂了多少。
李楚楚挨着李书良坐,闻到一股酒味,也不敢悄悄告诉李知昱。
入夜,张小芹终于加班回到家,李知昱硬着头皮去挨训。
李楚楚早忘了这回事,顿时夹起肩膀,紧张地问:“她骂完你是不是就会骂我?”
李知昱却说:“她只会骂我,才不会骂你。”
李楚楚:“真的?”
李知昱扭头走出他们的房间,没说“她是我妈,又不是你妈”。
张小芹把李知昱拉到光线充足的日光管下,抬起他的下巴,观察他的鼻子。
“昨天打架流鼻血了?”
李知昱眼神闪烁,下意识后退一步,说:“只流一点点,很快停了。”
张小芹让他讲清来龙去脉。
李楚楚躲在房间门边,探出半颗脑袋,悄悄盯着张小芹的背影。李知昱的目光从张小芹身侧扫过来,她立刻躲进去,声音就听不清了。
没多久,李知昱闷头闷脑地进来,表情不太好看。
李楚楚歪着脑袋打量他好几眼,“哥哥……”
“没哭。”李知昱从书包掏出他的书,又撑起太阳穴,埋头苦读。
李楚楚攥紧双拳,等待属于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像在学校,老师叼完李知昱,就轮到她。
张小芹进来径直走向阳台收衣服,笑着喊李楚楚准备洗澡,她要帮她洗头。
李楚楚悄悄松一口气。
张小芹比其他阿姨对她好。她好像在慢慢适应张小芹的另一种身份。
老瘦那张破嘴经常问她妈妈是不是又去一中食堂了,她只有这种时候不反感。
果真如李知昱所说,张小芹没有骂她,只在洗头时跟她说,以后不要挑衅比她高大的男生,不然容易挨揍,就像动物界里兔子会躲着大象。
李楚楚这只兔子却敢摸狮子的头。
睡前,她隔着两层蚊帐,摸摸李知昱茂密的头发,发梢穿过蚊帐眼扎痒她的掌心。李知昱住进来之后,她就再也没开过灯睡觉。
李知昱以为顶到床头栅栏,扯着枕头往下挪了点。
李楚楚收手,笑嘻嘻说:“哥哥,晚安。”
6.第 6 章
李知昱在学习上是一头狮子,在学本地话上还是一条小狗。
吃一堑长一智,他总怀疑李楚楚又糊弄她,同一个词的意思会转头找双胞胎确认。
李楚楚大言不惭,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知昱:“对,你没有。”
李楚楚浑不在意地轻哼一声,说:“难道你不是靓仔吗?”
她对物品有一套自己的审美观,坚定区分好看和难看,对人的审美还模模糊糊,听供电所的大人夸多了哥哥靓仔,她也觉得哥哥长得比班上的男生好看。
同龄人的夸赞少了大人的俯视感,多了难得的真诚,更容易触动人心。
李知昱的双耳慢慢泛红。
李楚楚叉腰蹙眉,“难道不是吗?嗯?”
她又要拉杨冰的票,说:“杨冰,你不觉得吗?”
杨冰性格内向,没怎么正眼看过男生。
她说:“我不知道啊。”
李楚楚泄气,插在腰间的双手散了。
李楚楚泄气的事远不止一件。她教本地话时还是兔子,写起作业成了仓鼠。
第二周开始,小学生的作业渐渐增多。
白日间,供电所的小家基本没有大人,张小芹只是午休时停留一阵,要不就是在跟不在没区别的李书良。
张小芹吩咐李知昱放学回来就先带妹妹写作业,再吃饭和玩耍,像一年级时一样。
外婆家可没电视机,李知昱很容易被李楚楚带动,回到边吃饭边看动画片,把“哒哒叽”和“卡布达”都看完再说。
李知昱总能掐准张小芹回来的时间点,坐到书桌前写作业。
李楚楚哀嚎连天扑到书桌前,椅子还没坐热,又站起来说:“哥哥,我要屙屎。”
李知昱第一次还好好说快去快回。
后来,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仍是如此。
李楚楚写作业前上厕所,跟吃饭前洗手一样,仪式必不可少,一去半小时,他都快完工了,她还没开工。
李知昱皱眉道:“你每次写作业前都要去厕所报道。”
李楚楚扬眉叉腰,身体前倾,“难道我能塞住吗?嗯?”
