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是直男啊》 1、第 1 章 “时卿淮,时卿淮……” 急促的呼唤声不减反增。 时羡脑袋昏沉,真想一掌呼过去让吵闹的蚊子闭嘴。他眉头微蹙,难耐地动了动手指。 记忆中他在马场骑马,马儿突然受惊狂奔,他没抓稳从马背上掉下来,还被马儿一脚踢在脑袋上。 人是当场没的。 嘶。 时羡奋力睁眼。 白光刺眼,他扑朔着睫毛适应了好一会。 朱红的城墙映入眼中,墙边路过几个太监打扮的人,低着头神色匆匆。 时羡有一瞬间愣神,医院开始走古风路线了? “总算醒了。”一道声音从头顶飘过。 时羡寻着声音看去,还没看仔细人,就被肩侧滑落的长发吸引。他好奇抬手,长袖下滑,露出一节苍白纤瘦的手腕。 猛地用力一扯,时羡疼得呲牙。 确定了,是他的头发。 头顶那道声音继续吵吵嚷嚷:“你就算不想去,也别这么虐待自己啊。” 时羡抬头,终于看清说话人的样子。 说话人是个身着绯红朝服的小哥,长发一丝不苟高束,粗重的眉宇格外引人注目,有种鲜衣怒马少年郎之感,此刻正瞪着一双大眼看他。 怎么回事,穿越了? 时羡深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打量四周。 阴云下压,宫殿逶迤。 空气严肃而死沉。 时羡手肘用力撑地,扶着石头慢慢起身。向后看时才发现自己靠的是一座放烛灯的石台,无论款式还是造型都不像现代该有的东西。 时羡边揉腰边说:“这位……小哥,我怎么了?” “时卿淮,你摔傻了?”唐稚不可思议,“我是唐稚,唐绀忝啊!” 时卿淮,这名字听着很熟悉嘛。 等等,时羡,字卿淮! 时羡一把扣住唐稚的手臂,一句“卧槽”差点呼之欲出。他尚抱有一丝希望问:“我是内阁首辅时缙之子时羡,时卿淮?” 两人说话声不大,依旧引得几个过路的小太监侧目窥探。 唐稚白他一眼,“你没事啊。” 有事,有大事! 时羡是个直男,铁直。 在他好舍友的极力推荐下看了一本名为《奸佞似忠》的耽美权谋小说,推荐理由是里面的重要角色与他同名。 这本书的主线剧情讲述的是一个不受宠的冷宫小皇子,也就是主角受,从冷宫中爬出,一步步登位帝王的故事。 但这本书是一本买股文,作者并没有明确告诉读者主角攻是谁,于是一堆身材样貌家世顶级,又不乏野心的攻围在主角受的身边。 主角受前期是个蛰伏的傀儡皇子,后期崛起时大杀四方,引得无数男性角色为之疯狂,修罗场火葬场一个接一个,看得人热血沸腾。 然而,这与时羡无关,因为他看了后才知道,与他同名的是全书第一大反派奸臣。 时羡:“……”还真是重要角色。 原主时羡是当朝首辅时缙的独子,老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在朝堂的地位堪比皇子。 与寻常纨绔挥金如土,逛楼喝酒不同。时羡本人极为上进,饱读诗书,才华斐然,青词文章随口就来,翰林院大学士都望尘莫及。 令人惋惜的是时羡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在前往奸佞的道路上就像一匹脱缰野马,跑得比他老爹时缙还快。 他手下率领的时党真真是大雍朝的腐败硕鼠,私贪银钱无数,搜刮民脂民膏,前期过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除此之外,时羡还是个恋爱脑,三番五次设计陷害主角攻们,对主角受进行强制爱,甚至出资养了一堆与主角受样貌相似的小倌。 结局可想而知,时羡被主角攻们剥皮剔骨,一双腿泡在辣椒水中活活疼死。 时羡死后,风光无限的时家被满门抄斩,贪墨如虎的时党被一网打尽。 然后,没有然后。 因为这本书连载到百万字,全书第一大反派都下线了,主角受依旧身心双洁。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时羡心里哇凉哇凉,眼皮突突直跳。 修长的五指加大力度,掐得唐稚“嗷”地叫一声。 惨叫拉回时羡的神游。 他身边这位唐稚,唐绀忝,人送外号糖汁哥,是小皇子的众多追求者之一。 后期小皇子登基,唐稚就是那个为小皇子提出治国之策,引来原主嫉妒,然后被原主打断双腿的男人。 时家和唐家是八大世家中的佼佼者,说起来原主和唐稚也算自幼相识。不过原主心狠手辣,动起手来不念半分人情。 时羡看唐稚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唐稚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左右瞅他人没事,迅速把手中的奏章塞他怀里,说:“奏章拜托你了。” 时羡指腹摩擦奏章的灰纹外壳。 奏章上几个明晃晃的大字:礼部右侍郎臣唐稚谨奏 时羡不明就里,“你的奏章,给我做什么?” “我方才同你说半天,你摔一跤全忘了。”唐稚冷哼,没好气道,“我有急事,你帮我把奏章送去内阁。” 原来是让他跑腿,时羡疑惑问:“什么急事?” 唐稚咬牙切齿,压着嗓子回:“说几遍了,我要出恭,我要出恭!” 时羡这才发现唐稚浓眉紧皱,面如菜色,好似在隐忍什么。 他淡定地拍了拍唐稚的肩,一脸我懂我懂,说:“糖汁哥忍功一流。” 唐稚拍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向前走,留下一句:“还说风凉话。” 时羡后知后觉问:“内阁怎么走?” 唐绀忝走得脚下生风,一溜烟就没了影。 时羡:“……” 春寒料峭,长风掠过屋檐,一不留神卷起时羡的长发。 奏章脱手而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时羡弯腰拾起,抚平奏章中相连的宣纸,指尖在最后一页轻顿。 “玄化三十一年三月。” 时羡暗暗念着年份。 玄化三十一年,内阁首辅时缙隐退朝堂,将时任工部侍郎的儿子时羡调入内阁。 “大人,您的簪子。” 时羡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 回头,是个穿着绛紫裳的小公公。 奏章揣进怀里,时羡目光落在小公公手捧的白玉簪上。唐稚说他摔了一跤,看来这跤摔得不轻,连发簪都摔掉了,难怪他披头散发。 “多谢。” 时羡接过玉簪,拢起长发随意绕两圈,边回忆唐稚的发型边提着玉簪在头顶胡乱戳。 小公公听见动静悄悄抬头。 身前的大人显然不懂束发,手指白净如玉,笨拙地捏着长发。发丝垂逶,随意搭在脸颊上。 眼尾处一颗细小的红痣,透露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细梁薄唇,五官堪称迤逦,又不失英气。加之身修腰细腿长,比墨画中最为出彩的一笔还要令人惊叹。 小公公看得侧脸通红。 察觉小公公的视线,时羡皱眉看回去。 他凤眼微挑,不笑时带着股淡淡的疏离,好似九天上的玄月,多看一眼都是都是对他的亵渎。 小公公心一凉,扑通跪在地上,“大人恕罪,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时羡沉默,他不喜欢别人用放肆无理的目光打量他,但也不必动不动下跪。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小公公平视,“你可知内阁怎么走?” 小公公脸上闪过难色,点点头,“知道。” 这就好办了。 时羡提他起来,叫人在身前带路。 走了半晌,眼看着来往的宫人越来越少,称得上人烟稀疏。 时羡心头问号冒个不停,内阁怎么着也算朝廷重地,建在太偏远的地方合适么,朝中的老臣们每天上朝不得累死。 一把年纪,说多都是泪。 前头的小公公比他还着急,眼神飘忽,脚步虚浮,东张西望四周宫殿,嗖一下转身下跪,“大人饶命,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又来了,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动不动下跪的习惯容易给人吓出心梗。 时羡弯腰捶了捶酸痛的腿,问:“怎么了?” 小公公颤颤巍巍说:“奴才此前一直在酒醋面局当差,前些日子才入内官监,奴才只熟悉去酒醋面局的路……” 时羡:“……” 大哥,我给你跪了,不认路不可耻,但你得提前说啊。 时羡回头看一眼冷冷清清的宫道,“你还记得怎么回去吗?” 小公公抖得更厉害,“奴才不记得。” 时羡抬手捏了捏眉心,“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贺连。”贺连吓得大气不敢出。 时羡一顿,他是贺连,日后带领内官监和司礼监分庭抗礼的首席大太监。 没想到日后叱咤一方的大太监是个路痴,时羡默默望天。 面对冷宫逆袭的男主,他拒绝与日月争辉,一早做好告老还乡的打算。面对今后的大太监,他不想把路走窄。 是时候来一波心灵鸡汤。 时羡:“贺公公,内官监是个好去处,你若尽力,将来定能前途无量。” 贺连没想到时羡非但不怪罪他,还鼓励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贺连说,“大人您在此地等奴才,奴才立刻去找人问路。” 时羡尔康伸手,“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算了,他实在走不动,时卿淮的身体太弱鸡,已经达到走两步就喘,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环视一圈。 不远处是个湖塘,掩在青葱的竹林后,与天中阴云相对。湖面上似有似无飘散一层白雾,缭绕环围一方小亭。 时羡走过去,想着在贺连没回来前去亭中坐坐。 刚走没几步,身后便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你胆子忒大,竟敢摔碎圣上的紫金玉净瓶,此乃老祖宗向玄天观明神仙求来的,你该当何罪?” “公公,净瓶分明是你摔……” “闭嘴,咱家说是你就是你,休要以为你是圣上之子就可以免受责罚,莫忘了你在冷宫。” …… 冷宫,皇子,净瓶。 这段情节有点眼熟,时羡细细回想。 玄化三十一年,司礼监太监打碎净瓶诬赖楚谪。此事闹到玄化帝跟前,玄化帝大怒,斥责王忠没有管教好手下的太监,欺负人欺负到他儿子头上。 因为这件事,玄化帝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在冷宫,念着为数不多的父子之情,把楚谪从冷宫中放了出来,楚谪从此开始他的权力之争。 著名事件啊。 时羡感叹自己的运气,一来就能亲眼见证楚谪帝王生涯的开端。 竹叶晃动,影影绰绰。 楚谪低着头,时羡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时羡记不清诬陷楚谪的小太监下场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小太监今后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毕竟将来的帝王楚谪睚眦必报,拥有前一秒同你谈笑,下一秒杀你千刀的癫狂扭曲性格。 玄化三十一年,楚谪十四岁,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不知道性格有没有成形。 小太监恶声说:“走,跟我去司礼监。” 时羡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正想离开,谁料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地。 小太监没想到如此偏僻的地方还有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他提高嗓音问,“谁?”【】 2、第 2 章 时羡起身,扶腰掸去身上的尘泥,狠狠瞥了眼地上的青苔。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摔跤。 鉴于无处可去,他只好发挥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精神,轻咳一声从竹林后走出。 小太监上下打量时羡的官服,补子孔雀双翎,展翅开屏,是象征着大贤大德的文禽,独属于当朝三品大官的朝服。 他当下一惊,瞬间换了副笑脸。 净瓶是王忠花大心血求来的贵重之物,被他洒扫时不小心打碎。他担不起打碎净瓶的罪过,便想到把过错诬陷给楚谪。 毕竟楚谪是出了名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谁都能踩一脚的冷宫废物皇子。 “大人有所不知,奴才在司礼监当差,老祖宗让奴才把净瓶给圣上送去。”小太监反手一指,“他仗着自己是圣上之子,硬要抢夺净瓶,奴才不肯,他竟生生将净瓶给砸喽~” 小太监说得绘声绘色,最后一字尾音拖得老长。 楚谪闻言垂眼,掩盖眸中一闪而过的玩味。 司礼监首席掌印大太监王忠,在玄化帝退朝玄修后独掌司礼监,内阁上呈的奏章批红必需经过他之手。其地位不亚于内阁首辅时缙,宫里的太监们不论谁见了他都得叫一声老祖宗。 小太监搬出王忠,明摆着打狗仗人势的主意。 风吹过,楚谪额前碎发搭在眉头轻晃,显得整个人温顺又恭敬。 时羡眉头微不可察一皱。 楚谪抬眼,不经意与时羡四目相对。他心里冷笑,宫中见风使舵的人数不胜数,一听司礼监老祖宗,谁不避让两分。 啧啧啧。 不愧是主角,小模样长的。 一双桃花眼似深潭又似漩涡,卯足了劲引人陷落,鼻梁高挺,山根饱满。十四岁的年纪,已然是一个小帅哥胚子,可以想象等他长开后多招桃花。 时羡按耐住自己略微鸡冻的心,无意间对楚谪流露年迈老父亲关爱儿子的眼神。 “大人?” 小太监狐疑地端详时羡样貌,朝堂有这般年轻貌美的三品大官? “咳。”时羡掩唇轻咳,回归正事问小太监,“你准备把净瓶送去什么地方?” 小太监答:“老祖宗让奴才把净瓶送去灵霄宫。” 时羡轻笑,“净瓶是你从司礼监带出来的?” “是。”小太监有些心虚。 时羡环手,“胡说。” 贺连带着他一路走来,人烟稀少得连鸟都不愿意待。司礼监什么规格,能建在这里么,玄化帝住的灵霄宫更不可能。 时羡赌一把,这条路压根到不了灵宵宫。 他轻叹口气,“此地既不挨着司礼监,也不挨着灵霄宫,你说你从司礼监往灵霄宫送净瓶?” 小太监哪想过这些,平日里提一嘴司礼监老祖宗,内阁首辅都得给点薄面,今天这位怕不是个脑子有问题的。 小太监说:“回大人,是老祖宗让奴才来太青湖的。” “王忠一会让你去灵霄宫,一会让你来太青湖。”时羡说,“压榨劳动力也不是这样压榨的,生产队的驴都没你跑的多。” 小太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劳动力?什么驴? 时羡假装同情,“这样吧,你带我去司礼监,我跟王忠说道说道,让他给你少安排点活。” 听他要去见老祖宗,小太监吓得双腿发软,事情捅到老祖宗跟前,不等于捅上天。 时羡他敢闹到王忠跟前,可见他有足够的底气,到时候王忠可不会为一个小太监而得罪当朝三品大官。 与其跟他耗下去,不如假意认错,等他走了再来找楚谪。小太监低头,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奴才知错。” 时羡指着地上的净瓶碎片,“收拾收拾,自己跟王忠请罪去。” “是。” 小太监用袖子护着手指,抓起碎片扔进承盘,慌不迭地跑了。 “……” 宫里人开溜的速度不容小觑。 四周悄然无声,偶尔风吹过竹叶,沙沙声挠得人心痒。 时羡等不着贺连,开始瞎琢磨贺连迷路的可能性。 楚谪目光在时羡紧蹙的眉头和轻抿的薄唇间打转。 时羡皮肤白,衬得薄唇淡红像抹上层浅浅的胭脂,和眼尾的红痣相称,捎上似有似无的诱惑。 楚谪勾起嘴角,“多谢大人。” 时羡看过去时,楚谪目光坦诚,如湖水般清澈见底。长而翘的睫毛无措地下垂,整个人迷茫又彷徨,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楚谪,十四岁的孩子刚到他肩头,手指骨节突出,身上没几两肉。 也是,冷宫的膳食能有多好。 “咕~” 楚谪腹中响动。 时羡下意识问:“没吃饭?” 楚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时羡估摸着是冷宫给的饭菜少,小孩子正长个,吃不饱。 他轻轻拍了拍楚谪的肩,想说两句安慰的话。 楚谪余光扫过,眼底浮出厌恶,手心攥着的碎玉片直直陷入肉中,刺痛令他保持清醒。 感受到楚谪浑身肌肉紧绷,时羡果断缩手,差点忘记楚谪最讨厌别人触碰,摸过他衣角的人将有幸获得断手断脚大礼包一份。 他心有余悸,倒退两步。 一秒,两秒…… 楚谪笑眼弯弯,眸中捎着点点疑惑,像一朵人畜无害的小白花,他说:“大人,可以送我回去吗?” 时羡大为震惊,玄化三十一年的楚谪难不成还处于黑化尚未成功的阶段? 原文中明显表露楚谪黑化的情节在楚谪成为太子之后,在此之前,楚谪皆以懦弱示人。 没有毫无缘由的黑化,作者在这埋了个关于楚谪童年的伏笔。遗憾的是时羡没活到作者把伏笔一一填上的那天就穿越了。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楚谪黑化的原因。 没弄清情况之前,身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大反派,时羡决定坚守自己的原则。 他突然抖了抖长袍。 楚谪眯眼,装不下去了? 时羡不卑不亢,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臣送殿下回去。” 开玩笑,他可不能沿着原主那作死的路线继续作死。 原文中的时羡虽然是反派,却也是围绕在楚谪身边的众多攻中的一个。 