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因为我分化成a了[综武侠]》 1、师父新收的小师妹 日头正好,槐树叶层层叠叠,筛下的光斑宛如细碎的金子一般。粗壮横枝上躺着名豆蔻年纪的少女,一身水绿的衫子让她整个儿地融进了浓荫里。 她歪着头,“咔嚓”一声咬在野果上,声音清脆。果子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少女满足地眯起了眸子。纤长的睫毛似两弯小扇,在眼下投出的淡淡的阴影。一束阳光恰好落在她挺翘的鼻尖上,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微晃动着。 少女名为方伊亭,乃是当今峨眉派掌门的亲传四弟子。 也是一名穿越者。 方伊亭前世叫做方依汀,她的穿越很特别。与其说特别,不如说是莫名其妙。她躺在床上,为入睡准备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用这些幻想糊掉一天的疲惫,就这样睡着了。 眼睛一闭,一睁,她就成了个襁褓中的婴儿。 行吧,穿到古代了,随遇而安吧。反正家里看着挺殷实的样子,她有好几个乳娘乳爹,每天被人抱着哄睡呢。 等一等,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乳爹? 自然是因为她穿的是个abo位面啊。这个世界除却男女外,还有天乾、中庸和地坤三种二次分化的性别。她就是被她的爹生下来的。 本以为要过上千金小姐的幸福生活,前世做牛马的日子终于远去了。可是呢,好景不长,五岁那年方氏被抄家流放了,母亲用了一招狸猫换太子,把她秘密送上了峨眉山。她才知道,自家大姨原来是灭绝师太。 对,没错,就是那个灭绝师太。她穿的竟然是倚天屠龙记的世界。 许是因为她是灭绝师太在俗家时最疼爱的小妹留下的孩子,她的面容又与母亲六分相似,灭绝师太对她格外宠爱与宽纵。 所以她才能在弟子们集体修行的时候偷溜出来消遣。 吃了几口,她闲着的那只脚轻轻晃荡起来,绣着缠枝莲纹的鞋一下一下地踩着空气。 唉……不过比起现代那种个个硕大饱满的果子来说,手上的野果就显得格外没滋没味了。她扔掉了自己先前费心挑选的果子,腕间的素银镯滑到小臂中段,露出了一截白皙的皓腕。她用手枕住脑袋,打算就这么睡一觉。 方伊亭又开始想念前世了。但是也没有任何办法,回不去了。 “知——知——”不识趣的蝉大叫起来。 “啧。” 她摘了片叶子,手腕随意一抖,精准打中了三尺外树枝上停着的蝉,蝉一下子就掉了下去,没了声响。 嗯。有武功就是好。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武学天赋极佳。若不是头顶上早有个纪晓芙,师父都要考虑让她来继承掌门之位了。 如果是那样,方伊亭就要退避三舍了。她的理想是天下任我逍遥啊,继承门派还是太累了的说。 峨眉派下山历练是传统,纪师姐已经下山了历练了多回,也不知遇见了杨逍没有。但这个世界的纪师姐是天乾,殷梨亭是中庸,二人没有婚约,就是不知杨逍是不是地坤……唉。 若是纪晓芙又被拐了,她也有二手准备。 那就是……香香软软的小师妹,周芷若上山。 嘿嘿,师妹。 别误会,方伊亭并非变态。她只是单纯喜欢美丽的事物。并且倚天中的周芷若,前期性格是很温柔的。只要稍加调……啊不,引导,一定能成为峨眉派的好掌门。 如此复盘一遍,她就快要安详地入睡了…… “方——!伊——亭——!” “诶啊!” 她被人一惊,噗通一声掉了下来。好在她及时调动真气护体,不然这会屁股都要摔成八瓣了。 她扶着树站了起来,丁敏君就站在她面前,阴测测地看着她。 “啊啊,是师姐啊,找我有什么事?”方伊亭眨了眨眸子。 丁敏君冷哼了一声,“师妹倒是叫我好找。” “怎么,又在这里偷闲?师父常说师妹天资聪颖,看来果真不假。这般惫懒,修为也能不落,师姐我可真是羡慕。若是你能再勤奋些……” 再勤奋些,让纪晓芙那个贱人坐不上掌门之位就好了。 方伊亭浅翻了个白眼。再勤奋些,她生怕担子落不到自个儿身上吗?况且这话丁敏君已经说过不下百次,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其实,丁师姐并不似小说中那般“毒手无盐”的刻薄。和她相处多年,在方伊亭看来,丁师姐不过是个有些傲娇的女子罢了,她和自己的关系算得上不错。丁敏君下山归来,会给她带各式各样的小礼物,会亲手帮她编发,也会在她逃讲习后帮她补课…… 她可以把倚天的原著当参照,却不能硬把小说往活生生的人上套。不过有一点,丁师姐确实不喜纪师姐。 纪师姐性格温柔,呃,而丁师姐认为,她很装。 也就是“白莲”了。丁敏君给纪晓芙贴了白莲标签。 她们前后脚入门,灭绝师太把更多的心思花费在了天赋高的纪晓芙的身上,导致对丁敏君的关注度下降。这也是丁敏君厌恶她的原因之一。 方伊亭面上扬起了一个贱兮兮的笑容,“哼哼,再勤奋些,我做什么去?我又不求武功多高,够用就行。” 她一把挽住丁敏君的手臂,“师姐若是想当掌门,就自跟师父说去,哪儿有拐个弯叫别人勤奋努力的?” 丁敏君吓了一跳。她可不敢,方伊亭这话要叫人听见了,她人是没事,自己说不得就要倒大霉。毕竟自己可不是师父的侄女。 她有此心又如何,师父从未正眼看过自己。明明自己这么努力,师父眼中却只有纪晓芙!后面有了方伊亭,但是连方伊亭都没能比得上纪晓芙在师父心中的地位。 伊亭自己也不争气! 丁敏君越想脸越黑,没了跟人打嘴仗的心思,“师父叫我们都去栖云堂一趟,新收了位小师妹。” “新师妹?”方伊亭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莫非今天就是周芷若上山的日子? 说来惭愧。方伊亭是在小时候看的倚天屠龙记剧版,记忆早就不甚清晰,只记得一些重要的事件和人物,时间线在她脑子里乱乱的。不过这都abo世界了,那个时间线是否可以参考,也得打问号。 “哪家的姑娘?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见?” 丁敏君又哼了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谁知道是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野丫头,运气好入了师父的眼罢了。瞧那怯生生的模样,一股子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也配入我们峨眉派?” 她说着,一边拍打方伊亭的手,“不许挽着我,叫人看见了多害臊?” 方伊亭就不听,黏她黏得更紧。 两人就这么一路纠缠着来到大殿。中间无数人被看见,他们都视若无睹。大家都知道,掌门的侄女,亲传四弟子是个混不吝的。 丁敏君依旧羞得不行,可大家对她却只有同情。 栖云堂是掌门处置事务,会见宾客之所,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方伊亭一入殿,也安静了下来,与丁敏君一块儿行礼。 “弟子见过师父。” 堂上主位,灭绝师太抿了一口杯中茶水。 她穿着一袭道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刀,不怒自威。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大师姐静玄垂手侍立在侧,神色恭谨。 但当灭绝师太的目光看向方伊亭时,眸中却多了一丝柔和。 “嗯。” 方伊亭的目光已经被静玄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过去了。 这个女孩……真的好小哦。 周芷若说是有十岁,古代算虚岁,应该只有八岁多。她身量未足,瘦弱得厉害,穿着一身布衣,像是一株轻飘飘的芦苇,一折就会断掉。女孩的手绞着衣角,一张小脸削尖,嘴唇抿着。 此时已经能从她姣丽的五官,看出她日后倾城绝艳的影子来了。只是她此刻畏畏缩缩,看上去十分怯懦。 这就是丁敏君眼中的小家子气了。 周芷若毕竟年纪小,又遭逢变故,哪儿能有什么气质啊。 “都来了,”灭绝师太道,“这是周芷若,从今日起,便是你们的小师妹。” 果然是她。 方伊亭在听到这句话时,心中才产生一种尘埃落定之感,随即又隐隐兴奋起来。 这可是周芷若诶! “芷若,过来,”灭绝师太的语气谈不上温和,却已算是有耐心了,“这是你二师姐丁敏君,这是你四师姐方伊亭。” “你三师姐如今在外游历,日后会见到的。其余的……你若是愿意,也可以称她们一声师姐。” 不愿意就直呼其名。方伊亭就是如此称呼非是自家大姨亲传弟子的那些个弟子的,平日里静虚静空地喊,也有小贝贝、小珠儿这样叫的。 周芷若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慢慢站了出来。丁敏君见状,眸中的讽刺更深了。 静玄在一旁温言道,“芷若师妹初来,想是还有些怕生。” 周芷若向着方伊亭二人见礼。长睫颤动着抬起时,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黑白分明,澈如山泉。 湿漉漉的,像小狗勾。方伊亭如是想。 可爱。 灭绝师太点了点头,“好,既入我峨眉,当守门规,勤学苦练,光大门户。敏君,伊亭,你们做师姐的,平日也多照应些。” 丁敏君淡淡应了声“是”。 方伊亭忽然上前几步,走到了周芷若面前。 然后蹲下身,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手。 即便此时才刚入秋,山中也要更冷上几分,周芷若没有武功根基,手有些凉。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那双手温暖地包裹着,让她僵住了。 “别怕,”方伊亭的声音清亮,“我叫方伊亭,以后你就是我小师妹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芷若那双因惊愕而睁大的眸子,笑容更深了些,“师姐会罩着你的。” 然后你当了掌门,罩着我。 周芷若呆呆地看着她。 许多年后,周芷若仍然记得这一刻,方伊亭掌心的温度。这时她还不懂这个许诺,只是本能地贪恋着这陌生地方的新师姐散发出的善意。 灭绝师太并未出言制止,唇角似乎还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伊亭这时候看着,真的很像她的母亲。 丁敏君却觉得方伊亭今天是吃错药了。怎么就对这么个鸡崽子一样的小姑娘发散温情了?反正她是看不上。 方伊亭:诶嘿嘿,这个素我日后的大腿,诶嘿嘿。【】 2、成人兆和中伤 “好了,”灭绝师太终于出言,“见也见过了。静玄,带芷若去安置,将门规戒律,先与她分说清楚。” “是,师父。”静玄应声,“芷若师妹,随我来吧。” 周芷若害羞地抿了抿唇,方伊亭松开手,对她鼓励地点点头。 小姑娘这才牵上静玄的手,随她一起往堂后走去。 方伊亭目送着她离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侧门帘幕之后,才收回目光。她琢磨着,要和周芷若多多接触才好。人生地不熟的,小孩儿心里一定很慌张,自己得帮她适应。 “伊亭。”灭绝师太忽然唤道。 “师父?”方伊亭连忙收敛心神,应道。 “你近日,剑法练得如何?”灭绝师太看着她,语气平淡。 她口中的剑法便是指峨眉派的镇派武学之一,“飘雪穿云”剑法。方伊亭性子跳脱,正合剑法轻逸迅捷的特点,因此灭绝师太着重让她练习此剑法。 方伊亭撅了撅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可怜些,“嗯……弟子练了,练了。” “哦?练了。答非所问,我是问你,练的如何了。”灭绝师太并不吃这一套。 方伊亭眼珠儿一转,师父定是已经知道自己逃修习的事情了,她连忙道,“弟子知错了,回去一定好好练习。” 灭绝师太不语。 方伊亭又偷偷扯了扯丁敏君的衣角,希望她帮自己求情。丁敏君装没感觉,其实在心中尖叫, 你这家伙当师父眼睛是瞎的吗?! 灭绝师太终于“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都下去吧,伊亭留下。” 方伊亭:!!! 丁敏君和其他门人立即退走。三息之后,堂中就只剩下灭绝师太和方伊亭两个人。 方伊亭立刻蹭到了灭绝师太身边。 “姨娘,人家知错了嘛,”方伊亭撒娇,轻轻拉扯着灭绝师太的衣袖,“伊亭回去就闭关,不练出个样子绝不出门!大姨您就别骂我啦……” “若只为剑法,何须屏退左右?” 耶?不是因为这个?难道是因为自己半夜溜厨房偷吃太多被发现了?还是师父发现库房中的夜明珠不见了…… 事情太多,根本不知道是哪件。 灭绝师太无奈,任她扯着袖子,“静心,内视。你的气海丹田,是否近来愈发活跃,温热渐生,甚至偶有不受控的躁动?” 方伊亭的表情僵住了。她依言凝神,片刻后,迟疑地点点头。其实她自己平日运功,也有所感觉。 “是有些……尤其夜里,气血翻腾,练剑时偶尔也会莫名地心浮气躁。”方伊亭困惑道。 她还以为,是单纯因为换季让身体不适应呢。 “大姨,是我练功出岔子了?” “非是如此,”灭绝师太叹了一声,“是‘成人兆’要到了。” “成人兆?”方伊亭一惊。 对,对哦!这个世界是有二次分化的! 说起来不知道自己会分化成什么啊。于他们正派而言,分化成天乾最有利于武功修习,各大门派的掌门也多是天乾。不过灭绝师太就是少有的以中庸之身稳坐掌门之位的人。 方伊亭却觉得,自己若是中庸就好了,不会受信期限制,也没有信香、闻不见信香。 这边灭绝师太还在继续说着,“我方氏的血脉有些特殊,二次分化之期比常人更凶险,也更难熬。算你年纪,就在这一两月间。” “这么快?”方伊亭咽了口唾沫,“师父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因为,我方氏女子的成人兆皆是在十四岁露月,绝无例外。” 灭绝师太斩钉截铁道,“此关凶险,关乎你的根基,绝不能有半分闪失。后山幽静,我已命人将石室清理出来了。明日一早,你便随我过去,由我亲自护持,直至你平安度过成人兆。” 去后山?闭关?还是被师父亲自盯着? 方伊亭脑子里“轰”的一声。天塌了呀。 后山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树,整日对着方艳青,困在方寸之地……光是想想就让她喘不过气。而且芷若刚刚拜入山门,她还想着多给小朋友送些温暖呢,怎么就给她整去后山闭关了? “不,不用了吧姨?” 她急了,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讨好,“我在自己房里也行!我发誓,绝对不乱跑,不乱动,每天按时打坐练功!您是一派之主,事务繁忙,何必为我这点小事劳心劳力?门派里也离不开您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瞄灭绝师太的脸色,“您知道的,我最怕闷了。后山连个鬼影都没有,没等成人兆来,我先憋疯了!” “贫尼不是人?”灭绝师太斜她一眼。 “哎唷,我的好姨娘,就在前山,成人兆那么重要,我哪儿敢胡来?好不好嘛,看在我娘亲的份上……” 她使出从小用到大的杀手锏,眼巴巴地望着,指望能从那双冷硬的眸子里看出一丝松动来。 但这次却没有奏效。 灭绝师太将衣袖从方伊亭手中抽了出来。 “伊亭,此事没得商量。” “你是我方家最后的血脉,是我亲妹留下的唯一骨血。我族分化之险,你可能不甚清楚。但我方家曾有许多子弟因无人护持或心志不坚,而导致分化失败,根基尽毁,甚至心性大变,成了疯癫之人!” 方伊亭目瞪口呆,这她是真不知道。 “你的性子,姨娘实在放心不下。”灭绝师太闭了闭眼。 “门派事务再多,我也得看顾你。后山清苦,正好磨砺你的心性,让你学学何时该沉静下来,”她徐徐道,“这对你的修行也有裨益。待你顺利分化,还怕姨娘不放你出来不成?到时你也该下山历练了。天高海阔,随你去闯。” 古代女子十五岁及笄,都可以嫁娶了。而峨眉派的弟子亦是十四五岁就能去历练了。 方伊亭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来什么。 “你可明白?” “是。弟子遵命。”她的声音闷闷的。 好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灭绝师太看着她这可怜的模样,拍了拍她的手臂,“明白就好。今夜回去收拾,明日辰时随我入山。你去吧。” 方伊亭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大殿。 灭绝师太独坐殿中,许久,才轻轻地呼一口气。 *** 却说这边,静玄将周芷若安置在了静心苑中。 周芷若看着这干净明亮的厢房,一时有些局促。静玄仔细叮嘱了她日常起居和门规事项。但她身为峨眉派管事事务繁多,也不可能留在这儿一直看顾,于是便离去了。 她换上了新领的弟子服饰,独自在房中坐着。 周芷若一路上看见了不少弟子,她们皆对自己投来目光,其中夹杂着或好奇或嫌恶……总之是各样的情绪。好奇是正常的,但嫌恶,应当是因为自己身上的衣物脏污,料子又不好。 她心思敏感细腻,一时就有些自惭形秽。又想起自己如今家破人亡,就更想落泪。 但周芷若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她如今已是峨眉派弟子,得了此番机缘,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更当珍惜,更当坚强起来。 她很快就发现了架上的书籍,取了一本下来看,聊以慰藉,顺便转移一下情绪。她的父亲极喜爱她,是教了她认字的。 说起来静心苑的弟子内室本是不放这些山水杂记的,但方伊亭曾强烈抗议,管事就加上了这一采购事项,于是她们房中都有了两三本这种书。 周芷若看得入迷,直到腹中饥饿,才想起该去用饭了。 峨眉派的膳堂宽敞明亮,她来得有些晚了,已经有许多弟子三五成群地坐着。她们谈笑着,碗筷碰撞声与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不过峨眉派门规较严,没有大声喧哗的,大家发出的声音都很克制。 周芷若的出现,像一颗石子坠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默默地走到领取饭食的地方,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素斋。今日的饭食是米饭,白菜豆腐,清炒丝瓜与清汤。周芷若环顾四周,找了个空位坐下。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不远处那桌传来的,刻意压低却又能让她刚好听见的议论声。 那一桌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弟子,都是十一二岁的模样。她们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周芷若这边。 峨眉派弟子服统一,是如何如何看出她们衣着光鲜的呢?自然是首饰。她们身上戴着金银钗环,其中两个人的手上还有镯子。 “瞧见没?新来的那个,静玄师伯亲自安排的。”一个圆脸少女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饭菜,语气好奇。 “我瞧见是往‘静心苑’那边去了!”另一个高挑些的少女接口,声音中透着一丝酸意,“那地方虽然偏僻,可一向不是给我们这些人住的。你们说,她什么来头?” 头戴金簪的女孩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青菜,嘴角噙着丝玩味的笑意,“来头?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正常路子进来的。” 女孩是鹅蛋脸,皮肤比她身边的几人都要白皙两分,五官也更为俏丽。 “外门考核都没见过她的人影,直接就穿了这身衣服。”她哼了一声,“我们当年可是实打实练了两年,又经过几轮比试,才进来的。她啊,倒真是一步登天了。” 顾轻妍出自川地顾氏,入峨眉派时本想走些后门路子,但都被拒了。她是靠自己过了门派考核,才成为峨眉弟子的,就对周芷若格外不屑。 那圆脸少女顺着话头猜测,“我看她走路的样子轻飘飘的,不像是有功夫底子。你们说她会不会是什么世家里的小姐,走了哪位师伯的门路送进来……” “世家?”高挑少女撇撇嘴,“潇潇你记性那么差,她当时穿的什么,你忘了?绝对不是。她呀,肯定是穷乡僻壤来的。” 顾轻妍嗤笑一声,“我看也是。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可能是家里长辈从前对师门有恩,掌门她老人家念旧情,才破例允许收容的吧?” 她刻意将“收容”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又瞥了眼周芷若。 这么一看,这乡下丫头竟然比她还要好看?但顾轻妍是不会承认的。 “不管是哪种,”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总之是与我们不同的。她这个年纪,应该跟我们是一批,瞧着吧,一点根基都没有,日后练功场上,有的是苦头吃。只盼着别太拖累我们,跟她一起受罚才好。” 几人都认同地点点头。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刺过来。周芷若捏着筷子的手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碗中的饭菜明明香气四溢,此刻也失了滋味。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头埋得低低的,眼泪几乎要落到碗里。耳边隐约还能听见那边压抑的嘲笑声,“我看那……”“就是就是……” 周芷若匆匆将剩下的饭菜扒拉进嘴里,便起身将碗筷送到厨下,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膳堂。 顾轻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中划过一丝得意。【】 3、采药 周芷若沿着青石小径埋头疾走,只想快些回到静心苑。虽然没有多少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但她还是觉得一直在被人凝视着,脊背上不时有针刺一样的感觉。 “等……等一下!” 一个略显急促,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芷若脚步一顿,迟疑地回过头。只见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追了上来,脸颊因小跑而泛着红晕。 这少女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柔弱,身上的弟子服洗得有些发旧,却十分干净。 峨眉派只给弟子配备四季八套弟子服,也就是一季两件。有家资的自然会选择多订几套,方便更换。而囊中羞涩的便只能两套更换着穿。陈依澜便是其中的一个。 “你……你是新来的师妹吧?”陈依澜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 灭绝师太暂时没有公开周芷若的身份,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位新师妹其实是她的师叔。 而方艳青之所以选择这么做,是因为她不想坏了峨眉派的风气。她不好拂张君宝的面子,可周芷若确实没有基础,忽然宣布,恐门派内非议不断。周芷若根骨不错,她打算等这孩子表现得稍微突出些,再在明面上将她收做弟子。 “我叫陈依澜,比你早半年入门。” 周芷若警惕地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方才膳堂的经历让她此刻心绪不佳,也不由得往坏的方向揣测陈依澜的意图。 陈依澜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连忙摆手,“你别怕,我没有恶意。我、我只是看见你刚才……”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追上周芷若并叫住她,已经花费了她好大的勇气。 最终,陈依澜只是低声道,“顾师姐她们……说话是那样的,你别往心里去。” 语气中的善意不似作伪,周芷若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依澜见她肯搭理自己,脸上露出笑容,追了上去,与她并肩而行。周芷若皱了皱眉头,却也任了。 …… “我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她们觉得我资质平庸,没有家世,不配与她们一同进学。”陈依澜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彩色丝线编织而成的手环,样式简单,却很别致。 “这个送给你。” 周芷若迟疑了片刻,不知该不该接。陈依澜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也确实让她好了不少。 陈依澜见她犹豫,拉起了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腕上戴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手环。“我自己编的,不值什么钱。” 周芷若看着那朴素的手环,又看向陈依澜腕间那相同的一个,心中略有触动。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手环,低声道,“谢谢你,陈师姐。” “叫我依澜就好。”陈依澜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以后早课、修行,若是你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 周芷若将手环攥在手心,点了点头。 与陈依澜分别后,周芷若回到静心苑。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她才慢慢摊开手掌,将那枚手环戴在腕上。微凉的绳环很快被体温焐热,她抚摸着它,唇角微微扬起。 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 然而,这份友情的建立,并不能改变她们在峨眉派的处境。 自那以后,周芷若便与陈依澜结伴而行。晨钟暮鼓,课业修行,一个月以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但这明显的结对,也使得她们在人群中更加显眼。 顾轻妍那一伙人,见到她们二人同行,眼中的讥诮更浓。虽不再像初次那般明目张胆地嘲讽,但却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孤立和排挤她们。 习课堂内,弟子们各自寻找相熟的同伴讨论,三五个地结成一个个小团体。唯独周芷若和陈依澜周围,总是空出一圈。而当她们试图靠近其他人时,原本热烈的讨论就会瞬间冷却。 练功场上分组演练,她们两人总是被默契地剩下来,自动成为一组。偶尔有负责指导的师姐看不过去,想将她们并进其他小组,那些组员虽不敢明着反对,脸上却明显带着不情愿,和她们的交流也少的可怜。 同批入门的其他弟子,或许并非个个都如顾轻妍她们一样充满恶意。可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谁也不愿为了两个无足轻重的人,去得罪以顾家长女为首的那群有背景的人。 好在二人有彼此慰藉,也不算太难过。友情在艰难的环境下更为深厚了。 ***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山间弥漫着草木清香的气息。今天是她们这一批弟子锻体的日子。 授业师姐肃立在前,用了几分内力,让声音能够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的耳中。 “今日于山中锻体,每人需采集各种草药,共二十株。午时于此处查验。” “若采得珍稀药材,可抵普通草药十株,另有赏;若未足数,则需受罚。听清楚了吗!” “喏!”弟子们齐声应答。 “好,散!”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部分弟子显然有所准备,或是家中提前搜罗了信息,或是入门后已找师姐师兄了解过,结伴结团地朝着几处已知盛产草药的区域走去。 周芷若和陈依澜也跟着一群人前往北面的山坡上。 周芷若眼尖,很快就看见了地面上的一株黄连,就要上前采摘。 然而,一个身影便拦在了前面。周芷若疑惑地看着她,在她记忆中,她似乎和这位同辈没什么交集。 “对,对不起,周师妹。这边地方小,我们几个人刚刚已经占了……”少女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此处怕是挤不下旁人了。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此时她口中的几人也围了过来,看着周芷若,目光不善。 陈依澜试图分辩,“张师姐,这里地方还很大……” “她说挤了就是挤了,听不见吗?!”另一名弟子不耐烦地打断她,“怎么,还是你们听不懂人话?” 陈依澜被这么一凶,眼眶就有些湿润了。周芷若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依澜,我们去别处吧。溪谷应该会有很多的。” 二人又花费了一些时间,赶到了溪谷处。 可刚到谷口,就见顾轻妍和另外两名弟子正站在那儿。顾轻妍自然也看到了她们她们,淡淡一笑。 “周师妹,陈师妹,这溪谷草药不多,我们已经占了,二位还是另寻他处吧。” 再一次被明目张胆地排挤。周芷若抿紧了唇,她能感觉到陈依澜拉着她衣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是,没有办法。如果和人起纷争,她们的处境说不定会更加艰难。其实周芷若是可以向静玄告状的,但她怕给师姐添麻烦……还有,怕此事让灭绝师太知道了,会觉得她无能,从而对她失望。 周芷若想,这些只是暂时的。她一定会想办法,会努力修炼,直到能够来解决这一切。更何况她身边还有陈依澜,若是她慌了,依澜肯定会崩溃的。 可被人欺凌的感觉怎么可能被随便忽略?她只有十岁,这样的隐忍,让她的心脏像是被反复攥紧那样难受。 她们又去了两处,一样被驱离。时间已经过半,有草药的地方几乎要被人摘完了,弟子们纷纷走开去,只留下零散的残茎败叶。 周芷若和陈依澜的背篓里依旧空空荡荡,只有三两株好不容易才发现的草药。 陈依澜的声音哽咽,“芷若,怎么办…再采不到,我们就要受罚了……” 周芷若的心也一点点地沉下去。她明白,在这些相对安全且资源尚可的地方,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不远处陡峭的山坡——雀嘴崖。 那里地势险峻,罕有人至,应当会有未被采摘的草药。此刻雀嘴崖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周芷若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陈依澜的手,“依澜,我们去雀嘴崖。” 陈依澜脸色瞬间白了,“雀嘴崖?那里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周芷若打断她,“你看这里,还有草药么?若是你怕,便留在下面吧,我去。若有收获,我会分予你的。” “你别去,”陈依澜的声音带着哭腔,拽住她的衣袖道,“实在不行,我们去求求华阳师姐…… 华阳师姐就是那位授业师姐。她是静玄的弟子,却极崇拜灭绝师太,性子也很是严厉。周芷若知道这行不通。 “你留在下面吧,”周芷若道,“石缝里,树下边,仔细看看。” 陈依澜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周芷若已经转身,走向了雀嘴崖。 …… 周芷若攀爬着,岩石的棱角割得她掌心火辣辣地疼,每往上一步都要使尽力气。她紧紧贴着岩壁,脚尖在石头之间寻找支点。她已经十分小心,却还是有两次踏空,踩落的碎石滚下陡峭的山坡。 不过好在,她采到了好几株品相不错的草药。可如果是两个人的量,却还远远不足。 她仰起头,目光在山壁间搜寻,忽然定在了更高处。 哪里竟然有一株石斛! 若是珍稀草药,可抵十株…… 这段岩壁更加陡峭,她不敢有丝毫分心,终于,她挪到了石斛生长的地方。 她屏住呼吸,左手死死抠住头顶的岩缝,整个身子几乎悬空,右手竭力地伸向石斛。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叶片。 “咔嚓。” 周芷若脚下的石块突然崩裂了。 她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就向下坠落! 电光石火间,一道水绿色的身影如鹰隼般疾掠而下。周芷若的腰骤然被人搂住,天旋地转间,她落进一个带着果木清香的怀抱,下坠的势头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抵消。 来人的足尖在山壁上轻点跃踏,衣袂翻飞,抱着她稳稳落到一处平台上。 