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在综恐世界》 1、第 1 章 人类最古老而强烈的情绪,便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便是对未知的恐惧。------洛夫克拉夫特 1997年7月27日,日本岐阜县 距离暑假已经没几天了,阳光为这平凡又平淡的一天增添了些许热度。 在绵延不绝的蝉鸣声中,一名撑着阳伞的少女,正顺着坡道,缓缓走出神社。 阳伞遮住了她的面容,却没遮住那垂于腰际的漆黑秀发,与白皙又仿佛吹弹可破的肌肤。 “富江!” 正在此时,一道女声盖过了蝉鸣,也让举着阳伞的少女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月子?” 她转过身,露出了藏在伞下的,艳丽的容颜。 与少女对上视线的瞬间,叫住她的泉泽月子有一瞬间晃了神。 微微上挑的杏眸,白皙而柔软,透着粉嫩的脸颊,小巧挺翘的鼻子,以及一张就算不抹口红,也依然红润柔软的唇。配合那头乌黑又浓密的长发,以及有如神来一笔的,眼角的泪痣。 月子觉得,世界上的任何一名画师,可能都无法完全还原这份展现在她眼前的美貌。 这就是她的好友,川上富江。 不过今天月子找富江,可不是为了当面赞颂她那无与伦比的美貌的。 “你真的看了本乡给你的那卷录像带吗?” 富江歪了歪头:“录像带?本乡借过我很多,你说的是哪一卷?” 她的迟钝让月子急得一跺脚:“就是传说中会诅咒人的录像带啊!” 这是最近才在学校里流传起来的谣言,据说有一卷没有标注任何名称的录像带,只要看了就会接到一个来历不明的电话,而七天后,看了录像带的人就会死亡。 月子因为热爱摄影,通常是不相信这种谣言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则“诅咒人七日后死亡的录像带”的恐怖谣言,却在学校越传越广。 最终,甚至连自己的同班同学都声称看过了录像带。 市面上流传的,唯一能解除诅咒的方式也很简单。那就是在七天之内,转录那卷录像带再把转录的带子给别人看。 而她的好友川上富江,很不幸的,就成为了上一个被诅咒的倒霉蛋本乡惠子选定的目标。 “诶呀月子,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诅咒的录像带嘛。” 听到泉泽月子的说明,富江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甜甜的,像是清脆的风铃。 “你也真是,这么大了还会相信这种谣言呐?” “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被对方一笑,月子也恼了,甩手就准备离开。“既然你这么说,我不管了!” “等等。” 富江抓住了月子的胳膊,撅起嘴,晃着她的手开始撒娇。 “我跟你开玩笑呢,别生气嘛……来,我们一起去吃蛋糕吧!” 富江的手稍稍有些凉,却很柔软,风一吹,扬起的黑发中带着淡淡的香气。 看着对方的笑脸,月子心里那点怨气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乖乖被拉着,离开了这个本就没几个人的神社鸟居。 其实月子一开始是不喜欢富江的。 川上富江,这个美丽的女孩是上个学期才来到他们这个学校的转学生。 她一到学校,美丽的外表便在学生之中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但与之外表相对的,是女生们口耳相传的,川上富江那糟糕的性格。 她虽然出身隔壁市的富贵家庭,却是对方的养女。拥有堪比电影明星的美貌,性格却很恶劣,不仅抢别人的男友,甚至有传言连老师都成了她的裙下臣。 就连月子心仪的男孩,也曾经向她讨要过川上富江的照片。 为了赚点外快,月子违心地想去拍,却被对方发现了。 当时的富江并没有生气,但拒绝了她的拍摄。 泉泽月子与川上富江的缘分,也是由此开始。 在月子锲而不舍纠缠对方的过程中,她发现,川上富江与同学们传言中的“恶女”并不相同。 作为一个富人家的养女,她有些没常识,还有点天然呆,完全不明白同学之间因她而生的勾心斗角。 她虽然拒绝了月子的拍照请求,却又在每次抓包她之后请她喝茶吃蛋糕,还会请教她摄影技巧。 是转性了?还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人的捕风捉影? 等月子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也就成了川上富江的好闺蜜了。 “所以为什么本乡同学一定会把诅咒录像带给我呢?” 坐在咖啡店,月子一脸无语地看着她:“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跟我装傻?” “……什么?” “你转学来不到一个月,本乡惠子的男朋友就和她分手了。” 其实当时有传言,是富江横刀夺爱,但作为当事人的男生坚决不承认,只说是自己移情别恋。 当然,后来他也没能和富江交往太久。但即使被甩了,对方如今却也依然是富江最忠实的追求者之一。 “是这样啊。” 学校里狂热追求富江的男生很多,她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回忆起到底谁是本乡惠子以前的男朋友。 “但我现在并没有和什么人交往。” 说来也巧,差不多就是在和泉泽月子做朋友前的一周左右吧,富江不小心从家里的楼梯上摔下去,磕到了头,连带着记忆也有些模糊了。 万幸的是,家里除了重病在床的父亲之外,还有一名姐姐以及两位佣人。所以即使失忆,富江也很快接受了自己的现状。 她请了几天假,回来之后就认真地拒绝了每一位声称自己之前有和她交往的男性。 当然,关于这个磕到头失忆的说法,大多数对富江抱有恶评的人是不信的。不过月子是在事后才认识对方,也就无从评价这些轶闻究竟如何了。 “是没交往,但对方也没和本乡重修旧好啊。”月子轻轻用小勺敲打着杯口。“所以她完全有理由记恨你。” “……嗯……” 看富江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泉泽月子双手一摊,靠在沙发上。“所以啊,如果真的收到什么奇奇怪怪没有名字的录像带,千万别看啊!” 她这副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逗笑了美丽的少女。“好,好。”富江说着,从座位上站起身,挤到了好友身边。“谢谢你啊,月子。” 她的声音软软的,撒起娇来尾音微微上翘,像是猫咪一样。别说男人,连月子这样的女生听了都心软得一塌糊涂。 没过多久,本乡惠子和诅咒录像带的事就被她撇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与富江在商店街愉快的游玩。 一逛街时间就过得飞快,等二人从百货大楼走出来,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是回家的时间了。 “后天学校见,月子。” “啊,等等。” 富江回过头来,看向好友月子:“怎么了?” “……回家小心点哦。” 见好友如此关心自己,黑发的女孩开心地笑了起来。 “好啊,我会小心的。” 自从转来这座学校后,泉泽月子是唯一一个如此关心富江,也愿意和她做朋友的女生。 富江非常珍稀这段友情。 “我回来了。” 川上富江所住的大宅距离商店街不远,是一栋三层带有大院子的西式别墅。 “欢迎回来,富江小姐。” “谢谢你,保子小姐。啊,对了,这是给你和凌叔叔买的点心。” 沉默寡言却异常可靠的女仆从少女手中接过她今天买的东西,闻言一愣,抬头看着她。 和女仆对上视线,富江垂下眼帘,显得有些羞涩:“因为不知道你们的口味,所以我就听了月子的建议,每个味道都买了几种……” 对于富江来说,只比她大不到十岁的中村保子虽然是这个家的佣人,却是一个宛如姐姐一般的存在。 长姐去世,父亲卧床不起,她的另一位姐姐虽然是个美人却性格怪异脾气暴躁,富江自己则还在上学。 如果没有中村保子和小泉凌这两位佣人,这个家说不定早就分崩离析了。 “凌叔叔呢?” “租户那边出了一些事,小泉先生去处理了。” “就那个丑八怪还有脸出去见人?别让我发笑了!” 正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屋内忽然响起了第三个有些尖利的女声。 “每次见到那个丑八怪和这个女仆,我就作呕!还有你,小偷,小偷!!” 富江抬起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姐姐……” 上面站着的,是这个家中的二小姐,也是她的姐姐。 她与富江一样,有着非常艳丽的面容,乌黑的长发,但和女孩不同,这个女人的表情充满恶意,说的话也非常难听。 “你这个丑八怪小偷,怎么还不去死啊!怎么?我有说错吗?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真让我恶心。” “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有什么用!”面对富江的退让,她非但没有领情,反而变本加厉。“那个老头马上就要死了!你这么喜欢他,干脆去坟墓里陪他怎么样?” 像是没听到二小姐的叫骂一般,保子朝身旁的女孩微微一鞠躬:“富江小姐——” “你怎么说我都可以,但你不能这样说爸爸!”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川上富江皱着眉头,大声打断了自己姐姐的讥讽。 “他是个好人,如果没有他我们也不可能被领养。而且他也没有快死了,只是生病了而已。” “不是领养我们,是领养了我!” 楼梯上的女人发出了愤怒的尖叫,顺手将一旁的东西砸倒。 “你这个不要脸的吸血虫,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不是你的!早点和那群丑八怪一起滚吧!” 她的叫骂不断在屋内回响,富江沮丧地垂下头:“对不起啊保子小姐,姐姐她又这样了。” 自从家里来了两个佣人后,她这位姐姐的性格愈发捉摸不定,叫骂是正常的,严重点还会砸摔东西。 “也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能好……还有姐姐,真希望能和她搞好关系。” 说着,富江有些担心自己卧病在床的养父,走上了楼梯。 她并没有看到,站在自己身后手提名贵点心,面对叫骂也一声不吭的女仆,望着她的背影的表情。 那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神情,夹杂着恶意,恐惧,厌恶,甚至还有一点悲哀。 眼看着富江的身影消失在了二楼的走廊,女仆缓缓张开口: “你的愿望是不会实现的。” 整间屋子又一次变得静悄悄了。 就像是没有任何人来过一样。【】 2、第 2 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和姐姐吵架之后的第二天,刚来到学校,川上富江就被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是这样的川上同学,还请先冷静地听我说。” 和她谈话的是一位面目和蔼的年轻女老师。 “昨天晚上三年级b组的大田死了。” “……诶……?” 虽然因为摔了一跤不记得很多东西,但这个人的名字她还是知道的。 他都是富江之前伤愈回学校后,很正式地拒绝了告白的男同学。 是本乡惠子的前男友。 “这……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与富江谈话的女老师面露难色:“大田他是昨天晚上死在了一个小巷里。” 女老师报了个地址名,富江的心跳了一下。 那是她家附近的一条小路。 “有人说,他是因为去找你才会死的,川上同学有什么头绪吗?” 说完,女老师慌忙摆了摆手。 “哦,当然校方不是怀疑你,因为大田同学的死因已经被查明了,是心脏麻痹。” 这名男高中生是入夜后,因心脏麻痹死在川上富江家附近的。 即使如此,他的死亡依然充满谜团。 首先,同一时刻作为大田好友的另一名也死在了家中,死因同样是心脏麻痹。这两名男学生在之前并未患有与心脏相关的疾病,家族也没有遗传病史。 其次,就是声称男学生之死与川上富江有关系的学生。 女老师面露难色,虽然没有说名字,但很明确的告诉富江,对方现在精神不是很稳定,并且将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到了她头上。 “是本乡同学吗?” “为什么这么问?”女老师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本乡同学是大田前辈的前女友……” 富江本来还想再说一些关于诅咒录像带的事,又想到了自己的好友月子。 她脑子里一团乱,只能低下头,无措地捂住脸:“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通红的杏眼被泪浸得水汪汪,泪珠顺着光滑的脸颊滴落在百褶裙上,晕成一团。因为抽噎,女孩白皙的脸蛋浮现出了淡淡的粉色。 整个办公室都骚动了起来。 “冷静点,川上同学,老师们还在。”众人纷纷安慰起了她。“警察他们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所以不要伤心了,好吗?” 本来这次把川上富江叫到办公室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为了提醒一下这位从转学开始就变成学校风云人物的女孩。 如今看来,她并没有嫌疑了,反而更像是一名受害者。 不过就算老师们有意保密,这场死亡依然无可避免地成为了爆炸性新闻。 而川上富江,也再次成为了全校学生注意的焦点。 “富江!” 她一回教室,就看到泉泽月子已经一脸担心地从自己的班级赶了过来。 “我听说老师把你叫到办公室去了,没事吧?” 川上富江摇了摇头:“我没事。” 月子本来还想详细问问,察觉到四周学生们的目光,她眉头一皱,拉起黑发女孩的手就走。 马上就要上课了,这个时候屋顶一向人很少。 很适合作为秘密谈话的基地。 “大田和今川死了。”月子的脸色很难看,“老师叫你说的也是这件事吧?” “嗯,而且大田前辈的死亡地点是——” “我知道,在你家附近,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8点。” 这下轮到富江愣住了。“为什么月子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是我发现的。” 月子抖了一下,富江才感觉到,她的手像冰块一样凉。 “我……看到了大田的尸体。” 从月子的叙述中,富江得知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其实这个故事还要从那个恐怖的必死录影带说起,在她们二人得知这个消息之前,录影带的传言很早就在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中流传。 大田和今川一起看了那个传说中的带子,就他俩在死亡的一周前的那个晚上。 两个男生一开始本来是不怕的,但经过调查,发现真的有其他看过录像带的人死了,他们二人便越来越恐惧。 “本乡似乎为了救大田前辈,自己看了翻录的带子。” 之后的事,月子和富江就知道了。本乡惠子并不想死,所以也翻录了录像带,并且将它借给了富江。 好巧不巧,这件事被大田知道了,两人在校外大吵了一架,被偶然路过的泉泽月子听到。 昨天那个时间点,她刚好和富江逛完街,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了吵架的二人。 那天的大田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告诉本乡自己要去救富江,不能让诅咒伤害到她,说完就跑了。 “我有点担心大田前辈,去了他家发现对方没回去,就自己去找。” 最终,在川上富江家附近,她找到了死亡的大田。 作为案发现场目击证人的月子被警察盘问了半宿,今天一来学校就想把这些情况告诉富江。 “难道是因为我没看那卷翻录的带子,所以大田前辈才会——” “别胡思乱想!”泉泽打断了富江,“照理说本乡看了翻录的带子,大田就不会死了,怎么样都和你没关系。” 说着,她扶住了黑发女孩的肩膀:“而且诅咒录像带什么的,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都是谣言啊对吧?” “……嗯……” 月子看着心事重重的富江,自己内心也有些沉重,因为她向这个女孩隐瞒了一些事。 比如大田前辈死时的样子。 他死亡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惊恐。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一样。 又比如这场事件中的另一个当事人本乡惠子,其实她是第一发现人,但这女孩看到大田死了,整个人陷入了癫狂状态,将所有的错都归咎到了富江头上。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富江!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要死!” 本乡惠子被医护人员带走时,那怨毒的声音还回荡在月子耳边,让她整宿都没睡好。 但那也与她们无关,毕竟本乡惠子包藏祸心,而富江也根本没看过那个被诅咒的录像带。 有些事还是不要深究为好。 但富江却不这么想。 整整一天,她都浑浑噩噩,挨到了放学,她便一阵风似地回了家。 心事重重的女孩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一直有一个穿着黑衣,戴着兜帽的身影跟着。 “……为什么……” 看着行色匆匆的川上富江,跟踪者喃喃道。 “为什么我看了带子,他还是死了?” 道路转角的镜子映照出了兜帽人的面容,那是一个棕色卷发,面色惨白的女孩。 如果泉泽月子在,或是富江转身,就会惊讶地发现,这名眼神阴郁充满了仇恨的人,就是之前借出了录像带的本乡惠子。 也是昨晚命案的第一发现人。 此时此刻,本乡惠子盯着富江的背影,宛如着了魔般,一边咬着指甲一边喃喃道:“如果不是你……如果没有你的话……” 而女孩藏在衣袖中的另一只手里,赫然握着一把锋利的美工刀! 她一路跟踪着富江,看着女孩走进了那幢华丽却有些阴森的大宅,狠狠握紧拳头。 “还不是时候……” 本乡惠子似乎已经有些魔怔了,看着那铁门,一会儿像是要哭,一会儿却又笑了起来。 “给我等着吧,你这狐狸精!” 而这些,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了卧室的富江一无所觉。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富江把由女佣整理好的,所有的录像带都翻了出来,堆在地上,一盘一盘地找着。 她在找那盘传说中的诅咒录像带。 “你这小偷,又把我的房间搞得这么乱!” 女孩抬起头,看到了自己的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长相同样艳丽的女人出现在了屋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什么录像带啊,没品死了!” 富江看着玩弄自己长发的姐姐,低下头,轻声道:“……大田前辈死了。” “那是谁?” “学校的同学,是三年级的学长。”她将检查过的录像带整齐地放在一边。“以前告白过的。” “哼,反正也是什么不重要的家伙。” 富江整理带子的手停住了。 “姐姐,不能这么说人家。” “哈?” 富江的姐姐愣了一下,随即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一般爆发了。 “你居然敢顶嘴?忘记是谁把你从那种地方带出来了吗?吃里扒外的家伙!” 说着,她像是不解气,走过来一脚踹倒了富江码好的录像带。 “那种烂男人死了就死了,怎么样?死得好啊,我还嫌他们纠缠不休呢!” 做完了这些,她不解气,继续围在富江身边:“还有你,你以为学校里那些女生是真心和你做朋友?” 女人笑了,她把头枕在女孩的肩膀上,声音尖利又刺耳:“那些丑八怪,都是在等着看笑话,等着在背后捅你一刀!” 富江没有回话,任凭女人嚣张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房间,继续沉默地翻找着已经被搞得乱七八糟的录像带。 终于,她看到了一盘没有塑封,边上也没写任何文字的,看上去有些新的黑色录像带。 昏暗的灯光下,冷冰冰的带子泛出模糊的光泽。 恍惚间,富江在录像带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倒影。 但等她集中精神,倒影又变成了天花板上吊灯发出的光。 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姐姐也不见了。 富江捏着那盘录像带,咽了咽口水,将它插进了放在一旁的机器里,然后打开了电视。 这是一卷非常奇怪的录像带,里面只有一些非常模糊,甚至不连贯的画面。 她看到了对着镜子梳头的女人,漂浮移动的字体,奇怪的人,占据一整个屏幕的眼睛。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一处远景上,屏幕的正中央出现了一口井。 忽然,富江心中腾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耳边响起了什么人的窃窃私语,她的心跳加快了,呼吸变得急促,整个房间似乎也变得热了起来。 鬼使神差地,女孩伸出了手,轻轻抚摸着电视屏幕上的那口古井,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柔软的指尖来回在屏幕上滑动,脸也越凑越近—— 下一秒,屏幕忽然变黑,古井消失了,但富江却在屏幕上看到了一张正在笑的脸。 女孩笑得非常陶醉,眉眼弯弯,艳丽的五官像是绽放的花。 像是见到了什么喜爱之物一般,眼中泛着爱意。 她的眼角有一颗泪痣。 那是富江自己的脸。【】 3、第 3 章 急促的电话铃声将女孩恍惚的意识猛拉回了现实,富江看向自己房间中不断响起的电话,又想起了月子说的话。 看完那盘录像带,电话会响,但接起来以后没人说话,只能听到一些杂音。 再之后过七天,看过录像带的人就会死。 电话还在响,似乎完全没有断掉的意思。川上富江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喂?” 对面没有人声,只有一些奇妙的杂音,就像是录像带里的声音一样。 富江刚准备说什么,忽然,卧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小姐!不好了!” 是保子,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冷静木讷的她一脸惊慌地冲了进来。 “老爷他情况不妙!” 这下富江也顾不上什么诅咒录影带了,电话一丢就跟着保子一同跑了出去。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管家不在,虚弱的养父突发急病,富江和家里的佣人连忙打了急救电话,一同将老人送去了医院。 她在冷冰冰的医院待了一整晚,天蒙蒙亮的时候老人脱离危险,才在女佣的陪伴下离开。 第二天,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去上学的富江,在好友月子的逼问下没忍住,说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什么?!你看了录像带?你怎么能看那个录像带!!” 月子几乎是在得知真相的瞬间就尖叫出声,声音响彻整个顶楼。 “我都说了那个东西不对劲,你,你——” 她想发火,看到富江红彤彤的眼睛,又舍不得打她,只能烦躁地来回踱步,把自己的短发揉得乱糟糟。 “现在本乡也不见了,老师今早跟我说她离家出走了。” 之后她会干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出乎意料的,富江这么回答。“我只是在完成本乡同学的愿望而已。” 有一瞬间,月子没有理解她在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大家都不喜欢川上富江。”女孩垂下眼帘,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弥补一下……” 富江的声音逐渐变小,被恰好响起的铃声掩盖住了。 “什么?” 月子没有听清。 “月子呢?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泉泽月子一愣,随即有些生气:“还用说吗?因为我们是朋友啊!虽然你以前是不受女生欢迎,我承认我当初接近你也抱着其他目的,但是——” “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见富江还楞楞地看着自己,她深吸一口气,一不做二不休道:“总之……这两天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老师并不相信失踪的本乡会对富江不利,因为事关诅咒录像带而且死人了,其他同学也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们。 只能靠自己了。 就在月子下定决心,准备继续劝说朋友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的富江展开双臂,忽然将她抱在了怀里。 “……我好高兴……” 富江的身体很柔软,月子甚至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好像是从皮肤中透出来的,幽幽的香气。 “谢谢你,月子。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你一定会获得幸福的。” 放学后,二人没有在外面闲逛,直接回到了富江家的大宅。 第一次来这位好友家,虽然之前有所耳闻,但当那幢阴森的古宅展现在眼前时,泉泽月子还是惊了一下。 整幢大屋主要为石质结构,风格也偏西洋,内部装潢并不陈旧,暗红色的地毯上有由金与白勾勒而成的花纹,看上去就很贵。 “这里平时就住着我们几个,屋子太大保子小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只收拾了一楼和二楼的房间。”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请朋友来家里,川上富江显得有些兴奋。 “地下室现在主要是储藏室,三楼的话堆着很多旧家具都是灰,就不要进去了。” “啊,不过月子要是对铠甲什么的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看看。那些好像是爸爸家里流传下来的古董。” 说到这,她似乎回忆起了躺在医院的养父,笑容变淡了。 “要是大姐姐还在就好了……” “大姐姐?” “是爸爸的亲生女儿,不过现在已经去世了。” 说着,富江拿起五斗柜上的一副照片给月子。 上面站着一位络腮胡子,戴着圆眼镜的老人,以及一位衣着打扮靓丽,长发微卷的美丽女性。 “我们来到这个家没多久,姐姐就去世了。” “诶?这么年轻?” “嗯。”说这话的时候,富江刚好转身把照片放回桌上,所以月子没看到她的表情。“因为一场意外。” 之后的事就很容易联想了,失去爱女的老人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只剩下作为养女的富江与两名仆人照顾着他。 不过这家人家原本就是有名的大财主,就算老人生病,也依然有一笔可观的存款供他们一家人生活。 作为佣人的保子小姐很心细,就算人在医院照顾病人,也给家中的富江留了字条和已经准备好的饭菜。 富江一如既往没什么压力,反倒是作为帮手的月子,精神紧绷着一直等到了晚上。她甚至和富江一起把大宅的几道门都锁上了,就怕有人潜进来。 晚饭也没有在餐厅吃,而是拿到了富江的卧室。 “我觉得本乡同学不是太坏的人……” “你就是对人太好。”月子戳着女孩的脑门,坐在桌前吃着三明治,眼睛扫向摆放在地上的录像带。“唉,说你什么好……所以那个诅咒录像带里面到底是什么?” “就是很杂乱的画面,一会儿是一个女人在梳头,一会儿是很乱的字,最后画面上有一口井。接到的电话里也没有声音。”富江拿叉子戳了戳碗里的沙拉,“啊,不会给月子看的哦。” 月子冷酷地哼了一声:“这会儿怎么知道不能看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嘿嘿……” 看某个当事人非但不害怕还在傻笑,她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按照时间推算,本乡看录像带的时间也差不多要到7天了。 不管诅咒是不是真的,富江看了录像带对她有没有影响,泉泽月子觉得本乡一定会在第七天之前做些什么。 “其实我是第一次邀请朋友到家里来。” 就在月子心事重重的时候,一旁的富江忽然道。 “凌叔叔不希望我和学校的同学走太近,姐姐脾气又不好……能跟月子做好朋友真的是件很幸运的事。” 因为注意力很集中,女孩马上注意到了对方话里蹊跷的地方。“诶?” 她记得富江说过,这个家的大小姐已经去世了。 然而还没等月子追问,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光,几秒后,整间屋子陷入黑暗的同时,一道炸雷震得二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灯灭掉的瞬间,月子猛然起身。突然变黑的环境让她陷入了短暂的失明状态。 “冷静点月子。”万幸的是富江一直站旁边,在月子一个趔趄的时候扶住了她。“可能是打雷把保险丝烧断了,以前就出过这个问题。” 偏偏是这个时候出问题?! “没关系,把新的换上去就好了。” 月子都要吓死了,偏偏另一个当事人还好言好语地安慰她,并且有些跃跃欲试。 “保子小姐原来换过一次保险丝,我当时在旁边看着,所以也会换哦。” 家里的手电筒在杂物间,泉泽月子挽着富江的胳膊,在一片漆黑的大屋中,借着闪电的微光摸索着前进。 没了灯,这座古朴的大宅更加阴森了。摸索着前进的过程中,月子好几次都把窗帘的阴影错认,咬着牙才没尖叫出声。 这回,富江那种傻乎乎不知道害怕的精神状态反而变成了一种奇妙的安定剂。并且,她作为这个家的住户,也给月子找东西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在杂物间摸到两个手电后,二人调转方向,走向了电闸的所在地——大屋的配电室。 然而当泉泽月子走出杂物间,手电的橙色光柱射向长廊的瞬间,她瞥见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黑影消失的速度太快,月子甚至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错觉,又或是雨夜的树影被她错认成了人影。 “诶呀。” 几分钟后,富江的惊呼声,提高了女孩心中的不安感。 “门怎么是开着的?” 狭小的配电室内,短发女孩脸色沉重地看着已经被破坏得稀巴烂的配电箱。 宅子的突然断电根本不是闪电造成的,而是有人故意破坏了电箱。 “月子……你,你没事吧……?” “赶快离开这里。” 月子二话不说就拉着富江往回走,边走边道:“什么都别管了,拿上钥匙,我们先在就离开——” “要去哪?” 屋内猛然响起一道嘶哑的女声,两道手电的光打过去,配电室的门口赫然出现了一道穿着黑色卫衣的人影。 炸雷声响起,灯光下,面色惨白的本乡惠子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月子与富江。 “我还要找川上同学聊聊呢,别走啊。” 她的右手,还握着一把泛着冷光的刀。【】 4、第 4 章 “快跑!” 几乎是瞬间,月子将握着的手电朝着对面狠狠砸去,拉着好友就跑。 本乡惠子被手电砸了个正着,趔趄了一下,给了两个女孩逃生的机会。 但她很快就爬了起来,看着二人逃跑的方向阴恻恻地笑了。 而另一边,富江拿着的手电成了仅剩的光源,伴随着雷鸣,两个女孩在长廊中奔跑着。 “抱歉富江,我瞒着你了一些事。” 富江被月子拉着,听到好友气喘吁吁地说。 “其实发现大田尸体的第一个人不是我,但那个时候本乡她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然而还没等富江开口,跑在她前面的少女忽然猛地向下摔去,连带着富江也倒在了地上。 “痛……!怎么回事?!” 月子一低头,就看到了地板上被人为弄出的障碍物。 二人摔做一团,本乡惠子则握着刀和手电,脸上挂着狂喜的笑,沿着长廊朝她们的方向狂奔。 “哈哈哈哈跑不掉!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她过来了!” 月子自然也看到了握着凶器已经看似疯癫的同学,她想站起身拉着富江一同逃跑,脚腕却传来剧痛。 她脚崴了。 “你快走!” 电光火石间,月子做出了决定,奋力推了好友一把。 “她的目标是你不是我,快逃啊!” 富江被泉泽月子的气势吓到了,再加上身后如鬼魅一般的本乡,她带着哭腔“嗯”了一声,离开了好友。 漆黑的大屋内,富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终于来到了大门前。 然而当她转动门把手,却发现,大门不知道为何打不开。 “……诶?” “你是笨蛋吗?那女人肯定从外面把门堵住了!” 尖利的女声陡然响起,富江回过头,看到了自己那尖酸刻薄的姐姐。 此刻,女人正幸灾乐祸地站在二楼的长廊上看着她。 “姐姐……” “哈哈,让你平时做好人。” 被富江称为姐姐的女人似乎并没有对家中有人入侵一件事感到恐惧,反而对着自己的妹妹极尽嘲讽。 “那些家伙根本不会对你感恩戴德,只会更嫉妒你。” 富江握着手电,脑海中全是月子决绝的表情。 她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姐姐,月子就对我很好。”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女人眯起眼,恶毒地笑了。“你就是个谎话连篇的小偷,是这个世界上最丑陋的丑八怪,嘻嘻嘻,哈哈哈哈!” “可是,可是明明是姐姐你让我————” “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 富江回过神来,眼前赫然出现了本乡惠子青白的脸。 她腹部一痛,下意识低下头,看到了衣服上浮现的红色,以及那柄扎进了自己身体内的,闪着冷光的刀。 本乡惠子的背后,走廊上那个美艳的女人张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活该!活该啊!怪物!早点死吧!” ------------------------------------- 泉泽月子是被雷声惊醒的。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还很疼,但很快,女孩就想起来自己身在何方。 她想拦住身为同班同学的本乡,让她不要做傻事,结果却被对方打到头昏了过去。 月子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是同班同学愤怒的咆哮。 “怎么可能和川上富江无关!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就不要在这里说三道四!!” “……富江?!富江呢!” 凭借着一口气,月子忍着剧痛爬到了墙边,扒着柱子站了起来。 感觉脑袋上湿漉漉的,她用手擦了一把,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必须要打电话报警,要阻止本乡惠子,要逃出这里! 求生的本能驱动着泉泽月子,让她拖着一只不能动的脚,不断前进着。 长廊的尽头,是通往一层的楼梯,女孩连走带爬地来到楼梯口,却听到了一个诡异的声音。 像是什么人的呜咽,夹杂着模糊的钝响。 然后,她看到了富江。 那个被她保护的,傻乎乎的女孩此刻正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都怪你!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 而本乡惠子,她骑在川上富江身上,一边用自己手中的刀狠狠捅向地面的女孩子,一边又哭又笑地喊叫着。 “你这狐狸精!划花你的脸,看你还有什么资本勾引别人!” “富江?!” 呼喊惊动了魔怔的本乡惠子,她抬起沾满鲜血的脸,看到了一直在阻碍自己的女同学。 “你居然没有死。” “你在干什么惠子!你杀人了啊?!” “是啊!我给响君报仇了!终于杀了这个贱女人!” 看着惊慌失措的泉泽,本乡惠子怒从心头起,拿着刀站起身,朝她的方向走过去。 “而你,你居然还袒护富江!袒护这个凶手!” “大田是看了诅咒录像带才死的,和富江有什么关系!” 然而对方听到这话,反倒笑了起来:“所以我说你是蠢货啊,什么都不知道,被那个女人骗得团团转。” “什——” “本来诅咒录像带就是川上富江最先提起来的。响君他们只不过是想向她表现一下!” 因为这女孩任性的要求,已经和惠子分手的男友找到了那卷诅咒的录像带。 年轻气盛的少年认为,只要自己破除了诅咒,成为全校的焦点,心爱的女孩就能重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然后,悲剧发生了。 “这种十恶不赦的女人死了更好。”握紧手中的利刃,本乡惠子向自己打气。“我只是替天行道!”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嘶哑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 “烦死人了你这丑八怪!” 本乡惠子猛然转身,不可置信地朝来源看去。 川上富江还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死不瞑目,美丽的脸蛋被划得稀烂。 “把我的脸划成这样,我要怎么去见人?话说得那么好听,也不过就是嫉妒罢了。” 两个女孩傻了。 下一秒,本乡猛然爆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电筒,一边狂乱地大喊:“谁!是谁!不要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然后,女孩们看到了让自己此生难忘的一幕景象。 原本躺在地上的富江动了一下,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作响的怪声,原本应该已经成为尸体的女孩歪着脖子,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她被划烂的脸毫无生气,月子敏锐地发现,富江的侧脸缓缓鼓了起来。 那道嘶哑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我终于!我终于自由了!哈哈哈哈!” 一张人脸出现在富江的右半边侧脸上,并且还在不断地往外冒。 惠子看到了一双怨毒的,没有眼仁的眼睛盯着自己,长在富江侧脸上的头,眼角下也有一颗泪痣。 “自己看不住男人,倒还怪起我来了?你也真是不要脸啊,本乡。” 本乡惠子浑身颤抖了起来。这语气,这眼神,是富江!是她认识的那个富江!! “怎么……怎么可能……!” 女孩后退一步,腿却彻底软了,直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尸体”。 “不过托你的福,我可终于有机会从身体里出来了。” 这个富江言辞刻薄极了,说到这还笑了两声。 “大田这家伙,死了好歹还有点用处。” “富……富江?” “哦,还有你,想要偷拍我的蠢货。”那人面瘤终于注意到了月子,转动了一下富江的脑袋。“被怪物骗得团团转的感觉怎么样?” “什么意思?” 二人还没反应过来,富江那望向虚空的眼珠忽然转动了一下,齐齐看向了正在说话的人面瘤。 “……姐姐,吓唬人可不好啊。” 女孩勾起嘴角,伸出右手,将掌心覆于人面瘤之上。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我好不容易获得了自由!!” 嘶哑的惨叫伴随着一阵诡异的咀嚼声,响彻了整个大厅。 “川上富江”看着已经跌坐在地,张着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本乡惠子,叹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怀疑大田同学的死和诅咒录像带的流传跟姐姐有关系,那这样本乡同学恨我也是有理由的。” 咀嚼声还没有停止,但惨叫声已经消失,同时,“川上富江”身上的伤口也在逐渐愈合。 不多时,那个美丽到妖艳的少女又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补偿因为姐姐的任性和自私受到伤害的同学们,后来你就把录像带借给了我。” 她温柔地笑了起来。 “其实我很喜欢那卷带子哦,因为上面弥漫着好香好香的味道。” 就像本乡惠子现在身上弥漫的味道那样,是充满了诅咒,痛苦,怨恨,负面,对她来说美妙异常的味道。 “富江”俯下身,抱住本乡惠子:“好可怜,抖得都停不下来,而且浑身发冷,很痛苦吧?本乡同学?” 她抚摸着女孩冰冷的脸,像是看着恋人一般看着她。 “但是,对不起,我已经……忍不住了!” 话音刚落,美丽的少女张开红唇,轻轻吻住了怀中的女孩。 ------------------------------------- 电闪雷鸣下,月子看到从富江的双眼中,源源不断地流出了奇异的,像是黑泥一般的东西。 起先是眼耳口鼻,随后,那些黑泥不断地从川上富江的身体内涌出,注入到本乡惠子的体内。 而被富江怀抱着的女孩只能惊恐地睁大眼,抽搐着身体,承受着黑泥的入侵。 月子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脑袋还在嗡嗡作响,脚踝剧痛,雷声与风声甚至还有雨水击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如果这是梦的话———— 纷乱的思绪,诡异恐怖的现实,泉泽月子再也承受不了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惊吓,双眼一翻,彻底失去了意识。【】 5、第 5 章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弥漫在富江的全身。 黑泥遍布本乡惠子的体内,贪婪地吸收着能让自己不断成长的能量—— 愤怒、嫉妒、恶意以及最重要也是最强烈的:恐惧感。 等富江松开跪在地上的女生时,她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消失了。 本乡惠子并没有失去意识,而是呆愣愣地仰着头,瞪大眼睛看着上方的虚空。 富江微微勾起嘴角,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对方。 “嘿嘿……呵……嘿嘿嘿嘿……” 过了几秒跪在地上的女生忽然小声笑了,她一边笑,一边继续直勾勾仰着头站起来,缓慢地向楼梯走去。 闪电划过空中,屋内短暂地亮了一下。富江抬头看向楼梯上方,在晕倒的月子上方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衣戴着帽子的高个子人影。 “欢迎回来,凌叔叔。” 那人没接话,只是打开了手中的提灯。 若是月子还醒着,或许会惊叫出声,因为眼前之人的脸上没有眉毛和头发,皮肤遍布突起的伤痕,是一张宛如骷髅般的暗红色怪脸! 本乡惠子此刻已经走到二楼口,她依然仰着头痴痴地笑着,像是看不见身边的男人,缓缓朝长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你做了什么?” “只是让她在房间乖乖待着而已。”富江走上阶梯,张开双臂,给身穿黑衣的男人一个轻轻的拥抱。“毕竟诅咒还没结束。” 眼前这个身穿黑衣,容貌怪异,声音嘶哑的男人,便是泉泽等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管家”——小泉凌。 男人的面皮抽动了一下:“我说过,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原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富江抱着比自己高很多的男人,似乎是在撒娇。“但没办法,这是姐姐留下的烂摊子。” 她浑然不在意对方怪异的面貌与嘶哑的声音,像是小猫一般在对方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脑袋:“她不仅不帮忙,还故意使绊子,我都不高兴了。” 男人动了动手指,最终抬起胳膊,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那富……你姐姐呢?” “我刚才受了点伤饿得不行,姐姐被我吸收了一部分力量,现在睡着了。” 亲人安慰一般的举动让富江有些开心。 她伸出手,捧住了男人满是烧伤的脸,柔嫩的指尖来回抚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放心,只要我还在,你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那声音甜美而柔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钩子,又像是羽毛,轻轻抚弄着听者的心。 但没等小泉凌回答,她又忽然松开手,一阵风似的离开了他,蹲到了依然还在昏迷的月子的身边。 “月子,好可怜,受了这么重的伤。” 富江用手将泉泽月子额角的血迹擦去,抬头看向身旁的管家。 “凌叔叔,能帮我把月子抱去卧室吗?” 男人沉默地看着富江,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眼角的那颗泪痣上。 随后,沉默地蹲下身,抱起已经昏迷的短发女孩,与富江一同离开了依然漆黑一片的客厅。 ------------------------------------- 雷声轰鸣。 昏暗的房间内,一盏煤油灯晃动着烛火,让阴影张牙舞爪地舞动着。 大雨拍击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也让那若有似无的哼唱声显得更加微弱。 小泉凌端坐在墙边,看着躺在床上,靠着昏迷的泉泽月子的富江。 男人并非自愿守候在屋内,他原本是打算将泉泽月子带入房后,就去独自维修保险丝的。 但—— “凌叔叔今天晚上,一直和我们呆在一起比较好哦。” 女孩轻飘飘一句话,制止了男人的行动。 “为什么?” 富江靠在床头,此刻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睡裙,歪了歪脑袋,黑发垂落在白皙而圆润的肩膀上。 “因为本乡同学的诅咒并没有消失。” 而今天,就是她看了录像带的第七日。 “外面很危险,我的肚子还饿着呢。” 这句话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但男人却明白了富江的意思,拉来了靠背椅,端坐在屋内一角。 “凌叔叔不过来坐吗?” 即使眼前美人在卧,对他态度亲昵,小泉凌依然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 “我坐在这就好。” 因为他知道“富江”是个什么东西。 最初的“川上富江”,确实是大家口中所说的魔性之女。 虽然拥有绝世美貌,性格却异常恶劣,而被她魅惑的男人们则会逐渐无法控制自己对富江的杀意,从而犯下杀人的罪过。 但富江最特别的地方,便是她拥有的,不老不死与再生分裂的能力。 小泉凌认识富江,是在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模特。 但与富江相识,将男人拽入了不幸的深渊。 最后,小泉凌在大火中毁容,失去了曾经的一切。如今,对“川上富江”复仇,成了他最大的心愿。 他与中村保子是在半年多以前到达这座城市的,循着川上富江的踪迹。 那女人依然死性不改,极尽可能地诱惑着身边的男性,这次甚至妄图找到制止自身分裂的方法。 细碎的歌声飘荡在耳边,似乎是摇篮曲。 他掀开眼皮,瞧了一眼床上的两个女孩,随即有些嘲讽地勾起了嘴角。 可能是老天也看不下去川上富江的所作所为吧,总之等小泉凌带着中村保子潜入被她占领的这栋大宅,真正的川上富江已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祂”降生的那一日,也是个雷雨之夜。 “祂”诞生在这桩大宅的地下室后,率先吞噬掉的,是被川上富江拿来做人体实验,已经变成了怪物的房主的女儿。 随后,是川上富江狂热的追随者,对她抱有扭曲的爱意与杀意的男人们。 最后,就轮到了富江。 但川上富江与前两者不同,拥有非常强大的再生能力,而那时候的“祂”尚无形体。 “啊啊啊啊——不要!救救我!救命!救命!!” 小泉凌眼睁睁地看着“祂”包裹住了那个让自己憎恨的女人,一点点渗进了她的体内,耳边回荡着川上富江的惨叫。 “我不想消失啊!!” 然后,曾经的“川上富江”消失了。 “祂”成为了新的富江。 同时,一个崭新的,疯狂的愿望,诞生在了两名复仇者心中。 “凌叔叔这次外出,调查到什么了吗?” 富江的声音将小泉凌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头,刚好撞上了富江带着笑意的目光。 “这盘带子最初是在伊豆一代出现的。” 男人避开了那好像充满了感情的视线,拉了一下帽檐,开始轻声讲述起自己调查到的,有关诅咒录像带的事实。 ------------------------------------- 狂风暴雨的夜晚,富江所在的大宅漆黑一片。 忽然,伴随着闪电,客厅的电视机诡异地亮了起来。 房间里因为断电一片漆黑,唯有电视机画面上的雪花点不断闪烁,发出了嘈杂的声音。 几秒后,画面一闪,雪花点消失了,画面变换为了一处空地,以及一口古井。 雨声减小,寂静的屋内响起了奇异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刮擦硬物发出来的。 然后,原本静止的电视画面开始动了。 远处的井口边上,缓缓地,冒出了一个人影。 黑色的长发遮盖住了他的面貌,人影用痉挛的四肢缓慢地攀爬着,最后从井口彻底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黑色长发,身着白裙的,女人的身影。 她站定在了井边,却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摇摇晃晃,向着电视机继续走着。 然后,诡异的事再度发生了。 由玻璃构成的电视屏幕闪了一下,像是水面般晃动起来,然后,那个白裙黑发,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就这样,从电视机里爬了出来!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炸雷声响起。 从电视机内爬出的鬼影并没有停止,而是缓慢地拖动着脚步,继续朝屋内走去,一步,一步,最后,来到了一间卧室门前。 只听吱呀一声,房间的门缓缓打开。 漆黑的屋内,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倚着床柱靠着的身影。 是本乡惠子。 “嘿……嘿嘿……” 她坐在那,时不时发出傻傻的笑声,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产生的异变。 长发白裙的身影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本乡惠子的身后。 闪电划过夜空,屋内骤然亮起,女人垂着头,长发遮挡了她的面容,唯有一只青白色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本乡惠子。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异变突起! 原本倚床而笑的女孩猛地一仰头,脖颈几乎折成了一个九十度。她的脸刚好对上了身后白裙黑发的鬼影。 女孩的脸上还带着诡异的微笑,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却不见眼白与瞳孔,而是一片浓重的黑红。 下一个瞬间,那些粘稠的,不断鼓动着的,像是泥一样的黑红色东西就从本乡惠子的眼,耳,口,鼻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黑红色的泥像是有生命一般,飞向了那个白衣黑发的鬼影,瞬间便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嘿嘿,哈哈,哈哈哈……” 本乡惠子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笑声,伴随着房间里传出的,奇妙的咀嚼声,她又开始哼起了另一种小调。 雷声掩盖住了所有杂音。 风雨中,古朴的大屋静悄悄地矗立在原地,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6、第 6 章 泉泽月子是被一道刚好打在脸上的阳光给弄醒的。 她睁开眼,却被耀眼的太阳光猛刺了一下,下意识撇开头。 随后,月子猛然坐起身! “富江!” 女孩的大脑一片混沌,已经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恐惧感却还牢牢地留在心中。 昨天晚上—— “怎么了月子?” 熟悉的声音响起,泉泽月子下意识抬头,看到了自己的朋友。 川上富江,她的好友正穿着睡裙站在门边,手上还端着个杯子。 “富……富江?” “嗯?”黑发女孩歪了歪脑袋,走到床边。“怎么了?睡迷糊了吗?” 她嘴上说着,手还摸了摸月子的额头。 富江的手很软,带着些许体温,月子甚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与在不安的梦境中包裹着她的那股香气一模一样。 “对了,昨天晚上!”回过神来的月子慌忙下床,环顾四周。“昨天晚上不是停电了吗?然后你带我去配电室,然后,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女孩只记得看到了破损的配电箱,之后的记忆就像是流水,无论月子怎么努力,那些模糊的画面都从她的指缝中洒了出去。 只有一种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恐惧感,还残留在心中。 月子下意识打量着富江,穿着睡裙的好友一如既往的美丽,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在清晨的阳光下,她的皮肤光滑还带着光泽,让人想起煮熟的鸡蛋白。 “来,先喝点牛奶。” 川上富江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慢悠悠地将手里的马克杯递了过来。 “……谢谢……” 一杯热牛奶下肚,月子感觉身体里的寒气被驱散了一些,心情也平复了下来。 “昨天晚上停电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孩眨了眨眼睛:“月子真的想知道?” 泉泽月子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其实我们去配电室的时候,凌叔叔已经回来在维修电箱了。就是这个家的管家,我以前跟你提过,记得吗?” 月子当然记得,好几次她都怀疑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毕竟她连身为女佣的中村保子都见过了,这名所谓的“管家叔叔”却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就……屋子里太黑,外面还打雷闪电,你从配电室出来的时候刚好撞上凌叔叔,然后……” 黑发女孩说着,为难似的垂下眼帘。 “然后被叔叔吓到,晕过去了,还不小心磕到了后脑勺。” “……哈?” 就在这时,敲门声适时响了起来。 富江看向卧室的门,又看了一眼月子:“那个,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哦。” 月子心中闪过狐疑,但几秒过后,当她看到眼前出现的黑衣男人时,还是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噫……!” 惊叫刚一出口,女孩就尴尬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现在,她终于理解富江为什么一直都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了。 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个全身被黑衣包裹,戴着帽子,面部有着大面积烧伤的男人。 他脸上的皮肤都是暗红色的,没有眉毛和头发,眼窝深陷眼球突出,瘦削的脸颊让他比起人,更像是一个裹着皮的骷髅。 “这位就是小泉凌,是这个宅子的管家。” 富江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响,月子反应了过来,等男人向自己点头示意,尴尬的感觉升到了最高点,甚至盖过了原本的恐惧。 “那个,真是非常对不起!!!” 自己居然因为停电,把人错认成鬼,还吓昏了过去……真是太丢人了! “没关系,你是富江的朋友。” 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因为烧伤面目恐怖的男人,意外的很好说话。 “昨天晚上房间没电,看错了也很正常,你没受伤就好。” 他的嗓子很粗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月子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的年龄,只能满脸通红地低下头,恨不得埋到床里去。 按照富江和她家管家叔叔的说法,其实昨天晚上没停电之前,这位面貌有些可怕的管家先生就回到了家里。 他作为成年人,比两个孩子有经验多了,刚一停电人就去了配电室。 不过这幢房子的保险丝太老旧,因为雷劈直接短路被烧坏了,她们俩进去的时候,小泉凌正巧把配电箱里的东西拆了下来换修。 本来泉泽月子的精神就一直紧绷着,以为有陌生人入侵了屋子,带着富江往外跑的时候,就撞见了拿着新零件回来的小泉凌。 极度惊恐之下,月子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到地板,昏了过去。 “原,原来是这样。” 听完二人的解释,女孩冷静了很多,但疑问却再度浮上心头。 她确实已经不记得昨晚冲出配电室后发生的事,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眼前名叫小泉的男人长相确实吓人,但看到他的时候,月子却并没有感到苏醒时心中那份有些压抑,冰冷的恐惧感。 “……子,月子?” “嗯?”被声音拉回了思绪,已经换好衣服的泉泽月子下意识看向好友。 下一个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身穿白裙的富江躺在血泊中,满脸都是被刀划开的可怖痕迹。 月子悚了一下,猛然后退一步。 眼前,完好无损的川上富江正有些关切地看着她,手伸在半空中,似乎是准备搭一下她的肩膀,却被躲开了。 “月子,你脸色好差,真的没事吗?” 说着,黑色长发的少女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要不我还是陪你去趟医院吧?” 富江的手带着温度,脸上关切的神情也不似作伪,这样月子一下愧疚了起来。 “不,没关系。”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惶惶然的情绪甩到了脑后,朝朋友笑了一下。 “抱歉,我好像做了个噩梦,还有点魂不守舍的。” 今天刚好星期六,学校不上课,收拾好行装,泉泽月子便离开了富江家。 从大门出去的时候,短发女孩转过身,原本是想和朋友招手告别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竖立在此的古宅。 即使在清晨的阳光下,由石块堆砌而成的三层洋楼不知为何,依然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月子抖了一下,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胡乱地朝富江挥了挥手,快步离开了此处。 ------------------------------------- “诶呀,月子走掉了。” 朋友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富江才放下挥舞着的手臂。 “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晚上,她的伤就全好了。” 她的背后,黑衣的管家隐藏在大门下的阴影里。 是的,什么被长相恐怖的管家吓晕,根本就是谎言。 泉泽月子确实在前一晚看到了为了复仇潜入大宅的本乡,二人甚至被对方追杀,她还因此扭伤了脚,头部被砸出了血。 可能是因为伤重,再加上看到了过于匪夷所思的东西,女孩的潜意识将那些恐怖的经历统统抹去了。 而她受的那些伤—— “嘿嘿,我很厉害吧。” 富江转了个身,向面前的小泉凌伸出双手。她站在阳光下,莹白的指尖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的雨夜,当缠绕本乡惠子的诅咒被彻底吞噬殆尽,身处另一间卧室,正听着故事的富江忽然伸了个懒腰。 她像一只餍足的猫一样,蹭了蹭睡在一旁的月子,然后轻轻抚摸起了女孩的脸。 柔软的指尖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泉泽月子身上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因为磕碰而出现的青肿也逐渐恢复正常。 没过多久,她身上所有的伤就都彻底痊愈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想着,然后摸了一下月子。” 富江说着伸出手,抓起了被自己称为叔叔的男人的手,抚摸着那凹凸不平的皮肤。 “因为受伤很疼啊,我不想让月子疼。” 小泉凌没有说话,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女孩低着头,看向自己掌心的大手,笑了起来。 “说不定……以后凌叔叔的另一个愿望也能够实现。” 她专注地玩着男人的手,没有注意到对方闻言,眼角抽动了一下。 “我没有其他愿望。” “撒谎。”富江抬起头,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另一只手抚上了管家的脸颊。 他的脸颊很瘦,掌心只留下了骨头以及皮肤上凹凸不平的触感。 “被别人毁容,被大火烧伤,最后一无所有。” 女孩的嗓音柔美,平日总是翘着的尾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哀婉的意味。 “……一定很痛吧?” 小泉凌的眼神变了。 他依然什么都没说,身体却在富江的掌心下微微颤抖着。 但这对富江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张开双臂,再次拥抱住了藏在阴影中的男人。 “没关系的叔叔,没关系。” “不管你许什么样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 像是安慰孩子一般,富江轻轻拍着男人的背。 “因为我是你们的‘富江’啊。” 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般。 富江很喜欢这样抱着别人,因为这样就能感觉到别人的体温,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声。 人类的体温,呼吸,心跳,甚至那些激烈的情感,无论美好,丑恶,她都喜欢。 那份喜爱之情没有任何缘由,也非常单纯。 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 “是啊,你是我们的富江。” 男人喃喃自语一般地说着,将女孩从怀抱里推开。 富江依然微笑着,看着死死盯着自己的男人。 “所以,你只需要继续做富江就好了。” 抓着她肩膀的手力道很大,男人用嘶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像是在告诫富江,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才是我唯一的愿望。”【】 7、第 7 章 本乡惠子是在小镇的河边被发现的。 过路的行人看到女孩的时候,她正穿着一身沾了泥土的衣服,摇摇晃晃地走在河滩上。 一边走,一边发出痴痴的笑声。 没过多久,本乡惠子被送进精神病院的传言在整个学校不胫而走。 然而当月子气喘吁吁跑到富江所在的班级门口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端坐在位置上翻看杂志的好友。 “诶呀,早上好,月子。” 她看上去完全没有被这个有些不祥的消息影响心情。 月子的身体忽然有些发冷。 从那个雷雨之夜,她在富江家因为意外晕倒后,一种无缘无故的惶恐感就一直跟着她。 她甚至会在睡梦中看到同班同学本乡举着刀,一脸凶相地追杀自己。 “怎么了月子?” 声音拉回了月子的思绪,她发现朋友已经来到了教室门前。 富江身后还有很多其他学生,月子讨厌那些人探究中又带着恐惧的眼神,当即拉着她走开了。 “再这样下去我也快疯了——” 在没有人的角落,月子有些崩溃地抱住了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这让富江有些心疼。 “冷静点。” 她用手捧住了月子的脸蛋,专注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本乡同学只是住院了,人还好好的不是吗?” 是啊,所谓的“七日诅咒”并未实现,本乡惠子虽然疯了,人却活得好好的。 这让泉泽月子感到了一丝安慰。 月子不知道的是,诅咒已经不会再找上那个女孩了。 富江以另一种方式,彻底完成了本乡惠子的愿望,将她从诅咒中解放了出来。 “爸爸曾经对我说过,人活着就总会有好事发生。” 川上富江顺势抱紧了月子,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说不定从今以后,她就可以好好生活下去了呢?” “这……” 富江的话像是有魔力,又或者,她本身就具有奇妙的,让人感到心安的魔力。 月子惶惶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 “……或许你说的有道理。” 她一侧头,下巴就碰上了富江那又黑又亮的长发,闻到了幽幽的香气。 “是我想太多了。” “放宽心。”川上富江轻轻抚摸着月子的脊背,“等我忙完这阵子的事情,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月子想去哪里?” “忙完?” “嗯,家里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所以从明天开始我就要请假了。” 不等月子开口,她继续道:“放心,凌叔叔会跟着我。爸爸现在卧病在床,只有我这个法定继承人才能去处理这些事。” 脑海里闪过小泉凌那有些瘆人的面貌,月子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你要去哪啊?” “伊豆。” 话音刚落,象征着上课的预备铃响了起来。月子分了神没能继续追问,被富江拉着往回走。 “等我给你带伊豆特产回来哦。” “啊?呃……好吧。”说完月子反应过来,皱起眉头看着富江,虽然充满疑问,却来不及把那句话问出来。 虽然本乡惠子没事了,但富江还没有转录过带子。 而且,为什么是伊豆? 当然是因为录像带的诅咒起源就在伊豆。 月子因为接触诅咒事件的时间尚短,并不知道其中的秘密。但小泉凌就不同了,因为川上富江本尊的原因,多年来他一直在与各地的民俗怪谈传说打交道,调查起所谓的“诅咒”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很早之前,他就受富江的嘱咐,去调查录像带的起源。雷雨之夜归家,本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盘录像带,最早是在伊豆的一家旅馆中被人发现的。但店主本人并不知道它的来历,感觉像是凭空出现在架子上似的。 后来有人来旅游度假,无意间看了录像带,诅咒才传播开来。 虽然即使放着不管,那诅咒也会找上富江,但她果然还是想自己亲自去看看。 看看那份被尘封在井底的,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恐惧。 告别月子的第二天,川上富江和自己的管家一同踏上了前往伊豆的路。考虑到此次行程的特殊性,他们并未乘坐公共交通,而是选择了驾车。 “你让我调查的信息我也查到了。” 车内,男人将一份资料交给富江。 “几十年前伊豆确实出现了一个能够预言火山爆发的女人,她叫——” “山村志津子。” 管家眯起眼睛:“是的,后来她……” “自杀了。”富江随意翻动着资料,嘴角微微上翘。“外界指责她是个骗子,没有超能力,她不堪压力,我看看……原来是跳了火山啊。” “你都知道。”男人的语气有些冷。 “也是那天晚上才看到的。”女孩看向车窗外,漫不经心道:“诅咒这种东西,原本就是残留在这个世间的,强烈记忆投射出来的东西。” 富江吞噬掉了一部分来自录像带的诅咒,自然也接收到了那里面传达的信息。 “她还有个女儿叫做山村贞子。” 诅咒的源头并不是山村志津子。 那个女人确实拥有一些常人没有的能力,但并不强大到能在死后产生诅咒。她的死亡原因也和井没关系。 “那个女孩比她妈妈强多了。”富江拨开被风吹乱的刘海,“因为强大,所以被别人恐惧,最后被人从身后袭击丢到了井里。” 至今,她都依然待在冰冷潮湿又黑暗的井底,仰望着井口微弱的光线,将那份绵延不绝的怨恨传播到外界的每个角落。 小泉凌没有说话,只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轰隆作响。 半晌,富江轻笑了一声。 “好开心啊。” 她托着下巴,一派天真地看着车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 “感觉可以和那孩子交个朋友,我要怎么做自我介绍比较好?” 男管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里没有笑意,嘶哑的声音很低沉:“诅咒该怎么办?” “不要紧,不要紧~” 富江拖长了声音,欢快地像是在哼唱小曲。 “那些东西真的很好吃,我会慢慢享用的。” 明明还在夏日,这话却让小泉凌生出了一阵寒意。 在太阳落山之前,二人抵达了位于伊豆的度假区。 “要我陪你一起进去么?” 富江从管家手中接过行李,闻言双眼亮了亮。 “不用。” 她伸手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家人,虽然面露不舍,却拒绝了对方的陪同。 “今晚就麻烦凌叔叔另外找地方休息了,明早来接我就好。” 至于理由—— “交朋友要有诚意。” 说完,川上富江转身步入管理员小屋。 凭借着惊人的美貌和礼貌的谈吐,女孩迅速获得了对方的青睐,并拿到了预定好的房间钥匙。 比起一客一房的一般酒店,这个度假村更像是为年轻人准备的活动度假区,连房子都是分开的小木屋。 富江把行李放进屋内,便没有再出屋。 直到夕阳的余晖也渐渐散去,整个度假区被黑暗笼罩。 她安静地梳洗完毕,躺上床,在夜虫的鸣叫声中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虫鸣声消失了。 富江睁开眼,她从卧房来到了一间堆满杂物与家具的,有些陈旧的小屋。 女孩在屋里走了两步,最后停在了一扇小窗边。 透过窗口,她看到了两个身影。 白裙黑发的女孩在地上艰难地爬着,最后攀扶到了井边。 而她的身后,跟着一名穿着衬衫,手握柴刀的男子。 男人只迟疑了一下,接着便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器,猛地砍向女孩。 尖叫声响起,富江站在窗口,看着那男人将女孩从井口扔了下去。 最后甚至还寻来了沉重的石材,将井口堵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名戴着眼镜,有些憔悴的杀人凶手消失了。 只有被石块压住的水井,孤零零地留在那片空地上。 富江耳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未停止过。 那是山村贞子的哭喊,是她的恐惧,也是她的怨恨。 富江忽然笑了。 已经进入深夜的现实世界里,躺在床上的黑发少女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下一秒,诡异的事发生了。 就像是那个雷雨之夜一般,川上富江的周身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黑红色的,像是污泥又像是活物一般的东西。 黑红色的,冒着泡的流体不断地涌出,渐渐的,它们盖住了地板,攀附上了墙壁,从地缝,窗户,门缝渗透了出去。 黑泥落到了地上,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地板,墙面,甚至泥土中。 源源不断,源源不断,直到蔓延至整个度假区。 不祥的黑红色同样侵蚀了那个悲伤又可怖的梦境,小屋在污泥的侵蚀下逐渐消失,然后是颜色失真的草地,灌木,树林。 富江脚步所接触到的地面,都逐渐化作了那蠕动的,黑红色的,像是活物一般的东西。 到最后,整个世界被黑红色的污泥填满了,只剩下一口井。 那个埋葬着,封印着山村贞子的古井。 富江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她来到井边,缓缓伸出手—— 在她周身蠢动的污泥也动了,它们包裹在女孩的手上,让她拥有了足以推开石块的力量。 几秒后,原本被封住的井口就被彻底打开。污泥也随着开启的入口,源源不断地注入进去。 川上富江弯下腰,凑近井口,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被浸泡在水中,充满恐惧与憎恨,绝望到有些美丽的灵魂。 “你好呀。” 她扒着井边,向那女孩伸出了手。 “我叫富江,川上富江。” 冰冷潮湿的石壁,在污泥的侵蚀下,逐渐变成了不断鼓动着的,暗红色的柔软内壁,像是某种生物的内脏。 “初次见面,山村贞子小姐。” 天空由明转暗,最终化作一片猩红。一只巨大的眼睛张开了,漆黑的瞳仁正好对着井口。 “能和我做个朋友吗?”【】 8、第 8 章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小泉凌的车就来到了度假区门口。 富江是被管理员送出来的。 清晨的阳光带着金色,撒在女孩身上。她白得反光,巧笑嫣然地接下行李箱,临走时还礼貌地向管理员挥了挥手。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个女孩是多么美丽天真,心灵也一定很善良。 想到这,小泉凌不禁冷笑了两声。 “早上好,凌叔叔。” 富江今早心情确实很好,尤其是在看到入口处的车时,这个好心情的指数又往上升了不少。 “怎么样?” 富江笑得一脸明媚,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当然是搞定啦。” 昨天晚上这一睡不仅填饱了肚子,还交到一个朋友,这趟伊豆行简直可以说收获颇丰。 “走,我们买土特产去。” 这趟出门富江请了三天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解决了,她也可以专心挑选给月子和班上同学的土特产礼物。 想到这,坐上车的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嗯……不知道这位新朋友喜欢什么东西,一会儿问问好了。 “哼。” 富江看向后视镜,那里坐着一个与自己同样美艳的黑发女孩。 不过她明显看上去心情不怎么好,冷哼一声之后,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怨毒地从镜子中看着她。 “诶呀,姐姐醒了啊。” 富江的脑回路和正常人类完全不同,她并没有对一直干扰自己的富江本尊生气,反而开心地拍了拍手。 “果然,我吃饱了姐姐就会醒,对了,你有见到山村小姐——” “你这疯子!小偷!” 话还没说完,后座的女人直接张牙舞爪地朝富江冲了过来。 “这是我的身体,把身体还给我!” 她的手还没伸到副驾驶坐,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这下女人更愤怒了,那张美丽的红唇不断吐出带着毒的污言秽语。 “怎么了?” 富江看向还在开车的小泉凌,自从她念出“姐姐”两个字,男人就一直紧绷着身体。 “唉,姐姐每次都这样,一有精力就开始闹腾。”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尖叫,后座女人的身影就宛如海市蜃楼一般消散无踪。 “刚才在骂我啦,所以我让她回去了,毕竟你在开车嘛。” 小泉凌皱起眉:“你已经能控制她了?” 之前富江在家总是时不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后来他和保子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在和被压制在意识深处的富江本尊对话。 这个女孩甚至还想和真正的川上富江以姐妹相称,真不知道该说她是天真,还是疯子。 “你再说什么啊叔叔?” 富江歪着头,靠在窗边,她的背后是伊豆热海碧蓝如洗的天空。 “姐姐能不能出来,一直都是我说了算的。” 明明是盛夏,车里也没开空调,男人却瞬间寒意遍体。 虽然从目睹这无名之物诞生那一日开始,他就知道“祂”和人类是不一样的。但此刻,这种差异感变得更加直白,更加鲜明。 但最终,对“川上富江”的憎恨,压过了对“祂”的恐惧。 “对她还是多提防一些比较好。”回忆起曾经劣性难改,宛如恶意凝结体的富江本尊,小泉凌握紧方向盘。“那女人不会向你感恩,也不会把你当作妹妹。” “下回她出来再趁机捣乱,出了什么意外我可不管。” “我不会有事的啦。” “不是说你。”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我是说那个女孩,你不是一直把她当朋友吗?” 他说的是泉泽月子。 富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哦,我是不要紧,但月子,月子,嗯……月子是普通人类,普通的人类……” 虽然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但此刻的女孩却像是某种卡了壳的机器,面无表情地不断重复着一些词汇。 她刚夺走富江身体控制权的那几天,也一直都是这个反应。小泉凌猜测,这是“祂”在尝试着理解和学习接触到的事物。 “好吧,我懂了。” 红灯变绿的同时,富江接受了这个理由。 “以后我会小心,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到月子。” 等富江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从伊豆归来,那个所谓的“看了七天内必死”的录像带诅咒,也已经被新的传言所替代了。 在绵延不绝的蝉鸣声中,学生们迎来了暑假。 今年的夏天并不是很热,将身体逐渐恢复的老父亲接回家后,富江向月子提出了邀请。 “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 她其实计划得蛮认真的,但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写的东西,提的建议自然漏洞百出,最后还是月子抢过主导权,把富江拉到自己家,边翻旅游册边写起日程计划来。 “呜……” “好啦好啦别撒娇了,我知道你想帮忙,但计划还是我来写吧。” 两个女孩挤在月子的房间里,地上摊着一些东京周边的旅游杂志,这就是她们本次的目的地。 月子的爸爸也在那里工作。 “要不要跟叔叔打声招呼?” “没事,不到周末他又休息不了。” 月子一边嘟囔着,一边用水笔在迪士尼乐园上画了个圈。 “这里一天估计转不完,两天好啦,暑假人肯定很多。” “嘿嘿嘿……” “笑什么?” 富江捧着脸,明明是个大美女,这会儿却笑得有点傻乎乎:“我第一次和朋友出去玩嘛,好高兴。” 以前的川上富江倒是有几个朋友,不过她本人性格不好,加上和男生牵扯不清,女孩子们跟她也只是泛泛之交罢了,没有像她和月子这样亲密。 想到这,富江又开始傻笑,搞得月子受不了了开始用手直戳她额头,让她收收那个笑容。 “你在外面可不要这么笑啊,感觉我会被男生们嫉妒的眼光扎成刺猬。” “不会。”这次富江回答得很快。“我会保护月子的!” “诶,好,好,我信你。” “我说的真的啦……” 看着已经自顾自低头开始查看地图的泉泽月子,富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深色的瞳孔中,有什么黑红色的东西在涌动。 “绝对不是开玩笑哦。” 与两个女孩所在的小镇不同,东京是个繁华的城市。不仅地铁多得像凌乱的毛线球,来往的行人也是络绎不绝,每天都不见减少。 托富江那好皮相的“福”,她们俩一到东京就没少被搭讪,尤其是在新宿、秋叶原这种地方,甚至还有人追上来问富江有没有兴趣加入娱乐圈。 答案当然是没兴趣,富江连娱乐圈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后来月子也烦了,直接拉着富江,避开人流大的主干道路,专挑白天行人比较少的住宅区绕道走。 “我真是服了,大都市的人都这样吗?” 炎炎夏日,泉泽月子背着装着自己宝贝单反的双肩包,一边扇风一边抱怨着。 她今天穿得很运动轻便,一顶棒球帽帮助女孩遮挡了头顶的部分阳光。 “不是都说东京的人见多识广,怎么感觉比咱们学校的男生还不行?” “是这样吗?” 富江的感知与常人不同,如果说小镇上人们的负面情绪宛如潺潺小溪,那么东京这座钢铁森林里流窜的恐惧与恶意,就是庞大的瀑布。 “我还挺喜欢这的。” 留在这地方,她肯定不用操心饿肚子,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 泉泽月子闻言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富江。 夏季的阳光有些过于刺眼了,今天气温也挺高,富江出门的时候戴了顶遮阳的宽边帽,还带了把阳伞。 她的脸很小,头的轮廓很圆润,无论哪个角度在照相机里都堪称完美。这种得天独厚的优势,说实话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那你想留在东京吗?” 富江感觉到朋友有些不高兴,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月子想留吗?” “我是在问你啦,不要把问题丢给我。” “那月子留在东京我就留。” 泉泽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也消失了:“你倒是有点自己的想法啊。我的话,要是能考上东京的大学,肯定要过来。” 富江记得她的愿望,是能和父亲一家团聚,还有就是继续摄影。 如果是读艺术类专业,或者接触摄影爱好者的话,留在大都市肯定是更好的。 无人的街道上,两个女孩嬉笑着开起了玩笑。 “如果我将来做摄影师,你来当我的模特怎么样?” “好呀好呀!” “那我现在就给你拍一张。” 说着,月子放下行李,挑了个不错的角度,让富江站过去。 斑驳的树影下,戴着宽边帽的黑发女孩在镜头里异常美丽。 然而就在月子按下快门的瞬间,一阵强风忽然挂过,直接将富江的帽子吹得飞了起来。 “啊——!” 两个女孩抬起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帽子在空中打了个转,直接掉到了旁边的某栋宅子的小院里。 “完了完了,你的帽子!” 泉泽月子收好相机,焦急地站在那户屋子外,踮着脚往里头看。 “不知道这会儿里面有人没?” “月子。” 正当短发女孩伸手想去摁门铃的瞬间,富江忽然伸手,拦住了对方的动作。 “我来吧,你先收拾好东西。” “诶?啊,好。” 月子不疑有他,退到一边去,把单反放进背包,还顺便把落在一边水渠里的阳伞收好了。 低着头的月子没有看到,笑容已经从富江的脸上消失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在炎炎夏日,依然散发着冲天黑气的日式住宅。 摁响了门铃。【】 9、第 9 章 手指接触到门铃的瞬间,那些黑气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缠绕上了富江的手指。 仅仅是触碰门铃,缠绕在这栋屋子里的怨念就已经沾染到了来人身上。 不仅如此—— 女孩眯起眼,细细端详着手上的黑气。这怨念不仅能感染接触房子的人,还会像传染病一样,从感染者身上再传下去。还会让沾染上的人变得像吸铁石一般,源源不断地继续吸引剩下的黑气。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 若富江是普通人,此刻大概就已经变成了被怨念选中的下一个倒霉蛋,还会把和自己共同行动的泉泽月子也拖下水。 但富江不是普通人,她甚至不是人类。 缠绕在女孩指尖上的黑气就像是滴在了粘土上的水,转瞬之间就被吸得一干二净。 摁了几下门铃,并没有反应。 “好像没人。” “啊?” 月子踮起脚往房子里看了看。 这幢屋子其实不小,装潢也看上去还不错,只是院子四周看上去疏于打理,有不少杂草和垃圾,灌木也过于茂密,显得有些阴森。 “完了,不会真没人吧?” 放着挺好一个市中心的屋子不住,东京的人这么奢侈的吗? “反正墙也不高,不如我翻进去帮你把帽子拿回来?” 一道诡异的白影从屋子的二楼一闪而过,月子没注意,但富江却看到了。 似乎是个没穿衣服的小男孩。 这栋房子并非空屋。 不仅如此,住户还正在里面虎视眈眈地看着她们呢。 “……不太好吧?” “确实是不太好。”月子挑了下眉毛,“但那个不是你很喜欢的帽子吗?” “诶?”好友突如其来地一句话让富江有些懵懂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这你都要问我吗?” 泉泽月子哭笑不得,但她已经习惯了富江的说话风格,耐心地跟她解释起来。 “我看你夏天戴它出门的频率还挺高,而且这次出来旅游收拾行李的时候你不也是第一个就拿了这顶帽子?总不可能拿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出来。” 是这样吗? 女孩使劲回忆了一下自己和月子相处,还有收拾东西时的情况。 很遗憾,她已经忘记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岔开话题。 “哦,原来是这样!但就这么进别人屋子还是不太好,算了吧。” 说着,富江伸出手,一把挽住了好朋友的胳膊。 “一顶帽子而已,也不贵,月子陪我去商场挑顶更好看的嘛~” “诶呀你不要突然抱我,很热诶!” “好不好啊月子,陪我去嘛,我也要给你买。” “所以你的目的就是买东西是吧?!” 被富江这么一打岔,月子也把探寻房子主人这件事抛之脑后。 两个女孩就这么打打闹闹地,从这栋无人的独栋小屋跟前跑开了。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内墙,富江那顶被风刮落进院子的宽边帽,正孤零零地躺在杂草丛中。 忽然,一双惨白的小手将帽子拿了起来。 只穿着条短裤,赤身裸体的黑发小男孩突兀地出现在了安静的院子里。 小男孩翻动着帽子,一双眼睛盯着帽檐上的装饰,张开嘴,发出了宛如猫咪一般的叫声。 伴随着声响,男孩身后,半敞着的拉门内,传来了像是指甲刮擦地板一样的声音。 阴风吹拂着屋内的杂草,下一秒,院子里又什么都没有了。 而泉泽月子那边,等被富江拖进商场,她可才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可能是因为她俩住的小镇大商场总共也就那么几家吧,反正上学的时候她是没见富江买什么东西的。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俩在东京银座的商场,商品那叫一个琳琅满目,还没挑呢眼睛都要花了。 当然,东西好看归好看,价格那也是非常“好看”。但富江买起来可是丝毫不手软,没过一会儿,她俩手里就都已经提了两三个购物袋。 “我们是不是买太多了?” “没事没事,一会儿打车回酒店。这次难得出门玩,我要给家里人也都买点东西。啊对了,还要给叔叔和阿姨买点礼物。” “啊?” 月子下意识就想拒绝富江的好意,但话到嘴边,被女孩用那双水汪汪的杏眼一瞧,她就根本没办法板起脸来拒绝。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富江满载而归,带着月子和买回来的战利品从商场门口打车直接回酒店。 白天在外头暴走,下午又去商场逛,饶是泉泽月子体力再好,回到酒店也累得够呛。 明天还有新的计划,两个女孩收拾了一番,便早早歇下了。 刚闭上眼睛没多久,等富江再睁开眼,她已经身处一座破败的小屋内。 是她之前在伊豆时见到的那间屋子。 窗外,曾经的白日被红黑色取代,甚至还能听到什么奇异的,像是沼泽污泥一般浑浊黏腻的声音。 小屋中央的桌子旁,坐着一个身穿白裙,黑色长发的美丽女人。 富江歪了歪头:“晚上好啊,山村小姐。” 对方没理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桌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一尊蜡像。 “山村小姐,莫非其实是有点坏心眼的类型?” 富江绕着桌子转了一圈,见对方毫无反应,索性又坐回座位上。 “是你把我拉进来的吧?” 那天,吞噬井中恶灵的时候,富江看到了两个女孩。 穿着黑裙子的小姑娘,以及穿着白裙子的年轻女性。 小姑娘身上有着极为诱人的,美食的香气,再加上她对富江的敌意和恶意都非常强,最终溶解在了这片黑红色的“淤泥”之中。 至于那个年轻女性,她似乎对自己的死活并不在意,甚至对黑裙小女孩的消失也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 这引起了富江的好奇心,再加上吞噬掉黑衣小女孩后她已经吃饱了,便在淤泥的海洋中开拓出了一片区域,放下了身着白衣的女人和她的小屋。 原本只是想和这位“山村贞子”小姐交个朋友,她偶尔还回来小屋转转。 结果每次来,对方不是站在窗前,就是坐在桌前发呆,完全不理她。时间久了,富江也就腻了。 结果今天,她被拉进了屋子里。 富江耐心地坐在桌前等了一阵,见对方没反应,就准备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女人忽然开口。 “他们来了。” 破旧的小屋,黑红色的世界消失了。 川上富江睁开眼,意识已经回到了酒店客房里。 她坐起身,看到泉泽月子躺在边上,睡得正熟。 伴随着轻微的吧嗒声,原本锁上的客房大门,在富江面前,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 泉泽月子是被噩梦惊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噩梦的内容了,只有狂跳的心脏以及被冷汗浸湿的衣服向她强调着那个梦有多么糟糕。 月子坐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卧室的小灯开着,而她身边原本应该睡着富江的位置则空无一人。 她伸手去摸被窝,冰冷的温度告诉她,身旁的人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富江?” 月子朝屋里喊了一声,却没人回应。 短发女孩掀开被子下床,厕所的灯关着,富江没在那,而整间屋子也就这么大点地儿。 这时,月子注意到,原本反锁的门开了。 确实富江的鞋也不在屋子里,原本放在桌上的房卡也不见了,但……不会吧?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泉泽月子走出了房间。 现在是深夜,宾馆的走廊静悄悄,空荡荡的。 柔软的地毯吸走了女孩的脚步声,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地呼唤着朋友的名字,生怕惊动了其他还在睡的客人。 就在这时,月子的余光瞥见一旁的走廊上闪过了一道白影。 她扭过脸,却又什么都没看见。 “富江?是你吗?” 带着一种侥幸心理,月子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死角,没什么人,但侧面的大门却打开了一条缝。 是这层的逃生楼梯,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打开了。 鬼使神差地,月子的手摸到了大门把手上。 门缝里有冷风吹来,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她咽了口口水,在去看看和回去直接联系酒店前台之间来回纠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门缝中隐约传来了细碎的,像是脚步的声音。 泉泽月子大着胆子,拉开了沉重的大门,侧身挤进了逃生通道里。 里面没有亮灯,只有逃生出口的警示牌闪着冷冷的绿光。月子摸索着墙壁,打开了灯。 楼道一下亮堂了起来,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又看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白影。 “富江?!” 她心下焦急,下意识便跟着影子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但走到楼梯转角,灯光渐暗,女孩又觉得不对劲了起来。 毕竟,如果那道白影是富江的话,身形未免有些太矮小了。 倒像是—— 月子的脚步慢了下来。 预感到不对的同时,不知为何,走廊的灯也开始不断闪烁。 “富……富江?” 女孩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她。 不断闪烁的灯光下,透过镂空的扶手,月子看到走廊的拐角处,蹲着一个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短裤的孩子的背影。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而来,女孩整个人僵在原地。 因为那孩子面对着墙角,月子看不到他的脸,只能透过不断闪烁的灯光看到他惨白的脊背,光裸的腿脚。 他蹲着的地方距离月子还有一段楼梯的距离,那里恰好是灯光最弱的角落。逃生路口的绿色警示标映照在孩子的身上,衬得他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么晚了,为什么会有个没穿衣服的小孩子蹲在这?! 不会是有人故意虐待小孩吧? 想到这,她又有点担心,想往下走,再仔细看看。 但不知为何,那股围绕在周身的寒意却越来越重,甚至让月子开始打起了冷颤。 安静的长廊中,响起了一声细小的猫叫。 泉泽月子下意识环顾四周,什么小动物都没看到。同时,她也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猫叫是从楼梯下面传来的,位置,刚好就是男孩蹲着的墙角。 女孩萌生了退意,身体却僵着无法动弹。又一声猫叫传来,月子看到原本蹲在墙角,背对着自己的男孩似乎正在缓缓地转过身。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肩膀忽然被什么东西猛拍了一下! “哇啊——————!” 月子尖叫着猛然转过身,一张美艳的脸撞进了她的眼中。 “月子?!” 她的好友川上富江,正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打着光的手机,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怎么了?没事吧?!” “富,富江……?” 月子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已经在发抖了。 “你跑哪去了!吓死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声音太大的原因,逃生楼梯的感应灯恢复了正常。 “我刚准备睡忽然想起要跟酒店说一下行李寄送的事,不想打电话吵醒你,所以下楼去找前台啦。” 富江用手捂着好友的脸,她平时体温算偏低的,但这时候月子却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对方的掌心传来。 “倒是你,半夜不睡跑到逃生通道来干什么?” “我,我……” 月子的眼眶红了。 “我睡醒看到你不在就出来看,结果看到逃生通道的门开着,然后——” 她本来想说然后自己在拐角看到了个奇怪的小孩,还听到了猫叫,但转过头,却发现灯亮之后,原本应该蹲着个孩子的墙角空无一人。 一顶女式宽边草帽,孤零零地落在那里。 看上去,像是她们白天丢掉的那顶。【】 10、第 10 章 “诶?人,人呢?” 月子指着角落,拽着富江的手,有些语无伦次。 “刚才,刚才我真的看到了。没骗你!那真的有个孩子,还,还没穿衣服!” 她清晰地记得那惨白的背影,还有毛骨悚然的猫叫,绝对不可能看错! 但,为什么现在男孩不见了,只留了一顶帽子? 月子的思绪还混乱着,看到眼前的朋友动了起来,下意识拉住了她。 “月子?” 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很用力,指节都已经有些发白了。富江用手摸了摸朋友的肩膀,安抚着她。 “我去看看那顶帽子,没事的。” “要,要不还是算了!感觉有点怪怪的……” 虽然诅咒录影带的谣言已经不攻自破,但这大半夜的遇到怪事,疑似白天丢掉的帽子出现在眼前,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 其实月子在同龄人群体里已经算胆子不小的女孩了,只是今天遇到的事情实在诡异,她甚至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产生了幻觉。 但她忘了,其实富江比她的胆子更大。 长发女孩朝她笑了笑,还是独自一人走下楼,捡起了那顶宽边帽。 “嗯……看上去确实很像我的,但又好像不是。” 看到富江安然无恙地站在角落,月子的心也放了下来。 “不,不是你的吗?” “嗯……我也不知道!” 这是谎言,其实就是富江白天丢失的东西。 而且泉泽月子看不见,但她却可以看到,掉落在地上的女式宽边帽,在她捡起来之前,早已被一股冷冰冰的黑气所覆盖。 在富江弯腰,手指触碰到帽子的瞬间,从她皮肤中渗透出来的黑红色物质,贪婪地将那缠绕上来的黑气啃食了个干净。 而且—— 富江不动声色地向下瞥了一眼,这里的楼梯每层灯光都是手动开启的,下一层楼梯的拐角处,黑暗中,一个光着身体,只穿着一条短裤的小男孩正盯着她看。 如果月子看到了一定会很害怕吧?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没和那孩子打招呼,而是拿着帽子回到了朋友身边。 “走吧,回去睡觉。” “那这顶帽子……” “哦对,一会儿丢进电梯旁边的垃圾桶好了。” 月子愣住了:“没,没关系吗?” 富江已经挽着她的手往回走了,听罢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落在逃生通道的东西,估计本来也就是谁的遗留物,反正我是不要呢,因为今天买了新帽子。” 虽然很感谢那位把帽子送回来给自己的小男孩,但是月子很害怕。 富江还记得自家叔叔的忠告,而她一直是个谦虚并且好学的孩子。 泉泽月子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摔倒就会受伤,被诅咒缠身就有可能丧命。他们讨厌怪异,并对脱离常识的东西带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所以即使现在富江对那已经满溢而出的恶意与怨念垂涎欲滴,她也不会在月子还在身边的时候去和屋子的主人交朋友。 而且对她来说,充满恐惧感的活人,也同样美味。 她喜欢平时活力四射,保护自己的朋友,但更喜欢现在这样吓得有些六神无主,被负面情绪逐渐侵蚀的她。 怎么说呢?就像是刚刚烤好的小蛋糕那样,有股甜甜的奶油味,光闻起来心情都会变好。 想到这,她亲昵地搂紧了还有点晃神的月子,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轻轻嗅着那弥漫着恐惧的气味。 “嘿嘿……” “你傻笑什么?”不知道是因为身边有个人,还是因为富江吸收掉了多余的恐惧,泉泽月子的状态逐渐恢复了。“还有,下回要出去记得说一声啊,吓死我了!” “好嘛,对不起。” 其实她今晚出去,并非是去前台,而是和好友一样,被来拜访的客人给引出去的。 想到这,女孩垂下眼帘,笑容也淡了一些。 看上去,比起自己,客人更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的月子。 富江心中升起了一种有些陌生的情绪。这感觉很奇妙,和平日里的高兴,看到美味食物时的期待完全不同。 怎么说呢?刺刺的,麻麻的,感觉不是很舒服,是她完全没体验过的感觉。 怀揣着对这一全新又陌生的情感的疑惑,女孩一夜未眠。 当然,泉泽月子的状态也不怎么好,早上起来的时候连黑眼圈都冒出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等两个女孩打着哈欠下到一楼时,又遇到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豪华酒店的楼下停了好几辆警车,甚至还有救护车。 “怎……怎么了?” 月子立刻吓得清醒了过来,一把拉着富江躲在一边,围观起了神色严肃的警察和已经愁容满面的工作人员们。 她俩今天本来是要去迪士尼的,所以起了个大早,这会儿酒店楼下还没多少客人。 零星的几个人好奇凑到大堂看热闹,也被工作人员礼貌地请走了。 过了一会儿,警察们就和酒店经理一同进了办公室,门口的车也都散开了。 但月子的好奇心已经被激了起来,索性跟一同在附近凑热闹的路人打探起了消息。 “听说昨天半夜有客人出了意外,在自己房间里突发急症什么的。” 其实酒店因为业务原因,遇到这种突发状况也不算罕见,但月子还是抱起了胳膊。 “讨厌,怎么刚好就在昨晚啊……” 告诉她们这事儿的,是个热心肠的阿姨,不过阿姨很明显也是从工作人员那得知的消息。 富江看着已经安静的大堂,这里弥漫着比昨天她们来时更强烈的黑气,里面混杂着很多负面情感。 恐惧,悲伤,愤怒,惊慌,以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怨恨。 如果只是意外的话,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情感蕴含在里面。酒店向他人公开的绝对不是真相。 而且逸散在大堂中的黑气,与昨天看到的宅邸和附着在帽子上的,是同一种。 很显然,昨天晚上进入酒店的“来客”,最后还是相中了目标。 不过早上的消息并没有影响二人今天的行程,人是一种会被四周氛围影响的动物,特别她们今天去的又是充满欢声笑语的梦幻王国。 暑假的游乐园总是有那么多人,全家一起出游的老老少少,和她们一样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甚至还有许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大家都被童话世界的欢快氛围感染,忘记了生活中的烦心事。 月子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为了这次旅行计划,女孩特地带着单反一路从家里背到了东京,今天更是带了好几枚胶卷,进了游乐园就兴高采烈地拍起了照片。 有风景照,花车游行照,更多的还是富江的照片。 偶尔,在富江强烈的要求下,月子也会把相机交到热心肠的路人手里,和好友一起合影留念。 除了眼下的黑眼圈还在提醒富江,好友前一晚受了点惊吓,现在的她身上,恐惧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不过今天的体验对富江来说也很新鲜,虽然在这人声鼎沸的游乐园中,能令她产生食欲的东西很少。 但怎么说呢,人类快乐的情感,在富江看来,就像是精致的琉璃,色彩斑斓的宝石,虽然不能吃,看着也很赏心悦目。 所以她也玩得很开心。 但一个旅游热门景点人多了,也会产生新的问题。 比如:一起来玩的朋友被人流冲散了。 “月子——?月子你在哪?” 中午第二波花车游行的时候,富江和月子就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她俩本来在前排站着,然后载着大玩偶和王子公主,各种卡通人物的豪华花车过来的时候,行人们都激动了,很多人开始跟着花车移动。 月子手里拿着相机,富江则拿着一些她们在园里买的零食,俩人一个疏忽,就被移动的人流给挤散了。 花车游行的音乐声很大,再加上人群吵闹,两个女孩各自的呼喊声被轻而易举地淹没,没一会儿就看不到对方了。 “对不起,请让一让,月子?你在这吗?” 富江跟着花车游行的方向找了好久,还是没看到好友的身影,有些气馁地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像月子说的那样,如果在游乐园走散了,就先各玩各的,然后在指定的时间去指定的地点会合吧! “……但是,我想和月子一起玩啊。” 捧着手里的爆米花,富江撅着嘴,在喷泉旁边随便找了个长椅坐着。 “月子,去哪里了嘛。” 心里空落落的,好友不在身边,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游乐园也变得有些陌生了起来。 “……要不要直接在这里找一找呢?” 正当她打算通过自己的力量寻找泉泽月子的时候,长椅旁出现了两个人。 “你一个人吗?” “好可爱啊,一个人来游乐园玩吗?” 是两个穿着打扮都很新潮的年轻男人,头发也染得五颜六色,和富江住在小镇上接触的男生完全不同。 富江歪了歪头:“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和朋友走散了。” 他们身上,有她喜欢的味道。 男人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已经开始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女。 她真的太美了,雪白的肌肤,乌黑的长发,微微上挑的眼角带了点媚意,歪头的样子又有些天真感。 像是个无知的小羊羔一样。 “小美女和朋友走散了啊,别怕别怕,我们帮你找。” “真的吗?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富江微微一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我叫川上富江。” “那小富江,你先跟我们一起——” 话音未落,一只陌生但有力的手忽然攀住了女孩的肩膀。 “到此为止吧。” 富江下意识抬起头,一瞬间,被晃了一下眼睛。 搂着她的人个子很高,在这梦幻的童话乐园里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脖子上还挂了个很有特色的挂饰。 今天的阳光很刺眼,洒在来人金色的长发上,折射出了璀璨的光。 和那些染了头发的青年不同,男人长了一副外国人相貌,戴着墨镜,居高临下地睨着面前的二人。 “这女孩已经有约了,你们还是去找别的猎物吧。”【】 11、第 11 章 富江专注地盯着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 她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哪怕是川上富江本尊,记忆中没有对方一丝一毫的痕迹。 另外,她也确信,这个男人和其他来搭讪自己的每个人都不同。 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是谁?” 富江歪着头,伸手想要摸摸对方那让她感到晃眼的金发。 男人没有躲避,她成功触摸到了那柔软的,带着凉意的长发。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之前出现在富江面前的每个人,都是带着情感和欲望的。有好吃的,也有吃不了的,有激烈的,也有平淡的。 但这个男人不同,他对她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是在看什么物品一样,有一种带着审视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的原因,富江对他的感知也很不明确,明明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她却感觉自己无法捕捉对方的踪迹。 像是在观察一片变幻不定的浓雾,每当她想聚精会神地“看”,视线就会变得模糊。 “你到底是谁呀?” 少女扬起艳丽的笑,向前凑了一下,白皙而柔软的手沿着金发一路向上,抚摸到了男人的脖子,脸颊。 是温热的,他是个活人。 “哼,本来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要紧事,还专门飞来了日本一趟。” 奇妙的是,即使富江现在的行为已经算得上有些冒犯了,金发男却没有生气。 “这不是都还不成气候呢吗?真是无趣。” 一通没头没尾的话,但富江却好像听懂了。 “你在说我吗?” 她攀着青年,靠近对方的脸。 “你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吗?” 她的心情雀跃了起来,深色的眼底,黑红色的东西不断涌动。 欢乐的游乐园里,俊朗的金发男人与美丽的黑发少女相拥在一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是一对亲密的情侣。 但那也只是平常人类的视角。 “哦?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又如何得知?” 青年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托起少女的下巴。 “倒是挑了个不错的皮囊,既能承载那份力量,还不容易被弄坏,甚至还能更轻易地吸收自己想要的恶意。” “你连这个都知道,却说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富江撅起嘴,“你在骗我吗?” “谁知道呢?” 她努力地想从男人身上获取一些蛛丝马迹,却依然徒劳无功。越想抓住,那些逸散在四周的能量就宛如指缝间的水,或是飘散在空气中的烟,灵巧地从她的掌控中挣脱了出去。 这可能是生平第一次吧,富江生出了一种类似于挫败感一般的情绪。 “……算了,不理你,我要去找月子。” 她毕竟才出生没多久,身边的人际关系也单纯,不高兴了也只是松开了青年,刚想往后退了两步,却被猛然搂住了腰。 “那是谁?” 对方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女孩感到不舒服,却也禁锢了她的行动。 “我的朋友。” 男人的眉毛挑了起来:“哦?朋友?你?” “嗯,我和月子一起来的游乐园,但走散了。”没听出来对方口气中的揶揄,富江自顾自地说着。“但我们约好如果走散了就去约定的地方会合,你快松开我。” “约定的地点在哪?” 见对方没有松手的意思,富江撇撇嘴:“入口那边的商店街。” “现在就去?” “下午四点在那见就好。” “那万一你朋友把你丢在这自己走了呢?” 这下富江不乐意了,开始用手推对方,试图从怀里挣脱出来:“月子才不会丢下我,我们是一起来的。” 男人看着她的举动,突然笑了起来。 “特斯卡特利波卡。” “诶?” “你不是问我是谁吗?记住了,我只说一次。” 奇妙的是,当男人报出自己的名字时,他带给富江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淡了很多。 关键是名字吗? 女孩若有所思,而她的行为显然取悦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 “学习能力不错嘛,我报出名字后就能迅速抓住其中的关键,挺好。” 说着,他抓起富江,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 “反正距离你和朋友会合还有段时间,陪我转转吧。”说着,他侧头看了一眼富江。“还是说,你更乐意让我见到你那位人类朋友?” 富江咬住下唇,和这男人见面甚至不到一小时,她就已经获取到了许多新鲜的情绪体验,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比如现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不想让男人见到月子。 “……好吧,我陪着你。那你就不要找月子了。” “好啊。” “还有,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但没有告诉我你是谁。” 她指的其实是独属于此人的身份。不知为何,富江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又长又难念的家伙,和普通人类不太一样。 但究竟是哪里不同,她却又说不上来。 总之,感觉很憋屈。 “知道那个名字就可以了,至于我是谁……如果按照这个成长速度,不久之后你自然就会知晓。” 真是个奇妙的家伙。行事自由,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因素,态度高高在上,却感觉不到轻蔑。 富江能感受到,对方并不喜欢自己,却又有一种浓烈的好奇心。 “好吧,我就相信你。” 她也起了兴趣,步子迈得大了些,跟上对方的脚步。 “那我们现在去玩什么?” 结果最后,两人一起去了“爱丽丝的茶话会”。 说是茶话会,其实就是坐在巨大的茶杯里,随着音乐旋转。 茶杯很漂亮,音乐很好听,周围描绘的,爱丽丝与梦幻王国中的小伙伴们也很可爱。周围的游客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唯有富江,看着那不断旋转的茶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在想什么?” “为什么大家坐在茶杯里会那么开心?”她乌黑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被装饰得精致的旋转茶杯座椅。“也不是这个茶会的主人,大家最后都要被吃掉的。” 如果是泉泽月子站在旁边,这会儿可能就会被她逗笑了。 但现在,站在富江面前的,是特斯卡特利波卡,一个身分不明,却知道“富江”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神秘人。 “哦?原来你是这样看待这个游戏的。” 他显得兴致勃勃,一边跟着人流走,一边继续问。 “是从哪里听来的说法吗?” 富江摇摇头。 “也就是说,这是你自己的想法。哼,看来你的本性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一点。” 言谈之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入口,在一旁工作人员惊艳的目光下,一同登上了可爱的旋转茶杯。 “那么,聊聊你的朋友吧。叫什么来着?” “月子。”富江瞪着男人,“聊这个干什么?” 欢快的音乐声响起,茶杯开始缓缓动起来。 “放心,我对她没兴趣。”特斯卡特利波卡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些许笑意。“但我对你的态度很感兴趣,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喜欢那个人类。” 富江放松了下来,她不想让特斯卡特利波卡见到朋友,但要说好友的优点,她还是愿意的,毕竟平时也没其他朋友,家里的人也不会对这个感兴趣。 “因为月子对我很好呀!” 女孩立刻开始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两人相识的经历,甚至还包括遇险时,月子奋不顾身让她先走的事情。 “那时候她腿都伤了,但还是抱住了对方的腿让我快跑,哦对,还有录像带,也是一开始就不想让我接触。” 一般的女孩子都嫉妒川上富江,哪怕变成她之后也是,依然弥漫着一股美味的恶意。 唯独泉泽月子,虽然有些嫉妒自己喜欢的人心仪她,也在和她交好之后,把那份负面情绪压了下去。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吗?” 从诞生之初,她接触到的人类的情绪,就一直弥漫着诱人的食物的香气。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散发一些,大多数都会在和她交往的过程中,逐渐加深。 唯独泉泽月子,很少见的身上的香气在逐渐减弱。 但即使减弱了,富江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对月子失去了兴趣。正好相反,每次看到这位好朋友,她心中都会泛起全新的喜爱之情。 是那种很奇妙的,不带有食欲的,想要珍惜地捧在手中,反复观看的情绪。 “……” 特斯卡特利波卡没有说话,专注地打量着富江。 “连你也不知道?” “只是因为她是个无聊的好人而已。” 富江嘟起嘴:“月子才不无聊,我们的旅行计划还是她定制的。” “我说她无聊,是指,她这样的人无法让你成长。”青年不可置否,“跟在那女孩身边,你将永远都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幼崽,无法成长,也无法蜕变。” “不好吗?” “对你当然不好,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茶杯不断旋转,周围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特斯卡特利波卡坐起身,那张英俊的脸距离富江一下变得很近:“但,这就太无聊了。” 他勾起嘴角,摘下了墨镜。那双蓝色的眼睛中,飘散着点点光辉。 从认识到现在,宛如迷雾一般的男人,终于露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点本心。 “杀掉现在的你,真的会让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12、第 12 章 “这才是你的目的?” 欢乐的音乐声,孩童们的笑闹声在耳边回响,富江丝毫没有害怕,反而有些疑惑。 “我们今天才认识,为什么要杀我?又打算怎么杀我呢?” “你看,所以我说无聊至极啊。”金发男摇摇头,甚至叹了口气。“探知到了我的杀意,却连一丝恐惧或是抵抗的情绪都没有,只有好奇,你是连死亡都未曾只晓的‘半成品’。” “这样的你,不值得我动手。” 感觉好像被轻视了,但富江却并不生气。 不如说,从拥有自我到现在,她从未如此好奇过。自己的来历,对方要杀死自己的原因,以及杀死自己的方式。 就像是看过的无数电影那样,线索不断延伸,主人公不断抽丝剥茧,最终形成一个完满的故事。 可能对她来说,这个故事的主题就是“我是谁”吧。 “那什么样的我才值得你动手?” “至少不是现在这样的。” 富江皱起眉,她总觉得对方在故意跟自己绕圈子:“你在逗我?” 她的话让特斯卡特利波卡哈哈大笑了起来:“不错嘛,还挺敏锐的。是啊,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你才值得我动手。嘛,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虽然见的人和事不多,但到这个程度,就连富江本人也多少有点察觉到了。 眼前的男人是如此的随心所欲,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要捉摸不定,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喜怒无常。 就如同他给她带来的第一感觉那般,宛如捉摸不定的烟雾。 这个人……真的是人类吗? “哦,不错嘛,和我聊了之后立刻就产生了新的情绪。” 茶杯停止转动,爱丽丝的茶会结束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站起身,满意地摸了摸富江的头。 “记住现在的心情,这对你的成长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杀死自己,但男人的手却干爽又温暖,抚摸的力道也恰到好处。 她甚至有些喜欢那种触感。 “走吧,我送你去商店街。” 金发青年态度绅士地挽起富江的手,将她带离熙攘的人群,一路送到了位于大门口处的商业中心。 距离约定的时间尚早,月子还没到。 特斯卡特利波卡也没有离开,和富江一起沿着商店街的橱窗,边看边漫步。 游乐园的商店街也和外头的不太一样,不管是店面装饰还是里面卖的东西,都充满了梦幻乐园的风味。 在一家糖果点心店的橱窗前,女孩停下脚步。 “哇……” 可能是为了贴合店铺的主题,橱窗里的各式糖果,被做成了珠宝和饰品的样子。 水果硬糖做的宝石盛在由玻璃吹制的高脚杯中,在灯光的照耀下,五光十色,璀璨异常。另一边,带着粉色花边的贝壳盘子上,则堆满了被做成珍珠样式的糖果,仔细一看,似乎是巧克力。 富江隔着玻璃,抚摸着这些精致的点心。她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却记得月子似乎很喜欢。 虽然对方没承认,但早上入场,路过这些橱窗的时候,她看到了朋友露出了惊艳的眼神。 “你很喜欢这些?” “月子好像很喜欢。” 话一出口,富江直起身看向青年。 “这些东西做得亮晶晶的,很好看,很多人都喜欢。就是,不是想吃掉的那种。” 怎么说呢,她有点理解这种感觉。 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或是品尝珍馐。而是另一种,只要看着,把它们捧在手心里看,就会很开心满足的感觉。 “确实,人类喜欢珠宝,美丽的工艺品,有时候也并非是为了财富,而是单纯的追求一些自己认为美的东西。” 特斯卡特利波卡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勾起富江的长发,轻轻捻着。 “但宝石这东西可是很脆弱的。哪怕是钻石,遇到打击,该碎的时候也会碎得四分五裂。” “……不能修好吗?” 男人嗤笑了一声:“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法则,你又如何确定,修复之后的宝石还是你爱着的宝石呢?” 话音刚落,金发青年忽然伸手,将富江轻轻拉进自己怀中。在旁人看来,他们进行了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实际上只有富江知道,也只有她能看到,青年藏在墨镜下的那双蓝瞳中,没有一丝情感。 “玩耍也要记得度,过头了可能会招致你自己都不想看到的后果。” 特斯卡特利波卡将头轻轻凑到富江耳边,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吐息吹在女孩的脖颈间,带来丝丝痒意。 “记住这个道理,我的女孩。” 语毕,他松手退开,朝富江微微俯身,鞠了一躬。 “富江!” 泉泽月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长发女孩转过身,看到了手里拿着两瓶水的好友。 “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在这等着该怎么办呢。” “月子……”富江回头,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特斯卡特利波卡已然消失无踪。 “怎么啦?” 而她的朋友,泉泽月子则浑然未觉,反倒是很担心地看着她。 “对了,我们走散的时候没人来骚扰你吧?” 和富江走在路上来搭讪的男的都络绎不绝,月子根本不敢想她落单会遇到什么事。所以俩人被人群一冲散,她就过来这边等着。 左等右等不见人,她本来都打算再等三十分钟,到点了还不见人的话就去游乐园广播室求助的。 不过月子并不打算把这些告诉富江。 “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 “啊——!果然!没事吧?什么奇怪的人,需要报警吗?” 川上富江摇摇头:“是个奇怪的外国人,带我去玩了爱丽丝的茶话会。” “……然后?” “把我送过来就走啦。” 月子拧起眉头:“啊?就这样?” 听上去……也不算是什么坏人? “嗯,但我不喜欢那家伙。” 月子瞪着富江,像是见到了什么神奇的东西。 毕竟她这位朋友,反正自从俩人认识吧,就没见这姑娘真的说过谁的坏话,哪怕是和她关系很差的本乡。 “好难得啊,听见你说不喜欢谁。”月子把水塞到富江手上。“对方有做什么冒犯你的事情吗?要不我们还是去找园里的安保部门吧。” “冒犯?” 月子红着脸跺跺脚:“诶呀!就,就比如摸了你的屁股,或者其他什么不该碰的地方,学校里老师教过的!” 要说肢体接触肯定是有的,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接触完全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所以富江摇头,告诉月子并没有这些。 “我不喜欢他只是因为他也不喜欢我而已。” 说完,她亲昵地挽起好友的胳膊:“我还是更喜欢月子啦。” “诶呀你真的好肉麻!好啦松开我,热死了。” 距离关园时间还早,两个女孩又一次有说有笑地并肩走在了一起。她们还要等晚上的烟花,肯定不会这时候就离开游乐园。 ------------------------------------- 而在二人背后不远处,熙攘的人群中,一个金色头发,身材高挑,戴着墨镜的外国男性,正默默注视着离去的两个女孩的身影。 川上富江没有注意到他。 那是当然的,只要青年想,便能消去自己的存在感。 最顶级的杀手都无法感知到他,那个尚未蜕变的小姑娘就更别提了。 正在这时,他怀中响起了电铃声。 青年干脆地掏出手机,接通了来电。 “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了男人吞吞吐吐的说话声,并非日语,而是英语。 这通跨国长途来自美洲大陆,也是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老家。 “这点小事还要给我打电话?” 听完手下的汇报,他挑起眉,熟练地用英文与对方交流起来。 “那群家伙摆明了是想试探,既然他们这么不想做生意,那我们就另寻买家。” 说完,不等对方诉苦,他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黑发女孩的身影早已消失,特斯卡特利波卡认真地端详起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游乐园中的人们还笑着闹着,排着队和套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合影。 像是无知的羔羊。 如今的世界,和平了太久,久得人们忘记了诸神历史,忘记了自然的强大,也忘记了本应刻在血脉中的争斗与掠夺。 一言蔽之,有点无聊。 但,若是那个藏在躯壳之内的怪物羽化了呢? 半晌,男人笑了起来,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虚假的梦幻游乐园。 ------------------------------------- 总之,撇开失散和被不明人士搭讪的小插曲,富江和月子今天在游乐园玩得很开心。 她俩一直待到晚上,看完了城堡的烟花,才跟随人流踏上了回去的电车。 不得不说东京真的是热闹的大城市,同样的时间,要是她们住的小镇,这个点外头早就没人了。 但等月子和富江到住着的酒店附近,马路上依然车水马龙,霓虹灯的光把夜里的街道照得清清楚楚。 “唉,我可总算明白为什么爸爸老让我考到东京来了。” 回酒店前,她们还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点宵夜的小点心和明天早饭吃的面包。 “不过东京的学校也很难考,这下回去要努力学习了。” 富江替月子接过装着吃的的塑料袋,闻言笑呵呵地接了一句:“好呀,那我们一起努力学习。” 之前两个女孩就说好了,要一起考到东京。 二人嬉笑着踏进了酒店,但一进去,月子就打了个寒颤,倒吸一口气。 “嘶,怎么这么冷?” 外头是还有一些闷热的三伏天,但酒店内可能是空调冷气太足的原因,温度低得宛如冰窖,女孩身上的那点热度也都一下消散了。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也就没注意到富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浓烈的黑气布满整个酒店大堂,缠绕在所有进出于酒店的人身上,她们二人自然也没逃过,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黑气缠绕。 这才是月子感觉到冷的原因。【】 13、第13章 其实早上这些黑气就存在了,发生了命案,这地方有黑气很正常。但她们玩了一天回来,这些早上还薄薄一层的黑气居然已经扩张到了如此规模! 川上富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挽住了好友的手。 在这一举动下,那些试图侵入二人身体的黑气都被吸入到了她体内。 富江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以如此速度增长的,却是头一次看到。 脑中闪过那怨念缭绕的宅邸,以及深夜追踪到酒店,引诱月子出门的少年。 当时要不是富江赶到逃生通道,被强力的怨念伤害到的人,恐怕就是…… 想到这,女孩抱着朋友的胳膊又紧了紧。 月子倒是一无所觉,只是黑气被富江吸收后,她觉得没那么冷了。 二人乘坐电梯上到所在楼层,一开门,滚滚带着冷意的黑气继续扑面而来。 这里的怨念比大堂更强,空气中甚至已经开始弥漫一些奇妙的像是铁锈一般的味道了。 虽然才刚接触这个世界没多久,但富江对于怨念和负面能量有一种本能的熟悉感。若是已经能够将气味感知或是影像具现化,说明这股负面能量已经强大到了一个地步。 诅咒的录像带,能够杀人的怨灵就是很好的例子。 “楼上也好冷啊,而且怎么感觉走廊有股味道?” 说着,月子用手挡住鼻子。 “保洁没有打扫吗?还是通风不好,好讨厌啊……” 和保洁无关,也不是因为酒店通风不好才会有这种异味。 是因为,那个昨夜惨死在酒店中的人,此刻就趴在这道走廊上。 可能是因为死法过于凄惨,那灵魂已经被怨念缠绕。它浑身鲜血,因为四肢被扭曲折断,完全无法站立,只能在走廊里爬来爬去。 富江眯起眼,怨灵的腰部似乎是受到过重击,已经彻底塌下去,大片大片的血液不断从这些伤口中渗出,被涂抹在长廊的地板,墙壁,甚至天花板上。 泉泽月子无知无觉,甚至没有看到那些爬动留下的血迹,和富江肩并肩走出电梯,往她们的房间走去。 鬼影距离她们还有段距离,它发出奇妙的喃喃声,手指抠在紧闭的客房大门上,同时,黑气也在不断地往里渗入。 金发男人的话再度回荡在富江脑海中。 “宝石这东西可是很脆弱的。”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身后影子的颜色忽然变得深了起来。 “啊——总算回来了,好累啊!” 月子打开大门,发出了一声欢呼,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把门关上之前,富江最后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个怨灵。 发出了这么大的声音,对方也没什么反应,依然缓慢地胡乱爬行着。显然与她所认识的山村贞子,以及那晚看到的小男孩不同。 但,就像那个男人说的一样,宝石很脆弱。 所以,还是看紧一点,小心一点比较好。 屋内的灯光明亮而温暖,长发女孩背过手,乖巧地看着好友把行李放好,拿衣服准备去洗漱。 浴室响起了水声,富江笑了笑,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灯光未达到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她漆黑的影子中蠕动着,逐渐扩散在地毯上,最终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女孩们明天的行程也拍得挺满,洗完澡便关灯休息了。 夜晚的酒店依旧灯火辉煌,矗立在安静的钢铁森林中。 当指针指向十二点的那一刻,弥漫在酒店内部的黑气达到了顶峰。同时,躺在床上,本应同样陷入梦乡的富江睁开了眼。 刹那间,每一层酒店的天花板上,开始不断滴落奇妙的,黑红色的泥。 说是“泥”倒也不准确,因为它就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接触到黑气的瞬间,便会张开类似口一样的器官,大口大口地吞噬。 即使是那个在走廊不断徘徊的怨灵也无法幸免,这些“泥”一接触到它,就变得更加活跃,毫不留情地将尚未获得理智的灵体吃了个干净。 吞噬了黑气,这些黑红色的,不断蠕动,又鼓着泡的“泥”便会继续增长,无声无息地蔓延到更远的角落。 而这些,位于酒店内,还醒着的普通人是看不见的。 就算是能力较强的灵能力者,这时候待在酒店中,感知也会被无限模糊化,只能察觉到原本堆积在内部的黑气正在不断消失。 黑气越来越少,那些活着的“泥”却增殖得越来越多,最后,它们包裹到了大楼内的每个角落。 那些积攒残留在酒店中的,自修建以来的工人,员工,顾客们留下来的负面能量,也被宛如清道夫的它们吃得干干净净。 富江仰躺在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眼前闪过许多景象,也听到了许多声音,有久远的过去的,也有昨天的。 在这些嘈杂的景象中,富江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她和月子昨天晚上离开后,那个没穿衣服的小男孩并没有离开逃生楼梯,而是在里面玩耍了起来。 他似乎是想找什么东西,但独自玩耍了很久也没找到。 后来大概是到了凌晨吧,有值班工作人员从下方进入了逃生楼梯,然后就在另一层的拐角撞上了这个没穿衣服的小少年。 那人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就想掏出手机,应该是想跟其他工作人员联系。 也就是这么时候,浓郁的黑气忽然出现在了楼道之上—— 富江眯起眼,想要更仔细地看清黑气之中潜藏的人影。 隐隐约约,像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相比她,那个倒霉的工作人员就直观多了,他大概是看到了对方的真容,顿时吓得瘫倒在地! 黑气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迅速包裹住了他。 耳边响起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大概是那个倒霉蛋的骨头。随后,富江听见了一道奇妙的声音。 像是谁想说话但又说不出来,声音被撕扯过,只能发出一些类似管乐破损时漏风的咯咯声。 黑气散去,鲜血洒满楼道。被吞噬的员工已经死了,四肢折断,腰部也被拧转了一百八十度。 后来的事情就和富江猜得差不多了,酒店的人发现了惨死的员工,慌忙之下报了警。 但因为诡异的死状,他们隐瞒了一部分实情,谎称有客人急病发作才发生了命案。 而那些黑色的诅咒和怨念也并没有离开,惨死之人的灵魂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它们的包裹下,化作怨灵。 它的四肢被折断了,腰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无法动弹,只能用仅剩的手腕,一点点地从逃生楼道爬出去。 富江睁开眼睛。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女孩子们使用的香水的气味。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身旁是睡得正香的泉泽月子。 如果没人阻止咒怨继续滋生,以那个怨灵的成长速度,大概过不了几天,它就会开始杀人。 或直接在酒店动手,或将怨念洒落在无知无绝的人类身上,进一步扩散它。 而如今,整栋大楼的怨念已不复存在。 富江无声地勾起嘴角,笑了。 因为那强烈的负面情绪实在是甜美,就像是散发着香气,洒着糖粉的某款蛋糕。又像是保子小姐在家里烹调的,浓郁又鲜美的奶油炖菜。 只是,这甜点实在是太小,她甚至没能好好细品。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吃,也没能吃多久,很快就干干净净了。 富江撅起嘴。 明明是想填饱肚子的,为什么现在更饿了呢? 身旁的月子睡得很沉,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女孩的身体暖呼呼的,带着淡淡的玫瑰香味。 富江知道那个味道,是月子喜欢的洗发水的香味。 饥饿并没有消退,相反,心中腾升起了一种奇妙的空虚感。 与饥饿感交汇在一起,富江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多了一个洞,空空的,只有空气不断地灌进去。 那种感觉越来越重,到最后,富江甚至坐起身,看向熟睡的月子,然后,缓缓靠近—— 她的眼中有黑红色的东西在涌动,鼻子动了动,却只从友人的身上捕捉到了沐浴液的甜香,以及那股属于活人的气味。 而泉泽月子对此一无所觉,今天在游乐园跑了一天,再加上前一晚的惊吓,她睡得很沉,甚至连梦都没做。 富江直勾勾地看着朋友熟睡的脸,半晌,笑了一下,转身下了床。 果然,月子身上没有她想吃的食物的味道。 一点点都没有。 看着月子,她甚至无法升起除了爱惜之外的其他感觉。 那这份空虚的感觉,这份饥饿感又如何填补呢? 她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乱走,最后来到窗边,钻进了厚厚的窗帘里。 帘子的另一头,是这间豪华客房的落地窗,客人们可以通过这扇窗户,观赏整个东京的夜景。 夜已深,灰色的钢铁森林中闪烁着无数霓虹灯。路灯则将道路照耀成了一条条橙色的光带,延伸向远处。 富江趴在玻璃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某个点上。 酒店大楼对面的商务大楼顶,站着一个人。 夜风吹散了那人金色的长发,闪烁的灯牌给他的身形勾勒了一道浅色的边。 是特斯卡特利波卡。 即使两边相隔了如此距离,富江也能感觉到,对方在看这栋大楼,在看自己。 什么时候被跟上的? 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看的? 女孩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特斯卡特利波卡似乎也察觉到了,甚至伸出两根手指朝她的方向打了个招呼。 随后,他潇洒地转过身,消失在了她面前。 好奇心涌了出来,开始不断填满身体上的空洞。 富江笑了起来。 所以,这份空虚,这份饥饿感,能靠他来填满吗? 她很期待他们的下一次见面。【】 14、第 14 章 那一夜后,二人的东京之旅再无波折。 不管是咒怨的黑气,还是能看破富江的神秘异国男人都不再出现,就像只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女孩们度过了一个平安快乐的暑假。 一转眼到了九月底,学校开学,这次,月子和富江分到了一个班。 这下富江可高兴坏了,以前在别的班她就喜欢粘着月子,分到一个班以后两人甚至座位都被调得很近。 至于月子,她也早就习惯平时有富江围在身边,原本的那点成见早就随着东京之旅结束被烟消云散。 不过,东京之行后月子下定决心要考去东京的大学,拉着富江一头栽进了知识的海洋里。 “我倒觉得月子不用这么焦虑哦。” 到最后就连富江也安慰她。 “现在离大学考试还远,而且东京周边的学校也可以放到考虑范围以内嘛,神奈川和千叶之类的。” 月子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很担心啊,万一我连周边的大学都考不上呢!” “那也还有一年的时间。” 月子抬起头,忽然捏了捏朋友的脸:“还有你也是,都说了要好好学习了,也别天天发楞了哦。” “嘿嘿……” “啊对了,还记得我们上次去东京拍的照片吗?” 说着,女孩从书包里掏出了几枚胶卷。 “好不容易约到了相馆的老板洗照片,今天一起去吧。” 富江眨眨眼:“那钱我来——” “不行!”月子又改为戳女孩的脸颊,“酒店的费用就是你出的,还给我爸妈买了礼物,照片的钱我来付!” 女孩放下了豪言壮语,谁知刚过中午,班主任就通知了富江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她的父亲又住院了。 身为管家的小泉凌可能是为了避嫌吧,向来不会在那个家久呆着,这次自然也是不在。 还是身为女佣的保子小姐比较细心,发现老人身体不适便赶忙拨打了电话。 家里唯一一个和老人有法律上亲子关系的就是富江,她自然是请了假要去医院。 下午去照相馆的人就只剩下了月子一个。 “那也没办法,伯父住院了不是吗?” 虽然心里遗憾,但月子还是在朋友离开前安慰了她。 “快去吧,家人更重要一些,照片洗好了我送一份给你。” 富江皱起眉头,稍稍有些迟疑。 环顾四周,教室里那一股淡淡的,从同班同学身上散发出的恶意的味道一如既往。 今天是个晴天,碧蓝的天空上浮着一朵朵白云,像是棉花糖一般。 小镇看上去非常平静,并没有什么异常。 自打在东京吞噬掉那些诅咒后至今,女孩子们的身边一派祥和,甚至连网络上的那种很盛行的怪谈最近都没怎么听到新的了。 “……好吧,爸爸没事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于是女孩放松了警惕。 闺蜜二人组缺了一个人,另一人下午在学校的时光就开始变得无聊起来。 而且人一旦全神贯注地开始做某件事,反而会忽略很多平时顾虑的东西。