他一个直男完完全全可以保证对楚谪没有任何想法,争风吃醋的修罗场就让唐稚他们上吧。他只用在楚谪眼前刷刷脸,让他知道自己是个好人就够了。 楚谪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是玄化帝的儿子,可是宫里没有任何人把他当作皇子,包括他的母妃。 第一次听人叫他“殿下”,楚谪觉得有趣极了。 时羡负手走在前,楚谪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绯红朝服被腰间束带收拢,勒出的腰肢细韧,身影削瘦颀长,背脊直立,似在彰显主人的一身傲骨。 楚谪眼中杀意蠢蠢欲动,暗暗推测时羡接近他的目的。 时羡脚步一顿。 楚谪瞳孔微缩,深邃的黑眸中藏着蓄势待发的凌厉。他浑身戒备,不着痕迹地用指尖捏紧碎玉。 时羡眼神飘忽,凝着天边,轻咳掩去尴尬。他说:“臣不识路,还请殿下带个路。” 楚谪:“……” 穿过太青湖,没多长时间就到冷宫。 路上,时羡两步一停,三步一喘,活像个没出过门的病秧子。 楚谪眼中满是细碎笑意,“多谢大人,我已经到了。” 时羡抬头,牌匾上龙飞凤舞“安乐宫”三个大字。 安乐…… 安乐宫无人看守,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缠链大锁。 时羡并不认为楚谪有这把锁的钥匙。他走近朱漆大门,用力向里推。 大门发出不堪摧折的吱呀声,铁链拽着锈锁,拉出一道缝隙,勉强能看清门内的情景。 冷宫不愧是冷宫,鬼影都没有一个,杂草在墙角边冒头肆意生长,整座宫内荒凉又凄静。 时羡回头问:“殿下如何进去?” “谁?” 安乐宫内传来询问,声音沙哑无力。 楚谪冷冷看进去,眼眸中不断翻涌阴鸷,无声威胁。 殿门里没了动静。 楚谪拉起时羡的衣袖,闷头离开。 时羡没注意楚谪的异常,回头时安乐宫微敞的大门缓缓合上。 两人绕到西边的一面残墙下,枯草枝干淹没半壁墙面,底下还有些刚冒头的嫩芽。 楚谪松开时羡的衣袖,残墙是安乐宫的死角,除了他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来。 时羡是个意外。 楚谪说不出带时羡过来的原因,不过要是时羡敢把残墙说出去,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时羡身后凉嗖嗖的。 楚谪直勾勾望着时羡,如墨般的双眸雾蒙蒙,霎是可怜,“大人不要告诉其他人。” “?” 时羡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主角说秘密的节奏。 问:反派知道主角的秘密还能活多久。——八百里加急,求告知。 他闭上眼,抬手捂住自己的双耳,说:“臣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殿下请自便。” 楚谪墨眸中笑意渐浓,有意思。 他眼眸半弯,倒映着时羡的薄唇,这张嘴里说出的话总是令人意想不到。视线下移,目光落在时羡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上。 冷风吹过,时羡脖颈处的肌肤颤栗,冻得他不由缩了缩。 楚谪看得出神,等他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抵在时羡纤细的脖颈前,仿佛再进一步,他就能掐断它。 半天没动静,时羡试着叫了声,“殿下?” 他缓缓睁眼。 楚谪手背推开时羡死捂耳朵的双臂,无辜眨眼,“大人不必紧张。” 楚谪的脸近在咫尺,吓得时羡屏住呼吸,脸色噌地涨红,连耳尖和脖子都泛着明显的红色。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下滑,时羡心跳加速,担心楚谪对他下黑手。 虽然楚谪现在只是冷宫不受宠的小皇子,手无缚鸡之力。而他时卿淮,则是比楚谪高一个头的潜力反派奸臣。 好吧,看上去他对楚谪下黑手的可能性更大。 时羡在心里默默决定,以后再也不要送陌生小孩回家。 鼻尖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荚香,楚谪凑到时羡脖颈旁,香味更甚。他腹中饥饿,恨不得扑上去咬开时羡的皮肉,尝一尝香味是不是从他血液中散发出来的。 楚谪刚准备后退,却没想到脑袋突然传来一股力道,疯狂拉锯撕扯着,仿佛要把他割裂,他动了动嘴,脚一软倒在时羡怀里。【】 3、第 3 章 “殿下!” 时羡手忙脚乱接住人,扶他靠在墙角的草堆上。 枯草被压弯,露出个不大不小,勉强可以钻过一人的洞。很显然,草堆后的洞是楚谪进出冷宫的通道。 原来是个狗洞,时羡感慨,楚谪身为一个皇子,出门还要钻狗洞,可想而知他的童年过得有多凄惨。 冷宫死寂,墙头不知何时飞来一只乌鸦,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两人。 时羡蹲在楚谪身边,脑中灵光陡地一闪。 打碎净瓶的小太监将楚谪推出去顶罪,看似是害了楚谪,可也是这次机会,让楚谪进入皇帝眼中,从而从冷宫中出来。 他把小太监吓走了,反倒是让楚谪失去了出来的机会。 罪过大了…… 现在去把小太监找回来还来不来得及。 时羡起身要走,长袍却被楚谪抓住。 楚谪唇色苍白,脸色更甚,透着一股了无生气的病态美感,他抿了抿唇,说:“饿。” 时羡摸便全身,谁家三品大员会随身携带吃的,他只好道:“臣去给殿下找些吃的。” 楚谪抓着时羡的长袍不放,“我还不知道大人的名字。” 时羡挑眉,饿成这样还不忘问个名字,今日他要是跑了,来日就等着诛九族吧。他拍了拍楚谪的手背,示意他安心,“臣时羡,字卿淮。” 日后报恩可别报错啊。 楚谪心满意足地松手,看着时羡的背影逐渐远去,再至消失。 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拐角,略带嘲讽道:“看够了?出来吧。” 拐角处走出个人,正是先前冤枉楚谪的小太监。 楚谪盯着他怀中的包裹,偏了偏头说:“公公,我们以前没见过吧。” 小太监一路跟随,两人间的对话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时羡还会回来,“休要拖延时间,净瓶就是你打碎的,跟咱家去司礼监。” 楚谪低低笑了起来,“公公莫不是忘了,那位大人亲眼目睹公公将净瓶打碎之事推到我头上,就算公公带我去司礼监又如何呢?” 楚谪的声音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朗,他缓缓道:“只要那位大人还活着,公公必死无疑。” - 冷宫离湖塘不远,时羡寻着记忆回到与贺连约定的地方。 “大人,您可终于回来了。”贺连急得满头大汗,“奴才还以为您不小心掉湖里去了。” 时羡:“…….”那也太不小心。 “贺公公,知道回去的路了?”时羡问。 “知道了,知道了,看奴才这脑子。”贺连道,“这里离酒醋面局不远呐,走到酒醋面局,奴才准能给大人您送回去。” 时羡来了精神,“酒醋面局有没有点心?” 贺连被他问得满头雾水,“大人饿了?” 楚谪偷偷从冷宫溜出来的事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好,时羡说:“刚才在竹林后面见到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猫,想给他找些吃的。” 贺连笑呵呵说:“大人真是人美心善。” 时羡:“……”人美心善不是用在这里啊贺公公。 贺连带着时羡七绕八拐来到酒醋面局,进去给他拿了盒点心。 时羡拎着点心,想拿点银子给贺连,可全身上下愣是半毛钱也没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贺公公,改日我去内官监给你道谢。” “使不得,使不得。”贺连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大人是朝廷重臣,奴才只是一个小小太监,哪配大人您亲自道谢。” 时羡一笑,“贺公公,你的福气在后头。” 贺连笑得更开心了,时羡人长得赏心悦目,身上还没有半分架子,谁不喜欢呢。 “贺连,贺公公,人手不够,帮个忙。”酒醋面局里探出个脑袋对贺连喊话。 贺连面上为难,他才拿了酒醋面局的点心,这会人要他帮忙,不帮说不过去。 时羡正愁身边跟着贺连,他不好去见楚谪,他说:“我记得路,贺公公忙去吧。” 里面的人催得紧,贺连说:“好,大人一会儿回来让人叫奴才一声就行。” 冷宫墙角。 楚谪靠在草堆上,百无聊赖地扯下一根枯草,草尖轻戳手心中的伤口。碎玉划破的伤口不深,流出的血液干涸结痂,过不了多久就会愈合。 他端详片刻,从袖中拿出碎玉,对着伤口再次戳了进去。 凝固的鲜血开始流动,染红了净瓶碎玉。 手心中的疼痛令他意识清醒,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楚谪藏好碎玉,嫌弃地扫了眼手中流淌的鲜血,胡乱蹭在草堆中。 时羡来时楚谪正气若游丝地斜躺在墙边,他加快脚步,拎着的食盒放在一旁,蹲下身去探楚谪的鼻息。 还好没死。 浓重的血腥味在鼻尖萦绕,草堆上鲜红的血渍尚有余温。 难道有人趁他不在时下了杀手,时羡呼吸一窒,楚谪死在他眼前,他就算跳进太青湖也洗不清啊。 时羡摸索半天,好在楚谪只是手心划破。 伤口不浅,皮肉混着鲜血外翻,看得时羡啧啧称叹。 野孩子能活下来真不容易。 时羡耗费九牛二虎之力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条给他包扎,“条件不够,将就将就。” 他手法不够温柔,楚谪疼得睁眼。 眼前人压着眉心,一脸苦大仇深,上扬的眼尾挑着疏离,好似误入凡尘吃了七苦的谪仙。 时羡别扭地给楚谪系了个死结,抬眸对上一双漆黑的眼,“殿下醒了。” 食盒打开,里面盛着一叠绿豆糕。 楚谪小心翼翼问:“可以吃吗?” 时羡心又放宽了点,瞧瞧孩子礼貌又懂事的模样,就像他以前养的那只金渐层,让人恨不得在头上薅两把。 不对,楚谪是不是担心点心有毒,毕竟下毒谋杀这种事在哪个朝代都不足为奇。 时羡相信贺连的人品,这位大太监是为数不多的良心太监。 他拿起一块绿豆糕,“臣先试毒殿下再吃。” 楚谪吞了吞口水,俯身上前叼住绿豆糕,嘴唇碰到时羡的指尖,轻触即分。 绿豆糕小小一块,含在嘴里冰冰凉凉。 时羡缩回手指,指尖有些痒。 他将食盒推到楚谪身侧,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忍不住说:“慢点吃。” 看给孩子饿的。 楚谪腮帮子被绿豆糕塞得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糕点的残渣,吃得太快被噎了一下,双眼红彤彤的,像只贪吃的猫儿。 时羡沉浸在投喂的快乐中,伸手在他后背顺着,“别急,点心都是殿下的。” 楚谪冲他眨眨眼。 主角不愧是主角,这张脸简直逆天,连他一个钢铁直男看了都忍不住感叹,难怪原主会对楚谪强制爱了。 时羡耐心地等楚谪吃完,才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 楚谪眼巴巴看他,“时大人,下次还能来看我吗?” 懂了,一定是这盘绿豆糕让小孩儿食髓知味了。 他不清楚时羡目前的奸臣之路走到了哪一步,就算时羡还没在奸臣的赛道上争夺第一,时缙老爹必然已经位列榜首。 与其坐等东窗事发,不如在楚谪身边多刷几波好感,将来告老还乡或是流放边疆也能让他通融通融,多给些盘缠。 雪中送炭谁不爱呢。 时羡心下一动,“可以,不过朝中事务繁忙,臣也不能保证下次来的时间。” 楚谪一点也不介意,“那我就在此地等着时大人,大人来了定能见到我。” 不是吧,傻孩子,我也就这么随口一提,我怎么敢让未来的天子蹲在墙角下等我。 时羡正了正神色,估摸着辰时下朝,一个小时大概可以走到冷宫,“这样吧,若是巳时臣还没来,殿下就不必等了。” “还有。”时羡补充,“休沐时臣不便进宫。” 都休沐了,不在家好好睡一觉,晃来晃去做什么。 楚谪体贴道:“时大人愿意来看我已经足够了。” 小棉袄啊。 时羡清了清嗓子,“天色不早,臣该走了,殿下的伤口不要沾水,臣明日带些药来。” 楚谪目光如炬,轻笑说:“时大人慢走。” 时羡走到半路,被块小石头绊得脚步踉跄,他抬脚一踢。 石头“扑通”落在水里。 水面竹影漂浮,时羡突然很想看看自己现在的脸。他依稀记得书中描写的时羡是个美男子。 要求不高,长得顺眼就行。 好奇心越来越重,他转悠到湖边。 湖水清澈,落叶顺着湖面推出点点涟漪。 时羡探头,盯着水面上的倒影,沉默几秒后忍不住爆出一句,“操!” 原主这张脸,长得真特么招蜂引蝶。 他尽力展示自己最凶神恶煞的一面,波光流转之间,眉眼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不丑,反而有几分暗藏尖刀似的侵略美。 很标准的奸臣长相,甚至有点祸国殃民。 时羡头大,拾起石头砸进水中。 波纹冲开倒影,水面多出一块衣角。 时羡来不及回头,腰背就被人重重踹了一脚,对方怕是使出了吃奶的劲。他挥手在空中一阵瞎抓,最终还是重心不稳和水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扑通! 水花四溅。 时羡是只旱鸭子,浴缸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最大程度的下水,猝不及防掉进湖里,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在水中胡乱扑腾,想要大声呼救,却呛了几口水,喉咙火辣辣地疼,眼睁睁看着一道绛紫身影远去。 推他下水的是个太监,时羡心中怒气翻涌。 他挣扎无果,手脚失去力气,大脑一片混乱,眼皮也变得沉重。 身体缓缓下沉。 ……【】 4、第 4 章 再睁眼时,时羡脑袋昏昏沉沉,有种身体躺平,灵魂上下起伏的错觉。 嘴里吸进的凉气如刺刀般凌虐嗓子,时羡识时务地闭上嘴,手撑着被褥尝试起身。 “公子醒啦,公子醒啦!” 欢快的声音由近及远。 时羡:“……” 病人醒来后的第一杯水上哪去了。 过不了多久,脚步声风卷残云般向他涌来,时羡暗暗心惊。 才坐起来的身子猛地被人压回去,大夫利落地拉出他的手为他诊脉。 时羡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夫的脸色,大夫每叹一声气,时羡的心就跟着凉一分。 大夫眉头紧皱,不时摇头,给时羡看得心肝一颤,他问:“我是得了绝症?” “瞎说什么。”中气十足的声音噌地插入。 时羡转头去看,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靠坐在藤椅上,身边两个小厮又是垂肩又是捏腿。 大叔接过一盏茶,手指拨开茶盖,茶香瞬间缭绕室内。 他品了一口,才慢慢道:“李太医医术高明,你这点小病算不了什么。” 大叔虽然上了年纪,但周身气势一点不差,他和时羡有着同样上挑的凤眼,看人时不怒自威,是久经官场磨砺出的沉稳。 时羡试探地唤了声:“老爹?” “嗯。”时阁老对他在爹前加个老虽然不满,但还是应了他,顺带示意小厮给时羡递了杯水。 时羡茫然喝水,水如清泉流过喉头,抚平燥痛。时缙和他看书时想象的老头样子差别太远,这个大叔拉出去换身衣服分分走秀的气质。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时家基因逆天。 李太医手拈着下巴上的一撮白胡,“老夫行医数十载,也是第一次遇到时大人这般脉象。” 时羡心头一咯噔。 李太医继续说:“时而孱弱,时而有力,就像一个人体内有两种相互冲突的脉象,真乃百年难得一遇。” 时羡只好问:“还有得救吗?” “时大人说笑,老夫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李太医一点也不谦虚,“不过大人落水受了风寒,近几日还是休养为好。” 李太医说完收手,起身对时阁老说:“老夫去为时大人开药方。” “有劳李太医。”时阁老起身送他。 “李太医医术精湛,仁心仁术,实乃犬子之福。” “老夫不敢当,阁老心系天下,令郎大才,是上天垂爱。” …… 两人站在时羡门前一顿相互吹捧。 时羡:“……” 不愧是奸臣之首,宫里的太医也得在时家随时候命。 时阁老挥手屏退下人,走到时羡床旁的藤椅上坐下,“你深谙水性,怎会闹得如此狼狈?” 时羡面上镇定,心中慌得一批。 差点忘了,时缙能高居奸臣榜首,靠得可不是这张成熟有魅力的大叔脸,人是纯纯靠脑子和智商坐上去的。 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占了他儿子的身体,那不得把他剥皮抽筋。 时羡回忆着时卿淮的人物性格和说话方式,傲慢地起身往软垫上一靠,眼中流露凉薄之意。 他冷冷开口,“有人推我下去。” 时阁老听他这样说,了然点头,“看到那人的样子了吗?” 时羡垂眸做沉思状,推他下水的应该是个太监,毕竟绛紫的衣袍就他目前看到的只有太监穿过。 原作中用于描写时阁老的笔墨不多,但可以确定的是,时阁老性格嚣张狂傲,除了玄化帝就没把谁放在眼中过。 他毫不怀疑说了是太监推他下水,时缙怕是会把当日路过的太监都解决了。 时羡摇头,“没看清,那人用了巧劲,存心不想让我游上来。” 时阁老说:“听说你落水之前跟礼部侍郎见了一面。” 他怀疑唐稚,时羡淡然一笑,就冲唐稚在书中替时卿淮顶罪这一点,黑锅也不能让他来背。 “是啊。”时羡说,“唐稚任礼部侍郎,礼部和工部多有来往不是坏事,户部那边拨钱时不也要看各部所需嘛。” 言下之意,唐稚对我有用,老爹勿动。 