周芷若惊魂未定,浑身发软。她抬头,对上一双满含着担忧的杏目。 是方伊亭。 “方、方师姐……” 周芷若嘴唇哆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爬满了心头。 她好后悔,若是没有师姐,此刻她不是死,也是重伤了。【】 4、分化 说起来,方伊亭为何会在此处? 自然是因为她在后山实在是太无聊了!灭绝师太见她坚持了这么久,整个人都打蔫了,这才勉强同意让她出去放放风。 方伊亭被抽走的灵魂瞬间回来了。三下两下就没了踪影。 灭绝师太:…… 此时方伊亭看着周芷若苍白的小脸,放缓了语气,“说吧,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儿?” 别说周芷若,就连方伊亭自己都快吓晕了。要不是她眼尖看见,她的小师妹说不定已经无了。 这怎么可以?! 周芷若犹豫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她将顾轻妍等人如何排挤她与陈依澜、如何占尽好采的区域,逼得她们无处可去的经过简单说了。 方伊听完,两弯新月眉蹙了起来,却没说什么。 不公开周芷若的身份是灭绝师太做的决定,她不好置喙。但她的特殊待遇引起了其他弟子的不满,这也是可以想到的。方伊亭自己现在被困在后山,竟然真的没什么能帮到周芷若的,先前的话看来倒是食言了。 她不由得有些羞愧。 方伊亭伸手拿过周芷若背着的药篓,掂了掂里面寥寥无几的草药,“在这等着,我去帮你采药。” 方伊亭说完,不等周芷若反应,绿影一闪,人已不见了。 周芷若独自留在原地。 山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被厚重的云遮住,有风拂过,带来丝丝入骨的冷意。周芷若抱紧了双臂,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她听了不少关于这位方师姐的传言,性子跳脱,行事往往出人意料,想一出是一出……等等。 周芷若想起之前,方伊亭也曾握着她的手,说过会照应她,可转头就不知去了哪里,承诺自然不了了之。 方伊亭被灭绝师太带到后山度过二次分化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周芷若自然不可能晓得。 周芷若如今在想,这位四师姐,会不会是觉得无聊,故意拿自己寻开心?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想象着自己焦急等待的模样,以此取乐? 毕竟,方师姐的功夫仅次于弟子中的第一人纪晓芙,采些草药而已,何须这么久? 各种猜测在她脑中翻腾,让她坐立难安。若方师姐真是戏弄她,她不仅完不成任务,还要独自在这险地,待到不知何时……想到此处,连同之前的那些委屈,周芷若鼻尖发酸,眼泪要掉不掉。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准备自己冒险去寻下山之路时,平台下终于传来了动静。 方伊亭轻巧地落回她面前,呼吸有些急促,衣上也蹭了不少灰土。她将那个小药篓塞回周芷若怀里,语中带着些懊恼。 “喏,给你。忘了问你到底要多少,我就把看到的都薅来了,你看看,够不够?” 方伊亭自从修习以来就被灭绝师太带在身边,这些普通弟子的修习课,她从前都不怎么参与过。 周芷若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药篓里赫然装着小半篓的药材,岩黄连、崖藤、石斛……各种各样的草药。而其中还有几株她不认识的草药,想来也非是凡品。 若是灭绝师太在此,一定会被气得头晕。有些药株都未长到年份,就被她这么摘下来了! 原来……不是戏弄。是真的去帮她采药了,因为不知道具体数目,竟采了这么多。 一股暖意驱散了不安和猜疑,弥漫周芷若的心头,让她的喉咙有些发哽。她抱着小药篓,低下头小声道,“谢谢,谢谢师姐。” 她一点都不计较师姐之前食言的事情了。 “行吧,那我带你下去。” 话音刚落,方伊亭就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周芷若惊呼一声,慌忙攥住对方衣襟,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捂着药篓的盖子。 方伊亭觉得怀里的人怪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不过想来也是,峨眉派的伙食素,味道淡,在她看来不算美味。她自己倒是经常打野味来吃,改天要让师妹也尝尝,给小孩补充些营养才好。 她纵身跃下陡坡,足尖轻踏,每次落点,衣袂便绽开一朵绿萼。周芷若上山时觉得还行,但此刻一往下看,便觉得阵阵头晕目眩,只得转过脸,埋在方伊亭的肩窝里。 不知师姐用的是什么香……淡淡的甜,让人十分安心。 待到平地,方伊亭轻轻将她放下。周芷若踉跄半步,这才站稳,脸颊有些微红,“多谢师姐。” “那几个找你麻烦的,”方伊亭不怎么在乎形象,随意抖了抖身上尘土,“要我陪你回去,讨个公道么?” 周芷若摇了摇头,她有自己的打算的。 “也是。”方伊亭笑了笑。 若非心里头憋着股劲儿,怎么会独上雀嘴崖?她可是周芷若,她要让人看看她的厉害呢。自己为她出头,就失了意思了。 方伊亭解下腰间的青玉牌,“师父命我在后山和她一同修行,是师姐对不住你,没能好好护着你。” 周芷若一愣,她不曾想方伊亭竟然会亲自向她道歉。方伊亭把玉牌放在她掌心,又见人呆呆的,帮她把五指合拢了。 玉料触手生温,上边雕着流云纹,正中有一“亭”字。 “收着吧,”方伊亭刮了一下周芷若的鼻梁,“你如实和授业师姐说,药材大半是我采的,也要跟她说,是有人刻意为难你。若是她要责罚你,就说——” “我担保,你周芷若无错。如果有错,这错处也就由我方伊亭一力承担。” 方伊亭心中冷笑。 胆敢欺负她的小师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不怕她找麻烦,就尽管来。放在现代,那些个弟子就是小学生,方伊亭还怕几个小学生不成。 “诶诶……怎么哭了?”方伊亭见人瘪着小嘴,一阵心疼,忙给人擦拭泪水。 周芷若也不知怎么回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她也不想的……在师姐面前这么丢脸。 可她就是忍不住。 方伊亭手足无措,前世的二十年加上今生十四年的人生,她可是没有积攒一点儿安慰小孩的经验。她只能将人抱在怀中,不断抚着周芷若的脊背安抚。 好一会儿,人才渐渐止住哭泣,肩膀还是一颤一颤的。 呼……方伊亭松了口气。 师妹若是再哭下去,她就只能把人拎到自家大姨面前,帮人告状去。 “那师姐,我,我回去了。”周芷若眨了眨眸子,眼尾通红着。 “好,去吧。”方伊亭揉了揉她的脑袋。 周芷若刚转过身,身后却传来一重物落地的声响。她猛地回过头,只见方伊亭竟然倒在了地上。 方伊亭怎么都不会想到,她在后山待了那么久,都没等来二次分化。就出来这么一会儿,竟然就来了? 事实证明,人倒霉的时候是这样的。 “师姐!” 周芷若连忙跑了过去,跪在方伊亭身旁。她触到的肌肤烫得吓人,方伊亭的鬓发已被汗浸透,黏在潮红的面颊上。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杏眸此刻紧闭着,长睫微微颤抖,唇色发白。 “热……”方伊亭无意识地低吟。她蜷缩着身子,腹部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不时抽搐着。 迷蒙之际,她还想着,自家大姨说得果然没错。真的是好痛!痛得她想死…… 来个人结果她吧! 周芷若试着扶方伊亭坐起,可两人终究是有体型差距,就只能这么半拖半拽着,她急得冒了满头的汗。 “来人,来人啊——” 她刚要呼救,灭绝师太已经如一阵风般飘然而至。她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脸色差得几乎要结霜。 “胡闹!” 这一声斥责不知是对谁。她俯身探向方伊亭颈侧,指腹刚触到筋脉,眉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周芷若吓得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方伊亭为何倒下,但若是因为帮她采药才变成这样…… “今日之事与你无关,”灭绝师太抬眼,“你自行下山。” 她灰袍一卷,已将方伊亭整个抱起。那身影在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留下周芷若在原地怔怔。 *** 后山石室内。 灭绝师太将方伊亭平放在床上,三指扣住她的腕脉。起初脉象躁盛,在指下横冲直撞,正是觉醒为天乾或者地坤的典型征兆。 她的左手已探入怀中,触到那个药瓶。若是在此时服下促化丹,配合她的内力引导,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助这孩子尽快地完成分化,免她遭受这绵长的痛苦。 可脉象又忽然变了。那躁盛的脉象竟慢慢缓了,如同滚水被抽去了柴火,渐渐地平静下来,只余下些许微澜。 灭绝师太又心生犹疑。 她屏息再探,那脉象虽还有些虚浮,但已然显出几分中庸的平和之象。这转变不同寻常,倒像是……被什么强行压制了一般。 其实分化也与个人的意志相关。方伊亭不想变成天乾或者地坤,所以是她本人在抗拒着分化。 灭绝师太眯起了眸子。 若是此刻用药,或许还能挽回,赌一把她是否能够分化成天乾,而天乾正是辅助修行的绝佳体质。 但方才那诡异的脉象波动,分明透着蹊跷。若是强行逆转,灭绝师太又怕损了她的根基。 方伊亭无意识地蹙起眉头,鼻腔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灭绝师太凝视她良久,终是没有将药瓶拿出来。 “罢了。” 她起手运功,精纯的内力在方伊亭的经络中一遍又一遍地游走,帮助她稳定下来。【】 5、翻窗 周芷若带着药篓回来时,刚好赶上验收。不少弟子在窃窃私语着,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番,看见陈依澜站在队列最末,头埋得低低的。 她松了一口气,快速站到了人身侧。周芷若要开口,将药株分予她,目光落在陈依澜打开着的药篓里,忽地凝住了。 陈依澜的药篓里,各类药株码得整整齐齐,分明已经足数。她心中疑惑。 陈依澜察觉到她的目光,脸颊倏地涨红。她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解释什么,“芷若,我……” “吵什么,给我肃静!” 华阳一声令下,场地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查验开始,队伍缓慢前移。轮到顾轻妍时,她从容不迫地倒出药草,竟比要求的还要多出数株。 “不错。”华阳难得赞许地点点头。 前头也有多出数量的,但都没有似顾轻妍一般,药株品相皆好的。 顾轻妍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空药篓回到队伍中,目光在掠过队尾时带着三分得意。 陈依澜之后,终于轮到周芷若。她将药篓轻倾,草药簌簌滚落。华阳起初不甚在意,当看清了这些草药时,她眸中闪过惊讶之色。 “崖藤三株、岩黄连三株、卷柏……” 场中顿时响起抽气声。陈依澜眸中有些茫然,而顾轻妍则是咬着牙,腮帮处微微凹陷。 周芷若却面不改色,静静地等待华阳清点完毕。 “师姐明鉴,”顾轻妍的声音响起,带着捏造得恰到好处的疑惑,“周师妹回来得最迟,想必是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地?只是雀嘴崖那般险峻,连我们这些人都不敢轻易涉足,周师妹初来乍到,是如何……” 她的话故意留白,而众人又却有疑虑,不由得纷纷朝着周芷若看来。 周芷若抬头,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或好奇或怀疑的脸庞,刻意避开她视线的同门,还有那些在顾轻妍说话时点头的人。 她忽然一笑。经此生死一遭,她的心态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顾师姐问得是。只是师妹也想请教诸位同门——” “可有占了地方,就不许别人采药的道理?” “我知道,”周芷若顿了顿,“诸位同门不是存心为难。只是有人带头占了地方,有人跟着挪了位置,最后……就再没有我和陈依澜师姐的立锥之地了。” 她这话说得平和,却似一记软鞭,抽在每个人的心上,倒钩撕下他们的颜面来,不少弟子不自觉低下头。 顾轻妍恼羞成怒,“你这话是何意?” “师妹的意思是,”周芷若侧过身,定定地看着她,“若不是被逼迫,谁会去那等险地?这些药材……” “只有少部分是我采的,没错。”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青玉制腰牌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中央一“亭”字清晰可辨。 “弟子鲁莽,自去了雀嘴崖采药,险些丧命。能活着回来,全赖方师叔路过相救。” 她将玉牌捧到华阳面前,“这些药材,也多是方师叔所采摘。师姐吩咐,若有事端,可凭此物为证。” 华阳眉头微蹙。怎么还有她小师叔的事?将这腰牌给出了,就是要给这丫头做主的意思了。何况她非是愚蠢之人,自然能看得出当下的场面是如何,不过是顾轻妍这个世家女纠集着人在欺凌周芷若她们罢了。 自己要是真为难了周芷若,指不得这小师叔就要来找她的麻烦了。 华阳深深看了周芷若一眼,“既然有方师叔作保……” “等一下!师姐,”顾轻妍急急地打断了她,“周芷若刻意污蔑同门,师姐也坐视不理吗?” 华阳的眉头皱的更紧。这顾轻妍是个蠢的,怎么还在此纠缠不休? 顾轻妍转向陈依澜,“陈师妹,周师妹说的可是实话?你们当真是一起被排挤了?” 华阳也耐着最后的性子道,“陈依澜,你如实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在陈依澜身上。 陈依澜的脸上霎时失了血色,她惶恐地看了看周芷若,又飞快地低下头。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周芷若看着她这副模样,好像也懂了什么。陈依澜的药材,应该不是其他人好心分给她的,而是顾轻妍给她的。 “好了!” 陈依澜还是不肯吐露半字,华阳不可能一直在这儿等着她。 “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同门之间,当以和睦为要。”华阳第一次和了稀泥。 人群散开时,周芷若最后看了眼呆立原地的陈依澜。那个曾送她手环的少女泪眼婆娑,似是委屈极了的样子。 但她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了。 周芷若不怪陈依澜。她年纪虽小,可也懂得人总是趋利避害的。那种情况,陈依澜无法确认她是否能带回足数的药株,她不能强迫他人和自己一起承担后果。 可能……她心里还是隐隐期盼着,陈依澜会站在她这边的吧。 周芷若做不到心无芥蒂地原谅她。 *** 方伊亭得知自己觉醒为中庸的时候开心不已,激动得一蹦三尺,结果被灭绝师太敲了脑袋,说她不上进,又摁着人在后山修行了两个月,才把她放出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周芷若。 夜色之中,静心苑万籁俱寂。此时正值冬日,除了巡夜的,基本没人出来。大家都窝在房里。 桌上点着盏灯。周芷若尚未歇下,还在默诵着心法口诀,忽听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叩”两声。她心中疑惑,这么晚了,会是谁? 还不等她走去查看,窗户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青色的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 “谁?!”周芷若惊得一后仰。 “嘘——是我!”来人转过身,脸上挂着熟悉而带着点狡黠的笑容,不是方伊亭又是谁? 她的手上还捧着两个大泥团。 你说她什么好呢?不礼貌吧,至少记得敲了两下窗子。礼貌吧,她又不走门。 “方师姐?”周芷若刚松了口气,心又提起来了,“你,你怎么来了?这怕是不合规矩,若是被巡夜师姐发现……” 峨眉派的规矩,夜间是不可串房的。 “放心吧小师妹,我熟得很,不会有人发现的。”方伊亭满不在乎,献宝似的将那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泥团放在桌上,敲开外面干硬的泥壳,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荷叶来。 随着荷叶被扒开,一股浓郁鲜甜的鸡肉香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快尝尝,我在后山蹲了半天才逮到的肥鸡,你闻闻,是不是香得很!”方伊亭得意道。 看着那色泽诱人的鸡肉,周芷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有些犹豫,“师姐,门规……” “门规又没说不能吃鸡。”门规只说了禁食荤腥,确实没写不能吃鸡。这就是一个白马非马的问题了。 方伊亭走到周芷若身后,把她推到桌子前面,又把她摁在凳子上,“你难道要辜负师姐的一番好心?” 周芷若推拒不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鸡肉鲜嫩多汁,带着荷叶的清香,确实美味。她自上山以来,就没尝过肉的滋味,此刻这荷叶鸡简直像是天上珍馐一般。 她吃着吃着,却发现方伊并没有动另一个泥团,只是坐在对面,手肘支在桌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她吃。 “师姐,你怎么不吃?”周芷若停下了动作,“我们一起?” 方伊亭立刻摆手,强忍着把视线从鸡上移开,故作潇洒道,“不用不用!这是专门给你带的。我才不吃呢!” 她自己其实也很久没吃肉了,呜呜。但是她有原则,绝不抢小师妹的吃。 周芷若看着她那副明明馋得很,却还要硬撑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她这位师姐真是…… 她眨了眨眼,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师姐,这一只鸡很大了,我食量小,已经快饱了。剩下这只,我定是吃不下的,师姐,你便帮帮忙,可好?” 方伊亭狐疑地看着她,“真饱了?你可别骗我。” “真的!”周芷若用力点头,表情真挚,“再吃要积食的。” 确实,多日不进油荤的人,一下子进食过多肉类,确实容易肠胃不舒服。方伊亭是知道的。 方伊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没再坚持,脸上绽开了笑容。她拿过另一个泥团,用内劲利落地崩开。 “那师姐我就不客气了!浪费确实不好的嘛。”她掰下金黄的鸡腿,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口,这一口才是人过的日子! 方伊亭简直是要落泪。 周芷若看着她吃得香甜,也抿嘴笑了笑,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只。 “对了,小师妹,这两月怎么样?可还有人欺负你?”方伊亭一边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周芷若此时用角落的水盆净了手,正在用长巾擦拭,闻言轻声道。 “劳师姐挂心,我很好,没人欺负我了。自从开始修习心法后,授业师姐说我……进境尚可,偶尔亦会夸赞几句。” “哦?那是好事啊!”方伊亭乐道。 虽然她早就知道周芷若根骨上佳,但听到她的武功有所进益还是很快乐。这意味着周芷若已经开始朝掌门之位踏步前进了! “嗯,”周芷若点点头,语气却有些微妙,“是好事。现在……还有些师姐师妹,会主动来找我说话,请教心法口诀,或是约我一同练功了。” 方伊亭察言观色,见她并无多少喜色,眉翊间反而带着一丝轻愁,便问道,“这是怎么了?有人主动与你交好,还不开心?” 周芷若踌躇了片刻,抬起头,眼中带着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情绪。 “方师姐,我只是……只是觉得,她们如今愿意理我,同我说话,是因为授业师姐们夸了我。” “我比她们先背会了口诀,运功比她们更顺畅些。若我还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落后于人的周芷若,她们……大约还是不会多看我一眼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总觉得……她们不是真心的。” 其实她现在和师姐说这些心里话,也没想着能得到什么宽慰或者解答,毕竟方师姐是这种性子,可能也不怎么会理解她这种小孩子的心事,可能还会觉得她幼稚。 在那件事之后,陈依澜就加入了顾轻妍她们,和她已然形同陌路。她心中苦闷,也无处可说,只能靠着拼命练功来摆脱那些思绪。现在师姐主动来找她,周芷若便没忍住,说了。 方伊亭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细腻带着点敏感,可又有些倔强的小师妹,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她三下两下把肉啃完,也去净了手,回到桌前。 “小傻子。”她伸手,轻轻点了下周芷若的额头,周芷若睁大了眸子,眼中疑惑。 方伊亭看着她这副模样,愈发觉得她像小狗儿了,又自顾自地乐起来。 “被人吸引,本来就是看对方有什么值得欣赏的地方啊。强大,聪明,好看,性情投缘,总得占一样吧?因为你厉害了,她们才开始在意你,靠近你,这很正常,没什么不对。” 她见周芷若仍蹙着眉,便继续道,“重要的是以后。她们因为你的‘厉害’同你结交,相处久了,自然也会发现你其他的好。比如……” 方伊亭故意上下打量周芷若,笑道,“比如你这副爱瞎琢磨的小模样,就挺可爱的嘛!” 周芷若被她逗得脸颊微红,“师姐!” “再说了,”方伊语气轻松,“你现在就能分辨出,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不是很好吗?那说明你心里有杆秤呢。那你以后和她们相处起来,不就就知道分寸了嘛。” 周芷若点点头,若有所思。 师姐看着确实不正经,不过她说的话还是挺有道理的。那些在暗地说,方师姐是武功好的疯子的人…… 她眼底划过一丝阴翳。 方伊亭还在小嘴叭叭,“喜欢呢,就多处处;觉得没意思,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不必强求。在我们峨眉派,说到底,自身修为才是根本。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自己就是这样。她武功高,自身实力过硬,还有灭绝师太当后盾。只要不太过分,做什么都可以。他人在背地里说什么都不关她事,敢舞到她脸上来,就只能就死啦死啦滴! 方伊亭这番话如同清风,吹散了周芷若心头的愁云。她望着师姐在灯光下明亮的眸子,唇边也泛起了笑意。 “多谢师姐!” 方伊亭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肆意地伸了个懒腰,“没事没事,这是你师姐我应该做的。” “诶,对了,你跟那个什么陈,陈依澜?现在怎么样,都没见你提她。”方伊亭随口一问。 周芷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嗯……我们,我们不在一块儿了。” 这话说的,咳,蛮奇怪的。方伊亭莫名想笑,又生生忍住。毕竟师妹看着不开心。 “害,没事,有聚有散嘛。师姐在呢,你以后就跟师姐玩儿!” 嗯,这一玩儿,就把自己玩进去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6、明教光明左使 光阴荏苒,倏忽三载。 初夏的清晨,吹来的山风尚带着丝缕凉意。下山的石阶上,并肩走着两名少女。 年长些的约莫十七,身着青衣,身姿挺拔,眉眼顾盼生辉,颇为灵动跳脱,正是方伊亭。她身边跟着的少女约十三四岁年纪,身量已显窈窕,容颜清丽绝俗,眉宇间比三年前多了几分沉静与自信,正是周芷若。 “师父也真是,武当的宋大侠和殷六侠午时方能抵达,这么早便打发我们下山等候,岂不是要干等几个时辰?” 方伊亭抱怨着,嘴角却噙着笑,脚步也颇为轻快。其实她对这趟公差十分满意。 光明正大下山的机会可不多。说起来方伊亭本该早早下山历练的,但纪晓芙迟迟不归,与峨眉派失了联系,纪晓芙之下的她便只能顶着师姐的缺,负责教习一些弟子,闲暇时间被压缩许多。 周芷若抿唇浅笑,“师姐,时辰尚早,我们不如去前面集市逛逛?听说下山采买的人说,近日还来了好些外地的货郎。” “正合我意!” 方伊亭眼睛一亮,拉着周芷若的手便加快了脚步,后来嫌弃走着慢,直接搂着人的腰用轻功飞了起来。周芷若面颊微红,长睫扑闪着,却也任了。 山下的镇子已是热闹非凡,人群熙熙攘攘,车马来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方伊亭也如同脱缰野马一般,拉着周芷若在各个摊位前流窜着,时不时拿起些玩意品评一番,又买了不少吃食和人分着吃。 方伊亭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支雕成玉兰花的簪子,在周芷若鬓边比了比,“嗯,这簪子素雅,配你正好。老板,这簪子多少银钱?” “师姐,已经买了不少,不必再为我破费……”周芷若连忙推拒。 “跟师姐还客气什么?”方伊亭将簪子插在人发间,觉得和周芷若甚是搭配,便不由分说地掏腰包。 “女孩子家家的,你看你,整天素面朝天的,白长了这张好看的脸,师姐等会儿再给你买些脂粉。” 她的师妹永远值得最好的,张无忌那小子,决计配不上!就是不知道……芷若会不会还想着汉水相遇,早对那小子芳心暗许,现在念念不忘了。 唉,那可怎么办才好。 周芷若抬手,轻轻碰了碰发上的簪子,心头漾起一丝莫名情绪。这三年来,师姐总是如此,看似大大咧咧,却处处关心,照拂着她。 只是……不知她和丁师姐下山公干时,是否也会如此。丁师姐与师姐相识更久,师姐和她的关系,应当比和自己还要好吧。 周芷若又生出些许落寞来。而方伊亭却没注意到,两人继续前行。空气中飘来了一股甜腻的糖香。不远处,一个老汉正守着糖画担子,行云流水地画着各种造型,引得孩童、大人围观,甚是热闹,旁边的稻草上还插着不少画好的糖画,看着品质确实不错。 方伊亭也来了兴致,拉着周芷若往前凑,“走,看看去,给你画个小兔子……”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街道另一边突然响起惊恐的尖叫,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匹枣红马不知何故受了惊,正在街上横冲直撞,顶翻了好几个货摊,人群也惶惶四散。 而卖糖画的摊子对面,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的女童,似乎被精致的糖画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正蹒跚着朝街心走去,对身侧迫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眼看枣红马就要冲撞过来,一道青色身影如惊鸿般跃起! 方伊亭身法极快,旁人只能看见残影。她单手揽住女童的腰,接力旋身,衣袂飘逸,便如一片轻羽般稳稳落在了三尺之外。她又一个弹指,马被打中穴道,登时倒地,抽搐不止。 方伊亭松开手臂,将毫发无伤的女童放下。那女童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事了。”方伊亭有些笨拙地安抚着。 周芷若亦快速来到了方伊亭身边,紧张地看着她,“师姐,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诶,师妹,你这就小瞧师姐了。”方伊亭一笑。 “念儿!我的念儿……”一位头戴帷帽的妇人这时才赶到,一把抱住了女童,女童也埋进在妇人的肩头,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还在抽泣。 “多谢女侠!多谢女侠救了小女!若不是女侠,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女侠活命之恩,妾身没齿难忘。恳请移步奉茶,幸何如之!” 方伊亭本欲推辞,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对方身上,却微微一顿。 这“妇人”身形似乎比寻常女子高大些,骨架也略显宽阔,但气息一般,脚步略有虚浮,看起来就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此刻脸上惊惧与感激之情也不似作伪。 她有心探查,思及此地乃是峨眉脚下,谅也不会有人敢在此太过放肆,便点了点头。“夫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周芷若见方伊亭应下,便也默默跟上。 三人上了茶楼三层的雅间,妇人摘下帷帽,殷勤地请她们入座,吩咐伙计上最好的茶点。女童似乎缓过劲来,乖巧地坐在一旁,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方伊亭和周芷若。 然而,就在房门关上的刹那—— 原本一脸感激,姿态柔弱的妇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隼,身形一动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如鬼魅般直取周芷若的肩颈! 事出突然,周芷若一时反应不及。 “你敢!” 方伊亭应变奇速,已拦在周芷若身侧。她右手并指,以“截手九式”疾点对方腕上神门穴,一下不中;又左手翻掌而出,使的正是峨眉“飘雪穿云掌”的精妙招数“云遮雾绕”,掌影飘忽,如云似雾,意图封锁对方路数。 妇人见方伊亭年纪虽轻,出手却迅捷精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竟然不闪不避,探出的手爪去势不变,只手腕微旋,五指如抚弦般轻轻一拂,一股柔中带韧的力道已然生出,竟是要以巧妙劲力化去方伊亭的掌劲,顺势反扣她的脉门。 这一下变招诡奇莫测,方伊亭看出,这绝非中原正宗路数。 方伊亭但觉掌力如泥牛入海,心下大惊,右掌急忙全力拍出。“啪”的一声,双掌相接,她只觉一股阴寒内力如潮水般悄然涌来,初时不觉如何,其后劲却沛然莫御,震得她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站稳,心下骇然。再看对方,只是身形微晃,足下未曾移动半分,显是未尽全力。 “师姐!”周芷若惊呼失色,拔出佩剑便要上前。 “别过来!你去找师父!” 方伊亭急喝,心知遇上了罕见的高手,周芷若过来也没甚用处,满脑子都是倒霉倒霉倒霉。但周芷若却不愿离开,方伊亭知她不愿丢下自己,心中一万个焦急。 妇人再次袭来,但室内不适合用长武器,方伊亭强自压下翻腾的气息,将灭绝师太自创“绝剑”的剑意化入掌法,身形一展,再次揉身而上,掌风凌厉,招招抢攻,竟凭着精妙招式,与那妇人在茶室之内,瞬息间拆了九、十招! 妇人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手下却依旧狠辣。她身法如鬼似魅,每每避开攻势,蓦地左手五指如钩,使出诡谲的擒拿手法,闪电般扣向她右腕内关穴。方伊亭急忙回撤,却不料对方右掌已后发先至,无声无息地按在她背心灵台穴上,一股阴柔内力透体而入,方伊亭顿觉周身一麻,数处大穴已被封住。 她身子一软,便已难出招。 “好身手!” 那妇人赞道,声音却不再是方才的沙哑女声,而是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男声,“峨眉派一个年轻弟子,竟能逼我用到第四式才能拿下,郭襄女侠的道统,果然未曾衰微。” “你是灭绝老尼的什么人?” 他伸手在颌下一抹,揭下一张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雅的青年男子面容。但见人双眉斜飞,目若朗星,嘴角含着笑意,几分疏狂落拓,更有一股气度。 “你又是什么人?!”方伊亭蹙着眉头,厉声问道,同时暗暗冲击被封的穴道,却发现对方内力深厚,封锁极严。 这人并未打伤她,那他的意图…… 男子的目光看向左手搀扶着方伊亭,右手还在持剑警惕,脸色发白的周芷若,“小姑娘,你也放下兵器,我不会伤你们。只是想问些事情。” “在下,杨逍。”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 方伊亭和周芷若心中皆是骇然。魔教巨擘,竟潜入了峨眉山下。可他为什么要带着一个女童? 杨逍似乎并不在意她们的反应,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又看向坐在一旁,还对方才变故有些茫然的女童。 “这是小女,纪长念,”他语气平淡,“她的母亲……是你们峨眉派的。” “谁?”周芷若紧紧盯着他。 “掌门亲传弟子,纪晓芙。”杨逍答道。 纪师姐?!不是吧!? 方伊亭如遭雷击。 “你,你是地坤!”她脱口而出。 居然真的…… 杨逍看着她们震惊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也似无奈的弧度,“当年……我与她春风一度,便有了长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给女儿起名‘长念’,意思是,我常常想念着她。” 好好好,原著叫杨不悔,现在就叫纪长念,你们两个也真是爱得深沉,没话说了。 “师姐如今人在何处?”方伊亭问道。 杨逍眼神一暗,“晓芙未回师门吗?” 周芷若答道,“并未。” 方伊亭还是有些生气,“那你问问题,不能好好问吗?为何要对我师妹出手!” 杨逍眉头一挑,“自然是因为,你家师妹,长得有些似我一位故人。某想确认一下罢了……”【】 7、火焰胎记 他的目光又落在周芷若的面容上,顿了顿,用命令的语气道,“让我看看,你身上应当是有一处胎记。” 方伊亭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周芷若却抢先一步道,“前辈所说的胎记,在何处?” 她不清楚杨逍的性格,但魔教之人多暴戾古怪,还是应当警惕。周芷若不愿杨逍再向方伊亭出手。 还有一个缘由,便是她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周芷若从小和母亲在一起,很少见到父亲。在她印象里,父亲不常归家,却是个温和而有耐心的人,会教她习字、读书。他们的生活还算富足,有许多护卫,却不知为何需要常常搬家。 她问母亲原因,母亲并不回答,只是抚摸着她,神色忧愁。直至母亲病逝,她还没来得及悲伤,便被父亲派来的人带走,一路颠沛流离。这时,她才知道,原来父亲是和明教有些关系的。 可她还是不知道,父亲究竟是谁。只有记忆里母亲常唤的“庚昌”二字。 周芷若想知道真相。 “你颈后发际之下,应有一处形似火焰的印记。”杨逍目光灼灼。 周芷若抬手,撩起脑后青丝,露出白皙的脖颈。在她乌发与肌肤交界处,赫然是一枚殷红的胎记。方伊亭也看见了,只不过她觉得这胎记其实更像莲花。周芷若看不到自己的后脖处,自然是不知的。 杨逍眼眸微微眯起,“果然……果然!” “你是周兄的女儿。难怪与你母亲这般相像,”他长叹一声,“当年我与令尊……也算惺惺相惜。只可惜,可惜啊!” 方伊亭敛睫。原来这个世界的周芷若是周子旺的女儿,是照着原版,而非新修版本来的。 “姑娘,你小名可是怜儿?我记不太清了。不过你可愿随我回光明顶?你的身份,留在峨眉终究是隐患。明教可护你周全。” 方伊亭下意识地攥紧了周芷若的衣袖,而周芷若樱唇微抿,眸中有挣扎之色。方伊亭虽然觉得周芷若不会轻易动摇,见此也还是心慌。 杨逍看她犹豫,继续劝说道,“周姑娘,我尚不知你大名。可五行旗与你父亲渊源颇深,你应当回归我教……” “多谢前辈美意,”周芷若终于出声。 “但昔年落难之时,峨眉派仗义收留,恩重如山。如今师父与派中姐妹,与晚辈皆是情深义重,晚辈早已视其如家人。” “晚辈此生此心,皆属峨眉,再不做他想。” 杨逍得知纪晓芙未回峨眉,再加上被周芷若拒绝,本就心情不佳,又看见方伊亭神色怨愤,眼神骤然转冷。“既然如此,你这位师姐怕是留不得了。你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杨逍一掌便朝着方伊亭的心口而去! 周芷若脸色剧变,猛地将佩剑横在脖子上,杨逍这才迅速刹住,堪堪停在距离方伊亭半尺之处。 “若前辈伤我师姐分毫,我立时自绝于此!”剑刃紧贴着她白皙的肌肤,已然渗出丝缕血色。 杨逍唇瓣微张,踌躇了片刻,却也没说出什么来。 “罢了!”他袖袍一拂,一枚令牌落在桌上,“此乃在下令牌,见牌如见人。若你改变心意,可持此令到任何一处明教分坛,自会有人带你见我。” 他俯身抱起了纪长念,最后看了周芷若一眼,“记住,峨眉派未必是你的归宿。” 杨逍从窗跃出,雅间内便唯余周芷若与方伊亭二人。 “师妹何必如此!”方伊亭急急地去看周芷若颈间的伤口,好在伤浅。 周芷若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痛,她垂下眼帘,嗫嚅着道,“方才情急,我只想着不能让他伤了师姐。” “下次不许这样了!万一力道没掌控好,岂不是……”方伊亭说不下去,只是装凶,狠狠瞪了周芷若一眼。 静默片刻,周芷若忽然低声问,“师姐,你会不会因为我是,是魔教余孽……”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若是师姐为难,我便自请下山。但芷若绝不会去明教。” “说什么傻话?你是周芷若,是我方伊亭的师妹。不是什么魔教余孽!” 方伊亭深吸了一口气,“明教与你无关,你也从未行过恶事。” 本来就是啊!周芷若除了受她父亲连累,还有什么?方伊亭只盼着杨逍守信,不把周芷若的身份说出去就行。 不过说出去了又怎样,大不了把这颈后痣点了呗,那天下长相相似之人多了去了,个个都是周子旺之女不成。呃,不过师妹这幅绝美的相貌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几个吧…… 啊呀,不想了! “你未选择叛出峨眉,就是峨眉派的弟子,”方伊亭斩钉截铁道,“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方伊亭又拿起桌上的令牌,“这东西,哼,我们等会儿就拿去跟师父告状,说大魔头到峨眉示威来了,师父必定生气!” (灭绝师太:倒也不必特意气我!) 周芷若眼眶发热,神色动容,脑中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是……师姐。” 方伊亭满意。 “杨逍点的穴道古怪,我试了几次都冲不开,”方伊亭盘膝坐下,“师妹来帮帮我,按我说的做。” 周芷若依言坐下。方伊亭告诉周芷若几个穴道的位置,又教了她运劲法门。周芷若凝神运气,将内力灌入,可那封锁似铜墙铁壁,她那点内力杯水车薪,加上方伊亭自己运劲,也不能成功。 试了三次,两人额上都渗出了细汗。 “算了。”方伊亭睁开眼,“杨逍不愧为光明左使,确实厉害。” 杨逍是地坤,正合明教的修炼法门,修炼起来自然事半功倍。方伊亭想,他应当比原著中还厉害些。 周芷若颓然,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她护不住师姐,连这点忙都帮不上。倘若今日杨逍并非和她有旧,她就要看着师姐死在眼前而无能为力,自己也会被杀。 她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周芷若暗暗发誓。 “此地不宜久留,”方伊亭借着周芷若的搀扶起身,“杨逍心思难测,若是反悔,折返回来就不好了。” “武当的二位大侠应该快到了,我们去酒楼等候。” …… 二人离开茶楼,谨慎地绕了几条街,才走进先前约定好的洪禄楼中。 约莫一炷香时分,楼梯上传来沉稳扎实的步履声响。门帘掀起,两位道长一前一后步入房中。当先一人面容儒雅,气度端凝,正是武当宋远桥。身后那位较为年轻,眉目温润,神色柔和,乃是殷梨亭。 “方师侄,周师侄。” 方伊亭与周芷若乃是灭绝师太的弟子,而郭襄与张三丰平辈论交,宋远桥如此称呼没错。 他含笑招呼,忽然目光微凝,落在方伊亭身上,“方师侄,你气息滞涩,可是……” “宋师伯,殷师叔,”方伊亭行了一礼道,“我正要与二位道来。” 她将杨逍假扮妇人和自己交手的事情说了,只说对方为挑衅而来,隐去了纪长念与周芷若身世之秘。 “杨逍?”殷梨亭面色凝重,“那魔头竟敢到峨眉山下来!” 宋远桥道,“我先为师侄解穴。” 方伊亭道,“有劳师伯。” 宋远桥伸指搭上她脉门,闭目探查片刻,“杨逍内力阴柔,不过好在他虽封你了你经脉,却未损气海与其他。” 说罢,他右掌按在方伊亭背心,一股温厚绵长的内力缓缓渡入其中。 方伊亭但觉一股暖流周行全身,原本郁结之处如冰融雪化,四肢百骸真气复畅,说不出的受用,不由得心中感慨。 若是自己也勤奋些就好了,再过个十年八年,也是这个水准。不过自己太懒了,应该会差些。 “多谢师伯相助。”方伊亭又是一礼。 宋远桥眉宇间忧色未去,“杨逍忽然现身,定是有所图谋。此事关系重大,须即刻禀明师太。我们用过膳后,便随二位师侄上山罢。” *** 栖云堂内,檀香袅袅。 灭绝师太端坐主位,宋远桥与殷梨亭在左,峨眉派一众人在右,议事已近尾声。原本二侠来此就是与峨眉派商议剿魔之事,正赶上杨逍潜入,气氛就更为紧张了。 “......剿灭明教势在必行,”宋远桥道,“待晚辈归山与家师商议,武当便传书各派,共商除魔大计。” 灭绝师太微微颔首,“魔教气焰嚣张,杨逍竟敢踏足峨眉地界,分明是视我等正派无人!” “伊亭……” 下首的方伊亭正偷偷打盹,身旁的周芷若暗暗扯了扯她袖角。 “嗯,嗯……?”方伊亭哼哼两声,悠悠转醒,正对上师父两道冷电般的目光。 方伊亭慌忙起身,“咳,弟子在!”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正要训斥,方伊亭却急声道,“弟子方才想起一事。那杨逍身边还带着个四五岁的幼稚女童。正因如此,弟子与芷若才未起疑心……想来杨逍应当是在用此孩童做掩护。” 嚯哦,还好想起来了。 “女童?”灭绝师太双眉紧锁,“为何不早报?” 方伊亭垂首道,“弟子一时疏忽。只是想到各派若是寻得杨逍行踪,还望手下留情,莫要伤及无辜稚子。” 毕竟是纪师姐的骨肉,虽然不知师姐是何想法,但还是得尽量护一下。 殷梨亭若有所思,“带着幼童作掩护,杨逍当真是狡猾。” “方师侄所言在理。我辈正道中人,行事自当存一份仁心。”宋远桥亦道。 灭绝师太沉默片刻,“既如此,那便在信中提一句罢。伊亭,芷若。” “弟子在。”二人双双应答。 “你二人着日启程,前往昆仑派拜会何掌门夫妇。” 方伊与周芷若齐声应诺。武当二侠告退后,灭绝师太又对其他弟子做了吩咐,无非加强巡查守卫之类。【】 8、坑里的小张 昆仑境内,烈风呼啸,茫茫雪飘。 方伊亭与周芷若的斗篷已然各覆上了一层冰霜,而山路难行,每走一段都万分艰辛。若非二人习武,早就支撑不住了。 行在前头的方伊亭忽然停住,“师妹,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周芷若的右手下意识按在剑柄上,“师姐可是发现魔教踪迹?” 实在不怪周芷若下意识就想到魔教。她这些日子思虑过重,被自己父亲乃是明教中大头目的事情折磨得几乎有些神经过敏,因此应激了。 尽管方伊亭在路途中一再劝说,她还是难以放下。 “不是,可能比那更糟。”方伊亭沉重地摇头。 周芷若睁大了眸子。方伊亭叹了一声,呼出的热息迅速地消散在了寒风中。 “师姐对不起你。我们,嗯,我们迷路了。” 周芷若怔在原地,看着方伊亭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一时哭笑不得。方伊亭一直坚定不移地行进,弄的周芷若以为她应当是对上昆仑派胸有成竹,所以也并不疑心,不曾想她们居然迷路了。 果然还是不能把事情放心交给师姐。 方伊亭自觉尴尬,别过脸去,“这鬼地方到处长得都一样……师姐我已经尽力了,尽力了。” 在她发现自己迷路的时候其实是在一刻钟前。她没和周芷若说,而是试着左绕右绕,企图回归正道。周芷若也心事重重,没顾得上看路,一直跟着她走。 直到方伊亭觉得,再这么走下去确实不行了,才和人坦白的。 “那……那师姐,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会儿吧?”周芷若道。她眨了眨眸子,长睫上结着一层细雪,令她看上去宛如瓷偶一般精致可怜。 方伊亭点了点头,心里愧疚感更重。好在她们的干粮带的倒还算足,不然让小师妹跟她一块受冻还挨饿,她就真是万死难当了。 二人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约莫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山壁的轮廓,方伊亭眯眸一瞧,那儿似乎是有个山洞的。 周芷若也看见了山洞,“师姐,我们去那儿吧。” 方伊亭正要点头,却忽然听见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风雪呼啸的间隙里,好像夹杂着某人的叫喊声? 那声音太过微弱了,要不是方伊亭五感灵敏过人,是无法听见的。 “怎么了?”周芷若见她又停住,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师妹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呼救?” 周芷若凝神细辨,好像还真是。 二人循声寻去,发现了一处被枯草和积雪掩盖的深坑。扒开一看,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蜷缩在坑底,被冻得瑟瑟发抖。 喔,想来是这深坑被草堆盖着,上面又压了积雪,这人不注意就跌了进去。这坑还挺深,里头好像又没什么可供攀爬的支点,普通人掉下去是爬不上来的。 “救……救命!” 少年得见天光,一时激动,声音发着抖,又大喊了一句,“救命啊!” 方伊亭蹲在坑边,“唷,你是什么人呐,瞧着没武功,这昆仑雪山也敢独自上来?” 此时方伊亭还只是想言语戏弄一下这家伙,一想到她或者师妹等会儿就得下去救这个身上脏兮兮的家伙,她就心里不爽。 唉,没办法,谁叫她们是名门正派嘛! “我……”少年欲言又止,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因为两人逆着光,离得远,张无忌也看不清她们的脸。他心知武林人皆想通过他得知义父所在,自己的身份需要隐藏,但他又确实不是撒谎的好手。 就在他还在想假名的时候,方伊亭看出了他的犹豫,故意起身掸了掸衣袖,“既然不愿说,那芷若咱们走吧。” 而周芷若自然是师姐的小挂件,不论师姐说何做何都自动跟跳的,当下也站起身来。 “别走!” 少年听得“芷若”二字,又在二人起身时看清了她们斗篷下的服饰,电光石火间想起太师父好像是把周芷若送上了峨眉,急得扒住坑壁站了起来,“周姑娘,你是周姑娘么!?” “我是张无忌,我是张无忌!姑娘可还记得在汉水舟中,你喂我喝过粥的,我一直记得!” 这下连方伊亭也给叫住了。 ??? 不是,张无忌?这没有杨不悔了,张无忌怎么还上昆仑来了?方伊亭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点加成在身上的。悬崖边上救周芷若,现在在雪山深坑遇原书男主张无忌。 谁敢想,谁敢想,居然跟所谓的男主是这种相遇。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筹谋算计,这张无忌就跟二傻子一样,掉在坑里等她们来救。 方伊亭想扶额苦笑。 周芷若又回到边上细看,少年脏污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稀有些熟悉。 她转向方伊亭,轻轻颔首道,“师姐,确是故人。” 方伊亭是不想周芷若和张无忌有太多接触的,当下决定自己去救。她提气纵身,衣衫猎猎作响,轻巧地落在坑底。张无忌正要道谢,忽然被人逮着领子跟拎鸡崽儿一样拎起来了,领子卡着喉咙,说不出半个字还差点儿勒死。 方伊亭才不管,反正她记得张无忌挺耐造的。 “咳咳、咳嗯……” 方伊亭把人往地上一扔,张无忌趴在地上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待三人避进山洞,周芷若默默清理出一块干净地面,方伊亭则利落地生起火来,张无忌有些局促,他发现自己在这两个姑娘面前,竟然没有什么能做的。 火光摇曳,将三人身影投在石壁上。 张无忌望着眼前两位的少女,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干涩,“多,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他的目光已不由自主飘向周芷若。但见她侧脸如玉,眉目若画,长睫似羽般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翳。这般温婉的神态,与汉水舟中那个为他吹凉粥饭的船家少女悄然重合。张无忌心头一暖,仿佛又尝到当年那勺粥饭的滋味。 恰在此时,张无忌又看见自己破烂的衣袍,和冻得龟裂的手。对比眼前两位姑娘虽风尘仆仆却依旧清丽脱俗的模样,顿时自惭形秽,将头颅低垂下来。 方伊亭却在心中冷哼一声。 张无忌这家伙的眼睛刚刚黏在她家师妹身上的样子,她看得一清二楚。方伊亭在心里默默诅咒道,张无忌分化成地坤,张无忌变成地坤张无忌变成地坤…… 看他还怎么祸害旁的女子,嘁! 不过张无忌虽然长相不差,但就他现在这呆傻的样,芷若应该也不会喜欢吧? 嘶……万一她真喜欢呢? 方伊亭又朝着周芷若挪了挪,快要跟她挨到一块儿。张无忌坐在她们对面,这样他再看周芷若,就必定会看到自己。 她就用眼神狠狠威慑这小子。 方伊亭:瞪之。 张无忌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芷若的师姐,怎么好像不喜欢他? 方伊亭:并非不喜欢,其实还有点讨厌的。 周芷若对张无忌,其实只有仅仅两分故人之情罢了。毕竟她能拜入峨眉,是因为他太师父张三丰的缘故。如此她才能到师父悉心教导,还有师姐…… 都说爱屋及乌,周芷若也将这份感激迁了一些到张无忌身上。至于师姐为何对张无忌不喜,她也不甚明白。 她只好装着浑然不觉的样子,拨弄着篝火,火星子噼啪作响,“昆仑苦寒,人迹罕至。张公子孤身至此,莫非是有甚么要紧事?” 张无忌犹豫了片刻,觉得此事倒也没什么不能说, “我是来寻昆仑雪莲,”他想起胡青牛临终前给他留下的手稿,语气略有低沉。 “先生言,玄冥掌毒阴寒彻骨,寻常药物难入经脉。道是那昆仑雪莲生于至阴之地,却得天地纯阳之气,正合《内经》‘阴中求阳’之要义。其性温而不燥,可作引经报使之用,疏导郁结的阴寒从经脉中缓缓透出,再辅以君臣佐使之药……” 方伊亭给他说得昏昏欲睡。没成想这张无忌说话公公爹爹的,她们又不很懂药理,讲这么多干嘛。 周芷若的眸中倒是掠过怜悯之色,将水囊并一块干粮递了过去, 张无忌接过,终于鼓起勇气道,“周姑娘这些年在峨眉,可还安好?” “劳公子挂心,”周芷若浅浅一笑,梨涡微现,“师父待我恩重,师姐们也极是照拂。尤其方师姐,自入门起便对芷若关怀备至。” 方伊亭哼唧了一声。 张无忌心下稍宽,又问道,“不知二位又是为何来到昆仑?” “师父命我们前来拜会昆仑派掌门夫妇。”方伊亭答得干脆。 “昆仑派?”张无忌一怔。 “可三圣坳在东边,距离此处有一百多里……” 洞内蓦地一静。 方伊亭这才知道,她好像昨天就走错路了。 哦天哪,怪不得她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 周芷若轻轻扯了扯师姐衣袖,目光中带着安慰。 张无忌自知失言,急忙道,“在下绝无他意!这一带山路错综,又有风雪,极易迷途。方姑娘与周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若是二位信得过,我愿引路!” 他也只是按胡青牛给的指引才来此寻找雪莲。只是雪莲没寻到,他还掉进雪坑差点没命。 若是能和方、周二人一起入三圣坳,说不定能问问昆仑派的人,雪莲究竟长在何处。 “你就不怕,我到了地方便说出你身份,与昆仑派一起将你擒拿,对你严刑逼供?”方伊亭眉梢一挑。 “那也是白费力气,”张无忌神色坦然,“纵然刀架我颈,我也绝不会说出义父的行踪。这性命,你们救得,自然也取得,我无惧也无怨。不过我相信,周姑娘的师姐不会如此!” 方伊亭:已确认该张无忌脑子是有泡的。 周芷若:……【】 9、温泉 方伊亭与周芷若有张无忌带着,终于找到了三圣坳。坳口有外门弟子看守,方伊亭出示了信件与信物,三人便由昆仑派弟子引路,走进了隧道中。 穿过幽深曲折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 三圣坳内如春日一般温暖,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就是两个世界。昆仑派亭台楼阁皆是依山而建,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奇花异草有序栽种其间,将派内点缀得生机盎然。 一名身着昆仑派内门服饰,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带着两名弟子一起,步履稳健地迎上前来。他面容俊朗,眼神亦清澈有神,对着他们拱手一礼道。 “在下西云子,奉掌门之命,特来迎接峨眉派高徒。诸位一路辛苦。” 他的目光在方伊亭和周芷若身上转过,最后落在方伊亭那带着灵动笑意的脸上,微微停顿。 方伊亭抱拳还礼,“峨眉方伊亭,这是我师妹周芷若。有劳西云子师兄相迎。” 西云子……不了解,不记得原著有这个人。不过不妨碍方伊亭和他套近乎,毕竟在人家的地盘,和人打好关系总是不错的。 “说来也巧,我们峨眉派的议事殿,名叫‘栖云堂’,与师兄的名字倒是音调一致,算是有缘。”她眨了眨眼,眸中几分善意的戏谑。 西云子闻言,眼中闪过惊喜,笑容更真切了些,“哦?竟有如此巧合?那倒是是在下的荣幸了。” 昆仑派也有女弟子,但终归是男性居多。在班淑娴严厉的教导下,这些女弟子多循规蹈矩,性格温和,除了极少数天乾,几乎没有如方伊亭一般落落大方,甚至带着几分不羁豪气的。 所以就算周芷若的容颜绝色,但他还是更多地被方伊亭所吸引。于是西云子看向方伊亭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专注。 方伊亭并没在意太多,但一直安静站在方伊亭侧后的周芷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西云子过于明亮的目光。 周芷若看着他对师姐展露的笑容,听着人语气中微妙的热情,心莫名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刺了一下,泛起丝缕难言的酸涩和不快。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西云子注意到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衣衫破旧,神情局促的少年,便问道,“方师妹,这位是……?” 方伊亭撒谎不眨眼,随意地摆摆手,“路上顺手救下的一个采药人,说是来昆仑山找雪莲的。我看他孤身一人,怪可怜的,就一并带来了。师兄看着给他安排个住处,给口热饭吃,到时我们会把他带走的。” 西云子见方伊亭对此人并不十分在意,又存了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的心思,便对身旁的弟子吩咐道,“带这位兄弟去客舍安顿,好好款待,不可怠慢。” “是,西云子师兄。” 张无忌在进来时还是忐忑不安的,但听得方伊亭替他隐瞒了身份,这才放下心来。他感激地朝前行了一礼,随着昆仑派弟子去了。 “掌门与夫人尚在料理公务,今夜特备了薄宴为两位师妹接风。二位若不嫌弃,可先至后山温泉一沐。温泉涤尘,最解疲乏。”西云子道。 “温泉?”方伊亭眼睛一亮,“贵派中竟还如此妙处?” 她连前世都没泡过温泉!可怜的打工人既没时间也没有闲情逸致。不过这会儿可以好好体验一把了。 西云子见她欣喜,声音愈柔,“正是,这温泉乃是三圣坳一绝,既能驱寒,又可舒络筋骨,二位师妹既然来了,岂能错过?” “那便多谢师兄安排了!”方伊亭已是迫不及待。 “多谢师兄。”周芷若亦淡淡道。 她……不喜西云子。 方、西二人相互寒暄着,一路走来。西云子引着她们穿过几道回廊,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门洞内水汽氤氲,隐约传来流水潺潺之声。 “前面便是温泉别苑。”西云子含笑拱手,“门内有侍女等候,会带二位去准备好的汤池。在下不便入内,就此别过。” 二人走进,两位侍女静立廊下,见她们来便躬身引路。穿过竹影萧疏的小径,方伊亭看见了许多被分隔开的小温泉池,心中唏嘘。 怎么峨眉派就没有温泉呢?大姨也真是的,没有温泉,至少搞点其他的娱乐设施弥补一下啊。 灭绝师太若是知她想法,又要敲人脑门了。她们峨眉是正经门派,不是什么做生意的度假山庄! 没过多久,眼前出现一处被砌石巧妙围合的露天大汤池。昆仑派对峨眉来访是上了心的,给她们准备的池子是绝佳的位置,对面便是浩渺的昆仑雪山,能让人在泡温泉的同时观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混合着池边不知名花草的清香。这边泉水蒸腾起乳白色的雾气,而对面巍峨的山体上是万载不化的寒冰,风雪呼啸,视觉与体感截然不同的两重对比,真是别具一格的新奇。 方伊亭舒服地喟叹一声,将整个身子沉入温暖的泉水中,只露出脑袋,乌黑的长发如水藻般在水中散开。 超,舒服! 她看着仍有些拘谨地坐在池边,还只是将小腿浸入水中的周芷若,坏笑了一下,忽然勺起一捧水泼向她。 “啊…!” 周芷若惊呼,温热的水珠溅在她的脖颈、面容上,几缕头发被打湿,贴在侧颊上。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白皙的脸上飞起红霞,眸中盛着羞赦,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快下来嘛,芷若,”方伊亭游近池边,仰头看着她,眼中带着点儿促狭,“这泉水舒服极了,你坐在边上算什么?” 话说着,方伊亭便去拉扯人。 周芷若的小臂被她温热的手抓住一拽,“噗通”一声掉入池中,溅起一小片水花。泉水瞬间包裹住全身,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喘。 方伊亭笑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 确实,这温泉泡着,才一会儿就像是要把骨头都蒸酥软了。周芷若亦觉得浑身舒坦。 周芷若稳住身形,泉水刚好没至胸口,目光落在身前。单薄的素色浴衣浸湿后,紧紧贴在方伊亭的肌肤上,勾勒出半身玲珑的曲线来。周芷若顿时羞得连耳根都红了,慌乱地移开视线。 “师、师姐……” 喔,差点忘了,师妹毕竟是个古代人。乍一和人共浴,不适应也是有的。不过方伊亭的思维还是偏现代,觉得没什么,那北方还是大家一起洗澡堂呢,她们还穿着衣服,有啥的。 “唉,师妹别这么拘束嘛。师姐难道是外人吗?如果芷若觉得我是外人,那我会很伤心的哦?” 方伊亭轻轻拂开黏在周芷若鬓边的一缕湿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周芷若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不是的!师姐才不是外人……”周芷若急忙辩解道。 她的心怦怦跳着,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方伊亭的笑靥。 “师姐是,很重要的人。” 她长睫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说话时温柔而专注,方伊亭不由得有些呆了。 啊,果然是师妹! 这么一个大美女认真地说你是很重要的人,任谁能忍得住不被震撼到。 “师妹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方伊亭欢快地回应道。 *** 休憩过后,二人换上干净的常服,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昆仑派的宴客厅。 厅堂内灯火通明,昆仑派掌门何太冲与其夫人班淑娴已端坐席间,西云子亦在。见二人进来行礼,何太冲微微颔首,班淑娴则露出一个算得上和蔼的笑容。 “二位师侄一路辛苦,快请入座。”班淑娴招呼道。 宴席颇为丰盛,多是些雪山特有的食材。有晶莹剔透的“凝露羹”,有烤得外焦里嫩的“昆仑羽鸡”,肉质紧实,香气清甜;还有一碟碟精致的面点,做成莲花、飞禽走兽等形状,唤作“雪千酥”,煞是好看。西云子在一旁殷勤介绍,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方伊亭。 方伊亭也察觉到了不对,却只是忽略而已。毕竟她也只是在这儿停留几日而已,若无他事,这辈子估计也难见这西云子几面,索性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班淑娴放下箸,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贵派的纪晓芙纪师侄,下山多年,如今可回山了?” 方伊亭面上不动声色,恭敬答道,“回夫人,纪师姐尚未回山。” 班淑娴“哦”了一声,随即又将话题转到二人身上,“二位师侄既是师太亲传,想必武功修为也定是峨眉这一代的翘楚吧?可会了“金顶绵掌”?进境如何啊?” 方伊亭抿嘴,只觉得这掌门夫人与俗世中那些爱打听晚辈功课的七大姑八大姨也没什么两样。 她依旧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含糊应道,“劳夫人挂心,师侄愚钝,每日按部就班而已,跟随师父修行本门心法与剑术,不敢懈怠。” 周芷若垂首,“师侄亦是如此。” 宴席气氛不温不火,一名昆仑弟子忽然神色慌张,疾步走近,甚至顾不得礼节,直接凑到何太冲耳边低语了几句。 何太冲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什么?!鑫宝他……怎么回事?!” 那弟子觎了眼班淑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小、小公子突然呕吐不止,面色青紫,像是……像是中了毒!” “带我去看!”何太冲急得就要离席。 “站住!”班淑娴厉声喝止,面色阴沉。 “夫君,峨眉的客人尚在席上,你身为掌门,岂能为了一个妾室所出的孩儿,如此失礼于人前?!” 何太冲脚步一顿,脸上青红交错,又是焦急又是尴尬。他虽然惧妻,但此时也忍不住反驳道,“夫人,鑫宝他毕竟是……毕竟是我的骨肉,如今性命攸关,我岂能不去看看?” 眼看班淑娴又要出言训斥,方伊亭适时起身,语气诚恳道,“何掌门,夫人,人命关天,自然是孩子要紧,不必于拘泥虚礼了。若是方便,我们随掌门一同前去看看,或许能帮上什么忙也未可知。” 其实她是不想跟班淑娴待在一起。这左问右问的,方伊亭真受不了了!顺便一起把小师妹也给带走,反正饭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班淑娴闻言面色稍霁,看了方伊亭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峨眉弟子,果然深明大义,仁善为先。既然如此,便有劳二位师侄一同前去看看吧。” 她这话算是许了何太冲离开。班淑娴本是不愿何太冲过去的,在她心中那个贱人的贱种和贱人一样该死。但若是何太冲没见上他最后一面,恐怕再伤了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夫妻情分,遂顺着方伊亭的话下了坡。 何太冲感激地看了方伊亭一眼,便急匆匆地引着众人,往小妾五姑居住的院落赶去。【】 10、中毒 一行人匆匆赶到五姑居住的院落。还未进门,便听到一阵凄凄哀哀的呜咽声。 室内气氛沉重,一位身着锦缎,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正坐在床榻边,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垂泪,正是得宠的小妾五姑。床上的男童面色青紫,嘴唇发黑,软软地瘫在妇人怀中,已然脱力昏厥过去,这便是何太冲的幼子何鑫宝了。 旁边还围着几名昆仑派的医师,个个都额头冒汗,愁眉不展。 “鑫宝!我的儿!” 何太冲见状心如刀绞,一个箭步冲上前,半抱着五姑与何鑫宝,又颤颤地伸出一根指头,去探何鑫宝的鼻息,气息已是十分微弱。 而这些医师竟然没有一人上来向他禀明情况,何太冲便知事情不好。 他猛地转头,对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医师怒吼,“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中的是什么毒都查不出来吗?!” 何太冲声音嘶哑,目眦欲裂,平日里掌门的威仪荡然无存。五姑被他吓得止住了呜咽,一抽一抽地啜泣着。 方伊亭见状,立即温声开解,“何掌门息怒。此刻救治小公子最是要紧,您身为一派之主,更当保重己身。若您因怒火伤身,岂不更添一重坏事?” 她言语恳切道,“贵派诸位大夫见小公子如此,想必也是焦急。不若让他们静下心来,再行思忖,说不定便能拾得先前遗漏的蛛丝马迹,诊出小公子的病因呢?” 昆仑派医师们虽不敢抬头,但心中都对方伊亭感激。 “何掌门爱子心切,我等感同身受。小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周芷若眉头轻蹙,亦是不忍。 她看着五姑哀戚,从而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从前自己生病时,母亲也是如此忧虑悲伤…… 只是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了。母子分离最痛,若何鑫宝年纪小小便离世,五姑定会绝望得肝肠寸断。 