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虎穴,焉得虎》
3. 夜宵
稀疏的草木在夜色中摇摆,和暴雨共奏白噪音。
狗二穿着灌木丛色的雨衣,躲在池塘的石墩后面,一边眺望对岸的31栋别墅,一边手忙脚乱拿出一直震动的手机。
电话那头的人叽叽歪歪地说个不停,狗二不得不抽空应付,声儿大了怕被人发现,声儿小了那边又听不见。
“没事儿,他就这一处房产,肯定会回来。
“谁收留他?……不可能,那丫在圈子里的人缘比我都烂!
“住酒店不是更容易被蹲吗他又不是脑残!别操心了,我今晚肯定把人蹲到!”
狗二不耐地挂断电话,嘀咕了句:“不干活就别瞎指挥……”
他重新举起单反,调整镜头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没来得及回头,屁股就被踹了一脚,带着重心不稳的身体一起掼进了池水里。
这会儿零下三度,水面没结冰,体感比气温暖和不少,可经不住它一瞬间浸透了衣服。
寒风一吹,他整个人像走进了湿淋淋的冰窖里,止不住地打寒颤。
“我我我日你大爷!”
狗二啐出嘴里的藻类,踉踉跄跄地站稳身体,回头寻找罪魁祸首——
岸上,迸溅的雨水勾勒出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收拢在黑色冲锋裤里的腿长得逆天,腰被雨水掐得又细又劲儿。远方的闪电恰时劈了下来,照亮了来人被冲锋衣帽檐压得幽深的眉眼。
……骚包!
狗二瞬间认出了对方。
他抹了把嘴,抱起单反大喊:“郁森!”
电闪雷鸣转瞬即逝,郁森的脸又回到了阴影里,影影倬倬的,看不清。
他拨了个电话出去:“进来了一条狗,来两个人处理下。”
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传闻,狗二禁不住一哆嗦。
处理?
怎么处理?
碎尸沉海?还是埋进混凝土永不见天日?
狗二猛晃脑袋,极力将那些可怕的猜想抛之脑后,硬着头皮抬头喊:“郁森!你对那些——”
狗日的!这雨真是哪里不该往哪流!
他用力地抹了把脸:“你对呸……那些指控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喊啊,这大暴雨的喊破嗓子也没人听见!
郁森半蹲下来,胳膊肘随意地支在腿上,修长的手掌被皮质手套包裹着。
水里被淋湿的那张倒影依旧帅气逼人,他摩挲着下巴,视线慢悠悠地挪到狗脸上:“哪些指控?”
狗二:“比如关于你涉|黑……”
“我都涉|黑了,你哪来的勇气蹲我?”郁森挑了下眉,“不怕我一气之下把你做了?”
承认了!
狗二亢奋得忍不住调整自己衣领上的设备,确定它没有因为进水而损坏:“我不怕,我愿意为了真相咳咳……赴汤蹈火……”
“真伟大。”郁森敷衍地鼓了几下掌,见这傻子真没上岸的意思,只好受累扯过他衣领,直接把他拖上了岸,“……你该减肥了。”
郁森捏了捏指节。
狗二冻得头晕:“我才一百三……”
郁森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打得好!
狗二连新的热搜词条都想好了:郁森拒绝回答是否涉||黑||并拳脚相加!
他疼得眼冒金星,视野刚清楚一些,又见郁森提起脚尖,碾碎了他掉在地上的微型摄像机。
他猛得一扑,却只抱住了郁森的小腿,心彻底碎了一地:“我的机——啊!”
“还在呢。”郁森慢悠悠地蹲下,随手捡了颗石头砸他裤|裆,“不过等会儿就说不准了。”
“……”狗二身子一弓,捂住裤|裆。
“说说吧,为什么曝光我的住址和号码?”郁森问。
“你以为是我干的?”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冻得,狗二摆烂地仰面躺下,说话都打颤,“你想屁…太多了!我怎么可能给给给同行分,分享消息?我还想知道谁给你曝光的咳咳……现在里里外外全是蹲你的人,搞得老子一点竞争力都都……都没有。”
郁森眯了下眼,松松手骨。
狗二识趣改口:“你、你是老子。”
郁森婉拒:“别了吧,折寿。”
郁森倒没真觉得是狗二曝光的住址,这些年他“得罪”的人数不胜数,比如拒绝大佬递烟的语气不够委婉,没顺从地答应知名导演的邀约,拒绝了谁谁谁的性骚扰……
真要罗列嫌疑人名单三天三夜都写不完。
墙倒众人推,被落井下石也属于人之常情。
他住址和号码被曝光的时间也很巧妙——
今天凌晨一点半,他睡得正香。
由于手机开了静音,等他起床发现的时候,住址和号码已经跑遍了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做什么都晚了。
换做平时也没什么,换个手机号就行,被蹲也不怕,他这没什么瓜可吃,可偏偏半个月前易盛娱乐毫无征兆地被查封了。
也许是有征兆的,只是他人缘太差,没有一个人提前给他递消息,都等着看他热闹。
目前公司上至老总股东,下至财务艺人助理,有一个算一个,包括公司塞给他的那位经纪人在内,不是被抓就是监视居住。
他算是为数不多的自由身。
现在光是流传在网上的丑闻就有“易盛老板拉皮条、贩|毒,涉||黑,旗下艺人聚众淫|乱、吸|毒,行贿,洗钱”……
偷税漏税这种“小孩过家家”的罪名都没能排上号。
由于这起案件牵涉广泛,案情还不够明朗,警方没法给公众一个盖棺定论的交代,郁森只能继续做一个薛定谔的“罪人”,声名狼藉。
即便他是公司知名艺人里,唯一一个没被带走的人。
媒体自然不肯放过他这根独苗,一个个都跟闻着屎的狗一样往他这里凑。
哪怕是一张“郁森身陷囹圄后的首次现身”照片也能赚取足够多的流量。
他们伪装成各种维修工,潜进这片小区,或者扒在其他住户的车底,声东击西引保安,花大价钱买通物业工作人员,从小区的观光湖对面游进来……
无所不用其极。
这大冬天的要是溺死在湖里都叫人晦气。
狗二作为其中之一,和郁森也算积怨已久。
五年前,他靠着一张郁森在酒吧的私下照片一战成名,自此之后就跟雏鸟情结似的逮着郁森不放,年年都要爆点他的料,真假不论。
去年还造谣他性取向为男,不过一直没能拿出实锤证据,最终不了了之了。
郁森神色变幻莫测:“冷不冷?”