时阁老明白他的意思,蓦地一笑,现在的小辈,总是急于建立自己的势力,“你还年轻,用人前须多考量,用错人到头来害的是自己。” 时羡投了个我懂的眼神给他,“多谢老爹提点。” “过几日休沐,我有事进宫一趟,届时文官们登门拜访,你看看翰林院中有没有可用的人才。”时阁老说,“落水一事不必放在心上,王忠会帮你解决。” 时阁老放下茶盏,起身走出房门。 赵管事忙将氅衣递上,“大人,公子落水的事您真的不管吗?” 时阁老系着氅衣的带子,“他刚入内阁,多少双眼睛盯着,此事闹得太大,对于他日后拜相不利。” “王忠管着司礼监,但他毕竟是陛下的人,查出东西来未必肯如实告知。”时阁老边走边说,“眼下王忠极有可能随意找个替死鬼将这事担了,宫里死个小太监与他而言没什么大不了。” 时阁老脚步一顿,抬头看着阴沉的天色,“明日陛下出关,早些准备吧。” 时羡伸头往窗外看,确定时阁老走后,懒洋洋地摊在榻上。 老大叔精明得很,他没敢直接跟时阁老说自己告老还乡的打算,生怕人瞧出端倪。 生活不易啊。 落水的后遗症就是吹着风就冷得打哆嗦,这几日阴云遮日,时羡告病休养,不用处理朝事,在时府中过了几日后院晒太阳的咸鱼生活。 病养得差不多,一晃眼就到休沐的日子。 按时阁老的说法,文官们今日将会登门拜访。 一大早,时羡还在睡梦中,就听到窗外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扯过被褥盖在头顶,窗外的发出的动静更大了些。 烦躁,是谁大早上扰人清梦。 时羡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掀开被褥赤着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地面冻得他一机灵。三两步快速来到窗前,推开窗正想破口大骂。 窗户半开,冷风灌进屋内,吹得时羡炸毛凌乱。 “时大人。” 下方有道小小的叫唤。 时羡低头,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楚谪穿着一套太监的绛紫衣裳,袍子明显不合身,袖子长了一大截。他屈腿蹲在窗沿下,瘦骨嶙峋的手指环着双臂,抬头眨巴眨巴大眼。 “院里有动静,少爷醒了?” “怎么可能,少爷这两天天天睡到日上三竿,这会定还在做梦呢?” “还是去看看吧,少爷醒了没个人伺候,阁老知道准罚我们。” …… 院外传来靠近的脚步声。 时羡手忙脚乱说:“殿下快进来。” 不等时羡去开门,楚谪已经撑着窗沿翻身进来,顺手关上窗。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熟练地让人惊叹。 时羡:“……” 他努力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殿下怎么……” 他话没说完,眨眼间被楚谪捂住嘴。 楚谪垫脚在时羡耳边轻声道:“时大人,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温热的鼻息落在时羡耳廓,时羡下意识身体一抖,垂眸后仰,对着楚谪的太监衣裳眨眨眼,示意自己看得出来。 “少爷?少爷?” 下人在门外低声试探。 时羡咕哝说:“别吵,还睡着呢。” 门外没了声。 时羡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洒在楚谪手心中,像羽毛轻挠般,温热的气和冰凉柔软的唇形成鲜明对比,楚谪有些不想放手。 时羡继续咕哝,“殿下,他们走了。”放手吧您,快憋死我了。 楚谪缓缓放下手,“冒犯了时大人,大人不会怪罪我吧。” 我怎么敢呢? 时羡摆手说:“谈不上冒犯,殿下随意就好。” 楚谪眼中笑意加深。 时羡才从床上爬起来,里衣睡得稀松,领口在走动间微敞,露出雪白的脖颈和锁骨。 楚谪深邃的眸中泛着幽幽的光,他吞了吞口水,肚子饿得厉害,只好强迫自己低头,“时大人,脚不冷吗?” 时羡顺着他的目光,才发现自己没穿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殿下见笑。” 他折身,找了件外裳批在肩上,勉强让自己看上去仪态端庄。 诶,日上三竿是没法睡了。 时羡趿着鞋走到楚谪身前,“殿下怎么来了?” 楚谪摊开自己的手心,前几日的伤口还没好,反而更加严重,周围隐隐有化脓的趋势。 他脸色惨白,睫毛轻颤,“大人不是说给我带药吗?” 他有说过吗,他真的有说过,落水后给忘了。 完蛋,伤口看上去很严重,时羡心虚别过眼,“臣请太医为殿下疗伤。” 楚谪嘴角牵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小声说:“太医不会管我。” 时羡一顿,楚谪现在仍然是冷宫皇子,哪个太医吃饱了撑的去冷宫找晦气。 这孩子能活下来属实不容易,时羡说:“臣让下人送些外敷的药来吧。” 好端端要外敷药干什么,时羡愣了片刻后露出苦涩的表情,“殿下去屏风后躲一下。” 楚谪疑惑看他,乖乖走到屏风后。 时羡拿起桌上的茶盏,用力往地上一摔。 哗啦。 茶盏碎裂飞溅。 “少爷!” 门外脚步声匆匆。 时羡眼疾手快,弯腰捡起一块碎片在手心一划。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时羡疼得倒抽气。 下人推门进来后见满地碎片和时羡滴血的手,惊声尖叫:“少爷!” 时羡耳膜堪忧,淡淡道:“请大夫吧。” …… 大夫替他处理好伤口,不忘提醒,“伤口不深,但也要注意别沾着水,及时换药,近段时间忌口……” 大夫滔滔不绝,加上一大堆注意事项,好像他是个刚满月的小娃娃,听得头大,时羡连连点头。 “咕~” 屏风后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大夫好奇看过去。 “哎呦。”时羡捂着肚子,拔高音量,“饿了。” 大夫:“……” 大人你确定是你的肚子在叫?【】 5、第 5 章 站在远处的下人立马开口,“少爷稍等。” 说着跑去厨房拿吃的去了。 时羡看大夫眼神胡乱向屏风后瞟,身体一侧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大夫要留下陪本公子用膳?” 他面上笑着,言语中却带上淡淡的拒绝之意。 大夫哪敢多问,手脚利落地收拾东西,“老夫还有事,不便多留。” “等等。”时羡说,“大夫多给两瓶药吧,我生性好动,指不定伤口什么时候好。” 片刻后,时羡手中握着一堆小瓶子,心满意足地送走大夫。 看着站在墙角的显眼包,时羡接过他手中的粥,说:“你先出去,我吃完了叫你。” 关上门,楚谪从屏风后走出。 时羡把冒着热气的粥推给他,“手给我。” 楚谪伤的是右手,右手递给时羡后只好用左手笨拙地拿勺。 时羡按照大夫帮他处理伤口的方法,一点点为他包扎。 说来也奇怪,这伤口是前几日留下的,按理说应该结痂了,可是周围分明有未干的血渍,就像是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一样。 时羡心想:八成是没好好休息到处乱晃所致。 楚谪舀起一勺飘着葱花碎肉的热粥直接送进嘴里,烫得他鼓起嘴,又舍不得吐出来,舌尖裹着米粒晃动散热。 时羡抬眼,见他双眼微红,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没忍住大笑起来。 面颊因为大笑升起薄红,时羡眸中似轻雾笼罩,竟显得眼尾红痣有几分妖冶。 楚谪吞下嘴里的粥,更是无辜地看着他。 “少爷?” 时羡捂着嘴,缓了会后对外道:“这粥煮得太香,本少爷没忍住。” 门外:“……” 昨天抱怨粥太寡淡的人是谁我不说。 时羡突然想到什么,问:“那日我走后,小太监可有回来找你麻烦?” 楚谪捧着碗摇头,“没有。” 时羡挑眉,奇怪,净瓶案就这么过去了? 原书中楚谪遭人诬陷后被司礼监和锦衣卫轮番折磨,九死一生捡回条命才见到皇帝,时羡都要怀疑净瓶案是楚谪黑化的起点了。 毕竟眼前的楚谪,瘦骨伶仃,弱不经风,仿若一朵饱受摧残的小白花。 楚谪喝完粥,餍足地舔了舔嘴角。 时羡眼看着天色不早,今天还有文官上门交流心得呢,时党一派的官员八成也会来,留楚谪在这里不太方便。 他说:“臣明日起回去上朝,下朝后就给殿下送吃的。” 楚谪眼中满是期待,“好。” 所以,殿下还不走吗? 时羡走到窗边,阴云散去,日光照在人身上,像春日慵懒的催化剂,引得人还想去被褥中再躺会。 他眼神暗示楚谪,这会窗外没人,可以走。 楚谪回头,像是看不懂他的暗示,继续坐着。 时羡:“……” “卿淮兄!”昂扬充满活力和朝气的大嗓门直直怼在时羡的脸上。 唐稚隔着窗和时羡打了个照面。 不好,是糖汁哥。 时羡抬手,唐稚以为他要跟自己击掌,手举在半空。 下一秒,啪! 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唐稚:“……” 楚谪为难说:“时大人。” 时羡揉了揉眉心,“委屈殿下,再去屏风后躲一躲。” 刚才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吧。 - “时卿淮!” 时羡淡淡举杯,挡住唐稚刀子般横飞过来的目光。 他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唐稚一拍桌子,“说好的帮我送奏章,你送去哪了?” 时羡手一抖,杯子差点没拿稳,这几日养病过得太安逸,他是真忘了这茬。 他手一转,换了个杯子给他倒茶,说:“你知道我落水的事吧。” “废话。”唐稚横他一眼,“要不是看在你落水的份上,我一准把言官们弹劾我的折子给你吃了。” 时羡:“……”我没这爱好。 唐稚大手一挥,“行了行了,这事我不跟你计较,我自认倒霉。” 他觑着时羡有些苍白的脸色,问:“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太清湖?” 时羡扶额,颇为无奈,“有人推的,老爹说这事交给王忠去办,几日了也没查出个结果,司礼监办事效率可见一斑。” 唐稚摇了摇头,“此事不该交给王忠,他们司礼监近来自顾不暇,终日鸡飞狗跳的,你落水一事,只怕早被挤到哪个角落去了。” 时羡不解问:“司礼监出什么事了?” 唐稚压低了声音道:“皇上的净瓶丢了,这事你不知道?” 时羡自然知道,不过那瓶子不是碎了吗。想来是小太监找不到替死鬼,干脆直接说瓶子丢了。 他道:“这几日我告病休假呢,消息哪这么灵通,你快说说什么净瓶?” “原是王忠寻来恭贺皇上出关的,谁知不翼而飞了。”唐稚说,“司礼监找了好几天,影子都没见到,皇上大发雷霆,如今这事已经交给锦衣卫去办了。” 时羡问:“可有什么线索?” 唐稚理直气壮回:“我又不是锦衣卫,我怎么知道。” “时大人!哟,这不是唐大人吗,真是巧了。” 来人腰间挂着个玉葫芦,手中握着把镶金骨扇,眉宇间尽是富贵风流。 唐稚起身,“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 时羡学着唐稚给太子行了个礼,暗暗多看了两眼。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比起楚谪当前的软弱可欺以及未来的睚眦必报,这位现任储君楚炜,端的是爱财如命的性子,走的是挡主角光环的路线。 其下场,比时羡好不到哪去。 楚炜道:“本宫听闻时大人落水抱病,今日特来看看,带了点滋补养品,还望大人笑纳。” 时羡见他两手空空,想必这礼在前院就已收下了。 时府一切大小事务皆由时阁老最信任的管家处理,管家既然敢收太子的礼,定然不会落人话柄。 他示意小厮给太子倒茶,“殿下客气了,微臣已无大碍,明日即可上朝。” 楚炜见时羡乌发随意搭在雪白的中衣上,与往日衣冠整齐的样貌大有不同,笑道:“听闻唐大人与时大人私交甚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时羡道:“殿下误会了,我和他不熟。” 是真的不熟。 唐稚咬牙,“时卿淮!” 时羡给他递眼色,不说太子,屏风里可还有个未来帝王盯着呢,你小子别想不开做实了结党营私的名头啊。 唐稚一扫长袖,起身道:“臣还有事,不便多留,告辞。” 时羡见唐稚满怀怒气走远了,转头问:“殿下可是有话同微臣说?” “不愧是时大人。” 楚炜自怀中取出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玉符,放在桌上后轻轻推到时羡眼前。 什么意思,公然送礼还不够,私下还要贿赂? 时羡道:“殿下这是……” 楚炜摇着金扇,“东宫玉符,见之如见储君,持之可自由出入东宫。” 大雍有八大世家,太子生母,也就是当今皇后白氏,其身后的白家是其中之一,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便是白家人。 这也是为什么太子不学无术,终日沉迷金银财宝,却依旧能稳坐储君的原因。 时阁老之所以能做到首辅之位,不仅仅靠的是用人有方,更重要的是,他不站队。 太子也好,王爷也罢,说白了,时阁老都没放在眼里,因为他有皇帝的信任。 至于这种信任达到了什么程度呢,皇帝喜好修仙,朝中一切政务皆由时阁老和王忠决策,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时阁老如今有意让时羡入阁拜相,时羡除了要经营自己的党羽之外,取得未来帝王的信任亦不可少。 这也是太子找他的原因,太子想拉拢他。 时羡指尖抵着玉符,将它推了回去,“殿下说笑,臣一届小小侍郎,怎敢持此贵重之物。” 楚炜神情一僵,而后加快了摇扇的速度,“时大人可知本宫是何身份?” 时羡挑眉,“殿下是当今皇上之子,亦是大雍太子。” 楚炜看他一脸风轻云淡,无所顾忌的模样,大为不满,“时大人当真不收?” 时羡叹了口气,大哥你有所不知,如果未来帝王没有突发性眼瞎耳聋,我今日收下,来日就得陪你一道喜提南下单程票了,还是只能走到半路的那种。 你说我收不收? 楚炜看他不为所动,只好换种法子,“明日朝后,时大人可否同本宫前往遇春楼一叙?” 遇春楼?什么地方? 听着像个酒楼。 时羡本想拒绝,“臣……” 楚炜终于变了脸色,“时大人,不会不赏脸吧?” 怎么说楚炜眼下也是储君,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他着实说不过去。 时羡一笑,“太子殿下盛情邀请,臣怎敢不去。” 楚炜见他同意后也松了口气,旋即露出几分捉摸不透的笑意,“时大人可一定要来,本宫定会为你准备上好佳酿。” 他达到目的后也不多留,寒暄几句后就摇着扇子走了。 时羡刚把人送走坐下,就听到屏风后幽幽传来一句:“时大人……” 哦,还有一个。 时羡把人拉了出来,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楚谪一双灵动的大眼此刻似乎承了些委屈。 时羡心头一跳,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他该如何自证清白。 他随意抓了把长发,“殿下,臣只是去吃顿饭……” 不对啊,这解释,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他大学舍友出门开黑前不也是这么跟女朋友说的吗!!!【】 6、第 6 章 楚谪抓着他的袖子,垂下眼,似是将委屈吞入腹中,“我知道,我只是有些羡慕皇兄,若我不在冷宫,也能与时大人一同吃饭了。” 再冷漠无情的人也抵不住主角顶着这么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诉苦,是时候给主角也来一波心灵鸡汤了。 时羡轻轻拍了拍他缠着纱布的手,“殿下不必忧虑,冷宫不过是一时所在,臣相信殿下用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楚谪猛地抬头,眼睛一亮,“时大人认为我能出来?” 废话,您可是未来天子,不但能出来,日后我这条小命还捏在您手中呢。 时羡点头,“当然。” 楚谪笑了,如墨般的眼中似是承了满天星辰,他拉着时羡的袖子晃了晃,额前翘起的呆毛也跟着晃呀晃呀。 “公子,客人们正在前厅等着呢。” 门缝外传来悠悠的催促。 “知道了。” 时羡有些为难,心想着用不用派人送这位活祖宗回去,他一小孩儿,路上走丢了怎么办。 楚谪似是看出时羡的局促,贴心道:“我知道回去的路。” 他说着往窗边走去,“时大人,可别忘了来看我。” 时羡点头,“臣不敢忘。” 终于将最后一个不速之客送走,时羡在床上咸鱼一样又躺了一会,在门外的催促声中匆匆穿衣会客。 借着探望时羡的名头,朝中大半文官都来了。 无论老少,拉着时羡的手就是一阵嘘寒问暖,一个个恨不得落水的不是时羡而是自己。 大半日下来,时羡收获的不仅仅是满满的关怀,还有一双略微肿胀的双手。 新一代的时党初具雏形。 对此,时羡表示:官场交际不易啊…… - 翌日早朝后,时羡特意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他在官袖中藏了包糕点,此刻正有意无意地往冷宫方向挪动。 “时大人!时大人!” 身后传来几声呼唤,时羡身形一僵,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假装没听见,加快了往前走的脚步,没想到对方不依不饶,直直跑了过来。 楚炜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抓住了时羡腰间的金钑花带。 金钑花带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纤细又柔软。 楚炜一愣,脸上莫名泛起薄红,男人的腰也能如此吗? 时羡身形一顿,不得不回头,状似惊讶道:“咦?