就在这时,那名被派去请医师的弟子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却是张无忌。 方伊亭的眼眸微微眯起。 张大好人驾到,这一脚他是非掺不可了。 说起来,张无忌本来是在昆仑派内闲逛,想找人问雪莲的事情,但却正好撞上了外出寻医的人。好巧不巧,这弟子就是安排他住宿的弟子,张无忌拉着人问了两句,知是掌门之子何鑫宝中毒,道是医者仁心,自己去看一看也无不可。弟子半信半疑,咬咬牙,还是把他带来了。 “掌门,这位曾兄弟说他通晓医术,或许能帮上忙……”弟子急忙回禀。 何太冲此刻心烦意乱,见张无忌年纪轻轻,哪里肯信,当即皱眉挥手,“胡闹!他能懂得什么?速去山下请名医来!” 张无忌正要开口,方伊亭却上前一步道,“何掌门,山下路远,一来一回恐耽搁时间。既然这位曾兄弟有心,不妨让他先看看,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我们可即时派人去请山下医师,并不耽误。” “掌门您看,如何?” 方伊亭所言倒是在情在理。何太冲看着着怀中虚弱的爱子,鼻腔终是哼出一股气,对张无忌道,“好!那你便来看看。若敢胡言乱语,我绝不轻饶!” 张无忌也不多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仔细查看何鑫宝的面容、扒开眼皮观察瞳仁,又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诊。 片刻后,他抬头面向五姑,问道,“夫人,小公子晚膳时,吃的是什么东西?今日又接触过什么物品?” 五姑道,“宝儿晚膳时用了些菜羹与豚肉,吃了饭……膳后点心,点心又用了些我亲手做的薯丸圆子,喝了小半碗牛乳,便无其他了。” 她想了想,“今日宝儿一直与我在屋内,并未出去过,所接触的也只是这屋内的东西而已。” 张无忌闻言沉吟了片刻,又环视四周,一一打量过这房子的每件物品。房间里摆设精致华贵,何太冲显然是极宠爱这对母子。桌上还有一些尚未撤去的点心。 他的目光又落在窗边的一盆花植上。 张无忌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那盆开着细小星状白花的植物,又回到何鑫宝身边,再次确认了脉象,心中已然有数。 “何掌门,夫人,”他从容道,“小公子并非中了什么奇毒,而是食用了与这‘星野萝’相克的薯丸所导致的症状。” 他指向桌上残留着的薯丸,“若我想得不错,这薯丸的主要原料是西山特产的紫玉薯,本身无毒,甚至有益气之效;而星野萝本身的毒性可忽略不计,也是无妨的。但二者相遇,于人体中相合,便生成了一种可麻痹经络的毒素,孩童体弱,如此便受不住了。” 五姑疑惑道,“可我也吃了那薯丸,为何无事?” 张无忌耐心解释道,“夫人请看,这‘星野萝’花瓣细小,花粉却多,色泽与花瓣相近,不易察觉。公子年幼,觉得这小小花朵新奇,用手触碰花瓣,花粉便沾在手上。他年纪小,难免有吮指或用手擦脸的动作。” “花粉进入口鼻之中,他再食用薯丸,这才引发了毒性。夫人是成人,自然不会如孩童般把玩花朵,手上未沾花粉,自然无事。” 这一番解释合情合理,且条理清晰,旁边几位昆仑医师也都露出恍然之色。张无忌唇角微微扬起。 此事在王难姑的《毒经》中记载得一清二楚。旁人不知道,可他张无忌就知道了。 被这小子装到了。方伊亭不屑,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偷偷觑周芷若的脸色。好在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被惊艳的颜色,还是一如往常,不然方伊亭又要在心中骂张无忌了。 叫你孔雀开屏! 这边何太冲听得连连点头,焦急地追问道,“原来如此!那……那可有解法?” 张无忌颔首道,“倒也不难。” “只需服用‘成方平血丹’稳住气血,再以金针炙身,助其化去毒性,应可无碍。这‘成方平血丹’虽算得上珍贵,但其中一味主药‘狐颐草’正是雪山上特有的草药。以贵派底蕴,药房中想必是有备的。” 何太冲闻言,立即对着医师们喝道,“快!快去取‘成方平血丹’来!” 然而,侍立在一旁的医师们却面面相觑,又一齐低下了头。终于,为首的老医师战战兢兢地出了列。 “掌门、掌门恕罪…今年昆仑山雪季过长,炼制此丹的‘狐颐草’迟迟未能采收,因此,因此今年的平血丹尚未炼制。若要现采现制,只怕时间上来不及啊……” “什么?!” 何太冲再次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我堂堂昆仑派,竟连一丹药都无么!?你们,你们都……” 他的话尚未说完,方伊亭便出言道,“曾大夫所说的,可是‘成方平血丹’?” 张无忌点点头,“正是此丹。” 方伊亭与周芷若对视一眼,前者微微颔首,后者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 “家师素来严谨,虑及我二人远行昆仑,特赐下各类丹药,以备不时之需。这瓶中正有三粒‘成方平血丹’,请掌门让曾医师速速取用。” 何太冲愣了一愣,脸上随即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感激神情来。他快步上前,郑重地接过药瓶,声音竟有些哽咽,“这…这……师太高义,两位师侄亦是雪中送炭,此恩此德,何某铭感五内,将牢记于怀!” 他过来之后就觉得峨眉派这两个弟子碍事,没成想正是因为自己把她们带来了,自己的小儿子才能得救。若是派中没有成方平血丹,他也不可能想到去向两个外人要。 何太冲对着二人深深一揖,方伊亭与周芷若连忙侧身避礼。 “何掌门言重了,”方伊亭道,“救小公子要紧。” 何太冲不再多言,立刻将丹药交给张无忌。张无忌取出一粒,喂何鑫宝服下,又问一位医师要了金针。 只见张无忌平心凝息,将数枚金针精准地扎入何鑫宝周身的各个要穴。他的手法娴熟,隐隐蕴含着一套极高明的针灸路数,让一旁原本还心存疑虑的昆仑医师们看得目瞪口呆。 不得不承认,张无忌虽然脑子缺根筋,但毕竟是胡青牛没有名分的弟子,医术这方面真不是盖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何鑫宝面上的青紫之色渐渐褪去,唇上的乌黑也转为淡红。张无忌收了针,他便轻咳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宝儿!” 五姑喜极而泣,扑到床边,握住了何鑫宝的手。而何鑫宝尚且虚弱,只是依偎在五姑怀中,轻声地唤“姨娘”。 何太冲见爱子转危为安,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师侄、周师侄,此番恩情,何太冲永世不忘。他日若有用得到何某之处,某绝不推辞!” 他又对着张无忌拱手,语气郑重道,“曾大夫医术过人,何某佩服。现下便取黄金百两予大夫,还请收下……” 方、周二人都道“不敢、不敢”,而张无忌靠着自己得了一笔高额的诊金,虽然心中欢喜,却也不表露出来,只道多谢掌门。 毕竟他是爹与娘的儿子,金钱俗物虽然不说视之若粪土,但也不应当太在意。 何鑫宝得救,他父母欣喜,而方伊亭为峨眉挣得了昆仑派的人情,张无忌赚到了诊金,医师们受的惩罚也能小些。事情到这里,本应当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但是方伊亭却发现,在这一片轻松下来的氛围里,有人似乎不太高兴。 五姑的一个婢女正站在床幔边上,低着头,上齿正微微咬着唇瓣,面有忧色。【】 11、刺杀 夜色渐深,昆仑派内的灯火被侍者次第熄灭。有风掠过,树影婆娑,似重重鬼影一般。 五姑院中。小公子何鑫宝已服过用来稳固的第二剂汤药,五姑搂着他,二人安详地睡去了。青衣婢女仔细地为母子二人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她对着值夜的二等丫鬟叮嘱了片刻,便离开了院落。她先是谨慎地朝着自己的耳房走去,待到确认无人跟踪,这才绕了一圈出来。 婢女的身上也有些武功底子,她悄无声息地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来到班淑娴独居的聆风斋。 班淑娴尚未就寝,而是坐在厅堂中。屋中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她正于主位之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茶,两名弟子侍立在侧。 厅堂中央,一名身着昆仑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女子正跪伏在地。她的背脊上,衣衫破烂不堪,血红色的鞭痕纵横交错。江德兰微微颤抖着,她方才受了整整十五道鞭刑。 婢女见此心中愈发惶恐,扑通一声跪倒,战战兢兢地将五姑房中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道来。从曾阿牛是如何诊脉断症,到方伊亭她们如何拿出“成方平血丹”,直至何鑫宝转危为安,何太冲如何感激涕零,一字不落。 班淑娴静静听着,捏着瓷杯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波澜。直到婢女说完,她才缓缓将杯中茶饮尽,眸中划过一丝厉色。 贱种还真是命大! 她好不易才找出这么个细巧的法子,结果竟然还是失败了!这一桩桩巧合怎么就救了那贱种一条命呢?! 班淑娴乃是前任掌门之女,年少时与何太冲相爱,却渐行渐远。当初是班淑娴支持何太冲坐上昆仑掌门之位的,但十八年来他们从没有过孩子,她才允夫君纳妾,本是想讨个好彩头。可班淑娴眼见何太冲如此喜爱五姑与何鑫宝,而自己年纪已大,生育愈发困难,想法就逐渐改变了。大弟子西华子武功平平,二弟子西云子又过于纯质愚善,怕是何鑫宝长成,何太冲将来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何鑫宝,故出此毒计。 她虽恨何太冲,但何太冲毕竟是她的丈夫,她只能更多地去恨五姑。还有那个贱种,只要是她在世一天,就绝不容他染指掌门之位! 班淑娴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江德兰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德兰,”班淑娴轻声道,“你听见了?” 江德兰浑身一颤,以额触地道,“弟子……弟子听见了。” “一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采药人,名叫曾阿牛的,坏了我的事。” 班淑娴轻描淡写,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峨眉派的人,我们是动不得的。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郎中,总是个讨嫌的东西。” 她顿了顿,“你去。现在便去寻那个曾阿牛,把他解决了。做得干净些。” 江德兰猛地抬头,眼中盛着惊恐。她知此事风险,一旦败露,自己在昆仑派中将无立锥之地。何太冲第一个不放过她,而班淑娴也会视她为弃子,撇清和她的关系。 她会受重刑,被赶出昆仑派,然后死在茫茫雪山中。 班淑娴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将空盏放在桌上,缓缓坐直了身子。 “你先前犯下大错,按律本就当废去武功,逐出师门。只要你替我了结此事,之前种种,既往不咎。非但如此——” 她的声音中夹带上了丝缕诱惑,一字一句道,“我还会收你为亲传弟子,传你‘正两仪剑法’,德兰你看,如何?” 亲传弟子…… 这意味着地位、权力与高深的武功,意味着一切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恐惧与贪婪疯狂地交织在一起,江德兰的大脑被刺激得兴奋不已,脊背上泌出的汗水让伤痕愈发作痛。 最终,对前途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江德兰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沙哑道,“弟子江德兰,定不负师娘所望!” “很好,”班淑娴笑道,“去吧,德兰,师娘待你归来。” 江德兰挣扎着起身,朝着门外深沉的黑暗走去。 聆风斋内,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照着班淑娴的脸。她提起茶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但先前还温着的茶,此刻早冷了。 她毫不在意,仍津津有味地品着,对地上的婢女视若无物。 许久,班淑娴才命人起身。不痛不痒地说了她几句,便把人放走了。毕竟这是她好不容易栽的眼线,若是因为一事不成就将人杀了,未免可惜。日后还有许多用得着她的地方。 *** 张无忌正在客舍中,裹着被子睡得香甜。连日来的奔波疲惫让他睡得格外沉,嘴巴还咂摸了几下,仿佛正在梦里品尝着什么美味之物。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撞开了! 张无忌吓得弹了起来,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黑暗中,只见两道身影飞身而入,他心脏狂跳,正要惊呼出声,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 “别嚷嚷!是我们!” 张无忌缓了会儿,这才透过微光看清来人,正是方伊亭与周芷若。他顿时松了口气,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顿时羞得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拉过被子掩住身体。 在古代,身着内衣在人面前就和光着没什么区别,张无忌此般害臊实在是有理由的。 “方…方姑娘,周姑娘,你…你们这是……” 不等他说完,方伊亭一个箭步上前,竟直接攥住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 没了遮身的被子,冰凉的空气激得张无忌一哆嗦,他忍不住惊呼道,“方姑娘!男女与天乾地坤授受不亲,你怎可……!” “张公子快别说话了,师姐是好意,有人将来杀你了。”周芷若虽也觉得师姐此般待人有些……粗暴,但这时情况确实危急,师姐也是无错的。 张无忌懵了,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方伊亭寻求确认。方伊亭凝重地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信了大半。 张无忌还想去抓一旁的衣衫,“我…我穿上衣服……” “没时间了!”方伊亭斩钉截铁道。她不由分说地抓住人的后领,将人拎了起来,张无忌顿时又感到了那熟悉的窒息感。周芷若则紧随二人身后,不忘了掩上房门。 几息之后,三人便在另一侧的屋顶上了。 就算三圣坳中比外头温暖不少,但夜晚毕竟还是冷的,只穿着中衣的张无忌被冻得瑟瑟发抖。相比于他的狼狈,穿着齐整,身怀武功的方、周二人就显得格外冷静淡定。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般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正是一身夜行衣,面蒙黑布的江德兰。她手中长剑泛着幽冷的寒光,径直朝着张无忌原先居住的客房而去。 江德兰虽身上有伤,但行动却基本无碍,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张无忌,自然是绰绰有余的。 张无忌在屋顶上看得分明,心中一阵后怕,若非方伊亭她们来得及时,自己此刻恐怕已在睡梦中成了剑下亡魂! 方姑娘和周姑娘居然又救了他一命。 他们看着那江德兰在房内搜寻无果后,又打开了院落中各个房间的门,都谨慎地了查探一番,方不甘地纵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确认危险解除,三人才从屋檐上下来。 一落地,张无忌便对着方伊亭与周芷若深深一揖,“多谢方姑娘、周姑娘二次救命之恩!若非二位,我今夜必死无疑。” 他抬起头,又是感激又是疑惑,问道,“只是两位是如何得知,今夜有人要来杀我的?” 方伊亭看着他呆傻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张无忌此时也不过是个少年而已。周芷若一见方伊亭别开脸,便知她不愿开口,遂好心给张无忌解惑。 “师姐察觉服侍五姑的那名婢女神色有异,颇有些鬼祟,心中生疑。我们假意回房,实则又绕回五姑院外,在暗中守候。果然,那婢女悄悄溜出,我与师姐一路尾随,便见她进了掌门夫人班氏的聆风斋。” “师姐潜近窃听,将掌门夫人吩咐弟子前来杀你之事听了个真切,我们这才急忙赶来。” 张无忌听罢,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敬佩,由衷叹道,“方姑娘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如今又救了我一命,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周芷若闻言,唇角泛起笑意,轻声道,“师姐一向都是这般厉害的。” 当年师姐亦是如此,在她坠崖之际如九天仙子一般将她接住,救了她性命。周芷若永远记得那一日。 若是方伊亭知周芷若在心中将她形容为九天上的仙子,非得乐晕过去不可。但此时她却只是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得意颜色,反而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掌门夫人既已动了杀心,一次不成,或有后手。” “你便……到我们房中歇息,暂且避一避,我们明日便走。” “啊?去你们房里?” 张无忌闻言,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摆手推辞,“这如何使得!我一个男子,怎好住进、住进姑娘家的房间……阿……阿嚏!” 他话未说完,一个巨大的喷嚏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更尴尬的是,随着这个喷嚏,一个硕大的鼻涕泡竟赫然出现在他鼻端,在月色照耀下反射着晶亮的光。 空气凝固了一刹。 “噗——”方伊亭最先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周芷若以袖掩面,却还是挡不住那弯弯的眼眸,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着。张无忌慌忙地抹去鼻涕泡,既窘迫又好笑,也摸着后脑勺,憨憨地跟着笑了起来。 周芷若擦了擦笑出的泪花,“张公子,师姐说得在理。眼下有哪里对你来说算得上安全?在外面又冷得厉害,若你因此染上风寒就不好了。不如就依师姐之言,你睡一间,我与师姐一间,无碍的。” 张无忌红着脸低下头,“那……那便叨扰二位姑娘了。”【】 12、朱大小姐:我的大将军!武功郎!小校尉! 其实事情和周芷若说的略有出入,方伊亭是在回房之后,才意识到究竟是哪里有问题的。 本以为是自己将张无忌带来,事情就会发生改变,他应该也会无事的。可命运的齿轮又把他带到了何太冲与五姑的面前。 班淑娴与丈夫关系不好,何太冲宠爱五姑及其幼子,原本就是微毒的星野萝出现在有孩童的房间……还有成方平血丹居然正好没有了。 这一切可能和掌门夫人脱不了干系。她有资格支使管事采购星野萝与紫玉薯,支配宗门内的资源,以及那名医师说的话,也不一定是真的。若是班淑娴设下的计谋,自己和张无忌就坏了她的事。但她毕竟是灭绝师太派来,班淑娴自然有所顾忌。既如此,方伊亭便隐约觉得她会将全部的怒火倾泄到张无忌身上,结果确实如此。 方伊亭代表的是峨眉派,意味着她绝不能掺和到昆仑派的家事中来。她的立场不容她做有损门派利益的事情,也不能为张无忌撕破和昆仑派的脸,只能暗中帮扶,保住他的命就是了。 所以第二天,她们便向何太冲夫妇请辞了。 何太冲本想再留二人几日,一来表达感谢,二来刷刷两名亲传的好感度,巩固和峨眉派的关系。不想她们就要走,还颇为惋惜。而班淑娴虽也是面露不舍,但却没有似何太冲一般出言挽留。 班淑娴也能猜出,是方伊亭她们救了张无忌。不过她并不在乎这点儿小事,杀了最好,没杀也不碍着什么。等他们一走,自己做的这些事,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清理的一干二净,无从辩证。 昆仑派是她的地盘。 至于可怜的五姑与何鑫宝究竟能活到几时,这便是未知数了。 而方、周二人与张无忌离开时,有两名昆仑弟子正推着小车出去。方伊亭瞥了两眼,似乎是一床席,里面裹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 与她无关。她们来这里只是为了送信,仅此而已。 …… 经此一遭,张无忌也不敢再留在昆仑山找雪莲,人都留下来心理阴影了。毕竟又不是非得是昆仑雪莲,他可以研究一下其他的雪莲行不行啊?比如天山雪莲之类的。 也不是非得自己采。他如今有黄金百两,打听一下市价如何,能不能购入嘛。 出了三圣坳的地界,方伊亭问张无忌有什么打算去的地方,张无忌言不知,周芷若便提出了一个建议。 她说,张无忌身无武功,一人行路恐有危险,不如随她和师姐一起。若是张无忌想离去,也可自行离去。张无忌亦十分感动,便和二人一道了。方伊亭之所以赞同,是因为和这原男主一起,或许可顺带着蹭点机缘。至于要不要去信给大姨,说张无忌与她们在一起……方伊亭尚在犹豫。 若是把张无忌带回峨眉,剧情恐怕会有很大的改变。到时自己的优势可能会彻底不复存在。 可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方伊亭就漏掉了很关键的一点。 男主在的地方,虽然有机缘,但也同样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 *** 夜色四合,密林笼罩在苍茫的暮霭之中。 三道身影沿着山道前行,当先一位青衫女子步履轻捷,腰悬长剑,而她身侧的少女一袭素白裙衫,在渐浓的夜色中宛若一朵半绽的玉兰花苞。而跟在她们身后的少年也……是个少年。 开玩笑的,毕竟原书男主,张无忌干净的时候看着还是很俊朗的。 “今夜便在此处歇息罢,”方伊亭选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周芷若道,“师姐选的地方总是这般妥当,师姐真厉害。” 方伊亭汗颜。小师妹就像是她的夸夸机,无论自己做什么,师妹都毫不犹豫地夸夸。 但这很让人,羞涩! 就和成年人被夸会自己上厕所好厉害一样,很让人,羞涩! 可张无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事实上,他在被周芷若传染,眸中正渐渐染上对方伊亭的滤镜,现在也在附和周芷若,猛猛地点头中。 这不对,这很不正常!方伊亭在心中大叫,可无人能听见。 他们一同拾来枯枝,不多时便在空地中央升起一堆篝火,火焰噼啪作响。三人正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似是犬吠之声。 初时尚在百米之外,不过须臾便已逼近。方伊亭霍然起身,长剑已拔出鞘三分。周芷若也站了起来,纤指扣在剑柄上。 张无忌没有武器,遂紧张地握住了袖子。 但见林间黑影窜动,三头壮硕如小牛的獒犬猛地冲了出来。这些恶犬皆是通体乌黑色,唯四爪雪白,一见便知非是普通獒犬。当先一头龇着白森森的利齿,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哝,后腿一蹬,朝着方伊亭面门扑来。 方伊亭从容不迫,青衫飘动,侧身避过。那獒犬一扑落空,前爪在岩石上划出数道深痕。不待它转身,另外两头已分从左右夹击。 獒犬显然是经过训练,否则不会有如此技巧。方伊亭好像知道这三头的主人是谁了。 “真是好畜生!” 方伊亭眯起眼眸,剑法应手而出。但见她手腕转动,长剑划出一道圆弧,正是峨眉派“金顶九式”中的“佛光普世”。剑影婆娑间,三头恶犬额头各现一痕朱红,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便倒地不起。 周芷若俯身去看,“师姐,这些犬颈上系着铜牌,刻着的是‘灵獒苑’的字样,还有什么……‘大将军’?” 话音未落,林间已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我的大将军!你们竟敢杀我的大将军!还有我的武功郎,小校尉!” 只见一个红衣少女疾奔而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那少女身形窈窕,眉眼娇艳,但此刻满面怒容。她身后男子青衫缓带,女子绿衣翩跹,三人步履皆是稳当,显然身负武功。 不过这三人的武功也就那样,方伊亭一眼便知他们底细。 那红衣少女必是朱武连环庄的大小姐朱九真,绿衣女子为武烈之女武青婴,青衫男子应是朱长龄的侄子卫璧。 这三人剧情算多的,只是不知今日他们为何而来,且静观其变。 朱九真扑倒在她的“大将军”身上,泪如雨下,再抬头时眸中已然尽是恨意。她猛地起身,一根芊指伸出,霎时一股凌厉指风破空,直取方伊亭眉心,使得正是大理段氏绝学一阳指。 方伊亭不闪不避,长剑轻振,一招“碎玉浮冰”便出。剑尖颤动,若浮冰于水般光射粼粼,虚实之间戳向朱九真腕间要穴,逼得她不得不回指自保。 若是朱九真这一阳指的功夫到家,懂得灵活变通,并非不能破局。但她显然并未得其精髓,又被长武压制,一下就落了下乘,只得连连退步。 卫璧及时上前一步,将朱九真挡在了身后,方伊亭也收了剑。而朱九真依旧愤愤不平,嗔道,“你拦着我作甚,我要三个贱人给我的大将军陪葬!” “不可无理!”卫璧斥了她一声,转而对着方伊亭拱手道,“在下卫璧,这位是朱家庄的九真表妹,这位是家师之女,武青婴武师妹。舅父得知峨眉派高徒途经此地,特命在下前来相邀,往庄上一叙。” 方伊亭注意到,他言语时温文尔雅,目光却在偷瞟张无忌。而卫壁后的朱九真则一脸高傲,似是对她表哥颇为不屑。武青婴……她低着头,看不出来什么。 嗯?不对劲。在这个世界,朱九真喜欢的不是表哥卫璧? 方伊亭的思想短暂地开了会儿小差。 “朱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我们急着赶路,不便叨扰。且方才被畜生袭击,心情属实算不得好!” 朱九真顿时大怒,娇颜涨红,却又被卫璧拦住。 就在此时,武青婴柔声道,“师姐何必如此见外?我们在此赔不是便是了。朱伯父不过是想尽一番地主之谊,而小女久闻峨眉派师太之名,亦想……”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靠近,右手二指微屈,看似是要轻拍周芷若以示亲近,但这却是兰花拂穴手中的一招起势,姿态优雅,却暗藏凶机。 原来是朱九真唱白脸,卫璧与武青婴唱红脸,目的就是趁他们不备拿下其中一人,以要挟方伊亭。而张无忌站的较远,武青婴只得将手伸向周芷若! 但周芷若早已凝神戒备,长剑倏然出鞘,一招“玄素掣电”直刺武青婴。她在身法上胜过武青婴,这一剑又快如闪电,逼得武青婴急忙变招。 两女劲气相交,武青婴只觉周芷若的实力在她之上,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怎么可能!周芷若分明看上去比她小那么多! 虽然周芷若对自己的实力尚没有那么自信,但她已然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了。她未在江湖上走动过,因此武林只知方伊亭暂代纪晓芙之位教习弟子,武功定然不错,不曾想过这一位小亲传也有如此功夫。 朱九真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小娘养的贱皮子,给脸不要脸!” 说话时分,她便将一阳指法全力施为,指风嗤嗤作晌,招招朝着方伊亭要害而去。方伊亭长剑舞动,将“飘雪穿云剑法”展开,从容破去朱九真的指法。不过数息之间,朱九真已是左支右绌,难以抵挡。卫璧见状亦加入战局,双掌翻飞,掌力一重接着一重,如江潮浪涌般向方伊亭击来。 方伊亭毫不在意,一只虾米是虾,两只虾米也是虾。 她长剑斜挑,将“霜天唳鹤”挥洒而出。剑光过处,对面招数被尽数破解。周芷若也将所学的剑法施展开来,但见剑光如练,武青婴全然受制,只能勉力自保。 两人轻松碾压。只是她们既不好杀明面上的正派中人,也不好废伤这三人,对面却总纠缠不休。 方伊亭又是几剑,暂且逼退二人。就在她思考要不换招给几人点穴之际,她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坏了,他们竟然在此,“惊天一笔”朱长龄与武烈未必不在!她猛地转向还在一旁呆愣的张无忌,对他喝道。 “快走!他们长辈只怕就在附近了!” 朱、卫、武三人均是色变。张无忌也猛然惊醒,这几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也知方伊亭所言非虚。朱长龄、武烈若是赶来,只怕形势立转,而自己只会拖她们的后腿。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眼方、周二人,转身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13、种子 一盏茶后,朱九真与武青婴已被方伊亭以精妙手法点中穴道,倒在了地上。卫璧面色惨白,正准备开口求饶,林间忽然风起,枝叶簌簌作响,篝火也随之摇晃起来。 “何人竟敢伤我家九真?!” 但见一位锦袍人飘然而至,约莫五旬年纪,紫膛色面皮,双目如电,腰间别着一支七寸余长的判官笔。这判官笔通体乌色,笔尖闪着一点寒光,来者正是名响武林的“惊天一笔”朱长龄。 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显是内力已臻化境。 方伊亭的眉头霎时便皱了起来,只盼着张无忌能尽快找到藏身之处,她们估计撑不了多久,希望这家伙光环发作吧。 朱长龄扫过场中情形,脸色顿时阴沉如水。 三人对一人,竟还被人克制至此,真是不中用!如此资质的弟子怎么就被峨眉派得了呢?! 朱长龄也未把周芷若放在眼里,权当是方伊亭一人所为了。 卫璧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躲到朱长龄身后,颤声道,“舅父,这两位峨眉弟子不由分说便对我们下重手,侄儿…是侄儿无能……” “你确是无能!”朱长龄斥了卫璧一声,卫璧抖了抖,不敢再说话。 朱长龄倏然出笔,笔尖直指方伊亭,“好个峨眉派!老夫好意相请,你们竟下此毒手!” 他须发皆张,锦袍无风自动,周身气势陡然暴涨。 “朱前辈怎可颠倒黑白?师姐只是点了她们穴道,半个时辰后自会解开,何曾下过重手?分明是令嫒先行动手的!” 周芷若忽然出言,连方伊亭都有些惊讶。毕竟朱长龄此般实在气势汹汹,芷若竟然不怕? 周芷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着朱长龄笔指师姐,她下意识地就…… 方伊亭按住师妹肩头,示意她不必多言。朱长龄如此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朱长龄冷笑一声,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着,话锋一转道,“既然二位不肯赏脸,吾便不再强邀。那便将张公子请出来一见。只要他随老夫回庄,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 “什么张公子李公子的,我们根本不知,前辈休要胡言!”方伊亭手中长剑一振,斩钉截铁道。 “好啊,好一个不知!峨眉派既然如此霸道,那就休怪老夫以大欺小了!”话音未落,朱长龄的判官笔已动,快如飞隼,凌厉劲风破空,直取方伊亭胸前“膻中大穴”。 方伊亭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她本是想拖延一下时间,这老家伙竟然真的想取她性命,毫无顾忌!应该是看此处为深山,她们死了也无人能知。真是狠毒的老登! 方伊亭急急退避,极力施展她最熟悉的飘雪穿云剑法,勉强相抗。但见她身形飘忽,剑走轻灵,一招“云水盈袖”,袍袖翻飞,剑身晃忽间化作层叠残影。但朱长龄内力深厚,判官笔法更是精妙绝伦,每一笔点出都嚯嚯作响,以刚猛劲力克了方伊亭的柔巧灵变。 二人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方伊亭渐渐力不从心,剑法中的破绽也越来越多,她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芷若的功夫尚不到方伊亭的层次,在一旁无法插手,眼见二人交手险象环生,心急如焚。 “师姐小心!” 就在此时,朱长龄一招“画龙点睛”,突破了层叠剑网,判官笔重击在方伊亭右肩。“嗤”的一声,方伊亭长剑险些脱手,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嘴角已渗出鲜血。 好在在最后时刻偏开了穴道一分,否则她这只拿剑的手臂必定要残废。 