就比如月子,富江不在了,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因为和富江走太近,被班上很多女生无形孤立了起来。 就算下课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周围也会出现一个很明显的,和他人之间的,空旷的隔离带。 虽然富江的美丽依然动人心魄,也有不少男生明着暗着对她有好感。但诅咒录像带事件之后,前来骚扰她们的人确实少了。 ……但感觉也还行,比起被孤立被另眼相待,月子更发愁东京各个大学的偏差值。 女孩干脆地摇了摇头,把烦心事甩在脑后,继续专心做笔记听课。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放学。 泉泽月子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和相熟的同学们道了别,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约好的照相馆恰好就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店主也是老熟人了。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顺理成章,唯一的小缺憾可能就是富江不在吧。 但等到了照相馆,和老板打完招呼开始掏东西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今天特地从家里带出来的胶卷,居然消失了! “咦?不会吧,我特地带出来还装在侧面口袋里的!” 泉泽月子懊恼地抓乱了自己那头短发,在老板和善的目光中尴尬地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却依然没找到那两卷小小的胶卷。 “别急别急。” 照相馆的老板是个脾气很好的中年大叔,也没有不耐烦,认真地帮月子回忆。 “你仔细想想,最后一次看到它们是什么时候?” 她猛然想起自己早上和富江聊天的时候,其实把胶卷从书包里取出来过。 不会是那个时候不小心没放回去吧! 老板倒是很乐观,听了月子吞吞吐吐的道歉,很爽朗地和她约了明天的时间再来送胶卷。 毕竟这个时间点,她找到东西再从学校过来,天都要黑了。 狼狈地收拾好书包,和老板道了歉,月子连忙往学校跑。 女孩懊恼地咬住嘴唇,只恨自己太过马虎,不仅耽误了别人,还搞得这么尴尬。 夕阳西下,逢魔时刻。 泉泽月子重新回到了学校门口。 这座小城本来人就不多,这个时间点社团活动已经结束,学校里的学生早就走得差不多了。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人很好,看到月子还问她发生了什么。 听完女孩的请求,大叔和善地挥挥手,放她进了学校。 谢过好心人,泉泽月子脚步不停,径直回到了自己所在的班级。 幸运的是,胶卷确实被放在了课桌抽屉里。 不幸的是,只有一个。 “不会吧————!!!” 这下月子可真要头大了。她赶紧趴下来,看看自己课桌周围的地面,只希望寻找到另一个胶卷的蛛丝马迹。 几秒钟后,隔着一条桌子腿,女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圆筒。 她估计是自己收拾东西的时候从课桌抽屉里掉出去,然后一路滚到那去的。 “太好了!” 月子轻声欢呼了一下,连忙趴得更低,试图用手够到距离自己不远的胶卷。 她努力地绷直指尖,撑着身体的手一点点挪动着,试图找到最合适的支点。 终于,那枚小小的胶卷终于被抓进手心。 但下一秒,还没来得及高兴,月子的另一只手就猛地摸到了什么冰凉又柔软的东西。 那东西凉凉的,表面光滑又柔软,但又带着点硬度。 就像是……什么人的脚背。 她的心猛得一颤,瞬间吓得抬起了身体。 然后只听“咚”得一声,后脑勺狠狠撞在了椅子上。 泉泽月子痛呼一声,眼泪都出来了,但也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从课桌椅子下面爬了出来。 然而,当月子站起身环顾四周时却发现—— 她的周围空无一人。【】 15、第 15 章 夕阳渐渐落下,教室变得昏暗起来。 象征闭校的铃声响起,月子将胶卷攥在胸前。 “……错,错觉吧,应该是错觉……” 自己只是摸了一下,可能是把铁的桌腿误认成了人的脚背。 这么想着,她拿起书包,往教室的大门走。 但走到门口时,透过玻璃,女孩的余光猛然扫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白影。 月子一惊,下意识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夕阳的余晖落在墙壁上。 那种熟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椎下方窜了上来,女孩咬紧嘴唇,快步离开了教室。 她们的班级就在二楼,距离大门不远。 月子提心吊胆地走过楼道转角,没见到什么人,松了口气。 学校里巡查的老师,校门口知道她进来的保安大叔,以及还亮着的天色都给她提供了胆量。 只是那种毛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窥视的感觉却一直萦绕在女孩的心头。 她胡乱地把室内鞋塞进柜子里,脚往皮鞋里一蹬就往大门处蹿。 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 “咦,怎么回事?” 泉泽月子努力推动把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打不开大门。 到最后,她只能开始用手使劲拍着,一边拍一边喊:“有人吗——!有人吗——!大门被锁住了!!” 可惜的是正门距离校门口的保安厅还有一段距离,月子喊得嗓子都有点疼了,也没见有人过来。 女孩只得后退几步。 但这也很奇怪,她刚才的声音大得都有回声了,为什么值班老师还没有赶过来? 抱紧怀中的书包,短发女孩扭过头,看向了漫长的走廊。 夕阳正逐渐转为暗色,橙红色的天空也一点点地被紫色蚕食着。 再过不久,天就要彻底黑了。 她当机立断,朝教学楼的后门走去。 和一放学就会被锁住的前门不同,后门是教职工老师们用的,距离值班老师办公室也近。 月子以前也因为留校过晚进过一楼办公室,所以知道那里有可以联络保安室和外界的电话,以及大门的备用钥匙。 她想搏一搏运气。 “可能老师只是有事不在楼里,所以才没听到声音……对,就是这样!” 女孩一边走一边安慰自己。 “只是巧合而已……只是巧合!” 在红日彻底消失在天边的同时,她也平安到达了值班老师的办公室。 其实在去办公室前,月子带着一丝侥幸心理,先去了后门,但结果令人失望。 后门也是锁着的,根本打不开。 那老师去了哪里? 怀着这个疑问,泉泽月子深吸一口气,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那个……对不起,有人在吗?老师?” 屋内很安静,无人应答,灯也没亮。 月子尝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转不动,似乎也是锁着的。 一楼值班室没人,两个出口的门都锁了,而她现在还留在教学楼里。 猛然,东京酒店那一夜,走廊拐角的小男孩背影浮现在了月子的脑海里。 女孩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不行……” 月子摇摇头,把胡思乱想晃出大脑之外。接着干脆地转身,准备在一楼找一扇没锁的窗户直接翻出去! 什么监控,校规,她才不管,现在自己可是被锁在教学楼里了诶。而且,万一真的被锁到晚上,大门也锁了该怎么办?! 泉泽月子下定了决心,刚没走出去几步,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啪嗒”一声。 她下意识回头,然后看到刚才还似乎上了锁的值班室大门,不知道怎么的,打开了一条缝。 ------------------------------------- 与此同时,镇上最大的私立医院里,富江正坐在单人病房中陪伴自己的养父。 下午体检,老人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得了感冒。 但因为他之前差点脑梗过,身体本来也虚弱,医生不敢托大,干脆又让他住院了。 几趟下来,家里的人对流程也都熟悉,无非就是晚上需要家里有人陪护。富江还在上学,这份工作就落在了女佣身上。 身为佣人的保子回家去拿陪床的生活用品,富江便短暂地接替了她的工作,照顾起了熟睡的老人。 她正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书,须臾之间,雪白的病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陈旧又狭小的屋子。 富江抬起头,她的面前并非老人的病床,而是一张木桌。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白裙,黑色长发的女人。她低着头,双眼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长发垂落下来,快要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真稀奇,你居然主动找我。” 富江放下书,耐心地看着女人。 “怎么了?是想和我聊天吗?” 那天在井里,大一点的山村贞子选择抓住她的手。 但那之后,就算富江有意识去和她搭话,对面也基本没反应。 她永远都呆在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屋内,绝对不会踏出去一步。 之前唯一一次主动和她产生意识交流,也是因为—— 一个不怎么美好的回忆浮现在脑海中,富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与此同时,山村贞子也缓缓开口道:“诅咒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逃离的东西。” 富江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裙女人,看到她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用那双哀怨的,充满血丝的眼睛和她对视。 “你应该知道的。” “我回来了。” 一道他人的声音骤然响起,昏暗的木屋消失无踪,富江的意识回到了医院里。 是保子带着洗漱用品回来了。 “抱歉小姐,收拾东西稍微花了点时间。” 自从上次老人住院,宅邸被人入侵,保子和富江的关系就变得缓和了很多。 其实这位年轻的女佣是个温柔的女孩,她是真心实意地在照顾老人。只因为老人也同样善待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即使他已经失去了真正的女儿。 “没关系。” 富江摇摇头,合上书本站起身。 “这两天也要辛苦你照顾爸爸了,保子姐姐。” “我在家里准备了吃的,另外小泉先生大概后天就能——” “我今晚可能不回家了。” “诶?” 女孩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散落的长发:“我要去找月子。” 她这话说得对面拧起眉毛:“可是——” 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天已经快黑了啊。 “没办法保子姐姐,月子那边来了几位客人。”富江弯起嘴角:“我怕她应付不过来。” 客人? 这个时间点,什么客人能去拜访一个普通女高中生? 几秒钟后,反应过来的保子脸色变得煞白。 作为小泉凌的同伙,她对富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及身边暗中发生的诡异事件心知肚明。 “但是小泉先生他还没回来!” “我知道。” 相比焦急的保子,富江却显得很平静。 她甚至温柔地捧起了女佣的脸。 “所以才要告诉保子姐姐你啊。” “富……富江小姐……” 女孩宛如黑珍珠般的瞳仁里,映着保子微微泛红的脸。 “那些客人,可能还没有姐姐好相处呢,所以保子姐姐要好好陪着爸爸,好吗?” 女孩的声音甜美又温柔,像是细腻又甜美的蜜糖,直接从耳朵沁进了听的人的骨头里。 鬼使神差的,保子点了点头。 富江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给了她喜爱的另一位姐姐一个拥抱。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只是去和远道而来的客人打声招呼而已,能有什么事呢?【】 16、第 16 章 而另一边,泉泽月子看着自己身后的门缝,心脏咚咚狂跳。 她刚才用力拧了一下把手,还拉了一下,门确实是锁起来了。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有人在吗?” 月子小心翼翼地走近,眯着眼,试图从门缝中看到屋子里的情况。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 恍惚间,女孩甚至有种门缝里的暗正在向外散发着黑气的错觉。可当她全神贯注地看,飘散的黑气又消失了。 走廊的灯光有些闪烁,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就连天空也已经由橙转紫。 马上就要彻底天黑了。 老师的值班室里应该有备用钥匙。只要她走进去,找到备用钥匙,就可以离开这个已经变得有些阴森的学校。 只要踏出一步。 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但第六感却在提醒月子,不要打开那扇门,也不要进去。仿佛黑漆漆的门缝后面并不是平日里大家熟悉的,有些狭小,堆积着杂物的值班室。而是另一个什么其他的空间。 稍微纠结了两秒,泉泽月子决定照原定计划行事,找个窗户翻出去。 结果刚转身跨出去两步,女孩就看到漆黑的走廊深处猛然闪过了一道小小的白影。 很小,并不是成年人的身形,倒像是不到十岁的小孩。 但他们学校是中学,而且已经傍晚了,为什么会有小孩在学校里游荡? 酒店那一夜的怪异经历又猛然浮现在女孩脑海中。 她猛然停住了脚步。 不能往前走。 这个想法闪过的瞬间,走廊的灯光也开始闪烁不定。 月子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冷风吹来,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瞬息之间,月子做下了决定。 “……可恶……!” 她狠狠咬住下唇,转身决绝地跑向了虚掩着的值班室。 值得安慰的是,房间里的灯是能打开的。 走廊的灯光依然在闪烁不定,月子也心神不宁。 明亮的白炽灯并不能给她带来安慰,反倒将屋内的一切都照得有些惨白刺眼。 桌面上摊放着一些书本和登记表,还有一个保温壶,椅子也是半拉开的。 就是不见老师的身影。 月子当机立断,直接奔向她的目标,墙上的备用钥匙架。 与她想的一样,大门的钥匙就在这里。整个架子上挂满了钥匙,没有少任何一个。 没有少任何一个。 那么,值班的老师到底去了哪里? 这么走神了一下,月子没拿稳后门钥匙,那枚小小的金属物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一边担心着不见人影的老师,女孩一边蹲下身,想把钥匙捡起来。 然后,她的余光看到了地面上晕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泉泽月子缓缓地转动头部,将视线聚焦,对准了那一丝“怪异”。 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映照在地面上的那摊红褐色液体上,微微反光。 女孩的心跳又加快了。 她甚至有一种窒息感,下意识张开嘴急促起呼吸。 那红色的液体并不是凭空出现在地上的。 在它上方,是一个方形的储物柜。铁皮柜底部的缝隙,还残留着液体流出的痕迹。 月子握着钥匙的手颤抖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向闭合着的储物柜前进。 到了距离液体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女孩停了下来。 那红褐色的液体越看越不对劲,她不敢伸手摸,只得将手伸向面前的柜门。 但就在指尖即将接触到把手的那一刻,泉泽月子又停住了动作。 此时此刻,她脑中传来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刚才站在外面一样,那个感觉迅速从大脑蔓延至全身,不断地警告她,让她不要打开这个柜子。 ‘打开了就完了。’ 就在这时,白炽灯猛然发出了“啪”的一声,惊醒了恍惚的月子。 她猛然收回手,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跑! 但,已经晚了。 就在转身的瞬间,不知为何,一直安然无恙的灯忽然开始像外面那样不断闪烁。 同时,女孩听到了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她几乎要无法呼吸了,身体却不自觉地被那声音吸引,转了过去。 在看清楚自己面前东西的瞬间,月子终于再也撑不住,双脚一软,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储物柜的门已经被打开,里面放着的,是老师。 值班室的老师。 他就像是被孩子偷藏进柜子的布娃娃一般,手脚都被折成了奇怪的角度,以便更好地塞进柜子里。 鲜血染红了老师的衣服,打湿了他的头发,一路顺着断肢流到柜子下面,顺着缝隙渗了出去。 月子张着嘴,她想尖叫,但极度的恐惧让嗓子只发出了“啊,啊”的声音。 女孩手脚并用着,不断地往后退,试图将自己与储物柜里的老师拉开距离。 然后更为诡异的事发生了。 最开始,是一阵诡异的,像是管子漏气时发出的“咯咯“声。 紧接着,老师的手臂颤了一下,他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缓缓推出了柜子。 失去了铁皮的禁锢,那些本来就不适合被放在狭窄空间的手脚立刻支棱了出来,伴随着重量,扑通一声落在地上。 月子此刻已经退到了门边,扒着把手站了起来。 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没有上锁的门都打不开。 “咯咯咯”声越来越大,拧动着门把手,疯狂推门的月子,看到柜子里出现了一只惨白的手。 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缓缓地从柜子里爬了出来。 她长发凌乱,满身鲜血,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瞪着面前的女孩,张着流着血的嘴,发出了“咯咯咯咯”的声音。 彻骨的寒意包裹住了泉泽月子,她紧紧地靠主大门,手中握着钥匙。 恐惧淹没了这个女孩,看着越来越近的女人,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后,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猫叫,背后坚硬而冰冷的门空了。 因为惯性,月子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后倒去,然后落入了一个微凉却柔软的怀抱。 有什么人捂住了她的眼睛。 瞬间,封闭的值班室,惨死的老师,弥漫在鼻间的铁锈味,甚至发出“咯咯”声的血衣女人,都不复存在。 一股奇妙的甜香包裹住了月子。 “晚上好啊。” 这个温柔又甜美,尾音总是微微上扬的声音……是谁? “就算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随便对别人的朋友出手可不行哦。” “……富江……?” 耳边忽然爆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然后,一切都消失了,黑暗彻底侵袭了泉泽月子。 她昏了过去。【】 17、第 17 章 富江捂着月子的眼睛。 她的眼睛,头发都变成了黑红色。 紧接着,就像是什么东西从这个女孩的身体中溢出来了一般。黑红色的泥开始源源不断地从她的眼耳口鼻涌出,从发间滴落,甚至影子中翻涌而出。 这些泥就像是有生命一般,发出咆哮,迅猛地袭向屋内浑身是血的女人。 那女人身上,满是祂热爱的味道。 充满了诅咒,怨念,恶意,不甘的味道。 黑红色的泥侵蚀到女人的瞬间,这个喉咙已经被割开的恶鬼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黑气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剧烈的怨念充斥着整个空间。在她刺耳的尖叫声中,玻璃纷纷炸裂,阴风卷起了杂物与纸片,整个现场乱成一团。 察觉到怀中的女孩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后,富江面无表情地歪了歪脑袋。 下一秒,汹涌的污泥发出了欢呼般的咆哮声,张开原本不存在的“口”,朝恶鬼扑了过去。 刺耳的尖叫瞬间变成了痛苦的嘶嚎。 满脸是血的女人试图从包裹自己的泥中逃脱,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就连充斥在这个空间中的怨念,也变成了这些黑泥大快朵颐的目标。 没过一会儿,嘶嚎声越来越弱。取而代之的,是什么东西的咀嚼声。 当空间中的最后一丝怨念也被吞噬殆尽,那些污泥发出了满意的咕嘟咕嘟声,接着开始迅速往回缩,又乖巧地回到了女孩的身体里。 短短几秒,值班室又恢复了平静。唯有破碎的玻璃,以及惨死教师的尸体,昭示着刚才屋里发生的惨剧。 “月子……” 富江看着怀里的短发女孩。 她显然是被吓到了,就算已经昏迷,眼角旁还挂着泪水。 漆黑的怨念虽然已经被吃干净了,却在泉泽月子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只要再晚来一秒,她就会落得和值班室的老师一样的下场。 只要她再晚来一秒。 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斥在富江的心里。 和她之前学会的每一种感觉都不一样,她感觉自己的心胀胀的,哪怕前一刻才品尝到了人间美味,现在也因为这种感觉,完全高兴不起来。 这是为什么呢? 富江搂着女孩坐在地上,蹭了蹭对方温暖的脸颊,闭上了眼睛。 瞬间,似曾相识的尖叫声充斥了她的脑海。 他人的记忆开始伴随着正被消化的怨念,源源不断地涌入。 富江看到了很多人的记忆。 在值班室唐突受到袭击,被生生拽入储物柜死亡的老师。 为了家访,去到学生家里面,却无意间发现了对方母亲畸恋自己的素未谋面的男教师。 在家中等待丈夫归来,却被凶犯残忍杀害并取出了肚中孩子的妻子。 因为父母不和,被虐待殴打,最后与宠物一同被残忍杀害的小男孩。 最后,是一个女人。一个从小阴沉,不愿和旁人有过多来往的女人。 她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暗恋班上俊俏的少年,却一直没能开口告诉他。 到最后,哪怕嫁了人,哪怕与丈夫生下了儿子,她也依然心怀爱恋,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自己扭曲的感情。 然而那本日记本却被她暴躁阴沉的丈夫发现了。 沉默而扭曲的男人发了疯,将恶意洒向了每个人。 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儿子,甚至将魔手伸向了妻子的暗恋对象,怀着报复的心态杀死了对方的妻子,取出了她腹中的胎儿。 至此,一家人的怨念就这么纠缠在了一起。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并且像病毒一般扩散了开来。 残杀了三人的男人没有逃过冤死鬼魂的索命,无辜的男老师被爱恋他的女鬼杀死。 每个被怨念沾染上的人,都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而死亡之人的怨念,又会再度汇聚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等待着感染、同化下一个路过的无辜之人。 富江看到了那间曾经住着一家三口,有独门独院的小楼。 它的门前标着名牌。 “佐伯” 那个因为枉死,将怨念扩散到每个角落,杀死了所有人,如今正在被泥消化,依然不断发出惨叫的女人,则叫做佐伯伽椰子。 川上富江睁开眼睛。 已经彻底入夜了,值班室的灯在之前的骚动中被炸碎,整个屋内一片漆黑。 又感受了一会儿怀中友人的体温,富江先是站起身,来到已经那个已经被折得七零八落的值班室老师身边,俯下身—— 那些吞噬了伽椰子的泥再度从孔洞中涌了出来,将尸体严丝合缝地包裹住。 不过这次它们并没有吞噬什么。 待黑泥褪去,那个曾经死状凄惨的尸体,居然恢复了生前平静的容貌,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嗯……原来是这样用的啊。” 这并非是她原本就拥有的力量。 这种类似于修复的能力,是富江在吞噬掉两个山村贞子之后才学会的。 记忆中山村贞子甚至曾经用这个力量修复自己的身体,让已死亡的自身复活,甚至在枯井中延续性命。 富江的身体本就拥有极强的修复能力,所以这种能力对她没什么用。 而且进行修复治愈,需要花费大量的能量。上次她光是帮月子治好脚踝,就饿了好几天肚子。 但现在,吞噬掉佐伯伽椰子后,修复完尸体的自己却完全没有感觉到一丝饥饿。 哪怕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现在的富江也能“看”到,“听”到。 若是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她的感官甚至能一下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捕捉到每个能被意识覆盖着的区域的负面情感。 袭击月子的怨念并非是这一日才出现在这个城镇上的。 自从东京之行后,它一直无声无息地跟在她们之后,沾染新的无辜之人,产生新的咒怨。 这份强烈的咒怨不仅蔓延到了这座小镇上,它扩散到了很多地方。 就算现在佐伯伽椰子已经被富江吞噬,残余的咒怨也不会停止。它们会源源不断地继续产生下去。 若是以前,富江大概会嫌麻烦,把咒怨丢在一旁,等对方愿者上钩吧。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就算她什么都不做,那些美味的猎物也会自己凑上来。 但这次不行。 这次,她不想被动的站在原地等对方找上门了。 至于为什么…… 富江转过身,月子依然昏迷着。隔着这个距离,她也依然能看到女孩蹙起的眉头。 咒怨没有杀死她,却也给她带来了短时间内挥之不去的梦魇。 黑红色的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来到昏迷的女孩身边,动作轻柔地将她包裹起来,带出了值班室。 她让黑泥藏在阴影中,带着月子,一路畅通无阻地回了家。 就算路上偶尔会有一些晚归的行人,也被她提前“看”到,避开了。 值班室里死了人,再过一会儿估计就会被开始巡逻的保安发现。 如果月子这时候留在教学楼,那之后肯定会变成嫌疑人。 但现在的富江,不想将好友交给任何人,也不想再看到什么“意外”发生。 胸口那种奇妙的不适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在看到小镇上蔓延的咒怨时,进一步加重了。 “这种感觉又是什么?” 女孩喃喃自语着,却没人解答她的疑问。 若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在,大概会大笑着鼓起掌来,并告诉她正确的答案吧。 可惜,她并没有找到那个男人的踪迹。 咒怨依然无声无息地在城镇中扩散着,只是没了佐伯伽椰子,增长速度慢了很多。 平安把泉泽月子带回自己家后,川上富江做了个决定。 她给小泉凌打了个电话。 “喂。” “凌叔叔,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富江?” 其实这是女孩第一次给别人打电话,怎么说呢,感觉很新奇。 但现在并不是体会这份新奇感的时候。 “凌叔叔马上要回来了对吧?” “……发生什么事了?” 躺在床上的短发女孩在梦中发出了几句呓语,富江看着她,握着话筒继续道:“我要去东京一趟,从明天开始大概不会去上学了。另外,月子现在在我们家。” 虽说今晚就要出发,但她并不着急,耐心地和小泉凌讲着来龙去脉。 “在东京的时候,我遇到了很美味的东西。” 以富江自己的逻辑。 “当时因为和月子一起,所以我就放着没管。结果没想到对方居然找了上来,今天还对月子动手了。” 随着心中那股莫名的感情越来越激烈,黑红色开始在富江的眼睛里扩散。 “所以呢,我不准备和对方做朋友了。也不准备就呆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那个词叫做什么来着……之前国文老师有在课上教过。” 女孩映在墙面上的影子开始拉长,变形。隐隐约约地,什么东西发出了低沉的吼声。紧接着,那些无形的东西扩散了开来,潜藏进了房子的黑暗中。 “哦对了,‘斩草除根’!” 吞噬掉佐伯伽椰子,并不能完全阻止咒怨蔓延。 所以现在,富江要前往东京,去一切悲剧的发源地,属于佐伯家的那幢屋子。 斩草除根。【】 18、第 18 章 不等小泉凌回应,富江挂掉了电话。 潜藏在黑影中的东西已经彻底布满了整个大屋,在它们的保护下,泉泽月子能够安睡到天明。 而富江,她已经准备出发了。 说斩草除根可不是开玩笑,不过这种迫不及待的感觉对富江来说也很新奇。 她从来没有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感觉,从做决定到准备实施,也不过花了半天时间。 越是看着熟睡在床上的朋友,她前往东京,前往佐伯家的欲望就越强烈。 现在的富江尚不知自己的这份雀跃之情究竟是什么,不过不久之后,它的名字就会刻骨铭心地留在她的脑海里。 ——这份名叫“杀意”的感情。 不过,说是要出发,但现在天色已晚,这座小镇距离东京也有些遥远。 要怎么过去呢? 女孩站在窗前,歪了歪脑袋。 在学校吞噬了佐伯伽椰子的怨念之后,如今的富江浑身充满了力量。结合那种若有似无的感觉,她似乎有点找到操控自己力量的方法了。 就像现在。 富江闭上眼,脑中复现了佐伯家宅子的样子。 想要前往佐伯家的这个念头形成的瞬间,黑影中蠢蠢欲动的“泥”猛然跃起,包裹住了富江。 随后,女孩的身影迅速“融化”在了其中。 这些黑红色的生命体潜藏在夜晚的黑暗中,化作洪流,飞快地朝着东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富江就在其中。 她闭着眼睛,全身像是沉浸在水里一般,却依然能清晰的感知到外界。 听到了夜里的虫鸣,汽车行驶过公路的噪音,无数人在夜里的嬉笑怒骂。 随着噪音越来越大,那种诱人的味道也愈来愈强烈。 充满怨念,悔恨,不甘,嫉妒,恐惧的,强烈的负面情感。 或许对于他人来说,这些负面情感,能量是不好的,甚至致命的毒。但对女孩来说,却是无上的珍馐美味,是她力量的来源。 循着诱人的味道,洪流精准地冲向了位于练马区的一幢小宅子,却又在最后关头,堪堪停在了门前。 夜已深,就算是繁华的东京都,此刻路上也没什么行人。 寂静的街道上,唯有路灯还在坚守自己的工作。 白炽灯的光映照在路两旁,将灌木的影子拉长。风一吹动,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宛如触手。 曾经发生过惨案的佐伯家,在路灯的映照与杂草灌木的衬托下,更显森冷可怖。 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个家的古怪,一旦太阳开始落山,就算是周边的邻居,也一定会选择绕路走。 但也正因如此,没有人看到这副有些诡异的场景: 阴风袭来,树木齐齐剧烈地开始摇晃。地面上的影子也一同摇晃着,渐渐的,它们开始弯曲,汇聚,最终,在佐伯家门前形成了一个漆黑的“深潭”。 一道身影从忽然出现在道路中央的黑潭中缓缓浮出。 那是个美丽的女孩。有着乌黑的长发,雪白的皮肤,圆杏一般的大眼睛,眼角还有一枚泪痣。 她的嘴唇很红,微微向上挑着,配合着那眉眼,似笑非笑。 短短几分钟,本来远在小镇上的川上富江,出现在了东京都内的佐伯家老宅前。 “嗯……” 从泥中浮出后,富江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全身。 “感觉还不错。” 话音刚落,那黑潭开始不断收缩,蠕动,最后和她的影子,身体融为了一体。 感受着体内充沛的力量,长发女孩勾起嘴角,向前迈了两步,顺势推开了佐伯家的院门。 明明是已经废弃许久的屋子,院门却并未上锁。 而在富江眼中,夜里的佐伯家,弥漫出了更深重的黑雾,咒怨的味道也越发浓厚。 被吞噬的佐伯伽椰子尚未被彻底消化,此刻正在女孩体内发出尖叫。 不过,她的声音再大,对现在的富江来说也只像是小鸟啼鸣,只会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好。 美丽的女孩走在佐伯家破败杂乱,充满腐臭味的小院里。她并没有着急去推门,而是端详着院内的景象,哼起了小曲。 除了杂草外,佐伯家的小院堆满了各种垃圾。 有弃之不用的家具,生锈的自行车,甚至还有很多已经灰扑扑的生活垃圾。 富江知道这个小院。 她在佐伯伽椰子的记忆中看到过,她的丈夫是个性格古怪的家伙,从来不做家务不说,对妻子和孩子也是动辄打骂。 后来,他虐杀了儿子喜欢的小黑猫,把它剁成了肉糜,洒在了院子里。 再后来,他将妻子和儿子杀了仍然不解恨,还跑到了妻子暗恋之人的家里,杀死了对方怀孕的夫人。 真是恶贯满盈的男人啊。 但……这个人,一定很好吃。 怀着一丝期待,力量从富江体内逸散而出。诡异的阴风席卷在整条街道上,吹得灌木丛的枝桠发出沙沙声响,路灯也开始变得明暗不定。 她越是接近玄关的大门,整条街的路灯闪烁得就越是剧烈,风也愈发喧嚣。 但奇特的是,即使阴风已经把灌木吹得沙沙乱响,也依然没有人注意到这片怪相。 最终,当女孩的手接触到门把手的同时,所有的路灯发出了轻微的爆裂声—— 整个街道瞬间陷入了黑暗! 寂静的黑暗中,响起了轻轻的一声“吱呀——”。 佐伯家的大门被打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但这并没有阻止富江,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玄关的大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阴冷而腐臭的风吹拂着川上富江的面庞,她意识之海中的怨灵爆发出了最为响亮的叫啸声。 门外,佐伯家的小屋前依然静悄悄的。 风停了下来,依然暗着,屋内屋外没有一丝声音。 而在富江的面前,黑雾不断合拢,散开,扭曲,最终汇集成了无数人影。这些人影的性别,年龄,甚至死状都各异,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正在用那充满怨恨的,没有眼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看着汹涌而剧烈的咒怨,川上富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各位,晚上好啊。” 她笑得一脸陶醉,黑暗中,粉白的面颊上甚至因为激动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叫做富江,川上富江。” “是来吃掉大家的哟。” ------------------------------------- 在富江进入佐伯家后没过多久,一道高挑的影子出现在了这栋宅子门前。 “哦,看来已经吃完了,还挺快的嘛。” 月光洒在街道上,站在佐伯家门前的,赫然是与富江在东京有一面之缘的金发男人,特斯卡特利波卡。 他随意地推开屋子的院门,一手插兜,大步走向大屋那扇闭合的房门。 此时此刻的佐伯家,已经和之前充满阴冷寒意的状态完全不同。若是普通人类路过,也只会觉得这只是间有些阴森的旧屋,不会再有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男人轻易打开了没锁的大门,走进了凌乱的屋内,然后微微挑起眉。 没办法,毕竟这屋子的目之所及处,早已被黑红色的,不断蠕动的,像是泥一样流质的“生物”包裹得严严实实。 如今,陌生人入侵“泥”的领地,这让它们瞬间骚动了起来。 特斯卡特利波卡丝毫没有惊慌,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一股无形的力量拔地而起,将盘踞在屋内,原本准备一拥而上吞噬入侵者的“泥”统统聚拢包裹在一起,最后,将它们封进了宽敞的会客室。 同时,这股力量也无声无息地包裹住了佐伯家的宅邸。 “泥”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开始不断撞击透明的屏障和周围的墙壁。 但那股力量要比“泥”强得多,它化作了最强力的束缚与牢笼,将祂封入了这幢宅邸之中。 “呵,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站在门前,看着还在不断撞击结界的泥,或者说,富江,特斯卡特利波卡笑了起来。 “刚吃下去这么多东西,连基本形态和理智都无法维持,本能居然还想着吞噬,你的本性也挺贪婪的。” “不过,我不讨厌你这种性格。” 说着,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敲击着结界。 “好了,小贪吃鬼,现在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19、第 19 章 月子是被清晨的阳光弄醒的。 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来到了天国。 但下一秒,恢复神智的女孩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有些熟悉的床上。 这里并非月子的房间,而是她好友的卧室。 对了,川上富江! “富江?富江!” 喊着友人的名字,月子下了床,开始四处找寻。 偌大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声音的声音在走廊中发出回响。 找寻朋友的时候,女孩路过了走廊的一面镜子,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她的身上还穿着校服,裙角上甚至有片已经干掉的污渍。 月子摸了摸那褐色的痕迹,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昏倒前听到了富江的声音,醒来后又身处川上家,更加笃定了她的想法: 富江确实出现在了那个闹鬼的值班室。 在学校的恐怖经历此刻依然刻在脑海中。不管是闭锁的教学楼大门,还是闪烁的灯光,抑或是值班室惨死的老师以及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即使阳光已经洒在了自己身上,月子却依然被恐惧包裹着,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碰”的一声。 短发女孩被这个声音吓得一激灵,随即意识到,是川上家的大门发出的响动。 莫非是富江回来了? 身体先于意识开始行动,等月子回过神来,她已经来到了川上家的玄关。 一个瘦高而漆黑的身影,伫立在大门前。 但那并不是川上富江,而是这个家的管家。 “是……是你!” 听到响动,小泉凌抬头看了一眼月子。 明明是盛夏,他却依然一身黑衣,戴着一顶宽边帽,即使在室内也不肯脱下来。 “那个,不好意思,我在找富江,她——” “我知道。” 男人嘶哑着嗓子,打断了少女。 “她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说让你在家里休息。” “诶?”月子足足愣了有五秒,才结结巴巴地问道:“我,我是被富江带回来的吗?” “……大概是吧。” 那学校呢? 死在值班室的老师,还有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呢? 月子浑身发软,满脑子只想着确认真相,赶忙冲下楼。 “我劝你现在最好不要出去。” 男管家的话硬生生止住了女孩的动作,她下意识看向那个面容可怖的人。 “什么意思?” 女孩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大概是”,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也没有直接见过富江。 小泉凌的个子很高,站在月子面前的时候完全是俯视对方的。 “字面意思,你们学校昨晚死人了,现在整所学校都被围了起来,消息也传遍了。” 这话就像一把锤子,敲得泉泽月子的大脑轰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 看到女孩的脸血色褪尽,浑身都开始发抖,管家的嘴唇扭曲了一下。 “而你,一夜未归家,现在家里人估计已经急疯了吧。” 他因为火灾被毁容,如今暗红色满脸伤疤,反倒衬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分外渗人。 而此刻,这双眼睛则死死地盯着面色煞白的泉泽月子。 “要是还想多活几年,劝你少管富江的事。” 月子惊慌失措地逃离了大宅。 然而这一切还没结束。等待着消失了一夜,衣衫不整回到家的月子的,是差点崩溃已经哭成了泪人的母亲,以及不远万里从东京赶了回来的父亲。 在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臭骂之后,她周末被禁足了。 打不了电话,也无法从父母口中问出外面的具体情况。月子就这样和富江失去了联络。 但这个时候,她还是抱着点侥幸心理。 自己被禁足了,富江可能也被自家管家找到批评了所以没法对外联系。 只要周一去学校,见到朋友,一切谜团、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但好不容易等到周一,冲去学校的月子却没有见到好友的身影。 富江没有来学校。 发生了命案的学校人心惶惶,虽然对外宣称值班老师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但众人却总是喜欢将未知的死亡与怪谈联系上。 有的人说,是值班室的老师见了鬼被吓死的。也有人说,是这个老师在外面有仇人,被杀害在了学校里。甚至有人把富江不再上学一事,和老师的死扯上了关系。 黑衣管家的话就像是开启诅咒的钥匙,从那天开始,川上富江就失踪了。 虽说学校老师对外宣称川上同学是得了急病,请假去大城市治疗了,但泉泽月子知道,这只是那个浑身漆黑的管家的谎言。 富江根本就没有在家。 不光她,无数怀着或好奇心,或恶意的人也是这么想的。这些人找不到富江,无法从别的渠道打听到消息,便包围了泉泽月子,不断向女孩询问着川上富江的踪迹。 但她也不知道。 一天,两天,三天。 川上富江就像是夏日里融化的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踪影。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天每天,月子都希望能在早上打开教室大门的时候,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她的希望无一例外都落空了。 一周后,忍无可忍的泉泽月子冲到了富江家的大宅门口,堵到了正准备出门的小泉凌。 “富江到底去了哪里?” 她气势汹汹地质问着一身黑衣的男人,谁曾想,对方却比她焦虑得多。 “我也找不到她。” 同样失去富江行踪,这几日一直在寻找对方的管家少见地有些不耐烦。 “那天她把你带回家,给我打了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人就消失了。” “电……电话?” 漆黑的管家眯起眼:“是啊,说和你去东京玩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所以要去斩草除根。” 瞬间,泉泽月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练马区那幢阴森的小宅。 她整个人打了个冷颤。 ……不会吧? 从富江家出来的时候,月子还浑浑噩噩的。 身为管家的小泉凌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一番追问下,女孩没办法,吐露了有关佐伯宅的故事。 那男人似乎很关心富江的去向,问清楚了佐伯家的地址后也没再管她,自顾自地离开了。 月子也不敢叫住对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面目狰狞的管家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怎么办……怎么办……!” 她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除了将自己所知的线索告诉有能力的大人,其他的,无能为力。 越是想,月子就越痛恨这样的自己。 如果当时她不选偏僻的路走,她们就不会看到那个诡异的屋子,之后也就不会遇到怪事。 说不定这时候,富江还会陪在她的身边。两个人周末一起翻看洗出来的照片,一起学习。 “……一定是这样的。” 正当月子如此安慰自己的时候,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真的是这样吗?” 女孩下意识转过身,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金发男人。 他身着一件时髦的黑色长外套,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色的,圆形的挂饰。一只手插在兜里,而另一只垂落在身侧的手上则涂着黑色的指甲油。 这身打扮放在东京说得过去,放在他们这个小镇上就显得过于特立独行。 而且男人虽然非常俊朗,但不管是身高,金发,还是五官,都昭示着对方并非日本人。 他是谁?【】 20、第 20 章 月子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周围并没有其他人,才迟疑地开口:“请问,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不是你还能有谁?” 对方毫不客气,长腿一迈,距离她更近了。 “泉泽月子,那家伙,‘富江’的‘朋友’。” 富江! 察觉到对方认识自己的好友,月子先是一惊,随即而来的则是一种奇妙的不满。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说别人!” 男人不屑地笑了笑:“哦,你很关心她?” “不称呼别人‘那家伙’是基本礼貌!”对方说话没头没尾,让月子警惕了不少,甚至向后退了两步。“所以你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游乐园之行时的小插曲浮现在女孩脑中。 那时候富江和她失散,被一个奇怪的外国人搭讪,最后对方还将她送到了门口。 虽然月子觉得不会这么巧,但最近风波实在太多,让她不得不开始往百分之一的概率上猜。 “莫非你就是那个在游乐园里搭讪她的外国人?” “还挺敏锐的嘛。” 男人大方地承认了月子的猜测,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 “所以,你真的觉得只要规避了一切危险,不去看,不去猜,不去探究,自己和富江就能平安度日?” 月子呆住了。 明明什么话都没说,明明他们才第一次见面,男人却好像有读心术一样,把她心里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呢……!” “只是在叙述你天真的想法而已。”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好好想想吧少女,你的生活出现问题,到底是因为没有规避麻烦,还是因为——” 下一个眨眼,男人宛如鬼魅一般闪现到了月子的身后。 “麻烦主动找上了门呢?” 月子被他的神出鬼没吓了一大跳,尖叫一声,跳出了几步远。 “什,什么意思!” 她气急败坏地双手环住肩膀,尖利的嗓音中带着颤抖。 “莫名其妙!我,我会报警的!” “不想见朋友了?” 不得不说,这句话有奇效。 “什么?” 哪怕已经被来历不明的异国青年吓得有些语无伦次,听到这个,月子还是冷静了下来。 “是,是说……见富江?” 金发男人眉毛一挑:“除了她还能有谁。” 这让月子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你知道她在哪吗?” “她就在佐伯家。” “……诶?” “练马区的那幢房子。” 仿佛是害怕月子没听懂,青年耐心地解释着。 “因为某些原因,她现在没办法自主活动。” 这句话触到了月子的心弦,她顾不上继续怀疑男人的用意,满心都扑在了那句话上。 “她,她受伤了?!现在还好吗?” 女孩一反常态地冲到男人面前,让他眯起了眼:“你在关心她,为什么?” “我是她朋友啊!而且……而且……” 值班室那诡异的一幕浮现在脑海中,记忆里,富江的声音淡淡的,似乎一点都不怕那个恐怖的女鬼。 “而且你好奇,是吗?” 男人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月子的心上。 天气明明不算热,她却冒出了一身冷汗,完全不敢抬头看面前的陌生人。 “虽然我对你们人类的死活不感兴趣,不过,女孩,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男人的声音高高在上,冷冰冰的不带有一丝感情,却有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压迫感。 月子抬起头,注视着那双冷冷的蓝眼睛。 “想好了再回答,你是真的担心自己朋友?还是说,只是被神秘诱惑,产生了不该有的好奇心?” “我……我……” 被那双眼睛看着,月子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不仅仅是衣服,还有裹在外面的那层皮肉。 冰泠泠的目光刮着她热气腾腾的血肉,最后,只剩下白骨,和自己体内那些肮脏的小算盘。 无所遁形,无法逃避。 眼睛模糊了,看不清男人的脸,但怪异的是,即使已经被冒犯到了如此地步,月子也依然无法违抗对方的言语。 “我是真的担心她!是真的!” 大滴大滴的泪珠从眼眶里溢了出来,她吸着鼻子,努力地朝面前的人叫喊着。 “我知道这不对劲,但又怎么样!她没有,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 是的,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不光是那一夜在学校,其实之前很早的时候,月子就察觉到了。 富江,或者说“川上富江”,不对劲。 只是她一直让自己忽略掉了那些不对劲的地方,自欺欺人地选择忘记,好让日常就这么维系下去。 月子有一种预感。 一旦注意到那些不正常的地方,去探究,寻找答案,或许,她就要失去自己的朋友了。 富江的一颦一笑浮现在眼前,月子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哭得一抽一抽。 恍惚间,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股无法违抗的压迫感忽然减轻,月子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很诚实,这很好,过关了。” 男人双手抱胸,甚至没打算伸手搀一下女孩。 “我可以带你去看她。川上富江能不能回来,说不定还得看你呢,泉泽月子。” 到了这个节骨眼,月子才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什,什么意思?” 她之前问男人富江有没有受伤,对方却没回答,现在又说“能不能回来”。 “放心,她好得很,一点伤都没受。” 金发男人干脆地转身,示意月子跟上自己。 “非得说的话……是吃太饱了吧。” “……哈?” 然而说了这些之后,对方的嘴就严丝合缝地不再透露任何东西。 理智告诉月子这时候不能跟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走,但第六感和男人给他的感觉却让她做出了平常的自己不会做的选择。 跟着对方驱车前往东京。 等二人抵达东京练马区,太阳早已下山,天色也暗了下来。 男人轻车熟路,把月子带到了佐伯家的门前。 这户人家的门前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凉,院内杂草茂盛,院外报箱里塞的传单都溢了出去。 更夸张的是,佐伯家门前的小路连路灯都坏了。这会儿天还没彻底黑,这条路已经显得比其他小路昏暗得多。 “怎么了?” “不……怎么感觉……” 女孩皱起眉,环顾了一下四周,再三确认这里是不是自己之前到过的地方。 “感觉这里和之前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即使站在佐伯家的门前,月子也没有感觉到那股能渗入骨缝的寒气。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推开了松垮垮的铁门。“再最后问一次,你真的要见那家伙?” “……嗯。” 他侧身,让开了唯一的一条路。 直通佐伯家大门。 月子看着一脸悠哉的青年,下意识咬住唇,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佐伯家的院子。 没有阴风,没有寒气,甚至连奇妙的腐臭也没有。 佐伯家荒凉的小院静悄悄的,走了两步,甚至能听到一两声清脆的虫鸣。 大门越近,月子的心跳就越激烈。到最后,女孩的指尖接触到冰冷的门把手时,耳边只剩下了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佐伯家的门没锁,轻轻一拉,只听吧嗒一声,就开了。 屋里没有灯,很黑。 月子眯起眼,想看清房内的情况,看了半天也依然只看到了一片漆黑。 “怎么,不进去?” 那个可恶的金发男人依然站在她身后,虽然他的口气很令人火大,但却让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月子深呼吸了两下,走进了屋子。 佐伯家的屋子和许多人家的一户建一样,狭窄的玄关处,有一个又高又陡的木楼梯。 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的情况,月子就听到屋内传来了一阵奇妙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 女孩小心翼翼地绕过楼梯,看向发出声音的会客室。 那里一片漆黑。 是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下一秒,月子就意识到,所谓的一片漆黑并非因为没有光。而是有什么“东西”,填满了整个会客室。 伴随着她的想法,那“东西”动了一下,发出了奇妙的咕哝声。 月子倒吸一口凉气,猛地靠在墙上,开始一步步向后退。但没退两步,温热的躯体便挡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了?” 是那个金发男人,他并没有离开,而是一直跟在她身后。 “你不是想见富江吗,怎么见到了又要逃跑了?” “……什么?” 填满了客厅的“东西”对月子的声音产生了反应,紧接着—— “月……月子……” 漆黑的屋内传出了宛如牙牙学语一般,五音不全的喃喃声。 那黑红色的,像是软体生物,又像是淤泥一般的东西动了起来。它光滑的表面开始凹凸不平,伴随着声音,不断鼓动着,一会儿变成一张张形状怪异的“嘴”,一会儿又变成一些没有五官的脸。 “月——子——月子——月——子……” 喃喃声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熟悉。 泉泽月子捂住嘴:“富江……” 那蠕动着的“东西”里,传出的,正是富江的声音。【】 21、第 21 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泉泽月子指着填满房间的巨大不明物,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富江为什么会在那里面?” “‘里面’?”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嘲讽似的勾起嘴角,连声音都带上了笑意。“这就是你的‘富江’啊。” “……诶……?” “我不是说过了吗,她好得很,一点伤都没受。只是因为吃太饱了所以现在变成了这样子。” 他在……说什么? “这家伙还挺敏锐的,知道什么是大餐。” 金发男人说着,丢下月子,自顾自来到堆满黑红色软体的屋子前。 “但她太急躁,也太贪婪,在还不懂的怎么操控自己力量的时候,就吞下了如此巨大的猎物。” 说着,他伸出手,毫无芥蒂地抚摸着那东西。 “结果就是这个了。” “什……什么……” 月子只觉得什么人在掐着自己的脖子,让她呼吸困难,只能徒劳地张开嘴,冒出几个音符。 “承受了过大的能量,其本体却又过于稚嫩,结果就是现在她无法保有基本意识,也根本无法控制形体,化作了这么一个——嗯……小可爱?” 伴随着男人的话,黑红色的软体组织颤动了一下,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月子这才发现,它并不是占据了一楼的会客室,而是被“封”在里面的。 如今,这些宛如淤泥,又像是什么生物的软体组织的东西,在二人的惊扰下醒了过来。整栋房子都被这东西撞击得哐哐作响,但却纹丝不动。 “啧啧,脾气还挺大。” “是,是你干的吗?”女孩的脸上早已没有一丝血色,“是你把她,关在这里。” 青年看向面色苍白的女高中生,眼中闪过了一丝赞许:“是啊。” 富江对自己的认知没有任何错误,她确实能够轻易吞噬掉佐伯家咒怨。但她却高估了自己作为“人”时的上限。 那份咒怨实在是过于美味,美味得让她忘记了理智,忘记了“川上富江”这个身份,甚至忘记了维持基本形态的方法。变成了依靠本能行动的,贪婪的捕猎者。 如果不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吞噬了大量咒怨的“富江”冲出佐伯家的大门,会立刻在整个东京蔓延开来。然后遵循本能的她,就会依着自己的食欲,吃掉能感知到的一切负面欲望。 到了那个时候,“富江”就再也回不来了。而整个东京,甚至整个世界,都会变成她的餐桌。 “怎么会……为什么……” 短短十几分钟内,脑中获取到的新情报已经将泉泽月子这十几年来建立的世界观砸得稀巴烂。 女孩呜咽了一声,徒劳地抓着头发,跪在地上。 “那她,富江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说的是名为‘川上富江’的少女,还是这家伙?” 特斯卡特利波卡抚摸着黑红色的软体,对方颤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情愿。 “仅仅是‘川上富江’的话,那大概只是人的欲///望所幻化而来的怪物罢了,而她,她可不一样。” 修长的手指划过被结界束缚的“泥”,男人垂下眼帘,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回忆。 “伴随着你们的文明诞生,随着你们的发展而强大,像是清道夫一样,贪婪地吞噬着一切代表着‘不好’的东西。” “但只要有人类存在,纷争就会存在。也会源源不断地诞生那些她热爱的养分。” 恐惧、猜忌、嫉妒、憎恨、一切一切象征着“负面”的情绪和能量,最后,都会被毫无恶意的“祂”吃得干干净净。 但相对的,“祂”也会在这些东西的滋养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泉泽月子并不能完全理解特斯卡特利波卡所说的话,但她却抓住了其中一个重点。 “川上富江”和“富江”是两个人。 是啊,从楼梯上跌下去磕到头,就算是失忆,人又怎么可能产生那么大的变化? 其实破绽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看着懵懂又天真的富江,月子选择了视而不见,强行将那些违和感统统忽略了。 而如今—— “……要怎么样……” “什么?” 泉泽月子咬紧牙关:“要怎么样才能让富江……让我的朋友回来?” 这次,轮到金发男人不说话了。 房间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只有被封锁在屋内的“淤泥”还在不断蠕动着。 “你是认真的?” “是的。” 月子所说的“富江”,并非川上富江,而是那个与她交好,一同前往东京,甚至在恶灵的追杀下出现,保护了她的富江。 “我是认真的,我要她回来这边。” 男人勾起嘴角,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看来是下定决心了。” 不过,月子看不见的是,他虽然笑着,墨镜下的那双蓝眼睛却依然冷冰冰的。即使口出赞许之言,他看月子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其实我一直有个猜想。” 男人的视线落回被称为“富江”的怪物之上。 “从上次的交涉中,我发现她虽然是以负面的东西为食,却也有感受和理解其他情感的能力。那时候我就现在想,如果她吃掉的是完全相反的东西呢?” “什么?” 没等月子理解青年的话,面前的男人忽地闪现到了她面前! 同时,女孩觉得自己胸口一痛—— “……诶……?” 男人的手上,握着一把漆黑的匕首。而那黑亮而锋利的刀刃,没入了她的胸口。 大脑接受到了身体的讯号,剧烈的疼痛侵袭了月子。她想要喊痛,嗓子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徒劳地伸手,抓住将自己带到此处的男人。 “我说过的,你过关了,人类。” 少女的身体颓然地倒在地上,红色迅速浸染她的衣服。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月子看到那个俊美的不似人类的金发男人半蹲下身,用一种奇异的语调向她说了一句话。 泉泽月子不知道,男人使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古代纳瓦特尔语。 翻译过来的意思便是—— “感到荣幸吧,特斯卡特利波卡在此,接受你的献祭。” 漆黑的匕首异常锋利,轻而易举便剖出了女孩的心脏。 但这还没完,特斯卡特利波卡面色不变,一手托着那颗鲜红的心脏来到封闭着富江的客厅门前。 结界解开的瞬间,血淋淋的心脏被投入了黑红色的“淤泥”之中。 那似液体,又似某种软体动物的东西已经没了人类该有的理智,凭借着本能,迅速吸收掉了心脏。 然后,它就那样凝固住了。 像是时间被静止了一般,不管是蠕动还是奇妙的咕嘟声,一切都停滞了。 然而这个假象仅仅维持了短短几秒。 “淤泥”内部发出了剧烈的咆哮声,开始不断收缩,颤动,原本光滑的表面变得凹凸不平,不断分裂砸落在地上,却又在痛苦地翻滚后聚拢回去。 特斯卡特利波卡冷眼看着这一切。 渐渐的,满溢而出的“淤泥”开始不断回缩。它的变形与分裂随着回缩越来越剧烈,逐渐开始有了人的轮廓。 咆哮的声音也开始改变,从低沉得宛如闷雷回响,变得尖利起来,像是夹杂着什么人愤怒的叫喊。 “淤泥”越来越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可闻。 “……——什么——你——!” 在金发男人的眼前,原本巨大的,毫无规则和形态可言的“混沌之物”,终于全部回归到了那个在人类眼中无比美丽的皮囊内。 “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被称为“富江”的美丽女孩披散着长发,光///裸///着身躯。不知为何,她丧失了行走的能力,只能艰难地在地面上用四肢扭曲地爬行,喘着粗气愤怒地朝他尖叫着。 “你对月子……对月子做了什么!!” 而特斯卡特利波卡,他完全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打算,只是居高临下地瞧着重拾皮囊的富江,露出了他特有的,带点嘲讽意味的笑容。 “只是将她选作祭品,然后顺带做了个实验而已。看来,我猜对了。” “什么……什么意思……!”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富江’。” 男人的一只手上还沾满了鲜血,他浑不在意,随意地将手插进口袋里。 “简直元气大伤啊,不仅获得的力量没了大半,现在连正常操纵身体都很难办到。就像是……” “对,就像是中了剧毒。” 富江愤怒地瞪着他。正如对方所说,她现在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燃烧,疼痛。不仅脑袋嗡嗡作响,内在的部分也在翻江倒海,连视线都是模糊的。 吞噬掉佐伯一家的咒怨时,富江品尝到了极致的美味和从未体验过的满足感。 那种感觉令她十分着迷,以至于忘掉了一切,飘飘然地荡漾在一片温水里睡了醒醒了睡。 直到那阵无法抗拒的疼痛袭来。 一开始,只是像被小虫子叮了一下,有些微微的疼感。但随着时间推移,那种不适感越来越严重,甚至从一个小点扩散到了全身。 那种感觉非常糟糕,像是被硫酸腐蚀,又像是被火灼烧,或是被无数钢针来回穿刺,被利刃反复剁砍。 富江痛苦地挣扎,原本飘忽不定的意识也逐渐回笼,然后,她就看到了月子。 躺在地上,流了很多血,胸口破了个大洞的月子,以及满手是血的男人。 那一刻,富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情绪。 凭借着这股情绪,她重新回到了现实。即使因为疼痛和不适,无法正常驱使自己的四肢,富江也用尽浑身力气,控制着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对方的裤管。 “呵,不错,现在的表情。” 特斯卡特利波卡笑了起来。 在满地的鲜血中,男人蹲下身,用手抬起了富江的下巴。 女孩完全没意识到,现在的她还没能彻底控制住自己的皮囊。不仅眼仁全黑,连五官都还是四分五裂着的。 完全不成样子。 但即使这样,他也能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感情。 想要杀死他的怒火。 “现在的你,反而变得可爱起来了。恭喜你,我的女孩,又学会了一种新的感情。” 特斯卡特利波卡微微偏过头,手指不断地在女孩脸上摩挲着。 “记住,这就叫做‘愤怒’。”【】 22、第 22 章 “什……什么……意思……” 富江恶狠狠地瞪着男人。身体依然不听使唤,但她也不理解,为什么月子的心脏会对自己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还没有发现吗?诸神喜爱纯洁无暇的祭品,而你,却恰恰相反。” “恶”是养分,而“善”则是剧毒。 让富江元气大伤的并非泉泽月子的心脏,而是那个女孩毫无保留的“善”,对挚友的友爱之心。 “想要进行捕猎,最好还是先了解一下自己的猎物,这是我的忠告。” 青年动作轻柔地替富江擦去了脸颊上的污迹。 “愤怒,憎恶,杀意,恐惧,等等等等的负面情感,是正常人类都拥有的东西。但人类也不仅仅只有这些。” 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美与不和,风暴与疫病,犯罪与规则,幸运与不幸,人世间的万物,包括人类在内,都拥有正反对立的两面。 “从锁定你的那一日起,我就在思考,以“反面,不谐”这样的东西为食的你,若是吸收了正向的东西,又会发生什么?” 特斯卡特利波卡站起身,笑着俯视富江:“结果显而易见。” 恶之花只能由罪恶来滋养,那份被人类所讴歌的“善”,对她来说,是足以杀灭自身的剧毒。 越是没有私心,纯洁热烈,对这朵花的伤害就越大。 但善与恶,爱与恨又往往会在瞬间转变。 “你的运气很好。这个躯壳能够激发出人类最为原始的欲望,扭曲他们的感情,而这就是滋养你的最佳养料。” 男人会爱这躯壳直至发狂,女人则会因为她无与伦比的完美外貌产生嫉妒之情。随着能力的增强,甚至连非人类都会被其影响。 富江并不能完全理解对方的话,却抓住了其中的一个重点。 “你……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把月子带到这里来!把她当成了实验品!” 接近川上富江的人,大多都拥有强烈的“恶意”。唯独泉泽月子是反过来的,从一开始她接触到的,就是作为幼崽的“富江”而不是躯壳的本尊。 面对“富江”的善意,她同样报以善意与纯洁的友情。 这,就是她成为祭品的理由。 “是啊,我也经过她的同意了。”青年摊开手,“能让你回来,那女孩什么都可以做,是她自己说的。” “可你挖出了月子的心,你杀了她!” “那又怎么样?” 面对富江愤怒的指控,男人显得很漠然。 “被选为祭品可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而且,若非你没有失控,我大概还不会这么快就对这个女孩出手。” 富江愣住了。 吞噬了这么多人类的情感和记忆,她早已不是刚出壳的雏鸟。 男人说话的样子坦坦荡荡,完全没有人类找借口时的那种心虚感。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如果她没有失控,特斯卡特利波卡就不会这么早对月子出手。 变成现在这样,有一部分原因在她自己。 在二人对峙的这段时间,女孩的五官已经逐渐恢复正常,身体机能也在慢慢恢复。 特斯卡特利波卡注意到了这点。 “离开之前,给你个忠告。” 他说着,顺手将还沾着鲜血的黑色匕首丢在了富江眼前。 “喜欢价值连城的宝石和工艺品很正常,毕竟爱美之心就连神都不能免俗。但记得,最好和这些东西保持距离。” “毕竟,你也不想还没强大到足以与我站在同一个高度之前,就被那些东西毒死吧?” 说完,男人周身漫起一阵诡异的黑雾,而他的身影,也随着黑雾散开而消失了。 “再见,富江。” 他走的如此轻松又潇洒,仿佛做过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而富江,她还趴在地上。虽然身体尚不能自由活动,手指却已经开始听使唤了。 女孩伸出手,死死抓住了眼前那柄残留着月子鲜血,镌刻着奇妙纹理的黑色匕首。随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到了好友的身边。 “……月子……月子……” 她抚摸着友人的身体,却只能感受到已经开始变冷的,柔软的皮肤。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属于活人的颤动。 泉泽月子闭着眼,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胸口处却开了一个深红色的破洞。 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剩下。血顺着那个破口,不断地往外流,把地板也染成了暗红色。 富江赤裸着身体,没有在意已经沾染在身上的粘腻的血,而是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月子正在逐渐变凉的尸体。 能感受到,月子身上的能量正在不断流失。 黑红色的泥攀附而上,试图为她填补那些不断失去的能量。 但无论富江多么努力,月子的身体就像是破了口子的容器,就算将力量源源不断地补充给她,也无法保留下来。 要怎么办? 女孩的目光落在了友人空荡荡的胸口。 现在,那颗曾经跳动的,鲜活的心脏,已经化作剧毒,融进了富江体内。直到现在,还在不断削弱着她的力量。 恍惚间,富江回忆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山村贞子的记忆。 虽然曾被怀有恐惧与恶意的人类杀死,她却凭着体内的自愈能力死而复生。 对啊。 既然月子的死亡是因为她的身体破了个口子,那么,将那个破口填补上不就行了? 女孩想到了什么就会立刻去做,霎时,那些附着在泉泽月子身体上的泥开始蠕动了起来。 它们源源不断地朝那个破口涌去,直至满溢而出。 但这还不够。 黑泥虽然能补上那个破洞,却无法长时间维持这个状态。 现在的月子像是损坏的自动玩偶,缺失了一块最重要的“零件”。 ——她的心脏。 富江的一眨不眨地睁着双眼,将两只手放到了那个破口上。 那种感觉,那颗跳动的,鲜红的,滑腻腻的心脏的触感还残留在她体内。 “……现在,我可以做到……” 女孩喃喃自语着,双手浸入了黑红色的泥中,逐渐与泥融做一体。 那些泥融入了泉泽月子的皮肤,骨头,血肉中,然后,开始缓慢地增殖,变化。 富江脑海中浮现出了一颗心脏。 鲜红的,带着粗粗的血管,是她在生物课上曾经见过的仿真模型的样子。不过,这颗心脏上包裹着鲜血与粘液,正缓慢地跳动着。 她在泥中缓缓地动起了手指,像是捏橡皮泥一般,努力还原着脑海中的心脏。 还原它的触感,它的鼓动,它鲜活的样子。 一开始,她的捏制很顺利,但逐渐的,手中的泥变得不听使唤,手指也变得沉重了很多。 富江感到了饥饿。 这样下去不行。 “……不够,还不够……!” 黑影中那些潜伏着的黑泥瞬间涌了上来,同时,女孩睁开了已经全黑的双眼。 “我需要更多更多的力量!” 伴随着她言语,宛如瀑布一般滂沱而巨大的泥,化作一股巨浪,猛然向上,穿过屋顶,冲出了大宅。 随后,猛地在半空中炸了开来,化作细小的水滴,通过那强力的惯性,不断地向远方飞着,飞着,最终也像雨滴一样落在地上。 但它们并不会像雨水那般蒸发掉。每一粒小小的“水滴”,都拥有贪婪的食欲。 刚一接触实体,它们便化作游走的小虫,开始寻找最爱的美食,贪婪地摄取,吸收着那些力量。 就像是贪食蛇一般,越是吃,“小虫”就越大,最终又化作一汩汩黑红色的“溪流”,流向同一个地方—— 位于练马区的佐伯家。 能量源源不断地被富江吸收,她耳边响起嘈杂的声音。 有怒吼,哭泣,怨恨的低语,痛苦的尖叫,幸灾乐祸的笑声。 特斯卡特利波卡有一句话说的不够准确。 虽然人类的负面情感是她最易获得也是最多的食量,但她并非只能吸收人类的负面情绪。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要是生物的都可以。 那些飞散出去,化作黑雨的她的一部分,无孔不入地渗入每个缝隙,将这座灰色钢铁森林里一切生物遭受的苦难与怨恨统统吞噬殆尽。 手指变得灵活了起来,填补在心口破洞处的“泥”也在逐渐聚拢。 富江全神贯注地抚摸着那颗由自己捏制而成,鲜红的,柔软的,滑腻的,还在不断跳动的心脏,笑了。 那颗心越来越完整,甚至在泥中长出了血管,与化作血肉的黑泥一同,连接在了泉泽月子胸前的破口处。 先是血管,然后是骨头,血肉,最后则是白皙的皮肤。 黑泥一点点减少,月子的伤口也越来越小。最终,当富江的双手离开那个伤口,血红色的破洞也与黑泥一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人类的完整、细腻,温热的肌肤。 面前的这具身体渐渐地开始有了起伏。 富江把手轻轻按在短发女孩的胸口,感受到了那熟悉的心跳。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加上消耗了极大的力量,即使是富江,也感受到了疲惫。不多时,她的上下眼皮就开始不听使唤地开始打架了。 这种感觉很新颖,但她也没时间,没心情慢慢体验。 富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躺在了月子身旁。 她没有穿衣服,身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照理来说应该会浑身难受,但富江却不在意。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抱住了已经毫发无伤的泉泽月子,满足地用脑袋蹭了蹭女孩的肩膀,就闭上了双眼。 女孩陷入了黑沉又甜美的梦乡。 即使脑海中还有无数哭号怒吼的声音,即使身体内侧依然有如烈火,如硫酸一般灼烧的疼痛感。 但那又如何?至少她的月子回来了,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这样就够了。【】 23、第 23 章 “富江——富江!” 女孩是被一个声音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满是旧伤,没有毛发,暗红色的怪脸。 “……凌叔叔?” 小泉凌惊愕地看着赤//身///裸///体///的富江,又看向昏迷在一旁,衣服破了个大洞的泉泽月子。 多年与怪异打交道的直觉告诉男人,这里一定发生过很麻烦的事情。 但现在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 他脱下外套,盖在了富江身上。 “什么都别说了,先离开这。” “等等。”富江抓住了黑衣男人,“先送月子去医院。” “什——” 女孩拽着他衣服的手紧了紧:“送月子去医院。” 小泉凌是想拒绝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富江声音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他下意识低头,却在对上女孩眼睛的那个瞬间,狠狠地打了个激灵。 “富江”正在专注地看着他。 那是他之前在这个“富江”脸上从未见过的神情。 女孩的眼睛是很美的,在阳光下宛如闪着光泽的黑珍珠。 但此刻,那漆黑的瞳仁,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旦对上视线,便会毫无办法地被吸进去。 “……好吧。” 拒绝的情绪减弱了很多,男人点了头。 “但首先,我们要给你和她换件新衣服。” 在小泉凌拿衣服回来前,富江就这么搂着泉泽月子,安静地坐在佐伯家。 寂静的房屋中,传来了一声细微的猫叫声。 富江抬起脸,看到了二楼楼梯扶手处蹲着的,没穿衣服的小男孩。 失去了母亲和其他咒怨的他,现在只是个掀不起风浪的小家伙罢了。 “……是你妈妈先动手的,小弟弟。” 女孩爱怜地抚摸着好友的脸颊,又看向小男孩。 “继续做坏小孩的话,可会被吃掉的哦。” “你在跟谁说话?” 富江回过头,看到小泉凌已经拿着两套衣服回来,而楼上的男孩则消失了。 “和住在这个家的小弟弟说话,他的猫不见了,所以一直在找。” 小泉凌的眉头都能锁死一只苍蝇了,他往二楼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东西,便蹲在地上,开始帮月子和富江换衣服。 “一会儿我会开车送你俩去医院。” 男人向富江嘱咐着。 “我不会待太久,你去联系这孩子的父母。另外,如果别人在医院问起来,记住告诉他们,是你找到她的。” 换上干净衣服的月子沉睡在富江的膝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哼了一声,全当答应了对方。 离开佐伯宅的时候,富江带走了那柄漆黑的匕首。 特斯卡特利波卡已经离开,这把匕首就成了能够追查他的唯一线索。 富江虽然没什么社会经验,但也不傻。这把黑色的匕首上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造型却很独特,像是异国的东西。 “至于我是谁——不久之后你自然就会知晓” 男人在游乐园时说的话回荡在女孩的脑海中。 车辆发动,众人离开了佐伯家,富江看着靠在自己腿上呼吸平缓,却一直没有醒来的月子,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浓重的黑红色在她的眼底蔓延。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她轻声自言自语着。 不过,就算他真的骗了她也没关系。 无论如何,她总是要找到他的。不管花费多久,无论他躲到哪里,她也一定会找到那个男人。 黑车不一会儿便到达了目的地。大城市的好处就是即使到了深夜,医院也依然敞开大门营业。 值班保安本来看到小泉凌的脸还吓了一大跳,瞥见昏迷的泉泽月子和富江,立刻呼唤起了医生。 看着医生将泉泽月子带走之后,富江呆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护士叫她名字,才发现帮她把女孩子抱进来的凌叔叔人已经消失了。 他的面貌太特殊,向来不喜欢出现在众人面前。所以之后的事,都得富江自己解决。 “对了,要给月子的爸爸妈妈打电话……” 泉泽家的父母来得非常快,富江电话拨出去过了一小时不到,夫妻俩就双双抵达了医院。 “月子——!” 憔悴的中年夫妻一到医院就冲进了病房,查看女儿的情况。 富江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平时温柔和善的月子妈妈崩溃地大哭,身边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边询问医生,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慰女人。 她去过月子家,看过他们的全家福,那是月子的爸爸。 她从佐伯伽椰子的记忆中看到过她家里的情况,和泉泽家完全不同。 “啊,这边才是比较常见的吗?” “……富江?” 女孩自言自语的声音惊动了还在哭泣的中年女人。 憔悴的女人立刻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冲到了她面前:“是你给阿姨打的电话对吧?月子……你知道月子发生了什么吗?” 平日里对自己慈眉善目的女人此刻头发凌乱,双眼充满血丝,抓着她胳膊的手力道也很大。 对于富江来说,现在的泉泽夫人有些陌生。 “不知道。”她遵循小泉凌的教诲,摇了摇头。“我也是接到了月子的电话,才知道她来了东京。” 之前富江失踪,他们家一直对外宣称的理由是因病休假,泉泽月子更是没跟自己家里人乱说,这个理由很顺利的博得了对方的信任。 “我很担心月子,就去找她,她昏倒在练马区的一栋废弃的民居里。” “练……练马区?” “嗯,那幢房子很久没人住了。”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佐伯’。” “什——?!” 话音刚落,富江看到本来还在专注地盯着她脸的月子爸爸面色陡然一变,僵硬地朝她笑了一下,紧接着便找了个借口把自己妻子拉了出去。 夫妻二人在外面说起了悄悄话。 不过他们声音再小,也逃不过富江的耳朵。 “那栋屋子是凶宅!” “什么?” “练马区佐伯家,那栋房子是个凶宅,自从原主人一家横死,经手那栋房子的人就全都莫名其妙死了。” “你什么意思,月子还昏迷不醒,现在又说这些怪力乱神的话!” “我没有瞎说,是真的!公司里人人都知道那地方邪门,之前还有人带客户进去,没多久就都死了。说,说不定那孩子不醒就是因为——” “月子不会有事的。” “……诶?” 争论不休的夫妻停下来,看向已经走出病房的女孩。 “富,富江?” 女孩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类:“那栋屋子什么也没有。” 现在,那栋房子已经不再是凶宅了。 致使它化作凶宅的原因,那些孽缘,怨恨,因果,已经统统被富江吃进了肚子。 现在也因为她受伤,被消化了个七七八八。 那份力量,那股咒怨,那像是病毒一般能迅速传播的诅咒之力,已经是属于她的东西了。 “富江,不好意思啊,月子现在还昏迷着,所以——” “我说过了,月子,不会有事的。” 脑海中充斥着生物的哭嚎,医院里,诱人的香气不断飘散着。女孩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男女,声音微微下压。 “那栋房子里,什么也没有。月子也不会有事。” 她的语调很缓慢,像是有某种魔力一般,让听到的两人,神情也渐渐变得怔忡起来。 “是……是的……” “月子,不会有事。” 富江歪歪头:“冷静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月子醒来的时候,需要你们陪在身边。” “不必害怕,无需忧虑,在她醒来之前,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 看着二人缓缓点头,像是应了她的话一般,少女绽放出一个美丽的笑容。 “那这么晚我就不打扰啦,月子醒过来了的话,也请通知一下我哦。” 说完,还未等泉泽家的父母反应过来,黑发少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大楼外,一辆漆黑的车正停在路边等着她。 “和那女孩的父母见面了?” 小泉凌正在车里等她。 “没被缠住吧?” “怎么会。”富江笑了笑,坐进副驾驶,系上了安全带。“叔叔阿姨对我很好,也很听话。我已经告诉他们月子不会有事了。” 男人有些不赞同地皱皱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发动汽车驶离了医院。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回镇上,而是将富江带到了东京近郊的一座公寓前。 因为四处调查的原因,加上容貌特异,小泉凌在好几个地方都有临时歇脚的住所。 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临时住所,这栋公寓看上去有些老旧了,门口连管理室都没有,电梯也是那种古早的带着窗户的折叠铁门。 进大楼前,女孩向上看去,甚至没几家的窗户是亮着的。 小泉凌将富江带进了四楼最边边的一间屋子。 “今天太晚了,就先在这休息一下吧。” “这里是凌叔叔的家吗?” 女孩好奇地环顾四周,这幢公寓虽然看上去很老旧,内部装修却很新,房子内部也不算小,客厅厨房加上里面的卧室,一共有三个屋子。 “不是。” 小泉凌并不打算跟富江说太多,但对方显然不这么想。 见他似乎没兴趣和自己多说话,富江歪了歪头:“凌叔叔,是在生气吗?” 青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没动,也没回应。 只是他再回避,也无法逃脱富江的感知。她已经感觉到,男人身上逸散出了好闻的味道。 于是她笑了起来:“为什么会生气?” “你居然还会问这种话?” 将手中的行李——装着血衣的提包扔到沙发上,小泉凌转身,第一次用含着怒气的眼睛看着富江。 “发生了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会生气!” 虽说被其他恶灵缠上是在意料之外,但眼前的“富江”频频打破他们平静的生活不说,如今还差点闹出人命。 他的忍耐也快要到极限了。 “你自己去那幢凶宅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告诉那女孩?” “不是我。” “什么?” 两人刚进屋,只有玄关的灯亮着。昏暗的灯光下,小泉凌从女孩脸上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神情。 平日那种飘渺又懵懂的笑容消失了,昏暗的灯光下,她瞳仁的颜色逐渐变深,像是两个漆黑的无底洞。 “月子是人类,被咒怨缠上,会死。” 富江垂下眼帘,似乎在想什么事。 “我是一个人去的,叔叔也知道,我还让你跟月子传话,不是吗?” “那为什么——” 话音未落,屋内的温度骤然降低,同时,玄关的灯也开始忽明忽暗起来。 “有人,找到了月子,还告诉了她我在哪。” 富江伸出手。 “是那个人做的。” 闪烁的灯光中,小泉凌看到女孩白嫩的掌心忽然变得漆黑一片,随后,一把样貌奇特的匕首从她的掌心中缓缓浮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 “挖出月子心脏的匕首。” “什——”男人瞬间失去了自己的语言功能。大概用了几秒时间,他才理解了富江所言之意。“怎么可能?!我见到你们的时候那女孩还好好的!” 但话一出口,小泉凌就后悔了。 因为他清楚的记得,泉泽月子被血染红的校服上有个破口,刚好就在左胸的位置。 但帮女孩换衣服的人也是他,所以他也记得,那女孩身上一丝伤痕都没有,只有血迹。 富江的嘴角诡异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是我做的呀。 “我修补好了月子。” 屋内的气温持续走低,男人的身体甚至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那种从佐伯家出来后诡异的违和感,终于得到了印证。 “富江”,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24、第 24 章 屋内的灯光不断闪烁,女孩背后的影子像是扩散的水痕一般,逐渐变大,变深,伴随着灯光,蠢蠢欲动着。 富江的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了悲伤的神情:“那家伙用匕首破坏了月子的身体,还取走了她的心脏。” “月子那么好,还是被那家伙骗到佐伯家来的,怎么能让她就这么死掉呢?” 说着,她又表情一变,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我啊,完完整整地帮她补好了,不管是心脏还是那个伤口。” 小泉凌哑口无言。 并不是没见过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此时此刻,象征日常的,虚假的薄膜却被富江亲手撕开了。 曾经那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如今转变为了另一种感觉。 ——强烈的危机感。 然而被那不安的怪影笼罩,被面带笑容的女孩注视着,小泉凌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逃脱。 他只能站在原地,在富江的注视下,干巴巴地开口道。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要不是因为严重的烧伤将他的汗腺破坏殆尽,现在,冷汗恐怕已经早早浸湿衣服了吧。 富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歪了歪头:“叔叔,其实你很讨厌我吧?毕竟,你被姐姐搞成了这副样子。” “你——” “我知道哦。”没等对方回答,女孩又道。“每次看着我的脸,叔叔身上就会散发出很好闻的味道。” 是恶意,是怨恨,是仇恨得到宣泄的,扭曲又醇厚的情感。 “你憎恨着姐姐。” 小泉凌的手指动了动:“……是又如何?” 他浑身僵硬,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那个女人,如果不是因为那女人,我根本不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一提起川上富江,那股被压抑在心底的,浓烈的恨意便会不断地翻涌。 “但我也知道,那女人根本死不了,同样经历了大火,她却可以继续换张脸逍遥自在,而我——!” 他伸出手,狠狠抓着自己凹凸不平的脸。 “而我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什么都失去了!我怎么可能不恨?怎么可能?!我巴不得那女人下无间地狱,永远痛苦下去!” 富江只是安静地笑着,看着男人。看他像是爆发般地宣泄着自己的感情,感受着那股像是岩浆一般炽热的恨意。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了小泉凌喘着粗气的声音。 “只有这些了吗?” 男人的嘴唇歪曲了一下:“什么意思?” 自从失踪归来,富江的行为举止就变得很奇怪,这让小泉凌心生警惕。 最初他针对川上富江的复仇其实很简单。 那女人不老不死,即使被杀,伤口也会愈合。若是被分尸,则会像是软体动物一般直接分裂出多个人。 小泉凌去了很多地方,最终取得了富江的血液,将这些血液分到了不同的婴孩体内,让她们变成了新的川上富江。 他要看到这个不老不死,最在乎自己的美貌,自私又恶毒的女人缓缓老去却又毫无办法的样子。 这不是个聪明办法,甚至很花时间。但这确实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类能想出的,管用的法子。 但这个时候,“祂”出现了。 虽说是川上富江自己玩火自焚,召唤出的超自然存在。但“祂”却从另一个方面,实现了他和保子的愿望。 “祂”取代了富江。 那绝顶的美貌,受人瞩目的人生,全都被“祂”夺走了。 一想到真正的川上富江还在“祂”体内,看着自己的人生,美貌,所有的东西都被窃取,狂怒却又毫无办法的样子。被大火灼烧,直到现在也会隐隐作痛的旧伤都会舒服很多。 但复仇的快///感之后,逐渐冷静的大脑中,理性却又在提醒他。 为了报复富江,求助于新的超自然之力,无异于与虎谋皮。 “祂”并不像表现得那般一样,是个无害的东西。 富江缓缓地动了。 “复仇是你最大的愿望,但其实,你心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她走到小泉凌的身边,看着这个消瘦而高挑的男人,伸出手,抚摸着他漆黑的外套。 “我知道的,叔叔,我全都知道。” 话音刚落,男人便往后退了一步。富江的手指也离开了他的衣服。 她并没有感到不愉快,只是微微仰头,笑吟吟地看着男人:“我不是帮叔叔实现了愿望吗?” 是的,虽然每次看到她的脸,她的凌叔叔身上就会飘散着浓重的恨意。但其中,还夹杂着另一种奇妙的味道。 “为什么,这么害怕我呀?” 恐惧的味道。 男人憎恨川上富江。 却对她充满恐惧。 为什么? “我实现了你的愿望,也做了个乖孩子,为什么还是怕我呢?” 她不理解。 “告诉我呀,叔叔。” 她脚下的影子不断扩散着,蔓延到墙面上,变成了诡异的,不断蠕动着的什么东西。 “……因为我们是不一样的。” 小泉凌的嗓音听上去像是在沙漠中旅行的,缺水的旅人一般,喑哑得像是被沙砾磨过 “人类总是对未知怀有恐惧,就是这么简单。” 说出这句答案的瞬间,攀附在墙面上诡异的影子消失了,玄关不断闪烁的灯也恢复了正常。 那种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嗯……” 富江苦恼地撅起嘴,小泉凌没有撒谎,但她还是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好吧,看来我学得还不够多。” 小泉凌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他只觉得脚下一紧,还没来得及低下头,一股诡异的力量包裹住他的双腿,将他往地上狠狠一扯! 一阵天旋地转后,男人摔倒在地。 诡异的是,他身体接触到的却并非坚硬的地板。而是柔软的,粘稠的,像是液体一般的东西。 “什……什么?!” 小泉凌挣扎着低头,看到了包裹住自己的,黑红色的“泥”。 在墙上不断蔓延蠕动的影子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全都移动到了地面上。 在不知不觉间,这些东西已经把整个房间的地面全都淹没了。 “所以,我必须得更努力点,不然,别说自己是什么东西了,就连那家伙的衣角都抓不上。” 黑泥已经包裹住了小泉凌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而富江,她的神情丝毫没变,依然笑吟吟的,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变得惊慌失措的男人。 “无能为力的感觉很不好,我理解的,叔叔,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那种危机感再度爆发,小泉凌挣扎着,试图甩掉包裹缠绕自己四肢的泥。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富江,富江!!” 黑红色的泥不断涌动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它们蠢动着,凝聚着,在男人的身边化作一条条碗口般粗的“黑蛇”。 黑红色的蛇们,包围了疯狂挣扎的男人。 “我不是说过吗?” 富江蹲下身,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男人因烧伤变得凹凸不平的皮肤。 “不管你有什么样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 随着她的声音,无眼的“蛇”猛然震动了一下,瞬间,黑红色的躯体上睁开了无数的“眼睛”。 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状,甚至不同生物的眼睛。 女孩弯着眼睛,充满爱意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 “因为,我是你们的‘富江’啊。” 话音刚落,那些满是眼睛的“蛇”瞬间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向了惊慌失措的男人。 黑泥不断地包裹吞噬着他的身体,而那些蛇,它们顺着嘴巴,耳朵,眼睛,鼻孔,源源不断地涌入了男人的体内。 男人发出含糊的悲鸣,手脚也开始不自觉地抽搐着。 在黑泥流进小泉凌体内的瞬间,富江便接收到了他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浓厚又扭曲的情感。 对富江的怨恨,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对那些健全之人的嫉妒,最后,是对健全之人投向自己眼神的憎恶。 饥饿感得到了满足,女孩陶醉地捧着脸,圆润白皙的脸蛋上浮现出了红晕。 “我就知道,嘿嘿,真的好好吃啊。” 恍惚间,身下传来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诶呀……” 不知道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不断抽搐的同时被黑泥侵蚀,小泉凌身上的旧伤纷纷裂开。 鲜血逐渐洇湿了他的衣服,沾染到了地板上。 富江看着指尖染上的,尚且湿润的红色液体,伸出舌头舔了舔。 和闻到的一样,咸咸的,有股铁的味道。 “这可不行,叔叔要坚强一点。” 说着,她坐到了地上,伸开双臂,抱住了已经被黑泥从里到外填满,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不断抽搐的男人。 “现在死了,愿望就没法实现了哟。” “玩耍也要记得度。” 因为汲取到了养分而感到快乐的脑中忽然闪过了一道声音。 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脸浮现在富江的脑海中,这让她微醺的脑袋稍稍清醒了一些。 身体的热度降了下去,连面前的美味似乎都变得没味道了。 富江轻轻哼了一声,涌动的泥似乎也变得缓慢。 它们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开始温柔地游走在已经痛苦得濒临崩溃的男人体内。 与心脏被挖的泉泽月子不同,小泉凌的伤虽然不严重,却已经是陈年旧伤。 现在的富江并不会修复这种伤口,只能采取更为简单粗暴的方法。 让黑泥吞噬掉表面那一层满是增生的旧皮,再像修复月子那般修复着男人的体表。 不过,人类确实很脆弱。哪怕只是这种程度,小泉凌的精神也已经到了临界点,马上就要彻底坏掉了。 “这可不行。” 富江很喜欢这位凌叔叔,因为在身边的这群人里,只有他,从始至终,对川上富江的恨意,与对她的恐惧都是那么鲜明。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愿意教自己各种人类的常识,甚至承担起了照顾自己的责任,帮她找各种各样的资料和线索。 既然承了别人的恩,就要还这份情才可以。 这是她从学校课本上学到的东西。 想到这,富江躺到男人身边,伸出手指,搭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女孩白皙的手指变成黑红色,与男人的皮肤相融合,一点点伸进了他的脑袋里。 这让小泉凌身体的抽搐程度减弱了。 女孩笑了笑,在对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晚安哦,叔叔,做个好梦。” “等明天醒来,你的愿望就会实现了。”【】 25、第 25 章 男人是被清晨耀眼的阳光给弄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产生了一种恍惚的,自己可能是做了个噩梦的感觉。 然后下一秒,皮肤接触柔软布料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小泉凌猛然坐起身,发现自己竟然躺回了公寓的床上。 男人本想确认一下周围的情况,却在低头看到自己身体的那一刻,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并非被火焰燃烧后,满是疤痕增生的暗红色表皮。而是光滑又健康的,属于正常人的,再普通不过的皮肤。 有那么几秒钟,他的脑袋陷入了空白状态。 “诶呀,你醒了啊,叔叔。” 一道甜美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小泉凌回过神,一扭头就看到了抱膝坐在一边的富江。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女孩还穿着昨晚的那身衣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黑珍珠般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她究竟看了自己多久? 意识到这一切不是梦的瞬间,小泉凌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他像是恶狼一般向少女冲了过去,双手扼上她纤细脖颈的瞬间,因为力道太大,甚至将富江重重地撞倒在地。 头部受到如此力道的撞击,普通人类早就当场昏迷过去了,但富江没有。 “唔……在,干什么?” 明明是自己被掐着脖子摁倒在地,但她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朝男人眨眨眼,笑了。 “叔叔为什么,又生气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脖颈处的双手力道很大,大得女孩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我,完成了,你的愿望……” 喉咙发出了咯咯声,到最后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但即便如此,富江却笑容依旧,白皙的脸蛋甚至没有因为缺氧涨得通红。 就好像她根本不用呼吸一样。 愤怒的感觉消退了,随即而来的,则是沁入骨髓的恐惧感。 看着女孩满是笑意的漆黑眼眸,理智逐渐回到男人的脑海中。 他正想松开掐着富江的双手,只觉肩膀一暖,两条柔软又细腻的手臂圈住了他的脖颈。 “叔叔还真是讨厌我,为什么? 富江搂着男人,将他的脸拉向自己 “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喜欢姐姐呢?” 小泉凌一惊,猛然撇开双手,挣脱了富江的拥抱,站了起来。 激烈的情感褪去,理智回笼,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并没有穿衣服。他连忙扯过床边的衣服裤子套上。 富江则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拉扯中变得凌乱的长发,又向怨恨地瞪视自己的青年投去了一个甜美的微笑。 虽然修复是个大工程,但小泉凌身上浓烈的,溢满了整间屋子的负面情感也让她得到了满足。 富江很喜欢这位帮助过自己的叔叔。 所以,这次她不打算退让。 “难道不是吗?”女孩的笑容甜美,脖子上明明还留存着青紫色的掐痕,却看上去像个没事人似的。“叔叔,我知道的,你还记得姐姐。” 并未吞噬掉小泉凌对川上富江的恨意,只因为那其中夹杂着复杂的,近乎扭曲的爱意。虽然不如月子的纯真,吞噬掉那扭曲的感情也足够她元气大伤了。 “一派胡言!” 面对富江,小泉凌第一次表现出了激烈的情感。 “你懂什么,那女人毁了我的一切,一切!” 他抓着自己的脸,如今,皮肤虽然已经回来,容貌也恢复成了当年的状态。但那种曾经被火焰灼烧,被尖刀刺破面皮,绝望又痛苦的感觉依然萦绕在他的心头。 “只是因为我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就只是因为这个,她就是个恶毒自私的——你在做什么?!” 不怪男人如此惊慌,因为富江的脖子与肩膀的衔接处,开始有东西像是要破土而出一般地不断蠕动,隆起。 一个“肉瘤”在短短几秒内,从她的脖子上长了出来。 但下一秒小泉凌就意识到,那并非肉瘤。 “……啊……啊……呜啊——!” 那是,某个人类的头颅,以“肉瘤”的状态,出现在了女孩的脖子上。 “小……泉……小泉——君——” 肉瘤的脸尚且没有完整的形状,可以被称之为嘴的地方,冒出了模糊的音节。 男人一下就认了出来。 错不了,那个声音,那个语调,那眼角下的泪痣。 那是川上富江。 “叔叔真是,总是不承认,我也很苦恼。” 而那个顶着富江皮囊的,曾经不知名的“怪物”,如同纯洁的少女般微笑着。 “你看,我帮你把姐姐叫出来了哦。” 肉瘤痛苦地呻///吟,不断地挣扎着,撕扯着女孩脖子上的皮肉。原本白嫩的皮肤因为承载着多余的肉块,终究是承受不住,崩裂了开来。 鲜血不断顺着两个脑袋的接缝处流下,将干净的衣服染成一片深红色。 然而“富江”的神情却还是那么平静,带着笑容,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怎么样,高兴吗?” 小泉凌的面容扭曲了。 “小……泉,小泉君……!” 肉瘤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没过一会儿,另一张属于川上富江的脸,出现在了“富江”的脖子上。 “啊啊,真的是小泉君,我,我好想你啊。” “富江。” 男人的额头上全都是汗,明明那样恐惧,明明那样厌恶那个女人,但在听到对方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还是动摇了。 “你,还记得我?” “当然,当然了!小泉君,对不起啊,我之前,说了,过分的话。” 女孩甜美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哀怨。 “还害得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一直以来都在反省,真的,果然,我还是喜欢小泉君。” 掌握着身体主导权的“富江”并没有说话,而是歪着头,作为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注视着二人的行动。 男人笑了起来:“你说你,喜欢我?” “是啊……”肉瘤无法转过头来正对着青年,只能用那双满是血丝的大眼睛斜着看他。“因为小泉君以前那么帅气,年轻有为,但,对我却很温柔。” 赞美之词源源不断地从人面口中流出,配合那甜美得发酥的声音,连听到的旁人可能都会对二人甜蜜的过往感到羡慕。 然而这时,川上富江的声线一变,凄惨地哭了起来。 “呐,呐,小泉君,我真的好痛,好痛啊。” 她啜泣着,眼中滚落了血滴。 “在这个身体里,我什么都做不了,连自由都没有,这个怪物,她甚至让我‘看’着她偷窃我的人生,我的全部。好过分,真的太过分了,我也,我也想再一次拥抱小泉君啊!” 被称为怪物的女孩看向了屋内的另一位当事人。 全身的重度烧伤被彻底治愈后,青年一改曾经可怖的样貌。他身材修长,个子高不说,手脚与身体的比例也很好。 月子喜欢摄影,所以富江从她那里获取了不少有关摄影和“美”的知识。 虽说不及那位金发的特斯卡特利波卡,但她的小泉叔叔在普通人里也确实可以被称为帅哥了。 但富江并不觉得这样的叔叔,会和她家那位麻烦的姐姐发生什么浪漫的故事。 因为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嘛。 “小泉君,帮帮我吧小泉君。” 耳边传来了姐姐絮絮叨叨的声音。 “把我从这个怪物手里拯救出来,只要一下,只要一下就好,把我从她身上分离出来,这样我们就——” “住口!!!” 男人的一声怒喝打断了川上富江的哀鸣。 同时,他像是一只狂怒的狮子一般,冲到了富江面前,将她整个人狠狠惯到了地上! 而他手上,还握着刚才怒吼着扑过来时,随手抄起的,桌上的剪刀。 “你这该死的!满嘴谎言的女人!” 小泉凌红着眼睛,将手中尖锐的剪刀狠狠捅进肉瘤的眼睛里。 霎时,鲜血喷溅。 然后,不等对方惨叫,男人拔出剪刀,又狠狠一刺,将尖刃戳进了对方的嘴里。 “说什么喜欢我,你根本就没有记起我是谁吧!” 一刀,又一刀。男人用剪刀不断戳刺着肉瘤,任凭鲜血溅得他满脸满身,也没有停下。 “就因为我嘲讽你不配做模特,你就叫人划花了我的脸。” “哈哈,我们交往?明明是我在追你!而你永远都是那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样子!” “什么都不记得,还拿那套话来敷衍!” “贱人!贱人!!都是因为你我才会毁容!才会变成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凭什么?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能在那场大火里活下来,还能重生?凭什么?!!” 鲜血将男人染得通红,他疯狂咒骂着,两行泪从眼中滚落。 “当初那个怪物被你们召唤出来,夺走你身体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说到这,小泉凌忽地笑了起来。 “我的人生,无数人的人生都被你给毁了,而你,就算死了也能复活,被分尸了甚至还能分裂……凭什么?凭你是个怪物吗?” 他狠狠将剪刀扎到早已血肉模糊,看不清五官的肉瘤上,笑得咧开了嘴,笑得眼泪都止不住了。 “活该啊,川上富江,这是你应得的,是报应。” “哼……原来是这样啊。” 类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泉凌回过神来。 血海之中,脖子被刺得血肉模糊,浑身已经被染成红色,连脸都被扎破了半边的女孩看着他,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姐姐以前还真是过分,对不起啊叔叔,我替她向你道歉。” 短短几秒,利刃刺破的皮肉就已经在缓缓愈合了。 只是这次,那颗人面瘤并未再次出现。 毕竟川上富江早就丧失了对身体的主导权,就连这场对峙,也是侵占她身体的“富江”自发做出的放任行为。 “……你赢了。” 身下的女孩早已变成一片血红,即使如此,她还是在笑着,看向他的眼神中甚至没有一丝怨恨。 就像一个被毁坏了半张脸,脖子上缺了一大块,却依然还在微笑的洋娃娃。 怪异,阴森,恐怖。 但却依然美丽。 小泉凌扔掉剪刀,瘫坐在了富江的身边。 “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刚刚看着富江时有多疯狂,如今的他就有多疲惫。 “只要,你还是‘富江’。” 他要看着。 看着那个恶心的女人被压制在她自己体内,被迫看着他人享受着她的美貌,万人的追捧,以及长生不老。 一想到真正的川上富江无时无刻都会被气得发狂,他就只想畅快地笑一通! “嗯,那就一言为定。” 富江坐起身,脖子和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唔,不过,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 知道自己得到了默许,美丽的女孩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同时,满是鲜血的地面上,黑红色的淤泥不断地从地板缝和阴影中冒了出来。 富江伸出双臂,环住了青年的脖子。 “叔叔,我现在好饿啊。” 那些黑红色的泥不断聚集,攀附到了二人身上,将他们包裹住。 “放心,我会很温和的。” 美丽的女孩露出了欣喜,陶醉的笑容,缓缓吻住了青年的唇。然后,她体内,那些翻滚的泥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入对方的身体中。 “不会让你再感到痛苦了。”【】 26、第 26 章 在富江成功修复小泉凌样貌的第二天,泉泽月子苏醒了。 按照富江的要求,在女儿苏醒之后,泉泽夫妇拨通了川上家大宅的电话。 富江并未和小泉凌离开东京,接到通知,自然是迅速来到了医院。 月子苏醒的这天刚好是个好天气,明媚的阳光照在黑发少女身上,她的黑发宛如光泽上好的黑珍珠,皮肤白的像是牛奶,美丽的容貌让无数路人驻足回眸。 今天的富江很开心,饥饿得到满足,月子也苏醒了。 虽然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事情终究还是个有待解决的问题,但起码现在,她的生活即将回归正轨。 “叔叔,阿姨,打扰了。” “诶呀,这不是小富江吗。” 似乎是因为女儿醒了,泉泽夫妻俩今天气色看上去很不错。 “谢谢你能来看望我们家月子,也多亏你当初找到她。” 说完,泉泽太太看向跟在女孩身后的男人,疑惑地问道:“请问这位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么多年的痛苦挣扎,虽然已经恢复了过去的容貌,小泉凌的气质却比常人要阴郁很多。如今也依然穿着他那身黑衣,戴着高高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也是为什么众人纷纷围观富江的时候,却无人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他是我家的叔叔。”富江笑着向夫妻二人介绍,“我爸爸身体不是不好吗?再加上我未成年,所以家里一直都有一位叔叔在帮忙打理家务。” “原来是这样……” 虽然得到了解释,但夫妻二人显然对陌生的男人有些戒备。 “我家孩子,受到很多照顾。也麻烦你们百忙之中跑一趟了。” “……不客气。” 小泉凌有些不自然地压了压帽子,垂下眼帘,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我也只是听从小姐的指示。” 短短几句话,便将自己的身份与富江拉开。 “对了,叔叔阿姨,月子怎么样了?” “啊,那孩子早上就醒了,刚吃过早饭。”泉泽夫人被转移了注意力,热情地带着女孩往病房走。“来来,我带你去看她。” 在一片雪白的病房中,富江看到了靠在床边,正向窗外看着的短发女孩。 她扬起了笑容。 “月子!” 对方听到了声音,随即转过身。 但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富江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妈妈,怎么了?” “诶呀月子,你朋友特地来医院看你了哦。” 闻言,泉泽月子才转过视线,看向富江。 但她并没有露出笑容,而是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问道:“朋友?她是谁啊?” 富江微微睁大眼。 一瞬间,世界仿佛陷入了寂静。 “咦?你这孩子真是……”泉泽夫人看着女儿,又看看呆愣的富江,口气里带了点小小的责怪。“是川上同学啊,以前经常来咱们家玩的。” “可我真的不认识她。” “这……这是怎么回事?月子,别吓唬妈妈啊。” 人类嘈杂的声音似乎离富江非常的远,唯有一道男声,清晰地在她耳边回荡。 “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法则,你又如何确定,修复之后的宝石还是你爱着的宝石呢?” “玩耍也要记得度,过头了可能会招致你自己都不想看到的后果。”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啊。 泉泽月子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昏睡了几天,但她非常健康,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大脑,神志,语言逻辑都没有丝毫问题。身边的人和过去的回忆,也都记得很清晰。 唯独川上富江,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就像是唐突的,被挖去了一大块记忆一般。不管是富江本人,还是与川上富江这个女孩有关的事,都像是夏日阳光下的水汽一般,在她脑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医生也无法解释这个现象,最终,也只能将其归咎于人脑复杂的构造。 “这……真是对不起啊,川上同学。” 兵荒马乱的检查过后,泉泽夫人将富江送到了医院门口。 “医生说月子还要住院观察一阵,过几天等我们出院了,再去找你行吗?” “阿姨,我没关系的。”面对满怀歉意的女性,富江倒是显得很平静。“你们就陪着月子好好养病吧。” “以后,还请叔叔阿姨好好照顾月子” 她的生意一如既往甜美又软糯,听到的女人却愣了一下,眼神随即变得有些呆滞。 “哎……哎……” “还请保护好她,保护好你们的女儿。” 不要再让她受到伤害了。 “好的,好的,我……我们会保护好月子的。” 得到了女人的答复,富江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分:“回去吧,月子在等着你呢。” 话音刚落,泉泽夫人便愣愣地转过身,回去了。 “……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啊。”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女孩的笑容消失了。“只是叮嘱阿姨几句话而已。” 只要有脑子就能看出这“叮嘱”多少有点问题,不过小泉凌已经习惯富江睁着眼睛说鬼话了,没纠结这个。 他现在更好奇泉泽月子的状态。 “那女孩不记得你了。” “是啊,看样子,是唯独失去了有关我的记忆。” 今天的阳光很明媚,明媚得有些刺眼了。 小泉凌压了压自己的宽边帽:“你看起来并不是很惊讶。” 发生一系列变故的时候,他一直在冷眼旁观。发觉泉泽月子不记得自己后,眼前的女孩也只是愣了短短几秒,之后便恢复了正常。 虽然知道她并非人类,但以她对泉泽月子的重视程度,这个反应未免有些过于平淡了。 “那个男人说过的。” 富江的视线依然落在医院的大楼上,但思绪却已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告诉过我,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法则。” 女孩伸出右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那家伙挖掉了月子的心脏,而我给月子做了一个新的心脏,修好了她的伤。” 听上去就像是在修复一个损坏的娃娃,但泉泽月子是一个真实的活人。 也就是说,她复活了已经死亡的泉泽月子。 死而复生,本就是有悖于世间常理的东西。哪怕川上富江本人是个能够无限分裂自身,拥有再生能力的怪物,也无法做到复活他人。 被她细胞同化的人类,无一例外最终都走向了毁灭。 但“富江”却不同。 她的力量显然要比川上富江本人强得多,甚至在她诞生于世之后,还在逐步增强。 就好像是—— 脑海中冒出那个字的瞬间,小泉凌无声地咽了口口水。 “可是修复好的宝石,也不会再是我心爱的那颗……” 死而复生,是需要代价的。 月子的代价,或者说富江自身的代价,便是那段无可替代的,宛如夏日烟火般,短暂又美好的友情的回忆。 或许从最开始,当泉泽月子决定无论付出什么,都要将已经失去形体的富江从“那一侧”拉回来,而被剖出心脏的时候,代价就已经被决定了。 “……算了,就这样吧。” 说着,富江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青年,嘴角再度勾起。 “既然月子忘记了一切,那,我的计划也可以提前了。” 她这番轻松的态度,让青年皱起眉。 “你……不觉得难过吗?” 自“富江”诞生,小泉凌便一直注视着她,注视着这个替代了川上富江的怪物。 她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身边的一切都带有好奇心,甚至以一种奇异的善意对待着世界,用自己的逻辑“爱”着身边的“家人”。 所以他确信,泉泽月子对她来说,并非普通的存在。 而如今,死而复生的少女失去了珍贵的记忆,她却显得非常冷静,连一丝悲伤或是失落的情感都没有。 “难过?为什么?”富江歪了歪头,“忘记了一切的人是月子,又不是我,我还记得啊。” 男人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无法沟通。 无法理解。 即使披着人类的外壳,模仿着人类的情感,“祂”也确确实实与人类不同。宛如两条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如今,小泉凌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份差异的巨大。 “嗯……回去以后就转学吧。” 而富江,虽然察觉到了小泉凌此刻散发出的恐惧之情,但坦白说,她并不怎么在意。 “之后有很多东西要调查,住在东京更方便一些。” 毕竟,之后她要忙的事情可多着呢。 “你要查什么?” “当然是那家伙的身份啦。” 特斯卡特利波卡,那个剖出月子心脏,声称现在的自己毫无杀死价值的,满身神秘的金发男人。 对方看上去并没有特别掩藏什么,甚至还大方地报出了自己的大名,这让搜寻变得简单了起来。 至于为什么富江确定对方没有撒谎,是因为在知晓了这个发音复杂的名字后,男人在她眼中便再也不是无法抓住的虚无之雾。 陌生而复杂的名讳,未曾见过的漆黑匕首。 那家伙很细心地为她留下了两个异常明显的线索。 她和月子生活的小镇虽然和平,却缺少更多的,获取信息的渠道。 而东京,这座灰色的钢铁森林,有着最庞大也是最复杂的信息库和情报网。 另外,除了情报,东京最吸引富江的,果然还要属那庞大的负面情感。 无数人类,动物,甚至怨灵的强烈情感交织在一起,让整座钢铁森林散发出无比诱人的气味。 留在这里,她能够变强。 这是独属于女孩的直觉。 富江心不在焉地玩弄着自己漆黑的长发,将它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回忆着金发男人离去前的那句话,眸色陡然变得深邃起来。 “再见那家伙之前,我可得好好做点准备啊。”【】 27、第 27 章 川上富江要转学了。 大约是老师办手续的时候被学生听到了,总之这个消息在一天之内迅速传遍了整个学校。 但没人敢去问富江原因。 因为曾经和川上富江交好的泉泽月子已经请假很久,据说人住进了东京的医院。 而之前曾经和富江交往过的男学生,发生过矛盾的同学,要么已经死于非命,要么就是因为精神状态有问题休学退学。 这名少女的美貌并没有被时间或是接二连三的意外事故牵连,反而更加充满了吸引力和神秘性。 但在那魔性的魅力之上,还有一些其他东西,让她身边的人对这位神秘的美丽女孩望而却步。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发自内心而来的,奇妙的恐惧感。 富江本人当然察觉到了这个明显的变化,但她并不是很在意。 转学听上去简单,其实事情还不少,虽说养父家里非常富裕,小泉凌也恢复了能够四处自由行动的状态,但很多事情还是需要作为转学生的她本人出面的。 总之,等转学事务办得差不多的时候,泉泽月子也终于从东京的医院回到了学校里。 月子返校的那天,就是富江在学校的最后一天。 “那个,川……川上同学。”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富江被月子叫住了。 “抱歉,请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她的口气很生疏,神情也有些迟疑,是富江完全没有接触过的,看上去有些陌生的月子。 已经完全不认识她的月子。 “有什么事吗?” 但即使是这样,面对态度如此生疏的女孩,她的内心却依然飘忽忽的,像是滚在棉花里,连说话的语气都是温柔的。 短发女孩低下头:“就是……听说你要转学了,所以想和你单独聊聊。” 富江勾起一抹微笑:“好啊。” 她们将单独聊聊的地点定在了天台,没分到同一个班级以前,她俩就是一直相约在天台吃午饭,聊悄悄话。 只是如今,再来的两人都和当初的状态有所不同了。 “月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泉泽月子看了看富江,神情有点迟疑:“这个,说来有点复杂,就是……我住院的时候妈妈和爸爸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听说是你找到失踪的我的,那个,真的谢谢你。” “不用道谢。”富江弯着嘴角,“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这样的。”短发女孩摇了摇头,“因为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最起码这句话还是要好好向川上同学说出来的。” 对泉泽月子来说,就像是某天躺上床睡了一觉似的,再睁眼睛的时候,女孩就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闻言,富江微微睁大了眼睛:“也就是说,月子失去了这一年多的记忆?” “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我失踪之前也没跟父母说什么。” 月子不知道,但富江知道。 她与泉泽月子结识于一年多以前,那时候,她刚被姐姐召唤出来,对一切还都充满好奇。 而月子,只是个热爱摄影,想拍她的照片赚点零花钱的普通女高中生。 特斯卡特利波卡挖出的,不仅仅是泉泽月子的心脏。或者说,那颗心代表的,并非只有一个人的生命力。 还有她与她的友情,回忆,点点滴滴。 那段美好珍贵的回忆和情感化作剧毒,让富江在降临于世之后第一次品尝到了无与伦比的痛苦。虽然削弱了她,却也将她从即将暴走的边缘拉了回来。 月子失去了那颗心,也就失去了与她有关的感情,记忆,一切。 即使富江能够利用自己的力量挽救女孩的生命,甚至制造一颗新的心脏出来,失去的终究也是无法被找回来的。 哪怕是她也无法做到。 “我听他们说你……川上同学要转学了。” 月子的声音将富江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是,因为我吗?” 话音刚落,一阵风轻轻从二人之间吹过,带起了富江漆黑的长发。 耳边响起了学校的上课铃,她闭了闭眼:“月子以前有跟我说过,自己想去读东京的大学,想学习更多和摄影有关的知识。” 月子咬了咬唇,沉默了。 无法反驳,因为这确实就是她本人从未宣之于口的愿望。 这一瞬间,她清晰地意识到了过去的自己与这名叫做川上富江的女孩有多么的亲密。 可无论怎么努力,月子还是没办法回想起这段记忆。哪怕现在和曾经的友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她心中也毫无那种电视剧里会出现的,所谓的熟悉感。 面前的人就真的像是个忽然说出了她内心深处愿望的陌生人一样,只让泉泽月子感觉到了奇异的割裂和不真实。 富江察觉到了对方的表情变化,笑了起来:“所以,我转学和月子没什么关系,因为虽然是朋友,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只是,你失去记忆这件事加快了推进的速度而已。”长发女孩歪着头,专注地看着曾经的朋友。“如果月子没有失忆,我大概会在这里待到考大学结束,然后我们一起去东京。但其实学校里的课题对我来说已经有些简单了。” “也……也就是说……” 泉泽月子只是失去了部分记忆,并不是连话都听不懂。 “其实你留在这里才是因为我?” 富江点点头:“现在的话,我就可以更快地推进自己的求学计划,毕竟东京的话,跟国外接轨的资源也会更多一些。” “国外?” “嗯,因为我想学习的专业基本都在国外。” 她的话勾起了月子的好奇心:“是什么样的专业啊?啊对不起,因为我已经不记得了所以——” “和民俗文化,神话故事相关。没关系,我以前也没跟月子说过。” 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中,富江垂下眼帘,暗红色的波浪在眼中涌动。 “也是前阵子才想好的。而且如果告诉你,你一定会很生气,叉着腰逼我赶紧转学去东京呢。” “诶?!呃……”月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也,也不至于会这样吧?哈哈哈……好吧,如果你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可能,是会生气。” 短短几句话,两个女孩之间的距离近了不少。 见好友露出自己熟悉的笑容,不知怎么的,富江的心忽然抽了一下。 那种感觉过于怪异,让她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一些,情不自禁地皱了下眉头。 “怎么了?” 她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月子的眼睛。 “……没有……”怪异的感觉只持续的短短一瞬,所以富江只能疑惑地摇摇头。“刚才稍微有点不舒服。” “可能是天台风太大了,我们还是下去吧。” “嗯,刚好我也要离开学校了。” 这时候月子才总算又想起来,今天是川上富江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了。 只聊了不到半小时,女孩心中已经微微有些不舍。 虽然初见时并没有所谓的潜意识情感波动,但短短这一会儿,她已经有了两人很投缘的感觉。 “那个,总之,我会朝着自己的目标继续努力。” 压下心中的遗憾和那种淡淡的不舍,泉泽月子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向面前美丽的女孩送上了最诚挚的祝福。 “川……富江在东京也要加油啊。” 那种奇妙的感觉又短短地出现了一下,但富江已经无暇顾及自己身体的状态。 她看着泉泽月子熟悉的笑容,嗅着空气中熟悉的,女孩发自灵魂的善意,情不自禁地也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 “嗯,我会加油。月子,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她的笑容过于美丽,甚至让泉泽月子都晃了一下神,没能对女孩离别前最后一句话及时产生反应。 富江没有撒谎。 从今往后,不管泉泽月子选择怎样的人生道路,她将会一直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度过一生。 就算未来依然有超自然现象找上她也没关系,因为,她会一直看着她的月子。 小泉凌的车就停在校门口,富江上车后,他瞥了一眼女孩的面容,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唔,和月子道了个别。” 车上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富江向来是坐在副驾驶的。 “为什么要这么问?” 男人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因为你露出了很少见的表情,所以我有些好奇。” “这样吗?” 闻言,富江随手打开了放在车里的镜子,开始仔细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唔……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为什么呢?” “是你自己和那女孩说了话的,我怎么知道。” 恢复原本的容貌,或者说意识到“富江”的本性后,小泉凌对她的语气也不像过去那样毕恭毕敬。有时候,外人听上去,甚至可能会觉得这个男人有点不耐烦。 但偏偏,富江本人完全不会生气。 “嗯……原来如此。可能是因为我发现,月子就算失去记忆,也完全没变,所以有点高兴吧。” 话音刚落,回忆起刚才心口的抽动,女孩一反常态地沉默了几秒,最后主动选择将话题岔开了。 “说来,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刚从东京办完购房手续的青年回答道,“那栋凶宅很有名,知道我们想低价买下来之后也不会追责,他们很快就同意了。手续的话,大概一周左右能办好。” 说完,恰逢红灯,车停了下来:“为什么是练马区的那幢一户建?” 搬去东京也是要有地方住的,小泉凌自己的公寓肯定不合适。 但富江却偏偏选中了佐伯家的那幢凶宅,也就是泉泽月子死亡的那幢屋子。 “那幢屋子,不是已经没有诅咒了?” “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富江对着镜子整理着头发,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但叔叔,你知道吗?诅咒这种东西啊,可不是漫无目的地扩散出去的哟。” 佐伯伽椰子的怨念无人能够化解。 而那幢房子,在怨念与诅咒漫长的浸淫与改造下,也早已与众不同。 它会像是接收器与发信器一样,传染散播那些怨恨与诅咒,最终,扩散出去的怨念也会回到这幢房子。 这不就是针对她的,最完美的用餐地点吗? 想到这,女孩满意的笑了。 在重新见到那名神秘的金发男人之前,她一定会乖乖按照对方所想的那样,悉心地,认真地,一点点成长,一点点变强。 这样,即使富江找不到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踪迹,最终,那个男人还是会出现在她面前的。 毕竟,他说过,会来亲手杀死她。 她相信他的许下的诺言。【】 28、第 28 章 一年后。 列车有些缓慢地行驶在山路上,窗外茂密的树木不断向后退去。 “……富江?富江?” 耳边传来的呼唤声,将富江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嗯?怎么了加奈?”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了与自己同行的一名女生身上。 “还有几小时就到站了,我们要先去旅馆办入住。” 被称作加奈的女孩是此次与富江结伴在旅游的同伴之一。虽然同为日本人,但热爱旅行的她与富江平日里见到的东京女孩们都不一样,活力四射且平易近人。 “你有什么想逛的景点吗?” 虽然只是报了旅行社相同项目,之前完全不认识,但听闻富江也是第一次出国后,加奈和她的好友很快就接受了这位美丽的同伴。 是的,出国。 现在,三名来自日本的女孩,正坐在行驶于东欧大地的火车上。 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斯洛伐克的某一个小镇。 “……嗯……其实除了第一天,我也没什么特别明确的目标,就听你们的吧。” 要问富江为什么会出国旅游,还得从她搬离小镇前往东京之后说起。 到达东京后,身边没有了人类好友无需继续伪装,富江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进行自我成长。 她不需要睡眠,只要是看过或是听过一次的信息与知识便可以牢牢地记在脑内。 靠着这些非人的能力,短短几个月,她就赶超了在之前学校的学习进度,顺利地考上了目标的大学进入了选择的专业。 一切种种,都只为了调查那把匕首。 即使靠着小泉凌的人脉,他们也只能查到匕首的原材料是黑曜石,形成的年代非常久远且并非日本本土的东西。 而它究竟属于哪里,就得依靠专业人士的能力来辨认了。 大学生活的种种略过不提,总之,通过民俗文化以及考古系的教授们的考察,最终,那柄匕首的来源地被确定为了美洲。 那是一个距离东京十分遥远的,承载着另一批国度与文化的,广袤的土地。是富江从未踏上,仅仅只能在电视与书本上了解的地方。 教授告诉她,黑曜石匕首上具有着美洲原住民文化独有的特征。 依照这个,富江也终于在茫茫书海中寻找到了那名金发男人的一条线索。 特斯卡特利波卡,这个名字并非空穴来风。甚至于在美洲的某些文化里,可谓如雷贯耳。 这是阿兹特克神话中,一位伟大神明的名字。 但线索到这里也就戛然而止了。 简单来说,美洲的古代文明即使在东京最好的大学里,也是非常冷门的研究。哪怕是富江,在知晓了重要线索后,于图书馆中翻找出的资料也是寥寥而已。 既然日本没有,那她便去别处找。 因为就算是借助网络,能找到的资料也基本都是国外的,搜集线索的时间和精力成本都大大增加,准确度也不高。 既然这里已经没有她想要的东西了,换一个地方也很正常。 换句话说,只要她持续成长下去,接触更为广阔的世界也是迟早的事。 一想到就连这个可能都在对方的计划之后,内心深处,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撞碾压的不适感就更加强烈。 简单来说,就是她现在很“不爽”。 “富江,你确定第一天不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将女孩思绪拉回来的是加奈的同伴,一位叫做“雪”的女孩。 和加奈不太相同的是,她虽然也很热衷旅游,但英文却不太好,所以平时都不怎么和外国人交流。 不过注意到富江英文很好以后,两个女孩反而会更喜欢和她一起行动一些。 “抱歉啊,我第一天要去见一位退休的教授,所以没办法和你们一起了。” 根据学校教授那里得来的线索,欧洲研究美洲原住民文化最厉害的教授从著名大学退休后,回到了自己在斯洛伐克的老家修养。 富江这才开始了自己的第一趟异国之旅,也就是此次东欧行。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听盐田老师说,这位基斯卡先生以前在大学里就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这次也是因为我的专业很特别,还专门来欧洲找他取材,才松口愿意接待的。” “哦,好吧,真遗憾。” 加奈无奈地耸耸肩。 “不过也可以理解,感觉这种厉害的人多少都有点性格古怪。” 因为快到站了,女孩们开始收拾东西。富江的行李少,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起了自己带的书。 其实在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她也曾经受到过来自小泉凌的强烈反对。 “不行,我不同意!” 向来对富江逆来顺受的青年第一次反应如此激烈。 “国内也就罢了,出国绝对不行,而且还是东欧……你知不知道那边很危险?!” 女孩闻言歪了歪脑袋:“比我还危险吗?” 这句话成功让男人哑口无言。 “……总之,我不同意,出国这件事风险太大了。” 说这话的时候,青年没有看富江的眼睛。 这让她笑了出来。 “真的只有这样?” “什么?” 富江本来是坐在沙发上的,闻言站起身,站到了小泉凌身边。 他很高,以至于女孩不得不仰起头来看着他的脸:“叔叔不让我出国,真的只是觉得风险太大了吗?” 男人像是被戳到了痛脚一般,刚准备后退,她又抢先道:“不要动。” 话音刚落,像是有魔力一般,青年的身体定格在了原地。 富江饶有兴趣地端详着小泉凌。 自从搬来东京,他们就一起住进了佐伯家。 得益于容貌被恢复,小泉凌现在想要外出自由活动变得容易多了。 “我出国的话,对叔叔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啊。” 男人的身体动弹不得,但紧皱的眉头以及忽然变得激烈的心跳,却告诉了富江,他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 “因为我出国了,你不就可以每天都去观察那些带有姐姐血液的女孩了吗?” 小泉凌的嘴角抽搐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富江简单的命令之下,他只能站在原地,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弹。 是的,富江一直都知道。 眼前的男人,并没有放弃对自己姐姐的研究。 “我啊,问过保子姐姐哦,为什么她会认识叔叔。” 女孩微微踮起脚尖,白皙而柔软的手指整理着青年的衣领。 “保子姐姐告诉我,她以前有个妹妹,叫彩香,很可爱的名字,对不对?” 她的手指顺着衣领,攀附到了青年的皮肤上,瞬间被脖颈那里流下的汗水沾湿了。 感受着皮肤下脉搏激烈的跳动,富江脸上的笑意又明媚了几分。 “告诉我叔叔,那些女孩现在,还有没有变成姐姐?” 下一秒,男人猛然向后退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起来,随即无力地跌坐到了地上。 “不,不对,你一直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小泉凌一直都在“培育”着富江,或者说,曾经的川上富江。 毁容之后的他一直在追查着川上富江的踪迹,发现这个女人既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甚至可以通过分裂来达成不老不死。 但作为一个人生被川上富江毁掉的人,男人最大的愿望便是看到这个女人“老去”。 当他发现富江的血液也可以不断增殖,甚至感染普通人以后,一个可怕的想法便在脑海中诞生了。 他要培育出一个能够老去的“川上富江”。 他要一点点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容颜不再,垂垂老矣,陷入愤怒,变得疯狂。 保子便是他在这个实验中遇到的,唯一一个“帮凶”。她的妹妹彩香也是计划的试验品之一。 但就在实验进行的过程中,真正的川上富江出现,并且指示自己的信徒杀死了已经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彩香。 而他和保子,也追逐着川上富江的脚步来到了那个小镇上的宅邸。 然后—— 青年抬起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捧着他的脸的女孩。 他们窥见了不可窥见的,某种存在的一角。 “……自从你出现之后,她们的富——她们,都变得不像是你姐姐了。” 小泉凌没有撒谎。 自从“富江”出现,真正的川上富江被彻底压制。那些被他注射了富江之血的女孩,无论大小,富江化的进程都像是停滞住了一般。 这些女孩虽然有着优于常人的外貌,却还并没有彻底变成川上富江。 那些曾经拥有强大生命力的细胞就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一般,潜藏进了这些女孩的体内。 “嗯……毕竟我的姐姐只有一个人嘛。虽然她脾气很差,但我还是很喜欢她的。” 得到了对方的答案,富江开心地笑了起来。 “叔叔也真是,都这么久了,还是这么喜欢姐姐。” 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但富江丝毫不在意。 