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普绪克[希腊神话]》 1、盲女普绪克 迈锡尼王国的公主普绪克,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她聪慧善良,是国王王后最疼爱的小女儿。 唯一遗憾的是,她生来是个盲人。 她在虚无的黑暗里生活了十八年,对光明无比渴望。 也许是诚心感动了光明神,光明神阿波罗答应赐予祝福,让她能够看到这个世界,但有一个条件。 “你需要完成一个小小的考验,向我献上珍贵的礼物:一支金箭。” 光明神要的不是普通黄金打造的箭矢,而是爱神丘比特独有的金箭。 那是会让人无法自拔爱上第一眼看到的人的金箭,拥有无边神力,谁也无法反抗。只要普绪克能够向爱神索要得到金箭,光明神就履行承诺。 “您为什么不直接问爱神索要呢?”普绪克疑惑询问,神自然不会回答,沉默也是怪罪。 普绪克俯首请求神的原谅,不该多问,她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与希望。 “去吧,不要让丘比特知道是献给我的。”光明神的语气除了严肃,似乎还有一些其他的情绪。 盲人无法看到世界,所以阿波罗短暂赐给她能够看到爱神的能力,在她黑暗虚无了十八年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光点,那就是爱神丘比特。 “我可怜的普绪克,她一个盲人,就连王宫都很少出去,现在要去遥远不定的地方……”王后担忧地落泪,光明神只给了普绪克看到爱神的能力,别人无法协助。 这是对她的考验,只能由她自己完成。 普绪克抬起手伸向王后,触碰到后拥抱母亲说:“母亲,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是成功的时候。如果没有回来,也一定是还在寻找的路上。” 普绪克独自走上了旅途,只带了一些食物和一根用来探路的拐杖,她只能以黑暗中的光亮为方向,一直往前。可是那代表爱神的光亮总在移动,才靠近一些,就飞去了别的地方。 终于有一天,那团光在移动后落在了离她非常近的地方。 她不顾一切向前奔跑,一次次跌倒爬起来,撞到树、猜到溪水、踢到石头,终于离那团光亮只剩几步。 “象征纯洁忠贞、代表着爱与美丽的爱神丘比特,请您赐给我一支金箭!”普绪克被石头绊倒摔在地上,还没起来就急切地祈求。 “咦?你能看见我?”一个青葱稚嫩的声音响起,同时还有扑簌扑簌的声音,像是在扇动翅膀。 普绪克用手抚摸阅读过很多神话记载,那些刻写在黏土板的故事不知道有几分是真。 记载里的爱神丘比特虽然掌管爱情,但因保持纯洁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所以是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他有着洁白的翅膀和金色的头发,时常用金箭对人恶作剧,让人们坠入情网,感受爱情的甜蜜喜悦与悲伤痛苦。 记载中也说,除了天神主动降临外,凡人是无法看见神的。 “我看不见您。”普绪克实话实说,“但我为寻找您而来。” 小爱神不相信,明明就是看见了他才跑过来的:“你竟敢欺骗神,我会用金箭射中你,让你对第一眼看见的怪物陷入疯狂的热恋!” 这样的惩罚或者说威胁,并没有吓退普绪克,她根据声音的来源调整拜下的方向,说:“您当然有这样的权力,但想让我爱上怪物的话,请您先赐给我光明,我是一个盲人。” “盲人?”扑簌扑簌的声音围绕她一圈。 小爱神心地善良,赠予了她食物、草药和干净的新衣服,也答应赠予金箭。 但他性格恶劣,所以赠予金箭的前提,是普绪克需要完成一些考验。 他变出二十种颜色装在不同的陶碟里,让普绪克在天空中画出一道彩虹。那些碟里,除了彩虹的七种颜色外,其他全都是会毁了一切的黑色。 然而,普绪克在晒了一天后,竟在太阳下山前成功地画出了彩虹。 她说:“尊贵的爱神丘比特,我怎么敢欺骗神明。我因为看不见,感受世界的颜色时无法使用我的眼睛,只能用我的手去触摸,不同的颜色被太阳照射后的温度会不同。您在里面搀了很多的黑色吧,它们的温度差距太明显了。” “你还挺聪明的。”小爱神嘀咕一句,继续提出新的考验,不过他想知道普绪克索要金箭的目的。 普绪克牢记阿波罗的要求,所以只说是为了一位天神,这对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丘比特想当然地以为她爱慕某一位天神,想用金箭让对方爱上她,嗯,嗯,爱情就是让人这样不顾一切。小爱神点头认可这个理由,继续给她出题。 第二个考验,是让普绪克去夜晚沉睡的羊群里,找到一只黄金羊,抓下一把金羊毛带过来。 没有了太阳光赋予的温度差异,看她怎么办! 普绪克还是完成了任务。 她说:“对于高贵的神明们而言,或许金色的羊毛和普通的羊毛一样轻盈,但在人类的手中,黄金,是那样沉重。”所以她把每只羊都薅了一把,找到重量不一样的那只就行。 “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做出想要得到天神的爱的蠢事。”丘比特小声嘀咕,又提出了新的难题。 不论是多么刁钻古怪的考验,普绪克都轻易答应下,她总能找到巧妙的办法解决。 她越是执着于金箭,丘比特越是感到生气。 “到底是奥林匹斯山哪一位天神,能让你这样不顾一切。” 丘比特生气的时候小翅膀扑棱得飞快,耳朵里是扑簌扑簌的翅膀声,周围的风也变得格外急促凉爽。 普绪克神色柔和,无比期待向往,充满着眷恋一般的感情说:“是光明。”只要拿到金箭,就能得到光明神的赐福,让双眼能够看见。 耳朵里扑簌扑簌的扇动翅膀声更频繁了。 爱神最后一个考验是让她去冥界,取一碗冥河的水,摘一朵冥河岸边的花。普绪克听到这是“最后一个考验”,她兴奋不已地答应了,作势就要跳崖。 “哼。”丘比特拽住想要一跃而下的普绪克,将金箭摔在地面,“愚蠢的凡人,居然是为了阿波罗那个混蛋。” 小爱神很生气,但还是让好友西风之神卷起一阵风,送她回到了迈锡尼王宫。 普绪克被风刮走,她想无论是哪位神,一定都是善良的丘比特请求的。 “感谢您!善良仁慈的丘比特!”声音被风一起卷走,不知道神有没有收到她的感激。 回到迈锡尼的普绪克急切不已地前去光明神殿,将金箭献上。 光明神阿波罗也依照约定,赐给了她光明,让她能够看到这五彩缤纷的世界,也收回了她可以看到丘比特所在的能力。 当在虚无黑暗中生活了十八年的眼睛终于能够看见光明,激动的泪水从脸颊落下。 原来……原来这个世界是如此美丽。 从此以后,普绪克仍旧需要不断适应这个由眼睛看到的世界,她需要将曾经手上触觉描摹的每一件物品,都对应上形状与色彩。她抚摸着父亲母亲的脸,将“触觉”与“模样”合二为一,她开始变得喜欢观察别人。 原来说话时的嘴形是不同的,原来不同情绪时,脸上五官的变化是很大的。 她还是很喜欢阅读,用眼睛阅读比用手阅读快多了。她看着一块块黏土板,萌生起一个想法。 她将两位伟大的神对她的考验刻下来,写成文字,还想找工匠在石板上刻下图像。 普绪克拉着王后的手将自己的想法道来:“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然后,我想要让世界也看到我,我普绪克,一个失去光明的人,通过了两位神的考验!这多像那些传奇故事呀!” 她从来都是国王王后最疼爱的小女儿,无论什么要求都会满足。 “我希望每天都能去王宫外面游玩,这里的颜色太少。” 国王王后当然也答应。 迈锡尼的城民们一如既往地赞美普绪克。 “普绪克公主!你比维纳斯还要美丽!” “普绪克比美神更美、更智慧、更勇敢,也许她才该是美神!” 普绪克高兴地向人们挥手,视线落在一张张脸上,她大概能明白这些是高兴激动的情绪,他们嘴巴大张呼喊着,眼睛里流露出喜悦的光芒,让被注视的人也感到喜悦。 有一些人不同,他们虽然也在高呼着美丽的普绪克,眼睛展露的光亮却不是喜悦,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才刚开始辨认这个世界人们的表情与情绪。 还有一些人不在高呼,所以他们的声音无法被她听见。但她能看见他们正侧首说话,时不时瞥来眼神,同样无法辨认。 太远了,声音太杂了。 普绪克有些疑惑,有些好奇,她试着通过观察说话时的嘴形来模糊判断。 “虚假……暴力……可恨……” 普绪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赞美了她那么多年的城民们,会恨她吗? 城民们对频繁出宫的普绪克感到不满,他们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工作和农活向她跪拜,献上对她微不足道但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饮食。 “……”普绪克的情绪从未如此低落,她只好减少出宫的次数。 普绪克有时候会去检阅工匠们刻画的进程,看看是否符合自己的想法,可工匠们也一样,嘴上赞美她,私下小声交流的嘴形却是“死亡、可恨”之类的。 她只能以自己习惯的感受来判断,一定是自己分析错了,还没有习惯用眼睛看见的世界。 不知不觉,已经两年过去,普绪克如此珍视这个色彩缤纷的世界。 期间小爱神多次来找她的麻烦,他似乎还是对自己设下的所有考验都被她破解而计较。普绪克心想,记载中的大多数天神确实都很小心眼。 小爱神知道了她要金箭的真相,不是热恋某个天神,而是要献给阿波罗换取光明。 他嘀咕着拿到金箭也没用,他曾用金箭恶作剧让阿波罗爱上河神之女达芙妮,又用铅箭让达芙妮憎恨阿波罗。看样子阿波罗打算用金箭让达芙涅也爱他?很可惜,金箭无法抵消铅箭的作用,反之亦然。 小爱神笑了笑,说:“原来是为了你的眼睛,难怪那么拼命……早说,我也可以办到。”说完又故作高傲地吓唬说,“普绪克,你现在能看见了,我可以用金箭让你爱上怪物!” “……”普绪克默默叹息,神明真是不讲道理。 她双手十指交错,认真回答说:“爱与美丽的爱神丘比特,您当然可以这样做,但是我能够看见您,当我中箭后会疯狂地爱上第一眼看见的您。爱神因为生气,让一个人类痴恋自己,是否会成为其他神明的笑话呢?” “……你!”小爱神憋了一会不知道如何反击,气鼓鼓地飞走了。 普绪克目送他离开,仰起头欣赏蓝天白云,即便只有两种颜色,云朵不断变化的形状也令人沉浸其中。 过一会儿,她听到小爱神在呼唤她,他在头顶上飞来飞去,却紧闭双眼寻找她。 “爱与美丽的丘比特,您怎么了,还有什么吩咐吗?”普绪克出声询问。 丘比特这才睁眼看向她,但同时,他捂着自己的心口,他没有回答,突然,小翅膀上一根骨头膨胀戳破皮肤,洁白的羽毛被染上了金色,那是神的血色。 “您怎么了?”普绪克高高举起双手,担心小爱神会掉下来。 他双眼里是无比复杂情绪,想指责、想训斥,但骨头的疼痛让他不能言语更多,因此一句责备也没说,只扔下一句:“你说感激我,今后就一直虔诚地供奉我!” 普绪克低头,虔诚承诺道:“感谢您的仁慈,我余生都将虔诚供奉您,爱与美丽的丘比特。” 等她再次抬头时,小爱神已经不见了踪影。 从那天起,她就没有再见到过小爱神,供奉的神像也从不回应她,真是个奇怪的神。 普绪克总是忙于她的“冒险故事”,她还想要找吟游诗人去传唱。 国王和王后则为普绪克的婚姻而忙碌,他们逐一邀请了各国王子前来王宫做客,让普绪克试着接触。 “好吧。”普绪克听从国王的安排,答应了这件事。 可到最后,她拒绝了所有人。 当她兴致勃勃与每一个王子分享自己的冒险故事,他们都礼貌倾听。 如果她仍旧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他们附和的声音是那么优雅,他们的夸奖是那么真诚。 可是她现在能看见了,这些陌生的眼神,绝对不是赞美与认同。 他们会小声和随从交谈,普绪克远远看着他们说话时的嘴形。 ——“不过是老国王为了让普绪克显得更完美而编造的故事罢了,不过,当她丈夫应该能得到所有人的嫉妒吧。” 维持体面地目送最后一位做客的王子离开后,普绪克对国王王后说: “我希望,将来的伴侣不是因为我的容貌、身份而爱我,而是在了解我后,爱我的一切,我的……灵魂。” “普绪克,你是被神眷顾的孩子,终有一天真爱会出现的。”王后忧伤地说。 然而,比真爱先出现的,是落在神庙的一道神谕。 国王王后带着普绪克前去聆听神的旨意,神殿高大的门柱显得人是那么渺小,殿内燃烧着上好的香料,一个个祭司穿着纯白的长袍俯首捧着油灯。 神座上坐着一个穿着紫金镶蓝边长袍的俊美天神,如同阳光一样闪耀的金发如瀑布披散。 殿内众人纷纷拜下,高呼光明神阿波罗。 “呵呵。”阿波罗心不在焉,无端笑了笑,“咳。”他调整了下坐姿,从随意斜倚改为正坐,声音也变得严肃。 阿波罗抬起一手指向普绪克。 “你,普绪克。你的无知与不敬,冒犯了奥林匹斯的神,你将接受神罚,与怪物相爱,结为夫妻。”【】 2、美好的假象 跪在地上聆听神谕的众人纷纷愣住,普绪克也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位曾经眷顾过自己的光明神,这一个赐给了她光明的伟大神明却带来如此噩耗。 王后身体摇晃几乎摔倒在地,不愿意相信最疼爱的小女儿要嫁给一个怪物。 然而,这是神谕,是任何凡人不可以违抗的。 普绪克站起来,双手十指交错,望着神座上的阿波罗,请求道:“伟大尊贵的光明神阿波罗,请明示我的错误,我从未做过任何冒犯神的事情,您可以用您的神力感知真相。” 阿波罗有些惊讶,没有人可以质疑神谕。不过看在她找来金箭的份上,可以回答。 “人间各处都在说,你应该成为新的美神,你的美丽惹恼了美神维纳斯。” 普绪克仍旧十指交错虔诚信奉的模样,但反驳说:“这是我生来拥有的东西,我从未见过维纳斯,我就连自己的样貌也是这两年才能看到,我从未与维纳斯比较,怎能惹恼她呢?外界的流言并非我能控制。” “你从未拒绝那些夸赞,等同于你享受赞美,就连你应该是新美神这样的话都不曾反驳,一切都印证了你的冒犯。” “为什么享受赞美是错?”普绪克从小就在夸赞里长大,身边人从来不会因为她的缺点而贬低,外人也只会为她的缺点可惜,她早就习惯了夸赞。 阿波罗驳回她的想法,说:“只有真正伟大的神,才可以享受赞美。” “可他们只是出于善意的一句……夸赞。” “是吗?”神座上的阿波罗缓缓站立起来,高大的身躯站在台阶最高处,压迫感令人喘不过气来。就连国王都拉扯着普绪克的衣物让她不要再反驳,害怕惩罚加重。 “愚蠢的普绪克,你的父母将你保护得太好了。”阿波罗的视线落在国王王后的身上,“他们对你的溺爱,也将你推向罪恶。” “我不明白。” 阿波罗走下一阶台阶,抬起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光圈,里面显现着另一个地方、时间的场景。 画面里是年轻许多的国王与王后,王后怀里抱着一个只有两三岁的女孩,她有着精致可爱的面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点缀着白皙的脸庞,只是眼神空洞无法找到对应的视线。 “那是……我?” 画面里,一个随从走进来对着国王耳语了句,国王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抬手示意不要让小公主听到。 是前来为公主诊治的医生想要逃跑。 小公主看不见的事情最初没有公开让外人知道,国王放出消息寻求名医有重赏,一个个医生前来诊治,可对失明的眼睛没有半点办法,都说也许只有神才能办到。神从未回应,只能不断更换医生。 知道了公主看不见的秘密,却又没能治好,国王下令将无能的医生杀死。 “啊……父王,为什么……” 画面逐渐变化,是小公主普绪克的侍女在休息时与人闲聊,提及了公主看不见的事情。第二天,普绪克的侍女就换了一个人,说漏嘴的侍女则不知所踪。 渐渐地,等普绪克到了七八岁的时候,她的眼睛仍旧没有办法看到。国王干脆向城民们宣布了这个隐藏数年的秘密,并且下令所有人必须赞美普绪克,任何人出言辱骂都将判死刑。 法令刚颁布的时候人们没有太在意,调侃国王王后竟生了个小瞎子,也都被处以极刑。 “不……这不是真的……”普绪克无法接受自己最敬爱的父母会是如此凶残的人,他们永远是那么温柔,她想要什么都能给予。她从小通过双手触摸学习文字,在一篇篇神话记载里学会了善良、勇敢,神话里的暴君们都没有好下场。 就连至高神宙斯的父亲也是如此。 可她的父亲,明明应该是一个慈爱无比的父亲与国王,整整二十年,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光圈里的画面继续变化,当普绪克见到光明之后,她激动得要刻写下那场冒险故事,她还要工匠在石板上也刻写下来。她对石板画的制作工期没有明确的概念,以为给了宽裕的时间。 画面持续变化,变成了神庙的走廊,上面镶嵌着无数幅石板画,一个个都有关于奥林匹斯神们的传说。 其中一些崭新的石板画上,是一个盲女得到了光明神祝福的故事。 那些崭新的石板画脱离,竟从光圈飞出来,一幅幅摆在普绪克的面前。有两幅石板画的角落缝隙里,还留有少许的血迹。 “我不知道这些……没有人告诉我……”普绪克无助地解释说,“我真正认识这个世界,才两年。”她对黏土板上的神话故事了如指掌,可对生活中的所有细节全然不知,她身边的所有人也从不纠正。 她是高贵的公主,很多事情没必要知道。 这一刻,她所有的喜悦全部化为悲伤,她以为自己足够完美的一生竟建立在残暴的统治下。 “我明白了……难怪所有人,所有人都夸赞我的美丽。”在她阅读过的记载中,奥林匹斯的三位女神曾有过比美纷争,如果只论样貌毫无疑问是美神维纳斯获胜,但众神、半神还有凡人们,都迟迟无法做出选择。 雅典娜和赫拉不如维纳斯的样貌美丽,但雅典娜拥有无比的智慧与力量,赫拉是拥有至高权力的天后,这些容貌以外的东西也影响着美丽的判断。 “或许我是很美,但那只能让一部分的人认同。而因为我是公主,是他们惧怕的国王的女儿,另一部分也不得不认同。”普绪克看向父亲,眼睛里已满是泪水。 她终于明白在出游的花车上看到的陌生眼神是怎样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明显的憎恨,是敢怒不敢言的无奈。 她有很多的话想辩解,她的确无知,但她认为神罚并不是出于这么多的原因,否则早该降临,光明神也不会赐给她看见的祝福。 一切正如阿波罗最初传达的那样,因为人们都说她该是新的美神,惹恼了维纳斯。 那么后面这一切又是为何告诉她呢?她仰视着高大的阿波罗。 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接受神罚。 普绪克再次跪地,别人可以指责国王与王后的错误,但她不能,她是一个个残暴政令下的受益者,她是荆棘丛里被鲜花包围的宠儿,她无忧无虑在没有丝毫恶意的世界长大,别人付出了太多代价。 “我,普绪克,愿意接受惩罚和怪物结婚。”她仍旧保留最后一丝倔强,“你们可以惩罚我的身躯,但无法控制我的灵魂,我不会与怪物相爱。” 阿波罗说:“明天,西风之神会带你前往北面高山的悬崖,那时,爱神会向你和怪物射出金箭,让你们彼此相爱。” 金箭,爱神丘比特代表真爱的金箭。 中箭的人会无法自拔地爱上第一眼看见的生物,陷入疯狂的热恋。 不……不! 国王也向神明哀求:“尊贵伟大的光明神,您说的没错,是我们的溺爱导致这样的后果,忘记了神明的尊严大于一切,请惩罚我们,放过普绪克。” 阿波罗看了眼老国王,冷哼说:“你们最爱这个小女儿,让她受罚,就是让你们受罚。或者,你们想要违背神谕。” 神谕无法违抗,否则整个迈锡尼王国都会被连累,至高无上的宙斯随手扔下一道闪电,都足够毁了整个迈锡尼。 “我愿意接受惩罚。”普绪克弯腰伏拜在地,额头触地表示虔诚,“尊贵的光明神阿波罗,我聆听您传达的旨意,明天我会前往悬崖。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如果你不能答应,我将逃跑、流亡、甚至以死亡逃避,造成您办事不足的缺陷。” “……”阿波罗又气又无奈,反问,“普绪克,你在威胁神?” “是。”普绪克鼓起勇气说,“我一直都知道,您是最完美的神,除了传达神谕外也是掌控光明的神,预言之神,音乐、艺术、畜牧、医药……您是如此完美,是神的代表,所有才会由您来传达神谕……” “嗯,嗯。”阿波罗对这样的赞美无比受用,他是伟大的神,他心安理得享受赞美。 普绪克接着说:“如果我逃跑或者死亡。” 她没有说下去,也没抬头。 “……”阿波罗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和欣赏,开口时有些咬牙切齿。 “你说。” 普绪克伏在地面没有起来,用坚定决绝的语气说:“您是光明神,掌控世间一切光亮,请收回我的光明,让我再次成为一个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盲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神殿祭司们长久低着表示虔诚的头颅也不由抬起。 阿波罗也有些惊讶,问:“为什么?” “只要我无法看见,即便中箭,我也不会爱上任何人。”普绪克悲伤地说,“如果我会爱一个人,甚至一个怪物,一定是因为我被吸引、被他的魅力折服,而不是因为金箭的神力。” 阿波罗有些恍惚,似乎想到了什么时候,俊朗的眉宇间泛起少许忧愁。 国王和王后不断摇头,劝说普绪克:“孩子,那样你会无比痛苦,你和一个不爱的可怕怪物生活在黑暗里。” 普绪克紧紧闭眼,泪水淌下,说:“我宁可清醒着痛苦,也不要被操控的幸福。”【】 3、丈夫是怪物 真爱的金箭,竟会如此令人恐惧。 普绪克想起小爱神的两次威胁,神是不可以乱说话的,最终都会成为神的预言。 她想,小爱神一定非常乐意执行这个任务。 “请您答应我的请求。”普绪克额头贴地,再次请求,刚才她观察到阿波罗被吹捧时的附和声里带着喜悦上扬的气息,所以继续赞美道,“您是光明、善良、正直的化身,看在我帮您找来金箭的份上,请收回我的光明。” 阿波罗的思绪从遥远的记忆里回来,视线垂落在普绪克的身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驳她关于金箭的言论。 “帮助神吗,普绪克,你说错了,是我恩赐了你得到考验的机会。”阿波罗扯了一下垂地的斗篷,继续往下走了几个台阶站到了普绪克的面前。 