李知昱:“你跟我们班的麦伟豪一样,一上课就‘报告老师,我要去厕所’。”
李楚楚嫌弃地撇嘴,说:“他是‘所长’,我才不是。”
李知昱捡班主任的台词,说:“懒人屎尿多。”
“你是懒哥屁话多。”
李楚楚“略略”两声,微撅屁股,对着他挑衅地拍了拍,脚底抹油溜了。
这晚李楚楚归位,李知昱已经在收尾。
她似乎忘记刚才吵闹的不愉快,笑嘻嘻的,埋头从书包里翻找拼音本。
李楚楚说:“哥哥,我突然发现,你们班的‘麦伟猴’长得好像‘哒哒叽’。”
“哒哒叽”是日本动画片《山林小猎人》里的大猩猩,笨头笨脑,是主角小刚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出场只有一句台词“哒哒叽”。
李知昱给逗笑,无形给房间注入一股轻松的气息,让李楚楚笑得更欢。
他转瞬又收敛表情,严肃地催促:“‘哒哒叽’比‘麦伟猴’可爱多了。你快点写作业,别说废话。”
李楚楚像只听进了前半句,仍笑着:“那他就是长毛象!”
李知昱:“快写作业,不然我自己下去玩。”
李楚楚的笑容刹车,她几乎将整个脑袋塞进书包里。翻找无果,她把书本统统倒出,乱七八糟地铺满桌面。
这阵动静吓了李知昱一跳。
他扭头问:“你又做什么?”
李楚楚扒拉各本书,其中一本滑到地上,李知昱提醒一次,她没空捡,他只好弯腰出手,扔回给她。
外面响起其他家的《新闻联播》片头曲,张小芹刚好踏着播报声进门。
场面失控,李知昱扭头找外援,控诉道:“妈妈,妹妹还东摸西摸不肯写作业。”
李楚楚将桌面的书一本一本叠到一边,大小不一,依旧凌乱。
她梗直脖子,说:“我刚刚拉屎回来。拉屎也不准,你是魔鬼吗?嗯?”
张小芹忍俊不禁,干了一天体力活,累得撑着膝盖慢慢坐到李知昱那边床头。
她温声催促:“楚楚,快点写吧。”
李楚楚将最后一本书摔到那沓书上,苦恼地说:“我找不到拼音本。”
李知昱:“你忘在学校了?”
张小芹:“还是老师没发?”
李楚楚急道:“老师发了。”
李知昱:“那怎么办,难道你要回学校拿吗?”
他们只见过夜里的供电所,还没见过月夜下的小学,听起来跟鬼故事历险似的。
张小芹说:“先用一个新本子吧。”
李知昱:“丢三落四。”
学习上,李知昱比李楚楚靠谱,新买的本子和文件都在他的抽屉。他拉开翻出一个新的拼音本,扔给她。
“哼。”李楚楚一拍本子,将之抹到跟前。
李知昱有妈妈撑腰,理直气壮说狠话:“明天你再这样磨磨蹭蹭,我写完作业就自己下楼玩,让你一个人慢慢写到睡觉。”
李楚楚毫不怯场,翻开新本子封面,说:“你去就去,我自己去!我也有脚!还有两只!”
李知昱不得不提醒:“新本子记得写名字。”
李楚楚抓着铅笔,不记得第几次写笔画繁多的名字。
李楚楚一写字就犯困,上下眼皮打架,困起来更累,笔画都飘了。
如果她没忘记带拼音本回家,就不用再经历一次写名字的酷刑。
新本子的姓名处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木木木木木
子 疋 疋
李楚楚瘪嘴吸鼻子,控诉道:“为什么我的名字有那么多‘木’字?”
李知昱扫了她一眼,说:“因为你是木头妹妹。”
李楚楚:“你是石头哥哥。”
李知昱:“我以前的名字还有三个‘石’字,我都没哭。”
“你才三个!”李楚楚用手指逐个点她的“木”字,“一、二、三、四、五,我有五个!我有五个‘木’字!”
李知昱顿了顿,想了一遍她的名字,耸耸肩道:“好吧,你比我多,你赢了。”
李楚楚仰头枕着椅背,呜地嚎了一声,哭皱了脸。
“名字难写!作业也难写!”
李知昱没辙,又找张小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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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张小芹一直憋着笑,嘴巴抿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她说:“妹妹,写作业那么累,要不明天不去学校了吧?”