狗二:“冷呃呃……”
一个字哆嗦出了七八个音。
郁森友善道:“送你一个小道消息要不要?”
狗二警觉地看着他。
郁森悠悠笑了起来:“虽然你是条坏狗,但谁叫我是一个喜欢‘以德报怨’的大好人呢……”
狗二:“呕——”
喜欢火上浇油还差不多!
郁森松松手骨,惊奇地哟了声:“你不信?”
“不不我信!我就是……雨喝多了。”狗二虚弱地摆摆手,“什么消息?”
以德报怨的大好人郁森表示:“半个月前,在剧组出了事故、如今生死不知的那位大明星也住咱这一片别墅区,人现在就搁家里待着呢……你知道我在说谁吧?”
“!!”一条狗当然知道,他眼前蓦然一亮,垂死病中惊坐起地东张西望:“哪一栋!?”
郁森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给了他一脚。
狗二毫不犹豫地倒在地上,头一歪,晕了。
啧……郁森脱下手套,拍拍他的脸:“就这身体素质还干狗仔?”
郁森问:“真晕了?”
狗二一声不吭。
郁森搜了下他的口袋,发现了一支录音笔和一部手机,不过因为下暴雨,听不清里面的人声,手机录音估计也是差不多的效果。
郁森放过它们,转而去拿被狗二护在怀里的单反。
拽了一下,没拽动。
郁森皮笑肉不笑:“肌张力挺强啊?”
这下拽出来了。
单反里的第一张照片就是他站在池塘岸上,一身黑色冲锋衣的样子。
挺帅。
郁森把里面的SD卡取出来揣进兜里:“没收了。”
狗二在“睡梦”中呜咽了一声。
别墅那头传来了一些声响,估计是物业又发现了狗仔。
身后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一辆三侉子停在了小路出口,保安队长老张和形象岗的小张风尘仆仆地小跑过来。
雨水被手电筒的光幕晕染成细碎的金丝,郁森有一瞬间的晃神,这开的得是他大爷的火箭筒吧!
眼睛都要瞎了!
郁森遮住眼睛,皱着眉等人靠近:“就你们这安保强度,明年问鬼要物业费去。”
“您要轻生?”老张大惊失色,“别啊,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还超生呢轻生。”郁森踢了踢昏迷的狗二:“这货冻晕了,处理下。”
“……不是狗吗?”老张愣了愣,搓着手说,“郁老师,我们一个月就拿八千块,处理狗可以,处理人……”
这不是我们能干的活。
郁森气笑了:“八千确实少了,八十万干不干?”
老张和小张对视一眼。
郁森提议:“把他装麻袋里沉海,就东港那边,人烟稀少鱼还肥,要不到三天就能消化干净。”
两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遵纪守法啊郁老师!”
“那你们说个屁!”郁森受不了这种智障对话,硬扯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没事,咱们继续雨中深情对望,再等个把小时,他失温冻死了咱三一起吃牢饭。”
“这不太冷了,脑子都冻成豆腐块了吗。”老张嘿嘿笑,也就逗个乐。
郁森在这边住了好几年,平日没什么架子,很随和,不像是最近热搜里的那种恶人。
他还经常半夜溜出去吃宵夜,每次都会带吃的回来贿赂他们,让不要告诉过来查岗的经纪人。
公司被抄的唯一好处可能就是以后没经纪人查岗了……人现在搁里面吃公家饭呢,管不着了。
小张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郁森:“郁老师,您要的食材。”
“谢了。”郁森问,“我家门口那几个狗仔解决了吗?”
老张提起狗二的头,叹了口气:“有两个在小区里绕圈,小王在追呢……”
小张拎起狗二的爪子,欲言又止,还是没止住:“郁老师,您要不先去外面住几天?朋友家也行啊……等他们发现你根本不住这儿,自然就消停了。”
郁森看着她。
小张把狗二扔进了三侉子车兜里,也回看他。
郁森深吸口气,忧郁地高深道:“你不懂。”
小张:“哦。”
小王和小张都是形象岗保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轮流值岗,连他们都出来抓狗仔,看来小区的安保确实捉襟见肘了。
老张给狗二裹了个保温毯,再抬头,郁森已经走远了。
他唤道:“郁老师,要不要护送你回家!?”
郁森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小张也问:“伞要不要!?”
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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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压了压兜帽,依旧拒绝,留下一抹潮湿寂寥的背影。
俩保安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郁老师惨啊。”
小张说:“还是帅的,洒脱!”
洒脱到出门忘记打伞的郁森一进门就开始蹦,冷得直哆嗦。
他把手套放在侧门玄关处,拎着食材走进了厨房。
“回来了?”客厅传来远远的一声问候。
郁森走之前给浴缸放了水,柏想坚持要泡澡。这会儿已经把自己洗干净了,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他记得有一期家居综艺,柏想在镜头面前装得像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
到家必须换居家服,只有上床才换睡衣。
如今失去了视力,这个逼终于是装不起了。
“你不会叫了酸菜牛肉面的外卖吧?”柏想的声音逐渐靠近,他头发也不吹,沉迷于撸猫,“我不吃脏东西。”
“……”这句话应该录下来。
郁森考虑买支录音笔。
只要柏想不装人,随便录音个几天,塌房绝对比他快。
郁森说:“不是外卖,管家在超市现买的食材。”
每栋别墅都配了管家,不过郁森一般都不使唤他们,今天是特殊时期,没办法。
柏想不再说话,安静地待在岛台旁。
郁森瞥了一眼,柏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纱布摘了,左眼下方有点淤青,仔细看还有个微小的伤口。
柏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缓缓道:“我在剧组摔了一跤,伤到了眉骨,导致视神经受损。”
“看来做演员也不安全。”郁森不动声色道,“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
柏想平静地说:“右眼看东西没有轮廓,左眼几乎没有光感。”
郁森没问能不能手术。
柏想不差钱,他在内娱也属于超一线艺人,更不会差人脉。手术肯定是做完了,只是没效果。
湿润的发尾滴着水,落在了柏想的眼角。
他刚要抬手,就感觉手心被什么挠了挠,他本能地收回手:“你——”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纸巾。
“我不知道你的手术切口在哪,没法帮你擦。”郁森说。
“……”柏想接过纸巾,抹了下眼角。
客厅一直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柏想从进厨房开始就一直微微眯着眼睛。
郁森走到一边,按了两下开关:“头发不吹?”