光明神缓缓抬手,说:“你的威胁与不敬惹恼了我光明神阿波罗,我将收走对你的祝福,让你再次陷入无尽的黑暗。” “是,我接受您的惩罚。” 再次成为盲人的普绪克并没有完全陷入绝望,当她摸索到墙壁时,能够想象出墙壁是大理石还是泥砖,是白色还是棕色。当走出神殿时,也能想象出高大的门框外明媚的阳光。 当踩在殿外的草地上时,柔软的触觉能够想象到青草弯折的模样,当风吹在脸上时,可以想象到花朵摇晃的样子…… 一切,一切……都曾经拥有过。 当王室的车队折返回王宫,道路两侧的城民们一如既往地赞美普绪克,说她比维纳斯还要美丽,说她才应该当美神。 同样,此时眼前也能想象到曾经见过的人们的表情,能从不同的语调里,想象出不同的情绪。 回到寝殿的普绪克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她以为看见光明是人生新的开始,没想到新的人生活是如此短暂。 她擦掉眼泪,哪怕对方是怪物,自己也已经抱着决心前往,为了迈锡尼,为了每一个爱她、恨她的城民,是保护,也是赎罪——为了那些由他们付出代价所得到的一切。 第二天,西风之神仄费罗斯来到迈锡尼的王宫。 西风也是春风,温暖柔和的风让花园里有些萎靡的植物都抖擞起精神,淡淡幽香萦绕在周围。 国王和王后伤心过度,不愿意亲自目送普绪克离开,就当是刮来一阵西风,将她卷走。 侍女们收拾了很多东西,向西风之神请求能够陪伴公主一起去。 “不不不。”仄费罗斯是一个样貌清俊的美少年,神态活泼开朗,笑时露出一口白牙,拒绝侍了女们,并且以云朵承载不了那么多东西为由,收拾好的东西也没让拿。 普绪克披着一件遮阳的单薄斗篷,掩盖住她美丽却无神的双眼,她不想这么快就被发现端倪。 她伸出手,侍女递过来一个仔细包裹好的东西,看上去有些沉重。 她说:“我曾向爱神丘比特起誓,会永远供奉他,怪物的住处应该没有爱神的石像,请允许我带着。” “哦?哦……这当然可以。”仄费罗斯点头答应,带着普绪克离开了王宫。 风神飞得极快,再温暖的风如此凛冽也刮得脸生痛。 飞出一段距离后,普绪克听到了海浪的声音,鼻子里也闻到了浓重的水汽味。 “到了。”仄费罗斯扶着普绪克从云端走下来,提醒道,“站稳了,这里的风有点大。” “这里是哪?”普绪克有些紧张地问。 仄费罗斯看了看周围,这里是海边的悬崖,应该很好辨认呀。哦,她一定是想问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风神还没回答,普绪克闻到了一股恶心至极的臭味,还有一种奇怪如同动物嘶吼的声音。 “众神会见证你的处罚。”仄费罗斯挑眉耸肩很是无奈地说,“以前可出过不少代人受过的事情,因为长久没发现就不了了之了,所以在那之后的神罚都会更仔细一些,避免狡猾的人类钻空子。” 普绪克心里更冰凉了些,她从没想过找人替代自己受罚,也幸好没有这样,否则违背神谕再加一条欺骗神明。她阅读过的那些记载里,神的力量是那样可怕。 仄费罗斯看出她脸上的惊恐,笑了笑用吓唬的语气说:“你应该听到了吧,怪物的嘶吼声,还有它浑身肮脏腐臭的气味。丘比特会在众神见证下射出两支金箭,让你与怪物相爱。哦!丘比特来了,我得避开点。” 普绪克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裙摆,耳中是海浪撞击山壁的声音,还有不远处逐渐靠近的怪物嘶吼声。 头顶可以听到隐隐的雷声作响,还有熟悉的扑簌扑簌煽动翅膀的声音,比以往的每一次找到丘比特的时候都要频繁急促。 “嗖——”她听到破空而来的第一箭,飞向她不远处,然后是“呲”地一声中箭的声音,怪物发出了轻轻的哀嚎,鼻子里能闻到一丝如铁锈的气味。 “嗖——”接着是向她飞来的第二箭,没有听到任何中箭的声音,也没有感受到疼痛或者任何感觉,只是心头那股沉闷痛苦的情绪竟得到了极大的舒缓,随后困意立刻袭来。 一股温暖的春风卷来,仄费罗斯大声宣布说:“普绪克和怪物已经都中箭且看到了对方,他们因无法抗拒的爱情陷入了昏迷,我按照神的旨意,现在就送他们去怪物的巢穴。” 天上的雷声渐渐远去消失,众神确信这个惹恼了维纳斯的愚蠢人类得到了惩罚。 最后才离开的正是愤怒终于消解的美神维纳斯,她手中拿着一颗金苹果随意把玩,这是她很久以前在和赫拉、雅典娜比美的争斗中获得的战利品,上面写着“送给最美丽的女神”,后来她们猜测,金苹果是纷争女神的故意挑拨。 不过那不重要,她得到了金苹果。 最美的头衔,和无上的神职,怎么能够落到一个凡人女孩的头上。 维纳斯心情舒畅准备回自己的宫殿,瞥见丘比特还停留在空中,丘比特是她的孩子。 “丘比特。”维纳斯说不上哪里奇怪,她飞近看了又看,疑惑道,“奇怪,是我的错觉吗?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点。” “……”小爱神沉默了一下回答说,“怎么会呢母亲,我是代表纯洁忠贞的爱神,我永远也不会长大的。” 人间的土地因西风之神路过而盛开朵朵鲜花,形成一道美丽的道路。 西风吹到一座遥远隐秘的大山下停歇,山谷里春意盎然,鸟语花香,一些年轻的自然精灵诞生不久,正与周围的动物们玩耍。 站在树上的鸟东张西望,看见一对洁白无瑕比老鹰还大两倍的翅膀扇动着飞过,但没能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小鸟就已被风刮下树枝。 山谷里隐藏着一座华丽精致的宫殿,寝殿里,昏迷的普绪克沉睡在柔软的床上,盖着一层薄薄的丝绒被。 室内点着稀有昂贵的香料,就连王室都极少能用,只在高级神庙的节庆时才会点上。 天色渐暗,普绪克从这令人感到舒适的气味中醒来,甚至忘了自己已经接受神罚选择成为盲人前往怪物的巢穴,过分舒适的感觉让她以为还在迈锡尼王宫。 “天这么黑了,为什么不点灯?”她等待侍女的回应。 但回应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有着少年的清脆,也有着青年的磁性,以及一种男女莫辨的神秘。 “不,不可以点灯,你绝对不可以看到我。”那声音很近,就在离她两步的位置,或者说就在床边。 “……”普绪克瞬间被拉回到这冰冷残酷的现实中,她惊坐起来,这里已经不是王宫,她被西风之神带到了悬崖与怪物相遇,然后众神见证下丘比特射出金箭。 她以为会在一个阴冷潮湿的山洞中醒来,周围都是崎岖磕碰的石头。此时心中的恐惧被另一种疑惑替代,这显然是人的声音。 她回忆在悬崖边听到的怪物嘶吼声,那能是一个会说人话的怪物吗? 她小心翼翼吸气闻了闻,没有闻到怪物身上那股刺鼻恶心的臭味,就算是点了高级香料,如此近距离也能完全遮盖吗?怪物为什么会有这么高级的香料呢。 思索了一会,普绪克紧张得问:“你是谁?是被怪物控制的奴隶吗?” 最初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未知让她无畏,当她看见过这个世界后,未知却会无限放大恐惧。 对方短暂沉默了一下回答,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与哀伤:“不,普绪克,我就是你的怪物丈夫,请你答应,绝对不可以窥探我的样貌。” 普绪克松了口气,她理论上已经和怪物在众神的见证下对彼此一见钟情陷入热恋,但怪物还是担心可怕的样貌会让她恐惧。 “当然,我绝对不会看见你的样貌。”普绪克应下要求,他的担忧是多余的。 “我爱你,普绪克。”在得到她的回答后,怪物很是高兴地向她表白,且给她一个无比真诚热情的拥抱。 这样直接而炽热的感情,普绪克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些求婚者每一个都非常礼貌,就算是表白也站得端正,然后向她朗诵情诗。 她不知道那些求婚者的爱是否正常,但这个怪物的直白炽热的爱,一定是因为金箭。 怪物的拥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无论现在的感受他多么像人类,普绪克都没有忘记这是一个“嫁给怪物”的神罚,她心底泛起诸多不安。 ——我已经做好了与不爱的怪物共度余生的准备。 ——我已经做好了与不爱的怪物共度余生的准备。 普绪克不断说服自己,无数情绪交错,她感到绝望与悲愤。 清醒地生活在痛苦里,比起誓要难一万倍。 也许是感受到她的悲伤,拥抱的力道缓缓松开,炽热的气息也远了许多。 “抱歉,吓到你了。”怪物的声音温柔地解释,“请相信我的爱,是我的心选择了你……” 说完又补充一句:“不仅仅是因为一支金箭。”【】 4、请赐我一吻 金箭?这个怪物竟然知道金箭的事情,而且还信誓旦旦说他的爱不仅仅是因为金箭? 普绪克心中的恐惧有一部分被疑惑与好奇替代,她紧紧攥着衣摆的手稍微松开,原本已经说服自己面对怪物的利爪和獠牙,可这个怪物却与她友好交谈。 和黏土板上记载的那些暴躁残忍怪物完全不同,普绪克心里充满了侥幸和疑惑,以及一丝丝早就出于习惯的感激。 感激降下神罚的天神们,仍旧怀有仁慈之心,没有挑选一个残暴的怪物给她。 “……”同时,她为自己匪夷所思的感激而感到不解,是天神罚她,怎么还要感激天神呢。 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们,生来就知道敬畏天神。在还没学会说话,就先学会跪拜神灵的姿态。向神灵起誓,向神灵忏悔,得到福与祸都要向神灵表达感激。 而普绪克生来看不见,对世界的认知比别人少,才因此比别人多了几分疑惑。 在意识到怪物并没那么可怕后的普绪克稍微放松了下紧张的情绪,即便是自己选择了永远的黑暗,她仍旧想要了解身边的一切。疑惑、好奇,还有一丝倔强,驱使着她抬起手,伸向声音的来源。 指尖触碰到了怪物的手臂,他没有躲开,声音紧张地问:“怎么了普绪克,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不是的。”普绪克思索着,鼓起勇气说,“请允许我触碰你。” 怪物很高兴地答应了,说:“如果这样可以让你消除恐惧。” 普绪克和从前一样,用双手去感知世界,她抚摸到怪物的手臂,细长但不瘦弱,臂膀结实有力,没有任何怪物的特征。她沿着手臂抚摸到手掌,也和人类一样五指分明。 她将怪物的手掌与自己的手掌比较,虽是大了一截,也没有超出常人的范围,更不是锋利的爪子。 怪物的手突然用力握住她的手,捧起凑近自己问:“你的手什么时候受伤了吗,为什么会如此粗糙。” 突如其来的古怪问题让普绪克摸不着头脑,她还没回答,怪物就接话说:“是不是……在你接受爱神考验的时候,因为那些难题受伤的?” “你知道我的那些考验?”普绪克惊讶极了,一个才认识的怪物竟然知道她从前最为得意的故事。 “当然了,我都知道。”怪物原本担忧的声音又显露出一些犹豫和尴尬,说,“爱神丘比特考验了你很多针对盲人的题目,你一定觉得他很……可恶吧。” 普绪克回答说:“神怎么会针对我呢,神是仁慈善良的。” 她这么说,心里却在否认自己的说法。当时爱神针对看不见的她出了很多颜色相关的考验,美神因她过分的美貌而降罪,光明神从不认为她辛辛苦苦拿到金箭是帮助神。 给予考验是恩赐,并非死罪的惩罚是恩赐,为神办事是恩赐。 “为什么呢?”怪物急切地问,困惑与不安更为明显。 普绪克没有立刻回答,她问怪物:“你知道我为了光明接受考验,知道我以前是个盲人,知道我看不见吗?” 怪物好一阵沉默,然后才有些局促不安地回答说:“我是你的丈夫呀,普绪克,我当然了解你的一切。丘比特给了你金箭,你拿去献给了阿波罗,那家伙掌管光明,所以让你的双眼能够看到。你是那样的勇敢、聪明、美丽、特别……” “……”普绪克听到怪物说的夸赞,心中情绪却低落,为什么偏偏是一个怪物对她的故事如此了解。 然而,即便是了解从前的她,也因为他本身不想被看到,以至这么近的距离都不知道现在的她再次失去了光明。 她回答说:“不是因为考验,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用手摸索世界,所以双手比大多数的人都粗糙。”这也是她为数不多不符合尊贵公主的地方。 高贵的公主,应该双手纤纤不沾尘土,应该带满珍贵的宝石。但是戴着戒指、手镯等饰品,会影响她触摸外物的手感,有时候戒指还会钩到窗帘或者衣摆头发。 当她双手交叠,优雅地放在身前,人们看到的是她白皙精致的手背,没有人会仔细看她藏起来的手腹,只有当触摸到时,当触觉替代了视觉,才看见这些看不见的事。 “……”怪物捧起她的双手,深深吻在掌心。 普绪克下意识就像抽走,但这一次怪物不像刚才那样礼貌立刻就松开手,相反他用力紧紧握着她的手。 怪物声音轻柔地说:“请不要拒绝我,这只是一个吻手礼。” 大多数王国人们的吻手礼,通常是亲吻自己的指尖然后飞吻,意为向献上或赐予亲吻的礼节。只有向比自己身份高很多人,才会亲吻手掌或手腕来表示尊敬。面对君主时,需要亲吻脚前的地面表达卑微。而当面对神像时,则需要恭敬亲吻神像的脚尖或脚背,表示虔诚。 “你不必这样……”普绪克的心在不安与疑惑中,又多了一丝悸动。 怪物的亲吻没有停歇,又细细地落在每一个粗糙的指腹。他亲的是指腹,是她判断世界的手也是她的眼睛。 手的触觉是那样敏锐,怪物的嘴唇是如此柔软温暖。明明亲的是手,可她却感觉自己的嘴唇也泛起相同的感觉。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奇怪的怪物,奇怪的自己……一切都太奇怪了。 怪物终于停止了吻手,他微微俯身靠近,认真地说:“普绪克,你听我说。我知道现在的你疑惑、恐惧,对我没有半点爱意……我猜,是爱神丘比特也不忍心让你中箭爱上一个怪物,他更希望你出于自己的本心选择爱情。” 怪物墨绿色的双眼炯炯有神,充满了她此时看不到的坚定。 拉着的手没有松开,怪物炽热的温度从手掌传递过来,这样的温度让人变得思绪模糊。普绪克很想说,爱神丘比特一定很乐意让她中箭,他一直是那样威胁的。 可怪物已经再次开口,他终于松开了手,伏在床沿仰视着自己的妻子。 普绪克只能听到他移动的声音,接着是声音来源的位置改变了,不再比自己高,而是更低。 “普绪克,无论什么原因,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被你爱上的机会。我与你有着相同的期望,不因为我的样貌、我的身份,请你仅仅是爱我……我的一切,我的……灵魂。” 说完,静静等候,然后带着期待提醒说:“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请赐给我一个吻。” 普绪克心脏狂跳不已,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触动,为什么偏偏是一个怪物对她如此了解。 不因为身份样貌? 美丽的公主固然可以如此要求,可当对方是个丑陋的怪物时,这种要求听上去却不那么公平。但普绪克并不认为,因为容貌爱,因为容貌惧,本质是一样的,撇开那些外壳,她想要看透灵魂的本相。 她知道这很匪夷所思,自己竟对从未见过面,仅仅这时说了一会儿话的怪物,产生了比对那些年轻英俊的王子还要多的好感。 “请给我一些时间。”普绪克感觉到一种并非晕眩的晕眩感,让她无视未知的风险。 她抬起手双手交错在面前,轻轻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带着犹豫和过分急促的心跳,缓缓将自己的双手展开放下,代表赐下了一个吻。 怪物几乎克制不住笑意,说:“感谢你的仁慈,普绪克。”他站起来,又给了普绪克一个大大的拥抱,随着触碰,内心情绪又一次失控,他不可抑制地高呼着,“普绪克,普绪克,我爱你!” 然后意识到自己又没能控制好这份热情,连忙松手退开两步。 “抱歉……我太高兴了,无论等待多少时间都可以,我的心不会改变。” 她试着说点别的转移注意力,说:“我有件事情想请你答应,我曾向爱神承诺,要长久虔诚地供奉他,我从王宫里带了一尊神像,不知道被遗落在了哪,如果这里有空房间,能否允许我存放爱神的神像?” 然而,刚才还温柔善良好沟通的怪物,却突然大声反驳, “不行!” “……”普绪克没想到他会反对得如此激烈,试探问,“为什么?” 怪物又在踱步,然后说:“因为我讨厌他,他故意为难你!是他让我成了怪物!何况,我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每天都看着那个……那个孩子!” “……啊。”普绪克仿佛想到了什么,惊讶地捂嘴。 在普绪克阅读的无数黏土板记载的故事里,怪物分两种,一种是天生的怪物,往往暴躁没有理智,和动物一样依靠本能生活,这类怪物往往拥有异常的体型,是十分容易辨认的。 另一部分怪物是被诅咒或惩罚导致,无论从前是神还是人,在成为怪物后,身份外貌改变的差距让愤怒与怨恨不断膨胀,从而扭曲认知,逐渐失去理智。这类怪物则往往保留人类的外形,在躯体或者脑袋上有怪物的特征。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她的怪物丈夫显然是后者。 难怪找不到什么和人的差别,原来是被天神变成了怪物。 “抱歉,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所以你才会觉得爱神很可恶吧……” “……嗯。”怪物应下这个理由,但也不忍心让妻子失望,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会去把神像找回来,可以放在没有光线的内室,你知道那里供奉着神像就行,也不会每天都看着那个……孩子。” “感谢你的宽容。” 之后室内就是长久的沉默。 夜色更深,窗户吹进来的风有了冷意。 怪物看了看窗外,说:“你休息吧,我只在边上守着。” 普绪克应声,格外不自在地躺下休息,任谁在明知道有一双陌生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都不可能安然入睡,尤其对方是个未知的怪物。自己一时被迷惑竟允许他的追求,万一那只是怪物戏耍人的手段,趁她放下防备在深夜张开血盆大口要在脖子上。 普绪克紧张地假装沉睡,她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均匀一些,让心跳慢下来。 均匀的呼吸声让夜晚显得格外静谧,她感觉到怪物的手轻柔抚过她的脸庞,撩开脸颊边的碎发。 “普绪克,我的普绪克……天快亮了,我该离开了。” 接着,被褥也轻柔地为她盖好。 他的脚步声稍远,“刷——”的一声,像是展开翅膀的声音。 “早安,明晚见。”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冒出,金红色的太阳缓缓升起。 来开宫殿昏暗室内的怪物在早上朦胧的阳光下飞行,一头蓬松的金色短发泛着微微光泽,一身蓝色的丝缎长袍修饰着他挺拔的身躯,俊美的面容白皙光滑,眉宇间是淡淡的忧愁混着喜悦。 背后一双洁白的羽翼扇动,刮起一阵清风,他飞到空中,左手凭空出现一把金色的弓,右手一抬,手中出现一支金箭。 毫无疑问,这是爱神丘比特才有的弓与箭。 他转身看向山谷里的宫殿,微微垂眼轻声说:“普绪克,我为你而成长。” 他展翅飞行,向更远处飞去,开始了今日神职的忙碌。 只不过在重复了千年万年的神职后,突然多了一个期待。 即便翅膀的骨头隐隐作痛,也不断期待黑夜的到来。【】 5、别进这扇门 神秘的山谷里,隐藏着一座金碧辉煌十分华丽的宫殿。周围的树木花草在风里摇曳,阳光洒落在花丛里,一个个有细长透明如蜻蜓的翅膀、光着脚丫、只有巴掌大的小人们从睡梦里醒来,纷纷在花朵里冒出脑袋。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小人女孩,她打了个哈欠,抱怨道:“丘比特也真是的,明明说昨天就会把美丽的新娘带回来,我们一直等到夜晚也没等到呢。” 这些都是自然花灵,与自然女神宁芙们不同,这些花灵只在爱神的宫殿周围生活,作为爱神的助手,向人间的情侣们撒落祝福的花语。 他们会在夜晚沉睡,所以不知道丘比特已经回来又走了。 小花灵的视线看向宫殿高处的寝室,有一个从未出现在这里过的陌生女人正站在阳台边。 那人十分美丽,她穿着淡紫色的丝缎长裙,乌黑的头发如海藻般浓密,阳光洒落在头顶,黑色的发泛起微微光泽。 “那位就是普绪克公主吧!”小花灵里有人惊呼一声,一双双眼睛全部向阳台看去。 “咿呀,她可真美呀。” 小花灵们叽叽喳喳,雀斑女孩连忙叮嘱说:“嘘,可千万记住了,不能让她知道这里是爱神宫殿,任何相关的事情都不能说。” 小花灵们纷纷点头答应,便迫不及待地飞向阳台,争先恐后地打招呼。 “普绪克公主。” “普绪克公主~” “普绪克公主!” 站在阳台边的普绪克正在试图通过风和阳光的温度来判断时间,清晨的阳光是又暖又冷的,不像月光那样是彻底的清冷。 吹拂在手中的风也和夜晚不同,是带着沉淀了一夜的水汽,相反,这个季节的夜风是偏暖的,它吹拂而来的是被晒了一天的大地的干燥。 普绪克刚确定现在是早晨,就听到了叽叽咋咋的声音,她疑惑紧张地伸手向阳台外摸索,问:“是谁在那?” 雀斑女孩赶过来,扑腾着透明翅膀,说:“普绪克公主,我是艾洛尔,这里的管家,从今天开始您也是我们的主人啦!如果有什么吩咐,随时都可以告诉我。我们都将是你的仆从哟。啊对了,我给您介绍一下……” 艾洛尔让小花灵们排成一排,然后依次介绍说:“这个是雷伊、安琪莉、赫尔斯……”这样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名字。 小花灵们期待地看着美丽的女主人希望能够留下一些印象,普绪克摇头说:“抱歉我看不见你们。” “咦,怎么会呢,我们没有特意隐藏呀。”艾洛尔疑惑地飞更近,盯着普绪克那双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睛,但她的眼珠没有跟随小花灵移动,她是转动整个头部,更像是通过声音在确定位置。 小花灵们纷纷飞远,聚在一起商量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可都听丘比特说过呢,普绪克公主为了得到光明通过很多艰难的考验,她已经献出金箭得到光明。 在说到这事时的丘比特格外生气呢,还念叨着阿波罗拿了金箭也得不到达芙妮的爱,不过,他最近没怎么提那支金箭的情况了。 “普绪克公主会不会是眼睛受伤了?”雀斑花灵艾洛尔提出一种可能。 “也可能是受到了惊吓?”