李楚楚眼泪汪汪,叫道:“去!我要去学校,但是我不要写作业。”
张小芹只上了两年小学,也就李知昱现在的水平。她试图跟李楚楚讲道理:“不写作业就学不会知识,没有知识以后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没有饭吃啊。”
她本想拿自己举例子,没有文凭只能做体力活,可一想到就心酸,说不出口。
李知昱冷不丁接茬:“没有饭吃就去捡垃圾。”
李楚楚自有一套逻辑,说:“才不去捡‘乐色’,我让我爸爸买云吞。”
张小芹无奈一笑,说:“买云吞也要钱啊。以后你长大了,你爸爸老了退休了,没有工作,养不了你啊。”
李楚楚噘着嘴,泪花跟想法一样打转,用稚嫩的思维消化残酷的现实规则。
她默了默,瞥了眼李知昱,说:“哥哥学习好,不用捡‘乐色’,哥哥长大了养我。”
前两句逻辑没错,后一句是李知昱没想象过的未来和责任,他一下子听懵了。
张小芹说:“哥哥以后要结婚,养他的老婆和小孩,就像你爸爸养我们三个一样啊。”
李楚楚:“那以后我跟哥哥结婚。”
李知昱一时涨红了脸。
他不了解结婚的真实含义,但知道比所有关系都亲密,不是小孩子间应有的关系。班上麦伟豪那群男生就爱起哄哪个男生跟哪个女生结婚,他因为同桌是女生,已经被起哄过了。要不是看李楚楚是他的妹妹,还跟麦伟豪打过架,他们估计也起哄。
李知昱此刻的无措跟之前经历过的都不一样,紧张之上多了一层害羞。
张小芹笑出声,说:“哥哥跟妹妹不可以结婚。”
李楚楚瞪圆了双眼,不敢相信未来银票要飞了。
她问:“为什么?”
张小芹:“没有为什么,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
李知昱终于憋出一句话:“我才不要跟她结婚。”
李楚楚台词被抢,轻蔑地哼了一声,大声说:“我也才不要跟你结婚。”
“结婚”终究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模糊的词眼,说起来跟一起玩耍一样,不和谁结婚,也朦朦胧胧等于“我以后才不跟你玩”。
张小芹一天的劳累都让两个小孩冲散了。她轻轻靠着蚊帐木杆,由衷笑道:“结婚的事长大后再说,先好好写作业,写完就可以下楼玩了。”
李楚楚抹一把眼泪,皱着眉头,气鼓鼓地开始抄拼音,嘴里还在叽叽咕咕:“我以后要挣多多的钱,做成一张大被子,晚上盖着睡觉。”
李知昱:“我要做成床垫。”
李楚楚寸步不让:“我要叠成床。”
李知昱:“我要堆成房子。”
李楚楚破涕为笑,忘了前头的计较,“你会邀请我去你家玩吗?”
李知昱:“你写完作业我才给你进。”
“嗤。”李楚楚话讲了一堆,拼音只写了一个字母。
张小芹起身打断他们,“好了好了,写作业吧。——石头,你写完就安静看书,别逗妹妹讲话。”
7.第 7 章
作业并不会因为小学生的磨蹭而减少,李楚楚也不会中止开工前的屙屎仪式。
李知昱直接摊牌:“你在厕所蹲多久,我就看多久的电视。你出来我才关。”
李楚楚立刻扬起下巴,“不行!”
李知昱:“你在厕所里,管不了我。”
李楚楚:“我看不到,你也不能偷偷看!”
历朝向来存在世子之争,普通家庭里也存在资源争夺。李知昱打响战斗的第一枪,李楚楚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李知昱按开电视机,李楚楚下手关掉。
再开,再关。
再开,再关。
李知昱残留客居心理,对这个家里没贴有自己名字的东西抱着敬畏心,像对待教室里的公共财物一样,不敢多手搞坏了。
他先住手。
李知昱说:“你上厕所和写作业快点,我就不看电视,等你一起下楼。”
李楚楚小手掌鼓成一个三角包,盖住电视机开关,不让他按。
“你真的等我?”