感受着浓重而激烈的负面情绪,女孩露出了猫儿一样的,餍足的神情:“叔叔,就让我去看看吧,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模仿着在电视,书本上见过的,孩子向大人许愿时的撒娇,伸出双臂,环住了青年的脖子。 “只要你同意,不管是想见姐姐,还是其他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帮你实现的。” 不同于月子,小泉凌身上总飘散着很好闻的,像是美食珍馐一般的味道。 一闻到这个味道,她的心就痒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一般。 情不自禁地,少女将脸凑到了青年脖颈边,不断嗅闻着只有她才能感受到的,美食的味道。 全然不顾青年越绷越紧的身体,以及耳边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呐,求求你啦——” “你在想什么啊,这么高兴?” “嗯?啊,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高兴的事情。” 压制住体内因为回忆不断翻涌,欢呼着,鼓动着,还不够满足的泥,女孩笑着,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我在想给家人要带什么礼物回去,还有……现在肚子有点饿了,想吃东西。” 列车正在驶进三个女孩本次目的地的车站,同行的小雪兴奋地打开了车窗。 那股与曾经佐伯家不相上下,甚至还要强烈的“香气”,顺着窗户,飘进了车厢内。 同时,伴随着鸣笛声与引擎声,她的耳朵还捕捉到了另外一些声音。 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无数人凄厉、痛苦、满是绝望的哭喊声。 是了,都怪这股味道,还有这些四处逸散的能量,害得她一路上食欲旺盛到不得不靠着回忆自己在家品尝美味,才勉强压制住身体里那股吞吃掉一切的“本能”。 “你可真是个小贪吃鬼。” 加奈完全没有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巧笑嫣兮的美丽少女有多么危险,听闻也只是笑着调侃了一句。 “等去城里,我们就能品尝到当地美食了。” 富江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 “是啊,我很期待这次的旅途。”【】 29、第 29 章 “泉泽同学,恭喜你毕业!” 伴随着纸花炮的砰砰声,身边的人欢笑着,为短发女孩献上了毕业的花束。 今天,是泉泽月子的毕业日。 在经历了平淡又紧张的一年后,女孩如愿考上了东京最心仪的大学。假期一过,就会和母亲一同搬去那个繁华的钢铁森林。 终于不用再全家分隔两地,月子当然是开心的。况且今天是毕业典礼,平日里和她保持距离的同班同学们也都扬起笑容纷纷献出祝福。 今天是开心快乐的一天。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当大家安静地坐在礼堂里,认真倾听校长和学生代表的演讲,看着讲台上有着一头黑色长发,齐刘海的女代表,猛然,那个女孩的脸又浮现在了月子的眼前。 川上富江,曾经这个学校,甚至这个小镇上最美丽的女孩子。 高三刚开学没多久,她便匆匆转学,离开了小镇。 而那个女孩,曾经是月子最好的朋友。 “月子……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即使到现在,月子的母亲也会偶尔在家里发出类似这样的疑问。 “对不起,妈妈,但……我真的不记得了。” 女孩也是这样,不厌其烦地回答着每个人的问题。 自从那一日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月子便将与川上富江有关的记忆遗忘的一干二净。 连最好的脑科医生都查不出来她的脑子出了问题,到最后也只能归咎到心理原因上。 曾经月子也怀疑是不是她和川上富江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但…… “月子,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那时,站在屋顶,女孩明媚又美丽的笑就会提醒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笑容,是月子短短十几年人生里见过的,最真挚,最美丽的神情。 阳光洒在女孩乌黑的长发上,折射出珍珠绸缎一般的光泽。她的皮肤吹弹可破,白里透着健康的淡粉。那双大大的杏眼笑的时候弯起来,里面像是夹杂着点点璀璨的星。 没有来由的,她相信自己和女孩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行走在飘洒着樱花瓣的树下,度过毕业典礼的学生们纷纷与同伴一起离开学校。月子也不例外,今天父母难得一起都在家里。 不过在和父母一同庆祝毕业典礼之前,月子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打扰啦老板,我来取那天送来的胶卷了!” “哦是月子啊,正等着你呢。” 学校附近照相馆的老板,是一位很和蔼的大叔。月子因为对摄影感兴趣,和店主关系一直不错。 之前考完大学,她在家里发现了两枚封存的很好,一看就已经使用过的胶卷。 因为不知道内容是什么,月子将它们送到了照相馆。 “怎么样,里面的照片没问题吧?” “完全没问题,不过……”店主先是笑了笑,随即神情变得有些迟疑。“嘛,还是你自己看看吧,照片拍的都很好哦。” 月子接过相册,目光落下,照片上,一个身穿长裙,戴着草帽的黑发女孩正站在街角,笑得非常明媚。 是川上富江。 这是她为川上富江所拍的照片。 难怪店主会犹豫,毕竟他也知道自己短暂失忆,富江转学。这种有可能会戳人伤口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做。 照片上的季节似乎是夏季,地点也不在镇上,应该是东京。她们二人似乎结伴去东京游玩,而在这个过程中留下的影像就记录在了这两卷胶片里。 相册中的照片,基本上都是川上富江的一人照。 有阳光明媚地笑着的,有走在路边发呆的,还有背影,抓拍,各种各样。 只看一眼,月子就知道,这是自己的手笔。 不过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没什么摄影技巧,主角也并非富江的照片。看样子,像是她们俩找人帮忙拍摄,或者是富江拍下的,月子的单人照。 看着照片上开心地笑着的自己,月子的心中却空落落的,翻不起什么波浪。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女孩皱起眉,心里忽然变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空空的,连一点所谓的既视感都没有。 即使看到照片上自己和富江开心的笑容,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也是她们笑的很开心。 是她们,而不是自己。 其实好几次她都怀疑,失去那段记忆的时候,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取代了。取代了她的存在用她的身份,享受着父母的爱,和富江做起了好朋友。 但想起在屋顶和自己告别的女孩,她却能说出自己从未宣之于外人的愿望,把她会说的话,会做的事都猜的八九不离十。 可她还是记不起来。 自从那日之后,月子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回忆起那种面对川上富江时的虚无与抽离感,没来由地,她感到了烦躁。 “啪”地一声,女孩合上了相册。 “怎么了月子,不满意这些照片吗?” 店主有些迟疑的话语传到了月子的耳中,她才忽然从那种烦躁又空虚的感觉中抽离了出来。 “啊,不,不是。” 手指接触到相册光滑而坚硬的封面,女孩抿了抿嘴唇。 “谢谢你店长,这些照片我都很喜欢。” 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收下了这两本相册,和胶卷一同带了回去。 月子将相册中自己觉得最好看的一张照片取出来,藏在了床头放着她毕业照的相框里。 搬家的那天,家里很忙顾不上,她便偷偷跑到了传闻中川上富江以前住过的那幢洋房附近。 听父母说,她和那个女孩关系最好的时候,甚至会在周末带着行李去她家住。 但即使站在老房子的门前,抬头看着那些灰扑扑的窗户,石青色的墙壁,她也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明明想不起来,但她的生活里,却处处都有那个女孩的痕迹。 “……为什么呢?” 为什么那么着急地离开?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却在发生了失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后连挽留一下都不做? 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她呢? 距离川上富江离开小镇已有一年时间,但这一年,泉泽月子却对这个女孩越来越感到好奇。 据说她曾经也是转学生,还是被古宅的老人领养的养女。 据说她刚转学到他们学校的时候,人又美丽又傲慢,并不是特别好相处的类型,甚至还会抢别人男朋友。 据说自从意外摔了一跤以后,她就失去记忆性格大变,还跟自己成为了朋友。 诸如此类,关于川上富江的传言不计其数,这其中甚至还会牵扯到自己。 尽是些饭后茶余之间的闲谈资本,其实她完全可以为了自己被卷入这样的风波而感到困扰或是生气,但—— “月子,一定会幸福的。” 那女孩在阳光下的笑容,早已深深刻在了月子的脑海中。 那句祝福发自真心。 一想到这个,很莫名的,一切烦躁,犹疑,焦虑的情感都会被安抚下去。她那颗空洞的心似乎也被稍微填满了一些,连虚无感都减轻了不少。 只是,偶尔,月子还是会感到遗憾。 自己失去记忆的那段时光,她们是怎么相处的?怎么变成朋友的?她的兴趣爱好是什么?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想深耕摄影专业? 并非流言,或是从他人口中获知。 “……其实,我很想听你亲口讲讲。” 这段珍贵的记忆,她其实是想听富江自己告诉她的。 围墙之下忽然刮起一阵风,拂乱了女孩的短发,也吹迷了她的眼睛。 低头擦拭的瞬间,泉泽月子似乎听见了什么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恭喜毕业呀。” 女孩一惊,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眼前只有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灌木丛,以及上面盛开的,美丽的红月季。【】 30、第 30 章 斯洛伐克的小镇不同于繁华的东京,也不同于富江曾经生活的小城。 这里的树木很茂密,建筑多以砖石为主,硬要说的话,建筑风格倒是很像她以前住的老宅。 这里的天气也不同于南洋岛国,即使处于春夏交界的时候,气温也有些低。风一吹,本来人就不多的车站更显得萧索。 不过旅游小镇终归是旅游小镇,三个女孩带着行李,又都是异国样貌,不多时就有出租车司机找上了她们。 老司机虽然看着有点邋里邋遢,英语也说不标准,不过却非常热情好客。听说三个女孩是到小镇上旅游的,又是帮忙搬行李,在车上又是给他们建议,说哪里好玩的。 “哦你们要去那个旅馆,知道知道,那家旅馆很有名,环境也不错。” 行驶在颠簸的小路上,司机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和女孩们交流,一边把车开得横冲直撞。 “欢迎来到这里,祝愿你们度过一个美好的假期。” “谢谢,你是个很健谈的司机。” 面对他人的赞美和夸奖,富江照单全收,一脸微笑地坐在副驾驶,趁着还没到目的地前认真和司机交流着。 “请问您知道从我们的旅馆去费尔蒙特大道远吗?” “哦哦,那是市中心最繁华的一条路,不远的,可爱的小姐。” 司机打着方向盘,看向富江的方向,笑咧开了嘴,露出了有些发黄的牙齿。 “到旅馆了你们可以问那里的人要一份……嗯……该死的,那个词儿该怎么说来着?地图?导游,导游什么的。” “我想您是想说‘导游手册’和‘地形图’。” “对,没有的话直接让他们给你画个路线也可以。大家都很乐意为异国来的小姐帮忙。” 喜欢抽烟的司机开着车窗,虽然让车内残留的烟味散去了不少,但却让更多的,只有富江能闻到的诱人气味透了进来。 越是接近作为目的地的小镇,那种浓郁的,美味的,带有巨大恶意的负面情感就越为强烈。 这种超越了佐伯家的可怕程度,让富江开始对这座看上去甚至有些荒凉的,充满自然风光的小镇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虽然作为钢铁森林的东京也有数也数不尽的负面能量,但和这里的却截然不同。打个比方,大概就是宛如度数很低的鸡尾酒与酒精含量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伏特加之间的区别。 “……诶呀,这可不行……” 女孩轻轻叹息着,如蚊呐一般的抱怨声被汽车的发动机以及行驶过颠簸道路时发出的杂音所掩盖。 一般活人的恶意和恐惧是达不到这个标准的。 这里死过很多人,很多很多。怀抱着恐惧、痛苦,走向生命的尽头,只有这样才能爆发出如此纯粹的负面能量。 至于富江为什么叹气。 她甚至还没品尝到这份庞大的负面情感,只是闻了闻味道,就已经被醺得有些飘飘然,饥饿感也变得十分强烈。 有了佐伯家的前车之鉴,女孩对自己的自控能力是有些不自信的。 毕竟这次要是又失控,可没有月子再把她拉出来一次。 但富江又有点小小的期待,毕竟若是自己真的失控了,特斯卡特利波卡又会怎么样呢? 这次还会出手干预吗?还是干脆利落地杀死她呢? 一想到这个,她又变得有些期待,那种奇妙的忧愁感变轻了不少。 迎着风,看着窗外的树影,女孩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长得不怎么样人却很好的司机并没有骗她们,女孩们入住的旅馆从外观上看就很大。 搬行李的时候,门口来来往往的也都是些穿着外套,背着旅行包的异国游客。 不过即使是这样,三个黑发黑眼的亚裔女孩也是很扎眼的存在。 特别是富江。 带着行李走入旅馆大堂的时候,原本有些吵闹的大堂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这名女孩的脸上。 她有着一头乌木般、笔直的泛着光泽的秀发,嘴唇上的血色更衬得细腻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像是新雪。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细细的柳眉与杏眼让女孩显得柔弱而毫无攻击性。但眼角下的那一颗泪痣,却又给她有些幼态的美貌增添了一丝属于成人的“魅惑”。 在进门的瞬间同伴成为了被瞩目的焦点,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加奈和小雪却还是被这阵仗吓到了。 而富江,她从来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已经面色如常地走到了前台,向工作人员打招呼。 为三位女孩办理入住手续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本体女孩,英语比载她们来的司机好多了。 不过对方向她们传达的信息听上去可就没那么美好了。 “我们这里的住房都是共享的,所以你们很可能会与其他陌生人共用一间屋子。” 她的话让富江微微挑了挑眉:“您是说三个人住一间屋子住不满?” “当然。”说这话的时候,金发女孩正上下打量着富江,可能是没料到她的英文会这么流畅。“一间屋子差不多能住五到六个人左右,不过放心,你们的卧室都是分开的。” 富江微微撅起嘴:“真的不能三人住一间屋子么?” 说实话,换个人说这句话,态度再差一点就看上去像是找茬了。不过她长得嫩,声音甜丝丝的,又可爱,所以反而看上去像是在跟对面撒娇似的。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冷下脸,口气倒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我想恐怕不行,这位小姐。”说完,她看着富江黑珍珠似的瞳仁,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你愿意多负担点房费,我也可以去和管理层沟通。” 黑发女孩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无视大堂发出的阵阵骚动,她点了点头:“好啊,没问题。” “嘿富江,这样太亏了。” 在金发女人进屋去和管理人沟通的时候,加奈和小雪凑到了柜台前。 “他们摆明了就是想让你多付钱,多几个人费用也不算低了,还不如去城里找个更好的。” 当初看上这家旅馆完全是因为听介绍她们来这里玩的人说这家便宜,环境也不错。虽然有混住的风险,但加奈和小雪是经常在国外旅游的背包客,早就习惯了。 这时候两个女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习惯了不代表第一次出来旅游的富江也会习惯。 “因为我想和加奈还有小雪待在一起玩。”富江垂下眼帘,“旅游就是要人多才开心啊……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话说得让面前的二人尴尬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又有点小愧疚:“不不不,完全没有!” 富江张开嘴,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又停了下来。 同时,三个女孩身后,之前离开的女人带着一名中年男性回到了旅馆的前台。 看到来人,富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我带了管理人来。”金发女人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向三人介绍道。“这位小姐,你很幸运,最近虽然快到旅游高峰期了,客人还不是很多。” 也就是说,她的请求获得了店家的许可。 “不过为了防止之后出现什么纠纷,还请你一次性付清这几天的费用,而且是现金。” “什么?”女人的说法让加奈有些惊讶。“现金?这……” 然而还没等她提出质疑,身为当事人的富江已经点头:“好啊。”说着,直接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了好几张大面额的当地货币。 “这些,够了吗?” 金发女人和中年人管理层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向富江的眼神有些复杂:“足够了。” 在女人负责登记办理入住,顺便给富江找零的时候,那名自称是旅馆管理人员的男性走出了柜台,友好地向几人伸出了手:“欢迎入住我们的旅馆,亲爱的小姐们。” 加奈和小雪正在办理入住,男人的面前只有富江一人闲着,他想和谁握手不言而喻。 女孩笑了笑,回握住了他的手:“也谢谢您能答应我有些无礼的要求。” 与同行女孩们柔嫩的手不同,管理者的手粗糙而有力,指间满是厚厚的老茧。 在他的手腕内侧,纹着一枚黑色的狗头。 似乎是注意到了富江的视线,男人虚虚一握便松开了手,顺便还将有纹身的一面转了过去。 他没再多说什么,和金发的女前台目送着三名女孩离开了大堂。 女孩们的房间比想象中的要大,加奈和小雪一进屋就很高兴,将随身携带的行李放进了各自的房间。 而富江,她把小行李箱随便往窗边一靠,看着窗外的景色,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唉……” “怎么了富江,入住办成功了不应该高兴吗?”小雪注意到了女孩的忧愁,“哦如果是担忧现金的话,市中心应该有银行,或者先用我们的钱也可以。” “不不,不是这样的,小雪。” 窗外,那名刚与她们交谈过的管理人员正在草地上,和其他两个陌生的健硕男子说话,言语间还抬头,似乎是朝她们这间屋子的窗户看了一眼。 “我是肚子饿了。你知道的,肚子太饿也会影响心情。”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那名和她交谈的酒店管理。 他的身上,有着浓重的,几乎实体化了的,漆黑的恶意。 其实从她们进入这家旅馆开始,遇到的工作人员,包括那名态度很好的金发女前台,身上多少都有些针对游客的恶意和负面能量。 但……那个男人不同。 如果说其他人是从犯,那么他,毫无疑问地就是主谋。 而现在,旅馆外的草坪上,这漆黑的恶意正在不断汇集,在富江眼中,它甚至已经遮蔽了阳光下原本宜人的风景。 美食就在嘴边,她却不能尽情享用。 怎么能不让人沮丧呢?【】 31、第 31 章 用完了晚饭,拒绝了同行人一同去逛酒吧的邀请,富江离开了热闹的小店,重新回到了旅馆中。 与她们来时所见的,有些荒凉的场景不同,斯洛伐克的这个小镇住民其实不少。白天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行走在街道上看上去还有些萧条。谁知到了晚上,他们就好像变了样似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酒馆中,和远道而来的游客们一同喝着酒,笑闹着。 而旅馆也就像是小镇的一个缩影,白日看着安稳祥和,到了夜里,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负面能量,嫉妒、欲///望、恶意便开始蠢蠢欲动地从阴影中不断攀附而出。 大堂中的旅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男人和女人亲密地手挽着手,用或熟练或生疏的英语交流着。 富江没有停留,顺着大堂的通路,径直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而在阴影中,那些原本潜藏在黑影中,寻常人看不见的黑红色的软泥们也动了起来。 泥沿着富江行走的路线,源源不断地从阴影中蔓延而出,宛如溢出的积水,悄无声息地在地面、墙壁上铺开。下一秒,那些坚硬的石面就化作了海绵,无声无息地将泥吸收了进去。 品尝到美味的那一刻,饥饿感得到了满足,富江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刚才回旅馆的路上她就察觉到了。 有人在跟踪她。 是几个穿着很普通,但身材却很魁梧的本地青年。 他们一边从各个路口盯着富江的行动,偶尔还会用本国语言相互交流着。他们说的话,和旅馆里那些与远道而来的男游客们调情的女人之间的对话差不多。 “高品质的目标。” “迄今为止等级最高的商品。” “喜欢的客人一定不少,能卖个好价钱。” 听上去,包括富江在内,所有来这个地方旅游的游客,似乎都变成了可以被随意估价的商品。 至于成功销售出去的商品会发生什么事—— “……诶呀诶呀。”回到房间,想通了其中关窍的女孩子发出了小小的感慨。“还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 怀着发现了新玩具的快乐心情,富江收拾了一下行李,准备好明日拜访时要带的东西,便躺到了床上开始学习今天在外面获取捕捉到的信息。 几小时后,耳边传来的响动让富江睁开了眼睛。 门外响起了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似乎是因为夜深了,这些人的步子迈得很轻,没有惊扰到各屋的住户。 但富江却知道,他们并非晚归的旅客,也并非夜间巡视旅馆的工作人员。 攀附在走廊里的黑泥在此刻化作了帮她接收外界一切信息的接收器,富江可以清晰地看到,走廊里的那些人里,赫然就有白日跟踪自己的本地青年! 不过,这些人今日的目标显然不是她。即使经过了她所在的房间,几人也只是眼神交流了一下,确认屋子里面有人后就前往另一间屋子。 因为同行人中有旅馆的工作人员,他们打开房门甚至不用撬锁或者惊动屋里的住客,直接用备用钥匙就行。 富江安静地看着这群人走进一间屋子,几分钟后,将两名沉睡着的住客抬了出来,熟练地将他放到了袋子里,扛进了员工通道里。 按理说这么大动静,被搬运的游客早就该醒了,但他们却像是昏死一般地沉睡着,直到被抬走都无知无觉。 至于其他房间的住户…… 隔着厚重的木门,女孩听到了人熟睡时的呼噜声,肢体的摩擦声,男男女女的调笑甚至夹杂着喘息的呻///吟。 所有人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梦乡或是温柔乡中,完全没注意今夜,旅馆里的两名旅客就这么被带走了。 如果小泉凌也在这,她一定会将小镇上如此有趣的逸闻分享给她那位很有常识的叔叔,顺便向对方讨教一下现在该怎么做。可惜的是,如今富江远在东欧,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远,外加自身力量尚且不足。她无法通过精神感应联系上已经被她注入过黑泥的小泉凌。 不能和身边的家人分享趣事多少还是有点遗憾的。 不过—— “嗯……虽然说是被下药了,但来这里玩的人未免也太没警惕心了一点吧?” 女孩撅起嘴,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看向了不知何时出现在窗边的,白裙黑发的女人。 “山村小姐,你觉得呢?” “……这里死过很多人。” 听到女人开口,女孩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啊,今天决定跟我说话了吗?” 山村贞子没有回应富江,而是继续自顾自道:“人的恶意是会被放大的。在这里,连怨恨都会恐惧那股恶意。” 话音刚落,白裙的女人便化作一阵烟雾,消失在了窗前。 她是自己离开的。 此刻出现在旅馆房内的,正是一年前因为诅咒录影带,被富江吞噬的,化作怨灵的女人。 至于为什么曾经守在小屋内闭门不出的她会出现在这,还要从富江失去了月子之后说起。 恢复神志之后,富江发现山村贞子并未因为自己的暴动而消失,甚至在她无暇自顾的时候出手帮她压制住了想趁机逃跑的川上富江。 从那之后,她就会时不时去找山村贞子聊天。 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单方面的。 就比如刚才。对方话说的有些没头没尾,但富江却听懂了。 活人的恶意过于庞大,大到充满怨念和憎恨的灵魂也被彻底压制。所以这里平时平静又祥和,死了再多的人,也不会出现所谓的“恶灵作祟”。 虽然不知道山村贞子为什么每次话都这么少,不过这样也不错,她家姐姐虽然会回应她,但态度一直都很差。 特别是她和小泉凌住在一起之后,她那位姐姐已经可以说得上是极端愤怒到癫狂了。 对此,富江也理解。 毕竟凌叔叔对姐姐余恨未消,而姐姐虽然有着不死的体质,作为曾经的人类,肯定也没法接受和一个几次把自己戳得稀巴烂的男人同居啊对吧? 嗯,一定是这样的。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女孩带着雀跃的心情,等到了日出。 这晚,前往酒吧狂欢的同行人并未归来。 一晚上没回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加奈与小雪已经被抓旅客的那群人带走了,要么她们也是昨晚沉浸在了温柔乡中的旅客之一。 富江有自己的行程安排要做,也没等她们两人回来,一大早便从前台拿了小镇的地图,前往了昨天已经去过的镇中心。 她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费尔蒙特大道是这座小镇上最繁华,最热闹,治安最好的一条街。 按照老师所给的地址,富江敲响了街道最西侧,一幢五层小楼的大门。 来应门的是一位穿着打扮很朴素,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哦,你好?” 看到富江的瞬间,老人的眼中闪过毫无掩饰的惊艳之色,紧接着便用英语和她打招呼。 “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吗?” “你好,夫人。” 富江微微扬起头,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显得皮肤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般。 “我是来找基斯卡教授的。” “哦天呐,莫非你就是盐田的学生?”老妇人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紧接着笑了起来。“真是位美丽的女孩,米哈尔看到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她口中的“米哈尔”,便是富江在寻找的教授,在伦敦大学以研究美洲民俗神话而为众人所知的“米哈尔·基斯卡”。 当年,她的大学导师盐田教授还是个在伦敦留学的愣头青时,有幸结识了这样一位出身东欧却醉心与异国大陆民俗文化的古怪青年米哈尔·基斯卡。 他出身东欧,一开始的研究范畴也是欧洲民俗神话考,结果在某个平淡的下午,前往博物馆的他因为一座充满异域风情的石雕,对神秘的美洲大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而一发不可收拾。 总之这么多年磕磕绊绊下来,他如今已经是学术界知名的“美洲文化通”了。 另外,比起丰富的知识库,这位老者的暴脾气倒是在学术界更家喻户晓些。 不过他脾气不好,朋友倒不少,就比如在东京也已经功成名就的盐田。这么多年下来,二人虽然相隔很远,联系却一直没断过。 “来的路上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将富江带进屋后,自称苏珊娜的老妇人很热情地让女孩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没有的苏珊娜夫人,这座小镇的人很友善。”富江一边说,一边接过了老人倒的热茶。“因为游客多的关系,用英语交流也没什么困难。” “哦,哦是这样吗?那就好……” “来,吃块饼干吧可爱的孩子,这是我今早才烤好的。” 老妇人并未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而是热情地端上了自己刚做好的点心。 “亲爱的,你很守时,甚至到的有点早了。米哈尔还在撰写书稿,我们一般不会在这时候打扰他,不过放心,到时间他就会从书房出来的。” 苏珊娜是一位很健谈的老妇人。作为基斯卡教授的妻子,她不仅会英语,还认识曾经在伦敦留学的盐田教授,早年甚至和丈夫一同去过日本。 和这么一位身上毫无恶意,味道闻起来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一般暖呼呼的老者聊天,也让富江的心情变得愉快了起来。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回忆起了与月子一同度过的快乐时光。 “嘿,嘿!苏珊娜!你把我的研究资料收拾到哪去了?” 两人聊得正开心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个苍老但听上去有些烦躁的男声。 几秒钟后,一个戴着厚眼镜,眉毛胡子都白了的光头老者气势汹汹地走进了会客室。 他本来还正在抱怨自己的研究资料被放回书架上反而找不到了,抬眼看到会客室里坐着两个人,剩下的话便猛然收了回去。 “哦米哈尔,你说的那份资料我可没碰。回房间找找吧,说不定被你压在了别的书下面。” 老妇人耸耸肩,紧接着站起身来到富江身边,亲昵地搂住她的肩膀。 “倒是你,忘记今天有人要来拜访了吗?这孩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好,基斯卡教授。” 老人站在门口扶了扶眼镜,眯起眼:“……你就是盐田的学生?” “是的。” 富江站起身,在苏珊娜的带领下来到老人面前,伸出右手。 “很高兴见到你,教授。”【】 32、第 32 章 之前也说过,比起学术成就,基斯卡教授的古怪脾气可能还要更为人知一些。 所以当富江伸出右手,这位胡子花白脑袋锃亮的老者只是垂下眼睛扫视了几秒,便从女孩的侧身走向了餐桌。 “听盐田说你对中美洲的民俗文化,甚至神话故事很感兴趣?那你当初为什么选盐田的专业?他又不是教这个的。” 这问题完全和富江今天来找他没任何关系,但老人就是很固执地问了。 “一码归一码,教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问,富江诚实地回答道。“对中美洲的民俗文化感兴趣并不影响我在大学学习盐田教授的课程。更何况,提出来找您这个建议的是教授他自己,并不是我。” “哼……!” 老头也没多说什么,冷着脸哼一声,坐在了桌前,开始给自己倒茶。 “说说吧,你对它感兴趣的原因是什么?” 美洲民俗文化是个冷门的学科,在高等学府中的他们尚且只能接触到一些皮毛。即使学术地位高如米哈尔·基斯卡,也需要不断前往当地进行实地考察。 而日本,是一个距离美洲大陆十分遥远的,亚洲的岛国。 若是盐田那种留过学,拥有丰富学术知识的教授还可以理解,一个刚上大学,仅仅是英文比较流利的女孩,又是因何种契机接触到这些东西的? “好吧……其实是因为一把黑曜石的匕首。” 老教授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匕首?” 富江顺从地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里面除了盐田教授的介绍信,一些生活必需品之外,就只有一个被厚厚的牛皮纸包裹住的长条状物品。 女孩将纸摊开,把物品放在了桌上。 里面正是特斯卡特利波卡留下来的那把黑曜石匕首。 见到这把漆黑的武器的瞬间,老人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连热茶都来不及喝了,把杯子搁在一边,站起身,开始仔细端详匕首。 将老人有些冒失的动作收入眼底,富江缓慢地继续解释着:“原本我以为这是日本古代的东西,毕竟黑曜石并不稀奇。但——” “刀柄的花纹和你们那边的古代文化没有任何关系。” “……是的。” “当然,当然没有任何关系。”虽然在和富江对话,但老人的视线却已经彻底黏在了匕首上。“这是阿兹特克文明留下的痕迹。” 说完,顾不上屋内的其他人,老者站起身,一边扶着眼镜,一边冲到了墙边的柜子旁,从里面翻找出了一副白手套。 “是的。” 基斯卡教授正戴着手套呢,闻言抬脸第一次正眼看了眼前的亚裔女孩一下:“你知道阿兹特克?” 富江从善如流:“美洲有三大古代文明,玛雅,印加,以及阿兹特克。不过阿兹特克文明已经算是中美洲最后一个古代文明了。” “哦,你还知道不少。” “学校图书馆里还是有两本相关书籍的。”女孩耸耸肩,“不过只是译本,作成年代也很早,所以日语译得很晦涩,还有很多错误,我最后只能借了原书。” 原书虽然介绍了阿兹特克文明的神话故事,却也很泛泛,仅仅只是介绍了神明之间的故事,和创世神话。 而在富江说明的时候,老人也已经小心翼翼地捧起匕首,开始反复打量细节:“嗯……确实是黑曜石打造的,简朴,坚硬,但——” 说着,他握住短刃,轻而易举地用它在划开了铺在桌上的牛皮纸。 “非常锋利。你有在保养它?” “它确实很锋利。” 锋利到能划开血肉,刺入胸口,最后剖出血肉与心脏。 富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应该是前任主人在保养他。” 老人看够了匕首,才抬起头:“你是怎么得到这把匕首的?” 富江沉默地看着基斯卡教授,然后在对方原本不多的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缓缓道:“一个金发男人,将这把匕首留给了我。他自称特斯卡特利波卡。” 屋内安静了几秒钟。 “既然你已经了解过阿兹特克神话,应该认识这个名字吧?” “是的,这是一位神明的名字。” 特斯卡特利波卡,是阿兹特克神话中一位伟大神明的名讳。他是阿兹特克神话中的最重要神祇之一,统辖阿兹特克传说的第一太阳。 “他是至上的神灵力、人类命运的操弄者。”富江读出了书中形容这位神祇的句子。“他代表着飓风,夜风,夜空,土地,北方,秘术,美丽,领导力,战争,争吵,所有人际冲突,以及黑曜石和占卜。” “是啊。”老人看着桌上的匕首,用手指关节敲着桌面:“所以,将匕首留给你的,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又或者……不,这个话题一会儿再说。” 他用手推了推眼镜,从桌前站起身,严肃地看着面前黑色长发的亚裔女孩:“你就是为了这个来找我的?” 熟悉这位老先生的人大概能看出来,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那个男人夺走了我重要的东西。” 眼前闪过泉泽月子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失去心脏后的尸体。富江垂下眼帘,甜美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喑哑。 “他像一阵风一样出现又消失,只留下了匕首和这个名字,很明显是想让我从这个方向进行调查。” 不等老者回答,她又接着道:“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教授,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说这话的时候,女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大部分时候,富江的脸上都是挂着笑容的,这样让美丽的她看上去更加温柔,也更加平易近人,甚至有些楚楚可怜的无辜感。 但当“笑”这一动作从她脸上消失后,虽然那份美丽犹在,周身那种显得很容易亲近的感觉却消失了。 若此时细细观察这位美丽的姑娘,甚至可能会在她身上感受到些许冷意。尤其那双漆黑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某人时,那种阴森的感觉也就更明显了。 “我想了解更多关于这位神祇和阿兹特克的故事。是的,我知道这对人可能没有用,但……我就是想知道。” 并没有用谎言去搪塞,也不打算用模棱两可的说法去接近对方。因为在见到这位坏脾气的老人的那一刻,富江就察觉到了对方在不好相处的表象下潜藏的本质。 他和苏珊娜太太二人都和月子一样,在女孩的眼中,就像是玻璃展示柜内精美又闪着光芒的宝石。 虽然不能让人食指大动,却用另一种美牢牢抓住了她的眼睛。 面对如此纯粹而真实的美丽,富江下意识的,吐露出了真实的理由。 老人沉默了下来,半晌—— “……这里可没什么福尔摩斯。” 他咕哝着站起身,来到会客室的书架旁。 “我对你了解这些知识的原因,和你之后想干什么都不感兴趣,也不会在这个领域上对你进行什么指导。” 有些干瘦的手指游走在书籍之间,最后,抽出了几本很厚重的硬皮装订本,并将它们一股脑地丢在了桌子上。 “想要了解阿兹特克和特斯卡特利波卡,自己看这些书吧。” 说完,基斯卡教授拄着拐杖,离开了会客室。没过一会儿,富江听见老人呼唤自己妻子的声音。 “苏珊娜,苏珊娜!” “怎么了米哈尔?” “我要去书房找点东西,你给我们的客人找个能装东西的箱子。” 老太太一脸疑惑地走进会客室,随即睁大眼睛:“哦天呐!米哈尔,你在做什么?川上小姐是我们的客人,可不是你的学生!” 也不怪老太太这么说,基斯卡教授丢给富江的几本书加起来,厚度已经快赶超广辞苑大字典了。 “她不可能今天看完这些!” “谁让她今天看完了?那些书是我不要的旧书,让她给我搬走罢了!有空和我吵架,你不如给那姑娘找个行李箱吧。” 老头用拐杖把地板敲得咚咚直响,而坐在会客室的富江则低下头,有些忍俊不禁。 基斯卡教授进书房并不是因为他准备赶客了。 而是因为,他送给富江的书虽然系统性地整理了阿兹特克神话,理论却有些古早。所以老人跑去书房,把自己当年写的论文与一些实地考察的笔记都拿了出来,一并送给了她。 苏珊娜小姐从阁楼翻出了一个陈旧的,带着轮子的小行李箱,将它们都装了进去。 离开基斯卡夫妇家的时候,富江发自肺腑地对面前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光头老先生道了一句谢谢。 “真的很感谢你,教授。” “哼,我只是丢掉了一些自己现在不用的东西而已。”老人叼着烟斗,随意地挥了一下手。“好了,没什么事你就赶紧回去吧,别在这烦我了。” “少说两句难听话吧米哈尔,就是因为这样你的学生才会这么怕你。” 苏珊娜夫人一边训斥自己丈夫,一边对富江笑眯眯地戳穿了他。 “亲爱的,很感激你远道而来,东欧这两年并不太平。我们这小镇虽然偏,但也不怎么安全,记得早点回住的地方,晚上不要随便出门。” 唔,虽然她很感谢对方如此关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但若是现在入住的旅馆……就算晚上不出门,估计也是不安全的。 不过女孩并不担心,毕竟—— 在目的达成的情况下还能饱餐一顿,岂不是一件锦上添花的喜事吗? “啊对了,教授。” “怎么了?” 富江眨了眨眼:“之前在会客室,您说那位将匕首留给我的,自称“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青年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后边您的话没有说完。” 老人取下烟斗,咂咂嘴:“哦,是这件事……好吧,看来你以前接触的资料上并没有记载这个东西。” “……什么?” “笼统地讲,阿兹特克人会在每年的祭典上选出一位祭品,担任特斯卡特利波卡在人间的化身。剩下的内容你自己看书吧,是与他们活人祭祀的习俗有关的。总之,若那家伙并不是什么胆大包天冒充神明的狂徒——” 一阵风吹过,道路两旁的树木发出了沙沙声,近乎掩盖了教授所说的后半句话。 但富江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名男子,就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在人间的“化身”。【】 33、第 33 章 告别基斯卡夫妇之后,富江一直在思考临走前对方说的那句话。 “特斯卡特利波卡在人间的化身。” 确实,当初在游乐园,得知男人的姓名后,她对他的感知就变得明显了起来。 难怪即使变强了,只要对方想富江也找不到他的踪迹,也难怪他对富江,对怨灵都很淡然。 想到这,富江停下脚步,在街道中央抬起了头。 今天天气很好,明媚的太阳挂在蓝天上,温热的阳光也驱散了东欧小镇的寒冷。 非要说美中不足的话,也就只有依然围绕在这小镇空中的,浓重的恶意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啊?” 富江对于神明的了解,仅仅来自于书籍和影视资料。在她的认知里,怨灵和书中描绘的神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那么,问题来了。 特斯卡特利波卡是“神明”,山村贞子、佐伯家的那些人是所谓的“怨灵”,那么她是什么? 不是没思考过,但以往富江的身边有月子,有养父,有虽然带着恶意却依然照顾着她的家人,与这些人在一起的时候,即使想起这个问题,没过几秒也会被富江抛之脑后。 因为她不在意。 但如今,对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好奇心产生了连锁反应。 她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了。 又或者,这也是那位冠以神明之名讳的青年的目的之一呢? 阳光变得有些刺眼,富江眯起眼,目光随意地扫向街道,一间咖啡馆映入眼帘。 女孩沉默地歪歪头,下一秒便拖着装满学术资料和书籍的行李箱,走入了那间稍微有些陈旧的小店。 她找了张桌子,点了杯咖啡,掏出基斯卡教授给予的书本,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厚厚的书籍中,记载了阿兹特克文化的起源与衰落,记载了阿兹特克人所崇拜的神明,以及自古以来的风俗习惯。 基斯卡教授所谓的“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化身”,并非空穴来风。 崇拜特斯卡特利波卡,也就是烟雾镜的人们,每年会在祭典中选出一位合适的祭品,让他担任一年的特斯卡特利波卡。 在这一年中,祭品就是众人崇敬的烟雾镜,也会享受到最高级别的礼遇。 因为一年后的祭典之日,虔诚的信徒们便会将这名冠以烟雾镜之名的祭品杀死。成为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祭品会告别配偶,摔断最喜爱的笛子,独自走上金字塔顶端,最后让祭司取走他的心脏。 “……心脏……” 月子被挖去的,也是心脏。 隐约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些联系,富江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那种明显的不适感让她不得不放下书,坐在咖啡馆舒适的软椅上不断地喘着气。 被神明选为祭品本身即是件充满荣誉的事情。拿到了祭品的神明,也遵守诺言实现了献祭者的愿望。 而献祭者的愿望就是—— 一瞬间,咖啡馆里的温度似乎变低了。 原本坐在吧台前聊天的本地人抖了抖,疑惑地看向旁边敞开的窗户,并最终将它关上了。 突如其来的低温当然不是敞开的门窗带来的。 若是小泉凌此刻在这里,大概就会看到这可怕的一幕。 平日里脾气好得不得了的女孩,此刻笑容全失,冷着脸坐在桌前,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看着书的封面。 而在少女脚下,早已无声无息地溢满了黑红色的泥,并且还在不断向外扩散,侵蚀,包裹着能接触到的一切东西。 但这种情绪波动,也仅仅持续了短短几秒。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手继续翻着书页,不断地学习着新获得的知识。 时间一点点流逝,咖啡馆的人来来往往,唯有富江坐在原位置上,认真阅读着手中的那本书。 当天空染上第一丝橙红色,富江终于合上了手中的硬皮书。她已经看完了其中所有的内容,并将知识点牢牢记到了脑子里。 现在,是该回旅馆的时候了。 结果刚一出咖啡馆的门,女孩就敏锐地察觉到,又有人在跟踪她。 直到进入咖啡馆前,她都并没有感知到有人尾随,也就是说…… “诶呀,真是多管闲事。” 女孩撅起嘴,小小地抱怨了一声,随即脑海中忽然蹦出了一个有趣的主意。 如果她就这样一直在外面游荡到深夜,那些跟踪的人又会做什么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富江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城中转悠。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有意识地开始往人少且偏僻的地方走。 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最后,拖着行李箱的富江拐进了一条无人而昏暗的小巷里。 她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身后,跟踪者的脚步则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最后,女孩来到了一个死胡同。 她转过身,看向已经将唯一的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两名青年,笑了。 “我还在想你们会不会继续躲着。” 话一出口,两名跟踪女孩的本地青年惊讶地互相对视一眼。 因为此时此刻,眼前的亚裔女孩说的并非英语,也不是她的本国母语。而是他们熟知的斯洛伐克语。 “很惊讶我会你们的语言?”富江眯着眼微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其实也是今天刚学会的,毕竟一路上你们都在不停说话,这给了我很充裕的学习机会。” 话说到这个地步,对面反应再迟钝也已经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但这两个男人与还有些胆小怕事的当地居民不同,他们平日里干的就是绑票的活计,所以哪怕察觉到了不对,看着面前的女孩如此娇小柔弱,也就放松了警惕。 而这是他们二人今天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脚步迈出的瞬间,男人们身后的阴影忽然动了起来。紧接着,一股股汹涌的,黑红色的泥状生物争先恐后地从漆黑的影子里爬了出来。 它们咆哮着,欢呼着,将唯一的出入口与光源彻底切断,同时,也扑向了两个毫无防备的男人。这两个可怜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泥牢牢堵住了嘴,四肢也被瞬间缠附得动弹不得。 富江弯起了嘴角,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面前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呜声的二人。 明明两个异国的成年男子比她高出很多,女孩看着他们的眼神却有种俯视般的轻蔑感。 “我呢,其实不怎么喜欢主动攻击。” 陌生的异国语言从女孩口中倾泻而出,她的嗓音软软的,甜甜的,表情也一如既往的柔和。 但,仅限于这些。黑红色的泥在女孩的眼中逐渐蔓延,话语的最后,她的双目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开始不断流出黑红色的泥。 “但今天,我心情真的很不好。” 话音刚落,那些活着的“泥”便像是接到了指令一般,发出低沉的欢呼,攀附着青年们的身体,开始通过他们的眼耳口鼻,源源不断地向身体内侧涌去。 惊恐的声音瞬间化作悲鸣,几秒钟后又归于寂静,只剩下了什么滑腻的东西蠕动时发出的细微的动静。 男人们的手脚抽搐,嘴巴,眼睛,耳朵,鼻子都被黑红色的泥灌满了。 那些泥通过孔洞,进入他们的五脏六腑,包裹住大脑,渗透进血液,无声又迅速地融入活体的每一个细胞中。 “啊……就是这个……!” 富江陶醉地捧起脸,饥饿感在这一刻得到了满足。她不断地吸收着两名青年的负面情感,吞噬着他们脑中已有的一切。 她看到了这座小镇衰败的过去,看到了萧条的现在,看到了毫无希望的贫穷的镇民在外来者金钱的诱惑下,与他们勾结在一起。年轻又靓丽的本地青年们化作诱饵,引诱着单纯的旅客前来这座小镇。然而这些存着猎艳心思的旅客却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变成俱乐部里出售的玩具。 而客人们,他们有的会割开玩具的表皮,撕掉他们的四肢。有的则会选择用火和电,一点点把玩具毁掉。还有的,则会将玩具与其他食肉动物关在一起,自己只做个旁观者。 “嗯……虽然主要还是以金钱交易为主,但,你们不觉得这也是一种献祭吗?” 阿兹特克人为了不让世界因为神明之怒陷入毁灭,选择不断献祭生命。而这些游客,也是小镇为了维持生计与和平,不断献给俱乐部的“祭品”。 “呵呵呵,人类真有意思啊。你们认为呢?” 说着,富江抬起头,看向已经被黑泥侵蚀殆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个本地青年。 “啊,不好意思,因为叔叔的意志力很强,所以我都忘了。” 承受这些泥,并让它们在体内游走,似乎并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特别是今天,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富江进食和读取记忆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自己下手是重还是轻。 如今,倒在地上的二人已经没了呼吸与心跳。 不过,这对女孩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歪歪头,驱动着那些泥,让它们代替血液,开始在两人的体内不断流动。 几秒钟后,地上那两具静止不动的尸体动了动,睁开了已经变成黑红色的眼睛。 他们“复活”了。【】 34、第 34 章 看着两名高大的男性睁着黑红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富江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次她“复活”两人的手法与过往都不太一样。 对泉泽月子,她是通过力量重造了一颗心脏。对小泉凌,则是在撕掉他原本满是旧伤的□□后塑造新的给他。至于这两人,她只是将黑泥化作血液,不断在他们血管中流动而已。 简单来说,之后他们会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但只要富江想,这两个人随时会重新死去,也会随时化作她的玩具,对她的命令言听计从。 虽然今天只是突发奇想做了个试验……效果看上去不错? 想到这,女孩脑子里指挥两人转圈,而现实中,面无表情,已经变成活人傀儡的绑架犯,也摇摇晃晃地转了个圈。 动作有点笨拙,这成功地把富江逗笑了。 她心情好了很多,也懒得再继续玩弄新得到的玩具,朝二人挥挥手,便离开了小巷。 几分钟后,这两名身强力壮的青年就会恢复意识。他们不会记得自己跟踪富江进了小巷之后的所有事情,在他们的记忆中,这个价值连城的值钱商品离开咖啡馆后,没多久就回到了旅馆。 至于富江,她哼着小曲,之前有些糟糕的心情一扫而空,在回去的路上已经开始计划之后准备做什么了。 首先当然是把特斯卡特利波卡调查清楚。虽说青年以神之名自称,但以富江的感觉来说,至少站在她面前的,虽然有区别,也还是个“人类”。 既然是人类,那就一定会有弱点。 女孩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计划,连萦绕在鼻尖的恶意都无法勾起她的食欲。 不过回到旅馆的时候,她又遇到了一些新的麻烦。 “嘿,富江!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她刚进大厅,就看到道路尽头的加奈捏着手机慌里慌张地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异国青年。 “哇哦,等等,注意看路啊。” 挤在大厅的其他游客被女人撞到,发出不满的声音,但加奈却根本没空道歉。 她的神色很焦急,直接把捏着的手机递给了富江:“小雪,小雪不见了。” 富江眨了眨眼:“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到了加奈手机上的照片。虽然很模糊,但画面中两个头靠在一起的男女,其中的女性正是与她们一同前来旅游的小雪。 至于另一个人—— “你好,你是加奈的同伴对吗?” 富江抬眼,看向面前与加奈同样焦急的两名异国青年。 “我们的朋友和你的朋友似乎一起离开了,你今天有见到他们俩吗?” 女孩摇摇头:“没有哦,我今天一天都在外面拜访一位学者,并没有见到他们。”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早上睡醒的时候我就没见到小雪和加奈了。” 她记得加奈的英语没小雪好,所以最后一句话切换成了日语:“你昨天和雪去哪了?一晚上没回来。” 闻言,加奈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而两名青年的表情则变得有些惊喜:“谢天谢地,你懂英文?” 四人连忙从走廊转移去了富江和小雪所在的客房。在富江熟练的英文沟通下,几人也总算是共享了各自的信息。 首先是同伴失踪的两名青年,黑色短发的叫做帕克,金棕色头发的则是乔什。他们从美国来到欧洲,开始是在荷兰游玩,在结识了来自冰岛的同伴奥利后,又在他人的指点下来到了斯洛伐克的这座小镇。 失踪的就是他们在荷兰认识的朋友,冰岛人奥利。 至于加奈和小雪这边,昨天和富江分开后她们去了酒吧享受夜生活,也成功结识了两名有意思的男性。后来就各自分开去和新认识的对象约会去了。 结果今天早上加奈回到旅馆,并没有看到小雪回来。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一条来自小雪手机的信息,看到了朋友与奥利的合影。 问题是,前一天晚上与小雪一起约会的并非照片上的男人。 凭着对照片上男人的记忆,加奈先是找到了在旅馆中与她们有一面之缘的帕克和乔什,然后终于又等到了回来的富江。 至于为什么小雪不可能和来自冰岛的奥利一起离开。 首先,她和加奈以及富江是一同通过旅行社来欧洲的,一起来自然也要一起走。而且小雪的英文虽然比加奈好,却不如富江,她一个人离开还是有点难度。 至于帕克和乔什那边,两个青年对视了一眼,显得有些犹豫。 最后,还是黑发的帕克艰难地开口道:“好吧其实……奥利在冰岛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他对亚裔女孩子不感兴趣。” 两个完全没交集的人忽然同时退房,还发合影到各自的同伴手机上,这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但无论加奈和两名美国青年怎么和店家说,对方也还是雷打不动的一句“客人退房了,其他事情我们不知道,你们和他们联系一下。” “见鬼,奥利根本不接电话,我们怎么联系。” 加奈则捏着手机,看着像是快哭了:“怎么办,富江……如果我昨天晚上不和她分开的话会不会——” 话没说完,女人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富江拍了拍加奈的肩膀以示安慰,心中却在想今天遇到的两个男人的事情。 她没有在他们的记忆中看到有关加奈与小雪的事情,只有关于自己的。 她似乎在俱乐部高层那里得到了一个数额很高的估价,所以短短两天就变成了重点监视对象。 但那群人本来是没打算这么快就动手的,直到今天她找上了基斯卡教授。 那对夫妻在镇上算是名人,因为基斯卡教授在欧洲的名气很大。他之前在学术界很有地位,但因为与主流方向不同,加上性格顽固得罪了一些同行,所以才退休回家的。这事儿上过斯洛伐克的新闻报纸,所以老头子既是当地的名人,也是俱乐部要规避的对象。 富江一进基斯卡家的门就被人盯上了,在她离开之前,俱乐部上层也作出了指示,要求尽快把她带离城镇。 看来,在自己被盯上的同时,旅馆这边的拐人计划也没停下来。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贪婪? “嘿,奥利又发短信来了!” 乔什的惊叫声将各自陷入思绪的两名女孩拉回了现实,几人连忙凑到手机前。 这次也是彩信,只不过,是来自冰岛的男人的自拍。下面还附带了一条文字信息,用英文写着“我回家了,再见。” 只一眼,富江就看出来,照片中的男人已经死了。 虽然与之前的一张照片同样模糊,但她就是知道。因为这张照片上的男人,已经满脸都是死意,一点鲜活的气息都没有了。 “不行,我给他打电话,他关机了。” 眼见旁边的两男一女各有各的难色,女孩低下头,瞳孔的颜色在昏暗灯光的遮掩下,变成了诡异的黑红。 她开始尝试着通过“傀儡”的眼睛去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昏暗曲折的长廊。长廊两侧有不少生锈的铁门,顶上的排气扇缓缓转动着。 化作她眼睛的傀儡显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大本营,在这个幽暗又阴冷的地方熟练地左拐右拐。 她看着他下了一层楼,与一个身穿围裙,戴着口罩,推着铁架车的高大男性擦肩而过。 铁架车上堆着的,是人。 鲜血淋漓,死不瞑目,被像货物一般堆叠在一起的,人的尸体。 “富江……富江?” 身边传来声音,打断了女孩的窥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转过眼珠看向叫出自己名字的青年。 是那个黑头发的,叫帕克的美国人。 “怎么了?” 帕克被女孩的眼神看得后背一凉,停顿了几秒,才道:“我听加奈说你们本来是后天才离开的,但……好吧,我们的同伴和你们的同伴都失踪了,我们明天要不要一起离开这里?” 友人与其他背包客的失踪引起了二人的警惕性,而在这个时候,抱团往往是最佳的,让人产生安全感的选择。 “好啊,我都可以。”富江笑了笑,扭头又看向同行人。“加奈呢,你想怎么办?” “我……” 长发女孩迟疑了几分钟,最后一次拨通了朋友的电话。最终,在又一次得到关机的答复后,她做出了选择。 “我们明天离开吧,和他们一起。” 在得到加奈与富江的承诺后,帕克和乔什还不死心,想打探到一点失踪伙伴的消息,于是又出门去了。 加奈打不通小雪的电话,现在也不敢一个人乱跑,只能苦着脸坐在旅馆大堂里看电视打发时间。 至于富江,和加奈打了声招呼后,女孩回到自己房间,干脆又看起了书。 顺便一提,她其实不看好其他三人定下的“明日离开”这一计划,要说为什么—— “那两个美国人呢?” “出门去了,他们还在找那个冰岛人。” “放心,他们明天就会去陪自己朋友了。” 富江耳边传来了几人的窃窃私语。 是的,如今,潜藏在影子中的泥早已将旅馆层层包裹住。只要在这件屋子里,无论是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 “那西边屋子的高级货怎么办?” “没听那群西装佬说的吗?高级货要保证完好无损地送过去,她可金贵着呢。至于剩下那个,刚好最近有客户点名要亚裔女人。” “今天不是送过去了一个?” 回答问题的男人没有说话,而是回了一声略带嘲讽的笑。 看来小雪凶多吉少,而他们,恐怕也无法轻易离开这座小镇。【】 35、第 35 章 “……唉……” 虽然不排斥猎物自投罗网,但现在富江还有点小小的烦恼。 关于特斯卡特利波卡神话由来的研究论文,她还没有看完。 她的学习速度是很快,但进行的时候向来不喜欢被人打扰。怎么说呢,就和进食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一个道理吧。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请进。” “……富江……” 是加奈,她从公共区域回到了房间里,神情有些萎靡。 “怎么了加奈?”对方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差,就算是富江也不会装看不见。“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在想雪的事?” 女人的脸色苍白,扯了下嘴角:“都……有点吧。” 富江叹了口气,将书放在一边:“这只是个意外,小雪也是个成年人,谁都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 一被安慰,加奈再也撑不住了。没有嚎啕,也没有啜泣,她只是安静地抹着眼泪。 “对不起,这个时候我不该哭的,但是……对不起,我,我还想跟你道个歉。” 女人吸了吸鼻子:“其实昨天晚上,我们是故意没邀请你一起出去玩的。因为你……太漂亮了。” 她红着眼眶,看向面前的黑发女孩。她真的很漂亮,即使在阴云笼罩的现在,女孩的皮肤还是那么白嫩,哪怕蹙着眉也有种美人忧愁的姿态。 她们真的只是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点点私心,想着富江如果不在,在酒吧里能遇到更多愿意和自己谈天的异性。 真的只是一点点。 所以即使知道落单会让女孩的感觉不好,甚至回去的路上还有可能遇到点小麻烦,但她们俩还是这么做了。 如今,同样单独行动的小雪下落不明,回想起当初自己轻飘飘的想法和行为,加奈悔不当初。 然而听了这些话,富江也没生气。 “好了,别多想了。” 她拍了拍加奈的肩膀,抽了几张纸替她擦掉眼泪。 “我本来第二天早上也有自己的计划啊,那个时间点回去刚好,你不用这么道歉。” “谢谢你富江,真的很谢谢你。” 得到了女孩的谅解,加奈心中沉重的愧疚感得到些许缓解。她擦掉眼泪,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明天,我们就赶紧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后来她也没离开房间,一直安静地坐在床上。 时间久了,富江在看书的闲暇中抬起头来一瞥,发现加奈已经靠在床边睡着了。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了红色。 如今,正是逢魔之时。 女孩眨眨眼,忽然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躺在床上的加奈睡得很沉。她没有盖被子,即使陷入沉睡也依然皱着眉,显然还在被朋友失踪一事所扰。 富江平静地看着她,缓缓伸出手—— 几滴黑红色的,浓稠的泥从指尖缓缓析出,滴落到了洁白的床单上。 床单并未被颜色所染,而那些“泥”接触了被单之后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缓缓蠕动着,爬向了床上唯一的活物。 也就是睡着了的加奈。 “谢谢你能向我道歉。我本来,是不太想管这件事的。” 看着那些蠕动的,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缓缓攀附到加奈身上,进入她的耳朵,富江轻轻开口。 “但是刚刚忽然想了一下,还是需要一个人帮我回去带个话。” 说着,她笑了。 “拜托了哦,加奈。” 她轻轻给女人盖上被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回去看起了书。 天色越来越昏暗,之前与两个女孩约定好今晚合住的帕克与乔什并未回归。同时,本来只是不小心睡着的加奈也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未能醒来。 富江老神在在,完全不困,利用剩余的时间疯狂阅读着从教授那里获得的书和资料。每读完一本,她就会将读好的书或者资料扔进自己的影子里。 时针指向午夜,当整栋旅馆都安静下来的那一刻,躺在床上睡着的加奈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女人缓缓从床上爬起身,睁开了眼睛。 在那里原本白色与黑色的部分,皆被一片黑红所替代。 此刻,驱动这个女孩的,并非她自己的意识。 加奈面无表情地走下床,开始自顾自地收拾东西。而这期间,富江都像是没注意到一样,甚至开始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 不多时,女人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她缓缓背起包,行至房间门口—— “出去的时候小心点哦。” 富江没有抬头,忽然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话。 原本手已经握上门把手的女人忽然停滞了一下,但也就一秒,随后她便面无表情地带着行囊,离开了这间屋子。 接下来,这位失去了友人的,可怜的女人将会在车站苏醒,就算那两个美国人不回来,她也会准时坐上前往西班牙的火车,一路平安地回到日本。 至于富江,她一夜没睡,全神贯注地把老者交予自己的东西看完了。 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那一刻,女孩轻轻合上了手中的硬皮书本。 她“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客人。 同时,门外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几秒钟后,房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富江单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着眼前来者不善的几人。 “早上好啊,各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的样子太淡定了,以至于本来还凶神恶煞的一群大汉迟疑地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开始四处查看。 “嘿,和她一起的那个女人不见了!” 伴随着一名戴帽子青年的惊呼,为首的男人脸色阴沉下来。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她白天进房间了就一直没出去。” 他们是用斯洛伐克语交流的,自然也就没顾及笑吟吟坐在椅子上的富江。 不过可能是因为她的表情太淡定了,带头的男人眯起眼用英文问道:“和你一起的女人呢?” “你是说加奈?还是小雪?”富江眨眨眼,“加奈睡到半夜就走了,我叫她都叫不住。至于小雪……” “不是你们把她带走的吗?”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说出的话却让几人瞪圆了眼睛。 最后还是领头的那个反应快。 “算了,跑了一个也不亏,留下的这个才是老板指名要的。” 男人向身边的手下示意。 “带她走。” 几个男人走上前,他们原本是想防止富江挣扎呼救,并把她抓住。谁知走到女孩跟前,看着对方笑眯眯的,对视了几眼,几个人愣是没人敢动手。 最后还是富江整理了一下头发,自己站起身来。 “不是要带我走吗,还愣着干什么?” “这位小姐胆子倒是不小。” 看她这幅样子,为首的被其他人当做老大的中年男人冷哼了一声,越过几人,来到她的面前。 “聪明,勇敢,为同伴着想……” 说着说着,男人忽然伸手,捏住了富江的下巴。 说实话,这个动作非常强硬。如果是一般人,可能这时候都要被吓哭了吧。 但黑发的女孩没有,她只是配合着男人的动作,扬起下巴,勾着嘴角朝他笑。 本来者不善的中年男人挑了挑眉毛,随即呲着牙,笑了起来。 “一个天真的,愚蠢的,可怜的小女孩。” 他笑的时候,脸颊上有个地方会不自然地凹陷下去,仔细一看能发现那里有道疤。另外,捏着富江下巴的手上,也有着厚厚的老茧。 “来吧,带我们的小姐去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富江被带离了旅馆。 因为人醒着,再加上态度很顺从,这群人并没有太粗暴,只是把她带进了一辆车,驶离了尚且无人醒来的旅馆。 清晨的小镇雾气蒙蒙,旅人和住人都沉浸在梦乡里。 女孩缓缓闭上眼。 她看到了加奈,借助她的泥,女人带着行李避开了街道上那些酒店的同伙,正缓慢地接近着车站。 她看到了自己的“傀儡”,现在正在俱乐部里,把新的,尚且昏迷着的猎物拖进房间。而这个猎物,甚至有点眼熟。 富江眯起眼,用傀儡的身体缓缓凑近,看清了那名褐色头发青年的样貌。 她记得他叫……乔什?是跟加奈搭话,同伴失踪的美国人。 没想到,过了一晚上,那两个心生警惕的美国人已经有一个被抓住了。 “怎么,害怕得不敢睁开眼睛了?” 身旁的声音让富江回到现实。 意识回笼的瞬间,即使尚未睁开眼,她也已经感受到了那股浓烈的,漆黑的,美味得让人发狂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间,女孩甚至想丢开理智,就在这里敞开肚子,尽情享受美味。 但最后,她还是忍住了。 怎么说呢,人类和神明都有好奇心,她也有。 这个地方的怨念赶超佐伯宅,一个美丽的小镇都被恶意侵染,就算是富江,也会产生点探究的好奇心。 想到这,女孩睁开眼睛,车子也恰好停在了一个很大的建筑物旁。 正是傀儡所在的那个地方,而且,距离小镇并不远。只是之前那些黑气萦绕在整个小镇,富江又不想刺激自己的食欲,没有特地去进行搜索。 这地方就这么被漏过去了。 “到了亲爱的小姐。” 面上有疤的男人将她拽下车,咧着嘴,不怀好意地笑了。 “欢迎来到地狱。”【】 36、第 36 章 富江被带到了一间昏暗的房间里。 因为她很配合,押送她的人并没有动粗,把她丢进屋子就离开了。 至于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似乎是这些人里能够发号施令的那个,在门口交代完手下就走了。看样子是要去跟顶头上司汇报。 关押她的房间只有一盏昏暗的吊灯,地面与墙壁都是灰扑扑的水泥。女孩用手摸了摸墙壁,是潮湿的。似乎在她来之前,这间屋子刚刚被打扫过。 也难怪,即使用了大量的水冲洗,墙上还有几个正在运转的排气扇,也挡不住屋子里弥漫的,淡淡的血腥味。以及只有富江能看到,残留在屋内的,漆黑浓重的负能量。 这间屋子死过很多人。 女孩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汹涌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怨念,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鼓动,嘴角拉开了巨大的弧度。一瞬间,原本有着绝世美貌的女孩,就像是变成了某种异界生物一般。 她睁开眼,黑红色早已将原本美丽的双目填满, 那些绑匪,旅馆,根本都是杯水车薪,她太饿了,太饿了,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所以,吃一小口,也是没事的吧? 动了这个念头的瞬间,富江脚下的黑影瞬间扩散至整个房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隔绝了。 女孩缓缓仰起头,陶醉地笑着,从影子中满溢而出的泥开始大口大口吞噬着屋内的能量。 不多时,那些浓重的黑气便消失殆尽。 而富江,吞噬掉屋内的黑气后,饥饿感得到满足的同时,也看到了更多的,与这幢屋子有关的信息。 屋内的黑气并非一人能够形成,经年累月,无数枉死在房间里的人不断徘徊在自己死亡的现场。有无法离开的,也有不想离开的。最终,留存的记忆所剩无几,只剩下了怨毒的恨意。就像佐伯家的宅邸那般,他们同化在了一起。 “嗯……不过还是太弱了吗?” 屋内漆黑的能量已经被黑泥尽数吃完,女孩满足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着,转身来到黑泥盘踞的屋内的一角,蹲下身来。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浑身赤///裸的棕发男人。 他是今天刚死在这间屋子里的,尚未被化作怨念的黑气吞噬。男人像是婴儿一般地抱膝躺在地上,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可以看到,他身上除了一些明显的伤口之外,双脚的脚后跟被割断了,脖子上也有道长长的伤口。 受尽折磨而死的灵魂得不到解脱,即使死了,也会不断闪回自己死前恐怖的回忆。 “即使怨念缠身,也无法借由这些复仇,因为对方是比你们更加恶劣也更加可怕的存在。” 富江说着,伸手摸了摸那个已经死去却不知道自己死去,依然沉浸在被折磨的痛苦中的,男人的脸。 “真可怜啊,乔什先生,你的朋友现在一定也在找你。”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女孩的手指接触到乔什皮肤的那一刻,男人脸上的原本痛苦混沌的表情松弛了下来。几秒钟后,原本抱成一团缩在角落里的他恢复了神志。 “等……等……我在哪?” 名为乔什,美国出身的青年抬起头,迷惑地看向富江,随即表情又变得惊恐。 “哦!不,不……!你也被抓了进来,他们会杀了你的!” “嘘——乔什先生,冷静,冷静一点。” 像是诱哄孩童一般,女孩轻轻拍着男人的脊背。 而惊恐万分的乔什也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四周。最终,当青年的视线落在富江脸上的那一刻,他发出了一声细碎的悲鸣,用尽全身的力量想从女孩面前逃开,却又失败了。 “我很抱歉,乔什先生。虽然能够让你恢复神志,但是你的状态已经被定格在了死去的那一刻。” 富江的双眼早已被黑红色彻底填满,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流出那些饥饿的泥,就像是哭泣一般。 但女孩的脸却是笑着的。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温柔。 “你现在大概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话音刚落,躺在地上的青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混沌的思维逐渐变得清晰,身体上的疼痛也源源不断地刺激着乔什的大脑。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一个多小时以前,被割断脚后跟的肌腱后,自己被那个在列车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自称是俱乐部客人的男人拖回了刑房折磨致死。 是的,他已经死了。 “真可怜啊,就算恢复神志,你第一反应也是想让我这样的陌生人快离开这里。” 将乔什狂乱而恐惧的情绪吸收殆尽后,富江怜爱地抚摸着这个痛苦灵魂伤痕累累的脸。 “不该是这样的。” 是的,不该是这样。 即使来这个小镇怀着旖旎的心思,即使有自己的小情绪,这些人终究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的旅客。 愚昧的羔羊被残忍地屠杀,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要遭受如此磨难。 又或者,他们本来就没错。 富江听到了,枉死的冤魂发出哭喊,一遍又一遍地在这片活人制造的地狱中,不断体验着自己的死亡。 哪怕怨念横生,白羊早已化作黑羊,柔软的羔羊也无法凝聚出掀翻恶魔的力量,无法击败那可怕的,贪婪的,充满恶意的欲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她来到了这里。 “亲爱的乔什先生。” 女孩轻轻俯下身,凑近颤抖的男人,漆黑的发丝纷纷垂落在那张惊恐的脸上。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言语间,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富江转动眼珠,瞬间,那些潜藏在阴影中的,与她共生的“泥”,也纷纷睁开了“眼睛”。 “告诉我,你们,想做什么?” ------------------------------------- 帕克气喘吁吁地奔跑着。 原本,他与好友只是来欧洲旅游,但为何一次简单的猎艳之旅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昨晚在与两位异国的女性约定一同离开小镇后,他与乔什出门寻找好友,最后当然是无功而返。 秉着反正都要走了的心态,帕克昨夜在酒吧买醉,不小心睡倒在了储物间,早上回旅馆才发现,自己的好友也失踪了。 他不认可旅馆工作人员的话,在寻找乔什的途中,被人送进了这个由活人打造的魔窟。 当所有的诡异之处与怀疑都得到证实,帕克绝望地发现,原来所有来这座小镇的旅客,都是这群人的“猎物”。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男人裹紧身上的大衣,避开了周边巡逻的人。 万幸的是,在被抓住的过程中,帕克找机会杀了原本要虐杀自己的客人,逃了出来。 他穿上了从休息室找到的属于客人的衣服,偷走了一把枪,现在正在旅馆外焦急地寻找着可以带自己逃离这里的交通工具。 没过多久,那辆将自己送进俱乐部的车映入男人的眼帘。 帕克眼中闪过希望,赶忙敲碎玻璃打开车,坐了进去。 有了交通工具,逃跑的可能性就增加了不少。男人本来还正为自己的幸运感到高兴,下一秒,朋友的死相便从脑海中浮现。 十几分钟前,帕克在这座地狱一般的大楼里,发现了朋友乔什惨不忍睹的尸体。 他忙于逃跑,甚至没有时间替友人合上双眼。 想到这,男人懊恼地叹了口气。结果他的动作有些大,扯到了身体的伤口。 疼痛让帕克下意识抬起头,远处几个陌生男子的身影便映入他的眼帘。应该是在俱乐部工作的员工。 帕克面色一凝,赶忙窝起身体,躲到了驾驶座下。 那几人正聊得兴高采烈,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车子里藏了个人。 “嘿,听说了吗?早上凯尔他们带回来了一个超正点的亚洲女孩。不知道我能不能把她买下来。” “少做梦了,老板特别交代过,她是高级货。估计会让大客户竞价吧。” 听到这,帕克的心一颤,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女孩的脸。 富江,他记得她的名字,也记得她惊人的超越人种与性别的美丽。 “该死的,我就知道不可能。要不是另一个货跑了,说不定我还能解解馋。” 车外,那群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畜生们浑然不知自己的混账话已经都被人全听了过去。 “亚洲的姑娘们玩起来可比美国妞带劲儿多了,毕竟她们看上去真的很小。” “你说的是外貌?” “我是指所有的一切。” 几人发出哄笑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因为疼痛,帕克额头上不断冒着冷汗,却还是因为那些恶俗的对话握紧了拳头。 等声音渐渐听不到了,他才从躲藏的地方爬出来握紧方向盘。 刚才那群混蛋的话仿佛刻进了青年的脑子里,富江姣好的面容不断闪现在他眼前。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松,帕克的表情也越来越痛苦。 这个时候,抛下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趁所有人没发现赶紧逃跑才是明智之举。 他知道的。 但他无法做到。 童年时,帕克曾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落水淹死自己却无能为力。 从那之后,这就成了他的梦魇。如今,也依然牢牢束缚着男人。 短短几分钟,男人在驾驶坐上已经经历了天人交战。不远处的俱乐部时不时还能听到受害人发出的惨叫,这也让帕克痛苦地皱起眉头。 最终,帕克重重地砸了下方向盘,打开车门,再次狼狈而决绝地冲向了那幢沾满血腥的房子。 他无法抛下那个女孩不管。【】 37、第 37 章 潜入和逃出来一样顺利。 虽说是拐卖和虐杀俱乐部的大本营,但这里人烟稀少,可能是为了避免引人注目,门口守卫的人也没几个。 帕克穿着客户的衣服,阴沉着脸,完全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 他就这么再度踏入了已经残害了无数条无辜生命的魔窟。 在被对方发现之前,要先把那个小姑娘找到。 帕克在心中暗下决心的同时,也没忘记检查自己偷来的手枪。万幸,子弹是满的。 他长舒了一口气,安下心来的同时终于开始专注地打量四周的环境。没办法,虽然建筑物里时不时会传来惨叫声,但帕克下意识觉得,不会是富江的声音。 就像刚才路过的那群混账东西说的一样,那女孩有着远超他人的异常美貌,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群把国别都列入定价范围内的人贩子不会简单把她卖出去。 正思考着如何在偌大的建筑中寻找自己的目标,帕克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就在刚才,还响彻在建筑中的,被绑架来的受害人的惨叫声停住了。 又或者说是,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并非因为伤重或失血产生了耳鸣或是听力衰弱,帕克很难形容现在自己的感觉。 就像是突然被投入了深水中,这突如其来的无形压力,让原本就有些体力不支的青年跪倒在地喘息不止。 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见耳边传来了奇妙的轰隆声。 像是什么东西奔涌而来的声音—— “该死的!发生了什么?!!” “天呐,救命!救命——!!” 刺耳的尖叫划破这边令人窒息的寂静,帕克艰难地抬起头,紧接着便看到了令他匪夷所思的场景。 两名穿着屠户服装,看上去像是俱乐部客人的家伙一边惨叫,一边跌跌撞撞地向他的方向冲来。 而追赶在二人身后,正是发出轰隆声的罪魁祸首——宛如海浪般的,满溢而出的,黑红色的污泥。 帕克先是一愣,被突发事件锻炼出来的危机意识让他的身体先大脑行动,转过身拔腿就跑。 “不不不!救救我——!” 伤口被撕扯,一阵钻心的痛从身体上传来,但听着身后的惨叫,帕克甚至不敢转头确认情况。 眼看逃脱的出口就在眼前,青年心中燃起希望,然而下一秒,他只觉得自己背后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摔倒在了地上。 没等帕克爬起身,就听到上方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 陌生的男声正惊慌失措地自言自语:“这一点都不有趣,我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 那人全然不顾下方被他当垫子的青年发出了痛呼,踩着帕克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 同时,紧跟其后,吞噬一切的黑泥也已经来到了帕克的面前。 青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想象中的疼痛或是其他感觉并未袭来,耳边反倒是传来了刚才将自己当做缓冲试图逃命的客人的惨叫。 “怎么回事?!为什么只追着我!为什么!!该死的门打不开——!!” 他惊讶地睁开眼睛,发现那些汹涌的黑泥在自己面前自动分裂开了一片空地,绕过他后又直直地扑向前方奔逃的男人。 它们像是活的一般,前端化作触手勾住逃跑者的脚,就把他往后拖。同时,周围那些还在蠕动的泥紧跟其上,开始源源不断地攀附在那人身上。 “啊啊啊——————!” 男人不停惨叫着,奇怪的是,那些仿佛活物的,黑红色的物质并未吞噬他,而是将他缓缓拖了回去。 帕克愣愣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过了几秒,当他在泥中看到另一个还在惨叫的人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东西似乎对人体并不会造成直接的损害。 不过,被这东西粘上的感觉一定不好。 他愣神的同时,抓到了自己想要的目标,那些黑红色的“泥”也在慢慢撤退。 但异变既然已经产生,那就不可能恢复正常。 正当帕克喘着气,强忍身体传来的痛感试图站起身时,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再度于这座建筑中响了起来。 而且这次,要比他进来时更为嘈杂和吵闹。 此时此刻,就算是已经经历过生死危机,被人拿着电锯差点割开脑袋的帕克,也被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所笼罩了。 并非那种危及到生命而产生的恐惧,而是更深层次的,无法形容,无法量化的,对未知的恐惧感。 那种救人的雄心壮志已经从男人的心中消失,但相对的,一种奇妙的,伴随着危机感而生的好奇心,开始不可抑制地在他的心中发芽。 惨叫声和求饶声不绝于耳,但之前汹涌奔腾的泥却都已经退却到了墙壁上。接触不到这些诡异的物质,帕克壮着胆子,开始向更深处走去。 不多时,惨叫的来源便映入男人的眼帘。 大门敞开的刑讯室里,黑红色的泥束缚着活人,将他们“捆绑”在座椅上。 他看到了之前逃出俱乐部时擦肩而过的客户,守门的警卫,他们像是待宰羔羊一般,只能徒劳地坐在椅子上不断挣扎。 至于这些以杀人为乐的人为何如此恐惧—— “不不不!你已经死了!你们都死了!” 一间屋子中传出的尖叫,唯一可以活动的帕克闻声看去,却正好瞄到了被启动的,锯齿染满鲜血的电锯。 手握电锯的陌生人光裸着身体,脑袋和身上有着各式各样狰狞的伤口,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被困在椅子上的男人。 随即,发出轰鸣声的电锯便落在了被束缚着的男人的脚上! 鲜血飞溅而出,原本惊恐的叫声转变为了痛苦的惨嚎。 看到这惨烈而血腥的一幕,帕克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的血液降至冰点,连世界都变得不稳了起来。 他后退了两步退到墙根前,才好不容易支撑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他发出的动静也惊动了屋子里的“凶手”。 对方转过身来,看向帕克,却没有对他展露出敌意,反而僵硬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后,举着电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折磨。 帕克看到“凶手”的肚子上,破开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这名“凶手”早就已经死了。 不光是他,如今,这里的每间牢房都已经门洞大开。无数活人被黑泥捆绑在座椅上,徒劳地挣扎。 而他们身边站着的,手握各种道具,正准备或者已经开始向他们磨刀霍霍的“犯人”们,就如同那个挥舞电锯的凶手一般,身上都有或恐怖,或致命的伤痕。 浑身划痕与缝合痕迹的男女手握手术刀与针线缝合着他人的眼皮,满身烧伤早已无法辨别样貌的人对着自己的目标举起了燃着火苗的喷火枪,失去了眼珠口中冒血的年轻女性正准备用铁钳撬开挣扎之人的嘴。 看到这些的一瞬间帕克理解了。 拿起了屠刀,正在向活人下杀手的,正是之前受尽折磨死在俱乐部里那些人,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 青年眼眶通红,贴着冰冷的水泥墙,一点一点挪着自己的两条腿。 胸口翻滚着剧烈的情感,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但在看到曾经的恶人们被折磨,被屠杀,他却几欲作呕。一开始那种恶有恶报的念头就像是烈阳下的水珠,没几秒便被蒸发得丁点不剩,只剩下面对地狱之火炙烤时的恐惧。 但帕克也做不到出手去制止,最终只能痛苦地不断喘息着,只盼望自己能早点走出这鲜活的人间地狱。 然而,在路过一间敞开的刑房,瞥到里面场景的瞬间,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腿也彻底失去了行动力,变得像一滩烂泥。 屋子里,依然是一名陌生的,被捆绑在椅子上的男子。 帕克看到他的时候,他大声惨叫着。因为蹲在他面前的女人,正在用铁钳,一个一个地拔掉他的脚趾。 帕克的记性很好,此时此刻他甚至恨起了自己平时这引以为傲的记忆力。 因为这名专注地拔人脚趾的亚裔女性,正是他前一天看到的,与自己冰岛同伴奥利合影的女人。 她是富江和加奈那个失踪的同伴。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击溃了青年岌岌可危的意志力。 他瘫坐在地上,甚至无法再往前一步。耳边,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中,化作奇异的啸叫,逐渐将他的大脑侵占。 “不……不!!” 帕克惨叫一声,蜷缩在墙边,用双手抱住脑袋。 “上帝啊,求求你……不要这样……” 男人呜咽着,无助地嘟囔着祷告的话语,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头被什么人轻轻抚摸着。 “你好呀,帕克先生。” 脑海中的啸叫声奇妙地减轻了,以至于他分辨出了那道甜美的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 “真可怜,你看起来情况糟透了,需要帮忙吗?” 是富江的声音。 在轻柔的触碰下,帕克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一直萦绕在耳边的,那些活人的惨叫声也变得没那么刺耳了。 他艰难地动了一下身体,松开抱着脑袋的双臂,抬起脸来—— 帕克看到了富江。 或者说,披着“富江”皮的,什么东西。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孩眼睛已经全黑了,正源源不断地往下流动着粘稠的,黑红色的物质。 她没有穿衣服,然而展露在青年面前的,却并非只有人类的身体。 他看到那具白皙的,纤细的躯体中央,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纵向的口子,其中,满溢着吞噬,束缚着活人的泥与鲜红的,还在跳动的内脏纠缠在一起,发出滑腻的声响。 在与“富江”对视的瞬间,那个女孩露出了一个一如既往的,甜美的笑。 下一个瞬间,裂开的缝隙内,周围的墙壁上,那些黑红色的泥瞬间睁开了无数眼睛。 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甚至不同种族的眼睛。 那些眼睛盯着他,随着富江眨动双眼,不断眨动着。 “亲爱的帕克先生,别露出这么害怕的表情。”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青年听到那个东西用“富江”的声音如此说着。 “等你睡醒,一切就结束了。”【】 38、第 38 章 混沌的噩梦中,帕克惨叫着,挣扎着,忽然感觉有人正在喊他。 “嘿,帕克?帕克!” 他猛然睁开眼,正好对上了乔什褐色的双眼。 青年猛地弹坐起身,下一秒,头顶便“咚”地一声狠狠撞到了坚硬的物体。 剧痛让帕克混沌的精神清醒了不少,但因为撞得太猛,他只能眼冒金星地跌回原位。 “帕克?!兄弟,你在干什么,反应也太激烈了吧?” “乔……乔什?” 因为疼痛溢出的泪花模糊了帕克的眼睛,他缓了一会儿才发现乔什是坐在自己旁边的。 他们此刻正坐在一辆行驶的车上。 “不,我……”帕克张了张嘴,奇怪的是,当他想说的时候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自己想问的东西是什么。“我们在哪?” 乔什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嫌弃:“好吧帕克,我就当你是昨天晚上在酒吧喝多了。但愿你还记得我们今天和两位女士有约。” “女士?” 话音刚落,帕克看到自己这位平时脾气很好的褐发朋友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模糊的记忆终于清晰了一些。 “是说富江和加奈吗?” 他记得出旅馆前,自己和乔什跟人家说好,第二天一起出发去车站,离开这个见鬼的小镇。 所以—— “我,我们现在是去车站?” “哦上帝,你可算想起来了。”乔什像是被解放了一样,往帕克旁边一瘫。“我和富江在酒吧找到你的时候可吓死了,以为你也和其他人一样失踪了。” “什么意思?” “早上好啊帕克先生。” 二人的谈话被一道软软的女声打断,帕克才发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位乘客。 “你没受伤吧?” 是富江,那个非常漂亮的亚裔女孩。 一瞬间,面对女孩娇美的脸,帕克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种感觉很莫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唐突的心脏开始狂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也变得困难。 “嘿兄弟,你没事吧?” 乔什的声音将帕克从恐惧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哦,不……没,没什么,可能是我喝太多了。” “哦好吧。”乔什懊恼地摊手,“早知道昨天晚上我说什么都要拉你回旅馆,不然今天也不用费这些功夫了。” 帕克闻言皱起眉,他现在脑子还模模糊糊的,隐约只记得自己前一晚找不到人便去酒吧买醉,想着最后一晚了再放纵一下。 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哦帕克先生,很抱歉有件事需要通知你。” 他正苦思冥想着,便听见富江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 “我和乔什先生找你花了点时间,但我的朋友加奈她已经不想再呆在这,所以一大早她先离开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什么?”富江的话让帕克从自己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抽离了出来。“你说加奈已经先走了?哦,我……”他说着看了眼乔什,发现对方没什么反应。“她是你的朋友,我当然不会介意。就,也谢谢你能和乔什一起来找我。” 三两句话之间,青年心中那股莫名的恐惧感消减了不少,对昨晚模糊的记忆也不再追究。 “所以我们现在是去哪?车站?” “是啊,赶在下午最后一班车之前。说真的,要是找你再多花半小时,我们恐怕就得等到明天再离开了。” 乔什说着,还用拳头轻轻捶了朋友的肩膀一下。 “富江还说想让你再休息一会儿呢,那可不行,扛也得把你扛去车站。” 毕竟他们俩确实都很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帕克先生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哦,没有,我……” 青年坐起身看了看四周,车窗外的风景确实告诉他,他们还在小镇里,并且正往车站行驶。 “我觉得自己好多了。” 这让帕克松了一口气,便也不去追究残留在心中的那些奇怪的感觉了。 “那就好。” 富江看了一眼后视镜,青年的神情不似作假,她也笑了起来。 “司机说还有十分钟就要到车站了。” 她身旁,高大健硕的光头男人一直沉默地开着车。 但如果帕克这时候稍微探一下头,就会看到,男人手腕内侧,有着他见过的一道刺青。 黑狗的刺青。 在看到刺青的刹那,帕克就会想起自己遗忘的,满是血腥、恐怖与怪异的梦境的真相。 在那座满是冤魂的俱乐部,他差点被杀,也找到了失踪好友死不瞑目的尸体。 什么喝多了酒一直睡到别人来找他,在昏睡中被架上了车都是假的。真正的现实是,在死者复生的俱乐部中,帕克的精神承受不住看到的残酷景象,昏迷了过去。 可惜的是,他现在刚醒,脑子还糊涂着,身边还有朋友分散注意力,也就没有注意到周身的疑点。 清爽的风吹拂着富江的脸颊,因为饥饿感彻底得到满足,女孩的心情格外的好,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而她身旁沉默而面无表情地驾驶汽车的司机,没人看得到,他的眼睛此刻被黑红色填满。 如今,这辆车上除了帕克之外,就没有活人了。 驾驶车辆的司机本来是俱乐部的一员,只是因为跟踪富江被发现,死后被泥填充做成了傀儡。 至于乔什—— 他是第一个与女孩立下约定,借由泥反生的死者。 富江在那座俱乐部里看到了很多人,很多带着巨大的痛苦,含冤而死,无法放下执念的“无辜之人”。 这让她想起了佐伯家,那幢屋子也是,在佐伯伽椰子死后,不断吸收着后来者的生命与怨念。最终,庞大的怨气化作诅咒,也让屋中的怨灵变得无所不能,无处不在。 富江向来是想到了什么就会去做的性子,在看到乔什,听到死者们哭喊的刹那,她便效仿佐伯家,与这些人产生了“连接”。随后,便是“沟通”。 她想和被困在俱乐部,无法离开,满是悲伤的大家做朋友。 既然都做朋友了,朋友有困难的时候,自然要伸出援手,不是吗? 富江自认为是个慷慨又大方的人,所以,她完成了朋友们的愿望,让他们自黑泥中再度获得了□□。 这样,就算每个人的愿望或是想做的事情不一样,也不用借由她的手,而是通过自己来完成想做的事情了。 只不过,既然是朋友,便要互帮互助。她帮助他们实现愿望返回人间,他们也要帮她填饱肚子才可以。不然,饿着肚子的富江,也没办法继续为那些人提供帮助了。 听着后排座位上两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回想起蜷缩在刑讯室一角,浑身是伤一开始连自己已经死亡都不知道的乔什先生的面容,富江满意地勾起嘴角。 嗯,果然,是完美的互帮互助! 当太阳升到天空中的最高点,这辆载着三名乘客的小轿车缓缓停在了车站的入口。 这会儿正是车站运营的高峰时期,来来往往都是行人,帕克从后备箱拿了行李,接收到了乔什的眼色,便向还正和司机说话的富江清了清嗓子。 “嘿,我说,富江。” “嗯?”女孩正低头和驾驶座的司机说话,闻言回过头看向帕克。“怎么了?” “虽然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车站,但……好吧,这小镇不太对劲。” 帕克说着,凑近了女孩。 “所以我想离开这座小镇之前,我们还是一起行动吧,好吗?” 富江歪了歪脑袋,随即笑了起来:“好啊,谢谢你帕克先生,你人真好。” 被美女唐突地夸赞,这本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但不知为何,一跟富江对视,帕克的心就开始突突直跳,身体也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作为当事人,男人很清楚这种感觉并非高兴或是雀跃。 而是,恐惧。 帕克搞不清楚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注意力被分散了,自然也就忽略了女孩身后缓缓升起车窗的“司机”。 在三人带上行李进入车站的同时,这辆灰扑扑的轿车也安静地驶离了大门口。 “他要去哪?” 看着远去的车辆,乔什冷不丁问了富江这么一句话。 “嗯?哦,我让他回去了,毕竟我们算不告而别嘛,还是得给他们一个交代的。” 现在,那座曾经被鲜血侵染的俱乐部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不管是生者,还是死者,都彻底消失,甚至连尚未处理的尸体都没留下。 没有人通风报信,那些经营俱乐部的人可能要很晚才能发现出了这么大的事故。那时候富江和帕克以及乔什早就已经离开这座小镇了。 总归需要留下一个人,一个完成她“交代”的,能够被带去负责人面前的“人”。 “其实我留下来更好,不过,既然乔什先生你都那么说了——”女孩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柔顺的长发。“也就只能这么做啦。” 这份“惊喜”的大礼,就交给自己的傀儡去做吧。 反正,她的目的也达成了。 这之后,富江会和乔什,帕克一同,前往美国。 之前说过了,她是个想到了什么便会立刻去做的女孩。 如今,既知道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身份,又认识了两位出身美国的朋友。 那来一场突如其来的美洲大陆行,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39、第 39 章 直到列车启动,坐在包厢里,帕克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没有阻拦,没有骚动,虽然有两位朋友失踪,但他们就这样平安的离开了这座危机四伏的小镇。 就这么简单? “伙计,怎么了?” 面对好友的疑问,帕克不安地看了眼窗外已经开始变化的风景:“不……就是……我们就这么走了?” 然后他就看到乔什莫名其妙看自己一眼,夸张地摊开手:“那不然呢?嘿我的老伙计,你不会想着说我们会像那些电影里面一样和什么邪恶势力作斗争然后离开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帕克摆了摆手,“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我真的没做梦吗?” “我可以给你脸上来一拳验证一下是不是在做梦。” 帕克连忙往后退了退:“那还是算了,你就当我在开玩笑吧。” “好吧,你还挺……的。” “什么?” 车辆碰巧发出轰鸣,帕克没听清朋友嘟囔的后半句话。 “我说你酒是不是还没醒,干脆在车上再睡一会儿算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睡一觉,帕克微妙的有些排斥,便摇了摇头:“没事,我不用。” 说完,他看了一眼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富江,心中那股别扭感无论如何都无法消解。 “我出去看看车上有什么吃的。” 说完帕克站起身,逃似的离开了三人所坐的隔间。 不对劲。 虽然已经坐上了车,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帕克心里那股违和感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消失。 他搞不懂这种别扭的感觉从何而来,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富江,便只能像一个无头苍蝇一般在车厢里瞎转。 总之,就是不太想坐回去。 帕克准备前往餐车,在餐车打发打发时间,等状态稳定了再回去。 结果他满脑子都是到站之后的计划,路过洗手间的时候没注意,和里面走出来的人直接撞了个满怀。 “哦!对不起” “嘿,抱歉抱歉,是我不小心——” 话还没说完,帕克便注意到与自己对视上的来人脸色瞬间变得惊恐万分。同时,他也认出了这个从厕所走出来的家伙。 “是你?!” 是来小镇时在车上和他们在同一个隔间聊过天的眼镜男。他记得这家伙莫名其妙的,还摸了一把乔什的大腿。 结果对方看到帕克认出自己反应更加激烈,当即转身便准备逃跑。 “嘿!”帕克直觉不对劲,一边喊着,一边跟上了眼镜中年男人的脚步。“嘿!等等!” 对方慌里慌张,见他追过来表情更加恐惧,逃跑的过程中甚至撞飞了一位迎面而来的列车员。 帕克再迟钝也意识到有问题了,顾不上还跌在地上痛呼的列车员,紧跟眼镜男的步伐,试图在狭窄的车厢中追上对方。 “等等,我只是想和你说个话!等一下!” 眼见前面的人逃得更快,帕克也变得焦虑起来。他一边追,一边查看四周,试图找到什么趁手的东西。 只要能丢过去,让对方的脚步慢下来几秒,他就能抓住那家伙。 又或者—— 正想着,帕克忽然瞥见前方车厢对接处的门打开了。而从门口出现的,正是他的好朋友乔什。 “嘿乔什!乔什!抓住那个家伙!” 话音刚落,他前面慌张逃跑的中年人也看到了来人。 然而出乎帕克意料的是,在看到乔什的瞬间,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跌坐在地,转过身,惊恐地朝他的方向连滚带爬地逃了过来。 而乔什,他的好朋友,在露出了一个奇妙的笑容后,毫不犹豫地扯住了那个眼镜中年人的脚,猛然将他向反方向拖拽而去。 “不——!!不!!救命!!” “嘿乔什,我抓住他就行了,别闹太大。” 帕克说着,本想走上前帮个忙,却在看向乔什脸的那一刻,浑身定格在了原地。 他看到乔什的眼睛,被诡异的黑红色填满。 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侵蚀了帕克的大脑。他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抓,没能找到依靠的东西后便跌坐在地。 那黑红色连带着疼痛,一起侵蚀了他的大脑,他的思维,他的记忆。 “乔什……等等……” 眼镜男的惨叫声愈发凄厉,帕克伸出手,想要阻止朋友。 ……阻止朋友做什么? 就在他迟疑的当口,车厢大门缓缓闭合,乔什已经把那名中年男人拖进了两节车厢之间的贯通道。 帕克喘着粗气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前。不知为何,原本透明的玻璃一片漆黑,让他无法确认贯通道里的情况。 男人想把门拉开,却在接触到把手的那一瞬间迟疑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含糊而凄厉的惨叫。 救人的本能让帕克瞬间拉开了隔门,然而,眼前的场景让他惊呆了。 原本狭窄的贯通道,此刻被一种诡异的黑红色物质包裹住,遮蔽了所有的光亮。 那名仓皇逃窜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被帕克的好友牢牢摁在地上。 而这个空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是富江,那个美丽的,让他恐惧的,年轻的女孩。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乔什先生?” 她似乎对面前怪异的场景一点也不意外,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二人。 “是的,是的,富江小姐。” 乔什压着还在挣扎惨叫的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扭曲着,似乎是想哭,又似乎是在愤怒。 “我想了很多次会在哪里遇到他,也想过很多种折磨他的方法。但是……我做不到。” “对不起。” 听着二人的对话,帕克的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乔什?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周围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惨叫与痛苦而绝望的哭泣声。 “嘿……这……不好笑。” 帕克努力想让自己站稳,却在接触到那黑红色的泥的瞬间,整个身体都开始痉挛,并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而在男人身后,原本被拉开一条缝的拉门,也缓慢地被那黑红色的泥再度填满了。 眼前被一片红光填满,帕克的脑子疼得快要炸开,恍惚间听见了好友的呼唤。 “帕克!” 然而青年无暇顾及,因为在痛苦的过程中,他已经一点点回忆起了自己遗忘的恐怖梦境究竟为何。 他们根本没有平安离开这座小镇,前一夜喝多酒,等自己回到旅馆,乔什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等他摸到那个俱乐部,实打实的面对以虐杀为乐的客人的同时,也发现了好友的尸体。 一切都是假的。 “他不要紧的,只是受了点刺激,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而已。” 听见某个女声,帕克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愤怒。他挣扎着,试图站起身,却听到那个带来了地狱的怪物继续道。 “不过,经历过这次之后,你一直维持的谎言就要被戳破了。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乔什先生。” “后悔吗?多许下一个愿望。” 青年的心一抽,奋力地抬起头。 他看到自己的朋友,曾经在俱乐部死不瞑目的好友正看着自己,露出了一个苦笑。 “我不后悔。谢谢你,富江。” 他的眼眶里还残留着一些泪光。 “抱歉,帕克,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 话音刚落,包裹在空间内的泥发出欢快的咆哮,汹涌地冲向乔什与眼镜男子。 哪怕知道眼前的一切很有可能是假的,但在看到亲友被泥吞噬的那一瞬间,跌倒在地的帕克还是发出了绝望的怒吼。 而贯通道之外,列车内,一切都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 同一时间,捷克斯洛伐克境内,一幢豪华的大屋内。 特斯卡特利波卡大大咧咧行走在这道挂满名画的长廊之中。 行至一间屋子的门前时,青年停了下来。 “等等,等等!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话音未落,只听“砰!”得一声,屋内再度陷入了寂静。 特斯卡特利波卡不屑地笑了笑,伸手直接将大门推开。 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硝烟气的铁锈味铺面而来。 这间屋子原本是个豪华又宽敞的私人办公室,只是如今,地上倒着横七竖八的黑西装男人,墙面,地面上也多了不少破坏美观的弹孔。 如今,只有一个人还站在这间屋子里。 这名身穿灰色外套,高大的光头青年手里还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准着豪华座椅上那个脑袋开花的倒霉蛋。 “看来,你在这里玩得很开心。” 特斯卡特利波卡见怪不怪,跨过或在呻///吟,或已经断气的黑衣人们的尸体,来到灰衣人与死去的中年男人面前。 “获得新力量的感觉怎么样,富江?” 那名拿着枪的灰衣人闻言,转动了一下黑红色的眼珠,抽了抽嘴角,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感觉,还不错。”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高大的男人口中发出的,是一个甜美的,女孩子的声音。 “你果然,在,看着我。” 灰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他周身早已遍布弹孔,有一颗子弹甚至正好打在喉咙上。这让他的语言系统收到了影响。 不过即使血流如注,腹部被打的血肉模糊,他也依然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任务。 来到俱乐部的大本营,杀死其他剩下来的主犯。 灰衣男人歪了歪头,这是富江经常做的动作,放在他身上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你,想要做什么?” 富江不认为特斯卡特利波卡这时候现身,只是为了跟自己闲聊天。 “当然是来渔翁得利一下。”男人说着,随意地靠在红木桌子边,伸手就把座椅上的尸体给推了下去。“东欧的人口买卖只是这家伙的私产之一,而他们恰好挡了我的财路。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次还得谢谢你呢,我的女孩。” “……” 灰衣人没有说话,那双已经被黑红色浸染的毛骨悚然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特斯卡特利波卡。 “你,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话音刚落,灰衣人眼中的黑红色忽然消失殆尽。 没了操纵者,这具早已没了生息的尸体便轰然倒塌。 富江的分身离开了。 “哦?不错嘛,居然已经自我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虽然正主已经离开,但特斯卡特利波卡脸上的笑意却并未消失。 “我可是很期待与你的下次重逢的。” “不要让我失望啊,‘富江’。”【】 40、第 40 章 混沌的空间中,帕克听到了尖利的惨叫声,以及由远而近的电锯的轰鸣。 他在漆黑的长廊狂奔,出口明明就在身后,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继续向里前进。 自己似乎在找什么人。 意识到这点的下一秒,帕克看到了走廊尽头的场景。 “乔什——!” 他呼唤着朋友的姓名,然而对方跪在地上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乔什!!” 帕克又喊了一声,想要再走进点。 下一秒,漆黑的房间开始蠢动,黑红色的泥拔地而起,发出了欢喜的咆哮,涌向了他们。 帕克惨叫着不断挣扎,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正躺在松软宽大的床上。 “嘿亲爱的怎么了?” 屋外传来一道令他熟悉的女声,下一秒,一位美丽的金发女郎出现在门口。 “你又做噩梦了?” 是的,梦。 他又做噩梦了。 面前美丽的金发女郎是他的女友曼达,如今,帕克已经回到了远在大洋彼岸的故乡,美国。 冷汗浸透了青年的衣服,他仓皇地掀开被单起身,毫不犹豫地往盥洗室走。 “帕克,你没事吧?” 听着身后女友关切的询问,青年一边拧开药瓶,一边摇了摇头。 “我没事曼达,只是……你知道的,睡不好就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噩梦。” 毫无疑问的,帕克在撒谎。 自打从斯洛伐克回来之后,无尽的噩梦便缠上了他。整整一个月过去,即使身体上的伤口愈合,心灵的伤痕也依然会在梦醒之后再度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亲爱的……那件事不怪你。” 女友指的是乔什的事情。 帕克是和乔什一同出国的,但回国时他回来乔什却没有回来。 这自然引起了一阵骚乱,但如今,乔什的名字也仅仅只是被登记在了失踪者名单上而已。 因为乔什是在旅游途中失踪的,女友自然而然便将帕克被噩梦缠身的情况与乔什失踪联想到了一起,认为是作为朋友的帕克心怀愧疚。 但只有帕克知道,自己的噩梦,并不仅仅因为此。 吃完药,青年深呼一口气,推开卧室的门,一步步走向飘着面包香气的厨房。 当青年的第一只脚迈入厨房,在洒入阳光的窗边,他看到了一个纤细而美丽的,女孩的身影。 与性感又靓丽的曼达不同,面前的亚裔女孩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娇小的身材让她看上去像是未成年一般。 她的皮肤很白,与社区里常见的亚裔不同,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了。再配合一张不用涂口红也依然粉嫩的小嘴,就连曼达都会调笑,说家里住了一位美丽的白雪公主。 女孩听到动静,从炉灶边抬起头,向来人露出了甜美的笑。 “早上好啊,帕克,还有曼达,早饭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脸还带着一丝圆润的稚气,但眼角下的泪痣却又破坏了那份年幼感,让笑起来的她显得艳丽的许多。 “哦天哪富江,这真是一顿丰盛的早餐。” 曼达看到女孩,发出了一声赞叹,快步走向黑发姑娘。 “我今天一定要学会你那道蓝莓派,知道吗,隔壁的朱尔太太对那道点心可是赞不绝口啊。”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金色的阳光下,配合着点心香甜的气息,明明该是一副美好的,让人精神振奋的景象。 但帕克心中,那份漆黑的恐惧却在不断蔓延。 是的,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他都依然沉浸在噩梦中。 这个,由“富江”所打造的,诡异而没有尽头的噩梦中。 ------------------------------------- “你看上去不是很开心啊帕克先生,是又做噩梦了吗?” 早餐过后,曼达便出门工作了。 至于帕克,欧洲之行后,因为好友失踪外加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已经向公司申请了长久的假期。 不过真实的原因也不止这一个。 “曼达她昨天还跟我说,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即使金发女郎离开,富江也依然在灶台前忙碌着。只不过这次,女孩则是在为房间里的另一人准备安神的香草茶。 “她还考虑要不要再策划一场出游,这次是她陪你一起去,就在夏威夷转转。” 香草茶煮好了,女孩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将它放在了青年面前。 “……你到底想要什么?” 富江抬眼,与帕克对上了视线。 还算帅气的青年此刻面色苍白,神情严肃,满是血丝的眼睛则死死地盯着她。 自列车上与挚友诀别,那股强烈的绝望、愤怒、恐惧便自始至终牢牢缠绕在这名青年的周身。 这让他在富江的眼中也变得诱人了起来。 不过,即使再诱人,帕克也不是她的目标。 “不是说过吗,我只是想这片大陆来逛逛。” 说着,富江随手拿过曼达给她挑选的茶杯,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顺便完成乔什先生的愿望。” “你——!” 听到朋友的名字从富江嘴里念出来,帕克瞬间站起身,喘着粗气,瞪着富江。 “……不要念他的名字!” 女孩歪了歪头:“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话让富江笑了起来,她抿了抿嘴,羽睫忽闪了一下,两颗漆黑的眼珠落到了帕克脸上:“就凭……你到现在还活着?” 话音刚落,她便看到男人的五官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别害怕亲爱的,我和乔什先生约定好了,要在那群人手下保证你的人身安全。我讨厌违约,也不怎么喜欢骗人。” 听到这话,帕克的嘴角歪曲了一下:“你说这话可没有什么信誉。” “哦……”富江懊恼地皱皱眉,“没办法啊,毕竟要用一个比较正当的理由住在你家。而且,曼达和我相处的很好,不是吗?她还跟我说自己有个还在上学的弟弟,但没有妹妹。” 是的,妹妹,或者说,表妹。 这就是富江在帕克家的身份。 混入人群真的很简单,她只要专注地盯着这些人,将力量注入声音,他们的想法便会被潜移默化地影响。 尤其是这边的人感觉更加没有防备,富江随便说几句话,效果都要比在东京时好得多。 如今,整个街区的人都知道,帕克有个美丽的混血表妹正在家里做客。 “你见过她弟弟吗?” “你要保护我到什么时候?” 帕克没有回答富江的问题,但他不友善的态度并未让女孩感到不愉快。 “嗯,让我想想……” 富江用指间敲打着杯壁,认真地思考着青年提出的问题。 “几个月?半年?又或是——” 脑海中浮现出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面容,不断敲击杯子的指间停了下来。 “我终于找到要找到人了?” 面对帕克,富江并未隐瞒太多事。 无论是乔什许下的愿望,还是她到达美洲的目的,女孩都诚恳地告知了面前的青年。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被彻底拔除,更何况帕克最先接触到的,是富江怪异的那一面。 “我真的很喜欢乔什先生。” 热气渐渐散去,茶杯的水面上倒映出了女孩的半张脸。 “在那栋建筑里找到他的时候,他一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反而担心我能不能逃出去。” 这是时隔一个月以后,她第一次在帕克面前很正式地提起当时的会面。 “他是个善良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富江站起身,沿着桌子,一步一步地靠近坐在自己对面的帕克。 “还有你,即使受了伤,即使害怕,也想返回去救人一样。” 越是靠近青年,她就越能感受到,源自对方身上的,源源不断的负面能量。 “善良的人,理应得到更多的回报。” 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帕克的肩膀上,瞬间,她感觉到对方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富江满意地笑了起来:“所以我问了他,除了复仇,还有什么别的愿望。” 冷汗一点点顺着帕克的额头流下,从刚才开始,他的衣服就已被汗水浸透。 能感觉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很小,很软,甚至带着人类特有的温度。 但就是这样,才愈发让人感到恐惧。哪怕隔着衣服,被触碰到的瞬间,从身体内侧翻涌而出的不适感也瞬间淹没了男人。 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理性,才控制住自己没把那只手从身上甩开。 最初见到“富江”的时候,帕克也曾为对方跨越国别与种族的美貌而感到惊艳。当时他们三个甚至兴致勃勃,想去向这三个来自异国的女孩搭个话,最好再留个联系方式什么的。 如今,曾经旖旎的想法已经丁点不剩。 哪怕那张绝美的脸如今近在咫尺,看到女孩的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的,也依然是那片生者地狱中惨烈的景象。 他看到了眼睛。 自那美丽的躯体内侧,从黑红色的泥中诞生的,无数生物的眼睛。 它们都在看着他。 手心之下的躯体在微微颤抖着,仿佛就要濒临极限。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富江微微抬起手,停止了与对方的接触。 不过下一秒,她就站到了青年的身旁,侧过脸,看着他笑了。 “我会保护你的,因为这是他的愿望。” 帕克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抗拒与厌恶。 但还没等青年的嘴张开,只听见大门砰得一声被撞开,紧接着,曼达惊慌失措的呼唤声便从玄关传了过来。 “天呐帕克!帕克——!” 顾不上继续和富江对峙,担心女友的青年转身冲向了玄关。 “曼达?!发生什么事了?” “是罗德,帕克,哦天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罗德他,他杀了人!” 曼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而富江则在女人的哭声中捕捉到了一个最关键的信息。 “罗德。” 她听过这个名字,这是曼达弟弟的名字。 如今,这个几日前在金发女郎口中还只是个有些调皮捣蛋,正在老家上学的无忧无虑的高中生,就这样唐突地变成了一名杀人犯。【】 41、第 41 章 “嘿曼达,亲爱的,冷静点,冷静点好吗?” 这下,精神状态稳定的人倒是换成了最近一直在被噩梦折磨的帕克。 可能是因为已经经历过更匪夷所思和恐怖的经历了,他迅速将女友带到客厅,开始安抚对方的情绪。 “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发女郎深呼吸了几下:“刚才爸爸给我打电话,说罗德涉嫌杀人逃逸,已经被抓进警察局了。” “什么?”帕克皱着眉,“好吧我承认罗德看上去确实不怎么正经,但他杀人……杀了谁?” 女人疲惫地用手捂住脸:“好像是他的女朋友,我父亲没详细说。他说警察联系我们是因为我们在血缘关系上是罗德的直系亲属。” 曼达的亲生父母早年离婚的时候各自抚养了一个孩子。曼达是和父亲一起长大的,而她的弟弟罗德,和母亲一直生活在一起。 后来曼达的母亲去世,她和父亲也有了自己的新生活,罗德便一直和养父生活在一起。听曼达本人的描述,大概就是个自由散漫,无忧无虑,学习成绩也不怎么样的体育系小青年吧。 但现在,她口中这位“无忧无虑”的弟弟却已经成了杀人犯锒铛入狱了。 “我,我还是想去看看。” 曼达抬起头,虽然情绪尚且没有平复,但她还是做出了决定。 “看情况爸爸他并不想管这件事,我妈又去世了……罗德毕竟是我弟弟。” “我明白,我明白的,不要给自己压力……我会陪你一起去。” 听到帕克的安危,女人的情绪明显稳定了很多。她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富江也在这里。 “哦,富江。抱歉,让你听到了这些不怎么样的事情。” “不亲爱的,不要这么说。” 富江也来到曼达的面前。她蹲下身,将手放在金发女郎的膝盖上,微微仰起头。 “我和帕克都会帮你的,好吗?” “哦天呐,好的……谢谢,真的非常谢谢你。” 曼达的目光彻底被面前的女孩所吸引,她红着眼眶,反握住了那只白皙柔软的手,似乎又快要哭了。 但也正是因为情绪激动,她并没有注意到身旁男友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 曼达的弟弟罗德目前所生活的榆树街位于俄亥俄州的斯普林伍德小镇。单从外部来看,是一个风和日丽气候宜人,非常平静安逸的地方。 只不过现在,这座满是鸟语花香的和平小镇的警局里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 “你就是曼达·希尔?” “是的。” 负责接待三人的刑警穿着一身黄绿色的制服,查看着手中的资料:“罗德·莱恩的姐姐?” “是的警官,希尔是我们父亲的姓氏。” “哦我知道,我还以为来的人会是你们的爸爸。”中年男警官耸耸肩,又伸手比划了一下。“至于这两位……?” 他指的是一直站在曼达身边的帕克和富江,很显然,资料上并未记载他们。 “他们是陪我一起来的,是……是我的亲属。” 可能是富江那张外国人脸实在是太扎眼了吧,这名警官听了之后眉头反而皱得更紧,目光也不断在女孩脸上来回扫着。 “我是曼达的男朋友。”注意到了对方带着怀疑的目光,帕克终究还是开口了。“她是我妹妹,表妹。曼达的父亲身体不好一直在住院,所以我们才陪她一起来。” 言语间,青年调整了自己的站位,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身体阻挡了警察看向富江的目光。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感情不错。” 中年男警官挑了挑眉,也没继续追问,而是低下头,用笔在资料上随手写了点什么。 曼达实在忍不住,站起身问道:“警官,罗德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情况不是很好女士,他一直不承认是自己杀的人。”警察将资料放在桌上。“但案发时现场除了受害人就只有他,目击者赶到现场的时候他也逃逸了,我们认为基本不可能有外人对那名女孩行凶。但……”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这几年你也没跟罗德他们一家来往是吗?” “我母亲去世之后就基本不怎么来往了。等等,警官,这和罗德还有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警察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曼达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帕克与富江。 曼达满心都是自己弟弟,倒是帕克注意到了对方的神色,轻咳了一声。 “嘿,富江。” “怎么了?” 黑发女孩的神色很单纯,但帕克伸手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抖了一下。 “我们出去买点吃的吧,让曼达和警官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似乎静止了下来。 看着那双漆黑得有些不正常的眼睛,帕克觉得自己心跳都快了几分。 因为他看得出来,或者说,从第一次见到富江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即使脸上挂着令人舒心的微笑,这个女孩的眼睛也没有“笑”。 她的眼睛里很少出现笑意,似乎一直,一直观察,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好啊。” 察觉到帕克身上恐惧的气味加重了,富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她柔顺地接受了帕克的提议,临行前,给了曼达一个拥抱。 只是没人注意到,在两个女孩交汇的瞬间,地面上的影子似乎变深了一些。 “为什么要出来?” 走出警察局后,面对富江的问题,帕克抬头看了眼警局的招牌:“你没注意吗?刚才那警察只想跟曼达讲话,我们算外人。” 说完,青年的目光落在富江脸上,凝固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好吧,就算你注意到也不会懂。” 富江是不太懂这些。这个问题从以前开始就存在了,不管是月子还是小泉凌都说过,说她不懂人情世故。 怎么说呢……虽然她也很想学习一下,不过到目前为止,进步还很小。 而且比起什么反应都不做的自己,她反而会对做出选择的人更感兴趣。 “你不好奇那个警察会说什么吗?” 她很好奇,为什么面对类似的问题,每个人做出的选择都会不同。在无数次与人类的交往中,富江发现这种选择的逻辑,是她无法学习和模仿的。 “曼达之后想说的话会告诉我的。还有——” 话未说出口,看向富江的脸,帕克的猛地皱起眉头。这个年轻的男人随即将目光挪到远处茂密的灌木丛上。 “……该死的,好吧,其实我对凶手到底是谁根本不感兴趣,你懂吗?” 不管罗德·莱恩杀没杀人,他都是曼达的亲弟弟,不是他的。 凶手是这个少年,他只会替曼达感到惋惜。但若凶手不是他,他也会依照曼达的意思行动。 “罗德”对帕克来说,只是个外人。 “嗯……原来是这样。” 与此同时,富江也已经通过潜入曼达影子的分身,听到了警局内的对话。 “好吧,女士,其实我们认为罗德的精神出现了异常。” “什么?” “他一直声称是一个无形的力量杀死了自己的女朋友。案发的时候他们俩正躺在床上睡觉,但蒂娜,就是他的女朋友却突然开始惨叫,身上也出现了很多伤口。” 在警察的叙述中,罗德声称,自己眼睁睁看着蒂娜被无形的力量拖到天花板上,浑身被划得血肉模糊。但少年却无力阻止这名凶手,他甚至看不到,也摸不到对方。 “我听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帕克想要知道吗?” 帕克正思考自己要带着富江去哪里打发时间呢,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下意识回答道:“什么?” “罗德的事,警察说他看到自己的女友被无形的力量杀害了。” “等等,你是怎么听——” “曼达现在去探望自己的弟弟了,那男孩现在就在警局的牢房里。” 富江诚实地向帕克叙述着自己在影子中感知到的情况,而青年则变得有些慌乱。 他先是看向四周,确认周围的行人没有听到二人的谈话后,抓住富江的手,将她拉回了他们乘坐的车里。 “嘿,听着,你没必要这么做。” “为什么?” 这是帕克今天第二次被问住了。 “曼达对我很好。”富江歪了歪头,漆黑的眼睛看着帕克。 在这名知晓了她真面目的青年面前,富江的伪装总是更轻一些的。 或者说,正因为对方已经知晓了她的部分“真实”,她才习惯性的会在这些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真实”。 “因为她对我很好,所以我也想尽可能的帮助她。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但罗德他——” “那个男孩没有杀人。” 帕克哽住了。 “……什么?” “我看到他了,帕克。” 浓重的黑红色从女孩的瞳孔中逐渐扩散,她“看”到了那名被关押在警局后方牢房中的年轻人。 与曼达不同,罗德有一头黑色的卷发。 但纵使外貌有较大的差距,这对有血缘关系的姐弟站在一起时,身上的“味道”也是相似的。 虽然只是藏在曼达的影子里,富江还是从男孩周身品尝到了浓烈的负面情绪。 委屈,愤怒,伤心,恐惧,孤独。 却唯独没有作为凶手的感情。 “相信我,相信我曼达。” 冰冷的铁栅栏内,少年伸手,徒劳又绝望地握住自己姐姐的手。 “蒂娜真的不是我杀的,那家伙……那家伙在蒂娜的梦里! “他在她的梦里杀了她!”【】 42、第 42 章 恶灵通过能力杀死活人富江也见了不少了,但在梦境中杀人的同时还能影响现实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很有趣的力量。 “所以真的有个人在梦里杀死了罗德的女友?” “我没有闻到撒谎的味道。” 罗德没有撒谎,也就是说,这场残忍的谋杀确确实实与超自然现象挂上了钩。 这让帕克变得沉默,靠在驾驶座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至于富江,警局里的对话尚未结束,新的情报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耳朵。 “那男孩说蒂娜之前已经做了几天噩梦了。那天他和另外两个朋友去蒂娜家,也是为了陪她。” 结果没想到,女孩的噩梦并非单纯的噩梦。最凶恶也是最可怕的杀意,正是源自这令她恐惧的梦境。 年轻的孩子们猝不及防,无法抵抗,只能徒劳地看着好友惨死。 “嘿,富江。” 帕克迟疑的声音盖过了姐弟二人的对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罗德真的是被什么恶灵或是魔鬼污蔑的,我们该怎么办?他,会不会有危险?” 富江看了男人一眼,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帕克眉毛都挑起来了:“你不知道?!” 看得出来,他对连富江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而感到震惊。 “我确实可以‘看’到围绕在身边的那些,你们认为不好的东西。或者已经死去的人。但是……” 女孩扭过头,看向窗外,少见地皱起眉。 “在这里我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不管是警局外面还是里面,只有少量的负面能量,对于人类活动来说是正常范畴。从刚才到现在,富江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其他东西存在。 非要说哪里不对劲的话,大约就是罗德了。 他身上围绕着一丝淡淡的,不属于自己的黑色气息。 那并非人类的负面情绪,而是一种怨念。 跟佐伯家以及斯洛伐克的小镇上弥漫的怨念类似,只是更稀薄,也更不引人注意。 “杀死女孩的那个东西,很聪明。” 女孩看向车窗外的蓝天,之前也说过,这座小镇风和日丽,气候宜人。今天也是个明媚的晴天,蓝天白云,阳光洒在警局的房顶上,衬得这里都看上去和平了许多。 “不过,我认为他大概不会就此罢手。” 不管是为了宣泄怨念,还是维持自身的存在,亦或是变强,恶灵们都不会停止自己的杀戮行为。 那名惨死的女孩,绝对不可能是这名凶手的最后一个猎物。 那么该如何调查,或者说,如何帮助曼达的弟弟呢? 离开警局后,三人驾驶车辆前往了案发现场,也就是罗德女朋友的家。 曼达虽然也觉得整个事件很离奇,但在听了弟弟的诉苦,看了案件的记录之后,她还是决定帮助对方。 而她有些天真的想法,自然也得到了帕克和富江的支持。 车子停到路边,帕克和曼达下了车。富江因为算半个外人,并未跟这对情侣一同四处拜访,而是乖乖等在了车边。 一来到凶案现场的门口,她便闻到了一股巨大的,悲伤的气息。 与月子昏迷在医院时,她父母身上的那股气息是同样的。 只是—— 富江微微皱起眉。 她还是没有感知到更加浓烈的负面能量。 女孩靠在车边,脚下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蔓延到这栋被围起来的宅邸内。 她看到了更多东西。拥有单亲母亲的女孩,热恋的男友,值得信赖的友人。甚至有不断折磨她的,愈发可怕的噩梦,无法求助母亲的悲伤,与最后临死时的恐惧。 蒂娜与罗德残留在屋内的喜怒哀乐皆被富江感知,品尝。 与传播在校园里的诅咒录像带,佐伯家的房子不同,这里的怨念像是烟,若有似无地缠绕在发生了惨案的卧室,形成了一个循环。 所以即使她的力量已经包裹了整栋房子,却依然没有寻到怨念的源头。 这可是女孩第一次在这种事情上受挫! “……唔……” 她撅起嘴,再度扩大了自己的搜索和感知范围,甚至有些憋气地开始来回踱步。 虽说被特斯卡特利波卡压制也很不爽,但面对那名男子的挫败感,却与现在不同。 非要说的话,她现在是有些……憋屈?还是不耐烦? 虽说是一种全新的情感体验,但富江现在专注追查凶手的线索,并没有心思去继续探究其中的奥妙。 “怎么什么都找不到呢?” 女孩歪着头,藏在阴影中的“泥”甚至已经延伸到了其他邻居的宅院里。 她听到了曼达与帕克跟那些邻居的交谈声,感受到了大家对于凶案的恐惧以及女孩的怜悯。 但依然一无所获,那缕薄如烟雾的诅咒甚至没有在其他人家蔓延。 但好像有什么不对?是哪里呢? “啊……对了,灵魂呢?” 到现在为止,富江都没有找到受害人蒂娜的灵魂。 死者的灵魂通常会在自己死亡的地方徘徊,又或者跟在什么在意的人身边。 但他们今天已经开车经过了大半个小镇了,那名被杀害的,死者的灵魂却依然不见踪影。 也因此,富江在进入小镇的时候,压根没有察觉到这片案发现场。 对她来说,怀抱着恐惧与憎恨的灵魂就像是美味的饭后点心,闻不到它们飘散的味道才奇怪。 这引发了女孩的好奇心。 莫非—— “嘿,那个,你好?” 正在这时,一道女声从富江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到了一个茶色天然卷长发的女孩,正从小路对面向自己走来。 “抱歉我没在这附近见过你,请问你要找谁?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富江看着对方蓬松的长发,以及蓝色的眼睛,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虽然对方不认识自己,但她却认识这个有着美丽蓝色眼睛的女孩。 “我在找蒂娜。” 树荫下,富江的双眸变得漆黑。她歪过头,专注地盯着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南茜。 “蒂娜·格雷,就是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你有见过她吗?” 话音刚落,对方的表情就凝固住了。 “哦……呃,对不起,但是蒂娜她……” 迟疑间,女孩身上悲伤的气味更加浓郁了几分。 “蒂娜她,她去世了。” “你是她的朋友?” “……是的。我叫南茜,南茜·汤普森。” 富江知道她。她是蒂娜最好的朋友,那天夜里的目击者。 这个名叫南茜的女孩身上有着浓烈的情感。悲伤,愧疚,后悔,以及最重要的,恐惧。 而且,隔着一条马路,她就发现了。 虽然很微弱,但南茜身上也缠绕着那缕若有似无,像是烟雾一般的怨念。 她确信,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线索”。 “所以,我没见过你,你是蒂娜的——” “富江!” 南茜的提问被一道声音打断。几秒钟后,帕克从蒂娜邻居家冲了出来,几步站到了两个女孩面前。 “你在干什么?” “嘿,等等,她什么都没做。是我看到她站在这所以向她搭话的。” 听完南茜的解释,帕克皱着眉又看向黑色长发的亚裔女孩。对方没有说话,而是向他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 她身材娇小,脸蛋圆润,皮肤在阳光下白里透红。配合毫无攻击性的五官,笑起来就像是一只无害的小兔子。 就连同样身为女孩的南茜,也被富江突然露出的笑容晃了一下神。 但帕克不同,他看着富江的笑,一股不祥的预感由内而外喷涌而出,挡都挡不住。 “我在等你和曼达,然后这位小姐向我打招呼。她说她是蒂娜的朋友。” “是的,听说你们想找蒂娜。我很抱歉,她已经——” “我知道。”帕克打断了南茜,“蒂娜·格雷已经死了。我们……” 他向后看了眼,刚好瞧见曼达慢慢走出隔壁住户的大门。 “这件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总之,我们能聊聊吗?” 带着新认识的南茜,四人一同坐进了小镇中的一家快餐厅。 “所以,你是罗德的姐姐?” 在了解到了全部的来龙去脉之后,南茜很快接受了现实。 “你,不相信罗德杀了人?” “是的。”曼达长长地叹了口气。“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和罗德来往过了,但……他不是这样的人。” 警局那边找不到什么突破口,罗德和养父的关系也不好,所以曼达才会带着帕克和富江开始在小镇四处走访。 她想要了解罗德平日里都在干什么。 如今,身为罗德好友的南茜出现,对曼达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我,我也认为他不是这样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一涉及罗德和蒂娜之死,南茜就显得有些激动。 “他们两个很相爱,而且那天晚上……” 女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却先红了。 就在这时,她有些冰凉的手忽然被一个温热的东西搭住。 南茜回过神,扭头便看到了坐在她身旁的富江,露出了关切的神情。 女孩白皙的手正搭在她蜷起的拳头上。 莫名的,那种恐惧和惶惶然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南茜陷入了回忆。 根据罗德的说法,那天晚上,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面前,残忍的将蒂娜折磨致死。 他想要帮忙,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蒂娜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甚至在他面前凭空而起,被满屋子拖行。最后,失血过多而死。 “蒂娜……浑身都被刀划伤了,她似乎还被,被拖到了天花板上。” 南茜咬住下唇。 “罗德不可能做到这种事。而且,他逃跑了以后还来找过我,就是因为找我才被警察抓住的。” 如果真的是男孩犯案,他大可在逃逸后继续躲避警察的追捕。根本不需要冒着被抓的风险,去向好友澄清自己是被冤枉的。但他所说之事着实离奇,已经到达了超自然事件的地步。所以警察宁愿相信他是精神出现了问题。 但南茜不同,她选择坚定地相信好友。 “所以……就算我弟弟说的是真的,我们又要怎么替他证明清白?” 金发女郎说完,与南茜一同陷入沉默。 餐桌前的气氛一度几乎凝滞了。 帕克看着忧愁的女友,又看看心事重重的南茜,最后将目光放在了自己“妹妹”身上。 富江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了窗外。 与其他人相比,她的神色显然轻松多了。 鬼使神差地,帕克开口道:“富江,你是怎么想的?”【】 43、第 43 章 “什么?” 其实说完那话帕克就有点后悔了,但他已经引起了富江的注意。 想到女孩与人类的不同之处,青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道:“你对这件事,我是说罗德,有什么看法?” 他本以为富江可能会对所谓的“超自然事件”发表一下言论,谁知女孩歪了歪头,问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我从刚才开始就想问了,如果凶手真的是罗德,那凶器在哪?” 此话一出,餐桌上的其他三人全都愣住了。 “还有,蒂娜死的时候被折磨过,甚至凭空飞起来,被拖到了天花板上。现场如果真的是这样,罗德又是如何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把一个女孩拖到天花板上的?” “……你,你说得好像也没错。” “对吧。”说着,富江摊开手。“没有凶器,也没办法还原现场情况……这里的警察怎么能在没证据的情况下就认定他是凶手呢?” 此话一出,曼达顿时站起身,惊喜道:“对!你说的对啊富江!现在不仅没有证据,连凶器都没找到,他们凭什么就认定罗德是凶手!” “你们稍等,我要去联系律师事务所。” 曼达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完便离开座位去找电话了。 留下的帕克与南茜则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富江。 女孩礼貌地朝今天新认识的姑娘笑了笑,随即扭过头:“怎么了帕克?你看上去像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因为曼达不在,南茜又与富江不熟。难得的,帕克卸下了一直以来挂在面上的伪装。 男人往椅子上一靠,脸色变得有些阴沉:“我以为你会先说超自然事件。” “这件事也很重要。但想洗清罗德的嫌疑有很多种办法,论证超自然现象存在显然是最难的一种。” “嘿等等,你说‘论证’?” 南茜看了看帕克,又扭头看着富江。她显然有些激动,手都搭到了女孩的胳膊上。 “你,你是说……你相信罗德的话吗?”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蓝眼睛亮晶晶的。在富江看来,就像是两颗带着上好光泽的珠子。 她喜欢南茜的眼神。 “是啊,我相信。因为我以前也遇到过与超自然有关的事情。” 与其说遇到,不如说,她自诞生,其本质存在,甚至川上富江,都与所谓的“超自然”息息相关。 “但这种事,只有遇到了才会相信……对不对,哥哥?” 她的话一出口,帕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极了。 是啊,这种事,真的只有遇到了才会相信。 在斯洛伐克的经历已经牢牢刻进了男人的脑子,但比起自身被卖到俱乐部差点被杀,死者复活重返人间替自己报仇才更听起来让人匪夷所思。 帕克甚至都不敢想,那群人贩子的同伙发现一个俱乐部里的人都消失了以后会做什么。 以及,这群人追来美国以后,“富江”又会做什么?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看紧面前的这个不定时炸弹。 “嘿听着女孩。”男人用手翻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严肃地看着南茜。“曼达是我的女朋友,我肯定是想尽可能帮助她和她弟弟的。另外,也不希望她卷进更危险的事情里,你明白吗?” 见南茜点了点头,帕克将双手放在桌子上:“很好。” 他的脑子向来转的快,直觉也比一般人来得准。如今,已经在信息量庞大的事件中发现了可以深挖的点。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选择相信罗德?” 如果只是单纯的目击到现场的惨状,认为罗德不可能做到那个程度也就罢了。但南茜很显然,也对自己好友说的话信了几分。 “因为……因为蒂娜前一天跟我们说过,她做了噩梦。” 谈起好友,南茜的神色变得悲伤。 “她告诉我那个噩梦很真实,在梦里有个,有个怪人攻击她,划破了她的衣服。” 结果等蒂娜尖叫着在梦中惊醒,她发现自己的睡裙真的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但面对女儿的惊慌失措,母亲却不以为意,甚至在第二天与新的恋人一同前往拉斯维加斯度周末了。 周末几天都要一个人在家,蒂娜害怕,这才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在上学途中告诉了朋友们。 “她很害怕那个噩梦,说是和小镇上的童谣对上了。” “童谣?” 南茜皱着眉:“是一首小孩子跳绳的时候会唱的童谣。我记得是……” 女孩低下头,应该是对那首童谣不是很熟悉,想了半天才喃喃地唱道:“1、2,弗莱迪会来找你。3、4,锁好你的门。” 就在她念出童谣的瞬间,身上那股薄如烟雾的怨念忽然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 富江微微坐直了身体,专注地盯着那微弱但久久不散的怨气。 比起之前虚无缥缈的烟雾,它变得实在多了,围绕在茶色头发的女孩身边,像是缠绕着的丝线。 但这团丝线只是牢牢缠绕在南茜身上,富江并没有找到所谓的源头。 “后面是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对不起,我们家不信这些。总之,蒂娜很害怕自己会像童谣里说的那样,被抓走。” “被弗莱迪?” 南茜咬住下唇:“我……我不知道……还有——” “你也有做噩梦吗?” 富江突然开口,说得南茜愣了一下。 “……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黑发女孩,瞬间对上了那双深色的眼睛。 南茜愣住了。 不知道是因为室内光线问题,还是因为错觉,她只觉得自己面前的这双眼睛黑得出奇,同时还有股奇妙的吸引力,让她不自觉地一直盯着。 恍惚间,南茜似乎在乌黑的眼仁里看到了某种浓重的,正在翻滚的什么东西。她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奇妙的甜香,连意识都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富江!!” 一道男声宛如炸雷般在女孩的耳边响起,等她回过神,便看到坐在斜对面的青年已经站起身,一只手抓着黑发女孩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拽得站起了身。 “你在干什么?!” 富江先是看了看有些生气的帕克,又低头,看向还懵懵懂懂的南茜,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只是在问她是不是最近也有做噩梦。” 她这么一说,南茜一团乱麻的脑中竟还真的浮现出了一段模模糊糊的印象。 “好,好像……那天早上我确实跟蒂娜是这么说的。” 她也做了噩梦。不仅她,男友格伦也做了。但那噩梦就像是手中的水一样,从醒来开始就不断从指缝漏出去,最终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痕迹。 “但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噩梦了……对不起。” “没关系。” 眼见帕克已经松开了自己的胳膊,富江坐下来,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已经有很大的帮助了,谢谢你南茜。” 言语间,她甚至伸出手,亲亲密密地搂住了对方的胳膊。 “哦……呃……”南茜显然被富江的举动搞了个措手不及。“不客气,这是,这是我应该做的。” “嘿,各位,我有个不好的消息。” 正在这时,打完电话的曼达急匆匆返回了座位。 “刚才跟律师通过电话,但他这两天有事,没办法立刻启程过来这里。我可能要亲自去那边一趟才行,但是……” 曼达后半句话没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弟弟还在警察局里,她不放心。 “曼达,亲爱的不然这样吧。”帕克站起身,伸手扶住了女友的肩膀。“你回城里去找律师,我呆在这,有什么事也可以打个照应。” “谢谢你帕克,可你妹妹该怎么办?” “她——” “我也留在这里。” 未等帕克做出回答,富江站起身,来到了情侣二人身边。 “亲爱的曼达,我也想帮你的忙。” “哦?哦,谢谢你。但是,我是说这件事本来和你关系也不大。” 富江闻言,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发女郎:“相信我,曼达。” 话音刚落,曼达的神色就变得恍惚了起来。 “我可以帮上忙,也可以保护你的弟弟。”那甜美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我会和帕克留在这,等你把律师带回来。” 曼达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的……好的……富江……” 见自己的要求得到满足,女孩高兴地伸出双臂,给了金发女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真是太感谢了!我会和哥哥等你回来的。” 曼达离开后,南茜也表明自己还要回学校上课,离开了餐厅。 四人组一下又只剩下了帕克和富江。 不过这次,青年没有再一味忍让,而是黑着脸把自己“妹妹”拉回了车上。 “刚才你对曼达和那个女孩做了什么?” “只是让她们比平时更加能听我的话而已。” 虽然一上车就被帕克牢牢钳制住,哪怕那双箍着她的大手看上去都快把两条小细胳膊勒断了,她都没皱一下眉头,而是依然笑盈盈的。 “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而且你看,我们这不就有线索了。” 那份怨念并非无法追溯的东西。 南茜所唱的童谣,甚至她的经历,都为他们提供了线索。 那个杀人凶手,就躲藏在梦境里。【】 44、第 44 章 诅咒和杀害孩子的元凶躲在梦里,多少也算是重大发现。 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回去睡觉?然后看看能不能在梦里找到那家伙?” “没有那么简单。” 从几个做了噩梦的少年少女身上带着稀薄的诅咒来看,那家伙挑选受害人是有自己的标准的。 “小镇上有这么多人,每个人每天都会做梦,为什么偏偏是这几个孩子?” 被富江这么一说,帕克也有些泄气,坐了回去。 “你说的是,我太急躁了。” “不过,如果我入侵罗德或者南茜的意识——” 话还没听完,帕克猛然又坐起身:“什么?!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现在这是最快的办法了。”富江说完,自己想了想,又恍然大悟道:“哦,放心吧,入侵的时候我会很小心,不会伤到那两个孩子的。” 帕克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绝望:“不……这……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忽然有种无力感。和面前披着人皮的“她”之间,那种思维上的偏差,让二人之间的沟通都变得困难起来。 更何况,他也无法左右对方的行动。 “我求求你……至少,不要伤害那两个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男人身上弥漫着恐惧的味道,但少见的,富江没有因此变得食欲大开,而是皱起眉。 又来了。每次,当富江认为自己可以和帕克建立起基本的信任关系的时候,总是会变成这样。 虽然人类的恐惧和绝望对她来说是绝佳的餐品,但总是在交新朋友这件事上受挫,也让富江有点气馁。 她干脆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副驾驶座的椅子上。 “好吧,如果不能从梦境世界入手,那我们恐怕就要调查更多有关于杀人犯的信息了。” 以往富江总能通过吞噬残留的负面能量来获取情报,但这次不同。 “你知道吗帕克,我找不到蒂娜的灵魂。” “……什么意思?” 女孩耐心地解释:“枉死者的灵魂通常不会立刻往生,就像是乔什先生还有俱乐部的其他人。但我在蒂娜·格雷的家里什么都没发现。她不在她死亡的现场,也不在罗德的身边。” “你是说——” 青年皱起眉,他立刻想起了之前给他们提供情报的女孩南茜所唱的童谣。 “她被‘弗莱迪’抓走了。” 这首童谣并未在其他地方流传,只限定在榆树街所处的小镇。 也就是说,它的原型很有可能是一个真实的,发生在本地的故事。并且,非常有名。 有名到当地人将它改编成了一首童谣。 “好吧,我想我知道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是什么了。” 帕克决定去小镇上搜集关于这首童谣的情报。 不过这次,他准备一个人去。 在启程收集情报前,青年特地把车开到旅馆,将身边的这个大麻烦安置在了定好的房间。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有时候富江实在是无法理解帕克的行动逻辑。明明自己的能力更好用,而且,她也说过了,不会伤害其他人。 但这个固执的青年却依然选择自己去寻找线索。 “不,线索就让我来找吧。请你保护好罗德……他毕竟是曼达的弟弟。” 若不是对方身上弥漫着不信任与恐惧的情绪,富江甚至会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交到了新朋友了。 眼见男人离开,女孩百无聊赖地在书桌边坐着,翻看起了旅馆内放置的圣经。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开口道:“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甚至也没发脾气没闯祸,帕克先生就是不相信我呢?” 女孩捧着厚厚的圣经转过身,不知何时,屋内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白裙黑发,长长的头发垂落在胸前,五官非常清秀美丽,面色却苍白得不似活人。 “山村小姐知道吗?” 女人闻言,眼珠子动了动,转向了富江。 屋内弥漫起了一股阴冷的气息。 她整个人只有眼睛看向了还在翻阅圣经的女孩,身体甚至头部都依然一动不动,连起伏都没有,像是不用呼吸一般。 然而面对如此渗人的女性,富江并未害怕,而是撅着嘴将圣经丢回了桌上。 “凌叔叔都不会这样,唉,和不同的人交往好累啊……” “因为你的力量太强大了。” 冷不丁的,一道幽幽的女声响起。 “越是强大的力量,越会让人类感到恐惧。而你甚至让他直接看到了这些。” 富江听着山村贞子的话,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哪怕我没有别的心思?” “哪怕你没有。” “哼……好吧,谢谢你的解答,我会参考。” 停顿了几秒,见山村贞子并未消失,富江又眨眨眼。 “但是,总归也是有例外的,对吧?” 富江窥见过女人的记忆,知道她曾经也有一位相爱的恋人。 那人虽然也知道山村贞子有奇怪的力量,却并未感到恐惧。最终,他也死在了能力暴走的山村贞子手里。 富江一直隐隐觉得,这位文静的山村小姐在获得自由后依然不肯往生,甚至自愿和她待在一起,多少有点这件事的影响。 她一直在后悔,也一直在怀念那位恋人。 富江又想起了南茜·汤普森,那个有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的女孩。 她也在为了朋友奔走。即使友人已经死了,即使大人们都不相信,即使自己也被诅咒缠上。也依然没有放弃。 这让她想起了月子。 不光是山村贞子和南茜,月子也是。 即使在那幢屋子里看到了失去形体的自己,从特斯卡特利波卡口中获知了真相,月子也依然想要帮她。 “是啊,凡事都有例外。” 富江抬眸看向山村贞子,发现对方少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于是她也笑了:“我是真的很想帮上忙。” 说不清理由,或许是为了觅食,或许是为了保护对自己很好的曼达的弟弟。 “失去朋友的感觉,很不好,我知道的。” 又或者,是在看到为友人奔走的南茜时唐突想起的月子。 “山村小姐,能帮帮我吗?” “梦境……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诶?” 苍白的贞子看着富江,继续道:“人的精神可以被感知和连接,梦境也是一样的。或者说,它本来就是一个庞大的‘世界’。” “而你,从未做过梦。” 富江微微张开嘴,下一秒,她恍然大悟似的站起身:“对啊!” 是的,富江本人,从未做过梦。 因为睡眠对她来说,并非必需品。从前在老宅,她还会学习模仿人类的生活习惯,每天至少要睡两到三个小时。 但自从特斯卡特利波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富江主动开始成长之后,睡眠的时间就更少了。 很多时候,为了获取更多知识,她往往放弃了睡眠。 至于山村贞子,或者身为姐姐的川上富江,富江都是在精神世界直接与她们交流的。 也就是说,降临于这个世界的她,尚未真的踏足那个所谓的梦境世界。 “也就是说……我的精神世界就像是小房子,而梦就是小房子之外的世界……原来是这样吗?!真是太感谢你了山村小姐!” 女孩惊喜地抬起头,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那位给她指了条明路的女人已经离开了。 富江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就像现在,她得知了自己在整个事件里的思维盲区之后,立刻躺在了床上,开始尝试进入睡眠。 两个小时后,当最后一丝夕阳即将沉入地底,匆匆回到旅馆的帕克打开房门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 富江乖乖地躺在床上,也没盖被子,就是躺在正中央,直挺挺地看着天花板眨眼睛。 “……你在干什么?” 听到来人,女孩侧过头:“我在尝试主动进入睡眠状态,不过整个过程不是很成功。”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帕克一头雾水,不过富江经常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所以他也不在意。 “好吧,不过恐怕你现在暂时还不能睡觉。” 男人将一摞旧得有些发黄的剪报丢在床上:“我打听到了那首童谣和‘弗莱迪’的情报,有兴趣听听么?”【】 45、第 45 章 想在一个小镇打听情报有很多种方法,其中最简单的自然是小镇上开了多年的酒吧餐馆,以及流连在内的,上了年纪胡子也花白的老酒鬼们。 帕克虽然是个外地人,但他也是个经常去各种异国旅游的背包客,进了酒馆以后没多长时间就跟那群平时都有些微醺的老头子打好了关系。 几杯酒下肚,最好的谈资总归是小镇曾经发生过的离奇事件。 比如那首童谣。 “酒馆里的老人很热情,还把童谣写到了纸上。” 富江从床上坐起身,拿起了散落在身旁的最新的一张纸。 1、2弗莱迪会来找你; 3、4锁好你的门; 5、6盖上你的脸; 7、8呼吸将停止; 9、10你永远失眠。 “……还挺短的嘛。” 青年讽刺地笑了笑,将手里的行李随手丢到旁边的桌子上。 他没有选择坐到床边,而是绕过富江,瘫在了靠椅上。 “童谣很短,但里面的故事可不少。” 就比如弗莱迪这个名字。它并非杜撰,而是一个人类的真实姓名。 这个人全名弗莱迪·克鲁格,曾经就是这座小镇的噩梦。 “我去酒馆才知道,这附近以前有座很大的精神病院。”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发现富江的神情很平静,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好吧,你可能不知道。但……几十年前的精神病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时候对精神病尚未有系统性的研究,所谓的精神病院实际上只是关押这些不安定人员的“监狱”。一般只有想要研究这些人的医生,或是修道院的神职人员在会一直在里面工作。 久而久之,总会有人因为其中恶劣的环境变得疯狂残忍。他们有的人可能是医生,有的人可能是原本就被关押在内的病人,又或者二者皆有。 “听说那是一场事故,一位在精神病院工作的修女不小心被关在了里面。然后她……” 帕克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喑哑。 “据说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因为无法离开,大约有100多个病人强///暴了这个可怜的女孩。” 但更加悲惨的是,她并没有因此死亡,而是在一年之后诞下了一个男婴。 而他就是弗莱迪·克鲁格。 不知道是因为不幸的童年,还是说他的体内本就残留着“恶魔之血”,总之,在顺利成年并一跃成为中产阶级后,弗莱迪·克鲁格便逐渐开始走向了邪恶。 他先是结婚,紧接着利用自己的财产在榆树街买下一座锅炉工厂。而那里,成为了他满足自己邪恶欲///望的秘密地点。 “他开始诱拐小镇上的孩子,将他们带到工厂恐吓,虐待,最后……杀了这些孩子。” 富江低下头,看已经发黄的剪报。虽然已经脆得像是一碰就要碎了,但上面黑色的油墨依然冷静又清晰地记载着当年榆树街上发生的惨案。 “他的老婆是个正常人,所以当克鲁格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被发现了之后,他掐死了他妻子。这让警察抓住了这个连环杀手的尾巴。” 弗莱迪·克鲁格被捕了。 但这个故事并不像童话那般一帆风顺。 弗莱迪·克鲁格早就是财富自由的中产阶级了,他依靠金钱买通了当时的法官,以至于最终,这个手上有着累累人命的恶魔被无罪释放。 没人能接受这个结果。 一直在查案的警察不能,媒体不能,受害者的家属们更不能。 失去了孩子的家长们盛怒之下,决定动用私刑。 “酒馆里的人告诉我,当年克鲁格被他杀害的孩子们的家长一路追杀到了他犯案的锅炉厂,被堵死在了里面。” 家长们在锅炉厂内外洒满了汽油,并点燃了它们。 这最终导致了弗莱迪·克鲁格的死亡。七年前,他被复仇者点燃的火焰活活烧死在了工厂里。 “那之后工厂就废弃了,童谣也是在那时候开始流行的。” 虽然受害人的亲属们不想再提起这个残杀儿童的邪恶之人,但他的恐怖传说却早已通过童谣,留在了这座小镇。并成为了阳光下久久无法散去的阴影。 甚至在七年后,这阴影开始逐渐扩大,并真的开始吞噬无辜之人。 “我还跟他们打听了一下蒂娜·格雷,你猜怎么着?” “什么?” 帕克叹了口气:“记得南茜吗?今天跟我们说话的那女孩。她的父母,蒂娜的父亲,甚至还有罗德的养父,他们都是当年克鲁格杀害的小孩的亲属。当然,不是直系亲属,只是和受害者有血缘关系。” 虽然只死了蒂娜一个,但酒馆里已经开始流传谣言了。 弗莱迪可能会回来的谣言。 富江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床上的剪报一张一张收拾好,并逐个阅读着上面的新闻。 “凄惨的案件” “冷血的恶魔” “克鲁格可能被诬陷?” “工厂大火,逃脱法律制裁的恶魔的末路” “……这个故事听上去很有趣。” “有趣?哪里?” 富江的手指停留在“弗莱迪·克鲁格,精神病人之子”几个粗体印刷上。 “从这些故事里来看,这位克鲁格先生在生前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力量。他只是,怎么说呢,喜欢杀人?” 在富江看来,这个儿童杀手本质和斯洛伐克那个虐杀俱乐部里的客户,都是同一类人。 善于伪装,撒谎成性,冷血,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简单来说,就是邪恶的人。 虽说这样的恶徒尝起来味道不错,但一次性吃了太多,就算是富江也会想换换口味。 她甚至已经开始有点怀念当年的佐伯伽椰子小姐了。 “……听着,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喜欢杀人本身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富江还在思考怎么让自己入梦呢,闻言抬眼瞥了帕克一下:“啊,我知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他是通过什么在死后获得这份力量的?” 男人闻言连鼻子都皱了起来,就像是听见了什么令他生理性恶心的话题一般。 “谁知道……可能他确实是恶魔之子吧。” 但富江不这么觉得。 如果他真的是恶魔之子,应该在童年就会显现出类似的力量。就像是山村小姐和她的母亲那般,再不济也应该是佐伯伽椰子那种情况。 “……莫非是遇到了神?” “什么?” 富江那句轻微的呢喃是用日语说的,帕克完全没有听懂。 不过富江也懒得跟对方解释自己的想法,毕竟这对抓住这个梦中恶魔也没什么帮助。 女孩看着手中的剪报以及那首童谣,思考了半天得出了最终结论: “好吧,果然还是得睡着了进到梦里。” “什么意思?” “有人告诉我,梦境并非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巨大的‘世界’。” 女孩耸耸肩,将整理好的情报放到了床头,还细心地用圣经将它们压好。 “如果真的想找到那家伙的蛛丝马迹,只能进入梦境中。” 富江解释的简单明了,但帕克的重点却不在“梦境世界”。 “‘有人’?什么人告诉你的?” “我的朋友山村小姐,她看我很苦恼,所以提醒了我一下。” “……” 怎么说呢,帕克现在是一个字都不想再追问了。不管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日本名字,还是富江的“朋友”到底是怎么联系上她的。 他不想回去再做别的噩梦!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尝试……睡觉?” 危机意识早就拉满的男人火速转移了话题。 “你,你平时——” 话说出口到一半,看着女孩有些懵懂的眼神,帕克忽然才发现,自己虽然对富江的警惕性很高,却从未关注过这个女孩平时的生活细节。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她做什么都是在伪装。 所以当帕克发现眼前的“怪物”似乎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全知全能,无所不会时,有一种奇妙的荒谬感逐渐溢满了他的内心。 男人并没有太藏着自己的情绪,所以富江笑了:“很失望我不是无所不能的?” “不,我只是……”帕克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停顿了几秒后,也笑了起来。“只是有点惊讶。” 想来也是,如果她真的全知全能,刚到斯洛伐克就该动手了,他也不会失去自己的朋友。 “好吧,怎么说呢嗯……” 青年抓了抓自己有些硬的头发,最终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 “你知道的,我刚回来的时候一直被失眠和噩梦折磨,所以去看了很多医生。” 他说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掏出了两瓶药。 这些都是精神科医生给他开的,专门针对睡眠障碍用的安眠药。 “听着,我不敢保证这种药物是否对你有效果。” 青年将药瓶递给了富江。 “不过,我们总得试试,不是吗?”【】 46、第 46 章 帕克给的药很管用。 服用之后没多久,富江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要问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等女孩再睁开眼,自己身处的卧室已经空无一人。 陷入沉睡之前,富江与帕克约好,由他来做那个“控制阀门”。因为进入梦境很简单,但是否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梦境却没有定论。 若是出现什么问题,届时就会由帕克在现实呼唤富江的名字,来将她的意识拉回来。 如今,床边的沙发椅上并没有坐着等待的帕克。 女孩下了床,开始端详身处的屋子。似乎和睡之前没什么区别,只有大门是开着的,外面隐隐有奇妙的雾气飘进来。 皮肤接触到雾气的一瞬间,感觉到了凉意。这让女孩意识到,她确实已经进入了一个与现实世界不同的地方。 欣喜过后,好奇心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虚掩着的大门。 门外并非亮着暖光灯的旅馆长廊,而是一片黑黢黢的空地,看上去像是野外。 雾气更重了,寒意从皮肤开始渐渐往里渗透,富江眨了眨眼,向黑暗中迈开了腿。 到现在为止,她并没有感知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过,这梦境世界的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对她来说异常熟悉的气味。 恐惧与恶意的味道。 远处,隐隐传来了奇妙的歌声。细听之下,像是小孩吟唱的童谣。 富江循着声音,找到了一处残破的教堂。 黑夜之中,有几个小孩子正围在教堂门前玩着游戏。歌谣就是从他们口中传出来的。 “1、2弗莱迪会来找你;3、4锁好你的门。” 孩子们围在一起,唱着,跳着绳。 “5、6盖上你的脸;7、8呼吸将停止。” 富江缓缓地走进,他们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自顾自地玩闹着。 “9、10你永远失眠。” 说是玩闹也不对,因为除了唱歌之外,他们谁也没有发出欢快的笑声。 富江并没有打扰这些孩子,因为她已经看出来了,他们并非活人。 这些玩着游戏,唱着歌谣的孩子,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他们唱的童谣,正是讲述弗莱迪·克鲁格杀人的那首。 “……你是谁?” 像是感应到了一般,声音响起的同时,富江转过头。她看到了一个金色卷发,穿着连衣裙的可爱小女孩。 小女孩站在废弃教堂的门口,怯怯地看着她。 “我是……”富江想了想,“我和朋友失散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看着富江,半晌道:“你和你的朋友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女孩不再说话,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富江。空地上的歌声并未停止,那些看似玩闹的小孩并没有因为她们二人的对话而受到影响。 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就已经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得双腿发软了,但偏偏富江并不是什么普通人。 “你叫什么名字?” 见女孩不说话,她又换了个话题。 “……我不记得了。”小女孩落寞地垂下头。“我在这里待了很久,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富江摸了摸小女孩的脸颊,冷冰冰的,她也不是活人。 “那,你想回家吗?” “……我为什么要回家?” 富江蹲下身,摸了摸女孩毛茸茸的卷发:“因为回了家,认识的人才会叫你的名字,我才能知道你叫什么呀。” 小女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动摇,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看出,她有一双水汪汪的,蓝色的大眼睛:“我真的能,回家吗?” 话音刚落,黑夜中无端刮起了一阵风。 梦境的世界里是不会有自然现象的。 富江从风中闻到了气味。 是她喜欢的气味。 恐惧,悲伤,痛苦以及,因伤害他人,由内而外发散出的快乐。 不知何时身旁的歌谣声停止了。 富江转过头,原本站在她面前的那个小姑娘,以及不远处玩闹的孩童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他要来了……” 废旧的教堂里,传出了那个小姑娘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快走……” 寂静的夜里,传来了什么人尖利的笑声。 察觉到那股奇妙的力量并未朝着自己的方向来,富江勾起嘴角。 “谢谢你,可爱的小妹妹。不过,我可不会离开哦。” 毕竟,她就是为了这件事才特地来到梦里的嘛。 如今,重要线索都已经出现了,她又怎么能离开? 认真掩盖住自己的气息,沿着风中飘散出的味道,女孩哼着小曲,向黑暗中走去。 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来头,富江甚至没有放出阴影中的本体,也没有通过吸收弥漫在梦境中的负面能量来获取自己想要的情报。 简单来说,她准备完全将自己伪装成一只无辜闯入梦境世界的,纯洁的“小羊”。 这还是她从电视节目上学到的,扮猪吃虎,应该是这么个说法。 “啊……对对,不能这么悠哉。” 富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端正了自己的态度。歌也不哼了,总之就是把自己装得更加柔弱无助一些。 越是靠近那股邪风的方向,负面的情绪和能量便越蓬勃,连带着梦中的景色也开始变化。 看着像是从小镇街道来到了一处工厂的郊外。 富江回忆起了从剪报中看到的,模糊的老照片。 这里就是弗莱迪·克鲁格杀害小孩子的现场。 雾气愈发浓郁了。同时,空气中弥漫着的香气也越来越重。 “南茜……南茜……” 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幽幽的呼唤声。不过,叫的并非富江的名字,而是白日那名在榆树街遇到的女孩的名字。 和刚才遇到的小女孩一样,南茜也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 富江喜欢那个女孩,因为,她会让她想起月子。 再往里走两步,漆黑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说身影并不准确,因为对方被套在了一个半透明的袋子里。外人只能从拉链拉开的缝隙,窥见其中的面貌。 是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她闭着眼睛站在裹尸袋里,脸上还沾着血。 她就是蒂娜·格雷。 “……晚上好。” 没有在对方身上感知到恶意或是杀意,富江便向对方打了个招呼。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原本失踪的死者灵魂出现在了梦中,这进一步证实了富江一开始的猜测。 被弗莱迪·克鲁格杀死的人,灵魂也不会得到救赎,只会和生命一起被这个恶魔吞噬掉。 “南茜……请你……帮帮她。” 蒂娜张开了嘴,她的声音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般。同时,女孩的口中吐出了蜈蚣。 “这里很危险。” 富江低下头,发现蒂娜的脚下也缠满了各式各样的蛇虫。 显然,这个可怜的女孩死后也没有得到安宁。 富江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身是血的蒂娜,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我去帮她。” 她将手指放在唇边,对着蒂娜轻轻“嘘”了一下。 “不过,你要帮我保守秘密哦。” 不然,狡猾的猎物逃跑了可就糟了。 踏入工厂后,富江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与漆黑的郊外不同,这里虽然光线也很昏暗,却并不寒冷,甚至弥漫着一股汽油以及什么东西烧焦了的气味。 弗莱迪·克鲁格是被受害人的家长们追杀到工厂里,最后被火火烧死的。 他生前最爱的,便是将小孩抓到工厂来,像猫捉老鼠似的玩弄,最后杀死他们。 想必南茜的灵魂也已经被拉进了这座工厂,那,她现在又在哪呢? “嗯……就找一下下应该不要紧吧?” 说着,女孩闭上眼,影子中的“泥”化作一个个调皮的“蝌蚪”,悄无声息地融入漆黑的工厂,开始向四周扩散。 富江听到了声音,是南茜的声音。 她呼唤着好友的名字,行走在漆黑的工厂长廊中。 下一秒—— “罗德?!哦天呐,罗德!不要睡,快醒醒!” 伴随着南茜的惊叫声,富江睁开眼睛咂了咂舌。 虽然她是在罗德身上看到了类似的怨念,但没想到对方的胃口居然这么大。想在一个晚上就把剩下的目标都收割掉。 顺着感知到的方位,黑发女孩难得没有使用力量潜行进影子里,而是迈开双腿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罗德,快醒醒——!” 富江找到南茜的时候,她正站在锅炉房上方的走廊,对着下面大喊大叫。 “没用的,他已经睡着了。” 不忍心看对方继续做无用功,她出言叫住了女孩。 “是谁——哦我的天呐,你,你是白天的……” 茶色卷发的少女半蹲在走廊上,惊讶地看着来人。 “叫我富江就好。” “为什么你会在这?” 进入梦境世界的南茜显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冷静,她站起身,几步就跑到了富江面前,抓住了她的胳膊。 “莫非,你……你也被噩梦缠上了吗?” 富江眨了眨眼。 其实是她缠上了噩梦,不过数次和人类交往沟通的经验告诉富江,这时候保持沉默都比说实话要好。 “对了,我看到了罗德!他,他也在梦里。” 南茜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基本上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拉着富江走到长廊上,指着下面一个明亮的小囚室。 “你看,他就在那!我们必须叫醒他!” 正如女孩说的那般,曼达的弟弟罗德,此刻也正在梦里。 不过,不知道是他自己太过劳累,还是梦境的主宰者心怀恶意。总之,现在这个倒霉蛋正沉沉地睡在属于自己的牢房中。 他比她们看上去更像是那个待宰的羔羊。【】 47、第 47 章 南茜试图叫醒沉睡在笼中的羔羊。 她大喊着,努力用手拍打铁质的走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但于事无补,罗德所处的环境依旧安然无恙。 “该死的……” “叫醒他又有什么用?” “……什么?” 南茜愣住了,她似乎没听懂富江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女孩,神情很迷惑。 “我说,叫醒他又有什么用?”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富江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带着恶意的力量正逐渐逼近。 看来,真正的罪魁祸首已经玩够了。 她朝着惊慌失措的南茜露出笑容:“你也在梦里啊,就算叫醒了他,你也依然会身陷险境。” “为什么要这么说?” 南茜尚未察觉到逼近的危机,面对这个迄今为止也只见过两面的女孩,她感到很生气。 “他是我的朋友,我难道要对朋友见死不救吗?!” 富江蹲在牢房的正上方,歪着头看着面前的女孩。 即使生气的时候,那双蓝眼睛也闪耀着独属于自己的生机。 真的很漂亮,无论是那双像宝石般的眸子,还是她的灵魂。 这让富江笑出了声:“好吧,我道歉,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她伸出右手,抓住了南茜的手臂。同时,左手的五指张开,伸到了牢房上方。 南茜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她想挣开身旁女孩的束缚,却惊讶地发现,对方虽然力道不大,那只柔软的手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自己动弹不得。 “你……你是谁?” 女孩的神情变得惊恐而无助,水汽弥漫在她的眼眶中,晶莹剔透。 “我是富江呀。” 念出名讳的那一刻,富江的左手指间渗出了一滴黑红色的,浓稠的液体。 那液体直接穿过了带有孔洞的长廊,落到了罗德的脸上。只一个眨眼,便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少年体内。 下一个瞬间,少年猛地睁开眼睛,悲鸣出声。 那声音凄惨又痛苦,就像是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噩梦一般。 但也仅仅只有一秒,因为下一秒,他就整个人凭空消失在了牢房中。 “你做了什么?!” 南茜慌了,见好友直接在自己面前消失,她甚至忘记了恐惧,反手抓住自己面前的女孩。 “哦,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没掌握好力道。” 而富江,即使南茜已经愤怒得像是快要燃烧起来了,她依然老神在在,仿佛自己只是擦拭了一下窗台上的灰尘一般。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什……?!” 柔软而微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南茜看到面前的富江笑着,有黑红色的东西在她的双眼中扩散。 “明天见,亲爱的。”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包裹住了女孩。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和内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撕扯着。 南茜发出了一声惊叫,随后消失在了原地。 一回生二回熟,在将罗德驱赶出梦境世界之后,富江把南茜也送了出去。 女孩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尘土,哼着小镇的童谣站起身。 长廊的楼梯下,赫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红绿色条纹上衣,戴着帽子的神秘人。 “好吧,好吧,好吧。” 他嗓音沙哑,语调戏谑,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张开双臂。 “可爱的,崭新的小羊羔又多了一只。欢迎!” 工厂里很黑,只有隐隐的光线照射在来人身上,勾勒出他身形的轮廓,以及不断摆动的,尖锐的“手指”。 “欢迎来到,美妙的,奇幻的,梦境的世界!” 寂静的工厂中划过金属刮擦的刺耳声音,仔细看去,那些尖锐的手指,竟然是带着刀锋的利刃! 富江一瞬间就想到了凶案现场的鲜血,以及蒂娜·格雷死亡时的惨状。 那个可怜的女孩浑身都被利刃划烂了,但警察却没有找到凶器。 因为凶器在梦里,它还在凶手身上。 罗德说得对,这个杀害了蒂娜的恶魔,他有一只尖利的,带着刀片的爪子。 “……晚上好?” 富江努力尝试拗出一个惊恐的表情,或者让自己显得更无措一些。 几秒后,她大大地叹了口气,决定放弃。 这太难了,比她学习知识或者摸索力量要难得多。 “哦?让我看看,嗯……” 黑暗中的钢爪怪人伸出尖锐的食指,隔空点了点富江。 “哦不,不不不,是我认错了,并非小羊羔。” 他的钢爪摁住帽子,有些滑稽地向扶梯上的女孩行了个礼。 富江一眨眼,站在正前方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她像是有预感一般,扭过头向身后看去。 “而是多萝西!” 果不其然,刚才还站在底下向她打招呼的钢爪怪人猛然出现在了长廊之上。 “拥有一头黑发的多萝西,美丽的多萝西,误入了奥兹国的小天真多萝西!” 他跳着滑稽的舞蹈,转着圈,钢爪划过栏杆,发出让人牙酸的尖利声响。 富江知道“多萝西”这个名字,她是《绿野仙踪》故事的女主角,一个生活在堪萨州,却误入异世界奥兹国的普通小姑娘。 在故事里,多萝西遇到了很多困难和阻碍,甚至遇到了邪恶的坏人阻止她回家。但同时,她也遇到了许多真诚又善良的小伙伴。 最终,善良战胜了邪恶,多萝西也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手持钢爪的怪人慢慢接近,富江却并不害怕,反倒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如果我是多萝西,那……你是谁?” “谁知道呢?” 那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夸张地比划了一个臃肿的身材。 “说不定,我是稻草人?” 帽子遮挡了他的大半张脸,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让女孩足以看清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又或者……我是那个带领多萝西的帽匠?” 暗红色的,满是凹凸不平的疤痕的,被严重烧伤过的皮肤。 暗红色的手摁住帽子,也遮盖住了男人的大半张脸,唯独他的下巴和嘴裸露在外,不怀好意地咧着。 “可爱的多萝西觉得呢?我应该是这个故事里的哪个角色?” 富江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起了眼前已经杀了无数孩童的恶魔。 ……虽然她已经预设了很多种情况,但见到了真人,却难免还是有点失望。 因为在她看来,这个传闻中是100个疯子的后代的恶魔之子,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在死后接受了邪恶力量的,恶贯满盈的,普通人罢了。 于是,女孩笑了起来。 “我本来以为你会是‘女巫’,亲爱的先生。” 她背过手,优哉游哉地看着已经将钢爪伸出来的恶灵,缓缓地向后退了两步。 “但没想到,你居然是奥兹大法师。” 没错,奥兹大法师。一个误入奥兹国,没有任何特殊能力,通过魔术技巧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个无所不能的大法师的——骗子。 “很可惜,奥兹先生,我想你认错人了。” 伴随着女孩的话语,她脚下的阴影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并不是那位可爱又善良的多萝西,她已经被我送回了温暖的小家,连带着她的伙伴一起。” 他们说的毕竟只是《绿野仙踪》的故事。 而富江,也不是真正的多萝西。 “……该死的,你是谁。” 富江没有回答,而是笑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瞬间从黑洞边缘掉了下去。 “不——!” 在彻底闭上眼之前,女孩听到了恶魔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然后等富江再睁开眼,她已经回到了今天刚刚下榻的旅馆大床上。 “富江?” 帕克正如同约定一般,坐在床边观察她的状态。 “怎么样,你,睡着了吗?” “我看到了弗莱迪·克鲁格。”女孩坐起身,“和我们预想的一样,他躲在榆树街的梦里。” 是的,并非某人的梦,而是榆树街的梦境。 虽然肉///体被火焰焚烧至消亡,但那个男人的灵魂却没有消失。 到现在,他也依然躲在梦中,囚禁着被自己所杀害的孩子们的灵魂,窥伺着已经变得和平的榆树街小镇。 “所以你,你和他碰面了?” “算是吧。”富江用手指梳理着长发,“比想象中还要无聊的家伙。” 帕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恶贯满盈不知悔改,生前就杀害无数孩童,死后还会在梦境里残杀普通人的“恶魔”,对富江来说,也只是个“无聊的家伙”。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富江看了眼心事重重的帕克,也笑了一下:“好了,今天很晚了,你就先去休息吧。” 曼达去找律师,明天他们还要去警局给罗德办一些手续和申请。 “放心,我就在这里。”富江坐在床上,双手抱膝,歪着头看着男人。“有我在,你是不会被噩梦侵扰的。” “我发誓。” 话虽这么说,但帕克今晚却还是失眠了。 一来是对梦境中潜藏的杀手怀有恐惧感,二来,从斯洛伐克回来后他也确实有了睡眠障碍。 迷迷糊糊休息到早上八点,青年便被一通来自警局的电话彻底叫醒。 一通关于罗德的电话。 十几分钟后,急匆匆的帕克带着富江赶到了警局。而迎接他们的,是一名叫做汤普森的警长。 老警长神情严肃地告诉了帕克一个不好的消息,是关于罗德的。 就在半小时前警察查房的时候,他们发现这个可怜的少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监牢的床上摔了下去,磕伤了头部昏迷不醒。 如今,人已经被送去了医院。 “什么?!” 得知这个消息,帕克一个激灵,猛然转身看向了富江。 和女孩对上视线的瞬间,看到对方毫无波澜的双眼,他就知道罗德昏迷的原因是什么了。 见鬼的,是富江,一定是她干的! 榆树街的医院距离警局并不远,他们俩跟着警察到医院的时候罗德也就刚被送进病房一小会儿。 因为是谋杀案的嫌疑人,警察和医生都对昏迷的罗德严阵以待,人刚到医院就被做了全套检查,连脑波都测过了。 但很遗憾,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这男孩只是头部被磕碰了一下,最严重的情况也就是个轻微脑震荡。 医生翻来覆去的查也没查出什么病来,只能说男孩陷入了一个很神奇的,像是昏迷又像是深度睡眠的状态。 至此,帕克已经可以百分百断定,是富江对罗德动了什么手脚。 “到底怎么回事?!” 应付完医院里已经焦头烂额的警探与医生,趁着他们都在忙,帕克一把拽住在自己身边伪装乖宝宝的女孩,将她拉到医院大门外,愤怒地质问了起来。 “你不是说会保护好罗德吗?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我是在保护他呀。” 要说现在谁的情况最危险,那肯定是身处牢狱之中的罗德。毕竟他既不知道弗莱迪·克鲁格的真身,能让自己保持醒着的方法也几乎没有。 “只要睡着,他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昨天晚上我已经在梦里见到他了。” “是我把罗德送出去的。” 帕克吃了一惊:“什……你没告诉我!” 富江撅起嘴,看上去有些委屈:“因为你没问。” 女孩的表情太生动了,帕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懊恼又烦躁地用手抓住头发。 该死的,他确实没问。 男人烦躁又憋闷的样子逗笑了富江,她并不讨厌帕克这样直来直去的人,慢悠悠地继续解释道。 “放心吧,我只是切断了他意识与梦境的连接。” 就像是给一台电脑断网一样。现在的罗德虽然昏迷着,意识却已经无法再被转移到梦境世界中。 也就是说,弗莱迪·克鲁格已经无法对这个男孩下手了。 她这个说法显然让帕克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不少。 “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要让罗德——” “嘿!你,你们!” 还没等帕克问完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急切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二人同时看向声音的来源处,只见一个茶色长发的女孩正急切地从马路对面向他们跑来。 是南茜·汤普森。 “啊对了,我昨天在梦里也见到那个女孩了。” 富江又一次慢悠悠地扔下一枚炸弹,开始笑着跟对面招手。 而帕克,看看身边老神在在的“定时炸弹”,再看着由远而近明显怒气冲冲的南茜,他的脑子已经开始嗡嗡作响。 但凶神惹不得,南茜更是无缘无故被牵连的受害者。所以最后,帕克只能掏出香烟,喃喃骂了一句: “……该死的弗莱迪·克鲁格。”【】 48、第 48 章 当夜,富江和帕克所在的旅馆套房内多了一个人。 “好吧,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南茜?” “是的,因为弗莱迪·克鲁格的目标是我们。” 站在屋内与帕克说话的,赫然是早上怒气冲冲在医院门口堵住二人的南茜。 “如果我也进入梦境,他一定会出现……我们必须趁着其他人还没有受到伤害之前,把弗莱迪消灭掉。” 早上堵住两人的时候南茜可以说是又惊又怒,毕竟梦里才被富江吓到,醒来又从自己的警长父亲那里得知罗德陷入了昏迷。 有那么十几分钟,她甚至以为自己在梦里遇到的“富江”是梦中恶魔的同伙。 但在帕克的游说下,女孩很快接受了他们调查到的情报,并且放下疑心开始反过头来帮助二人。 “我以为你会怀疑我们。” “一开始是的。”南茜苦笑了一下。“但现在这里只有你们相信我,也只有富江见过弗莱迪。” 是的,现在这个小镇上,相信着南茜,能够帮助她的,只有帕克和富江两个人。 得知女孩被噩梦困扰后,母亲将她送到了医院检查。身为警长的父亲即使知道蒂娜的死亡有蹊跷,也坚决认为所谓的梦中恶魔不存在。甚至南茜的男友,蒂娜的父母,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毕竟谁会相信噩梦可以杀死人呢? 但蒂娜确实是死了,而罗德甚至南茜,要是没有富江,他们很可能也会在噩梦里被弗莱迪追杀,戏耍,最后被杀死。 “只有你们告诉了我弗莱迪·克鲁格的故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南茜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也红了。 “而且你们也是真的想帮助罗德,所以我选择相信你们。” 帕克看着女孩快哭出来的样子,一时间语塞。 而富江—— 她坐在床上,用手托着下巴,开心地笑了起来:“谢谢你愿意帮助我们,放心,不出意外的话,那位先生今晚就会被我抓住。” 结果她说完这话,站在床边的两个人表情也没有变轻松。尤其是南茜,在梦里见过富江使用奇怪的能力之后,她整个人都变得戒备了许多,态度也冷了下来。 但富江不介意。 在她眼里,有些冷漠又戒备的南茜看上去就像是警惕外敌的小动物。 轻轻一戳就会慌乱逃窜的那种,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一点危害性都没有,只会让她升起怜爱之心,怕吓唬到对方。 “所以,我们再过一遍计划。”感觉到两个女孩之间有些微妙的氛围,身为常识人的帕克决定转移话题。“简单来说就是南茜和富江一起进入梦里,然后南茜作为诱饵引诱弗莱迪现身。” 作为梦境世界的一员,弗莱迪要比富江更加熟悉如何在梦中穿梭以及躲藏。 而且上次进入梦中富江就发现了,梦的世界是意识的世界,她尚且无法在这个世界里自如地控制力量。除非真的将整个梦境世界翻个底朝天,不然主动抓主弗莱迪还是有难度的。 多入梦几次说不定她会更加熟练,但显然,被弗莱迪瞄准的受害人已经等不及了。 “听着,虽然我说过自己有睡眠障碍不吃药就没办法睡着,但……你们确定不需要我一起进去?” “是的。”富江回答得很果断,“因为帕克你还在做噩梦。” 如果说三个人里谁最容易被弗莱迪锁定成猎杀目标,那么,毫无疑问的,肯定是至今还在被梦魇所扰的帕克。 “而且……”富江双手抱膝,孩子气地撅起嘴。“要是你也进去了,我不就暴露了?万一弗莱迪先生逃跑该怎么办?” “你——” “我说错了吗?” 男人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很难看。 因为她没有说错,帕克的梦魇不是别人,正是富江。 有了第一次入梦时的经验,富江第二次进入梦境世界就简单多了。 不过等她在梦中睁开眼睛时,南茜并不在旅馆的客房内。 几人在睡前已经约好了一同行动,所以不可能是南茜主动把她抛下的。 “诶呀诶呀,莫非,是我被针对了?” 富江果断闭上了眼睛,将潜藏在阴影中的力量扩散了出去。 她感知到了很多东西。 梦中世界比女孩想象中的还要复杂,除了被杀害的孩童们的恐惧与痛苦外,普通人做梦时模糊的思绪和感情也被混杂在了这个世界里。 她感知探测的触手即使涌入这个世界的阴影,也只能收获混沌的白雾。 这让她想起了某个熟悉的故人。 朦朦胧胧,虚实难辨,就像是烟雾那般,无法抓住实体。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富江心底蔓延开来。她睁开眼,黑红色早已填满了眼白。 “好麻烦,算了,我不玩了。” 话音刚落,女孩的阴影猛然扭曲,黑红色的泥之海瞬间扩散。地板,墙壁,卧室,甚至整个旅馆,都被彻底染成了黑色。 黑红色的世界里,富江笑了起来。 “接下来,就用我的规则玩吧。” ------------------------------------- 南茜·汤普森睁开眼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回到了家中的卧室里。 她先是从床上跳起来,确认身边没人,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声:“该死……!” 女孩很聪明,立刻猜到弗莱迪·克鲁格恐怕在梦里做了手脚。 总之,她现在和富江失散了。 “冷静点,冷静点南茜……” 南茜捋了一把刘海,一边缓慢地吐息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开始查看四周的情况。 与之前几次入梦不同,这回,她并没有在梦中看到蒂娜。 妈妈并不在房中,而屋外的街道也静悄悄,只是飘散着现实中不存在的白雾,显得远处的建筑朦朦胧胧的。 南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她的脑子很乱,想了很多事情。不光是弗莱迪·克鲁格的,也有帕克和富江的。 在和他们二人深度交流后,心细的少女愈发笃定,那两人并不是什么兄妹。 不仅如此,帕克还很害怕富江。 但她理解男人,因为她也怕。 从那个死里逃生的噩梦之后,从她亲眼看到从富江手指中流出的液体滴落在罗德脸上,然后她的朋友虽然从梦中逃脱了,但也彻底昏迷不醒之后。她对这个亚裔女孩就从好奇转变为了充满恐惧。 但,即使南茜害怕富江,她也并不讨厌那个女孩。 原因很复杂,一来是天生的,作为人类的直觉。二来,虽然她来历成谜,却愿意帮助已经被弗莱迪逼得走投无路的自己。 南茜愿意赌一把,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榆树街的其他人。 没有找到富江,女孩本想着赶去梦中旅馆的位置,但当她踏出自己所在的街道时,却愣住了。 原本熟悉的小镇道路不复存在,显现在南茜面前的,是截然不同的,绝对不可能属于美国的小镇街道。 狭窄的道路,精致的院子,小巧的二层小楼,还有高高的,有些密集的电线杆。 以一条细细的马路为分界线,熟悉的小镇街道与陌生的城市连接在了一起。 两边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建筑风格,绿化,环境,甚至微妙的还有点色差。 就像是粗心的孩子将两幅风格截然不同的画报剪开又拼接在一起似的,歪歪扭扭,毫不兼容,还有一条很显眼的接痕。 “什……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南茜脑海中浮现出了富江的脸。 她的直觉告诉她,梦中世界诡异的变化,很可能与并非榆树街人的富江有关系。 想到这个,那种惶惶然的恐惧感减轻了不少。 南茜深呼吸了几下,待心跳平静后,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入了这个陌生的城市街道中。 与榆树街一样,陌生的街道内空无一人。淡淡的白雾环绕在狭窄的水泥路,与有些高的围墙间,让那些小院子,小楼都模模糊糊的。 南茜曾经尝试着推开某户人家院门口的小门,却无论如何都推不动那薄薄的木板。这让她隐隐约约有些一些感觉。 如果说梦中的榆树街与现实相差无几,那么眼前这个崭新的街区,就像是电影中被搭建而出的布景一般,看着真实,但其实都是假的。 那么有真实存在的建筑或是场景吗? 女孩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满是白雾的道路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个古朴的,有着砖红色墙面的宅邸。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座宅邸和其他“布景”完全不同。 它看上去更加真实,大门也是敞开的。就好像在告诉来访者,这间屋子欢迎所有人一样。 南茜小心翼翼地走向前,却意外在大门口看到了一个面朝下躺在地上的身影。 “哦天呐!” 女孩惊叫一声,先是在远处观察了一下,在看清地上那人褐色的卷发以及她很熟悉的上衣时,才慌忙朝倒在地上的人跑去。 “格伦?是格伦吗?” 南茜想的没错,在大宅门前昏迷不醒的,赫然就是她现实生活中的男友,格伦。【】 49、第 49 章 其实看到男友的瞬间,南茜有那么几秒钟是怀疑的,眼前的人也有可能不是格伦,是弗莱迪假扮的也说不定。 但看他睡眼朦胧地睁开眼叫了一声“南茜”,还习惯性地捋了一把自己的一头卷毛,女孩心中的那点疑惑就减轻了不少。 就算弗莱迪能够伪装,一些小细节短时间之内他也不可能全部掌握。 “怎……怎么回事?我在哪?” 据格伦说,他几分钟前应该还在自己床上睡着,但再睁眼就是被南茜叫醒,身处一个奇怪的地方了。 “嘿格伦,我知道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我们现在在梦里。” 弗莱迪·克鲁格还不知道躲在哪,南茜只能对自己男友长话短说,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我和另一个一起进入梦里的女孩失散了,不过我有线索,大概和这栋建筑有关。” 说完,南茜又抬头看了眼面前的欧式洋房。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街道,最后,是完全没见过的,有些阴森的建筑。 “格伦,答应我,一会儿进去我们不要分开好吗?” 她的男友格伦是个俊秀又天真的少年,虽然刚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朦朦胧胧的,但看到南茜这么严肃的样子,便也点点头。 “好的南茜,我不会离开你的。” 得到了爱人的保证,女孩的心放到了肚子里。 二人搀扶在一起,屏息走进了洋房敞开的大门。 宅邸内的大厅空荡荡的,虽然没有风,却无端有些阴冷。 虽然是西洋风的建筑与装饰风格,但南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身旁的格伦更是开始四处查看走动。 “这里看上去不像是美国。” 男孩一边观察着屋内的装潢,时不时还会向屋外瞥一眼。 “包括外面的街道,和榆树街完全不同,我们是在梦里来到日本了吗?” “日本?” “是啊。”格伦说着指了指屋外,“外面那种街道。”又伸手摸了一下大厅柜子上精致的异国装饰。“还有这个,我在我爸朋友那看过,是日本的一种漆器。” 他一边摸着光滑的漆器,一边露出有些困惑的笑:“但……我们都没去过日本?” 照理说梦境是他们日常生活,甚至弗莱迪·克鲁格记忆的投射,是不可能出现未曾见过的东西的。 “……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南茜依稀记得帕克介绍过,说“富江”是自己的远房表妹,母亲是日本人。 现在看来,“远方表妹”极有可能是假的,但日本人却是真的。 “这栋建筑大概有,三层?不对,四层。” 南茜的脑子还在疯狂转动,格伦则开始查探起了屋子的结构。 “好像还有个地下室。” 南茜跟着格伦,也走到了楼梯口处。 正如男孩说的,除了通向上的楼梯之外,这里还有一扇虚掩着的大门。一看就是通往地下室的。 南茜壮着胆子推开门,一盏发黄的小灯挂在顶上,只照亮了楼梯的前半段。通向地下室的后半段楼梯,被黑暗所掩盖。 这阵仗,就算是格伦也有点犯嘀咕。 “呃……不然我们还是先从楼上开始找找看——” 结果他话没说完,南茜忽然把手挡在嘴边:“嘘!安静点!” 男生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闭嘴。 几秒钟后,一阵微弱的声音从通往地下的长廊中传了出来。 “————命——” “好像有人在下面。” 这下轮到格伦紧张了:“你该不会要下去吧?” 说实话,南茜是不想下去的。 很显然,搜查拥有窗户和逃脱路径的楼上要比很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的地下室来得稳妥得多。那个微弱的呼救声也有可能是坏人布下的诱饵。 但现在她找不到富江,也搞不清这幢宅子的来历。更麻烦的是那个梦境杀手,弗莱迪·克鲁格,还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女孩回过头,开始在大厅里寻找趁手的,能防身的武器。 空旷的大厅有几个一看就是摆了贵东西的展示柜,她在里面找到了一把开了刃的匕首,格伦则在门口的五斗柜里找到了一柄高尔夫球杆。 借着微弱的灯光,两人摸索着走入了幽深的通道。 令人惊讶的是,与其说这幢宅邸有个地下室,不如说它有整整一层,类似储物地窖一般的宽敞空间。 与楼上不同的是,地窖整体是由青灰色的岩石堆砌而成,且没有窗户。微弱的灯光下,这里显得潮湿又阴冷,走廊边堆着的铠甲也增添了一丝阴森感。 与飘散着焦糊味的锅炉厂完全不同,却依然让人毛骨悚然。 走到了地下,呼救声变得明显了起来。二人沿着声音找过去,不出意外地发现了与地窖完美契合的监牢。 是的,监牢。 而在监牢之中以微弱的声音呼救的则是—— “富江?!你怎么在这里?!” 灰色的牢狱中,黑发红裙的亚裔女孩被锁链拴住手脚,牢牢绑缚在牢房的墙面上。 她低垂着头,漆黑的长发遮盖住了一部分脸,声音听上去虚弱极了。 “救命……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奇妙的是,富江口中所说的言语虽然听上去完全是异国的无法听懂的语言。南茜和格伦却可以理解她在说什么。 “她就是你说的朋友?为什么会在这?” “我不知道。”南茜说着,一步跨到牢房前,抓住栏杆。“富江?富江!能听到我说话吗?” 监牢内的女孩闻言抬起头,南茜听到格伦倒抽了一口冷气。 即使被抓,处境看上去狼狈不堪,这名亚裔女孩也依然有着可怕的,能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美貌。现在,这张美丽的脸哭得梨花带雨,杏眼中还在不断滚落泪珠。 “你们……是谁?” 见对方有反应,南茜继续道:“是我啊富江,我是南茜。他是我男友,之前跟你提过的格伦。我们现在都在梦里,你不记得了吗?”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南茜有些无法理解了。 只见黑发女孩皱起眉,哀怨地看着她:“我被束缚了很久,求求你们救救我,把我从这片地狱里救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富江?我们不是一起进入梦境的吗?” 从他们睡着到现在差不多也就过了不到一小时,为什么富江却说自己已经被束缚了很久了? 而且,她看上去像是不认识自己似的。 南茜尝试着晃动铁门,门栓上的锁子已经锈迹斑斑却依然牢固。她和格伦砸了几下,铁锁纹丝不动。 “等等,我们刚才路过的盔甲,我记得有武器。” 格伦看上去已经完全醒了,说完没等南茜反应拔腿就往来的方向走。 “那边不算远,我去把斧子拿过来,应该可以劈开。” 没来得及喊住格伦,南茜只能扭过头继续观察被关在牢里的富江。她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 “富江,听着……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话音刚落,原本哭的梨花带雨,一脸无助的美丽女孩瞬间变脸! “我当然不认识你,我怎么可能会认识你们!” 她皱起眉,一双杏眼中满是怨毒的光,俏丽的五官也变得有些扭曲。 “你们都是那家伙蒙骗的蠢货罢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是假的。” “我才是……我才是川上富江!我才是真正的川上富江!!” “斧头来了,该死的这还挺沉——” “格伦等一下!” 伴随着南茜的叫喊,男孩被吓了一跳,然而等他抬头,眼前诡异的一幕更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双手一松,铁斧应声跌落在地。 牢中的美人发出凄厉而痛苦的叫喊,她白皙的脖颈处开始不断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表皮下游走呼吸一般。 鼓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惨叫声中,那层吹弹可破的白皙皮肤终于被撑破了。 鲜血顺着绽裂的伤口流淌而下,将女孩的红裙进一步晕染。 但令南茜和格伦更为恐惧的是,那裂开的伤口中,冒出了一颗光溜溜的,睁着眼睛的人头! 川上富江痛苦地尖叫着,而那人头张开嘴,嘶哑地骂了起来:“别吵了!吵死了!你这废物,没用的家伙!” “闭嘴!闭嘴!给我闭嘴!冒牌货!你们都是冒牌货!” 光溜溜的人头发出一声嗤笑,不断地从女孩脖颈上的伤口往外冒着,不多时整个脑袋都裸露在了外面。 虽然没有头发,满脸被鲜血浸染,但南茜还是在这颗怒叱富江的人头上看到了那颗熟悉的美人痣。 是的,她也有着富江的样貌。 “为什么会这样……”被束缚在墙上的红衣女孩还在哭骂着,“只有我是真的,为什么只有我要被关在这里?” “你这蠢货,到现在还在纠结这个,白白浪费了逃跑的机会。” 人头说着,忽然张开嘴,狠狠咬向与自己同一个身体的女孩的脖颈。 她下口又快又狠,南茜只来得及惊叫一声,便看到红裙女孩的脖子被咬裂开了一个口子。 那个原本哭泣的,美丽的亚裔女孩顿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抽搐着,徒劳地张开嘴,一双眼睛却怨恨地看向正贪婪啜饮鲜血的人头。 人头撕扯着嫩肉,同样恶狠狠地看着面前的女孩:“趁着那怪物没发现,快把养分给我!我要逃出这个牢笼。” 南茜和格伦哑口无言,只能紧紧抱住彼此。因为此情此景所带来的恐惧感,已经远超被弗莱迪·克鲁格追杀的隐忧了。 “我,我们该怎么办?这真是你朋友?” “我不知道……”南茜慌乱地摇着头,笼子里的人头已经开始啃食起了女孩的肉///体,而且,她还在迅速长大。“富江不是这样的。” “我当然不是这样的。” 冷不丁,身旁传来了一个女声。 南茜回过头,一旁的过道上,赫然站着又一个黑色长发,眼角有一颗美人痣的亚裔女孩。 ------------------------------------- 富江有些为难地看着监牢内已经开始吞噬上一个自己的姐姐,叹了口气。 她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相对脾气比较好,愿意和她交流的姐姐,结果又变成了这样。 把自己的意识接入榆树街大梦境里面,在融合的过程中力量不稳定,出现情况很正常。 结果谁能想到,最大的幺蛾子出在亲爱的姐姐身上了呢? “啊……啊啊啊——!!” 牢中的人头发出了愤怒的喊叫。 “是你是你是你是你!!小偷小偷小偷小偷!!!” 被束缚在墙上的红裙女孩已经不动弹了,而原本只是作为“肉瘤”的人头明显比刚才长得更大,甚至长出了脖子,和一条比婴儿还要纤细的手臂。 她的皮肤还没长好,血红的肉蠕动的同时,不断有鲜血渗出,显得毛骨悚然。 人头没有黑色的瞳仁,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直直地朝着富江的方向。 “哈哈哈,没想到吧!怪物!你关了我这么久,折磨了我这么久!我还是我,川上富江只能有我一个!” 富江无奈地摇摇头:“我也只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而已啊姐姐,别这么生气。” “富……富江?” 女孩抬眸,看了眼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南茜。 “不好意思啊南茜,让你和你男友见笑了。” “我还没介绍呢。”她像是没事人一般,伸手指了指牢房里愤怒地叫骂着的怪物。“这是我的姐姐。” “也是让我降生的人。” “谁是你姐姐,你这恶心的烂泥!” 短短几分钟,牢里自称川上富江的人头已经长出了畸形的身体。因为已经将死去的红裙富江吃了一半,没有支撑的女人从墙面跌落到地上,挣扎着用尚未成型的手和脚撑住地面。 “占用了我的身体不说还盗用了我的名字,恶心的小偷!当初就不该在那个婊///子身上做实验,也不该听他们几个的话!” 闻言,富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姐姐,你不能这么说大姐姐坏话,她是因为你想要长生不老,想要停止分裂才被迫接受实验变成怪物的。爸爸也因为这件事一病不起。” 说着,她缓缓走到牢门前,蹲下身,单手托腮,看着狼狈的女人。 “而且,我也是因为你许了愿才降临的呀。” “自从我来了,你看,你的分裂停止了,那些男人也不会再想杀死你了。” 牢外的“富江”笑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甚至无力站起,身体已经因为吞噬变得畸形的富江。 “这些,不都是你的愿望吗?” 像是被她所说刺激到了,牢里的怪物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同时,那畸形而脆弱的身体迅速膨胀,几秒钟内涨大到了一个离奇且夸张的程度。 融合了牢房内的另一具身体,除了头部还保留着人类的样子,“川上富江”的身体变得粗壮且蜿蜒,像是长了人手臂的巨蛇一般。 几只细长畸形的胳膊从牢房的缝隙中猛然窜出来,死死卡住了蹲在门外的女孩的脖子。 被迫抬起头的瞬间,富江瞥到南茜拽着身边的青年慌忙地逃离现场。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跑出去也没用啊。 因为弗莱迪·克鲁格已经进到这幢宅子里了。【】 50、第 50 章 “……南茜,我说南茜。”狂奔之中,格伦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女友的名字。“你不是说她是你朋友吗?” “我也不知道!进入梦之前都还好好的!”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震得地下通道簌簌发抖,而南茜和格伦,这对倒霉情侣正朝出口一路狂奔。 女孩现在大脑如同一团乱麻。 为什么牢里的富江会说“富江”是小偷?为什么富江能够自我分裂?还有认识他们的富江,她说的“降临”、“实现愿望”又是什么意思? 突如其来的状况把南茜搞懵了,但她的第六感正在报警。 或许“富江”是比弗莱迪·克鲁格更加危险的存在也说不定。 二人跌跌撞撞地冲回一楼,见大门没关上都松了一口气。 但这份松懈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南茜拉着格伦走出宅邸大门的那一刻,她因为劫后余生而露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在这个三层洋房外,停着一辆大车。一辆车头挂着圆锤的,专门用来拆出房屋的,重型机械车。 “……该死……格伦。” “怎么了?” 南茜一脸严肃地看着重型机械车上那个正对着他们二人招手的司机:“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弗莱迪是谁吗?” 男孩顺着女友的目光看向驾驶座,在瞥见司机高帽下满是烧伤的脸后,也楞楞地骂了一句:“糟透了。” 下一秒,满脸笑容的弗莱迪·克鲁格猛然推动操纵杆,巨大的机械臂发出轰鸣声,吊球直直朝二人冲了过来! “小心!” 格伦惊叫一声,拉过南茜朝旁边一躲,顺利避开了吊球的第一次攻击。 沉重的吊球没有碰到人,顺着惯性直接砸进了宅邸的墙面上,只听一声巨响,美丽的砖红色高墙被一击打烂。 但弗莱迪的攻击并未停止。操纵杆在他手里,男人发出刺耳的,幸灾乐祸的笑声,打着方向盘,不断推动操纵杆,让吊球飞舞起来。 不仅仅是为了攻击逃窜的南茜与格伦,也是为了将这幢美丽的洋房摧毁殆尽。 “不行了南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但是——” 但是这是在梦中,无论逃到哪弗莱迪都会追来。 没等南茜说完这句话,吊球又一次向他们袭来。 在一次次的躲避中,女孩的体力已经被消耗殆尽。 这次,是她心爱的男友,用尽全力将她从摇摇欲坠的高墙下推开。 “格伦————!!” 在南茜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俊秀的男孩被轰然倒下的碎石瓦砾淹没。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从断壁残垣之中,忽然源源不断地冒出了黑红色的,像是污泥一般的东西。 这些东西出现得无声且迅速,南茜狼狈地摔落在地,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看,从缝隙中涌出的泥已经凝聚成一股巨大的“浪涛”,迅猛地冲向了将大宅砸成半废墟的重型机械车。 柔软的,没有一点棱角的“泥”化作藤蔓,死死绞住嚣张跋扈的重型机械车。须臾,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便被挤压变形。 几秒钟后,不堪重负的机械车发出最后的悲鸣,轰隆一声彻底炸开。 南茜躲闪不及,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她觉得喉头一阵腥甜,耳朵嗡嗡作响的同时,眼前也一片空白。 “格……格伦……!” 女孩来不及喘///息,在废墟中,她奋力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地向格伦被掩埋的废墟冲过去。 “格伦!格伦快回答我!” 手很痛,身体也很痛,但哪怕眼前一片红色,南茜也没有放弃呼唤爱人的名字。 终于,在女孩不懈的努力之后,废墟中传出了一个虚弱的声音。 “南茜……咳咳……嘿,我,我在这……” 是格伦的声音。 女孩惊喜万分,在这个瞬间,她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不顾一切地奔向同样灰头土脸的男孩。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废墟上忽然出现了第三个人的身影。 是富江。 “不行哦。” 她唐突地出现在了南茜面前,挡住了女孩的去路。 “你不可以过去。” “富江……?” 南茜惊讶地看着黑发女孩。 眼前的女孩衣着整洁,面容干净,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地窖动乱与弗莱迪破坏的影响。 她甚至还贴心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南茜,以防她因为站不稳跌倒在崎岖不平的废墟之上。 “你在干什么?” 美丽的女孩眨眨眼,慢条斯理地说道:“他是假的,南茜不可以过去。” 霎时间,废墟之上无人说话。 几秒钟后,格伦看上去先撑不住了,他喘着气弯下腰,脸色苍白地说:“嘿朋友,这玩笑可该死的不好笑。” “富……富江?” “是我。怎么了?” 南茜怀疑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看上去很正常,不管是外貌还是态度抑或是体温。但这份正常,却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为什么你看上去像是没事人一样? 地牢里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你说格伦是假的? 无数疑问汇聚在南茜的大脑里,让原本就被冲击波伤到的南茜愈发眩晕。 “南茜,听我说,你朋友真的太奇怪了。” 她听到了格伦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真是你朋友吗?” 南茜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富江并不是她的朋友。她们只是有着共同目的,都希望打败弗莱迪的同道人而已。 最重要的是—— “富江……你,到底是谁?” ------------------------------------- 看着眼前恍惚又崩溃的女孩,富江有些无奈。 她原本以为这个名叫南茜的少女会更坚强一些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标准太高了。毕竟,谁也没想到弗莱迪·克鲁格会在梦里用上重型拆楼机啊。 很丰富的想象力,也算是让她长见识了。 “我——” 富江想要张口说话,她下意识抬眸,目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一瞬间,她愣住了。 一片狼藉的废墟空地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女孩子。 女孩身上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下面是配套的百褶裙。她有一头黑色的短发,五官同富江相似,并非白人,是亚裔的长相。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短发女孩露出了欣喜的,熟悉的笑容。 “富江!” 她并非榆树街的住户,而是富江认识的人。 富江真的是愣住了。她甚至忘记继续搀扶南茜,拦着女孩的手也松了下来。因为此时此刻,她满眼都是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短头发的女孩。 “……月子……?” 熟悉的名字念出口的瞬间,胸口忽然涌现出了奇妙的,不可抑制的疼痛感。 这疼痛感来非常强烈,势汹汹到富江不禁皱起眉,伸手捂住了疼痛的地方。 就在她失神的当口,南茜也在格伦的呼唤下,回到了男孩身边。 富江无暇他顾,只是楞楞地看着出现在梦境中的月子,看着她一点点走到自己面前。 “怎么回事?你家怎么变成这样了?” 月子就像是记忆中的那样,大大咧咧的,看到红砖大宅被砸成废墟显然吓了一跳,连自己穿着裙子都没顾及,就这么一路小跑来到了富江面前。 “有没有哪里受伤?需要我叫人吗?” 心口的痛感更加强烈了。 好痛,真的好痛。无法抑制,无法治愈,甚至无法隔绝。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疼痛侵袭全身,到最后甚至让双眼变得模糊。 “我……没事哦……” 富江盯着面前的短发女孩。她看得很仔细,从衣服,到头发,到皮肤,最后是月子那让人熟悉的五官和表情。 她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月子。” “是我,怎么了?” 胸口的疼痛没有得到缓解,于是富江伸出双臂,拥抱住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好友。 “月子,月子……” 女孩呼唤着友人的名字,甜甜的,像是在撒娇。 “我真的,好想你啊。”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理解了所谓“思念”,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这份痛感是如此汹涌,但随之而来的欣喜却又是异常的甜美,让她甘之如饴,欲罢不能。 哪怕,面前的好友,只是梦中的虚影,这份思念也会让她毫不犹豫地拥抱这份独属于自己的,甜蜜的陷阱。 是的,虚影。 打从第一眼她就看出来了,面前的月子并非活着的月子。 她们已经毕业了,上了大学的月子留了长发,也不会再穿高中时的校服。 而且,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真正的月子已经彻底忘记了她。 她们的情感,她们的记忆,全部都在那一日,被作为代价,作为最恶劣的毒,献给了一位无情的神明。 泉泽月子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 但即使如此—— “啊……我,很高兴哦……” 话音刚落,怀中短发女孩的身影骤然消失。 包裹着富江的,赫然是一具巨大的,满是尖刺的,铁处女之棺! “不——!!” 在南茜绝望的尖叫声中,棺材砰得一声关闭,将富江彻底关了进去。【】 51、第 51 章 在看到短发女孩化身铁处女棺的那一瞬,南茜就知道眼前的一切又是弗莱迪制造的幻觉。 “不————!” 她尖叫一声,下意识就想往富江的方向冲,胳膊却被重重拽住。 “嘿南茜,你想去哪?” 女孩愤怒地回过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格伦。 一个穿着红绿条纹上衣,一只手是铁爪的“格伦”。 一股奇异的愤怒之情从心中涌出,和恐惧混杂在一起。南茜恨恨地盯着眼前伪装成自己男友的杀人狂:“不要用他的脸……你这混蛋!” 梦中的杀手笑嘻嘻的:“好吧好吧,我以为你会很喜欢这张脸。” 虽然脸还是格伦的,但他的衣着,声音,甚至神态都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富江说的没错,面前的“格伦”是弗莱迪·克鲁格假扮的。 重型机械车爆炸的那一刻,这个恶魔灵巧的从车上溜了下来,然后借着爆炸与火光化作格伦的样貌,躲藏在废墟中伺机欺骗南茜。 可能是觉得唯一的猎物已经无处可逃了,他得意洋洋地松开钳制,看着茶色长发的女孩退得远远的。 南茜一边查看着铁处女的状况,一边拔出自己从宅邸中带出来的匕首,将刀尖朝向弗莱迪:“格伦在哪?!” “说不定还埋在废墟里?” 南茜咬住嘴唇,目光移动了一瞬。在看到铁处女下流出的汩汩鲜血后,她绝望了。 察觉到了南茜的小动作,顶着格伦外貌的弗莱迪·克鲁格狡猾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上次见到那女孩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会是个麻烦。” 他张开锋利的刀片爪,皮肤凹凸不平地蠕动着,俊秀的面目也一点点变得狰狞。几秒钟后,那个被火灾毁容的儿童杀手出现在了女孩眼前。 “但可爱的多萝西还是没能敌过邪恶~!” “那可不一定哦。” 忽然,铁处女内传来了一道女声,是富江。 “奥兹大法师,站在你眼前的我并非多萝西。” 富江的声音忽高忽低,忽明忽暗,一会儿像是在棺材内发出的,一会儿又像是从天空直接响起。 南茜看到弗莱迪·克鲁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原本我只是想创造一个诱饵引你自投罗网,结果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优秀很多。” 伴随着女孩的话语声,从钢铁刑具中不断流出的鲜血愈发汹涌,早已超越一个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在短时间内迅速在地面扩散开。 血之潭越来越大的同时,颜色也越来越深,短短几秒内,便由血红色转变为了一种奇异的有些发黑的深红色。 它不断地扩张着,以至于南茜和弗莱迪都不得不向后退去。 而富江的声音也并未停止:“真的很感谢你,亲爱的克鲁格先生。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我又学到了新的东西,新的情感。” “原谅我之前的虚伪,现在的你,理应受到最高的礼遇。” 伴随着女孩虚无缥缈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开始震动了起来。 “哦!真他娘的狗屎!” 南茜听到弗莱迪愤怒地叫嚷着。富江的游刃有余似乎将这个在梦中无孔不入,残忍又狡猾的恶魔激怒了。 “别遮遮掩掩的了,你这该死的小杂种!放马过来吧!” 富江轻轻地笑了。 然后,南茜看到原本厚重的,遮挡在天空上的云层一点点地散去。 云层之下,并非湛蓝的天空,而是一张巨大的脸。 雪白的皮肤,漆黑的长发,长长的睫毛,美丽的眼睛下,还有一颗显然的美人痣。 富江的脸占据了整个天空,此刻正在云层下,笑吟吟地看着地面上的二人。 “我就在这里,克鲁格先生。” 虽然五官与平时无异,但天空之上的脸,那双美丽的眼睛中却没有平日看上去水润润的瞳仁,而是被黑红色填满。 “我一直都在这里。” 耳边传来了什么人嘶声力竭的尖叫,下一秒,喉咙传来的痛感让南茜意识到了,因恐惧而发出叫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与此同时,不断震动的铁处女刑具猛然爆开。原本被关押在其中的富江早已消失,剩下的只有源源不断的,黑红色的,浓稠的“泥”。 它们发出低吼,与地面上的血之潭融合,化作暴风雨中的海浪,猛然扑向在场的两人。 在被黑红色的浪潮吞没的前一秒,南茜终于看到平时游刃有余,把耍弄受害人当成乐趣的残忍恶魔大叫着,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 但下一秒,他们二人便同时被黑红色的海啸吞没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皮肤接触到的“泥”并非冷冰冰的液体,而是带有温度的东西。 但南茜还来不及反应,另一种汹涌而来的东西便在她的脑海中炸开了。 女孩“看”到了很多东西。 异国小镇,欢笑着的女孩,车水马龙的钢铁城市,阴暗的水泥建筑,满是鲜血的尸体,最终,都化作了一双双奇妙的,形状各不相同的眼睛。 无数眼睛正“盯”着她。 是谁的眼睛?是谁的情感? 她究竟……是谁来着? 下一秒,一种奇异的,像是电视台雪花点一样的沙沙声在南茜的耳边响起。这声音不大,却在汹涌的浪潮中显得非常突兀,突兀到那些“眼睛”在一瞬间都消失了。 然后,南茜·汤普森猛然睁开了眼睛。 此时此刻的她,正仰面躺在一间小屋的地板上。 逐渐回笼的意识让女孩猛然坐起,然后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 干干净净的,衣服也很干净整洁。之前汹涌吞没她的“泥”就像是不存在了一般。 “……我……” 南茜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一边开始环顾四周。 面前的小屋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至少在她现有的记忆里,自己从未到过这种地方来。 她一边深呼吸了几秒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尝试着转动身体,结果刚一扭头,视线便捕捉到了身后飘着一缕白裙的一角。 原本开始放缓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南茜僵住了,坐在那里动都不敢动一下。 万幸的是,身后那衣裙的主人并未动弹。 在心跳如擂鼓地等待了好一阵后,南茜的好奇心终究还是胜过了在未知之地的恐惧感。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自己后方。 女孩的后方有一面桌子,桌边坐着一个身着白裙的女人。 白裙女人垂着头,似乎在看桌子上摆放的册子,就算南茜动弹了也没什么反应。女孩大着胆子,缓缓地挪动身体,站起了身。 起身的时候她注意到,坐在桌边的黑发女人虽然也是一名亚裔女性,却并非富江。 她是谁? 没有感觉到对方针对自己的恶意,一头雾水的南茜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大着胆子开口了。 “……呃……你,你好?” 女人并没有回应她,而是继续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桌面上的册子。 不动弹也不回应,放在平时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放在这种未知环境,却反而让南茜安心了一点点。 她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也看清了女人盯着的册子。 是一本相册,左右两页上都有人的照片。左边的黑白照是一对亚裔的,看上去有点年纪的男女。右边则是一张彩照,上面只有一名亚裔青年。 南茜没胆子开口询问对方在干什么,这是哪。理智告诉女孩就算她问了,来历不明的白裙女人可能也压根不会搭理自己。 于是她开始观察自己所在的整个小屋。 这间屋子并不小,但里面堆满了东西,所以显得活动空间不大。与南茜之前见到的日本街道不同,小屋给她的感觉更像是林间那种,平时用来度假,或者护林人居住的屋子。 她在桌上看到了一幅照片,照片里的黑发女人就是坐在桌边那个。这里显然是她和什么人居住的地方,但现在只有她一人。 南茜心中的疑问并未消解,反而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自己现在还在梦里吗?刚才的泥潮是什么?富江去了哪?弗莱迪又去了哪? 现在不是傻愣在原地的时候。 意识到这点,女孩看向屋内的唯一一扇门。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坐在桌前的女人冷不丁开口道:“不要出去。” “哦天呐!”南茜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看向白裙女人。 她说的是异国语言,但就跟南茜与格伦在地牢时碰到的情况一样,虽然听不懂,听到的一瞬间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她在警告她。 “为什么不能出去?你又是谁?” 面对南茜的提问,女人依然沉默,眼睛却抬了起来,看向被窗帘盖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顺着女人的目光看过去,南茜意识到了什么,瞬间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虽然窗帘很厚重,但四周的缝隙也并没有光线透出来。 女孩屏息,缓慢走向窗户,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透明的玻璃外,并没有平时常见的天空或者大地,而是浓重的,不断蠕动着的,黑红色的“泥”。 眼前诡异的场景让南茜猛然后退了两步,心脏又开始狂跳。 “出去了,你就会被吞噬。” 南茜看向泰然坐在桌边的白裙女人,此刻,她的目光完全落在了她身上。 “待在这里,直到一切结束。” “什么意思?一切结束……指的是什么?” 对方再次沉默,这让南茜变得焦虑不安,她一个健步冲上前。 “请你告诉我,这里到底是哪?为什么我会在这?我……我还能回去吗?” 黑发女人的脸色很苍白,苍白的不像是活人。她的眼仁黑洞洞的,若是平时看到这样的人,南茜应该会感到害怕。 但现在,未知的环境让女孩忘记了本能的恐惧。她原本也才十几岁,在连番的打击和惊吓之下,已经快要崩溃了。 看她这样,白裙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不忍。 “是她把你送到这里的。” 她没有明说“她”是谁,但南茜却明白了。 是富江。在黑泥将她和弗莱迪吞噬的那一刻,是富江把她从泥之海中转移到了这里。 南茜愣愣地靠在墙边,她无法再从女人口中问出什么,也不敢真的开门出去。 这个可怜的女孩看着眼前的一切,喃喃道:“富江……你到底是什么……?” 无人能回答她的疑问。 ------------------------------------- 富江在泥之海中闭着眼。 “思念”的余韵尚且留在她体内,让她的心不断雀跃着,欢腾着。 因为这份快乐与满足,她第一次,毫无顾虑地向他人展现了自己的全貌。 如今,新的记忆流入了女孩的脑海中。 她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这个男孩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却不断被其他孩子嘲笑,歧视,甚至欺负。所有的孩子都骂他,骂他是100个精神病人生的野种。骂他是罪犯的孩子。 后来,小孩稍微大了一些,被人领养了。他的养父人前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人后却会对他露出残忍的嘴脸。一有不顺心的事,便会对男孩又打又骂。 不知不觉间,男孩摇摆不定的心被扭曲了。 他的母亲是修女,父亲是不知名的精神病人。原本应该拥有善恶两面性的他,被扭曲的环境彻底转变为了渎神的恶魔。 成年后的他开始向无辜而天真的孩子下手。最终,他犯下的累累罪行被一举揭露,他本人也被愤怒的受害人家属们活活烧死在了他的犯罪地点。 但男人罪恶的灵魂却并未下地狱。 “哦?梦魇恶魔?” 泥之海中,黑发少女缓缓睁开已经转变为黑红色的双眼。她的目光向下移动,最终落在眼前一个小小的,被泥束缚住的身影上。 “你就是通过与它们结下契约来逃避死亡的惩罚的,是吗,克鲁格先生?” 是的,小小的身影。 如今的弗莱迪·克鲁格不知为何变得非常小,富江目测了一下,现在的男人小得甚至可以在她的掌心翻跟头。 哦,不对,不是弗莱迪变小了。 是她变大了。 “嘿,嘿听我说,我们打个商量吧。” 即使被牢牢束缚,弗莱迪·克鲁格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挣扎着与富江对视。 “我是被梦魇恶魔选中的,只要在梦中我就是不灭。不管你是谁,我们之前的恩怨都两清怎么样?亲爱的多……哦不对,伟大的,不知名的神明小姐。” 他嬉皮笑脸的,似乎并没有因为现在糟糕的情况震慑。 但他的伪装瞒不过现在的富江。 “你,在恐惧我?” 女孩笑了起来。 “请不要害怕,亲爱的克鲁格先生。我说过了,因为你的举动,我学习到了全新的,珍贵的感情。” “哪怕那只是你的无心之举,也足以让我改变主意。” 汹涌的,黑红色的泥之中,猛然张开了无数眼睛。 这些眼睛并不是成双成对的,而是单只的。颜色,形状,甚至物种都不相同。 但,它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弗莱迪。 “我啊,原本是想把你关在肚子里,等哪天饿得受不了再把你吃掉的。” 女孩天真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弗莱迪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僵。 “所以为了感谢我,你难道不应该放我自由吗?或者……你想给我送个什么礼物?” “放你自由?那可不行。” 富江的一只眼睛缓缓凑近弗莱迪。 “我知道的哟,你的本源,就是那些人的恐惧吧?” 梦境杀手的笑容消失了。 富江满意地微笑着:“克鲁格先生是个满口谎言的,卑劣的家伙。是个很坏很坏的人。我们是没办法做朋友的。” “不过,我确实可以给你送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礼物。” 伴随着女孩的言语,束缚着弗莱迪的黑泥缓缓升高,直到将他彻底举至富江的面前。 “我会一点点,仔细地,吃掉你邪恶的部分,这样,你就可以做一个完美的好人了。” “这就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女孩天真地笑了起来:“放心,你不会感觉到疼的。” “我发誓。”【】 52、第 52 章 时间像是停止了。 南茜不知道自己在这间有些破旧的屋子里待了多久,可能很长,也可能只过了十几分钟。 她不能出去,也无法和来历不明的白裙女人继续交流,只能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发愣。 安静的氛围让南茜逐渐冷静了下来,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做,她开始认真观察屋内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件摆设。 为什么这个白裙女人会待在这里? 南茜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又打消了自己的念头,因为这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还有桌上那个相册。 “……那是你的家人吗?” 出乎女孩意料的是,当她说出这句话后,白裙黑发的女人动了一下。 她微微转动脖子,看向了靠在墙边的南茜。 虽然对方没说任何话,但南茜却觉得自己可能是猜对了。 她其实完全没有指望对方能搭理自己,但……这也算一种进步吧。 “我爸妈完全不相信这些事情。” 可能是因为身处的环境过于诡异,也可能是因为从好友死后南茜心里就憋着一股气。总之,在发现女人对她的声音有反应后,女孩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没人在乎蒂娜到底是怎么死的,妈妈也是,她明明知道什么,却坚称是我精神出了问题。” 说着说着,南茜的声音逐渐变得哽咽,眼眶也开始发酸。 她用手背使劲揉了揉眼睛:“但没关系,他们不相信我也没关系,我自己解决。” 就算父母不理解也无所谓,只要他们,自己所爱的人,爸爸妈妈,格伦没事就好。 南茜的愿望就是这么简单。 只是在面对危险的一瞬间,在被困在未知地带的如今,年轻的女孩心中还是会腾升起一种细细密密的哀伤感。 她没有再说话,低头的一瞬间,一滴眼泪落在了手背上。 然而就在南茜擦去自己眼泪的时候,一道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 “……人,总是会对未知充满恐惧。” 她下意识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却没敢抬头。 “所以哪怕看到了,也会选择拒绝承认。” 异国的语言流入南茜的耳朵,她完全听不懂,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甚至更深层次地和听到的话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富江又是什么? 她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但当南茜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的时候,大门却响了起来。 没错,那扇女人禁止打开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大,却足以让南茜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精神再度绷得紧紧的。 不过这次,敲响大门的,显然不是那个给榆树街带来无数梦魇的恶魔。 “门没锁,进来吧。” 伴随着白裙女人冷淡的声音,只听咔嗒一声,大门缓缓打开了。 “晚上好啊山村小姐,我来接我的朋友了。” 富江就站在门口。 “富江?!” 南茜惊叫一声慌忙站起身,而门外的女孩也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南茜。”她站在一片黑红色的背景中,毫发无伤,神情自然。“我来接你回去了哟。” ------------------------------------- “什,等等,什么意思?”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南茜没理解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你真的是富江?克鲁格呢?” 小屋内的女孩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大碍,周身却弥漫着一种惊惶的情感。 她蓝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声音也在发抖,就像是一只还沉浸在恐惧中的小动物。 ……真可爱啊。 富江的心中升起了爱怜之心,于是她伸出手,充满安抚性质地说道:“确实是我,至于弗莱迪先生……他已经被我关起来了。” “关……关起来?” “是啊,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反正他以后没办法出来危害在榆树街生活的人了。” 说着,她又伸了伸手。 “如果想出去的话,只要握住我的手就可以。” 南茜半信半疑地走上前,目光瞟向依然坐在桌边的白裙女人。 察觉到她的目光,富江歪了歪头:“山村小姐想出来看看吗?” 不出意外的,山村贞子没有回应她。 富江已经习惯了。 屋里唯一一个事不关己的“人”没动静,南茜做了几秒钟的思想斗争,最终,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两人双手接触到的一瞬,富江在旅馆中睁开了双眼。 恢复意识之后,她首先听到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随即,便是身旁女孩从昏睡中醒来的呢喃。 “……天呐,我……” “晚上好。”她坐起身,看向睡在自己旁边的南茜。“是的,你回到现实了。” 两人只是短暂地对视了一下,便听到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中混杂了某个人的叫喊。 “南茜?南茜!你在里面吗?” “哦天呐,是格伦!” “格伦?” “是,是我的男朋友,刚才我在梦里碰到他了。”向帕克解释完,南茜也开始向屋外喊道。“格伦,我在这,我没事!” 一直在守夜的帕克皱起眉,不过他并没有纠结,在搞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后便起身将门打开。 几乎是在他开门的一瞬,一个俊秀的卷发少年就冲了进来。 “南茜!” 大难之后情侣再见,二人都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当即抱作一团。 “格伦,格伦!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帕克看两人一副死里逃生的样子也不好意思打扰,只得来到富江身边。 “嘿……你没事吧?” 此时此刻的富江,正双手抱膝靠在床头。 “我?” 小情侣的劫后余生显然没有打扰到她,或者说,她根本就没在意过屋里发出的动静。 “我能有什么事?” 说着,女孩一如既往地笑着,起身下床。 但也就是这个动作,让原本一直站在玄关的格伦看到了她。 “哦我的上帝!!” 本来正和女友互诉衷肠的男孩跳了起来,拽着南茜就往后躲。 “你,你是谁?!” 很显然,从噩梦中惊醒的格伦还带着记忆,而且记得非常清楚。 不过他的样子太好笑了,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或者兔子,让富江直接笑出了声。 “放心吧格伦,她……富江不是坏人。”南茜适时开始安抚男友。“她帮我们打败了弗莱迪·克鲁格。” “真的?” 格伦皱着眉看向富江,很显然,梦里糟糕的经历让他还保持着警惕。 “就,不会再有另一个她冒出来吧?” 话一出口,连南茜都情不自禁地看向黑发女孩。 “哦你是说我姐姐吗?不会。”富江很有耐心地向二人解释道,“姐姐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所以我不会让她到现实里来的。” 这话一出,屋子里立刻冷场了。 最后还是帕克出来救场道:“好了男孩女孩们,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你们难道想一直站在屋子里吗?” 说着,他还用手指了指格伦身上的伤口和沾着血的衣服:“还有你,我可不想被你爸妈抓到警察局去。” 不等小青年反应,男人转身将备在一旁的医药箱丢给了他们。 “快去处理一下吧,隔壁屋子没人睡。” 被他这么一打岔,加上南茜的安抚,总之最后,主卧又只剩下了富江和帕克两人。 “所以,弗莱迪·克鲁格真的死了?” 富江眨了眨眼:“我可没这么说。” 眼见帕克的眉毛又竖了起来,女孩噗嗤一声笑了:“放心,虽然没死,但他也确实没办法再做坏事了。” “克鲁格先生已经被我关起来了哦。” 男人一脸的不信任:“关起来?关在哪?” 弗莱迪·克鲁格可以自由穿梭于梦境中,但按照南茜的说法,这个人也可以被他们从梦境拖到现实里。 但富江和南茜·汤普森醒来的时候,身边并没有拿着什么东西,更别提一个大活人了。 女孩笑得一脸狡黠,双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克鲁格先生是个狡猾的撒谎精,我当然要把他关在最保险的地方啦。” 虽说是拥有穿梭于梦境世界能力的杀人狂,但……被关在她身体里的话,又该如何逃脱呢? “他也是个很奇怪的人。” 提起这位夸张又滑稽,喜爱撒谎又十分狡猾的猎物,富江有些气馁。 “你听我说帕克,我对克鲁格先生说可以让他脱离恶魔的控制,彻底变成一个好人,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女孩撅起嘴:“他一下就不装了,超级生气地骂我呢,骂得好难听!” 弗莱迪·克鲁格拒绝了富江给他的礼物。 他不仅拒绝了,情绪还变得非常激动,辱骂富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 帕克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把他……关起来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怪,但他已经开始能逐渐跟着富江的思路来想事情了。 “也没有,看他这么不合作,我本来是想把他吃了的。但是……” 但是当这个男人发现无论是辱骂还是求和都无法撼动眼前“怪物”的情绪后,他又转变了一副面貌。 “嘿!我向你道歉,厉害的小姐!” 被火烧死的怪人跪在由黑泥构成的世界中,谄媚地笑了起来。 “听我说,小姐,这个世界远超你的想象。在这里除了我,还有更离奇的家伙们存在。” “他说他可以帮我掌握在梦境里穿梭的力量,还愿意告诉我一下嗯……怎么说呢?他所知道的‘恶魔’们的事情。” 屋子里没有别人了,富江随意地坐在椅子上,翻阅起了之前他们制定计划时使用的笔记本。 “我想想,这算不算‘投诚’呢?”【】 53、第 53 章 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太阳升起,榆树街迎来了新的一天。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一天与前一天并无差别,但对南茜·汤普森以及经历过弗莱迪·克鲁格的人来说,却是截然不同的崭新一天。 围绕在他们身上的,难以驱散的噩梦已经结束了。 那之后富江便一直待在旅馆里。 弗莱迪·克鲁格很上道,他一投诚便立刻交出了体内一部分恶魔之力,顺便还将自己所知道的,与恶魔神明有关的事情一股脑的和盘托出。 不过很可惜的是,他知晓的情报里并没有特斯卡特利波卡这一名字。 富江对此并不意外,转而开始专心研究新的,从梦魇恶魔身上获得的力量。 梦境的世界是很大的。 再度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她有了更深切与明确的感受。 广袤的世界一“望”无际,她的感知和触手伸得再远也够不到边界。 但梦境的世界也是不稳定的。 与现实世界不同,这里所拥有的场景都是由生物的梦境所组成。若这个世界上没有生物做梦,梦境世界也会变得光秃秃的。 但也正因为每个人的梦都千变万化,以至于梦的世界也非常不稳定。就像是一个个堆叠飘散在一个巨大空间的小积木块,稍有不慎便会崩塌。 弗莱迪·克鲁格很聪明。他并非真的恶魔,虽然能自如穿梭在每个人的梦中,但盘踞在榆树街能让他的存在更加稳定。 但富江就不同了,她并非人类,也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女孩一进入梦中,便开始针对自己的能力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实验。 有时她飞翔在空中,看着地面的点点灯光。有时,她又潜入到了意识的深海,接触到满是波动,杂乱无章的噩梦。 富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孩童,饶有兴趣地趴在这间巨大的房子中,一个个把玩着小小的积木块。 最后,女孩终于找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梦境。 她猛地钻了进去。 出现在富江眼前的,是那幢位于东京练马区的二层一户建。 不过,在梦境中,这栋小屋门口的铭牌却并非“佐伯”,而是“川上”。 女孩笑着,轻轻推开了宅院的小门。 庭院里干干净净的,过去杂草丛生满是垃圾的样子已然消失,没了诅咒,这栋小屋就是个稍显破旧,但看上去生活气息很重的小屋子而已。 富江轻车熟路地走到门口,拉了一下门把手。大门也没有上锁,她很顺利的进入了房间。 屋内,那种冰冷的,充满诅咒的气息也不见了。 她在客厅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那个消瘦的,有些阴沉的高个男人,正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富江歪了歪头。 仔细回想一下,自从出发去欧洲,她似乎已经有几个月没见到自家叔叔了。 不过,再在梦中看到男人的时候,她的心依然很平静。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平稳,也没有那种奇妙的疼痛感。 和见到假月子的时候完全不同。 这是为什么呢? 富江想了一会儿,还是有些搞不明白,便直接凑了上去。 小泉凌斜靠在沙发的一角,睡得很熟。凑近了看,能发现男人下巴上还有青黑色的胡茬。 这是富江以前和他生活时没见过的。 一种奇妙的,与见到月子时不同的雀跃感涌了上来,女孩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胡茬。 毛毛的,有些扎手。 她笑出了声,有些调皮。 但这动静也弄醒了沉睡的男人,对方下意识地抓住了富江的手,紧接着,睁开了有些朦胧的眼睛。 “……富……江?” 小泉凌的意识还没回笼,只是下意识念出了这个名字,抓握着女孩的手指开始不断摩挲着那细嫩的皮肤。 那种想要恶作剧的心情又涌上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歪着头,看着他笑。 男人苦笑了起来,轻轻一拉,富江顺势靠在了他身上。 “……又是梦?” 小泉凌搂住女孩的腰,就这么靠在她的肩膀上,微微闭着眼。 怀抱着富江的男人是如此的平静,平时那种防备的,厌恶的,恐惧的情感都消失了。 不得不说,这种温顺的态度让富江感到愉快。 “确实是梦。”她温柔地抚摸男人的脖颈,然后下一秒便感觉到自己手下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不过,我也是真实的哦。” 小泉凌猛然睁开双眼,他意识到不对下意识想推开怀中的女孩,但富江的手却不容置疑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就这么小小的一个动作,便让男人动弹不得。 “富江?!” “是。” 富江笑眯眯的,双腿换了个姿势,压在了男人的腿上。 “怎么了叔叔?刚才还很温和的,为什么发现真的是我之后反而不高兴了呢?” 短短几秒,小泉凌的神情从恼怒转变为怀疑,最后长叹一口气:“我现在在哪?” “在梦里。” “……你获得了新的力量?” 富江点点头,随即扬起下巴,像个想被夸奖的孩子一般:“一掌握这个能力我就来找叔叔了哦,怎么样,厉害吧?” 但小泉凌并非会夸奖小孩的家长,他只是又往后靠了靠:“所以你现在在哪?” “咦,加奈没告诉你吗?” 看到男人皱起眉,富江忽然反应过来。 “哦,就是那个从东欧逃回来的女孩子,我有让她来找你。” 富江在斯洛伐克曾经分裂出了自己身体的一小部分控制昏睡的加奈,便于让她逃脱拐卖犯的追捕。 当然,更多的还是操纵女孩回到日本国内替她传话。 不过和可以完全操纵的尸体人偶不同,加奈是有自己意识的活人,所以距离越远,富江对对方的把控也越弱。 “那个女人说你和一个美国佬走了。”小泉凌阴沉着脸,“我是说具体地点,你现在在美国的哪里?” “嗯……不告诉你。” “你——” 小泉凌挣了一下,似乎是想推开富江,但女孩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为什么这么想知道我在哪?” 她勾起嘴角,原本放在肩膀上的手缓缓下滑,按在了男人的胸口上。 “我不回来不是更好吗?” 话音未落,小泉凌的身体再度僵住了。 富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缓缓凑近到对方耳边。 “我知道的,即使相隔万里我也知道,叔叔从来都不喜欢我。” 感受着掌心之下剧烈的心跳,女孩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般得意。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装作一副关心我的样子呢?” 小泉凌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看来,你在外面学到了很多。” “嘿嘿,这里很有意思哦。”她将下巴靠在对方的肩膀上,像个撒娇的小孩似的。“而且那家伙也在这里,我还想继续变强,是不会回去哒。” “既然如此,你找我干什么?” 富江离开男人的肩膀,噘着嘴看着他:“当然是因为想你了啊。” 她知道小泉凌讨厌自己,但这与她喜欢对方并不冲突。况且,小泉凌在日本也算得上自己的监护人。 给监护人报个平安也是她该做的。 “好吧,虽然成长了,但你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变。” 青年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放弃从富江的控制中脱身了。 “在那边需要帮忙吗?” 富江眨眨眼:“帮忙?” “你去美国之后,老爷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因为你姑且还算他的养女,所以我们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小泉凌扯了一下嘴角。 “他说自己妻子的妹妹嫁给了一个美国的牧师,虽然前两年也去世了,不过如果你无家可归的话可以去找那家人。” 这确实是富江所不知道的情报。 她的养母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不过看家里面留下的照片以及二姐的回忆,是个家境不错的异国美人,也确实有个远嫁美国的妹妹。 “不过你如果要找那位富勒先生的话恐怕也不容易,据说妻子去世以后他便带着两个孩子开始旅居了。” “旅居?” 富江知道这个词,是在图书馆的字典中看到的。 小泉凌告诉她,这名全名叫做雅各布·富勒的牧师,目前正带着自家的两个孩子在全美开着房车旅居。 因为居无定所,只能邮寄信件或是直接给他工作的教堂打电话。这位富勒先生定期会和教堂的同事联系,以便自己不会错过什么比较重要的消息。 既然是全国居无定所的旅居,那自然能接触到更多。 富江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好啊,那就麻烦叔叔帮我联系一下对方啦。” 她这么爽快,小泉凌反倒有些迟疑了。 “你,就这么决定了?” “嗯,怎么了?” “……不怕牵连到无辜的人吗?” 这提醒到了富江,美洲大陆与日本不同,怪异的存在更多。与弗莱迪的交锋让女孩难得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不过很快,她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决定。 “没关系,我会保护好他们的。” 如果富勒一家是好人,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旅游,不是更应该带一个强力的保镖吗?也方便她去各地进食,并且搜集情报。 如果富勒一家是坏人,那更好了啊,这样她就不用饿肚子了!甚至还省去了做保镖的功夫。 怎么想,富江都稳赚不赔。【】 54、第 54 章 富江能够自由穿梭于梦境与现实的那天,罗德被释放出了警察局。 这名倒霉的男孩自从弗莱迪·克鲁格被打败之后就在医院苏醒了,但因为病因成谜,苏醒也很突然,也就没回牢里继续蹲,而是被医院强制扣押在了病房。 曼达带来的律师很靠谱,几番交涉下来,警察局选择了放人。 不过人是放了,嫌疑没洗清。就算恢复自由,罗德杀害了女友的消息早在榆树街小镇不胫而走。 这名男孩在小镇居民心中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了,就算他之后在这里生活,面临的很可能也是众人的白眼甚至敌意。这种影响短时间之内是无法消除的。 再三考虑之下,曼达决定带走自己弟弟。 这个带走指的是彻底搬离榆树街,因为罗德的母亲也不在了,养父倒是很爽快的同意了曼达的提议。 离开小镇那天,南茜和格伦一大早一起来送别好友。 格伦到现在都有些害怕富江,来送朋友的时候看到女孩脸色都白了。南茜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看到富江的时候甚至好脾气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嘿。” “你好啊南茜。” 富江笑眯眯地看着拉着自己男朋友的女孩,眼睛落在了他们交握的双手上。 “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南茜耸了耸肩,“除了格伦上次因为晚上偷溜出门还受了伤被他爸妈训了一顿之外。” “哦对,还得谢谢帕克,要不是他的药箱估计我爸妈会气到把我禁足。” 他的话把两个女孩都逗笑了。 “帕克和曼达呢?” 富江用手指了一下房子:“在帮罗德搬东西,你们要去吗?” 南茜沉默了几秒:“格伦,你去帮帮忙。我和富江还有话要说。” 格伦看看笑眯眯的富江,又看向神色坚定的女友,最后抓了抓自己那头卷毛。 “好吧……你们俩呃,小心点?” 说完他就一步三回头地进到罗德家里帮忙去了,留两个女孩站在原地。 率先开口的是富江:“你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是弗莱迪的事情。”虽然其他人都离开了,但南茜的神情还是很严肃。“上次你说他被你关起来了。所以他现在是……还活着?” 富江向来不喜欢撒谎,况且南茜是整个事件的当事人,所以她很痛快地点点头:“是啊,他还活着。” “为什么?”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南茜的眉毛竖了起来。 “他是个狡猾的恶魔,我们应该消灭他,不能让他继续存在在世上。” 南茜的想法是正确的。 奸诈、狡猾、邪恶、死性不改,这才是弗莱迪的本质。他完全不会悔改,也不愿悔改。即使被打败,被压制,甚至自己投降,那也是他为了再次复活做出的让步。 重回地狱也无法让他邪恶的念头彻底消失,这样无可救药的恶人,夺走他的力量,让他魂飞魄散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对富江来说,弗莱迪·克鲁格还有别的用处。 “放心吧亲爱的,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再兴风作浪了。” “但——” “弗莱迪·克鲁格是被恶魔选中的。”富江打断了南茜话,向女孩的方向夸了一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南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很显然,女孩即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大概理解“被恶魔选中”对他们这些受害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你之前应该也发现了,寻常方法无法杀害弗莱迪。”富江迈开步子,缓缓走到南茜身边。“不仅寻常方法无法杀害他,只要梦魇恶魔还存在,弗莱迪就是不灭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哄小孩睡觉讲故事一般说出了残酷的事实。 “所以,把他关在我这里是最妥善的解决方式。” 就像是封印一样。 当然,其实富江还有更妥善的解决方式。 那就是把弗莱迪吃掉,连同他体内的梦魇恶魔一起,干干净净,一点碎渣都不留的那种。 不过,对方的一番求饶让她改变主意了。 富江还是不够了解人类的心理状态,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弱势。就算吃掉十个,甚至一百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不理解还是不理解。 她需要一个理解人心之“恶”的助手。而弗莱迪,正好符合这个要求。 而且,口粮还是备起来比较好,以防万一嘛。 南茜转过脸看向依然笑着的富江:“……真的只是关起来吗?” 话音刚落,富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或者说,她将自己平时覆盖在脸上的那层“伪装”撤了下去。 “你是个很优秀的人,南茜·汤普森。” 黑红色从女孩的眼底蔓延开,平时那种被压下去的非人感此刻全都涌上了表层。 “聪明、善良、有正义感,直觉也很敏锐。” 一股诡异的,冰冷的气息在二人之间蔓延开。 看着富江发生的异变,南茜心里一惊。 “我很喜欢你哦。” 但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富江盯着南茜蓝色的双眼,轻轻将手搭在了女孩的肩膀上。 掌心之下的身躯颤抖着,却在这股威压之下无法动弹。 她缓缓地凑到南茜·汤普森面前。 “所以,南茜,你要成为我的朋友吗?” 富江的声音变得缥缈虚无,忽远忽近,奇妙的是南茜的意识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问?我们不是已经算朋友了吗? 女孩张开嘴,想问问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颤抖的身体无法动弹,她注视着那双色彩浓重的眼睛,只能看着女孩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嘿,你们在外面干什么?进来搭把手!” 忽然,一声叫喊像是炸雷一般在南茜脑中响起。她猛然惊醒过来,一把推开了自己面前的富江向后退了两步。 富江扭过头,看向拿着烟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帕克。 与此同时,南茜一路小跑,奔向青年身边。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半路停下来,再度转过身:“我在梦里看到的那个女孩,穿着西装制服,短头发的那个。” “她是你的朋友吗?” 一瞬间,就像是被摁下了启动键一样,那种非人的感觉从富江身上消失了。 “是的。”她笑了起来,像是无数年轻女孩那样,露出了一个明媚又甜美的微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的笑像是一道阳光,照进了别人的心中,也照进了南茜的眼睛里。 女孩咬了咬下唇,随即抬起头,很郑重地向富江说道:“抱歉,我不能做你的‘朋友’。” “但是,我会记得你的,谢谢你,富江。” 说完,南茜头也不回地跑进了罗德的家里。因为她的男友在等她,她的朋友还要同她告别。 “你有朋友啊?” 从房子出来的帕克距离她们有点远,所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了南茜说的话。 “嗯,高中时候认识的朋友。” 富江垂下眼帘,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月子的笑颜。 帕克夹着烟,有点不太确定地问道:“所以……她死了?还是活着?” “还活着。” 青年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他便看到抬起头的女孩露出了一个很奇妙的笑容。 和平时完全不同,像是怀念,又像是有些无奈的苦笑。 “但是,我把月子弄丢了。所以她现在已经不记得我了。” 因为她的疏忽,月子受到了伤害。 所以如今,她不再记得她。 这或许就是对富江疏忽大意的惩罚吧。 收拾好东西后,帕克驾车,带着曼达、罗德以及富江,离开了这片安静祥和的小镇。 因为车上有曼达和罗德这样的普通人,帕克便不再与富江交谈,而是时不时与坐在后面的姐弟俩聊聊天。 榆树街小镇距离帕克住的城市还是有点距离的,等几人回到原本居住的小镇时,天色都已经黑透了。 曼达不想带着弟弟大晚上回去跟父亲大眼瞪小眼,回来当天便准备住在帕克家。 车子缓缓驶进街道,还未到家门口的时候,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富江因为坐在副驾驶,所以比后座的姐弟俩还要更快察觉到了帕克的异常。 男人将头探出车窗外,喃喃道:“好家伙,怎么那间鬼屋有人住了。” 富江沿着他的目光从车窗看过去,大约几百米开外的距离吧,能看到有幢亮着灯的大屋。 在她印象里,那间屋子原本一直空置着。 “什么?”曼达也发现了不对劲,“是街道尽头那栋屋子吗?他们居然把房子卖出去了?!” “什么鬼屋?” 帕克这才意识到自己旁边坐了个不定时炸弹,心道不好,但也没办法,只能一边开车一边跟富江解释道:“街道尽头那间大屋看到吗?我搬来才知道那儿是个鬼屋,十几年前发生过一起凶杀案,全家人都死了。” 这下,连坐在后座的罗德都感慨了一声。 曼达则在一旁补充道:“这条街的房子价格都不贵就是因为当初案子实在是太残忍了。” 说完还看了眼自己弟弟,确认对方状态还算正常,才继续说道:“那户人家……我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总之大冬天的他们全家人都光着身体被埋到了雪地里,最后发现他们的时候,身体都被冻硬了。据说是被活活冻死的。” 车辆缓缓行至小院内,明明已经到了家,但车里的人却都感到一阵寒意。 罗德有些尴尬地动了动身体,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房子:“所以,是……没找到凶手吗?” “是啊,没找到。”话音刚落,帕克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不对,也不是全家都死了。” “他们家有个孩子失踪了。” “嗯……原来是这样。” 富江知道帕克是故意没告诉她的,她并不在意。因为刚来到这的第一天,她就展开过探知,把周围都调查了一番。 那栋无人的老屋自然也逃不过筛查,当时并没有发现什么。 或者说,直到他们因为罗德的事情赶往榆树街之前,那栋老屋都没有什么异状。 但现在却不同了。 即使是深夜,即使街道中的路灯并不足展现那幢屋子的全貌,富江还是看到了围绕在它周围的淡淡的黑色气息。 纯粹的,邪恶的气息。【】 55、第 55 章 “街道尽头那栋房子,你不会去做什么吧?” 回家第二天,曼达带着罗德一出门,帕克就把准备出去的富江堵在了屋子里。 看着男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富江笑了:“帕克,我看上去像是很有攻击性的样子吗?” “……看着不像。” 但不像才危险。自然界的猎手有时候为了捕猎,反而会让自己显得很无害。富江现在在青年眼里就是这种类型。 “听着,没告诉你那屋子以前死过人是我的不对。但是——” “我知道。”富江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耐心地解释道。“来这第一天我就查过了,那栋屋子当时没问题。” “哦是吗?那太好……”帕克正准备放下心,女孩句子里的某个单词又让他警惕了起来。“等等,你说‘当时’?” “确切地说,是直到我们去榆树街之前它都没什么问题。” 富江看向窗外。这里并不能看到街道尽头的那间屋子,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外面的草坪上,看着草地绿油油的。 “但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它变了。” 这话说得帕克心都提起来了。 “什……什么意思?” 富江思考了一下,干脆拉着他一起出去了。 今天阳光正好,从帕克家的位置看向街道尽头的老宅一览无余。 “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那幢房子外面开始有气息了。”女孩用手指指着远处的屋子,画了一个圈。“每个有人住的屋子都会有‘气息’,但那边那种是特别不好的。” “有多不好?” 帕克是普通人,完全看不到富江所说的气息,但他现在不敢不相信女孩说的话。 “克鲁格那种不好吗?” “不。比那还要糟糕。” 弗莱迪·克鲁格是人类。 就算拥有恶魔之力,在梦中以杀人为乐,他也依然是人类。他的欲望是人类的欲望,是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邪恶。 但老屋外的,却是一种纯正的,冰冷的,毫无个人欲望的,恶之气息。 即使只有丝丝缕缕缠绕在屋外,却异常显眼,以至于昨晚回来富江一眼就注意到了。 那不是人类能够留下的气息。 “等等,我们走之前房子还没事,但回来之后它出了问题?”一旁的帕克还在努力梳理逻辑,“也就是说一开始虽然它死过人,但其实没什么问题?是后来搬进新住户才有问题的?”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帕克。” 即使往生了,死者也会留下怨念或是遗憾在原地。枉死或者被谋杀的人就更不用提了,而怨念是不会随着时间消退的。 “你说了之后我才知道那幢屋子死过人的,这不正常。” 是的,在帕克提起这件事之前,富江完全没有感知到任何不对劲。她吸收了很多这个街区的负面能量,却独独没有那幢死过人的房子的。 之前的它,干净过头了。 “我,我搞不明白。” 听完富江的解释,帕克更迷糊了。他有些颓丧地抓了抓头发,开始来回踱步。 “所以这代表了什么?”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邪恶的气息就是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带进来的,与房子本身无关。 第二种,搬来的住户没有问题,而是房子内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一种邪恶的,强大的,能够做到在富江的查探下隐蔽自己的存在。之前死在屋子里的人,情况则像蒂娜那样,不管是怨念还是灵魂,都被吞噬了。 不管是哪种,都很麻烦。 帕克虽然不了解神明与恶魔,却见识过富江的力量。 所以当他从女孩口中听到“麻烦”这个词后,立刻做出了让步。 “好吧,我无话可说了。”说着,帕克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的最低标准,不要牵扯到其他人,行吗?” 他有些崩溃的样子成功逗笑了富江。 “当然了帕克。我说过会保护你们的。” 其实富江主动出击的次数真的很少,就比如这次,她单纯只是想先去房子那边查看一下。 和其他超自然存在打交道多了,富江现在也学会了藏拙。没办法,毕竟无论是人类还是非人类,感觉想和自己交朋友的都少之又少。 帕克所在的街道风景不错,白天也没什么人,所以当富江一路溜达到街道尽头的老屋时,很自然的就吸引了在庭院内整理杂物的人的目光。 是一个金发,扎着马尾,看上去还挺年轻的女性。富江走到他们家围栏边上的时候,她似乎正对着院子里的除草机发愁。 女孩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早上好啊女士。” “哦,早上好。”女人似乎没料到富江会这么友好的和自己打招呼,先是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呃,请问你是……?” “我是住在那边的,早上出来散散步。你们是刚搬到这边的吗?” 阳光洒在富江的肌肤上,她本来就比本地人看着更显小,声音又甜,新搬来的女人也渐渐放下了警惕心。 “是啊。”她一脚踩在除草机的发动机上,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刚搬来没几天,还没来得及跟周围的人打声招呼什么的。” 富江的目光落在除草机上:“需要帮忙吗?” “哦这个吗?没事,我老公会修好它的。”女人爽朗地拒绝了富江的帮助,“你知道的,这种东西用的时间久了总会出点问题。而且它很重,女孩子估计拿不起来。” 寥寥几句话,两人之间便建立起了一种相对友好的氛围。 扎着马尾的金发女人隔着围栏向富江伸出手:“我是米兰达,米兰达·沃尔。” “川上富江。”黑发女孩回握住女人,她看到对方皱起眉头,继续耐心解释道。“川上是姓,叫我富江就可以。” “富……富,江?” “是的。” 米兰达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自然:“所以……你不是美国人?” 话题跳到了富江比较擅长的区域,她立刻搬出了之前和帕克商量好的那套说辞。 “怎么说呢,这是个很复杂的故事。我母亲是美国人,但我父亲不是。所以我是一半一半。” 介绍停顿在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地方,随后她就立刻转移话题,转过身指向不远处的帕克家。 “总之我现在和家人住在11-2-2号,如果有什么麻烦尽管说,我哥哥是个很热情的人,他会乐意来帮忙的。” “哦,你们可真亲切。谢谢,嗯……富江?” 在得知富江并非美国人后,米兰达的态度就有点不是很自然了。不过她并没有显露出特别明显的态度,富江也没有从和对方的接触里感觉到什么负面情绪。 “还有,你英语真不错。” “谢谢夸奖。” 富江察觉到对方虽然对自己没有敌意,但也没彻底卸下防备,随便聊完便准备找个理由离开。 结果刚一抬头,老屋门口的树边忽然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那个……” “怎么了?”米兰达不明所以,顺着富江的目光往后一看,当即惊呼起来。“哦天哪维尔?!你在外面待着做什么,快回屋去!” 富江是彻底隐藏气息后才过来的,除了依然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之外,现在的她感知与常人无异。 不过即使和普通人一样,她也能看出躲在树后的金发男孩不是什么活泼的性子。 今天不是休息日,街道的孩子们应该都已经上学去了。 在米兰达的连声驱赶下,小男孩面无表情地盯着富江看了几秒,也不打招呼,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从树后出来的时候,富江发现他似乎还穿着睡衣,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是你儿子?没事吧?” “哦不要紧,他是我小儿子。”确认孩子真的进屋了之后,米兰达才又转过脸来尴尬地笑了笑。“刚搬来这条街,他还有点不习惯,所以生病了。” 富江点了点头。 离开的时候她再度看向米兰达所在的大宅。 其实刚才她有一句话没跟米兰达说。 那个男孩,米兰达所说的“小儿子”维尔进屋子的时候,富江发现树后还有个小孩。 是个女孩。 她很确信对方不是米兰达家的孩子。 因为现在才刚入秋,但那个女孩却穿着棉衣外套,戴着顶蓝色的针织帽。 在维尔进屋后,那女孩站在树后,她同样没吭气,歪着头,死死地盯着米兰达。她身上还挂着一丝与这幢屋子相同的黑色气息。 而米兰达却一无所知,只顾着与富江解释情况,显然是看不见女孩的。 