周芷若急忙上前扶住师姐,见她右肩被鲜血快速浸染,眼中已泛起泪光。她紧紧握着长剑,怒视朱长龄。 “枉你是一代宗师,竟对晚辈下此重手!” 朱长龄却是不以为意,判官笔再起,便要乘胜追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伊亭突然大喊道,“前辈!前辈,我们认输!” “我们这便把张公子交给您!” “哦?”朱长龄眉梢一挑,正想说她们终于识相。 不料方伊亭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黑色弹丸,奋力掷向地面,“砰”的一声巨响! 浓密的黄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转眼间便笼罩了方圆三丈之地。 朱长龄急忙闭气,一面以内力挥袖驱散烟雾,却哪里还来得及。待烟雾稍散去,眼前早已不见二女踪影。朱长龄面色铁青。 卫璧颤声道,“舅父,她们……” “分头追!” 朱长龄看着已被卫璧解开穴道、还在原地舒缓的朱九真、武青婴道,“你们也起来,给我去找!” *** 林深露重,月亮隐了在层云之后。周芷若搀扶着方伊亭在密林中踉跄地奔逃,落叶发出崩裂的脆响。 方伊亭之前用来迷惑朱长龄一行人的,是她从灭绝师太的私库中拿的霹雳烟弹。她也就拿了两枚,如今只剩下一颗了。 唉,张无忌啊张无忌! 周芷若的心中其实也有些怨怪张无忌。若不是因为他,师姐也不会受伤。但归根结底,是自己认出了张无忌,师姐这才救下他的,也是自己提议让张无忌和她们一起走。周芷若心中更多的是自责。 方伊亭右肩处已是一片殷红。朱长龄这一刺颇有些深,只要她一运劲,创口就会迸裂。因此她只能全然依赖着周芷若,被她带着行走。 “师妹,我们如此逃窜,不行的,”方伊亭强撑着道,“会被追上。” “那师姐的意思是?”周芷若的声音有些发颤。 方伊亭抬眸四顾,目光最终落在一棵枝繁叶茂的乔木上,“师妹,带我上树吧。” 这大乔木离地三丈处,有根十分粗壮的树杈,想来能支撑住她们的重量。且在夜晚,人的视物能力下降,发现她们的概率会大大降低。他们应该也不会想到每棵树都查验一下吧? 周芷若会意,揽着方伊亭腰肢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隐入层层枝叶中。 不出所料,半盏茶的时间过后,树下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二人都不由得心中一紧。 若是经验老道的朱长龄…… 好在她们还算幸运,来人是朱九真与武青婴。但她们又不算太幸运,因为朱、武二人,忽然在这一块地方停了下来。 准确地来说,是朱九真停了下来。 林中寂静得很,唯有不时的几声鸟啼,颇有些阴森意味。但也同样隐秘。 朱九真忽然转过了身,将武青婴逼到了树干前,单臂撑在她身侧,“此处无有旁人,有些话,我今日定要问个明白。” 武青婴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美眸露了怯意,脊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声音微颤,“九真妹妹……你这是何意?” “我与武姐姐并称作雪岭双姝,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朱九真再度倾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喷散在武青婴面上。 “你心中,究竟更在乎谁?是我,还是那个卫璧?姐姐……你可知,我是因为你,才成了天乾?” 树上二人骤然吃到这个瓜,都惊了一下。 这个世界依旧是男女相配的。但若是女性觉醒为天乾,便可以同其他女子成婚,因为她们是能孕育子嗣的。 这个世界的朱九真不喜欢卫璧,她喜欢的是武青婴。但武青婴却一直在她和卫璧之间摇摆不定,以朱九真的性子,如何能忍? 周芷若察觉方伊亭身子摇晃欲坠,连忙又把她托紧了些。方伊亭失血略多,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此刻只能倚靠在周芷若肩膀上,浅浅呼吸着。 树下,武青婴垂下了眼帘。 “妹妹何必相逼……” “我偏要逼你!”朱九真语气霸道,“你今日若不与我说个明白,你就别想离开!” 黑暗之中,武青婴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了一声道,“姐姐,心里自是装着妹妹……比卫师兄更多些的。” 话音刚落,朱九真便俯身吻下。这一吻也是颇有她风格的强势,不容抗拒。武青婴初时还微有挣扎,很快便软倒在朱九真怀中,双手环上了人的颈项。 周芷若虽看不见场景,但耳闻其声,也是羞涩不已。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倚在她身上的方伊亭。师姐的呼吸正拂过她的颈侧,带起丝缕酥麻的痒意。 这一刻,周芷若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方伊亭救下她那天的场景。师姐的眉头轻蹙,面色潮红着,唇瓣微微张开…… 一个荒唐的念头陡然出现。 此念一生,周芷若便惊得浑身一颤。 她怎会生出这般心思?!师姐待她恩重,她岂能有这等不堪念想?而且师姐此刻还受着伤! 周芷若难以置信,自己怎会是一个如此龌龊之人…… 她在疯狂地唾弃着自己。 树下,朱九真终于放开武青婴,指腹轻轻按在她微肿的唇瓣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才对。从今往后,姐姐心里只能装着我一人。” 武青婴双颊滚烫,“嗯,我答应妹妹便是。” 周芷若强迫自己不去听,也不敢再看半昏迷着的方伊亭。她紧紧咬住下唇,直至口中弥漫开腥甜的气息。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卫璧的呼唤,“表妹,青婴师妹——你们在何处!” 树下二人急忙分开,朱九真不悦蹙眉,武青婴则慌忙地整理略乱的衣襟。二人对视一眼,终于循声而去了。 周芷若决定将今日的想法永永远远的深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 可她却不知,有些种子,生来便适合深埋,如此便能汲取更多的养分,根系也将纵横盘踞。待到破土而出之日,便再也无法阻止其生长。【】 14、洞穴 待朱九真与武青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周芷若这才小心翼翼地带着方伊亭从古木上跃下。落地时方伊亭又闷哼一声,显然是还是拉扯到了伤处。 “师姐……”周芷若的话尚未说完,方伊亭便轻轻摇头,打断了她。 “不妨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敷在伤口上的药物起了作用,血已经止住,方伊亭觉得她又能撑了。习武果然是有好处的,单这身体底子就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周芷若半拖半抱着方伊亭,继续在林中穿行。行至一处陡坡时,方伊亭忽然扯住了周芷若的衣袖。 她目光落在了左侧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周芷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处灌木与周围并无二致,皆是枝叶繁茂,在夜色中黑压压一片。 “师姐可是发现了什么?”周芷若低声问道。 方伊亭蹙着眉道,“不确定,带我去看看。” 虽然此刻情势危急,但周芷若还是选择信任师姐。她带着人走上前去,而方伊亭则用脚去扫开灌木枝叶。 这片灌木之后,竟隐藏着一个幽深的洞穴,若不细看极难发觉。而方伊亭之所以发现,是因为这一处的灌木倾斜幅度与其他地方不同。 这要得益于方伊亭常在山上抓野味给自己加餐,这些坑坑洞洞多是野味爱躲藏的地方,否则她还真还看不出来。 不过这个洞口就大了,竟有半丈宽,内部是斜坡状的,颇有些陡。有凉风自下而上吹来,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儿。 “这洞口还算隐蔽,不如暂避其中。”方伊亭道。 周芷若点点头,率先探身入洞,确认了应当是能够行走,这才把人带进。她用佩剑作杖支撑,右手紧紧搂着方伊亭的腰肢,生怕她摔倒。 方伊亭这才感觉,自家师妹的臂膀虽看着纤细,但也是很有力的,深感自己这些年的投喂有用。与此同时还升起了一股子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十分奇妙。 日后还得继续投喂。 这洞穴初入时还有些狭窄,且石壁湿滑,其上多有苔藓。下行约二三丈后,洞穴便忽然开阔,但是前方却断崖式下跌,变成了垂直状。方伊亭凑上前,借着火折子的光亮,她发现了对面石壁上的不同寻常之处。 “师妹你看,那里似乎有字。” 周芷若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石壁上有些刻痕,且排列得整齐。只是离得远,字迹经年模糊,还有些地方生了苔,实在难辨。她犹豫了会儿,还是问道。 “师姐,我们是要下去么?” 方伊亭缓了口气道,“下!” 有字痕就证明人工开凿的可能性极大,底下很可能别有洞天,再藏深些也好。 不过方伊亭还是谨慎地将石子踢下去,确认了高度,自己和周芷若应当能重新返回,这才下降。 五六丈之后,二人终于踏上了平地。 令人惊讶的是,角落里竟蜷着一个人影—— “方姑娘,周姑娘!”那人被她们的火折子照亮,失声喊道,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此人不是张无忌又是谁? 他满面尘灰,衣衫又变得破破烂烂了。他身上只是擦伤多些,并没伤筋动骨,见到二人又惊又喜。 “你们怎会发现此处?” 原来张无忌与二人分别后,在林间仓皇奔逃,不慎又踩空了,落入这洞穴之中。而洞穴内部湿滑,再加上他掉进来的势能,张无忌简直是一路畅通无阻地滑坠下来。 方伊亭与周芷若一阵无语,这家伙怎么跟坑这么有缘? “幸好中途有几条藤蔓纠缠着,减缓了下坠之势,否则……”他心有余悸道,“只是那些个终究承受不住,尽数崩断了,我也就掉下来了。” 方伊亭依稀记得,中途是看见了几根垂着的藤蔓,不禁感叹这家伙确实有光环。 张无忌看着方伊亭的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方姑娘这伤,着实有些严重。” 若是正正打在穴道上,方伊亭这只胳膊必废无疑。倒也并不是无法行动,只是将来无法将内力注入其中。对于习武之人来说,也和残废无有区别了。 周芷若低声道,“师姐是被朱长龄的判官笔所伤,可惜我们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已经用完了。” 剩下的外伤药全都在包袱中,而包袱被他们落在原地了。周芷若十分后悔,没有一直把包袱系在身上。 “是我的错,若不是因为我,方姑娘也不会受伤。” 张无忌面露愧色,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洞穴幽深,恰有几味草药适宜在此生长。二位身上可还有火折子,我去探查一番,说不定能寻来草药为方姑娘治伤。” 周芷若急忙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火折子递给他,“那便有劳张公子。” 张无忌接过火折子,转身向洞穴里走去。火光摇曳着,将他的身影投岩壁上,其人过了一个拐角,便消失不见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洞穴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在石壁上激起阵阵回音。 “啊…?!——啊——啊——啊…啊……” 方伊亭与周芷若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周芷若扶起了方伊亭,二人循声而去。 张无忌正举着火折子,呆立在一座巨大的石门前,手上还抓着几株刚采下来的草药。 这石门古朴厚重,高达两丈有余,看上去是由两块花岗岩整砌而成,不见任何雕琢纹路,却自有一股浑宏气势。 若是平常,方伊亭定是要激动不已。她终于跟着主角找到传承之地了!但是现在她正受着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有受过的重伤,心态就没那么好了。 “这是……” 周芷若注意到了地面上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张无忌指导着周芷若给人敷好药后,两人便一同将石门前的地面清理了出来,地面上赫然嵌着七七四十九块方砖。 这些岩砖每块都是巴掌大小,浮出地面半指高度,砖与砖之间的缝隙中,隐约可见精铜所制的机括关窍。所有砖块上都刻着不同的卦象。方伊亭也凑上去看,这些卦象并不是按照寻常的顺序排列,而是全部都打乱了。 哦不,这个她不会,这是她的知识盲区。不过这些砖块给人的感觉怎么有点熟悉…… 张无忌摸上一块刻着离卦的岩砖,砖块竟应手下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 方伊亭突然想起来了。 这东西,怎么那么像键盘啊?【】 15、“薄”礼一份 三人围在石门前,借着火折子的光,端详地上那些刻着卦象的石砖。 “这儿有四十九个卦象,莫非是合着大衍之数?”张无忌沉吟道,“‘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些卦象应当就是从先时的大衍得用术数来的。” 但做这个谜题的人并没有采用传统的设置来编造她/他的谜题,而是结合古制,另编了自己的一套法则,让后来人揣度自己的用意。 方、周二人都是一头雾水。峨眉派乃是佛门性质的宗派,自然没有此类传承。而方伊亭从前乃是根正苗红接班人一枚,对这些也是完全不了解。 张无忌实在是半吊子一个,好容易才把这四十九个卦象完全回忆起来,还不知道有没有错处。张翠山文识渊博,可当年教授儿子的时候也是抱着娱乐心态,没指望把孩子教透。哪知道之后竟然再无亲自教导孩子的机会。 张无忌揣摩着,先简单地按方位摁下青砖,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基本卦象固住。石砖发出清脆的“咯咔”声,一齐上浮,然而石门纹丝不动。 也在意料之中。 他又转而按照阴阳消长的规律推动青砖,自复卦始,经临、泰、大壮、夬……遁、否、观、剥,至坤卦终。当最后一块坤卦青砖归位,石砖突然全部弹起,显然又错了。 “嘶……”张无忌抿了抿唇,“那我试试其他的。” 张无忌自是青春年少,一路上被女孩子保护着,本来就有些羞耻。此时碰见个只有自己还算懂的东西,就想着证明一下自己。 但是这个谜题似要故意羞辱他一样。张无忌心中已经有些焦急,按下石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设谜题的人:诶嘿。 张无忌将想法都尝试了一遍,皆是无果,不由得丧气。 就在这时,方伊亭忽然灵光一闪,“张公子,你可懂得五星与卦象的对应?” 张无忌闻言一怔,努力回想道,“爹好像说过……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哦!我想起来了,爹讲那是半懂不懂之人牵强附会的,让我别记。不过我有印象!兑可表太白金星,震为岁星木星…坎为辰星水星,离为荧惑火星,艮为镇星土星。方姑娘可是有什么推测?” 有的,自然是有的。 设题者出了这么一个像键盘的谜题,如果其人真和自己一样,是穿越者的话。那么穿越者最了解的天象应当就是—— 五星连珠。 最后一块石砖归位,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其余的青砖突然全部自动下沉,继而泛起了亮光。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后面的情景来。 三人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方伊亭顿觉,若这位前辈真是穿越者,应当算是他们当中很辉煌成功的一位了。 此为一个极大的石室。半圆的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在夜明珠幽幽的光辉下,满室金玉璀璨生辉。 金砖、金饼杂乱地散在地上,其间滚落着无数的珍珠与各色宝石。这些宝石仿佛被主人当做了无用的碎石,随意铺洒在这里。而另一边则是大大小小的玉器,以及一口口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木箱,不用猜也能知,应当是需细致保存的字画之类。 就在三人感慨之时,洞道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竖子,看你们往哪里逃!” 是朱长龄! 朱长龄果然敏锐,循着一路上的蛛丝马迹找到了这个洞穴,他的三个小辈还在外头兜圈子。 好在张无忌进来后还研究了会儿石门,他一巴掌拍向门内一处刻着太极图的圆块,石门开始缓缓闭合。眼见朱长龄的身影越来越近,而石门仍然有一宽缝尚未闭合,周芷若与方伊亭对视一眼,同时运起内力,按在石门内侧,闭合的速度便骤然加快。 就在朱长龄距门咫尺的刹那,厚重的石门“轰”的一声,彻底闭合,将人愤怒的咆哮声隔绝在外。 不得不说,张无忌采到的几株药效果还不错。方伊亭如此激烈地运功,伤口都没有崩裂。 只是问题来了,若是朱长龄一直守在洞口,他们难道一直不出去么? …… 三人开始这间密闭的石室里搜寻,但见四面岩壁平整,在这满目的金堆玉砌中,只有一处不同寻常,那便是西角的一方水潭。 方伊亭拿着火折靠近,水面因着振动而泛起粼粼波纹,看着很是幽深。 “师姐受了伤,不宜泅水,”周芷若认真道,“让我去吧。” 方伊亭颔首,“好,若察觉到不对,便尽快上来。也莫要在里头呆太久,切忌强撑。” 她本不愿让周芷若冒险,但为今之计也无别的办法,耗着时间只会白白浪费体力,到时再下潭就更危险了。 周芷若得了许可,转头对张无忌道,“张公子,烦请你照看师姐。” 张无忌也连忙点头,“定不负周姑娘所托。” 周芷若闭气,纵身入潭。下潜了不知几尺或是几丈,忽见某处忽然有光,便朝着那处游去。原来是一条新道,其中竟又铺着数颗夜明珠,每隔一尺便有一,将水底映照得光亮幽莹,而通道两侧还有着许多壁画,也不晓得是如何能维持着原貌,不被水泡褪颜色的。 周芷若心中称奇,一路向前游去,果然在尽头发现一座石门。门的右边也有和先前石砖类似的方块,只是略小,上面刻着些神兽名称和一行奇特的符号。 她自觉还能再闭气,遂停留在门前,将图案一一记下,这才返回。 方伊亭一见到周芷若复刻出的文字与图案,即刻就明了了。 只因这图案第一行乃是:朱雀、玄武、麒麟、饕餮、白虎 而第二行则是:(z)(b)(t)(a)(q)(x)(y)(c) 可以确定,打造这个石室的主人,绝对是穿越之人了。且她/他专门为后来的穿越者打造了这么一个谜题石室。 如果说第一个谜题,这个时代的人可以碰巧猜出,那第二个谜题就几乎没可能再靠运气了。 因为古代根本就没有拼音,这是他们没办法理解的概念。就算有人通晓来自西方的字母,拼音也是在近代才发明,且是在现代普及的。石室主人特地在其中混入了三个无关字母“acy”,以防他人用穷举法解出谜题。 按照首字母拼音,摁下小石砖的顺序就是:bqtxz 周芷若再次潜入水中,没过多久,潭中便传来隆隆声响。水面很快沉了下去,待到潭水全部退去,下面竟然出现了一条陡峭的台阶。方、张顺着台阶而下,找到了被水卷入第二秘室的周芷若。 方伊亭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神,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呃,我其实是在一本杂记上,凑巧看见的……你们信吗?” 两人似小鸡崽儿啄米一般猛猛点头。 “真的是凑巧看到的!” “知道啦,师姐,”周芷若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师姐绝对不是在自谦哦。” “芷若!” 方伊亭作势要去弹她的额头,周芷若抬手作挡,但这个脑瓜崩终究还是没落下来。感受到师姐对自己的宠爱,周芷若难得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方伊亭无奈地揉揉她的发,用内力帮她烘干了衣物。 师妹可不能着凉啊。 三人很快被第二个密室中的藏品吸引。 这是一间习武之人绝对无法拒绝的密室。其中兵器应有尽有,且每件都非凡品。方伊亭曾见过许多次自家大姨养护倚天剑,只觉得这些兵器比起倚天剑也就只差那么一丢丢罢了。 她不由得对石室主人的身份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 又通过了两个石室,答案终于揭晓。 当张无忌和周芷若还在满腹疑惑时,方伊亭看着这面布满刻横的墙,已经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已经多少年没有看过简体字了! 这个石室的主人,即是古墓派创始人,林朝英。 而墙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如下。 致不知何年何月才来的有缘人: “见字如面,虽然咱俩绝对是见不到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两件事:第一,你也是个穿越者;第二,你找到了我这个前辈留给你的遗产。没错,这整个石室,包括你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是我送给后来者的一份薄礼。别客气,随便拿,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一个平平无奇的穿越倒霉蛋,被一个系统空投到了这个武侠世界。它告诉我,我是林朝英。对,就是那个后来要创古墓派的林朝英。如果我不能成功创建古墓派,并在此留下传承,它就要电击我,直至我魂飞魄散。(我不会*闪电符号*告诉你*闪电符号*任何事情*这种电)” 读到此处,方伊亭忍不住会心一笑。 前辈真的很幽默啊。 “唉,为了活命,我只能勤勤恳恳当起了古墓派的开山祖师,练武功、闯荡江湖、琢磨心法、研究机关……简直是把八辈子的kpi都提前完成了。 所幸,我成功了。 当你读到这里,想必已是若干年后。我早已化作尘土,但是本人的传说将永不落幕!(^^) 给你的额外礼物如下↓ 1.武功秘籍:如果你对习武有兴趣,或者你也是习武之人,在你正对面的那面石壁后面,有我留下的《九阴真经》全本(我抢赢了王重阳,哈哈!简体的,只有你/你们能看懂),以及我亲自(亲自哦!)写的《玉女心经》。它们是你的了,给我好好记好好背好好练,好吗好的! 2.一个小惊喜:除了秘籍,我还给你/你们准备了一份特别的惊喜。具体是什么,容我先卖个关子,你们之后自然会知道。相信我,那会非常有趣。(^^)” 方伊亭唇角微抽。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但是管他呢,那可是九阴真经诶! 前辈竟然还能亲手撰写秘籍,她在敬佩不已的同时,也颇觉得与有荣焉。 不过林朝英的话还没说完。 “最后,有个不情之请: 如果你方便的话,能帮我去右边那扇石门后看看吗?里面住着一个我当年收养的小家伙,我给它取名叫“小葡萄”。 请你看看她还好不好,如果她还在,状态也不错,回来在这面墙上画个勾,告诉我一声。毕竟,我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放心不下的也只有她。 好了,话尽于此。这些东西,还有我未尽的异世界冒险,都托付给你/你们了。祝你好运,后来的朋友。” ——尹超霖留 看来“尹超霖”就是这名前辈的真名了。 尹超霖当初写这面墙时以匕首做笔,灌入内力,削石若泥;且心态上佳,字字挥洒,尽显苍劲。她把这一生的所有积蓄都毫不吝啬地馈赠给后来人,也对自己的名声将流传百世十分自信。 方伊亭感慨万千。 她给周、张二人大略解释了一下,隐去穿越者的部分,说明了石室主人并不介意他们取用当中物品,便找出了尹超霖藏匿的钥匙,取出了简体版的《九阴》与《玉女》二书。 接下来,就是完成一下前辈的愿望了。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嘛。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16、掌门,掌门,掌门掌门掌门…… 终南山,活死人墓。 洞道深处,岩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辉芒,将墓道照得光亮,一名白衣弟子正匆匆穿行在其间。 密室内,一女子盘坐着,正在闭目修炼。她身下乃是世间至宝之一,寒玉床。此冰床通体晶莹剔透,正散发着丝缕冷气。女子身着一袭明黄罗衫,面容姣好。她看似二八少女,实则是已经继任七年,将玉女心经修炼至二境六重的古墓派代掌门,杨万霜。 杨万霜将玄功运至半途,周身散发出缥缈的白雾,白雾如游龙般盘旋流转,正是内力臻至化境的标志。 忽然,石室外传来一阵银铃声响,“叮铃,叮铃,叮铃——叮…叮……” 三急两缓,这节奏表示有要事告知。杨万霜秀眉微蹙,她三日前闭关时曾严令弟子,若非切实要务,不得打扰。 真是惹人心烦。每当她不修炼时,派中便无甚事。她一修炼,事儿就全都涌上来了! 她缓缓收功,将指头在墙侧轻轻一按。但听机括声响,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弟子躬身而入,朝着杨万霜一礼,声音颇有些急迫。 “代掌门恕罪!实是一支莲长老她,她说解开了祖师留下的谜题,定要亲口告知代掌门,弟子不敢耽搁,即刻便来禀报。” 杨万霜这才睁开眼,眸中精芒一闪。 “带我去。” 林朝英留下的谜题,关乎古墓派掌门传承,几代以来无人能解。一支莲本名慕容莲,半路出家,拜入师门。古墓派入派即忘前尘,旧事不提,故更名。而一支莲从外门弟子一路升至长老,中间接触只有内门才能获得的谜题,至此时已钻研谜题数年。 穿过三道暗门,二人来到一支莲的石室。杨万霜这才知,为何一支莲不亲自来见她了。 其人正靠在床头,面色枯槁,气息微微。两名亲传弟子侍立榻前,皆面带忧色。见杨万霜到来,一支莲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出光彩,她挣扎着要起身,弟子连忙上前扶住。 “长老不必多礼!”杨万霜抬掌虚按,制止了她。 杨万霜的父母自她幼年时便远去云游,至今未归。她受一支莲照拂颇多,虽已是掌门,在人面前也从不摆掌门架子。何况人还如此虚弱。 “代掌门……” 一支莲的声音嘶哑,“祖师留下的谜题,吾参悟数载,昨夜观星象时忽有所感,终于…终于得解……” 其实谜题并不难,却极需契机。若非昨夜她恰好在那时观天,也不能参悟。 “取,取我手稿来,快。”一支莲唤道。 弟子连忙呈上,一并展开长卷,但见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星宿轨迹,旁边标注着一些精妙的推算。杨万霜凝神细看,一支莲在旁讲说道。 “昆仑山脉十三峰,取天罡之数其中九座,暗合洛书九宫…在背阴处三分取二……” 北斗七星指向西方,紫微垣则笼罩在昆仑山方位上。一支莲近乎疯狂,一晚尝试了十几种推算,耗干心血,也因此倒下。 “时辰、时辰…便在后日正午时,”一支莲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定要寻得,下一任掌门!” 说到此处,她猛地咳嗽起来,竟呕出大口鲜血。弟子慌忙上前照料,石室内顿时一片忙乱。 林朝英当年留下遗训,自她以后,古墓派再无掌门,她选定的继任者、乃至继任者之继任,只能为代掌门。而谜题解开之日,便是古墓派二任掌门出现之时。待到那天,门派亦将重获新生。 如今一支莲长老倾尽心血破解此谜,却在这关键时刻倒下,即将油尽灯枯。 “传令下去,”杨万霜收起手稿,“门中由妫蔷玫长老代为理事,即刻准备行装,我要亲赴昆仑。” “代掌门,妫长老她……”一名弟子欲言又止。 妫蔷玫当年是与杨万霜竞争代掌门之位的强力人选之一,认为杨万霜最后是因父母的缘故取胜,对她一直心怀不满。但其人能力突出,是代理的最佳人选。 作为杨万霜的亲从,弟子自然不希望是妫长老理事。杨万霜一去,妫蔷玫独揽大权,必然会乘机发展,壮其自身势力。 “祖师遗命,关乎古墓道统。待我归来,掌门之位自有归属。不过一时权利,何足挂齿。”杨万霜毫不在意。 她最后望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一支莲,转身离去。 *** 杨万霜日夜兼程,从陕自蜀两千里路,片刻不敢停,终于到了昆仑。若是方伊亭能知,必然要惊掉下巴。 在武侠世界,高人真的是超人。杨万霜的速度和后世的绿皮火车差不多了。 杨万霜施展古墓派的绝顶轻功,在昆仑山峦间起落不止,衣袂飘飘,翩若惊鸿。按着一支莲所解的方位,寻至林朝英密室所在的山腰处。她正要细探,却忽闻近处传来人声,当即提气纵身,隐入一棵古乔的茂密枝叶间。 地面上有三人,正在对峙。 东首两人并肩而立,一人身着锦袍,手持判官笔,正是“惊天一笔”朱长龄;另一人身形精瘦,额头光亮,乃是武家庄庄主武烈。 朱长龄面色阴沉,厉声道,“铁冠道人,此处是朱某人与武弟先寻得的,你明教要来强夺么?” 自石门被方伊亭三人关上,朱长龄便在原地进行方位推演。此种石室必然不会仅设一处出入口,里面的人也必然会寻找其他出路。待到推演结束,他便让卫璧三人与庄中好手去守概率较小的几处,自己则和武烈来这个最有可能的出口等待。 只要方伊亭他们出来,就直接将人擒获。若是他们从别处出,就以穿云箭为令,通知大家。 不想竟然还有人发现了这地方。 西首那人头戴铁冠,身披玄色道袍,手持一柄精铁拂尘,正是明教五散人之一的铁冠道人张中。 他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闪烁,闻言冷笑道,“哼,朱长龄、武烈,你二人未免太过狂妄!” “这昆仑山脉绵延千里,何时成了你等的私产?莫拿我教说事!是贫道观此地龙脉汇聚,紫气东来,乃是一处不可多得的宝穴,自来探个究竟罢了。” 朱长龄垂眸。看样子,这人并不知道张无忌与峨眉弟子在里头,而是单纯来寻宝的。 武烈道,“朱兄莫与他多言,魔教妖人诡言巧辩,他定是意图不轨,那我们便教训他!” 话音未落,武烈以二指并起,欲袭铁冠道人身前大穴。朱长龄判官笔随即点出,笔尖寒芒直取人咽喉。 两人以多欺少,欲拿下铁冠道人。张无忌之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他们必须杀了他。 铁冠道人拂尘轻扬,使出一招“飞花拂月”,但见尘丝飞舞,竟将二人的攻势尽数化解。三人转眼间已过了二十余招,朱长龄笔法凌厉,武烈指招狠辣,铁冠道人则以柔克刚,居然一时难分高下。 杨万霜在树上看得分明,心下暗暗思忖。这三人武功各有所长,朱长龄判官笔刺功夫已臻化境,武烈兰花拂穴手尽得真传,铁冠道人的拂尘功也很是不错。 虽然只要杨万霜出手,三人必定被拿下。但是她没带人皮面具,古墓派之事需得保密,最好是不要让他们看到自己。 她又不能杀了他们,真是难办。杨万霜只得凝神屏息,只盼这三人战个两败俱伤,自己好乘机飞物打晕他们,不要耽误了寻找掌门的大事。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杨万霜有些心焦,她一直没找到好机会,终于决定跳下古乔将三人拿下。 而就在此时,大地忽然剧烈地震颤了起来。但听一声冲天巨响,中央的地面猛然炸开,石块尘土迸溅,一条紫色的巨物竟然破土而出! 巨物破土而出的冲力极大,朱长龄、武烈和铁冠道人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山壁、树干之上,顿时都昏死了过去。 杨万霜见变故突生,顿时就不急着下树了。定睛看时,也被惊了一跳。 她差点以为这是一条蛟龙! 巨蟒粗如两人和抱的大树,长达数丈,遍体覆盖着紫水晶般的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诡异的光泽。它一双硕瞳足有灯笼大小,猩红如血,正嘶嘶吐着足有布匹宽的信子。 要不是杨万霜身怀绝技,又是古墓派代掌门,换做普通人,吓也要吓死了。 那巨蟒身上,竟然还扒着人?? 一个,两个……三个人? 烈阳正好移至中空。 杨万霜大脑过电。她很确定,这里头一定有掌门! 不过这巨蟒貌似很听其中一女子的话,她如此过去,会不会被以为是地上那些个图谋不轨之人的同伙? 呃,要是这蟒蛇攻来,她不是很有信心能制服此大……啊不,巨家伙,然后带走他们啊? 杨万霜就这么冷着一张脸,疯狂地思考着。 不过她的担忧很快就不存在了。 因为那女子拍了拍巨蟒的脑袋,蟒蛇蹭了蹭她,差点没“娇羞”地把人蹭倒地,就扭了个身,钻回了地洞里。 嗯,看样子不会回来了。 杨万霜:嘻嘻。 而被巨蟒放下的这三人,正是方伊亭、周芷若与张无忌。【】 17、你小子又在义气什么啊 三人为何会乘着巨蟒破土而出呢? 那还得从一个时辰以前说起。 方伊亭、张无忌与周芷若三人一道,踏入了最后一间密室。这密室极为宽敞,四壁皆是打磨平整的青石,室高约五丈,其中无其他光源,唯有头顶碗口大小的裂处透下一柱天光,已是白昼时分。 此刻他们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向下看去,密室中央的地面是一块巨大的盘旋状图腾。