长着龅牙的花灵雷伊给出假设。 “噢……可怜的普绪克。”花灵们纷纷感慨,决定把这件事情告诉丘比特,他肯定有办法能治好的。 花灵们飞回到普绪克身边,带她去熟悉这座宫殿的结构,厨房里已经有其他花灵做好了早餐。 有了小管家的帮助,普绪克对这个住所有了大概认识,不是山洞里的石屋,也不是荒野里的木屋,这根本是一座宫殿嘛!不仅有寝殿、厨房这些基础的房间,还有连贵族家都不一定有的浴室,以及王宫官邸才有的泥板室。 “这里也有泥板室?”普绪克感到惊讶,她想到怪物说过,他是被爱神变成怪物的,那么他成为怪物之前,是一位国王或者王子吗? 普绪克想去泥板室看看,也许能找到一些这片土地所在王国的行政文书、法律文书或者历代国王的记载等,找到怪物以前的信息。 “我一会儿就带您去,先把剩下的房间参观完吧。”小管家艾洛尔有些激动地说,“这个屋子里全都是华丽的珠宝!” “不用了,下一个吧。”普绪克摇头,继续摸索着走廊墙壁往前。 “这个房间里面全都是漂亮的衣服,普绪克公主,我为你挑选一件新衣服换上吧!”艾洛尔期待地请求。 “不用了。”普绪克仍旧拒绝,“感谢你艾洛尔,我是想……我才刚来到这,而且你也知道我的眼睛很不方便,还是先把其他房间的位置弄清楚比较好。对了,你直接叫我普绪克就行。” 一边说着,普绪克继续往前,这里已经是走廊尽头的拐角,她问艾洛尔:“这个是什么房间。”只需要告诉一声,就去下一个。 然而艾洛尔紧张地拉着普绪克的衣角往边上走,翅膀都扑腾出嗡嗡的声音。 “不行,这个房间你不能进去!”艾洛尔立刻收敛起笑意,认真解释说,“我得好好盯着你,这里面是不能让你知道的东西。”说完,艾洛尔连忙捂嘴。 越是这么说的事情,就越令人好奇。 普绪克心里记住这个走廊尽头拐角的房间,里面有着怪物不让她知道的秘密。 之后,她就在艾洛尔的引路下摸索着墙壁把宫殿大概的结构弄清楚,最后来到了单独一边的泥板室。 一整个下午,普绪克就留在了泥板室里阅读黏土板,她摸索阅读了很多内容,都没有找到任何与“王国”相关的信息,泥板室里全是有关天神的记载。 她放下手中的黏土板,突然意识到昨天怪物说的话奇怪在哪了。 他对光明神阿波罗的称呼是“那家伙”,有一丝丝反感,还有一种熟人之间的调侃。而将他变成怪物的爱神丘比特,他对爱神的称呼是“那小孩”。 为什么重点是小孩,而不是恶劣呢。 普绪克摇了摇头,要理清楚的事情实在太多,她有些疲倦。她问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小管家:“艾洛尔,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一开始艾洛尔没有回答,又唤了一声后才像是惊醒一般应了声。艾洛尔很轻,她就落在普绪克的头上休息,她环顾周围连忙说:“抱歉我太困了,太阳都快下山了,丘……丘陵被照得好红呀!”差点把丘比特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反应过来。 都这么晚了,丘比特怎么还没回来?花灵们都很是疑惑,也为普绪克到抱不平,哪有把新娘独自留在家里两天的!而且,普绪克的眼睛不知道什么原因看不见了,也要告诉他想办法呢。 艾洛尔一边拉着普绪克往外走,一边说:“我先送你回寝室……”飞着飞着已经有些摇晃。 听出小管家的困倦,普绪克说:“我已经摸到楼梯口了,你去睡觉吧,我很适应看不见的世界,自己可以走上去。” “抱歉……都怪我没留意时间……困……我得回花里去睡觉了……”艾洛尔满是愧疚地喃喃,透明翅膀扇动的速度都变慢了许多,飞出一条高高低低的波浪线回到了花园里。 普绪克扶着楼梯边的墙壁,沿着楼梯上去就能到寝殿,但如果沿着左手边的走廊一直走,拐弯两次就到了那个不允许她去的房间。 这里的所有房间都没有锁,好像从来不担心会有人盗窃。 普绪克思索着,现在太阳刚下山。而怪物丈夫不想让她看到样貌,一定不会在还有余晖时来,在太阳开始下落到太阳彻底落下之前,她有一段彻底自由的时间。 “……”普绪克犹豫了。 经过昨天的简单沟通,她能感受到怪物本质是善良的,是被天神惩罚才变成了怪物,而他因为诸多顾虑才不想让她看到样貌。 他们都希望得到不因为外貌、不因为身份的真挚感情,在这样的前提下她答应了给怪物追求自己的机会。 “……”可是普绪克无法说服自己停止住探求真相的渴望,看不见,才想要知道更多视觉以外的东西。 她告诉自己:我已接受了嫁给怪物的惩罚,我选择成为怪物的妻子,我坦然接受他是一个怪物,我只是想要了解更多。 普绪克说:“神啊,请原谅我的好奇,这本就是至高神宙斯所赐。” 很久以前,宙斯赐给了完美人类潘多拉好奇心和一个装满灾厄的盒子,潘多拉打开盒子,使得世界遭受毁灭。只有她的两个孩子听从先知者普罗米修斯的话造船幸存,他们在盒子底部得到了希望,抛掷石头创造了新一代的人类。 因此,现在的所有人类都像二人的母亲潘多拉一样,生来就有好奇心。 普绪克放下祷告的手,走向了左边的走廊。 就在她走到第一个拐角的时候,天空中一个有着巨大羽翼的天神也回到了他的宫殿。 爱神丘比特回来了,他是那样急切,太阳才碰到地平线就已经视为黑夜来临,他手里捧着厚重的一摞石板。 “普绪克,我回来了,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落在阳台上,昏暗的余晖能见度已经很低,背光站立更看不清他的样貌。 丘比特走进寝殿,没有看到普绪克。 哦对,自己提前叮嘱过花灵们要听从普绪克的安排,他猜她此时一定是在泥板室看得入迷忘记了时间。 丘比特将石板放下,到宫殿一层寻找普绪克。这时室内的光线已经很暗,尤其是没点灯的走廊。他走向泥板室,在走廊里看见一个抚摸着墙壁往前走的身影,还有两步就是那一个不允许她去的房间。 “普绪克,你在这。”丘比特急切喊了一声。 “!”普绪克立刻站定原地,有些紧张地问,“你回来了,我可以转过身来吗。” “可以。”他这样回答,代表着周围的光线十分暗淡,不会看到他的样子。 普绪克才转过身来还没想好借口,就感觉面前的怪物将她拥抱住,此时两人都站着,也让拥抱更为紧密。普绪克下意识想推开,但自己因猜疑前来这扇门前让她多了心虚,也就没有推开他。 好奇心驱使着她去触碰,出触摸,她摸到了一对翅膀。 这样,才有了丈夫是个怪物的真实感。 翅膀的羽毛光滑流畅,手感很好。翅膀很大,让她的手无从搁置,只能落在不被翅膀影响的腰上。 她感觉这个拥抱更用力紧密了,怪物的声音就在耳边轻声问:“普绪克,我想了你一天,你有想我吗。” “我……我不知道。”普绪克无法直面他的热情,尤其在这扇门前。 落在他腰间的手感受到一些潮湿的触觉,不像汗也不像水,鼻子里嗅到一丝丝的血腥味混着奇特的香味。 “你受伤了吗?”普绪克紧张地问,“你是不是流血了?” 怪物的声音急促不安,连忙否认说:“不,不是的!我没有受伤。”他狡辩说,“是别人的血。” “……!”普绪克用力从怪物的拥抱里挣脱,她几乎已经信了怪物的善良,还在为他受伤而担心。 别人的血,别人的血…… 巨大的推力也使得她自己往后跌倒,撞开了那扇不允许踏入的门。 她吃痛地摔倒在地,撑地的手触摸到一节奇怪的东西,她试着摸索,就像是……就像是一条胳膊,她惊慌地往后退,手碰到了更多的东西,像是小腿,还有……还有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是头? 这里……这里是因为藏着死亡与罪恶,才不允许她踏入? “不!不!”普绪克瞬间被恐惧包围,而昨夜他所有的温柔言语与热情爱意、祈求她给一个机会与赐予吻,更成了怪物对猎物的愚弄与欺骗,显得如此讽刺,“你杀了这么多人,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伪装善良!” 她感觉怪物快步走向自己。 丘比特彻底慌了,他上前牢牢抓住普绪克的手,带着几分强迫按向一条残肢说:“普绪克!请你相信我!这只是石像,是……是爱神丘比特的石像!” 也是我自己的石像,是那一个调皮恶劣的混小子,是千年万年没有长大的小爱神。 当他爱上普绪克的一瞬间,从孩童变成少年。他开始厌弃自己的孩童模样,想要抹去、改变她印象里那个恶劣的小孩形象。 他推倒了爱神宫殿里所有自己的雕像,在落地时碎成碎块。他没有将破碎的神像丢弃,都收在了这个房间里。 这个房间,就是他的过去。【】 6、暖春如夏夜 石料的坚硬质地通过触觉被感知到,关于死亡与罪恶的形象转变成为圣洁光辉的模样,这的确是神像最常用的石质。 普绪克瞬间陷入羞愧之中,哦对……是这样的,他被爱神变成了怪物,他当然憎恨那么恶劣的小爱神,所以破坏了小爱神的石像,藏在这里避免被发现降罪。 而她没有听从管家的叮嘱,想趁着日落的间隙摸索到一些怪物的信息,才有了这样的误会…… “抱歉,我……”普绪克不知道如何解释,她一直奉行遵守信用是个美好的品德,却因为好奇违背的约定,还这样误会一个爱自己的丈夫,这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一时间,她羞愧得脸上发烫,同时也感到一股无助与委屈。 她因神罚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怪物共度余生,无论这座宫殿是多么华丽,无论怪物是多么善良,她从此以后拥有的东西就圈在这一个地方。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填补内心的不安。 此时怪物的手仍旧握着她的手,说着安慰她不要害怕的言语,并未说什么责怪之语。 丘比特感受着妻子双手的粗糙,回想起她接受考验时坚定与勇敢,后来她用那双明亮如黑曜石的眼睛仰望天神,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珍惜与热爱。 现在她被困在这,她只是想要了解他的从前。 “普绪克,我再次由衷地请求你,务必相信我。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类,从来没有人惧怕过我。我是……因为爱,成为了你一个人的怪物。”丘比特内心动摇,但不能告知真相。 当秘密被道破,至高神也会得知。 所以,普绪克认知里的丈夫,必须是一个怪物。 “我一个人的怪物……”普绪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没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温热的触觉从掌心传来,怪物轻轻地吻了她的掌心,也解释了导致这个误会的原因,翅膀上的血。 “是我欺骗了你,我确实受伤流血了,但我不能告诉你原因,这点伤也很快就能愈合。” 爱神代表着永恒的纯洁,不会爱上任何人,所以千年万年都是无法长大的孩子。如果他长大的事情被知道,所有神都会好奇是谁让爱神动心。 在还没有降下神谕之前,他担心风流的宙斯看见美丽的普绪克后会发起追求。 在降下神谕之后,他担心违抗命令的事情败露。 为此,当他出现在众神面前时,就恢复成孩子的模样,等要回家的时候再变成大人。 但成长永远有代价,他的每一次长大都要经历一次骨骼血肉快速生长的疼痛,尤其是皮肤最为薄弱的翅膀,骨头戳破羽翼变大,鲜血淋漓,再被新生的皮肉覆盖,长出更为丰厚洁白的羽毛。 成长的伤痛很快就会愈合,也需要一小段时间。 今天的他急于将石板画带回来,忘记了耐心等待伤口愈合,才有了眼前的误会。 丘比特说:“普绪克,请你原谅我。” 这让向来心软的普绪克更加内疚,自己误会了受伤的丈夫,而他却还向自己道歉。 在陌生地方的无助、不守约定的羞愧、误会了他的内疚……多重情绪混在一起,令眼泪落下。她再次道歉说:“我才应该请你原谅……这是我的错……” 温热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落在他的手背上。 丘比特如同被烫伤一般慌乱,说:“不,不是的,普绪克,你说的对,我们因为神罚而结为夫妻,你对我一无所知,你的不安与好奇是应该的,我会想办法的。” 丘比特将她扶起来,说:“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普绪克站在原地,没有表现出对得到礼物的喜悦,她问:“我的失信与侥幸,会得到怎样的惩罚?” 丘比特不由一怔,她因为享受赞美而被判下无知不谦的罪,在那之前,她是迈锡尼尊贵无比的公主,所有人都捧着她、奉承她,无论她做什么都算不得错,更不会有惩罚。 当然,她也的确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她用手抚摸过那些记载着神话故事的黏土板,从中学会诸多品格。 “普绪克。”爱神对此宣判,“你不会得到新的惩罚,让你成为怪物的新娘,足够赎清从前以后的所有错误。” 你应该在辽阔的原野奔跑,让乌黑浓密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烁五彩的光泽。 你应该开启新的冒险,用你明亮的双眼看到世界的色彩。 你应该得到更多的恩赐,用你的聪慧征服更多天神,为你倾倒。 但你因为神罚失去了一切,而降下神罚的美神,是我的母亲维纳斯。 我怎么可能再对你有任何新的惩罚,我也在赎罪。我欺瞒了天神,我杀死怪物冒充身份留在你身份,这些都是罪。 “去看看礼物吧。”丘比特突然将普绪克抱起来,穿过漆黑的走廊,穿过空旷的大殿。 月光在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色,被拉长的影子印在墙壁上,像一幅褪色的古老壁画。 两人来到寝殿,丘比特将她安置到矮桌前坐下,说:“工匠们花了很久才完成,就这样废弃太可惜了。” 当他到迈锡尼去找石板画的时候,这些石板被丢弃在神庙外的草丛里,他才知道因为神谕说普绪克积极赞美她自己这样一个凡人而犯了无知的罪,于是她的故事从神庙走廊墙壁上摘下。在她接受惩罚被带走后,这些石板就被丢弃,谁也不敢留存触怒神明。 普绪克伸出手在矮桌上摸索,触碰到了石头质地的板画,上面的浮雕内容是如此熟悉,失明的公主得到神的恩赐,通过重重考验终于获得金箭,她向神献上金箭换取光明。 她以前认为这是一个完美的神话故事,和大多数美好的故事一样鼓舞人心,当后来的人看到她的故事,也能学到勇敢、坚持,与不同视角探索世界。 原来那只是故事的上半截而已。 后来,公主遭受神罚,远离王国,放弃光明,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和怪物共度余生。 她伤心极了,抱着石板画默默流泪。 “谢谢你。”普绪克出声道谢,心底则泛起诸多惋惜,偏偏是这个怪物,比所有追求者都明白她的心思。 无论是否因为金箭,至少他所表现的一切的确充满了说服力,是能够感受到爱的。 普绪克擦掉眼泪整理了一下情绪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该怎么称呼你呢。” 丘比特低头说:“我不想用一个假名字欺骗你,我不在意你称呼我怪物。” “我不想那样称呼你。”普绪克放下手中的石板画,向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主动拥抱了这个不知名的怪物,她小心翼翼地触摸他的翅膀问,“是因为去拿这些东西才受伤的吗?” “不,不是。”丘比特否认,说,“我真希望我的确是因此受伤,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接受你为此的内疚和担忧,以及此时的拥抱。普绪克,我取石板画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 但普绪克没有松开拥抱,这并不是出于内疚补偿的拥抱,他了解她,非常了解她,她想拥抱他。 她不得不承认,也为此感到迷茫与羞愧。 ——她好像对这个只认识了两天,不知道身份、样貌、过往经历的怪物,有一丝丝的心动。 她小心翼翼将脑袋靠在怪物的胸膛,能够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这是她的惩罚,她的丈夫,尽管他有着很多不能被知道的秘密。 她说服自己:我已做好了与怪物共度余生的准备。 “我愿意……亲吻你。”她小声说。 丘比特原本低落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惊讶所替代,他墨绿的眼眸一下子变得有了神采,不敢置信地抱住普绪克,说:“我可能太过期待而听错了声音,普绪克,普绪克,你能再说一遍吗?” “……”对于一个拒绝了所有王公贵族追求的公主来说,接受怪物的追求却如此轻易,是轻浮,是不得体。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仰头向着声音的方向缓缓靠近,在他的脸颊落下一吻。 靠近时,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触碰时,可以感受他拥抱的双臂在收拢。 当她微微后仰仓促保持距离,却感觉到他俯首追来。 “普绪克,请允许我也亲吻你。”怪物温柔请求的声音近在咫尺。 他急促与炽热的气息感染了普绪克,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这样的温度让头脑都变得糊涂,无法去思考太多矜持与得体。 “我允许……”她小声回答,心跳快得自己都感觉陌生。 话未说完,余下的话语就被柔软温暖的唇截止,一瞬间奇怪陌生的触觉从嘴唇蔓延向四肢。 他是这样小心翼翼,又是这样热情告白,每亲吻一下便唤一声她的名字。 “普绪克,我爱你。” 普绪克沦陷在这一声声呢喃里,亲吻也缓缓落在她的耳畔,呼吸交缠在一起,像烈日下的热风,令人口干舌燥。 心跳明明得那么有力,却不提供给双腿站立的力气,太奇怪了,为什么变得这么奇怪,让她不得不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保持站立。 柔软的短发轻轻拂过手臂,普绪克好奇地将手抚向他的脑袋,发质柔软蓬松,带着少许天生的弯曲,这样亲近时能闻到发丝里留存的香料味。 她的手从头发移到脸颊,试着通过触碰描摹出他的模样,但这过于炽热的亲吻让她无法集中精神,明明是温和的春季,却似燥热的夏夜。 丘比特是代表着真爱与纯洁的爱神,同时也代表着爱情里的忠贞与爱欲。 他感觉有一团火在燃烧,让他无比渴望更亲密的接触。 丘比特突然将她抱起来走向柔软的床,猝不及防地双足离地让她惊慌,下意识将他搂得更紧,直到被放置到绸缎被褥上。 纯洁的小爱神即便长大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比真爱之吻更亲密,所以只会不断落下炽热的吻。 亲吻。 亲吻。 亲吻。 吻到疲惫,直到这种躁动停下,两人衣衫完整微乱地拥抱在一起,沉沉睡去。 天色朦胧,黎明即将到来,这个时候的温度反而比夜里会低一些。 但普绪克还是被热醒,她感觉自己被完全拢在一个宽大热情的怀抱里,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轻柔的吻落在脸颊,缓慢厮磨着来到耳畔,怪物丈夫的声音带着克制与困惑。 “普绪克,真奇怪,我怎么也吻不够,越是这样,我越想亲吻你。” 普绪克同样对此感到困惑,她轻易就被影响了情绪,呼吸频率也和他同步,无比热切地回应着亲吻,心里却有一团奇怪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们额头相抵,鼻尖相触,气息混在一起萦绕周围,意乱神迷。 阳台吹进来一丝带着冷意的风,丘比特发现太阳就要升起了。他不得不道别说:“天亮了,我该走了。” 他不舍地落下一个道别吻,走到阳台展开翅膀准备离开。 “等一下。”普绪克回过神来,犹豫地说,“谢谢你将石板带回来,也请你一路小心,不要再受伤了。” “我会注意的。”丘比特十分喜悦地回答,却说,“我不会再让你知道的。”想要和她在一起,就一定还会受伤。 “不。”普绪克拒绝,带着几分请求说,“我更希望你受伤后能第一时间让我知道,这是我为数不多能了解的事,与你的身份和从前都没有关系。” 丘比特心中有一种奇怪的触动,同时为自己的欺骗与隐瞒而感到卑鄙。 他重重点头应下了这件事情,再一次离开了宫殿。 翅膀扇动的声音渐远,室内灼热的气氛也被清晨的风吹散。 普绪克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双臂,身体还是很烫,每一个亲吻的触觉都仍旧这般清晰,止不住地陷在这温柔里。 她为此感到羞耻,这不是高贵的公主应该有的教养。【】 7、故事的后续 普绪克带来到阳台上感受清晨的微风,让晕乎的头脑清醒一些。 她试着分析今后的日子,或许和最初生活在黑暗里不会有太大差别。 这是普绪克来到怪物宫殿的第三天,也是得而复失光明的第三天。 第一天她充满恐惧与迷茫,第二天她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好奇试图探索。第三天,她放下防备,选择信任怪物,试着坦然接受神罚之下的生活。 普绪克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她将几幅石板画搬去了泥板室,让艾洛尔帮忙整理出来一些废弃的黏土板,砸烂用水重新塑形成全新的黏土板,她开始缓慢地在上面写字。 即使她有着享受赞美的罪名,现在在这一处新家,或者说流放地,她还是固执地想要留下自己的故事。 美丽的盲眼公主得到了神的恩赐,通过重重考验证明了自己的决心,最终她向光明神献上金箭,获得了光明。 这是故事的上半篇,至于下半篇……被神罚的公主遇到了一个善良的怪物,然后呢,不知道。 普绪克在泥板室一待就是一上午。 室外传来鸟鸣声,能够想象到树上有两个小家伙正在吵架,不知道是圆还是扁的身躯,是什么颜色的羽毛。 她扶着墙面走去花园休息,享受阳光的温度和风里的花香。 “普绪克,你见过主人了吗?他好像很久没回来了,又或者是回来得太晚,我们早就休息了。”花灵们围绕着普绪克叽叽喳喳聊天,问她对主人的看法。 “他……”普绪克不由脸上发烫,她的心与灵魂仍旧对怪物的善良与温柔抱有怀疑,但当想起怪物,就会想到那缠绵厮磨的亲吻,耳畔温热的气息与一声声告白。 