这不是太子殿下,何事如此匆忙?” 楚炜脸色一黑,没想到人的脸皮能厚到这地步,自己喉咙都快喊破了,时羡还能装作没听见。 他顺了顺气道:“时大人,可是忘了本宫今日邀你遇春楼一聚?” 时羡恍然,“不错,是有这么回事儿。” 楚炜:“那时大人这是……” 万幸他还没走到冷宫,这条路四通八达,说自己去哪儿都可以。 时羡拍了拍腰,“臣今日早膳吃多了点,正准备散步消食呢。” 楚炜:“……” 早朝站了几个时辰都不够你消那点食是吗? 咕~ 两人齐齐看向时羡腰腹。 一阵尴尬后,楚炜咬牙切齿,“时大人,这食可消完了?” 时羡:“一不小心消过度了。” 楚炜:“……” 时羡被迫跟着楚炜原路返回,边走边在心中把楚炜骂了一通,顺带给楚谪鞠了个躬,他又要放楚谪鸽子了。 两人路过尚膳局时,时羡眼尖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念一转,捂着肚子道:“殿下,臣饿得慌,可否去尚膳局要些吃食?” 楚炜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他的金扇,边扇边不满皱眉,“时大人,本宫已在遇春楼备好美食佳酿。” 咕~ 楚炜满头黑线,“罢了,时大人饿的话就去吧。” 许是觉得有些丢脸,楚炜没跟过来,而是站在尚膳局门前的柳树旁用他那金扇子拗造型。 正合时羡心意,他进去后就将那道熟悉的身影拉至一边。 “大人?!” 贺连没想到能在这看到时羡,瞪大了眼。 时羡趁没人注意,把怀中的糕点塞给他。 怀里沉甸甸的,贺连推辞道:“大人不必如此,奴才怎能收大人的东西。” 时羡看他神情,解释道:“你误会了,这只是包点心。” 贺连:“那也不能收……” 时羡见他还有误会,忙道:“也不是给你的。” 贺连:“……大人这是何意?” 时羡一身绯红官袍显眼得很,不少进出太监开始注意到这边。 他一把搂住贺连的肩,带着他转了个身背对众人,低声说:“你帮我个忙,把这包糕点送到安乐宫西墙下的草堆旁。” 贺连不明所以,“安乐宫?” 时羡一摸官袍,得,又没带钱。 他搂着贺连向前走了两步,“贺公公,实在不好意思,今日早朝我除了这包糕点什么都没带。但我跟你保证,今日你送了这糕点,来日必将飞黄腾达。” 这么好的刷脸机会,千万不要错过啊贺公公。 贺连被时羡搂着,觉得自己被一股淡淡得皂荚香包围了。 贺连一个太监,一向是被人看不起的,哪有人愿意这样搂着自己。他有些为难,不敢正眼看时羡,只知道自己脸热得厉害,隐隐约约听到“早朝”、“飞黄腾达”等字眼。 贺连心想:大人是在说他早朝时飞黄腾达了。 时羡见他没反应,又叫了几声“贺公公?” 贺连这才回神,道:“奴才在。” 时羡看他低头垂眼的样子,琢磨了片刻,果然是银钱不到位,他说:“这样吧贺公公,改日我请你吃饭。” “不不不。”贺连摇头,把糕点往怀中塞了塞,“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奴才会帮大人送到的。” 时羡进去好一会儿不出来,楚炜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高声喊道:“时大人你好了没?” 时羡回他:“这就来。” 贺连向大门外看去,只见穿着蟒纹朝服的太子焦躁地探头探脑。 贺连一惊,心道:大人果然是飞黄腾达了。 时羡拍了拍贺连的肩,“拜托了,贺公公。” 咱俩的前程就靠你了贺公公。 贺连依旧不明所以,但坚定点头。 时羡说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后顿住回头,“还有件事……” - 太子马车上。 时羡捧着尚膳局里顺来的桃酥,咔呲咔呲啃了一路。 楚炜抱着他的金算盘,啪嗒啪嗒拨了一路。 碍于两人身上的官袍过于显眼,无奈只能绕道回府换了身寻常便服。这么一来一回,已然折腾到傍晚。 楚炜早已饥肠辘辘,十分后悔方才回府时没吃点东西,他看着时羡案前的桃酥,“时大人,尚膳局的桃酥闻着挺不错。” 时羡满意点头,“吃着更香。” 楚炜:“……”你就不想给我尝一块? 马车外传来一声拖着尾音的“吁~”。 车夫敲了敲门,“殿下,到了。” 片刻后,楚炜黑着脸跳下马车,时羡悠哉悠哉地跟在他身后。 遇春楼建在淮水河畔,沿岸尽是酒楼轻舟,夜色初临,各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远胜日间繁华。 掌柜的一见楚炜,立刻鞍前马后地将人迎上楼。 时羡本以为楚炜邀他单独吃饭,不曾想这帘子撩开,还坐了三五个东倒西歪的世家子弟。 “定轩来了!” “怎么还带了人?” “啧啧啧,这脸长得,雌雄莫辨啊,定轩你不是不好男色吗,怎的如今男女通吃了?” …… 楚炜悄悄看了眼时羡的神色,见对方似笑非笑地朝他看来,他掩唇轻咳了声,“说什么呢,睁大眼好好看看他是谁!” 其中一人提着酒壶,晃晃悠悠走了过来,凑近一看,脚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咚”地一声把酒意摔散不少。 他拉着楚炜的袖袍低声道:“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楚炜附声说:“母后让我跟他拉近关系,你以为我想带他来?” 在旁边听得一字不落的时羡:“……” 楚炜转头道:“卿淮,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宫表弟,白弛,你叫他渠逸就行。” 卿淮? 时羡满头问号,我们不过是顺路同乘一辆马车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时羡扫了眼席间,在座的都是世家中典型的纨绔子弟,家里边皆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也不怪他们见了时羡后个个面如菜色,仿佛逃学打架被家长抓了个现行的叛逆少年。因为时羡这类少年天才,在与他们同样的年龄,已经和他们的父兄辈高谈阔论,平起平坐乃至更胜一筹了。 若让白弛给他最讨厌的人排名,时羡绝对名列前三,毕竟他自幼听自家长辈念叨得最多的一句就是:“你看看人家时卿淮!” 白弛本就对时羡满心怨气,此刻见人送上门来,更是憋了一肚子坏水。 他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随意翘起二郎腿,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座,整个一混世魔王的样。 在座的知道白弛的混脾气,知道白弛这是打算教训教训时羡的意思,便个个抱臂上观,看好戏似的互相使眼色。 时羡:“……” 这就是日后联手其余主角攻把他剥皮削骨,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吗。 原书中白弛崭露头角已在多年后,只简单提了一句他年少时是个纨绔。 多亏楚炜,也算是让他见识到白弛的黑历史了。 楚炜早就习惯自己表弟的飞扬跋扈,见怪不怪,他推着时羡落座,“渠逸就那样,你不必同他计较。” 时羡无言以对,默默地看了楚炜一眼,皇后要是知道你是这样跟我拉近关系,怕是恨不得把你回炉重造吧。 时羡这一眼似有千言万语难以言说,楚炜却惊然发觉时羡不仅腰身修长纤细,这张脸更是惊艳绝伦。他见过不少花魁,少有如时羡这般一眼就钩得人心神不宁的。 时羡眼睁睁看着楚炜的脸越来越红,挑眉道:“殿下,可是席间太热?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换什么?” 白小少爷不乐意了,看着自家表哥不争气的涨红脸,“啧”了一声。 “来人,把姐儿叫上来。” 没多久,几个莺莺燕燕的美人被领了进来。 一时间,满室糜香。 在白弛的示意下,几个美人大着胆凑近时羡,又是捏间又是捶腿,更有甚者假意一摔,恨不得坐到时羡怀里。 时羡面上云淡风轻,内心疯狂咆哮。 靠,不带这样考验干部的啊。 时羡周围挤满了人,楚炜连句话也插不上,他有些不满地看着白弛,“渠逸,你这是何意?” “表哥带他来,不就是为了这个?”白弛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不然你带他来遇春楼做什么?” “哦,表哥气他抢了你风头。”白弛恍然大悟般,“也对,他那张脸,翻边全京城也找不出能压他一头的姐儿。” 楚炜听着时羡身边的软声细语,心中有股难言的滋味。 对,自己一定是气时羡抢了他的美人儿。 楚炜忍不住冷哼一声,“本宫来了你们看不见吗?” 遇春楼里的人自是知道楚炜的身份,便为难地看向白弛。 白弛见时羡不为所动,也没了兴趣,轻轻点头。 身边的美人儿总算走了,时羡默默松了口气。 白弛碰了碰酒盏,“遇春楼的姐儿光是见一面都千金难求,如此美人儿时大人竟也看不上,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 这小王八蛋。 时羡淡定地举杯喝了一口,“白公子说笑。” 白小公子心神一动,“听说遇春楼前日来了个哥儿,长得那叫一个勾人心魄,我和表哥是无福消受了,不如让时大人带我们开开眼。” 时羡:“……”你哪只眼看出我是好这口的人? 他知道拒绝无效,索性就随他去,反正自己不好男色,就算来了个天仙也无所谓。 不多时,小厮带着个人来了。 此人穿着遇春楼小倌的青袍,身形纤细瘦弱,猛一看像是个没完全长成的少年。 京中男风虽达不到盛行,但好此道者不少,达官贵人们更偏爱身形瘦弱的小倌,原因只可意会。 这些流言时羡自进遇春楼来隐约听了不少,实际见到后还是难以接受,大呼变态。 这小倌用半透的轻纱遮住脸,只留下一双可怜兮兮的大眼,惹人怜爱。 待他靠近,时羡看清来人相貌时,没忍住一口酒喷了出来。 楚,楚谪!?【】 7、第 7 章 安乐宫。 楚谪百无聊赖地坐在西墙上,手中捏着块净瓶碎片,碎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五彩的光晕,显然是万里挑一的珍品。 净瓶案由锦衣卫接手,应该很快就会查到冷宫,楚谪用碎片轻轻敲着琉璃瓦。 远处有一人影缓缓靠近,楚谪眨了眨眼,翻身下墙,他正想寻个位置躺下,又敏锐地察觉到脚步声不对。 锦衣卫来得不该如此快,他将净瓶碎片藏进袖中,警惕地躲进拐角处。 贺连按时羡所说,走至冷宫西墙,果然见墙角有高矮不一的草垛。 他将怀里的糕点取出,轻轻放在地上。 贺连记得时羡曾说遇到只野猫,想来今日也是托他喂猫来了,等了半晌却没什么动静,只好学着猫叫“喵”了两声。 又等了一刻,贺连心道许是野猫怕人,看他在此便不愿出来。 他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冷宫清幽,突然冒出的人声把贺连吓得不轻,他僵硬回头。 楚谪手中拎着糕点,“时大人让你来的?” 楚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分明只是个半大小孩儿,眉眼间却流露着凛冽的锐气。 贺连幼时入宫,这些年见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察言观色自有一套,他下意识觉得这孩子见了他后有些不满和失落。 或许不是见了他,只是没见到他想见的人。 贺连看楚谪的年岁和打扮,轻易猜出他的身份,“此物的确是位大人派奴才送来。” 他悄悄打量了眼这个被众人遗忘的皇子,莫名想到了时羡所说的“饿得只剩皮包骨的猫”。 原来没忘,楚谪低沉的眉眼有所动容,“他怎么不自己来?” 贺连想起伸头探脑的太子,道:“太子殿下许是有急事找大人,大人抽不开身,这才不得已托奴才前来。” 楚谪道:“哦,他还说了什么?” 贺连想了想,“大人说他在早朝时飞黄腾达了。” 楚谪一怔,而后垂眼低低笑了声。 飞黄腾达,看来太子在时大人心中更为重要啊。 楚谪再抬眼时,眸中染了几分笑意,“贺公公,今日之事可以帮我保密吗?” 贺连知趣道:“奴才今日并未来过此地。” “多谢公公。” - “时大人,这么些个大美人儿在你眼前你都无动于衷,偏偏对这骨瘦如柴的小倌感兴趣。”白弛话语中尽是不屑,“时大人果然品味非凡。” 住口啊,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 时羡扶额,默默为白弛捏了把汗,也难怪日后你争不过其他几个主角攻,只能做一条忠心的舔狗。 看,这梁子结大了吧。 楚谪轻轻唤了声,“大人。” 时羡回神,眼下不是吐槽白弛双商的时候,要是被人发现楚谪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手掩饰般地咳了一声,吩咐守在一旁的小厮,“给我间上房。” “噗!” 这回轮到楚炜喷酒了。 一干世家子皆目瞪口呆地看着时羡泛红的侧脸。 楚炜不可思议说:“你,你喜欢男人?” 若他否定,如何带走楚谪。 时羡无言以对,只觉得一张老脸已经丢到八百里外了。 还有比他更惨些的吗?明明是个直男,偏要被迫当众出柜。 时羡没否认,在众人眼中就算是承认了。 楚炜说不上此刻内心是何滋味,似乎隐隐有些激动。 时羡喜欢男人,那自己还跟他坐了一路的马车。难怪时羡偏要回府换衣裳,莫不是为了拖延时间同自己独处! 白弛看着小厮为时羡和楚谪开路,心中一阵反感。 有病。 他用手肘撞了撞楚炜,“表哥,我们可算是抓到时卿淮的把柄了,看他日后如何嚣张。” 没听到楚炜的回应,白弛偏头看他,见楚炜脸上时喜时悲,神情变幻莫测。 完了,这病会传染。 - 遇春楼厢房。 时羡一把扯下楚谪的面纱,又看他这副打扮,啼笑皆非道:“殿下这是cosplay?” 楚谪没听懂,从神情推断时羡八成是在取笑他,他脸颊涨得通红,憋了半晌后说:“我昨日都听到了,皇兄约大人逛遇春楼。” 时羡一愣,“殿下怎么知道遇春楼是……” 楚谪红着脸,“听路过的宫女们说的。” 时羡扶额,敢情只有他不知道啊。 他咳了声后道:“殿下这也太胡闹了,臣来遇春楼自有脱身之法,何须殿下如此牺牲。” 楚谪瘪了瘪嘴,无措又有点儿委屈,“我只是担心大人。” 时羡见他这样,训斥的话到口边又都吞了下去,“罢了罢了,殿下这身衣服从何而来?” 楚谪闻言,拉着他的手走向衣橱。 衣橱里躺着个身形与楚谪差不多的人,只穿着件白色中衣,想必这才是真正的遇春楼小倌。 时羡问:“他没死吧?” 楚谪眨眼,“大人想什么呢,他只是昏过去了。” 时羡刚悬起的心又落了下来,没死就好,要是出了人命,他可真难以说清了。 他看了看窗外,淮水河畔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殿下,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楚谪点头,快速换回了自己的衣裳,穿着那身青衣着实太显眼了。 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楚炜拿着瓶酒壶跌跌撞撞地晃了进来。 时羡挡在楚谪身前,虽说楚谪长年住在冷宫,但难保他与玄化帝相似的相貌不会被人认出来。 何况日后楚谪还需荣登帝位,留下污名可不行。 “那个小倌呢?”楚炜酒气上脸,熏得通红,“让他出来给本宫唱个曲儿。” 时羡过去扶他,“太子殿下,你醉了。” 楚炜挥开他的手,烦躁道:“人呢?” 蓦地,衣橱里传来响动。 不好,是那个小倌,早不醒晚不醒,偏偏楚炜进来的时候醒了。 时羡拉不住楚炜,眼见他转身往衣橱走去。 楚炜伸手的瞬间,一声闷响随之而来。 接着,楚炜的身子晃了晃,挣扎着转身,尚未看清身后人的样貌,就“嘭”地一声倒在地上。 时羡手中抱着个木盒子,是他情急之下从梳妆台上拿的。 他指尖发颤,心道这一下不会把太子给敲死了吧。 楚谪弯腰探他鼻息,“皇兄晕过去了。” 时羡放下木盒,杵着桌沿深深吸了几口气,心跳声尚未恢复正常,便又听到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见楚谪把刚醒来的小倌再次打晕。 楚谪睁着无辜的大眼,“大人,我做错了吗?” 时羡缓了缓,“他看到殿下的脸了吗?” 楚谪摇头,“我用衣服盖着他的头打的。” 时羡:“……”好样的,少年。 两人合力把楚炜搬到榻上,相视一眼后,又默契地把衣橱里的小倌也抬了上来,还贴心地给两人盖了一床被子。 收拾好屋内的残局,两人迅速离开,好在此刻尚未到宵禁时间,时羡找了辆马车送楚谪回宫。 - 马车里,时羡闭目沉思。 一个无权无势的冷宫皇子,如何能悄无声息地避开宫中守卫出宫,除非有人暗中相助。 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能帮楚谪出宫,此人会是谁,时羡在脑中不断猜测。 月光透过窗牖淡淡照了进来。 楚谪在暗中无声打量时羡,时羡本就面白唇红,眼尾上扬带着傲气,在月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清冷疏离。 他惊奇地发现,时羡颈侧也有一颗红痣,更显妖冶。 时羡本想装作不知,奈何楚谪的目光过于直白,看得他颈侧生凉,想忽视都不行。 他睁眼,“殿下?” 楚谪问:“我是不是又给时大人添麻烦了?” “没有。”时羡下意识摇头,“殿下今日帮臣解围,臣十分感激。” “是吗?”楚谪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大人方才不是这样说的。” 时羡一愣,捏了捏眉心,“臣一时失态,殿下见谅。” 楚谪看着时羡泛红的耳尖,觉得此人有趣极了,他凑近了些,正欲开口,便听得马车外传来一声喝问。 “什么人?” 时羡掀开帘子,将自己的腰牌递了过去。 守卫看后问:“大人可是奉旨入宫?” 时羡淡淡瞥他一眼,“内阁有要事商议。” 守卫也不再多问,便放人过去了。 