这图腾由紫晶拼接而成,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表面平滑似镜,在光下折射出瑰丽的亮泽,拼接得也很精细,肉眼看不出瑕疵。 张无忌环顾四周,但见四周空荡荡,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飞舞着,不禁疑惑道。 “这密室看着封闭多年,当真会有活物存在吗?若是真有,又以何为生?便是最耐饥渴的龟蛇之属,也难在这等密闭之处存活数十年之久吧。” 他只觉密室主人是个性子怪异谐趣的人,设下如此多奇特的谜题。若非方伊亭对此颇有研究,他们肯定过不来的。所以前辈给他们留下的遗言,说不定也只是在逗他们玩儿而已。 周芷若眼睫微垂,亦在思索,片刻后才道。 “张公子所言有理,不过我曾听闻起神雕大侠的往事,他身边那头通灵的巨雕,据说当年已二百余岁了。既然那雕能,或许这密室中真有什么珍禽异兽,以我等不晓之法存活至今,也未可知。” 方伊亭摸了摸下巴。尹超霖给宠物取名叫“小葡萄”,前面那一字或许就是因体型而起。再加上头顶那个方寸大的天窗,方伊亭觉着,说不定是种体型很小的鸟类。 “嗯……或许,许是林前辈的爱宠太小了,要不下去找找看?”方伊亭看向二人。 张无忌和周芷若一齐点头。 不过他们都在想着,小宠而已,有必要造个这么大的密室吗? 但师姐/方姑娘说什么,她/他做就是了。 三人遂分头搜寻。 …… 一炷香时间过去,毫无发现。 张无忌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头顶的裂口,久违的光亮直射让他眯起了眸子。 好累…… 说实在的,他身无武功,行了一白天的路,奔逃了半夜,又与她们探索石室许久。 张无忌快燃尽了。 他向前一步,右脚恰好踏在正中央一块紫晶上,正待缓缓呼一口浊气—— 就在这一刹,整幅紫晶图腾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周芷若反应极快,两个翻跃稳稳落在三丈开外的石阶上,急呼道,“师姐快退!” 方伊亭亦是敏捷,在感受到震动的一瞬就稳住了身形,随即朝着石阶而去。张无忌就惨了,他摔了一跤,此时正胡乱地扒抓着,想寻找支点撑起来,却总是被颠倒。方伊亭见状急忙改道,伸出左手抓住人衣襟,提着他狂奔。 这重要道具可不能落在这。 二人紧赶着踏上石阶的刹那,“图腾”的边缘就翘了起来,迅速盘旋着升高,甚至带起了一小阵旋风。待其完全展开,竟是一条粗如蛟龙的紫色巨蟒! 他们方才踏在了这家伙的身体上,这才把它惊醒。 “轰…轰……” 巨蟒抬起硕大的头颅,身体缓缓后倾,两盏灯笼大的竖瞳牢牢盯着石阶上的三人。它被惊扰了长眠,尾巴烦躁地拍击在墙面上,发出的声音咚隆如雷,石室中落下无数齑粉。 方、周、张:……家人们觉得我们能活下来吗? 不是,尹超霖你管这玩意叫“小葡萄”? 哈哈,原来葡萄说的是颜色。方伊亭挺佩服自己,现在还有心思开玩笑。入口远在石阶上,怕是他们在逃跑的时候就会被这蟒蛇一击拍成肉泥,三人只能僵在原地。 巨蟒缓缓凑近,在距离他们一丈处突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足有剑长的森森尖牙,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小葡萄!” 情急之下,方伊亭只得出声道。 巨蟒停住了,石室中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冷汗一滴一滴地从方伊亭的额头滑落。 巨蟒又动了,它缓缓地闭上了嘴。然后一点一点地垂下头颅,趴伏在了地面上。 方伊亭松了口气。 她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又唤了一声,“小葡萄?” 回应她的是巨蟒吐出的信子。 它很开心。 方伊亭也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条大蟒心情不错。她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去摸它。 “师姐!”周芷若轻呼了一声。 她的心脏狂跳着。若是这巨蟒忽然发狂…… 方伊亭一顿,回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便将手掌贴在了巨蟒的身上。 很凉。这个漂亮的大家伙冷得像冰块。 张无忌几度要被骇晕,现在双腿更抖得厉害。但是他不能,他不能失态,他可是男子汉! 姑娘家还在这儿呢。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淡定是要怎样,显得他很逊诶。 嗯不过也没人关注他就是了。 方伊亭看着蟒蛇硕大的眼瞳,认真道,“好啦,如果你能听懂人话,就吐三下舌头。” 巨蟒长缎一般的信子伸缩了三次。 “那你会伤害我们吗?不会的话,就再回应我一下吧。” 这个问题有些废,不过主要是问给某人听的。巨蟒又老老实实吐了三下信子。 “瞧,芷若,它能听懂人话。” 方伊亭放心地拍了拍巨蟒的鳞片,冲着自家师妹笑了起来。 暗室之中,少女身边是骇人的巨蟒,眸子却璀璨如星,笑容纯然,眼中唯有一人。如此反差让周芷若恍惚了一瞬。 而此刻她心中在想些什么,无人能知。 然后方伊亭就开始和蟒蛇玩了。 从小葡萄身上滑滑梯下来、和小葡萄玩轻功抛接游戏、坐小葡萄尾巴大摆锤……其间试图拉着二人加入,张无忌直接拒绝,周芷若则尝试了一下,然后决定还是看着师姐玩。 张无忌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受着伤,还这么有活力。他看着方伊亭被颠来扔去,吓得都要呕了,方伊亭还在哈哈大笑! 方姑娘真乃神人也。 *** “得罪了!” 杨万霜如鬼魅般闪现,右手连弹几下,三人顿时身形僵直,再难动弹分毫。 她飘然后退,立在三尺外。目光在人身上一一扫过,声音冰冷道,“我问,尔等答。我乃古墓派代掌门杨万霜,此间密室,乃本派祖师林朝英所设。讲,是何人胆敢损毁?” 坏了坏了,搞坏人家的东西被追责了。 不过你也来太快了吧!你们门派真不是钓鱼执法吗? 方伊亭绝望地闭了闭眼。 “前辈明鉴,我等并非故意,实是因故被困其中,无奈才寻找其他出路。是我破解了其中机关,又让林前辈的……呃,爱宠将我们带出来的。” 其实这事不能怪她吧。除了那扇石门,尹超霖根本就没设置其他出口。她预感到自己的寿数将尽,打造了此密室。知晓小葡萄对自己依赖颇深,怕自己死后蛇蛇自尽殉她而去,于是命其守护密室,待有缘人来到,就把他们带出去。 或许小葡萄再次看到外面的世界,就会放下她,回归它自己本来的生活。 “……总之,此事与我师妹和这位小公子无关,杨掌门若要责罚,便对晚辈一人来吧。” 杨万霜眸中划过一丝异色,“你既承认解开了祖师机关,可在密室中取走什么物事?” 方伊亭坦然道,“取了两册秘籍。但密室中有贵派祖师遗言,言明有缘人可取之。杨掌门方才点穴时劲力及体,想必已察觉晚辈怀中藏物。” “掌门未因疑而搜身,而是先行相问,足见君子之风。晚辈感佩,自当坦诚以告。” 方伊亭自觉话说得还算漂亮,果然,杨万霜面色稍缓。 就在此时,被小葡萄撞飞的朱、武、铁冠道人都有了要苏醒的迹象。杨万霜几个弹指,三人再次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好,那我如今要取你身上的籍册,你可有怨言?” 有!我很有怨言!你家祖师都同意我拿,你凭啥给我收走! 但方伊亭敢讲吗,她不敢。她只能笑着说没有,眼睁睁看着人拿走两本稀世秘籍。 她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记住了0句话,不! 不过杨万霜又开口了。 “我现在便可放了你两位同伴,但你须得跟我走,你意下如何?” 诶? 方伊亭思索了片刻。 虽然不知道这位古墓派代掌门意欲何为,不过应该并无伤她的意思。否则以她的功力,根本不需要再此与他们多费口舌。只要芷若能回山告知师父,师父就一定不会放弃寻找自己。总好过三个人全被挟制。 “晚辈同意。只要杨前辈让他们离去,我便跟前辈走。”方伊亭爽快道。 但是…… “不可!” 周芷若急道。 巨大的恐慌感浸染了她的全身,周芷若此刻发着抖,耳边隐有嗡鸣,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杨万霜。 张无忌也喊道,“对!在下不才,却也知江湖义气。方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也绝不能弃她而去!” 杨万霜眉头一挑,“这倒有趣。我本欲放你二人一马,你们反倒不愿了?” “三个人就三个人,我们跟你走就是了!”张无忌一脸坚定。 方伊亭:…… 她很感动,但是能不能别这样。芷若离不开她倒也罢了,你小子在义气什么啊!【】 18、重生还是穿越? 杨万霜:你跟我回去当掌门。 方伊亭:能拒绝吗。 杨万霜:没有这个权利。 方伊亭:所以这是通知? 说起来这个时代有权利这个词吗?想想应该是尹超霖流传下来的,不奇怪。 杨万霜:点头。 杨万霜:在此之前,你,要通过我的考核。还有非要跟着你的他们,跟你一起。 方伊亭:我不当,也不想考核,为什么一定要我做掌门? 杨万霜:没有告知的义务。如果你中途逃跑,我会打断你的腿,把你带回来,直到你通过考核。 方伊亭:…… 完全霸王条款来的! 杨万霜:你师妹,还有这小子,非要跟着你,就随你一同参与考核。 周芷若、张无忌:点头点头。 杨万霜:但是我分身乏术,只能盯着你一个人。为了避免考核过程被打断,此二人需对天地神灵发下毒誓,绝不可以任何形式泄露我派机密,考核中的一切需得遵从我的指令。如果他们违背誓言,我也会打断你的腿。 方伊亭:(想说话) 杨万霜:(一道劲力点穴) 方伊亭:呜呜嗯嗯! 周芷若正要开口发誓,却被张无忌制止。 心血来潮者:同样是发誓,不如我们三人结义,这样代掌门就不用担心我们会泄密了! 是的,古人对待誓言极其认真。这种结盟行为不是简单的口头承诺,它融宗教神力、社会伦理和个人名誉为一体,是“同血同命”之人绝不背叛、伤害彼此的契约。 杨万霜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在誓词中再加上几句约束就行了。 *** 峨眉金顶,云海翻涌。 一位身着灰袍的女子临崖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山风习习,吹动她斑白的鬓发。 周芷若已年过四旬,昔日清丽绝伦的容颜已然攀上岁月痕迹。早年修炼速成九阴真经,让她功力突飞猛进,同样也大量消耗了她的生机,让周芷若较常人衰老的更快。她眯起眼,眼尾纹路更深,眸中一片沉静深邃。 “二十年……” 她喃喃自语,声音随山风飘散。 往事亦如脚下云海,在周芷若眼前翻腾,一一浮现。汉水之畔初遇,光明顶上迫不得已的一剑;万安寺中,师父以命相托,灵蛇岛上她盗取屠龙刀,还有遍地大红的婚宴……记忆中张无忌的身影忽明忽暗,最终都化作她口中的一声轻叹。 如今想来,此生最大的过错,并非错付真心,而是明知情缘如朝露,却仍困于执念,不得解脱。她从接过峨眉掌门之位时,就注定此生要与门派荣辱与共。若从那时起便心无旁骛,专心完成师门重托,又岂会受这许多煎熬?她错在贪求两全,明知不可兼得,却难抑制向张无忌伸出手。 她的执念并非真是其人,而是自己的欲望。 因为得不到,便一直记挂,执念愈深,就愈痛苦。 恨海情天,如今想来,不过可笑。 周芷若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唇边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一分自嘲,更多的则是释然。 山风渐急,卷起她宽大的袍袖。她从容整理衣冠,走到平日打坐的青石前。这些年来,她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峨眉派上,重整门规,广收门徒,让这个百年大派重现昔日荣光。 此生亦无憾。 她阖上眼目,盘膝端坐。最后一束日光落在她身躯上,为其镀上一层金辉。 若得来生,但凭一心。既择前路,便无犹疑辗转困,无尘情俗德缚。纵使举世为敌,九死不悔,亦要百千手段,尽揽所求! 待到暮夜,弟子良一寻上山来时,但见师父端坐山巅,神情宁静,已然坐化多时。她心中了然,跪地三叩首,抬头时只见一轮明月出云,清光洒满群山。 …… 周掌门闭上眼,再睁开眼。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峨眉山巅的苍茫云海,而是一块土地。 她此刻正跪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而同时她也看到了自己的的双手。那是一双纤细柔嫩,仅在关节间有一些薄薄剑茧的——少女的手。 这不对吧,来生来生,便来得如此之快? 原来佛祖骗人。 周掌门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大脑宕机的感觉了。她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听得一女声言道。 “……自此,金兰之契既成,死生相托。此约山河为证,日月同鉴。若违盟誓,天诛地灭!” 等等,这个声音是…… “起身罢。” 周掌门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身边眉目俊朗的少年,不正是她曾念念不忘的张无忌?此刻他尚还青涩,眼中含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真。而让她瞳孔剧震的,则是身前那个穿着黄衫的女子,她即是当年在屠狮大会上让她受尽屈辱的人! 纵然她执掌峨眉多年,早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定力,此刻也禁不住一个踉跄,快要跌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芷若,你没事吧?” 周掌门转首望去,只见一个容貌俏丽的陌生女子正关切地看着她。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间自有一股灵动之气,此刻正熟稔地帮她拍打身上的灰土。 周掌门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她偷将佩剑拔出一点儿,一照容颜,竟然真和年少时的自己别无二致。 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峨眉金顶坐化,怎会突然回到年少之时?更让她困惑的是,这个唤她“芷若”的女子,她竟毫无印象。 所以,她,和张无忌,还有这个女子,刚才在黄衣的作证之下,结为了义兄弟姐妹? 怎会如此荒唐?! 陌生的女子见她无甚反应,有些忧心,忙将她扶到树下歇息,又将半壶水递到她唇边。就在周掌门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时,突感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这股力量拉扯着她的魂魄,似要将她整个儿扭曲变形,拖往某处。 周掌门很快就无法掌控这具身体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扶向额头,对着身旁的陌生女子说—— “师姐,我方才…感觉好奇怪……” 周芷若当时的意识仿佛忽然升空,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就都不由自己操控了。她想要说话,却张不开嘴,好像是身体的旁观者一般。 她焦急不已,结果一下拿回了控制权。 周芷若只当是这些时日经历太多,精神恍惚,才有这般症状。 “你定是累了,我们歇会儿,”方伊亭抚了抚她的脊背道,“二弟,给你义妹看看!” “诶!” 张无忌屁颠屁颠地来了。 他小时候就和爹娘说想要个妹妹,他们没同意。如今周姑娘成了他的义妹,他一定会好好保……呃,爱护她的! 方伊亭其实也挺开心。 哈哈!张无忌再不能冲着自己义妹下手啦!她可是你妹妹! 当了结义大姐,命令一下这小子也很正常吧。咳、绝对没有打算把人当狗使唤的意思,绝对没有。 ***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古墓派藏于山中,避世不出,此为小隐。而只有能够完成“大隐”之人,才能成为古墓派掌门。 这是掌门林朝英的遗命之一,也是杨万霜给方伊亭所出考核的依据。她在最为热闹的东市盘下铺子,想让方伊亭…… 开店。 方伊亭:我吗? 杨万霜:点头点头。 方伊亭已经被人易容过,拿着一串儿钥匙掂量,“说起来我之前就很好奇,为什么这是我的考核,二弟和芷若却能参与?” 杨万霜负手而立,“祖师有言,人立于世,非独力可支。吾等武林中人不事耕,而得食黍稻;不亲织,而可衣锦罗。衣食住行,皆赖于人;所作所为,亦利乎众。此即人人相济之理也。” “我不强求你一人成事,何况你从未接触过商道,给你两个助手,不算违规。” 方伊亭:行。 她暂时接受安排,总有机会能逃走的……吧? 结果就是,完全没有。 有一次她在如厕,蹲的时间久了点儿,就被杨万霜狂敲门,吓得她草纸差点儿掉坑里,没东西擦屁股。 不过方伊亭很神经大条。虽然杨万霜像鬼一样藏在各个角落盯梢自己,但她居然就这么习惯了。 三人的店铺也开了起来。 比起其他店,“宜昕堂”医馆的门面虽小,装修也一般,却胜在新意,作为一家医馆的同时,也经营着饮子生意。两间店面打通,左侧是张无忌坐诊的医室,右侧则是方伊亭和周芷若经营的食补药饮店。 每日清晨,方伊亭与周芷若便会备制药饮。这些药饮都是她与张无忌精心研究的方子,兼顾口感和药效。有清心明目的菊花枸杞饮,有润肺止咳的梨膏糖水,还有补气养血的参枣茶。各种饮子列在一大张宣纸上,悬挂在门前,每款药饮旁都附着周芷若小字娟秀的说明,写着基本功效与适宜人群。 为招揽生意,方伊亭更是将记得的前世的文艺作品改编成说书段子,每隔一日便在台前说书。来自异世界的故事吸引了不少客人,打响了这家另类医馆的名头。 这日,一位特别的客人被吸引而来。【】 19、敏敏郡主:从今往后,你只讲给我一个人听! 午后,宜昕堂中。 大厅内,茶香与药香交织缭绕着。方伊亭已然开始说书,周芷若俯首台前,正在核对账目,纤指轻拨,算珠发出清脆声响。 这些天虽然也有武林中人路过,但其中始终没有熟悉的面孔,自然也没人认出已经易容过的她们。但周芷若却隐隐觉得,这般生活好像也不错。 当她第一次萌生这个想法时,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怎能不念师门之恩,不想回到峨眉派呢? 但方伊亭却劝她,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没办法离开,好好生活才最重要。没必要纠结,反倒让自己难受。 师姐……总是能让自己安心下来。 她瞳目微偏,余光瞥见台上青衣的一角,不自觉唇角微勾。 忽然门帘掀起,七道身影鱼贯而入,当先一位公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束蟠龙玉带,头戴金冠,虽作男装打扮,却难掩其骨相柔和。 周芷若细细看去,但见此人双眉细挑,斜飞入鬓,星眸黑白分明,顾盼间流转生辉;鼻梁自挺秀,口若含丹朱。其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气度,叫人不敢逼视。 此人正是女扮男装的绍敏郡主,赵敏。 赵敏的哥哥汝阳王世子身体虚弱,她作为府中聪慧健康的孩子,汝阳王难免将其当做保底,眼珠子一般地看着,所以她很难有出门的机会。但敏敏特穆尔近日觉醒成为“大阳”,即天乾之身。汝阳王十分高兴,遂许了她在封地周围自由活动。 她身后还跟着六名劲装汉子,个个太阳穴高鼓,目光炯炯,皆是内外兼修的好手。至于玄冥二老及苦头陀,只是逛街而已,就不劳烦他们出来护驾了。 “掌柜的,可有雅座?”赵敏轻摇折扇,声音清朗。 周芷若道,“自是有的,不过若是您想听说书,在大堂中会更好些。” 赵敏眉头一挑,倒也不是不行。她从前不愿坐在大厅,是因为有些店铺因着打理不佳,总有混杂的各种奇怪气息。但宜昕堂不同,虽然人也多,不过并无怪味。 满意之。 “那就有劳掌柜的安排!” 赵敏将一锭金叩在桌上,随即甩开折扇,一派风流倜傥。她右手背上一颗外深内浅的艳红小痣也露了出来,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格外醒目,正是天乾之身的标志。 周芷若只眼神微暗一瞬,面色却无甚变化,颔首道,“公子请随我来。” 她从柜台后转出,带着几人寻找空位。待到了地,六名壮汉便自觉分开两桌坐下,呈犄角之势将中间的位置护住。赵敏点了一盏蜜膏糖水,悠然落座,折扇轻摇间,目光已投向正在说书的方伊亭。 方伊亭自然也注意到了赵敏一行人。 怎么能注意不到呢?这几个壮汉进来,本来就不大的厅堂顿时就被填得满满当当了。何况为首之人大手笔,还……嗯,长得挺好看。 不过她倒没往此人是赵敏的方向想。毕竟天下之大,有几个喜欢女扮男装的阔小姐也正常嘛。 方伊亭也不知道,这是汝阳王的封地。就像前世,有几个人能知道自己所在市的市长叫什么名字呢? 她说的是一出自己编的话本,名为《将军令》。 赵敏只见方伊亭立于书台之后,一袭青衫素雅,眉目清秀灵动,手持醒木一拍,声情并茂道: “上回说到,前朝那真千金姓冷名霜,自幼与父母失散,被遗落在乡野中。却在机缘巧合下得遇异人,传授了一身武艺。这日她正在村中练剑,忽见一队人马驰入村中,道是京城冷尚书府上来接小姐回府……” 赵敏刚开始还不屑一顾,但很快便听得入了神,手中的蜜膏糖水续了一杯又一杯,只觉得这说书人实在有趣。 她从前可没听过这么有意思的故事。 这身材壮硕的真千金把给她穿不合脚鞋子的嬷嬷打了一顿,还泼了那虚伪假哭假千金一脸馊饭——她从前以为中原的普通女子都奉守教条,不敢有丝毫逾越规矩,哪知今日还能听到这么个离经叛道的故事。 这个年纪,手上没有红痣,就证明她并非天乾。听说这些话本都是这个女先生自己编的,那她肯定也和自己一样,是个蔑俗独立,绝不一般的女子。 赵敏不禁欢欣鼓舞。 当方伊亭说到冷霜入了主院,发现父母是要她替那娇生惯养的假千金嫁给一个又残疾、又好色的未婚夫时,她不禁微微蹙眉。 “先生,”赵敏忽然开口道,“这冷霜既然身怀高强武艺,何不就此远走高飞,何必理会这些薄情狠毒之人?” 方伊亭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应道,“这位公子问得妙。她并非是旧情犹存,偏要理会他们,而是要堂堂正正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须知冷霜大女子立世,当快意恩仇,岂能任由小人得意?自然是要报复的。” 赵敏眼中迸出异彩,又追问道,“那她之后可要顾及着血脉亲情?毕竟那可是她的生父生母。” “血脉亲情,贵在真心。”方伊亭从容道,醒木在案上轻轻一敲。 “若只存利用之意,虽是亲生,又与仇人何异?” 方伊亭继续娓娓道来。说道冷霜后来在订婚宴上,当场写下休书,未嫁就反把夫君休了,又将侯府那个好色的跛脚二公子踹进荷花池,飘然离去。 到此,堂内已是喝彩声四起。赵敏凝视着方伊亭,心中欣赏愈浓。 “后来呢?”赵敏忍不住追问,“这冷霜离去后,又当如何?” 方伊亭却不说了,醒木再拍道,“诸位且听下回分解。” “且慢!” 厅堂中顿时一寂,众人顿时都转头看向了赵敏。 赵敏高声道,“先生何必吊人胃口?今日这《将军令》,必须说下去。在下再加三锭金便是!” 话音刚落,三枚金光灿灿之物便飞了过来,落在了方伊亭桌上。方伊亭不由抿了抿唇。 这谁家孩子,怎得一股霸总味道? “公子见谅,此乃方某的规矩,不可破也。”方伊亭从容揖礼,笑意温柔,但仍然拒绝道。 “公子还是将金锭取回罢。” 岂有此理,她生平所求,几曾被如此干脆地回绝?就连父王也不敢的!区区说书先生……愠怒陡然窜上赵敏心头,但同时一种奇特的感觉也蔓延开来。 她冷冷地哼笑了一声。 众人只见眼前身影一晃,赵敏已如一道白练掠至台上,右手成爪,就要拿住方伊亭小臂,手法既快又准,乃是蒙古格斗技巧中的一招。 “今日由不得你不说!” 她自忖十拿九稳。岂料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方伊亭身形微侧,使的正是“四象掌”的身法,以腰为轴转动,步随身换,于间不容发之际滑了开去。 “公子,强人所难非是君子所为。” “我本就不是君子!” 赵敏的好胜心被激了起来。她身形再进,就势化爪为拳,这一拳看似少林“偏花七星拳”的架子,劲道却含着摔跤式的沉猛,拳风呼啸,直捣向方伊亭腹部。但人身法轻灵,赵敏又一次打了个空。 那六名壮汉见主人动手,铿然声中兵刃尽数出鞘,寒光堂堂映亮,便要一拥而上。茶客们也吓得纷纷起身,忙不迭地跑出宜昕堂。 “都退下!”赵敏喝道,攻势不停,“谁也不许插手!” 她打得兴起,偏要亲自掂量这说书女子的深浅! 周芷若见动起了手,立即掠身而来,欲要相助。方伊亭马上扬声阻止。“芷若安心!这位公子只是要与我切磋,无妨的!” 老天,现在还好,霸道小姐只是要跟她打架,没让人上前,要是芷若插进来,这六名壮汉一动手,宜昕堂非毁了不可! 虽然只是被迫的考核,但是医馆也倾注了三人心血,绝不能就这么没了。 书台之间,两道身影倏忽来去。赵敏在王府中精研各派秘籍,攻势如疾风骤雨,身法敏捷利落。其人招式亦层出不穷,时而如青城剑派般巧细刁钻,时而又似金刚门般刚猛,将百家之所长融于一身,尽显其见识之博与天赋之高。 只可惜她学的不精,内力又差些,始终落于下风。 方伊亭将这套攻防合一的四象掌使得精妙无比。她以“坤贞固守”之式护身,防得滴水不漏。相比赵敏的直来直去,她又将劲力厚积薄发,深得“柔中含刚,以巧打力”的精髓,让赵敏屡屡无处着力,憋闷不已。 可恶!这女子着实可恶! 越是如此,赵敏眼中光芒愈盛。这女子不仅思惟非凡,武学造诣更是不错。 她喜欢她! 转瞬数十招已过,赵敏久攻不下,不由焦躁。她身子一晃,右腿如鞭横扫,此也为蒙古掼跤的腿法,势大力沉。方伊亭陡然跃起,如一雀鸟展翅避过扫腿,随即于空翻身落至她身侧,便是截手九式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招拂穴。 赵敏只觉臂上一麻,顷刻已被方伊亭反扭了手制住,动弹不得。 “公子,得罪了。”方伊亭即刻松手,后退一步,胸膛微微起伏。 她对着赵敏行了一礼,看着颇为诚恳,“除却继续讲书,公子可以让我用其他方式赔罪。” 求霸道小姐别砸我的店,拜托拜托。 而方伊亭拒绝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她的稿子根本没写完!她都是写一天讲一天的,现在讲根本讲不出来啊小姐姐! 赵敏揉了揉发麻的手臂,站了起来。此刻她面上非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涌上了一阵奇异的潮红,眸子亮得惊人,紧紧地盯着方伊亭。 “赔罪?” 她忽而露出了一个灿若朝阳的笑容。 “若要赔罪,那你就跟我走罢。我府上正缺一位说书先生。从今往后,你只给我一人说书,再不能讲给别人听!” 方伊亭:???【】 20、敏敏郡主:反正那女子就是讨厌、讨厌! “先生妙语连珠,来我府上,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 赵敏手腕翻转,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被她两指捻着,流苏轻晃,一看便价值不菲。 “若先生肯屈就,这枚玉佩权当见面礼。每月更有黄金奉上,保你锦衣玉食,远比在此辛苦说书,挣这些个铜板银两强上百倍。” 方伊亭算是明白了,这孩子就是那种完全任性的类型。明明和师妹差不多的年纪,性格却截然不同。 还是芷若好。 方伊亭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一步,将其人护在自己身后,让赵敏的视觉重心完全落在自己身上。不然不晓得她脑子里又会冒出什么点子来。 “承蒙公子抬爱,可惜方某爱热闹。贵府定然也是不错的去处,只是恕难从命。” 方伊亭避也不避,坦然回望赵敏,“还请公子另想个其他的赔罪法子罢。” 赵敏的眸子半眯,那股执拗劲儿彻底被激了起来。 她上前一步,将扇柄抵在方伊亭喉前,“本…我说要带谁走,还没有带不走的!你若执意不肯……” 但见方伊亭并不怕她,赵敏眼波流转,目光忽地落在了墙上那一大张写满各种饮子的宣纸上,语气轻慢道。 “再说了,你们这宜昕堂的饮子,实在难喝得很!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们这医馆开不下去?” 方伊亭听着,不由腹诽。既觉得难喝,方才也不知是谁,一杯接一杯地续。不过看这小孩儿如此笃定,家中定然是有些权势。 她老老实实地认错道,“那是小店的饮子不合公子口味,还请公子海涵。” “海涵?” 赵敏见她口上服软,气焰更盛,“光是嘴上认错有何用?你现在,立刻,去给我重新调制一杯能让我满意的茶饮来!若是制不出来,便休怪我以此为由,定要将你带回去,好好弥补我今日受损的脾胃!” 这话已是强词夺理,近乎无赖。为何把自己带回去,就能弥补她受伤的脾胃了,这小姐是要把她吃了不成? 方伊亭心知无论端出什么,这位骄纵的小姐肯定能挑出毛病,目的无非是要人。 既如此……她倒也有个想法。 就这么赌一把好了。 屏风被推开,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姊姊,发生了何事?” 其实张无忌一早就听到了隔壁的动静,只是他当时正在施针。若中途停止,患者有可能会出现麻痹的症状。所以他只能加快速度,施针一结束,就马上赶来了。 他一眼便看到了与方伊亭对峙中的,女扮男装的赵敏,虽觉其容光艳丽,不过也没有其他的感觉。直到周芷若同他小声叙说了一番事情经过,这才明白现在是这小姐在刁难方姊。 …… “二弟,快告诉我,哪几味药材混合起来,滋味最是苦涩难当?” 张无忌虽不知她为何要给那小姐调制一杯难喝的茶饮,却仍然回道,“黄连、龙胆草、苦参,各取少许,以水煎煮,其味……足以令人终身难忘。” 他又补充了句,“可挤入佛柑皮中的油脂,其油脂会浮在表层,可稍稍掩盖气味。” 好好好,你小子也是真想让她真喝上一口是吧。方伊亭露出一个揶揄的眼神。 张无忌挠了挠头。有些羞涩地移开脸。 不过片刻,方伊亭便端着一只茶盏回来。那盏中液体色泽深褐,看着实在是一言难尽。 赵敏狐疑地接过,她自幼养尊处优,也从未亲自接触过这些药材原料一类。本着对方伊亭手艺的一丝好奇,加之对自己权威的自信,她当真凑到唇边,小小啜饮了一口。 !!! 那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发开来,蛮横地侵占了所有味蕾,然后直直地冲向天灵盖。赵敏“噗”地一声便将那口药汁喷了出来,勃然大怒。 “你,你好大的胆子!” 她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一张绝艳的脸庞扭曲得不成样子,“竟敢拿这等猪狗不食的东西戏弄于我!” 绍敏郡主指着方伊亭,气得指尖都在发颤,从小到大,何曾有人敢让她受这等委屈? “信不信我杀了你!” 六名壮汉齐齐上前一步,但赵敏尚未下令,他们仍不敢妄动。 方伊亭则不慌不忙地道,“公子息怒。这盏茶正如强人所难之举,您本意或许不坏,但如此逼迫于方某,公子与我终究会落得个两相厌恶的结果。” “公子既然如此说,定然是有能杀了我的办法。不过……您可还记得,其实您最初只是想要听我讲书而已?” 赵敏胸口起伏不止。按她往日性子,定要这女子付出比自己惨痛百倍的代价。事实上她现在也能弹出扇中飞针,距离如此之近,方伊亭必死无疑。 可不知为何,当赵敏触及方伊亭那双清亮的眼眸时,她心头杀意竟消散了。这女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她想起草原上的鹰隼,越是桀骜,越让人……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迅速地入了茶堂,径直跪倒在赵敏面前,“公子!大公子旧疾复发,呕血不止,还请您速回!” 赵敏脸色骤变。 她嫡亲兄长自幼体弱,这些年缠绵病榻,汤药不断,可是已经许久未呕过血。今日怎会…… “此事尚未了结!” 赵敏狠狠瞪了方伊亭一眼,袍袖一拂,带着手下迅速离去了。 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方伊亭揉了揉太阳穴,她刚才说的话,也不知道这小姐听进去没有。要不跟杨万霜商量一下好了。 *** 汝阳王府。 侍女们端着杯盏与器皿匆匆往来,面色皆是惶惶。赵敏顾不上更衣,径直冲向哥哥的院中。直到太医前来回禀,道世子已然稳定下来,她的心这才稍安。 她跨步入内,房间内药香浓郁,王保保斜倚在锦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与寻常蒙古贵族的粗犷不同,他生得眉目疏朗,鼻梁高挺,身材高挑却并不雄壮,竟有几分汉人文士的感觉。 “兄长!”赵敏扑到床边,像小时候一般跪在地毯上,握住了他的手,“你感觉如何……” 王保保听见妹妹的声音,缓缓睁开眼。见她焦急,唇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无妨,太医不是说没事了么,不用太过担心。” 他目光在赵敏脸上停留片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保保摸了摸她的头,“听爹说,他今日许你出门了。