花灵们看着女主人微红的脸,花灵们瞬间明白丘比特每天都有回来,只是与花灵们的活跃时间错开了。 有些龅牙的花灵雷伊疑惑问:“普绪克,你有告诉主人你的眼睛又看不见了吗?” “没有。”普绪克坐在花园的水池边,她的手放在水池里轻轻拨弄,感受池水的温度与流淌,凭借脑海里对世界的色彩记忆去想象。 她有些忧愁地说:“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我想,他应该很容易就知道的。” 怪物对她的从前很了解,无论是失明多年,还是寻找光明的考验,又或者是能够看见的那两年。却对现在近在咫尺的她完全不了解,因为不想被她看到,同样也无法看到她。 而普绪克正好相反,她对怪物的从前一无所知,只能依靠现在的相处去了解他,他的善良与温柔,他的爱意与隐瞒。 小花灵们互相看了看,纷纷偷笑,围到旁边小声说:“丘比特考验了普绪克那么多难题,现在轮到他被考验啦。” 尽管花灵们服从丘比特的命令,但这和凑主人的热闹并不冲突,一个个坏笑着决定帮普绪克隐瞒此事,善良又恶劣的性格和小爱神一样。 “哦对了!”艾洛尔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时间已经不早了,请允许我们为您换上美丽的新衣服,还有珠宝!那些都是主人精心挑选了很久的。” 精心挑选了很久? 普绪克更为此感到困惑,她和怪物认识才第三天呀。难道在降下神罚之前,怪物就知道事态的发展,提前准备了衣物和首饰吗? 带着这份困惑,普绪克应下了艾洛尔的提议。 当夜幕降临,花灵们已经沉睡,普绪克站在寝殿内等候怪物归来。 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靠近,一股风从阳台吹来,带来的不仅仅是外面晒了一天的干燥,还有他身上沾到外界的气息。 当等到了对方,心里却没有安定下来,心跳反而更厉害了。 普绪克走向阳台的方向,微弱的月光照在柔软的丝缎长袍上,金色手镯与臂环上镶嵌的宝石在月光下流光溢彩。 丘比特迫不及待拥抱爱人,发现了她衣物样式的变化,以及手上多出来的首饰,他十分惊喜地说:“普绪克,我很高兴你愿意接受我为你准备的衣服和首饰,这些是我以前……” “以前?”普绪克回以拥抱,手摸索在他的腰部背部和翅膀上,今天没有受伤。 她鼓起勇气询问:“我亲爱的丈夫,你在以前……我是说在神谕降下之前,就认识我吗?我们见过吗?”她开始怀疑,这个怪物会不会是见过的求婚者之一,以她对不同声音的敏感,如果以前说过话没道理听不出来。 “……”丘比特没有回答。 那个时候他还是长不大的小爱神,从普绪克通过那么多考验从他这拿走金箭开始,他就不由地将她和别人比较。 调皮的小爱神一如既往地用金箭赐予人们真爱,他喜欢趴在云端翘着脚,看中箭的两人坠入情网,无声地催促他们快快亲吻对方。 他看着因爱情而羞红了脸的女孩,开始好奇:如果是普绪克,会爱上什么样的男孩呢?我可是伟大的爱神,或许她会祈求我赐予她真爱。我可不能轻易答应她,可她看不见的时候都那么聪明,能看见后不就更难不倒她了吗? 小翅膀扑腾得簌簌作响,他苦恼思索:我要是答应了赐予真爱,该怎样的男孩才能配得上普绪克呢,她那么美,那么聪明、勇敢,是如此的特别。 后来,小爱神开始留意女孩们的穿着,有的朴素,有的华丽,他都不禁嘀咕:如果是普绪克穿这件衣服,一定会更好看。 看到精致的珠宝首饰,他也这样想:如果普绪克的头发上戴着这个发冠,肯定更合适。 “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呢!”小爱神摇摇头,很是不高兴地跺白云,“她不畏惧天神,我应该让她和怪物相爱!” 后来,卑鄙的阿波罗用金箭偷袭了他。原以为阿波罗会用金箭让达芙妮回心转意,恶劣的小爱神已经准备好看笑话了,直到金箭从后心穿透到胸前,他才知道阿波罗是为了报仇。 他不想爱上第一眼看到的未知者,也担心阿波罗给他安排好了“爱人”。 那一刻小爱神慌乱极了,与其被金箭选择,不如自己选择。他飞向王宫的方向,呼唤着普绪克。如果一定会爱一个人,他希望睁开眼能够看到她。 普绪克回应了他的呼唤,他看一眼,仓皇逃走,然后在椎骨之痛中长大。 从那天起,他开始改造自己的宫殿,准备美丽的衣服和珍贵的首饰,时不时隐了身形到迈锡尼的王宫看她。他还没想好该如何追求对他的形象停留在恶劣小孩的普绪克,就先等来了维纳斯对她的神罚。 丘比特从往事中回神,只能以几分强硬的态度来回绝她的问题。 “我说过,不要好奇我的身份。” “抱歉……”她低头,拥抱的双手也缓缓挪开。 丘比特感觉自己刚才的态度好像有点太凶了,于是转移话题,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递到普绪克手里,说:“这里是你两位姐姐的家书,明天你看后想要回信,就写了黏土板晚上再交给我。” 普绪克一愣,从袋子里摸到两块黏土板,落款的位置各有一个圆形的纹章印记。这是只有贵族才会制作的东西,纹章代表了身份与地位,明确来信者是谁,也是不可伪造的证明。 大姐嫁给了皮洛斯王国的国王,二姐嫁给了底比斯王国的王子,两个王国与迈锡尼是联邦同盟,距离上也不算特别远,但成为王后王妃的姐姐们再也没有回过家,只能以家书往来。 她们为普绪克能够得到神的恩赐而感激,为她双眼能够看见而喜悦,当她们最疼爱的小妹被神罚嫁给一个怪物的消息传进耳中,不知该如何悲痛。 “感谢你,我现在就能阅读……”普绪克着急地抚摸过黏土板,大姐说话很客套,简单说了几句想念妹妹的话语,委婉地说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二姐的家书则对妹妹嫁给怪物一事充满了愤怒,为她的遭遇感到不公。 普绪克反复摸索家书,这些黏土板是她与外界联通的桥梁,让接受神罚的她,世界不再只有这个宫殿大小。 “我感谢你,非常感谢你!”普绪克紧紧捏着两块黏土板,再次拥抱向怪物。 除了两块黏土板,怪物还带回来了一个爱神的石像。他将石像放到了没有光线的内室,这样她不必担心承诺供奉之事失信,他也不必担心她会加深对小爱神的印象。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普绪克和怪物丈夫的关系基本确定下来,她白天就在泥板室里刻写故事或者给姐姐们回信,晚上的时候就将写好的家书交给怪物,他说会请西风之神帮忙送去。 普绪克疑惑,为什么西风之神愿意帮忙呢?同样得不到答案。 夜晚,他们拥抱亲吻在一起,也渐渐地不再是沉默亲吻,亲吻变成了一个习惯,他们开始讲述彼此白天的见闻。 普绪克会说自己读了泥板室里哪些不曾看过的故事,黏土板刻写了多少,以及小管家们的一些争执玩笑的小事。 怪物丈夫会一边听她说传说故事,然后补充一些从未被记载或者流传的细节,就好像他曾经是那些事件的经历者。 对她执着于刻写“那段故事”,怪物丈夫表现出非常支持的态度。 他轻柔地摩挲她粗糙的指腹,吻在触觉最为敏锐的指尖,说:“会的,人们一定会赞美你。也许终有一天,享受赞美不再是罪。” 普绪克过了一段还算充实安心的日子。 她最引以为傲的经历一点点刻写在黏土板上,善良温柔的怪物丈夫逐渐打动她,即便放弃光明被困在这里,仍旧能够感受到一丝喜悦。 这一天,在泥板室里的普绪克在黏土板上刻写下故事的最后一句话。 ——她向光明神献上金箭,终于能够看到这个色彩缤纷的世界。 普绪克刻写完了故事的上篇,她的灵魂感到无比满足,多么完美的一个故事呀。 但是,还有下篇。 普绪克手中的笔刀迟迟无法落下,灵魂在抗拒后续的发展。 她因美丽与享受赞美而被降罪,被罚与怪物相爱,而想要拒绝金箭的神力只能放弃光明。即便怪物丈夫出乎意料地善良、温柔,了解她、体谅她的一切,她也不得不承认的确对怪物动了心,可这一切原本都不该发生。 她无力抗拒神的安排,但黏土板上自己亲笔刻写下的美丽公主,此时停留在最高兴的时光。 普绪克不忍心落笔将神罚降下。 “普绪克,普绪克。”普绪克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手在黏土板上摩挲,“为什么天神如此吝啬,只因一句言语就降下神罚。你又为什么必须感激,所有人都是如此虔诚地感恩罪罚……高贵的国王也要感激,神明让他失去了女儿。” 当她将这段引以为傲的经历与自身分割,停止记录故事的后续发展,泥板室就只是一个阅读的地方。 一股巨大无比的空虚感将她包裹,她跌入迷茫的漩涡,她问小管家:“艾洛尔,我想出去走走,去宫殿外,和外面的人说说话。” 小管家自然是拒绝了这个要求,任何外人都不能知道她在这里。 为什么? 没有谁告诉她答案。 “当我停下记录这个神话故事……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普绪克捂着脸哭泣,她只能在这个无法离开的宫殿里,等待怪物丈夫短暂的陪伴,等待由他带来外界的消息。 小管家艾洛尔被她的哭声所感染,不由担心地问:“普绪克,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可我得到过光明了……” 无数个日夜当做寻常,只是不去回忆,不去对比,不去在意。 普绪克将已经刻写好的黏土板高高举起,如果不舍得向故事里美丽的公主降下神罚,故事固然很美好,可那也不是她的故事了。是美丽公主遇到恩赐的神话,不是普绪克的传说。 她砸掉了黏土板,又开始重新制作全新的黏土板。 “艾洛尔,我很好,只是刻写得不满意,我得重新写,直到哪天我愿意对公主降下神罚。” 普绪克摸索着回到了寝殿,来到内室的门前,怪物说爱神的神像就被放在内室里。 她没有进门,只跪在门前,双手十指交错在胸前,依照约定每日祈祷,嘴里说着和心里相反的话:“美丽善良的爱神丘比特,感谢您恩赐的考验,每一天我都将无比珍惜这个世界。” 交错的十指却无比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背,掐出深深的血印。 “我诚心地、由衷地感激。”【】 8、远来的姐姐 夜幕再一次降临,与在这座宫殿的每一个夜晚并无什么区别。 只有从阳台吹进来的风透露着季节的变化,夏季的风更加干燥,混着沙土的热扑面而来。周围的树木也一定生长得格外茂盛,能够听到树叶在风里碰撞的声音。 她在能够看见的那两年里曾仔细观察过王宫范围内所有的树,不同树的叶子发出的声音是不同的,还有它们自己独特的气味。 此时树叶梭梭作响的,一定是树叶繁茂的悬铃木。她从前在王宫外的一处取水井附近看到过,繁盛的树叶形成很好的遮阴地,人们坐下树下闲聊着各自的生活。树叶下悬着一颗颗奇怪的圆球,就像铃铛一样。 风里带来的还有浓郁的树脂香,这是最为常见的阿勒颇松树,同样高大笔直,有着茂密的松针。她见过仆人们取树脂制作香料,或者交给医官制作药材。 那时候的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她想要学习怎么调香料、怎么制作疗伤的药,她打定主意将世界看遍就开始向仆人医官学习,但两年的时间,她连整个迈锡尼王国都还没有仔细看清。 “呼——”一阵与翻滚着热浪不同的清风吹拂来,夹杂着独特的香味,即使很淡却也能在浓郁的树脂香里被辨认。 阳台处传来翅膀收拢的声音,是怪物丈夫回来了。 面对这个至今不知什么身份模样却已对此悄然动心的丈夫,普绪克收敛了心中的苦闷,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一般,主动向着阳台走去。 “我亲爱的丈夫,你回来了。”她紧紧抱着这未知的怪物,以此消解心中不该存在的对伟大神明的怨恨。 “普绪克,怎么了。”丘比特很是意外妻子的主动与热情,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没事,我很好。”普绪克伸手摸了摸他的翅膀,今天也没有受伤。 普绪克抱着怪物的力道变大许多,她主动仰起头,请求道:“请吻我,请让我感觉到你的爱。” 丘比特为之一怔,她从未主动向他索求过亲吻,是否可以理解为她完全接受了自己的爱? 微弱的月光照进来少许光亮,他看到有淡淡的晶莹水珠在她的脸庞上悄然滑落,她在哭? “普绪克。”丘比特轻轻唤了一声,温热的指腹擦拭掉脸庞上的泪珠,墨绿的眼眸里闪动着慌乱不安的神色。 他双手捧着普绪克的脸庞,轻柔如夏夜的风落在泪痕上,缓缓地吻向她不愿倾诉而紧闭的双唇,贴合而缓慢碾磨着,试图撬出半句缘由。但她今日格外固执,嘴角都是一个微微向下的弧度。 于是变成轻柔的安抚,温柔又炽热的亲吻断断续续落在脸颊、耳畔,他一遍遍重复着我爱你,她的泪水却再次落下。 一直被动接受亲吻的普绪克竟开始试着回应亲吻,她环着怪物丈夫的脖子,踮起脚与这个亲吻纠缠,缓缓描摹着唇形。 温热的气息在这干燥闷热的夏夜里更添一分躁动,室内长久燃烧的高级香料混合着随风吹进来的树脂香,令人目眩神迷。 又一滴眼泪落下,普绪克附在他的耳畔,带着几分祈求询问:“我亲爱的丈夫,我能相信你的爱吗?” 丘比特回答说:“我爱你,普绪克,我无比地爱你。” 她请求道:“我不能离开宫殿,能否让外面的人过来呢?我很想念我的姐姐们。” “这当然可以,我会去安排的。”丘比特立刻就答应了,为了安抚妻子忧愁的心情,又说,“你的那些黏土板刻得怎么样了,或许可以交给姐姐们一份,在迈锡尼以外的地方也流传那个故事。” 普绪克愣了一下,低头抵在他的胸膛,声音很轻很闷,说:“被我不小心摔坏了,等我重新再刻一份。” 等到她能够真正坦然接受这一切的时候。 第二天的宫殿里,如约来了两位客人。 普绪克被叽叽喳喳的小管家们带去殿宇的一层,她才走到花园里,就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普绪克!太好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紧接着就是两人快步跑向她的脚步声,是普绪克的两位姐姐。 小管家艾洛尔说:“天一亮我就看到仄费罗斯将她们送来了,一定是主人的请求。” 普绪克和两位姐姐就坐在花园的水池边上,她们看着普绪克明亮如黑曜石却没有焦点和神采的双眼,都疑惑起来。她们出嫁较早,只在后来的家书里知道普绪克得到了光明神的恩赐,她们以为这次相见,能够看到妹妹完好的眼眸。 “普绪克,你的眼睛……是神收回了恩赐吗?” “不是的。”普绪克向两位姐姐解释,“我不想因为爱神的金箭而与怪物相爱,我无法违抗神谕,那会为迈锡尼带去毁灭……我只能选择无法看见,即使中箭也不会因此爱上他。” “我们可怜的妹妹……”大姐和二姐坐在普绪克身边,小声感慨。 大姐拉着普绪克的手,询问了很多有关怪物的事情,担心她不高兴或者被怪物虐待。大姐的态度与家书里完全不同,她说是担心被怪物看到了坏话会伤害普绪克,所以家书里对从未见过面的妹夫也说了很多夸赞。 二姐搂着普绪克的肩膀,她态度和家书里一样,充满对怪物的轻蔑与厌恶。听到了大姐的顾虑后,有些后怕地说:“天呐,我竟没有想到这一点……” 说着拉过普绪克的手开始检查是否有受伤的痕迹。 “我没事。”普绪克向两位姐姐解释说,“他是个善良温柔的怪物,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也是被神罚才会变成怪物的。他一直很理解我,体谅我,他很爱我。” 大姐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愣了一下,说:“你爱他吗?” 普绪克没有立刻回答,有些犹豫地说:“我不知道,我应该是爱他的。” 大姐没有再追问,二姐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多说什么。 普绪克摇摇头,不想讲太多自己的事情,她能说的事情太少,说完了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也询问两位姐姐的近况,一些不便在家书里说的私事也能在此刻时倾诉。 说话说得累了,小管家们也会很及时地送来水和果子。两位姐姐对飞来飞去的花灵们惊叹不已,这哪像是怪物的仆从?她们看向眼前华丽的宫殿,或许那位怪物妹夫从前的确是个贵族。 等到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普绪克挽留姐姐们,希望她们能在这住几天陪伴自己。 这个请求先被小管家否决,艾洛尔抱着自己的脑袋说:“天呐,那可不行,万一她们窥探主人的样貌怎么办。” 普绪克不想为难小管家,说自己会询问丈夫的意见。 天色逐渐暗下来,西风之神仄费罗斯也过来将两位姐姐带走,带回了她们如今所在的王国。 普绪克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当怪物回到家中,她主动迎接,她伸出手索要拥抱和亲吻,以此来确定自己在丈夫心里的地位,能够让他仁慈地再将姐姐们接来陪伴她多一天。 “普绪克,怎么了?你最近变得好奇怪……我当然为此高兴,我无比喜悦你对我的回应,可是……”丘比特却对此感到不安。 她和两位姐姐难道聊得不好吗?为什普绪克不和自己讲两位姐姐今天的见闻,反而如此急切地索吻。 如果这样能让她感到安心高兴。 普绪克紧紧抱着他,依偎在他的怀里,请求道:“我亲爱的丈夫,我明天也能见到我的两个姐姐吗?” “当然可以,你直接告诉我就是了。”丘比特很高兴她能向自己提要求,又有一种从心底泛起的不适,她的热情似乎是为了他能答应要求而支付的报酬。 等到天亮的时候,丘比特已经早早离开,西风之神再次将两位姐姐接来陪伴普绪克说话。 之后的几天都是这样,两位姐姐在最初的寒暄与安慰过后也说了很多自己生活上的烦恼。大姐嫁给了皮洛斯的国王,成为了王后,国王比她要大十岁,他们的婚姻是纯粹的王国联姻,国王还有几位侧室,尽管侧室们威胁不到她的地位与权力,她也没有那么爱国王,可与人分享丈夫,终究不是什么快乐的事情。 二姐的烦恼和大姐不同,她嫁给了底比斯的王子,当了王妃。两人虽也是王国联姻,但年龄相仿兴趣相投十分相爱。可惜的是,那位王子被奸臣陷害,失去了继承王位的资格,受了不少冷眼。 宫廷里的争宠与争权,普绪克从来没有接触过。她的父母是迈锡尼的国王和王后,国王的后宫从来没有侧室,甚至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争夺继承权?”这普绪克也不能理解,她从小就不必去争什么,两个姐姐都很照顾她。国王王后很早就为她规划好了,她双眼看不见无法远嫁,只有留在迈锡尼才能放心,所以两个姐姐一定会嫁出去,等她长大了会为她招一个异国的王子入赘,也鉴于她无法看到,所以王位不得不交给外人。 提到迈锡尼继承王位的往事,二姐面色一沉,低下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眼里一闪而过的幽怨只被大姐看到。 在又看似正常的闲聊了一会儿,二姐才站起来说:“普绪克,明天开始我就不过来了,等殿下他洗刷了冤屈恢复王储的身份,我会向风神祈祷请求来见你的。” 大姐也叹息一声,如今她们一个是皮洛斯的王后,一个是底比斯的王妃,她们都有各自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闲暇一段时间来看望可怜的妹妹没问题,长期放下自己的责任抛下臣民不顾,是非常糟糕的事情。 大姐握着普绪克的手,语重心长地劝说道:“普绪克,既然你也觉得怪物对你很好,你也很喜欢他,那么就试着放下从前得到的一切,这是你的余生了。如果,你想走出这座宫殿,想要逃离神罚,或许……你得与这位怪物丈夫永别。” “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无数传说记载的那样,想要拯救被怪物囚禁的人,就一定要杀死怪物。 “不……我不能那样做。”普绪克拒绝说,“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他很善良,他带来了我最重要的石板画,也带来了你们的家书,接你们与我团聚。我无法违抗神谕,这样的行为会招惹天神的震怒,连累整个迈锡尼王国。” 她最初试着争辩神罚的不公,但违抗的代价太大,她承受不起。 二姐若有所思,想了想说:“普绪克,你从前捏泥像就很有天赋,如果你能塑出怪物的模样,我们将泥像带回去查明他的身份,他究竟善良与否,是可怜的人还是天生的怪物,都能知道。那时,你再做出选择。我们可以向各国的勇士发出悬赏,如果别人击败了怪物,就不是你违抗神谕,你也能从中解脱,回到迈锡尼,回到父亲母亲的身边。” “……”普绪克犹豫了很久没回答。 大姐和二姐看了眼天色,说:“一会儿西风之神就来带我们回去了,下次见也许会很久以后。无论你什么选择,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一阵风卷来,两位姐姐离开了这个隐秘山谷中的华丽宫殿。 普绪克独自坐在花园里,思索着这个建议。【】 9、不要恨爱神 高大巍峨的奥林匹斯山上,十二座主神的神庙坐落山脉各处。 一位扑腾着小翅膀的爱神飞向奥林匹斯山,落在了美神维纳斯的神庙。 丘比特才刚进门,就听到维纳斯的呼唤声:“丘比特,我的好孩子,你已经快两个月没回过家看望我了。” 神座上走下来的女神有着十分匀称修长的身形比例,哪怕只看她的背影都能感觉到“美”。体态丰腴婀娜但不臃肿,穿着无袖的长袍露出白皙的双臂,手臂线条兼具柔美与健美。 一头金黄色的长发蓬松浓密,没有风吹拂也呈现出微微飘浮的状态。与阿波罗的阳光金不同,她的金发更接近麦穗的颜色,神圣与朴实的美都存在这一头的发丝里。 爱与美丽的化身,维纳斯,同时也是丘比特的母亲。 她一手托着金苹果缓缓走下台阶,看着小爱神问:“丘比特,你以前有这么忙吗?” 丘比特停止扇动翅膀,他落在地面认真回答说:“我当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的,母亲。” “嗯?”维纳斯蹲下来看着小小的丘比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丘比特,你今天说话格外显老,一点也不像个孩子。”换做以前,他会飞起来扑腾着翅膀回答,声音也不会这样严肃认真,调皮又闹腾才对。 “……”小爱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解释说,“母亲,我本来也不是小孩子。” “是吗?”