趁时羡答话的间隙,楚谪借着月光看清了手中刻着“东宫”二字的青玉符,他眼中暗潮涌动。 太子么。 待时羡将楚炜送回宫后,回府已至半夜。 时府后门站着一道人影,遥遥见到时羡就迎了上来。 容严是时府管家,时阁老最信赖的人之一,这个点他守株待兔般出现在时府后门,时羡心头浮出一股不祥之感。 他凑上前,“容叔,你怎么在这?” 容严见他身上无伤,松了口气,“少爷进去吧,老爷还等着你呢。” 书房内,时阁老还在批阅几份内阁所呈奏折,幽幽烛火映在他的脸侧,看不清神情。 时羡进门后规矩叫了声“爹。” 时阁老“嗯”了声,没再理他。 时羡琢磨着以时阁老的能耐,今日遇春楼中的事十有八九人已经知道了,还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为好。 他道:“今日太子殿下请儿子喝酒。” 时阁老翻动奏章,“只有太子?” 时羡深深吸了口气,略过楚谪,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时阁老缓缓合上奏章,抬眼看他,“你怎么看?” 时羡觑了眼窗外,如实说:“太子朽木不可雕。” 时阁老没有反驳,沉默了几秒后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你若是喜欢男子,可在当朝文臣武将中挑选。” 他顿了顿,又道:“烟花之地的情感如过眼云烟,万万不可沉迷其中。” 时羡:“……”老爹你这么开放的吗? 还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 翌日早朝。 时羡才踏进华盖殿就收到众多暗中打量的目光,更有甚者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怎么了这是,不就是昨夜睡得晚,黑眼圈重了些,不至于如此有辱朝容,引起众怒吧。 “时卿淮!” 这熟悉的声音,是糖汁哥。 终于遇到个能正常跟他说话的了,时羡激动转头,没想到唐稚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一拳头的距离。 时羡:“……你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唐稚的嘴张了又闭,终是没忍住凑近他低声问:“你喜欢男人?” 时羡瞪大了眼。 何人散播的谣言!? 时羡左看右看,试图在人群中寻找楚炜那不靠谱的身影,却没找到。他目光最后落在自家老爹波澜不惊的脸上,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莫不是…… 时阁老似乎有所察觉,淡淡给了时羡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会吧,老爹你……【】 8、第 8 章 时羡刚要动身,就见王忠在几个太监的簇拥下来了。 华盖殿肃静,文臣武将各占两侧。 王忠眼下青黑,往日佛陀似的脸上满是倦色,他依惯例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锦衣卫指挥使白樊出列,道:“臣请奏净瓶一案。” 耽搁多日的净瓶案总算有所进展,王忠忙问:“白大人有何发现?” 白樊道:“锦衣卫已在安乐宫内寻获净瓶。” 王忠大喜,“如此甚好,速将净瓶呈上,咱家即刻将它献给皇上。” 白樊偏头示意,锦衣卫捧着个盖着红布的盒子上前。 王忠不解,“这是何意?” 白樊扯下红布,“臣在安乐宫寻获净瓶时它已然损坏。” 盒子内所呈赫然是净瓶碎片,在场众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大殿内一片哗然。 “大胆!”王忠气得声音颤抖,“此净瓶原是吴仙人收集日月精华之宝物,取四季节令晨露于瓶内静置七七四十九日,所得甘露可延年益寿。” “皇上潜心修道,感动上天,方才让咱家有机会向明神仙求得此物,如今竟碎成了这般模样。”王忠拔高了嗓音,“是谁?谁坏了此等宝物?” 白樊回道:“净瓶是在安乐宫西墙下找到的,安乐宫内只住着四皇子一人,臣已让锦衣卫将人扣下。” 立刻有官员道:“指挥使此举甚是不妥,四皇子虽在安乐宫,可依旧是皇上之子,没有皇上旨意,如何能进昭狱这种地方。” 白樊冷眼看去,“谢大人,净瓶碎片的确是从安乐宫中搜出,人证物证俱在,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们锦衣卫拿人有何不可?” 谢吟不让半分,“指挥使所言之物证无非是安乐宫内搜出的净瓶碎片,人证何在,可有人亲眼所见净瓶为四皇子摔碎?再者,四皇子久居安乐宫,不可外出半步,他又如何从司礼监拿到净瓶,指挥使不觉得其中漏洞颇多?” 白樊道:“若有人与其里应外合,未尝不可。” 谢吟继续,“此人在何处?锦衣卫奉行天子之权,难道只是凭臆断行事?” 白樊咬牙,“锦衣卫办事自有规矩,找到共犯不过是迟早的事,倒是谢大人咄咄相逼,意欲何为?” 谢吟目视前方,“臣也只是实话实说,白大人问心无愧,何须动怒?”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王忠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时羡倒是听出了些门道,白樊死咬着楚谪不放,怕是想借此机会除了楚谪,让楚炜坐稳太子之位。 至于另一个人,都察院御史谢吟,原书的主角攻之一,为人以清冷毒舌闻名,是朝中少有的上怼皇帝,下怼朝臣,无所畏惧,连路过的狗做错了他都能怼一怼的谢怼怼是也。 也是唯一一个一直怼楚谪,还没被楚谪结果的人。 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其实是白樊单方面暴躁,谢吟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地给他堵回去,这边又来了两个传信的小太监,附在王忠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王忠脸色一变,转而高声道:“肃静!” “今日既无其它要事,诸位便散了吧。”王忠说,“烦请内阁各位大人和指挥使前往后殿。” 后殿。 时阁老和王忠居首位,两人身侧分别是司礼监各大太监和内阁大臣,白樊依惯例站在批阅奏章的桌案之侧。 时阁老率先开口,“可是净瓶案有所发现?” “阁老高见。”王忠眉梢一抖,言语间竟有些哽咽,“方才收到消息,太青湖里捞起来具浮尸,是,是司礼监的福明公公……” 殿内寂了寂。 在场众人都知道福明是王忠唯一的干儿子,王忠没有子嗣,把福明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虽非亲子,胜似亲子。 时羡也颇为惊讶,若他记得不错,这位福公公为人张扬跋扈,赖着王忠的庇护,活到了楚谪登基,后因为王忠倒台,才被贺连打发了。 这人怎么就没了,还是在太青湖里没的。 礼部尚书问:“此事与净瓶案有关?” 王忠点头,“福明身上搜出了净瓶碎片。” 白樊皱眉,“净瓶碎片分明在冷宫西墙下,福公公身上怎会有……” 瞬间,他也意识到,既然是碎片,除非拼凑还原,否则多一块少一块根本看不出来。 司礼监中有人问:“难道净瓶是福公公拿的?” “事有蹊跷,不可轻易论断。”王忠看向时羡,“若咱家记得不错,时大人几日前也曾失足跌入太青湖。” 时羡点头,“王公公说的是,不过更准确些,是有人推我入水,并非失足。” “太青湖少有人走动,咱家记得,是一个叫贺连的内官监公公率先发现大人落水。”王忠说,“福明的尸体沉水已有几日,依仵作所言,其落水时间与时大人落水相差不过一两日。” 众人听他所言,咂摸出些意味,司礼监和内官监这些年一直明争暗斗,这老太监莫不是想借机刁难内官监。 白樊道:“王公公的意思是贺连是推时大人和福明公公下水之人?” “咱家也不知道。”王忠叹了口气,“此事还需锦衣卫仔细查证一番。” 时羡指尖微动,原来当日是贺连救的他。 王忠眼下是打算把一切过错全推到贺连头上,借机打压内官监。 时羡道:“王公公,兹事体大,锦衣卫还得查净瓶案,恐怕分身乏术,我看不如让刑部从旁协助。” 白樊自是不愿,锦衣卫查案不问过程只问结果,入了昭狱后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刑部牵扯进来后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看向王忠,“此事既发生在宫内,由锦衣卫审查再方便不过。” 王忠又看向时阁老,“阁老认为呢?” 时阁老谁也没看,“既然是宫里的事,王公公拿主意便可。” 王忠点头,“既如此,便让刑部和锦衣卫一同查案。” 白樊本以为王忠会站在他这边,没想到这次王忠一反常态,让刑部插了手,他道:“王公公……” 王忠打断他的话,“此事已耽搁数日,皇上那边咱家也得给个交代,指挥使还是尽早破案吧。” - 回时府的马车上。 时阁老闭目养神,时羡憋了一路,欲言又止。 时阁老睁眼,“你想问什么?” 时羡问:“老爹,你是不是在朝中放了什么消息?” 时阁老佯装不懂,“什么消息?” 时羡忍无可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差点拍在桌案上,行至途中又倏地调转方向,双手递到时阁老眼前。 时阁老看了眼没署名的信,“何物?” 时羡侧颈通红,把信强行塞到时阁老怀里,“今日早朝时一官员给我的。” 时阁老若有所思,把信缓缓展开。 工整的字迹间偶有衣袖抹擦的痕迹,看样子是匆忙间写下的。 “时大人亲启: 下官仰慕大人已久,唯盼每日与大人同时上朝,得见大人英姿,如久旱逢甘霖,迁鱼入江河…… 下官本性寡淡,素以律令自持,不敢妄动私情。然世事纷纭,人心难禁,情之一字…… 略表心意,望君回应。” 时阁老:“……可惜。” ??? 老爹你在可惜啥? 时阁老似知时羡心中所问,道:“这小子连名也不写,如此,便不必回应了。” 时羡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在可惜他没署名! 缓了一会儿,时羡问:“老爹你这是做什么,急着让我娶夫?” 时阁老依着折痕将信叠起,上挑的凤眼扫过时羡,似要透过皮囊看破他的灵魂。 时羡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太激动,怕是有点ooc了。 他换了个端方正直的坐姿,以我是直男的目光坚定地和时缙对视。 片刻后,时阁老把信还给他,“遇春楼那个小倌,我已让人送到太子府上,你不必再惦记。朝中青年才俊不少,若有喜欢的,为父可助你一臂之力。” 时羡:“……” 他一时想不到该如何跟时阁老解释那小倌的事,索性斜靠在马车里装死,免得一会又听到什么惊人之语。 “还有一事。”时阁老语重心长,“王忠在福明房内发现了太子玉符。” 时羡凝眉,回想起太子给他玉符的场景。 心道:这玩意儿不会是批发的吧。 他坐直身问:“东宫玉符可是只有一个?” 时阁老:“东宫玉符为储君所持,自然只有一个。” 难道是太子收买他不成,转而收买司礼监去了? 时羡说:“此事王忠并未在殿内提及。” 时阁老眸光沉沉,“王忠这阉人八面玲珑,我猜他那干儿子福明往日里便与太子多有往来,福明之死极有可能牵涉太子,说不定净瓶也和太子有关。王忠顾及白家,就算真是太子杀了福明,他也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时羡若有所思,“所以他把贺连拉进去不仅仅是为了对付内官监,还是帮太子找了个替罪羊。” 时阁老察觉他神色不对,问:“怎么,你和那太监认识?” “见过几次。”时羡暗暗惊于时缙的敏锐,“司礼监上下沆瀣一气,倒是内官监还有些可用之人。” “王忠手段强硬,有二心者他不会留。”时阁老一顿,“若那贺连是个可用之人,便留他一命。” 时羡喜上眉梢,握住时阁老的手想要感谢一番,后知后觉有点放肆,又端正了坐姿,问:“老爹此话当真?” 时阁老手背尚有余温,淡淡“嗯”了一声。 - 时府卿园。 时羡在房内来回踱步。 原书中的净瓶案不过是小太监把楚谪推出去顶罪,后查明真相楚谪无罪,并从冷宫出来这种简单粗暴的剧情吗。 他不过是出于好意顺手帮了楚谪一把,怎么一下牵扯进来这么多人,难道这就是蝴蝶效应。 时羡不是没想过让时阁老救楚谪,可楚谪毕竟是个皇子,时阁老若是出手救他,这不等于公然站队。 何况依时阁老的性子,就算他提了对方也未必会答应,还可能引来怀疑。 还是想想别的办法。 唐稚进门时,就看到时羡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他抓散了些,几根碎发零落地搭在额前。 唐稚出声叫他,“时卿淮?” 时羡这才察觉屋里来了人。 他眉头一皱,径直冲向门外,“文甫!” “来了少爷!” 文甫一路小跑过来,“少爷何事?” 时羡大手一挥,向后一指,“我不是说不要随随便便放人进来,通报,要先通报吗?” 文甫缩着脑袋,“小的的确通报了啊,少爷你也‘嗯’了一声。” “是吗?”时羡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刚才太专注了没听到。” “时卿淮你什么意思!”唐稚大步向前,“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居然这样对我?” 时羡挥挥手让文甫退下,又抓着唐稚的胳膊进屋,“这不是上次太子搞突然袭击吗,我就吩咐他们今后放人进来前要先通报一下。” 他给唐稚倒了杯茶赔礼,“刚才见你突然出现,还以为他们忘了这事儿呢。” 唐稚接过杯盏,就此作罢。 时羡问:“你这次来又给我带了什么消息?” 唐稚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熟悉的信封。 时羡:“……”【】 9、第 9 章 不过半日,京中便流出这么一段秘闻。 当朝太子相约内阁某大臣一道去遇春楼喝酒,席间两人同时对一眉清目秀的小倌一见钟情。 内阁某大臣先下手为强,邀小倌月下谈心,共饮佳酿,然内阁某大臣恪守君子品性,只是与小倌互诉钟情。 太子失了心上人,借酒消愁,却越喝越愁。于是闯入房内赶走内阁某大臣,强行与小倌共度良宵。 内阁某大臣痛失所爱,伤心欲绝,发誓从此不入烟花之地。 时羡:“……” 这话本写得不错,就差把内阁某大臣换成他时卿淮的大名了。 唐稚轻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今后你会遇到更好的。” 时羡瞪大了眼,糖汁哥你在安慰个啥? 他问:“你相信我和太子抢男人?” “毕竟他是太子。”唐稚把信封推了过去,“我相信伯父也是一片好意。” 时羡内心郁结,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说吧,我爹他说了什么?” 片刻后,时羡只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他不可思议问:“你是说我老爹在帮我相亲,对象还是朝中大臣?” 唐稚用力点头。 时羡:“……” 原来还有比当众出柜更可怕的事,就是老爹帮你出柜! 时羡无语之余看到桌上的信封,突然眼前一亮,“糖汁哥,你们唐家和吴家关系不错是吧。” 唐稚狐疑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 刑狱。 “绀忝,这人是好不容易从锦衣卫那边要来的,出不得半点差错啊,你这朋友确定没问题吧?” “放心好了,我唐稚项上人头给你保证,只是说几句话。” …… 刑狱湿冷,时羡越往里走能听到的人声越小,虽是白日,也得点着烛火才能看清。 他走到最里间的牢房,悄悄推门进去。 楚谪先前在锦衣卫受了刑,这会儿头发散乱,呼吸微弱,坐在杂草上动也不动。 时羡俯身蹲下,轻轻唤他,“殿下,殿下。” 楚谪眯眼看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他动了动手指,抬手拉住时羡的衣袖。 他小声说:“时大人。” 时羡察觉他在发抖,安抚道:“殿下莫怕。” 楚谪勾了勾嘴角,似是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了口凉气,“时大人,我能活着出去吗?” 时羡点头,“当然。” 他从袖中掏出几瓶伤药,小心翼翼地给楚谪上药,“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楚谪抓着他的手,“见到大人就不疼了。” 时羡当他是小孩子逞强,手上的力度用得更轻了些。 待处理完伤口后,时羡问:“殿下,那日我走后,司礼监的小太监真的不曾回来?” 楚谪一双灵动的黑眸闪了闪,又避开时羡的视线,低声说:“不曾。” 时羡抬起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殿下告诉臣,臣想办法救殿下出去。” 楚谪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大人莫骗我。” - 翌日早朝。 刑部尚书出列,“昨夜刑部连夜审查,查明净瓶原是由司礼监太监吉成摔碎。” “吉成?”白樊皱眉,“这又是谁?姜大人莫不是急着结案,找了个不知名的替死鬼吧。” “白指挥使慎言。”刑部尚书继续说,“吉成是司礼监的杂役太监,净瓶本存放于司礼监库房,由吉成轮值看管,是福明福公公让吉成偷出净瓶给其观赏,吉成在半路摔碎了净瓶。” 白樊问:“福公公为何要观赏净瓶?” 刑部尚书说:“缘由不明。” 白樊冷笑,“福公公人已经死了,仅听凭一个不入眼的阉人信口雌黄,谁知道他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使胡乱攀咬。” 