回忆了一下之前从帕克和曼达那里听到的情报,富江飞快回到自己住的屋内。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栋屋子以前的凶案,网上能查到吗?” 帕克本来还想询问一下富江出去调查的结果呢,但看女孩这么着急,便也不问了,直接将她带到书房,开始用电脑搜索过去的新闻报纸。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总之,他们街道的这个案子当初闹得真的很大。 新闻社用了很大的版面来刊登威斯利一家的惨案。 从报纸上刊登的照片来看,他们本来是幸福的一家五口人。威斯利先生拥有一份高薪水的工作,而他的太太则是一位优雅的全职主妇,平时在家照顾三个可爱的孩子。 悲剧发生在圣诞夜,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总之第二天清晨,当邻居想来拜访一下威斯利先生一家人的时候,就发现他们一家五口中的四人,穿着单衣被捆绑住手脚,丢在了家里院子中挖的四个坑中。 人们发现这可怜的一家人时,他们已经被冻得僵硬。而他们的大女儿珊迪则失踪了,至今不见人影,不知死活。 富江盯着报纸上一家五口的照片,指了指失踪的那个叫珊迪的小姑娘。 “我看到的是她。” 帕克本来还在读新闻内容呢,闻言转过脸来看向她:“……你认真的?” 这惨案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新闻了,如果珊迪还活着,也应该是个成年人。 但富江却说在老屋看到了珊迪。 “是她,穿着冬天棉袄夹克,戴着顶针织帽。”富江看着黑白照里微笑的小姑娘,“盯着我和那家的女主人看。” 富江很少语气这么认真,所以帕克情不自禁地爆了一句脏话。 他现在也感觉到事情很不对劲了。 至于威斯利一家人的死因,警方虽然在一家四口的体内检测出了药物,但剂量却不足以致命,导致他们死亡的直接原因则是失温。 警方推断,凶手是药晕了几人之后将他们捆绑住,丢进了提前挖好的土坑里。而圣诞夜当晚,正好下了大雪。 也就是说,威斯利家的四个人真的是活活冻死的。 一家五口人,四个活活冻死,失踪的那个看着像死了,但却穿着棉衣。 从斯洛伐克之行到榆树街梦魇,帕克也算见多识广了,他看着新闻报道嘟囔了一句:“……总不可能是那姑娘杀了她家里人吧?” 话音刚落,电脑屏幕忽然诡异地闪了一下。 紧接着,关于威斯利一家惨死的相关报道以及珊迪的寻人启示不断地跳了出来。 “怎,怎么了?” 帕克以为是系统出了岔子,下意识想把跳出的页面关掉。但—— “鼠标不听使唤了!” 跳出的页面越来越多,渐渐地已经不再是威斯利一家的案件,而是换成了其他版面的新闻报道。 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标题名称,但却都是关于家庭灭门惨案的新闻报道。 “……哦该死的……!” 帕克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手一伸便准备拔电脑插头。 “等等!” 富江一把按住他手,死死地盯着屏幕。 她还在看,超越常人的阅读速度让她将跳出的页面尽收于眼底。最后,画面上出现了一个血红色的,像是符号一般的东西。 也就是这一刻,富江突然感到了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以一种迅猛的速度向二人袭来! 瞬间,女孩的防御机制被强行开到了最大—— “拔掉插头!” 帕克的反应速度飞快,几乎是富江吐出第一个词的瞬间,他的手就动了。 屏幕暗下的同时,以黑发女孩为中心,浓重的阴影从她脚下猛然爆开。影子就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不断扩大,眨眼间便将整栋屋子团团围住。 帕克感到整栋房子忽然暗了下来,窗外明媚的阳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暗色。 同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男人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拔掉插头后他连坐都坐不住了,直接从椅子跌倒在了地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却发现平日里向来优哉的富江也变了一副样子。 帕克从未见过富江露出这样的神情。 女孩瞪大双眼,眉毛紧紧地皱起。她半张着嘴,双眼向上虚无地望着某个点,整个身体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渐渐地,富江的眼睛彻底被黑红色填满,头发一下暴涨至拖地。 不,不对,不是拖地。那头乌黑的长发此刻已经与黑红色的泥融为一体,像是瀑布一般,源源不断地向下流动着,直到渗透进地板,天花板,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女孩那双已经变为黑红色的眼睛,耳朵,甚至嘴巴也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了“泥”。 电光火石间,从生死危机中锻炼出的第六感让帕克做出了抉择。 “富……富江,富江!” 男人努力挤压着自己肺部的空气,拼尽全力,喊出了女孩的“名字”。 “名字”,既是“咒语”,也是“束缚”。 话音刚落,一切就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键一般。 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消失了,源源不断扩散的黑影消失了,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 “啊……啊……” 帕克的呼唤声像是一击响钟,唤醒了富江逐渐陷入沉醉的意识。 是的,沉醉。 在察觉到房屋被入侵的瞬间,她开启了防御机制,然后便试图与入侵的力量对抗并吞噬掉对方。 遗憾的是,帕克断掉电源的行为似乎也干扰到了对方的行动,富江没有和入侵者正面对上,仅仅只是吞掉了留在屋内的残余的力量。 幸运的是,这只是残余的力量。 吃下去的第一口,女孩的舌尖便感受到了一种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无与伦比的美味。 那是人类的“恶意”所无法比拟,无法模仿的东西。 仅仅一小点,便让富江彻底沉醉在那股绝世的美味中,差点无法控制自己。 要不是帕克急中生智呼唤了她在现世被赋予的名字,她现在已经用本体将整栋屋子撑得满满当当了。 “嘿……嘿嘿……就是,这个……就是就是就是这个。” 极致的美味像是陈年的好酒,更像是最顶级的兴奋剂,女孩无法自控地笑出声,十指紧紧按住柔软的脸颊。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啊,真的,好好吃,好好吃啊。” 是的,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美味。 纯粹的,不带有一丝善意与怯懦的,强大又贪婪的“邪恶”。 足以供养她,让她成长,让她变得更强的“邪恶”。 伴随着喃喃自语,富江的瞳孔不断在眼眶中分裂,聚合,分裂,聚合。 “好想吃,好想继续吃,但是不行,不行,会,会失控,不能这样。” 理智和本能在女孩的脑中疯狂博弈,若是帕克醒着,会惊恐地发现,富江此刻的五官正逐渐在脸上“融化”。同时,她身上的皮肤也开始变得凹凸不平,不断的鼓起又凹下。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跑出来了一样。 但就在身上的鼓包即将在脖子上破体而出的那一刻,富江似乎终于恢复了理智,一伸手,将鼓包狠狠地摁了下去。 “呼呼,姐姐,姐姐,你也感觉到了是吗?” 女孩伸出双臂,像是要搂住什么人似的,拥抱住自己面前的空气,哼着歌,转起圈来。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美食,还没跟你分享呢,为什么要跑啊,姐姐?” 只是这次,意识之海中没有传来一丝声音。 逃跑失败的川上富江一反常态,没有发出愤怒的尖叫声与控诉声,而是浑身颤抖地蜷缩在了最深处。 “诶呀诶呀,姐姐又不理我了。” 富江自言自语地做出总结,随后注意到了躺在地上陷入昏迷的帕克。 “哦对,还有你。”她蹲下身,将青年翻过来,抚摸着对方被冷汗打湿的脸颊。“谢谢你帕克,你真好。” 阴影中,柔软的泥化作触手,将昏迷不醒的男人托举起来,轻柔地把他送回到了卧室的床上。 “抱歉,我预测有误,让你陷入了危险之中。” 富江诚恳地向还在昏迷的帕克道了个歉,紧接着,又露出了一个稍显得意的笑。 “之后就不会这样了,我会迅速解决掉那家伙的。” 吞噬掉的邪恶力量中蕴含着很多东西,都是些杂乱无章的,零碎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似乎都不是这股力量的所有者的,而是祂“仆从”们残留下的东西。 唯有一样东西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这些纷乱的记忆中。 就是之前出现在电脑上的,类似个人标志一样的印记。 某种,恶魔的印记。 富江是没有和恶魔打过交道的。 但她这里确实有个人,和恶魔做过交易。【】 56、第 56 章 回到独属于自己的“世界”只需要短短的一瞬。 一个眨眼间,帕克家的书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昏暗的,拥有巨大风扇与灰色墙壁的厂房。 富江转过身,敞开的大门外,一顶高帽歪歪地露在边缘的一角。 “……中午好,弗莱迪先生。” 帽子动了一下。 “好吧,好吧,晚上,哦不,中午好,亲爱的小姐。” 带着利刃的手扶住帽子,一个穿着红绿条纹上衣的身影缓缓冒了出来。 “真高兴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来到新环境后,这个曾经在梦中残害无辜之人的杀人鬼看上去倒是还挺适应的。 “我记得弗莱迪先生之前说,会对我知无不言。”富江背着手,把头歪得和弗莱迪角度相似,与他对视着。“现在还算数吗?” “哦,当然!” 男人满是烧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然后他夸张地向富江脱帽鞠了一躬。 “亲爱的小姐,你可是将我从梦魇恶魔手中拯救出来的伟大的存在,这句话当然算数。” “那么,你认识这个符号吗?” 富江手一挥,房屋灰色的水泥墙上瞬间多出了一个鲜红色的,宛若人脸的尖角符号。 就是她在电脑和记忆的碎片中窥见的那个符号。 弗莱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哦,哦哦天呐。”几秒钟后,这个男人发出了夸张的感叹声,小心翼翼地按住帽子。“这不是布奇先生的标志吗?” “布奇先生?” 弗莱迪舞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是的亲爱的小姐,布奇先生。在我们这里,他可是个人尽皆知的有名家伙。” 男人手一收一抓,眨眼间,原本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出现了一张桌子与一把椅子。 眼见弗莱迪做出了邀请的姿势,富江没有犹豫,坐在了桌前。紧接着,他又像是变戏法一般地掏出了一些画片,开始专心讲述起了“布奇先生”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布奇先生诞生在一个人人和谐又有爱的部落中。” 部落里的人将布奇先生视为神明,以部族内最为珍贵的东西一直供奉着他。 “那时的部落甚至连文字都还没有发展出来,但又实在是希望留下他们尊敬又畏惧的布奇先生的故事,于是他们——” 弗莱迪说着,换了一张画片。与刚才画着许多小人与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的图不同,这张画片上,小人们似乎正在类似墙壁一样的地方涂涂抹抹。 “他们将布奇先生的身影留在了画作中。” 而到了今日,虽然这个部落早已衰落,伟大又厉害的布奇先生却借由图像的力量,一直存续到了现在。 看着画片上的简笔画,富江沉默不语。 虽然弗莱迪的故事讲的模棱两可,但确实提醒到了她。 白天去沃尔家的时候,她并没有展现什么力量,甚至帕克压根就没出门。 但他们还是在互联网搜索资料的时候被对方发现了。 “看来这位年纪不小的布奇先生……还挺与时俱进的?” “正是如此!” 弗莱迪放下画片,开始动作夸张地在富江周围走来走去。 “以前是只有图画,但如今这个时代除了图画还有文字,除了文字还有媒体、电视、甚至互联网。布奇先生完全可以借着这些东西前往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猛然出现在富江身后,双手轻轻按住女孩的肩膀:“不过,布奇先生是个低调的家伙,虽然兴趣爱好和我有那么一点点相似,但他更老派一些。” 富江看向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这时候的弗莱迪为了给她看画片,少有的没有戴他的钢爪。 被火焚烧过的皮肤凹凸不平,就这么搭在她的脖颈两侧,触感非常怪异。 但富江却很怀念,毕竟小泉凌以前也是个被重度烧伤留下伤疤的人。 她思考了一下弗莱迪的兴趣爱好:“……你是说他喜欢小孩?” “bingo~” 弗莱迪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富江身后,抬了抬手指。 瞬间,原本躺在桌面上的画片竖了起来,开始自动演绎起了他刚才演绎的故事。 “没人知道为什么布奇先生喜欢小孩子,总之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被他选中的孩子总是会在进行过一场仪式之后,成为布奇先生的信徒,永远生活在另一个乌托邦的完美世界里。” 画片上的场景又变了。 富江看到了一个个住在房屋里的小人,有高有矮。而布奇先生,往往会盯着其中一个矮小的身影看。 那个小身影距离布奇先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当这个家庭的其他人聚集在仪式阵中央的时候,小小的身影总是和布奇先生站在一起的。 从那之后的每一张画片都是如此。 每一张都是。 “那些狡猾又奸诈的驱魔人讨厌对孩子友好的布奇先生。”弗莱迪夸张地耸耸肩,“他们误以为那些可怜的孩子是被布奇先生吃掉了,所以给了布奇先生一个很帅气的称呼。” “噬童者·伯古尔。” 画片们呼啦一下全都消失了。富江低下头,桌面上缓缓浮现出了那个血红色的,像是人脸的尖角符号。 满是烧伤的手横过富江的脖子,她感到男人靠在了自己耳边。 “但其实,布奇先生只是把他们带去了自己的世界。他真正吃掉的,可并不是这些小孩……” 眼下闪过一道寒光,感受着锁骨附近被无机物触碰到的凉意,富江微微抬起头。 “他吃的,是这些孩子们的家人,对不对?” 富江才不会相信弗莱迪讲述的故事。 布奇先生的气息对她来说美味得不能再美味,也就是说他并非人类价值观里的那种善良的“神明”。 再结合他们在网上搜查到的新闻,一切也就不言而喻了。 这个恶魔会诱惑被选中的家庭中的小孩,并且最终借由这些孩子们的手完成所谓的献祭仪式。 被献祭的,则是这个家庭中的其他成员。 杀人鬼靠在富江的耳边,贪婪地嗅着乌黑的长发透出的淡淡香气。不知何时,锋利的钢爪手套也回到了他粗糙的右手上。 “是啊,到了现代,布奇先生喜欢上了观看录影带。” 就像当初信徒们通过壁画将神的故事保留下来一样,布奇先生,或者说伯古尔,也通过录影带,将一次次献祭记录了下来。 记录,传播,然后再记录,传播。 威斯利一家死后屋子没有任何异状的原因就在于此了。 “狡猾的恶魔,狡猾的诅咒,还有——” 富江伸手,轻轻捏住了正轻轻抚摸着自己脖颈的钢爪。 “你知道吗弗莱迪先生,你讲故事的技术有点不过关。” 女孩反手抓住了男人的胳膊,与此同时,双眼也变成了满溢的黑红色:“其实最高效率的方式,是让我直接来看看你的记忆。” 富江感到对方的胳膊抽了一下,但没能从她手里逃脱。 “但弗莱迪先生是个随和又幽默的人,还愿意和我做朋友,所以我没有这样做。但!” 她弯着嘴角,脸已经凑到了弗莱迪面前,就差一点点两个人的鼻尖就要碰到了。 “下回给我讲故事之前,记得多练习一下,好吗?” 女孩的脸蛋光滑又白嫩,即使在这么昏暗的室内,其美貌也丝毫未打折扣。 而气势上,她甚至也有隐隐压过面前男人的征兆。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就能发现,以玩弄猎物为乐,臭名昭著的杀人狂,此刻讪笑的嘴角正在微微颤抖。 “当,当然!我这只是没经验,一定会好好练习……我保证,亲爱的小姐。” 如果弗莱迪还是个完整健康的活人,那么这时候他可能冷汗都要把衣服浸湿了。但他既没有可以让自己正常排汗的皮肤,也不是活人。 只有富江才能感知到男人此刻的心理状态。 他没有撒谎。 “很好。” 女孩说着,松开了对方的手臂。后退一步,似乎是想离开了。 “等等,你,小姐,你到底想做什么?” 听到这话,富江歪歪头,这是她的一个小动作。 “做什么?当然是吃饭啊。” 一瞬间,弗莱迪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您是说……伯古尔?” 吐出那个古老恶魔的名字后,他自己都笑了。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富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不笑的时候,那种友好的“人类感”便消失殆尽。 女孩的眼睛还是黑红色的,昏暗的室内,看上去就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我不擅长开玩笑,弗莱迪先生,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她的声音不再甜美,变得空灵而缺乏感情。 “而且,我也没有开玩笑。” 说着,富江的嘴角向上提,露出了一个略显诡异的笑:“要不是帕克还在,我真的会忍不住,那位布奇先生真的很美味。你,一定很理解这种感受吧。” 这种极致的美味被送到嘴边,理性已经濒临崩溃的感觉。 弗莱迪向后退了两步:“不……你这个疯子,即使是梦魇恶魔也不是布奇先生的对手。”那种虚与委蛇的谄媚感消失了,他终于放弃了伪装。 “你会死。” 然而富江却没有感到害怕,她的心中洋溢着一种奇异的,欢喜的感觉。 “嘿嘿嘿……呼呼……”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到最后,她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不是正好吗?我还从未体验过死亡。” 女孩仰起头,巨大的阴影从她背后缓缓扩散开:“如果那位布奇先生真的很强,那么他一定会能让我体验到这份感觉吧。” 这份,面临死亡的恐惧感。 “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啊……”【】 57、第 57 章 帕克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苏醒了过来。 理智回笼的前一小会儿,他还在感慨自己有多久没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了。 三秒钟后,当帕克回忆起自己失去意识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他猛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男人现在躺在书房的沙发上,身上还盖着毯子。 “你醒了。” 帕克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来源处,紧接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富江端了一把椅子,此刻正坐在沙发旁边他头枕着的方向。因为屋里很昏暗,再加上醒过来的瞬间就坐起了身,所以帕克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斜后方还坐了个人。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富江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眼珠子缓缓转向了帕克的方向。 “没什么,就是搜索资料的时候惊动了对方。” 这还没什么?! 就像是知道帕克想说什么似的,富江缓缓偏过头,开口道。 “放心吧,对方也没想着干什么,顶多就是吓唬吓唬我们。” 说完,她勾起嘴角,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但是你知道吗帕克,他真的真的,非常美味。甚至让我差点失控。” 不说还好,一说,男人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自己昏迷前的场景。 他看到整栋屋子被漆黑的阴影包围,看到富江周身涌动黑红色的泥,看到女孩的脸似乎在慢慢的—— 瞬间,男人打了个冷颤,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总之,很感谢你那时候叫了我的名字。” “不,不客气。” 帕克颤抖地咽了口口水。坦白说,他很想从沙发上站起来,但现在却害怕得有些不敢动弹 因为现在的富江,实在是看上去有些可怕。 女孩还是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歪着头,只有眼珠子向着他,嘴角则向上勾着做出了一个“笑”的表情。但也只是一个表情。 乍一看,比起鲜活的人类,现在的富江更像是一个仿生人。 这种异状是帕克以往从未遇到过的。 不,不对。自己遇到过一次。 在列车上,乔什和那名俱乐部的客户被吞噬的时候,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男人摇摇头,想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大脑:“所以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这也是我想说的。”富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到窗边。“我想,帕克先生恐怕得暂时离开这地方一会儿了。” 因为帕克昏迷了好几小时,如今,太阳已经挂到了西边的天边,再过一会儿就要天黑了。 黑夜,才是这些非人类的主场。 “等等什么意思?不是说那家伙只是想吓吓我们吗?” “是啊,布奇先生只是想给我们一个警告。” 富江的手指轻轻擦过窗框,目光落在院中被风吹动的灌木丛上。 “动手的人是我哦,帕克。” “没办法,因为那位先生,真的太好吃了嘛。” 富江的声音很甜,语调微微上扬,像是羽毛一样,挠得人耳朵痒痒的。 能听出来她真的很高兴。 但坐在沙发上的帕克,冷汗早已把后背的衣服打湿。 大脑中的防御机制疯狂报警,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正在告诉他,现在的富江非常危险。 “今天晚上就麻烦你出去找个地方休息啦。哦对,去找曼达也可以,她现在还在头疼弟弟的事,刚还给你打了个电话。” 富江转过身,光从女孩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了她的轮廓。 “放心,只用一个晚上就结束了。我不会伤害到别人的。” “我发誓。” ------------------------------------- 富江是目送着自己“哥哥”离开的。 她站在车库门口,看男人白着脸开车出来,还笑眯眯地和对方招了招手。 在屋子里听闻女孩讲完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帕克非常配合。 他立刻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曼达打了个电话。确认没问题了之后,火速开车离开了自己常住的街区。 富江很喜欢帕克这一点。遇到什么事,男人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正确的判断,行事也很果决,同时他心中的正义感也没有消失过。 或许在道德上还有一些瑕疵,不过,这样的他也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最关键的是,他真的很听话。 这样的人如果因被卷入她和布奇先生之间的斗争而丧命的话,未免也太可惜了。 曼达也会伤心的。 目送着帕克的车缓缓驶离街区,富江转过身,目光笔直地射向街道尽头那幢坡上的房子。 “……好了,接下来……” 后半句话女孩没说出口,而是一声不响地回了屋。 回到屋内,富江立刻将所有的门窗锁死,帘子也拉得密不透风。 没了光线,屋子立刻黑了下来。但富江却丝毫不受影响。 她静静地站在客厅正中央,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屋内的气温陡然下降,昏暗的房间显得更加漆黑。 漆黑的影子不断扩大,扩大,在黑暗中翻滚,蠕动,迅捷而寂静地从房中蔓延而出。 目标正是街道尽头的那幢房子。 等富江再睁开眼睛,她已经到达了沃尔家屋内。 不过,并不是以人的形态。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富江听到了白天跟她打过招呼的米兰达的声音。 “杰夫?杰夫!你有看到我今天买来的胡椒粉吗?” 女人此刻穿着围裙站在厨房,似乎是在准备晚饭。 “我不知道——”回应米兰达的是一个仰躺在客厅沙发上的年轻人。“没看到你说的东西,为什么不问问那个白痴呢?” “你不该这么说你弟弟。” 可能因为没有胡椒粉,也有可能是因为大儿子有些叛逆的言行,总之米兰达从厨房走了出来。 “听着杰夫,我们一家刚搬来没几天,我没心情跟你瞎扯。如果你不想晚饭吃着没味儿的话,最好现在帮我把买来的东西找出来。” 米兰达的语气不怎么友好,杰夫摊了摊手,从沙发上站起身,踢踢踏踏地走向客厅中堆放杂物和行李的地方。 正如米兰达所说,他们家刚搬来没多久。除了房子和一些简单的大型家具之外,一家人要用的日常生活用品跟行李都还堆在一起没来得及收拾。 杰夫显然对自己看电视被打断一事存着不满,一边嘟囔着一边随意拨弄着行李堆。 不多时,他便注意到身后站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维尔,米兰达的另一个儿子。 “看什么看,白痴?” 很显然,两兄弟的感情不怎么好。 维尔没有回答哥哥的话,而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男孩的眼神并不友善,而他的哥哥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怎么,有什么好看的?”杰夫甩开手中的杂物,站起身。“如果一会儿晚饭难吃爸爸生气了,我就说是你把胡椒粉和调料藏起来怎么样?” 明明也是个和罗德差不多大的孩子,看向亲弟弟的时候,眼中闪烁的恶意却是那样重。 “……我没有拿。” “那又怎么样?” 很显然,杰夫知道自己弟弟并没有偷藏,他就是想污蔑这个孩子而已。 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恶意针对。 杰夫站起身,凭借身高轻易地从气势上压倒了自己弟弟。 “反正你从以前开始就闯过不少祸,多这一个也不要紧吧?” 维尔一言不发,只是瞪着自己哥哥。 “我就讨厌你这样子,连句话都说不顺溜,难怪被人欺负。” 正在这时,米兰达再次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嘿,你们在干什么?!杰夫,离你弟弟远一点!” 青年翻了个白眼:“哦好吧好吧,妈妈来保护愚蠢又软弱的小维尔了。” 说完,便泄愤似得朝行李堆踢了一脚。 成功把堆放起的物品弄得乱七八糟后,杰夫在母亲愤怒的叫喊声中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几小时后,当身为男主人的比尔·沃尔回家,这险恶的家庭气氛在餐桌上达到了顶峰。 “嘿米兰达,杰夫,我回来了!” 作为这个家的男主人,比尔·沃尔先生拥有一头金色的短发,他身材高大且健硕,衣着也很整齐,看上去完全像是一个成功人士。 但就是这么一个看似笑容满面的男人,却在回家后独独把小儿子当成了空气,连招呼都没打。 与相对友好而偏袒小儿子的米兰达不同,身为一家之主的沃尔先生显然更偏爱自己那个长得结识身体健康的大儿子。 吃饭的时候,杰夫毫无意外地将晚饭前自己没找到调味料还弄乱了行李这件事甩到了弟弟身上。 这引起了比尔先生的不满,他对自己的小儿子并不客气。维尔不说话,男人蒲扇般的大掌便扇到了他的后脑勺上,打得孩子坐在椅子上都一个趔趄,脑门差点撞上桌子。 “嘿比尔!不要这么做。” 面对丈夫,米兰达的态度也软了很多,并没有指使儿子时的强势。 “维尔什么都没做,是我让杰夫去找东西的。” “你给我闭嘴。”男人用短粗的食指指向自己的妻子。“如果不是你惯着维尔,这个白痴也不会在学校那么丢人现眼。” “医生说过维尔只是因为小时候受到惊吓所以有结巴和自闭的症状,他的智商是正常的,只是需要我们好好引——” “你总是来这一套,这都多少年了,他根本没好转!” 男人打断了妻子的争辩,一场争吵在餐桌上爆发。 最终,男主人愤而离桌,大儿子笑嘻嘻的回了自己房间。疲惫又伤心的母亲勉强朝小儿子笑了一下,便开始收拾残羹冷炙。 从头到尾,没人想着询问维尔本人的意见。 他就这么沉默地坐在那,看完了父母的争吵,哥哥的戏谑。 富江冷眼看着沃尔一家人的闹剧,脑中想的却是那位布奇先生。 每个家庭被选中的孩子,到最后无一例外都会选择手刃亲人,与布奇先生一起离开。 现在答案揭晓了,这位老派的恶魔挑选猎物的时候从来都是有标准的。 一个在外人眼中完整的,幸福的,但在孩子眼中却破碎的,痛苦的家庭。 富江眯起眼,愈发将自己的气息掩藏在阴影中。 不得不说,她喜欢布奇先生的品味。 这个家中每个人散发出的负面能量闻起来感觉都非常不错,被选中的维尔·沃尔更是如此。 但现在,这样的小甜点已经无法打动富江了。 夜深了,沃尔一家纷纷睡下。 直到每个人都进入深度睡眠后,躺在自己小屋内的维尔睁开了眼。 白日与他在庭院中玩耍的,自称珊迪的小姑娘又来叫他了。 她来邀请维尔,一起去地下室观看新的录影带。 看着男孩跟着已经成为鬼魂的女孩走进地下室,富江没进去。 那里散发着极其美味的味道。阴暗的嫉妒、冷酷的愤怒、最后则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布奇先生的味道夹杂在孩子们纯粹的恶意中,被熏陶成了像是烧烤大餐一样鲜美又诱人的气味。 富江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了本能,让自己不要在这个时候露出马脚。 身为同类的第六感告诉女孩,只要她进入那个空间,便会立刻被对方察觉。 和弗莱迪的周旋已经教会了富江一件事,那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能进入对方的“领域”。即使自己有再强的力量,在对方的“领域”内找不到突破点,也极有可能受到钳制。 这可真是难办啊,布奇先生不仅狡猾,能力也很强,她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把对方引诱到自己设下的陷阱里呢? 正思索着,维尔似乎已经观看完了今天的录像带。 男孩带着比进入地下室前更为深重的黑色气息,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等等,睡觉……? 躲在黑影中的富江勾起嘴角。 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58、第 58 章 夜深了,沃尔家所有人都已经沉入了梦乡。 屋里静悄悄的,似乎连幽灵都陷入了沉睡。唯有夜间围绕在路灯旁的飞虫,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忽然,一只巨大的飞蛾直直地朝大门外的照明灯泡扑上去。它的几片翅膀忽闪忽闪的,让原本能够照进玄关与客厅的微弱光源变得飘忽不定,也让屋内本来就浓重的黑暗开始不断“颤动”起来。 然而过了一会儿,当大飞蛾离开灯泡,光源恢复稳定,屋内的黑暗却依然在不断地“颤动”着。 所有的影子像活过来了一般,无声地收缩扩张,扭曲变形,颜色也变得越来越重。 最后黑影彻底变成黑红色,包裹住了屋子里的每个东西。 墙面,地板,家具,灯具,甚至细小的器物以及摆件。变成了黑红色的影子轻柔地“盖”在这些物体上面,就像一块贴合适宜的薄布。 但若这时有人伸手触摸,又会惊讶地发现,物体上面并没有任何东西遮盖着。 这些“影子”就像是来自某个平行时空一般,只有颜色显露在了表层。 唯有屋中的人类没有受到影响,一家四口全都无知无觉地睡着。 但就在这时,十几分钟前还在地下室看过录影带的小儿子,在睡梦中紧紧皱起了眉头。 或许是因为白天的经历,又或许是因为录影带,总之,这名可怜的男孩开始做噩梦了。 他的额头开始出现细密的汗珠,身体也开始不断扭动,摇晃着脑袋,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不情愿的事情一样。 终于,当噩梦进行到最高点,受到惊吓的维尔下意识睁开了眼睛。 然后男孩就看到了他此生都无法忘怀的怪异景象。 天花板,墙面,甚至柜子,家具,床和被子都变成了浓重的黑红色。 而在这黑红色之上,无数只形状各异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他看。 维尔·沃尔下意识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那黑红色的“布”连带着眼睛便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彻底包裹住了男孩。 也包裹住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活人。 但这一系列的变化,仅仅只发生在沃尔家的大宅之内。 跨过门槛一步之遥的外界街区,依然是静悄悄的夜晚,所有人都沉浸在睡梦中,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等维尔再睁眼,他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家中的床上。 刚才可怕的眼睛,黑红色的阴影都消失了。一切都像不曾发生一般。 但男孩却觉得,刚搬进来的房间似乎变得哪里不一样了。他懵懂地起身下床,开始小心翼翼在屋内摸索着。 什么事情都没有。 正在这时,维尔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声又一声,有些虚无缥缈的呼唤。 是叫的他的名字。 维尔皱起眉,推开了卧室房门。 走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昏暗的夜灯在行使自己的职责守夜。 男孩微微低头,忽然发现家中的地板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奇妙的雾气。 这是他搬来之后从未见到过的情况。 “……尔……维尔——” 打开房门后,呼唤声变得清晰了很多,听上去有些像这几天经常来找他玩的玩伴的声音。 男孩的视线落在了父母以及哥哥的房门上,紧接着,他厌恶地皱了下眉,头也不回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穿着拖鞋和睡衣的维尔沿着熟悉的道路摸索着,走下楼梯后,却惊讶地发现一楼原本空旷的客厅与餐厅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上去荒凉,又破旧的教堂。 陈腐的地板,斑驳的墙壁,甚至横七竖八的长椅。维尔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椅子,手中的触感冰冷又坚硬,完全不像是在做梦的感觉。 男孩开始有些心慌了。 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那道呼唤声。 “……维尔……” “珊迪?” 他猛然扭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这个破旧的教堂内并没有以前维尔与父母参加礼拜时见过的神像和十字架。教堂正前方的玻璃窗下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长桌和一副小小的棺材。 是的,棺材。 不知道为什么,男孩刚才走到教堂里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东西。它明明个头不小,存在感却很稀薄。等他的目光彻底落在正前方,才猛然发现棺材竖着摆放在长桌旁边。 声音就是从棺材中传出来的。 而现在,在少年的注视下,这枚矮小的棺材缓缓打开了自己的盖子。 维尔看到了自己朋友,那个叫做珊迪的金发小女孩正闭着眼,神色平静地躺在里面。 她是维尔搬来小镇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一开始,维尔也很害怕珊迪,因为她总是在深夜出现在他床边,带他去看一些奇妙的家庭录像。 录影带中的家庭一开始都很幸福,但后来无一例外的全都惨死了。 维尔本来很排斥看那些东西,甚至还将珊迪的事情告诉了家里的大人。但爸爸妈妈都不相信他,自己更是又挨了父亲两巴掌。 后来他发现珊迪并不会反感自己讲话结结巴巴,依然每天陪他说话,甚至还会对他被哥哥欺负,被爸爸忽视仗义执言。 维尔觉得珊迪是理解他的伙伴。 所以,当看到女孩无知无觉地躺在棺材中的时候,维尔慌了。 男孩忘记了自己还身处梦中,也忘记了几分钟之前,他才与刚认识的小伙伴一起鉴赏录影带。 他迈开步子,朝棺材走了过去,边走还边呼唤着朋友的名字。 “珊迪……珊迪?” 距离越来越近,维尔甚至能看到对方脸颊旁边打着卷的小碎发。 女孩的睫毛是金色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像是睡着了一般,又像是一个逼真的洋娃娃。 维尔大着胆子伸出手,想要探一探棺中女孩的鼻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异变却突然发生了—— 只见原本在棺中安然沉睡的珊迪一把抓住了维尔的胳膊! 男孩被抓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发出一声惨叫,迅速甩开了对方那只冰冷的,戴着蕾丝手套的小手,后退了好几步。 “珊迪”睁开了眼睛。 “哦天呐,天呐!为什么要甩开我的手呢维尔? 棺中的女孩如此说着,声音逐渐由清亮转为低沉。 “我们不是朋友吗?” “珊迪”缓缓走出棺材,维尔每眨一次眼睛,她都在一点点变化。越来越高,越来越壮,身上的衣服也在变样子。 身上带着蕾丝边的小裙子被变大的身体撑破,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红绿条纹相间的,有些破旧的毛衣。黑色的蕾丝手套消失了,变成了皮制的褐色刀片手套。 那头金色的,打着卷的头发在某次眨眼之后变成了劣质的假发套,连带着珊迪的脸,也变成了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就这么“盖”在怪人的脸上。 看着眼前已经彻底变化的人,维尔吓得跌坐在地。 “维尔,维尔,胆小的维尔。” “珊迪”口中冒出了男人嘶哑而充满戏谑的声音,他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挥舞双手。 “被妈妈保护的维尔·沃尔,不是男子汉的维尔·沃尔,还会尿床的小维奇~~” 维尔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因为这是哥哥杰夫平时嘲笑他编出来的难听曲子。 “杰……杰夫……!是,是你吗?这不,不好,玩!” “哦哦哦,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是你那个蠢笨的哥哥呢?” 怪人挥着手,装饰在手指上的刀片闪烁着寒光。 “哈哈——嘿,快看啊,小维尔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还套着珊迪的人皮面具还有那个可笑的假发套,半蹲下身开始嘲讽不断手脚并用向后退的男孩:“真可,可怜啊,需,需要妈,妈咪的保,保护——” 慌乱之间维尔的手摸到了坚硬的石块,他管不了那么多,抓起来就往对方脸上扔! 怪人一偏头,躲过了并没什么攻击力的石块,但他的力道太猛,让那张本就松垮垮的头套面具却也掉了下来。 鲜红色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那可怕的样貌让维尔张大嘴,发出了凄厉的叫喊。 弗莱迪·克鲁格夸张地皱起脸,作势似的用手捂了捂耳朵。 “哦,这小子可太吵了。” 但话是这么说,他却已经举起了右手的钢爪。 察觉到杀意,男孩连滚带爬地起身,试图逃离破旧的教堂。 但没用,门是锁上的。 弗莱迪优哉游哉,像是戏弄老鼠的猫一样,与维尔在教堂中你追我逃。 最后男孩慌不择路地奔上楼梯,因为他想起二楼还有沉睡着的父母与兄长。 “救命——!”他撕心裂肺地大喊,平日里的结巴似乎都治好了。“救命!妈妈——!爸爸——!杰夫!!救命!!” 维尔先是往距离楼梯口最近的杰夫的房间冲,却怎么敲都没办法把门敲开。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影子,男孩慌不择路,哭着往父母的房间逃。 而这次,他很幸运地撞开了主卧的大门。 “妈妈!爸爸!救命,有怪物!救命啊!” “怎么了亲爱的?” 维尔率先见到的,是从主卧盥洗室走出来的,穿着睡裙的母亲,她似乎什么动静都没听到,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男孩发出一声啜泣,猛然扑进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妈……妈妈,楼下有,有怪物。” “哦天呐亲爱的,冷静点,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母亲的声音有些朦胧,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又像是直接从耳边响起的。 但下一秒,维尔听到那声音变了—— “你说的怪物,是不是长这样啊?”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抬头,母亲的身影哪里都不存在,自己抱着的正是刚才那个肉色的怪人! 弗莱迪发出一声怪笑,抬起钢爪猛然向少年身上挥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内的电视忽然开启。 同时,梦境杀手即将触碰到男孩的钢爪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定在了原处。 维尔原本已经惊恐绝望地闭上了眼,却在这时听到了电视中传来模糊的声音,似乎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男孩缓缓睁开眼,却惊讶地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怪人动弹不得了! “维尔。” 他猛然回头,发现珊迪以及其他与自己一同观看录影带的孩子们出现在了门口。 他们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漆黑的长发身影。【】 59、第 59 章 第59章 空气凝固了。 弗莱迪·克鲁格确实是个可怕的杀人魔。他被恶魔选中,获得梦魇的力量从地狱折返继续兴风作浪,也完全是因为内心的邪恶与扭曲。 但这份邪恶,在被孩子们包围的黑衣人面前,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无法动弹的杀人魔举着右手,连话都说不出,只能干瞪着眼,看上去就像个滑稽的小丑。 但被杀人魔选中的受害人也并没有松一口气,相反,他同样面露惊恐,看着珊迪与其他孩子们。 他们看上去与之前和他一起在地下室看录像带时不一样了。 孩子们的脸不再红润健康,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有几个人的皮肤甚至已经出现了收缩,剥落的情况。 而孩子们身后,那个高大的黑影,同样给维尔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冰冷的,充满压迫感的,无法让人呼吸的感觉。 男孩看着最亲密的朋友走到自己面前,她的右手握着一把锋利又尖锐的菜刀,左手则举着一个老式摄像机。 “你还在等什么。维尔?” “什,什么?” 珊迪·威斯利露出了一个与年龄不符的,有些残忍的笑:“趁着布奇先生控制住了这个坏家伙,把他杀了。” 维尔呆住了。 “什,什么?这,这不,不好。” 可能是因为恐惧,这个男孩又开始变得结结巴巴,双手紧紧捏着衣服的下摆。 “我害,害怕。他是,是,怪物!” 珊迪瞪着他:“是怪物又怎么样?我们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说着,女孩将手中的刀与摄影机全都递给了维尔。 “拿着。就当是真正动手之前的练习。” “可——”“拿着!” 维尔被珊迪忽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伸出手。 珊迪将武器和录影机放到对方手中,随即阴沉着脸,低声道:“记住,不要惹他生气。” 说完,她有些畏惧地向后瞟了一眼。 黑暗中看不清那个高个长发的身影的脸,但维尔却能感觉得到。 他——布奇先生正在看着自己。 这一刻,第六感告诉男孩:就像珊迪说的那样,自己绝对不能惹布奇先生生气。 下定了决心的男孩举起砍刀,一手举着已经开始录影的摄影机,缓缓走近依然动弹不得的钢爪手男人面前。 弗莱迪死死地盯着维尔和他举起的砍刀看。 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神太露骨也太凶恶,男孩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你还在等什么?快杀了他!” 珊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的气息越来越强烈,维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慢慢举起砍刀。 看着男孩举起凶器,弗莱迪并未露出恐惧的表情,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面对富江时迅速投降了的杀人鬼,此时此刻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艰难地用不怎么能张开的嘴说道:“怎么,你就打算用,那种小砍刀杀了我吗?” “……你,闭,闭嘴!” “太愚蠢了。”弗莱迪·克鲁格讥笑道,“就凭你那两条跟面条似的细胳膊,连我的衣服都砍不破!” 在他的连番羞辱下,维尔越来越烦躁,原本的怯懦也正慢慢转变为愤怒。 当弗莱迪发出刻薄的嘲笑声,男孩怒喊了一声,单手抓刀,猛朝他冲了过去! 珊迪给维尔的武器并不大,却锋利又尖锐。男孩拼尽全力撞到弗莱迪身上,锐利的刀刃也尽数没入对方的身体。 弗莱迪的喉咙中发出一声惨嚎,但他依然动弹不得,整个人的身体也似乎因为被刺中,痛得颤抖起来。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维尔一边大喊着,一边像疯了一样一下一下地扎着站在原地的男人,把他的腰腹和肚子戳得千疮百孔。 不知道过了多少次,终于,男孩手心渗出的汗液让刀柄在某次捅刺中彻底从他手里滑脱了出来。 当啷一声,尖锐的菜刀落在地板上。 但上面并没有血迹。 维尔一惊,抬头看向弗莱迪。男人还是动弹不得,但刚才被刺时的那种惊怒的神情,以及惨叫声却都消失了。 他已经被戳烂的身体上,正有深红的颜色渐渐渗透衣服,从伤口处流出来。 但那并不是鲜血。 死去的梦中杀人鬼是没有鲜血的。 从弗莱迪·克鲁格体内流出的,是泥。浓稠的,红得发黑的泥。 “什,什么东西?!” 围观的孩子们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因为接下来,那些泥开始更多的向外涌出,从弗莱迪的伤口,眼睛,鼻子,嘴巴,源源不断,直直的向他们蔓延而来。 维尔吓呆了,同时他也是距离泥最近的人之一。还没等这个可怜的孩子有反应,已经化作海啸的怪泥一拥而上,彻底将他吞没。 站在布奇先生身边的孩子们察觉到了危险,纷纷向后退去。 而黑泥的脚步也被在场的另一个存在阻挡住了。 是布奇先生。 或者说,噬童者·伯古尔。 他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连手指都没动,原本肆意蔓延的泥就像是遇到了透明的墙壁,被通通阻挡在了主卧内。 这也让围绕在他身边的孩子有了逃跑的时间,没一会儿便跑得没了影。 “诶呀,这不是都跑了吗?” 房间内,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 同时,已经停止向外涌出的泥呈现出了宛如煮沸一样的状态。 它咕嘟咕嘟冒着泡,开始不断起伏、变形。特别是距离弗莱迪·克鲁格最近的那一滩,不一会儿,一个纤细的人形便冒了出来。 “你还真是疼爱那些孩子呢,他们是你的家人?还是朋友?” 刚才听到的声音便是源自于这个人形。 伯古尔没有说话,而是向前走了两步。 短短的距离让这个高大的身影终于暴露在了阴影之下。他的个子很高,拥有一头黑色的长发。但只要视线向上,便会看到,平时被孩子们称之为“布奇先生”的高大人形,有一张看上去会让人毛骨悚然的脸。 他的皮肤是接近古早羊皮纸一般陈旧的黄色,眉骨高高的突出,显得眼窝深陷。但本该存在两颗眼球的地方却空无一物,变成了两个深深的凹陷。同时,鼻子下方本应是嘴开口处的部位,却又平整一片。 布奇先生没有嘴巴。 不,不能说没有,而是,他的嘴就像是被某种外力所影响,强行被黏连、缝合住了一样。 所以他没能回答声音的问题,而是歪了歪头。 “哼……原来如此,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 黑泥构建而成的人形发出了悦耳的笑声,她伸出右手,放在嘴边的位置,摆出了一个“嘘——”的手势。 “是你的奴仆和食物啊。” 须臾,黑红色的泥像是被吸收一般,尽数进入到了人形内,显露出了女孩白皙的皮肤,乌黑的长发以及昳丽的容貌。 富江出现在了屋内。 这么说也不准确,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这个屋子里。 躲在弗莱迪·克鲁格的体内。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哦。毕竟弗莱迪先生也在为我工作嘛。” 女孩兴致勃勃地观察着自己心仪的猎物,背过手,俏皮地笑着。 “幸好维尔君真的捅了他,不然我辛苦构思的惊喜就要泡汤啦。” 是的,“惊喜”。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富江与弗莱迪布下的陷阱而已。这里并非梦境世界。 但这里也不是纯粹的现实,而是夹在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通道。富江以一己之力,结合弗莱迪梦魇的力量,构建出了一个虚假的布景。 “辛苦你了,弗莱迪先生。” 女孩身后,被维尔·沃尔刺了十几刀却安然无恙的梦境杀手彬彬有礼地向她脱帽行礼:“能帮上小姐的忙,是我的荣幸。” 想不被布奇先生察觉,最好的方法还是找一个能掩盖自己气息的掩体。同时,也需要一个能够将他引诱而来的“契机”。 在这点上,弗莱迪做的很成功,也很称职。正是他告诉富江,贪婪而冷酷的猎人,是绝对不会放弃也无法忍受唾手可得的猎物被其他人抢走的。 “我只给这个房子做了一个出口,你知道是哪个方向,弗莱迪先生。” 富江死死盯着已经进入她领域的伯古尔,口中的话却是对身后的杀人鬼所说。 “这是我对你的感谢。” 这处虚假造景的唯一出口通向的,正是弗莱迪所熟悉的梦境世界。 梦境杀手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这次脱下了自己的宽边帽,恭敬地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富江行了一礼。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朝二人袭来! 被孩子们亲切地称作“布奇先生”的伯古尔抬起手,强烈的威压与冰冷而邪恶的气息瞬间席卷整个房间。 一瞬间,不仅仅是这个虚假的大宅,就连连通梦境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通道本身也变得极度不稳定起来。 盘踞在屋内的黑泥拔地而起,牢牢地挡在富江与弗莱迪二人面前。 弗莱迪很上道,他一看到对面的恶魔开始动真格的,立刻就在黑泥的保护下逃跑了。 而富江,她依然站在原地。伯古尔的力量极其强大且充满威压,即使是她做好了准备,在这样的对峙之下也依然感觉到了窒息与压迫感。 坦白说,这也是一种非常新奇的感受。 “呼呼呼,细细想来,我和布奇先生还有点像呢。” 富江摊开双手,像是想要承接什么一般,感受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与强大对手身上的敌意与恶意。 “我啊,也不喜欢把美味分享给别人。” 伴随着她的声音,整幢房子都化作黑红色的,浓稠的泥。富江美丽的倩影逐渐被泥淹没,吞噬,直至再也看不见。 但同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的伯古尔则猛然向后退了一步。 在这片领域内,双方的力量角逐从未停止过。如今,当女孩彻底舍弃自己的人类外形,显露出本相,她积压已久的力量才像是被点着了的炸药包一样,砰!地爆发了出来。 无嘴的恶魔张开双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世界开始剧烈地震动,两股力量,或者说,两个“野兽”终于开始了毫无掩饰,毫无技巧的,最原始的搏斗与厮杀。 【作者有话说】 笑死,确实是黄雀在后,不过是躲在弗莱迪身体里的黄雀在后! 其实电影原作明确说了布奇先生是吃小孩灵魂的,但我看他吃了这么多年还是养了很多小孩,可能这就是屯粮吧(挠头) 这么看是不是和富江还挺像的(哪里) 第一更~【】 60、第 60 章 第60章 凌晨四点,天色尚未明亮。 帕克与女友所居住的街道静悄悄的,太阳还没从东边露出头,这个时间点每家每户都还沉浸在睡梦中。 所以也就没人看到,街道尽头,那家新搬来的住户家门口的照明灯忽然熄灭了。 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从沃尔家门前的路灯开始,整条街道上所剩无几的照明灯开始不断闪烁,就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一般,一个接一个熄灭了。 浓重的夜色瞬间铺开,将整个小镇盖得密不透风。 一道近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浓重的阴影从沃尔家的宅邸中蹿了出来。 借着这份昏暗,它迅速而安静地穿行于黑夜造就的影子中。 然而,就在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那道阴影却忽然定在了原地。 若是此时有人在一旁,就会发现,这道细长的阴影开始不断收缩、膨胀。像橡皮泥一般,在地面不断分裂聚合,化作各种各样奇怪的形状。 几分钟后,不断变换的阴影中浮现出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是富江。 与伯古尔的战斗很快。 对方确实非常强大,是个从公元前便存在的异端存在,甚至在某个时间点被奉为一些异教的神明。 但偏偏,祂对上的是富江。 富江的弱点很多。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历,甚至在几年前才刚刚出生。即使拥有强大的力量,也不知道该如何熟练的运用。 但同时,她也有一些其他异端无法预料到的特点。 比如那庞大的,毫无规则的,能够淹没大半个梦境世界的本体,以及无穷无尽的食欲。 “唔……啊——”富江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她四肢着地,试图匍匐着向前进,但随后,身体便直接不听使唤地一个翻身!整个人仰躺在地。 微弱的月光映照在女孩脸上,她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半边脸还是原样,另外半边脸却正在飞快地变换着。 一会儿,她的皮肤变得蜡黄,像是几百年前的羊皮纸。一会儿,半张脸又忽然变得青灰且干瘦。 最终,伴随着一声略带痛苦的呻///吟,富江猛一抽搐,半张脸忽然化作了伯古尔的样子! 吞掉伯古尔非常简单。 富江的本体实在是过于庞大了,庞大到哪怕伯古尔用尽全力也未能抵挡住泰山压顶一般的攻击。 作为异端的恶魔,他的身体一沾上那黑红色的泥,便被狂喜的富江彻底吞噬进了体内。 但古老的恶魔也并非真的就很弱,哪怕到了此刻,祂也依然在女孩身体里咆哮着,挣扎着,随时随地准备着从富江松懈的防御网里挣脱而出。 “不,不行……” 口中艰难地蹦出几个字,富江猛然用右手抓住自己已经变形成伯古尔的脸。 “不能,这样子……唔!” 她的角力起到了作用,几秒钟后面容恢复了正常。但富江却依然被伯古尔折磨着。那名恶魔在女孩体内毫不留情地横冲直撞,不断用力量冲击封锁他的牢笼,也就是富江的身体本身。 仅仅只是为了控制住伯古尔,富江也已经拼尽全力,根本没空顾得上维持自己身体的基本状态。 如今,她的四肢完全不听使唤,一只手与两只脚跟身体的衔接处甚至断裂了开来。躯体则因为内部能量的冲击不断痉挛着,就像是有自己独立的意识一般。 只要她一松懈,噬童者便会立刻浮现于表面,甚至破体而出。 但富江并不后悔吞噬伯古尔,甚至着迷于那份强大又阴冷的力量。 她现在只是有些苦恼,因为伯古尔没能被消化,导致自己逃回家里隐蔽起来的计划也失败了。万一天亮了有人出来,看到现在的自己又该怎么办? 一旦分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消停伯古尔极有可能挣脱她的束缚彻底逃脱,到嘴边的肉就会飞走,这是富江不想看到的结果。 好不容易才吃到的大餐,她才不要放弃呢! 但女孩还是有点托大了,伯古尔的力量比她之前吞噬并消化过的任何一个存在都要可怕得多。 虽然富江比佐伯家咒怨那时候成长了很多,但面对一个古老的恶魔,作为一个幼崽的她还是过于年幼。 耳边响起了脚步声,哒哒哒的,听上去是皮鞋敲击在水泥地上会发出的声音。 有什么人来了。 但富江却看不见,因为恶魔的挣扎以及力量的冲撞,她现在已经失去了部分感官能力,连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哦?多日不见,怎么又变得这么狼狈了。” 她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个男的。但……是谁呢? 混沌的意识像是充满错乱程序,不断重启又关机的电脑,完全无法正常运行。 “追求超越自己承受范围的力量,势必会引起反噬,你应该已经吃过一次苦头了。” 虽然富江不记得那声音的主人是谁,但她却本能地对这句话产生了反应。 简而言之,她有些不高兴。 “哦?真难得啊,你居然会不乐意我这么说。” 因为感官缺失,她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对方看在眼里。不过听声音,男人并没有生气,反而感觉挺开心的。 为什么呢? “……算了,这份庞大的,宛如人类的野心和贪欲,我很喜欢。”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语调轻快,像是表扬乖学生的老师一样。 “就帮你这么一次吧。” 下一秒,混乱的感官中传来一丝奇异的感觉。 就像是在被强烈的冰雪风暴包围时,突降的灯火一般。一股微弱但稳定的力量牢牢支撑住了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富江。 这是一股很特别的能量,既不同于恶魔那般冰冷邪恶美味异常,也并没有会让富江受到伤害的“毒性”。 它无法融合在任何一部分中,却又能在两股力量相互角力的时候支撑起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的女孩。 因为这第三者的加入,富江的力量开始隐隐压过伯古尔了。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长线作战。 混乱的意识系统慢慢变得正常,富江的感知系统也逐渐开始恢复。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她感觉到有人正抱着自己走动着。对方的双手沉稳而有力,托着她一点都没有晃动感。 富江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与古龙水的气味,她的嗅觉也回来了。 同时,已经彻底恢复正常运作的意识也做出了回应,女孩迅速通过这个味道,回忆起了来人。 是特斯卡特利波卡,以神名为名的那个金发男人。 不,不对。 他就是“烟雾镜”。 第三个恢复的是听觉,她听道关门的声音。皮鞋踩在不同的地板上,发出的响动也不一样。 特斯卡特利波卡抱着她来到了某个室内。 他要干什么? 富江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同时,她的双眼也开始逐渐能看到东西了。 特斯卡特利波卡,或者说烟雾镜,把她抱回到了帕克家里。 这男人明明是第一次和她在这见面,却像是已经对屋子很熟悉的样子,精准地摸中了她平时居住的房间,把动弹不得的富江放到了床上。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将女孩放下后随意地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前,双手抱胸道:“所以,你是想和我聊聊天,还是继续装睡?” ……果然瞒不过这个家伙。 不知道为什么,意识虽然恢复了但却无法操纵现在的躯体与四肢。富江只能转动着眼珠,与烟雾镜四目相对。 她张了张嘴,本来是想说话的,结果没想到声带现在也不听自己使唤,只能发出模糊的“啊,啊”声。 “啊抱歉抱歉,忘了你现在还在修复期。” 烟雾镜的道歉毫无歉疚之意,男人无所谓似的耸耸肩。 “恐怕在彻底融合伯古尔之前你都得这么动弹不得的躺着了,不过放心,语言功能应该很快就恢复。” 一股怒气毫无由来地从富江心底弥漫开来,但现在富江连表达愤怒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用眼睛狠狠瞪着特斯卡特利波卡那张带着笑意的俊脸看。 不管了,睡觉就睡觉! 结果等女孩再睁眼,天都亮了,那个黑衣金发的男人也还是坐在椅子上。他甚至悠哉悠哉地拿了富江房间里的几本书翻着看,从摆放位置来看,已经读到第二本了。 “……你怎么还没走?” 话说出口,富江才发现自己的语言能力已经恢复了。 “在你彻底吸收掉伯古尔之前我都不会离开。” 男人轻飘飘地回应,顺手又翻了一页书。 “那家伙就算堕落了以前也是个被异教人崇拜的神,没这么容易被你搞定的。” 他说的没错,因为富江一醒过来就感觉到她还是动不了。 即使特斯卡特利波卡将他的力量分给自己,恶魔被压制也并非彻底消失。现在动不了也是身体的防御机制。 只有在彻底将伯古尔蚕食掉,她才能重新开始活动。 “嗯,这本书写的不错。” “……” 动弹不得的富江没办法钻到被子里,也没办法背过身。只能再次转动眼珠不去看对方。 居然还要欠这家伙的人情,好生气啊!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都不用富江找,烟哥自己就来了。 其实他已经来过几次了,富江没发现。不过伯古尔确实是计划之外的存在。 第二更~还有一更哦~【】 60-70 第61章 特斯卡特利波卡就这么待在了帕克家。 其实富江从昏迷到苏醒的时间也不长,就过了一个晚上,但每次睁眼看到之前心心念念一直寻找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心里难免不舒服。 她现在可是深刻体会到所谓的“恼怒”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了。 不能动弹的时间很难熬,白天烟雾镜出门的时候,女孩只能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因为她需要集中注意力防止伯古尔卷土重来。 另外,富江现在的五感也基本和普通人类差不多了,就连烟雾镜进出屋子的开门声她都听不见。 临近日落的时候,男人又回来了。 进屋的时候他手上还握着一台手机,显然这人并没有表现的那么闲。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特斯卡特利波卡正在顺手关门,闻言瞥了富江一眼:“不是说过了吗,你什么时候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什么时候走。” 这时候的富江头已经可以微微转动了,闻言她笑了一下,朝他的方向看去:“等我真的恢复了,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走了哦。” “放心,我自有分寸。” 这幅自信满满的样子反而让富江的心情变得更差了。她没有接话,转过脸不理男人。 烟雾镜也不恼,又坐回富江床头,继续耐心地翻看女孩房间里面的书。他相当有原则,虽然坐在屋子里,但什么东西都不动,连食物都没吃。唯一碰的,便是富江一开始就摆放在书架和桌子上面的各类书籍。 “哼,相较于前一本,这本书就写的烂多了。” 男人翻完第三本书,非常不满地咂咂嘴。 “伯利兹的那玩意儿当然是假的。另外,虽然我和魁札尔科亚特尔的起源确实众说纷纭,但可以断定的是和那群天外来客的关系不大。” 富江稍微动一下脖子就能看到烟雾镜丢在一旁的书叫什么名字,这本书是她之前在小镇书店打发时间的时候买的,讲的是从中美洲发掘出的“水晶头骨”。作者声称这些由水晶打造雕刻而成,真人大小的头骨源自千年前。但如此精细的技术,必不可能是当时尚且没有科技水平的普通人能够触碰到的。 所以作者得出结论,当时的玛雅人见到了外星人。是外星人制作了这种水晶头骨,交由玛雅人保管。 顺便一提,作为富江中南美洲神话知识引领者的米哈尔·基斯卡教授,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过去还写了不少论文抨击过。 “这本书是我在书店随手买的,以噱头和神秘学为主要卖点。”女孩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你说的上一本,那是牛津大学的教授做的研究论文合集。” “是嘛,那他作为学者的水平确实很高。不过,人还是过于尖锐了点。至于另一本,从故事角度出发的话,编得挺有意思的,很有想象力。” 这话说得富江看了烟雾镜一眼,因为他没说错,基斯卡教授的业务能力是绝对没问题的。但也因为性格过于有棱角,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富江很好奇烟雾镜是怎么光看书就能看出对方的性格特质的,但一想到自己讨厌这人,又不想问了。 就算是找老师,也不能找他吧! “怎么了?” 女孩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没什么。” 富江吞噬掉伯古尔后的第二天,一直平和安静的街道发生了骚乱。 听见警车鸣笛声的时候,女孩正在尝试让自己的手指动起来。 没过一会儿,原本出去的烟雾镜回到了她的房间。 “这附近来警察了。”看对方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富江尝试着开口跟他搭话。“发生了什么事吗?” 特斯卡特利波卡看了她一眼:“发生了杀人案。” “……哪里?” 男人眯起眼,笑了一下,随意地坐回椅子上,长腿交叠,架在床尾。 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有些不雅的姿势,让他一做,居然显得洒脱随性了很多。 “少装傻,你知道会发生这事的,不是么?” 发生杀人案的是街道尽头的那幢老房子,也就是沃尔家。 今早起床的时候,沃尔家的两兄弟照旧起了口角冲突。 结果这次,一向懦弱又不敢说话的弟弟维尔忽然暴起,趁哥哥杰夫不注意,用菜刀捅了他十几下。 等救护车和警察赶到,人已经没救了。 “哦,我只听到了警笛的声音,是他家啊。”富江了然地应了一声,“我确实知道,不过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她与噬童者战斗的那一夜,被吞噬掉的维尔其实是被富江送回了表世界。对于男孩来说,间狭世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醒来之后根本不会记得多少东西。 但伯古尔和孩子们给他刻下的印记却是实打实留了下来的。 如果他家里的人不改变对他的态度,他们之间的家庭关系无法缓解,那么梦里的事情迟早会在现实发生。 “你明知道会发生悲剧,为什么不去阻止?” 面对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质问”,富江只是困惑地皱起眉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的,这些都和富江没关系。 沃尔家的不幸并非噬童者带来的,而是一开始就埋下的隐患。无论是心怀恶意的布奇先生,还是引诱男孩,将暴力与反抗灌输给他的孩子,都只是悲剧的推手而已。 到底最后变成什么样还得看他们家人自己的选择。 这个回答未免有些过于无情,但烟雾镜却笑了起来。 “哈!好一个没关系。” 他向后一靠,给依然躺在床上的女孩鼓了鼓掌。 “了解人心这方面你很欠缺,这方面倒是很优秀,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能听得出来,这句夸奖并非虚言。 富江听过很多对自己的评价,但在窥见到她本性之后还能夸上一句可爱的,这个男人是第一个。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距离富江吞噬掉伯古尔已经过了三天。 而富江,也打算开始行动了。 是的,其实第二天深夜的时候,她就察觉到自己体内的恶魔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大部分的力量也被吸收和同化了。 但女孩没有声张,而是偷偷开始积蓄力量。 她说过的,自己要是能动,可不会让烟雾镜就这么简单的一走了之! “要是这家屋子的主人回来,你该怎么办?” 趁着特斯卡特利波卡出门接电话回来的机会,女孩冷不丁问了一句。 “什么?” “我是说,如果这间屋子的屋主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恢复,该怎么办?” 富江现在浑身上下就一只手和头部能够自由活动,她转过脸,有些哀怨地看着金发青年:“你该不会还要赖在这吧?” 烟雾镜先是一愣,然后很随和地笑了一下:“怎么,帮了你还这么讨厌我?” 女孩撅起嘴:“你是帮了我,但也伤害了月子。” “哦对,那个女孩,我都把她忘了。” 听到这句话,富江皱起眉头,有些忿忿地瞪着男人。 很显然,她的行为和反应引起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兴趣。 “原来如此,看来你是真的很重视那个女孩。” 金发青年说着,一只手肘在床头柜上,掌心撑着头,由上而下俯视着躺在旁边的富江。 “早知道就不那么早对她动手了,这确实是我的疏忽。” 听到这句话,富江藏在被子里的手猛然握紧成拳! 但她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佯装着被激怒了的样子把脑袋抬了起来:“你是坏蛋,才不会让你碰月子——唔!” 话没说完,女孩忽然露出了痛苦的神情,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同时,她的左半张脸开始抽搐,变形,不一会儿居然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张可怕的面容。 是伯古尔,他还没有消失! 烟雾镜皱起眉,在富江动之前率先伸出手压制住了对方。 也就是这个关键时刻,女孩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 眨眼间,黑红色的泥化作触手将特斯卡特利波卡摁着富江肩膀的手臂牢牢卷住,同时,女孩空着的另一只手则直接扯住了他的衣领。 在触手与富江力量的作用下,特斯卡特利波卡被猝不及防地掀翻,倒在了床上。 富江没有给他喘息或者反击的机会,男人的身体一接触到床铺,化作触手的泥便将他牢牢束缚住。 而她自己则压在青年身上,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说是“接吻”也不准确。因为唇齿相交的瞬间,那些泥便从富江体内涌出,开始源源不断地朝烟雾镜体内进发。 她开始“侵蚀”特斯卡特利波卡。 并非单纯物理上的侵蚀,作为本体的泥进入男人身体的瞬间,他的精神也会受到同样的攻击。 但也正是因为精神上同样进行了链接,富江察觉到了不对劲。 特斯卡特利波卡太冷静了。 即使被压制,身体和精神被入侵,他也丝毫没有着急,连一丝恐惧或是紧张的情绪都没有,反而非常轻松。 就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一样。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更! 好家伙,为什么一写到烟哥我就爆字数……本来想在这章把两个非人类互飙演技的部分全写完,结果要分两章了哈哈哈。 没错烟哥注意到富江已经恢复了,不过他想看看她准备做什么所以就没戳破。 第62章 富江从意识到不对到试图逃离只花了短短几秒时间,但即使是这样也晚了。 二人之间忽然腾升起了黑色的烟雾,女孩来不及后撤,碰到的瞬间顿时动弹不得。 那些作为本体一部分的触手碰上黑雾也是当场溃败,连具体形态都维持不住,立刻重新变成了软泥。 没了钳制,仗着体型和力量差,特斯卡特利波卡一个翻身,转而压制住了富江! 不光是物理意义上,就连精神上也是。不仅原本正在侵蚀烟雾镜的,富江的精神力被一股强大的阻力往回推,就连她本人的意识也受到了攻击。 如果说富江的力量是压倒性但悄无声息的,细密无声的一点点渗透,那么烟雾镜的力量便是霸道的,广袤的。那些黑雾看似虚无,却以一种强势的,毫无转圜余地的态度,直接撕开了富江的防御,肆无忌惮地侵入着。 坦白说这种感觉不是很妙,富江这次确实是实打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感觉身体被利刃劈开”。 男人并没有推开她,反而加深了二人之间的吻。但这也是表面,因为对富江来说肢体上的接触产生的感觉并不会让她感觉到疼痛或是不适。但此刻,她的精神世界,或者说灵魂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影响。 先是被劈开,被割裂,被一片片剥离,然后便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用手或者什么其他东西强行伸进内侧进行搅动一样。 她完全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当即“呜呜呜”地叫起来,并开始用手疯狂捶打着在上方压制自己的特斯卡特利波卡。 对方挑了挑眉,却丝毫没有生气,毕竟这点阻挠对他来说完全不痛不痒。 富江挣扎得狠了,烟雾镜便干脆用另一只手压住了女孩,彻底将她束缚在了自己的怀中。然后继续在精神领域对她进行攻击,毫不迟疑,没有留情。 这确实是富江第一次被逼到如此绝境。 女孩觉得自己仿佛被夹在冰火两重天中。黑雾缠绕的身体一点温度都没有,动弹不得。被不断“凌迟”的精神却又像是被浸入油锅里,热得大脑好像都快要融化了。 她非常不舒服,想要挣脱,却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弹,甚至连退路都被对方堵死。 看着面前与自己近得不能再近的金发男人,富江终于崩溃了。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个人? 她原本在小镇生活的好好的,是他突然闯入了改变了一切,甚至还波及伤害到了她最好的朋友。 但是自己却无法打败这个男人。 别说打败了,这场交锋让富江明白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一样的距离。 现在的自己,别说压制了,就连与对方分庭抗礼都无法做到。 伯古尔被不被自己吸收那个男人都不在意,他所谓的“自有分寸”也不是在她能动之前就走。 而是就算她能动了,也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面对一个真正的,古老的神明,她实在是太渺小,太渺小了。 渺小到连替朋友讨回公道也做不到。 焦躁、愤怒、挫败、还有许多许多富江不理解也没办法深思的情感混杂在一起,越积越多。 最终,化作另外一把锋利的刀,从内部将她撕成了一块块。 “……唔……呜呜——”因为嘴被堵住,女孩只能发出含糊的嘤咛声,但将她反应看在眼里的烟雾镜却停止了攻击。 他松开了富江的唇,眯着眼,从上至下地俯视着她。 “呜……我……我讨厌你……!” 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女孩眼中不断溢出,从眼角滚落,打湿了枕头。 富江哭了。 “哦?” 女孩白皙的脸蛋红彤彤的,哭得鼻子都皱了起来。明明是狼狈的哭法,看上去却有些惹人怜爱。 “为什么讨厌我?” 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态度却一如既往。 “就……是,就是,讨厌你!”富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顺了。“都是,呜,因为你,月子受了伤。” “喂喂,是那女孩自己同意的。” “你骗了她!没有告诉她!”女孩大声打断了他,吸着鼻子继续道。“是你挖出了她的心脏,都怪你!” “自从遇到你之后就没有好事!一切……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像个小孩子似的,嘟嘟囔囔,一边哭一边前言不搭后语地控诉着男人的所作所为。 而这举动,却把烟雾镜给逗笑了。 “照你这么说——”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指,擦去富江的泪水。 “你不想改变,还想一直待在那个小镇上,玩那种虚假的过家家游戏,是吗?” “不是虚假的,不是。” “好吧,对你来说或许确实不是虚假的。” 男人拨开富江脸上凌乱的,被泪水沾湿的发丝。他没有戴墨镜,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但那确实是个错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降生方式。” “唯独不那么错误的,可能就是这具能够承受你力量的躯壳。” 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话听上去有些没头没尾,富江却被说得哑口无言。 其实她心底有一个地方是知道的,知道男人说得是对的。 川上富江和“富江”,才是本不该出现在小镇上的“异类”。 是她们的出现,造成了“扭曲”。 但,那又怎么样?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这样?” 眼泪被擦掉也依然源源不断地流出来,那种又苦又酸的感觉弥漫在内心深处,连带着口腔内侧都泛起了苦意。 “我没有做过坏事,姐姐要做坏事也都是我在阻止,我不想让大家遇到危险。” 束缚已经消失了,但富江也丧失了抵抗的欲///望。 她用双手挡住脸,撇过头去,只是呜呜地哭着。 “我只是想和他们在一起,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连这样都不可以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浓重的鼻音,语音和语调都控制不了了。 如果是一般人,恐怕已经因为女孩狼狈凄惨又可怜的样子而心软了吧。 但烟雾镜,特斯卡特利波卡并非一般人。 “是啊,不可以。” 他冷淡地说出了残酷的事实,然后强行将富江挡在脸前的手拉开。 “不得不说你进步很大,连委屈和示弱这种行为都学会了。但,你真的只是因为平静生活被破坏了而感到伤心吗?我看不是吧。” 因为手被拉开,富江满是泪水的脸暴露在了烟雾镜面前。 她皱着眉头,神情委屈又悲伤,但黑红色却早已布满双眼。 青年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勾着嘴角,笑了起来。 “你看,即使到现在,你也依然在寻找进攻的空隙。一有机会,就试图反击。” “真正的弱者,不会在如此绝境还试图进行反抗。” 说着,他缓缓凑近富江的脸,近得鼻尖都快贴上鼻尖,近的可以在彼此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只是因为打不过我不高兴,乱发脾气罢了。” “你——!” “哦,可不要乱动。” 特斯卡特利波卡说着,用手覆盖住了富江的眼睛。 “都说了要小心狡猾的恶魔了,太急切的话可是会得不偿失的哦。” 伴随着男人的话语,富江察觉到了自己体内猛然开始翻滚的力量。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是伯古尔,他确实尚未被彻底吸收。这份残余的力量潜入富江的身体之后,反倒开始刺激之前女孩吃下肚的那些诅咒与怨念。 现在,因为富江的精神崩溃,它们一口气开始反扑,在身体里乱窜了。 但这份失控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因为那阵黑雾,它慢慢渗透进了富江的皮肤里,以一种强势而绝对的姿态,镇压着那些紊乱而暴动的力量。 但这份力量着实霸道,以至于富江难受得尖叫了起来。 “放轻松,我的女孩。” 烟雾镜盖着女孩的双眼,遮蔽住了她的五感。即使对方的尖叫与挣扎让整个屋子都开始震动,他的神情依然平静。 “睡一觉吧,好好睡一觉。” 在浓雾的包裹与侵蚀下,富江的动作逐渐变得平缓,声音也慢慢消失了。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平静。” 这是富江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等她再睁开眼,已经是天色大亮的时候了。 女孩孤零零地躺在凌乱的卧室里,周围没有一个人。 这幢大屋里,也只剩下了她一人。 富江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磅礴的力量。如今,古老恶魔的存在已经一丁点都不剩,而她则变得更强了。 女孩一边扩散着感知力,一边坐起身看向屋内。 卧室里,她痛苦挣扎时留下的痕迹还存在。那些被翻看过的书被随意地堆放在桌上,垒成一座小小的山。 不在,哪里都不在。 卧室里,大屋内,甚至街道,或者这几条街区。 哪里都找不见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气息和身影。很显然,那个男人又一次离开了。就像来的时候那般潇洒。 而这次交锋,毫无疑问的,依然是以富江惨败而告终。 第63章 在曼达家里住了几天,看到自家街区上了新闻后,帕克实在是忍不住,终于还是开着车回到了住所。 他担心了好几天,连最坏的情况都设想了,进屋之前甚至都没敢跟邻居家打招呼。 结果等男人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却什么都没看到,房子里甚至比他离开时还要整洁干净。 “……富江?” 屋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帕克找了一圈,没看见女孩的人影。就在他怀疑对方已经离开这栋屋子,或者与恶魔交战失败了的时候,大门发出响动。 青年慌忙冲出房间,在大门口看到黑发女孩的瞬间,他居然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嘿富江。” 富江手里拎着东西,似乎买了什么。她看到帕克没有特别吃惊,淡淡地笑了一下。 “欢迎回来,帕克。” 对方的言行举止都没什么异常,但帕克却皱起了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有种奇妙的感觉。 富江好像看上去,哪里不太一样了? “抱歉,你一直没联系我所以……” 青年摊开手,显得有些无奈。 “再待在曼达家她也会怀疑,我就回来看看。” 富江放下手里的塑料袋,低头换鞋:“放心吧,已经解决了。” “你是指……”等富江抬头,帕克用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解决了?” 上次发生意外他也学乖了,不会直呼某些东西的名讳,就怕再出什么事。 男人这个小心谨慎的举动把富江给逗笑了。 “那幢屋子不会再发生什么怪事了。” 话音刚落,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凶宅这名号大概是没办法摆脱的。” 她说的事帕克也知道,刚搬到大屋没几天的那户姓沃尔的人家,小儿子一大早在发生口角后,捅死了自己的亲哥哥,还砍伤了母亲。 记者详细调查了一番沃尔家的情况,将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事情编写成了一个悲惨又博人眼球的故事刊登在了新闻上。 总之,现在沃尔家是彻底出名了。 帕克他们家街道之所以还没有被记者挤爆,单纯是因为两个儿子一个进了殡仪馆一个进了警察局,沃尔夫妇两人又爆发了争吵,现在没有一个人待在家里而已。 怎么说呢,因为之前已经在网上搜索过相关的新闻了,所以沃尔家发生这样的惨案帕克也没有特别惊讶。 “所以……那个家伙,我是说我们上网的时候看到的,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 不过帕克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富江笑了起来,紧接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当然,因为他已经彻底被我吸收了。” ……见鬼,就不该再多问这一句话! 帕克回来让富江的心情也变好了不少。 倒不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而是男人虽然身上依然散发着恐惧与忧虑的味道,却淡了不少,对她也没有很明显的厌恶情绪了。 虽然不知道契机是什么,不过他们两人的关系确实缓和了很多。 “所以,曼达那边怎么样了?” 一边把新买回来的书和装饰品摆放好,富江一边询问着帕克。 “她弟弟还适应这边的生活吗?” “才搬过来几天,学校都还没决定,暂时看不出来。” 帕克把行李丢到沙发上,自己则找了把椅子坐着。 “曼达的爸爸比我们想的要开明一些,他最近在住院,倒也问题不大。不过……” 富江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下来:“‘不过’?” 帕克耸耸肩:“罗德会做噩梦。你知道的,他毕竟目睹了蒂娜死亡,大概是有些心理阴影吧。我准备把自己的心理医生推荐给他。” 但心理医生能不能真的帮助罗德尽快走出阴影,帕克不敢确定。 事实证明,男人的担忧是对的。 心理医生虽然对罗德进行了疏导,但弗莱迪的恶行显然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当搬家和适应新环境的忙碌结束后,男孩开始陷入了与帕克同样的困境之中。 ——被噩梦纠缠。 他每夜都会梦见染血的蒂娜,以及那晚糟糕的经历。 虽然有安眠药和心理医生的疏导,但很显然,罗德的精神开始一点点萎靡下去。 短短半个月时间,这个曾经开朗的少年甚至开始变得敏感多疑,自暴自弃起来。 帕克一度怀疑是不是恶魔或者冤魂还在纠缠罗德,但富江却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推测。 那个男孩是真的病了。 只不过生病的不是身体,而是他的心。 大约过了一个月,当曼达发现弟弟的精神状态并不能因为新环境得到好转时,她果断接受了心理医生的建议,给男孩报了一个类似夏令营的活动。 至于这件事和富江有什么关系——“嘿曼达,我知道你很关心罗德,但……你确定要叫上富江一起去吗?” 在做下这个决定的第二天,曼达来到了帕克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男友和男友的妹妹。 她希望富江能和自己的弟弟罗德一起参加这次的夏令营活动。 “当然了,毕竟我们俩都是成年人。” 金发女郎这阵子明显也没怎么休息好,神色都憔悴了很多。 “很抱歉我擅自做了这个决定,但,罗德在这也没有其他同龄朋友了。” 女友的话让帕克有些哑然。 她说的是对的。目击杀人案之后,罗德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整个人精神都很恍惚。 在这样的状态下,心理医生并不建议他转入新的学校。但不转入新学校,他就没办法接触新朋友。一直和以前的老朋友来往,又会让罗德无法忘记蒂娜的死亡。 所以最后,医生提出了一个建议,也就是夏令营活动。 不过夏令营活动也有个问题,那就是作为成年人的曼达和帕克没办法参加。 所以曼达想到了富江。 “虽然是为了罗德,但富江参加夏令营也有好处,她也能认识到很多新朋友不是吗?” 帕克没吭气,而是瞥了自己“妹妹”一眼。 此刻,富江正饶有兴味地问曼达夏令营是干什么的,在哪里举办,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正在打量自己。 要是以前,他这时候其实会斩钉截铁地拒绝女友的提议。 但这次,帕克犹豫了。因为这阵子,他确实感觉到富江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哇,所以我们要住在湖边的小木屋里是吗?” “是的,你们白天会在周围做活动或者玩游戏,晚上的话会一起做饭。放心吧,虽然我们不能跟去,但那里有成年的监管员会和你们一起住。” 富江笑着转过头,看向帕克:“听上去很有趣帕克,我以前在日本从没去过。” 青年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是想去夏令营的对吗?” 最终,在女友殷切的恳求以及富江好奇的目光中,帕克终究还是让了步。 “所以你以前真的没去过夏令营?” 曼达离开后,虚假的兄妹俩在家里便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当然没有。”富江翻看着曼达带来的,有关德州水晶湖夏令营的宣传册。“之前去东欧其实也是第一次出国。” “……那你运气可真差,第一次出国就挑中了个不怎么样的地方。” 听出男人语气中带着些嘲讽的意味,富江笑着合上册子。 “你不想让我去夏令营?” “是有一点。” “但你刚才没有很快回绝掉曼达的请求,为什么?”富江歪了歪头,“因为也想帮助罗德?” 帕克没有直接回答女孩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去夏令营?” 是的,青年一如既往的,用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发现到了一些细微的,奇怪的地方。 富江自称与乔什交易过,是以保护他为主要目的行动的。也就是说,帕克在哪富江就会在哪。 但这次,她居然主动提出要离开帕克一阵子,这很不一般。 “放在以前,你不会管罗德。” “好吧,看来我在你心里的评价很低。” 面对男人的反问,女孩并没有生气,她低下头,抚摸了一下桌上光滑的宣传册页面。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帕克。” “……什么?” 有那么几秒钟,青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也没有做梦。” 富江笑了起来。 “大概再过半个月左右吧,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男人下意识站起身:“离开?你要去哪?”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激动,连忙开始找补:“我是说,你,你不是跟着我一路从东欧来的美国吗?在这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还是说你要回国了?” “其实我的养父在美国有一位远亲。” 省略掉了富勒一家人的具体情况,女孩耐心地安抚着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焦虑的帕克。 “目前富勒先生正带着自己的孩子开房车旅居中,不过他们很愿意再接纳一个成员。” “我为什么同意去夏令营——”富江指了指宣传册上大喇喇的一行地址。“富勒先生的下一站就是德州,如果去那边的话就不用他花功夫特地开过来接我了。” 可能是因为这个理由实在是过于接地气了吧,总之帕克愣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回应道:“哦,哦……好吧,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是第一个理由,至于第二个……” 女孩垂下眼帘,那个金发蓝眼的青年的身影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如果说我是为了转换心情想出去转转,你信吗?” 【作者有话说】 笑死,确实是为了转换心情呢! 不过转换心情去了水晶湖就……嗯! 修改了一个小错误,搜了一下水晶湖营地应该是在德州,而并非加州。 第64章 德州的阳光非常明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候的原因,总之这里给富江的感觉与钢铁森林的东京,寂寥又寒冷的北欧,甚至安静祥和的榆树街都不一样,反倒是有点让她想起海边城市伊豆。 当然,这次富江他们要去的并非海边,而是山里。 不过虽然水晶湖周边的风景不错,帕克驾驶的车里氛围倒是不怎么活跃。 “所以,你们要在这个夏令营待上四天,下周三我会和曼达一起来接你们。” 帕克一边说着,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坐在后面的少男少女。 “还有什么疑问吗?” 罗德的精神状态明显不是特别好,他也没回答帕克的问题,只是勉强笑着摇摇头就继续看窗外的风景了,“没有了,谢谢你帕克。” 富江倒是一如既往的给了青年反应。 看着镜子里笑眯眯的女孩,想到对方过完夏令营就要离开自己家,帕克心里很奇异的居然升不起什么高兴的情绪。 四天后他来接两人,会把富江带到之前说过的,雅各布·富勒神父会开车经过的城镇。到时候女孩会自己去教堂等她那位所谓的远亲。 富江所说的事情里有太多的疑点。比如她是怎么联系上所谓的“远亲”的?又比如这个神父知不知道富江的真实身份? 还有所谓的要去夏令营换换心情,他可不知道自己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能甩掉这么个大麻烦,青年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这时候根本不需要问什么,赶紧让对方离开才是上上策。 但……他居然少有的开始担心起富江来了! “嘿,富江。” 车子行驶到水晶湖营地门口,放下少年少女后,帕克从车窗内探出脑袋。 女孩正在整理自己的行李,闻言抬起头来看着帕克:“怎么了?” 帕克看了她一会儿:“……罗德就麻烦你了。” 说完,他又偏了下脑袋,看向水晶湖营地的牌子。 “如果有什么问题,呃,可以给我打电话,你知道的。” 在曼达告诉帕克德州有这么一个营地之前,他完全没听过这个水晶湖营地。 遇到过几次事件,帕克现在也学乖了,同意了曼达的提议后他火速开始在网上搜索相关的资料。 结果还真让他找到点关于这个营地的老新闻。 大约在十几年前吧,这个水晶湖营地发生过不少惨案,甚至一度被当地政府关闭了。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政府的负责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水晶湖营地的经营权也被交给了大公司。这次开放,完全是为了给之后的本地旅游业做试验田。 可能是因为要开发旅游地的原因吧,总之帕克在网上搜不到水晶湖营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惨案,只知道死了不少人,而且凶手已经死了。 但他总感觉有点怪怪的,这次自告奋勇送孩子们来参加夏令营也是存了调查的心思。 不过话又说回来——“放心吧帕克,我会保护好曼达的弟弟的。” 车开到水晶湖之后富江的态度也没什么大变化,他应该可以放下心了……吧? “嘿,我说,我知道你是因为我姐姐才一起来参加夏令营的。” 目送帕克离开后,罗德立刻开始找富江搭话。 经历过榆树街杀人事件,又搬到亲姐姐那边去,男孩早就对富江有所耳闻了。只是对方是帕克的妹妹,他自己又陷在自己的麻烦里出不去,两人在此之前并不熟。 “听着,我,很感谢你们为我做的这些事,但……总之我不希望你什么事都告诉曼达,你明白吗?” 富江本来还在专注地查看营地周围的环境,闻言歪了歪头:“是说做噩梦的事情吗?”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知道?” 富江想了想,朝对方笑了一下:“帕克,我哥哥也会做噩梦。” “你们两个,现在很相似。” 身上都飘散着一股,她很喜欢的,恐惧、焦躁、悲伤的味道。 不过,现在,男孩身上的这股香气,已经彻底被水晶湖营地散发出的味道所掩盖了。 帕克的担忧应验了。 一踏上这个幽静而空气清新的森林营地,富江就闻到了死亡与诅咒的气息。 确实如同旧报纸说的那样,这里以前死过人,而且不少。 不过旧报纸的新闻没有写的是,除了死者残留下来的恐惧与悲伤之外,弥漫在水晶湖之上的还有另一种气息。 独属于某人的怨恨、诅咒的气息。 也是富江最喜欢的,猎物的气息。 女孩捂住嘴,小声地笑了起来。 “别担心罗德,我不喜欢做个告密者。” 一想到或许会在这里享用到美味,富江的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我会好好享受这次夏令营活动的,希望你也是。” 明媚的阳光洒在富江身上,显得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黑眼睛里闪着点点星光。 但罗德却皱起了眉头。 “呃,好吧,谢谢你。” 男孩似乎有些害怕她,但富江并未在罗德面前展现过什么力量,与对方也不熟。 “哦天呐,欢迎来到水晶湖营地!” 正当富江思考着原因的时候,营地的管理员姗姗来迟。 “你们一定就是罗德·莱恩和,哦抱歉,那个姓氏的读音我总是不会念,川,川上?川上富江小姐,是吗?” 来人是一位有着红色卷发,身材娇小,但看上去活泼又开朗的成年女性。 “我叫做杰西卡,杰西卡·奈尔,现在是水晶湖营地的管理员兼辅导员,很高兴认识你们。” 杰西卡小姐是一位健谈又热情的营地管理员,她一边将罗德和富江向营地中的宿舍带,一边和他们讲述起了水晶湖营地以及目前管理营地的公司的介绍。 根据杰西卡小姐所说的,这个专门用来做夏令营活动的营地,以前接待更多的其实是更年幼的孩子们。不过再开放之后,握有经营权的公司认为与其重新打造成儿童乐园,不如把营地设计成接待年轻人和旅游爱好者的森林景点。 这才有了罗德和富江这次的夏令营之旅。 “其实现在营地还是试运营,不过设施和物资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红发女人很健谈,可能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很活跃吧,总之罗德也没有刚到营地门口时精神不济的样子了。 “管理员只有您一位吗?” 他反而开始和杰西卡聊了起来。 “哦,当然不是。我的同事乔治已经接到了另一批来参加夏令营的年轻人,正带他们熟悉营地呢。” 因为是试运营,这次夏令营活动的参加人员似乎都是握有经营权的大公司那边决定的。曼达能让自己弟弟参加,也是因为她所属的公司是总部旗下的分公司。 在杰西卡的带领下,二人很快就来到了营地中央的宿舍。 这是一栋邻湖而建的大木屋。它像是故事书里写的那样,有斜斜由圆木搭建而成的屋顶,以及因为潮湿而长了青苔的外墙。 不过虽然外部看上去有些陈旧了,屋子的内部却被结结实实地翻新过。走得近了,富江和罗德甚至看到了屋顶上新搭建的天线。 “哦对了,忘了跟你们说,因为现在夏令营还在试运营,所以我们没有分男女宿舍。” 进了屋子,杰西卡等他们把行李放下才面露歉意地看向两人。 “这次来参加活动的女孩子不是很多,加上富江也只有三个人。我们可以共用浴室和卫生间,不过床的话可能就得委屈一下你了。” 富江眨了眨眼:“我和罗德住一间屋子就可以。” “当然,放心,我估计你们俩住一个房间都够了。”红发管理员耸了耸肩,“这次来参加夏令营的孩子们不是很多,哦对了,乔治带着的三个孩子也是从国外来的。” 说着,杰西卡看向富江:“好像是三个从英国来的孩子,我认为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哦天呐,英国佬。”罗德喃喃道,等杰西卡离开后,他把自己的行李往屋子里屋子里的沙发上一丢,整个人倒在架子床的下铺。“为什么英国佬会来得克萨斯州的乡下参加夏令营?” 富江还在端详屋内的装潢,闻言看了他一眼:“这很奇怪?” 她一接话,罗德像是来了兴致,从床上坐起来:“要参加什么夏令营,去他们本地不就行了,干嘛要来美国。我听蒂……” 那个名字还没念出口,罗德猛地停顿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富江,却发现女孩没什么反应。 “我,听蒂娜说来美国旅游的欧洲佬都会去加利福尼亚州的洛杉矶,或者旧金山,或再不济也是佛罗里达州这种旅游胜地。” 听上去确实比较奇怪。 不过富江并不关心这些从异国而来的游客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德州乡下的一个小小的森林营地里。 她更关心这座湖水掩藏着的秘密。 早在杰西卡带他们来到营地木屋之前,女孩就通过感知查探到了整个营地最大的秘密。 在这座平静而美丽的水晶湖中,锁着一个“人”。 一个看上去已经死去很久,尸体却没有腐烂,浑身捆满了锁链的人。 【作者有话说】 湖中锁链猛男,当然是杰森,这会儿他还没被激活呢。 至于英国佬,其实是个小彩蛋,也是我多年的怨念吧,下章他们就出场了。 第65章 这次来参加夏令营的一共有三拨年轻人。 一拨是罗德和富江,由企业那边内推来参加这场夏令营活动。 一拨是三个从英国来的少年,他们似乎是父母在当地抽中了豪华大奖旅游券,孩子们相当于是受邀前来体验的。 最后一拨则是从当地选来的志愿者,一个男生两个女孩,看上去他们三人也不是很熟,只是因为都在一个小镇所以抱团待在一起。 晚上在活动室一齐聚,各自的小团体一目了然。 “好的,首先欢迎大家来到水晶湖营地。我是杰西卡·奈尔,是这个营地的管理员之一。” 白天带领富江和罗德逛了整个营地的红发女人笑着自我介绍,然后又把一直站在一旁的另一名身材高大的寸头男性拉到了孩子们面前。 “这是我的同事,乔治·布洛克,由我们俩负责大家这几天的活动内容。” 话音刚落,富江听到了屋内有人吹了一下口哨。没有抬头扫视现场,她感受到了停驻在自己身上的,略微带着恶意的目光。 这个屋子里,有人杀过人。 ……是谁呢? 怀着好奇的心理,富江抬起头,朝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正好和一个青少年对上了视线。 是那群从英国来的男孩子们。他们是最后一波来活动室的,所以富江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 仔细看上去,为首的男孩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既有负面能量,又有死者残留下的怨念和遗恨。 剩下的两人身上也多少都带了点,不过没有盯着她的那个男孩重。 虽然富江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不过她要是告诉帕克来参加夏令营的年轻人里有几个人手上沾过人命,估计他又要开始头疼了吧? 发现富江也在看着自己,英国来的男孩侧过头和同伴说了什么。随即三个男生打量富江的目光都变得戏谑了起来,还时不时发出笑声。 罗德似乎注意到了对方没有礼貌的打量,他皱了皱眉,稍微挪动位置,挡住了富江。 身为管理员的杰西卡当然也发现了两拨孩子之间微微的骚动,连忙岔开话题。 “好了,因为我们之后要在这里一起住上几天,所以大家也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她有心缓解有些微妙的气氛,干脆点了罗德和富江,鼓励他们俩先发言。 富江对自我介绍,认识新朋友都一点兴趣都没有,她现在注意力都集中在水晶湖上。 水晶湖本身很深。 而在阳光无法照射到的水底,厚重的锁链束缚着一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富江的感知力探测不到尸体的情况,没办法,湖水吸收了曾经死在水晶湖的受害人们的遗念。 在女孩眼中,这海报上清澈透明的湖水早就被深重的怨念与恐惧染成了浓郁的黑。 网上能搜索到的新闻只说水晶湖营地上次开启死了近十几个人。 但在富江看来,死去的人数远比新闻刊登的数量要多。 夏令营地没有电脑,附近似乎也没有什么图书馆或者能供人打听情报的地方。 所以,富江去询问了另一个人。 ——弗莱迪·克鲁格。 自从富江吞噬了伯古尔,将恶魔所在的世界与梦境世界相连后,弗莱迪就一直活动在内部。 因为伯古尔的信徒,也就是那群献祭了家人的孩子们,没有被他吞噬干净的都在这个世界里。 没了恶魔的庇护,这些犯下了罪孽的孩子们只能永远在这个世界里与这位梦境杀手玩“鬼抓人”的游戏了。 找到这名曾经的梦境杀手很简单,入睡时间后,躺在上铺的富江闭上眼睛,须臾间便重新回到了漂浮着朦胧薄雾的梦境世界。 又或者说,独属于富江的,融合了梦境、心灵以及恶魔空间的里世界。 “哦天呐,天呐,是美丽的富江小姐。” 破败的教堂前,穿着红绿条纹上衣,戴着一顶宽边帽,手上穿着钢爪手套的怪人恭敬地向她行了一个礼。 “欢迎,亲爱的,有什么我可以为您做的吗?” 打败了伯古尔并彻底吸收那股强大的力量后,弗莱迪对富江的态度愈发恭敬了。 但女孩知道,那只是这个狡猾恶魔的虚与委蛇。 哪怕是现在,笑容满面,谦恭忠诚的他,也并没有打从心里真的顺从于自己。 “……你听过水晶湖吗?” “水晶湖?” “得克萨斯州的一个湖泊,这里有个营地。”富江顿了顿,又补充道。“这里以前死过很多人,湖底还有一具尸体。” “你认识他么?” 弗莱迪用钢爪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帽子:“哦亲爱的小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与我类似或者不同的连环杀手,想让我都认识恐怕有点……不太现实。” 没等富江回应,他又道:“不过也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在这边的世界进行调查。我是说,在梦的世界里。” 富江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没错。 “而且恕我直言小姐。”弗莱迪讨好地摊开手,“以您的能力,应该也可以直接通过吸收水晶湖的力量来达成这一目……吧?” 这一番话说得女孩皱起眉头。 并非富江没想到这一点,只是来到水晶湖,感受到遗恨和怨念之后,她一直隐隐约约有种奇妙的感觉。 大约是类似第六感的危机意识吧,总之,女孩本能的排斥“触碰”水晶湖内留下的怨念与恨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她也不会告诉弗莱迪就是了。 没有让那名梦境杀手同行,富江独自一人来到了处在梦之世界中的水晶湖营地。 夜深了,随着人们陷入深深的睡眠,梦境世界的薄雾越来越稀,整个水晶湖也愈发清晰可见。 与白日那个安静祥和的夏令营地不同,夜晚的水晶湖营地非常安静。梦的世界中没有月亮,深沉的湖水无法反射任何光线,就像是一块漆黑的水晶,又像是幽深的,能将一切都吸进去的黑洞。 与弗莱迪所在的榆树街不同,这里似乎并没有死者的灵魂。 但没过一会儿,富江便皱起了眉头。 不,不对。 发现问题的同时,原本沉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湖水开始震动起来。 湖中央不断地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这些气泡源源不断地向上涌,又在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破开。 奇怪的是,破开的瞬间,除了空气与湖水碰撞发出的声响之外,还夹杂着细微的,像是孩子一样的哭声,以及什么人嘶声力竭的呼喊。 “……——森——!” 那声音非常模糊而细微,哪怕是富江,站在岸边也无法听清楚对方喊得是什么。 于是她腾空而起,来到了不断冒出气泡的湖心。 哭声更大了,并非只有孩子的,而是两个人的哭声夹杂在一起。 一个撕心裂肺,一个痛苦万分。 女孩缓缓俯下身侧过头,仔细倾听着夹杂在哭声中的,一声声痛苦的呼唤。 “杰——森——!杰森——!” 正当她听清那个名字准备起身的那一刻,只听哗啦一声!湖水中猛然伸出一只粗壮的,缠着铁链手臂,一把拽住富江,将她扯进了湖心之中! 梦中的湖水同样阴冷而冰凉,湖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光线。 但富江却清楚地看到了拉着自己的人。 一个戴着白色曲棍球面具,浑身缠满铁链,身材高大而健硕的男人。 富江看着曲棍球面具上黑黢黢的两个孔洞,张开了嘴——“……杰森?” 呼唤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女孩眼前闪过了无数场景。 昏暗的森林;脸上挂着恶意,笑着的孩子们;眼神哀伤却依然笑着,怀抱着自己的中年女人;最后,是不断掩埋、淹没自己的,冰冷的湖水。 耳边传来什么人的哭喊,一声声呼唤饱含着情感与悲伤,到最后,甚至带上了恨意。 女孩的身体猛然开始疼痛了起来。 这感觉非常差,像火烧,又像是针刺。漆黑冰冷的湖水此刻化作融入致命毒素的液体,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富江。 她蜷缩起身体,在湖水中痛苦地挣扎着,想要向上游。但那个戴着曲棍球面具的男人却依然死死地拽着女孩的胳膊,甚至将她拉到了身边。 朦胧间,富江看到了藏在曲棍球面具下的一只眼睛。 一只没有恨意的,带着好奇的,清澈的眼睛。 耳边猛然传来刺耳的铃声,夜晚的营地,冰冷的湖水,抓着自己的怪人,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女孩缓缓睁开眼,她又回到了宿舍的上铺。 天亮了。 和她同住一间屋的罗德似乎已经出去了,屋外还能听见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声音。 富江没动弹,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中的某个点皱起眉。 自己居然在梦境世界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这是为什么? 她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原本是想起身下床的,谁知刚一动,那股钻心的疼痛便再度袭来! 那湖水中的侵蚀与毒素并不是幻觉。 它居然真的伤到了自己! “嘿,富江?你醒了吗?” 忽然,罗德的声音从房间门口传来。 “杰西卡说我们可以去吃早饭了。” “……抱歉,罗德……” 话一出口,听到嗓子中传来的,有些嘶哑的嗓音,连富江自己都感到了讶异。 “我好像有些不舒服,能帮我跟杰西卡小姐,请个假吗?” 罗德虽然不是很喜欢富江,但听到对方声音不对劲,不仅带着浓重的鼻音,嗓子也哑了,顿时也有些担心。 “你,你没事吧?真的没问题吗?不舒服的话我让杰西卡和乔治送你回城镇。” “没关系的,大概是昨天有些累,休息个半天就好。” 打发走罗德后,女孩又眼巴巴地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起身。 被湖水侵蚀的感觉非常不好,比吞噬伯古尔或是被烟雾镜入侵的感觉还要糟糕,是一种毒素入侵身体,被腐蚀,变得衰弱的感觉。 女孩低下头,艰难地伸出一只手。 肉眼可见的,她的肢体正在微微颤抖着,有些不受控制。 这种感觉很少见。 很少见,但并非从未体验过。 吞噬掉月子的心脏,被迫变回人形的时候,她也感受到了类似的痛苦。 想到梦中抓住自己的那个戴曲棍球面具的男人,富江的眉心拧成一团。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被严严实实拉上窗帘的窗户上。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窗边明明没有人,厚重的遮光帘却忽然自动被拉了开来。 阳光瞬间照进昏暗的宿舍小屋内,女孩和罗德的房间,正好能看到水晶湖的一角。 大清早的,有阳光的照射,这座湖又显得波光粼粼,湖面折射的光线就像是被撒上了一层金箔,泛起的涟漪和浪花则像是水晶一般晶莹剔透。 但就在这片美景之下,冰冷的湖底,一个可怕的存在正沉睡在那里。 是的,沉睡。 被湖底锁链锁住的男人并不是完全的尸体,他还“活”着。他的灵魂,还活在那个已经有些腐烂的身体内。 所以梦境世界的水晶湖才会发生波动,所以她才会被湖中伸出的手拽进水里。 因为从富江来到梦世界的水晶湖营地开始,她就误入了那个名叫“杰森”的男人的梦境之中。 如今,天亮了。 她与他的梦,也醒了。 但…… 为什么一个满是罪孽和诅咒的“怪物”身上,会包裹着如此浓重而真挚的爱意呢? 【作者有话说】 富江接触到的是杰森的梦。 看过十三号星期五的都知道,第一部 电影里杀人的并不是杰森,而是他母亲。因为杰森活着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因为面部有缺陷,一直被其他夏令营的熊孩子们欺负,最后被推下了湖。而那天负责照顾孩子们的辅导员忙着谈恋爱,疏忽了,没有发现这件事。小杰森就被淹死在了湖里。而他母亲也就疯了。 虽然旧版杰森归来和他母亲没有直接关系,但新版明确说了,他母亲疯了以后心心念念让儿子回来,甚至采用了献祭的方式。只是没想到最后一个祭品是她自己。 杰森本人真的就是,沉默的听妈妈的话去杀人。不管是在纽约那部,还是大战弗莱迪那部,都明确指出过,他内心本质其实还是那个小小的,爱着母亲的孩子。 包裹着杰森,伤到富江的湖水,蕴含着妈妈对死去儿子的浓重到无以复加的执念和爱。 第66章 因为身体不舒服,夏令营第一天的活动富江基本没怎么参加。 等她能够自由操纵身体,和罗德汇合,已经是下午开始自由活动的时候了。 “你确定自己还好吗?” 可能因为富江是帕克的妹妹,罗德虽然平时看上去粗枝大叶,但总体上还是很关心她的。 “如果真的不舒服其实没必要非得参加这次活动……” “谢谢你的关心罗德,我真的没事。”富江对男孩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很温和。“所以,早上的活动怎么样?有认识什么新朋友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男孩立刻拧起眉毛:“哦,别提了,简直出乎意料。” 女孩眨眨眼:“你很不喜欢他们?” 她接触过蒂娜和南茜,知道罗德的性格。这个男孩以前在学校里也算个受欢迎的运动系,又高又壮不说神经也比较大条,一般很少有什么事会让他生气的。 “一部分吧,凯人还不错,就是家住这附近那个。” 他们俩人现在还在休息室,里面并没有别人。不过罗德讲话的声音还是压低了一些。 “但其他人,我是说那三个英国佬,别接近他们。” “特别是那个叫布莱特的。” 他一说这个名字,富江立刻有印象了。 那个叫布莱特的男孩,就是之前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对她恶意很大,身上还带着怨念的少年。 因为很特别,所以那时候富江唯独只记住了他。 “……所以,你是和他们吵架了?” “哦天呐,你怎么说话这么像曼达?看来你们感情真的很好。”罗德嘟嘟囔囔地吐槽了一句自家有点操心过度的姐姐,“发生了一点口角,那几个人不好相处。”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时候罗德看向富江的眼神有些躲闪。 “他们以为,呃……你是我女朋友,说了一些有点冒犯的话。不过放心,我已经反击了。” 说完,男孩的神情有点尴尬,抓了抓自己那头坚硬的黑发。 “该死的,我对英国佬的刻板印象都要被这群家伙打破了。” 正在这时,公共休息室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 几个男孩似乎在大声调笑着,几秒后,门砰得一声被打开。 富江看到白天凑堆的一个短发女生面色不愉地一边走进休息室,一边朝身后道:“嘿,这个玩笑不好笑,在和女生搭讪前你最好先好好学习一下礼貌。” 她泄愤似的讲完,一扭头看到休息室里坐着的罗德和富江,愣住了。 “你怎么就知道不好笑?” “我们的礼貌可比你们这的人多得多。” 她身后则是罗德说的,那不怎么好惹的三个外国青少年。 短发女孩的神情立刻变得非常尴尬,不过即使这样她也没忘记往后退两步把路让出来。 以布莱特为首的英国三人组嬉皮笑脸地进了休息室。 见到座位上一言不发的二人后,他们几个先是同样愣了一下,随即为首那名高大又壮实的男孩便笑了起来。 “哇哦,这不是我们的忧郁帅哥吗?怎么,小女友终于能从床上爬起来了?” 罗德的脸色立马变得非常不对。 不过在他开口前,富江先说话了。 “是的,到了下午我觉得自己身体好多了,应该不是感冒。” 她完全没意识到对方话中有话,一板一眼地站起身,用基本礼仪回复着。 “很抱歉早上没能和大家一起活动,我叫富江,川上富江。” 话音刚落,整个屋子都变得安静了。 别说那几个本来还嬉皮笑脸的男孩子愣住,就连站在一旁本来看上去怒气冲冲的短发女孩也呆住了。 一时间,整个屋子居然没有一个人开口接话。 富江满脑子都是昨晚在梦中看到湖底怪人的事情,看这几个人面面相觑就是不说话也很疑惑。 她又看向罗德,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怎么了?” 男孩深吸一口气:“不,没什么,什么都没有。一会儿直接把这话再跟杰西卡重复一下就行,她确实很担心你的情况了。” 说完,他也站起身,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布莱特三人。 “我再重申一次。” 他站起身,把坐在沙发上的富江挡在身后。 “她不是我女朋友,你最好对我们放尊重点。” 估计是不想惹麻烦吧,总之罗德放出狠话之后,虽然阴沉着脸,但以布莱特为首的三个男孩子什么也没做,只留下了一句“我会记住你的”便匆匆离开了休息室。 不过那个短发女孩没走。 “嘿!你们好。” 甚至开始向二人打起招呼。 “说真的,刚才这下真是干得漂亮,你们是故意的?” 富江很明显还在状况外,所以最后是罗德回答的对方。 “……呃,不是。” “哦好吧,我叫切尔西。”短发女孩伸出手,“虽然昨天晚上已经做过介绍了,不过……很高兴认识你们。” 切尔西是个热情的本地姑娘。坐在休息室和罗德以及富江没聊多久,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情况说得差不多了。 这次营地重开,她以及凯还有一个叫珍妮弗的女孩都是本地参加报名的志愿者。 与富江和罗德以及布莱特那群英国人不同,他们这边的人似乎对重启水晶湖营地非常反对。 不过运营公司很有钱,也提出了建设城镇的意见,甚至为报名的志愿者提供了奖金,这才有了他们三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来凑热闹。 这引起了罗德的疑惑。 “你是说本地人很害怕这里?为什么?” “不知道,我是十岁那年和父母一起搬过来的,那时候开始水晶湖营地就是个禁忌话题了。”切尔西耸耸肩,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可能是因为死过不少人?但那都是以前。” “为什么不问问其他人?” 冷不丁的,富江开口了。她看向窗外,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正挂在天边,把原本碧蓝的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说实话,我也对这件事很好奇。” 女孩说着,歪了下脑袋,看着切尔西笑了起来。 “这个水晶湖,说不定还藏着什么故事哦,对吧?” 富江不笑的时候像个玲珑精致的,带点东洋情调的洋娃娃,本身就已经很可爱了。 但她笑起来更不得了,杏眼弯弯,樱桃小口向上挑着,精致的五官显出了几分生动活泼,眼角的泪痣则让本来看上去年幼的女孩多了几丝成熟妩媚。 别说男生,连切尔西都看得呆住了“你……你说得对……” 她似乎连话都有点说不清了,开始变得结结巴巴。 “一会儿趁管理员不在,我们可以问问凯,他爸爸以前是附近加油站的员工,说不定会知道。” 富江看着因为自己的声音,而变得有些晕乎乎的切尔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她伸出手,柔软的指间轻轻触摸着短发女孩的脸颊。 软软的,暖暖的。 “谢谢你哦,切尔西。” 晚饭后,趁着两个管理员去清点物资准备第二天的道具和活动,来参加夏令营的孩子们齐聚一堂。 “嘿凯!还有珍妮弗。” 在富江的“干预”下,不知不觉间,切尔西提出了那个参加者们都很好奇的问题。 “为什么大人们这么抗拒水晶湖营地重启啊?” 这个问题一说出口,剩下两个本地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凯是一个瘦高的帅气褐发少年,听到这个问题后,他眉头一皱,神色不善地盯着切尔西:“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因为之前看杰里米叔叔他们甚至还拉横幅抗议。” “哇哦,还有这种事?” 说这话的是布莱特小团体里的一个长发瘦子,他和布莱特一样,第一天用一种很不友好的目光打量着富江。 “怎么?其实你们这也很讨厌那群假惺惺的小资城里人?” 不过他显然猜错了,凯对他的说法完全没反应。 至于珍妮弗,作为在场的最后一名本地孩子,她与活泼的杰西卡不同,有些沉默。听到这些后,连话都没回,直接就开始朝门口走。 但她的行动也被打断了。 “嘿乖乖女,你要去哪?” 布莱特挡住了女孩的去路。 “有什么不能跟来参加夏令营的同伴们说的?” 男孩的眼睛骨碌碌转,目光在女孩的胸口以及脖子上扫来扫去,这让珍妮弗面露厌恶,并且还向后退了一步。 布莱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眼神阴沉地盯了女孩几秒,紧接着又扯了下嘴角:“这么神秘,这里以前不会死过人吧?” 瞬间,屋内的空气凝固了。 “……看来我猜对了?” 见气氛已经差不多了,坐在座位上的富江缓缓站起身:“听说是一个营地的人都死了?” 她轻描淡写地抖露出了大消息,激得布莱特吹了一声口哨。 “不过,报纸上说犯人已经死了,连尸体都没——”“那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一直一语不发的珍妮弗突然开口。 “那家伙是不会死的。” “珍妮弗……” “好了凯,就告诉他们吧,反正迟早要暴露的。” 名叫珍妮弗的女孩抬起眼,扫视了一圈室内。她先是叹了口气,紧接着,便用有些颤抖的声音给大家讲了个故事。 “十年前那场屠杀,并非是这个营地第一次闹出人命——”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四十多年前的水晶湖营地说起。 “当时这个营地刚开放不久,那时候这里的夏令营接待的都是比我们更小的孩子。基本都在上小学那种。” 水晶湖营地很大,能够接纳不少参加少年夏令营的小孩。但看管这些孩子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毕竟年幼的孩子其实要比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们闹腾得多。 但为了让孩子们能愉快的参加夏令营,当时的主办方便雇佣了年轻的大学生们作为营地辅导员。 但这也是悲剧的开始。 “当时营地里有位名叫沃赫斯的女士,她是负责给营地做饭的厨师。” 沃赫斯太太年纪不小,平日里深居简出,并没有丈夫,与年幼的儿子在小镇上相依为命地生活着。 但不幸有时候就是喜欢找上这些本就活得有些困难的家庭。 “沃赫斯太太的儿子似乎从一出生开始,脸上就有缺陷。”珍妮弗咬了咬下唇,“所以他平时并不去上学,都只在营地里和母亲生活。但是……” 天生有缺陷的,胆怯的小孩,总是会受到同龄人的欺负。 而且这里并非学校,而是更加自由的夏令营营地。 三十年前的夏天,在沃赫斯太太忙于工作的时候,她那个可怜的,脸部有缺陷的孩子,遭受到了前来参加夏令营的男孩子们的欺凌。 “那天……” 珍妮弗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似的。 “那些孩子把沃赫斯太太的刚满十岁的儿子推到了湖里。” 如今三十年过去,这些孩子为什么要做出如此残忍的行为早已无从查起。 或许单纯只是调皮,认为这种湖水淹不死人。又或许,他们是真的对一个丑陋的,孤立无援的同龄人怀有一种纯粹的恶意。 “那孩子不会游泳,而且那时候营地的辅导员也不在,后来等沃赫斯太太发现不对……” 珍妮弗张了张嘴,本想继续说下去,声音却小得已经让旁人都听不见了。 只有富江听清了女孩说的话。 那个年仅十岁的小男孩就这么淹死了。 虽然他面容有严重的缺陷,以至于母子二人只能生活在偏僻的营地。沃赫斯太太却是真心实意地爱着自己儿子的。 生活的重担没有将这位可怜的女人击垮,但而儿子的死,却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发了狂的女人用火焚烧了营地,隔年甚至杀害了两名营地辅导员。她的罪行一开始并未暴露,直到二十三年后水晶湖营地重启。 故技重施的沃赫斯太太在1980年6月13日屠杀了重启营地后,来到营地的几名辅导员,最终死在了唯一一个幸存者的正当防卫下。 “嘿等等,但这个案子也是十几年前的发生的吧?” 讲完沃赫斯太太的故事,珍妮弗像是用尽了力气,脸色变得很苍白。她似乎不愿意,也没力气再多说话了,只是用那双还带着恐惧的眼睛看着提出问题的罗德。 “沃赫斯太太死后,我们这的人本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最后,还是凯接替了珍妮弗,继续讲述起了流传在营地内的恐怖传说。 “但并不是这样,大人们都说那个女人……做了很疯狂的事情。” 6月13日那晚的大屠杀,并不仅仅是为了阻止水晶湖营地重开。小镇年老的居民们后来说,其实那个女人是因为过于思念儿子,投身了禁忌。 那一日的大屠杀,是为了复活所做的仪式。 毫无疑问,沃赫斯太太死在了1980年6月13日那一晚。但她用死者以及自己的命,向恶魔换来了儿子的复生。 只不过,死而复生的孩子也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人类了。 “从那以后,只要水晶湖营地被开启,只要里面有情侣或者违反规则的人,又或者到了6月13日,那人就有可能会出现。” 而之后,水晶湖营地发生的所有血腥惨案,便都是这人所犯下的罪行。 切尔西愣愣地看着凯,她完全被这个匪夷所思的恐怖传说吓得呆住了:“……谁?” “杰森。” 但回答切尔西的,却并非凯或者珍妮弗。 “沃赫斯太太的儿子,他叫杰森,是吗?” 而是富江。 报出这么名字的瞬间,凯的目光笔直地射向黑色长发的女孩。 “……你……!” 他的神情很复杂,惊讶中夹杂着一些愤怒,但更多的还是恐惧。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富江歪过头,非常无辜地眨了眨眼:“不,我不知道?所以其他凶杀案都是他做的?” “别开玩笑了!” 富江的态度似乎激怒了本来就有些敏感的珍妮弗。她本来是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的,听到这,猛然站起身冲了过去。 “杰森的名字只有本地人知道。” 要不是切尔西拦着,罗德也站在富江身边,珍妮弗看上去真的要冲到亚裔女孩面前揪她的衣领子了。 “要不是调查过,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休息室的空气变得紧张了起来。 以布莱特为首的不良少年们站在一旁看起了戏,身为本地人的凯和珍妮弗则开始对报出“杰森”这一名字的富江充满了敌意。 而身为当事人的富江。在受到尖锐的质问后,她并没有慌张,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怒气冲冲瞪着自己的二人。 半晌,女孩笑了起来。 “因为,我已经在梦里见到他了呀。” 【作者有话说】 笑死,这章主要是向没看过十三号星期五的宝子们解释一下系列作的开端。 主要富江也不知道,她没办法接收湖里的能量。对她来说,这片营地里所有的东西基本都吃不成,带毒的。 第67章 这话一出,整个休息室戛然无声。 半晌,从一旁传来了一声嗤笑。 是布莱特发出来的,所有人看向他他也没尴尬,反而瘫在沙发上耸了耸肩:“什么?所以你们不会真相信这世界上有死人会复活吧?” “……杰森可不是编造出来的故事,我们说的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随便你们怎么说。”布莱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神了个懒腰。“反正,如果那个什么狗屁杰森真的出来,我们这么多人,也会让他吃吃苦头。” 说着,他走到凯跟前,撇着嘴,笑容里带着十足的恶意:“你说是吧,软蛋?” 凯的眉头皱成一个死结,胸口剧烈起伏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生气了。 但男孩最终也只是盯着布莱特的眼睛,咬着牙道:“说话放尊重点……欧洲来的乡巴佬。” 说完,他推了布莱特一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室。 至于他的同伴珍妮弗。 “嘿珍妮弗,等等——”在切尔西的呼唤下,脸色苍白的长发女孩狠狠瞪了其他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追着凯离开了。 她出去的时候刚好和进屋的杰西卡擦肩而过,女管理员诧异地叫了她一声,但珍妮弗没理她。 红发女人不明所以地走进休息室,看到屋子里这么多人,她便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几秒后,切尔西尴尬地说道:“呃,抱歉,凯他身体有点不舒服。” “哦好吧,看来今年夏天的降温确实给大家带来了不便。”杰西卡是个大大咧咧的女人,并没有对切尔西说的话起疑。“有谁晚上需要毛毯也可以跟我说,尤其是已经生病的姑娘们,好吗?” 说罢,身为管理员的杰西卡便以她要查看凯的情况为由离开了休息室。 顿时,屋内又只剩下了三个人。 切尔西,罗德以及,富江。 “抱歉,我也没想到说这件事会引起这么大的矛盾。” 杰西卡不安地攥着双手。 “可能是因为小镇要开发成旅游景区了……你们知道的,一般这时候大家都不希望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我明白。”罗德说着瞥了富江一眼,发现女孩似乎正在走神,又只能继续道:“很抱歉提起这个不怎么好的话题。” 就算没有旅游景区计划,水晶湖营地死过这么多人在当地也绝不可能是个什么能轻松调侃的话题。 切尔西朝罗德笑了一下。但可能女孩自己也觉得尴尬吧,说自己要去看看同伴,也离开了休息室。 现在,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罗德和富江。没了外人,他俩说起话来就自由多了。 “你调查过这里?” “没有啊。” 罗德的眼中带着几分不信:“那你怎么知道杰森这个名字的?” 此时此刻,富江满脑子都在思考刚才凯和珍妮弗说的水晶湖传说,闻言转动眼珠,看向依然坐在自己身边的男孩。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漆黑的眼珠看着罗德,让少年感到了一丝陌生。 但这种感觉也只持续了几秒。 因为下一刻,女孩就笑了起来:“不是说过吗,在梦里看到的。” 她真的没撒谎。 罗德在来营地前其实听帕克说过,说自己妹妹有时候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希望他不要介意什么的。 那时候罗德还没从女友死亡的阴影里走出来,完全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不过现在,他确切感觉到了那种,与正常人有些格格不入的氛围。 “所以……”但这也勾起了罗德的好奇心。“你是在梦里的什么地方看到他的?营地里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戴着曲棍球面具的人,看不清他的脸。” 富江只是想回忆一下梦里见到的杰森的样子,但那种被毒侵蚀的,不怎么好的感觉又浮现了上来,语气顿时冷了几分。 “他就在湖里,罗德。” 是的,那个幼年时就淹死在湖中,血染了水晶湖营地,至今依然是当地恐怖传说的连环杀手,如今就沉睡在深深的湖底。 但——“你……你是说那个‘杰森’现在是睡着的?”罗德咽了咽口水,“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要是醒了,会怎么样?” 是的,杰森·沃赫斯尚在梦中。 只要他不醒来,水晶湖营地就是安全的。 但如果他醒来…… 话音刚落,屋外猛然闪过一道光,然后啪得一声,休息室忽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与黑暗一同而来的,是巨大的,仿佛能够把房屋震塌的雷鸣声。 “怎么回事?!” 罗德被雷声吓得跳了起来,下意识就想往外冲。但下一刻,他的手臂就被轻轻拉住。 富江拉住了男孩。 “停电了,可能是因为打雷。” 黑暗中,女孩软软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奇妙的魔力,让罗德逐渐冷静了下来。 门外传来了骚动,似乎是什么人在说话,还有一些像是东西被碰翻了的哐当声。 同时,屋外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伴随着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打在了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寂静的室内,喧嚣的室外,刚刚讲完的恐怖传说都在徒增人心底的不安情绪。 因为身处黑暗,感官反而被更加放大了。罗德只觉得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软软的,有些凉。 他能闻到坐在一旁的女孩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男孩的心跳快了一些,但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排山倒海一般的负罪感。 “我,我记得休息室里有手电筒。” 经过了短短的适应期,他的眼睛已经勉强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了。 男孩摸索着想往之前看到过手电的储物柜前进,但很不幸的是,他刚走两步腿就撞到了放在一旁的椅子。 “……还是我来吧。” 富江站起身,顺利的走到了橱柜面前。之前杰西卡在领他们逛宿舍的时候提到过,为了防止意外会在每个公共区域配备一些必要的工具。手电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光源很微弱,但他们现在起码不用通过闪电来照明了。 “我说,你都不怕吗?” 富江握着手电,在橱柜前翻找着别的东西,闻言看了罗德一眼:“什么?” “刚讲完那种故事,又停电了。”罗德撇撇嘴,“该死的,真不应该来这个鬼地方……” 富江垂下眼帘,男孩身上散发出了恐惧的味道。 虽然很微弱,但对现在受了点小伤的自己来说,聊胜于无。 是的,她之所以现在还和罗德一同行动,只是单纯因为这个男孩身上带着无穷无尽的负面能量。 女友蒂娜的惨死让他的心灵生了病,让他终日与梦魇为伍,沉浸在可怕的记忆中无法挣脱。 对人类来说,这是毒,但对富江来说,这却是极好的养料。至少现在,能让她的伤得到缓解。 女孩微微仰起头,只花了一天时间,她的听力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能够听到宿舍那边传来凯与珍妮弗以及切尔西惊慌失措的讨论声。 布莱克一行人的叫骂很远,他们似乎在停电前就已经离开了这幢大屋。 至于杰西卡和乔治…… “哦谢天谢地,你们俩在这!” 红头发的女管理员冲进休息室,看到拿着手电的富江和罗德,总算是松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杰西卡?” “是雷暴亲爱的,刚才的闪电击中配电箱造成了停电。” 杰西卡说着,忧心忡忡地往宿舍区看了一眼。 “我刚从宿舍那边过来,珍妮弗他们三个孩子待在一起应该没问题。但我没看到从英国来的那几个孩子。” “我们也——”“他们刚才在休息室,之后应该不在房子里了。”富江歪歪头,“我想他们大概是想出去抽烟吧。” 那个叫布莱特的男孩,身上有一股奇妙的烟味。与平时抽烟的人不同,更加甜腻一些。 富江只在斯洛伐克旅游的时候,在餐馆客人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来营地之后富江便注意到,每次这三个人消失再回到房间,身上的烟味儿便会更重一点。 “不过现在……” 女孩扫了一眼窗外,雨越下越大,玻璃窗上已经被冲刷出了水幕。 “他们大概已经被淋成落汤鸡了?” 遗憾的是,女孩突如其来的幽默并没有让气氛变得轻松点。 “哦天呐,看来我得出去一趟把他们找回来。”杰西卡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嘿,你们有谁看到乔治了吗?就是我同事。” 乔治·布洛克,那个高大沉默,来了两天基本只能看到他埋头做事的营地辅导员。 “停电以后我去办公室找他,结果他不在,办公室的手电也没了。” 找不到其他照明工具,杰西卡只能借着闪电的光源先摸到宿舍。确认过待在那边的三个孩子都平安无事之后,她又摸索到了休息室。 结果哪边都不见自己这位平时工作认真又负责的男同伴。 “呃,我不明白杰西卡,你不知道乔治会去哪吗?” 面对罗德的提问,红发女人尴尬地搓了搓手:“好吧,其实在来这里工作前我和乔治并不熟。我是被公司雇佣来的。” 根据杰西卡简单的说法,她之前本职工作就是某个营地的管路员。只是上一家工作的单位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 工作经验丰富的杰西卡收到了重启水晶湖营地的,旅游公司的邮件,便来这边工作。至于乔治·布洛克,是她来到营地之后才认识的。 “我们之前一直都是按照时间表来行动,这个时间点没停电的话,他应该在办公室休息。” 话音刚落,富江忽然听见了一个奇妙的声音。像是重物被拖拽,在地上发出的摩擦声,又夹杂着笨重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声音并不在屋内,而是透过雨幕,从窗外传来的。 察觉到不对,富江撇下身旁的两人,来到窗前。 “嘿富江?!” “怎么了?” 杰西卡和罗德不明所以,跟着女孩来到了窗前。 屋外,大雨滂沱。 乌云与暴雨将夜晚微弱的光线彻底遮蔽,唯有时不时亮起的闪电能让众人看清窗外的情景。 但,这并不包括富江。 女孩看到了一个身影。 高大的,笨重的,从湖边缓缓向木屋走来的身影。 他手上似乎拖着什么很大很笨重的东西,身上缠绕着锁链,每走一步,锁链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忽然,人影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么堪堪站定在了众人视线范围边。 但即使是如此远的,甚至有些看不清来人的距离,富江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视线。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这边。 “嘿,那,那边是不是站着什么人?” 伴随着罗德颤抖的声音,一道闪电猛然从空中劈下,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屋外的一切。 也让休息室内的人看清了远处站着的高大人影。 那并不是乔治·布洛克。 男人比乔治高很多也健壮很多,更加特别的是,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个破旧的曲棍球面具。 【作者有话说】 富江在梦里看到的杰森其实也是沉睡状态,所以他俩才能在梦里相遇。 如果杰森醒过来的话,她在梦中的水晶湖里是看不到他的。 顺便一提,这个处处看上去都有些奇怪的夏令营,本身就是个圈套。 最后,营地里那三个看上去流里流气的英国青少年其实也是恐影著名角色。来自电影伊甸湖,为首的男孩是著名恶童。我当然也不是为了致敬,单纯就是为了搞死布莱特这个逼崽子!!!!! 但我个人建议,不要,不要,不要(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去看伊甸湖。多年前我在电视上看完到如今想起来还是会抑郁。 实在好奇可以看看导演最近的翻拍新作,非礼勿言。