维纳斯慢悠悠转动手中的金苹果,欣赏着上面的文字[献给最美丽的女神],这可是她赢过天后赫拉与智慧女神雅典娜得来的战利品。 欣赏金苹果的视线再次落到丘比特身上,维纳斯问:“那个无知自傲的愚蠢女人,和她的怪物丈夫生活得怎么样了?丘比特,你知道怪物的巢穴所在吧,带我去看看。” “……”小爱神沉默一下,明知故问,“母亲,你说的是谁?” 维纳斯捏紧金苹果,愤怒地说:“当然是那个仗着自己美貌不把天神放在眼里的普绪克了!哼,人们让她当美神,将我置于何地?” 这并不仅仅是“谁最美”的竞争,更关乎维纳斯的神职与神权,她可是伟大奥林匹斯山上的十二主神之一,绝对不允许自己的权威被挑衅受到威胁! 一想到那个无知的人类就厌烦,维纳斯看向丘比特说:“你的金箭令他们相爱我都觉得便宜了她,早知道应该让你只向怪物射出金箭。” 小爱神眉头紧皱,又听维纳斯说:“你应该知道怪物的巢穴在哪吧,好孩子,带我去看看,我要欣赏她痛哭流涕的痛苦。” “不。”丘比特下意识就拒绝,然后解释说,“母亲,您是爱与美丽的化身,是居住在奥林匹斯圣山的尊贵天神,您降临怪物的居所只为看一个凡人的糟糕生活,这会有损您的名声。” “嗯……”维纳斯思索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丘比特犹豫了一下,试着为普绪克辩解,道:“母亲,我在想这样的惩罚是否过重,天底下所有的美丽女孩都受您的庇佑,以您的仁慈宽容……人们议论她的美丽,擅自将她视为新的美神,她本身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维纳斯才舒展的表情又变得严肃不悦,她俯视小爱神,掌心变化出一片花瓣,说:“好孩子,那就由你代我前去,让她拿着花瓣,说出她对天神的感激。” “母亲,我……”他不愿意,他无比想要摆脱在她心中的小孩形象。 “这是命令,丘比特。”维纳斯不给小爱神反驳的机会,生气地提着裙摆走回到神座上缓缓坐下,“去吧。” 丘比特心中燃起愤怒的火焰,但他不能违背身为十二主神之一的维纳斯,身为母亲的维纳斯。 “是,我知道了。”他接过花瓣,修长的睫毛覆在下眼睑,低头时是未被察觉的忧郁。 小爱神离开了奥林匹斯山,飞向遥远神秘山谷的宫殿。 此时的天色已经渐暗,炎热夏季的地面带着蒸腾般的温度,吹拂的风都是暖的。 小爱神已经很久没有以这样的形象回过宫殿,内心一万个不愿意。他捏着那一片花瓣,在阳台外徘徊了很久才终于靠近。 他的妻子普绪克一如既往地坐在屋内等候,从不点灯。暗淡的月光使得能够看见黑暗里的轮廓,她应该是听到了声音,缓缓站了起来。 “是你回来了吗?”普绪克带着几分疑惑,她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但太轻了,和怪物丈夫每次回来时的声音明显不同。 小爱神几乎就脱口应下,他想要像平常那样拥抱她。翅膀因紧张而快速扇动,发出扑簌扑簌的声响。 这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普绪克很快就想到了那一个长着小翅膀颇为恶劣的小爱神。 同时,立刻意识到小爱神是来嘲笑她的,她真的与怪物相爱了。内心的委屈与不甘纠缠在一起,心里的怒火缓慢焚烧着她的骨血,让灵魂都为之颤抖。 她压抑下这不应该对神有的愤怒,问:“是尊贵的爱神丘比特降临于此吗?” 小爱神犹豫了一会才应声,说:“是我。” 普绪克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她只是平静地向着这个方向跪下,双手十指交错陈述着:“我有按照承诺长久供奉您,是有什么事情冒犯了您所以前来吗?” 小爱神没有立刻接话,不是前来,是回家。 阵阵夜风吹入,今日的气氛与以往的暧昧不同,两人此刻的内心是无比幽冷的。丘比特一手捏着花瓣,另一只手紧紧握拳,深知这样的话语对她来说过于残忍。 可他也不能违背主神与母亲的命令。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开口说:“天神仁慈才没有判下死罪,你应该感激。”说着将花瓣递过去,“拿着,将你的真心感激上告。” 普绪克的身形一动,像是快要克制不住站起来。她跪在原地,双手捧起,接受天神不知道赐予的什么东西。 一个很轻的东西落在掌心,她摸索了一下,是一片花瓣。 普绪克牢牢捏着花瓣说:“我普绪克,无知、愚昧、自傲,竟敢享受赞美允许别人将我与天神比较,我理应受到惩罚。我无比感激对我的罪罚,仁慈的神没有杀死我,赐予我悔过赎罪的机会,我由衷感激。” ——究竟要怎样才能罢休,究竟要虔诚到什么样的地步,我受到了惩罚,还要每日感激神的仁慈。当我为此感到愤怒不公,我也先要高呼一声,神啊! 普绪克说完松开手,花瓣落在地上化作霜,消失不见。 她向着翅膀簌簌声的位置,说:“我已经感激天神对我的惩罚,代表着纯洁忠贞象征着爱与美丽的尊贵的爱神丘比特,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这样奉承的言语听在耳朵里,如果是从前那个恶劣自傲的小爱神一定会以为是凡人畏惧天神的真话,但当他的身份是普绪克的丈夫时,终于听出其中的不甘与讽刺。 “不,没有……”丘比特的翅膀不断发出扑簌扑簌的声音,看着微弱月光下跪在地面的妻子轮廓,她仍旧低着头没有站起来。 普绪克又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丘比特再次回答,仍旧没有离开。 普绪克深深吸气调整情绪,还是跪地的姿态,说:“爱与美丽的丘比特,你赢了,你的威胁成真了。我被你的金箭射中,与怪物相爱了,我这卑微的人类只是天神取乐的一个笑话,我只是通过了无关紧要的几个考验,在无上的神力面前,得到了一丝施舍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小爱神急切地否认,甚至差一点就将实话说出来,“我没有向你……” ……射出金箭,我希望你是出于自己的想法与我相爱。 翅膀扑簌扑簌的声音变得更加频繁急促,小爱神干脆落到地面收拢翅膀,柔软白嫩的小手试着捧住她十指交错的双手,说:“普绪克,我很抱歉,你向我许个愿吧,如果我能够实现一定尽我所能帮你。” “您为什么要帮我呢?”普绪克将手抽走,再一次询问,或者说是恭送,“您还有别的事情吗?一会儿我的丈夫就该回来了,您将他变成了怪物,我想,他应该是不愿意看到您的。” “……”小爱神心情复杂,退开两步展开小翅膀飞走了。 他无需回奥林匹斯复命,那片维纳斯赐予的花瓣已经转达了所谓的感激之语。他没有飞很远,内心压抑的火苗便不断向外膨发,除了对她爱以外还有对自己的憎恨。 无论多么爱她、怜悯她,却仍旧要为了得到她而欺骗她,哪怕是让她深信不疑与怪物共度余生,活在自卑痛苦里,也不会将真相告知。 背部的翅膀最先感到疼痛,小爱神问自己:我那么爱她,可我做的事情,却好像那么恨她。 骨头快速生长戳穿肌肤,小爱神在鲜血淋漓中长大,新的肌肤快速覆盖白骨,翅膀上长出一片片更丰满的羽毛,血色也逐渐褪去,翅膀洁白无瑕。 丘比特忍着还没有痊愈的伤口闪动翅膀回到宫殿阳台,他才落地就向着寝殿内呼唤一声:“普绪克!我回来了!” 视线扫过寝殿内,看到普绪克伏在床沿哭泣,在听到声音后的她立刻擦干眼泪,转身走过来。 “我亲爱的丈夫,你回来了。”她熟练地拥抱住他,手上碰到了温热的液体,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丝血腥味,“你受伤了?” 丘比特答应过她不会隐瞒伤势,他点头说:“是,但那不重要,很快就能痊愈的。你怎么哭了,发生了什么事?” 普绪克没有说实话,她摇摇头,只说两位姐姐各自有事情烦恼,大姐烦恼于和侧室们分享联姻对象本就不多的爱,二姐烦恼于失去了继承权的丈夫将面临更多风险,她们在解决各自的事情前都不方便常来。 “是这样吗?”丘比特轻声地问,心里止不住地失落,自己欺瞒了她很多事情,却要求她所有事情如实告知自己。 他没有追问,指责天神的苛刻本身也是罪孽。 丘比特说:“我会去看看她们的情况,或许能帮上忙。” 普绪克踮起脚尖主动亲吻了他,说:“感谢你,我亲爱的丈夫。” 柔软的唇瓣亲在他紧抿的嘴角,丘比特很想拒绝她这样用亲吻来换取利益的行为,可他无法抵挡爱人的吻。经过几个月的亲吻缠绵,普绪克不像最初那样胆怯被动,她也会学着他的技巧,缓慢碾磨唇瓣,又游移到脸颊耳畔。 普绪克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室内平静的氛围快速升温变得无比暧昧。 他听到爱人轻声的询问:“我亲爱的丈夫,丘比特将你变成了怪物,你一定很恨他……你有没有想过,要杀死他?” 话没说完,丘比特感觉被一股巨大的冷意包围,霎时间热意欲缠绵都停歇。 他紧紧捧着普绪克的脸,问:“普绪克,你那么恨……恨丘比特吗?你想要杀死他?” “我不恨他,我怎么敢恨天神呢?我也没有杀死天神的能力。”普绪克对怪物丈夫的态度感到疑惑,她解释说,“我只是担心你会那么做,那样,也许会加重我们的惩罚。” “我不会那么做的。”丘比特十分认真地回答,“普绪克,你也不要恨他,不要恨丘比特,好吗?” “我不会憎恨伟大的天神的。”普绪克依旧是这样陈述着回答。 而无论语气多么真诚,他都从中听出了相反的意思。他牢牢抱着爱人落下深吻,与从前每一个温柔的亲吻都不同,带着无比强烈的占有与强势的命令。 他们倒在柔软的床上,爱神修长白皙的五指穿过她乌黑浓密的头发,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手,十指紧扣。 过于用力的亲吻,爱神在她的脖子与锁骨上留下一个个吻痕。 普绪克也为这陌生又奇怪酥麻的感觉而沦陷,一时间无法再思考与讨论有关怪物丈夫和丘比特的恩怨。 即便亲吻停止,她也仍旧被牢牢圈在臂弯里,怪物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普绪克这一次没有让自己进入睡眠,她听着怪物的呼吸声,逐渐平缓均匀,证明他已经熟睡。她伸出双手触摸怪物的脸庞,小心翼翼地从额头与眉骨开始摸索。 为什么说着恨丘比特将他变成怪物,却请求她不要恨丘比特呢? 被爱神变成怪物?恶劣的小爱神从来都是用金箭铅箭戏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错误,让爱神这般震怒。 普绪克猜测不被允许窥探样貌的背后,绝不是担心她畏惧这么简单,她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却没有半点线索。 她决定接受两位姐姐的提议,试着用泥塑出怪物的样貌,去探寻他的从前。【】 10、描摹他的脸 普绪克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枕边人的面容,试着通过手的触觉去描摹轮廓。 怪物的额头光洁,额前微微蜷曲的短发有几缕在她的指背拂过,手上的淡淡痒意因偷摸的行为引发紧张的悸动,仿佛枕边人已被惊醒正盯着她不安分的举止。 好在他的呼吸一直都均匀平整,没有苏醒的迹象。 普绪克小心翼翼又向眉骨摸索,眉骨清晰地划分出眉与眼的位置,眉毛顺滑浓密地微微向上扬,同时又有一定的弧度。既有剑眉般的锋利,又保留几分柔和。 向下到眼睛,她不敢触碰太多,怕惊醒了怪物,直接跳过眼睛到面颊,但他修长的翘睫毛轻柔刷过她不经意路过的指腹。十指的触觉连着心,也如一片羽毛拂过心头,她下意识收手,耳朵里听到的呼吸声还是那么均匀,她自己却心虚得呼吸略显急促。 过了一会儿,普绪克再次摸索向枕边人的面容,面颊轮廓光洁,鼻梁高挺,食指从鼻尖缓缓落下,落到鼻唇沟,继续落在两片起伏的唇瓣,最后滑落到下颚。 敏感的指腹触碰在柔软的唇瓣上,不禁想起怪物曾无比卑微如同虔诚信徒一样亲吻她的指尖,请求她赐予爱的可能。 想起他一声声的告白,和亲吻时炽热的气息。明明是自己的手在触碰他,却好像是在偷偷亲他。 “……”普绪克再次收回了手,试着在脑海里拼凑一个大概的模样。很模糊,很朦胧,脸上的每一处的线条弧度都恰到好处,仿佛精心雕琢打磨的神像。 她见到过的人不算太多,在失明时能够被公主的双手触摸的人就更少了。比起人,她的确是更熟悉神像,只有那些不会移动变化的石头,才能随时触碰研究。 回想从前,普绪克陷在久远的记忆里缓缓睡去。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怪物丈夫一如既往亲吻她的额头后就展翅离开。 普绪克也一如既往被那展翅的声响惊醒,感受到阳台吹进来的风带着清晨独有的温度和水汽。 有了新的规划后,普绪克让小管家们多弄一些黏土来。 “要这么多黏土做什么呢?”艾洛尔好奇地问。 “嗯,我想,给他准备一个礼物。”普绪克回答,这件事情不能被怪物知道,她已经怀疑过他一次,也答应说不会再探究从前。 失信与撒谎,这不是一个矜持高贵的公主该有的行为,但她现在是怪物的妻子。 艾洛尔果然很好骗,高兴地挥动着翅膀说:“主人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礼物的!这的黏土可能不够,我会安排大家去多弄一些来的。” 有了足够的黏土后,普绪克并没有立刻就开始塑像的事,她仍旧先制作了一份黏土板,将那一个“公主得到了恩赐”的故事缓缓刻写。 这样过了几天,黏土板上的故事再次停留在“公主得到了光明”,她还是无法落下笔刀,于是再次将黏土板毁去。 又开始第三遍故事的刻写,同时经过这几天每夜对怪物面容的描摹后,塑像一事也终于开始。 不算特别柔软的黏土放在台子上,凭借触觉记忆调整头颅的大小和形状。拇指用力按下去,往上推,推出眼窝和眉骨。两指往中间挤,初步塑出一个鼻子。指甲掐开一道裂隙,往两边塑出唇瓣。 现在只是初步有个五官轮廓,她还得一遍遍反复摸索调整。眉毛的走向不够张扬,调整后又不够内敛,等到眉毛差不多了,黏土因为放置太久失去了可塑性,那些还没调整的五官已经变得僵硬不能改动。 于是一整个都浸水重塑,进度非常缓慢。 她不确定怪物丈夫是否有察觉到什么,这期间他时不时就会提及爱神丘比特。 她本以为怪物丈夫是想强调这段婚姻由众神见证不可违背,又或者强调他的爱由金箭所赐绝对忠诚,但都不是,他更像是在替小爱神说好话。 “普绪克,我想,我已经不那么憎恨丘比特了,如果我没有成为怪物,就不会与你在一起。” “小爱神用他的金箭和铅箭愚弄过很多人,甚至一些神,但他没有舍得向你射出金箭,他也希望你能遵循自己的本心选择,嗯……我想,如果可能的话,他并不希望神罚发生的。” 普绪克对怪物丈夫的言语感到无比费解,明明一楼的房间里装满了他愤怒砸碎的小爱神的石像呀? 她没有反驳,只是心里无比地失落。 为什么丈夫不恨将他变成怪物的爱神了呢?那么要怎样的理由才可以恨天神呢?爱神、光明神、美神……要以什么样的理由,到怎样的程度,才可以恨呢? “我亲爱的丈夫,我当然支持你。”普绪克顺着怪物丈夫的话说,但仍旧疑惑,他为什么改变了想法? 普绪克不由思索:难道是因为他顾及我,我总是对神表露出无比的虔诚与尊敬,他是为了我妥协? 于是她试探地说:“可是,我为你感到悲伤愤怒,你是这样的善良温柔,你从前一定也有着非常幸福的生活,却被神毁灭。” “不,不要再说了。”怪物丈夫不愿意听下去,只紧紧抱着她,“请你不要恨小爱神,为了我,更不要……” “是他威胁你了什么?” “没有,我不希望你恨他。” “为什么呢?他将你变成了怪物。” “因为我爱你。”他总是这样回答,便用亲吻堵住一切疑问。 普绪克心软地认为一定是天神威胁降下更严厉的惩罚,就像那天小爱神带着花瓣前来,让她将由衷的感激上告,否则将得到更严厉的处罚。 这样的威胁不会只对她一人,他们本就是因神罚而结为夫妻。 怪物丈夫为了不再提起天神们的事情,便转移话题问:“普绪克,这段时间白天里你都在做什么呢?会无聊吗,我昨天遇到了一个唱歌很好听的吟游歌者,你想要听的话,我就将他带过来,让他将那段故事编写成乐曲。” 普绪克心里确实很喜欢这个主意,但她摇头拒绝了,说:“不,我还没有想好故事该不该停在那,我也不想因为再次享受赞美而遭到新的惩罚,如果……” “如果到死亡将我们分别后,你还会思念我,那时再将我的故事编成诗歌……赞颂亡者,我享受不到赞美,就不会是罪孽了吧。” “……”她感觉拥抱着自己的臂弯僵了一下,无法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谁也无法抵挡的金箭神力,所谓的真爱能够持续多久呢,当人类的生命结束,永恒的怪物会在思念里渡过吗?又或者在离别的刹那,他就获得了爱情上的自由。 但如果……如果她成功塑出怪物的模样,两位姐姐能够解开怪物的身份谜题,且那是一个邪恶狡诈的怪物,他们找到了能够杀死怪物的勇士,令她解除神罚获得自由后又会是如何的发展? 她会思念这个不知模样与名字的怪物吗? 她……爱他吗? 僵住的臂弯突然用力,勒得普绪克有些喘不过气,打断了她的无数假设。身体比复杂的心思更直白,当拥抱变得紧密时,心跳就会变快,当他俯首靠近自己的时候,脚尖就会下意识的踮起,仰头迎接这份爱意。 “不,我不会让死亡将我们分开……你提醒我了,这很重要,给我一点时间解决这个问题。”怪物的声音无比坚定,向她许下一个承诺。 屋外的松树梭梭作响,夏夜的风如此燥热,她在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里摇摆。 时光悄然。 不知不觉中,普绪克发现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那就是她对怪物的依赖越来越重。 尤其在她反反复复用黏土塑像的时候,也如同在摩挲他的脸庞。 白天一遍遍抚摸过黏土的脸庞线条与高挺的鼻梁,夜晚一遍遍描摹眉骨的弧度与唇瓣的形状。 黏土板上的故事写了第四遍,仍旧没能写下后续。 泥像经过反复的调整和重塑,触摸上去的差别已经很细微,眼睛的位置还需要再修改。 她抚摸着泥像的五官比例,虽然还看不见,但仅凭触觉也像是个五官端正的人类,甚至可能挺英俊的,反正不像怪物。 “……”普绪克仔细想了想,这位怪物丈夫除了比人多一对翅膀,还有其他像怪物的地方吗?如果将这个简单的泥脑袋交给两位姐姐,好像任谁见了都只会觉得是个人类。 犹豫了许久,普绪克决定把怪物的身体也加上,至少那对能表明怪物身份的翅膀是一定要有的。 夜里,普绪克照常等候着怪物丈夫回来,她感觉自己的心态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她期待他回来,那样能够向他提出一些要求,比如送家书、接姐姐们过来、询问他在外面的见闻。 而现在期待他回来,是为了能够仔细触碰他。 不,是为了塑像。 普绪克试着纠正自己的想法,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崇尚克制,那是一种美德。唯有当被金箭射中,人们才会放下矜持展露爱欲。 对于一个高贵的公主来说,期待触碰丈夫的身躯,是不够克制的。 “或许,是我每天供奉小爱神,受到了影响。”普绪克试着为自己解释。 翅膀挥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怪物丈夫落在阳台走来,普绪克站起来走向声音的来源。【】 11、危险的要事 爱神丘比特收拢巨大的翅膀,清冷月光下拉长的影子确实像一个可怕的怪物,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和厌恶小爱神的幼童模样一般,厌恶自己虚假的身份。 而这一切都不能公开,那代表着彻底的离别。 即使身份不暴露,他们也无法永远的在一起。普绪克说的没错,她只是一个人类,与天神永恒的生命来比太过短暂,他终有一天会失去她。 只这么一想,心脏就因无法接受而绞起,他希望她也能够得到永生。 丘比特走向等候自己的妻子,握起她的手吻了吻指腹,说:“普绪克,我将离开一段时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我会每天都想着你的。” “请你多加小心。”普绪克简单表达了自己的关心,她听出怪物丈夫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些忧虑,她无法看见怪物的表情,只凭语气无法判断出危险的程度。 握着的手没有松开,他竟主动将她的手掌贴到自己的脸庞,叮嘱说:“普绪克,第一道秋风拂过阿勒颇松树来到你面前时,如果我还没有回来,代表着一个你的好消息,你自由了,是我的坏消息,我们将不再相见。” 普绪克不由愣住,问:“你是要去做什么事,很危险吗?”她分不清自己是期待他不回来还是安然无恙归来。 她听到自由二字时的确非常喜悦,这将省去太多的麻烦事,不必查明怪物的身份,不必寄托于未知的勇者能否打败怪物,更不必纠结自己是否会不舍,是他自己选择离开的。 但怪物丈夫的沉默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不安,普绪克说:“既然可能永别,至少告诉我你是去做什么,好吗?” 犹豫了很久,丘比特摇摇头没有告知。 从她无意说到死亡,他就开始思考:如何才能让一个人类拥有永恒的生命? 奥林匹斯山每过一段时间就召集众神宴饮,神使赫尔墨斯将从各地带去神粮与神酒,那是只有神才能享用的美食。 人类如果能够得到神粮,就能获得永生。 丘比特打算趁着宴会上众神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带走神粮和神酒回来,这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 上一个偷窃神粮神酒分享给人类的是宙斯之子坦塔罗斯,他做了很多挑衅众神的事情,最终被打入冥界受永恒的饥渴惩罚。 当他感到饥饿去摘果子的时候,树会变得更高;当他感到口渴低头喝水的时候,水会退潮远离;当他无比绝望时,死亡却不会立刻降临。死亡化作巨石悬在头顶,看似摇摇欲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将他砸得粉身碎骨。 他只能永远淹没在痛苦恐惧的折磨中,连怨恨都无法滋生。 单独偷窃神粮分享给凡人或许不会是那么严重的处罚,但一定会让众神想到上一位偷窃者坦塔罗斯,从而加重惩罚。即使丘比特本身是爱神,即使他的母亲是十二主神之一的维纳斯,也不会例外。 “普绪克。”丘比特轻轻拉过她一缕发丝亲吻,几十年和几十天在神的眼里并没有太大差别,有限与永恒才是差别,如果他的爱人不能永生,今天离别和几十年后离别都是一样的,“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去降下神罚的那个悬崖,你会在那里找到我的尸骨。然后你对外宣布怪物已经死了,你从此得到自由。” 是那个真正的怪物的尸骨。 从来只是用金箭铅箭戏弄人的小爱神,唯一一次下杀手,便是用利箭杀死了那只怪物,为了盗窃怪物的身份。 什么仁慈善良只是性格有些恶劣的小爱神,他是如此卑鄙龌龊,像被唾弃鄙夷的怪物一样。 “尸骨……很危险,甚至会死亡?”普绪克听后,对能够获得自由的喜悦被冲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不安。 尽管塑像计划到最后可能会选择向勇士们发起杀死怪物的号召,可那终究还很遥远,当怪物的死亡近在咫尺,她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这件事。 “如果你一定要去,务必安然无恙地回来。”普绪克的语气很少这样强硬,她总是被动妥协着一切,即使偶尔冒出来反驳的想法,最终都会变成委婉的接受。 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的思索,没有委婉的表达,她就是这么想的。 丘比特应声,答应会多注意。 夜色已经渐深,拥抱着休息的两人谁也没能睡着。 丘比特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办这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旦失败就是永别,今天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普绪克牢牢拥抱着怪物,没有了仔细描摹用于塑像的心思,她恍惚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时间渐渐推移,月亮缓缓落下,天色朦胧微亮,丘比特得离开了。 普绪克一晚上都没有睡着,此刻下意识坐起来拉着他的衣摆,她又犹豫地松开手说:“你现在就要走了?” “嗯。”丘比特伏在床沿,拉着普绪克的手说,“我的爱人,我的妻子,我的普绪克,请赐给我好运的祝福吧,保佑我能平安归来。” “……”她无端觉得心里难受。 普绪克抬起双手亲吻指尖,缓缓摊开手说:“我祝福你,一切顺遂,平安归来。” “感谢你普绪克,我爱你。”丘比特在她的掌心再次吻了吻,转身展开翅膀离开宫殿,向着奥林匹斯山飞去参与到宴会的筹备事宜。高挑修长的身形逐渐变化,衣服也收小很多,就连翅膀也变成了小小的一对,小爱神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宫殿,坚定地点头相信自己的计划可以成功。 而这座隐藏在神秘山谷里的宫殿,此时寂静无声。 普绪克坐在床沿愣了好一会,一直等到花园里的花灵们苏醒忙碌起来,她才回过神来。 “普绪克。”她轻轻唤了自己一声,似庆幸地说,“幸好,幸好,你还没有爱上这个怪物,即便他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也不会多么伤心。” 普绪克用过早餐就又去了泥板室,开始对那个故事的第六遍刻写。 泥板室里保留了一个已经接近完成的胸像,眼睛还没有完成。她刻写故事刻累了,就试着给这个头添加身躯。 身躯不像面容有仔细地摸索描摹,但几个月相处下来,拥抱了无数次,他背部的线条和肌理已经无比熟悉,腰和肩膀的宽窄好像也清楚,触碰得最少的是胸膛,通常是依靠在那所以没有仔细触摸过。 对翅膀倒是非常了解的,每次他回来拥抱时,普绪克都会第一时间确认翅膀是否有受伤。那是一对无比巨大的羽翼,折起来的翅骨几乎与头一样高,垂下的羽翼尖端则几乎到脚踝。 她想象不出那么大的翅膀长在人身上,展开时是什么样的形态。 普绪克看见过长翅膀的人非常少,准确来说只有一个,就是那恶劣的小爱神。小爱神的翅膀很小,是因为他只是个孩子形象,仔细回忆的话那对小翅膀的确也和身高差不多。 不知不觉已经半个月过去,普绪克每天都在泥板室里忙碌,夏季悄然来到尾稍。 黏土板上的故事已经刻写了第七遍,再一次停留在公主得到光明的时刻。 小管家艾洛尔愁眉苦脸地问:“普绪克,你最近好像不高兴,是和主人吵架了吗?” “没有吵架。”普绪克说,“他去做很重要的事情,说第一股秋风会带来消息。”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半个月,各地的水位开始变化,代表着夏季即将结束,秋季将要带来。 普绪克为自己的心思感到迷茫,她应该期待秋风快点来,这样就能离开这里回到迈锡尼,回到父亲母亲的身边。 可她却控制不住心底的担忧,她摸索着火石点燃供奉用的香料,跪在存放了小爱神石像的内室门前。 “尊贵伟大的爱与美丽的纯洁的爱神丘比特,我无知愚蠢的普绪克,为之前的无礼请求您的原谅,我将不再有半点怨恨。”普绪克双手十指交错祈祷道,“是您的金箭赐予了这段爱情,我卑微地请求您,可以保佑我的丈夫。无论他是去做了什么事情,是否能成功,我都希望他能够平安回来。” 之后普绪克每天晚上都站在阳台上等,她清楚自己不是在等风,而是在等怪物。 不知道他的身份,没有见过他的样貌,也没有被金箭影响。 她的手里拿着怪物从迈锡尼带回来的石板画,那是普绪克最在意最骄傲的一段经历,也是现在一直困扰绊住她的从前。 一阵带着与夏季不同温度水汽和气味的风吹来,拂过阿勒颇松树,听到松针梭梭作响的声音,是秋风。 秋天来了,怪物丈夫还没有回来。 “……”普绪克坐在地上,感到心口发闷。 她告诉自己应该高兴,去那个悬崖找到怪物的尸骨就能重获自由了。她告诉自己应该生气,白白花了那么多时间塑像。 唯独不该伤心。 “普绪克,不必伤心。”她与自己说,“幸好,幸好,我还没有爱上怪物。” 她这么说着,眼泪却悄悄落下。 “呼——”又一阵风刮来,不是树叶的梭梭声,是羽翼挥动的声音。 普绪克立刻站起来,向着声音的方向询问:“是你回来了吗?”【】 12、爱神的愚弄 比秋风晚了一步,丘比特匆忙飞行了一路的羽翼在此刻收拢,落下两三片混着血迹的羽毛。回来得太过匆忙急促,长大的翅膀还没有完全覆盖羽毛就想要飞起来,几次跌落地面沾了一身的泥土。 血腥味混着不同地方的高级香料气息,和第二道秋风一同吹入寝殿内。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用软布包裹起来的东西,无比喜悦地唤道:“普……” 话还没说出口,他每天都在想念的、担心再也见不到的妻子就快步走过来将他拥抱,但被怀里的东西挡住。 也是因为这一下,普绪克从激动的情绪中缓过来,她连忙退来两步说:“太好了,我真高兴……你受伤了?好像比以往每一次都要严重,我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 丘比特笑意更深,腾出一只手拉起她的手背吻了一下:“我也很高兴,你会这样担心我,想念我。我的伤没事,就像从前那样,很快就能好的。” 他拉着普绪克到矮桌坐下,将软布包裹放下缓缓打开,里面装了一份神粮和一杯神酒。 神粮看上去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软面包,散发着人间没有的无比浓郁的奶香与麦芽的芬芳。神酒装在纯金镶嵌宝石的杯中,可以闻到葡萄发酵后那又酸又甜的香味,不自觉就有些醉意。 他成功了,他悄无声息地将天神专属的食物带离了奥林匹斯山且没有被发现。现在只需要让普绪克吃下神粮,她就能得到永生,这样就能永远地和他在一起。 “我回来了,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普绪克,陪我喝一杯吧。” “你既然安全回来了,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普绪克闻到了食物和酒的香味,她并不饿,但这似乎是怪物丈夫对某件事情成功而准备的庆贺仪式,因此她还是摸索着举起杯子。 丘比特没有说实话,他知道普绪克阅读过很多神话故事,一定也知道偷窃神粮被打入冥界的坦塔罗斯的可怕下场。 他不希望她因此担忧,所以他一同捧起那只酒杯,半真半假地说:“我去了奥林匹斯山,接受了爱神的一个考验。”爱神命令爱神自己,要为妻子得到永生。 普绪克愣了一下,担忧的心才放下,又被这奇怪的感觉揪起,她的怪物丈夫竟也通过了爱神的考验。他们是同样接受神罚的人,也同样都短暂地赢过神的为难。 这种共同经历,让她心里泛起涟漪,她饮下香醇的葡萄酒,说:“感谢仁慈善良的爱与美丽的丘比特,让你能够回到我的身边。” 她想,或许是自己对小爱神的祈祷被听到被应下,这一次她由衷感激小爱神。 葡萄酒将积攒已久的思念挥发出来,丘比特抱起每天都挂念在心的妻子,迫不及待地亲吻她。唇齿间是还没有消散的葡萄酒味,让吻更添了醉意。 从唇瓣轻轻碾磨来到下颚,饮酒时不经意流下的酒汁尚未擦干净,爱神沿着她的下颚轻轻舔舐,极淡葡萄酒汁成为一条引线,沿着一路到她仰起的脖颈。 “呼……”普绪克几乎快受不住这样炽热的亲吻,她的双手抱住怪物丈夫的脑袋,十指间是柔软浓密天然卷的短发,不同气味的高级香料味混在一起。他说他去了奥林匹斯山,那里是众神所在,是他们各自神庙所用的香料吧。 她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被忽略了,但此时头脑因体温身高而无法清晰地思考。 夏季才刚离去,夜风的温度仍旧燥热不堪。 她无法否认在每一个等待风来的夜晚都在不断剖析自己的感情,她也很想念这个怪物丈夫。于是她开始回应每一个亲吻,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自己或许已经完全接受了他的追求。 一直吻到疲惫,两人拥在一起休息。普绪克没有睡着,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怪物丈夫的身躯和面容,粗糙的指腹从嘴唇到鼻梁,最终落在眼睛边上。 她忙活了很久的塑像只差眼睛的形状了,其实随便捏眼睛也无所谓,他的怪物特征只有翅膀而已。 普绪克在无数的想法里挣扎后做出了选择,她会把塑像塑好的,等下次姐姐们来的时候交给她们带走去寻找怪物从前的身份信息,然后……然后她知道就可以了。 她选择留在这,她愿意和他共度余生。 普绪克稍微坐起来一些,她斜侧着身体支撑在沉睡的怪物旁,更仔细地描摹最后的眼睛。 她想,等把塑像眼睛做好了,就向他坦白自己眼睛的事情。 秋夜的风徐徐惬意,静谧的夜晚一切都是这样的令人感到温馨。身边萦绕着已经熟悉的混合香料味,安心的感觉催着她也入眠沉睡。 “……”普绪克却突然惊觉,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如果怪物丈夫身上的混合高级香料气味来源于奥林匹斯山,可这不是她第一次闻到这个香味。是从他们第一次拥抱亲吻的时候,就从他柔软细腻的短发里闻到这个香味。 有哪个怪物是每天都会去奥林匹斯山呢? 除了一对翅膀没有任何怪物的特征,他真的是怪物吗? “……”普绪克几乎惊讶地呼出声,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巴,还有一种可能…… 华丽的宫殿,无数的珍宝,室内的高级香料,以及无数的花灵当仆人。 怪物丈夫不是怪物,而是一位天神。 至高无上的、尊贵伟大的天神。 普绪克无法相信这个可能,她伸出手再次仔细地触碰描摹怪物的样貌,试着与自己以前接触过的所有神像去对应,都对应不上。 夜幕的薄云被风吹动,没有了任何遮蔽的明亮月光照射在人间,从阳台斜照进来,在地面铺上一层银白,屋檐的影子划分出光与暗的边界,随着月亮的移动,边界也缓慢上移。 月光如同在缓慢攀爬,从地毯上移到床沿,逐渐照在沉睡的怪物身上。 丘比特感觉到了光亮,以为清晨即将到来,他睁开眼的瞬间感觉到有手在触碰自己,并且在他眼皮睁开的同时,那只手惊吓般地快速收走。 他扭头便看到普绪克正“盯”着自己,今天的月光格外明亮,她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显得璀璨美丽。 “你在窥探我?”丘比特感到了背叛,他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霎时间,在此之前的所有甜蜜与喜悦都被泼下一盆冷水。 “抱歉,我只是想……”普绪克试着解释,她伸出手想要抓着他的胳膊或者手臂,却被他用力挥开。 “愚蠢无知的普绪克!你违背了誓言!” 愚蠢无知的人,这是天神责怪人类时常用的称呼,她的丈夫真的是一位天神?是谁,到底是谁? 丘比特愤怒不已,当他的面貌被看到,他作为神罚执行者卑鄙的一面就此展露。伪装破碎,他不能再当怪物了。 他指责道:“你该死的好奇心让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不惜盗窃神粮让你得到永生,我那么爱你,只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而已,你却违背誓言窥探我的秘密。” “愚蠢无知的普绪克,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是爱神的爱!” 爱神丘比特?那个小孩子天神?他怎么可能是丘比特,怎么可以是丘比特? 卑鄙恶劣的小爱神竟以这样的手段欺骗她,戏弄她,就因为她当初通过了那些考验,令他怀恨至今吗? 普绪克感到无比荒谬,他伪装身份欺骗了她这么久,现在,还在指责一个盲人偷窥?相处至今,他连嘴里深爱的妻子根本看不见都不知道! “可是,我是个盲人呀!”她为此感到愤怒、委屈、不甘、羞辱,却没有能够回击的手段,只能向他大喊。 但同时响起的还有翅膀展开的声音,他没有听到,或许是在感受到背叛后就不想再听任何解释。 他头也不回地飞远了。 寝殿内只剩下普绪克一人,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令她措手不及,当她得知自己已经尝试去爱的怪物丈夫居然是丘比特的时候,她感觉一切都是笑话。 她每天向爱神祷告供奉,她每夜与爱神拥抱亲吻。 他拿着花瓣要求她将感激上告,转身又以怪物丈夫的身份让她不要恨小爱神。 她放下怨恨由衷祈求爱神保佑丈夫,爱神不曾赴死,只是回了真正的家。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谎言,爱神怎么会爱上人类,他的金箭又怎么可能扎中他自己,他只是在愚弄她这个犯下傲慢罪的人类。 只因他说“让你与怪物相爱”的威胁没有吓唬到她,他自己冒充怪物身份以爱的谎言引她一步步动心、沦陷。 神粮……而那神粮,吃下神粮的人会永生,可永生对于她这个盲人,根本不是恩赐。 普绪克跌跌撞撞跑下楼,一路摸索着来到泥板室,那花了无数时光的塑像就摆在桌上,边上还放了她用于参考翅膀塑型的爱神丘比特石像。 她每天都触摸这两个冰冷的形象对比塑型,一个高大一个矮小,一个温柔善良一个恶劣顽皮,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就在两个身份里不断切换,冷眼嘲笑她的无知。在她选择放弃光明与自由留在这囚笼与他相爱时,又将她抛弃。 普绪克将塑像推倒,摔在地上碎成几块。 她翻出黏土板,故事还停留在公主得到了光明。 她终于可以落笔,却不是因为有勇气接受后来的发展。 她写下有关神罚的一切,卑鄙记仇的小爱神用这样的手段愚弄普绪克公主。 ——“普绪克这般憎恨丘比特,决定报复他。”【】 13、可恨的人类 无比明亮的月光下,一对洁白的羽翼带着怒意与飞向奥林匹斯山。 丘比特地翅膀不断挥动,一路都在为普绪克的不守信用感到生气,他那么爱她,为什么非要弄清楚他的身份和样貌呢?明明是她自己说的,想要不在意身份和外貌的爱情。 他以为在那一次闯入了满是雕像碎块的房间后,她就真的答应放弃探究他的从前了。他不介意自己这位高贵伟大的爱神永远披着怪物的身份,只求能够和她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简单地接受爱,就这样幸福下去呢。 高处的风比地面冷冽不少,逐渐将愤怒的火焰吹灭。丘比特挥动翅膀的频率也变慢,他再次回头看向遥远已没有了影子的山谷,心里开始担忧。 ——我刚才说话的语气会不会太凶了,我骂她愚蠢无知,但那源于我不允许被知晓。她等待我安全回家等了那么久,她主动拥抱我亲吻我,我能感受到普绪克也开始爱我了。 ——我爱她,我仍旧无比地爱她。也许以后的某天忍不住去偷偷看望她,她却不会知道。在她眼里与我的最后一面,是那样的凶恶不讲道理。 丘比特悬停在空中,甚至起了折返回去道歉的想法,告诉她神罚之外的事情。 “不,愚蠢无知的普绪克,怎么能够让我向她道歉,是她背叛了我。”丘比特打消了这糟糕的想法,怪物的身份已经荡然无存,伟大尊贵的爱神不可能向人类道歉。 丘比特的内心中满矛盾。 月光不知为何越来越亮,给人一种接近白昼的错觉。 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一个熟悉又惹人厌的声音响起,带着明知故问的挑衅说:“哦,竟然有怪物敢在奥林匹斯山盗窃神粮,至高神宙斯已经知道,你将会面临怎样的惩罚呢?怪物……不,丘比特。” 丘比特转身看到了阿波罗,他驾驶着月亮战车,一头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闪耀着不同于白昼的银辉,如同蒙上了一层雾。月亮在他身后,使得他脸上的阴影很重,蔚蓝色的眼眸里闪动着得逞的快意,充满了嘲讽。 “阿波罗。”丘比特警惕地看向他,视线落在月亮战车上,这应该是月亮与狩猎女神狄安娜的神职,“怎么是你?” 阿波罗满不在乎地回答说:“我是光明神,昼夜的光明都可以归属我管。何况,狄安娜正在缅怀往事呢,今天夜里原本是不会有月光的。” 阿波罗微微扬起下颌,带着几分挑衅地说:“丘比特,我布置的月光,是不是像太阳般明亮,足够看清一切隐藏的真相?呵呵。” 丘比特冷然看向阿波罗那得意嘲讽的表情,毫无疑问,无论是他因中箭陷入爱情而成长,还是他冒充怪物与普绪克结婚,以及种种事端和今日的盗窃神粮,阿波罗都知道。 “是你故意让我醒来……看到爱人失信窥视的背叛。”丘比特看向阿波罗,哼了一声嘲讽回去说,“很遗憾,无论如何我和她是相爱的,我已经原谅她。” “呵呵呵。”阿波罗低声笑了起来,他故作同情地摇头说,“可怜的普绪克,她为了抵抗神罚,拒绝因金箭而爱上怪物,竟让我将恩赐收回。中箭后也看不到人,就不会被金箭影响了。啧,可结果还是和你这个‘怪物’相爱了,她一定后悔极了。” “你的恩赐……”丘比特如坠冰窖,霎时明白了其中的误会。 他立刻转身就要回宫殿去,他才是愚蠢无知的那一个,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自己也无法对上她的目光,因此相处这么久,即便每天都深情表白陈述自己的爱意,却连枕边人双目失明都不知道。 她那么向往光明,她通过重重考验才得到的光明,因不想被金箭掌控而放弃,那时候的她是怎样的心情?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独自面对黑暗,又是怎样的心情? “你想去哪?盗窃神粮的怪物。”阿波罗手中的权杖打出一道明亮的金光飞向丘比特,他侧身避开,金光打在奥林匹斯山的山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巨大的声音吵醒了居住在这里的主神们,不多时就来到了纷争现场。 众神看到阿波罗正和一个长着翅膀的陌生人打斗,但很快他们就通过那陌生人身上的神性认出了身份,是爱神丘比特。 “丘比特竟然长大了?”众神都为之惊讶。 小爱神不会爱上任何人,代表着永远的纯洁,无论千年万年都是个孩子。现在他长大了,也就意味着小爱神有了私情。 不过,就算他们对这件事情再好奇,也得先解决眼下的事情。 这位小爱神被冠上了偷窃神粮神酒的罪名,指认他的是代表光明与公正的阿波罗。 至高无上的宙斯将众神带回到山顶的金色神庙里,对丘比特发起审问。 “丘比特,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宙斯坐在高高的神座上,俯首看向跪在地上完全没有辩解之意更像是已经认罪的丘比特。 宙斯见他一直沉默,又说:“神粮神酒,对于天神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如果是你爱慕的女神,你完全可以邀请她到宴会来。还是说,让你长大的爱人,是一个人类?” 提到人类这个词,宙斯的眼里充满了轻蔑、鄙夷与不满。 世界万物都是天神所创造,他,伟大的宙斯,是万物的主宰。 而人类,只不过是万千造物中的一类,他们贪婪、卑鄙、暴力、不敬神灵,他们还妄想拥有神物,挑衅天神的权威。哼,比如愚蠢的先知神普罗米修斯就被人类的狡猾欺骗,竟同情人类为他们盗窃天火。 宙斯想要消灭这些肮脏的“造物”,却没有合适的理由。他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女人潘多拉,并赐给了她装满灾难的魔盒,他料定人类的好奇心一定会驱使她打开魔盒,于是灾难遍布人间。 宙斯降下大洪水惩罚清洗人类,但可恶的普罗米修斯在受罚期间都还向人类传递消息,使得潘多拉的两个孩子有了防备,提前造了船。 新一代是人类由两个幸存者扔石头创造,人类仍旧贪婪、卑鄙、暴力、愚蠢,但好在两位幸存者将天神愤怒的可怕力量铭记在心,此后的人类终于懂得敬畏天神。 尽管如此,人类在宙斯的眼里仍旧只是“造物”,是神们共同拥有的东西。 天神们有时候的确也会爱上人类,包括宙斯自己也与多位人类女性结合得到了半神孩子。但天神对人类的爱,终究只是一时的兴趣。 