王忠压低了眉心,看了白樊一眼,随后若有所思。 他想起福明房中的太子玉符,若想要观赏净瓶的人不是福明,而是太子,这一切许就说得通了。 王忠问:“可还审出什么?” 刑部尚书转而看向时羡,“那日推时大人入水的也是吉成。” 时羡问:“他可说为何推我入水?” 刑部尚书道:“他说把大人误看成了福公公。” 时羡:“……” 众人:“……” 这得是瞎了的程度吧。 王忠抓住重点,“所以小福子是吉成杀的?” “不。”刑部尚书摇头,“据吉成所言,他把净瓶碎片交给福公公后就再没见过他。” 王忠脸色几变,他心中已有答案。 “吵什么呢?” 大殿之后传来一声低喝。 王忠和时缙率先反应过来,“恭迎圣上出关。” 华盖殿内随即响起百官整齐的声音,“臣等恭迎圣上出关。” 玄化帝绕着龙椅转了一圈,凑到王忠眼前看了看,吓得王忠大气也不敢出,接着他看向时缙,“阁老说说,他们在吵什么?” 时阁老言简意赅地把净瓶案说了一遍。 “好啊,好啊。”玄化帝终于坐下了,他靠在龙椅上,懒懒地望着底下的人,“就为了一个瓶子,都把朕的儿子关昭狱里去了。” 白樊闻言一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臣罪该万死。” 玄化帝懒得看他,“人呢?又被你们弄去哪儿了?还不带上来给朕看看。” 华盖殿内落针可闻,众臣大气也不敢出。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人就带来了。 这不仅仅是楚谪第一次见百官,也是他第一次见玄化帝。 他微微垂眼,余光看到时羡时微微一顿。 时羡似有所感,同样看了过去。 两人在百官垂头的瞬间匆匆交换了目光。 楚谪上前叩拜,“儿臣拜见父皇。” 玄化帝看他自进门起就低着头,心中有些不悦,“起来,站直了。” 楚谪顿了顿,缓缓站起来。 玄化帝道:“抬头。” 待看清楚谪的脸后,玄化帝低喝,“大胆。” 百官齐声,“皇上息怒。” 玄化帝偏头,“王忠,你来说说,这是谁打的?” 一旁的白樊早已吓得浑身冷汗,求助地看向王忠。 王忠吸了口气,跪下,“锦衣卫下手没个轻重,皇上恕罪。” 玄化帝“啧”了一声,转而看向楚谪,下巴往白樊的位置一抬,“他的命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置?” 白樊闻言立刻转了个方向,对着楚谪磕了几个响头,“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楚谪没说话,待白樊额头磕出血,鲜血顺着脸颊流下,狼狈不堪时,才缓缓开口,“父皇,他现在与儿臣一样了,就放过他吧。” 玄化帝盯着白樊滑稽的脸看了会儿,低低笑了起来,“不愧是朕的儿子。” 白樊忙不迭谢恩,“谢殿下,谢皇上。” “行了,起来吧。”玄化帝有些嫌弃说,“你弄脏了华盖殿的地砖知不知道?” 白樊才爬起来一半又跪了下去,“臣知罪。” 玄化帝挥挥手,白樊缩到一旁不出声了。 玄化帝手指在龙椅上敲了敲,突然问:“工部右侍郎何在?” 时羡突然被点名,心中一咯噔,出列道:“臣在。” 玄化帝说:“你也抬头让朕看看。” 时羡往自家老爹方向看了一眼,对方垂眼装死。 他只好视死如归般抬头,然后他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眼。 时羡心中大喊卧槽,他和楚谪长得也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漫长的寂静后,帝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阁老教子有方。” 时羡再次看向自家老爹,对方依旧垂眼装死。 时羡:“……” 王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玄化帝的神色,见对方并未动怒,反而有几分莫名的温和。 他正揣摩着玄化帝的心意,就见对方冷冷看了过来,王忠头一垂,及时进入装死状态。 “朕把国事交给你们,不是让你们在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上瞎折腾。”玄化帝起身,“有空多想想大雍,想想百姓。” 他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对楚谪说:“安乐宫太远了,跑来跑去的折腾人,去玄和宫,那儿宽敞些。” 楚谪叩拜,“谢父皇。” 玄化帝又走了两步,看向时阁老,“他这些年课业荒废,无所建树,阁老若得空就教教他。” 他顿了顿,“不过阁老一把年纪,恐怕劳累伤身,朕看时侍郎不错,就由时侍郎教导吧。” 玄化帝说完后轻飘飘走了,留下一众朝臣风中凌乱。 皇上啊,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太子啊! 时羡无语地看着空荡荡地龙椅。 心道:太子,这就是你翘班不上朝的下场。 楚谪顺着时羡的视线,目光落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 楚谪自冷宫出来的消息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朝野上下疯传开来。更令众人难以揣度的是,玄化帝指了时羡做楚谪的课业师傅,弄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东宫。 帘影低垂,大雍皇后端坐,手中拨着汤匙。 楚炜俯身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皇后抬眼,“太子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前来。”【】 10、第 10 章 楚炜心虚低头,“母后定是听信了坊间那些流言蜚语。” 皇后眉间微皱,扬手挥落案上玉盏,盏中的桃花羹散了满地,堪堪溅在太子的靴子上。 楚炜“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儿臣知错。” 皇后捏了捏眉心,“本宫早与你说过,那些纨绔皆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离了族中庇佑,一个个只怕当条狗还遭人嫌,你为何执意与他们纠缠?” 楚炜垂着头,“渠逸是母后的侄儿……” “别跟本宫提那小兔崽子,他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也就罢了……”皇后顿了顿,“罢了,且不说他。” 楚炜抬眼望去,却被皇后狠狠瞪了一眼,他低下头,“母后,遇春楼的事是意外,儿臣喝多了,一觉醒来就发现身边躺了个人,儿臣,儿臣与他并无瓜葛啊。” “你是储君,一言一行当代表大雍。”皇后叹了口气,“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你父皇难免心生芥蒂。” 楚炜愕然,“父皇,父皇知道了?” “否则楚谪那样的下贱东西如何能从冷宫中出来。”皇后说,“我且问你,你的玉符何在?” 楚炜用袖袍挡住腰间,支支吾吾道:“儿臣……” 哐当。 东宫玉符摔在楚炜眼前,楚炜忙拾起,错愣问:“怎么会在母后手中?” 皇后说:“王忠送来的。” “王忠?” 楚炜一脸不可置信,他这两日告病不上朝除了与坊间流言有关,再就是他的玉符不翼而飞,翻遍了整个东宫和遇春楼也不见踪影,没想到会在王忠手里。 他喃喃道:“为何会在王忠手里?” “你问本宫,本宫还能去问何人?”皇后说,“这老太监送玉符来时披着他那一贯的笑面皮,只道让本宫提醒你日后小心些,莫再丢失。” “可本宫总觉得,你这玉符丢的太不是时候。”皇后面色不虞,“近段时日先是王忠丢了净瓶,再是你在遇春楼惹出笑话,接着楚谪便从安乐宫出来了。如此桩桩件件,倒像是冲着你来的。” 楚炜不屑道:“楚谪无权无势,就算从安乐宫出来了又如何?” 皇后皱眉,“楚谪一人自是不必忌惮,可你父皇指了时羡教他课业,时党于朝中势力庞大,谁知道会横生怎样的枝节。” “父皇让时羡教他?”楚炜捏紧了拳头,“父皇可是动了废储的心思?” “未必。”皇后说,“你父皇是何人,若他真动了废储的心思,你此刻怎能安然无恙在东宫。他放楚谪出来,更多的是为了敲打。你且想想,京中除了锦衣卫,手中握着兵权的还有禁军和五城兵马司,五城兵马司倚仗兵部,禁军总督又是时党的人。你舅舅如今独掌锦衣卫,你父皇定是不放心的,他让时羡教导楚谪,却未给时羡头衔,就是让禁军和锦衣卫相互牵制。” 楚炜松了口气,“如此说来,父皇还是相信儿臣的。” 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本宫让你与时羡亲近,若非你做不到,何至于让你舅舅受人挚肘。” 谈及此事,楚炜脑中浮现时羡与那小倌眉来眼去的画面,心中无名冒出一丝不悦,“时阁老把那小倌送来了,儿臣无意于他,旦凭母后处置。” “此事本宫会帮你解决。”皇后舒展眉心,“眼下更为重要的是,王忠一贯与你舅舅交好,此番皇上怪罪,他却未出面为你舅舅说两句好话。” 楚炜说:“他们这些阉人一向如此,母后何须挂心。” 皇后语重心长,“眼下尚未知王忠从何处得来东宫玉符,本宫只怕无意得罪了王忠,司礼监势力不容小觑,若王忠转而联手时党支持楚谪,你这储君之位怕是岌岌可危。” 楚炜揣紧了怀里的金豆子,“母后可有办法?” 皇后涂着朱红丹蔻的指甲轻轻点在案上,“从安乐宫到玄和宫的路可不短,楚谪想一步登天,没那么容易。” - “时大人今日来得早啊。” 时羡闻言回头,见白樊脑袋上缠着布走了过来,他行礼道:“白大人。” “时大人眼下乌黑,可是昨夜没睡好?”白樊不等时羡开口,自顾自说,“也对,时大人进来桃花不断,又得了皇上器重,日夜操劳,难免睡不安稳。” “不比白大人,嗑着脑袋了还得继续轮值,桃花运谈不上,皇上器重倒是真的。” 何方嘴替! 时羡循声望去,见谢吟款款而来,他点头示意,“谢大人。” “时大人,白大人。” 谢吟给二人简单打了声招呼后便走远了。 时羡目送他离开,又觑了眼白樊铁青的脸色。 不愧是谢怼怼,爽! 自玄化帝提出让楚谪搬出安乐宫已有几日,钦天监却以“黄道未至,恐损福泽”为由迟迟不肯给出迁宫的具体时日。 时羡这两日忙得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压下时缙安排的相亲流言后,又有一堆时党预备役声东击西地找他探听风声。 时缙则被玄化帝叫去太极殿写青词去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时羡只好独挑大梁,几日的磨练也让他得了套应对官员的法子。 散了朝,王忠再次把众大臣请到后殿。 时缙不在,王忠自觉做起一言堂。 他说:“净瓶案的证词都在这儿了,各位大人且看看,若没有什么问题,便让刑部结案吧。” 时羡快速过了遍证词,和他预想的不错,吉成一口咬定是福明要求他将净瓶偷偷带出司礼监,其余一概不知。 至于福明,锦衣卫和刑部查来查去,最终不过是给他一个意外落水的死因。毕竟玄化帝态度已放在那里,谁也不愿继续深究,指不定帝王一个不乐意,自己便是下一个白樊。 时羡目光停在吉成画押的地方,这手印异常暗红,隐隐透着股淡淡的血腥味,进了昭狱,人就算能活着出来,多半也是废了。 许是时缙同王忠打过招呼,这几份证词中另有人提供贺连的不在场证明,王忠也没再为难贺连,直接把人放了回去。 时羡垂眼,净瓶本是吉成自己摔碎的,或许他为了活命,亦或是与福明有私人恩怨,因此把福明扯了进来。 但吉成推他入水的原因是把他错认成福明,这种荒诞的理由时羡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或许该想办法与吉成见一面。 王忠待众人看完证词后说:“既然各位没有异议,此案便交给姜大人结案吧。” 刑部尚书说:“此案原是由吴悯审理,吉成亦是他查出来的,王公公你看……” 王忠会意,“既然如此,便交给吴大人吧。” 刑部侍郎接过证词,“下官领命。” 时羡本还担心无法见吉成,见案子最终落到吴悯手中后便松了口气,他看向王忠,“净瓶案既已尘埃落定,王公公还有各位大人,是不是该着手商议商议四皇子迁宫之事?” 王忠点头,“时大人说的是,不过历来迁宫需择吉日,还得看钦天监如何说。” 钦天监监正姗姗来迟,进门时面带喜色,“诸位大人,吉时已定。” 王忠笑说:“既如此,便吩咐下去准备吧。” 王忠话音落,殿外便响起一声闷雷,接着豆大的雨滴打在屋檐上,雨势渐起。 时羡皱眉,问道:“敢问常大人,吉时定在哪天?” 钦天监监正常尧答道:“五日后辰时一刻。” - 昭狱不透光,吉成连日受审,早已浑浑噩噩,分不清白日黑夜。他身上没一块好肉,就是躺在草堆上也疼痛难忍,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能断了气。 恍惚间,吉成听到有人钥匙开锁的动静,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佝着背往里缩。 “公公,是我呀。” 少年清朗温和的声音与昭狱格格不入。 吉成瞪大了眼,视线聚焦了一会儿才看清楚谪的脸。楚谪脸上亦有伤痕,经过几日的修养,只剩下些淤青,那双漆黑的眼依旧明亮。 “你……”吉成奋力挣扎,扑到楚谪跟前,“救我出去,救我出去,我已经按照你说得做了,救我,救我,救救我……” 楚谪眨了眨眼睛,慢吞吞说:“公公莫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可好?” 吉成五指紧紧抓着楚谪的袍??,拼命点头。 楚谪问:“那日在太青湖,是公公推时大人入水的吗?” 吉成先是一愣,而后继续点头:“是,是我。不是你说的吗,那大人看到我诬陷你了,若他活着,我必死无疑。” 楚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可时大人如今活得好好的,公公。” 吉成看着楚谪漆黑的眼,如临深渊。 他用力拉扯楚谪的衣袍,“你,你骗我!” 连日的叫喊早已让吉成的声音嘶哑不堪,此刻也只能发出仅两人能听到的动静。 楚谪缓缓叹了口气,“我何曾骗过公公。” 吉成不甘大叫,“你说福明可以做我的替死鬼,是你,是你让我杀了他……” 楚谪说:“路是公公选的,人也是公公杀的,公公何至于将罪名安在我头上?” 吉成眼中透着恨意,他抓住地上的碎石,挣扎着起身,想要杀了楚谪。 楚谪在他扑过来时侧身避开,“公公这是何意?” 吉成咬牙说:“我要杀了你。” 楚谪笑了起来,“既然公公如此坦诚,我便与公公说了,我这袍子在来时路上不小心沾了味药,此药无色无味,触之可从皮肉渗透,让人死得悄然无声。” 楚谪声音低低的,“公公不防猜猜,你还能活多长时间?”【】 11、第 11 章 春雨惊雷,京中这场雨一连下了四日,隐有泼天之势。雨势最大时,百官们皆蹚水上朝,直到第五日才有云开雨歇的迹象。 这场雨虽来得蹊跷,时羡却是知道的,原书中楚谪自冷宫出来后的第一关,便是面对钦天监的占验。 钦天监监正常尧是个有真本事的,观星占卜,天象示警十之八九不曾出错,玄化帝对其极为信任,历来大事凶吉皆需经过钦天监占验。 常尧由白老太公在世时一手提拔,这些年和白家也有不少暗中往来。此番太子失势,白家定会想方设法对楚谪发难。 这场雨是一个契机,楚谪迁宫之日玄和宫坍塌,届时常尧则会以不祥之兆逼楚谪退回安乐宫。 虽然这事最终囫囵压下去了,却给楚谪之后的登基造成不小的影响。但凡某地发生灾异,皆可以轻松甩锅到楚谪头上,怨帝王命中带煞。 “时大人!” 时羡抬眼,见楚谪站在远处朝他挥手,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太青湖。 小孩儿依旧穿着他往日的那身旧衣裳,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他跟前,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大人是来找我的吗?” 时羡手一偏,油纸伞挡住楚谪大半个身子,“这雨不小,殿下怎么不撑伞?” “我在等大人啊,撑着伞万一大人看不到我了怎么办。”楚谪脸上带笑,“我可是每日都在此等大人来。” 时羡浅浅一笑,这两日京中的雨就没停过,楚谪怎么可能一直淋着雨等他。 他问:“殿下为何等臣?” 楚谪理所当然地回:“父皇不是让大人教我课业吗?大人可是我的师傅。” 他说着后退一步,双手相叠,“师傅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时羡忙拦下他,“殿下不可,臣才疏学浅,能教给殿下的东西实在有限,日后殿下定能有更好的师傅教导,到时候再拜吧。” 楚谪愣了愣,垂眼问:“莫非大人看不上我,不肯教我?” 时羡一口否认,“不,臣只是……”真的才疏学浅啊!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时羡默默叹了口气,若他真是时卿淮,这算得上是两全其美的事了。 毕竟原主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做帝师绰绰有余,再加上原主身为楚谪的狂热小迷弟,能增加和楚谪相处的机会,还不给哥乐疯了。 可惜,他那半吊子的水平,只怕给人带歪了。 楚谪眼睫纤长,因为淋了雨的缘故,此刻挂着点点水珠,无故生出几分怜意。 时羡把他拉进伞里,“臣送殿下回去吧。”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绕过太青湖,雨点淅淅沥沥地敲击着伞面,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时羡在犹豫要不要把钦天监的事告诉楚谪,好让他有所防备。 