那个爽多了,爽得让我觉得导演是不是这两年受了什么刺激不报复社会了…… 第68章 “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就在富江与雨幕中的神秘人对视的时候,站在她一旁的管理员和罗德也发现了不对劲。 杰西卡惊喜道:“难道是乔治?” “不对。”罗德皱起眉,“那家伙不太对劲,好像不是乔治。” 说完,他率先关掉了手中电筒的光源。 男孩的举措是正确的,因为他关上手电的下一秒,那个健硕的影子就开始缓慢地向木屋前进。 没过几秒,杰西卡也看出了不对劲。 “那……那家伙……”女人颤抖地询问着身边的两个同伴,“他是不是手上拖着个人?” 罗德没有回答。在他看清对方脸上疑似戴着曲棍球面具的时候,就已经伸手抓住了站在一旁的富江,并低声提醒杰西卡:“躲起来,快点!” 富江被扯了一下,才从专注中回过神,她莫名地看向身旁,下一个眨眼已经被杰西卡和罗德两个人一起按了下去。 “怎么了?” “嘘——别出声!” 女孩的不明所以被罗德小声打断,同时,他们都听到了那个在雨水中踩着泥地也依然沉重的脚步声。 很显然,对方距离休息室的窗前已经很近了! 富江微微仰起头,她感觉到了血的气味,即使下着大雨,也依然非常浓重,从窗户的缝隙中飘了过来。 这也不奇怪,毕竟她刚才就看到了,那个戴着面具的健硕神秘人手中拖着的东西。那确实是个人,看身形应该就是杰西卡一直在找的另一位管理员。 只不过自己身边的同伴显然都没有发现。 罗德蹲在窗户正下方死死贴着墙面,至于杰西卡,她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富江的胳膊。 此时此刻,在脚步声停下来的当口,二人身上恐惧的味道猛烈地散发了出来。富江甚至不用侧耳,就能听到两个剧烈的心跳声。 黑暗中,女孩歪过头,无声地弯起了嘴角。她在源源不断吸收养料的同时,心中也不禁升起了对二人的怜爱之情。 如此恐惧,如此惊慌,就像是面对天敌时瑟瑟发抖的小动物一样。 实在是……太可爱了。 那个高大的面具男没有在休息室的窗户前站多久,因为就在众人的恐惧已经拉到最高峰的那一刻,远处唐突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响。 几秒钟后,窗下的三人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缓缓远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富江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看来,他已经离开了。” “真……真的吗?”杰西卡还是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得赶紧报警,有奇怪的人跑到营地来了。” “等等,你不知道那是谁吗?” 红发女人一脸迷茫地看着罗德:“什么?” 女人的样子不像装的。 “……杰森·沃赫斯。”罗德也回忆起杰西卡的自我介绍,她和他们几个来参加夏令营的人一样都是外地来的。“听当地那几个人说这个营地以前发生的屠杀事件都是这家伙做的。” 简单讲述了一下杰森的传说,男孩疑惑地看着管理员:“你没听你那个同事或者本地人说过吗?” 很显然,杰西卡没有。 只见她吃惊地瞪大眼,很快双眼便变得雾蒙蒙的:“不,我发誓没有,乔治从没跟我说过……!”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巨响,紧接着屋中的某处便传来了女孩的尖叫声“是宿舍!” “该死……!”罗德骂了一句,率先冲在了前面。 休息室距离宿舍区不远,但等三人赶到,却只看到了一片狼藉。 惊慌失措的切尔西和凯半跪在地上,他们二人中间,则躺着浑身是血的珍妮弗。 “不不不,珍妮弗,珍妮弗?!” 杰西卡下意识想去找药箱,富江伸手将她拦了下来。 “……已经来不及了。” 女孩的腹部被穿了一个大洞,她的生命力早已随着鲜血流出体外。 黑发女孩看了看现场,地面上除了一个碎花瓶之外,破碎的窗玻璃洒满了整个房间。 同时,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还躺着一具湿漉漉的,破破烂烂的尸体。 之所以如此笃定那是一具尸体,是因为虽然那人的身体正面向上躺着,头却转了一百八十度,双腿也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 “哦天呐……”杰西卡看着高大的男尸,喃喃道。“是乔治……” 消失已久的乔治·布洛克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以尸体的形式。 眼看着珍妮弗躺在地上逐渐失去呼吸,悲伤的切尔西不禁低头痛哭起来。 罗德看看已经蹲在地上安慰着女孩的杰西卡,又看向面色苍白,同样满手是血的凯:“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在宿舍,停电了,杰西卡来找我们,然后——”高大的短发男孩显然还没有冷静下来,说话都有点颠三倒四的。 他们三人本来正在宿舍对峙,谁知却突遭停电。后来管理员杰西卡找过来,见三个孩子情绪紧张,便又自己出去寻找其他人。 只是杰西卡刚走没多久,三人便又因为杰森传说的事情发生了口角。 推搡之中,切尔西撞翻了放在桌上的花瓶。 器物的破碎声让三人都冷静了许多,又各自坐在屋子的一角冷战起来。 但没过多久,伴随着窗玻璃被猛然砸破,一具尸体猝不及防地被扔进了他们的宿舍中。 “我,我被尸体压住了,切尔西想拉我出来,然后……我们就听到珍妮弗发出了惨叫声……” 这个倒霉的女孩当时刚巧,就站在破损的窗户边上。 然后,她理所应当的成为了凶手的牺牲品。 “是杰森,是他,准没错!”提到凶手,凯一下激动了起来。“我看到了,身材高大,戴着那个面具。” 男孩用双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因为我们重启了营地,就是因为这个杰森回来了,他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杀光……!” 男孩恐惧而狂乱的情绪浓烈地充斥在潮湿的空气中,所有人似乎都被这绝望的情绪所感染。 除了富江。 刚一踏进这间墙壁已经破了一个大洞的房间,潜藏在阴影中的泥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吞噬起了屋内的负面能量。 从濒死到彻底死去的珍妮弗,已经死亡的乔治,他们身上都残留着大量的能量。 对于尚未完全恢复的富江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养伤餐。 但相对的,吞噬死者残留下来的情感和能量,也让富江看到了一些残存的记忆碎片。 若是以往,她会很淡然的将那些接收到的信息放在脑后处理自己的事。 但今天不同,杂乱而汹涌的记忆残片中,某样一闪而过的东西紧紧抓住了女孩的视线。 “富江?你在做什么?” 没有理会身旁的罗德,富江自顾自走到了角落里的尸体边上,抓起了他的左手臂。 乔治·布洛克的死因是颈骨骨折,有人用巨大的力量直接把他的头扭了个一百八十度。但除了这点以及被拖拽之外,男人的身体尚且是完好的。 罗德看女孩的动作越来越莫名,触摸尸体也就罢了,甚至已经开始卷对方的长袖,慌忙想要阻止:“富江!” “别碰我。”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罗德整个人如坠冰窖。富江甚至没有怒喝出声,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男孩便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冻结了。 这个美丽的女孩面无表情,明明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变化,整个人周身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 他想动弹,想问问对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却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压得连话都说不出口。 至于富江,没有其他人的阻碍,她已经成功将乔治·布洛克左手臂的袖子卷了起来。 男人刚死没多久,皮肤只是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 但在他的左手臂内侧,却赫然纹着一个黑狗的纹身! 在场的其他人不认识这个纹身,但富江却熟悉得很。 这黑狗,是斯洛伐克那个贩卖游客的俱乐部工作人员特有的标志。 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下一个眨眼,那些潜藏在阴影中原本还在觅食的泥便纷纷冲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已经毫无生机的尸体内。 富江看到了更多,关于乔治·布洛克的记忆残片。 不,不对。 这个男人真实的名字并非乔治,本职工作也并非一个普普通通的营地管理员。 纷乱的人影,电脑,摄像头,一摞摞记载着姓名与照片的报告。金发男人从落在屋顶的直升飞机上走下来,目不斜视从自己面前经过。 最后,视线落到了阴森昏暗的水晶湖畔。 乔治的双手拽着和手腕一样粗的铁链,正站在湖边,努力拖动着什么。 几分钟后,锁链那没入湖水中的另一端,逐渐显出了形态。 高大的身躯,青黑的皮肤,健硕的肌肉,以及那牢牢扣在脸上的曲棍球面具。 这个化名乔治·布洛克,来水晶湖营地做管理辅导员的男人,在这个雷雨夜,将被铁链锁住的杰森·沃赫斯从水晶湖中心给拖了出来。 最后,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猛然劈下! 同时,富江也甩开了死者的胳膊,站起了身。 其实从她握住尸体到松开站起身,拢共也没经过多长时间,所以在场的其他人都被富江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富,富江……?” 罗德结结巴巴地呼唤着同行女孩的名字。他是距离她最近的人,但此刻,身体却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因为少年看到,一直面无表情的女孩,缓缓地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哼……哼哼……原来如此,哈哈哈……” 黑发女孩站在尸体面前,脑中不断回荡着自己看到的,属于尸体的记忆残片,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 记忆中,从直升飞机上走下来的金发男人,毫无疑问的就是特斯卡特利波卡。 还有那些名单和资料,以及被从湖底拉上来的杰森·沃赫斯。 这个所谓的夏令营活动,根本就是那个男人为她量身打造的试验场! 【作者有话说】 是的,其实伯古尔是意外。 如果没有那个恶魔的话,富江接下来要经历的副本其实是十三号星期五。这才是烟雾镜给她准备的“礼物”。 至于怎么搞这么大动静,烟哥搞军火的啦,有钱的啦,他还搭上了更大更牛掰的公司磨刀霍霍准备搞事呢,之后会揭晓的233333。 这周真的超级忙,更新慢了点,见谅,见谅。周末我会多更点的,我努力! 第69章 “富……富江?” 女孩转动眼珠,缓缓地看向身旁的罗德。 窗户的破洞还在不断向屋里漏雨,电闪雷鸣中,屋内剩下的四个人都惊恐地看着女孩。 毕竟没有正常人会在尸体面前笑出来。 “……啊对,这里还有你们。” 虽然还不知道选择这些普通人的标准,不过…… 富江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又蹲下身,从乔治的尸体口袋里翻找出了一把钥匙。 “这是他越野车的钥匙。” 她说着,把东西丢向了罗德。 因为富江豹变,男孩还在发愣,没能接住钥匙,眼睁睁看着它落到了地上。 “车子没停在车库里,往森林东边走,他在那边用灌木把车盖起来了。” 只要他们四人能找到车,就可以迅速逃离这个危机四伏的营地去寻找救援。 “趁那家伙还没折回来,赶紧离开这里吧。” 说完,女孩转过身就准备离开宿舍。 “等等,你要去哪?” 罗德这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冲上前,抓住了富江的肩膀。 “你难道还想待在——”男孩本来是想说“你难道还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不成”,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女孩脸上,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便统统卡在了嗓子眼中。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短暂地照亮了屋内,也让罗德看清了富江的脸。 毫无疑问,面前的女孩确实是川上富江,是他姐姐男友的妹妹。 但此时此刻,女孩平日里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却已经被一种诡异的暗色填满了。 富江微微扬起下巴。从尸体中获取的情报一直在女孩的脑中打转,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像是溢满了滚烫的岩浆。 那岩浆源源不断地溢出,不仅灼烧着心灵,也让她的四肢百骸,甚至大脑感到了剧烈的疼痛。 这感觉太过奇妙,甚至让她已经懒得去用人类的状态伪装自己。 没等罗德反应过来,女孩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不要碰我。” 男孩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原地跪了下去。要不是富江并没有松开手,他的膝盖一定会重重砸在地上。 “不想死的话,就离开这。” 说完,女孩松开手,看也没看罗德一眼,径直离开了屋子。 她走后,原本站在另一边的三个人才围到了罗德身边。 “你没事吧?富江她怎么了?” “越野车钥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知道辅导员有越野车?” “我,我不知道,营地的车应该是停在附近被当做仓库的房子里的。” 七嘴八舌的声音围绕在罗德耳边,男孩却久久无法回过神。 在闪电中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但这并非他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 富江面无表情地走在木屋的长廊上。 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拍打窗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平日里,这些动静并不会牵动她的情绪,但今天不一样。自从在死去男人的记忆里看到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身影,她心中的窟窿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溢出滚烫的岩浆。 她想起了月子无知无觉,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又想起躺在床上,无法反抗,只能被对方耍着玩的经历。 每回忆起一件事,脑髓被灼烧的痛感就更重一分。 但当富江站定在了大门口,手距离门把只有一只手掌的距离的时候,她却忽然又笑了起来。 “……嗯,原来是这样吗?我总算是明白了。” 这翻滚的,不断灼痛她的,比愤怒更胜一筹的感情。 就是所谓的“杀意”。 “结果到头来,我依然在按照你的计划行动着,是不是?” 女孩伸出双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她的手白净,柔软,只是因为触摸过尸体,上面现在沾着一些水渍和污渍。 按照常理来说,发现自己从始至终很有可能都处在特斯卡特利波卡安排的计划中,依照他的意愿前进,富江多少都应该会产生一些叛逆的心思。 但事实正相反。 “也好。” 女孩的心中虽然早已溢满杀意,那股灼热却并非燎原之火,只是持续灼痛着她的全身。 “既然,你这么自信,我也就不客气啦。” 说着,富江歪着头,将压制已久的泥彻底放了开来。 短短一瞬,漆黑的木屋里似乎震动了一下。那并非雷声导致的,而是从地面向上扩散。 因为此刻,在人类肉眼无法辨认出的黑暗中,属于女孩的分身,那些黑红色的泥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扩散,蔓延。 “好了好了,让我看看……” 富江勾着嘴角,拧开了门把手。 “你现在在哪里呢,杰森·沃赫斯?” 门外,天空依然像是破了个洞,源源不断地向地面倾倒着雨水。女孩面无表情地走入了雨幕中,没过几秒,她原本干爽的头发与舒适的衣服便被浸得湿透了。 不过她并不在意,因为现在富江正专注于搜寻杰森·沃赫斯的踪迹。 作为一个被诅咒和邪术复活的连环杀手,他应该和弗莱迪、伽椰子类似,有着某种活动范围或者行动逻辑。 那么他现在在哪呢? 借着泥,富江不断搜寻着整个营地。 但这么一找,倒还真让她发现了点问题出来。 照理说,这个试运营的营地应该只有两名管理兼辅导员以及八个参加人。 但,在营地的最北边幽深的树林里,却有人扎了帐篷。 “看”到帐篷和一地狼藉的野营现场,富江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将乔治·布洛克的尸体扔进屋,杀了珍妮弗之后,杰森没有继续杀戮屋中的人,而是离开了。 因为这个野营地,也有活人存在。 并且,打破了他遵循的“禁忌”。 如今,冷血无情的连环杀手已经离开了残破不堪的帐篷,只留下了两男一女的尸体。 黑泥滑过这些被暴力拆解,早已乱七八糟的尸体,一点点吞噬掉了残留的情感与记忆。 果不其然,这些人与乔治·布洛克是一伙的。 在这群人的计划中,杰森·沃赫斯本就会在今晚苏醒。 首先,身强力壮且作为营地管理人员的乔治会从湖中将杰森的尸体拖出来。然后剩下的三人会在他身上布置一些带有电流效果的仪器,强制让陷入休眠的怪物复苏。 届时,苏醒的杰森便会对水晶湖营地与毫不知情的其他人展开屠杀。至于他们四人,则可以通过杰森身上的仪器,监测他的行动。 当然,这只是原定计划。因为突如其来的降雨与雷电,杰森提前复苏了。 苏醒的杀手毫不犹豫地杀死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乔治,然后循着乔治身上带着的对讲机,发现了森林里的三个人。 死亡的乔治·布洛克手腕上有黑狗的纹身,几乎可以确定是斯洛伐克那个俱乐部出来的家伙。但死在森林里的三人却不同,富江并没有在他们的身上或是记忆里看到与俱乐部有关的东西。 从记忆的残片中,她得知这三人隶属于一个叫做“安布雷拉”的大型公司,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此次与乔治一同前来水晶湖营地,更多的是要对杰森·沃赫斯进行研究。 猝不及防获取到了许多新情报,这让富江不禁皱起了眉头。 很显然,特斯卡特利波卡并非单打独斗。之前在斯洛伐克,她借用死者的尸体和那家伙对峙,也确实听到对方说了,他是来“渔翁得利”的。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 因为无法掌握事态的全貌,那种灼烧灵魂的杀意变得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莫名的焦躁感。 就在这时,借助散播在营地内的黑泥,富江又“看”到了新的东西。 这次是距离营地主屋不远的南边,女孩看到那个被杰西卡·奈尔称作“仓库”的小木屋,它的窗户亮了起来。 有人在那间屋子里。 富江没有犹豫,立刻转向,朝那间木屋走去。 隔着雨幕,她听到了汽车轰鸣的声音,也就是说刚才还在主屋的几个人应该已经离开了营地。 那么现在躲在仓库里面的,应该就是这座营地仅剩的几个活人了。 与此同时,营地的仓库中,有三名少年正窝在架子床与破旧的小沙发上吞云吐雾着。 为首的,叼着烟的卷发少年,正是来自英国的布莱克。 “该死的,怎么下了这么大的雨。” 男孩说着,脸色阴沉地看了一眼窗外。 “就不该来这个鬼地方。” “别抱怨了布莱克,咱们毕竟是中了特等奖,是免费出来玩的。” “闭嘴吧瑞瑟斯。” 布莱特瞪了一眼靠在床边神情恍惚的瘦高男孩。 “你一说这个我就生气,爸妈把地卖给那个狗屁安布雷拉公司,他们给钱是应该的,而不是以什么中奖的由头让我们来这种鬼地方度假!” 瑞瑟斯被怼得不吭气了,不过靠在另一边的红发男孩却笑嘻嘻地摊开手:“你刚来那天不是还挺高兴的,还说这女孩子质量都不错。” 说着,他还咂咂嘴,像是回味着什么道:“我觉得那个亚洲小妞长得最漂亮,你们觉得呢?” 红发男孩话音刚落,伴随着雷声,厚重的木门忽然传来了缓慢的敲击声。 “咚,咚,咚”这道声音成功让三个还沉浸在烟雾中的男孩吓了一跳。 布莱特是反应最快的,他甩掉手里的烟头,神色不善地盯着门。 “是谁?” 无人应答。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 布莱特用眼神示意自己的两个同伴,让他俩分别拿着屋子里的铁棍站在两边,自己则走上前。 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男孩忽然想起晚上听到的那个恐怖传说。 不自觉的,他背上冒出了冷汗。 不过布莱特从来都不是个善茬,意识到自己居然怕了之后,男孩咬咬牙,猛地打开了沉重的木门! 出乎他们三人意料的是,门外站着的,不是恐怖的怪人,也并非怒气冲冲的管理员。 那个几秒钟前他们还在讨论的,美丽的亚裔女孩富江,出现在了仓库门前。 “晚上好啊,布莱特先生。” 女孩没拿伞,也没披雨衣,大雨将她的头发和衣服全都打得湿透,让她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即使如此,那张苍白的小脸却依然美得惊人。 女孩脸上挂着笑,宛如什么都不知道的纯洁无瑕的羔羊一般,细声细语地说道:“这么晚了,你们还在仓库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是的,上章有人猜对了,就是安布雷拉公司。 第70章 大雨不断淋在富江的身上,因为低温,女孩的脸色非常苍白。 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些,而是看向了仓库里。 与彻底停了电,墙壁还破了个大洞的主屋不同。因为电路不是一起的,这里显然没有遭遇停电危机。 干燥的暖风携带着一股奇妙的臭味扑面而来,富江眼睛一扫,便看到了地上散落的烟蒂。 看来这群人在离开了主屋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了。 “怎么,那两个管理员连仓库使用权也要管吗?” 富江能感觉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怀揣着恶意。他的视线朝后扫了两眼,随后吹起了口哨。 “怎么没见那位‘骑士’,我看他这两天都恨不得黏在你身上。” 女孩歪了歪头:“你是在说罗德吗?” 雨水顺着已经湿透了的头发滴落在白皙的脖颈上,又滑进了衣领里。 “主屋停电了,他在帮助杰西卡。” 说着,富江看向屋子里。 这间营地仓库真的不小,除了放在正中间的一辆小车之外,还有工具箱,工作台,甚至主屋不用的架子床和旧沙发都在里面堆着。 之前聊天的时候杰西卡还说主屋是新建的,仓库才算旧房子所以还配有卫生间和淋浴间,加上保存在这里的罐头食物,只要想,一般人完全可以在这住下。 正在跑神的时候,富江听到了咂嘴的声音。 布莱特正在看着她。 男孩的视线上下扫着,像是跗骨之蛆一般,黏在富江的身上。同时,他的身上也飘散出了一种只有富江喜欢的,非常好闻的味道。 恶意的味道。 “一直站在雨里面不冷吗?” 奇妙的是,虽说带着恶意的气味,男孩说的话却更偏向普通人对同伴关心的慰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下了这么大的雨你却不带伞,不过……要先进来喝点热东西吗?这屋里连烧水器都有。” 富江眨了眨眼,她回忆起了在斯洛伐克旅馆时,见到的那些本地人。 有时候善意的举动背后,往往是更大的,怀着恶意的陷阱。 顿了几秒,女孩盯着对面的眼睛开口道:“好啊。” 话音刚落,布莱特闪了一下身,她便乖顺地走进了屋子。 厚重的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富江听到了落锁的声音。屋子里坐在床上的另外两个男孩看到她,也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 “晚上好,二位。” “怎么回事布莱特?” “不知道,主屋好像停电了,所以她来叫咱们回去”布莱特的声音从富江身后传来,她感觉到,刚才那种黏腻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就贴在她的背上,慢慢地往下滑。 同时,屋里两个男孩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为什么会这样? 富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因为大雨,衣服和头发都被淋湿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上衣,因为这里很热,而且又是夏令营,所以她今天没穿裙子,而是穿了一条宽松一些的中裤。 现在,因为被雨水打湿,这些衣服都紧紧贴在了女孩的身上,浅色的上衣甚至变得看上去有些半透明了。 只是因为被雨淋湿的衣服,恶意就会增加的如此迅速吗? 富江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她发现当自己单独与其他人类相处的时候,反而能看到,学到更多所谓的“人之恶”。 “哟,看来我们的公主今天不是很高兴啊。” 布莱特说着,双手已经从后面搭在了富江肩膀上。 “哦你摸上去可真冷,到底淋了多久雨?” “……也没有多久。” 若是普通女孩子,现在应该已经警惕心拉满地向前走几步,挣脱掉男孩的手不让他碰自己了。 但富江并不是普通的女孩。 从男孩手指搭上她皮肤的那一刻,那股滑腻而阴冷的恶意便开始源源不断地被吸收到了女孩的体内。 同时,她也在那份恶意中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祥和美丽的湖边,被火焰包围的男孩,被追杀的,伤痕累累的男女。以及最后,被壮年男性拖上楼的,惊恐而绝望的女人。 这些都是男孩曾经犯下的罪孽。 布莱特身上流窜的恶意和感情是如此强烈,就像是一小杯有些呛人的辛辣烈酒,给富江尚且因为毒有些虚弱的身体带来了热度。 这让女孩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好奇心。 “你们不回去帮忙吗?” 主屋停电,外面又狂风暴雨。按照富江在书和电视中看到的,正常人类的逻辑,作为夏令营的成员,躲在仓库的三人应该会带着工具回去为同伴提供协助才对。 “哦,亲爱的,我们在帮忙啊。” 布莱特的手没有松开富江,相反,他一边说,原本搭在肩膀两侧的手开始缓缓往下移动。同时,他的头也越凑越近,直到贴着富江的耳朵。 “在帮骑士小子‘照顾’他的女朋友。” 在布莱特的眼神示意下,原本坐在床边的两个男孩也站起身,开始逼近富江。 “老天,她现在像是从水里走出来的一样。” “嘿美女,所以你的内衣也湿透了吗?” “得了吧,她早上不是已经‘湿透了’吗?毕竟可是和小男友一个房间。” “等等。” 随着男孩们的调笑愈发过火,富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向前走了一步,想要从男孩的怀抱中挣脱,却失败了。只能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 “所以……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想占我便宜?” 女孩的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恼怒,只有发自内心的疑惑和认真。 她的态度和行为太奇特了,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三个男孩互相对视了一眼,谁都拿不准富江现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最后还是抱着富江的布莱特扯出了一个笑:“甜心,你这么漂亮,从来营地的第一天我们就想和你搭话了。” “怎么,连一个相互认识的机会都不肯给吗?” 不过他承认的直白,反倒让富江犯了难。 她不是不知道异性之间交往的过程和内容,只是以往她能学习的案例都是来源自己的姐姐。记忆中,美艳的姐姐总是对那些爱慕她的男人颐气指使。似乎只要足够漂亮,哪怕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或是单纯的虚与委蛇,那些狂热爱慕着她的男人都可以为她鞠躬尽瘁。 但富江却不擅长模仿自己的姐姐。 或者说,她并不擅长撒谎。 所以无论是小泉凌,还是帕克,她所做的都只是把本质展现给对方而已。 那么这种时候又该做什么呢? 是颐气指使?还是虚与委蛇?又或者,诚实地告诉面前的三个人,水晶湖营地的杀人鬼复活了还是赶快逃跑比较好?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布莱特的声音打断了富江的思考。回过神来,她发现男孩似乎有些不怎么高兴。连带着控制着自己身体的双臂,也正在缓缓收紧。 “你是在想着该怎么逃跑吗?是吗?” 他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属于猎人的,充满欲///望与暴虐之意的凶光。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富江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地位。 现在的她,是即将被猎捕的,弱小又可怜的“猎物”。 这真是一种奇特的体验。 但,意外的,她感觉还不错? 这一刻,处在身体内侧的本能压制了一直维持在表面的理性。 富江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接触到了男孩的头发,又轻轻滑落到了他的脖子上。 “做一个猎人就这么令人兴奋吗,布莱特?”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富江揽在他脖子上的手微微一用力,把布莱特的脸拉进了几分。 女孩湿润的双唇贴上了男孩的面颊,像是撒娇般地在他的耳边蹭了蹭。 柔软的嘴唇碰到了耳垂,下一秒,她感觉到男孩的身体绷紧了,连带着抱着自己的手臂也变得更紧。女孩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粗大的手指正不断在自己腰间摩挲着。 富江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看着布莱特已经微微有些发红的耳朵,心中的本能化作野兽,欢快地咆哮了起来。 她贴着男孩的耳朵,轻轻地问出了“禁句”——“点燃那对情侣的时候,你兴奋了对吗?” 下一秒,富江只觉得腰部被猛然一推。猝不及防的,她离开了布莱特的怀抱。 首领突如其来的豹变让另外两个负责包围的手下都愣住了。至于富江,被惯性向前推了几步后,站定的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带笑容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布莱特的脸色已经变了,眼神中的暴虐之光正在缓慢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奇妙的恐惧。 “……你在说什么?” “你忘记了吗?”富江盯着男孩的眼睛,“那两个从城里来的大人,史蒂夫还有珍妮。啊对了,史蒂夫还杀了你最喜欢的狗。” 这下,连站在一旁的瑞瑟斯和红发男孩的神情也变得惊慌了起来。 “嘿,嘿布莱特。” “什么……怎么回事?” “闭嘴!” 布莱特发出一声怒喝,下一秒便扑向富江,将她重重地扑倒在地。 男孩粗壮的手扼住女孩纤细的脖颈,表情狰狞地看着她:“你还知道什么?是谁,是谁让你来的?!” 无视了脖子上越收越紧的大手,富江只是笑着,贪婪地汲取着那浓烈的恶意以及源源不断的恐惧之情。 就在这时,一旁猛然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同时,一个男孩恐惧的惨叫声响彻了整间仓库。 “什么?!” 布莱特下意识起身,却被甩飞出去的同伴砸个正着,两人同时摔在了地上。 至于富江,她缓缓坐起身,转身的同时也看到了那个砸破了玻璃的罪魁祸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巨大的铁斧。此刻,这砍烂了窗户的凶器正嵌在站在窗边的红发男孩的肩膀上。 一个戴着曲棍球面具的高大男人,则手握着斧子,站在已经鲜血淋漓的男孩身后。 杰森·沃赫斯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伊甸湖的剧情就是以布莱特为首的本地恶童虐杀了一对前来度假的情侣。当然最绝望的其实还是结尾,都快逃出升天的女主其实最后不是被布莱特杀得,是被他的家人灭口的。 我看完emo了好几天,导演拍这个东西真的是……虽然是好片子但不会想看第二遍的!不会的!【】 70-80 第71章 被斧头砍中的红发男孩表情还愣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半边身体已经嵌入了利刃。 而在他身后,一斧劈烂了窗户的杰森·沃赫斯,沉默地用单手将斧头拔了出来。 瞬间,巨大伤口中溅出的鲜血不偏不倚,正好喷了还站在原地的富江一身。 同时,红发男孩维持着呆愣的表情,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倒在了地上。 他已经死了。 “见鬼!见鬼的!!这是什么?!” “你,你是谁!哦老天爷!安迪——!” 瑞瑟斯发出一声悲鸣,立刻抄起手边的武器,和布莱特一前一后向杰森扑了过去。 “去死吧!” 杰森·沃赫斯虽然高大却有些笨拙,面对两个少年突然的攻击,他抬起斧子阻挡住了挥舞着拨火钳的布莱特,却没有挡住手拿草耙的瑞瑟斯。 男孩冲到他面前的瞬间,草耙尖锐的头部也深深没入了他的肩胛骨。 但接下来的场景却让两个平时在老家无恶不作的男孩吓呆了。 尖叉毫无疑问地刺破了对方的皮肤,深深扎进了肉里。但,伤口的部分却没有一点血流出来的迹象。受了伤的面具怪人也只是歪了歪脑袋,沉默地看着面前伤了自己的男孩。 这样诡异的画面仅仅只持续了三秒。 还没等两个男孩回过神,杰森·沃赫斯挥动手中的斧头,直接把布莱特打翻在地。他没有停下动作,铁斧在空中发出一道凌厉的破空声,直直地砍向了瑞瑟斯的脑袋。 消瘦的男孩惊了一下,连忙松开已经深深嵌入肩胛骨的草耙,慌乱地往旁边一躲,试图避开对方的攻击。 能够削掉头颅的凶狠一击就这么被男孩躲了开来。 但没等瑞瑟斯松一口气,杰森的另一只手便猛地拽住了他的肩膀。 剧痛和恐惧让这个瘦瘦的男孩惊恐地尖叫起来:“不,救我——布莱特!布莱——”没等最后一个字说出口,一道沉重的,血肉与骨头被劈砍的声音响起。下一秒,瑞瑟斯的脖颈边喷洒出了同样鲜红的血。 男孩的双眼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他的嘴巴大张着,却没办法发出声音,鲜红色的血液不断向外涌着。 下一秒,那细条条的脖子便发出了闷闷的撕裂声。伴随着更加鲜艳的红,男孩的头颅凭空飞起,砸落在了地上。 瑞瑟斯的头被杰森硬生生用斧头劈了开来。 现在,这间仓库只剩下了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富江,以及成了光杆司令的布莱特。 没等杰森·沃赫斯做出下个动作,布莱特一个箭步蹿到了富江身后,然后狠狠把女孩推向了那个高大又沉默的杀人魔! 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男孩迅速调转方向,直接跨过同伴的尸体,毫不犹豫地扑向了仓库唯一的出口——被杰森破坏的窗户。 眼角的余光闪过了一道寒光,布莱特知道那是怪人手中还沾着血的巨斧。 但男孩既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而是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一线生机,冲向了雨幕之中。 所以,他自然也就没有看见,杰森·沃赫斯的巨斧虽然已经朝着女孩挥舞而下,却诡异地堪堪停在了距离她头部只有一尺的地方。 他没能砍下这一斧。 说实话,被布莱特推的时候,富江确实是愣住了。 当时她还在专注吞噬着死去二人残留下来的能量,完全忽略掉了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年纪轻轻便拥有强烈恶意的活人。 不过杰森的攻击实在是过于简单,简单到即使中的毒还没百分百分解,她也能仅凭意念就能让那柄已经连杀两人的凶器停在半空中。 是的,没有诅咒,没有特别的力量,甚至连恶魔的加护都没有。杰森·沃赫斯的攻击就是非常单纯的,物理性质的“攻击”。 当然,非要说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他的力气会比正常人类大很多,并且也似乎完全没有痛觉的样子。 第一道攻击没有奏效,斧子停在了半空中,杰森歪了歪头,似乎很疑惑发生了什么。下一秒,那只一直空着的手便伸了出来,似乎是想要抓住富江。 但富江比他还快。 女孩站在原地,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珠,看了杰森一眼,这个高大又狰狞的可怕怪物便整个人僵在当场,彻底动弹不得。 “诶呀,我的衣服。” 彻底控制住了杰森·沃赫斯,富江才后知后觉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穿的浅色上衣。 “这不是都被弄脏了吗?” 安迪和瑞瑟斯的鲜血已经在潮湿的衣服上洇开,把浅色的布料染成了铁锈一般的红褐色。 富江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同样染上了黏腻的,充满铁锈味儿的红色血液。 她撅起嘴:“真讨厌,你把我的衣服和脸都弄脏了。” 杰森依然沉默着维持着刚才的动作,没有回话,也没有挣扎。 富江好奇地打量起了面前这个高大的,戴着面具的,传说中的连环杀人狂。 他的右肩胛骨上还扎着瑞瑟斯插上去的草耙,因为挥动手臂,衣服裂了开来,露出惨白的,没有弹性的皮肤。 富江眨了眨眼,那草耙立刻凭空自己动了起来,离开了连环杀手的身体。 但即使如此,原本的伤口处也并没有鲜血涌出来。 因为杰森·沃赫斯的身体早已死去。 “……原来如此,虽然身体已经死去,灵魂却被召唤了回来。”女孩用手点着脸颊,仔细端详着面前戴着面具的杰森。“甚至还因为带着执念的愿望成长了……吗?” 说着说着,富江笑了起来:“真是奇妙,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言语之间,仓库里的灯光开始诡异地闪烁不定起来。 “你啊,明明一点特别的力量都没有,却伤到了我。” 女孩背着手,站在杰森·沃赫斯的面前,笑弯了双眼。 “为什么?” 随着她的问话,在起伏不定的阴影中,那些黑红色的泥缓缓从地面和墙壁里渗透了出来。 它们缓慢地开始向动弹不得的连环杀手移动。 “呐,你还能说话吗?” 富江戳了戳男人的身体,僵硬又冰冷,却奇妙的并没有腐烂。同时,那个被草耙伤到的地方,居然也有点愈合的迹象。 “身体没有腐烂,照理来说也是能说话的呀……?” 杰森比富江高很多,女孩站在他身边也只能踮起脚,才能把他全身看个大概。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透过那个结实的曲棍球面具,富江看到了杰森的眼睛。 那是一只同梦中一样的眼睛。 它浑浊又清澈,明明是死者的眼睛,却不带有一丝怨念或是恨意,只是好奇地看着她。 即使是现在也一样。 富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认出我了?” 暗红色的泥停止了行进,闪烁的灯光也恢复了正常。 女孩站在动弹不得的杀人魔面前,第一次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她没有想到,杰森·沃赫斯居然还记得梦中的情景。 迄今为止,富江遇到的“同类”,都对自己抱有很大的敌意。不管是一开始把她当做猎物的,还是看透了她本质的。哪怕是烟雾镜,也是带着杀意出现在她面前的。 只有杰森·沃赫斯不同。 此时此刻,富江的内心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她忽然就想看看,自己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眼前这个拥有着清澈眼神的连环杀手产生动摇。 女孩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于是,她站到杰森的面前,开始用手触摸起了对方。 接触到那苍白又冰冷的皮肤的瞬间,指尖传来了刺痛。 “……” 富江原本有些雀跃的表情变得阴沉。她收回手指,看着依然在不断刺痛的指尖。 她又被他身上的力量伤到了。 “没有吃下去,所以只是感觉到痛……是这样吗?” 但究竟是为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疑问的瞬间,富江想起了几个小时前,众人在休息室讲述的那个关于水晶湖营地的恐怖传说。 杰森·沃赫斯一开始确实是死了的。 这个面容有缺陷,腼腆又胆怯的孩子被夏令营的小孩推下了水,因为辅导员的疏忽,就这么淹死在了湖中。 然后,他温柔的母亲便彻底陷入了疯狂。 “……母亲?”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富江的目光落在了杰森·沃赫斯的面具上。 女孩伸出手,当她的指尖接触到面具的瞬间,杰森原本动弹不得的高大身躯颤抖了一下。 富江从面具的孔洞里看到,那仅剩的一只眼睛中流露出了恐惧与不情愿。 这是她与杰森接触后,对方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显的负面情绪。 这让富江笑了起来:“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你。” 明明几十年来都在水晶湖无情地进行着屠戮,杀了这么多人,竟然会在别人要揭开自己面具的时候感到害怕吗? 女孩没有迟疑,果断掀开了那副面具。 陈旧的面具下,是一张被湖水泡得发胀的,早已畸形的脸。 杰森的左眼不知道怎么得被捅烂了,属于眼球的部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类似肉皮一般的黏连。同时,他的嘴巴也在几十年间不断的死而复生中变得干瘪,嘴唇皱缩,牙齿参差不齐地裸露在外。 而现在,拥有这张任谁看到都会恐惧得尖叫的鬼脸的连环杀手,正面露恐惧与无措地看着面前的富江。 指尖接触到杰森的瞬间,强烈的,不知道是谁的记忆,忽然涌入了富江的脑海。 她听到了一个女声,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嗓音像是沁着血。 那个女人在叫一个名字。 杰森,杰森。 这是她最宝贝的爱子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笑死,虽说是为了复仇,但我觉得杰森更多的还是听母亲的话来着。大战弗莱迪那个电影里被弗莱迪骗的团团转。 他内心确实还是个孩子呢。 第72章 浓烈的情感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富江触电似的猛然甩开手,但已经来不及了。同梦中一样,对方残留下来的思念过于强烈,强烈到即使她不刻意接触,也会扩散出来,化作猛烈的毒,以一种沉默而迅速的状态腐蚀着她的身体和精神。 即使接触了几秒,她已经头晕目眩,甚至有些到了站不稳的地步。 同时,感觉到束缚自己的力量减弱,杰森也开始挣扎了起来。 富江猛然抬起头,黑红色已经扩散至整个眼睛。 现在,女孩体内,本能与理性正在激烈地战斗着。 本能让她对能够威胁到自身安全的存在,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强烈的杀意。但同时,理性却让她对眼前的连环杀手产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 感知到了她的动摇,盘踞在整个仓库的泥也开始不断起伏,震颤。 同时,因为受伤,加上自控能力已经濒临崩溃,女孩美丽的脸与身体上也开始显现出了异象。 她的皮肤开始不断上下起伏,鼓起凹陷,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之中生长着。 几秒钟后,伴随着轻微的,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女孩斜后方的后脑勺上,“长”出了一个不断挣扎的肉瘤。 皮肤被撑破,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流出,打湿了她的头发,也又一次染红了本就已经沾上血迹的衣服。 那肉瘤上有个人脸,她刚从富江的脑袋中钻出来,便迫不及待地睁开眼,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如果小泉凌在这里,就会认出,那人面瘤上扭曲肿胀的面孔,才是真正的“川上富江”。 这是在富江对身体的掌控权变弱之后,川上富江第一次挣脱控制,上浮至身体的表面。 但不知道是因为富江受伤,还是因为长年累月被压制在身体内部早已与富江的意识相连,浮现于体表的川上富江没有发出过去那种激烈的嘲笑声,也没有叫骂。她的意识似乎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癫狂状态,只能不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叫。 而现在的富江,甚至没空管这个会偶尔令她头疼的,任性的坏“姐姐”。 面对不断奋力挣扎,甚至已经有隐隐挣脱束缚迹象的杰森·沃赫斯,女孩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的,失控的机械人偶,一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边抬起了一只手——这个瞬间,那股被压制的,无形的力量得到了解放,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无数家具,物品,甚至电灯不堪重压,纷纷爆裂。 然而在陷入黑暗的那个瞬间,富江只是轻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原本被她掀开的,杰森的面具轻轻地滑落回到了对方脸上,遮住了那张可怖的面容。 同时,不断嘶叫的,真正的川上富江也被女孩压制回了体内。 在最后关头,她体内不断成长发育的理性终究还是战胜了那凶猛的本能。 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止了挣扎的杰森,富江歪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女孩张开嘴,本来是想为自己擅自掀开对方的面具道歉的。但理性占上风后,汹涌的睡意却猛然向她袭来。 没能说出那句抱歉,富江向下一坠,沉入了深深的梦境之海。 再回过神,女孩忽然出现在了一处湖边。 天空碧蓝如洗,阳光肆意地洒在湖面上,折射出粼粼波光,就像是打碎的水晶一般璀璨剔透。 这里依然是水晶湖。没有了狂风暴雨,夜晚过去,这片湖水又恢复到了最初的美丽和平静,一如它的名字。 富江知道自己又入梦了。 只不过这次并非她主动进入梦境,而是因为力竭陷入了昏睡。 至于为什么这次的梦境世界如此不同——“杰森——”一个有着金棕色卷发的女人呼喊着,走进了富江的视线范围。 她个子不高,长得很和蔼可亲,虽然穿着看上去很朴素,却非常干净整洁。 “哦天呐,杰森!” 女人的视线聚焦在了不远处的一个点,随即如释重负地小跑过去。 “亲爱的,原来你在这里,妈妈担心死了。” 女人蹲下身,在她的身旁,一个小小的男孩正坐在湖边的栈道上。 他背对着富江,穿着合身的衬衫短裤,只是从后脑勺看过去,头的一边古怪地有些发肿,头发也很稀疏。 “怎么了,杰森?” 那男孩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富江听不到。而在他开口之后,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稍稍有些悲伤的神情。 但没过几秒,笑容又浮现在了她脸上。 “这没什么,宝贝,还记得杰夫叔叔吗?他夸过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说着,女人抚摸了一下男孩有些稀疏的头发:“不会游泳并不是胆怯的证明,你只是……不太擅长做这件事。” 男孩手中捏着一朵花,看上去像是刚摘下来的。他说了什么,伸手将花递给了母亲。 女人先是一愣,随后绽放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真挚的笑。 她接下那朵花,亲吻了孩子的额头。 “记住,杰森,无论你是什么样的,将来会做什么事,妈妈会永远爱你。” “妈妈会永远爱你……” 耳边回荡着女人温柔的低语,富江缓缓睁开了眼睛。 阳光明媚的水晶湖畔消失了,她又回到了漆黑潮湿又阴冷的现实。 只不过这次,富江并没有躺在坚硬冰凉的地板上。 女孩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满是灰尘和杂物的破败木屋里。 屋子里似乎没有灯泡,只点了几根细细的蜡烛。微弱的烛光将女孩的影子倒映在墙壁上,拉扯,变形,最终徐晃一下又恢复原状。 富江躺着的地方只是个陈旧的,落满灰尘的床垫。一看就是很久没用了,除了灰尘之外没什么损坏,倒是女孩的湿衣服往上一躺,没有干透的血迹也把床垫给弄脏了。 女孩眨了眨眼,视线落到了木屋的一角。 烛火没能照亮的阴暗角落,一个高大的,身穿皮衣的面具男正坐在那。直到富江醒来,他似乎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是杰森·沃赫斯。 在她昏迷后,这个被诅咒的连环杀手并没有继续进行攻击,而是将她带来了这个破旧的木屋。 富江抱着膝盖坐在床垫上,歪着脑袋,和杰森一言不发地对视了起来。 大约有整整五分钟,小屋里出奇得安静,只能听见屋外滴滴答答的水声。 雨似乎也变得小了一些。 回忆着梦中看到的场景,富江用脸颊蹭了蹭膝盖。 “……你妈妈很爱你。” 其实在看到那个金棕色短发的女人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因为接收到了沃赫斯一家强烈的情感,看到了属于杰森的梦境碎片。 即使到现在,这个已经化身为残忍连环杀手的面具怪物,也会依然在梦中看到美丽祥和的水晶湖,以及那个爱着自己的母亲。 听到“母亲”二字,杰森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你也很爱你的母亲,对吗?” 无人回答富江的问题,在这个小屋里,只能听到女孩平缓的呼吸声。 她知道自己没有说错。 “好吧,擅自掀开你的面具我很抱歉。不过,你们真的伤到我了。” 说着,富江伸出右手,缓慢地弯曲着手指,又将它们伸直。 微弱的刺痛感依然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爱‘到底是什么?” 她本以为“爱”是一种美好的东西。 亲情、友情、甚至恋人之间的爱情,在故事中总是被描述的非常美好。在富江看来,就像是盘子中的宝石和珍珠。 非常美丽,价值连城,却让人无法下咽。 这些东西是无法成为自己的养料的。 她明知道这一点,却无数次地被所谓的“爱”吸引,产生好奇心。 究竟是为什么——“……不对……” 脑海中浮现出了沃赫斯太太看着儿子的笑容,富江的心忽然抽动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不顾杰森还在屋子里看着自己,她猛然站起身。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女孩像是着了魔一般疯狂重复着同一个词,紧紧地用手抓住了脑袋。 随着她的情绪波动,原本偃旗息鼓躲进影子中的泥也开始蠢蠢欲动!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爱”产生好奇心的? 这个问题出现在脑海中的一瞬间,从出生至今经历的一切记忆都猛然翻到了富江的眼前。 她的记性向来很好,每一件事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最开始获得养父,被管家和女佣温柔对待的时候,“富江”尚且连最基础的感情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月子。 自己对“爱”的好奇心,是在发现月子已经忘记了一切和“富江”有关的记忆之后之后才出现的! 恍惚间,富江像是听到了“啪!”得一声。 明明身处昏暗的木屋,她的眼前却瞬间亮如白昼。 那光太过刺眼,让女孩感觉到了头晕目眩,到最后甚至因为站不稳,又跌坐回了床垫上。 泉泽月子的心脏曾让她受到过不可逆转的,剧烈的伤害。 不,说心脏其实不准确。因为真正被自己所吞噬掉的,其实是月子的那份记忆。 承载着那份友情的记忆。 “原来,是这样吗?” 自己并不是因为喜爱这份感情,才对它产生好奇心的。 是因为——脸上传来了湿漉漉的凉意,回过神来的富江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诶呀。” 喉咙传来了一阵阵拧转一般的痛感,富江伸手试图将双眼流出的泪水擦干,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怎么回事?” 无法停止的泪水打湿了女孩的手掌,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开始发抖,只能徒劳地蜷缩成一团,把泪流不止的脸埋进膝盖里。 “为什么,停不下来?” 忽然,富江感觉到自己的发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抬起已经糊满了泪水的脸,发现有一只大手正放在自己的脑袋上。 是杰森。 这个沉默的不死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到了女孩的面前,用手摸了摸她的头。 【作者有话说】 笑死,其实杰森没下杀手是因为他发现对方好像也是怪物。 但确实,让他没有选择动手的另一个原因是好奇心。他是记得梦里发生的事情的。 第73章 眼泪还在不断的流出来,富江使劲吸了吸鼻子。 “你是在安慰我吗?” 杰森·沃赫斯没有回答。 富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无忧无虑的“幼崽”。虽然还是不太了解人类的心理状态,不过她也大概能意识到杰森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上去很伤心?” 女孩用手捂住满是泪水的脸颊,闭上眼。 “是这样吗?” 原来这种感觉,就是“悲伤”啊。 …… 意识混混沌沌,富江觉得自己像是沉浸在深深的海中,无法上浮。 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的世界中传来巨响。没等少女反应过来,耳边就响起了一道呼唤声。 “富江——?!富江!” 原本沉在深渊中的身体被猛得一拉,猝不及防地,女孩从虚无缥缈的梦中回到了现实。 她睁开眼,看到了罗德焦急又有些狼狈的脸。 “……罗德?”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雨已经停了,小屋里一片寂静,一直守在一旁的杰森·沃赫斯也消失了。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男孩说着,还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 富江垂下眼帘。 短短几秒,记忆开始上浮——“告诉你个秘密吧,我啊,没有母亲哦。” 雨停之前,富江靠在满是灰尘的床垫上,平静地向唯一的听众讲述着自己的过往。 “父亲,母亲这些我都没有,只有姐姐陪在我身边,但她也不怎么喜欢我,还经常骂我。” “我是觉得还好啦,因为姐姐生气的样子很生动,看起来很有趣哦。” 杰森·沃赫斯安静地坐在一旁,他没有动弹,连呼吸或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只是静静地在那发愣。 但富江却不介意,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了好友的身影,笑了起来:“后来我去上学,认识了月子,那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和校园、月子有关的回忆在富江的脑海里总是明媚的,温暖的。 就像是盛放在水晶盘子里的珍珠一般,圆润,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恍惚间,富江像是回到了曾经的学校里。午后的阳光洒在楼顶上,而她靠在月子身边,两个人一起懒洋洋地坐在楼顶花圃旁的长椅上晒着太阳。 她似乎就这样,靠在床垫上睡着了。 “我刚才太累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不小心睡着了。” 这话一出,罗德立刻哭笑不得。 因为富江之前的异状,他本来还有些担心。现在看到对方毫发无伤,那份忧心倒是消了不少。 只是…… 心中的那份疑惑越来越强烈,以至于压过了心中的危机感。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富江忽然道:“为什么回来?” 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听到这个,罗德话也顾不上问了,当即拧起眉毛:“你在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帕克就在小镇上,曼达知道了也会杀了我的。” 依照富江的指示,幸存的几人确实在林中找到了被灌木和树枝掩盖的越野车。 众人驾着越野车狼狈地逃到小镇上,立刻去警局寻求帮助。 杰西卡和罗德是外乡人,但凯和切尔西确是实打实听杰森的故事长大的。警察一听他们说已经有人死了,立刻带上装备驱车来到了水晶湖。 而惊慌的罗德想起帕克也在小镇上没离开,火速拨通了他的电话。 现在,一大波人已经来到了水晶湖营地,封锁现场,搜查杰森·沃赫斯的踪迹。 至于罗德是怎么摸到这间破旧老屋的——“杰西卡告诉我现在的营地是新建的,以前的水晶湖营地宿舍因为过于破旧被弃置成了仓库。” 而地图就在管理员办公室放着。 趁着大家忙得一团乱,罗德去办公室翻出地图。 他本来是不抱希望的,谁知道赌赢了,富江真的在这里。 “帕克还在主屋那边,我们走吧。” 说着,他还转过来背对着富江蹲下身。 “走不动的话我背你过去。” “……不用了,谢谢你。” 女孩婉拒了对方的好意,站起身收拾了一下衣服。 “我们去找帕克吧。” 难怪自己醒来没看到杰森。 这名在水晶湖盘踞已久的杀手恐怕也被外头的动静惊动了,所以趁着她睡着离开了老屋。 至于他之后会不会大开杀戒,富江不知道。 她无法在现实干扰、伤害甚至吸收杰森。哪怕是关于这对母子的记忆,也是通过梦境获取的。 生平第一次,女孩感到了“棘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小屋的时候,罗德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那几个人怎么样了?就那三个英国佬,你有看到他们吗?” 他不是很喜欢那三个混混,但事关人命,问一嘴总是没坏处的。 “两个死了,剩下了一个跑了。” 罗德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想说的话都化作一声叹息:“好吧……看来今天警察要忙很久了。” 漆黑的森林里,一名高大健壮的少年正狼狈地在树丛中穿行着。 他的衣服湿漉漉的,脸上沾着血迹和污渍,表情也显得非常狼狈。 正是在仓库逃跑的布莱特。 从仓库内逃跑后,男孩一度回到了主屋,本来他是想找点防身武器和食物的,没想到却在宿舍区发现了两具尸体。 于是他没有久留,拿到足以防身的刀子和棍棒以及干粮后,又回到了漆黑的林中。 只是如今即使警笛声已经响彻了整个营地,警车的车灯在远处不断闪烁着红蓝交替的光芒,男孩也咬着牙躲在森林里没有动。 那个该死的大家伙……因为那个什么杰森,他的同伴们都死了。 还有那个女人。 想到这,布莱特捏着拨火钳的手紧了紧。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对方似乎知道自己的秘密。 那对情侣在他们当地失踪姑且也算是个大新闻,家里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摆脱警察盘问。 总之,绝对不能让这个秘密被泄露出去,不然他们家,还有几家邻居就都完了。 “往这个方向走,那边还有个仓库。” 布莱特正盘算着要怎么做呢,忽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听上去很耳熟的女声。 他下意识躲到了树丛里,没过一会儿,就看到那个事儿很多的啰嗦女管理员领着一名警察沿着小路走了过来。 “其实营地里还有三个孩子没找到,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们不在主屋。” “冷静点女士,可能他们就在仓库里。”穿着制服的警察很警惕,一边跟着杰西卡,一边还在注意四周的情况。“但我们也要小心,杰森可能就在附近。” 布莱特看到对方手中握着的枪,微微眯起眼睛。 一个疯狂的想法开始在这个男孩脑中成型。 “富江!” 一到营地大门前,帕克就冲到了两个孩子面前。 “太好了,你们俩都没事。” 他本来是下意识想给两个孩子一个拥抱的,但一看到富江的脸,伸展开的手臂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不过帕克反应很快,立刻改为拍了拍罗德的肩膀。 “干得不错。” 说着,他又拉过富江的手:“好了,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枪响。 这下,不光是富江他们三人,现场其他正在勘察的警察也冲了过来。 “怎么了?” “是猎枪的声音,老约翰那边发现东西了!” 现场的三个警察立刻分配工作,一个人留下来稳定现场,另外两人朝着响动的方向冲了过去。 “……来多少人都没用。” “什么?” 罗德就站在富江旁边,警笛的声响让他没听清对方嘴里念叨的内容。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什么。” 随后,她走向了帕克。 “帕克,我累了。”无视身边闪烁着灯光的警笛,甚至远处的警察的叫喊声。女孩一脸平静地向现场唯一一个知晓自己秘密的人如此说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恐怕现在还不行女士。”没等帕克回答,一旁的刑警立刻神情严肃地说。“你们是这场命案的目击证人,还得留着指认现场。” “可是——”“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但女士,请放心,我们会保护好你们的安全。” 警察的态度很好,看上去很靠谱的样子。要是一般人,这时候大概会乖乖等在一旁或干脆坐进车里了。 但富江不是一般人。 只见女孩眨了眨眼,慢吞吞地朝着某个方向举起了手——“我是想说,你们要找的杰森已经来了。” 正如她所说。 不远处昏暗的森林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手握弩箭,安静地站在大树和灌木形成的阴影里。 若非富江出言提醒,那么在弩箭射出之前,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这名可怕的连环杀手。 不过就算发现了也于事无补。 因为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当口,面具男人手中的弩箭瞬间被射出,不偏不倚,正中了站在富江身边的警察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笑死,富江第一次感到棘手。但其实逻辑也很简单,又吃不了饭,又是烟雾镜整的活儿,她懒得再继续管下去。 好的大家好,我回来了。 解释一下为啥空了这么久没更新,很单纯的理由,上周爆炸忙,被工作击沉惹! 呜呜呜,不想工作…… 第74章 短短几秒钟,本应作为援军的警察化作了杰森手下新的死者。 “见鬼!” 罗德惊叫一声,一个飞起冲到了富江面前试图把她从尸体旁拉开。 但男孩用尽力气的一扯,富江却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身旁的那具尸体上,随后转向了站在远处的杰森·沃赫斯。 “嘿,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罗德又扯了一下富江,同时,他看向了帕克。 然后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那一丝违和感是什么。 明明帕克才是富江的哥哥,但他看上去还没自己担心富江的安危。 ……等等…… 一种奇妙的恍惚感包裹住了罗德,眼前瞬间变得天璇地转起来。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笃定帕克就是富江的哥哥? 确实,曼达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这两个人长得完全不像啊?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罗德只觉得自己后脑勺被轻轻摸了一下。 失去意识之前,这个不幸却又幸运的男孩听见了一句幽幽的叹息。 “唉,这不就露馅儿了吗?” 看着眼前的男孩昏迷倒地,富江撇了撇嘴。 大概是因为被自己侵蚀过,简单的暗示已经对罗德不起效了。 “你在做什么?!” 看了眼这时候冲过来的帕克,女孩理所应当地回答:“打晕他啊,不然对他的暗示就失效了。” 说完,富江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杰森·沃赫斯。 不知道为什么,在杀死那名警察之后,这位盘踞此处多年的连环杀手没有再动。 “他……怎么回事?” 帕克扛起昏迷的罗德,一边警惕地瞧着杰森,一边靠近富江小声道。 “我听小镇上的老头说当年他被人打败了以后锁在了湖里,怎么又出来了?” 一开始在小镇上听到罗德给自己打电话,帕克其实有那么几秒怀疑过富江。 但很快男人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满打满算这个诡异的女孩在自己家也待了一年了,他多少也了解了一些对方的行事规律。 “……有人把他放了出来。” 黑泥无声无息地铺开在阴影之中,富江看着杰森,一如既往,她无法感知到对方的任何情绪或者意识。 笑容少见地消失在了女孩脸上。 “那些家伙针对我,布了这个局。” 一个陷阱,或者说,一个试验场。 虽然不知道烟雾镜到底想要什么,但富江却有一种奇妙的直觉。 对方又一次成功了。 “什,什么意思……?” 帕克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富江,又扫了一眼远处像雕塑一般的杰森·沃赫斯。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上帝啊,别告诉我那家伙是你的克星。” “……差不多吧。” 帕克倒吸一口凉气。 杰森还是没有动。 坦白说,这很奇妙。 不管是之前仓库的对峙,还是最早在梦中的那次接触,富江确实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敌意。 并非被沃赫斯太太那扭曲而浓厚的爱意掩盖,而是在面对她的时候,杰森是平静的。 所以她搞不懂,搞不懂杰森·沃赫斯到底想做什么。 “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这一年来层出不穷的怪事已经让这个男人练就了一副强心脏,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来先讲讲坏消息?” “坏消息是,我和那个大家伙天然就不对付。”阴影之下的泥缓缓缠绕住了停放在一旁的警车,随时准备好了攻击。“对我来说,他,或者说驱使他行动的理由就像是毒药。” “所以……那好消息是什么?” 富江又往帕克身边靠了靠,现在他们俩再加上昏迷的罗德,三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好消息是,他看起来对我们并没有特别明显的敌意。” 就像现在,击杀了那名带着枪的警察后,杰森没有再动作。 帕克看了眼自己停在一旁的车,咬了咬牙:“……还有其他人在水晶湖。” 话是这么说,但帕克也不至于圣父到如此地步。 接触到富江的时候,他察觉到女孩的脸色要比平时苍白很多。现在的她就像是刚从冷柜或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一丝儿热气都没有。 就像是从冷柜中被推出来的死人。 这个念头闪现的一瞬,帕克打了个冷颤。 富江不对劲。 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对自己这边不利,帕克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我们……总之先进到车里,他应该跑不过车子的,对吧?” 说完,青年架着昏迷的罗德,开始与富江缓慢地朝车边挪动。 而杰森,他的头微微转动,目光跟随着与自己还有段距离的三人。 很显然,这名杀手注意到了三人正在移动,不过就像富江说的那样,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攻击欲望现在非常低。 此时此刻,连时间似乎都变得极度缓慢了起来。 潮湿的空气变成了胶水,一层一层裹附在帕克的身上。时间一长,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头和后背,肩膀上昏迷不醒的男孩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但帕克不敢松手,或者说,不敢做出更多的动作。 刻在身体和神经里的第六感警告着男人,现在的他,是“猎物”。 稍有不慎,就会被猎人锁定。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挪到了车前,只要再一下下就可以坐上车逃离这个鬼地方。 一时间,男人的注意力被提升到了最高点。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他用余光看到汽车后视镜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动。 下一秒,早已锻炼出来的第六感让他一把推开富江,自己也带着罗德躲在了车门之后! 与帕克动作相对的,是“砰砰砰!”三声巨大的,宛如炮仗般的爆破声。 顾不上还在昏迷的罗德,帕克朝声音方向看去,发现是一个完全没见过的黑发少年正站在灌木里。 他手中拿着的猎枪,枪口还在冒烟,而另一边,原本站在树丛边上的杰森已经被几发子弹击中,猝不及防地倒了地。 这个瞬间,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 帕克看到那个持枪的少年没有放下猎枪,反而换上了弹药,再次上膛。 只不过这次,他的枪口对准的是——身体在意识之前做出了行动,等反应过来,帕克发现自己已经冲到了富江的面前! 眼前的黑发女孩看着他,她的表情很怔忪,似乎是被这个举动弄愣住了。 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在富江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表情。 有那么短短一瞬,他甚至觉得这个一直以来缺少人味的,诡异的女孩变得可爱了起来。 男人试图勾起嘴角,向面前的女孩展露一个笑容。 但伴随着枪声再度响起,他只觉得后背一凉,随之而来的便是钻心剜骨的剧痛! 猎枪的冲击力让帕克不自觉地向前倒去,不偏不倚地摔进了富江的怀里。 “……帕克?” 男人沉重的身体正靠着自己的肩膀,因为惯性与重量,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富江的手接触到了灼热与湿润的感觉。 她下意识看向掌心,目光所及之处,是大片大片温热的鲜红。 被毒素与疲惫双重攻击的大脑终于接收到了信息,富江这才意识到短短几秒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埋伏在附近开枪朝杰森射击,并且在那之后还试图杀死自己。 而阻止了这人的,并非自己,而是帕克。 那个一直被她保护着的,弱小的人类。 “该死的!” 耳边传来什么人的叫骂,但富江没有抬头。她跪坐在地上,双眼死死地盯着倒在她怀中,双眼紧闭,神色痛苦的男人。 这张脸与另一人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瞬间,原本躲藏着的泥化作蜿蜒的巨蛇,纷纷从影子中破土而出,咆哮着冲向了开枪的罪魁祸首。 伴随着凄厉而惊恐的惨叫,满手是血的女孩缓缓站起身。 她看到了那名罪魁祸首。 是布莱特,与他们一同参加夏令营的,从英国来的少年。 刚来夏令营的时候,富江甚至想将他当做自己的开胃小菜。 而现在,她的大脑发出轰鸣声。月子与帕克痛苦的脸交替不断在眼前出现,越来越快。 富江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她张开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声音却化作模糊的,宛如野兽的咆哮,又或是机器的故障时的噪音。 源源不断的泥从富江的眼眶,鼻子,嘴巴,甚至耳朵里流出来。而那张姣好而美丽的面容也开始扭曲,变形。不断有新的脸从女孩的侧脸,后脑勺,从她任何一个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冒出来。它们嘶叫着,惨嚎着,像是泡泡一样出现,又啪地一声破掉。 刚才还拿着枪耀武扬威的布莱特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他尖叫着试图逃离现场,身体却被那些同样愤怒的蛇紧紧缠绕着动弹不得。 富江缓缓地朝男孩伸出了手——‘你伤害了他。’刺耳的咆哮声中,隐隐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 ‘你,伤害了,他。’大地在震动。 狂风在呼啸。 咆哮的泥就像是带有腐蚀效果的强酸开始一点点蚕食起了布莱特的身体。 只有靠得近的人才能看到,让男孩惨叫的,并非“强酸腐蚀”,而是这些泥上长出了各式各样的,长着锯齿的嘴巴。 他是在被“啃食”着。 男孩痛得惨叫连连,然而下一秒,他大张的嘴便同样被攀附而上的泥牢牢堵住。 没有鲜血流下,因为每一寸皮肤,每一处血肉,都被攀附而上的泥侵吞。 但侵吞却并非消化。 而是活着的“分解”。 被泥蚕食的布莱特会从世界上消失,却不会死亡。 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会永远永远活在“祂”的体内,不断品味着解体那一刻感受到的疼痛。 这是‘祂’对男孩的惩罚,也是‘祂’对他的奖赏。 因为这是‘祂’第一次,感受到愤怒。 第75章 当黑红色的泥四散而去,布莱特的身影已然消失,唯有惨叫声依然回荡在营地上空。 富江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回帕克身边。 男人倒在地上,被猎枪击中后,他并没有立刻丧失生命,而是倒在地上,口中还在不断冒出鲜血。 女孩能看到,他的生命正在缓慢地流失。 她蹲下身,将帕克抱在了自己怀里。 “就算那枪击中了我也没关系……你知道的。” 怀中的男人艰难地喘着气,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只能发出破了洞的风箱一样的声音。 明明中了一枪,明明已经连话都说不了了,帕克的脸上却没有特别明显的痛苦的神情,反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这让富江想起了身在斯洛伐克时的经历。 那时候也是这样,他明明已经逃跑了,却依然顶着伤,一瘸一拐地又一次冲回俱乐部。 “……我不是你小时候看到过的那个女孩。” 这是帕克又一次前往心理医院时,曼达与她提起过的故事。 怀中的男人在幼年时,亲眼目睹了一名女孩不慎溺水。而彼时,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别说救人了,连跑出去呼救的能力都没有。 就这样,还是个孩子的帕克眼睁睁地看着求救的女孩沉入水底。 这也成了他永远无法逃脱的心魔。 富江抚摸着他的脸:“为什么要救我?” 帕克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枚子弹虽然没有给他造成瞬间致命的伤口,却也贯穿了他的肺部,让他几乎丧失了正常说话甚至呼吸的能力。 他只是费力地举起被血染红的手,颤抖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女孩的脸颊。 因为帕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知道富江不会被猎枪所伤,熟悉女孩的行动模式,甚至看到过她最为可怕面貌。 但即使如此,在那个短短的瞬间,本能依然盖过了理性,让他做出了最匪夷所思的举动。 或许是因为这个女孩一直遵守和乔什的诺言保护着他,在榆树街拯救了罗德和南茜,又或许是因为平日里的富江看上去真的像个天真的小姑娘。 不知不觉间,他似乎真的把眼前的女孩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保护家人,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接受了这个想法的瞬间,强烈的疲惫感盖过了伤口带来的疼痛。 在窒息与失血带来的困倦中,帕克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奇妙的是,死亡的感觉并不恐怖。此时此刻,他只是觉得有些冷。 但下一秒,那种源源不断的冷意却忽然消失了。 帕克感受到了一股奇妙的,温暖的力量。 他像是缓缓沉入了温水之中,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毛发都在这股“温暖”中渐渐舒展开来。 什么人正在轻缓地抚摸着他的背,像是母亲一般。 帕克艰难地睁开眼,想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失血过多却让他难以聚焦自己的视线,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放心吧帕克,你不会死的。’”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帕克动了动嘴,他的生命力已经宛如风中残烛,根本没有力气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富江?’无人回应,又或者,只是因为他的意识已经非常恍惚,连听力都已经丧失了。 在沉入深深的梦境之前,帕克最后感觉到的是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看着怀中陷入沉睡,伤口已经全部愈合的男人,富江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因为身体具有强大的恢复力,在那场差点无法挽回的悲剧发生之前,她一直对人类受伤没有特别具体的认知。 但如今,这种程度的治疗对她来说也算信手拈来了。 轻手轻脚地将生命状态恢复平稳的帕克放回地上,富江站起身。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后,女孩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 不知是因为“治疗”这能力本就是山村贞子的,还是别的原因。使用这个能力的时候,她的消耗很大。几分钟前依靠吞噬布莱特补充到的能量,也已经基本用光了。 “你……” 富江微微侧过头。 她看到了罗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名被打晕的男孩醒了过来,此时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女孩歪了歪脑袋,用一种百无聊赖的口气自言自语道:“果然是暗示不起作用了。” 说完,也没有理对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现场。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富江的脚步没有停下。 “我在医院的时候做了个梦,是蒂娜。” 男孩在她身后大声喊着,只是唤出故去女友的姓名时,他的语气变得悲伤。 “她,她告诉我她自由了,还说一切都结束了……” 罗德的声音开始哽咽,这让富江停住了脚步。 不过,她还是没有转身。 “……是你吗?” 男孩吸了吸鼻子,他似乎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里都带了很明显的哭腔。 “是你,救了蒂娜和南茜,还有我,在那个怪人手里。” 富江没有回答罗德的问题。 她只是安静地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片狼藉的营地。 而这次,罗德没有追上来。 今夜注定不会是个平静的夜晚。 水晶湖营地位于偏僻的林地中,但今晚,警车,警笛,还有汽车的轰鸣声包围了这片平日里幽静的避暑地。 富江徒步行走在漆黑的树林中。 其实她完全可以不用离开帕克与罗德,布莱特被吞噬后,被猎枪击中的杰森也不见了。等到警察们回到现场,也只会看到被头部被射穿的倒霉同事,以及受伤昏迷的无辜者。 她依然可以安静地躲在这些普通人之中,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莫名的,看到不顾一切扑上来替自己挡枪的帕克,她忽然就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到底是为什么呢? 富江想不明白。 忽然,心事重重的女孩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跟着她。 对方的脚步很沉重,却没有被黑暗的树林阻挠或者绊住。 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人类的呼吸声。 “你跟着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没多久,大树的阴影后,缓慢地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正是杰森·沃赫斯。 原本以为他在空地上被攻击后,会进行反击,又或者会敌我不分地大开杀戒。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一声不吭地消失之后,这名沉默的连环杀手又一次跟上了富江。 面对杰森的时候,富江其实是有点不知所措的。 她无法通过吸收或吞噬读取对方的心思,接触得多了还会被毒素侵蚀。 “你杀不死我,我也伤害不了你。”女孩歪着脑袋,“就是这样,我们合不来。我也不会继续待在这个营地,所以你不用跟着我了。” 语毕,富江继续前进。 结果杰森依然一言不发地跟上了她。 女孩猛地停住脚步:“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几日的憋闷,受伤之后的焦躁,以及得知这是一场阴谋时的不爽,终于在此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瞬间,漆黑的森林中,无数阴影蠢蠢欲动,包围住了二人。 那些泥似乎也被富江的情绪所感染,不再安静地像个“影子”,而是紧紧缠绕在树木或是草丛上,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不多时,坚硬的树干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整个森林都骚动了起来。 “我无意与你动手。” 富江的声音变得空灵了起来。 “告诉我,你的目的。我知道你听得懂。” 泥开始缓缓向二人移动,所到之处,草木皆被吞噬,啃食。 这代表着,富江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同时,一直沉默着,也没有做出除跟踪之外任何行为的杰森忽然就动了。 他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点走到了富江面前。 然后,伸出了手——这名连环杀手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斧,不是弩箭,而是一朵小小的,已经看上去蔫了吧唧的花。 这下,就连富江也愣住了。 包围在周围的泥齐齐停下动作,瞬间,骚动不安的树林陷入了寂静。 富江看了看花,又望向沉默的杰森。 今夜因为突降暴雨,林中根本没有鲜花盛开,更何况,他手里的是郁金香,根本不可能开在这种地方。 富江甚至见过杰森手里的花,不过不是在森林里,而是在水晶湖营地的主屋内。 这是杰西卡为了迎接他们,特地布置的花瓶里的花束中的一朵。 “你……”女孩张了张嘴,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你,是想和我做朋友?” 杰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把捏着花的手往富江的方向伸了伸。 女孩看着这个高大的,面容早已腐烂,凭借着诅咒不断行动的“怪物”。 这一刻,现实中丑陋的外貌化作腐朽的外壳渐渐破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瘦小的,面部有些缺陷的,举着花的羞涩的小男孩。 似乎被夏令营的孩子们推下水,溺水身亡之后,他的时间就停滞了。 “……” 富江一言不发地伸手。接过那朵已经蔫了吧唧的花的同时,原本盘踞在二人四周的泥也如退潮一般散去了。 看着手里有些脏兮兮,花瓣已经破损,根茎也被折得歪七扭八的郁金香,女孩忽然笑了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去拿的花?” 说着,她抬起头,眼中的敌意与焦虑已经消失了。 “我睡着之后吗?因为只有那时候有时间了。” 这次,杰森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不太能说话,因为可以发音的声带早已连同内脏一起腐烂掉了。不过简单的肢体语言却依然能做到。 富江深吸一口气。 “知道吗?月子之后,你是第二个主动,想和我做朋友的人。” 杰森无法开口说话,所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不算人类,被诅咒驱动,某种意义上与她完全对立的杰森会这么做。 她抬起头,仔细地瞧着对方的脸。 面具遮盖住了那张早已面目全非的容貌,唯有眼珠裸露在孔洞之下。 那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杀意,只是带着淡淡的好奇。 “好吧,我承认,是你赢了。” 说着,女孩向杰森伸出手。 “我叫富江,川上富江。” 沉默的杀手看了看女孩,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发现他似乎不太明白自己想做什么,富江空晃了几下手:“握手,握手你总会吧?这是打招呼的方式哦。” 平日里布置陷阱,杀人时的敏捷与果断似乎都不复存在了。等了好一会儿,面前这个高大又沉默的杀手才学着富江,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皮肤接触到的瞬间,富江眉头轻轻跳了一下。 刺痛从指尖传来,开始从掌心向上蔓延。 果然,她不能直接接触杰森·沃赫斯。 不过两人的握手也只是虚虚一握,用不了几秒。毒素虽然灼痛了女孩的皮肤,却尚未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想到这,富江朝杰森笑了起来:“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说完,不等对方做出反应,她干脆地转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陪我在这附近转转。” 二人所在的地方依然位于水晶湖营地,只不过已经不在开发范围内,而是转移到了湖的另一边。 这里人工开发的痕迹很少,基本上还保留着野外的痕迹。树林里甚至立着锈迹斑斑的牌子,警告着游人附近有野兽甚至熊出没。 顺着水流的声音,富江一路摸到了湖边。 远远的,还能看到湖的另一头,属于营地的那片区域灯火通明。 “唔,那边现在肯定很热闹。” 富江走到湖边,蹲下身,用手拨了拨冰凉的水面。 看着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女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在经历过大雨、凶杀、昏迷后,她身上这套衣服早已污渍斑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雨水、泥土和干掉的鲜血混在一起,让原本柔软的衣服变得硬邦邦的。 富江撅起嘴。 她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过着还算富裕的生活。身边的人不是把她当孩子照顾,要么就对她毕恭毕敬的,哪受过这种“委屈”。 女孩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在确认过现实的湖水并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之后,干脆地开始脱衣服——她要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洗干净了再去找之前已经约好的富勒一家人。 不过刚把上衣脱掉,富江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杰森。 他没有走,还愣愣地跟在她身后。 “诶呀,对哦,罪魁祸首就在这里。” 毕竟如果杰森不出现,现在大家都舒舒服服待在营地里,她也不用提前离开帕克了。 “呐杰森,你能去营地把我的行李拿过来吗?” 对方没动弹,富江眨眨眼,鼓起腮帮子,佯装生气的样子:“你看哦,我衣服这么脏,是因为你在我面前杀了人,血溅上去了。” 杰森的头缓缓低了下去。 富江又扬起笑:“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不对?” 杰森缓缓点了一下头。 “身为朋友,互相帮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说着,女孩双手叉腰。“那,你现在帮我个忙,帮我把衣服拿过来可以吗?” 一句话结束后,是长久沉默。 杰森没有动,但也没有做出拒绝的动作。 两人在湖边对峙了半天,最终,杰森缓缓地又点了一下头。 他同意了。 “太好了!” 女孩笑了起来,像是活泼的小黄鹂。 “那个,我会让这些孩子跟着你。” 伴随她的声音,一条蜿蜒的“蛇”浮现在了二人眼前。 仔细一看,会发现这条蛇既没有鳞片,也没有眼睛或者嘴。 这并非真实的蛇,而是富江的泥化作的。 “它可以带你去我房间,行李就在沙发上放着,谢谢哦杰森!” 高大的杀手没有回应,不过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待蜿蜒而行的小蛇。 目送一人一蛇离开湖边,富江继续自己刚才的动作。 不一会儿,那些脏衣服就全被脱了下来。女孩像一条游鱼一般潜入了水里。 与梦中的湖心不同,暴雨之后的水晶湖是浑浊的,并不清澈,湖水也凉得刺骨。 不过对富江来说已经够用了。 她在水中畅游着,任由冰凉的水冲刷掉身上与头发中的污垢。 不过,在水中游动的同时,女孩也捕捉到了许多不同的记忆碎片。 是非常零碎的东西,并不属于一个人,而是很多人的碎片。 而且这些人无一例外,在水晶湖营地留下了恐怖或痛苦的回忆。 他们是杰森的受害者。 即使灵魂早已归天,留下的恐怖的记忆与情感也残留在了湖水中,数十年如一日地积压在暗无天日的水底。 而如今,这些痛苦的、悲伤的、恐惧的残留物,统统化作了富江的养料。 当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脑袋,银白色的光芒洒到了水晶湖面上时——只听水边传来哗啦一声响,一名洁白而美丽的少女,缓缓从湖中浮现而出。 她浑身赤///裸,鸦羽般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 月光洒在女孩姣好的面容上,让她看上去宛如从湖中诞生的妖精一般。 是富江。 她将湖中所有的负面情感吸收殆尽,如今已经彻底恢复了元气。 看着已经被放在湖边的行李箱,女孩笑了起来。 多了个新朋友的感觉,居然还挺不错的? 【作者有话说】 笑死,其实杰森是想和她做朋友。 小孩子是这样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第76章 帕克感觉自己正沉在深深的水中。 他费力地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自己是死了吗? 心中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一道光忽然撕裂了眼前的黑暗。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幢非常陌生的建筑顶楼。 帕克环顾四周,经常做背包客的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并不是美国或者欧洲的楼房。 而就在他的正前方,楼的边沿处,正坐着一名黑色长发的女孩。 她穿着深蓝色的,像是西装一样的校服,黑色的长发被风一吹,微微散开,露出白皙的脖颈。 即使穿着不同的衣服,帕克也已经很熟悉这个身影了。 “……富江?” 女孩转过脸,朝他微微笑着。正是川上富江。 男人向她的方向走了两步:“我现在在哪?” “在梦里。”明明坐在高楼边上,女孩却一点都不怕,还优哉游哉地晃悠着悬空在外的双腿。“这里是我原来的学校。” 和富江一起行动的时候,帕克曾经不止一次听女孩讲过自己在故乡的生活。 当时他完全没往心里想,只当这个诡异的“非人类”是在逗自己玩。 没想到一切都是真的。 因为是在梦里,这所学校现在空无一人,非常安静。男人看着偌大的操场,又看向再度沉默的女孩。 最终,他按耐不住地问道:“……为什么是你的学校?” “可能是因为,我只是想和你道个别?” 富江抬起头,在梦里,学校的天空也是蓝蓝的。如果是现实世界,那么今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一想到这个,它就自然浮现在我眼前了。” “等等,‘道别’?” “是啊,算算时间,我该走了。” 帕克愣了两秒,皱起眉:“所以……是你要走?” 富江侧过脸,她先是看着帕克,随即又笑了,像是有些无奈:“你没有死,帕克。” 男人张开嘴想反驳对方,因为枪是打在他身上的,他自己最清楚。那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打穿了,热量和生命一同不断流失。 但下一个瞬间,男人回忆起了即将陷入昏迷前感受到的温暖。 那时候富江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就像现在这样。 难道…… “你——”“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还没等帕克问出口,富江打断了他站起身。 一阵强风吹过,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吹进了帕克眼中,让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在眼前的一切即将消失前,帕克听见富江轻轻说了一句——“你会好好活下去的。” 下一秒,男人只觉得双脚猛然腾空。 他从虚无的高空坠向地面,意识也逐渐远去。 在这虚无的状态中过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帕克听到耳边传来了模糊的,像是什么仪器发出的声响。 感官开始逐渐恢复,男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闭着眼睛。 费力地撑开眼皮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 耳边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确实是医疗器械在工作时发出的滴滴声。 帕克张开嘴,他本来是想说话的,嗓子却嘶哑的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不过他搞出的动静还是吸引到了病房里的护士,对方看到他醒了,高兴地喊了什么,连忙冲了出去。 几分钟后,好几人冲进了房间。同时,帕克的视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 进来的人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穿着制服的警察,青年甚至还看到了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曼达,以及罗德。 正如富江说的那般,他真的没有死。 不仅没死,现在的帕克身上只有简单的皮外伤,不过据医生说,他因为脑震荡与失血过多昏迷了将近一周。 至于剩下的事,就是从警察口中得知的了。 那一夜,杰森·沃赫斯重现在了水晶湖营地,并杀死了连带管理员在内的八个人。 受害者中甚至有一名警察,就是帕克他们看到的那个被弩箭射穿脑袋的倒霉蛋。 但诡异的事情来了,当地警方倾尽警力也没能在水晶湖找到杰森·沃赫斯的踪迹。 并且从那一晚后,凶杀案没有再发生过。 没人知道为什么。 除了帕克。 “嘿帕克……” 在警察与医生繁琐的询问与检查结束后,另一位水晶湖惨案的当事人罗德终于能单独留下来和自己这位倒霉的“姐夫”聊两句。 “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看着坐在自己病床前神色犹豫的男孩,青年仿佛有了点预感。 “什么?” “我,我是说……你还记得富江吗?川,川上富江。” 男孩说完就闭嘴了,小心翼翼地瞧着他,这让帕克非常惊讶,但随即,他反应了过来。 心中的预感与罗德的话重合在了一起。 他笑了起来:“怎么可能不记得。” “但……” 但其他人都不记得这个人存在过,甚至包括自己的姐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男人仰面躺在病床上,脑海中浮现出了最后告别时女孩的笑容。“我想她大概是,不想让我们太为难。” 罗德也沉默了下来。 过了几分钟,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沉下声音道:“我以前,做过一个噩梦。” 梦里,他看到了那个杀害了蒂娜的恶魔。 他当时被关在监牢内,而对方在外面,带着恶意的笑容,虎视眈眈,摆弄着带着锐利刀片的手套。 后来,一个女孩出现在了监牢外。 之后的事情罗德便没有了记忆。 等他醒来,杀人的嫌疑已经被洗清,榆树街也不再有人受害。 “那时候帮助了我们的,是富江对吗?” 帕克没说话,只是看着罗德笑了笑。 他的笑容代表了一个答案。 病房里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曼达在屋外和警察一起应付着烦人的记者。 隔着门,他们都能听见外头嘈杂的动静。 “她……到底是什么?” 罗德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想打扰什么沉眠着的人一般。 至于帕克,他躺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 不管是什么,她都已经离开了。 带着所有的秘密。 耳边传来广播电台的声音。 婉转悠扬的旋律像一根带着钩子的线,把富江从广袤的梦境世界拉回了现实。 女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房车带着气窗的车顶棚。 “早上好,亲爱的听众们,今天又是个可以出门野餐的好天气。” 主播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富江坐起身,此刻,她正躺在一个巨大的旅行房车内。 “今天我向大家推荐这首歌,拥有德州风情的一首乡村音乐——”“早上好,富江。” 一名褐色长发的女孩从侧面的洗手间走出,来到床边,笑着朝她打招呼。 富江眨了眨眼,三秒后,同样笑了起来:“早上好,凯特。” 此刻的富江已经从水晶湖离开,顺利与前来接自己的富勒一家会和,踏上了新的旅途。 与她说话的,是富勒神父的大女儿凯特。一个有着红褐色长发,性格温和平易近人的女孩。 因为比富江要稍微大几岁,从一起旅行开始就一直在照顾她。 “我已经煎好了鸡蛋,你想喝点什么?果汁还是牛奶?” 现在房车正停在规定的营地里。而比她起得早的凯特也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果汁,谢谢。” 富江下了床,走向房车的中心,那里是平时四个人用餐的场所。 来到餐桌前,她不意外地看到了正在低头摆弄吉他的黑发胖男孩。 “早上好斯科特。” 男孩抬眼瞟了富江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拘谨地点了点头。 他和姐姐凯特长得并不是特别像,五官上遗传母亲多一点,更偏向亚裔。 已经一同旅行好几天了,富江也大概摸清了斯科特的性格,是个胆子有些小,非常谨慎而腼腆的男孩。 就像现在,他只是有点害羞,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 “雅各布叔叔呢?” “爸爸去给车装水去了。”凯特说着将准备好的煎蛋和培根放在了桌子上。“顺便买点吃的。” 如今,富江与富勒一家三口正坐着房车,行驶在德克萨斯州空无一人的平原上。 她这位“叔叔”雅各布·富勒原本是一位家境不错的牧师,平日里的工作更多的是在教堂内做礼拜,或是倾听信徒的烦恼。 拥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夫妻感情稳定,富勒一家人本应幸福快乐地生活在城市里。 但天有不测风云,厄运偏偏就降临在了这善良的一家人身上。 雅各布·富勒的妻子,也就是富江名义上养母的妹妹,因为一场车祸,死亡了。 这位叔叔其实并没有透露太多他们家悲伤的过去,但富江却早已在共同旅行的这一周间,通过吸收三人逸散的情感,知晓了这段过往。 那位可怜的女士是深夜发生的车祸,因为地处偏僻且时间尴尬,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获得救助。 妻子死后,原本笃信神明的雅各布叔叔便崩溃了。 他不在信神,也无法继续履行身为牧师的职责。索性放下工作,买了一辆房车,开始带着儿子和女儿一起周游美国。 但直到今天,妻子的死也依然是男人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痕。 如果神明存在,那么为什么祂没有向自己忠实的信徒伸出援手? “怎么了富江?” “嗯?”女孩抬起头,恰好看到拿着果汁的凯特站在自己旁边。 “我看你在笑。”褐色长发的女孩将杯子递给她。“什么事这么开心?” 富江眨了眨眼,稍加沉思后勾起嘴角:“只是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个故事,觉得有点好笑就笑起来啦。” 说完,她便低下头,自顾自地开始吃盘中的早餐。 凯特有些懵懂地看着富江,出于礼貌,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而把另一份早餐递给已经把吉他放在一边的斯科特。 今天天气很好。 等一会儿负责驾驶房车的父亲回来,他们就又可以出发继续旅行了。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为啥又一声不吭好久没更新。 在这种状态下写出来的东西非常糟糕,其实杰森篇的后半段已经有这个征兆了,但当时我自己还没意识到。 后来因为三次元的一些问题它爆发了,我才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 发现精神状态已经开始影响写文,加上杰森篇已经告一段落,我就停了下来。 当然也不是彻底停止思考,只是借着停更开始梳理之后的大纲,顺便努力让自己精神状态恢复正常。 之后更新大概也会很慢,因为现在比起更新速度,我更想保证更新质量。 基本上会努力保持每周一到两更的,节假日的话大概会更的频繁一些。大家想攒攒再看也行哈哈。 总之,让还在等更新的各位久等了哈!大家也要快乐生活呀。 第77章 巨大的房车疾驰在得克萨斯州郊外的公路上。 这里的风景和富江以前见过的都不同,一望无际的广袤荒野,汽车疾驰扬起的尘沙把天空都染成了淡淡的黄色。 远处的平原上甚至还有动物缓慢地行进着,它们似乎早已习惯了公路上引擎时不时发出的喧嚣声,只会偶尔抬个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瞟一眼。 它们看不到远远的,坐在车上的富江,但富江却能看到他们。 “喜欢这里的景色吗?” “嗯。”黑发少女点点头,“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 凯特和富江坐在沙发上,她手中拿着一支笔和一本书,闻言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在这多待一阵子说不定你就看腻了。” 说着,女孩有些调皮地扬起下巴,示意坐在另一边的弟弟。 “斯科特一开始也像你这样兴致勃勃。” 不过现在,男孩显然已经不像凯特说的那样了。早上他调试完了吉他,现在正专注地戴着耳机,照着谱子练习。 “放心,进了城我们的生活就不会这么无聊了。”凯特把笔丢回桌上,“按照爸爸开车的速度,到下个城市差不多要中午,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买点东西。” 自从与富勒一家开始房车旅行,一行四人基本就没进过城。虽然沿途的加油站,超市都能解决他们生活上的一些麻烦,但很显然孩子们还是更喜欢市中心的便利生活。 只是无论凯特还是斯科特,都不会向父亲开口说回去。 他们都是温柔的孩子,知道如果自己开口,父亲一定会回去,但他们不希望他不开心。 如此真挚的亲情之爱对富江来说无异于毒药,但却也是闪闪发光的珍宝。 只要看着,她就觉得心情很舒畅。 正如凯特所言,等房车开到下一个城市,太阳也已经挂到了天空的正中间。 如今正是晌午,烈日当头,炙热的阳光把地面烤得滚烫。 大房车在城市里行驶是有规定的,富勒先生把车停在了专用的停车场后,就带着三个孩子来到了一间家庭餐厅。 “一连几天和我们一同旅行下来,你觉得德州怎么样?” 伸手接过斯科特递来的食物,闻言,富江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这位“富勒叔叔”:“还不错?感觉很新奇。” 蓄着胡子的前神父笑得很和蔼:“倒确实和日本的生活不太一样。” 这几天富勒神父都在开车,以至于实际上对富江了解最少的,反而是他这个做家长的。 趁着在家庭餐厅吃饭,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所以,你来美国是因为想找人?” “是的。” 富勒一家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凯特犹豫地开口:“但……你只知道他的名字和样貌,连住址都不知道,对吧?” “是啊,电话号码也没有。” “这……” “你在开玩笑。” 雅各布神父皱起眉:“斯科特。” “我说的是真的。”男孩不顾父亲的训斥,摊开手。“这怎么找?” 只知道一个人的样貌和姓名,除此之外别说什么护照、驾照这种能代表公民身份的东西了,就连住址或是电话号码都不知道。哪怕是专业的警察,找起来估计也是大海捞针。 “嗯是啊,非常不好找。”富江很配合地点点头,“所以他来找我了。” 说完还没等一脸惊讶地三人开口追问,她又补充道:“不过这次也是一样,什么都没留下又走了。” 长久的沉默在富勒一家蔓延开来,若不是店员前来上菜,恐怕这种尴尬的气氛还要持续很长一阵。 等店员离开,斯科特先是看了眼自己父亲和姐姐,发现两人也一脸为难后,少年又开口道:“嘿富江,我觉得吧,你最好还是和这种人保持距离比较好。” 女孩闻言抬起头来:“为什么?” “因为——”斯科特抓了抓自己的黑发,“好吧,说实话我觉得他像是个欺骗女孩感情的家伙。” 雅各布神父也开口道:“你爸爸知道这件事吗?” “父亲吗?他不知道。”富江摇摇头,垂下眼帘用叉子戳着盘中的意大利面。“我去东京上大学之前,父亲就一直在生病。所以我不会告诉他的。” 实际上小泉凌并未告诉眼前的富勒一家,富江并非那位老先生的亲生女儿。 一方面是因为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另一方面也是顾虑到若是养女,尚沉浸在伤痛中的雅各布神父可能会婉拒他们的请求。 自从失去了亲生女儿后,加上被川上富江囚禁折磨的经历,老人的身体和心理状态都非常差。 不过她离开这么久倒也是有好消息的,最近这位老先生的身体状态稳定了很多,甚至还会在身为佣人的保子小姐的陪同下一起出去逛逛。 “很抱歉我们现在不能去日本看望他。” “没关系的雅各布叔叔,之前和家里的人通电话,听他们说父亲最近状态好多了。” 女孩歪过头,与眼前的中年人打着趣。 “说不定再过一阵,他就会来美国看你们了。” 男人被逗得微微笑了起来:“但我觉得如果你陪在他身边,说不定他会好的更快。” 他的话让富江愣了一下:“是吗?” “家人的陪伴有时候对病人来说,也能起到一种心灵上的疗愈作用。” 对于家人,亲情之爱,富江总是没办法理解得很明白。她歪着脑袋,又开始用叉子戳着餐盘中的西蓝花和土豆。 “唔……好吧,等我见到那个人,解决完我们之间的事就回去。” “呃,你是指……” “特斯卡特利波卡。”富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某个男人对外使用的名字。“等解决和那家伙之间的问题,我就回去。” “但是——”“请放心,雅各布叔叔,我和那家伙并没有什么情感上的纠纷。” 女孩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用力,盘子里那颗可怜的,因为缺水已经蔫了吧唧的西蓝花就被戳烂了。 “我只是想亲自把欠下的人情还回去而已。” 说着,富江举起扎着蔬菜的叉子,调皮地晃了晃:“因为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在城中采购完后,因为行程安排的原因,雅各布带着三个孩子入住了城市边缘的一座汽车旅馆。 “哦天呐爸爸,这里连泳池都没有。” 对于父亲执意要入住一间陈旧的汽车旅馆,凯特显得很有怨言。 “我是说,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车停在休息区住一晚呢?车上一定比那间旅馆干净得多。” “抱歉亲爱的,但我很想在一张真床上好好睡一觉。” 雅各布神父否决了女儿的提议,一边操纵方向盘控制着大房车往旅馆的停车场开。 就在这个时候——“停车!” 伴随着富江的惊呼,房车的车头前面忽然冒出了一个人! “哦上帝啊!” 雅各布神父猛踩刹车,手上的方向盘也是狠狠一转,车头这才堪堪从那人边上擦过去。 他们房车下方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头发很短的贴在耳后。有些奇怪的是,现在正是正午最热的时候,男人却依然穿着深色的长袖长裤。 停下车,雅各布惊魂未定的忙探出头:“抱歉,车太高了,我没看到你,你没事吧?” 虽然被大车差点撞到,不过那名男人并没有生气,朝车上的几人摆了摆手,转身便朝旅馆走去。 “谢天谢地,要不是富江喊了一声,我真怕撞到他。” 与松了一口气的神父不同,坐在副驾驶的凯特死死地盯着远去男人的背影。 “怎么了凯特?” 她抬头看了眼站在自己身旁的富江:“不……怎么说呢,那家伙给我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凯特指的是那名差点被他们的房车撞到的西装男子。 雅各布神父没把女儿的话放在心上,操纵方向盘调转车头开始停车。 至于富江,她看了眼忧心忡忡的凯特,没有接话。 从一同旅游开始她就发现了,凯特的感觉非常敏锐。 并非五感,而是一种类似于第六感的东西。 凯特的感觉没错。 房车开进旅馆的瞬间,富江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能勾起自己食欲的味道。 死亡、恶意、恐惧的气味。 她比车上的任何人都要早注意到那名出现在车前的男人,因为气味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正午的阳光下,黑红色的泥无声无息地潜入干涸的土地,一路蔓延到破旧的旅馆内。 耳边传来了枪响与爆炸的声音,富江看到了纷乱而复杂的,具有强烈情感的记忆的碎片。 枪战,爆炸,监狱,逃逸,最后画面停留在满是鲜血的卧室以及一名死去的女人身上。 那个男人似乎是一名逃犯,目前正躲藏在这家旅馆中。 “我和斯科特一间屋,富江就和凯特一间怎么样?富江?” “是!什么?” 雅各布神父的声音响起,唤回了富江的思绪。 面对这位远亲的“女儿”,这位前神父总是充满耐心,或者说他对周围的人其实一直都很有耐心。 “我们开两间屋子,你和凯特一间怎么样?” 女孩眨了眨眼:“好的,叔叔。” 正因为他和富勒姐弟都是很温柔的人,所以她并不想让这几人卷入危险的事情里。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名西装男子走入旅馆前,看向房车的眼神,富江垂下眼帘。 虽说自己没打算惹事,但,对方似乎已经率先锁定目标了。 ……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来更新了——下周我努力多写点! 第78章 “你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 凯特从神游的状态中回过神,抬起头下意识道:“什么?” 富江正坐在客房内的另一张床边,与正在收拾衣服的凯特不同,她的床上摊满了许多书。 “你看,又在发呆了。” 女孩歪过头,眼中带着好奇与笑意。 “不愿意住这?” “不,不,我只是……” 凯特似乎有些迟疑,她说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终把手中的衣服又丢回箱子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有点担心,刚才那个男人。” 此刻,办完入住手续的两个女孩已经入住汽车旅馆的标准间内。 凯特和斯科特终究也是没能改变父亲的决定,总之他们一家人暂时放弃了虽然狭窄却温馨的房车,住到了这间虽然宽敞却陈旧的汽车旅馆内。 不过住进了房间,凯特却一直在跑神,收拾衣服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富江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只是与一般的人类打交道久了,女孩已经学会了伪装自己。所以这时候她并不会直接点出凯特的担忧,而是引导她吐露自己的真心话。 “你是说雅各布叔叔差点撞到的那个人?” “是啊。”棕发女孩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给我一种……不是很好的感觉。” 闻言,富江只是笑了笑,伸手把和学术论文有关的一部分书籍扫到一边:“那人差点被车撞到的时候看上去也没生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一种‘感觉’。”凯特比划着,努力向富江传达着自己的感受。“你知道吗?看到那人朝我们笑的时候,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明明笑着,穿着普通,长相甚至还挺帅,但就是给凯特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富江没有接话,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后,凯特苦笑了起来:“可能我确实是累了吧。” 说完,女孩随手抓了箱子里的几件衣服,嘟囔了一句“我先去洗个澡”,就去了浴室。 现在,偌大的客房里又只剩下了富江一人。 听着浴室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女孩平静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但这仅限“富江”自己。 伴随着女孩的动作,原本潜藏在阴影和地板下的“泥”开始蠢蠢欲动。在他们入住旅馆前,这些从富江体内分裂出来的东西便已经盘踞在了整个旅馆内。 如今,这些泥开始在地板与阴影中不断蔓延。它们缓慢地“侵蚀”着每个房间,安静地完成着富江交给它们的任务——找人。 “嘿兄弟我想到一个躲开那群条子的方法了。” 伴随着浴室的水声,富江耳边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哦太好了塞思,是什么方法?” 塞斯,这似乎就是那名出现在房车前的男人的名字。 黑红色的泥在两人交流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吞噬着房间内残留的情感与碎片,几秒钟后,富江惊讶地发现,这两个正商量着打算借富勒一家的房车躲过边境警察巡检的江洋大盗,居然是一对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名叫塞斯的是哥哥,前阵子他还在蹲大牢,是被自己叫做理查德的兄弟救出来的。 不过他俩逃走后,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坐在床上的富江顺手打开电视,果不其然,新闻电台正播报着这两兄弟的新闻。 出现在车头的那名男子名为塞斯·杰科,是个非常有名的劫匪。而协助他越狱,并且一路上都在杀人的则是他的亲弟弟理查德·杰科。 富江一边听着兄弟俩商量怎么躲过美墨边境的安检去墨西哥和认识的老大碰头,一边看着新闻里的警察局局长严肃地表明自己会调用最大警力抓捕两兄弟归案。 “……墨西哥啊……” 这个熟悉的地名让她想起了个讨人厌的家伙。 虽然同属于美洲大陆,但与早已被外来移民文化渗透的北美不同,中美洲还留有非常浓重的本地民俗神话。 女孩垂下眼帘,看向手边的一本书,封面上刻画了四种颜色的神明侧影。 特斯卡特利波卡,“烟雾镜”的名讳即使在今日,也依然给中美洲的国家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也就是说,那里很可能就是他的“大本营”。 理性告诉富江,她不应该冒险。 但…… 富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摊在她身边的每一本书。 当指尖触摸到冰凉的封皮,感受着上面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的痕迹,本能又在胸中猛烈地咆哮起来。 好想看看那家伙真正的实力。 “那我们杀掉那一家人直接把他们的房车抢来不就好了。” “里奇,我说过很多次,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杀人。” 杰科兄弟的争论声打断了富江神游的思绪。 “而且要是司机死了,谁能帮我们糊弄边境巡检?我们自己在一大群警察眼皮子下面开车过去?” “……噗!” 塞斯的发言逗笑了富江。 “怎么了,新闻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恰好凯特洗完澡出来,富江看看她,又看向已经在播其他新闻的电视机。 “是啊,刚才听到了个很有意思的对话。” 说着,富江操纵手中的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可惜你在洗澡,错过了这么好笑的东西。” 凯特本来还在擦头发,闻言也被提起了兴趣:“哇哦,那我可就要听听了,到底是什么故事让你这么开心?” 富江做到了床边,随手抄过一本书放在膝盖上,双腿垂落着一晃一晃:“是两个笨贼的故事。” 紧接着,女孩绘声绘色地给凯特讲了起来。 在她的故事里,这两个笨贼分别是聪明重感情,但有些苦劳命的倒霉哥哥,和他傻乎乎总爱闯祸,做事不经大脑却很听话的弟弟。 虽然哥哥是个很能干的家伙,但却总是不得不为弟弟闯出的各种祸患善后。 有好几次,他明明能全身而退,但因为弟弟是个敏感又多疑的笨蛋,最后总是两兄弟一起倒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那种。 富江讲故事很有水平,甚至能绘声绘色地模仿弟弟发神经的样子,成功把凯特逗得笑个不停。 两人有说有笑地一边聊天一边收拾,凯特顺手翻床上的行李找东西,这一找,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不少。 “哦天呐,我好像有东西……啧,好吧。” 说完,女孩直接准备朝外走。 “你要去哪?” “去找爸爸和斯科特,我有东西可能放在他们的行李里。” “等等,现在?” 富江眨了眨眼。 也不怪她这么说,因为凯特刚洗完澡,不仅头发没吹干,身上甚至都还只裹着一条浴巾。 很显然,她就打算这么出门去。 虽说富勒神父和斯科特的房间距离她们两人不远,但富江还是抢在凯特开门前挡在了她跟前。 “还是我去吧。” 说着,女孩低下头,看着凯特身上的浴巾。 “你刚洗完澡,要拿什么跟我说,我帮你去拿。” “哦好吧。” 凯特没有多想,告诉了富江她要的东西的样子,就继续收拾自己的头发去了。 出了房间,富江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站在门口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原地站了大概两分钟后,她走向了位于两个女孩房间斜对面的另一间客房。 富勒神父与斯科特的房间从外面看上去和她俩的屋子没什么区别,女孩敲响了大门。 “咚,咚,咚”几秒后,屋内传来了那位神父的声音。 “是谁?” “雅各布叔叔,是我。” “哦,是富江啊。” 隔着房门,富勒神父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有种紧绷的失真感。 “有什么事吗?” “凯特的行李好像放在斯科特的箱子里,我帮她来拿一下。” 屋子里没人回应,大概过了五秒后,富江听到富勒神父回答道:“好吧孩子,我给你开门。” 只听吧嗒一声,陈旧的旅馆木门打开了一道缝。屋里很暗,遮光帘结结实实地挡住了从外面射进来的光线。 富江推门走进屋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神色严肃的富勒神父,以及抿着嘴的斯科特。 下一秒,她听到自己身后响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了小姑娘,打个商量,不要出声好吗?” 富江的后脑勺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圆形的金属物体。 “……” 女孩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雅各布神父以及斯科特的脸上。 “很好。” 那冰冷的金属物离开了她的后脑勺,随即,站在身后的神秘人也出现在了她眼前。 正是躲藏在旅馆内的杰科兄弟俩。 是的,富江这么热心帮凯特跑腿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因为就在她们还在屋子里讲笑话聊天的时候,躲藏在另一间客房内的两个“笨贼”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两人借着“客房服务”的由头,敲开了富勒神父住的房间,并且门一打开就掏出了枪逼两人就范。 如果凯特这时候过来,那么见到的可不仅仅只有自己爸爸和弟弟。 还有这两个已经背了不止一条人命的亡命之徒! “好吧,听起来……你们还有一个人对不对?” 那个名叫塞斯,一个多小时前差点被房车撞到的逃犯看了看富勒神父,又看向进屋后一言不发的富江,勾起嘴角,晃了晃手中的枪。 “介意我们俩陪你一起回屋吗?放心,我们只是想——”男人说着,目光轮流扫过了屋中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身为房车司机的富勒神父脸上。 “想让你们帮个小忙而已。”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这周的更新来了。 杀出个黎明这片真的,看前半段谁知道后面会突然给你来个大战吸血鬼啊【】 不过真的是个很有趣的电影就是了。 第79章 塞斯说的小忙,自然就是让富勒一家给他们兄弟俩打掩护,躲过警察的检查驾驶房车通过边境。 在真枪实弹以及两名劫匪的威胁下,为了三个孩子与自己的性命,雅各布神父同意了他们的提议。 不一会儿,疾驰在公路上的房车里,又多出了两名乘客。 照理来说房车内人多了,气氛也应该会更热乎一些。 但杰科兄弟显然不是什么友好的客人,与脸上带着笑容看上去很轻松的兄弟二人相比,富勒一家就显得紧张多了。 凯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这个可怜的女孩在旅馆刚穿好衣服正准备吹头发呢,就被敲响了房门。 她以为是富江回来了,实际上门后却是拿着枪的劫匪,以及已经被挟持作为人质的其他三人。 如今,姐弟俩又回到了房车里,正与举着枪的理查德·杰科坐在车尾的沙发上相对无言。 劫匪中身为哥哥的塞斯则坐在副驾驶,监视着驾驶房车的雅各布神父。 至于富江。 她与凯特、斯科特姐弟俩以及理查德都坐在车尾。但比起紧张的姐弟俩,女孩却显得轻松很多。她甚至在获得理查德的允许后,专注地读起了自己带着的书。 “你在读什么?” 女孩抬起头,理查德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与此同时,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坐在一起的三人。 富江眨巴了一下眼睛,一言不发地把书的封面亮出来给对方看。 “……阿兹特克文明?” “是乔治·瓦伦特先生写的关于阿兹特克文明的著作。”看理查德没接话,富江想了想,又补充道:“是墨西哥古代的故事。” 墨西哥,正是兄弟俩以及富勒一家要前往的地方。 “为什么看这个?” 富江正准备回答,车头传来的一声吆喝却打断了她。 “嘿里奇。” 是塞斯,这个刚越狱没多久的男人此刻正斜靠在副驾驶座位上,面朝车尾。 “记得带上你的牙套。” 坦白说,牙套这个词出现在两个穷凶极恶,手上已经沾了不少人鲜血的劫匪身上,着实有些,奇怪。 但理查德·杰科还偏偏就很听话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牙套,当着几个孩子的面戴上了。 “我睡觉会磨牙。” 戴完牙套,他甚至不忘解释一下原因,只是嘴里戴了东西让他变得口齿不清起来。 这下,原本穷凶极恶的劫匪愣是看上去冒了点傻气。 这场景实在是过于违和,却让本来紧张的姐弟俩轻松了不少,富江甚至看到斯科特忍不住笑着转过头,开始佯装看风景。 戴上牙套的理查德·杰科沉默了下来。他举着枪不再试图和坐在一起的三人搭话,这让驾驶座那边时不时传来的聊天声变得清晰了许多。 “你是个传教士?” “我以前是牧师。” 可能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吧,劫匪兄弟中的哥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与驾驶房车的雅各布神父聊天。 “那三个,都是你的孩子?” “斯科特和凯特是我的孩子,富江……算是我侄女。” “哦,难怪她和你最不像。”说完,塞斯遥遥一指。“或者说和这里整个都格格不入,你懂我的意思吗?” 雅各布神父沉默了一会儿:“富江是从日本来这的。” “不是说你老婆和孩子是华裔吗?” “这是个很复杂的故事。” 不知道是因为塞斯显得太平易近人,还是雅各布神父有问必答,总之这场有些诡异的对话一直持续了下来。 富江一边听着车头的两人闲扯,一边继续看书,但没过多久,她就抬头看向窗外,微微皱起了眉。 “怎么了?” 看着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两姐弟,富江稍作沉思,又将目光放在了看管他们的匪徒身上:“抱歉理查德先生,我能稍微休息一会儿吗?” 戴上了牙套的劫匪没有回话,沉默地注视着她。 坦白说,理查德看她和凯特的眼神并不友善。 那是富江在很多人身上都看到过的眼神,日本,斯洛伐克,甚至前两天在商店买东西时结账的店员。 一种带着恶意、欲///望、像是毒蛇吐着信子,黏在她和凯特的身上,时不时上下滑动。 理查德身上有着强烈的欲///望。 比起哥哥塞斯,他的精神更加混沌。清醒的时候,理智尚且能控制,但时不时暴力与恶意的本能便会压过这份理智,让他再次回归混沌。 逃亡之路上发生的几次杀戮也正是因为他这不稳定的性格。 不过很可惜,虽然对别人来说理查德·杰科是个不稳定的定时炸弹,但他对富江来说,却是正正好的小点心。 伴随着女孩不断吞噬这份庞大而混沌的情绪,理查德的理智也逐渐压过了充满暴力的本能。 戴着眼镜的男人沉默地抬了抬枪,同意了富江的请求。 “谢谢。” 房车车尾的沙发还挺宽敞的,富江向后坐了坐,蜷起来把自己缩在了沙发一角,头也靠在了软软的靠枕上。 她就这样闭上了眼。 在外人看来,女孩就像是她自己说的那样,闭目养神了起来。 但就在富江合上双眼的那一刻,意识彻底脱离身体,离开了疾驰在公路上的房车,出现在了独属于自己的领域中。 在与弗莱迪接触的时候,富江学会了自由出入梦境世界。但梦境终究是梦境,与现实世界存在根本的差异性。 但在那之后,她又吞噬了伯古尔。一个拥有强大力量,可以往返于现实世界与自己建立世界的恶魔。 融合了伯古尔的力量,富江掌握的“梦世界”也不单单再是单纯的任何人都能出入的梦境。 而是独立于整个梦境之外的,专属于她的领域。 只要她想,任何与她有联系的存在,都可以被拉入领域内,无论意识还是实体。 就像现在——“凌叔叔。” 女孩轻轻呼唤着,不多时,她的面前出现了某个人的虚影是小泉凌。 男人一开始闭着眼,像是还在沉睡着,但没几秒后便醒了过来:“富江?这里是哪里?” 女孩背过手,笑盈盈地看着曾经是自家管家的青年:“是我的世界,怎么样,厉害吧?” 她的所言着实匪夷所思,但小泉凌作为与富江相识最久的人之一,已经习惯了对方不着边际的语言习惯。 “和上次一样又是梦?” “都说啦,这是我的世界。” 富江歪着头,侧过身,让小泉凌看向她的身后。 此处与之前小泉凌见过的梦境世界不同,并非佐伯家,而是一处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们所站的地方是某个街区的,铺着柏油的小马路,但远处很明显能看到湖面与茂密的森林。往身后看去,朦胧的雾中只能看清一幢小屋孤零零的虚影。 怎么说呢,简直就像是孩童撕碎的不同画报被简单的拼凑起来似的。 隐隐的,小泉凌有些不安。 “特意把我叫到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知道富江已经和富勒一家会和,现在正住在房车里全美旅居。因为没有一个特别长期的住址,所以他并不怎么和对面联络。 富江的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她没有立刻回答小泉凌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周围。 “这个世界呢,有一扇门。” 女孩自顾自地说着。 “这扇门既可以从里面打开,也可以从外面关上。只要有我做的‘钥匙’。” 说罢,她看向小泉凌:“现在,外面的钥匙就由叔叔你来保管吧。” “什——”“富江,富江?!” 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唤声,富江睁开眼,凯特惊慌失措的神情映入眼帘。 下一秒,呼唤她的女孩便被同在一辆车上的匪徒兄弟们扯了起来。与凯特一样,他们同样看上去非常焦急。 “该死的,边境巡检。” 塞斯一边掏枪,一边把凯特往房车的厕所推。 “帮我们打掩护,警告你们,别做多余的事情。” 说完,他便带着理查德和凯特一起躲进了狭小的厕所中。 同时,已经停在路边的房车上,也迎来了一位进行问询的警察。 显然,与新闻中说的一样。杰科兄弟自逃亡以来,因为一路上犯下的太多案件,警方早已将他们当做眼中钉肉中刺,誓要将两人捉拿归案。 这已经被围城铁桶的边境,便是他们决心的体现。 富江移动到车窗边上,边境的风景一如她睡着之前的样子。 一望无际的黄色土地,飞扬的风沙,少得可怜的干瘪的植被。 但与之前的景色相比,又有一些不同。 隔着玻璃,女孩都能感受到,那股对她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力量。 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力量。 越是接近边境,她对他的感知就越是清晰。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真是令人不爽。 就在这个时候,厕所里传来了兄弟俩小声的争吵。 “你刚才让我吃药,你是说我是神经病对吧?你应该向我道歉!” “一会儿再说里奇,声音小一点……” 理查德的神经质发作了,开始喋喋不休地要求亲哥向自己道歉。 塞斯几次安抚无果后,只听厕所传来“咚”得一声闷响。 车里再度陷入寂静。 “什么声音?” 但即使是这样,他们两兄弟搞出的动静也有些大了。 “哦警官……可能是我侄女不小心把东西碰掉了。” “你侄女?不是只有儿子和女儿吗?” 巡检的边境警察察觉到了不对,要求驾驶房车的雅各布神父把车门打开。 没过一会儿,这位戴着帽子,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矮个子警察便登上了房车。 “哦,下午好,警察先生。” 富江坐在后方的沙发上,笑眯眯地向对方打了个招呼。 警察挑起眉毛,先是看了看富江,又看向坐在驾驶座的雅各布神父,以及他副驾驶座上的儿子。 “你侄女?” 说完,不等对方回话,他看了看四周,又问道。 “你不是说还有个女儿吗?她在哪?” 但这次,回答警察的并非富勒一家。 “姐姐她在厕所。” 富江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向警察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先生?” 她长得漂亮,看上去又小,负责检查的警察便卸下了防备:“小姑娘,最近这附近有两个逃犯,我们正在抓捕他们。” 他看向虚掩着拉门的厕所,但很不凑巧的,富江挡在了厕所门前。 “上头预测杰科兄弟这两日就会越过边境,所以我们正在检查通过边境的车辆。” 说着,警察打量了一下富江。 “介意我看下你们的厕所吗?” 照理说警察要求查看房间,一般人是无法拒绝的。毕竟这时候,越是拒绝,就越值得怀疑。 但偏偏富江耸了耸肩:“很抱歉,警察先生,我姐姐刚进去。”说完,她还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请放心,我们这里非常安全,也完全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劫匪。” 她话一出口,坐在前排的富勒父子俩心都提起来了。 因为那对穷凶极恶的匪徒,此时此刻就正好躲在厕所里! 但这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疑心重重的警察在听了这句话后,并未反对,而是顺着富江的话,含糊地点了点头。 “哦……哦,好吧,好吧,这里没什么问题。” 男人的神情恍惚地注视着富江已经变成黑红色的眼睛,重复着她说出的话:“这里非常安全……也没有见到,奇怪的劫匪。” 说完,他甚至还向车前坐着的两人脱帽致敬了一下:“很抱歉打扰你们了,祝你们有个愉快的旅途。” 说完,这名矮个子的,有点胖乎乎的刑警便摇摇晃晃地走下了车,将他们放行到了警戒线之外。 事件的转折来得过于突然,但雅各布神父也来不及思索哪里不对,连忙发动汽车,驶离了戒备森严的检查线。 他们居然真的成功逃过了检查!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更新了,祝大家劳动节快乐! 其实这一更前几天就已经写了一半了,但后来我又被工作击垮,剩下的最后一点就一直拖到了劳动节呜呜呜。 但这可是劳动节!放五天!我觉得我可以多更几章!我要加油! 第80章 房车距离警戒线越来越远,在神父的呼唤下,凯特与杰科兄弟也从躲藏的厕所里钻了出来。 确切地说,是凯特和塞斯以及昏迷的理查德。 “干得漂亮!” 男人一边称赞着外面的几人,一边把自己昏迷的弟弟搁在长椅上,用手轻拍对方的脸。 “嘿,里奇,里奇,醒醒,我们已经到墨西哥了。” 在塞斯的呼唤下,理查德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敲晕自己弟弟的时候塞斯显然手下留情了,就那么几秒,戴眼镜的青年看上去已经快要苏醒过来。 确认对方听到了自己的话,塞斯立刻回到驾驶座旁开始指挥方向。 “就这样,继续往前开,到第一个岔口再拐。” “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另一边,凯特和斯科特围住了富江开始询问刚才的情况。 “我在厕所里听到你跟那个警察说话,他怎么就放行了?” 富江眨巴了一下眼睛:“我就只是说你在里面不方便开门。” 是的,她真的只说了这个。 但注入了特殊力量的声音会左右听者的思维,让他潜移默化遵循富江的话去做事。 这种事,女孩是不会告诉面前两个孩子的。 “就真的只是这些?” 凯特有些怀疑地看着富江。 但斯科特显然已经放下了警惕心:“那家伙一定是个粗心的警察。”男孩耸耸肩,“边境的这些巡警不都这样,还记得前两天我们到那个城镇吗?晚上警察巡街也就是随便看了看。” “这小子说的不错。” 塞斯遥遥站在车头接了一句话。 “估计那家伙是看她年纪小又长得漂亮,男人都这样,容易被漂亮女孩糊弄。” 男人混不吝地笑了。 “但是管他呢,反正我们现在已经来到墨西哥了。” 说完,他伸开双臂,愉快地欢呼了一声:“欢迎来到墨西哥!” “……希望之后的事情也能这么顺利下去。” 耳边传来凯特轻声的祈祷,富江没有说话。她一言不发地来到窗边,汽车外依然是黄沙遍地尘土飞扬的公路,但女孩却感受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夹杂在尘土中的,从远处飘散而来的血腥气。 这里是一个充满混乱与危险的区域。 还有,虽然不是很强烈,但却无孔不入的,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力量残留。 “……总觉得让人火大……” “什么?” 理查德来到了富江面前,他显然已经清醒了,举着枪坐到了富江对面,正盯着她看。 刚才她说的是日语,理查德没有听懂。 “我不是很喜欢这里的气候。”富江所答非所问,转移了话题。“对了,你的手不要紧吧?” 房车上一直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原因则是因为理查德,从劫持富勒一家开始,男人的左手就血肉模糊的,只用胶布当做绷带简易地缠绕止血。 看裸露在外的血痕,他的手应该伤得不轻。 “还好,已经不流血了。”说着,男人还把左手露出来,向富江展示了一下。“你看,它现在不流血,就是动起来还有点疼。” 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有种想要炫耀的意思,还张开了手,试图展示自己手上的伤口。 一个很明显的圆形贯穿伤,似乎是被枪射穿的。 “真难得,你居然能好好跟女孩子聊天。” 塞斯走了过来,拍拍自己弟弟的肩膀,俯视着同样坐在窗边的富江。 “和她聊天很轻松。” “是吗?”高大的男人带着笑意看着自己弟弟,再看向富江的时候眼神也温和了很多,甚至还好脾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谢谢你陪里奇聊天,小姑娘。” 富江认真地看着兄弟俩,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你们感情很好。” 顺利从边境检查通关,塞斯现在心情很好,也有空和小孩多聊两句:“毕竟我只有这么一个亲弟弟了。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女孩想了想:“算是……有个姐姐吧?” 她的发言很含糊,塞斯挑起了眉毛。 男人记得自己在和雅各布聊天的时候,对方很明确地说过侄女是独生女。 但现在,女孩本人说自己有个姐姐。 当然,发现了疑点的男人并没有多余的心思管别人家的事情。 “不过,我和姐姐的感情没有像你们这样好。”富江单手托腮,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明显了一些。