“不用。”柏想眼睛放松了些,“屋里很热,烘一会儿就干了。”
郁森也不劝,反正不是他生病。
热腾腾的两个面碗端上了桌。
柏想握着筷子,沉默了两秒:“酸菜牛肉面?”
郁森嗦了一大口,搅和两下又吃了一口,碗里的汤顿时下去了一大半:“有没有酸菜?”
柏想:“……有。”
郁森抽空问:“有没有牛肉?”
柏想搅了搅碗,不说话。
郁森喝了口汤,满足地喟叹一声:“泡面不是面?”
柏想拧了下眉:“你都买牛肉和酸菜了,就不能买点手擀面?”
“别挑了大明星。”郁森两口汤一口面,将碗做空,“饿的时候吃泡面最香了。”
柏想心平气和地问:“都这么香了你放什么香菜?”
郁森隐晦地勾了下嘴角:“你不吃香菜?刚怎么不说?”
柏想“看”了他一会儿,竟然没发火。
他挑起泡面吃了一口,吐出半截儿香菜后说:“你现在知道了,我不吃香菜,汤里不要放葱,炒菜里面不要出现煮熟的姜和蒜。
“明天早上我要喝皮蛋瘦肉粥,中午吃羊肉煲,再炒两个素菜,汤就不用了。”
郁森爽快地答应:“行。”
柏想眯了下眼:“晚上吃酸豆角炒猪肝、香芹牛肉和清蒸鲈鱼,汤素一点。”
郁森也同意:“没问题。”
柏想打预防针:“我吃得出外卖的味道。”
“哇。”郁森说出他对外的人设,“你小时候家里应该就很有钱吧?吃惯了山珍海味确实受不了外卖。”
“再阴阳怪气扣工资。”柏想垂了下眼。
“我真心的。”郁森叹了口气,“您怎么界定阴阳怪气和正常说话?”
柏想往后靠了靠,抬手:“纸。”
郁森递给他。
柏想擦擦嘴巴:“你多大了?”
郁森:“三十。”
柏想说:“这么年轻干这行?”
“护工也要考证啊,现在的东家都好年轻力壮这口。”郁森把碗放进洗碗机,“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做护工挺赚。”
柏想没再开口,他拿出一个迷你对讲机,还有一沓现金。
“不许再买泡面。”柏想把不情愿的总裁捞到腿上,操控着轮椅离开,“对讲机调到频道6,我呼叫的时候请你三分钟内出现。”
“我不喜欢等待。”他远远地丢下一句。
郁森目送柏想的背影,转身打开了燃气。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根半潮的烟,蓝色的火苗点燃了烟头。他关掉燃气,打开厨房窗户,深深吸了一口。
冷风灌了进来,微湿的领口好像一瞬间冻成了冰碴,森冷的雨雾扑面而来。
郁森倚着窗台,吐出了一个朦胧的烟圈。
他平时不抽烟,不过因为上部戏的角色需求学了一下,杀青后戒了三个月,如今又抽上了。
学坏比学好容易太多了。
他碾灭烟火,将剩下的半截丢进了垃圾桶。
夜深了,他应该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明天也不是个好天。
4.睡前故事
郁森看了看这个一层不染、毫无生活气息的厨房,有点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人生的最低谷,他竟然躲进了柏想家里。
虽然他只有这一处房产,但真想躲狗仔不是没别的办法。
同样,想抓柏想的把柄也不是非得用这么无聊下流的手段,何况他手头又不是没有能威胁柏想的东西……
或许这种人生至暗时刻,就是要看着平日不对付的那个人过得更糟心,心里才能痛快一点。
他碾灭烟火,将剩下的半截丢进了垃圾桶。等烟味散去,他关上窗户。
现在他应该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当然,睡保姆间是不可能的。
等柏想反应过来还不得被他笑死。
郁森逛了逛这栋房子,面积比他家大一点,装修也很精致,就是没什么人味儿。
和他家乱糟糟的工业风完全不一样。
逛完后郁森发现除了两三个上锁房间以外,只有一楼有间客卧,现在睡着柏想。
逼得郁森压下了主卧的门把手。
平心而论,郁森并不想睡王八窝,但这床实在太舒服了,倒下去根本起不来。
他闭上眼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有点像他平时去户外徒步、置身于森林里的味道,透着淡淡的冷清。
床上都喷香水,骚包玩意儿。
郁森翻下床,俨然主人一样从衣柜里找了套新的床品换上。他进浴室洗了个澡,重新躺了回去。
尽管从早上到现在他就没消停过,被媒体电话骚扰,被黑粉短信辱骂,因为不想警察上门被媒体拍到决定亲自前往……
驾车出门的时候还被媒体车怀疑,不得不和他们上演了一出现实版、无镜头跟拍的好莱坞大片——
最后人车无损地抵达警局。
这么累,竟然还是睡不着。
郁森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走到的今天这一步。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或许错的就是什么都没做。
郁森的职业生涯算得上顺风顺水,唯一的拦路虎就是柏想。
好在郁森并不想成为什么国际巨星,目前的一切……至少半个月前,他的事业正处于自己非常满意的状态。
他算是个小地方出来的人,高中成绩不好,当然不能怪师资,他当时的班主任带出过两个考上top1的学生。
郁森不爱学习,一个学表演的同学建议他报考播音与主持专业。虽然也是艺术路线,但并不需要大量的时间与金钱投入。