可转念一想,楚谪如今只是个半大的小孩,就算知道占验一事又能如何。何况事情尚未发生,若他提前告知,难免楚谪不会生疑。 快到安乐宫大门时,楚谪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喃喃问,“大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自那日在朝堂与时羡匆匆对视后,楚谪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知道时羡的身份,当朝首辅之子,时党势大,时缙不是什么好人,时羡身为他的儿子,自是不必多说。有这样一手遮天的父亲,时羡何必三番两次帮他这个什么都不是的冷宫皇子。 楚谪思来想去,时羡这样的人,无非是在金钱、权势与地位的漩涡中苦苦挣扎,试图利用他成就自己的名垂千史罢了。 或许楚炜过于废物,或许白家不愿依附,又或许,时羡只是想要个傀儡皇帝…… 若有一天,时羡发现楚炜才是那个傀儡皇帝的最佳人选,会不会也对楚炜那么好。 楚谪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时羡因着雨声没听清楚谪说了什么,他道:“怎么了殿下?” 两人同在一把伞下,时羡下意识地把伞往楚谪这边偏,自己的肩膀倒是被淋了个透。 隔着雨幕,楚谪看到远处一晃而过的绛紫衣袍,他唇角微扬,突然一个虎扑,结结实实抱住了时羡。 时羡猝不及防,手一抖差点没抓住伞。 说实话他不介意熊孩子搞突然袭击,前提是至少换个场合,换身衣服啊,这样湿漉漉地黏过来简直就像在抱一块化了水的冰。 楚谪贪婪地吸着时羡衣袍上的香气,他察觉自己身上的雨水弄湿了时羡的衣袍,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时羡就算不喜欢男的,可被这么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抱着,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 他抬手拍了拍楚谪的肩,“殿下?” 楚谪孩子似的撒娇,“大人,可以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时羡本想拒绝,他又不是楚谪的奶妈,怎么还得提供二十四小时关怀服务,可抵不住楚谪用这张帅中带萌的脸渴望地看着自己。 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并“嗯”了一声。 楚谪眉眼弯弯,“大人莫忘了今日所言。” 他没等时羡回应,便松开手跑入雨中,“时大人不必送了,我认得路。” 时羡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叹了口气,熊孩子。 他刚转身,却又见一道身影撑伞站在不远处,吓得手又是一抖。 贺连手中提着糕点,茫然又震惊地望着时羡,雨势大,他并未听清两人间的对话,只是见两人同伞相拥,举止亲昵。 他脑中浮现近些时日听到的传言,时羡逛遇春楼,时羡喜欢男人…… 难道大人喜欢楚谪! “贺公公,原来是你,吓我一跳。”时羡走近,见是贺连后松了口气,“你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大人关怀,好得差不多了。” 贺连说着突然下跪,在雨中磕了个响头,“奴才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时羡错愣,“你这是做什么!” “奴才这样的人,进了昭狱左右逃不过一个死。”贺连眼眶渐红,“奴才这条命,是阁老和大人救的。” 时羡拉他起来,“贺公公,我们先说好,以后不用下跪,磕头更是不必。” 贺连不解地看他,“大人?” 时羡拍拍他的肩,“你帮了我这么多次,我不过帮了你一次,何必这样谢我呢。” 贺连说:“大人之恩,奴才无以为报。” 两人正说着,几个宫女太监匆匆路过,是为楚谪迁宫做准备的。 时羡想起刚才那一幕,心头一咯噔,朝臣和皇子勾结可是朝中大忌,若是传了出去,指不定会惹出什么祸事。 时羡神情变幻莫测,贺连瞬间懂了他的顾虑,高声道:“大人,方才雨下得太大,奴才见大人一人在此地徘徊,恐大人再度迷路,特来引路。” 时羡眼前一亮,不愧是你啊,贺公公。 他一笑,“如此,便有劳公公带路。” 两人走了一路,默契地没再提安乐宫和楚谪。 快到宫门时,时羡喊住了贺连,“贺公公,我有一事相求。” - 终日连雨,皇帝体谅朝臣,便把休沐提前了,恰巧在迁宫这日,是以仅有几个挨着迁宫事宜的官员入宫。 吉时未至,时羡索性晃出午门,朝着刑部的方向走去。 “吉成死了?” 时羡撑伞站在刑狱门外,雨声太大,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是司礼监的吉成,吉公公?” 传话的狱卒擦去流进眼里的雨水,“是的大人,从昭狱送过来时便只剩下一口气,没等到大夫来,人就已经没了。” 时羡恍然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看向刑狱大门,“吴悯吴大人可在?” 狱卒回道:“吴大人今日去了大理寺,一时半刻恐怕无法回来,大人可要进去等等?” 时羡摇头,今日是楚谪迁宫的日子,他不过是抽空来了趟刑狱,“罢了,我改日再来找他。” 他刚转身,便见一人自雨中狂奔而来。 “糖汁哥?” 唐稚低头探进时羡伞里,抹了把面上的雨水,喘着粗气说:“玄和宫塌了。” …… 时羡赶到玄和宫时,禁军总督正带着人抬坍塌的梁柱,白樊则不疾不徐地带着锦衣卫赶来。 工部尚书马宜远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也不知是擦雨水还是擦汗,他身侧站着王忠,身后还跟着几个钦天监的人。 时羡一路赶来,身上的官袍早已被雨水打湿,找了一圈没看到楚谪,他索性扔了伞,踩着积水朝几人走去,“王公公,马大人,四皇子呢?” 马宜远见时羡如见救星,颤颤巍巍上前,“卿淮啊,四皇子他,他还在里面啊!” 时羡猛地回头。 原书中这场坍塌并无人员伤亡,楚谪怎么会在里面? 有了锦衣卫的加入,坍塌的梁柱总算被移开,积水顺势灌入塌陷处,残破的砖石滚落,掉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白樊环着手臂,“雨太大了,玄和宫塌成这样,只怕四皇子凶多吉少,就算把人挖出来也得花上不少功夫,几位大人先回去吧。” 时羡隔着雨幕说:“白大人此言从何处说起,下官和马大人皆是工部的人,玄和宫出了这样的事,工部岂能抽身而出。” 他倏地看向钦天监那几人,“工部脱不了干系,钦天监亦脱不了。” 钦天监那几人闻言相视,默契地不出声。 “时大人何苦为难他们,钦天监不过是报天象,推吉日,各司其职罢了。”白樊说,“只怕是天意不让四皇子入住玄和宫,既是天意,又关钦天监何事?” 要不是碍于对方佩剑,武力值又远高于自己,时羡真想给他一脚。 玄和宫虽地势低洼,却远不至浮土陷落,大殿坍塌的地步,比玄和宫地势更低的宫殿没事,偏偏玄和宫倒了,要说没人从中动手脚,时羡打死也不信。 坏就坏在偏偏是玄和宫,偏偏是迁宫之日,只要钦天监顺势放出楚谪不该迁出安乐宫的消息,再稍加引导,楚谪出冷宫一事便只能往后拖。 时羡压着怒气,“救人!”【】 12、第 12 章 嘀嗒,嘀嗒…… 冰凉的雨水滴在楚谪脖颈上,他缓缓睁眼,平静地打量四周。 朱漆大柱挡住金龙盘绕,祥云层叠的穹顶,形成一个不大的空间,白光自残垣缝隙中透进。 “咳咳……” 残垣之下传来几声微弱的喘息,楚谪循声望去,离他不远处还躺着个锦衣卫,对方运气显然没他这么好,双腿被倒下的梁柱压得变形,无法移动半分。 楚谪眸中漆深,玄和宫倒塌前的记忆快速掠过。 时羡与贺连离开后楚谪也跟着去了,直到两人在宫门口分开,时羡的背影远去,他才悻悻折身回去。 行至途中,便听得有人低声交谈。 “锦衣卫得了命令,今日去玄和宫,缘何扣下兄弟们的腰牌?” “这时候过去,待玄和宫倒塌,皇上必定斥责锦衣卫办事不力。”白樊说,“且等等,禁军担了此事,届时皇上怪罪,让禁军抵着就是。” …… 楚谪放轻脚步离开,却被听觉灵敏的锦衣卫发现。 他自知跑不了,便从转角走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四皇子吗?”白樊冷笑,“四皇子不在安乐宫等待吉时,怎么跑到这儿了?” 楚谪佯装无知,“大人,内官监的公公送错了衣裳,我正要去取呢。” “那些阉人是不懂规矩的,什么衣裳还得四皇子亲自去取。”白樊眼色渐沉,“他人呢,叫出来我替你教训他。” 楚谪垂眼时看到锦衣卫腰间挂着的刀,“那公公走得快,我一时跟丢了,想必他一会儿便会回来寻我。” 白樊眼中杀意渐起,“你偷听我们说话的时间可不短,怎么不见那阉人来找你,是他狗胆包天,还是,根本就没这人?” 白樊话音落,楚谪转身就跑,奈何他尚年幼,须臾间就被锦衣卫擒住。 锦衣卫扣着楚谪,转而看向白樊,“该如何是好?” 白樊说:“敲晕了扔进玄和宫,左右他是要死的,小心别留下其他痕迹。” - “锦衣卫?” 楚谪避开断木,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 锦衣卫咬牙切齿地盯着楚谪,他见楚谪瘦弱,敲晕楚谪时便没有多大力度,这小崽子八成半路就醒了,却一直装晕。 直到进了玄和宫,大殿已有倒塌之势。 他扔下楚谪就跑,不曾想楚谪死死抱住他的腿不放,大殿轰然倒塌,梁木砸在他的身上,楚谪这才松手。 楚谪在梁木与柱子的支撑下躲过一劫,他却废了双腿,锦衣卫眸中淬火,“你该死。” 能活动的空间太小,楚谪下巴抵在左臂上,笑着问他,“为什么呢?” 锦衣卫忍着双腿的剧痛,“是你连累了我,我本来可以出去的。” 昏暗里,楚谪见他满身狼狈,想来自己此刻也好不到哪儿去。 楚谪心念一动,若是时羡见了,会不会嫌弃。 他如实说:“你若不杀我,也不必落得如此下场。” “你算什么东西,给太子提鞋都不配。”锦衣卫面目狰狞,往楚谪脸上啐了一口,“杂种,你娘勾引皇上,你可是从她那得了真传,不然怎么皇上见你一面就把你放了出来?” 楚谪眼中生寒,勾了勾唇角,“大人,你莫不是姓白?” 白葛说:“小崽子,用不了多久我爹便会救我出去,我劝你一句,乖乖滚回你的安乐宫,少痴心妄想。等太子登基,你若是像条狗一样摇摇尾巴,说不定能多赏你两件衣裳。” “原来白樊是你爹。”楚谪挑眉,“可是你爹只知道你把我扔进玄和宫,却不知道你也在这里。依他所想,这会儿你该为了避嫌跑得远远的,又怎么会来救你?” “你……”白葛面色惨白,“我爹他会来的。” 楚谪抬手在断木上点了点,“不如我帮你一把,让你爹马上就能见到你。” 白葛惊疑问:“你想做什么?” - “卿淮啊,你脸色有些不对劲,不如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马宜远担忧地看着时羡。 时羡脑袋隐隐作痛,伸手探额头,有点起热,他取下玉佩交给一个小太监,“去太医院把李太医叫来。” “王公公,各位大人。” 王忠一见来人,便笑着迎了上去,“康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康诏便是内官监掌印太监,往日与王忠明争暗斗得厉害。 他撇了眼玄和宫主殿,“咱家听闻玄和宫出了事,特来看看。” 王忠面上依旧笑着,心里却泛了疑,这老东西往日找他不是挑刺儿就是落井下石,今日能竟如此无聊来凑玄和宫的热闹? 时羡抬眸,与康诏身后的贺连对上视线,见贺连轻轻点头,便放下心来。 康诏看向马宜远和时羡,“几位大人可查出玄和宫因何坍塌?” 马宜远说:“尚未查明缘由。” 王忠看了眼康诏身后跟来的太监,“怎么,康公公有什么线索?” 康诏手指尖翘了翘,“带上来。” 两个小太监随即被人拖了过来,他们双手被反剪绑住,嘴里还塞了布条。 王忠一眼认出了他们是司礼监的人,眉头微簇,不悦道:“康公公这是何意?” “皇上虽把迁宫事宜交给了司礼监,内官监还是得从旁协助不是。”康诏悠悠然说,“这不,咱家的人偶然撞见这俩奴才深夜鬼鬼祟祟潜入玄和宫,实在可疑,便叫人把他们扣下了。” “原以为只是做些小偷小摸之事,谁料咱家一问,他们竟做了些了不得的祸事。”康诏转头,“你们两个腌臜货,且说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吧。” 贺连俯身取出两人嘴里的布条。 “老祖宗饶命,老祖宗饶命……” 王忠预感不详,掐了把手心,“你们做了什么?” 两人齐声道:“是老祖宗叫奴才们在玄和宫主殿地下动手脚,奴才们办事不力,求老祖宗恕罪。” 王忠差点两眼一黑,他喝道:“满口胡言,咱家何曾叫你们做过这等事?” 其中一人“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不顾地上泥泞,爬到王忠跟前,声泪俱下说:“老祖宗,您当初说无论发生何事都会保我们一命,是老祖宗亲口说的啊。” 王忠胸口起伏,抬脚朝那人胸口踹去,“大胆奴才,竟敢胡乱攀咬咱家。” 王忠还欲动手,却被白樊拦了下来,“王公公,这俩阉人所言不可尽信,不如交给锦衣卫带回去审,届时还公公个清白。” 王忠逐渐冷静下来,这两人的确是他司礼监的人。 眼下如果当着时羡一干人的面杀了他们,反倒坐实了莫须有的罪名,不如交给锦衣卫,以白樊的手段,定能审出那陷害他的小人,到时候再杀了这两个吃里爬外的狗奴才。 “下官觉得不妥。”时羡说,“此事关系重大,不仅涉及玄和宫,还涉及四皇子,理应经过三法司会审。” 康诏接话,“咱家看时大人说得不错,此事非同小可,仅凭这俩奴才一张嘴,若是冤枉了王公公如何是好。” 他转头对白樊说:“白指挥使平日与王公公素有往来,咱家觉得,此番还是避嫌为好。” 王忠道:“康公公,这内廷,何时由你说了算了?” 康诏冷哼一声,“咱家不过说了句实心话,王公公若问心无愧,何必急眼?” 这二人目光相交,火星四溅。 白樊等看够了热闹,才慢慢道:“此事交给锦衣卫,定能在日落之前查清真相。” “白大人此言差矣。” 吴悯信步而来。 “锦衣卫办事雷厉风行,下官佩服。”吴悯说,“但此案关乎玄和宫、四皇子还有王公公,若无充分证据,仅凭一面之词草草定案,恐怕众口悠悠,难以服众。” 白樊皱眉,“吴侍郎今日不是去大理寺了吗?” “指挥使大人百忙之中还关心下官行程。”吴悯说,“下官真是,受宠若惊啊。” 白樊不悦道:“少插混打岔,此事与你无关,你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吴悯抬手,“指挥使说的哪里话,我刑部历朝历代审案查人,今日之事显然人为,怎么就不关我刑部的事了?” 他朝着王忠道:“王公公,你说呢?” 王忠不确定地看了白樊一眼,心中快速盘算着,此事如果交给白樊,多半是严刑逼供,杀人灭口,自己就算是解了围也得欠白樊一个人情。 何况先前有东宫玉符一事,王忠怀疑太子的同时也怀疑白樊,毕竟是锦衣卫,在宫中悄无声息地杀个人太容易了。 王忠说:“兹事体大,还是交给三法司会审。” 白樊恨道:“王公公!” 王忠无视白樊的不满,“白大人,四皇子尚在残垣之下,若他出了什么事,你我如何向皇上交代?” 王忠话音落,便听得主殿那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找到了!找到四皇子了!” 时羡急忙赶过去。 主殿一角陷下一个大窟窿,禁军将绳子绑在腰上跳了下去,不多时便将楚谪背了上来。 正逢李太医背着药箱赶来,时羡忙拉着他去给楚谪诊治。 “伤势如何?” 李太医一番查看后,“手臂脱臼,已经给殿下接回去了,皮外伤不重,就是泡了冷水,寒气入体,这会儿脉象浮紧,怕是要起风寒,快将殿下送回寝殿歇着,老臣这就去开药方。” 时羡连说了几声“好”后转身找人,手却被楚谪紧紧抓住。 他回头。 楚谪声音微弱,“时羡,别走。”【】 13、第 13 章 时羡冷不防听他这么叫自己,竟有一瞬错愣。 不同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少年人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肌肤相触时尤为明显。 许是在水里泡得久了,楚谪的指尖冰凉,时羡正欲松开,却感受到楚谪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时羡盯着楚谪看了须臾,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弯腰俯身把他背了起来。 楚谪先是一惊,而后贴上了温暖的肩背。 唐稚见时羡脸色不对,走上前道:“时卿淮,我来吧。” 楚谪的头靠着时羡侧颈,鼻尖满是独属于时羡的气味,他听到唐稚说话后,双手用力环住时羡,在时羡耳边低低唤了声“时大人”。 时羡耳朵一阵酥痒,渐渐泛起薄红,好在雨水寒凉,冲散了些许热意。 “糖汁哥,你一路去大理寺找吴悯也辛苦了,我背他回去就行。”他说着靠近唐稚,压低声音,“你要是不急着回家,帮我盯着点白樊那边。” 唐稚目光扫了眼时羡的窄腰,又见楚谪一双如墨的黑眸冷冷看着自己,他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最终只好点头,又叫了两个太监一路护送二人离去。 “葛儿!” 二人走后,主殿那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唐稚回头,断木已被搬走,锦衣卫从废墟中抬出来个人,四肢被压得变了形,就连脑袋也没能幸免。 