“她非常讨厌我呢。” 虽然说的事情不是很令人愉快,但女孩的表情却并没有蒙上阴霾,就像是谈起别人家的事情那样,甚至到了有些轻飘飘的愉快的地步。 “哦,那真是太遗憾了。”塞斯眯起眼,莫名的,他从眼前这个漂亮女孩身上,感到了奇妙的违和感。“兄弟姐妹感情不好的事情也很常见,不要放在心上。” “嗯嗯我不在意的,而且比起姐姐,我更喜欢月子。” “那是谁?”塞斯一边看着窗外确认方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的日本朋友?” “是我以前最好的朋友。” “那现在最好的朋友是谁,不会是凯特或者斯科特吧?” 男人是笑着问出这句话的,全当闲聊。谁知这话出口的瞬间,富江脸上的笑容确消失了。 只是短短的一瞬,女孩的脸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她姣好的面容像是失去了生气,就连那双大眼睛也显得无机制了起来。 就像是一个完美的,毫无生命的,以假乱真的人偶。 但随即,她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种毫无人味儿的感觉消失了。虽然还是在笑着,但女孩现在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 “现在也是月子哦。只不过……我把她弄丢了。” 她摊开手,像是捧着什么东西一样,微微蜷缩起手指。 “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说完,富江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塞斯:“要小心,不要把重要的弟弟也弄丢哦。” 男人皱起眉头,张开嘴刚想说点什么,驾驶座却传来了雅各布神父的声音。 “嘿,兄弟,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这场有些微妙的谈话被打断了。 塞斯·杰科无心再跟富江打哈哈闲聊,转身朝车头走去。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忘离开前安慰女孩两句:“放心吧,等到了目的地我们和接头人会和,你们就能回去了。” “……但愿如此。” “什么?” 富江仰起头,微微笑着,与已经距离自己几步远的劫匪对视:“我是说,希望你们这次接头一切顺利。”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是弯弯的,看上去人畜无害。 那种有些奇妙的,无机制的感觉消失了。 接下来的旅途一路平安无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逐渐向西边落下,毫无人烟的公路也越来越昏暗。 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一行六人抵达了本次的目的地——一间距离边境线稍微有点距离,地处偏僻的公路酒吧。 夜色已深,因为公路没有照明路灯,显得昏暗异常。这时候,路旁的酒吧招牌就成了唯一的照明工具。 在漆黑的夜晚,用霓虹灯勾勒出的女郎风情万种地趴在同样用霓虹灯拼接而成的名牌旁边。 “乳浪”,这个酒吧就是杰科兄弟与接应人约好见面的地方。据说是一个专门用来招待长途卡车司机的,公路酒吧。 富江走下房车的时候,抬头刚好能看到巨大的女郎正和文字一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即使除了酒吧之外的其他地方都一片漆黑,她还是嗅到了浓郁的,死亡的气味。 与之前走在路上时若有似无的感觉不同,这次,死亡、恐惧,甚至腐烂的味道几乎是扑面而来!让女孩都不禁眯起了双眼。 “欢迎来到‘乳浪’酒吧,我们这里有各式各样的美酒与美丽的姑娘——”与此同时,酒吧门口,一个身材矮小的秃头胡子中年男正拿着话筒大声招揽着客人。 虽然天色已晚,往外多走一公里便毫无人烟,但酒吧门口却是热闹异常。它仿佛成了黑夜中唯一的“光源”,吸引着拥有趋光性的人类源源不断来到此处。 这不,就在雅各布神父停车的当口,又有几辆卡车在旁边停好。司机在门口男人的大声呼唤下,一边跟站在门框旁的美丽女人们抛媚眼,一边走进酒吧的大门。 “好了,我们走吧。” 等人都下了房车,塞斯指挥着富勒一家,一前一后地和理查德一起向入口走去。 然而就在行进途中,富江又看到了许多陈旧的,已经落满灰烬,甚至锈迹斑斑破烂不堪的卡车。 它们被扔在距离酒吧不远的,另一侧路边。那里是一处悬崖,并且因为没有灯光,一般人在走过去之前,是无法看清楚东西的。 漆黑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潜入地底,朝卡车废墟直行而去。 这一探,让女孩原本准备迈出的脚步直接定在了原地。 “怎么了富江,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凯特注意到了女孩的沉默,凑在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说着,可能是以为富江在害怕,凯特还抓住了她的手。 “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们跟着塞斯他们就好。” 富江察觉到凯特的手有些凉。 她知道,其实不管是凯特还是雅各布神父,甚至斯科特,现在都很紧张。 因为大家自始至终都不相信,杰科兄弟这样的劫匪会真的放他们走。 如果在平时,富江大概会笑着安慰一下凯特让她放心。因为塞斯·杰科确实是个说到做到的男人,并且他对富勒一家也确实没有恶意。 但此刻,富江却说不出来安慰的话。 “嗯……” 她只是回握住了凯特的手,并且与女孩靠得更近了一些。 因为现在,比起杰科兄弟,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们。 富江看到了,悬崖之下,是堆积成山的,早已损毁报废的汽车。 来到这座酒吧的卡车司机,全都没能离开。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劳动节第二更。 呜呜呜怎么五天假日这么快就过去了,不要啊——明天我努力努力再更一章,不然卡在这还有点难受呢(什么) 没错,每个进入酒吧的活人都没能在天亮的时候走出来,这酒吧,是个黑店啊!(喂)【】 80-90 第81章 与公路上寂静的夜晚相比,“乳浪”酒吧内部可就热闹多了。 一进门,便可以看到迎面而来,穿着暴露的酒吧服务生们。她们有的人伴随音乐扭动着身躯,有的则端着盛放酒水与食物的托盘妖娆地行走在人群中。 高大健壮的酒保们则沉默着守在门边,如果有不长眼的客人与酒吧工作人员发生矛盾,就该轮到他们出面了。 至于酒吧里的客人们,照样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简单来说,比起打扮随处可见,实则通缉犯的杰科兄弟,这些长年跑公路风餐露宿的家伙们,倒是看上去更像是一些不好惹的混混。 另外,他们一行六人进来的时候也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插曲。 或者说,富江进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这家店只接待卡车司机。” 高大的络腮胡子酒保像一堵墙一样站在进来的六人面前,挡住了通往柜台的道路。 说完,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低头,目光直接落在了富江脸上。 “更不接待小孩子。” 其实在门口为了进来,杰科兄弟已经打了一个站在门口拉客的家伙了。如果在屋子里还和对方的人起矛盾,恐怕还没等天亮接头人过来,他们就会被酒吧工作人员赶出去。 正当气氛有些僵持的时候——“我已经成年了。” 富江撅起嘴巴,站在高大的酒保面前,仰头盯着这个大个子看。 “需要检查一下我的护照吗?” 说着,女孩甚至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护照。 面目不善的酒保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来这招,他先是挑了一下眉毛,随后真的拿起富江的护照看了看。 “……确实成年了。但这里只接待卡车司机。” “我是卡车司机。”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开口的是富勒家的男主人。 “看到外面那辆房车了吗?驾驶那玩意儿需要重型机车驾照,所以我就是个卡车司机。” 高大的酒保盯着看了他们几秒后——“欢迎来到‘乳浪’酒吧。” 找位子的时候富江好奇地询问塞斯:“和你约定在这见面的那个人,以前来过这个酒吧吗?” “为什么这么问?” 塞斯一边踹翻了个坐在桌边醉醺醺,看上去已经半睡半醒的壮汉,一边拉了几个凳子过来。 “可能有,可能没有,毕竟这边是他们的地盘。” 说完,他看看周围,又看向已经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富江,笑着摇了摇头。 “看到你坐在这感觉真的很奇怪。” 别说他了,其他人也是这么觉得的。 与堪称群魔乱舞的酒吧现场相比,黑头发黑眼睛的富江就像是个“异物”。哪怕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在这个光线昏暗,飘散着浓重酒气与烟味的室内也非常的吸睛。 原因无他,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女孩实在是太漂亮了。 她的美和那些不着片缕,站在桌上卖弄风情,性感火辣的跳舞女郎不同。像是一缕月光,安静地从空中洒下来。又像是精致的宝石,能让人在诸多器物之间一眼相中。 “怎么说呢,雅各布,我得跟你道歉。” 上酒的时候,塞斯突然拍了拍坐在一旁的富勒神父的肩膀。 “如果当时看到她——”男人用手虚虚一指富江:“可能我压根就不会想着打劫你们。” “……为什么?” 塞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任何人都喜欢漂亮的东西,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漂亮的女人在平时,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可以为之追逐的存在。但在逃亡的时候可就不一定了。 “她就像个掉进卵石堆里的鸡蛋,你懂吗?”一杯威士忌一饮而下,男人混不吝将杯子砸在桌上。“一不小心就会碰坏了。” “那可不一定。” 富江笑了起来。 虽说雅各布神父和斯科特都不喝酒,但塞斯还是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女孩缓缓举起酒杯,朝杰科兄弟敬了一下:“说不定……我才是卵石中的一份子,而你们则是那些很珍贵的鸡蛋呢?” 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她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保拿来的威士忌度数很高,但富江喝下去以后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连脸色都没变。 不过她的反应把塞斯逗乐了,男人哈哈大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我可就要祈祷你说的话应验了。” 富江也笑了起来。 她并没有撒谎。 从房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这座酒吧里,无论是外面疯狂招揽客人的酒保,还是在里面弹奏着吉他的乐手,甚至热舞的美艳女郎。 他们都不是人类。 酒吧背靠的悬崖下,无数货车卡车的残骸早已堆积成山。 这座名叫“乳浪”的酒吧,就像是深海鱼会发光的触须,在黑夜中引诱着无知的猎物自己一点点走进捕食者的嘴里。 所以她才会问塞斯,接头人为什么要把见面地点定在这里。 这不是让好不容易逃脱追捕的兄弟俩刚出虎穴,又进狼窝吗? 不过,对方大概率是没进来过的。 毕竟……这里可是别人用饭的餐厅,怎么会让到口的猎物白白溜走? “抱歉啊富江,把你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来。” 雅各布神父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眼中含着歉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没关系雅各布叔叔,爸爸他会理解的。”看着眼前胡子花白的老人,富江忽然想起她之前看的照片。 至少在妻子出车祸死亡之前,这位真的在信仰神明的老人还没有这么憔悴。 “……我还怕你们会怪我呢。” 女孩说这话的声音很小,被酒吧内巨大的音乐声盖得严严实实,以至于神父只看到了她的嘴巴动了动。 男人刚想问侄女说了什么,只听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动静,音乐声停了。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今晚最为重磅的嘉宾!” 高大的酒保化作主持人,手握话筒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她是死神的情///妇,你们即将看到邪恶的代表,地球表面最邪恶的女人跳舞!” “现在,低下你头,屈膝下跪,向这个魔窟顶礼膜拜吧!” 话音刚落,整个酒馆的灯光都暗了下来。 幕布之中,走出了一位风情万种的美艳女郎。 她有着一头浓密的褐色长发,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光泽。但与此同时,更加吸引人的,是她身上黄白相间的巨蟒。 随着女人扭动身躯,蟒蛇也伴随着音乐开始缓缓起舞。 她站在高台上,一边与蛇共舞,一边踩着高跟鞋,缓缓向前行进。 不多时,美丽的女人来到了杰科兄弟这一桌。 伴随着音乐,女人在富江面前俯下身,蟒蛇从她身上退去,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恰好落在了富江面前。 几乎是一瞬间,黑发女孩身旁的凯特姐弟俩都倒吸一口凉气。 但富江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任凭巨蟒开始在她的身上攀爬。而她,则专注地盯着俯下身,紧盯自己的女人。 毫无疑问的,和酒吧其他人一样,这名“死神的情///妇”也是一名吸血鬼。 并且要比其他人更加强大,也更加敏锐。 女孩能感觉到,对方正在观察自己。 因为这名女吸血鬼看出来她不是人类。 但……那又怎么样呢? 想到这,富江歪着头,甜甜地朝女人笑了起来。 女人被她这个反应搞得愣住了几秒,但她的反应很快。作为舞者,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妖艳的笑容,站起身前还伸手摸了摸富江的脸蛋。 她的手指很凉,凑近了,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 富江沉默地看着女人。 或者说,现在整座酒吧所有人,都在愣愣地看着这位随着音乐妖娆起舞的美艳女性。 一曲结束,安静了几秒后,室内爆发出了激烈的掌声。 欢呼声,口哨声包围了所有人。女人用自己的舞蹈验证了酒保的话,在她之下,所有人都会顶礼膜拜。 就在这时,女人低下头,视线再一次落在富江身上。 巨大的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酒桌,在昏暗的灯光下,黑发女孩的眼睛暗沉沉的,像是浸了血。 她的嘴角挂着弧度,但与身边的人不同,并没有鼓掌。 于是,褐发女人叉着腰,又一次站到了她面前。 “你真可爱。” 她的声音与外貌相符,充满了磁性,英语带着一点点异国风情的口音。 “那么……美丽的小花,你是从哪里来的?” 美女的关注点落到了另一个美女身上,这下,全酒吧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杰科兄弟这一桌。 但好景不长,只听大门发出砰得一声响,刚才在门口被塞斯·杰科一拳打翻的酒保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富江看了看酒保,又看向女人,发现她正老神在在地看着自己。 显然,这些人是故意这个时候发难的。 “哦该死……!” 高大的酒保来者不善,富勒一家自然也看见了。 但他们并非劫匪,只是普通人。所以在杰科兄弟起身面对酒保的同时,雅各布神父眼疾手快地带着三个孩子躲到了桌子下面。 就在这时,一旁的理查德·杰科发出一声痛呼。 富江看过去,发现是刚才进行主持的酒保掏出匕首,扎穿了男人原本就受伤的手掌。 瞬间,鲜血从胶布中喷涌而出。 但理查德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立刻拔出桌上的匕首,一个跳起扑到了酒保身上。那沾着男人鲜血的匕首,也被送进了对方体内。 与此同时,只听砰砰几声枪响,塞斯·杰科掏出了手枪。 在现代火器的作用加持下,两名高大的酒保轰然倒下! 富江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鲜血的味道。 但其中,足以掩盖这股血腥味的,是另一种更加浓烈的,像是腐烂物一般的,奇妙的气味。 鲜血的味道自理查德身上散出。 至于那股腐烂的气味嘛…… “里奇!小心你后面!!” 伴随着凯特的一声惊叫,原本站在高台上的美丽女人脸部化作长着鳞片的奇妙怪物,对着手还在淌血的理查德一跃而起! 很显然,怪物是想趁理查德不注意,从他背后进行偷袭。 但,她的计划却落空了。 等理查德和塞斯反应过来转过身,看到的,就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控制在了半空中的那名与蛇共舞的美丽舞娘。 而控制住她的人,则是——“我本来以为,你会是这群人里比较稳重的那个,结果居然不是吗?” 黑发女孩已经从桌下站起身,她伸着手,掌心朝向在半空中动弹不得的女人,笑着。 “还是说……是因为理查德先生流了血,所以肚子饿了?我懂这种感觉,饥饿的时候,大家都会丧失理智。”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那名舞娘便从空中飞到了另外一边,缓缓落至地面。 “打个商量吧,生活在黑夜中的存在们。我很喜欢你们的酒水,舞蹈和音乐。” 酒吧内的灯光开始不断闪烁,空气变得寒冷,沉重,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这名美丽的异国女孩身上散发了出来。 “所以今晚,我们都暂时饿一饿肚子,互不干扰,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笑死,虽然老大看出来富江不是人但她没看出来富江,嗯,非常危险。 顺便这群吸血鬼应该不是神庙的眷属,他们也只是鸠占鹊巢,毕竟哪来的阿兹特克神话族裔会怕十字架啊【】 第82章 一时间,整个酒吧陷入到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不明所以的客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喝高了的搞不清楚状况,还想跟站在身边的酒店舞娘调笑两句,夸他们的演出很有趣。 谁知手刚一搭上对方的胳膊,原本妩媚又充满风情的舞娘便发出了类似动物一般的威吓声,直接把人甩翻在地! 但还没等舞娘们做出下一步动作,在无形力量的压制下,她们同样变得动弹不得。 而这次,富江甚至连手指都没动。 “诶呀,不可以这样哦。” 她微微眯起眼,唇边一如既往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控制住了试图伤人的酒吧店员之后,女孩又一次看向已经恢复人形的美丽舞姬。 “如何,小姐,我的提议怎么样?” “富江?” 凯特的声音从一边传来,富勒一家聚在一起,似乎对她的行为感到震惊,特别是雅各布神父。这名老者眉头紧皱,显然是已经注意到了什么。 富江没有回应凯特,而是继续盯着站在不远处,充满敌意的舞姬看。 “……你是什么人?” 很显然,作为酒吧里能称得上首领的存在,被称作“死神情妇”的女人同样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的身上,有恶魔的味道,你不是我们的同类,也不是他们的。” 女人伏低身体,开始缓缓绕着富江移动:“既然不是同类,又为何要替那些人类求情?” 在她的动作下,其他酒店人员也开始蠢蠢欲动。 同时,之前被杰科兄弟击倒在地的几名酒保也缓缓从地面坐了起来。 他们咆哮着,脸部变形成了与舞娘类似的,像是蝙蝠一样的鬼面。但因为女人没有下令,这些狂暴的酒保也只是朝杰科兄弟怒吼了几声,便回到了首领身边。 “是谁规定不是同类就不能一起行动了?”富江歪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你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怎么思想还是这么守旧?” 女人眯起眼:“你这张嘴倒是挺会说。” 她叉着腰,扫了正握着枪一脸戒备的杰科兄弟,以及紧紧聚在一起的富勒家一眼。 “我们的人之前应该已经警告过你们了,这里只接待货车司机。” 说完,她勾起嘴角,邪恶地笑了起来。 “是你们自己要进来的。”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舞娘,或者说吸血鬼的首领傲慢地扬起头:“除了你之外,今晚没有别的人类可以踏出这座酒吧。” 伴随着她的宣言,整座酒吧里的员工们都沸腾了。 他们发出嘶鸣,身体也开始变形。不多时,曾经热情吆喝与拉客的健壮酒保消失了,美艳而火辣的酒吧服务员也消失了。 只剩下饥肠辘辘的凶恶吸血鬼,正对着酒馆内的人类客人们虎视眈眈。 不知不觉间,人类已经被这些显露真身的怪物包围。 唯独富江站在原地。 面对凶恶的吸血鬼军团,她没有害怕,被拒绝之后也没有生气。 女孩只是垂下眼帘,轻轻说了一句:“我很遗憾,亲爱的。” 话音刚落,几乎是同时的,在吸血鬼想要行动的瞬间,黑红色的泥从地面的阴影中拔地而起! 有些吸血鬼反应很快,躲过了泥的突袭,但更多的,则与猝不及防的人类客人们一同,被黑红色的泥所吞噬。 但这还没完。 黑红色的泥开始源源不断地从天花板,阴影,墙缝中冒出。即使躲过了第一次袭击,它们也会化作粗壮的蛇形生物,席卷身边的一切。 人类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源源不断的泥便会顺着他们的孔窍侵入体内。 至于吸血鬼,黑红色的泥一接触到这些夜晚的生物,便会化作奇异的,像是强酸一样的物质,吞噬着一切自己接触得到的部分。 一时间,怪物痛苦的嚎叫与人类惊慌失措的惨叫充斥在整座酒馆中。 富江依然在笑着。女孩仰起头,缓慢地踩着虚空中不存在的阶梯,缓缓站到了酒馆的舞台之上。 她张开手,任由那些“泥”从空中垂落至身上。诡异的是,凶暴的泥在接触到富江的时候,却只会无声无息地融入她的体内。 即使存在不长眼的人类或是吸血鬼试图偷袭她,也会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被黑红色的泥包裹,成为新的一顿美餐。 短短几分钟,在这座狩猎场中,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便彻底颠倒。 吸血鬼们无人幸免,无论是强壮的酒保,还是那些舞娘,甚至仓皇飞舞的蝙蝠,没人能从“泥”的吞噬中逃脱。 每吞噬掉一个吸血鬼,黑红色的泥便会增殖得更多,源源不断地蔓延、渗透。 但这座酒吧里也还是有幸存者的。 比如打退了吸血鬼的杰科兄弟,一直与富江行动的富勒一家三口,甚至还有几个落单的酒吧客人。 不知道为什么,肆虐的泥并没有袭击这些人,甚至在马上就要接触到这些人的时候,瑟缩地退却到了一边。 “该死的,到底怎么回事!” 意识到那些黑红色的,像是软泥怪的东西并不会伤害到自己和弟弟后,塞斯·杰科冲到雅各布神父面前,拽住了他的衣领。 “你侄女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富勒神父显然也很震惊,他半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富……富江……” 听到声音,黑发女孩猛然转过头。 此时,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黑红色,只是脸上依然挂着平日那样的微笑。 “怎么了,凯特?” 富江的声音开始变得奇妙,夹杂着嗡嗡声,带着回音。 凯特被眼前诡异的一幕吓得浑身都开始发抖,但即便如此,女孩还是大着胆子,与已经开始变得怪异的黑发女孩对话:“你,欺骗了我们吗?” 最初“富江”与富勒一家同行的理由,是她不远万里从日本来到美国却举目无亲。 在接到了远在海洋另一边的亲戚的书信后,雅各布·富勒决定接纳这位所谓的“侄女”。 但现在,站在众人面前,正快乐地吞噬着吸血鬼与人类的富江,显然不是人类。 黑发女孩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不,我并没有撒谎哦。让治先生确实是我的‘父亲’,或者说,‘养父’。” “川原让治”这正是富江的养父,在那个雨夜因为心软,收留了“川上富江”的老人的本名。 “所以从这层关系上来说,我也确实是雅各布叔叔的‘侄女’,不是吗?” 并非“撒谎”,而是非常有技巧的“隐瞒”。 “……一派胡言……” “诶呀,可是,叔叔不也接到了爸爸的电话吗?”富江笑着抬起手,背后,几只意图偷袭的吸血鬼瞬间被从影子里冒出的泥捆住。“之后你也可以去和他确认一下,领养协议也是存在的。” 雅各布神父的眉头紧皱,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与杰科兄弟并肩而站:“那,我的另一个侄女呢?让治的亲生女儿在哪?” 这次富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并不想撒谎欺骗你们,但……” 她不笑的时候,身上最后一丝与人类相似的感觉也消失了。 “她死了。” “正因为她许了愿,所以,我才能诞生于此。” 被川上富江的细胞寄生感染后,那名无辜的女性在大宅中转化为了巨大的怪物。 然而,在那场禁忌的仪式之中,不知道是因为残留的执念太过深重,还是她真的留存了一些理智。总之,川原家女儿的愿望与川上富江等人的扭曲愿望结合在一起,召唤出了“祂”。 女人的愿望实现了。她的父亲得到了拯救,伤害他们一家人的恶人得到了惩罚,她也从那个已经变异的身体中解脱了出来。 但代价也是巨大的。 “祂”吞噬掉了那具已经被富江细胞改造成怪物的巨大躯体,女人也化作古宅中的幽灵,永远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直到今日,她也依然游荡在空旷又寂寞的宅邸中,静静陪伴并守护着还留在人世的亲生父亲。 “我本来是想安静的陪你们走完这趟旅居的。”说着,富江摇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惋惜。“谁知道……” 她叹了一口气,只听吸血鬼们发出凄厉的惨嚎,那些正在消融着它们的“泥”化作长着嘴的无眼怪物,继续大快朵颐着今日的美餐。 而富江则像是对惨叫充耳不闻一般,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人露出安抚的笑:“放心吧,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看那边……!” 伴随着斯科特的惊叫,聚集在一起的幸存者们也发现,随着泥的退去,除了被吞噬的吸血鬼外,刚才同样被吞噬的人类都安然无恙地留在原地,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 但这样的场景并不能让现场的人类们放松警惕。 “所以你想怎么样?” 塞斯·杰科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富江。 “放轻松,塞斯,我只是想在这好好饱餐一顿。”面对枪口,女孩举起双手。“等我把这里的吸血鬼吃干净,你们就能平安踏出这座酒吧了。而且,你们不是还要等朋友吗?” 话音刚落,似乎是为了响应富江所说的话似的,远处的厚重木门在此时响起了咚咚声。 在这个群魔乱舞的深夜,不知何人,敲响了墨西哥边境的酒馆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吃人者,恒被吃(不是) 那么,大半夜跑到边境敲酒馆门的人是谁呢? 顺便,别小看这间酒吧哦,它是修建在神庙上方的,也就是说还有很多吸血鬼都还在地下没出来。 第83章 深夜里,边境公路上的酒吧突然有客人到访并不奇怪。 但如今,这间本来用来招待客人的酒吧早已变成了非人类饱食一顿的餐厅。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敲门,多少就有点奇怪了,毕竟——“晚上好!这里有人吗?” 一片狼藉的酒馆内部,幸存者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声。 没办法,被一大堆黑红色的,像是有生命一样的,能够侵蚀甚至啃食怪物的“泥”包围,只要是个正常人这时候都会尽量保持安静。 听到敲门声,富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怎么了?” 女孩的目光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幸存者,歪了歪头。 “你们不回应一下吗?” 话音刚落,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放心,外面站着的不是吸血鬼。” 伴随着富江的话语,已经将酒馆内部的吸血鬼全部吞噬殆尽的泥也开始四散开来。 不知不觉间,这座旅馆只剩下了人类。逃过一劫的幸存者们聚集在一起,戒备地看着站在众人对面的女孩。而被泥吞噬的人类,虽然现在都倒在地上失去意识,但至少看着性命无碍。 至于那些一开始包围了整个酒馆的吸血鬼,看着感觉膨胀了不少的,还在蠕动的黑红色的泥,没人愿意思考它们究竟去了哪里。 最终,还是雅各布神父壮起胆子,朝门口喊了一句:“门没锁!” 他话音刚落,沉重的木门便被“咣!”一声推开。 一行穿着短袖,身材高大,手握武器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则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身穿浅色西装的小胡子中年男人。 “卡洛斯?!” “哦塞斯,我亲爱的朋友。”西装男听到声音,热情地朝塞斯·杰科张开双臂。“没想到你真的在这。” 相比于卡洛斯的欣喜,塞斯则显得又惊又怒。要不是一只手扶着受伤的弟弟,感觉他都要冲上去给对方一拳了。 “见鬼的,你怎么把见面地点约在这种狗屎地方?!我们差点死在这!” 卡洛斯虽然张开了双臂,但也没有直接冲到塞斯面前。闻言,这名率领了一众彪形大汉的首领露出了一个无辜又委屈的表情:“我是觉得这里位置不错又没警察……而且,主人也说这里不错。” 直到这个节骨眼,塞斯被愤怒冲昏的大脑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主人’?你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卡洛斯的手下,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墨西哥人手里拿着的武器看上去非常先进,有些枪械一看就价值不菲。还有着装也是,与狂野的边境司机们不同,他们居然统一穿起了制服。 但这不符合他对卡洛斯和他帮派的印象。 “他在说我的事。” 一道声音从卡洛斯与手下的身后传来。 瞬间,这群原本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墨西哥人整齐地站到两侧,让出了一条通道。为首的卡洛斯也毕恭毕敬地待在一旁,甚至朝来人虔诚地行了一礼。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名身穿黑衣的金发男人。 与凶神恶煞的□□,长相粗犷的卡车司机们相比,男人显得消瘦而高挑。他面容俊美,配合一头金色的长发即使在夜晚也显得异常引人注目。 这个男人,正是特斯卡特利波卡。 “哦……?” 正当酒馆内的人类都不明所以的时候,一道懒洋洋的女声响了起来。 “我以为你会带着人直接破门而入。” 富江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神明。 “毕竟,这里本来就是你们的地盘……啊,还是说,你对曾经的同伴还是怀有一些敬意的?” “只是信徒们建造的神庙而已,算不上什么地盘。” 即使已经好一阵没见,再次说话的时候,男人对富江的态度依然是那么随意。 “不过还真是讽刺,明明是侍奉太阳神的神庙,最终却成为了吸血鬼们盘踞生长的巢穴,那个鸟头知道了恐怕会气得直跳脚吧。” 他口中的鸟头,就是太阳神魁札尔科亚特尔,也是这座神庙真正供奉的神明。 只是就和特斯卡特利波卡说的一样,千百年前供奉太阳神的庙宇,如今也变成了暗夜生物的巢穴,多年来引诱着许多无辜人类途径此处最终埋骨于此。 特斯卡特利波卡咂咂嘴,用充满了遗憾的口吻道:“真可惜不能让他看到。” 说完,他扫了一眼场内的幸存者,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站在一边的卡洛斯心领神会,连忙大声吆喝道:“好了,无关人等都快离开这个地方!给你们五分钟时间,不然——”伴随着男人言语的,是整齐划一的武器上膛的声音。 “我们手里的枪可没有眼睛。” 他的话像是有魔力,大难不死的幸存者这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全都跌跌撞撞地冲向唯一敞开着的大门口。 当然,也有留在原地的人。 比如杰科兄弟。 卡洛斯一发话,塞斯当即就冲到了他面前。 “该死的,什么‘主人’,我怎么不知道你开始给别人做打工仔了?”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他不过是在牢里待了一阵,出来了以后先是碰上了吸血鬼,然后又碰上了本体不明可以捕食吸血鬼的小姑娘,而如今认识的□□兄弟突然说自己有了“主人”。 要不是亲弟弟还呆在身边,且伤口的血止不住,塞斯几乎都要误认为自己是在牢里待久了精神不正常了。 “哦天呐兄弟,那可是特斯卡特利波卡,是我们伟大的神明。” 特别是现在,曾经他这位向来只相信枪杆子的墨西哥裔好友,正用一种狂热且欣喜的神情向他,嗯……传教? 至于另一拨留在酒馆里没有离开的人——“富江……” 凯特向前走了两步,原本是想去牵女孩子的手。但还没等她有动作,就被自己的父亲制止了。 神父看着站在不远处,与金发男人对视的“侄女”,短短几分钟内,便做下了决定。 这名信奉上帝的神父拉起身边的一双儿女,毫不犹豫地朝出口走去。 “爸爸?” “等等,我们要去哪?” “不管去哪都得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但是……” 凯特扭头,那个与他们一家人结伴旅行的小姑娘正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酒馆里,且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富江还在里面。” “她不是人类。” 凯特张了张嘴,试图说出什么反驳父亲的话。但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在夜晚的风声中彻底消弭。 直到一家三口上了房车,成功发动车子,小儿子斯科特才吞吞吐吐地说道:“爸……把富江扔在酒馆里是不是,有点不好?” 雅各布神父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猛踩油门,闻言看了自己小儿子一眼。 “那群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什么?” 斯科特还没反应过来,但凯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女孩猛然扑向房车的桌子上,那里放着富江平时坐在车里会翻看的书籍。 “特……特斯卡特利波卡……” 她一边结结巴巴地复述着在酒馆内听到的,那个金发男人的名讳,一边用微弱的车灯光翻阅着那本晦涩的研究书籍。 “找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像‘夜晚之风’一样无所不在、捉摸不定。” 越是照着念书里的句子,凯特的心就越凉。 “他是天意、无形、黑暗之神。每年,阿兹特克人都会选出一位活祭品,让他作为特斯卡特利波卡在人界的肉身……” 读到最后,看着书本中被标记出来的句子,凯特的心瞬间沉入湖底。 被彩色记号笔标出的文本明确写着,被选定成为肉身的祭品,要有这世间最完美的容貌,以及一头金色的长发。 她感到无法呼吸,身体一阵阵地发冷,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凯特?” 斯科特看姐姐的状态不对,连忙冲上去扶住了她。 房车摇晃了一下,那本书便从女孩的手里甩脱了出去,掉落在地上。 因为惯性,原本夹在书页中的纸片也飘落了出来,好巧不巧地,落到了姐弟俩的脚边。 凯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捡起了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并没有写什么复杂的句子或是咒语,只是简单地用铅笔勾勒出了一个人的侧影。 长发,黑衣,脖子上挂着奇妙的挂饰。 正是出现在酒馆中的男人。 “在今晚之前,我可能会认为这些只是传说。” 巨大的房车飞驰在夜晚的公路上,雅各布神父说着,冷汗顺着额头滑了下来。 “但很显然,这些并非只是传说。” 话音刚落,只听不远处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富勒一家猝不及防,都被吓了一大跳。雅各布神父的手一滑,车立刻开始在宽敞的公路上蛇形起来。 剧烈的摇晃加上车子不稳,让原本站在车里的姐弟俩都跌坐在地。 不过老神父很快就找回了平衡,待他再次牢牢把控住方向盘,姐弟俩也搀扶着站了起来。 两人下意识从车尾的窗户看去,却只看到了远处熊熊燃烧着的大火。 爆炸正是从乳浪酒馆方向传来的。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回来了! 上周没更新是因为作者跟基友一起去cp了,然后给累到了(挠头) 年纪大了是这样的咳咳咳。 这篇文大概还有一个单元就彻底完结了,我会把它写完的,大家放心哈。 第84章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富江看着雅各布神父拉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冲出酒吧大门,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我以为你会感到伤心。” “伤心?为什么?”富江缓缓转过身,看向注视自己的金发男人。“现在离开,不管是谁都不会受伤。” 说着,富江的眼睛缓缓转变成了黑红色:“我讨厌看到他们受到伤害,你,应该知道的。” 短短几秒,屋内的温度迅速下降。 女孩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强烈的,连一般人都无法忽视的压力。 这让吵闹的酒馆迅速安静了下来。 塞斯的目光落在对峙的一男一女身上,随后看向自己的好友:“卡洛斯,到底怎么回事?” 蓄着小胡子的墨西哥裔男人摇摇头,讳莫如深地说道:“赛斯,我的朋友,这不是我们该问的事情。伟大的特斯卡特利波卡自有他的道理。” 他这堪比神棍的态度让赛斯皱起眉,刚准备说什么,身旁的理查德发出一声闷哼。 男人扭过头,才发现弟弟被匕首扎穿的手掌依然在血流如注。 “里奇……!” “我没事赛斯,我没事。”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但理查德的口齿已经开始变得含糊不清,身形也有些摇晃,显然已经有点失血过多了。 “哦朋友,你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卡洛斯看理查德人已经快不行了,连忙招呼手下,趁着旁边的两尊大佛还没什么动静,撤出了屋子。 这阵小小的风波没有逃过富江的眼睛。 “你看,人类就是这么脆弱,容易受伤。” 待人走之后,女孩垂下眼帘,神色变得有些哀伤。 “只要轻轻碰一下,就会坏掉。” 尖锐的物体会刺破柔软的皮肤,从高出摔落骨头很有可能断裂,甚至过热或者过冷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负面效果。 富江伸出双手,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一晚,鲜红的心脏落在自己的手中,噗通,噗通,缓慢而微弱地跳动着。 “所以……要保护好才行……” 然而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男人便发出了一声嗤笑。 “你所说的保护,就是这样吗?” 特斯卡特利波卡说完,随手将倒在一旁的一名被泥吞噬过后,又吐出来的幸存者拽了起来。 如果杰科兄弟或是富勒一家还在这里,那么他们一定会看出现场的不对劲。 这些倒在地上的人,其实早就醒了。 只不过他们再醒来后,并没有主动爬起身,而是一直躺在原地,直愣愣地睁着眼,像是失了魂一般。 包括现在,即使这名金发男人将其中一人拽起身,甚至把枪顶在幸存者脑袋上,对方也只是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毫无敌意,毫无抵抗。 只可惜,如今酒馆内已空无一人,就连荷枪实弹的墨西哥佬们也都已经撤得远远的。 看富江没有动静,被卡洛斯尊称为“主人”的金发男人便扣动了扳机。 只听一声枪响,那名大难不死的幸存者的头颅上绽放出了美丽的血之花,而他本人,则在这个瞬间失去了生命。 没有被吸血鬼杀死,而是死于枪击。 诡异的是,即使面前有人被爆头,那些倒在地上,曾经一度被泥吞噬却又大难不死的幸存者,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鲜血溅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苍白的面容上,令那俊秀的容貌增加了几分诡异的妖冶。 他眯起眼,将尸体随意地扔在地上,嘴角微微勾起,看向已经面无表情的富江:“夺走他们的欲望,让他们成为温顺的羔羊,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不,说是“羔羊”,也依然有些不恰当。 动物之所以能成为动物,是因为趋利避害的本能刻在骨子里。在现代,即使是最为温顺最为弱小的动物,也会在危及生命时做出最基本的防御本能。 但这些人没有。 丧失了“恐惧”与“欲望”,此时此刻,酒馆内的这些活人已经与行尸走肉无异。 富江歪了歪头:“有什么不好?” 女孩转动黑红色的眼珠,目光逐一扫过躺在地板上,被她温柔地“吞噬”过的人类们,缓缓提起嘴角。 “欲望、恐惧以及好奇心,因为这三样东西,他们总会将自己置于未知的危险之中。” 灯光在奇妙的压力下开始变得明暗不定,阴影之中,有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 “但现在,我把这些东西都吃掉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一般,开心地笑出了声。 “就这样,乖乖的,待在我的保护下。” 不知不觉间,女孩甜美的声线开始变得走调,怪异,连说出的句子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做个……好孩子,这样,好……” 伴随着她的动作,原本已经退去的,那些蠕动着的黑红色的泥,又开始再度从酒馆内的角落、缝隙甚至阴影中冒了出来。 “怪物”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吼声,随着富江的动作,不断摆动着软泥似的身体,开始向女孩四周汇聚。 这样怪异的场景,无论什么人看到,恐怕第一时间都会捏一把汗。 但特斯卡特利波卡并非人类。 “原来如此,明明诞生地并非这里,那家伙还是让我降临的理由,就是这个吗?” 男人单手插兜,微微眯起眼。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无机质的审视。 “不管是从原动力还是从存在意义上,我们俩都致命的合不来。” “哦?” 富江没有张嘴,她的声音夹杂着隆隆声与野兽的吼声,于四面八方不断增殖的泥中响起。 “你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吗?” “以前还不能确定,不过,听了刚才的话,我确定了。” 特斯卡特利波卡摘下了一直戴着的眼镜,青色的双瞳定定地注视富江。 “你是自阿赖耶之中诞生而出的清道夫,以此世的恶与欲甚至负面的情感能量为食,是诞生于‘恶’中的纯白。” 以“恶”为食,却并非恶。自人类的情感中诞生,故本能地“爱”着人类。 但这份“爱”,毫无疑问,会让人类走向毁灭。 “世间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法则,犯罪与规则、美与不和、幸运与不幸,只有存在正反对立的两面,矛盾才会存在,冲突与跃动才会因而诞生。” 特斯卡特利波卡缓缓抬起手,枪口正对着依然微笑着的富江。 “而你的贪婪与爱,会让这份矛盾与冲突彻底消失。” “诶呀,真是难得。认识了这么久,你终于愿意告诉我真相了。” 不知不觉间,富江的声音与情感就像是彻底融入了泥之中。站在特斯卡特利波卡面前的女孩,变成了一具牵线木偶,而操线的正是——庞大的,黑红色的泥已经将整间屋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灯光之下,无数形状各异的眼睛忽然从泥的表面“长”了出来。 而这些视线的交汇之处,正是特斯卡特利波卡本人。 “但,这不就是你所希望看到的吗?” 若是富江还生活在东洋小岛的小镇上,她就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侵占了川上富江身体的怪物罢了。 即使拥有庞大的食欲,也只会通过吞噬恶灵来果腹,亦或是通过等价交换的原则从人身上获取自己需要的能量。 但特斯卡特利波卡出现了,他蛮横地打破了那层脆弱的伪装,每次见面都会将新的情感刻在她的心中。 而如今,男人引导并培育的“怪物”,终于第一次向这个世界展露出了自己的本性。 已经变成牵线木偶的川上富江的身体动了一下,缓缓地扬起头,张开了嘴:“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话音刚落,黑红色的泥瞬间发出巨大的咆哮声,化作巨蛇,猛烈地朝特斯卡特利波卡冲去! 男人没有躲藏也没有抵抗,任凭“蛇”张开巨口,将自己吞吃入腹。 但这并不是结局。 下一秒,原本吞噬掉青年的巨蛇开始不断抖动,黑红色的表皮开始起伏不定,变得膨胀。 一股蛮横而狂暴的力量由内向外,直接将由泥组成的怪物冲得爆了开来! 散落的泥中,那名修长的金发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浑身漆黑,长着尾巴与尖耳的“兽人”。 他一挣脱泥的束缚,便以一种人类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直奔向富江。 黑泥源源不断地向漆黑的兽人奔涌而来,化作各式各样凶猛的野兽,又纷纷败退在兽人锋利的尖爪下。 “……哼……” 意识到虚晃的攻击没用,富江冷冷哼了一声。 就在兽人即将冲到她面前的时候,整个酒馆的地面开始震动,并裂开了道口子。 在裂缝中,数不尽的报废车辆正被泥拖拽着往上拉。 同时,那些原本被打散的泥也再度汇聚成一个个尖锐的兵器,瞄准了兽人的其中一条由黑曜石所化的腿猛烈进攻起来。 “……啧……” 漆黑的豹人咂咂嘴,从原本的攻击轨道上偏离。 “看来,你真的在书里学了不少。” 在不断轮回的创世行为中,特斯卡特利波卡化身的豹人,曾经被水怪咬掉了自己的一条腿。 对于伟大的神明来说,这点伤并不能算什么,但在拥有肉身并化作豹人战斗的情况下,它确实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弱点。 趁着特斯卡特利波卡停止进攻,黑红色的泥将川上富江牢牢包裹住。同时,那些原本被废弃在神庙周围的卡车,也被泥一点点拼接,黏连。 “呼呼,那当然。” 伴随着由废弃卡车拼接而成的钢铁怪物诞生,富江看着眼前漆黑的豹人,温柔地笑了起来。 “毕竟我可是为了复仇在全力以赴啊。” “那么,来继续玩吧,特斯卡特利波卡。” 【作者有话说】 端午快乐啊,我回来更新啦。 简单来说,富江可以吃掉生物的负面情绪或是欲望。被她侵蚀过的生物并不会死,只是会失去这些感知,成为只会呼吸的活物。就算之后经过修养恢复,也会变为毫无攻击性的,可以说是比草食动物还要温顺的“人类”。 如果让她毫无节制地一直吃下去,和平但没有跃动与矛盾的乌托邦就会出现。届时整个星球上所有被吞噬过的生物都会变得毫无欲望与自我,甚至连求生欲都没有,只剩下安定的活着,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大概会变成这样一个状态。 这就是她危险的地方,同时也是她和烟雾镜相性致命不合的地方。 唔,艰难的对峙和战斗终于差不多了,希望之后进度会顺利一些!如果顺利的话我努力更勤一点,争取6,7月完结!之后下半年就会开新坑啦! 第85章 在酒馆内发生激烈战斗的同时,驻守在酒馆外的墨西哥佬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地开始不断震动,破旧的酒馆内发出巨响,甚至还传出了类似猛兽的怒吼咆哮声。 确认理查德的血顺利止住,人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以后,看着不断震动的酒吧,塞斯一把抓过卡洛斯的衣领。 “嘿兄弟,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还有这种事。” “哦塞斯,冷静,冷静我的朋友。” “该死的你让我怎么冷静?”男人指了指自己弟弟,又怒气冲冲地伸手指向“乳浪”酒吧。“为什么一定要约在这个鬼地方,因为你那个什么伟大的神明要求吗?” 出人意料的是,卡洛斯也愣住了,随即,他摆了摆手:“怎么可能塞斯,特斯卡特利波卡对我们的事情不感兴趣,这地方是我选的,就是看它位置比较偏僻也没什么——”话没说完,只听一声巨响,破旧的酒吧应声倒塌。烟尘之中,一道巨影猛然飞出,砸在了他们不远处的空地上。 塞斯和卡洛斯不约而同抱头蹲下。 待烟尘散去,那巨物也显露出了真身——一辆半截的卡车头。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自己刚才的话题。 “那位大人只是在昨天突然找到我,要求与我们同行到这里而已。” 伟大的特斯卡特利波卡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卡洛斯等人不敢询问缘由,诚惶诚恐地答应了大人物的要求,并且还专门早于约定时间来到了酒吧。 至于结果,塞斯也都看到了。 “……哦,该死的……” 扬起的尘土中,塞斯看到了一个由钢铁拼凑而成的巨大怪物的影子。意识到了重点在富江身上,男人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 “从一开始倒霉的就是我们。” 是的,打从一开始,就是他和他弟弟倒霉催,好死不死盯上了最麻烦的一家人。 如果卡洛斯说的都是实话,那个叫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家伙从一开始瞄准的对象就不是他们几个。 而是富江,一直跟着富勒一家的,从异国而来的女孩子。 不,不对。 应该称她为“另一个怪物”才更贴切一些。 “塞斯,我的朋友,放轻松一点。” 卡洛斯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但男人无暇看对方,视线依然落在巨大的钢铁怪物,以及与之战斗的漆黑的豹人身上。 “往好了想,如果我们今晚没有来早点,说不定你们就会遇到危险了对吧?” 塞斯张了张嘴,很想反驳卡洛斯的话,但最终,男人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很遗憾,他的这位墨西哥朋友说的是对的。 如果今晚特斯卡特利波卡没有出现,又或者那个被称为“富江”的女孩根本没有与他们同行。那么,他们两兄弟面对的,就会是乳浪酒吧里的一大群凶残的吸血鬼。 天亮后,卡洛斯来到这里会看到什么? 伤痕累累的两兄弟?还是……他们根本熬不到天明? 塞斯·杰科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的弟弟理查德虽然手被开了个洞失血过多,但至少人还好好的,现在正坐在车里包扎着伤口。 管他们是什么神明还是恶魔,是要毁灭世界还是干什么的,他和他弟弟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正想着,只听哐当一声巨响,站在稍微前面一点的墨西哥佬们惊慌散开。 塞斯回过神,发现那个由车组成的钢铁怪物已经彻底将酒吧摧毁。如今,那些被丢弃在悬崖下的,被吸血鬼们丢弃的大车统统成了组成它身体的武器。 反观另一边,漆黑的豹人虽然能轻易将巨大的车辆踹翻,但面对源源不断堆积成山的废弃卡车,他又能坚持多久? “……卡洛斯。” “怎么了兄弟?” 塞斯·杰科看着逐渐升起的太阳,以及不远处正进行着激烈战斗的怪物,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那位主人输了……我们会怎么样?” “哦,哦……我的朋友,你问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卡洛斯并没有显得很生气,虽然之前他表现出来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个狂热的宗教分子,但现在这位帮派领导人意外的冷静且耐心。 “五个太阳纪里伟大的特斯卡特利波卡也不是没有输给对手的时候,但他总是会归来,因为他是不灭的。” “不过——”伴随着卡洛斯慢吞吞的,带着一些异国口音的语调,漆黑的豹人发出响彻天际的咆哮,随后纵身一跃,径直跳入了钢铁怪物的内部。 “我想你误会了,塞斯,豹人只是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其中一个形态而已。” 话音刚落,刚才还毁天灭地,源源不断用废弃卡车填补自身伤口的钢铁怪物忽然开始不断颤动。由废铁拼接而成的身体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的摩擦声,同时,那些被组合嵌入身体的零件也开始如雪花一般散落。 “那不是他的本体。” 战况发生了逆转。 塞斯·杰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注视下,那个十几分钟前还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巨大的钢铁怪物,几乎瞬间宛如一盘散沙似得溃败了。 散落的废铁与车辆残骸不断砸落在地,扬起一阵又一阵的尘土,一阵风吹来,众人也只能抬手遮挡。 塞斯眯起眼,在飞扬到近乎遮蔽视线的尘土中,他看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正缓缓向他们走近。 “哦!是伟大的特斯卡特利波卡。” 卡洛斯举起双手,和众人一同虔诚地向烟尘散去后出现的金发男人鞠着躬。 漆黑的豹人消失了,站在众人面前的,只剩有着一头金色长发的,面容俊朗的男性。 对方则一如走入酒馆时那般悠闲,只是衣服被尘土弄脏了一些而已。就好像之前可怕的战斗从未发生过一般。 当然,以上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如果现在他手上没有捧着一颗人头的话。 “好了卡洛斯,打电话叫那群家伙来收拾残局吧。” 川上富江的头正闭着眼,被特斯卡特利波卡捧在手中。 “哦主人,你是说那个生物公司?但我们现在应该也可以……” “那不是普通人类的尸体,失去了这孩子的压制,那些被她吞噬掉却没能同化掉的东西恐怕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特斯卡特利波卡打断了卡洛斯,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富江乌黑而顺滑的长发。 “想要体现武勇可以,但那些东西是狂乱与恶意的聚合,送上去被它们寄生只会让我增加更多麻烦。” 塞斯死死地盯着那颗美丽的头,从伤口参差不齐的断面来看,男人甚至可能没有使用武器,单用手就扯断了女孩的头颅。 但诡异的是,死后的富江神情并不痛苦。她闭着眼,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断面的伤口并没有血流下来,以至于那颗头反而看上去就像是个逼真的假货一样。毕竟没有人能在死前露出如此安详的神情,除非——“哦?你倒是挺敏锐的嘛。” 特斯卡特利波卡就像是有读心术一般,看透了塞斯心中所想,毫不避讳地笑了起来。 “是的,如你所见,这女孩根本就是在自寻死路。” 他将富江的面容转向自己,单手托着已经断掉的脖颈,眼中透露出一种无机制的审视。 “在并没有‘羽化’的情况下就准备使出全力来与我战斗,这份决心值得肯定。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所谓的‘自杀’吧。” 是的,自杀。 如今的富江,即使吞噬了强力的咒怨,拥有梦魇之力的弗莱德,一只存在了千年的恶魔,也依然没有达到“羽化”的标准。 她甚至没能化蛹,单纯只是在凭借蛮力在同特斯卡特利波卡战斗。 恐怕连女孩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场拼尽全力的战斗中,夹杂着她试图毁灭自身的“愿望”。 金发男人笑了起来。 他将女孩的头举至眼前,平视着像是睡着了一般的富江。 “人类的求生欲望是很强烈的,很遗憾,你……还是没能理解这份本质,我的姑娘。” 只是很可惜,即使想要毁灭自身,即使面对的是存在于世间,无所不能的创世神明,现在的“祂”,是无法被消灭的。 就像现在,用尽了自身力量后,被富江吞噬至体内的几种力量开始不断挣扎,试图逃脱她给予它们的牢笼,甚至试图将虚弱的她蚕食同化掉。 虽说“祂”并不会被其他力量蚕食掉,但被恶意沾染甚至污染的“祂”并非特斯卡特利波卡感兴趣的对象。 所以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漆黑的豹人扯下了带有“富江”自身意识的头颅。 果然如他所料的那般,失去了压制调动身体的“司令管制塔”后,原本的川上富江开始复苏,被“祂”压制在体内的邪恶力量也试图逃脱桎梏。 特斯卡特利波卡将它们束缚在原地,等待手下将其收纳回基地。 至于“富江”,如今的女孩,正陷入用尽力量后的休眠状态里。 当然,这并非死亡。短则三天,长则几年,她终会苏醒,并再一次贪婪地,孜孜不倦地开始吞噬。 “好吧,既然这样,刚好我的试验的构想马上就要开始推行,你就来帮我这个忙吧。” 说着,特斯卡特利波卡用额头轻轻碰住了富江的额头,轻声细语,宛如与恋人诉诸爱语一般低声道。 “希望这次,你也依然不会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把这一章卡出来了(尖叫——!) 怎么说呢,战斗戏和内心描写实在是太难写,修修改改最终决定以第三人视角切入这场其实不公平的战斗。 因为富江根本没有羽化,现在的她连蛹都算不上,对上处在自己老家的烟哥简直是螳臂当车。但她偏偏就全力以赴了,虽然本意是寻死。 她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因为事情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走,就干脆的毁掉一切。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她自己,因为烟雾镜计划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她。 好了,严重卡文的部分搞定了,接下来大概会更一篇番外,然后就要进入最终章啦哈哈! 第86章 在美墨边境经历过惊魂一夜后,虽然大难不死逃过一劫,但富勒一家三口的生活却也并没有重归平静。 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雅各布·富勒停止了继续驾驶房车长期旅行的日子,却也并未回归教堂。 他一声不吭地将凯特与斯科特交由好友照顾后,便沉默地离孩子们而去。 等富勒姐弟再次见到父亲,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不过,老神父回来并不是为了和自己的孩子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他带着积蓄,与姐弟们一同办了张出国的签证。至于目的地,不是其他地方,正是川上富江的老家——日本。 “嘿凯特,我搞不懂。” 到达东京后,看着四处搜索信息,忙于沟通和安顿三人的父亲,斯科特忧心忡忡地说。 “我们都已经安全了,为什么爸还要一直追查下去,甚至还……” 甚至还动用了去世妻子的意外事故赔偿金,只为了来到这个陌生的异国他乡寻求真相。 凯特摇了摇头,看着不远处正在办手续的父亲,拍着弟弟的肩膀:“我们确实成功逃了出去,但斯科特……你真的觉得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 看着姐姐眼下浓重的黑眼圈,男孩沉默了。 很显然,凯特没有,父亲没有,他也没有。 自从甩下杰科兄弟与富江,逃离边境的那家酒吧后,奇妙而诡异的噩梦便缠上了富勒一家三口。 梦中并没有凶恶的吸血鬼或是匪徒,只有阴森的欧式大宅,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呼啸的狂风暴雨,以及一名站在楼梯上,若隐若现的白裙女人。 第一次在梦中见到那名女人的时候,凯特以为那是富江。 但当她想走近看个清楚的时候,女人的身影又会无声无息的消失。 在经历了几次之后,有些受不了的凯特将自己被噩梦缠身一事告诉了父亲和弟弟。然后惊讶的得知,他们也遇到了一样的事情。 也就是在这个节点,老神父一言不发地将孩子们托给了朋友照顾,自己则在最短的时间内办好了出国手续,打点好了一切。 然后,时间回到现在,富勒一家此刻已经踏上了完全陌生的国土。 日本是一个与他们土生土长的故乡完全不同的国家。 非要说的话,姐弟俩觉得纽约、洛杉矶这些大城市可能与东京会更相似一些。但也就是一点点,总之,当看到地铁路线上那乌央乌央清一色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的上班族的时候,他俩都震撼了。 “我以前还觉得富江说的东西很夸张。” 坐在挤满了人的电车上,斯科特一边东张西望着,一边与凯特和父亲用英文聊着天。与姐姐和父亲不同,遗传了母亲亚裔外貌的他如果不开口,几乎可以完美融入到当下的环境里。 “没想到是真的。”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男孩居然看上去显得轻松很多。 “爸爸你以前来过日本吗?” 雅各布神父站在车厢中间,听到女儿的问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女:“很遗憾,并没有。其实当初结婚的时候,我是打算和你们的母亲来这边一趟的。但……你们懂的,生活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 因为调任去了其他地区做神父,夫妻俩的蜜月只能选择在夏威夷进行。再后来,他便听闻妻子的姐姐在日本因病去世,两家的联系也就这么淡了。 不过这次,雅各布神父不远万里来到日本,显然并不是为了和自己这位“姐夫”叙旧的。 决定好行程之后,他特地拨了一次跨洋长途电话,在通话中表明了来意,甚至毫不掩饰“富江”已经失踪的事实。 原本以为身为“川上富江”的养父,电话那头的男人会因此向自己兴师问罪,而令雅各布·富勒没有想到的是,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后,便同意了这场拜访。 川上家并不在喧闹繁华的市中心,按照信上的指引,富勒一家乘坐电车后又换乘公交车,花了半天时间,终于来到了曾经在女孩口中听闻过的,安静祥和的小镇上。 和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大都市不同,小镇上的建筑基本都是紧紧相靠的二层小楼,偶尔会出现几幢公寓,但层高也就不到10层。 与美国不同的是,这里的房屋没有宽敞的大院,几乎都紧密地挨在一起,甚至有些楼是建在坡道上的。从远处看过去,高低起伏,搭配静谧的街道,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 按照信上的指示,雅各布带着孩子们找到了那间静静竖立在坡道尽头,由青灰色的砖块砌成的欧式大宅。 与其他看着装饰得很温馨,又或是有些破旧的小房不同,这座大宅拥有一个满是花草灌木的园子,却在晨光中显得阴冷而寂寥。 来迎门的,是一个穿着朴素,扎着头发的年轻日本女性。 女人对他们的到来似乎并不惊讶,不过她英文不好,只能一边说着凯特和斯科特听不懂的异国语言,一边打着手势将三人指引到了会客室。 宽大的会客室内,已经有了人。 身穿黑衣,面色苍白的高个男人一言不发地站在窗边,而他身旁,坐着一位胡子花白、面容憔悴的老者。 “……你们来了啊。” 听到动静,那名老人动了动脖子,将目光放在富勒一家人身上,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好久不见了,雅各布。” 老人咳嗽了两声,一直站在众人旁边的女性适时给他递上了一杯水。 “原谅我的无礼,只是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老者喘了口气,缓慢地用英文说道。 “实在是没办法起身欢迎你们了。” “不这没关系。”富勒神父看着眼前的老人,回忆从脑海深处涌上,一时间也变得有些感慨。“你老了很多,荣治。” “任何人都会老。”被称为荣治的老者微微摇了摇头,“你也老了,我们都老了。” 说完,他颔首,向雅各布·富勒示意站在一旁的一男一女。 “她叫保子,是一直在照顾我的人。至于这个男人,你们叫他小泉就好。目前家里对外的业务由他来打理。给你的信也是他帮我寄出的。” 雅各布神父没有接话茬,而是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我来这可不是为了和你闲话家常的,荣治。” “富江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屋内的氛围忽然变了。 虽然语言不通,但就在富勒神父报出“富江”这个名字的下一秒,无论是垂着头的保子,还是一言不发站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小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这名神情严肃的外国人。 凯特察觉到气氛不对,朝父亲走近了一小步:“……爸爸……” 雅各布·富勒伸出手打断自己女儿想说的话。眼镜下,他的目光也在屋内的三人之间来回移动:“我来本就是打算彻底弄清真相,如果你们不愿意告诉我,那么富江最后的情报,我也不能告诉你们。” 话说完,富勒神父注意到一直站在窗边的黑衣男人神情变了。 想到之前对接的手续和书信一直都是这名叫做小泉的男人处理,神父猜测他大概听得懂自己说的话。 “你已经知道,富江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了吧。” 一直靠在椅子上的荣治偏过头,从自己身旁的矮桌上拿过了一副相片。 凯特眼尖,看到上面是一位身穿白裙的黑发女性。她有着自己完全没见过的陌生面孔,正笑着和这名老者站在院前。 看着照片,荣治的神色变得痛苦而哀伤。 “……妻子去世之后,我便一直和女儿住在一起,直到那个雨夜。” 几年前的那个暴雨之夜,一对情侣敲开了荣治一家的大门。 他们自称是来小镇旅游的,但运气不好钱包被小偷拿走,当晚没地方住不说,还遭遇了暴雨天气,恳请这家主人收留自己一晚上。 荣治的亲生女儿心软,便答应了下来,放两人进屋。 “他们在我们家住下,说是报完警,几天以后就离开,谁知道……” 谁知道几天后,确定荣治一家人丁稀少,也不怎么和周边邻居来往之后,这对年轻的情侣便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他们先是控制了年老体衰,身体也不好的荣治,随后又囚禁了荣治的亲生女儿。鸠占鹊巢,成为了大宅的新主人。 为首的女孩,甚至堂而皇之地冒充起了荣治的养女。因为她年轻又漂亮,还有一股奇妙的魔性,迷得小镇上的男人们神魂颠倒,自然也就没人去确认这件事的真伪。 那个女孩,就是川上富江。 “等一下!”凯特猛然打断老人的讲述,“你说,富江劫持了你和你女儿,但她……” “她看上去不是这么邪恶的人,对吗?” 荣治苦笑了一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相框。 “那是因为,你们见到的已经不是‘川上富江’了。” 荣治口中的川上富江,是个嚣张跋扈,残忍美艳,玩弄男性与股掌之间的恶毒女孩。 她囚禁了荣治父女后不久,家中便出现了几名唯她是命的年轻男性。他们通过各种花言巧语,欺骗无辜的人来到大宅。若是男性,则会尝试将他拉入伙,若是女性,则会被囚禁在地下室。 年老的荣治一开始并不知道这群人囚禁年轻女孩是准备干什么,直到某天,隔着走廊,他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像是人类的惨叫。 那是他第一次,得知川上富江在做人体实验这个事实。 “那女孩拥有非常美丽的容貌,受了伤也不会死,即使被分尸,伤口也会很快就愈合。但是……她的身体却有着很糟糕的缺陷。” 川上富江是可以通过身体组织和血液进行无限再生与分裂的。 也就是说,即使被大卸八块,这个世界上也只会又多出几个富江而已。 但这对高傲又狂妄的女孩来说,并不是好事。每一个川上富江都认为自己才是最美的那个,每一个富江都觉得这世界上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于是,一个恶毒的计划在这个女孩的脑海中诞生了。 “在她的追随者中,有个曾经拿她的身体做过实验的医生。”荣治垂下头,握着相框的手紧了紧。“那些被囚禁的女孩,都被用来做实验了,让她不再无限分裂的实验。” 老人的目光落在相片上:“包括我的女儿。” 可能是因为长期与川上富江一起行动,被她支配使唤,那些甘愿成为她手下的男人们都扭曲了。他们见荣治一个老人被关在牢房里苟延残喘,便时不时将那些被做人体实验后变异的女孩照片拿到他面前,以折磨他为乐。 荣治的女儿是幸运的。她的体质和富江的细胞融合的很好,以至于她并没有像很多被囚禁的女孩那样因为排异反应暴毙,又或是彻底富江化。 但她也是不幸的,因为这份体质,她被那名医生做了更多残酷的实验。等荣治再见到自己女儿的时候,她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甚至连人形都失去,化作巨大的人面怪物,盘踞在大门紧锁的地下室中。 “我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牢里。直到……” “直到那个女人做了她这辈子最愚蠢的一件事。” 荣治的讲述被一个沙哑的男声打断了。 “她……川上富江发现科学并不能有效阻止分裂,便尝试着动用了超自然力量。” 没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搞到那些稀奇古怪的咒语的,总之,她开始在大宅的二楼进行奇妙的仪式。 看着照片中笑得温柔的女儿,老人也笑了一下:“被放出去的那天晚上,我在牢里做了个梦,梦到了我女儿。” 身穿长裙,已经恢复成人类状态的女孩坐在老者的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看着照片上模糊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凯特缓缓走向了坐在窗边的老人。 当她看清照片上老者女儿的容貌后,女孩惊讶地转向自己的家人们。 “……爸爸……是她!是这个女孩,我梦里面的那个!” 那个静静地站在楼梯上,被遮住了半张脸,哀伤地垂眸,看向她的女孩。 雅各布神父皱起眉:“……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泉凌背着手,他的外貌看上去很年轻,声音却嘶哑而苍老。 “在仪式现场的人类甚至怪物,都被吞噬掉了,只剩下了川上富江的躯壳,和一个占据了躯壳的……新的富江。” 一个没有记忆,就像是初生的婴儿一般,单纯、好学、对外界充满好奇心的“富江”。 而这,才是与富勒一家同行,甚至在最后保护了他们的富江。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她一开始降临时的祭品,可能就是大小姐。” 黑衣男人垂下眼帘,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而大小姐那时,恐怕还留有一些人类的意识。” 已经被变成怪物的女孩许下了愿望,期望父亲能够获救,期望令自己痛苦的恶人能受到惩罚。 然后,她的愿望实现了。 那混杂着恨与爱的感情,召唤出了“祂”。 最初的“祂”并没有人类的意识,只是在吞噬掉了化作怪物的女孩后,本能地仿照和遵循了她的行为。 吞噬掉了其他怪物,杀死了那些作恶的人,最后,夺走了川上富江的躯壳。 而时至今日,即使化作怪物的身体已经被吞噬殆尽,荣治先生的女儿也依然徘徊在这幢大屋内。 她一直陪伴在自己父亲身边。 “现在,你知道‘富江’是什么了。” 阴差阳错也好,命中注定也罢。那个从仪式中降临的生物,侵占了川上富江的身体,开始无声无息地在这个世界上生根发芽。 至于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有目的。 “所以‘富江’到底在哪?” 小泉凌的身影挡在了荣治老人前,他的个子很高,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富勒一家。 “她一直没有联系我,这不正常。” “……你知道特斯卡特利波卡吗?” 富勒神父用手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他看到黑衣男人的神情变了。 “在美国和墨西哥边境的酒吧,我们和她是在那里分别的。她把酒吧里的吸血鬼全都吃了,然后那个男人就出现了。” “然后?” “然后?我就带着我女儿和儿子逃离了现场。在逃跑的途中,那个地方还发生了爆炸。” “如果你现在去,应该还能看到点酒吧的残骸。” 至于富江。 没人知道她现在在哪。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先更一章番外练练手。 最近精神状态好多了所以就回来更新了,争取这两个月完结! 富江确实就这么失踪了,因为烟雾镜把人家脑袋揪下来带走了……当然,死是不可能死的。 下章就进生化危机了哈 第87章 漫长的黑暗之后,大脑接收到的第一个讯息,是消毒水的气味。 富江猛然睁开了双眼。 她看到了一片雪白的天花板,白炽灯管发出冰冷的光线,将屋子照得一片明亮。 女孩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已经被砸穿了天花板的酒吧,漆黑的豹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富江缓缓坐起身,捂住了有些晕眩并且隐隐作痛的脑袋。 自己现在在哪? 富江闭上眼,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但脑中的眩晕感却更加强烈。 几秒后紧随而来的,还有强烈而无法控制的饥饿感。 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歪歪斜斜地又倒回了床上,只能睁大眼喘着粗气。 体内空空如也,宛如黑洞,滂沱的力量不翼而飞。曾经灵敏的感官,如今因为力量的缺失,饥饿感的侵袭,变得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现在的富江“听不见”,“闻不到”,也“看不清”。 莫名的,女孩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人类一样。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自己之前应该是在酒吧被特斯卡特利波卡击败了,现在这里又是哪? 富江的反应很快,短短几秒,她就基本确定自己应该是缺失掉了一部分记忆。 在酒馆被击败后,到醒来之间的这段记忆。 但越是试图回忆,富江的头就会更加钻心地痛。 虽然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但现在情况不明,比起慢慢体验,她更想早点恢复自由。更重要的是,那股饥饿感也在逐渐加重。 将点滴架当成支撑用的拐杖,女孩好不容易从床上下来,但更加诡异的事情却发生了。 从屋内的摆设以及屋外的装潢来看,富江所处的地方应该是某个较为高级的疗养院或是医院。 但诡异的是,这里无论是病房还是走廊,都空无一人。 女孩摸索到了窗边,透过玻璃,她看到了一片狼藉的街景。 车辆横七竖八地停在马路上,有些甚至碰撞在一起彻底损毁,碎裂的玻璃与杂七杂八的物品一同散落在地上。一阵风吹过,撕烂的报纸与塑料袋被从地面上吹开,不知道飘到了何处去。 富江再没常识,也知道这怪异的,堪比台风过境后的残破景象没什么好事。但现在虚弱的她别说探查情况了,就连自如行动的力气都没有。 “……特斯卡特利波卡……” 咬牙切齿地念出失去意识前所见之人的名字,富江握紧了手中的点滴架,艰难地开始寻找大楼的楼梯口。 无论如何,还是得先从这个没人的地方出去。 在找寻出口的过程中,她也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 比如现在已经是2005年,距离她在墨西哥边境的酒吧与烟雾镜战斗已经过了6年之久。又比如这并非一家医院,而是一家生化公司。通过装饰在走廊的标识,以及无人值班室内散落的文件,可以得知,这家公司的大名正是“安布雷拉”。 “安布雷拉”,多么熟悉的名字。曾经富江在水晶湖营地所见到的,被杰森·沃赫斯杀死的监视者,他们就来自安布雷拉。 “又是那个家伙……” 在水晶湖营地遭遇杰森的时候,富江就知道安布雷拉公司应该和烟雾镜有什么联系。而现在,苏醒的自己就躺在安布雷拉的实验室里。 说跟特斯卡特利波卡没关系她都不相信。 “唔……!” 脑仁中一抽一抽的痛感让富江的意识回到现实,她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 又是这样,虽然她能感觉到自己丢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但每当试图回忆起什么,就像是触发了防御机制一般,脑袋会开始剧痛。 强烈的饥饿感,身体的不适,让曾经面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富江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感觉。那种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床上任由男人嘲笑自己的,那种焦躁、愤怒却又无处发泄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传来了当啷一声响。 女孩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她看到了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从半开的铁门里走了出来。 是大楼的工作人员? 衰弱的视线让女孩无法在这个距离看清对方,她只能拄着点滴架扬声朝对方打招呼。 “你好?” 那个晃晃悠悠的身影闻言,缓慢地挪动身体转过了身。 但也就是这下,让富江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他的衣服前襟沾满了红色,半张脸已经血肉模糊。 是受伤了吗? “你好,你没事吧?”看那人走得摇摇晃晃,口中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富江站在原地没动。“需要帮助吗?” 男人没有回答女孩的话。 同时,从他身后的大门里,又涌出了几个同样摇摇晃晃,发出含糊呻吟,双眼已经变成灰白色的工作人员。 谁也没有回应富江的话语,而是争先恐后地朝这个发出了声音的女孩扑了过去! 富江躲闪不及,又或者说,她压根躲都没躲,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被第一个人扑倒在地。 男人发出含糊的叫喊,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宛如野兽一般咬上了女孩的脖子。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这些眼球浑浊,只能发出嘶吼声的“人类”化作野兽,纷纷撕咬起了被压倒在地上的富江。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女孩娇嫩的皮肤被牙齿咬破,但鲜血却没有流出来。取而代之的,是黑红色的,浓稠的“泥”。 那些泥一接触到撕咬富江的人类,便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源源不断地扑向了他们。 一秒钟不到的时间,捕食者与猎物的身份便被彻底翻转。那些人连挣扎都没能做到,便无声无息地被泥吞没了。 至于富江,在彻底吞噬掉这些奇妙的人类后,她从地上坐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半晌才歪了歪头。 “……咦?已经死掉了吗?” 没错,那些只能发出呻///吟声,眼神浑浊,见人就咬的“人类”,其实都已经死了。 吞噬掉他们的时候,富江甚至感受不到灵魂的存在。只有奇妙而纯粹的,饥饿感。 讽刺的是,当她吞噬掉这些毫无生机,宛如行尸走肉的人以后,自身强烈的饥饿感却得到了缓解,甚至力量都恢复了很多。 那种五感被雾笼罩的不适感减弱了,这让富江能更清楚地“感知”到周边发生的情况。 目前她位于大楼的高层,在吞噬掉那些活死人之后,周边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透过窗外看向马路,除了被撞得七零八落的车辆之外,也没见到什么活物。 富江猜测外面的情况应该和大楼类似,甚至那些活死人也不一定只在这层有。 不过在下楼之前,她好好搜索了自己所在的这层楼。 怎么说呢,在饥饿感得到满足后,女孩站在走廊中间,隐约有了一种模糊的既视感。 就像是……以前来过这个地方似的。 靠着这股既视感,富江轻易在不看地图的情况下,就摸到了有着电脑与重要资料的数据库,翻找到了一些关于安布雷拉公司的介绍。 这是一家超大型的国际企业,涉及领域非常广泛,包括药物、医疗硬件、国防工业产品等等。她现在所处的,就是他们位于一个叫做“浣熊市”的药物医疗研究所。 至于现在浣熊市到底发生了什么,资料就没有记载了。只不过富江翻阅资料和邮件的时候查到之前浣熊市的地下实验室因为生化泄露被人工智能彻底锁闭,内部人员与外部失联。 根据记载,安布雷拉生化实验室的人第一次开启地下实验室的时候回收了两名实验体。而之后他们准备进行更全面的准备,再开启一次地下实验室。 开启时间,正是前几日涉及领域涵盖了药物、医疗硬件、国防工业产品等绝大多数的高新技术产业,。 地下实验室,生化泄露,看上去跟被洗劫了一样的城市,以及那些从屋子里走出来已经没有灵魂却依然“活”着的人。 以及——富江看向电脑中被特地放在桌面上,标题为“礼物”的文件夹。 鬼使神差地,女孩打开了这个文件夹,然后看到了令她震惊的东西。 文件夹里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张照片。 她的照片。 照片中的黑发女孩巧笑嫣兮,穿着纯色的长裙,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似乎是在看书。 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异常的刺痛袭击了女孩的头部,她痛呼一声在桌前弯下腰,脑中迅速闪现出了纷乱的片段。 风和日丽的小镇,宽敞的房间,温馨的摆设,自己似乎正在和什么人坐在庭院里聊天。 那人搂着她的肩膀,一起靠在长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但下一秒,模糊的记忆被撕裂成一片一片,只听“砰”得一声,富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把面前的电脑砸得稀烂。 “……唔……诶?” 女孩抽出已经砸入电脑屏幕的手,费解地看着它。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脑中闪过记忆的残片后,一股奇异的愤怒感席卷了全身。 那照片,还有那些记忆,她完全没有印象,绝对不可能是自己昏迷前拍摄的。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昏迷到再度醒来的这六年的空档期,自己其实一直醒着。 富江丢失了这六年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本人堂堂归来! 其实这章写完很久了,只是因为生活上各种原因加上周末bw活动,总之更新一拖再拖。不过这一个单元就是完结篇了哈。 是的富江丢失了六年记忆,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浣熊市安布雷拉的生物大楼总部。 下章她就会和同样刚苏醒不久的电影女主爱丽丝狭路相逢(笑)。 第88章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丢失这六年的记忆,但当这个认知出现在脑海中后,第一个跳出来的怀疑对象便是特斯卡特利波卡。 与安布雷拉公司有关联,有能力封印她的记忆与能力的也就他一个人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抚摸着破损的电脑,富江喃喃自语着。 无论特斯卡特利波卡想做什么都和现在的富江无关。 当务之急,是要尽快积蓄力量,离开这个地方。 托那些活死人的福,富江感受到自己的状态恢复得很快。 贪婪的泥开始尽可能的在大楼的阴影中扩散,仔细搜索着内部。当然,她这么做并非为了找到幸存者,而是捕食更多的“活尸”。 在又吃了几层楼里游荡的死者后,不断向外扩散的泥感知到了新的东西。 一个活人。 彼时,女孩正沿着逃生楼梯一层一层缓缓向下走,在“看”到这名活人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歪了歪头。 是个金发的外国女人,她似乎刚从手术台上苏醒,连衣服都没穿,身上头上残留着不少针孔。女人就像是十几分钟前刚苏醒的她一样,痛苦地喘息着,正跌跌撞撞地从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内走出来。 看着这名金发女人的脸,富江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知道她。 当然,这并非是什么消失的六年间的记忆。而是她刚才在档案资料库,看到过女人的照片和介绍。 “爱丽丝计划”这个名叫爱丽丝的女人,是几周前安布雷拉公司从地下实验室回收上来的两名活人之一。 只不过她一上来,就被收纳进了安布雷拉的实验室,一直在进行各种人体实验。 富江记得报告上写的内容,他们对“复仇女神计划”与“爱丽丝计划”都非常看好。 那为什么如今她醒了? 而且,现在爱丽丝身上,散发着一股非常诱人的味道。 如果说刚才吃掉的那些活死人只是一些饼干或者巧克力,那么爱丽丝对现在的富江来说,无疑就像是一道大餐。 为什么? 因为她是安布雷拉公司计划中的试验品之一? 而且如果“爱丽丝计划”的实验体在这里,那么“复仇女神”又到了哪去? 察觉到这其中似乎有些蹊跷,那些在黑影中蠢蠢欲动的泥撤了回去。 比起觅食,她现在显然更应该找一个同行的对象。 “看”着还在小心翼翼摸索着前进的爱丽丝,富江的嘴角缓缓上扬。 她收回了所有在大楼内觅食的泥,关闭了感知,将自身的气息压到了最低。再然后,乘坐还未断电的员工电梯,来到了爱丽丝所在的实验室楼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整个楼层空荡荡的,非常安静,刚才还在外面摸索着寻找线索的爱丽丝不知所踪。 富江眨了眨眼,缓缓走出电梯门。 “你好?有人在这里吗?” 声音砸在大理石墙面上,静静回荡在走廊中。 “你——?” 等富江走到一个房间门口,话还没说完,原本虚掩着的房门中猛然伸出一只手臂,猝不及防地将女孩拉了进去! 昏暗的屋内,金发蓝眼,身上只披着一件白大褂的女人死死把富江摁在门后。 是爱丽丝,电梯门打开之前,她躲进了这间屋子里。 “嘘——”把富江抓进屋后爱丽丝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伸出食指让她保持安静。 不一会儿,屋外传出了模糊的呻///吟声,有什么东西缓慢地从门前走了过去。 是活死人,可能是被富江的声音吸引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躲在屋子里不声不响了好一会儿,等对方彻底没了动静,爱丽丝才神色复杂地松开了富江“你怎么在这?” 女孩眨眨眼:“你认识我?” 爱丽丝愣了几秒,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富江:“你在说什么?” 很明显,身为安布雷拉公司的前员工,爱丽丝认识她。但现在,面对富江的提问,女人陷入了迷茫。 “你知道我是谁吗?”黑色长发的亚裔女孩歪了歪头,反而向她走近了一步。“我,从楼上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周围也没有人。所以……你认识我?是我的朋友吗?” 面对富江的提问,爱丽丝终于反应了过来。她先是转过身,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该死的安布雷拉……” 嘀咕完这句话,女人转过头,用一双浅蓝色定定地看着她。 “不,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们之前,是在安布雷拉,也就是现在这座大楼公司的几次宴会上见过面。” 她顿了几秒,继续道:“我只知道你叫勒妮,是这家公司某位股东的……未婚妻。” “我?”富江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未婚妻?” 话一出口,她的大脑忽然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酥麻和刺痛感后,模糊的记忆又开始不断闪现在眼前。 富江看到了爱丽丝,自己似乎是高跟鞋的绑带断了,正坐在豪华长廊的一个角落,而爱丽丝就站在她面前。 而远处正在朝自己走来的人是——“你没事吧?” 女人的声音唤回了富江的意识,她猛然睁开眼。 金发女人已经站到了她的身边,若是没有她,自己恐怕就要跌倒在地上了。 “……谢谢。” 爱丽丝扶起富江:“看来你真的记不得了。放心,安布雷拉的催眠瓦斯是有时效的。说不定过一阵子,看到什么东西就能把一切都想起来。” 听这个口气,爱丽丝似乎对失忆这种事也已经轻车熟路了。 想到她的个人档案资料,富江没有吭气。 如果真的是安布雷拉的催眠瓦斯起效,她反而还要感谢它。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勒妮”。 在确认富江身体没什么大碍后,爱丽丝开始在屋内寻找线索。 她们的运气很好,躲避的房间似乎是员工办公室。从凌乱的房间,以及残留下来的食水、物资来看,灾难来得非常突然。至少办公室里的人逃跑的时候,根本没空顾得上搬空这里。 爱丽丝从员工的储物柜里找到了几件衣服换上,然后又给富江拿了一些吃的。 “你不吃吗?” 正在从窗外确认情况的爱丽丝闻言转过头,看着富江笑了一下:“我不要紧。” 因为被改造强化过,爱丽丝比一般人类要强壮得多,短时间内并不会因为不补充能量就变得虚弱。 食用人类的食物并不会减弱富江的饥饿感,但在爱丽丝隐含着打量的目光下,她还是装模作样地吃了几口。 其实这时候吞噬掉同样被病毒感染的爱丽丝快速补充自己的能量才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但莫名的,一想到电脑上的照片,那些隐隐约约的记忆,以及目的不明的特斯卡特利波卡,她就不想这么做。 ……怎么感觉像是在赌气似的,有点让人不爽。 富江不爽,倒霉的自然不是爱丽丝。那些潜藏在阴影中蛰伏的泥无声无息地开始在其他楼层扩散,将还在游荡的活死人们吞噬殆尽。 不一会儿,整栋安布雷拉大楼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活人。 爱丽丝在确认了房间外的危险已经消失后,小心翼翼地带着女孩摸索着走了出去。 被富江的黑泥清扫一番过后,安布雷拉的大楼内已经没有游荡的活死人了。 不过里面没有,不代表外面也没有。 安布雷拉的生化实验大楼位于浣熊镇的市中心,就像两人之前在窗边查看的一样,如今的浣熊市早已没了往日的温馨热闹。 位于市中心的大街上一片狼藉,空气中布满了什么东西燃烧之后的焦臭味。汽车横七竖八地躺在道路上,有的被撞得一塌糊涂,有的虽然完好无损却沾染了不少血迹。 “该死的,他们一定是又开启了那个实验室。” 在房间里修整的时候,爱丽丝已经简单地向富江讲述了浣熊镇变成这样的来龙去脉。 安布雷拉的地下实验室之所以发生生化泄露,并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有人试图盗取作为研究成果的,名叫T病毒的一种新型人工病毒。 虽然不知道发明它的人的初衷是什么,但这东西感染人类之后,会让脑电波还未消失的尸体再度动起来。只不过死而复生的尸体并不会拥有生前的意识,大脑中只会残留下来一种本能。也就是吞噬活人的饥饿感。 实验室第一次开启的时候,爱丽丝和隶属于安布雷拉公司的雇佣兵们进去查看情况。最终的结果是只有两个人逃出生天,之后被赶到的公司成员收押进了实验室。 而现在,这一片狼藉的浣熊市,恐怕就是实验室大门第二次被开启的结果了。 更加不巧的是,等她们俩从安布雷拉的研究机构大楼出来,天色也已经变得昏暗起来。 富江看向站在身边,只能临时在研究室找了个白大褂穿着的爱丽丝。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金发女人从一旁被撞歪的警车内掏出了一把长枪,她先是看了眼富江,随后手下一个用力,将枪上膛。 “在那些东西涌出来之前,多找几把枪。”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富江的思维模式其实越来越往人类那个方向倾了。 不过她现在还是不怎么会撒谎,那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算实话,她确实丢失了六年记忆。 第89章 虽然浣熊镇平时是个风和日丽,邻里关系祥和的城市,但该有的东西还是有的。 比如消防局,警察局,又比如,贩售军火的商店。 在天色彻底变暗之前,富江与爱丽丝找到了一家贩卖杂货与军火的店铺。 和浣熊镇的其他地方一样,店里空无一人,商品散落在地面。幸运的是,作为屏障的大门和窗玻璃都没有碎裂,这也让整个店铺看上去变得安全了一些。 除了枪支弹药,这家店还卖很多东西。爱丽丝从架子上随意找了几件衣服,把身上的手术服换了下来。 富江则在女人忙着收拾的时候,好奇地打量起了店里的装潢与物品。 食物、工具、衣服,甚至连机车和汽油都有。她端详了一下放在店铺柜台前的地图,应该是为了服务外来客人的吧,店主甚至标出了几条出入城市的路线。 在吞噬了几个活死人之后,富江的力量恢复了不少。至少现在,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大量恐惧的气息盘踞在这座城市的北边。正好和地图上标明的,最大的那条出城道路符合。 不过……从她品尝到的情绪来看,这座城市居民们的出城之路并不顺利。 正在这时,货架内发出咣当一声响,紧接着传来了爱丽丝有些痛苦的呻///吟声。 富江放下地图,走过转角,便看到了已经跪倒在地的女人。她看上去非常的不舒服,四肢都在止不住地痉挛。 爱丽丝身上散发出了异常诱人的气息,这对女孩来说,无异于一顿珍馐一般的美食。看着无力站起,不断抽搐,连血管都开始鼓动着的金发女人,她缓缓靠近。 “你没事吧?” 在爱丽丝看不到的地方,富江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黑红色。 “……马特……” 黑红从富江的眼中褪去了。 她蹲下身,扶住了爱丽丝摇摇欲坠的身体:“什么?” 几秒钟后,那些奇怪的,会让女人痛苦的症状消失了。 “……他是我的同伴。” 她疲惫地靠在货架边上,微微抬起眼,看着富江。 “从地下实验室逃上来的时候,他也被那群人抓走了。” 富江记得那份报告,“复仇女神计划”,上面的实验体就叫马特。 只不过,他和爱丽丝不同,已经被重度感染,记得报告上说躯体也产生了严重的变异,但负责人已经决定将他投放在线下实战里。 那栋大楼里只剩她们两个“活人”,虽然没有感知到相关的记忆碎片,但富江推测那个叫马特的男人,应该是在她们俩苏醒之前,就被安布雷拉的成员从实验室带走了。 看着已经陷入哀伤情绪的女人,富江也靠着货架,坐了下来:“你想找到他吗?” 两人就这样,在狭窄的货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我不能再丢下他不管。”爱丽丝将手边的子弹全部从包装里拆开,一边放进枪中,一边回答富江的问题。“抱歉,不过放心,我会把你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去找他的。” 在这个没有开灯的屋内,一切都很昏暗。照理来说,她们也应该什么都看不清。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因为药剂的加持,身为实验体的爱丽丝可以在黑暗中熟练地组装枪械。至于富江,在吞噬了部分活死人获得能量之后,如今的她已经恢复了三四成的实力。 只不过,女孩现在并没有吞噬掉爱丽丝强化自己的意思了。 “你是个好人,爱丽丝小姐。” 金发女人组装枪械的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抬起眼,用那双浅蓝色的,美丽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富江。 女孩不明所以,但也耐心地和爱丽丝对视着。 爱丽丝低下头,用一种奇妙的口气道:“……好人不会成为安布雷拉公司的安保主任。” 说着,她又抬起眼,轻轻笑了一下:“谢谢你。” 富江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自己并不是安慰,但看对方心事重重的样子,女孩思考了一下,决定换个话题。 “所以,爱丽丝小姐见过我的未婚夫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爱丽丝恰好组装完一把枪,闻言皱着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我其实并没有见过他。” 不等富江继续,她又道:“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你的未婚夫是个很,奇妙的人。” 作为安布雷拉公司的安保部门负责人,爱丽丝以前也会出入一些较为高级的会议或是餐会。 她确实“勒妮”几次,但却并未见过她的未婚夫,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过一些对方的只言片语。 “他是安布雷拉公司的几个大股东之一,年轻有为,好像是在墨西哥靠贩卖军火起家的。我们并不知道他的真名,一般只用‘潘瑟先生’称呼他。” 听到一个熟悉的地名,富江微微眯起眼,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 那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从脑海中复苏,同时,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过爱丽丝并没有注意到,女人摆弄了一下手中的枪,努力从脑海中搜集有关“勒妮”未婚夫的情报。 “不过他不太喜欢抛头露面,少数几次参加宴会据说也是因为——”“因为?” 女人顿了几秒,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富江:“因为想带未婚妻出来散散心。” 其实安布雷拉公司的那些高管们说的更露骨。 这些所谓的“精英人士”从骨子里看不起一个从中南美洲发家的军火贩子,纵使对方据说已经是中南美洲地下实质性的掌权者,把控着军火、工业等重要产线,甚至是T病毒的投资人之一,在谈论到那个年轻的金发男人与他美丽而柔弱的未婚妻的时候,他们脸上总会闪过讥讽的笑容。 看着眼前的“勒妮”,回忆着那些人谈论的只言片语,爱丽丝也感到疑惑。 为什么这个柔弱、温顺、被安布雷拉的高管们戏称为“金丝雀”的亚裔女孩会出现在浣熊镇?她的未婚夫,那个被称为“潘瑟先生”的男人平时是很看重自己未婚妻的。 第一次遇到“勒妮”后,她从其他安保部门高管那里听说了潘瑟先生的故事。总之,在事关自己或是生意的时候,这位被戏称为“豹子”的男人通常都是懒洋洋的,甚至会对其他股东的一些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果事关他的未婚妻,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了。至少从爱丽丝听来的传闻,上一个在晚宴后对他未婚妻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最后忍不住出手的家伙,是活着被吊进中美洲丛林喂了豹子的。 不过她并没能疑惑多久,也没能从“勒妮”口中套出什么话。 “我?” 富江用手指了指自己,虽然对方口中的人就是她没错,但女孩却没有身临其境的实感。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力量在慢慢恢复,她脑中那模模糊糊的画面正逐渐变得清晰。 但不妙的是,那种异常的,令人不适的痛感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没有察觉到“勒妮”的异变,爱丽丝还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T病毒的原因,虽然实验过程中的记忆很模糊了,但过去的某些本应早就被女人丢进大脑深处的,零碎的细枝末节又忽然被翻了出来。 “实际上,最后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女人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自己的金发。“我确实是看到了,虽然只是背影。” 当时已经是宴会结束的时候了,所有人都在往外走。爱丽丝中场的时候与“勒妮”见面还打了一声招呼,所以离开的时候,她下意识在人群中找了一下这个女孩的身影。 然后女人看到,她和一个金色长发,身穿黑衣的男性站在一起,似乎正准备上车。 “他——”话没说完,一声闷哼打断了女人的回忆。爱丽丝猛然回神,看到自己眼前的“勒妮”已经皱着眉,头上冒出许多冷汗地靠在了货架上。 她连忙一把扶住对方:“嘿,勒妮?你还好吗?” “勒妮”,或者说富江的情况并不好。 开始努力尝试回忆之后,头痛就越来越强烈,到最后,女孩甚至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蜷缩在了货架边上。 这感觉非常奇妙,也很不好。她的脑仁就像是被锐利物反复戳弄,搅动。硫酸沿着血管逐渐遍布全身,就好像是被最致命的剧毒侵蚀一般。 在爱丽丝关切的呼唤声中,富江的双眼逐渐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金色的身影,正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那种奇妙的既视感再度缓缓上浮。 “怎么了?” 朦胧间,就像是耳鸣一般,她听到了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发什么呆呢?哦,是在看这个。讨厌这些毛毛虫?”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是个男人的声音。 “它们现在都还是幼虫,过一阵子就会开始结茧羽化成成虫。哦,你手上这本书不就写了吗。” “它会在蛹中通过细胞分化重组,变化出和现在完全不同的形态。很好奇?” 模糊的人影站在她身边笑了。 “说实话,我也很好奇。” 原本搭在她发顶的手落在了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 “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你。” 在那奇妙的金色面影变得清晰之前,千疮百孔的精神终究还是支撑不住混乱而凶猛的回忆,只花了短短一瞬,便彻底崩塌。 富江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笑死,感觉提示已经很明显了。 第90章 耳边传来轰鸣声。 富江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不断向后退去的树木与楼房。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爱丽丝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富江坐起身,看到女人正驾驶着车辆,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我睡了多久?” “不长,就一个小时吧。”确认身旁的女孩醒来后没什么问题,爱丽丝将注意力放回车上。“你昏迷后那地方逐渐变得不太安全,我就‘借’了辆车。” 现在的浣熊市早就一团乱,居民不是逃跑了就是变成了活死人,自然也没人顾得上爱丽丝的“借”到底会不会还。 “所以你想起什么了吗?” 陷入混乱的城市在夜晚,就连基本的照明都很欠缺。车辆行驶在漆黑的道路上,只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 富江把头靠在车门上:“很模糊地看到了一些东西……” 浮现在脑海中的,毫无疑问正是属于自己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想看得更清楚就会陷入巨大的痛苦与混乱中,最终被从意识之海里驱赶出来。 就好像是自己下意识在拒绝那段记忆一样。 但到底是为什么? 还有那个男人…… 想到记忆中听到的声音,富江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从昏迷到现在,一点点蛛丝马迹逐渐拼凑出了一个荒谬的答案,让她自己都无法接受的那种。 “勒妮?你还好吗?” 爱丽丝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富江转动了一下眼珠:“嗯……我在尝试着回忆自己看到的东西。” 不仅如此,那些黑色的泥借着影子,化作纤细的触须,开始以车辆为圆心,不断向外延伸着。 “所以现在我们准备去哪?” 金发女人闻言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道:“你的状态不好,我想先把你送出去。” 她留在城中还要寻找马特,必要的话可能还会和安布雷拉公司的人交手,带着一个没有战斗能力的普通人不确定因素增加太多了。 “你昏迷的时候我查看过城市的几个出入口,有一个目前还开着,或许可以把你送出去。警察和军队应该也在那边。” 其实现在女人并不信任浣熊市的警察和赶来支援的军队,但想到身旁的“勒妮”只是安布雷拉股东的未婚妻,一个普通人,她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死。 当然,已经被安布雷拉公司“坑”了不止一次,爱丽丝对“勒妮”也并不是全无戒心。这次护送,就是一个简单的试探。 如果“勒妮”真的是个无辜者,或是安布雷拉公司倒霉的试验品,她自然会尽力保护将她送出城。但如果不是——“停车。” 突然,爱丽丝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什么?” 她先是下意识回应,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勒妮”在说话。 她在让自己停车。 但这里距离出城的关口还有十几公里。 “怎么了?这里有什么东西?” 女人踩了刹车,但没彻底把车停下来。被病毒强化过的五感要比常人敏锐得多,但她除了引擎的轰鸣声之外什么都没听到。 下一秒,出人预料的事发生了。 只见“勒妮”一言不发地松开了安全带,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车门! “等等!” 爱丽丝连忙踩下刹车,但却已经晚了。女孩的身影就像是风一样,从副驾驶敞开的车门飘了出去。 仅仅几秒,漆黑的公路上已不见“勒妮”的身影。 但同时,爱丽丝也看到了一幢矗立在远处的,尚且亮着灯的教堂。 一种奇妙的,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女人连忙又坐回了车中,并发动了引擎。 目标正是那座教堂。 泉泽月子正惊慌地躲在教堂中。 几秒前,那个刚刚才和她与同伴相互认识的无辜路人,已经被从天而降的血红色人形怪物拖走。而他们即使有枪,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又一条生命消失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会这样? 月子紧紧握住手中的录像机。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刻,过去的记忆不受控制地从脑海中涌了出来。 最初能来浣熊市这个地方,完全只是因为她在电视台做实习记者,获得了一个很好的国际交流、参观考察的机会。 这里和东京、纽约这样车水马龙的大都市不同,是个非常平静祥和的城市。月子刚来那几天,甚至想起了自己老家。她曾经所住的城市,也和浣熊市有些类似。 但好景不长,就在她参观交流马上要结束的时候,浣熊市出现了奇妙的传染病。 只要染病,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作六亲不认,极具攻击性的活死人。而被活死人咬过的人,也会被传染上病毒,周而复始。 身为电视台的一份子,泉泽月子的负责人,浣熊市新闻电视台的一位女记者以极快的速度联想到了位于浣熊市的大型生物医药公司安布雷拉,并带着月子一起前往了由安布雷拉和政府军队控制的出入境口。 在挤满了逃难人群的出入境口,月子和自己的前辈亲眼看到了民众病发变异为活死人的过程,并且也拍摄到了安布雷拉公司高管下令让安保部队对着人群开枪的画面。 但之后麻烦就找上了他们。 人群里出现了感染者开始攻击其他人后,又因为开枪恐慌,使得出入闸口更加混乱。最终,在争先恐后四处逃窜的人群中,月子和本地新闻台的前辈们走散了。 不幸中的万幸,她拿着拍到关键证据的摄影机,并且遇到了两位本地警察吉尔和佩顿。两人带着她杀出了人堆,因为那名叫做佩顿的男警察受了伤,三人暂时躲到了这座教堂里。 病毒不断扩散,不出几个小时,入夜后的浣熊市就变成了一个与白日安静祥和的小镇完全不同的人间地狱。 月子害怕极了,她只是来这里交流学习的异国人,却莫名其妙被卷入了一场堪称灭顶之灾的危机,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而且,这个病毒是会传染的。 如果病毒传出去了,外面城市的人会怎么样?万一……它扩散到了全世界呢? 诸多可怕的猜测不断地在女孩的脑海中翻涌,她很想哭,但想起受伤的佩顿,还在战斗的吉尔,不知生死的电视台前辈,月子又默默地把眼泪咽了下去。 但即使如此,当月子看到那个血红色的,有着一根长舌头,长着人类的四肢却和已经没有人类外貌的怪物把一名活人从自己面前拖走,她还是无法控制地崩溃了。 黑暗之中,女孩用教堂的长椅做掩体,趴在地上。 她无法判断怪物到底躲在哪里,毫无战斗力的自己也没办法帮上两名警察什么忙,只能徒劳地握紧手里拍摄下了关键证据的录影机。 恍惚间,泉泽月子的脑海中甚至冒出了荒谬的念头。 如果自己死在这,爸爸妈妈会伤心吗?还是病毒也会扩散到海的另一边呢? 还有…… 然而,怪物就好像是察觉到了女孩的恍神一般,下一秒,只听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月子躲藏的椅子附近。 从缝隙中,泉泽月子看到了掉落在地面的东西。 那是被鲜血侵染的,几分钟之前还在跟自己说话的,人的部分躯体。 月子听到了奇妙的,并非人类的,像是某种野兽的呼吸声出现在了自己的正上方。 夹杂着腐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她的心也越来越绝望,只能徒劳地握紧手中的录像机。 同时,躲藏在别处的警察,吉尔与佩顿也察觉到了怪物的行动。 身为场中唯一一个没有受伤,并且有战斗力的人,女警吉尔非常果断地举着枪冲出了掩体。身为警察的本能,让她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选择保护无辜的一般市民。 但也是这个举动,让女人看到了比目睹怪物还要难以置信的诡异一幕。 短短一瞬,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慢放了一样。 只见那血红色的变异怪物攀爬在教堂顶之上,已经一跃而下准备攻击另一个无辜的受害人。 吉尔举起了手枪,手指也扣在了扳机之上。 但她还没来得及射击,阴影之中,猛然窜出了数条粗壮的,暗红色的,宛如蟒蛇一般的东西。眨眼间,牢牢捆缚住了试图攻击的怪物。 进攻失败,血红色的变异体发出咆哮,但下一秒,那些“蟒蛇”便动了起来。 它们不断扩展,延伸,无声无息地将怪物包裹了起来。 这时候吉尔也看出来了,那些“蟒蛇”并非活物,而是一种类似泥一样的流体。 “怎么回事?!” 两名警察的惊呼在耳边响起,月子抬起头,被汗水模糊了的视线中,看到的正是已经被“泥”所包裹的怪物。 一种奇妙的,熟悉的感觉从女孩的心中升了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就这么仰着头,看着怪物咆哮,挣扎,然后一点点被那些黑红色的泥吞噬殆尽。 潜藏在脑海深处的,那些夹杂着恐惧、悲伤、混乱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恍惚之间,泪水从月子的眼眶中滑落。 被突如其来的第六感控制着,短发女孩缓缓地转过身。 吞噬完怪物的泥并没有离去,而是沿着教堂的墙壁缓慢向下流动,最终汇聚到了月子的身后。 在黑红色的泥中,浮现出了一个女孩。 她的皮肤细腻而白皙,头发漆黑,带着宛若珍珠般的光泽。五官不管是拆开还是拼凑在一起,都是那么完美无缺,会让每个端详过的人赞叹。女孩的眼角有一颗泪痣,就像月子记忆中的那样。 曾经丢失的记忆中的那人,整整六年杳无音信,即使过了这么久也让她耿耿于怀的一切怪异事件的“罪魁祸首”,现在,就站在泉泽月子的面前。 “……富江……?” 【作者有话说】 妈耶,卡了这么久总算是卡出来这一章了。【】 90-100 第91章 熟悉的名字一出口,泉泽月子的眼睛模糊了。 眼前的女孩一如当年,和自己记忆中、相片里,分毫不差。 多年来一直积压在心中的,复杂的情感,陈旧的记忆,在看到川上富江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瞬间,一口气喷发了出来! “这么多年,你到底去哪里了啊!” 身体先一步行动起来,泉泽月子冲到长发女孩的面前,紧紧捏住了对方的肩膀。 “我都已经放弃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又出现在我面前,还是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你……” 女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看着富江懵懂的,像是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眼睛,酸涩地感觉充斥在内心中。 “你也……都忘记了吗?” 是的,月子已经想起了过去自己缺失的那段记忆。 并没有什么契机,而是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她从睡梦中苏醒的下一秒,莫名的,脑中多出了一大段与川上富江有关的画面。 准确一点来说,是自己和川上富江的记忆。 就像从照相馆老板那里拿来的相片一般,记忆中的自己与富江是如此亲密无间的好友,在小镇的高中度过了短暂但快乐的时光。 当然,这段回忆的结局并不美妙。 那之后,月子回过故乡并试图寻找川上富江的踪迹,但每次都失望而返。 富江的养父虽然依然健康地生活在那栋宅邸中,但无论是他还是那名年轻的佣人,都对富江的去向绝口不提,只说是去东京求学后出国了。 月子当然不相信这些,但也问不出其他内容,只能寄希望于身为管家的小泉凌。 但奇妙的是,虽然小泉凌依然是那个家的管家,却极少出现在小镇上。月子几次蹲点,都没能发现他的踪迹。 时间渐渐流逝,转眼,女孩大学毕业了。 大学毕业后的月子进了电视台实习,顺利地成为了一名年轻记者。这让她的活动范围更加广,时间安排也变得自由起来。 依靠着记者的信息网,终于,她查到了小泉凌的踪迹。 但令人惊讶的是,出现在泉泽月子面前的,并非她记忆中那个一身黑衣,全身有严重烧伤,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 而是一个苍白、阴沉、容貌俊朗的男人。 “……找我有什么事吗?” 月子报出来意,指明要找富江,这让男人死气沉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 “这么说,你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告诉了月子一个残酷的事实:“富江失踪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失踪了。”小泉凌垂下眼帘,用一种奇妙的,喑哑的嗓音道。“一年半以前的一天,她忽然联系到我,说了很多像是托付后事一样的话,那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一年半以前?” 月子的心猛跳了一下,她恢复记忆的时间,差不多好像也在这个时候。 “她失踪前在哪?我,我回小镇问了富江的父亲,说她是去留学了。” 小泉凌没有回答,他的个子很高,站在月子面前的时候显得很居高临下。不过被男人扫视的时候,她也确实有种自己被审视的感觉。 “你就这么想知道富江去了哪里?” 在得到了坚定的回答之后,他叹了口气。 “美国,她大概是在边境附近失去的踪迹。我本来以为她只是被对方带走了。” 说着,男人漆黑的眼珠落在月子身上:“现在看来……死了的可能性也很大。” “什——”“不然你也不可能这么突然就恢复记忆。”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月子所有的质问都卡在了喉咙口,她张开嘴,本来想反驳一些什么,但看着小泉凌的那张脸,最终又把话都咽了回去。 这场蓄谋已久的会面,最终以一种不怎么愉快的氛围结束了。 好消息是,月子获得了很多川上富江的情报。 比如在富江离开小镇后,她攻读了什么样的专业,又去哪里留学。又或者是后来莫名其妙前往了美洲大陆,并独自在那边生活了好一阵。又比如,最后富江为何会突然失踪。 这,就是坏消息了。 “特斯卡特利波卡”当泉泽月子从小泉凌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她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冻结成了冰。 三伏天的中午,短发女孩的牙齿都开始打颤了。但那并非因为寒冷。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会迸发出的恐惧感。 月子恢复的记忆中,有一个断点。 在佐伯宅,找到已经失去人形的富江后,女孩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名金发男人俊美却冷漠的面容,以及那柄没入自己身体的匕首上。 等她再度醒来,便失去了有关富江的所有记忆。 而一年半之前,莫名其妙地找回那段记忆后,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从噩梦中惊醒的月子,心口都会隐隐作痛。 特斯卡特利波卡在击败了富江之后,带走了她。 又或者,他已经杀了她。 一想到这两个可能性,月子的左胸口便又会开始一跳一跳地疼痛。严重的时候,她甚至会生理性地反胃,干呕到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为止。 为了对抗这种已经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女孩,或者说已经成年的女人将余下的精力全部投入到了工作中。在她不懈的努力下,终于获得了前往美国新闻电视台交流学习的机会。 而如今,来到了美国的她,真的找到了富江。 “……月子?”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泉泽月子回过神,看到面前的富江正歪着头,用那双美丽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 “莫非,月子想起来了吗?” 不需要回答,只需要一个对视,双方便都知道了答案。 富江欣喜地笑了起来。“太好啦!” 她像个孩子似的,笑得眉眼弯弯。只要看到这张笑脸,谁都知道现在的她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但——“我说你啊……” 月子红着眼眶,也笑了起来,伸手擦了擦富江的脸颊。 “既然高兴,就别哭啊。” “……咦?” 富江懵懂地看着她,眼眶中依然源源不断地滚落着透明的泪珠。 “什么?” 她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用手指摸了摸脸颊上的水。 “这是什么?” 月子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到富江落泪。 记忆中,无论是一开始飞扬跋扈的女孩,还是后来的自己的朋友,她都没有掉过眼泪。 那时候月子以为富江只是单纯的有点天然呆。 不过,现在她知道真正的原因了。 只是因为面前的“女孩”,并不是真正的人类而已。 “泉。” 身后响起了一个女声,月子忽然想起自己还在教堂里,连忙转过身。 正如她想的那样,两位警官已经举着枪,对准了自己身后的黑发女孩。 吉尔皱着眉,目光在月子和富江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着,手中的枪却稳稳地举在半空。 “泉,她是谁?” 教堂里的异象充分表明了富江并非正常人类,但她出手保护了月子的行为,让两名带着枪的警察并没有贸然行动。 而他们之后的行动,也取决于月子的回答。 “不要紧的,她是我的朋友——”未等月子说完,只听远处忽然传来汽车的轰鸣。下一秒,一声巨响,教堂那被封锁的大门被狠狠地撞开。 一辆越野车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女警带着同伴,富江保护着月子,不约而同避开了这辆横冲直撞的四轮钢铁。 不过,那辆车显然也并不是真的失控了。在成功进入教堂后,它便差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出现在几人眼前的,是一名身穿红色吊带的金发女人。 是爱丽丝,她终于追上了富江的脚步。 但奇怪的是,金发女人下车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寻找自己的同伴。而是先冷着脸看了一眼警惕地看着她的两名警察,随后目光才落到了黑色长发的女孩脸上。 “……你骗了我。” 她在和富江说话。 “嘿等等,你该死的又是谁?” 没有理会女警察,身为安布雷拉实验品之一的女人平静地看着富江,等待着她的回答。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爱丽丝小姐?” 富江笑了起来。 “在那栋大楼醒来后,我确实是失去了六年间的记忆。” 只是同时,她曾经丢失的,属于“富江”的记忆与能力也都恢复了。 爱丽丝扯了一下嘴角:“这么说,你只是没告诉我最关键的信息而已。”她微微侧过头,深呼吸了几下。“好吧,你赢了。” 说完,女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被撞开的出入口走去。 富江微微蹙起眉头。她从车上离开,到现在也就过去了十几分钟。就算察觉出了她有问题,爱丽丝的反应也不应该这么强烈。 除非——想到这,女孩开口道:“不继续和我一起行动了?” 对方没有停下。 富江眨了眨眼:“就算我能找到你的同伴也不行吗?” 这次,爱丽丝有了反应。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 女人压低了声音,空气变得有些凝滞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似乎有些生气了。 “马特,你说过,他是你的同伴。” 面对已经带上了杀气的爱丽丝,富江丝毫不害怕。她的神情依旧天真无邪,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他也在安布雷拉的人体实验计划里,代号叫做复仇女——”话音未落,爱丽丝猛然冲了过来。 但一直警戒在一旁的两位警察也都没有松懈。在她动起来的同时采取了行动。 “嘿,等等,等等,冷静一点,小姐。” 身高体壮的佩顿挡在了两个娇小的亚裔女孩面前。 至于吉尔,她更直接,枪口直接对准了面色不善的爱丽丝。 “有什么话好好说,行吗?” 而在两名警察拦住爱丽丝的时候,富江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月子。 此时此刻,两人的站位又发生了变化。 在爱丽丝突然爆发的那一刻,原本站在富江身后的月子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面前。 就像过去那样。 富江很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她的头发比过去长了一些,容貌也更加成熟。因为浣熊镇的危机,似乎没怎么休息,眼睛下面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眼圈。 如果刚才,她没有感知到月子的存在,没有赶到这座教堂。 那个怪物就会…… 知晓那唯一的答案,富江缓缓闭上了眼睛,几秒后,她看向被两名警察挡在距离自己一臂之外的女人。 “我可以帮你找回马特。” 月子出现在这座城市,并非巧合,而是神明的恶作剧。 “我们合作吧,爱丽丝小姐。” 而这次,她不会再让自己的朋友受到伤害。 【作者有话说】 大卡特卡之后的更新解释一下为什么爱丽丝的态度骤变,富江离开之后有人通过无线电广播联系上了她,至于是谁后面会解释。 第92章 “合作?我和你?” 爱丽丝先是摇了摇头,随即扯起嘴角。 “你就这么有自信?” “现在这座城市因为安布雷拉已经非常危险,而你的伙伴,他恐怕依然在安布雷拉的控制中。” 富江将自己在大楼中看到的,关于两个实验计划的资料如实道来。 “他是复仇女神计划的试验品,而你则是‘爱丽丝计划’,你们是同时接受改造的。” 但等富江和爱丽丝醒来,大楼中只剩下被病毒感染的活死人,马特不见踪影。 “……继续……” 和被安布雷拉直接注入病毒的爱丽丝不同,马特是遭到变异怪物攻击后被拉到手术台上的,那时候他的躯体已经开始异化。安布雷拉公司索性将异化作为改造的一环,将青年变为了可怕的人形兵器。 “我可以让马特恢复。” 爱丽丝的神情没有变化,呼吸却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富江可以感知到女人的情绪,她在动摇。 “你要怎么证明?”深呼吸过后,金发女人做出了选择。“证明可以帮我救回马特。” 已经被病毒感染,且是被特意改造成兵器的人类,怎么想,富江的话都太过离奇且不可信。 但爱丽丝既然这么问,就证明她确实动摇了。 “我可以向你展示一下。”女孩说着,目光落到了站在一旁的警官身上。“毕竟,这里就有一位感染者不是吗?” “等等,你什么意思?” 名为吉尔的女警原本举着枪对着爱丽丝,闻言放下手枪,转而挡在自己同伴面前。 “听着,不管你们到底是该死的何方神圣,不准打佩顿的主意。” “瓦伦丁警官……” “我知道你和这家伙是朋友.”女警看向月子,她手中的枪只放下去了一半,枪口没有朝向任何人。“但佩顿也是我朋友,我不允许你们碰他。” 回应她的,是爱丽丝冷酷的质问。 “即使他被感染了?” 短短几秒,教堂里的阵营又变了个样。 “他多久之前被咬的?” 爱丽丝的蓝眼睛看向面前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但走路却一瘸一拐的黑人警官。 “超过两小时,就算有疫苗他也没救了。更何况我们现在手上也没有。” “那也不能——”“吉尔,嘿,吉尔!” 争论的当口,反倒是那名已经被咬过,感染了病毒的佩顿警官阻止了自己的伙伴。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冷静点吉尔,至少现在这里的人对我们都没有恶意。” 说着,男人看向富江:“如果有的话,就算手里有枪我估计我们也够呛。” 不知道是因为佩顿的话,还是因为在场的几人都没有敌意,吉尔没有再说话。 “我很感谢你们能一直保护月子。”富江垂下眼帘,“我想你们可以把这个当做是……一个谢礼?如何?” 说完,女孩的目光落到了当事人,也就是佩顿的脸上。她带着微微的笑意,和这名高大的黑人警官对视着。 没有丝毫忐忑,疑惑,就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已经尘埃落定的答案一般。 “……好吧,再过一小时,如果找不到疫苗,我就会变成外头那些家伙那样,对不对?”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但男人环视了一圈,先是看了看自己的伙伴,又看向了后来闯入的爱丽丝,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再次看向富江:“我只有一个问题。” “请讲。” 男人用大拇指指了指外头:“如果失败了,我的状态也不会比那些家伙差,是吗?” “那些家伙”很显然指的就是被病毒感染的活死人。 富江笑了起来。 “你是一位谨慎且勇敢的人。” 她微微侧过头,弯着眼睛,以一种奇妙的口吻道。 “不过,我想你和这位小姐都误会了一件事,这并非拥有失败可能性的‘尝试’。” 下一秒,黑红色在富江的眼中逐渐蔓延。 “我会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富江不会向面前之人保证什么。 但这并不是因为她对这件事没有把握,而是恰恰相反。 一时间,教堂内鸦雀无声。 冷汗顺着佩顿警官的额头流了下来,仅仅只是过了短短几秒,眼前的女孩似乎变成了某种非常异质的存在。作为警官,或者说一个人类,他的第六感发出了警报。 但最终,在富江的注视下,男人向她伸出了手。 “好吧,你赢了。” 女孩白皙的手指轻轻搭上了男警官的掌心:“不,先生,是你赢了。” 话音刚落,漆黑的阴影中,黑红色的,宛若粘稠的泥一般的“生物”咕嘟咕嘟地从地表冒了出来。 它们像蛇一般,无声无息缠绕在了男人的双腿之上。同时,富江的指尖也开始渗透出奇妙的,黑红色的物质。眨眼间,就同地上的泥一样,迅速渗透进了皮肤内。 富江眼前闪过了纷乱的记忆。无数破碎的,映刻着各种场景的残片从她的眼前飞过,而那些都是眼前这名警官的记忆。 “佩顿?!” 耳边传来什么人的惊呼,富江回过神来,看到面前的男人神情变得有些痛苦,身体也开始摇晃起来。 “诶呀抱歉,我力道重了点。” 话音刚落,女孩张开手,牢牢握住了男警官的手臂。同时,那些泥也蔓延而上,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放心,还有一会儿就好了。” 此时此刻,渗入警官皮肤的泥,分散成了无数细小的“物质”,开始在他体内源源不断地吞噬起了那些病毒。 吞噬掉徘徊在教堂内的变异怪物后,富江的力量开始迅速恢复,对事物的感知也更上一层楼。 无数从她体内分裂出的黑泥游走在面前的活人体内,捕食着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壮的物质。同时,富江也没忘记在席卷之后,通过力量修复对方受损的身体。 几分钟后,黑红色的“潮水”逐渐褪去,女孩松开了警官的胳膊。 没了泥的束缚,佩顿整个人腿一软,当场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 还好,身为同伴的吉尔眼疾手快,冲上去扶住了他。 “佩顿!你没事吧?” 冷汗浸透了男人的衣服,他喘着气,双眼死死地盯着泰然站在那里的富江。 “……我没事……” 说着,男人伸手拉高了自己的长裤,曾经被感染者咬过的伤痕早已消失无踪。 “不仅伤痕消失,现在你体内的病毒也被清理干净了。” 黑色长发的女孩站在原地,微微垂下头,向面前的二人致敬。 “当然,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就把之后的两个小时当做一个观察期吧。” 说着,富江看向爱丽丝。 “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治疗警官,一方面是报答二人在病毒爆发后一直照顾泉泽月子的恩情。 另一方面,则是给爱丽丝的投名状。 “如果我看到的资料是真的,那么安布雷拉公司的高管应该是想在这里测试出两个计划的试验品究竟哪边更成功一些。也就是说……” “我和马特。”金发女人深吸一口气,“我和马特,就是他们的小白鼠。” 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如今被带入实验室经历过惨无人道的实验后,还要在这座死城中决一死战。 而这一切,不过是安布雷拉公司对于自己生化武器开发的又一次实验而已。 哪怕不是很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低下头。 “听起来真够恶心的……” 和冷静的佩顿不同,吉尔显然脾气更加火爆一些。她低声骂了一句,将枪托靠在肩膀上。 “既然你救了佩顿,这趟车,我们上了。” 现在,场上没有表态的,就只剩下了一人。 “……” 爱丽丝没有说话,却伸出了自己的手。 在富江展现了可以称得上是奇迹的现象后,她的态度终究还是松动了。 女孩回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合作愉快。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很好奇。” “什么?” 富江松开了爱丽丝的手,望着她浅蓝色的眼睛:“在我们从车上分开之前,你对我的敌意并没有这么强烈,并且刚才你说‘我骗了你’。” “有人向你透露了我的情报,对么?” “……你从车上消失后,我本来是打算追上来的。” 女人说着,深吸一口气,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然后,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 平时习以为常的词汇,此刻却让在场的几人面面相觑。原因也很简单,在这个已经没什么活人,四处断电甚至已经信号不通的城市里,接到电话完全可以说是最匪夷所思的事件之一。 特别爱丽丝是从安布雷拉的实验室逃出来的,身上并未携带任何通讯设备。 爱丽丝并未多做解释,而是伸手从衣袋中掏出了一个银色的小手机。 “这手机一直放在那辆车上,你走了以后它响了起来。” 前面也说过,因为病毒泄露,整个浣熊市乱成一锅粥,电子信号也因为各种原因早就断了。 所以,当那枚手机开始响铃的时候,爱丽丝愣了一下。 她反应很快,立刻拿起手机进行确认,却发现对方的号码并未显示。 铃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几秒钟后就断了。 可正当爱丽丝想把手机放回车座上的时候,它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次,女人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我并不认识他。不过,他却不一样。” 他不仅认识爱丽丝,也认识化名为“勒妮”的富江。并且,男人非常直接地向爱丽丝透露了情报。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勒妮”,并非人类。 记忆中,电话那头的男子口气略显焦急。 “听着,虽然这听上去很疯狂,但爱丽丝小姐,我需要你和那位‘勒妮’小姐的帮助。” “请告诉她,我知道她真正的名字,也知晓她变成这样的原因。” “半小时后,我会再次与你们联系。” 【作者有话说】 失踪人口回归!有没有想我?(被打死) 好了不开玩笑了,其实是9月的时候现实生活发生了一些变故,去处理三次元的事情了。 就怎么说呢,虽然不是忙得脚不着地,但也很影响自己的情绪状态吧,怎么都写不出来令人满意的更新。 国庆节给自己放了个假修养了一下,感觉精神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总之,开始向着完结努力了。 最后,之前有人怀疑是烟雾镜给爱丽丝透露了情报,其实不是的,是另一个在安布雷拉工作的倒霉蛋。 第93章 “电话?在这里?” 爱丽丝看了一眼吉尔,把手机递给富江:“我说的是真是假,再等等不就知道了。” 正因为这通电话,加之富江在车上的诡异行为,爱丽丝对她产生了怀疑。之后冲进教堂,看到举枪的两名警察,也让女人确信富江对自己有所保留。 “等等。”看着富江接过手机,泉泽月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现在城里信号基本都断了,如果他能通信,那……那对方应该——”“应该有信号发射器,而且能够定位我们的位置。”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了。 电话那头的男子,很有可能是安布雷拉公司的员工之一,而且是掌握了重要信息的核心人物。 但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这种紧要关头打电话给爱丽丝,甚至开口求助呢? 时间紧迫,众人决定一边撤离一边继续等待对方的联系。 不过这次,他们有了一个绝佳的,清扫“路障”的帮手。 “为什么要绕开大路走?” 正准备横穿墓园的几人停下来,有些莫名地看着富江。 “因为大路那边都是活死人,而我们的子弹都不多。”爱丽丝歪着头,一边检查手中的装备一边道。“有何高见?” 富江看着漆黑而安静的墓园,神情有些困惑:“大路活死人多,这里也不少啊?”说完,没等众人反应,她又笑了。“算了,既然你们觉得走这里比较方便,那我没意见。” 话音刚落,女孩脚下的阴影开始不断拉伸,扭曲,化作黑红色的湖水,开始向整片墓园蔓延。 “刚好,我也有点饿了。” 这真是一个非常诡异的场景。 美丽的女孩站在漆黑的墓园前,而在她的脚下,更加浓稠的黑影不断扩散着,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将整个墓园彻底吞噬。 夜风吹过灌木和树丛发出了沙沙声,听上去就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进食,咀嚼的声音。 吉尔看着眼前的一幕,皱紧眉头:“她在吃什么?” “我……我想大概是墓园里的尸体。”月子捏紧了手中的录影机,一些尘封许久的记忆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但,这里的尸体应该都已经死了很久了。” “T病毒。” 爱丽丝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安布雷拉的实验室就在地底,但那些病毒应该只能感染刚死不久的人,除非……” 除非病毒进化了。 从富江愈发明显的笑容来看,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 不过现在,就算那些进化后的病毒可以感染墓园已经腐烂的尸体也没什么用,只会化作某个女孩的美食而已。 而在富江专心进食为小队扫平道路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几人也没闲着。 “所以她是在吞噬那些病毒?” “不……我也不太确定……” 佩顿摇了摇头,他刚刚被那些黑红色的泥入侵过身体,现在看上去除了神色有些萎靡,没有别的异常。 “我只能告诉你,沾到那东西的感觉并不怎么好。” 话是这么说,但黑人警官身上的伤口确实消失了。 “富江是,以那些不好的东西为食的。” 月子垂下眼帘,那日恢复的,不仅仅有她在佐伯家的痛苦记忆。雨夜癫狂的同校学姐,黄昏时学校内的恶灵追杀,甚至被藏在储物柜里死不瞑目的老师尸体。这些记忆的残片与那名金发男子和小泉凌的话,让她脑内产生了一个荒谬的认知。 “我说不太上来,但……她曾经把试图杀死我的鬼魂吞噬掉了。当初那个人也说,她是以那些‘负面’的东西为食。就像是‘清道夫’。” 吉尔耸了耸肩:“听起来像是什么杀毒软件。” 月子刚想接话,下一秒,心口隐隐泛起钝痛,一种奇妙的眩晕感忽然袭来,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金发男人的样貌,以及他满手鲜血,抓着自己心脏的样子。 “你没事吧?” 身旁有人的声音,月子回过神,发现是那个名叫爱丽丝的女人。 她深呼吸了两下,向对方扯起嘴角,摇了摇头。 见她明显不愿意多说什么,爱丽丝也就什么都没问。 而这一切,都被富江看在眼里。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很奇妙,明明因为不断吞噬活死人和病毒,她的能力在逐渐恢复,甚至还在一点点变强。 明明自己获得力量,好友恢复记忆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看到这样的月子,那种酸涩的感觉却没有退去。 “好了,我们走吧。” 清扫非常有用,至少在他们从墓园离开前往商业区的整个过程里,都没有什么活死人听到动静聚过来。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他们也都被富江“吃”掉了而已。 不过,他们的撤离路上也并非一帆风顺。 就比如那个神秘的电话,在半小时后,它如约再度响了起来。 只不过这次,来电人从打手机变为了直接拨通街道上的公用电话亭。 虽然街上空无一人不见感染者,两个带着手枪的警察,包括爱丽丝还是将手中的武器上膛,并做出了防守的姿势。 在无声的调整站位之后,接电话这一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富江和月子头上。 在爱丽丝的眼神示意下,富江接通了电话。 “喂。”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再接我这个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陌生,她并不认识这个声音。 “……你是谁?” “初次见面,勒妮,不,川上富江小姐。我名叫查尔斯·阿什福德,姑且算是安布雷拉公司的一员。” “你知道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时间紧迫,他并没有卖关子,而是冷静地继续道:“是的,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并非人类。我能帮助你们,但也需要你们的帮助。” 富江眯起眼:“你既然知道我不是人类,那么也应该知道,我和一般人类不同,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自己作为‘勒妮’时到底经历了什么吗?还有T病毒,作为最初的开发者,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之所以你能靠捕食T病毒和其感染者补充能量,也完全都在某人的计划之中。” 阿什福德博士的话,成功引起了富江的兴趣。 虽然知道现在这个状况十有八九是特斯卡特利波卡搞得鬼,但她也确实很好奇自己为什么丢了那么久的记忆。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的女儿,她叫安吉拉。” 提起女儿的名字,电话那头的声音出现了波动。 “我需要你们把她从学校救出来。” 查尔斯·阿什福德博士的女儿安吉拉,作为安布雷拉公司员工的亲属,今早本应和其他人一同撤离。 但承载小姑娘的车在行驶途中发生了重大车祸,幸运的是,安吉拉本人大难不死,不幸的是,她现在只身一人,躲藏在满是活死人的学校中。 成年人在现在的浣熊市尚且艰难生存,更何况一个小孩,安吉拉现在完全可以说是命悬一线。 更糟糕的是,因为感染程度进一步扩散,据电话那头的这位博士说,再过几小时,便会有一颗炸弹被投放至浣熊市。其威力足以将一切丧尸以及证据全部销毁。 至于交换的筹码——“安吉拉手上,有一份资料,里面有T病毒的研究经过以及一些录像视频,可以填补你缺失的一部分记忆。” “另外,安布雷拉公司还有一架未撤离的直升机,可以帮助其他人撤离。” 沉默了几秒,见富江没接话,男人又道:“我知道我说的可信度很低,或许你也并不需要那些记忆,但——”“成交。” “什么?”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富江挑了挑眉毛:“我说成交,就算不去救你女儿,我们也要找到安布雷拉公司的另一个活体实验品。” “你是指复仇女神?” “是的,我和爱丽丝小姐在大楼中苏醒的时候,他并不在实验室,可能是被什么人转移走了,但谁知道呢?” 这句话本来只是一句无心之言,谁知查尔斯博士听闻后却又陷入一阵奇妙的沉默。 “嘿……听着,以我掌握的情报,无论哪个计划的实验体,都应该被放置在实验室进行强制休眠,到了特定时间才会被开启。这是区域负责人的安排。” 爱丽丝与马特,因为感染方式不同,加之所负责的研究人员也有所分歧,所以被区分向两种方向进行了生化改造。 原本安布雷拉是将两人都留在了实验室内强制休眠,以便于在特定的时间苏醒,然后在浣熊市这个地方进行对决。目的则是对比两个方向的改造,两种转变究竟谁更胜一筹。 但现在,实验室里只有爱丽丝,化作复仇女神的马特则不见踪影。 “这很奇怪,我黑进了资料库,但里没有计划变动的通知。” 电话那头响起了敲键盘的声音。 “我会帮你们打听实验体的情报,找到安吉拉之后我会再联系你们。” 说完,博士便急匆匆挂掉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原□□丽丝和马特其实都沉睡在大楼里,爱丽丝先苏醒,马特后苏醒。负责人确实是想看他们互相残杀。 但在这里,因为富江也会在大楼内苏醒,所以有心人事先转移走了一个实验体,也就是马特。 艰难地复健着,并陷入了完结灵感枯竭期。啊啊啊啊(抱头) 第94章 “你说那人会不会是骗我们?” 根据查尔斯博士提供的地址,一行人很快来到了他女儿躲藏的学校。 “没这个必要。”爱丽丝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明天一早就会有颗炸弹把浣熊市彻底‘清扫’干净,他大可以不用废这么多话。” 说着,她抬起眉,瞟了某个方向一眼:“况且对我们中的一人来说,他手上的筹码不够。” 这一人,指的当然就是“富江”。 至于某个当事人,她完全没在意其他人都说了什么。 “嗯……” “怎么了富江?” 女孩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好友:“我找不到那个孩子。” 为了节省搜索时间,在爱丽丝用地图确认目的地的时候,富江已经扩大了自己的感知范围。 “这座建筑里,只有食物的气味……是藏得太深了吗?” 说着,她把“眼睛”附着在了“泥”上。几秒后,那些蜿蜒的,仿佛蛇一般的东西纷纷扭动着身体,从大门的缝隙钻了进去。 “这样就比较好找了。” “你们在干什么?” “呃,她说,这样找人速度会快一些。” 搭腔的当然不是富江,她正专注地思考着找不到安琪拉的原因。 活人的气息和感染者的是不一样的,但现在的自己却找不到那个小女孩。 是因为能力尚未完全恢复?还是说…… 忽然,被扩大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动静,女孩果断转过身,看向一旁的同伴们。 “有人来了。” 她的感觉没有出错。 几分钟后,远远地,出现了三个结伴而行的成年男性。 他们中有两人穿着专业的队服和防弹衣,一看就是雇佣兵类的角色。而跟在后面的一人,则穿着休闲款的西装,身上装备也很少。 这个有些怪异的三人组手中拿着枪,目标似乎也是这所学校。 这个时间点还留在浣熊市的人类,基本上都是当时没能及时撤离的倒霉幸存者。所以吉尔一行人并没有隐蔽起来,而是直接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穿西装的男性最不沉稳,看到爱丽丝几人,当即便叫了起来。 “嘿,你们看,这里也有幸存的人。” 两名穿着防弹衣的青年则谨慎得多,虽然没有举起手中的枪,但也停下了脚步和他们保持了距离。 “是幸存者吗?” 吉尔和佩顿往前走了两步:“我们是浣熊市警察局的人,你们呢?” “特种防卫部队的,还有一位平民。我们接到了一位自称阿什福德博士的人的电话,他告诉我们自己女儿目前躲在学校里,希望我们救她出来。” 停顿了几秒,为首的黑发男人继续道。 “他告诉我们只要找到那女孩,就可以给我们提供离开这座城市的方式。” “很凑巧,我们也接到了这么一个电话。” 可能因为佩顿还穿着警服,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这边一行五人四个人都是女性。总之那名特种部队的男人收回了枪,朝两名警官伸出了右手。 “卡洛斯,这是我队友尼古拉。” “……吉尔·瓦伦丁,这是佩顿。” 对方有意合作,又是特种部队出身的军人,他们这边自然也没道理拒绝。 只是——“富江。” “怎么了,月子?” 泉泽月子咬了咬下唇:“吉尔小姐他们好像想跟那几位先生合作,你……不要紧吗?” 她的眉头微蹙,神色忧愁。 富江微微笑了起来:“找人这种事,当然是帮手越多越好呀,我不要紧的。而且,那两位先生不是特种部队的军人吗?保护市民是他们的职责,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的回答让月子微微一怔。 “怎么了?” “不……” 正当月子打算说些什么,一道男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呃,打扰一下,两位女士?” 是那名叫做尼古拉的金发男性。 “我们现在打算分头行动,搜索每一层,你们二位需要帮忙吗?” “哦,呃,这个……” 月子一时间有些结巴,不过还没等她想出妥善的回答,富江已经先开口了。 “非常感谢你先生,不过我们两个行动完全没问题。”黑发女孩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婉拒了对方。“学校这么大,我们两两一组分头行动,速度更快一些,您觉得呢?” 尼古拉闻言挑了挑眉,视线在两个女孩之间来回游移。 “确实这样行动会更快,不过,让两位普通市民在这样危险的地方行动……” 他话还没说完,爱丽丝突然走了过来,挡住了尼古拉的视线,站在富江面前。 “我这还有枪。” 说着,女人将手中漆黑的武器举起。 “既然要两两行动,你们俩还是带上吧。” 说着,她还朝二人笑了一下。 “谢,谢谢你。” 见月子收下了手枪,金发女人才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对上了尼古拉:“比起她们两个,我觉得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的队友比较好,他被咬了,不是吗?” “什么?!” 话音刚落,穿着西装,自称L.J.的西装男尖叫一声,从卡洛斯身旁跳开。 “你被咬了?怎么不告诉我,我还跟你们走了这么久!” 这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到了曾经被感染者咬伤的卡洛斯身上。 爱丽丝举起手枪,尼古拉则一个健步冲回同伴身边。 气氛一下变得紧张了起来。 “什么时候被咬的?” 沉默在几人中蔓延,爱丽丝没有做出其他动作,但所有人的心都被提了起来。 “……一个半小时前。” 冷眼盯着卡洛斯了几秒,金发女人把枪口抬了上去:“你知道被咬了之后的结果吧?” “我当然知道。” 卡洛斯显得很冷静。 不过他的同伴是个急性子。 “嘿,听着,阿什福德博士说他女儿手上有疫苗,卡洛斯还有救。” 虽然没有直接拿枪指着爱丽丝,但尼古拉也没放下手里的武器。 “女士,我们无意与你们为敌,只要拿到疫苗他就不会有事,明白吗?” “咬我的人是我们之前的一位队友。”黑发男人轻轻拨开队友,“如果我赶不上了,就算没有你们尼古拉也会动手,他还没有被咬。” 他的口气很坚定,爱丽丝定定地看着二人,随后退了一步。 “好吧。” 很显然,她妥协了。 分组就在众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进行完成了,富江和月子一组,特种部队的两人一组,警局的吉尔和佩顿拆分了一下,佩顿跟着爱丽丝,吉尔则保护身为普通人的L.J。 加上地下室,这所学校一共有三层空间,富江和月子径直去了二楼。 深夜,经历过劫难后的学校一片狼藉。 行走在空无一人堆满杂物的走廊中,月子一边握紧富江的手,一边小声询问她:“你说那个女孩还在这里吗?” “嗯,那位博士的定位显示女儿就在这里。” 与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月子相比,富江就轻松多了。她一边端详着残留着血迹与纸张的地面,一边道。 “只是,我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莫……莫非——”“是有那孩子已经死了的可能性。”黑发女孩站定脚步,向身旁的朋友笑了笑。“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她故意落下后半句话没说,就等着对方的追问。 在黑暗又全是活死人潜伏着的环境中,即使身旁陪伴着富江,泉泽月子也依然有些紧张,自然没注意到女孩的这点小心思。 “什么?” “她也被感染了,而且是深度感染。” “咦?” 虽然电话里交谈的内容很简单,但那名博士曾经声称T病毒原本是他为了治疗疾病所开发的。刚才两名特种部队的成员也说过,那女孩的手上有能够中和感染的疫苗。 再加上——“我‘看’到了哦,那个叫安琪拉的小女孩。”富江微微勾起嘴角,“她似乎身体不是很好,每隔几天就要固定注射药剂的样子,胳膊上还有不少注射的针孔。” “看?”月子皱起眉,“你,是从哪里……” “就是现在啊。” 女孩微微侧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 “即使是现在我也能看到,很多很多的记忆,这个学校里,学生和老师们的记忆。” 那些记忆散成碎片,连同最纯粹的情绪,残余的灵魂,一同被“泥”吞噬,正源源不断地被富江吸收着。 这一刻,月子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一行八人走进这所学校,到现在为止都没有遇到活死人并非因为运气好,没有惊动那些家伙。 单纯只是因为,富江把它们都吞噬掉了而已。 “不过……比想象中稍微花了点时间呢。” 说着,黑发女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所学校还是,人稍微多了一点。”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人正前方的一道门内,出现了一道摇晃着,走路趔趔趄趄的身影。 月子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学校昏暗的环境,虽然看不清楚前面那人的长相,但也知道对方应该不是她们要找的小姑娘。 然而当她下意识转身想离开,却发现,二人的后退路线上,也出现了几个穿着校服,行动缓慢的学生。 微弱的灯光扫在这些孩子们的身上,虽然不完全,但月子看到了深色的血迹,与他们泛着青色的皮肤。 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耳边轻轻响起了一道甜美的声音。 “月子,是在害怕吗?” 泉泽月子猛然回过神,黑暗中,她那美丽的,失而复得的友人就站在自己身边,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放心,不会有事的。” 伴随着富江的轻声安慰,漆黑的走廊泛起了阵阵涟漪。 “因为,我会保护月子的哦。” 话音刚落,涟漪之中,猛然窜出了那些黑红色的,蜿蜒扭动着的“蛇”。 它们在黑暗中迅速地锁定了自己的目标,化作残影,缠绕在包围了月子和富江的活死人身上。 须臾之间,便渗透了进去。 紧接着,那些还在缓慢活动着,朝他们前进的活死人们,便在泉泽月子面前,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开来。 又或者说,他们被迅速扩散开的“泥”,给吞噬了。 “我啊,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美丽的女孩这样说着,用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月子的脸颊。 “所以,不要害怕,好吗?” 第95章 找到目标阴森的学校中,黑红色的泥无声无息地吞噬着早已死去却依然活动着的人们。 明明应该是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场景,但看着眼前的女孩,月子的心却平静了下来。 “我不怕。” 她摇了摇头,甚至朝富江笑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刚认识的时候,可能会吓死吧,但……” 说着,短发女人用手挠了挠额头:“总感觉,人的阈值是会被往上拉的。而且,每次都是富江在保护我,我怎么会害怕你嘛。” “……月子……” “不过,别的感觉还是有的。” 泉泽月子认真地看着朋友的眼睛,面前的她和回忆中的女孩面貌分毫不差,一点老去的痕迹都没有,但…… “我觉得富江变了不少哦。” “咦?”黑发女孩歪了歪头。“我?变了不少?” 月子点点头:“怎么说呢——”她斟酌着,试图用脑中的词汇去描述。“比以前更有人情味了点?或者说,没那么大小姐了?抱歉……有点不好形容。” 富江张开嘴,似乎是要说什么,但下一个眨眼,她的神情变了,视线也落到了月子的身后。 “有人来了。” 伴随着女孩的话语,远处出现了两道人影。 是和她们一起上来搜查二楼的吉尔警官,以及那名叫L.J的年轻人。 “嘿,我们找到人了。” 旁边的女警顺势侧过身,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月子和富江面前。 “她就是安吉拉。” 在看到女孩的瞬间,一股电流直击富江的太阳穴。下一秒,就像是什么东西强行在她脑中撬开了一个口似的,她的头钻心地痛了起来。 无数零碎的,有些陌生的记忆像是井喷一般从缺口涌了进来,让女孩下意识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往后退了两步。 “富江,富江?怎么了?” 好友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事……” 富江摇了摇头,试图让那种不适感减轻一些。 “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东西,稍微有点晕。” 就在富江调整自己状态的时候,一直安静站在吉尔身边的安吉拉忽然开口道:“是你……” 众人看向女孩,她的目光则落在了富江身上。 “你认识她?” 安吉拉点点头:“我见过她,在——”“万圣节活动,浣熊市的中央图书馆。” 纷乱的记忆中,确实闪现过几个与小女孩有关的景象。富江揉着太阳穴,眼前之人逐渐与脑中的画面相重合。 “你……和我借了同一本书,对不对?” “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俩认识?” 吉尔看了看一脸状况外的L.J,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先和楼下的人汇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吧。” “等等。” 黑色长发的女孩拦住了几人,白皙的手指点向了安吉拉手中一直紧紧握着的箱子。 “那个,里面有什么?” 她似乎抓住了重点,听到这句话,原本还看着很冷静的小女孩立刻显得手足无措了起来。 正巧这时候,有一道手电筒的光线从走廊的方向传来。 是爱丽丝和佩顿警官,他们的搜索完毕,因为没有找到人,所以也摸到了二楼。 关键时刻,还是吉尔打断了僵持的局面。 “人越来越多了,我怕把那些家伙引过来。” 说着,她看了眼安吉拉手里的箱子,又看向富江。 “找个空办公室吧,刚好我们也有很多想问的问题。” 几分钟后,幸存者小队齐聚在了一楼的校长室中。 安吉拉所在的学校是浣熊市里比较好的私立学校,内部装潢和构造都能看出花了不少钱。包括校长室,这间屋子分了内部的办公室和外部的会客接待室两间屋子。只不过现在,原本应该使用这间屋子的人早已不知所踪,学校里也只剩下了他们几个活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安吉拉乖乖地打开了自己手中带着保险密码锁的小箱。 里面躺着的,是几枚内部存放着绿色螺旋状物质的玻璃器皿。旁边还躺着一把冰冷的,像是枪一样的注射器。 作为安布雷拉公司的前员工,爱丽丝一眼认出了箱子里的东西。 “……是疫苗。” 她拿起其中一枚疫苗,又看向安吉拉。 “你被感染了,对不对?” 女孩子安静地看着她,半晌回答道:“你也一样。”女孩的话音刚落,随即又看向富江。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和黑发女孩四目相对的时候,却又瑟缩了一下,挪动着步子,靠近了爱丽丝一些。 大概猜到了点什么的吉尔和佩顿陷入沉默,被活死人袭击过的卡洛斯目光在金发女人和小女孩身上游移,他的队友抱着枪站在一旁随时警戒着。 最终,还是作为普通人的L.J忍不住看了一圈其他人:“什么情况?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博士说,他是这疫苗的发明人。” 富江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安吉拉。她的身上有浓郁的,与活死人类似的味道。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她用自己的感官大面积搜索学校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原因。 但很奇妙的是,虽然维持在一个深度感染的状态,安吉拉却并未死去。倒不如说…… “你,生病了,对不对?” 是的,倒不如说,是病毒正维持运转着女孩孱弱的身体。 “……是的……爸爸是为了治疗我们家的遗传病,才发明的这个。” 直到这个时候,安吉拉文静的脸蛋上,才显现出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波动。 “但是后来,那些人来了。” 安布雷拉公司的人看上了博士的发明,将他制作的最原始的病毒进一步开发。虽然安吉拉的病得到了延缓,但相对的,他们也发明出了极为可怕的生化武器。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不过这下,阿什福德博士在电话里说的话也就得到了证实。被活死人咬了的卡洛斯,确实可以得到救治。 因为疫苗就被他女儿随身携带着。 然而就在众人拿出注射枪的时候,细心的月子发现,箱子的内部似乎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月子?” “不,我感觉这个箱子好像……重量有点不对。” 眼看着爱丽丝给卡洛斯注射疫苗,其他几人围着安吉拉,月子便大着胆子,伸手去检查了一下那个盛放着疫苗的箱子。 这不检查不知道,一检查,果然发现了箱子的门道。 这枚盛放着T病毒疫苗的密码箱,存在着一个小小的夹层。 月子屏住呼吸,用指甲嵌进缝隙里,轻轻抠了一下,夹层的“盖子”便松动了。 首先映入女人眼帘的,是一枚小小的U盘。 月子拿起U盘细细端详,发现背面贴着的小纸条,用英文明确地写出了“川上富江”这个名字的罗马音。 “这是那位博士给富江留的东西。” 说着,她将U盘拿到好友面前,一边看向校长办公室中的电脑。 “刚好这里有台电脑,我们可以查查里面装了什么。” 月子再次看向箱子,试图确认内部是否还有其他东西。 但还没等女人看清楚,站在身边的富江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月子,不要看。” 耳边响起了友人的声音,但已经晚了,泉泽月子的眼睛已经捕捉到了放置在夹层中的另一样东西。 一枚古朴的,漆黑的,由黑曜石打造而成的匕首。 一瞬间,世界陷入了寂静。 月子的心跳猛然加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腿一软便向后倒去。 “嘿,小心!” 一直站在旁边的尼古拉眼尖,注意到了月子的异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月子急促地呼吸着,抬起脸,看向桌边。 其实从她的角度,现在已经看不到那枚黑色的匕首了。但这夸张的反应,毫无意外地惊动了其他人。 “怎么了?” “不知道,她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忽然就不对劲了。” 爱丽丝走上前,先是确认了一下跌坐在地上的泉泽月子的状况,紧接着,目光便落到了富江身上。 这是一个很奇妙的场景,平时黏朋友黏得紧的女孩并没有蹲下身去搀扶对方。而是站在桌边,眼睛死死地盯着箱子中的东西。 也就是那枚漆黑的匕首。 “……这箱子里的东西,怎么了?” 无人回答爱丽丝的问题。 但莫名的,屋内的温度却好像忽然降了下来。 富江定定地看着那由黑曜石磨制而成的武器,白皙的手指落在并不锋利的刀刃上。 熟悉的感觉立刻由指间传导而上,让她整个人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和月子一样,富江也十分熟悉被放置在箱子里的,这枚不起眼的,看上去一点攻击性都没有的匕首。 因为这正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在佐伯宅剖开了泉泽月子胸膛,并最终留给她的,属于阿兹特克人的古老的兵器。 “嘿,勒……富江?富江?” 眼见自己怎么呼唤,面前的人都没反应,爱丽丝便伸出手,想要拍拍女孩的肩膀。 但就在女人马上要接触到对方躯体的前一秒,黑色长发的女孩转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珠,视线也落在了她脸上。 “这个U盘。” 女孩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是阿什福德博士留给我的东西。” 猛然,爱丽丝的脊背上窜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这感觉很奇妙,明明前面的女孩一如既往,神态语气都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但爱丽丝那经过改造后被放大的第六感,此刻却响起了激烈的警报声。 那是对于危险的,最原始的规避本能。 【作者有话说】 匕首和U盘都是博士塞的,是他在公司里搜集的机密情报。 第96章 爱丽丝放下了自己的手,很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是吗?”说完,她微微扬起下巴。“这房间有电脑,要看看吗?” “……好呀。” “等等!” 月子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富江面前。 “我也要看。” 富江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月子?” “里面可能有一些线索,而且,而且……”她吞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继续道。“而且我也有想确认的事情。” 黑发女孩的眉头蹙了起来,但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爱丽丝已经摇了摇头。 “你的脸色很不好看。” 说着,她拿起u盘,走到电脑面前。 “我不知道那把匕首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你现在的状态看上去糟透了,继续看下去可能只会更糟。” “即使这样也要看吗?” “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月子朝面前的二人扯起嘴角,“有些事我真的……真的想亲眼确认一下,求求你们。” 校长室的电脑并不大,身为警察的吉尔和佩顿很贴心的把里面的屋子让给了身为当事人的三人,然后与其他人一起守在外面的会客室。 阿什福德博士留下的U盘并没有设置密码,爱丽丝很轻松地就打开了里面的文件夹。里面除了一些记载着T病毒研究内容的文字资料外,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视频文件。 点开视频,几秒后,画面中出现了一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性。 “你好,富江小姐。我名叫查尔斯,查尔斯·阿什福德。如果你正在看这个视频,那就证明我之前的一些推测是正确的,浣熊市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话说到这,男人沉默了一下,朝自己身后看了一眼。 “再过几小时,安布雷拉公司的人就会来接我去他们的总部,在这之前,我会将自己收集到的,与你有关的东西全部整理进这个视频内。” “首先,需要说明,最初T病毒确实是我为了治愈家族的遗传病而开发出来的一种特殊病毒。但在那之后,他们发现了我的发明,并抢夺侵占了它。” 阿什福德博士所说的内容,基本和她们从安吉拉那里听来的是一样的。 作为一位天才科学家,为了拯救女儿的身体,他将手伸入了人类从未到达过的领域,开发出了一种可以让神经重新获得活性的病毒。 但好景不长,在他的病毒研究成功后没多久,安布雷拉公司便敲响了他们家的房门。 他们不仅夺走了阿什福德博士的研究,也以家人作为威胁,将博士吸纳进了研发团队,就是为了让T病毒继续进化。 阿什福德博士当然是不愿意的,虽然加入了研发团队,但他的应对态度很消极。虽然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但男人只能靠着这种笨办法来拖慢研究的进度。直到——“就在这时候,那个男人出现了。”查尔斯·阿什福德用手抬了抬眼镜。“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只知道他是安布雷拉公司最大的军火赞助商兼股东。他……提出了能够加速研发并促使病毒进化的方式。” 说到这,男人停顿了几秒,又靠近了摄像头一些。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个狂人军火商,但,我错了。” 镜头中,阿什福德博士的面容非常模糊,但即使隔着屏幕,也能听出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充满恐惧。 “他是个恶魔。” 话音刚落,视频的画面忽然变了。原本坐在屏幕面前的男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旷的,泛着白光的实验室。 镜头正对着的画面中,有一个巨大的,盛满透明液体的方形玻璃容器。 在看清容器中漂浮着的“东西”后,富江听见身旁的月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连爱丽丝的呼吸也开始变得不稳起来。 画面中,漂浮在那长方形容器中的,是一颗人头。 一颗长着黑色长发,拥有亚裔面孔的,女孩的人头。 那是富江的头。 但这并不是结束,几秒钟后,伴随着一阵脚步声,镜头内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一身漆黑,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 在男人的面容出现在镜头内的那一秒,电脑屏幕前也发生了异变。 “啊……啊……!” 伴随一阵粗重的喘息,泉泽月子张开嘴,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呻///吟。身体更是不听使唤,直接整个失去了支撑力。 若非富江和爱丽丝眼疾手快,她估计要当场摔倒在地。 “月子,月子!” 富江呼唤着月子,此时此刻,短发女人的体内爆发出了巨大的,对她来说宛如珍馐一般的恐惧感。但,平时向来以负面情绪为食的她却毫无胃口。 “不行,她应激了,这是过呼吸。” 一旁的爱丽丝将月子放平在地板上,扶着她的肩膀。 “冷静,亲爱的,深呼吸,好了没事了,我们在这里。” 大滴大滴的泪珠从泉泽月子的眼中溢出,她徒劳地张开已经变得苍白的嘴唇,指着桌面上的电脑,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只能冒出含糊的,类似动物哀嚎一般的声音。 恐惧的味道源源不断地从她的体内散发而出,伴随着强烈的绝望与痛苦。 在看到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瞬间,与死亡有关的记忆袭击了月子。她回忆起了自己被匕首剖开身体,挖出心脏的恐怖经历,情绪不可控地崩溃了。 但此刻,富江却半点食欲都没有。 看着友人因恐惧濒临崩溃,无法呼吸的痛苦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就像是被刀片划了无数道,那种曾经因为吞噬恶魔而遭到特斯卡特利波卡压制时感受到的苦涩、烦躁甚至愤怒的感情,一点一点地从深不见底洞口涌了上来。 “不行,不能再让她待在这里了。” 爱丽丝的声音从耳旁传来,富江看着紧紧抓住自己手臂,哭得不成样子短发女人,缓缓伸出了手。 “对不起,但是……” 女孩的手指触摸上泉泽月子额头的瞬间,原本还在不住颤抖的对方居然安静了下来。 “足够了,月子,可以不用再强撑着看下去了。” “好好休息一下吧。” 伴随着富江奇异的语调,女人眼中惊恐的神色开始消散,颤抖的身躯也渐渐平复。最终,她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见证了一切的爱丽丝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拦腰抱起已经昏睡过去的月子。 “我把她带出去。” 富江看着女人将自己的好友抱离了办公室,她缓缓站起身,再度回到了电脑前。 发生变故的时候,视频并未被暂停,现在已经进展到了下一个画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纯白色的房间,看上去像个无菌室,或是实验室。紧接着便能看到画面中央的,像是浴缸一样的容器里,躺着一个人。 是“川上富江”,只不过比起刚才漂浮在水缸中的人头,此刻的富江已经彻底再生完毕。女孩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似的,赤身裸体地躺在盛满透明液体的浴缸内。 屏幕前的富江微微蹙起眉头,她没有选择暂停视频,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几秒钟后,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了画面中。 摄像头的角度无法拍摄到男人的正脸,只能看到他迈着悠闲的步子来到浴缸前,弯下腰端详起了沉睡的富江。 下一秒,昏睡的女孩睁开了眼睛,朦胧的目光对上了面前的青年,随即绽放出了一个妖冶的笑容。 “你……是谁?” 甜美的声音从视频中响起,富江挑起了眉毛。同时,她看到画面中的黑发女孩从水中伸出白皙的手,似乎是想要抚摸自己面前的男人的脸。 “我这是在哪?呐,告诉我?” 富江挑起眉毛:“姐姐?” 是的,画面中从水中苏醒的确实是富江,只不过,是身为本尊的“川上富江”。 确认了画中人并非自己,富江脑中闪过了一个有些荒谬的可能性,她盯着屏幕,轻轻道:“难道并非是这几年失去记忆,而是姐姐的意识占据了身体?但……” 话音未落,只见视频中黑衣金发的青年抬手,干脆利落地对着浴缸中的女人头上来了一枪! 伴随着枪械发出的巨响,川上富江的面容定格在了惊诧的表情之上。 鲜红的血液伴随着脑浆,在她的后脑勺炸开了一束花,随后纷纷扬扬地喷洒在了白色的浴缸和地面上。 女人的身体瞬间失去力量,再度摔落进了已经被染成了粉色的浴缸内。 而罪魁祸首则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居然让一直被压制的本体意识上浮了吗?看来,你确实受到了重创。” 他摆了摆手,没过一会儿,画面中出现了好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他们手持着类似吸尘器一般的仪器,将地板上零碎的人体组织清扫干净。待地面上只剩下血迹之后,这些人又会举起火焰喷射枪,开始在场中“消毒”。 显然,他们知道“川上富江”拥有无限分裂的特性。 没过一会儿,洁白的实验室便恢复如常。 而富江,依然无知无觉地躺在已经被清洁干净的浴缸中。 只不过这次,特斯卡特利波卡并未离开现场,而是一直悠闲地坐在一旁,看着众人将房间清扫干净,看着被自己一枪打穿了头盖骨的川上富江缓缓修复自身的伤口。 待她的伤口彻底修复完成,原本断气的身体开始出现起伏,男人再度起身,来到了浴缸前。 画面中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 “那么这次,要等多久你才会回来呢,我的女孩?” 作者有话说:是的,其实富江一开始也被带到安布雷拉里做实验了,只不过她是,呃,样本【】 第97章 之后,视频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循环期。 并非同样的画面重复播放,而是视频中男人的行为不断重复。总会在“川上富江”苏醒后,毫不犹豫地一枪将她杀死。 在循环了起码三次同样的流程后,画面切换回了阿什福德博士。 “如你所见。” 男人推了推眼镜,在电脑前扶住额头。 “这就是我在机密资料库里找到的东西,有关于‘川上富江’和‘富江’的资料。” 原来即使被安布雷拉公司吸纳为成员,阿什福德博士依然无法相信这家公司。为了自保,也为了自己的女儿,他一直在暗中搜集与安布雷拉有关的证据。 也因为此,在机密资料库中发现有关富江的实验记录后,男人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 “川上富江的血液样本非常……奇特,明明是人类,却能做到由单个细胞分裂,再生,最终达到字面意义上的‘复活’。甚至每个复活的个体,都拥有和本体相似的思维,记忆。” “但同时,这也是非常不可控的,我虽然没有直接在现场,但从搜集到的资料来看,后续针对川上富江分裂体以及血液样本的实验都失败了。” 说到这里,男人再度停顿,用拳头抵住下巴。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男人……潘瑟,他找上了我。” 即使隔着屏幕,也能听出,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 “他一直知道我窃取机密资料库的事情,但他并不愤怒,反倒以川上富江的秘密为筹码,邀请我参加同样的实验。只不过这次,他们的方向改变了。” “他希望我……能够再度改良并强化T病毒。” 在无休止的实验中,安布雷拉公司的人发现,虽然无法将“川上富江”的细胞与再生能力运用到生化人开发中,但意外的是,T病毒本身却对这些细胞有着奇妙的影响。 它能够提升细胞的活性,并加速其分裂,同时,原本稳定的细胞,也会因为T病毒的干涉,发生不可预测的各种变异。 实验视频里也展现了这一特点,原本川上富江在死后并不会立刻重新复苏,残留的血液和组织再度生成一个完整的人类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但在被注射了T病毒之后,复活与分裂的速度都变得非常快,甚至有时候还没等“川上富江”断气,她残留在地板上的血液就会开始不断膨胀变异。 “我,我没办法。那男人太可怕了。”查尔斯·阿什福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但,在那个试验场地,他靠一只手就杀死了变异的实验体。我,我不能……抱歉……”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试图调整自己的情绪:“那之后,我获得了川上富江的所有资料,知晓了这名女孩的过去,也得知了他重复某个行为的原因。” “那就是你,‘富江’小姐。” “他在等的人是你。” 话音刚落,镜头中的画面一转,再度来到了实验室。 只不过这次,纯白的房间早已被血红色的肉块占据,而美丽的黑发女孩则化作了恐怖的,不成人形的,只有头颅还保持着人类样貌的怪物。 “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 画面中,怪物正用日语向金发男人愤怒地叫喊着,声音尖利而狂乱。 “她不会出现的哈哈哈,你,是你,是你杀了她。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我回来有什么错!” 下一秒,愤怒的叫骂声又转为了痛苦而嘶哑的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了,我想回家……我不想呆在这……” 然而无论是诱惑、嘲笑、辱骂、还是求饶,不管怪物做出什么样的举动,等待她的,都是一次又一次,无情的杀戮。 “这样的行为持续了大约快半年。” 画面切换的同时,响起了阿什福德博士的声音。 “他成功了。” 伴随着博士的话语,可以看到,视频画面中,金发男人又一次无情地杀死了已经狂乱的川上富江。然而这次,已经变异的女孩断气后,残留的血液和组织并未进一步变异。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已经异化得毫无人类特征的躯体在逐渐回缩。当手枪造成的伤口彻底愈合,“川上富江”也由一个怪物,重新变回了人类。 富江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看着金发男人将已经恢复人形,但尚且昏迷不醒,赤身裸体的女孩轻柔地抱回了实验室内提前准备好的手术床上。 几分钟后,画面中的女孩睁开了眼。 “这里……是哪里?” 瞬间,就像有什么东西猛然在脑中炸开似的,富江哼了一声,死死摁住自己的太阳穴。 剧烈的疼痛侵袭了她的头部,耳边响起了很多杂音,电脑屏幕的画面和声音也因此变得模糊不清,但奇妙的是,短短几秒后脑中那些原本模糊而无序的记忆却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到了一幢大屋,看到了午后被阳光照得翠绿的草地,看到了车水马龙的豪华大都市。 但无论哪段记忆,自己的身边自始至终都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金色长发,脸上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的,男人的身影。 伴随着记忆复苏,一股强烈的,奇妙的情感也从原本空洞的身体内侧溢了出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陌生的情感很快便与对金发男人的憎恶融合,持续不断地在富江的体内来回震荡着。 女孩皱起眉,用手轻轻按住胸口。将这股全新的,未知的,情感猛地压了下去,开始继续查看视频。 “你从实验室内醒来后,并没有之前的记忆。虽然不知道潘瑟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为你制造了一个新的身份,还将你带了出去。” 阿什福德博士的声音并未停止。他冷静地表示因为再生和分裂,实验室里属于“川上富江”的样本实在是太多,大部分安布雷拉的高层并没有意识到本体已经被带走。 “那之后,有好几年潘瑟都没有再行动过。如果他的目的真的只有唤醒沉睡着的你,那再好不过。但我并不认为他会就此收手……情况如我所预料的一样糟糕,这份视频以及这些文字资料会告诉你他的目的是什么。” 说到这,男人低下头。 “我别无所求,富江小姐,只有安吉拉……请看在这些证据的份上,帮帮我的女儿。” 话音刚落,电脑屏幕的画面暗了下来,视频彻底播放完毕。 富江一语不发地关掉视频,打开了其他尚未查看的文件。 里面的内容很杂,除了有“川上富江”在日本的各种资料和记录,泉泽月子的生平履历之外,还有很多实验报告,基本上都是围绕T病毒作用于“富江”的细胞上之后产生的效果。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女孩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金发女人。把月子送出去之后,爱丽丝就回到了房间,她也听到甚至看到了阿什福德博士留下的影像记录。 富江低下头,再度滑动鼠标,逐个打开着文件夹:“你指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潘瑟,那个男人,还有你。” “怎么说呢,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画面中的照片逐个切换,最终,定格在了一张有些古早和陈旧的相片上。 那是“川上富江”的学生证。 “简而言之,他的真名不叫‘潘瑟’,至于目的……” 女孩伸出食指,指尖虚虚地点在屏幕上,描绘着照片上的轮廓。 “他想杀了我。” 爱丽丝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女孩。她当然知道对方很特别,尤其是在看过查尔斯博士的视频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不管是现在游荡在浣熊市的活死人,还是之前安布雷拉地下实验室里的那些实验体,他们的前身毫无疑问都是正常的人类,只是被T病毒感染后产生了变异。 但勒妮,或者说富江不同。 很显然,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类。 但即使如此,爱丽丝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将病毒扩散至整个浣熊镇,将她与马特改造成生化人,甚至打算将一切幸存者与活死人一同埋葬的安布雷拉高管来说,面前这个真身未知的“非人者”,恐怕还要更加具有人情味一些。 “为什么会这样呢?”望着电脑屏幕的“富江”喃喃着。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最初的最初,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只是懵懂地生活在那个小镇里,通过身边的人一点点汲取着人类社会的知识而已。 如果没有特斯卡特利波卡出现,自己还会那样懵懂地生活在小镇上,和月子一起做个普通的女孩吗? 还是说…… “按照那位博士的推测,特斯卡特利波卡,也就是潘瑟,他是在‘喂养’我。” 电脑屏幕上映照出了富江的脸,她缓缓勾起嘴角。 “用T病毒。” 爱丽丝没有吭气,但从表情来看,很显然不是很相信她的话。 “还记得最初在安布雷拉大楼里醒来的时候吗?”富江离开电脑,缓缓走近金发女人。“没有遇到你之前,我就在进食了,也多亏了那些感染者,我的力量恢复得很快。” 昏暗的屋内,女孩的眼睛缓缓地被黑红色浸染。 “但即使现在,我也依然感到饥饿。” 当那双玻璃珠一般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盯着爱丽丝时,一股寒意从女人体内漫了出来。 她感受到了一股非常强烈的危机感。 一种面对着捕食者的,生存危机。 冷汗从爱丽丝的额角滑下:“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丢下我们,去把城里的那些尸体都吃干净呢?这样岂不是恢复得更快。” “因为这样就正中那家伙的计划。” 富江缓缓伸出右手,伴随着她的动作,白皙的肌肤里开始渗出黑红色的,粘稠的,像是泥一样的物质。 “我曾经……失控过一次。” 那一夜的记忆浮现在眼前,黑红色的泥在手中不断收缩,变形。最终,化作了一颗小小的,不断跳动的心脏。 “失控的代价是巨大的,爱丽丝小姐。即使我可以赋予人类新的生命,也无法挽回死亡对他们带来的伤害。” 她收紧右手,成型的心脏再度被打散,化作泥,无声地融进了皮肤中。 不知不觉间,富江脚下的影子,早已拉伸,蜿蜒,化为不断蠢动的诡异生物。 “特斯卡特利波卡和你们想的不同,为了杀死我,他不会在意人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男人,或者说,那位神明的本性就是如此。 “我和他会做出一个了断,但那不是现在。” 阿什福德收集的资料里有泉泽月子的生平履历,甚至连她毕业后的实习电视台都有记录在内。 虽然不知道那名战争之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月子确确实实出现在了浣熊市。 “在将你们平安的送出这里之前,我不会动手。” 作者有话说:诶呀超时啦!本来想更新到1号呢!结果卡文了嗨! 第98章 “……是把‘我们’平安送出去,还是把‘她’平安送出去?” 富江笑了起来:“你是一位非常聪慧的女士。” 对她来说,浣熊镇人类的死活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 除了一个人——泉泽月子,一个完全的,无辜的,被她与特斯卡特利波卡牵连进来的普通人类。 但这只是富江的想法。 “送你们,和单独送她一人出城,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女孩的视线落在了门上,她听到自己的好友现在已经醒了,正在犹豫要不要敲门进来。 “但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得救,她一定会很伤心。” “我不想让她伤心。” “……听上去很像是一般人会有的想法。” 女孩闻言,歪了歪头:“月子也说过类似的话。” 爱丽丝听到她的回答,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是吗?” 说完未等富江回应,女人又继续道:“嘿,听着如果真的能离开这……我会尽自己所能从安布雷拉的手中保护她的。” 并非处于浣熊市,而是离开这里。 是的,离开浣熊市并不代表事情就会这么结束。作为记者,泉泽月子本就握有病毒爆发后,浣熊市动乱惨状的录像。现在,得益于查尔斯·阿什福德的帮助,他们又获得了能够揭露安布雷拉公司的种种罪行的铁证。 真正的硬仗,是在离开浣熊市之后开始的。 但到了那时候,富江就无法陪在月子身边了。 “富江”是不会和泉泽月子一同离开浣熊市的。自然也就做不到在月子选择揭露安布雷拉公司的丑恶行径之后,在风波中保护她。 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点,爱丽丝才会做下这个保证。 这是她在知晓一部分真相后,向富江拿出的诚意。 从女人身上逸散而出的情绪并不是负面的。但即便如此,富江也依然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话没说完,富江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目光也落到了校长室的窗户上。 “怎么了?” “……有人来了。”她缓缓皱起眉,“不,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来了。” 见识过富江的能力,爱丽丝迅速意识到有不速之客即将拜访众人。她当机立断,冲到电脑前拔下u盘,抓起装备就向外走去。 富江一言不发跟在女人身后,作为分身的泥却已经潜藏在黑暗中,朝着感应到的方向快速移动着。 即使和众人暂时躲在校长室修整,她也没闲着。散布在学校各个区域的“泥”安静又迅速地吞噬着活死人,以至于力量恢复的很快,她能够感知的区域范围也进一步扩大。异变还没有进入教学大楼,富江就已经提前向爱丽丝发出了警告。 但当富江“看”到站在教学楼门口,全副武装的“不速之客”时,原本跟着爱丽丝脚步的女孩停在了原地。 “是复仇女神。” “什么?” 众人已经收拾好东西,商讨如何撤退了,闻言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特别是爱丽丝,她猛地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富江。 “你……说什么?” “来的人是‘复仇女神’计划的实验体。” “上帝啊,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很好搞定的——”L.J.的嘟囔声还没停止,只见爱丽丝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U盘交至泉泽月子手中。 “你们先走。” “什么?” “来人是安布雷拉公司被特化过的实验体。”女人将手中的枪上膛,“同时也是我的伙伴……我要留在这拦住他。” “等等,这里没有监控,你们是怎么知道来人的?” 不得不说,即使在危机时刻,身为特种部队的一员,卡洛斯的反应依然十分敏锐。他先是扫视了一眼爱丽丝和富江,紧接着目光就落到了身为她俩同伴的其他人身上。 但现在并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 就在众人拿好武器,准备撤离的当口,对面也行动了。 富江“看”到那个巨大的,身上挂满子弹,手持重型机枪的“人”掏出了两枚圆形的球体。下一秒,被实验改造的面目全非的男人挥舞手臂,将球体掷入了教学楼内。 “小心!” 伴随着富江的惊呼,巨大的爆破与震动声响彻整个学校。 但这还没有结束,那圆形的物体爆裂开来后,向外溅射喷洒出了许多不明液体。在接触到实体后,那些“液体”迅速开始在地面膨胀,扩散,短短几秒便化作不断鼓动,颤动的血肉之块。 “该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从东边的门离开这里。” 意识到圆形球体中盛放的东西是什么,富江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抓起月子的手将众人往还没有被攻击波及到的地方带。 “那家伙手里拿着的东西不妙,不要正面和他接触。” “等,等等,富江——”“什么东西?我只听到了爆炸声。” 几秒钟后,L.J.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哦……哦,上帝耶稣啊!这到底该死的是什么东西?!!” 伴随着男人的尖叫,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不断扩散,像是活物一般跳动,表皮光滑而带有粘稠血液的,鲜红色的肉块所堆积出来的庞然大物。 肉块们原本还在争先恐后地争夺着教学楼内尚未被它们附着的区域,在听到L.J.的叫喊声后先是一滞,紧接着便疯狂朝几人涌来。 “小心!” 吉尔一把拉住自己身旁的安吉拉,毫不犹豫开枪射向那些来者不善的肉块。 但显然,子弹对这些诡异的东西毫无用处。那些肉块非常脆弱,即使是手枪的子弹也能打烂它们。但同时,当飞溅的血液,残骸掉落在地上后,眨眼间,新的血红色便会开始蔓延。 “它们会再生,不要用枪攻击!” 爱丽丝一脚踢翻了长廊里的防火柜,以最快的速度将灭火器拿了出来。 “你们先走!” 话音刚落,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阻挡着肉块前进的脚步。 爱丽丝的举动确实让一部分肉块的移动速度变得慢了下来,但相较于它们的增殖速度,灭火器只是杯水车薪。 还没往前走几步,众人便绝望地发现,通往后门的道路已经被那些血色的,不断鼓动着的肉块彻底堵死。 但这还不算完,在占据了整个走廊之后,那些增殖的肉块开始收缩,颤动,变形。 几秒后,一张张扭曲的,但又有些眼熟的人脸,浮现了出来。 幸存者小队的成员们倒吸一口凉气,泉泽月子看着那一张张睁开双目的脸,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川……川上同学……” 是的,这些不断阻挡众人,吞噬的同时疯狂增殖的肉块上浮现出的,正是“川上富江”的脸。 与其他惊讶的同伴不同,爱丽丝在看到肉块上肿胀又扭曲的脸后想到了什么,迅速看向富江道:“那些实验,博士说过,他们在拿你做实验。” 很显然,安布雷拉公司的实验并不是毫无成果的。看上去,他们似乎把可以无限增殖的“川上富江”制作成了一些生化类型的武器。 不过,明眼人看了都知道,这东西并不可控。 “诶呀,诶呀诶呀,这不是泉泽同学吗?” 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女声,浮现在肉块表面的脸不约而同全部睁开眼,用那双没有黑瞳的美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短发女人。 “怎么看上去这么狼狈啊,泉泽同学,不是说要拍我的照片吗?” 说着,她,或者说她们勾起嘴角,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毫无疑问的,此时此刻,用熟悉的语言和月子沟通的,正是那个性格恶劣的“川上富江”本人。 “不过能在这里遇到泉泽同学,我很高兴哦。” 肉块中的头死死盯着月子,下巴微微上扬,似乎是想从不断跳动的本体里再向外延伸一些。 “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还有一些奇怪的穿着白大褂的家伙总往人家身上注射一些很痛的东西。” 说着说着,那颗诡异而貌美的头,竟然真的从肉块中伸了出来,向月子的方向探过去:“呐,泉泽同学,你帮帮我好不好,我现在饿得受不了了呀——”话音未落,在美人头发动攻击前,幸存者小队的成员们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 两位警察拉开月子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拔枪开始射击。而另一边,身为特种部队的成员,卡洛斯和尼古拉已经拉着身旁的两个平民从肉块的攻击范围撤了出去。 面对如此诡异的东西,人类的攻击与反抗本应是杯水车薪。 本应如此的——“原来如此,难怪自从醒来以后一直没听到姐姐的声音。” 阴影中,黑红色的“泥”拔地而起,化作无面的怪物,咆哮着冲向那些蠢动的肉块。 “原来是因为你已经逃出去了啊。” 转瞬之间,幸存者与怪物之间的立场便颠倒了。 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肉块,几秒内,便为所有人清理出了一条能够通行的道路。 “还有,姐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吃了?” 黑色长发的女孩微微笑着站在原地,她的脚下,漆黑的阴影不断扩散。 “虽然怎么吃都不会胖,但我记得你以前还是很在意这些的,不是吗?” “……是你……是你是你是是是是你————”四目相对的瞬间,化作肉块的“川上富江”仿佛终于找回了记忆一般,看着与自己相同的面貌,发出了愤怒的尖叫。 “你还活着!你这个怪物居然还活着!!” 瞬间,蔓延在四周,已经爬满学校走廊的血色全都暴动了起来。 怪物,或者说女人尖叫声异常刺耳。在她的咆哮声中,窗玻璃纷纷碎裂炸开,就连爱丽丝都不得不用手捂住耳朵。 “居然叫人家‘怪物’。” 但富江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 黑红色的泥不断从墙面、地板的缝隙中渗透而出,像是雨水一般垂落在女孩的身侧。 她仰着头,向血色的,早已面貌扭曲的本尊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真过分啊,我可是为了实现姐姐的愿望才会诞生于此世的哦。” 作者有话说:[狗头]更新了 第99章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对面更加愤怒了。 “这不是我的愿望!不是!!” 川上富江的头颅在肉块上剧烈地摇动着,那些覆盖在肌肉上的薄膜被扯破,血液顺着缝隙流下,又膨胀生长成新的组织。 “是你想要停止自我分裂的。” 黑红色的泥不断覆盖着肉色的组织,像是久违地寻找到了美食,大口大口吞噬着。 “想要停止自我分裂,想要让那些愚蠢的男人们停止对自己的杀意,更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黑发女孩歪着头,注视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这都是姐姐自己许下的愿望,不记得了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在她的刺激下,已经完全化作怪物的川上富江尖叫着,周身的组织不断变化。“这才不是我的愿望,你这肮脏的小偷!是你把我的一切都偷走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荒谬的事情似的,如同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从女孩口中倾泻而出。 “说偷什么的,我曾经不也想和姐姐好好商量吗?” “富江”,或者说,侵占了“富江”躯壳的某个存在这般说着。 “姐姐你啊,太弱了,明明是人类,但欲望却很强烈,总是一不小心就分裂出新的自己。所以才需要我压制那份力量。而且……” 女孩的笑容甜美又天真,只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生怜爱。 “也确实是我更讨人喜欢,不是吗?” 这句话就像是火星,瞬间引燃了面前的怪物。 “啊啊啊啊!!!!贱人!贱人!!!” 它咆哮着,附着在建筑物上的□□组织像是吹了气一般膨胀,不约而同涌向了站在长廊中央的女孩。 “富江!!!” 循着声音,黑发女孩看向了自己的好友。 因为自己的刺激,那些试图吞噬活物的肉块已经全部集中到了长廊的一边,众人的逃生路线则被空了出来。 富江向月子笑了一下,紧接着,隐藏在阴影中的黑红色的泥拔地而起,将她与幸存者小队隔离了开来。 “你以为吸引我的注意力,就能让那些家伙逃跑吗?” 此刻,肉块之上的川上富江,那美丽的容貌早已肿胀扭曲,长出的肉芽布满她的下巴与脸颊。混杂着血液的粘液缓缓滴落,又不断增殖。唯有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还能勉强看出过去的影子。 话音刚落,黑墙的另一边传来一阵枪响,伴随着什么人模糊的惊叫。很显然,幸存者小队在撤离途中遇到了新的阻碍。 富江不慌不忙,任由那些翻滚变形的肉块逐渐填满整个空间,甚至垂落在了她身上。 “我知道啊,还有一个人。” 变异的川上富江并不麻烦,被改造成生化战士的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难缠。 但——“我和某个人已经约好了,不会干扰她的战斗。” “你们快走!” 爱丽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随后,富江的耳朵捕捉到了细碎而凌乱的脚步声。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开心的……!” 生长在肉块上的头缓缓蠕动着,竟然真的从原本扎根的地方“伸”了出来。 她像蛇一样,探着脑袋,那张已经遍布肉芽和脓包的脸来到富江的面前。 “你们,根本逃不出这个地方。就算杀死我或者那个丑东西也是徒劳,因为那个男人就在这里。” 闻言,富江的眼珠子动了一下,黑色的瞳仁终于落到了自己“姐姐”的脸上。 “嘻嘻,果然……” 川上富江捕捉到了她神态的变化,得意地眯起眼。 “你在害怕他。” 不断增殖的组织攀附在天花板上,破裂之后化作零碎的肉块掉落在地上与女孩身上,然后又再度变得更多,和其他蠕动的肉块聚合起来。 不知不觉间,黑色长发的女孩周身都已经被包裹住。 “那家伙,无论我说什么,怎么求饶,甚至和他做交易,都不为所动。他根本就不是人类。” 趁着“富江”动弹不得,已经化作怪物的川上富江缓缓凑到她面前。那双没有瞳仁,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这样与女孩对视着。 “他是为了杀死你而来的,为了把你从这个世间消灭。” 怪物眯起眼,肉芽已经把她的下半张脸遮盖住,但依然能从面部抽动的肌肉看出,它此刻正在笑着。 “这座城市就是你的坟场,而你一死,我就自由了。” 安布雷拉公司为了研究川上富江,在另外的基地内存放了许多她的细胞样本。若是“富江”死了,失去控制的川上富江便能重新夺回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到那时,一部分器官,一根手指,甚至一滴血,都可以让川上富江获得自由,重新行走于世间。 “嘻嘻,嘻嘻嘻,活该,活该啊。”怪物幸灾乐祸地攀附在女孩身上,一点点腐蚀着她的躯体。“做小偷的报应来了。” 机枪声和什么东西的爆破声从远处响起,富江知道,那是爱丽丝正在和自己的伙伴战斗。 那个金发女人虽然头脑聪明,还因为生化改造获得了优秀的身体机能,但却有一颗柔软的心。 她是无法对已经失去记忆化身生化战士的伙伴下死手的。 眼前闪过爱丽丝在学校中利用掩体,不断躲避对方攻击的画面,富江闭上眼。 最多……再撑个十分钟吧。 “怎么?怕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耳边响起声音,“富江”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缠绕在自己身上,正不断吐露恶毒言语的“姐姐”,任由对方一点点吞噬着自己。 肉块一点点向上攀爬,最终,当它们攀附到肩膀附近的时候,黑色长发的女孩笑了起来。 “口口声声说我要被那个男人杀死,但,姐姐你这不是很努力吗?” “努力地想把我吃掉。” “就连这一点点时间,你都没有耐心等吗?” 怪物的面容扭曲了。 “闭嘴!” 它沉下声,侵蚀的速度也加快了。 “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富江’,而那一定是我,不是你!!” 川上富江的执念如此强烈,那些肉块就像是她的一部分,带着如此强烈的欲望,一点点腐蚀同化着“富江”。 而“富江”,她只是垂下眼帘。 “所以说啊姐姐,你还真是傻呢。” “……什么?” “那个男人,特斯卡特利波卡,既然他谁都不在意,为了消灭我连普通人都可以牵连进去。” 女孩抬起眼,漆黑的眸子与近在咫尺的怪物对视着。 “他又为什么要把你留在实验室里,你都没有想过吗?” 她勾起嘴角,瞬间,那些原本被肉块压制,已经快要消失殆尽的泥猛地蹿了起来! 转瞬之间,两者的立场反转了。 与此同时,校园的另一边,正在与爱丽丝缠斗,且占据上风的生化战士,也被突如其来的黑红色泥围攻。 即使他拥有强劲的火力,也依然在须臾之间,被那些像是活物一般的泥缠绕了起来。 “还没有意识到吗?” 女孩白皙的皮肤里开始缓缓渗透出黑红色的物质。原本包裹住她的肉块,在接触到那些黑红色的物质后,就像是被腐蚀了一般,开始逐渐缩小。 “不管是姐姐你,还是那些被病毒制造出来的生物,都是那个男人为我留下的。” T病毒能将活人化作不死行尸,变异怪物,也能强化川上富江的细胞,让她的分裂速度加快,变异程度加剧。 而这些怪物,恰好都在“富江”的食谱内。 “难,难道……?!” 察觉到不对,已经怪物化的川上富江挣脱了硕大的身躯,试图逃离,但已经晚了。 “富江”抬起右手,轻轻一抓,那扭曲的,长满肉芽,已经没有人形的怪物便动弹不得。 “T病毒对我并没有作用,吞噬掉那些病毒我也不会恢复多少力量。但是……你们就不一样了。” 黑红色的泥源源不断地从阴影中涌出,原本增殖的肉块被逐渐覆盖。 “饥饿感,破坏欲,嫉妒,恐惧,憎恨……这些正是我的食粮。” 如今,早已变成一座死城的浣熊镇,正是“富江”最为完美的进食地点。 至于主菜——“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富江’,这也是姐姐你的愿望。” 不知不觉间,原本束缚着身体的肉块已经被泥吞噬殆尽。富江缓缓迈开脚,来到了动弹不得的本体面前。 “现在,就让我实现你的这个愿望吧。” 话音刚落,美丽的女孩瞬间化作黑红色的,由泥组成的,模糊的人形。 没等川上富江反应,那构成人形的“泥”猛然从身体的中间张开了一张“嘴”,紧接着便朝怪物扑了过去! 化作怪物的女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沙哑的尖叫,便被汹涌的泥彻底吞没。 而另一边,爱丽丝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面前发生的一切。 那些黑红色的泥缠绕住了化作复仇女神的马特后,便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眼耳口鼻向内涌入。同时,包裹住他外表皮肤的“泥”也在不断腐蚀那被手术改造过的身躯。 马特痛苦地咆哮着,爱丽丝下意识举起枪,想去拯救自己的同伴。 但下一秒,女人的脑海中闪过富江的笑容。 “我会帮你救回马特。” 耳边响起富江的声音,女人的手指放在扳机上,看着眼前痛苦的,早已不成人样的伙伴,却怎么也扣不下去。 作为安布雷拉公司安保部的成员,经历过地下实验室的绝望,知晓T病毒的恐怖,爱丽丝原本是不相信“奇迹”的。 但自打从安布雷拉公司的实验室中苏醒,一路走来,她已经看到那个叫“富江”的女孩创造出的匪夷所思的“奇迹”。 就在此刻,看着与自己一同从地下活着逃出来,却被安布雷拉公司改造的伙伴,女人落下了一滴泪。 她想要,相信一次“奇迹”。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秒,那些黑红色的泥彻底将马特包裹了起来。 一枚圆形的,由泥构成的球体,在爱丽丝面前升到了半空中。 复仇女神的咆哮声逐渐变得微弱,最终,现场归于寂静。 爱丽丝屏住呼吸,向球体的方向挪了两步。 还没等她做出什么试探性的动作,原本安静的球体忽然开始颤动,像是冰淇淋一般缓缓融化了开来。 从球体的内部,掉出了一具赤///裸的人体,是一个男人。 在看到那人的瞬间,爱丽丝一跃向对方冲了过去,牢牢接住了显然正昏迷着的男人。 “……马特……?” 是的,从球体中掉出来的,正是恢复了原本面貌的,她的同伴。 名叫马特的青年苍白着脸,无知无觉地躺在女人怀中。爱丽丝小心翼翼地用手确认了一下对方的呼吸和脉搏,在感受到吐息和心脏的跳动后,她红着眼眶,笑了起来。 “你很高兴。” 身后冷不丁传来声音,爱丽丝猛一回头,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富江。 黑色长发的女孩面色苍白,背着手,站在距离她和马特几米远的地方。 “在他醒来之前,你最好准备点食物或者水之类的。” “……你做了什么?” “用了一些比较简单粗暴的手法。”富江笑了笑,“被T病毒强化过的细胞没有办法恢复,但让他的外貌重新变回人类,恢复记忆之类,我还是可以做到的。不过,本人在恢复的时候会稍微受点罪……唔……!” “富江?!” “不要过来。” 女孩伸出手,制止了爱丽丝的动作。 “我只是,一口气吃掉了太多东西,现在有点……怎么说呢,消化不良吧?” 黑色的长发垂落而下,遮住了富江的面容。但坐在地上的爱丽丝依然捕捉到了,在喘息的片刻之间,女孩白皙的容貌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她的半张脸就像是融化的泥一般,正在溶解和正常状态之间疯狂的转换。 “好好照顾他就好,不用管我,我只是需要小小的,小小的休息一下。” 伴随着女孩的话语,原本四散开来的泥在她脚下不断汇聚,再度凝结成了一个圆形的球体。 稍稍等一下就好。 等她将自己体内的力量消化完,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只存在一位“富江”了。 实现了愿望,姐姐会感到高兴吗? 彻底陷入黑甜的睡眠之前,“富江”的脑海中闪过如此的念头。 紧接着,她勾起嘴角,嘲讽似的笑了起来。 大概是不会的吧。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了——回来专心完结了! 怎么说呢,其实前几天就可以更新了,但被fgo终章更新的剧情击沉了,就是,那种击沉(比划) 然后终章烟雾镜帅气出场又让我燃起了更新的动力。 总之……31号和正月,还会有剧情吗呜呜呜! 第100章 再次睁开眼,出现在富江面前的,是一间狭小的,堆放着不少杂物的屋子。 女孩坐在桌前,对面,一名黑色长发,身着白裙的女人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这里,是梦境的世界。 而穿着白裙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将诅咒放入录像带中,最后却被富江吞噬的山村贞子。 “好久不见了,山村小姐。”女孩弯起嘴角,朝对方露出了一个笑容。“真难得,这次居然是你主动联系我……是梦境世界失控了吗?” 就在富江以为女人会一如既往沉默的时候,只见山村贞子缓缓开口道:“这里很好。即使你离开了,也依然按照你的想法运转着。” 梦境世界不同于一般的空间,它从一开始就是个独立存在的世界,只是被富江利用力量,强行与她的精神世界融合到了一起成为了她可以控制的“世界”。这里并不会因为富江失去记忆或是死亡,就彻底崩塌。 更何况,在墨西哥的时候,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败于特斯卡特利波卡之手,富江便将控制梦境世界的“权限”与“钥匙”交给了两个人。 掌握着“钥匙”的,自然是她信任的叔叔小泉凌,至于获得了“权限”的,便是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山村贞子。 “这样。” 没有继续追问山村贞子来见自己的理由,女孩靠在椅子上,晃荡着双腿,自顾自地开始说起了话。 “说实话,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但后来就反应过来了,我怎么可能做梦嘛。” “梦”,听上去如此简单的东西,对“富江”来说,却是无法理解的一种体验。以欲望为食的祂,既没有睡眠,也不会拥有做梦的权利。 “不过,要是真的能做梦……山村小姐觉得我会梦到什么东西呀?” 这次,白裙女人没有回答富江的问题。她只是蹙起眉,用有些哀伤的眼神看着她。 富江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稍稍变小了一些:“怎么说呢,现在的我,感觉稍微有点理解山村小姐留在这里的心情了。” 明明邪恶的那部分存在已经消失,却还是执拗地留在富江体内不愿离去,女人永远都只是安静地在房中注视着桌面上的相册,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哪怕邪恶的自己消失,那份罪孽也绝不可能清零。 她是在赎罪。 现在,富江懂了。 “抱歉啊,虽然之前就已经恢复记忆了,但我一直没和你们取得联系。” 女孩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桌前站起身。 “不过,这样说不定更好,因为……一切都要结束了,就在今晚。” 过了今晚,一切的因缘都会终结,不管是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还是她自己的。 眼前的一切开始逐渐变得稀薄,昏暗的屋子,白裙的女人,一切的一切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越来越模糊。 “出口一直都没有封闭着,只要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走。” 富江看着同样站起身,像是在送别自己的女人,长长地向她鞠了一躬。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你,山村小姐。” 话音刚落,那熟悉的,山村贞子所在的小屋便消失了。 富江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残破的学校长廊。 她回到了浣熊市。 外面的天空还是漆黑的,看来从她陷入昏迷到醒来并没有经过多长时间。不过,富江并没有看到爱丽丝。 这也不奇怪,毕竟再过几个小时,就会有一颗威力超强的炸弹被投放至浣熊市。富江自己倒是不要紧,但别的人类可就要倒霉了。 更何况,爱丽丝也不是那种会因为同伴无法行动就放慢自己脚步的女人。 想到这,女孩神了个懒腰,开始调动体内的力量。 “嗯……让我看看——”融合了川上富江,吞噬了复仇女神体内的一部分力量,如今的“富江”已经要比刚刚恢复记忆时要强得多了。 只一个眨眼间,女孩的感知力便扩散到了学校之外。没过多久,就顺利找到了幸存者小队一行人。 然而,当小队的全貌出现在富江的脑海中时,她却皱起了眉头。 “咦?” 话音刚落,黑发女孩的身形顷刻间化作黑红色的“泥”,迅速隐入地面,下一秒,便出现在了幸存者小队暂时驻守的,距离学校不远的一间药店中。 “什么人?!” 众人原本正躲在药店的仓库中修养生息,听见动静瞬间纷纷拔枪。 然而下一秒,当富江的面容从黑红色的泥中出现,尚且能活动的几人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又将武器放了下去。 “……看来,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 不怪富江这么说,现在的幸存者小队,比之在学校分头行动的时候,要显得狼狈得多。 首当其冲的,便是卡洛斯和尼古拉两位特种部队成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二人都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正失去意识,躺在仓库里临时为他们找的垫子上。 身为警官的佩顿则是昏迷的人里受伤最轻的,他正靠在墙边昏睡着,一条腿明显断了。 现在醒着的,能算得上战斗力的,也就爱丽丝和恢复人形的马特,吉尔,以及哭丧着脸的L.J.了。 泉泽月子,以及那名叫做安吉拉的小姑娘不知所踪。 “这到底都怎么一回事?!” 没等爱丽丝或者吉尔说话,一直以来紧绷着精神的L.J.终于崩溃了。 他站起身,用枪指着富江,挥舞着手大声嚷嚷道:“尸体复活,怪物追杀,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现在好,你又呼得一下像是又魔法一样地出现!该死的,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没有理会L.J.崩溃得大喊大叫,富江将目光落在了一脸黯然的吉尔·瓦伦丁身上。 “月子呢?” “……抱歉——”“我之所以救你和佩顿警官,是因为你们即使自顾不暇一直将月子保护的很好。” 说着,她环视了仓库一圈,视线挨个点过受伤挂彩的几个人。 “不过看来,我高估了你们的能力。” 话音刚落,一直潜伏在阴影中的泥忽然涌了出来!在场的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它们便迅速包裹住了受伤的三人。 L.J.发出一阵尖叫,腿一软跌坐在地,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另一个方向躲去。 同时,吉尔站起身,手里的枪也举了起来:“你干什么?!” 富江歪了歪头,她本来想告诉对方“直接问你们太浪费时间”,但话未出口,三名重伤者的记忆就流入了女孩的脑海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无一人的学校大门,然后,一名身穿黑衣的男人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你是什么人?” 记忆中,不知道是谁出声询问了一句,但对方并没有动。 “泉?!” 下一秒,视线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富江看到了月子,短发女人露出了惊恐的神情,紧接着,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 吉尔警官搀扶住了她,顺着同伴的目光,看向了站在校门口的长发男人。 “哦?看来你恢复记忆了。” 熟悉的声线自耳边响起,富江的心中猛然掀起了巨大的波动。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明明这只是别人的记忆,但当男人从阴影中走出,露出那张熟悉的,令她恼火的,俊美的脸庞时,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漆黑的情感瞬间就冲破了束缚,从心中蔓延而出。 这份激烈的情感不出意外的,也影响到了现实。 就在富江看到特斯卡特利波卡面容的瞬间,整间药店都开始在一股奇异的波动下,震动了起来。 灯光晃动,女孩的影子化作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她的眼睛彻底被黑红色填满,不多时,那些泥便从眼眶溢出,缓缓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啊……果然是……果然是你……” 记忆中的男人微笑着,单手插兜,一派松弛地站在原地注视着早已惊恐不已的泉泽月子。 “是把那家伙的脑袋扯下来的时候吗?不过这段本应作为祭品被交换出去的记忆会回到你脑子里,也证明她已经有一些影响力了吧。”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刻意用了日语,所以小队的其他人并没有听懂。 但从泉泽月子对他的态度来看,众人都没有放松警惕。 特别是佩顿警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触过富江的那些“泥”,一看到那个金色长发的青年,他脑子里那个叫做第六感的东西就开始疯狂报警。 “嘿,听着,我们不打算让事态恶化。” 卡洛斯的声音响起,他举着枪,试图和对面进行交涉。 “无论你是谁,如果不打算和我们同行,就请把路让开。” 说着,男人打开了冲锋枪的保险栓。 这个举动让特斯卡特利波卡瞟了他一眼,随即笑了一下。 “不错啊,一场灾难下来,居然让我看到了这么多拥有觉悟的战士。还是应该对安布雷拉的那群废物稍微温和点的。好了,那么——”他蓝色的眼睛先是落在已经被吓得呆住了的安吉拉身上,接下来,便是与月子对视着。 “特斯卡特利波卡要完成诺言,实现那个男人的愿望。所以我要带走那个小姑娘。至于你……是你自愿跟我走,还是我把你带走,选一个吧,‘祭品’小姐。” 作者有话说:笑死,其实安布雷拉放出T病毒都在烟雾镜的默许之下。作为战争之神,他要看到的就是在灾难中奋起反抗拥有战士精神的人类。 当然,他本人也不咋关心人类是否真的会灭亡。黑烟哥就是这样的啦(喂)【】 100-103 第101章 接下来的一切发展的都很快。 意识到这名金发男人来者不善,众人举枪攻击,但转瞬间,战局便倾斜向了对面。 特斯卡特利波卡手中只握着一把看似没多少子弹的手枪,但他连枪都没用,只动了动手指,挡在前面的两个壮年男性便直接飞了出去。 佩顿和吉尔想来支援,但即使四人齐齐开枪,也不能伤到那男人分毫。 战斗几乎是一瞬间就结束了。 “住手!!” 最后的最后,借着什么人已经逐渐模糊的记忆,富江看到自己的友人冲到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面前。 “不要杀他们,求求你……” “我会跟你走。” 记忆到这里就断片了,很显然,受了重伤的人失去了意识。至于后面发生的也很好推测,在她进入休眠状态的时候,带着变回人类的马特,爱丽丝和其他人会和了。 因为新增加了伤员,所以几人临时找了这个药店落脚。 “富江——!” 远处似乎有什么人在叫自己。 但富江无暇他顾,现在,她脑海中,无数记忆的碎片正在疯狂碰撞着。以至于周身的力量也濒临失控。 “……为什么?” 女孩低下头,捂住脸,泥源源不断从她的眼眶中涌出,透过指缝,漫了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放过她?” 特斯卡特利波卡称呼月子为,“祭品”。 是的,祭品。 从一开始,她来到浣熊市,就在那个人的掌握之中。 为什么是月子? 为什么是她们? 仓库在震动,源源不断的黑红色的泥漫溢而出,化作张牙舞爪的怪影,一点点渗透进地面,墙壁。令人窒息的压力弥漫在整间仓库中,让人喘不过气,只能趴伏在地面动弹不得。 而在这无形的,宛若风暴一般的震动中,金发女人艰难地直起身体,望着风暴中心的“罪魁祸首”,大声呼唤着——“富江!富江——!!” 暴动的中心,黑色长发的女孩没有回应爱丽丝的呼声,而是喃喃自语着:“不,不对,是因为……我……” 是的,从一开始,所有的这一切就都仅仅只是因为她存在于这个世间罢了。 如果她没有在那个雨夜诞生,月子不会和她成为朋友,特斯卡特利波卡也不会降临在这个世界。 但是——“我只是想,只是想和他们一样,这是错的吗?” 爱丽丝的呼声听上去是那么远,一切的一切变得失真了起来。 忽然间,脑海中闪过了一段奇妙的记忆。 短短一瞬,她像是身处在某个手术室中,白光从顶上洒下来,刺进眼中,让一切变得模糊起来,只能看到来来回回的虚影。 “这就是复仇女神计划的成果?” 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不用看,富江就知道是那个男人。 “是的,我们回收的时间晚了,他的身体因为变异体攻击,也产生了变异。” 手术室的人在向特斯卡特利波卡汇报着马特的情况,但他只是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既然是投放在前线的战士,外表的变化也不影响什么。” 下一秒,场景变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类似于基地一样的地方。 无数持枪人类正在向自己射击,但面对复仇女神高强度的火力与拥有愈合能力,被改造得力大无穷的躯体,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为什么?!!潘瑟!你对复仇女神的程序动了什么手脚?!” “只是让他遵循了战士的本能,梅杰。” 枪林弹雨中,黑衣金发的男人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至于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这不正是你们期望的吗?” “人类真是奇妙的生物啊。” 在机枪声和惨叫声中,特斯卡特利波卡如此感慨道。 “你们的科技确实充满了新奇的趣味和魅力,连我都想不到,居然能做出了如此禁忌的成果。但是——”话音未落,男人的视线与“复仇女神”对上。 “妄图躲在背后,通过禁忌成为神明和救世主,去审判和定夺他人的生死,绝非战士能做出的行为。” 他低下头,摘下了墨镜,那双蓝色的眼睛穿透了时间的屏障,直直射向了如今透过记忆正在观察他的富江。 “那么,让我看看你又会做出什么选择吧。” 忽然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静止了。 房屋不再晃动,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消失,就连那些藏在阴影中,张牙舞爪的黑影也在转瞬间恢复平静。 众人从地面站起身,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了一切的始作俑者。 “……富江……” “受伤的几个人,已经没事了。”女孩站在原地,没有看向爱丽丝或是其他人,只是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说着。“稍微休息一下就会醒过来,到那时再行动吧。” 语毕,富江转过身,她的脚下,黑红色的泥蔓延而上——“爱丽丝小姐。” 离开的前一刻,女孩的目光终于再一次落在了金发女人身上。 “我们说过的约定,还算数吗?” 女人皱起眉,她张了张嘴,下一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抿起了嘴。 “当然,答应你的事,我就会办到。” 她没有说谎。 感受到了爱丽丝的决心,富江笑了起来。 那并非是客套的,疏离的,像是平时那样为了社交做出的笑容。露出那个表情的瞬间,女孩就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即使在黑暗中,双眼也依然亮晶晶的。 “逃出这里的直升机,就在安布雷拉设立临时基地里,但现在,那个男人一定在那里。” 特斯卡特利波卡在等她。 为了防止她逃跑,这个狡猾的男人甚至提前一步将月子带走。 那也就是说,至少在她见到他之前,他会确保月子的生命不被变异的活死人夺走。 “半小时后,等他们三个人醒来,你们就离开这里。” “但在那之前,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什么意——”爱丽丝的疑问还未完全说出口,富江便随着黑红色的泥一同,化作虚影,消失在了屋内。 富江走出那间藏着幸存者的,有些破旧的小药房后,抬手画了个圆。 隐藏在阴影中的泥缓缓腾升,化作一个昏暗的,半透明的罩子,将这间小小的屋子罩了起来。 彻底接受复仇女神与川上富江的记忆后,她知晓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计划。 其实与一开始预料的也差不多,无论是被实验强化过的两个人类,还是扩散至整个浣熊市的T病毒,甚至是被改造后用于战斗的川上富江。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取回力量,甚至更胜当年一筹。 “……呼……”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兀自笑了起来。 “既然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不远处,月光下,被学校发出的动静吸引而来的活死人们密密麻麻地蹒跚走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 富江站在他们的面前,缓缓伸出双手。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月光下,女孩的身体像是冰淇淋一般,一点点融化,最终与那些黑红色的泥一起混为一体,渗透进了地下。 下一秒,漆黑的影子从她原本所站的地方无声无息地迅速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浣熊市的商业中心,安布雷拉公司的临时基地内。 一踏入基地,月子就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挽住了安吉拉的手臂。 原本应该井然有序,满是安布雷拉公司员工的基地,此时此刻已经变得一片狼藉。损毁的仪器、设备、汽车凌乱地散落在地上,甚至还有躺倒在地生死不知的人类。 “……你,做了什么?” “嗯?你问这个?”男人瞟了一眼那些死人,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只是让他们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去直面战斗而已,不过,很显然我高估这些家伙了。” 联想到拥有重型火力,已经怪物化的那名士兵,月子咬住下唇,不再说话,只是拉着安吉拉紧跟着男人的脚步。 他带着她们七拐八拐,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军用帐篷。 特斯卡特利波卡掀开帘子,朝两个人做了个手势,示意让她们先进去。 月子低下头,恰好安吉拉也抬起头,用一种不安的神情看着她。 这让女人心中鼓起了勇气,于是她笑了起来。 “我们一起进去。” 帐篷里很宽敞,摆满了电脑和她们不认识的仪器。同时,不远处的长桌前,还有一个正不断在电脑上操作,佝偻着背的男人。 “爸爸?!” 听到安吉拉的惊呼,那男人转过身。下一秒,他的眼眶就红了。 “哦天呐,安吉拉。” 很显然,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看上去年纪比较大,坐着轮椅的男人,正是一直用电话联系众人的查尔斯·阿什福德博士。 月子松开手,小女孩便像一阵风一样,扑进了男人的怀中。 “怎,怎么回事?为什么安吉拉会……” 阿什福德博士自言自语着,随即抬起头看向金发男人。 “你——”“刚好要去带个人回来,顺手就帮你也把女儿带回来了。”金色长发的青年倚靠在一旁的桌子边,“这是你帮助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奖励。” “顺手?” 阿什福德博士是个聪明人,他并没有沉浸在与女儿重逢的喜悦中,而是注意到了对方回答中的措辞,随即视线落在了月子身上。 “她是新闻台的那名实习记者吧?为什么你要特地把她带回来。” “因为只有这样,那个女孩才会按照计划走下去。” 他没有说出名字,但月子一下就意识到了,对方口中的女孩就是富江。 瞬间,心中那股因未知而产生的恐惧被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荒诞故事时产生的,像是在灼烧她一样的怒火。 “……为什么是富江?” 没有迟疑,月子握紧拳头,目光直直地射向黑衣金发的男人。 “为什么你这样的存在,要为了富江做到这个地步。” 她咬住下唇,脑海中又浮现出男人轻而易举折断枪管的样子:“对你来说,她就这么有威胁吗?” 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住了。 查尔斯·阿什福德下意识搂住了自己的女儿,随后看向特斯卡特利波卡。 不过令他和月子惊讶的是,对方并没有生气,反倒是在女人的质问下,露出了一个笑容。 “看来,你已经调查过我的不少资料了。” 是啊,自打恢复记忆,作为记者的月子就一直在调查男人的事情。 并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毕竟这个人,或者说,这名神祇从来都没有藏着掖着,一直大方地将他的名讳告知给了所有人。 特斯卡特利波卡,阿兹特克神话的无常之神。 若是从未接触过神秘,月子大概也会像阿什福德博士那样,听到这个名讳也只是当做男人的代号吧。 但她偏偏是直面过富江本体,接触过死亡的唯一一人。 所以她知道,眼前这个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冷眼观察着人类的男人,确确实实就是那个“战争之神”。 “说实话,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那家伙会选择让我现世。嘛,算了,就当我是运气不好吧。不过,你确实是误解了一些事情。” 特斯卡特利波卡缓缓迈开脚步,站到了泉泽月子面前,低头俯视着她。 “那个女孩威胁到的并非我,而是你们。” “又或者说,是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 话音刚落,安静的帐篷里忽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怎,怎么了?” 月子被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阿什福德博士表情一变,连忙转过身开始操作电脑。 “哦天呐,这,这是——安布雷拉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实验室不约而同都发生了骚乱!是川上富江的细胞暴走了。潘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不愧是‘红皇后’,在链接了外面的网络以后,这么快就和所有的安全所实验室连通到一起了。” 特斯卡特利波卡微微扬起下巴,示意月子去到查尔斯博士的一旁。 “去看看吧,看了就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一来到电脑前,月子便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 电脑上,各个小窗口标注的似乎是安布雷拉公司位于世界各地的总部。但现在,那些原本应该被作为安全基地的区域,都已经化作了凄惨的现场。 小窗中的监控视频模糊不清,但月子依然能看到,无数奇妙的,像是血肉一般的枝丫触手疯狂蔓延在画面中的每个角落,无情地吞噬着自己所能吞噬的一切活物。 “看来我的设想是没错的。” 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声音自她右侧传来。 “其实只要她狠下心来彻底同化,所有的‘川上富江’都会消失。” 而留下来的,就只有——“所以我才说,对你们真正有威胁的,是这个孩子。又或者说,是获得了‘川上富江’能力的她才对。” 月子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那种久违的,内脏被什么东西绞紧的感觉涌了上来。 “最初的最初,那孩子只是无意识地游走在多维度空间内,吸收逸散能量的‘清道夫’,但后来,阴差阳错下,她来到了你们的世界。” 无意识,无形体,只有吞噬本能的,生活在多维度的“细胞”,侵占了某个“怪物”的身体,获得了自我意识。这便是麻烦的开始。 “在融合了多种力量的如今,只要她想,这颗星球会在几天之内,成为一个能够源源不断为她提供食物的食堂。而你们,就是沉溺其中,在无意识间被她吸收养分的原料。” “喂养她的,是人类的欲望。涂抹她的,是人类的情感。假以时日,羽化后的她会伴随着的发展变得越来越强大,然后遵循本能,无休止地猎食着自己渴求的东西。” 玩世不恭的笑容从金发男人的脸上消失了。摒弃了人类的伪装,神明第一次在渺小的祭品面前,展露出了冷酷的真实。 “这才是那孩子的本质,掠夺了‘川上富江’的名字、力量乃至存在,以人类的原罪与欲望为食,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获得的,所以也无法成为毁灭文明的‘灾厄’的,一只可怜的怪物。” 作者有话说:其实富江是有成为毁灭文明的“恶”的潜质的,但她还缺少一个很关键性的东西。 那就是名字,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第102章 半小时后,以爱丽丝为首的幸存者们从原本暂时躲避的药店仓库中走了出来。 “嘿各位,我还是搞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神?还是什么恶魔之类的,为什么要帮我们?” L.J.的提问让众人陷入沉默。 在确认完佩顿、尼古拉以及卡洛斯的伤已经彻底痊愈后,女警瓦伦丁抬头瞥了L.J.一眼。 “管她是什么呢,起码人家没打算把我们杀了灭口。” “……你说的也是……” 而另一边,爱丽丝端详着曾经与自己一同从地下逃出去的伙伴。 “马特,你……感觉怎么样?” 变回人类后,马特昏迷了一段时间,后来苏醒与爱丽丝一同和其他人会和。不过面对已经在浣熊市艰难求生的其他人,青年一反常态地异常沉默。 直到看到富江。 女孩离开后,还是他告知了他们一些有关“川上富江”的情报。 不老不死,自我分裂,即使一根手指、一滴血都能再生成一个全新的富江。 更重要的是,在之前的几年里,她确实一直作为安布雷拉高管的亲属,被公司严密地保护着。 现在看来,恐怕是公司知道她身上的秘密,以保护的名义一直监视着才对。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比起川上富江,男人透露出的最为重要的情报其实是——“抱歉爱丽丝,我……” “那不是你的错。”金发女人摇了摇头,用手搭住马特的肩膀。“想想你妹妹,想想我们在地下经历了什么。而且你那时候也没有自主意识。” “至少现在,就算从这里逃走,也没人能追杀我们了。” 不知道是因为富江,还是因为被启动攻击程序的时候青年已经隐约有些恢复自己的意识了,总之,变回人类形态的马特清晰地记得自己化身复仇女神,屠杀了一整个安布雷拉公司的临时基地。 也就是说,只要现在他们能够突破浣熊市的尸潮,前往商业中心,就可以轻易离开这座已经半死不活的城市。 当然,前提条件是那个使用“潘瑟”这个假名,自称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男人没打算杀他们灭口。 都经历了这么多了,小队里的人也隐隐约约有点感觉到,这个曾经的安布雷拉公司股东,恐怕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嘿伙计们——”正在这时,打头在前面探路的尼古拉喊了一声。 “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卡洛斯端着枪看了后面的几人一眼道:“太安静了,走了这么远,一具尸体都没看到。” 众人这才注意到,现在的浣熊市,不知为何有些过于安静了。 “这条路是大路,再怎么说也应该会遇到几个零散的……” 说着,男人把枪口朝天举起,枪托靠在肩膀上。 “但从出来到现在,我们没有见到任何尸体。” 浣熊市的人口密度并不算特别高,但在病毒爆发后,感染了T病毒成为活死人的尸体游荡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总会出其不意地冒出来袭击新的倒霉蛋。 “说不定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女警一边查看着四周,一边接上男人的话。“如果只是尸体的话,他们对声音的反应更大。” 话音刚落,远远地,众人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引擎声。 在过于寂静的夜晚,这引擎声无异于一阵惊雷。 下一秒,所有人都把枪拔了出来,正对准传来声音的方向。 但也就差不多两秒后吧,大家或多或少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僵尸会开车吗?” L.J.的话音刚落,只见漆黑的道路尽头,两束灯光忽然出现,伴随着越来越响的引擎声,一辆大卡车出现在幸存者小队面前。 一辆载满人的大卡车。 司机似乎是在远处也看到了他们,开过来的时候还特地降低了速度。 “嘿!你们也是幸存者吗?” 卡车原本应该是用来运载货物的,只是现在,后面用来载货的空间已经变成了载人专用。他们甚至给外面围上了满是尖刺的铁网。而站在铁网上方,最外围的,则是持枪的成年男性,妇女和老弱病残都在里面坐着。 “这辆车没地方了。”司机戴着一顶牛仔帽,用他的破锣嗓子朝几人喊着。“路上那么多车,你们自己找一辆能塞得下人的,没被感染就赶紧逃命吧。听说这镇子明早就要被炸成灰了!” 说完,他踩了一脚油门,卡车发出巨大的轰鸣,一溜烟开远,剩下众人面面相觑。 镇子要被炸毁不假,问题是,为何其他幸存者也知道这一消息?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敢在现在这种满城都是活死人的情况下跑出来? 察觉到不对,众人立刻开始行动。就像那位卡车司机说的一样,他们临时找了辆能塞下这么多人的车,开始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疾驰起来。 几分钟后,之前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散布在浣熊市的活死人消失了。 至少,在他们的目之所及范围内,即使幸存者们疾驰在大道上的汽车发出巨大的轰鸣,那些只剩下饥饿感的活尸也没有出现。 L.J.若有所思地看着空荡荡的公路,最终实在忍不住扬声道:“所以这就是我们要晚半个小时出来的原因吗?” 其他人都没说话,但大家心里的答案基本都差不多了。 “话说,各位,如果现在这里没有僵尸,各个出口都已经畅通无阻了的话……” “我们还需要去商业中心那里吗?” 而另一边,位于商业中心的安布雷拉临时基地——“你……你说没有名字的怪物……” 月子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被吐露出来,心中那种憋闷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说到这个,还得感谢你们。” 像是调笑一般的,金发男人摊开手。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有任何一个人赋予了她一个完全独立的,崭新的‘名字’,事情都会变得不可收拾吧。” 但偏偏,所有人都只想让她成为“富江”。 无数阴差阳错不断堆叠,才形成了如今的女孩。 “事到如今,还会因为这个事实而感到沮丧吗?而且你多少也有所察觉吧。” 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话就像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月子的身上。所有的伪装,掩饰都被一点点剥开,直至鲜红的血肉和丑陋的本质被暴露出来。 她无话可说,也无处可逃。 紧紧握住双拳,指甲抠进女人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找回了一点点理智。 “……那安布雷拉公司,和浣熊镇呢?” 月子压低声音,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对父女身上。 “如果你只是为了消灭富……那个孩子,又为什么要让这里变成这样?” “我?”特斯卡特利波卡挑起眉,“你好像搞错了什么事情,从一开始,进行病毒研发,甚至推进人体实验的从来都不是我。” “是安布雷拉公司,或者说,是人类自己做的决定。而我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搭了个顺风车罢了。” “……你……你说……什么……?” “人类真是个有趣的种族,不觉得吗?” 男人伸手,将一直挂在腰间的枪拿了出来,单手把玩着。 “通过智慧和双手成为了现在这个时代的主宰,甚至还研究出了‘枪’这种有趣的玩具。本来以为现代社会的技术已经将你们驯化成了温顺的羔羊,但后来我发现也并非如此。一部分掌握了科技与财富的家伙们,探究的欲望依然永无止境。” “这是试炼啊,祭品小姐,你不也看到了吗?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也依然有战士不断用自己的方式战斗着,只为见到明天的太阳。这才是最根本的秩序。” 特斯卡特利波卡,阿兹特克黑色的第一太阳,司掌纷争的伟大神明。他掌管着定律与对立的两者,源于各种冲突的跃动。 曾几何时,翻到这些资料的月子并不太能理解那些由晦涩外语所拼凑而出的句子。但如今,看着面带笑容,语气平和的男人。那些语句再度从记忆深处翻涌了上来,并让她清晰地认知到了一个事实。 面前的男子,是一个不亚于富江的,异质。 这就是所谓的“神”吗? 大脑认知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极度的恐惧和动摇让女人不禁张开嘴,竭尽全力地汲取着空气。 无法反驳,面对“异质”,和宛如平行线一般的思维,她甚至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男人微微撇了一下头,脸上的笑容也变淡了些。 “……哦呀,看来我和你之间的对话需要提前结束了。” “诶?”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巨响,军用帐篷被一股巨力掀翻。一只表皮鲜红的,四只脚落地的庞然大物就这么咆哮地从天儿降,猛然向金发男人冲了过来! 月子和博士父女猝不及防,都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等女人再度抬头,特斯卡特利波卡已经斩断了怪物的一只手臂。 那只巨大的怪物有着类似人类的脑袋,整体外型有些类似他们之前在教堂遇到的生化怪物,但却更大,更具有攻击性。 不过现在,很显然,那只怪物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人身上。 “哦?再生能力吗?” 随着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话语,怪物被斩断的断口处不断膨胀,几秒之间,一条崭新的肢体就生长了出来。 同时,不远处,那只被斩断的躯体也在抽搐着,短短几秒,居然开始不断生长变大! “原来如此,砍掉的躯体也会生成新的……看来她已经开始活用自己获得的力量了。” 看着眼前不断生长,变形的怪物,青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那就,陪你玩玩吧。” 两只怪物齐齐发出咆哮,再度攻向男人。而一身黑衣的金发男人也不甘示弱,在怪物的爪子到达之前,便消失在了原地。 一时间,整个基地乱成一团! 幸运的是,那些怪物只会攻击特斯卡特利波卡,对躲在一旁的月子以及查尔斯父女并无兴趣。 趁着男人与怪物缠斗无暇他顾,月子弯着腰,冲到了躲在掩体后的查尔斯博士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一手抱着女儿,一手还拿着他一直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不过此时,哪怕是之前已经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博士也有些惊慌。 “那些实验体,明明它们之前都被暴走的‘富江’吃掉了。” 他说的是之前几人在监控摄像头中看到的场景,十几分钟前,世界各地的安布雷拉实验室不约而同发生了意外。 一直在冷冻室内休眠的川上富江细胞发生了暴走,化作吞噬一切的怪物,将各地的实验室统统毁掉了。 “……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怪物的咆哮声越来越远,月子稍稍直起身,从掩体后确认着现场的情况。 “博士,你之前说这里有直升飞机对吧?” “是,是的,就在基地的北边,你该不会是想——”“时间来不及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说着,女人掏出口袋里的u盘,将它和录影机一同拿到了查尔斯父女面前。 “哪怕只有你们也好,坐飞机离开这里吧。” “这样可不行哦,月子。” 泉泽月子猛一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特斯卡特利波卡与那些可怕的怪物都从基地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身穿白裙的,黑色长发的美丽女孩,正站在距离她不远处的空地上。 作者有话说:天呐,拖了这么久,我终于把倒数第二章 给憋出来了! 虽然烟雾镜是个爱说话的家伙,但他真的很难写!就是那种感觉(比划)很难把控! 倒数第二章 没有富江出场呢,但其实最后的那些怪物是她的拟态,现在的她已经统合了所有的力量,简单来说就是已经是完全体了。 最后,把消息传递给小镇其他幸存者的其实是博士,烟哥无所谓的,对他来说,现在小镇里的幸存者都是通过了试炼的战士,是有活下去资格的。 第103章 “富江!” 月子惊叫一声,在理智开始运转之前,身体已经擅自动了起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一路小跑到了黑发女孩的面前。 “富江……你……” 泉泽月子想说很多话,有很多问题想问问面前的女孩。但可能是因为思绪太混乱了吧,总之,话到嘴边,她卡了壳,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你……还好吗?” 最终,千言万语都只汇聚成了一句简单的询问。 黑色长发的女孩眨眨眼,嘴角的笑容变得更生动了一些。“我没事,一切都很好哦。”语毕,她思考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没等泉泽月子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富江又继续道:“独自留在这里可不行哦,月子。你要带着录像机,和他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才行。” 说着,女孩轻轻拉住了短发女人的手。 “这座城市的故事需要有一个合适的讲述者。” 并非安布雷拉公司的成员,也不是无端被卷入这场悲剧的普通平民,更非拯救市民的特种部队成员。 身为记者,来自异国的月子,才是这场悲剧,这个故事最佳的讲述人。 “那——”月子也抓住了富江的手腕。皮肤接触的瞬间,她的掌心感受到了一阵冰凉。 女人来不及思考更多,执拗地看着对方。 “那,富江也和我一起走。” 没等对方回答,只听一声巨响!一辆卡车撞破了临时营地已经形同虚设的大门,猛地冲了进来。 下一秒,月子看到了驾驶座上的熟人。 “爱丽丝小姐?!” 不仅仅是爱丽丝,之前一路与月子同行的两位警察,特种部队的两名成员,叽叽喳喳的L.J,甚至那名同样被改造成战士的青年都纷纷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果然在这。” “嘿,见鬼的,这基地真没人了,不过我们之中有人会开直升机吗?” “总有办法的不是吗?实在不行就开着车冲出去吧。” 到达基地的众人小声地互相交流着,而这其中,作为领头人的爱丽丝与富江对上了视线。 她笑了一下。 “为,为什么你们会来?” 而另一边,查尔斯博士和月子就显得很惊讶了。 “我们应该已经——”“用无线电广播通知了城里的幸存者是吗?”爱丽丝扛起枪,环顾四周。“很可惜,我们当时缩在仓库里没接到通知。而且……” 女人看了眼微笑的富江,稍稍勾起嘴角:“我和一个人约定过,要护送你们出去。”说着,她还不忘扬起下巴,特地点了月子一下。“特别是你。” “直升机在哪?” “在——”“基地北边,飞行员还在直升机里待命。” 不等查尔斯博士回答,富江先精准报出了位置。 “是那个人提前预留好的。” 爱丽丝皱起眉:“那个人?你是说潘瑟?” 这句话吸引到了现场其他人的注意力,基地没有其他活人了,众人迅速集中到了一起。 “几十分钟前那家伙才把我们打了个半死。” 说着,金发女人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马特。 “还有马特……如果没有你,我们也没办法这么轻易来到这里。”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了,爱丽丝,或者说幸存的所有人都不太相信富江的这番说辞。 “对特斯卡特利波卡来说,你们是经历过残酷的试炼也依然存活下来的‘战士’。” 这是战争之神对通过试炼的战士降下的“祝福”。 “更何况,他能在安布雷拉公司内部布局,肯定也是受到了一些内部人员的协助。” 说这话的时候,富江的眼神落在了查尔斯博士的身上。原本博士还正看着女儿和其他幸存者互动,注意到了富江的目光后,他先是和女孩对视了一眼,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转开了眼睛。 顺着富江的目光,爱丽丝也看到了这一幕。 但和富江一样,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了眼帘。 沉思了几秒后,女人重新抬起头,郑重地向富江伸出自己的手:“虽然我不了解潘瑟,但我相信你。” 语毕,女人扬起声音,让所有人向基地北边移动。 然而就在泉泽月子拉起富江的手,准备跟着大部队一同转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好友站在原地没动。 “……富江?” 富江专注地看着月子的脸。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元气满满的短发少女已经长成了一位成熟干练的成年女性。虽然浣熊市的灾难让现在的她看上去有些狼狈,眼下也有着疲惫造成的黑眼圈。 但,这就是月子,是她曾经,也是现在最好的朋友。 “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话一出口,二人之间陷入了寂静。 泉泽月子瞪大了眼睛,但在她开口前,富江打断了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冲着我来的。” “几年前,我们曾经有过一次对决,但那一次是我输了。” 女孩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纤细的脖颈,她还记得,男人将自己头颅扯下时的神情。 “当时的他,很失望,因为我在并未彻底成长的情况下,就妄图和他决一死战。”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身体被拿去做实验,甚至连失去了记忆的本体也在这几年内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等男人观察够了,玩腻了,专属的养殖场也布置好了,“富江”自然而然也就该恢复记忆了。 被改造的生化实验,能够被吞噬掉的活死人,还有那些被放置在世界各地实验室的,川上富江的细胞组织。所有的一切,都是特斯卡特利波卡为她的“羽化”所准备的“礼物”。 但即使有这些,也无法确保她能在恢复记忆后就能照着他的想法行动。 所以,泉泽月子出现了。 “因为我是个喜欢逃避的‘胆小鬼’,所以……他才会把你引到浣熊市来。” 因为只要曾经的友人还在浣熊市一天,她就绝对不会抛下对方逃走。 同时,富江也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很抱歉把你卷进来,但接下来的路,我确实,不能陪月子走下去了。” 只要自己还存在于这世上,那么“月子”就永远都是属于特斯卡特利波卡与自己的“祭品”。 就算今天能够成功逃离,下次,下下次,总有那么一次,她会再度卷入他们之间的“斗争”。 所以,“富江”不能离开。 更何况——“也该是时候,和他做个了断了。” 言语之间,女孩脚下的影子逐渐开始扭动,变深。在吞噬掉所有T病毒感染者,同化了川上富江的当下,毫无疑问的,“富江”,或者说“祂”真正地迎来了羽化的时刻。 “但是……!” 月子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眶红了起来。 “我才刚刚和富江,和你重逢,而且,而且——”女人伸手,想要抓住好友的胳膊,但下一秒,远处的叫喊声便打断了她的动作。 “泉——!嘿!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 泉泽月子转过头,她看到了正殷切望着自己的两位警官,坐在轮椅上的查尔斯博士,还有他年幼的女儿安吉拉。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名叫爱丽丝的金发女人身上。 和其他神色焦急的伙伴不同,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一般,安静地站在远处。 “月子,已经是个大人了。” 富江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好友,与友人不同,这么多年过去,无论是样貌还是身高,她都依然维持着当年的样子。 “既然是大人,就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了,对吗?你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话音刚落,面前的女人落下了眼泪。 下一秒,她张开双臂,抱住了富江。 “我……对不起,对不起……明明是朋友,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富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有些困惑,不理解为什么月子会因为这件事感到伤心,但本能却还是让她举起手,轻轻安抚着好友的背。 “呐,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女孩张开嘴,她原本是想说“不知道”的,但不知为何脑中闪过月子哭泣的脸后,这句话就卡在了嘴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而这沉默,也已经变成了一个答案。 泉泽月子哭着笑了起来。 她擦去溢出的泪水,松开了僵在原地的女孩,然后,用自己的双眼,牢牢将对方的面容刻在了脑海中。 “我会等你的,等你哪天又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说着说着,她的视线又再度变得模糊。 “到那时候,要用你自己的名字来和我做朋友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女孩感觉到自己胸腔的左边,有个地方小小地震动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却也转瞬即逝,目送友人离开后,富江皱起眉,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自己的,名字?” “川上富江”这个名字,是召唤祂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名少女的姓名。 她是个美丽的女孩,却也是个无可救药的恶意聚合体。拥有着巨大的欲望,也被无数负面的情感缠绕。 祂响应了他们所有人的愿望,成为了新的“富江”。 但,月子却说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原来……我的名字可以不叫做‘富江’吗?” 胸口左侧有奇怪的感觉,可女孩已经来不及去细究那究竟是什么了。因为就在幸存者们坐上直升飞机的同时,原本被她用来拖住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怪物们,开始一一被男人击败。 富江皱起眉,在最后一个由泥拟态而成的高度感染者被撕裂前,原本站在基地内的她身体突兀地化作一团黑红色的物质,下一秒,便出现在了特斯卡特利波卡的面前。 “哦?” 富江的出现并未让男人惊讶,他手中的动作只微微一停顿,下一个眨眼间,在他掌心挣扎的怪物便彻底四分五裂。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被特斯卡特利波卡破坏得支离破碎的怪物残躯,开始像冰淇淋一样融化,最终,无一例外地变成了一种黑红色的,不断蠕动的“物质”。 “看来,你已经把要做的事都做完了?” 黑红色的“泥”轻轻滑动,像是被某种引力指引着,纷纷游向出现在空地上的女孩。 “……就这么自信我不会逃走?” 富江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 “如果你没有把整城感染者以及其他基地的诱饵吃掉的话,还是有一定的概率会跟着那女孩离开的。” 此刻的特斯卡特利波卡也与之前泉泽月子见到的男人稍有些不同了。不知何时开始,他身上的衣服被漆黑的,类似皮质的装甲包裹,右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黑曜石构造而成的义肢。 “但那也没关系,毕竟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下下次,我们都有的是时间。” 灰黑色的烟雾弥漫在男人的身侧,富江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现在的他,比起人类,已经更接近于其他“生物”了。 “但,下次,下下次,你又能保护那个女孩多久呢?” 黑夜中,特斯卡特利波卡的眼睛发出幽幽的蓝光,就好像一只野兽一般,牢牢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富江面无表情地看着漆黑的豹人,半晌,扯动了一下嘴角:“说的也是。”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影子猛然炸开!那些潜藏在暗影中的,黑红色的物质开始满溢而出,承托着少女,缓缓将她包裹——“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特斯卡特利波卡。”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一章写完的,结果写一半发现爆字数了……总之还差最后一章就完结啦!【】 【完结】 第104章 按照富江以及查尔斯博士的指引,众人真的在基地的北边发现了一架完好无损并且拥有驾驶员的直升机。 面对风尘仆仆且手持枪械的几人,驾驶员并未露出过于惊讶的神情,在简单地和查尔斯博士打过招呼后,便启动了机器。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直升飞机慢慢升空。 此刻距离日出还有不到一小时。 “……你,你们说他们还会投放炸弹吗?” L.J眯着眼从高空看着漆黑的浣熊市。 “现在城里已经什么都没了。” 刚才众人沿路查探过,那些被病毒感染的活死人就好像一个噩梦,梦醒了,他们也就不复存在了。 只剩下满城的残骸,还在向幸存者们传达着曾经的惨剧并非众人的幻想。 “不管他们会怎么做,反正我们已经逃出来了。” 吉尔摆弄着手中的枪,视线落在了一直沉默着的短发女记者身上。 “但逃出去并不是结束。” 安布雷拉公司是一个世界级的庞大集团,各地都有他们的公司驻扎。一个浣熊市毁灭,并不影响公司本身的运作。 而此刻,他们手上,正捏着这家公司在浣熊市犯下累累罪行的证据。 没人打算就这么沉默下去,也没人打算放弃反抗。即使他们的能力真的很小。 “但,那个叫潘瑟的男人究竟是什么家伙?” 尼古拉和卡洛斯坐在飞机的前面,不过两个特种兵现在手里都只有手枪。 “我这辈子活这么大第一次见有人能徒手把枪管掰断了,真是见鬼。” “他——”“有没有可能,他并不是人类。” 在爱丽丝开口前,一直搂着女儿的查尔斯博士开口道。 这下,除了泉泽月子,现场的其他人全都看向了他。 一下变成了全场的注目中心,这名戴着眼镜,坐轮椅的博士似乎有些不习惯,稍稍停顿了一下。 “爸爸……” 男人看了眼身旁的女儿,扯着嘴角朝她笑了笑,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查过他的资料,当然,他大概是知道了也不在意,总之……那家伙是从墨西哥发家的。某天突然出现在一家□□里,凭一人之力,将一个原本在当地稍微有点势力的帮派发展成了庞大的军火集团。” “潘瑟只是他在安布雷拉公司的称呼,当地的□□成员都称呼他为——”“特斯卡特利波卡。” 博士看了眼泉泽月子,随即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并非人名,而是阿兹特克文化中一位神明的名字。而这个文化的发源地,就在中美洲,或者说,墨西哥。”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听到博士这番话,在场的人可能都会觉得他是搞研究搞多了精神出了点问题。但,经历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又亲眼目睹男人不似人类的力量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月子抚摸着手中的u盘,低语道:“他是阿兹特克黑色的第一太阳,司掌纷争的伟大神明。他掌管着定律与对立的两者,源于各种冲突的跃动……” 她的声音不大,说出口的瞬间就被直升机的噪音吞没了,但这段话依然被爱丽丝捕捉到。 “你认识他?” “以前见过。”将手轻轻按在胸口,月子闭上眼。“他曾经,杀死过我。”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几小时前,看到那把匕首的时候,她的心还满是惊恐。 但如今,想起友人的面庞,那股强烈的恐惧感居然已经消失无踪。 “……你……” 爱丽丝的话没说完,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怎么了?!” 原本已经有些放松精神的众人再度紧张起来,下一秒,强烈的气流直击直升机,整个飞机都剧烈晃动了起来。 在如此强烈的震荡中,月子抬起头,看向了巨响的源头——他们逃离的浣熊市。 然后,她看到了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奇异场景。 空无一人的城市中,飞扬起的尘土下,显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怪异,像是机甲,又像是昆虫与人类聚合体的东西。 它的头部和某种带翅昆虫一样修长,两边伸出细长的,类似手臂一样的东西。但在那之下,赫然还有一张类似人类头骨的面容。巨大的,半圆的背甲包裹着两颗“头颅”,在晨曦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哦上帝啊——这,这是什么东西!” “等等!好像还有,还有什么!” 同伴们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月子则死死地盯着怪物出现的地方。 她也看到了,除了那个巨大的,像是机甲一样的怪物之外,晨曦之光没有照射到的地方,还有一个漆黑的“东西”存在着。 与有着鲜明外貌的巨型怪物不同,那东西似乎没有一个固定的形态。它蠕动着,同样发出着巨大的咆哮声,用类似软体一样的组织和另一只怪物缠斗在一起。 然后,渐渐地,那没有形体的“东西”开始逐渐变化。 柔软的组织变得坚硬,暗色的体表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呈现暗红的色泽。 它的躯体不断变换,时而像一条粗壮的“蛇”,时而化作“蜥蜴”,从头部的地方裂出巨大的口,撕咬着被硬甲包裹住的另一只怪物。 两只庞然大物战斗时激起的罡风不断冲击着直升飞机,驾驶员一边躲避着,一边拉动操纵杆,将飞机越升越高,也距离两个怪物越来越远。 “见鬼,我要是真能活着逃出去以后肯定不信上帝了!” “抓牢了,小心被甩出去!” “不是,那到底是什么?那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的?” 同伴们嘈杂的声音围绕在耳边,但月子的注意力却只集中在眼前的场景上。 她的心空落落的,富江的笑脸,二人学生时代的回忆不断涌上来。恐惧、忧愁、别离的悲伤夹杂在一起,却让心中那种荒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小心!” 直到胳膊被什么人扯住,月子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直升机的门边。 她扭过头,看到了正关切地望着自己的爱丽丝。 “……谢谢你。” 爱丽丝搀扶着女人,将安全带扯住,绑在了她身上。 “那两个,有一个是富江对吧?” 月子没有回答爱丽丝的问题。 她只是紧紧握着手中的u盘,慢慢闭上眼。 天地在震动。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名叫“富江”的女孩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没有人类形体的“祂”。 在“祂”的眼中,曾经庞大的城镇变得非常的小。但同时,“祂”眼中的世界也变得更加奇妙。 天地的颜色消失了,一切的一切变成了混沌的黑与红,无数奇妙的光点游走在这片混沌的世界中。只要感受到饥饿,“祂”就张开嘴,吞噬着那些小小的,游离在海中的光点。 “祂”就像是游鱼一般,快乐地徜徉在这片混沌的海洋里。 但好景不长,在这片混沌的海洋中,忽然出现了一片漆黑的烟雾。 烟雾之下,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巨大的怪物。 “祂”讨厌那个怪物。 没有缘由,但这股强烈的情绪,让“祂”驱动着身躯,向对面扑了过去! “祂”没有什么战斗经验,所有的一切皆为本能,但即使这样,“祂”也能感觉到,在这场搏斗中,自己的力量占了上风。 肚子饿了,吸收那些亮亮的光点就行了。甚至,这片混沌的黑红色海洋,就是“祂”力量的来源。 终于,在“祂”的撕咬下,那团永远挡在怪物身上的,看似柔软实则麻烦的黑色的雾气被破开了一个口子。 雾气散去,怪物的躯干显露出来了一部分。 趁着对方的动作变缓,“祂”扑了上去,张开巨口,朝那讨人厌的怪物咬了下去! 那东西并不好吃,硬硬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但是撕咬下躯体的瞬间,“祂”便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流入体内。 瞬间,进食的欲望压过厌恶的感觉,“祂”贪婪地吸收着那股强大的力量,不断填补着自身的空虚。 然后——强烈的,比灼烧或者撕扯更为剧烈的疼痛席卷了“祂”。 下一个瞬间,两个怪物同时都消失了。 富江猛然睁开眼,此时此刻,她与特斯卡特利波卡正站在一片废墟瓦砾之上。 面前的男人看上去异常狼狈,他失去了一条胳膊,肩膀附近的身体也缺了一大块。鲜血浸湿了他的黑衣,柔顺金发缺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染上了鲜红,歪歪扭扭地贴在脖子和身上。 但即使如此,男人惨白的脸上却也依然挂着笑容。 是富江讨厌的,游刃有余,计划成功时满意的笑。 “怎……怎么……会——”话音未落,女孩的身体开始不断崩坏。 与被外力撕扯变得支离破碎的特斯卡特利波卡不同,她的身体就像是夏日的冰淇淋,在晨光的照耀下,一点点融化了开来。 先是脚,然后是腿,紧接着手臂掉了下来。富江摇摇晃晃的,想要向前走,但视线却也已经变得歪曲。 几秒后,天地倒转,没了躯体支撑,她的躯干软软地摔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剧烈的疼痛还在不断侵蚀富江的意识,她想要抬头,却在地面上看到了一个骨碌碌滚动的,圆形的物体。 那是自己的一只眼球。 不仅仅是四肢和躯干,骨头、内脏、甚至意识和力量,都在这股强烈的,无法规避的疼痛中不断溶解。 “为……为……什么……?” 融化的嘴巴发出模模糊糊的声音,半晌,富江感觉到有人来到了自己身边。 是特斯卡特利波卡。 即使失去了一部分躯体,鲜血还在不断涌出,男人依然站在她的面前。 真是,讨厌的男人。 “没想到,这个计划居然会这么成功。” 特斯卡特利波卡说着,舒了一口气,坐在了她的旁边。 他在动的时候,躯干上的豁口还在不断往外流出一些血红色的肉块。 即使现在已经因为溶解和剧毒奄奄一息,富江也能感觉到,男人的生命同样在流失。 但,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吞噬了他的自己会——“好奇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富江眯起仅剩的一只眼,她虽然还能撑一会儿,但此刻却忽然有点生气,不想和对方讲话。 但男人却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一般,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什么都没做,因为任何杀意对你来说都是最好的养料。” 说着,他伸出仅剩的手臂,将女孩的残躯带到了自己的身边。 两个已经破破烂烂的“人”,就这么亲密地靠在了一起。 “我只是让自己爱上了你而已。” 废墟上一片寂静,只有二人微弱的呼吸声。 “很惊讶吗?”男人的手背轻轻抚过女孩的头发,“但这是最简单的办法,而且,你很讨厌我不是吗?” 只要富江持续对特斯卡特利波卡充满着敌意,甚至仇恨,那么最后,她一定会选择杀死对方。 而身为神明的男人,身上所蕴含的强大力量,是“祂”本能追逐着的食物。尤其是羽化之后的“祂”,为了补充消耗的力量,一定会去选择吞噬。 但“祂”吃下的,不仅仅只有作为主神的男人的力量。还有足以让“祂”彻底消融的“毒”。 无论特斯卡特利波卡存活与否,她都会死。 死在那份“爱意”化作的剧毒之下。 富江的身体已经麻痹了,躺在男人怀中的她艰难地张开口:“那……六年……是……” “对,就是那六年。” 并非实验,并非监视,那六年的时光,只是特斯卡特利波卡花费的,彻底“爱”上富江的时间而已。 富江,哑口无言。 一种巨大的,有些荒芜的感觉弥漫在心中,甚至让她朦胧的意识都变得有些清醒了。 “为……什……要……” “你问我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清晨的阳光正慢慢地沿着地平线爬到天空之上,青年靠在废墟的石块旁,笑了一下。 “效率至上是这样的,而且,我也懒得花时间去找一个能真爱上你的人类。毕竟,咱们俩运气都不怎么好。” 将川上富江作为皮囊的“祂”,注定无法获得人类正常的感情。而特斯卡特利波卡虽然能洞察人心,却也是掌管纷争与混沌的神明。 “人类的爱与恨是很复杂的,这个道理,我想你比我懂。” 将纯粹的人类加入这个计划中,就是在增加那份不确定性。 爱与恨,本就是极端的两面体。而人类,则是最为复杂的存在。可以在怀有爱意的同时,恐惧着,厌恶着,甚至憎恨着。 无论夹杂着什么,那份带着负面的情感,一定会化作滋生“祂”的养料。 意识到特斯卡特利波卡在说什么,富江扯动嘴角,笑了起来。 “奇怪的……家伙……” “谢谢夸奖。” ‘没有在夸你’富江本来想这么回一句嘴的,但不断融化的躯体,损耗的力量,已经让女孩感到了疲惫。 所以最后,她选择了自己想说的话。 “月子说……不知道,我的……名字……” 强撑着意识,“富江”,或者说,无名的怪物轻轻地,口齿不清地说着。 “我……原来可以,不,不叫……那个吗?” 她看不到的是,在听到这句话后,特斯卡特利波卡苍白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容。 “当然可以,倒不如说,你要是有了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我才麻烦了呢。” 真是个到死讲话都让人火大的家伙。 “怎么?觉得自己已经快死了,所以思考这种问题也没什么用是吗?” 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朦胧,富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在逐渐变暗的视线下,她能感觉到,什么人正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放心,作为清道夫的你,是不会彻底消失的。在这个世界的意识消亡后,你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位面。但已经被突破的界限并不会被彻底修补,所以,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在这边的世界遇到脱胎换骨的你呢。” 那,下回,自己就可以取一个新的,只属于自己的名字了吗? “不过下次,被召唤下界的冠位说不定就不是我了。” 富江的意识已经昏沉得像是一团浆糊,但听到这句话,她还是微微动了动自己的头。 这怎么行? 女孩想着,努力张开嘴,发出了一些含糊的声音。 这场战斗,自己并没有赢。 从头到尾,这个可恶的家伙都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下次,她一定要赢。 所以,所以…… 怀抱着未知的情感,未知的念头,无名的怪物陷入了黑甜的沉眠。 初升的朝阳洒下了金色的光芒,而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怀中,已经空无一人。 男人长吁一口气,靠在了身后的石头上。 “是吗?最后的最后,居然还残留了这样的念头。” 说着,他兀自笑了起来。 “算了,我的运气向来也不怎么好。既然你想玩,那么,我就继续奉陪吧。” “只不过,并不是现在。” 即使身为神明,行走在人间的躯体也由血肉所构成。 如今,被富江重创,加上强行恢复本体的力量透支,完成了任务的特斯卡特利波卡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那么,下次再见的时候,你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很期待哦,不服输的小家伙。” 寂静的废墟上,已经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了。 唯有清晨的微风,带起了废墟之中残存的绿叶,飞向了远方。 未知的世界中——祭坛之上,身穿和服的众人虔诚地跪倒在地,口中诵读着奇妙的祷词。 整个空间开始震动,祭台之上的孕妇则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 不多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全屋,打破了众人的诵读。 祭台之上的孕妇已经失去了生机,但身穿黑袍的男人却把她丢在原地,只是狂喜地将那啼哭的婴儿举了起来。 “快看!我们的神明降生了——!” 信徒发出欢呼,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昏暗的角落,一抹奇异的黑红色,正不断蔓延,缓缓渗透进了漆黑的影子中。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历时一年三个月,这篇文终于写完了! 结尾是一个开放性结局啦,富江,或者说女主并不会彻底消亡。只要有人找对方法,她依然会降临到世上的。只不过还记得不记得过去就不一定了。 然后关于失忆的六年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答案是,让烟哥去爱上那个失忆的富江的。没错,他操作就是这么蛇皮。但确实是这样才管用,才能杀死一般方法消灭不了的富江。至于为啥真的爱了还要杀死她,成年人的世界爱情不是第一位啦,更何况他是战争之神,冷血任意妄为才是他的本质哦。 最后,来宣传一下自己的新坑!应该是今年内开,得让我再存存稿嗯。 [综]乌鲁克在逃王妃想回家我,四十九院龙胆,全尸魂界最会摸鱼的死神,现在正在各个世界流浪——这一切都要从那次任务说起:我明明只是在虚圈砍完虚回去复命,结果断界地震我直接掉进了另一个沙漠。 流浪了几天后,饿疯了的我抢了一个金发大胡子男的口粮——"谁允许你动本王的东西?""对不起我真的太饿——哎你怎么突然动手啊?!"语言不通的我们打了一架,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脾气暴躁嘴巴超毒一点风度也没有的家伙,特么是乌鲁克的王! 更离谱的是,后来我因为看不惯某个女神和她大吵一架,结果所有人都认定我是"女神赐给王的伴侣"。 然而就在我快习惯乌鲁克生活时——啪的一下!我又开始穿越了! 苍天明鉴,真不是我想渎职的!但我回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