郁森普通话本来就标准,这在那座连老师都带口音的小镇上显得独树一帜,加上外形不错,还真歪打正着地进了一所不错的院校。
大二那年,他去剧组给那位学表演的同学探班,被隔壁剧组的导演一眼相中,出演了一位男N号。
因为角色人设吸睛、演的不错、原声台词放在整部剧里都非常出彩,剧播后他小火了一把。
那一次探班就像蝴蝶扇动了翅膀,从此郁森就进入了演员这行当,接戏,拍戏……男五,男三,男一……
他并没有舍弃原专业,并且更专注于配音,大部分作品都用的原声,即便后期配音也都他亲自来,同时花了大量时间去学表演。
不管他的脾性是否讨喜,自他演戏以来就没人质疑过他的专业能力。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成为演员的第三年,他和柏想进入了同一个剧组。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合作。
杀青之后,因为种种原因,他们默契地杠上了,相互拉踩抢资源拼奖项……不管线上线下,什么都能拿来攀比。
当时还有圈内人戏称,也就他俩平日不碰面,不然寄吧长短都得比较出个一二。
过了几年,郁森越来越红,却越来越感觉没意思,红红火火的代价是失去生活。
只有在家的时候,他才能有片刻放松。
于是他刻意放缓了事业发展,更加挑剔剧本,不接代言不上综艺,减少除了拍戏以外的全部曝光,甚至一直没签公司。
他这才有了喘息的空档。
高楼大厦间的浑浊空气吸久了,他迷上了户外运动。
每拍一部戏,都得去野外挥洒一下汗水才酣畅淋漓。
徒步,骑行,越野跑……
也许是大自然见多了,他的心胸都跟着宽广了不少,都不怎么和柏想抬杠了。
直到前两年,柏想在他本就不怎么样的人缘上火上浇油,导致他将近一年无戏可拍。
柏想所在公司是圈内龙头“万利影视”,只要是万利参与投资的剧他试镜再完美都只能被刷。
不得已,一直是个体户的他搞了个工作室,挂靠在当时和万利打擂台的一家新公司名下,那之后他的资源确实好了不少,也接了几个还不错的剧本。
只是这家公司就是如今被抄家的易盛娱乐。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不想被束缚,没有同意直接签约。
只是用处不大,绝大数网友依旧认为他和公司是一丘之貉。
郁森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等待明天的到来。
尽管明天也不会是个好天。
“余木……”
“余木。”
那道声音越来越大,郁森四仰八叉地翻了个身,在睡梦里皱起眉头。
余木什么余木,我还朽木呢。
半分钟后,他坐起身抓了抓头发,满脸烦躁。
亮起的手机屏幕显示现在凌晨四点。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对讲机:“又怎么了大明星?”
过了会儿,柏想有些失真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睡不着。”
关他屁事!
郁森气急败坏地下楼,气急败坏地推开客卧房门:“睡不着给你灌点安眠药?”
总裁睡在床尾,柏想靠坐在床头:“我吃了。”
显然,效果不好,也不知道是没睡着还是醒得太快。
床头柜放着两个撕了标签的药瓶。
郁森皱了下眉,语气不太好:“什么医生敢给患者开一整瓶安眠药?”
柏想意味不明地笑了:“你还挺懂。”
郁森拿起药看了看:“另一瓶是什么?你别是吃错了。”
柏想看不见,只能凭借声音面朝他的方向:“都是安眠药。”
郁森说:“……你安眠药收集癖啊?”
柏想闭上眼睛:“我不喜欢吃,会鬼压床。”
郁森耐心地问:“那么请问,你叫我下来的作用是什么?你睡不着员工也不能睡?”
柏想说:“我有失眠的毛病。”
郁森尽力不嘲讽:“我给您数羊?”
柏想又说:“腿也疼。”
“您这不是骨折吗?”郁森按了按他的石膏,诧异道,“没截肢也幻肢痛?”
“……你是被上一个雇主打出来的吧?”柏想扫开他的手。
郁森没吭声。
柏想摸索到床的控制器,将床头和床尾摇起来:“我说对了?”
过了会儿,郁森勾了下嘴角:“上一位东家就喜欢我这种有个性的护工,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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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舍不得我了。”
柏想唔了声:“gay吧。”
郁森还以为语气词,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挑了挑眉:“您不会才是gay吧,对这种事这么敏感?”
柏想懒得和他打嘴炮:“给我读一篇睡前故事你再睡。”
郁森说:“你有三岁吗——”
他闭上嘴,反应了过来。
郁森看着柏想觉得痛快,柏想也拿他疗愈伤口。
“读篇郁森的热搜不难吧?动动嘴就行。”柏想放松地靠在床上,语气里含着似有若无的遗憾,“我如果看得见,就亲自品读了。”
“看不见还这么关心人家?”郁森问。
“当然。”柏想语气柔和得像在说情话,“他是我这辈子最关心的人。”
郁森:“……”
柏想:“怎么不说话?”