李知昱:“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知昱受张小芹提醒,每天最后一节课前去隔壁教室找李楚楚,敦促她利用自习课的时间写作业,晚上可以早点一起下去玩。
李楚楚有时能完成一半,有时起码起了个头,有进步就可喜可贺。
李书良晚上经常不在家,不知道在忙什么。张小芹起码六点半之后才能回来。小小的家里经常只有李楚楚和李知昱。
有一个晚上,李楚楚还在作业收尾阶段,李知昱看起从学校图书室借回来的书。
窗外忽然传来哭嚎和打骂的声响,撕碎小家的宁静,那么近,那么熟悉。
两个小孩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又出现当初听张小芹和李书良争执时的面面相觑。
李楚楚不由自主地压低声说:“好像是杨冰家。”
李知昱靠近阳台,跑上去看了一眼,回来带上阳台门。
仅剩的哭声模糊了许多。
李知昱轻声催促:“还剩多少?”
李楚楚握紧铅笔低头,说快了。
这一晚李楚楚的效率奇高,张小芹才推开门,他们刚好拉开门要下楼。
李楚楚和李知昱谁也没跟大人提杨冰家的动静,好像害怕大人顺势警告:不听话的话,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打骂小孩并不罕见,他们在村里生活过,见过不少野孩子,闹腾时还被家长脱了裤子打屁股。
张小芹只在看到阳台门紧闭,纳闷了一句,这两个小孩竟然不开门通风。
杨冰也像不曾经历风波,次日照常跟对门邻居两个小孩一起上下学,没跟外人提起被打一事。
李楚楚和李知昱也没问。
人人习以为常。
张小芹已经固定周六加班,有时连周日也没空,除非周三重点班放月假,或者应对其突击检查。其他煮饭婆都是“皇亲国戚”,不愿意挣三瓜两枣的加班费,只有她和另一个工友搭伙挣窝囊费。
李书良因此跟她吵了几回,说好不容易休息,家里还没人做饭。
张小芹也有自己的打算,教工寒暑假还能继续领工资,她们煮饭婆没有,想着多挣一点是一点,再说也不耽误她抽空回家做饭。
李书良又说不指望她能养家,两个小孩在家没人管。
张小芹摆出事实,说哥哥很听话,能带着妹妹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让他彻底没话讲。
李知昱的脑袋里像植入一套自动避障系统,每次他们的争吵刚起头,他就在小黑板上留言,拉着李楚楚出门玩。
有时李楚楚不愿意放下她那箱娃娃玩具,李知昱就抱了纸箱,带她到芒果树下的石桌。她缝她的碎布头,他拆他的玩具车,兄妹俩凑成一个杂货工坊。
老瘦见到他们,总要说:“哎哟,哥哥妹妹又来这里摆摊了。”
芒果树叶深绿茂密,进入无花无果的老熟期,不再像暑假的雨后,会突然砸一两个下来。
张小芹的国庆依旧加班,正巧碰上李书良值班,家里又只剩下两个小孩。
每到长假,供电所的小孩总会少一些,跟着父母寻亲访友。李知昱喊了双胞胎来所里玩,老肥值班,没有东问西问卡人。
玩到一半,李楚楚凑到李知昱身边,又报告屎尿屁,声音比在家时低:“哥哥,我要屙屎。”
李知昱:“去吧。”
李楚楚:“我要锁匙。”
李知昱:“办公楼有厕所。”
李楚楚:“那里没有纸。”
李知昱玩在兴头上,不想陪她回去当厕所护卫。他解下挂脖的锁匙,套上她的脑袋,说:“记得带上来,一会要回家煮饭。”
李楚楚潦草地点头,按下胸口跳动的锁匙,往宿舍楼飞奔。
直到归队,她也不见李知昱操心锁匙问题,这个哥哥写作业专心,疯玩起来更专注。
滴滴滴。
覃德明的电子手表响起闹钟,他举起拳头,示意李知昱:“你的闹钟响了。”
李知昱用手背揩掉额角的汗,问:“十一点半了吗?”
覃德明:“对啊,还玩吗?”
李知昱:“不玩了,回家。——楚楚,走了。”
他得回家把饭煮上,一会张小芹下工回来炒两个菜就能开餐,李书良说过午饭要回来吃。
杨冰少了李楚楚,也说要回家。
覃德亮:“下午还来吗?”
李知昱说可以,两点到供电所门口等他们。
五人分道扬镳。
李知昱遥遥目送双胞胎出了供电所,才折回宿舍。
他习惯性摸胸口,没摸到异物,想起锁匙给了李楚楚,便伸手:“钥匙。”
李楚楚也摸胸口,懂事了一点点,不再拎开衣领往里看,摸不到就是没有。
李知昱的表情一点一点石化,他嘴角抽了抽,声音比平常大了几分:“你不会又忘记带钥匙吧!”