我们敏敏可有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被兄长一问,赵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宜昕堂中那一幕幕来。 哥哥面前自然是没什么不能讲的,赵敏立刻如倒豆子一般跟人说了起来。 “今日在东市一家茶馆,碰上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说书女子!” “我听得高兴,想让她继续说书,她竟然不讲了,然后还与我打斗一番,点了我的穴,你妹妹的手现在还酸着呢。” 赵敏的话有些跳跃,可王保保还是一听就明白,她定然是隐去了自己找事的部分,尽讲别人的不是了。 不过他的妹妹,想怎么做都是可以的。 “哦?那你可杀了她?”王保保轻声道。 从前这小家伙闹事,说不得就有几条人命。她武功不算高强,其他细巧法子可多的是。 赵敏却将脸一撇,“哼,没有。然后我许她黄金百两、锦衣玉食,请她来府上专为我说书,她非但不领情,还敢……” 她说到此处,舌尖仿佛又泛起那可怕的苦味,不由得一阵恶心,“还敢拿极苦的药汁戏弄于我!” 王保保静静听着,忽然轻轻咳嗽起来。赵敏连忙为他抚背,却见他的面容上竟然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能让你这般爱惜的,想必是个极为特别的女子。” 赵敏下意识就要反驳,“才没有爱惜!我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兄长还用那种戏谑的眼神看着她!赵敏又羞又气,不停拍打着被褥,“反正那个女子就是讨厌,讨厌!” “好好好,那女子讨厌、我们敏敏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哦。”王保保顺着她的毛捋。 “不过你既然与她过招,可曾看出她用的是什么武功?” 这话倒是提醒了赵敏。 “我当时没太注意,”赵敏皱着眉思考,“但她武功路数精妙,似是名门的弟子,却又在市井中说书,挺奇怪的。” 王保保微微颔首,“既是这般人物,你且莫急着用强,好生查查人家来历才是。” 赵敏闻言,眼中略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原本打算明日就带兵去将那狂妄的女子抓来,此刻被兄长一点,也冷静了下来。回忆起方伊亭当时的话,想想也是这样。 她若是把人强掳来,万一其人真是中原那套宁死不屈的打算,可就不好了。 “兄长说的是。” 此时窗外忽然飘起细雨,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哒哒声响。 “对了,”王保保忽然开口,“你去的那家医馆兼饮子店,叫什么名字?” “宜昕堂,”赵敏回道,“就在东市的黄隆街上。” 王保保“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21、不平静的夜晚(上) 雨已经停了,檐角偶有积存的雨水下坠,在窗上划过一道影子。 周芷若的房里点着一盏灯,她正坐在案前,抄写要放在各桌上的小份例单。 今夜他们四人商议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所以一切还是照常,她要把今天的工作做完。 纸上她的字迹工整,列着各色茶饮的名目与价钱。新添的一款“散丝汤”被特意列在首位,旁注小字,“方通草煮之,浮白丝若云,清热利湿。” 周芷若写着写着,手腕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赵敏那袭月白锦袍在厅堂中翻飞,她与师姐交手时的招式…… 她想起那人看着自己的师姐时,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欣赏之色。 周芷若的心像是在被什么细小的虫子啃食着,一点一点地、泛起酸涩的灼烧感觉。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对师姐提出那种无理的要求。虽然知晓师姐不会答应,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万一呢? 毕竟师姐是那种性格。 她其实一直,一直,都无法相信自己会被坚定地选择。周芷若总觉得自己必须努力,只有做得再好一些、更好一些,才能留住想要的东西。 而她的师姐那么好,自己要怎样才配得上一直被她偏爱,一直是天平上会被倾斜的那一端? 在师姐的故事里,她好像永远是局外人,永远只能当附属品,永远……帮不上任何有分量的忙。 为什么自己一直不够……? 至于不够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好似有很多的“不够”,又好像其实只是缺了某一样,继而衍生出来的那许多许多的“不够”。 周芷若好讨厌自己。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心思飘忽间,又写完了一张例单,抽出了下一张纸。 “方通草煮之……”她又蘸了些墨水。 然而下一瞬,她竟鬼使神差地将“方通”写成了“方伊”二字。待要续写“草”字时,她这才发现。 手腕就这么悬在上方,笔尖落下一滴浓墨,洇透了纸面。 周芷若眉头微蹙。就在她准备将这张写错的例单揉成团时,耳畔却忽然响起一声女子的轻笑。 “谁?!” 周芷若倏然直起身,她环顾四周,书房内除了她外并无旁人,唯有烛火在轻轻摇曳。 “莫非是幻听?”她喃喃自语道。 “我并非你的幻觉。” 那声音竟然又一次响了起来! 周芷若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就要奔出门去找方伊亭。 是鬼! 周掌门:…… 说起来自己好像也确实是鬼。不过你这孩子真的一有事就找师姐啊! 周芷若刚拉开门,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站住!否则我现在就夺了你的舍!” 有个能在人脑子里说话的鬼还是太可怕了,周芷若生生顿住脚步,身体微微颤抖着。 周掌门这才道,“周芷若,我就是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你。” 她也懒得端架子了,有什么说什么罢。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人脑海,周芷若瞳孔剧震,“你……你说什么?” 她不信! 怎么可能,怎会有如此荒诞之事?! “我说,我是异界的你。”那声音沉静下来。 “我在那个世界当了峨眉派掌门,丈夫身死之后,又守了二十年清规戒律,最后独自坐化。不知为何,魂魄不散,竟来到了这里,进入了你的身体。” 周掌门其实也很无奈。 难道是她做了太多恶事,地府都不收她么? 那就,那就也行吧,无所谓了。 周芷若怔在原地,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癔症还是真实。自己就算再胡思乱想,也不至于疯癫到这个地步吧。 “这些日子,我看了你的记忆。” 周掌门继续说着,语气十分复杂。 “这个世界竟有什么天乾、地坤之分,实在是不可置信。也看到你那个师姐,如此细致地照顾你。” “……你当人人皆能似你这般,有人疼惜么?在我那一世,师父严厉,同门相争,其中艰辛,与你之前的光景全然不同。” 周芷若不知不觉松开了门,慢慢退回房中。这些话太过离奇,可她确实听出了其中真切的痛楚。 就好似,她曾经亲身经历过一般。 “然后我就发现了更可笑的事。” 周掌门冷哼一声,“你这个傻丫头,明明对师姐存着那样的心思,自己却浑然不觉。每每与她亲近,心跳加速便以为是羞涩;看到她与旁人亲近,心中酸涩便以为是依赖。” “周芷若啊周芷若,你可真是愚蠢。哦,我忘了,其实你好像有一次是意识到了的……” 正是藏匿在树上的那次。 “别说了!” 那是她最不愿回忆之事! “不,不是这样的……”周芷若已经被她说得一阵阵地发晕,整个人的温度升高。 “不是?那你怎么解释,方才走神时,你笔下写出的‘方伊’二字?” 周芷若顿时语塞。 走神时写下的人名,要么就是恋慕之人的名字,要么就是最仇恨之人的名字。 “今日那个女子,你可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唤作赵敏,真名乃是敏敏特穆尔。她是汝阳王的女儿,蒙古的郡主。在我那处,也有这么一个赵敏,她夺我所爱,毁我姻缘!” 周掌门原本以为自己放下了对张无忌的爱,就能放下对赵敏的恨。 但事实证明,恨就是比爱更长久。即便她来到另一个世界,她也还是恨着那个赵敏。 “你再想想现在这个女人,她盯着你师姐的眼神,同我当年所见的一模一样。她又要来抢了,来抢走你最要紧的人了!” 白日里赵敏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此刻在脑海中都无比清晰。周芷若只觉得浑身力气一空,踉跄着扶住桌案——那番话如一记重锤,击得她头脑嗡嗡作响。 “不……” 她上下嘴唇相碰,声音极轻,却不知是在反驳对方,还是在恐惧那个可能。 师姐,真的会被抢走? 被今天的陌生人抢走…… 自己无法阻拦别人带走师姐,就如同杨万霜所为一般,这是外界的因素。而师姐若是哪天为了别人,要抛弃自己,也是她无法接受的事情。 *** 今夜注定不平静。 另一边,张无忌的房间。 张无忌在商议过后就直接回房睡觉了。在入睡之前,他隐约感觉到身体有些燥热,但只以为是自己用脑过度,导致神经还在兴奋着,于是强逼着自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睡梦中一阵口干舌燥,就此惊醒。张无忌挣扎着起身,想要给自己倒水喝,却惊觉四肢皆是软绵无力,每一寸肌肤滚烫。 不是发烧…… 坏了坏了,莫非是他正在分化? 张无忌顿时吓了一跳。 他踉跄着推门而出,迷迷糊糊朝药房走去。夜色朦胧,一切在他眼中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好在他对这条路还算熟悉,不然就完蛋了。 药房里充斥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他勉强扶着药柜,想要找寻分化所用的安化丹。 安化丹、安化丹…… 完了,安化丹被他放在最顶上的柜子里! 他想要拖个椅子来,可是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砰”的一声闷响,他终是支撑不住,摔倒在地面上。 就在此时,一道明黄色身影如轻烟般飘了进来。 正是本来监视者方伊亭的杨万霜。 她本不欲理会张无忌,可见他状态十分不对劲,还是决定前来看看。 “麻烦。” 杨万霜单手将人拎了起来,触手的温度滚烫,她不由啧了一声。又将手按上人腕脉,一摸就知道他是要分化了。 一股平和的内力渡入体内,张无忌勉强地睁开眼,只见杨万霜的面容近在咫尺。 “杨代掌……”他刚开口,便被杨万霜打断。 “安化丹在何处?” 张无忌闻言一颤,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在最顶上一行,第十三个柜子里。”【】 22、不平静的夜晚 (下) 依旧是这个晚上。 孙府偌大的宅院沉寂在夜色中。孟星魂一身灰褐家丁短打,身形如狸猫般灵巧,在廊庑与院落的阴影间穿梭,足尖踏地,声音比落叶更轻。 今夜,孟星魂要探明后花园一带的路径与守卫布置。 孟星魂本打算在更早的时辰就开始行动。因为那时正好下雨,能够帮他掩盖行踪。只是不想那个老马夫竟然一直拉着他喝酒聊天,他又不能把人给打晕,只能陪着一块儿喝,直到那马夫醉了,他也装醉睡过去。 这样他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毕竟他还要在孙府中潜伏下去。 高老大似乎在与什么人合作,他这一回不是自己伪装骗过他人,而是被管家光明正大地选进来的。自然也不能浪费这个优势,定然要好好隐藏自身。 孟星魂绕过一片竹林,眼前竟豁然开阔,竟是一处独立的小院。 他在房檐之上,眯着眼观察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没发现什么异常。院内石桌石凳,陈设简单,不见人影,唯闻虫声唧唧。一架蔷薇攀墙而生,淋过了雨,这些花儿有些萎靡了,但是夜风过处,那股子暗香却隐隐流动起来。 他正欲悄悄退去,探寻他处,却听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自檐下响起。 “既来了,何必急着走?陪我喝一杯吧!” 孟星魂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怎么可能,他方才明明没察觉到有人……这女子武功必定比他高出不少。 他现在应该快些逃才对! 但不知为何,这个经验丰富的杀手却停在了原地。 就连孟星魂也不明白,他当时为何会那么做。不过他很庆幸,那时留了下来。并且后来也因此,这般庆幸了一生。 女子走了出来。 月光如水,映亮了她半边身子。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穿一袭嫣红色罗衣,乌发如云,仅簪一支素金簪子。她眉眼弯弯,唇角微勾,梨涡浅浅。 孙小蝶拿着酒壶,遥遥对着孟星魂扬了扬,又为自己斟了杯酒,当他的面一饮而尽。 “你这人好有趣,应当是我阿爹安排的巡夜人手吧?见了主人,不知下来行礼就算了,连杯酒都不肯赏脸么?” 孙小蝶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孟星魂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竟如被人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 他自觉热血涌上喉头,只觉面前女子似天神落入凡尘。 孟星魂有一种冲动,便是即刻叫他死在这女子手下,他也心甘情愿。 她分明像个养在深闺的千金,眉梢眼角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寂寥颜色。斟酒的动作洒脱自如,仿佛孟星魂真的是她阿爹安排的巡夜人一般。 但孙小蝶知道,他不是。 此人必然是刺客之类心怀不轨的人。可她却莫名不想揭穿。 自她觉醒为天乾,阿爹对她的重视更甚从前。孙小蝶甚至心知肚明,她的哥哥孙剑,都是她的阿爹放在明面上的挡箭牌,目的是为了保护她。 “老伯”的朋友很多,但敌人一样不少。 她已经许久许久,未遇见过有意思的事了。 孙小蝶见他仍不动,又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怎么,要我亲自上来拿你不成?” 孟星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跳了下来,走到孙小蝶落座的石桌前。他刻意低着头,不敢再看那张让他心乱的容颜。 他也在警惕着其人对自己出手,右手的二指夹着一枚毒针,随时准备飞出。 “小的只是路过,惊扰了小姐,不敢犯上与小姐饮酒,这就告退。”孟星魂朝着人一礼道。 孙小蝶却将一杯斟满的酒推到他面前,“我的规矩,既然撞见我出来饮酒,就得陪我喝一杯。” 她歪着头打量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若不应了我,当我的酒客,那我明日便禀明阿爹,说你贪图我的美色,半夜到我院中做贼咯?” 孟星魂心头一紧。可当他抬头对上她那含笑的目光时,竟然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他这几日也观察了孙玉伯与其子孙剑的为人,想来孙家家教不错,孙玉伯之女应当也不会做这种在杯中暗自下毒的事情。 何况……她生得如此肖似神女。 孟星魂默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是上好的竹叶青,甜绵微苦,远不及她眼中笑意醉人。 “好酒,”他低声言,又想起自己需要伪装,便补充道,“多谢小姐款待,奴才不胜……荣幸。” 孙小蝶原本只是闲极无聊,想逗弄一下这个深夜闯入她小院的不速之客。可见他这般模样,却不忍心杀他了。 是个身手不凡的刺客,也不像没脑子的。明明该立即逃离或动手,却应她的要求在这里乖乖陪她饮酒。看着自己的眼神拘谨克制,耳根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好笨。 不过很有意思,不是吗? 那就陪他演下去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孙小蝶支着下巴问道。 “回小姐,奴才名叫阿星。” 孟星魂将报给管家的名字报给了孙小蝶,反正他确实是仆人。 “阿星……” 孙小蝶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那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淡淡的馨香随风飘来,不知是蔷薇花的气息,还是从她身上飘来的味道。孟星魂不由自主地往后倾,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知。” “我呀,我叫孙小蝶。” 孙小蝶乐盈盈地看着他躲避的模样,只觉得这少年着实可爱,“记住啦,阿星。” 孟星魂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此行目的,忘了自己是个双手沾血的刺客。他只觉这夜色太美,酒太香醇,眼前这人太耀眼。 他忽然想起了叶翔同他说过的话。 总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次机会。如果有一天,他得到了那个机会—— 就一定要紧紧地抓住,绝对不要放手。 *** 一夜好眠的只有方伊亭。 她一向是没心没肺的,天塌下来,睡一觉再说。而杨万霜虽然在监视着她,但实际上也是一种保护。 动脑消耗也很大的。所以会议结束之后,其人反倒睡得更香了。 当她一大早上醒来,看见杨万霜像拎一只死鸡一样把张无忌拎到自个儿跟前的时候,方伊亭十分迷茫。 方伊亭:怎,怎么了? 杨万霜:他,昨晚分化了,现在是个地坤,以后要多注意。 方伊亭:? 方伊亭:哈啊? 本来想着只是搭把手,但这家伙体内还另有一股极阴寒的内力,在他分化的时候愈发猖狂。杨万霜也懒得去说,她昨晚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张无忌的身体调理过来。 如果不是她在场,张无忌恐怕会落得个浑身经脉尽断的下场。 而这个蠢家伙…… 这场考核,对于杨代掌门来说,其实也是一场折磨。 但是杨万霜必须坚持!为了掌门,为了古墓派,她可以的! 如果方伊亭能得知杨万霜的内心活动,肯定要啐一口。这种强人所难的考核到底在燃些什么! 不过说起来……这是二弟变成二妹了的意思吗? 就在此时,周芷若也来到了方伊亭的房门前。方伊亭被人吓了一跳,因为自家师妹的脸上正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她还没见过人的容颜苍白成这样。而周芷若还在同她打招呼。 “晨…晨安……师姐……”气若游丝。 “师姐,睡得好……么?我去、准备今天的饮材……例单在这里……”周芷若晃了晃手上的纸张。 我睡得很好!不好的完全是你吧! 两个助手都是一副战损的样子。 方伊亭大手一挥:今日休假! *** 休了一日,就有第二日、第三日。 至于第四天和第五天……咳,本来就是休息日嘛,自然也堂堂正正休掉咯,毕竟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的说。 张无忌稳定下来之后,三人又去城里逛了一大圈,买了许多东西,又到满香醉酒楼大吃了一餐,狠狠爽了一把。 其间霸道小姐也没来找事,估计是已经把他们忘了,这很好。 在这个小小长假之后,宜昕堂终于又开门了。 方伊亭:呜呜不想开门,不想做生意……还想要假期…… 但是当她打开大门时,人生的曙光好像又一次照在了她的身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大夫!快救救孩子!” 素衣女子抱着一孩童疾步而入。那女子云鬓微乱,玉容憔悴,却仍不掩其清丽之姿。多年的历练让她眉翊间添了沉稳,脚下步履也较当年下山时更稳健,而此刻她看着方伊亭,正在向她寻求帮助。 方伊亭心头一震。 可是她易容过,师姐可能看不出来。这么多年了,自己也长大了不少。 纪晓芙在见到方伊亭的一瞬间,也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但她的女儿正发着高烧,她没空去细想。 纪晓芙怀中的女童正是纪长念。而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她的地坤,杨逍。 他们已经结为妻夫了。 方伊亭只怔愣了一瞬,就立刻冲着里间喊道,“二弟,快出来——” 她一面将人引入内,让纪晓芙将女儿放在榻上。 “这位夫人不必着急,我们的医师很快就到。”【】 23、方伊亭:不对,为啥啊 周掌门上一世见她这位纪师姐的次数并不多。 第一次,纪晓芙还是门派中的独一人,被师父内定为下任掌门,众弟子送她出山历练。而最后一次,她被师父一掌击碎颅顶,死不瞑目。 她觉得不耻。爱上一个强迫犯,甚至为强迫犯生下孩子,简直蠢得发疯。 不过后来周掌门不想这件事了。毕竟他人经历了什么,有什么样的感受,并非是揣摩便可以得知。应当也有人骂自己的,但她还是当之无愧的峨眉派掌门。 也许纪晓芙真正得到了想要的吧。 没有说她不蠢的意思。 翻看这个周芷若的记忆,她没见过这个世界的纪晓芙。她师姐和此纪晓芙应当很熟悉……初见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过后来又掩藏得很好了。 周掌门也很欣赏方伊亭,小小年纪便有这般不形于色的本事。除此之外,其人天资卓然,聪慧通透,不错的苗子。 那帮帮她,也无不可。 …… 直到张无忌给纪长念针炙完,方伊亭也没想出来能和纪师姐搭上线的法子,急得心梗。好在纪长念得的小儿病需要几个流程的针灸,还得定期来取药,倒是不怕纪晓芙他们不来了。 方伊亭的目光在人身上停留时,并没注意到杨逍向她投来的探究的眼神。直到纪晓芙抱着孩子出门,她才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 想回家,想峨眉派,想后山的野鸡……甚至有点想挨大姨的骂了。 虽然姨老是着急自个儿的修习,但是真的关心她。不知道自己了无音讯这几个月,姨得着急成啥样。 就在她打算从门口离开,去帮周芷若打理另一边的大堂时,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嘚嘚嘚嘚,由远及近,转眼已到门前。 但见八骑健马列成两行,马上汉子一色黑布劲装,各配刀剑,个个腰背笔挺。冲到前头的一匹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无杂毛,鞍上一人身着黑袍,发束马尾,不是前些日子大闹宜昕堂的赵敏是谁? 她挽缰勒马,那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方先生!” 方伊亭呼吸一滞。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睁眼,人还在。 那好吧。 “公子今日莅临,不知是有何事?”方伊亭对着马上的人一拱手。 赵敏见她面色如常,不由舒心了些。她还担心方伊亭会对自己没有好脸色,不然她定然会生气。 毕竟她可是一忙完,就马上赶来了。 “前些日子唐突了先生,今日特来赔罪,”赵敏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另有一事。” 绍敏郡主只是个先锋。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赵敏让开了些,两名黑衣侍从登上马车,小心翼翼抬下一张杨木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青年,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穿一件天青色杭绸长衫,外罩玄色鹤氅,腰间系着黄玉带钩,除此之外再无饰物。其人略显瘦削,面色苍白,凤目却湛然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清华贵气,与赵敏的锋芒毕露截然不同。 “见过先生。”扩廓特穆尔对着方伊亭微微颔首。 “这是在下的兄长。” 赵敏将马鞭递给侍从,“我们是来看诊的。” “实在惭愧。在下已病了数年,近来愈发严重。听闻贵馆曾大夫年纪虽轻,却能妙手回春,便来……”王保保话未说完,便掩口轻咳起来,肩头颤动。 此番其实是赵敏央着他来的。 妹妹从小到大都没道过几次歉,这次却如此郑重。怕对面关门谢客,还特地请他来作幌子。不过这宜昕堂倒也神秘,他竟查不到几人的来历。 也怪这江南一带的商策。汝阳王府前些年就通过了一项法议,并不需要验查身份,只要能拿得出银钱办理行商证,就能在本地开店。表面上是为了促进商业发展,实际上是为掌权的贵族敛财。这法议自然造成了不少混乱,他也曾提过不少建议,但却被父王和贵族们否决。 王保保的唇角下沉了一瞬,但很快又弯了上去。 方伊亭正欲说话,张无忌恰好从内室出来,猛得一见门外这阵仗,不由得“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赵敏只是瞥了一眼张无忌,又看向方伊亭,“方先生,家兄病情不欲外人知晓,今日午前,宜昕堂我们便包下了。寻常诊金照付之外,另予十两金,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方伊亭思忖着。霸道小姐态度好了不少,这青年也确实是沉疴难愈之相。这种高门大户注重隐私很正常。 她目光与王保保相触,见他表情诚恳,并无找茬的端倪,心下稍定。 方伊亭侧身让开,“既如此,诸位便请进罢。” …… 张无忌请人在诊榻上坐好,自己拉过一张圆凳,伸出三指搭上人腕脉。王保保也没想过,这宜昕堂中的医师能诊出什么来。妹妹被放进来的时候,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没想这一搭便是半柱香工夫。 张无忌凝神分辨,额间渐渐沁出细汗。王保保却不甚在意,只静静地发着呆。 还是那样的结果罢了。天生弱症,好好将养……类似的话他听过无数遍了。 不该有什么期待的。 张无忌忽地睁眼,又换过人另一只手,再度诊脉。如此反复三次,方才撤指,却只垂首思索着,并不开口。 “曾大夫,”赵敏忍不住开口,“家兄症状究竟如何?” 张无忌道,“若依脉象而论,令兄确是先天不足,心脉孱弱,且气血两亏。” 他顿了顿,续道,“此症原需长年静休,以温补之药徐徐调理。想来公子先前就是这般疗养的,也无甚错处。” 王保保闻言,已经打算说出原本计划好的台词了。“大夫所言,与以往诸位医家无二。能得大夫确认……” “且慢。” 张无忌忽然打断了他,“适才所言,只是表象。” “先天不足,脉本细弱无错。但令兄之脉隐隐带涩,如油入血,运通不畅。脉象沉伏而滑结,为邪侵脏腑,又与气血胶缠之象。所以看似体弱,但其中隐有毒壅气机……” “毒?” 赵敏霍然变色,“不可能!家兄自幼如此,若是中毒,何以二十余年无人识破?” 那些名医、太医,竟然全是一窝饭桶?! 她也没注意到,这番话其实暴露了他们的主要目的其实并非来看诊。 “阿弟,大夫尚未说完。”王保保轻声唤道,止住赵敏的话头。 他面上无太多惊诧,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曾大夫可能够确定?” “九不离十,”张无忌道,“此毒诡谲阴损,应当在母胎之中就已种下,早与血脉相融。寻常医家只道是先天不足,若非在下……咳,细细探查了公子几处隐窍,也险些被瞒天过海。” 好险,差点儿把《毒经》的事情说出来。 赵敏愣在当场,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她自幼眼见兄长缠绵病榻,只道是天妒英才,何曾想过竟是被人所害。可能连他们的母亲,也是因此而亡。 汝阳王妃诞下女儿,三个月之后便逝世了。赵敏虽然不知为何自己是健康的,但如果真如这医师所言,母妃绝对也中了毒。 赵敏猛地看向王保保,“兄长,我们……” “阿弟,”王保保眉头皱起,“曾大夫既已诊出,便已是我的幸运。大夫可能解此毒?” 他知妹妹性子急,此处尚有外人,不能多言。 张无忌道,“须进一步诊断。此毒根深蒂固,须查明侵入筋髓至何地步,我方能设法祓除。” 他略显迟疑地看向赵敏与方伊亭,“接下来……需请二位暂避。” “我须在场!” 赵敏不同意。 王保保温声道,“医家有医家的规矩。你且与方先生到外头稍候罢。” 赵敏咬紧下唇,目光在兄长与张无忌之间流转,终是一跺脚,转身疾步而出。方伊亭见状也对着二人一点头,随后跟出。 内室只剩下了两个人。 张无忌面上有些发烫,讷讷解释道,“公子,在下得查验您周身各处,您需褪去衣衫……嗯、唐突之处,万望海涵。” 他已经分化成了地坤,按理来说不该与天乾或男子有这般接触。但医者仁心,他还是决定要和之前一般为常人看诊。 王保保自然明白。 他也不是个扭捏的人,便将中衣褪至腰间,露出苍白瘦削的上身,肌肤下透出青色的血管,隐约能看出肋骨凸起的痕迹。 张无忌定了定心神,将手掌贴了上去。 …… 外室。 方伊亭立在赵敏身后,正思量着该如何宽慰,却见人猛地转身,一双桃花眼已然通红,却倔强地昂首,不让泪落。 “他说……是毒,”赵敏声音颤抖,“十几年来…我竟从未疑心……” 她无法释怀。 无法释怀自己的哥哥竟然被人害了这么多年,也无法接受,她本该拥有一个母妃,却最终失去了。 敏敏特穆尔出生尊贵,被无数人所羡慕。但她也一直羡慕着那些最普通的人家,因为这些家庭的组成里,有一个母亲。她本来可以在夜晚被母亲哄睡,在伤心时被母亲搂在怀中安慰,被母亲带着在草原上骑马…… 她小时候为着这些最简单的愿望,在夜里哭了无数回。 直到长大,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那些无能为力的事情就让它们都过去,她再也不要像从前的小女孩一样娇气地难过了。 可是为什么…… 她宁愿不要知道真相! 赵敏忽然上前一步,双臂紧紧地环住了方伊亭的腰身。 !! 方伊亭浑身一僵,双手悬在半空。 赵敏的脊背剧烈地颤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传来,方伊亭很快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湿意。她迟疑了会儿,终是轻轻将手落在人背上,一下一下,略显尴尬地拍抚着。 唉,还是个小姑娘而已嘛。 恰在此时,外室的遮帘被掀起,周芷若端着几杯饮子步出。她一抬首,便看见了相拥的二人,脚步顿时一滞,托盘向一边倾去—— 只有几滴汤水溅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周芷若稳住了自己的手。 方伊亭闻声抬头,正对上自家师妹的目光,一时间竟生出想要将怀中人一把推开的冲动。 但又硬生生忍住。那样会显得很心虚啊。 不对啊,为啥?她只是在安慰人,又不是在偷那啥,这种被捉如奸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周芷若已敛去惊色,若无其事将茶盘置于小几上。 “姐姐,茶汤都好了。”【】 24、师姐……可还喜欢今日那位小公子? 暮色沉沉。宜昕堂内,柜台上燃着一盏油灯,灯火轻轻摇晃。 方伊亭坐在窗边的桌前,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指把玩着一根玉簪。玉簪手感温润,簪头精雕着一朵朱红色梅花蕊,十分漂亮,她也很喜欢。 只是…… 那霸道小姐对她说,若是改变心意,可打开玉簪,里头有她的地址。以簪子为凭信,届时她也会将真实身份告知自己。 她想将自己收作幕僚,而非是用来取乐的说书先生。 方伊亭正自思忖,忽闻得身后脚步声,心中微微一跳。下一秒,玉簪已滑入袖中。 她转过身,只见周芷若手捧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青瓷碗。方伊亭瞬间回忆起今日上午的尴尬事情来,下意识地避开了人眼神。 “师姐辛苦了,”周芷若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温和道,“还剩了些材料,我凑合着做了糖水,师姐尝尝味道如何。” 碗中椰乳隐隐飘来清香,浮着红枣、桂圆两样果脯,还有些圆子在其中,看着很是可口。方伊亭是爱吃甜食的,没想到今晚还有加餐,那点儿尴尬之情瞬间灰飞烟灭,心思不由全跑到那一碗糖水上去了。 “难为师妹想着!” 她端过一碗,触手温热,便执起瓷勺,小口小口地食用起来。甜甜的椰乳混着软糯小料,确是能抚慰人心。 美食不可辜负啊呜呜。 周芷若却未动自己那碗,只在方伊亭斜对面坐了下来,目光似无意地掠过人袖口,又移向她而低垂的侧脸。方伊亭的腮帮子鼓起,一嚼一嚼地,周芷若莫名觉得师姐像只贪食的小鼠。 待到人碗中糖水去了大半,周芷若忽然开口,语气听来随意,“师姐……可还喜欢今日那位小公子?” “噗唔——!” 方伊亭猝不及防呛住,猛地咳嗽起来,慌忙用手捂住口鼻。好容易平复了,抬眼看向自家师妹,眸中满是惊诧,“师妹何出此言啊?” “你,你知道她是女子,对吧?” 