郁森安抚了下心口:“晚上的泡面吃得我胃难受,想吐。”
柏想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语气:“我就说,吃泡面对身体不好。”
郁森缓了会儿:“合同上没写我还要读睡前故事。”
“没写吗?”柏想不以为意,“那现在添上。”
郁森:“……”
柏想若有所思:“怎么又不说话,你不会还是郁森的粉丝吧——”
郁森打断:“得加钱。”
除了出事第一天,郁森就没看过热搜,他甚至不再玩手机,不刷视频,也不看私信。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演员这一行,观众就是衣食父母。
他们能造神,也一样能毁神,互联网还会放大键盘后面的情绪。
平日里说不出口的甜言蜜语就像赛博糖果,把演员们捧上云端,平日读出来都觉得羞愧的脏话,也能以正义之名钝刀子割肉。
今天他的名字依旧在热搜上,热度最高的那条是#郁森多年互关老粉脱粉宣言#
郁森怔了下。
他只关注了一个非圈内人,对方是他刚演戏那会儿的一个观众,坚持不懈地给他所有角色都写了大几千字的剖析与评价,好坏都有,很专业,也很真挚。
非科班出身的他受益良多,关注之后,对方一直没放弃给他的角色点评,他们甚至有过私信交流。
柏想催促道:“再不读天都亮了。”
……
脱粉宣言哄睡了柏想,郁森却睡不着了。
他坐在柏想床边,盯着柏想安详的脸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折叠刀。
弹出来,压回去,弹出来。
刚读的那篇和历来的同行粉丝脱粉小作文一样,无非是描述这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从最开始的好奇到喜欢到真心希望他越来越好,为他粉丝增长而开心,为他拿奖而喝彩。
可他最后却爆出这么多的丑闻。
她很痛苦,也很失望,没法背叛自己的三观继续喜欢。
平时看同行的脱粉宣言郁森其实没什么感觉,偶尔还会觉得这个粉丝太较真。
为什么要让一个根本不了解、不认识,活在大荧幕上的人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
可也许是这位观众的文笔太好,读完后他竟然有些胸闷。
警方还没给他定罪。
可他们只是观众与演员的关系,并没有更多的接触,在易盛娱乐全面暴雷后,谁敢打包票地相信他没做过那些腌臜事?
吸|毒可以靠尿检澄清,那其它罪名呢?涉||黑传言,私生活糜乱呢?
合着全公司都有罪,唯独他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吗。
郁森自己都觉得好笑。
5.过敏
惨白的闪电划破了阴暗的天空,兜里的手机正在夺命连环call,郁森垂在身侧的手痒得不行。
他睁开眼,看见了两颗黑色妙脆角。
“……”他刚准备把猫抱起来,身旁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你醒了?”
“我操!”寒意直冲天灵盖,郁森被吓得蹦了起来,一屁股摔在地上,受惊的总裁喵喵地跳到了另一个人腿上。
郁森抬眼,对上柏想没有聚焦的视线。
他用尽毕生的自制力,才把那句“你是不是有病”憋回去。
“你怎么在这儿睡觉?”柏想满脸不悦,“接电话,吵死了。”
郁森掏出手机,一道堪比大炮的雷鸣突然炸响,整个房子都跟着一震,郁森一哆嗦,手机滑了出去:“我干你大爷!”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响了起来——
“干吧。”
“干架的干还是怎么个干啊?”
“……”柏想提醒道,“你电话接通了。”
郁森第一反应是骚扰来电,可昨天他就拔了被曝光的那张卡,换上了一张很多年前的老电话卡。
他拧了下眉,捡起手机坐回了椅子上:“你……”
电话那头的女人打趣:“不记得我名字了?”
“……”郁森按了下柏想的肩,表示自己接个电话。他转身出了房间,一直走进厨房才开口:“牛…余淼?”
余淼笑了:“你习惯怎么叫就怎么叫……诶,咱俩有大爷吗?”
“……有。”郁森回忆道,“有一个,就小时候趁你睡觉把你头发剪成狗啃的那位。”
“还有这回事儿呢?”余淼愣了愣,“我不太记得爸那边的亲戚了,就记得有个贱兮兮的…长辈,特别喜欢弹你小鸡……”
“就是他。”郁森赶紧打断。
余淼啧了声:“去干吧。”
郁森莫名有些不爽,想抽烟。
他盯着厨房垃圾桶里说:“行,我现在就买机票回去刨坟。”
余淼反应了两秒:“……他怎么没的?”
郁森说:“去年酒喝多了,回家路上摔着了,撞了头。”
电话两头都沉默起来,本来就不是多熟的人,突然扯到了死亡相关的话题,自然避免不了冷场。
郁森从垃圾桶里捡起昨晚没抽完的那根烟:“你打电话来就是问大爷?”
“哦不是……”余淼犹豫了下,“这不是寒假了吗?”
郁森靠着岛台,半截香烟在指间来回跳跃:“寒假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都毕业好几年了。”
听出了他话里的夹枪带棒,余淼叹了口气:“最近发生了挺多事……马上又快过年了,你要不要来我……”
她没说完,郁森的拒绝就脱口而出:“不。”
“好吧。”余淼顿了顿,“我刚听到你的声音还挺惊喜,这不是奶奶的号码吗?她现在和你住一块儿?”
她坐在椅子上,指间的笔杆越转越快,逐渐只剩一道残影。她看了眼屏幕,还在通话界面。
“没。”郁森终于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字,紧接着又补充道,“我借来用用。”
余淼打来电话就是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自然也明白他为什么要借用别人的手机号。
她迟疑地问:“三木……一切都好吗?”
听到这个久远的称呼,郁森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探身打开窗户,呼出一口浊气:“挺好的。”
“好就行。”余淼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刚刚那个是你朋友?你住在朋友家?”
朋友个鬼。
郁森说:“不是朋友。”
“你谈恋爱了?”余淼有些惊讶,她笑着说:“算了,我不多问。等哪天你有兴致,介绍我认识一下?”
郁森头皮一麻:“他不是——”
没等他解释,余淼那边就嘈杂起来,好像有什么急事,她语速加快:“说真的三木,哪天一起吃个饭吧,就咱俩。”
郁森好像听见了医院的广播声:“你……”
嘟嘟两声,余淼挂了。
郁森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心里突突地跳。
谁生病了?
严重吗?
他下意识想回拨过去,也确实这么做了,可电话那头只剩忙音。
他愣神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和你的声音有点像。”
郁森准备关窗,才注意到手里还夹着那半截烟。他心不在焉地扔回垃圾桶:“她是男的我是女的,声音怎么像?”
“喔。”柏想一边给怀里的总裁梳毛一边说,“你变过性?难怪。”
“……嘴瓢。”郁森嘴角一抽,“难怪什么?”
难怪说话集阴阳一体。
柏想低头笑笑:“你声线还不错,挺好听。”
郁森不以为意:“大家都这么说。”
“……”柏想叹息,“害臊两个字怎么写?”