李楚楚那声典型的嘿嘿没了声音,只剩一个尴尬的表情。
李知昱:“我刚刚提醒你不要忘记带钥匙!”
李楚楚揪着衣摆,双唇抿得都看不见了。
她莫名觉得挨哥哥骂比挨爸爸骂严重,挨爸爸骂还有饭吃,挨哥哥骂第二天就没人陪她玩了。
她说:“等下让爸爸骂我一个就好了。”
李知昱:“肯定是骂我啊!”
妈妈只会怪他没管好钥匙,没看好妹妹。
李知昱仰头打量宿舍楼,双眼一亮,“好像可以从杨冰家爬过去。”
一楼以上每一户的栏杆外都带了一条水泥排水槽,宽约三十厘米,每个单元的两户之间隔着楼梯间的窗花,本来不能互相跨越。但二楼多了一块一楼楼梯入口的挡雨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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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两边排水槽距离半米左右,以李知昱的身形,扒着栏杆和窗花可以跨越。
李楚楚问:“怎么爬?”
李知昱没有立即回答,扭头问杨冰:“你家大人在吗?”
杨冰摇头。
李知昱:“那开门让我进去。”
杨冰反应比同龄小孩迟钝,横竖不是自己爬,便助人为乐上楼开门。
李楚楚也要跟上,给李知昱留下。
他吩咐:“你在这里看着,有大人过来告诉我。”
没一会儿,李知昱出现在杨冰家栏杆边,撑着栏杆试跳两下。
李楚楚没来由地紧张,小声提醒:“哥哥,你小心啊!”
李知昱爬上了栏杆,屁股朝外跪趴,扒着栏杆内沿,往排水槽逐一吊下两只脚。
李楚楚仰头盯着他,两只拳头攥紧,一颗心也紧紧揪着,忘记他叮嘱她看风。
杨冰也趴在自家栏杆边探头看。
李知昱稳稳地站到排水槽里,挡雨平台干燥没有垃圾,宽约七八十公分,足以让他轻盈跨过去。
李楚楚忍不住雀跃轻跳,快成功了。
小屁孩不知天高地厚,半点小成功就容易翘高尾巴。李知昱早忘了李楚楚的丢三落四,特意朝下看了她一眼。
妹妹眼里都是哥哥好棒。
得意不过一瞬,李知昱的表情瞬间收敛,他抓在窗花上的手也紧了几分。
李楚楚一无所知,仍在给他鼓劲:“哥哥,继续走啊!就差一点点了!”
李知昱用眼神示意她身后。
李楚楚恍然扭头,黑影走到身边,吓了她一跳。
“老肥伯伯……”
老肥走到101室这边,杵在二楼排水槽和挡雨平台之间,李知昱要是脚滑,也会摔到他身上。
李知昱困在挡雨平台,往前或往后都是一样的难度,但往前还能翻回家开门。
“我可以过去的。”李知昱说着走到平台边缘。
情况特殊,骂也没用,骂了还怕吓坏小孩。
老肥高举双手,只能提醒他稳一点,怕一走开叫增援,他自己也会跳过去。
李知昱调整呼吸,跟刚才一样,跨到排水槽,扒稳栏杆,翻了进去。
老肥才用不熟练的普通话骂:“以后不要再这样子,很危险,会摔断手脚,知道吗!”
李楚楚眨巴着眼睛,仰头盯着他,可怜巴巴地说:“老肥伯伯,你唔要话俾我老豆知,可不可以啊?”
老肥:“跌落来你就冇哥哥了,你唔怕乜?下次记住啊。”
李楚楚猛点头,双眼快抖下泪花,不知道被骂的,还是后怕。
她只知道没了哥哥比挨骂要严重许多许多。
李楚楚绕过老肥往楼上跑,冲进李知昱打开的家门里。
杨冰也讪讪地关上门。
兄妹俩看看对方,一时谁也没有再讲话,一个没有飞檐走壁成功的喜悦,一个没有如愿补救错误的庆幸,迷惘占据了他们幼稚的双眼。
李知昱年长一岁多,到底沉稳几分,先打破沉默,开口叮嘱:“一会不要告诉他们。”
哥哥已经帮她擦好屁股,李楚楚只有“唯哥是从”,连连点头。
李知昱抹一把额角凉汗,说:“我要煮饭了,等下妈妈回来发现还没煮熟。”
李楚楚抢着说:“哥哥,我去煮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