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黎明女神俄厄斯、光明神阿波罗、神使赫尔墨斯等等,无论最终爱情的结局怎样,都只会让那无知人类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天神仍旧是原本的天神。 那是至高无上不允许质疑反驳的神力,一切与之靠近的弱小者都将承受强大到几乎如同毁灭的力量,即使那股力量是因爱驱使。 “一个人类,将你改变了。”宙斯银白色的眼睛散发着雷霆的力量,周围的温度瞬间低了不少,阴沉得仿佛雷雨天那般令人喘不过气来。 丘比特没有否认,他知道自己会面临严厉的惩罚,他很想开口允许他回宫殿一趟,他误会了他的妻子,竟留她一个人在黑暗里生活在对她而言陌生又孤独的地方。 但他不能说。 此时此刻他庆幸阿波罗没有开口,哪怕是憋着更恶劣的复仇计划也好,他也因阿波罗没有提及普绪克而感激。 宙斯手握权杖,站起来又问:“丘比特,你盗窃神餐给一个人类。是哪个卑鄙狡诈的人类,欺骗了纯洁的爱神,竟让你犯下这样的罪孽?” 众神各自看热闹,有的开玩笑说丘比特只是个孩子嘛,有的曾被他的箭恶作剧便说应该严惩,也有的无所谓说不过只是一份神餐而已,倒是更好奇是哪位人类。 就在宙斯将要宣布惩罚的时候,一阵玫瑰花香味的风扑入金色神殿内,爱与美丽的女神维纳斯匆忙赶来。刚才的巨响打扰到了她的睡眠,她只想好好睡觉让第二天的自己以最美的姿态生活,因此没有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仆从急匆匆禀报说丘比特出事了,维纳斯这才赶来。 “至高无上的伟大尊贵的宙斯,请将丘比特交给我处置。”维纳斯咬牙切齿,愤怒和担忧混在一起,她看向此时格外陌生的丘比特说,“他是我的孩子,我拥有优先处置他的权力。我是奥林匹斯山的主神之一,是爱与美丽之神,小爱神丘比特是我的下属,也该由我来处罚。” 宙斯答应了这个请求,允许维纳斯将丘比特带走。 “感谢您,至高无上的宙斯。”维纳斯冷着脸行礼,转身就带着丘比特离开了。 奥林匹斯山有五十多个大小山峰,除了十二主神的神庙外还有一些山峰是给半神居住的,也有一小部分成为神仆的人类。维纳斯将丘比特带到了一座没有神庙的山峰上,这里只有一座高塔,用于囚禁犯了错的半神和神仆们。 今天,这座囚塔第一次关进去一位天神。 丘比特没有做任何反抗,走进了最高处的房间里。 维纳斯十分失望地问:“丘比特,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是谁让你变成这糟糕的样子。” “母亲,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丘比特仍旧没有要说出来的打算,他背对着房间门坐下,仰头看着窗户栏杆。 维纳斯冷冷地说:“从你执行神谕那天,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之后你也一直在为那个女人说好话,为她解释。普绪克,可恨的普绪克,对吧。” “不,母亲,求您。”丘比特立刻转身走过来,请求道,“是我自己选择的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已经接受神罚失去了一切,求您不要为难她。” 维纳斯听后更加生气,说:“都这样了,你还在为她考虑?她先是放任赞美冒犯我,人们要让她取代美神。现在就连我的孩子都为她倾心。” 说着,维纳斯话锋一转,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指向丘比特说:“既然这样,你得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将门重重关上,批下预言:“当你回归到纯洁无爱的爱神时,门自己就会打开。如果你还会思念她,还爱她,门就会被牢牢锁住。至于钥匙……” 维纳斯手中拿着一把金色的钥匙,随着她的言语逐渐消失,她说:“只有普绪克能够看到这把钥匙。” “不……母亲,请允许我再去见她最后一面,我不希望我们的最后一面停留在猜忌背叛和指责辱骂的对白里。她看不见,她不该一个人在那里生活……” 门外已经没有了回应。 丘比特无法选择放下爱意,他只能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永无止境地在每一个日夜里思念爱人。 而爱人现在或许恨他多一点,她不会来找一个冤枉她欺骗她的卑鄙爱神,她也无力来到奥林匹斯山。 “我的普绪克,我只能祈祷你平安地在悬崖下找到怪物的尸骨……回到迈锡尼去。”【】 14、花神芙洛拉 遥远神秘的山谷里,溪流涓涓流淌,两岸的悬铃木生长得旺盛,秋风吹过也不曾刮落树叶,生长在这里的所有植物都如同常在春夏。 坐落在山谷里的华丽宫殿之中,花灵们在清晨的日光沐浴下缓缓苏醒,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小管家艾洛尔伸了个懒腰,挥动着透明的小翅膀往二楼去找普绪克询问今天的早餐想要吃什么,是端上来,还是到餐厅吃,或者和之前一样都放到泥板室。 “咦?”艾洛尔走了个空,寝殿内没有看到普绪克的身影。 艾洛尔在宫殿里寻找,最先去了泥板室,只看到摔碎在地面的塑像,她惊呼道:“天呐,这可是普绪克公主花了好多时间才完成的塑像,是底座没稳固摔坏了吗?她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 小管家还在琢磨该怎么把这个坏消息告诉普绪克,就听到走廊外传来普绪克呼唤她的声音。 “艾洛尔,你在吗——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在这呢,普绪克公主!”艾洛尔立刻应声,扑棱着小翅膀飞出泥板室,往声音的来源方向飞去。 穿过走廊拐个弯,是从装满了漂亮新衣服的房间里传来的。 艾洛尔飞进房间,看见普绪克正摸索着每一件衣服的布料样式进行挑选,手边的矮桌上放了一个十分精致镶嵌着宝石的金色酒杯。 普绪克眉头微拧着,似乎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她听到了翅膀挥动的细小声音,说:“艾洛尔,麻烦你帮我挑选一件最显华丽高贵的裙子。”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有主人的消息了,他要回来了吗?”艾洛尔高兴地飞到一件件衣服边上开始挑选,还停留在丘比特有重要事情长久不能回来的认知中。 普绪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说:“一会再帮我挑选些首饰吧。” 艾洛尔非常高兴地答应下来,先是为普绪克挑选了一件淡黄色裙摆及地的长袍,搭配纹样复杂的紫色披巾,腰间是金线编织的束带。镶嵌红宝石的臂环、串联珍珠玛瑙的颈饰、同样镶嵌红宝石的耳坠。 “太美了!”艾洛尔高兴地绕着普绪克飞舞,拽着普绪克的衣摆让她到花园去给大家看看,一定都称赞她的美丽。 普绪克拿起搁置在一旁的黄金酒杯,跟在艾洛尔身边来到花园,花灵们纷纷凑过来欣赏着她的美丽,新衣服的质感柔顺如同牛奶瀑布一般,紫色的披巾用高级香料熏过,一件件精美珍贵的首饰在阳光下闪耀着五色光彩。 普绪克轻轻坐在水池边上,看上去是那么温柔,她与花灵们说:“我知道这座宫殿的秘密了,你们可以和我多说一点吗?” “你真的知道了?”花灵们将信将疑,一个个捂住嘴仍旧不愿意多说。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普绪克说,“丘比特,对吗?就在昨天晚上,他自己告诉了我真相。”为了让这话显得更可信,普绪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你们知道的,我看不见,只能是他告诉我的。” 说完,她又将手中的黄金酒杯给花灵们看,说:“这是神物,你应该比我更能辨认,是他天神身份的象征。” 花灵们惊讶极了,丘比特居然会主动告知身份,他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被发现吗? 不过既然是丘比特自己告诉了普绪克,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吧? 于是,普绪克从这些本来就叽叽咋咋爱热闹的花灵们嘴里听到了他们视角所了解到的事情大概。 一直以来都是小孩子模样的丘比特某天以长大的形象回到了宫殿,他气愤地骂着阿波罗,然后告诉花灵们自己爱上了一个人类女孩。 但是他惧怕自己的变化让天神们对那位人类女孩产生好奇,她实在美丽,有过无数天神掳走美丽人类的先例。 就连对人类最为鄙夷的宙斯,也为数位美丽的女子而倾倒,使用计谋得到她们。 而作为爱神,既代表了真爱的纯洁与唯一,也代表了炽热无比的爱欲,丘比特的内心深处希望这是一段彼此选择的爱情,他对掳走强娶的胁迫手段嗤之以鼻。 他开始隐了身形在她身边,看她仰头观察落叶与浮云,看她俯首拨弄河流与戏鱼,看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映着的缤纷世界。看她握着笔刀在黏土板上刻下她引以为傲的故事,会因为她书写小爱神的笔墨太少而生气;看她跟着国王挑选猎人学习弓箭,会嘲笑那猎人水平太差,还不如自己教呢;也会看着她在寂静夜晚沉睡的脸庞,小心翼翼亲吻她的发丝。 这些事情,小爱神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只能和忠于自己的花灵们诉说。 他努力了解那个人类女孩的一切,思考着应该怎样追求她。只是还没有想好,她就被维纳斯降下神罚。 听了花灵们的陈述,普绪克笑了笑说:“真神奇,明明是在说我的事情,可我好像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故事。” 丘比特所陈述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准备,她只能知道自己所感受到的。 欺骗,愚弄,仅此而已。 普绪克一如既往笑得很温柔,说:“他允许我可以离开宫殿了,我想回迈锡尼看看,你们可以告诉我该怎么走吗?” 花灵们疑惑,说那样的话让丘比特拜托西风之神帮忙就好了。 西风之神仄费罗斯在这一场欺骗的把戏里又充当了怎样的角色,他必然知道丘比特取代了怪物,还多次答应丘比特的请求帮忙接来她的两位姐姐。两位伟大的天神,一起欺骗一个看不见的人类,真是太伟大了。 这一次丘比特带着愤怒走得匆忙,定不会特意拜托西风之神将她送回迈锡尼。 普绪克也不想通过西风之神带自己回家,西风吹得太快,在天上飞驰而过,无法辨认出一条通向爱神宫殿的道路。 她与花灵们说:“我想,丘比特一定会去请求西风之神帮忙的,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在周围走动走动可以吗,我实在是在这里待得快发霉了。” 花灵们觉得这个要求太简单了,就答应了下来。 走出宫殿,普绪克终于来到了外面的世界,她根据花灵们的描述得知宫殿处在一个山谷之中,想要离开山谷的话要先登上山峰再往山下去。 由山峰的最高处划分出两个世界,属于神的山谷里的动物都很温顺不会伤人,属于人类的山谷外的动物则野蛮凶狠,只要是在山谷里活动,一切都是安全的。 在花灵们的帮助下,普绪克找到了一些能够辨认出来的浆果,找到了一条不宽不窄的溪流,她心想可以顺着溪流往上到山峰高处,再通过辨认两侧的植物动物声音来判断该往哪边下山。 “我还是应该感谢你的,丘比特,永生带来无尽黑暗的同时,也给了我足够的时间去探索。”普绪克轻声自言自语。 花灵们以为普绪克只是出来散散心,看天色逐渐变化,艾洛尔提醒说:“普绪克,我们走出很多距离了,得提前回去,不然太阳落山我们睡着了,就没办法带你回宫殿了。” “这里的鸟鸣声真悦耳,让我再多待一会儿吧。” 艾洛尔又一次催促:“普绪克,再不回宫殿的话你得在树林里睡一夜了。” “这里的花朵很香,再往前看看吧。” 太阳逐渐下山,树林里的光线急剧变暗,花灵们已经开始犯困,强撑着精神抓着普绪克的衣摆不让她再往前。 普绪克此时才和花灵们说实话,她轻轻挪开拽着自己衣摆的小手,说:“艾洛尔,非常感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欺骗和愚弄,丘比特却还指责我背叛了他。我无法从你们的陈述里感受到他的爱,他只是和大多数天神那样记仇。” “艾洛尔,大家,我们也就此告别吧,不必来找我,谢谢你们的引路。” “……”花灵们想要为主人解释,但太阳已经落下地平线,花灵们无法阻挡困意纷纷落在地面陷入沉睡。 普绪克将金杯绑在腰后,用树枝探路,逆着溪流往上走去。 及地的长裙让她行走起来很困难,时不时就会被树枝勾到,她知道这样的衣服不适合爬山,但她必须穿着能够体现高贵身份的衣物,佩戴足够多的饰品,这样才能够在遇到人后确定可以得到对方的帮助。 中途摔倒了几次,站起来后便迷失了方向,好在只需要将手放进不远处的溪流中,感受水流的方向逆流走。为了保证不会跌进溪水里,她和溪流保持了一些距离,通过溪水的声音来判断道路。 走累了有些困倦,树林里的温度很低,她的裙摆也已经被露水浸湿,贴在肌肤上更冰冷刺骨,没办法好好睡觉。 低温让她格外渴望温暖,比如燃烧着香料的卧室,比如炽热紧勒的拥抱,一遍遍令人发烫的亲吻。 真糟糕啊普绪克,心里憎恨着小爱神,身体却在留恋怪物的他给的温存。 她紧紧抿嘴,至少不论憎恨的怒火还是留恋的爱火,身体稍微暖和了些。 这个山谷的地势不算复杂,没有坡度很大的地方,也没有陡峭的山壁,走得还算顺利。 停停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风声变大了,吹拂在身上的风力也变大了,代表周围的植被变少,在一个没有遮蔽的较高处。周围的水汽味也变得更重,她逆着溪流摸索,水道变宽,最终往两边延展,成为水池的边缘。 她沿着水池走,寻找山的另一面。 她很快就听出了声音的不同,与山谷里各处都是树叶梭梭的声音不同,另一面是很直接的风路过的声音,说明没有特别高的树木。 普绪克小心翼翼探路往前走,坡度也比山谷要陡一点,现在应该是白天,没有树木遮蔽的太阳光直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长久的冷意。 又走了一会,她闻到了十分浓烈的玫瑰花的香味。 一时走神踩空,普绪克从山坡滚落,但很快就撞到了一丛植物停下来,鼻子里全是玫瑰花的香味,身上被花丛的尖刺刺伤。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一声惊呼,语调充满了关心:“哦……天呐,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女声亲和温柔,如沐春风,玫瑰花枝上的尖刺竟收拢起来,一双柔软的手将普绪克小心翼翼搀扶起来。 普绪克从惊慌中缓过来,心中诸多情绪立刻被喜悦替代,运气真好,刚下山就遇到了人!她连忙道谢且将事情和请求告知。 “感谢您,请原谅我的失礼,能否请你再帮我一个忙?”普绪克急切地拉着对方的手说,“我是迈锡尼的公主普绪克,如果你能送我回王宫去的话,这些金子宝石都送给你,我的父母还会再给你更多的赏赐。” 温柔的女声笑了一下,说:“哦,普绪克……我不需要金子与宝石。不过,你确实很失礼,与我说话视线却在别处。” 普绪克循着声音调整了一下面向,说:“抱歉,我看不见。” “我知道你的故事,阿波罗不是赐给了你光明吗?奇怪,你这是从哪里过来,我记得你因为惹恼了维纳斯,被降下神罚嫁给了怪物。可怜的普绪克,你怎么这么狼狈。”女人一边说着,掏出一块帕子帮忙擦拭她脸上和手臂上的泥污。 普绪克顿了顿,犹豫地说:“这件事情需要说很久,你能带我先下山吗?”说时还是摘下了一个金手镯递过去,“我需要好好休息,我可以去你家住一天吗?” “我并非是拒绝你,我只是短暂在这片花丛休息。”女声响起的同时,普绪克感觉她伸手在自己的眼前晃动,可以感受到微风的流动。 确定了普绪克真的看不见后,女声说:“我是芙洛拉,花神。” 普绪克立刻单膝跪地,双手十指交错说:“美丽尊敬的花神芙洛拉……” “不,你不必向我祈祷。”花神想了想说,“我正巧也需要人的帮助,我赐给你每天可以和鲜花说一句话的能力。” 听上去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趣味能力,普绪克并不指望天神能够多么仁慈赐予自己什么,如果遇不到别的人,每天向鲜花问路也可以。 普绪克答应了下来,说:“感谢您的恩赐,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呢?” 花神说:“你就在这待一会,如果有人过来询问我的踪迹,你就说,芙洛拉往雅典方向去了,等那人走后,你就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好的。”普绪克应下了花神的请求,等芙洛拉走后,她就坐在玫瑰花丛里休息。 太阳晒得有些难受,阵阵秋风里有一道温暖的春风吹来。 “芙洛拉!我抓到你了!”春风从背后扑来,化作实体的西风之神一把将普绪克抱住,惊觉发色不太对又连忙松开查看。 “怎么会是你,普绪克?芙洛拉呢?不,不对,你为什么会在这,你应该在丘……山丘那边的宫殿里。” 普绪克熟练地双手十指交错回答说:“西风之神,感谢您曾经的帮助。丘比特已经告诉了我真相,我要离开这里回迈锡尼。至于芙洛拉,她往雅典去了。” 仄费罗斯思索了好一阵,说:“丘比特不可能告诉你真相,你是怎么知道他身份的。” 普绪克低下脑袋,说:“他那样深爱我,不愿意骗我,所以告诉了我真相。” 仄费罗斯摇头,他清楚丘比特一旦身份被揭穿,代表了欺骗天神的罪孽,他当着众神的面向怪物和普绪克射出两支箭矢,众神以为怪物和普绪克依照神罚指示相爱。 但一支是杀死怪物的利箭,另一支只是短暂安眠的箭矢。 仄费罗斯看着普绪克再次说:“你在撒谎,是你窥视了他的身份。” 普绪克抬起头回答:“尊贵的西风之神,我是个盲人。” “……”仄费罗斯这才看清楚她的眼睛,美丽如黑曜石一般明亮,却没有任何焦点。 犹豫了很久,仄费罗斯说:“好吧,普绪克,我只需要一阵风就能将你送回迈锡尼,但你需要赎罪,并且通过我的考验。” 听到赎罪这个词,普绪克交错的十指因用力而泛白,她问:“我的神罚已经结束,还有什么需要赎的罪?” “一位天神因为你受到了惩罚,这是你的罪孽。”仄费罗斯和所有的天神们都知道了丘比特被关在高塔的事情,罪名是盗窃神粮。其他神不知道是盗窃给谁,仄费罗斯知道。 普绪克沉默,一时间无数反驳的话语涌向嘴边,但她只说:“感谢您的仁慈给我这样的机会,但我想,我自己也可以回到迈锡尼的。” “你要这样走回去?你这样卑微渺小,何况你看不见。” 普绪克向着说话的声音方向行了个礼,说:“您不是着急找芙洛拉吗。” “……”仄费罗斯想了想还是不搀和丘比特的爱情了,他追求花神芙洛拉失败后,向丘比特索要金箭协助都没答应呢。 临走前,仄费罗斯提醒说:“丘比特被囚禁在了奥林匹斯山的高塔,维纳斯想要以此考验你们的感情,牢房的门只有你能打开,你会去救他吗?” 普绪克低头说:“我怎么办得到呢,我只是个渺小卑微的人类。”【】 15、我可以起誓 西风之神的到来让玫瑰丛盛开得更加繁茂,周围萦绕着花香。 玫瑰常常被作为爱情之花,但大多数人只爱玫瑰的柔软与芳香,厌恶那带着尖刺的枝干。 普绪克回答的态度是那样卑微,俯首时如同一朵娇羞的玫瑰花,但她的态度和话语里却夹带着尖刺。不仅仅是对丘比特的不满,也有对仄费罗斯刚才那一句嘲讽她渺小卑微的反击,这让西风之神非常不满。 “普绪克,你可真是一个人心狠的女人。”仄费罗斯冷哼一声,指责道,“丘比特因为爱你而伪装成怪物,没有向你射出金箭,他让你免于和怪物相爱,而你得到了一个天神的爱!他为你偷窃神餐被惩罚,你竟这样冷漠。” “抱歉,我没有感觉到。”普绪克又一次跪拜在地,像是已经预料西风之神会震怒降下惩罚,“我是愚蠢无知的凡人,请您宽恕。我并没有免于与怪物相爱,而是在他的引导下,试着去爱了一个‘怪物’。我何其荣幸,能够得到爱神的爱,我将由衷感激丘比特,感激您西风之神的帮助,感激维纳斯的惩罚,感激最伟大公正的宙斯带着众神见证。” “你——”仄费罗斯从她无比虔诚的感激里听不出半点感激,而是更加的不敬神灵。 他威胁说:“普绪克,我可以一阵风将你吹去无人的荒漠里,让你在那里饱受烈日与饥渴的煎熬。” “春天与希望象征的西风之神,你当然可以这样惩罚我。”普绪克内心很紧张,她并不是担心到了荒漠里无法生存,在这几天爬山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吃了神餐后的她得到了永生,虽然还会感到饥饿和口渴,但不会因此饿死渴死,只是会被饥饿和口渴的感觉折磨。 她更担心的是离开现在的地方后会无法找到往来爱神宫殿的道路。 因此她继续说:“不过芙洛拉还有一句话,我还没有转达。” 听到这话,仄费罗斯立刻着急地说:“我免除你一切罪孽,不会干预你的任何行为,你快告诉我。” 普绪克回答说:“芙洛拉说,等你走后,我就不必在这待着了。” “……”仄费罗斯愣了好一会,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气愤地瞪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卷起一阵风往雅典方向去追寻芙洛拉。 花神已经走远,西风之神也离开了,地面的玫瑰花丛一下子就蔫了不少,花香没有那么浓郁了。 普绪克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对下山的路有些犹豫。上山的路不管多么曲折,摔倒也不过是趴在山坡上,下山如果再磕碰摔倒,不是每次运气都能像刚才那么好遇到花丛的。 她思索片刻,改为侧着走,一只脚固定自身平稳,一只脚缓慢探索向下的路。这样的下山速度更为缓慢,走到太阳下山才刚走完山峰的第一个坡。 第二个坡开始有了高大的乔木,树林里的温度明显低了许多。 不幸的是,如花灵们所说,这边的山里是有凶狠的猛兽的。在普绪克靠着树木休息的时候,一阵追逐的声音惊醒了她,跑在前面的脚步声听着轻盈小巧,可能是野兔。跟在后面的声音很大,时不时能听到撞断低矮树枝的声音。 “我该怎么办……”普绪克想到了系在腰后的金色酒杯,她将酒杯捧在手中,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声音变化。 追逐的声音向着她这边来,野兔悉索一声就蹿到了普绪克身后的灌木丛里。追逐野兔的动物却没有继续追逐靠近,可以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低呜声,渐渐退开。 普绪克长长舒了口气跌坐在地上,抱着金色酒杯休息了一会才继续上路。 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只能凭感觉往下走。 也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再次听到了树林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她再次停下步子仔细倾听辨认,这次没有树枝被动物撞断的声音,但是能听到树枝被移开时树叶发出的悉索声音。 “是谁在那?是人类吗?” “好像是个女人,独自在森林里的女人,是宁芙吗?” 两人话语间带着好奇与警惕,脚步声往这边靠近。 这是来山里打猎的一家兄弟,他们穿着短装,肩披短巾,脚上的凉鞋做了较厚的鞋底,鞋绳绑得很高到小腿上的位置。哥哥手里拿着长矛,弟弟手里拿着弓箭,这样无论是远程进攻还是激怒猎物后的近处纠缠,都能很好配合完成狩猎。 “抱歉,你们好。”普绪克喜悦地转身向声音的来源,连忙解释说,“我是普绪克,正在寻找下山的道路,我走了很久太累了,能到你们的村庄休息一天吗?我可以支付报酬。”一边说着,就开始摘金手镯。 两位猎人在听到她说名字之前先留意到她的黄金宝石饰品,贪婪的视线紧盯着她摘下来的手镯,靠近去拿这份轻易就能得到的“报酬”时才回味她说的话。 普绪克,这个名字很熟悉,这一两年经常有人提及她的故事,迈锡尼的美丽眼盲小公主,她通过了爱神和光明神的考验,得到了“看见”的恩赐。 不过,人们都认为那只是国王下令编造流传的故事,一个盲人怎么跋山涉水去找到神灵? 再后来人们听说,那位美丽的公主没有嫁给任何王公贵族,而是因犯下歌颂自己的罪名,被神罚远嫁给了一个怪物。于是人们都说,瞧呀,果然那个故事是假的,神都看不下去降罪于她。 “哦,我们听过你的名字,普绪克,比维纳斯还要美丽的公主。”听上去年长的那个男声靠近两步,一把夺过她递来的金镯子查看。 “噢居然是真的!”他惊呼一声,把手镯递给弟弟查看,随后视线落在普绪克脏兮兮的衣服上。 普绪克走路跌倒了很多次,脸上和手臂上都是因摔倒导致的污泥和伤痕,长裙碎成一片片十分狼狈,紫色的长披巾破裂多处,一些被勾到的树枝还挂在上面。完全看不出她原本的模样和这身衣服多么华贵。 不过,紫色的染料的确非常昂贵,只有贵族和献给给天神的布料才会用到,她身上的这一条披巾也足够说明她的身份,更何况还有她手臂上、脖子里的宝石首饰。 年轻点的声音问:“你被惩罚嫁给了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树林里?”山上光秃秃没有任何能够居住的地方,至于山的另一面的神秘山谷,人们都知道那里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遥远眺望都能感受到璀璨的光,那里一定是神的居所。 所以住在这附近的人们都遵循着不成文的规矩,以最高处为界限,不可以踏入神所在的区域。 普绪克立刻回答说:“我从山谷里出来的,那里就是怪物的居所。” “天啊,你想要逃脱神罚,我们更不能帮你了,会受罚牵连的。” “不是的,怪物已经死了,它的尸体在一个我不记得路的悬崖下,我已经自由了。”普绪克紧张地握着双手。 两人沉默了一下,其中一人解下肩膀上的短披巾,但没有为这可怜狼狈的公主披上,而是用于抹掉她脸上的污渍,想看看那传闻中的美貌。 另一人则将金手镯收起来,又看向普绪克镶嵌宝石的臂环,竟伸手就要去解。 解臂环的时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臂,陌生人的碰触让她感到强烈的不适。 “……”努力镇定下来说,普绪克主动配合解下臂环说,“感谢你们的善良,如果你们能带我回迈锡尼,国王和王后一定会给你们更多赏赐。” 随着脸上的泥污被擦拭干净,她无比美丽的容貌顿时令两位年轻人深吸一口气,这的确是比维纳斯的神像还要美丽的容颜。 眼前有轻微的风流动,他们似乎察觉到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你真的看不见?不,不对,你不是得到了恩赐吗?” “肯定是神惩罚她为赞颂自己而编造的谎言,让她谎言成真,真的看不见了。” 普绪克急切为自己辩解,说:“不是的,我没有说谎,我真的通过了很多考验。” 她感觉到两人靠得更近了,并且手不仅仅是在触碰那些珍奇的首饰,温热的指尖轻挑地抚摸过她的脸,带着茧子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肩膀。 两人语气古怪地说:“迈锡尼太远了,我们不能送你回去,不过你可以留在这,当我们的妻子。” “什么?不!”普绪克从未感受到陌生人这样的恶意,这样不知羞耻的举止与言语。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光明神的神殿里,阿波罗曾说过,人们是迫于国王的威慑而对她充满善意与赞美,她得到一切并非她的魅力,也不是她的灵魂与人格被欣赏,而是因为公主的身份。 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不是公主,她是一个被神惩罚的罪人。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她无比抵触这两人的触碰,但其中一人的气息已近在咫尺,令她感到恶心与恐惧。 普绪克想到他们刚才说惧怕被牵连降罪。 “你们会被降下惩罚!”普绪克退开两步,将系在腰后的金色酒杯拿在手里高高举起,说,“这是奥林匹斯山众神的神物,是防止我逃脱神罚的监视之物。我将带着它回到迈锡尼,在我父母的见证下结束与怪物的婚姻。在那之前,我仍旧是怪物的妻子,一切破坏这段婚姻的人,都将受到雷霆的惩罚。” 谎言已经轻易就能说出口,违背了她从小在那些故事里学习到的诚实。 因神罚遇到了一切灾厄,此时此刻也仍旧要仰仗天神的余威,普绪克紧紧握着金杯的手攥得指骨发白,心里充满了怨愤与不甘。 好在这两位猎人对神充满敬畏,他们仍旧相信山谷里的宫殿是神的居所,只是短暂用于囚禁普绪克和怪物。 此刻看到她手里闪耀着五彩光芒的镶嵌无数宝石的金色酒杯,立刻就信了她的说辞。 “我们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两人这人这么说,但仍旧在靠近,他们扯掉她耳边摇晃的耳坠,拽掉她脖子里的宝石玛瑙项链,就连已经破裂多处的紫色披巾也拽走。 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只留那个令他们畏惧的神杯。 等到脚步声遥远得听不见,普绪克才跌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她哭了一会,树林里较低的气温让她感到几分头痛,她抹掉眼泪,告诉自己得振作起来,不能就在这里倒下,她连这座山都还没有离开。 她身上的所有金银珠宝都被那两个猎人夺走,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说服别人相信她是普绪克公主的东西。至于神杯,仅仅只有神杯在手里,人们或许会认为是她偷窃来的。 只有那两个猎人已经彻底相信她的身份,要怎样才能让他们将自己送回迈锡尼呢?他们是贪财的,第一时间就夺过了她递过去的金手镯,但钱的诱惑力又不足够他们远行。 他们绝对不是守信用的仁义者,只有更大的利益才能够驱使。 普绪克紧锁的眉头突然松开,她想到了一个绝对无法拒绝的报酬。 但现在问题是,她得找到他们。 正好试试芙洛拉赐给她与鲜花对话的能力,普绪克闻着花草的芳香来到一朵花面前,问:“美丽的鲜花,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找到刚才那两个猎人?” 鲜花摇晃着身体说:“哦他们!他们就住在山间的小木屋里。我没办法离开土壤为你指路,这样吧,我会和山里的花通过气味指引你。” 说完,这朵鲜花收拢了花瓣,气味淡去。 前面一些的花则努力盛开,引导普绪克走去,等她走到了那,那的花朵又收拢淡去气味。 就这样,普绪克一步步走到一个较为开阔的地方,香味就断在这里,不过她闻到了熏肉的味道,说明这附近有人居住。 她驻足辨认了一下方向,才走两步就听到一声惊呼。 “该死的!她不是看不见吗,怎么找到这来的!”不远处传来刚才听到过的声音,应该是那个较为年长的猎人。 另一个人也从木屋里跑出来,能够听到取了箭矢拉弓的声音,威胁说:“我们只是拿走了金银珠宝,不算破坏神谕吧。” 普绪克手捧金杯,说:“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可以成为国王。” 两人顿时沉默。 普绪克说:“你们知道我是迈锡尼的小公主,在我离开之后,王室就没有了继承人。国王和王后曾经想要招一位王公贵族留在迈锡尼与我结婚,而我又看不见,最终国王会将王位传给那人。” 不仅仅是财富,还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两位猎人顿时眼睛冒光,激动地互相看了看,与此同时意识到兄弟两人成为竞争对手,眼底又有一些算计。 但这些普绪克都看不见,她知道国王只能有一个。 两兄弟经过商议,决定一起护送普绪克回到迈锡尼,至于谁当国王……他们是亲兄弟,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情伤了和气,所以等到了迈锡尼的王宫里,请国王挑选。 商量好了方案后,两人要求普绪克对天神起誓,万一她回到王宫就说话不算数。 普绪克点头答应,她捧着金杯跪在地上,说:“我普绪克,向尊贵伟大的爱与美丽的丘比特起誓。当我回到家后,将会在国王王后的见证下彻底结束与怪物的婚姻,获得自由。我会嫁给送我回去的勇士,恭奉他为未来的国王。” “为什么是向爱神起誓?” 普绪克说:“因为是爱神的金箭,让我和怪物成为夫妻的。” 她想:因为爱神在我心里代表的是欺骗与愚弄。 两人对普绪克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们取来家里母亲留下的衣服给普绪克,还把珠宝饰品都还给了她佩戴。 从这里到迈锡尼有很长一段距离,他们经过一片草原,一个不算大的国家,一片沙漠。 普绪克一路上都很安静地跟着他们走,她只有一个奇怪的要求,每天给她摘一朵花。 她每天都会趁着两人出去寻找食物和水的时候和花说:“请你记住走过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某天她听到了兄弟二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等到第二天早上,那个较为年轻的人说:“明天就到迈锡尼了,我的普绪克公主。” 她问鲜花,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鲜花说哥哥被杀死了,现在只剩弟弟护送她回家。 最终,年轻的猎人将普绪克公主送回了迈锡尼。 国王和王后立刻泪如雨下,无法想象女儿在嫁给怪物的这段时间里遭受了怎样的委屈,此时听到怪物死亡,婚姻结束,神罚也将迎来终止,他们无比地高兴,立刻吩咐侍女带公主下去盥洗好好休息。 年轻的猎人跪在国王王后的面前,请求公主兑现承诺。 普绪克顿下脚步说:“我很感激你送我回来,我也应该兑现承诺。但你杀死了你的亲哥哥,在迈锡尼,蓄意谋杀是重罪。” 大多数的王国或城邦,都是死刑。 年轻猎人着急道:“你对着爱神起誓的!你竟这样狠毒想要杀死我!” 爱神,代表着欺骗与愚弄的爱神,向他起誓怎么能作数呢。 普绪克公主在欺骗和愚弄这个曾试图伤害她的猎人。【】 16、赐还我光明 回到迈锡尼的普绪克沐浴清洗了身上的泥污,换上了舒适的新衣服。她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快乐,这个曾经无比熟悉温暖的王宫,在经历了神庙那天的“审判”之后也变得陌生。 每一个过来伺候她的侍女仆从,她都开始好奇他们的心里是否抱着怨恨与不甘,他们是否因为自己或国王一句命令而失去过什么。 她的耳朵里仍旧是只能听到赞美,歌颂她的美丽、勇气,和幸运。 都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王室是高贵的、权威的、有着掌握生死的可怕力量。 并且就在她回到迈锡尼的第一天,就使用这种仅次于神力的可怕力量,判处了一个人死刑。一个异邦人杀死了另一个异邦人,法院陪审团通常不会直接做出裁决,会先问询事情起因经过,考虑是交给对应的国家处理。 但是,给他加上了一个冒犯贵族的罪名,陪审团们就纷纷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猎人被处以绞刑,行刑的地方就在王宫外面的空地,以警示众人。 普绪克站在王宫走廊窗户的位置,如果她能看到的话可以在这里眺望到绞刑架,但她只能试着倾听。 那么遥远必定是什么都听不到的,但她耳朵里仿佛出现了绳子勒紧喉咙发出的气音,挣扎时绞刑架摇晃的木头吱呀声。她心底的善良让她格外难受,自己本可以宽恕他,以前的自己一定会宽恕他。 她想要报复丘比特,最先承受她怒火的却是一个卑微渺小的人类。她抱了抱自己的双臂,迈锡尼的秋天还是很热的,但她此刻感到一丝寒冷。 “呵呵……”普绪克伏在窗台上,无奈嘲笑自己,“我和天神有什么不同,我和平民有什么不同。即使是今日被一句话处死的猎人,也曾高高在上威胁过树林里寻路的盲人。” 回到王宫的第一晚,普绪克睡得并不踏实。自从离开山谷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躺在这般柔软的床上,看不见周围的布置陈列,她几乎以为又回到了怪物……不,爱神的宫殿。 窗外吹拂过的风声,也听成了翅膀挥动的声音。应该有一双温暖炽热的手环在腰间,应该有一个充满爱意的亲吻与她缠绵。 但那些爱意都是虚假,在她无法看到的面容上不知道是如何鄙夷轻蔑的表情。 ——“愚蠢无知的普绪克!你背弃了你的诺言!” 爱神对一个盲人的指责声仍旧在耳畔回荡。 她为了不被金箭掌控爱情,放弃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光明,她在黑暗里和怪物相处了数月,一点点被一个“怪物”吸引。她不断回味着看见光明的那两年支撑,她一次次纠结在黏土板前不愿意接受那般的宿命。 她已经真的、彻底的、甘愿地做好了与怪物共度余生的准备。 他也许就是在等待那一刻,她彻底接受怪物的时候,就是他的欺骗与愚弄最成功的时刻。 “……”普绪克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感觉胸中有一团火,一口气。 她想看见,她想要回被她放弃的光明,她要亲眼看到卑鄙的丘比特为他的欺骗和愚弄付出代价。 普绪克已经无法等待第二天的到来,她摸索着换上衣服,拿着金色的酒杯,摸索离开寝殿。 守在门口的侍女被惊醒,阻拦说:“公主,等天亮了再去也不迟,这个时候神殿的祭司也正休息呢。” “不,我现在就去。”普绪克说,“我无法平静下来,多等候一刻都是煎熬。” 侍女无法阻拦公主,也来不及禀报国王王后,只好跟着普绪克往外走。 嘚嘚的马蹄声踩在石砖地面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一辆马车缓缓离开王宫,向着神庙的方向行去。 清冷的月光照在地面,白色的神庙更披上一层朦胧的纱。 普绪克来到神庙前,捧着金色的酒杯缓缓走上台阶,因为太久没有来到神庙而把握不好步子,几次都差点摔倒。 侍女不被允许进入主神殿,只能在门外看守马车。 神殿内空无一人,黑漆漆一片,只有月光从打开的殿门照进来,拉长成一条霜白的道路到神座作为尽头。 普绪克将金杯系在腰间,一直到神座下的台阶前被绊了一下才停下。 卑微渺小的人类,想要对爱神报复,也只能仰仗另一个神的帮助。金杯掩在宽大的披巾之下,她思索着之前阿波罗索要金箭才赐给她光明,金箭是神物,这个金杯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神物。 普绪克跪在地上,双手十指交错祈求道:“音乐与艺术、真理与秩序,尊贵伟大的光明神阿波罗,请您降下神迹,再次给予我光明的恩赐。” 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最仁慈的神,普绪克会选择阿波罗,至少他真的赐给了她光明,并且在传达神谕之后,答应了她收回光明的请求。 她怀揣着光明所代表的希望再次来到这个神殿,虔诚请求神迹出现。 普绪克一次次重复请求的话语,说:“请您将光明赐还给我,我将献上最真诚的礼物,或者付出任何代价——” 神殿里的油灯同时点亮,她听到火焰呼啦的响声。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陡然降临,尽管还没有听到神的声音也知晓他已经在神座上。 阿波罗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几分不悦,视线垂落在这个惊扰了天神睡眠的无知女人身上。哦,是普绪克,呵呵,是让丘比特犯下盗窃神餐之罪的普绪克。 阿波罗的心情好了不少,但她的请求也着实目中无神,光明,这么伟大的东西怎么能她想要就要,想放弃就放弃,竟敢用“还”这个词,难道光明本就属于她吗? “尊贵伟大的光明神……”普绪克立刻将系在腰间的金色酒杯取出来高高捧起,“我愿意将神杯献给您,请求您再次赐予我光明。” 深夜的神殿里没有帮忙传递物品的祭司,阿波罗也并不看中那只酒杯。 他饶有兴致地说:“另一句话。” “是……”普绪克略有疑惑,再次重复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呵呵呵,呵呵呵呵。”阿波罗笑了起来,碧蓝色的眼睛里映衬着无数油灯的火苗,他从神座站起来,缓缓走下台阶说,“我可以再次赐给你光明,普绪克,而你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很简单。” 他略微弯腰,将手覆盖在仰起脑袋的普绪克眼睛上,说:“你需要服从我的命令,永远也不能爱上丘比特,否则,你将失去引以为傲的美丽,成为一个丑陋的怪物。” 普绪克从来没有将美貌引以为傲,她在看不见自己的样貌时,就已经在赞美里长大。她引以为傲的是通过了神的考验,经受了神的惩罚,而现在还敢站在这里。 “我当然服从您的命令。”普绪克应下,但有些疑惑,“为什么条件会与丘比特有关呢?”难道阿波罗也知道丘比特冒充怪物的事情吗? 阿波罗又笑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愉悦与报复的快感,说:“当然和他有关了,你拿来的那支金箭,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卑劣的小爱神,他用箭矢让多少人陷入痛苦的爱情里……达芙妮,我的达芙妮,因为他憎恨的铅箭,宁可变成一棵月桂树也不接受我的追求。” 普绪克这才知道,阿波罗索要金箭是为了报复丘比特。 阿波罗继续说:“他中箭后看见了你,他因为爱情变成了一个成年人。在他向怪物和你射箭的时候,我发现了端倪,呵呵,我可是用箭的高手。果然,我在悬崖发现了怪物的尸体,我知道了他的打算,以及后来的一切。普绪克,你是不是已经对他动心了?” “不,没有。”普绪克立刻回答说,“我憎恨丘比特,他的欺瞒与愚弄,令我感到耻辱与厌恶,我绝对不可能爱他的。” “那真是太好了。”阿波罗施以神力,将光明赐给普绪克,令她的双眼能够再次看见。 普绪克感受到了室内微弱的油灯光亮,覆盖在眼睛上的手缓缓移开,映入眼帘的是阿波罗深蓝色的长袍披巾,金线精美编织的腰带垂下流苏,神圣而庄严。 她喜悦得快要落泪,正想祷告感激,又听到阿波罗说:“不愧是我选中的复仇者。” 一瞬间,普绪克大脑空白,她缓缓抬头看向阿波罗,他带着一抹冷笑,是造物主看一件“物品”的轻蔑眼神。 激动的眼泪还盈在眼眶,无数情绪被生生打断,普绪克问:“伟大尊贵的阿波罗,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波罗十分得意地坐回到神座上,说:“普绪克,你确实很美丽,是你比维纳斯更美的容貌给了你这样的机会。” 维纳斯,丘比特的母亲,最美丽的女神。 一时间普绪克想了很多,她开始怀疑为什么从未见过维纳斯的城民们某天突然就高呼她比维纳斯还要美,要让她当新的美神。 “……”她突然意识到,不仅仅爱神在欺骗和愚弄她,被她衷心认为仁慈,代表理性、秩序与光明的神,竟也在欺骗愚弄她。 “你怎么了,不应该感激我吗?”高高在上的阿波罗发现了她的沉默,并为此感到不满。 普绪克紧咬着牙几乎要将牙咬碎,什么理性与秩序,什么伟大的光明神,也是一个骗子! 她脑海里已经顾不得什么报复丘比特,也顾不得得罪天神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她从一个个记载的故事里学会了善良、真诚、恭敬,而真正的天神却只能看到欺骗、卑鄙、傲慢。 普绪克缓缓站起来,双手十指交错说:“我由衷地感激您,我想向您表达至高的敬意,请允许我亲吻您的脚尖。” “我允许你的敬畏。”阿波罗被夸得很舒坦,坐得端正等候她的敬意。 普绪克走上台阶,俯首跪在阿波罗的面前,她牢牢握住掩披巾下的金色神杯,她突然站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神杯砸在阿波罗的头上。 “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