“用笔写。”郁森说。
他端详着柏想的表情。
平日就是一个很会装的笑面虎,如今失去了心灵的窗户,更是瞧不出什么端倪。
应该没听出来。
最近几年,郁森没把太多重心放在娱乐圈,加上相看两厌,几乎是有他的场合没柏想,有柏想的场合就没他,彼此有过的对话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另外他很少在节目上出没,不直播,不在社交平台传视频,所有影剧都是经过设计的“原声”。
哪怕是一些避不开的作品访谈,他的声线也都调整过,并不是原汁原味、完全放松的状态。
所以他并没有在柏想这里遮掩。
柏想确实没再纠结声音的问题:“她是你的谁?”
“我的龙凤胎……”郁森顿了顿,“妹妹。”
柏想梳猫毛的动作一顿:“你们好像不太熟。”
“我妈和我爸离婚早,她带走了我…妹。”郁森差点咬着舌头,“我抚养权在我爸这儿。”
“这样……”柏想点头,“小可怜儿。”
“别瞎脑补,离婚又不是丧母,可怜什么。”郁森拿走他手里的梳子,“瞎……生病就别干这么精细的活了吧?再梳就要变性成中年男总裁了。”
柏想皱眉:“轮不到你管,梳子还我。”
突然,模糊不清的视野里,一小团黑影拉近。
直到下巴被捏住,他才意识到那是余木的手。
随着下巴抬起,柏想的脖子被拉得长而直,侧边的青筋猛跳了两下。
他脸色一沉,猛得扣住郁森的手腕:“我警告你,别动歪心思——”
郁森说:“你过敏了知道吗?”
柏想没反应。
总裁被惊着了,跳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目光灼灼地观察他们。
柏想脖子红了一片,胸口还起了几处凸起的红痕。
“不想顶着一身疹子就松手。”郁森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试图拉开,“安心,我看A|V才能硬。”
“……”柏想大概被他的粗俗惊着了,手上力道松了松。
郁森趁机抽出红了一圈的手腕,半天才缓过劲儿。
这自恋的王八真下死手。
柏想安静了会儿说:“我不喜欢没分寸感的人,别跟我动手动脚。”
郁森现在挺想“动手动脚”。
他盯着柏想活动了一会儿手腕,到底打住了恶念,转而给管家发消息让买一点过敏药。
算了。
欺负瞎子也太没有成就感了。
“八成是猫毛过敏。”郁森说,“你不适合养猫。”
柏想嘲弄道:“你适合?”
郁森理所当然地捞起总裁:“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它的。”
柏想说:“侵占他人财产达到一定数额也要负刑事责任,我的猫是无价之宝——”
手机响了一声,郁森没搭理他,抱着猫离开了厨房。
过了一分钟,柏想听到了开门声。
“余木——”柏想脸色发冷,“余木!”
他抓了下脖子,有些呼吸不畅。
微微颤抖的手指扳了下轮椅控制器,转向房间的方向。进门并不顺利,他打着石膏的腿撞到了墙,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正好驶到床边。
他在床头柜上挥了挥,摸了个空。
药不见了。
他撑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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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柜,呼吸越发急促。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动静,好像是隔壁的房门被打开了。过了会儿,有什么东西跳上了床头柜,蹭了蹭他的手:“喵。”
“……”
柏想呼吸逐渐平稳,他反应过来,俯身四处摸索着,果然在地毯上抓住了两瓶药。
他没有吃,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柏想摸向抽屉,把药放了进去,防止再次被猫手贱地扫在地上。
“你怎么这么皮?”他抓住猫的后颈,捞到自己的腿上。
“喵呜。”
十分钟后,侧门传输入密码的动静。
郁森拎着两大袋东西进来,先低头换了双新买的拖鞋,再抬头就看见柏想抱着猫堵在了玄关口,一时间无语至极:“你还把它抱出来?嫌命太长?”
柏想没说话。
不是他抱出来的,但他没有给一个护工解释的义务。
“别摸了,先涂药。”郁森根本不想管他,可自己毕竟正在做护工,柏想要出了什么事他也有麻烦。
他把猫送回了小房间,开门的瞬间贰佰伍撒脚就冲了出来。
郁森猝不及防:“你个贰佰伍,回来!”
柏想跟了过来:“让它溜达吧,最近不方便出门,它也憋得慌。”
郁森当然知道为什么不方便出门,不过作为不太了解的圈外人还是得问问:“为什么不能出门?”
“你来的时候没发现外面停了很多社会车辆?”柏想淡道,“昨晚你应该在热搜上看到了,所有人都知道郁森也住在这儿。
“我的狗很多人认识,我不想它被拍到。”
郁森嗯了声。
昨晚柏想睡下后,他粗略扫了一眼住址曝光的热搜,看到很多类似“买得起这么贵的房子,这些年没少赚歪钱吧”的言论。
每行每业都有赚钱和不赚钱的人,比起那些天价片酬、爱割韭菜的同行,郁森自认为无愧于心。
买这套房子也是两年前的事,他存够了钱,易盛娱乐塞给他的经纪人也认为他最好有一套固定且隐秘的住所。
郁森是个俗人,偶尔也有一些虚荣心,想像某些人证明自己过得很好,于是他选中了这片处于黄金地段的别墅区。
为了体验一下看房的乐趣,郁森乔装打扮后亲自找的中介。
中介是个年轻人,口条毒辣,把这小区吹得天花乱坠,绿化好,有属于自己的公园……
而且很多名人都住这,说出去有面儿。
郁森确实很满意,交完钱,中介突然悄悄咪咪地问他能不能给个签名。
被认出来了,郁森也没在意。
直到签完名、拿到房本的当天,郁森走在小区里,迎面撞上了出门遛狗的柏想。
郁森把房本撕了的心都有。
看房的时候,中介连诞海市大学的某个教授,和郁森八杆子打不着边的某企业家住在这儿都说了,却只字不提柏想也住这儿。
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平日估计没少吃他和柏想的瓜。
好在中介的职业操守还是在的,没有拿着打喇叭对外喊:“内娱知名对家住一块儿去了!”