天可怜见,她当时真的是被人忽然抱住,然后脑子一抽才去安抚人的。方伊亭的思维还没转过来,在她眼里这姑娘就只是个孩子而已,根本没想那么多。 怎得今晚还有个清算时刻……方伊亭一时无措。 周芷若神色未变,只将一方帕子推到她手边,“可是她也确是天乾,对吧?” 周芷若心中也有些紧张。若不是身体里那个异界的灵魂在脑中不停地撺掇,她也不会心一横,过来和师姐谈心,又看见人慌慌张张把什么东西收进袖子里。 但那时自己好像真的,生气了。 “那位小姐虽言行骄横,待师姐却似有些特殊。她伤心时,居然伏在了师姐肩头……” 周芷若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她看师姐的眼神并不一般。而师姐当时也未推开她,芷若斗胆揣测,或许师姐对她,也未必无意?” 方伊亭被人这一段话里的好几个师姐弄得头昏脑涨。她也不知道师妹是如何从抱了一下这件事上,衍生到自己对那小姐有意的。 “芷若,你听我说……”她刚想解释,却忽得被袖中的玉簪尖尖扎了一下。 一时就被打断了思路。 周芷若见人语塞,心中愈发酸涩。但下一刻,方伊亭却把袖中的玉簪取了出来。 簪身笔直,顶端那点艳红颇有些摄魄意味,典型的赵敏风格。 “我也没什么好瞒着师妹的。” 方伊亭叹了口气,将人如何赠簪、邀为幕僚诸事与簪内暗藏字条等事情,原原本本地道来。言罢,她抬眼望向周芷若,目光清澈。 “我不知你何以作那般猜想,但事实非是如此。关于那位姑娘……我并无他念。此簪她既称赔礼,我便只当偿了那日一场风波。她说若我改变主意,可依此寻她,仅此而已。师妹请勿再多心了。” 周芷若听着,目光从玉簪移向师姐坦荡的面容,心头酸涩慢慢化去,涌起一股暖意。 师姐肯坦然相告,自然是极信任和珍视自己的。 “是芷若胡思乱想,师姐莫怪。” “只是……师姐可曾想过,那位姑娘究竟是何来历?” 方伊亭歪了歪头,“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傍晚时分我往市集采买,”周芷若道,“听说清晨有贵人率众纵马过长街,有眼尖的认得,那为首的‘公子’,实是汝阳王府的绍敏郡主。这位郡主……素有女扮男装、游走市井之癖。” 这话其实是周掌门编得。或许她那一世是如此,但这个世界的赵敏较少出门,几乎没多少人认得。且江南这地方新鲜事多了去了,一个贵胄带着随从纵马而已,哪里值得关注。 “汝阳王府郡主?” 方伊亭一时震惊。 嘶,那不就是原书女主赵敏? 这这这。赵敏爱女扮男装没错,长相娇艳脾气蛮横也没错。她记得书中赵敏的哥哥身体还挺健康来着,怎么会是这般病弱。赵敏有别的哥哥? 如果芷若所言是真的…… 方伊亭想扶额。 “若她真是绍敏郡主,”周芷若见她神色,语气中忧虑愈深,“邀师姐入幕,此事便非比寻常。师姐莫要忘了,我峨眉立派宗旨即是‘匡扶正道,斩妖除魔’,那元室朝廷……” 元室胡虏就是要驱逐的妖魔,怎能与之为伍,甚至做人入幕之宾? 方伊亭都幻听是自家师父在耳边叨这句话了。 唉! “师妹,”方伊亭截断她话,“此事我心中有数。” *** 夜色如墨,运河上雾气氤氲。 一艘客船悄泊在河湾处,舱内点着一灯,映着几样简单酒菜。宜昕堂中二人议论的中心人物绍敏郡主,就在此处。 她已换了装束,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青斗篷,正在自斟自饮。舱外一片寂静,偶有几声鸟啼,随风轻拂的芦苇丛中,隐约可见数条梭形暗影潜伏。 “郡主,客人到了。”舱外侍卫禀道。 “请。”赵敏放下酒杯。 帘栊轻动,两人躬身入内。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出头,身穿宝蓝绸衫,面如冠玉,气宇轩昂,进舱后便是一长揖。 “在下律香川,拜见郡主。”其人言语恭敬,声音中带着丝谄媚意味。 他身后跟着个灰衣小厮,弓腰垂首,双手紧握置于身前,身子微微发颤,似是头回见这等阵仗,也是战战兢兢跟着主人行礼。 赵敏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扫,并不起身,只抬了抬手,“律先生请坐。这位是?” “是在下贴身仆役,粗鄙之人,让郡主见笑了。”那律香川赔笑道,撩袍在对面坐下。小厮则瑟缩着退到角落里,将头垂得更低。 “先生半夜来此,辛苦了,”赵敏执壶为他斟了杯酒,“特备了些水酒饭菜,让先生暖暖胃。” “郡主盛情,香川愧不敢当。”那人双手接过,眼神却有些游移。 赵敏忽地轻笑,指腹摩挲了两下杯沿,“我平生厌恶之事有二,一是被人当作痴愚戏耍,二是谈正事时,还要猜谜。” 她抬眸,“阁下这‘律香川’……皮相虽挑不出错,骨子里却差得远了。” 那人面色一僵,强笑道,“郡主何出此言?在下……” 寒光乍现! 赵敏袖中飞出一道银芒,直插进对面喉间,那人手中酒杯落地,双手捂住脖颈,鲜血自指缝间涌出,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律香川”仰面栽倒,抽搐了两下,便再不动弹。 舱内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那角落里的小厮似吓破了胆,哆嗦着腿脚一软,竟跪倒在地。 赵敏却看也不看尸首,只盯着小厮瞧,语气讥诮道,“律先生,戏演完了么?若是演完了,便请起身说话。这般跪着,我倒不好与你谈事了。” 那“小厮”的颤抖戛然而止。 静默一息,他缓缓直起身来。方才的惊惶尽数消失不见,虽仍是那身布衣,但背脊挺直,气质便陡然一变。 真正的律香川从耳后轻轻揭下一层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文秀儒雅的面容,肤色皙白,目光沉静。 他拱手道,“郡主慧眼如炬,香川这点微末伎俩,徒增笑耳。” “我好心设酒,你却用替身试我刀锋?” 赵敏冷笑,“律香川,这是第一次,也是末一次。我容你试探,是瞧在你我二人合作的份上。若再耍花样,或今夜误了我的事……” 她瞥了眼地上尸首,“他便是榜样。” “郡主放心,”律香川神色不变,“我的人手皆已就位,埋伏于下游三里处胍鹳荡,俱是精锐,只待郡主号令。” 他略一沉吟,“只是香川仍有一惑,此番劫的是官粮,动静是否……” “我要的便是动静!” 赵敏呵斥道,“你只管依计行事,其余不必多问。” 恰在此时,舱外传来短促的鸣声,似是水鸲啼叫。 赵敏眸光一闪,起身推开舷窗。但见上游河道转弯处,一点灯火破雾而来,渐渐显出巍峨轮廓,正是艘吃水极深的双桅漕船。 而这样的漕运船,后面还有几艘。 她将两指抵在唇边,一阵悠扬的哨声划破了寂静—— 哨音未落,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霎时间如同群鱼跃波,有数十条轻捷快舟窜出了出来,船桨不停翻飞着,朝着漕船疾扑而去。几乎同时,那漕船甲板上巡逻的兵勇之中,突然有人拔刀,寒光闪烁间,数人应声倒地。 大船剧烈摇晃着,灯火明灭不定,兵刃撞击声、惨叫声与落水声混作一团。赵敏所在的船只也起了桨,快速地驶向那一片混乱的中心。 幼则顺时以庇,长则任势而驰。大翼垂天,风斯在下,孰能遏之?【】 25、世子:当年父王与堂叔父形影不离…… 若妹妹是鲲鹏,那王保保便情愿当托举她的风,送她直上九霄,一展宏图。 日光淡薄,并不刺眼,屋内烧着地龙,又点着两个炭盆,因此半开着窗户也没有多冷。他披着件半旧裘袍,手持着庄子的书,敞开的纸页上拓的正是那一章《逍遥游》。 困于床榻与轮椅间二十年,世子之位,他早已不在乎。王保保甚至想过,等将妹妹送上王位,势力稳定后,他就去死好了。 可是上天偏又给他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王保保抬眼望去,院中已积了一层薄白。 不知何时开始下的雪。细雪如盐,兀自无声飘洒。那株老梅疏疏落落开着几朵,朱红的花瓣沾了雪,更显得伶仃。 梅花,是母妃种的。 叫王保保恍惚又想起,那日在父亲书房中。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绒毯。 …… 汝阳王听罢“胎中带毒”四字,手中那支珍爱多年的狼毫喀地一声,断裂成了两半。王保保瞧得真切,父亲额头上的青筋倏地凸起,又平复下去。 “哪家医馆?” 汝阳王开口时,声音略显沉闷,面上却已瞧不出波澜,“医馆主人姓甚名谁?可查过底细?” 王保保道,“是敏敏无意踏足的一家医馆,叫作宜昕堂。坐堂的是个年轻大夫,姓曾,但东家是堂中说书的先生,在商会登记之名乃是方汀,并未查出问题。” 说到此处,他喉间略有堵塞感,掩口轻咳了两声,又续道。 “那日本是敏敏临时起意,将我带去。儿子想着,那大夫应当是某位隐世医家的弟子或血脉。在诊脉时,他额上见汗,反复查验,若是作局,想来不会如此真实。” 汝阳王垂眸,看着桌上断成两半的爱笔。炭火盆里“毕剥”一响,溅起几点火星。 “他可有说,如何能解?” “需肉灵芝为引,”王保保道,“以金针渡穴,拔毒出髓。” “库中有,”汝阳王道,“前岁高丽进贡的那株,一直用冰窖存着,你叫人起出来。” 王保保轻轻颔首,却又看着父亲道,“不过大夫也明言,此法并非万全,风险极大。” “他说,此毒似老树盘根,已与气血纠缠共生。如要根除,难免伤身。届时……非但经脉受损,更恐引得毒发反噬,顷刻人亡。” 他说得平静,汝阳王听着,缓缓阖上了眼。 一时间,书房中唯余父子二人轻微的呼吸声。隔着重重院落,隐约传来兵士在校场操练的呼喝声,那般铿锵有力。 汝阳王曾经也期盼着,他的孩子会像无数个草原上的汉子那样,雄壮矫健,一喝连地面都要颤上三颤。 但他不能不接受现实。 爱人离去后,他守着她的遗物,这两个活生生的孩子,过了十几年。他看着儿子那张肖似她的面容,心中隐约抽痛。 “你自己,如何想?” 王保保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来。 “儿子想试试。” 年复一年,喝不完的苦药,见不完的医师,“静养”、“将息”,实则不过是捱日子。倒不如赌上一把。成,或许能健康地活上许久;败,也不过是早走一程。 又是许久的沉默。 终于,汝阳王开口道。 “你既定了主意……便去罢。要人、要物,王府中的一切,任你调用。” “多谢父亲。”王保保道。 父子之间,若是真的感情深厚,又何必言谢? 汝阳王心中泛起些淡淡的惆怅来。但就在此时,王保保再度开口道。 “只是父王,儿子一直想不明白。母妃当年,究竟是怎么去的?” 汝阳王的两道粗眉皱起,“太医署的案牒,你不是翻过许多回么?产后虚弱,气血亏失,药石罔效。” “是。” 王保保放在轮椅握柄上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可母妃的两个陪产嬷嬷,吉如玛和扎赫雅,在母妃生产后第三日便不见了踪影。儿子使人去草原寻访,竟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过去的事了,何必再翻出来。你母妃已安息多年,寻根究底,不过是徒添伤痛。”汝阳王道。 噼啪,炭盆中又爆开一颗火星,溅在地上,倏地灭了。 汝阳王眯起眸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而王保保也没有退却,与人对视,眼神亮得灼人。 “若是寻常缘故,为何将贴身之人打发得这般干净?”他顿了顿,“或许说,是‘处置’?” “父王当真毫不知情?” 说到此,王保保气息有些不稳,但仍然接着道,“还有堂叔父莫日根……儿子听说,当年父王与堂叔父形影不离,与母妃大婚前夕,堂叔父曾单骑闯至父王营帐——” “你住口!” 汝阳王一声大喝,一步跨至轮椅前,右掌高高扬起。他面部肌肉扭曲,全然失了一位执掌大权的封王气度。 王保保不闪不避,只静静仰面看着他。 因久病而清瘦的脸颊,在窗光里半明半暗,那双肖似其母的眸子里,映着他父亲震怒的面容。 那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 汝阳王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甩袍袖,背过身去。 “你……出去。” “是,儿臣告退。” 王保保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他不再说话,双手搭上轮椅木轮。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辘咕辘”的声音,缓缓向门口驶去。 将至门口时,汝阳王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今日这些……到此为止。旧事不必重提,你也不要再查了。” 王保保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 想到此处,王保保的胸口一阵翻涌,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弓起了背,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一旁立着的侍从立马上前,将手帕递至主人身前,半搀着他轻轻拍抚。 庭中积雪厚了几许。 王保保渐渐地不咳了,侍从端来温水,正要掩上长窗,却被人抬手止住。 他的目光穿过窗台,只见回廊那头,一个裹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身影正轻快地蹦哒过来。斗篷上沾着不少雪沫子,恰似一只赤蝶,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鲜亮显眼。 敏敏特穆尔回府了。每次她回来,第一件事情便是看望兄长。不多时,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哥哥,我回来了!” 赵敏反手将斗篷一甩,被侍从接住。侍从动作熟练,一看便是经常这么做。 “这鬼天气,我的骨头都要冻掉渣了!”赵敏鼻尖冻得通红,眸子却亮晶晶的。 王保保一个眼神,就有侍从将一只炭盆挪到赵敏跟前。赵敏连忙凑了上去。 王保保瞧见她怀里鼓鼓囊囊,似揣着什么东西。赵敏察觉到他的目光,这才“呀”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只皮质水囊来。水囊样式寻常,囊口塞得紧紧的。 “又去了宜昕堂?”王保保温声道,“若我没记错,这月里你跑了不下二十趟罢?人家方姑娘……怕是要烦你了。” 赵敏正拧水囊塞子,闻言抬头瞪他一眼,“汀姐姐才不烦我!” “我哪回空手去了?不是新奇顽意便是真金白银。她的饮子店开门迎客,哪有嫌客人来得太勤快的道理?” 赵敏说着走到他跟前,将水囊递过,“喏,这是给你带的。汀姐姐说,曾大夫惦记你的身子,让周姑娘熬了杏仁茶,糖减了大半,教我务必趁热捎回来。” 水囊递到手中,犹带余温,王保保的唇角微微勾起。他抬眼,见妹妹艳丽依旧的面容,忽然眨了眨眸子道。 “方姑娘不嫌你,也非是好事。” “哥哥想着,我们敏敏这个月糖水不断,仔细新裁的骑射衣裳,回头穿不下了。” 赵敏顿时气恼,细眉倒竖,“哥!你取笑我!” “呵,呵呵……”王保保半抬着手,这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大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见自个儿妹妹侧着脸,嘴唇撅得老高,这才放软了声音道,“是哥哥不好。我们敏敏每日要练武的,运动颇多消耗大,便是天天饮蜜水也轻盈得很。哥哥胡说八道,敏敏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回罢?” 赵敏这才转过头,下巴一扬,“我才不要轻盈呢,那般没力气,弱得很。” “哥哥你才是!补物吃了不少,半点肉不长,还是芦柴一根。” 王保保一下子哑了火。那是他不想长肉吗。 兄妹二人又顽笑了会儿,炭火将两人面颊都烘得微红。王保保饮尽最后一口杏仁茶,将水囊搁在桌上,忽然道,“你这些日子常去,可曾想过什么别的法子?” 赵敏道,“什么法子?” “譬如……”王保保将目光投向窗外,“邀她出来顽。总是你上门去,人家虽不说什么,到底是在做生意,难免拘束。” 赵敏一怔。这念头她确不曾有过。王保保见状,伸手揉了揉她发顶。 “这些日子雪正好,西湖湖心亭是个绝佳的赏雪处。江南的文人雅士,冬日里最爱这般风雅事。方姑娘是中原人,想来也不会厌烦。备些暖酒、几样细致点心,以赏雪为由小聚,岂不比饮子店里自在?” “曾大夫为我看诊,算是于我有恩,便将他们三人一块儿请了,也不怕方姑娘推拒不来,你看如何?” 赵敏眼睛渐渐亮了。哥哥这话说得在理,且周全。既合了礼数,又有意趣,确实是好办法。 “哥,你真聪明!”她拍掌笑道。 “那我明日便去宜昕堂!” 王保保:……【】 26、左使:妻主她欺负我! 因着是冬月里,方伊亭便做决定将营业时间提早结束,今日正是实行的第一天。 周芷若房中炭火早早熄灭了。她今日劳力太过,头刚沾枕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而约莫半个时辰后,她的眼皮却倏然掀开,眸中神色与白日里全然不同。温婉尽褪,两轮瞳目幽深,一派沉静之色。 周掌门坐起身来。 自进入周芷若的这具身体以来,每次在人入睡之后,她都会苏醒,并练上一到两个时辰的武功。让周掌门惊喜的是,这具身体的修炼速度奇快,若是一直这么下去,想必八年内就能达到上一世的巅峰状态。这一次,她要稳扎稳打。 不过今晚,周掌门有别的事情要做。 她掀被下榻,从床底取出一套夜行衣,迅速换上,又将长发挽成利落的圆髻。做完这些,周掌门推开后窗,足尖在窗台上一点,便悄无声息落在了院墙上。 杨万霜没有发现。 …… 周掌门在房屋上起落,如一只轻灵的燕。一炷香后,她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停了下来。 眼前是座再普通不过的小院,围墙半旧,里头未点灯,黑沉沉的。这里正是纪晓芙三口人的临时落脚处。 周掌门静静观察了会儿,院内无甚动静,遂飘然落下,朝着稍大一些的厢房而去。她躬身细听,房间里两道呼吸,一轻一重,安稳绵长,正是母女二人。 因着纪长念需要照顾,纪晓芙与杨逍是分开休息的。他们轮流看顾病中的女儿,这样每人便可隔一天睡个好觉。 她又往里头吹了些迷烟,这才去鼓捣窗户。“嗒”一声轻响,窗闩滑开,周掌门推开一道宽缝,进入房间。 屋内弥漫着淡淡药香。床榻上,纪晓芙面朝里侧卧,怀中搂着女儿。 周掌门的目光在纪晓芙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到方桌旁,自怀中取出一封未署名的信笺,压在茶壶底下。信笺边角,用朱砂勾了一枚简单印记。 是峨眉派的纹印。 其实事情本可不必那么麻烦。她只需要用什么东西把这信随便钉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就行。但是…… 都怪那杨逍。周掌门琢磨着,若是杨逍先发现了这信,必然会把信毁了,不让纪晓芙知晓。 “嗯……” 周掌门下意识朝着榻上看去。纪晓芙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又沉沉睡去。 事毕。周掌门从窗口翻出,正要跃上屋檐,背后忽得传来一声轻笑。 “小友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不迟。” 其人声音富有磁性,带着三分慵懒之意,正是杨逍。 啧。 周掌门心头一紧,却不回头,足踝暗暗发力便要掠走。 身侧一阵风过,杨逍已笑吟吟立在她面前丈余处,抱臂看着人。 “何必匆匆离去呢,我并无恶意啊。” 谁信这鬼话! 周掌门更不搭理他,身形一动,手臂倏地探出,五指屈如钢钩,直掏对方咽喉。这一抓又快又狠,指爪竟带起嗤嗤风声,隐透阴寒之气。 自屠狮大会后,她改良了九阴神爪二十年,如今重新修炼起来,更是顺畅无比。 杨逍“咦”了一声,如风中柳絮般向后轻盈飘开,游刃有余地躲过这招。他左手虚引,暗劲生出,又将人下一招迅疾爪势化了去,中指屈起一弹,“嗤”得轻响,一道指风射向对面右肩。 此正是乾坤大挪移第二层的法门之一,再配上弹指神通。而杨逍已消减了六成的功力,想着应当能把人拿下,又不伤到她。 他已经认出了周芷若,只是疑惑她为何要半夜潜入。 来见自家大师姐,干嘛不大大方方的。难道是自己的缘故?杨逍琢磨着,他也没那么可怕,总不会是被吓着了吧,他当时好像也没做什么…… 完全忘了临时起意要打死人家亲亲师姐的事情呢,杨左使。 周掌门爪势被化,肩头指风已至,腰部急急发力旋转一圈,左臂顺势而出,变爪为掌取人肋下空门。她招式刁钻,出手角度诡异,杨逍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怀疑。 这女子的气息分明与先前无二,他在其人动手的那一刹,立即认定她就是周兄的女儿。可是她武功为何如此奇怪?杨逍自己也会爪法,但对面招式精绝,他从未见过倒也罢了,其中还透着一股戾气,定然非是正道路数。 更怪的是,她明明内力不深,却偏能凭借这奇诡招式与自己周旋,显然是颇有心得啊。这般年纪,周兄之女莫不是天才来的!他那时怎么没有发现? 哦,那时她并未出手。 杨逍心中疑窦丛生,但也冒出欣喜来,手上逐渐加劲,要试试她的能耐。其人将乾坤大挪移运至深处,周掌门觉劲力如潮水涌来,自己击出的每一式都似被卷入了无形漩涡中,出招也越来越滞涩。她的爪法还是撕不开层层叠叠的劲力,乃是根基不深的缘故;而杨逍的指法愈发凌厉,这么下去定然招架不住。 又斗数合,杨逍窥准破绽,一圈一带,就要将人扣住。 便在此时,厢房门被人“吱呀”推开。纪晓芙披衣而出。 “公喜,怎……” 话未说完,已见院中两人缠斗之状,顿时愣住。 周掌门所下迷药本就不多,纪晓芙乃习武之人,对她自然效力大减。 杨逍一见纪晓芙,登时和变了一人似的,方才气势瞬间消散,竟如乳燕投林,飞身至纪晓芙身侧,一把抱住她胳膊,声音甜腻道。 “妻主!这贼人夜闯我们家,还打我!呜呜呜…妻主帮我报仇……” 纪晓芙:…… 周掌门:…… 杨逍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她手腕上尚有余劲未消,现在真想给这人一巴掌。 纪晓芙被人弄得颇有些尴尬,却下意识地将他往身后护了护,警惕地看向对面,“尊驾何人?为何深夜至此?” 周掌门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捏造得雌雄莫辨,“话都在桌上的信笺里。” 纪晓芙一怔,方才她出门有些急,没注意到桌上的东西。 “若我有不轨之心,方才入室,夫人与令爱就无保全的道理。此来只是为了送信,还请夫人务必查看。” 言罢,周掌门跃上房顶,几个起落没入夜色。 没眼看,根本没眼看这对鸳鸯,她要吐了! *** 晨光初洒。 周芷若醒来时,只觉身子较平常更酸痛些。她撑着手臂坐起,暗道昨夜那人又不知练功到几时。却也懒怠追究,起身梳洗了。 不久,她便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跟方、张二人打了招呼,便往前堂开门,回头再到后厨去。 刚推开门,便见门外阶下已立着三人。 纪晓芙牵着裹在杏黄斗篷里的纪长念,而杨逍站在她身侧。他的目光落在周芷若脸上,眼神中带着审视,一分戏谑,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周芷若眉头微皱。 但她还是礼貌地请人入内,然后便去喊张无忌了。 不多时,方伊亭与张无忌来了前堂。见是纪晓芙一家,方伊亭颔首笑了笑,去柜边取针袋并棉帕一类的器具。而张无忌则坐了下来,替纪长念把脉,一边说着些玩笑话,让小姑娘能稍稍松泛心神,等会儿好行针灸。 这边开始了针灸,方伊亭也端来温水与铜盆,拧干了手巾后待在一旁。 唉……师姐啊师姐,什么时候才能认出自己啊…… 方伊亭的目光又飘向了纪晓芙。 纪晓芙坐在窗边,目光注视着女儿,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的桌几上,食指屈起,正在轻轻敲打着桌面。 嗒、嗒嗒…嗒…… 方伊亭初时只觉得她是无聊,可听了会儿,忽觉那节奏有些耳熟。她凝神细辨,瞳孔忽然猛地一缩。 这不是摩斯密码么! 当年在峨眉,她闲来无事,教纪晓芙和丁敏君“敲字游戏”。而丁敏君嫌麻烦,学了一会儿就不学了。纪晓芙却耐心地陪她玩儿,将一整套摩斯密码学全了。 没想到纪师姐还记得。 但她随即又紧张起来。若是尹超霖将这套密码传了下来,那杨万霜也会知道的! 这边纪晓芙还在尝试着跟人搭线,却不知方伊亭此时已经汗流浃背了。【】 27、左边是师妹,右边是敏郡主 方伊亭不敢回应纪晓芙,因为她十分满意自己漂亮的双腿! 根据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杨万霜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更何况方伊亭上辈子合着这辈子连指甲都没断过,不知道断腿是有多疼。 肯定比挨朱长龄那一笔疼多了。 送走纪晓芙一家后,她心神不宁了一整日,生怕杨万霜跑来质问她或是怎样。可是到了晚间,其人却始终未曾露面。 方伊亭知道,就算是身体机能再怎么超越常人,杨万霜也定然是要休息和进食的,但关键就是她不知道此人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啊。 杨万霜看到了吗,杨万霜懂吗?杨万霜没看到吗?还是她在憋个大的? …… 方伊亭独自坐房中,思考许久,索性将心一横,懒得管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般自己折磨自己,反倒落了下乘。何况她不是也没回应师姐么,杨万霜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偏要打断她的腿。 想通了这节,她便起身去厨下,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两桶两桶提进自己房中,倒入浴桶内。又兑了些凉的,试了水温合宜,这才掩好门窗,将一架屏风移至桶前。 泡澡泡澡! 冬天泡热水澡,爽哉爽哉。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搁在屏风后的桌上,光线朦胧。水汽渐渐氤氲开来,带着皂角的清香气息,弥漫一室。 方伊亭解开发髻,乌发如瀑披散,褪去衣衫后踏入桶中。温热的水流没过肩头与半个脖颈,疲惫也随之慢慢消解。 正因人生难免诸多不快,才更应适时奖励自己。享受一点儿也不可耻,这是符合人性的,正确的,无可辩驳的。 她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而,这份安宁却未能持续多久。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窗闩竟被人从外生生震断了! 一道鹅黄身影穿窗而入,寒气也猛猛灌了进来,方伊亭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被冻得打了两个大喷嚏。 “阿嚏…阿嚏!” 虽是夜闯他人房间,但来人却无半分异样,依旧仙气飘飘,面色冷然,正是古墓派代掌门杨万霜。 “你……!” 这不是泡汤泉,方伊亭这会儿身上可是啥也没有。她慌忙将身子沉入水中,双臂环胸抱住,只露出一个脑袋,脸颊涨得通红。 “杨万霜!你干嘛破窗进来?!” 杨万霜立在浴桶旁,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只微微蹙眉,开口道,“为何锁门?” 方伊亭简直要被气晕,“因为我在洗澡!!” 杨万霜又道,“为何不穿衣服?” “……” 方伊亭一口气噎在胸口,只觉得跟这人完全无法沟通,她几乎是冲着人叫喊道,“因为、我、在、洗、澡!!!” “洗澡!沐浴!洗浴!泡澡!听得懂吗!” 事实上,杨万霜对此并无完全的认知,这归咎于她是墓生墓长的古墓派弟子。 因着古墓派有一条乃是不拘世俗,所以后来被渐渐歪曲了意思,变成了世俗的礼仪也不需要学习与遵循。而杨万霜的父母又早早云游去了,自然无人教她。 她还是第一次从终南山出来,之后就一直盯着方伊亭,并无心关注其他。 在杨万霜眼中,肉胎草木,同属造化,在她眼中等观无二。所以她知道方伊亭在沐浴,也还是进来了。后面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方伊亭当着她的面出来穿衣,也没什么。才会问出那句令人迷惑的话,自己却不觉哪里不对。 后来见人反应如此之大,才反应过来,她似乎是不想被自己看见的。 杨万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像是终于理解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她目光一扫,从旁边的木架子上扯过浴巾,手腕一抖,那浴巾便在空中展开,正盖在方伊亭头上。 方伊亭手忙脚乱地将浴巾扒拉下来,裹住上半身,继续在水里缩成一团。 这人真是…… 总有一天她要让杨万霜吃个大大的苦头! “你到底干嘛?” 杨万霜这才淡淡道,“有事问你。” “前两日,那郡主邀你去西湖湖心亭赏景,你考虑得如何?” 方伊亭一怔。 她本来还在担心是纪师姐被人发现了端倪,没想到杨万霜问的是这个。 那张邀他们三人去游玩的请柬,她收是收了,却一直压在匣底。与赵敏牵扯过深,并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其人性格如此。这小姑娘一直对自己很感兴趣,她也只能是勉强应付着。 她抿了抿唇,“还在考虑。其实……”其实不太想去。 “你应下。”杨万霜道。 方伊亭:??? 杨万霜有病,绝对有病。不对,她早就知道这人有病! 天杀的杨万霜,天杀的古墓代掌门,她受够了。 “为什么?” 方伊亭道,“你连这事都要管?我就不去,怎样!” 杨万霜却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方伊亭回瞪着她。 其实杨万霜这两日并不在宜昕堂,她甚至不在江浙。 乃是古墓派中生了变故,她得传讯后即星夜疾驰,千里往返,匆匆处置后才赶回。此事虽暂时了结,但后续还有诸多事务要一一解决。原本的考核之期也该提前结束了,待到掌门归位,她们一起料理。 元室郡主,在她看来,或许一个让方伊亭彻底完成考核的契机。 但这些她自然不会对方伊亭细说。 桶中的水已渐渐失了温度,方伊亭打了个冷颤,见杨万霜神态依旧,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她难道要在这里呆到自己同意不成? 以这人的性格还真有可能。 方伊亭一咬牙,“行,我去,我去行了吧!” 杨万霜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就从窗子里跳了出去,瞬间消失在夜色里。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只留下方伊亭一人,又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神经!她一点都不想被这个人控制,一点不想当什么破掌门啊啊啊…… 赵敏和杨万霜,这两个令她烦躁不已的脸在脑海里交替着地出现,方伊亭气恼地一拍水面,水花四溅。 忽然之间,她好像有个了主意。 *** 雪花蹁跹,天地万物皆裹着素绡。 朱轮车辆停在宜昕堂的后院处,辕前两匹大宛良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厢顶锦帷用金线绣着大团火焰珠宝纹,而四角悬着铃铛,铃铛上皆有纹样,表贵族或官员的身份。车帘是整幅的孔雀罗,轻薄透光,却能遮住里头光景。 方伊亭一出门,见到的就是这么一辆奢华无比的马车。 好闪,眼睛要被闪瞎了。 车帘一挑,赵敏探身出来。她今日着了女装,一身胭脂红织金的袍子,领口袖缘镶着雪亮的银狐裘,华贵里透着英气。头发梳成繁复的辫髻,缀着珍珠珊瑚,额间一点红宝石额环,映得眉眼粲然。她本就如明珠美玉,这般刻意妆扮,更是光彩夺目得很。 “汀姐姐!” 她一眼瞧见方伊亭,眸子里倏地亮了,不等脚凳放稳便跃下车来,跑到人身边。 方伊亭含笑着见礼,“赵小姐今日好风采。” 敏敏特穆尔仍用假名赵敏,而扩阔特穆尔则用了假名赵保。 周芷若亦道“小姐风致嫣然,丽质天生”,只是语气却是淡淡的。 赵敏只朝周芷若略一颔首,眼神便又转回方伊亭面上,目光灼灼道,“这身衣裳是我特意让针线房赶出来的,想着今日要与姐姐同游,总要穿得鲜亮些。” 方伊亭被她看得耳根微热,正不知如何接话,华贵马车之后的一辆较小的马车又掀起了车帘,王保保探出半个头来。他披着厚重的裘袍,笑着向着三人问候。 “下边冷,快带二位姑娘上车罢。”王保保对赵敏道。 赵敏点点头,遂将方伊亭与周芷若引到车驾前,侍女打起车帘。 车厢竟比寻常马车宽上一倍有余,地下铺着厚绒毛毯,设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小炉子正煮着茶,咕嘟嘟冒着白气。两旁设着锦褥软榻,榻边还搁着取暖的铜炉。果脯一类与细巧点心摆着,满室暖香馥郁,与外头恍如两个世界。 方伊亭再次被人的豪横惊讶了一把,“赵小姐有心了。” 赵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姐姐坐得舒坦就好。” 待她二人坐定,赵敏也拎着裙摆跟了上来,自然而然挨着方伊亭坐下。这边有三人,而对面竟然只坐了侍女一人。 左边是周芷若,右边是赵敏。 方伊亭有些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