没办法,郁森只能接受现实。
交完房款,他的钱包空空如也,连装修都保留着原汁原味,主打一个工业风。
“我的早餐呢。”阴魂不散的柏想问。
“凌晨被你喊醒我就开始煮了。”郁森当着他的面,把两盒成品粥倒进了电饭锅里,“你家没有炖锅吗?电饭煲煮出来的粥没有灵魂。”
“……”柏想问,“我刚进来的时候怎么没闻到粥味?”
郁森:“谁家电饭煲那么不严实?”
柏想静静地“看”着他。
郁森毫不心虚,他拆开刚拿回来的袋子,倚着餐桌,药膏在指间灵活地打转:“先喝粥还是先用药?你痒得都开始抓了。”
柏想:“……先用药吧。”
另一个人的气息陡然拉近,柏想本能地往后一让,肩膀却被轮椅抵住了去路。
郁森勾着嘴角,有些恶趣味地说:“这可是您请我动手动脚的,再发火就不礼貌了哦。”
6.止疼药
郁森以粉刷匠粉墙的速度,迅速给柏想脖子、锁骨周围抹了一把。
抹完后他就感觉手脏了,立刻转身洗了个手。不过当他甩着水回头瞧见柏想一脸阴郁的样子,心情分外舒畅。
这就对了,阴间人装什么光风霁月。
气氛压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然而数十秒后,柏想却扯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身上为什么有我……”
他顿了顿,坚持把话说完:“的味道?”
郁森一阵恶寒,拎起领子嗅了嗅。
……靠!还真有!和主卧枕头一样的味道。
郁森虽然睡了柏想的床,但没穿他的睡衣,不仅床品换了新的,昨晚让管家买食材的时候顺便买了套洗漱用品和一件当睡衣穿的浴袍,结果还是染上了气味。
郁森说:“可能是您体香太重,熏到我了。”
柏想沉默着,瞳孔微微转动,似乎在寻找郁森的位置。
“不习惯用尊称就别用,听着恶心。”柏想笃定道:“你用了我的沐浴露。”
“……”郁森对柏想的讨厌主要在于他的“灵魂”,对于柏想这具躯体倒是没什么厌恶。
只是因为讨厌柏想这个人,从而引发了对“他们之间有关联性”的膈应,例如肢体接触。
他通常不会刻意避免什么,可如果不巧发现柏想穿了某品牌的衣服,当他购入服饰的时候就会避开该品牌。
好比一个人商场购物,却发现店铺玻璃上贴着讨厌明星的广告这种心理。
……但不至于共用一瓶沐浴露都接受不了。
明知道柏想应该没认出自己,可当柏想用这样的表情与语气说出“你用了我的沐浴露”时,郁森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像整个人都脏了。
郁森倒了两杯水,喝了一口压压惊。昨晚太累,他都没注意沐浴露和枕头是一个味道。
原来不是喷了香水。
柏想说:“你是不是——”
郁森把口服药和水一起递给他:“保姆间没有沐浴露,我去仓库拿了一瓶。”
“……是吗?”
“我不能用?”郁森倒打一耙,“好吧,我等会儿去超市买个两块钱的肥皂。”
柏想一边听他说怪话,一边摸索着掰开药片,送了两粒放在嘴里,然后迟疑了下:“给我拿瓶纯净水,冰箱里。”
郁森觉得好笑,说柏想有防备心吧,二话不说把他给的药吃了,说他没防备心吧,却不肯喝他倒的水。
怕他吐口水吗?
生性多疑的王八。
郁森拿出没开封的纯净水,走近几步丢他怀里:“大冬天的喝冰水?”
柏想仓促接住:“静心。”
郁森将粥盛回碗里:“我要是没……您经纪人要是没请我过来,你这万一过敏窒息了都没人知道。”
轮椅替代了餐椅的位置,柏想扶住碗,慢慢地将粥送进嘴里:“没那么严重。”
郁森试图游说:“你这体质真不好养猫。”
柏想还是无动于衷:“多抱抱脱敏了就好,我刚刚查了,可以给猫吃防过敏猫粮。”
郁森无言以对。
他都不知道柏想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猫了,明明以前……
柏想吃饭很安静,虽然没做到寝不语,但食不言履行得很到位。
郁森没什么胃口,他不爱吃皮蛋,随便勺了两嘴就不动了。
他用胳膊肘撑着桌子,曲起手指抵住下颌,无声地注视柏想。
柏想对外一直是富家少爷的人设,当然,他没有亲口说过。
只是和其他明星相比他太神秘,父母、家境都是个迷,在互联网这片汪洋大海里,似乎找不到一个柏想出道前的同学、朋友或亲戚。
越难扒,大家就越觉得他有背景。
加上公司团队的刻意营造和柏想过于精致的生活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默认他出身不凡。
什么从小家教,高中大学都在国外,家里很尊重他对演戏的热爱,所以一直铺路才走得这么顺利……或者干脆就是高|干子弟。
柏想什么都没说,粉丝们已经脑补完了。
毕竟诞海市却最不缺的就是豪门,万利影视的老总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豪门公子。
还有粉丝猜他俩根本就是亲戚。
郁森对这些网络传言嗤之以鼻。
松弛讲究的餐桌礼仪也是人设中的一环,抛开这个人是柏想,这样的吃饭姿态确实赏心悦目。
然而这对于一个突然失明的人来说并不方便。
碗和嘴的距离太远了,勺子能精准地送到嘴边,却不能百分百地回到碗里,偶尔会磕碰到碗沿,发出不太礼貌、至少对于柏想来说不太能忍受的声音。
他眉头都蹙了起来。
郁森突然好奇,万一柏想的眼睛好不了了,往后的日子他还要和从前一样,戴着虚伪的假面过活吗?
还是会变得比从前更……恶劣?
郁森皱了下眉,也许因为柏想现在是个瞎子,他好像很难像以前一样,顺理成章地把柏想和最糟糕的词汇并列一排。
“你睡着了?”柏想对他难得的安静提出质疑,摸张纸擦了擦嘴,“昨晚没睡好?”
郁森十指交错,端着下巴:“谁大半夜被喊起来给人读睡前故事都睡不好吧。”
“对不住。”柏想嘴角弧度没变,垂下的眼角却坏得出水,“不过谢谢你,我睡得还不错,止疼药很管用,不仅腿不疼了,后来连梦都没做。”
这什么止疼药,麻醉剂吧。
郁森猛得反应过来。
呵,原来是赛博止疼药。
他心里那点微弱的恻隐之心一扫而空。
“去遛小牛哥吧。”柏想给轮椅转了个向,“记得给它穿雨衣,溜半小时就行,回来要擦脚。”
郁森差点把筷子摁断,刺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瞥了一眼,整个人都定住了。
等他抬头,柏想已经回了房间。
郁森一边把餐具送进洗碗机,一边看新来的短信,看了好几遍。
【余淼】:三木,这是我的手机号,如果你愿意就存一下?我打电话给奶奶是想问问你的情况,妈妈也想知道……她很想你。
【余淼】: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请直说,有机会的话,我们见一面吧。
【郁森】:你生病了?
没有回复。
郁森有些吸不上来气,握拳砸了下厨房台面。
只有刚出事的那几天,老爸给他打过电话,从他当年不该违背老爸的意愿报考一个艺术专业开始,到成为演员,成了演员却不肯好好干,不接广告不接代言还乱签公司……
郁森成年后的人生被他数落得狗屁不是。
他爸是个结果论选手,只要结果是错的,那么之前的一切就都错了。
总共三通电话,一通骂他,一通狐疑地问他“你不是真干过那些事吧?我就说这圈子脏得很,你看你……”
郁森啪得一下挂断后,第三通来电是警告他这件事不要牵扯到家里、影响还在上学的弟弟。
昨天住址与号码曝光后,老爸更是一次都没联系过他。
尽管郁森心里清楚,老爸只是小有点钱,并不是什么很有背景的人,也帮不了他什么,可这三通电话还是让他觉得讽刺无比。
反而是二十年没见的余淼发来信息,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妈妈很想他。
郁森并没有感动,只是更加窒息。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早干什么去了?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发散一下她们早没有、晚没有,只有现在溢出的亲情?
无处宣泄的烦躁让郁森更加用力地锤了下台面。
疼。
他低头看了眼……大理石台卒了。
漂亮的纹路上多了两条蜿蜒的裂缝,郁森的手还被崩开的缝隙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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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出了好长一条口。
他有点吃惊,这大理石二手市场买的吧。
他本能回头看了眼,柏想没出来,可能是没听到声音。
怎么办?
郁森在更换台面和不管之间迟疑片刻,选择了后者。
管他呢。
反正柏想看不见,问就是惊讶,问就是不知道,再问就是贰佰伍干的。
好像把自己骂了。
啧。
柏想吃了一颗营养神经药。
他已经吃了半个月,医生说如果一个月后没有起效,就不用再吃了。
刚事故后手术醒的时候,柏想几乎是全瞎的,他做了一次视神经管减压手术,才恢复了一点光感。随后是一周多的高压氧,视力毫无改善。
那些天他几乎像木偶一样,对自己遭遇的一切没什么实感,病房里的专家进进出出,给出的说辞都大差不差。
他们的潜台词柏想听得清晰,术后的所有治疗都是隔靴搔痒,一切看命。
而大部分人都没这个命。
柏想开始学导盲杖的使用,怎么顺滑地操控轮椅,下载盲文教程。
他不顾黎拓的阻拦,坚持出院。
回家的第一天,轮椅就带着他卡在了电梯口——
家用电梯太小了,轮椅倒是可以进,但不好转身,看不见的人很难刚好驶入。
没关系,那就睡一楼。
洗澡的时候,他摔了一跤,因为看不见,挤出的沐浴露掉了一大坨在地上,滑溜得不行。
他很多年没有这样狼狈过,他甚至都快忘了狼狈不堪是什么滋味。
孙浚和黎拓冲了进来,他猛得挥开两人,扯了一条浴巾盖在身上,根本不知道黎拓因为他挥的那一下脑袋撞上了浴缸,缝了七八针。
他什么都没听见,也看不见。
第二天,孙浚说漏嘴了他才知道。
黎拓没有住院,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哄小孩一样安抚他的情绪,仿佛他是什么不堪一击的瓷器。
直到那一刻,最近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才有了实感。
原来瞎了不是努力接受就可以平静面对的现实,原来他也有被情绪击溃装不下去的时候。
装。郁森当面给出的评价。
郁森也是唯一一个这么评价他的人。
柏想不记得和黎拓的那场争执怎么开始、又是怎么结束的了。
他久违地感受到从前的自己,和镜头前、粉丝眼里、同事眼里截然不同的自己。
最后黎拓摔门而去,没再回来,孙浚也被他轰走。
柏想喜欢这样。
他不需要任何人见证自己的狼狈。
哪怕一个人的时候,简单的洗漱、上厕所、上床睡觉都要花上十二分的小心与时间。
哪怕一个人的时候,身边总好像有什么其它生物的呼吸,有什么未知的存在正在某个角落、或者就在他眼前幽幽地盯着他。
脖子与胸口的药膏冰冰凉凉,又有些灼热,像是还遗留着另一个人的糟糕温度。
柏想摸到盥洗台的镜子,手一路摸索到右侧台面,抽出了一张湿巾。
他抬起下巴,将湿巾对准脖子。
他厌恶别人的触碰。
脏得要死。
“叩叩——”余木“略显”随意而嚣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去遛狗,过会儿出门买菜。”
柏想不懂他为什么总能活得这么松弛。
等了几秒,余木又问:“还活着吗大明星?”
柏想顿了顿,将没有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简单地嗯了一声。
余木似乎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丢下一句“有事对讲机叫我”就走了。
柏想拿出手机,用盲人模式下单了几款空气净化器。
他捏着手机,出神地思考片刻,又发出去一封邮件——
您好,这个项目还缺少临床试验样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