白樊握着刀跪在地上,那具尸体下的血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 时羡背着楚谪走了一路,隐约见着时缙带着人赶来,他的头实在昏沉得厉害,迷迷糊糊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回到了时府。 时羡窝在熟悉的床上,懒洋洋地不想动,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时羡被一股药味熏醒,他睁眼起身,只见文甫那张忠厚老实的脸在跟前晃悠。 “公子你可算醒了。”文甫差点把药碗怼到时羡脸上,“公子,趁热喝了吧。” 草药的苦味扑面而来,时羡两眼一翻,躺回床上装死。 “公子!公子!” “行了,药放着,退下吧。” 时羡听到时缙的声音,一掀被褥坐了起来,“老爹你回来了!” 时羡皮肤白,在床上捂了许久,乌发柔软搭在肩头,亵衣松散,脸颊脖颈都透着红。 时缙清哼一声,“把衣裳穿好,成何体统。” 时羡这才注意到,时缙身边还坐着个人,竟是楚谪。 楚谪今日穿着身墨色素衣,银丝线绣着卷云纹作点缀,配上他的脸颇有几分低调的贵气。 坐着的二人皆是衣冠整齐,时羡老脸一红,匆忙披衣,“殿下怎么来了?” “我来是为了感谢大人当日的救命之恩。”楚谪起身,对时羡行了个礼,“多谢大人。” 时羡给时缙使眼色:老爹,这是怎么回事? 时缙淡淡觑他一眼:自己做的事自己解决。 时羡:??? 楚谪恍若未觉二人的交流,“时大人可是还未喝药。” 谈及此,时羡瞬间一脸苦大仇深,碍于这屋里两双眼睛盯着,他只好皱眉一口气把散发着悠悠苦味的药喝了,苦得他打了个寒颤。 时羡迤逦的五官拧作一团,刚坐下手心里就被塞了颗糖,他意外地看着楚谪。 楚谪脸上露出少年特有的清朗笑容,“原来时大人怕苦。” 时缙没说话,抬起杯盏品了口茶。 气氛有些古怪,时羡看向时缙,“老爹?” 时缙放下茶盏,“四殿下既然来了,定是有话要说,不妨直言。” 楚谪突然起身,对着时缙跪了下去,“阁老救命。” 时羡:“……”我是不是睡多了出现幻觉了。 时缙道:“四殿下还是起来吧,老臣如何担得起你这一跪。” 时羡忙拽楚谪起来,“殿下还是坐着说吧。” 你跪着我心惊胆战啊! “想必阁老已经知道了,那日玄和宫倒塌,除我之外还压了个人。”楚谪说,“此人是锦衣卫指挥使白樊之子,人已经死了。” 时羡思忖着,白樊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已故正妻所生,也就是白弛那不学无术的纨绔,另一个则是继室所生,官居锦衣卫北镇抚使的白葛。 能出现在玄和宫,定然不是白弛,那便只可能是白葛。 时羡问:“白葛为何会在玄和宫里?” 楚谪将那日他遇到白樊父子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时缙沉眉,“四殿下迁出安乐宫一事不少人盯着,白家是沉不住气的。” 他看向时羡,“你如何看?” 时羡想了想,说:“四殿下迁宫,对太子的威胁最大,太子一党定会想方设法阻拦。先是常尧故意拖延时间,待雨水汇聚成势,届时只要命人在玄和宫下动手脚,便可造成玄和宫坍塌。” “玄和宫于迁宫之日坍塌,钦天监正好可以借势引导。”时羡说,“其结果不仅是四殿下难以从安乐宫出来,还会落得个口诛笔伐的下场。” 楚谪眼睛不眨地看着时羡,似乎要将他永远抓在视线里。 时羡被他过于炙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偏头对时缙说:“老爹觉得呢?” “不错。”时缙看了他半晌,“康诏和吴悯是你让人叫来的?” 虽是问句,时缙语气中却带着肯定,时羡索性也不否认,点头说:“没想到白樊早有准备,那两小太监是司礼监的人,王忠就算不死也得被扒层皮。” 时缙中途看了楚谪一眼,后者一脸乖巧地坐着,听学一般看着时羡。 时羡道:“那两人应当是被刑部带走了,可有审出什么?” 楚谪说:“其中一人咬死王忠不放,吴侍郎从另一人入手,查到了那太监的对食,是浣衣局的一个杂役宫女,此女家中贫寒,进来却无故多了不少贵重绸衣首饰,原是那太监送的。” 时羡挑眉,“他可说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不知吴侍郎用了什么法子,让那太监招了,他说东西是白葛给的。”楚谪说,“可惜白葛死了,死无对证,眼下案子压在刑部,还得看另一个太监能不能松口。” 时羡颇为感慨,白樊此次算是把王忠得罪透了,若他这次不能一举把王忠拉下去,待老太监脱身,定有他好果子吃。 “这案子且由他们先乱一阵。”时羡问楚谪,“殿下可是担心白樊对你下手。” 毕竟是白樊最疼爱的儿子,就这么死了,白樊定不会善罢甘休。 楚谪点头,“楚谪自知当下我什么都不是,无法给二位等价之物,若阁老和大人愿意帮我,楚谪愿以性命交付。” 时羡倒吸了口凉气,无措地看向时缙。 若他没看过原作也就算了,可他一个勤勤恳恳追更到百万字的忠实读者再清楚不过,这句“以性命交付”,原作楚谪从未说过。 毕竟时羡看过后期楚谪的心理活动,那简直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首席代表,遑论把命交给别人。 时羡琢磨着除了一种情况,他在诓你。 无论真假都很惊悚了好吧,楚谪眼下只有十四岁啊十四岁! 时羡默默扶额。 “四殿下不必如此,锦衣卫说白了不过是天子手中利刃,可天子利刃远不止一把。”时缙看了眼微死的时羡,“若殿下肯信老臣,锦衣卫无法动殿下分毫。” 楚谪抬手,“如此,多谢阁老。” 得了时缙的承诺,楚谪也不便多留,寻了个借口走了。 时羡问:“老爹,楚谪在宫里,说白了是锦衣卫的地盘,你怎么保护他?” 时缙再次端起杯盏,“白樊如今自顾不暇,王忠那关要过,皇上那关更要过,若他真想对楚谪动手,暗中派锦衣卫的可能性最大。” 时羡道:“楚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怎么打得过锦衣卫?” 时缙抿了口茶,“锦衣卫人才济济,禁军中就没个可用的人?” 时缙点到为止。 禁军总督盛隽原是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小旗,因耿直得罪了人,后被人诬陷险些丢了性命。时缙偶然救下他,看出他是个好苗子后便把他塞禁军里去了。 时羡不得不佩服时缙眼光独到,谁能想到一个小旗几年后能混上禁军总督之位。 趁时羡发呆之际,时缙自怀中拿出奏章,缓缓推到时羡眼前,“病好了还是得上朝,别让人抓了把柄。” 时羡接过打开,“皇上要重修玄和宫?” 时缙道:“工部进来没有什么大工程,玄和宫便交给你,可也得注意分寸,皇上让你辅导楚谪课业,各方盯得紧,若是动作太大,皇上那边也不好交代。” 时缙说得委婉,时羡十分尴尬,这不就是变相提醒他不要贪太多吗? 依原主的性子,修玄和宫这种大工程落到他手里,不赚个盆满钵满是不可能的。 时羡刚要说话就见时缙面带犹豫,状似内心挣扎。 这熟悉的表情,熟悉的感觉。 时羡试探问:“老爹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时缙缓缓说:“那孩子看上去不简单,你若跟了他,为父多有担忧。” 时羡:“……” 老爹你说得是人话么,怎么组合在一起我听不懂呢!!!【】 14、第 14 章 “老祖宗,四殿下来了。” 楚谪打量着司礼监的装潢,这里随意一个物件便可抵得上安乐宫一整年的开支,当真是极尽奢靡。 突然,帘子一掀,王忠笑着走了进来,乜了眼屋内的太监,“四殿下大驾光临,你们也不知道伺候。” 王忠坐到主座,身边的两个小太监即刻奉上一杯热茶,他眼神示意,这才有人给楚谪也倒了一杯。 楚谪抬手接茶盏,那小太监故意刁难似的,把水洒了些出来。 楚谪道:“我来吧。” 王忠细细品了一口,慢吞吞说:“蠢奴才,还不快给四殿下赔罪。” 小太监嘴上赔罪,眼中仍是不屑,司礼监的人一贯是看不上楚谪的,一个废物皇子罢了。 楚谪垂眼,目光落在杯中的倒影上,将小太监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早已习惯,接过小太监递来的帕子,“王公公近日可是在为玄和宫坍塌一事烦恼?” 王忠端详了楚谪一会儿,吩咐道:“你们退下吧。” 待人走后,王忠才说:“咱家奉旨领了迁宫这份差事,自是要负责到底的,那些个奴才吃里爬外,是要拉咱家做替死鬼呢。” 楚谪将帕子随意放在案上,“公公管着内廷诸多事宜,被底下的人钻了空子也在所难免,若是寻常敛财也就罢了,只怕对方另有所求……” 楚谪端坐着,少年人清瘦,指节修长有力,明明是冷宫里长大的,举手投足间却自有股贵气。 更不必提那张与玄化帝相似的脸,王忠看他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玄化帝一样,心中逐渐多了几分打量。 他问,“四殿下想说什么?” “玄和宫倒塌后最大的获益者是谁,想必公公心中清楚,此人有让钦天监为其卖命的本事,自是不怕得罪公公。”楚谪眨了眨眼,“或许,他已经得罪了公公,不过是借此机会一石二鸟。” 王忠一早就想到了,从发现福明屋里的东宫玉符开始。 他这些年和白家颇为亲近,看中的是楚炜的储君之位,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日楚炜登基,他也得为自己谋条后路。 令王忠没想到的是,太子已经把眼光放到了福明身上,他待福明如亲子,可福明从未与他提过太子的事,王忠心寒之余亦对太子不满。 此番玄和宫出事,白家人做足了准备拖他下水,司礼监那俩狗奴才不必多说,只怕康诏那老狗也是白樊叫来的,王忠恨得牙痒痒。 此刻见了楚谪,王忠心中对白家人的不满愈烈,他问:“四殿下想做什么?” 楚谪说:“公公是聪明人,知道我想要什么。” - 修养几日后,时羡再度回归朝堂。 下朝后,他对一路随手塞过来的信封已经见怪不怪了,淡定收下后顺手转赠给唐稚。 唐稚不解问,“别人写给你的信,你给我做什么?” 时羡拍了拍他的肩,“糖汁哥,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一直单着也不是个事儿,这里面遣词造句不错,你多学两句,日后定有大用。” 唐稚黑着脸,手中的信封被捏得起了皱,“时卿淮!” 时羡挑眉看他,“我是真心为你着想,追人嘛,光知道治国理政之策可不行,偶尔还是需要几句甜言蜜语的。” 虽然一想到日后唐稚会追求楚谪,时羡就觉得很炸裂,但是为了好兄弟的幸福,他还是愿意帮他一把的。 唐稚咬牙切齿,“我不需要。” “行了行了,不要就不要。”时羡摆摆手,“话说怎么没见着白樊?” 唐稚白他一眼,“你没听说吗,司礼监的那两太监昨夜莫名其妙死了,也不知王忠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皇上吊了白樊腰牌,这会让他回家闭门思过。” “死了?”时羡说,“那案子怎么结的?” 唐稚压低了声音,“自然是推到那两太监头上,说他们意图盗窃玄和宫财物……” 唐稚话还没说完,便见王忠走了过来。 “时大人,唐大人。” 时羡问,“王公公,有什么事吗?” 王忠道:“时大人,皇上有要事召见,随咱家走吧。” - 时羡随王忠一路到了太极宫,这是玄化帝清修的地方,朝中众人数时缙和王忠来的次数最多,内阁一干人也只是在年终汇报各项事宜时才有机会来一次。 “皇上,时大人到了。” “进来吧。” 王忠推开门,对时羡笑说:“时大人请。” 时羡走进大殿时,只见玄化帝正闭目打坐。 玄化帝此时并未着龙袍,而是像个寻常道士般穿着一身道袍。 时羡按规矩行礼,“皇上恭安。” 玄化帝缓缓睁眼,“别站在那,过来坐下。” 时羡看了眼四周,能坐的地方只有玄化帝身边的席团。 时羡:“……”他可以选择站着吗? 玄化帝见他面带犹豫,说:“怎么,卿见惯了高堂明室,看不上朕这朴素之地?” 时羡忙道:“臣不敢。” 玄化帝声音沉沉,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为何不坐?” 时羡道:“臣……喜欢站着。” 玄化帝:“……” 殿外传来王忠的声音,“皇上,四殿下到了。” “进来。” 不多时,楚谪进来了,和时羡并排站着。 玄化帝凌厉的目光在两人间巡视了片刻,皱眉有些嫌弃道:“楚谪,你怎么还没有时羡高?” 时羡:“……”这就是你所谓的要事!!! 楚谪道:“回父皇,儿臣今年已有十四。” “十四啊。”玄化帝颔首,“是小了些,朕让阁老给你再挑个武将,跟着人好好练,文治武功不可落下一样。” 楚谪道:“谢父皇。” 玄化帝将目光移到时羡身上,“玄和宫重建的事阁老可同你说过?” 时羡道:“说过,工部已在筹备。” 玄化帝起身,负手在殿内转了一圈,叹道:“朕这殿倒是有些年头了,工部这些年也修了不少次。一到阴雨天便感湿气深重,前些日子钦天监说今年雨水偏多,若是再修补,怕是也撑不了几年。” 殿内异常安静,玄化帝说:“时卿,你是工部侍郎,不如替朕想个办法。” 玄化帝话中暗示意味明显,加上时羡看过原作,自然知道他想给自己建一座新的宫殿,又碍于面子不好直说。 原作玄化帝为了修建他的新殿,挪用国库银钱大兴土木,加上玄和宫的重修,导致玄化三十一年上半年花销巨大,下半年各地赋税不得不上调以充盈国库。 如钦天监所言,今年雨水泛滥,不少州府水患成灾,加上赋税上涨,直接导致流民大批涌现,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时羡思忖片刻,“臣有一法子,只是会委屈了四殿下。” 楚谪道:“时大人不必顾忌我,但说无妨。” “玄和宫为大雍开国帝王所建,至今已有二百余年,若论起风水格局,宫中诸殿鲜有能比得过玄和宫的。”时羡说,“其背山向阙,聚四方之气,为正宫之势,东不侵寒,夏不受湿。” 他一顿,“只是殿宇年久,终究有些陈旧。依臣之见,玄和宫可按帝制规模重新修建,为皇上所用。” 话音落,时羡顿感一大一小两道视线齐齐落在了自己身上。 玄化帝不作声,楚谪道:“儿臣觉得时大人此法甚妙,进来宫中传言儿臣命中带煞,压不住玄和宫的真气,想来也只有父皇这般潜心修道者,才能入主玄和宫。” “荒唐。”玄化帝说,“王忠,滚进来。” 王忠忙不迭进来了,“皇上。” “去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些胆大包天的,敢在宫里传此无稽谣言。”玄化帝说,“查出来,格杀勿论。” “是。” 待王忠走后,玄化帝掸了掸道袍上的灰,不疾不徐道:“玄和宫就按时卿说的去办。” “至于你。”玄化帝看向楚谪,“景宁西殿也不错,你既已搬过去了,就先住着,再于京中挑座宅子。此事也交给时羡去办,若有喜欢的,自己跟他说。” “谢父皇。”楚谪说,“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玄化帝道:“说说看。” “先前父皇让时大人教导儿臣,儿臣自知天资愚钝,特准备了拜师礼。”楚谪说着怯生生往时羡方向瞟了一眼,“儿臣恐时大人嫌弃,不敢亲自交给时大人,望父皇能帮儿臣转交。” 时羡:“……”你小子赶鸭子上架是吧。 在玄化帝的注视下,时羡抬手掩唇清咳了声,“臣不在乎虚礼,能辅教导下一二实乃臣之荣幸。” 楚谪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那这拜师礼……” 时羡接过,“臣收下了。” - 出了太极宫后,楚谪一路跟着时羡。 “大人,不,师傅。”楚谪将人拦下,凑到时羡身前,“时大人,可是生气了?” 时羡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内心长长叹了口气,“殿下为何执意要臣做殿下的师傅?” 楚谪拉起时羡的袖子晃了晃,“因为我喜欢大人啊。” 时羡:!!! 不是那个喜欢对吧,原作毕竟是一本耽美小说,很难让人不想歪啊。 时羡神情复杂,楚谪在心中小小失落了一下,纤长的睫毛挡住眼中的落寞和不甘。 时羡风中凌乱了一会儿,很快回过神来,楚谪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说的喜欢必定是孩子稚气表达的一种方式,是他想多了。 师傅就师傅吧,反正楚谪的师傅不会只有他一人。 也许日后楚谪还能念着点师徒情分放自己一马,说不定在他的谆谆教导下,楚谪能一直保持善良小白花的状态,成就一番贤君之业。 时羡想通后大为畅快,好似在迷宫中浑浑噩噩的人找到了方向一般。 他退了一步,俯身道:“臣定尽心竭力辅佐殿下。”【】 15、第 15 章 夜里,时羡双手枕于脑后,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觉。 在数到第一千零三十一只羊后,他一骨碌掀被起身,从角落里找出楚谪给他的拜师礼。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木盒,时羡缓缓推开后,淡淡清香萦绕满室,里面赫然放着根木簪。 簪子是用黄花梨木削出来的,色泽温润,纹理细密,月光下像水纹轻流。簪身没有多余的雕花,做它的人手艺算不得精巧,却也打磨了很久。 …… 自那日答应师徒名分后,时羡每每下朝后必定能在回去的路上巧遇楚谪。 这小子也是个没脸没皮的,遇着了之后总能找各式理由跟着时羡,拉着时羡一口一个师傅叫得好不亲热。 时羡无奈,只好让时缙连夜选了个武将,把那黏人的小子扔武场去了,总算是消停了一段时日。 碍于玄化帝的吩咐,时羡忙着工部诸事之余还得帮楚谪挑宅子。 京中有不少前朝旧势留下的王府别院,其规模不比寻常世家的宅子差,时羡带着楚谪挑了几处,最终选在了离时府不过百米的旧宅。 旧宅原是前朝荣禄大夫的宅子,主人生前风雅,种下满庭玉兰,白墙青瓦,曲廊回折,一池清水与廊下素木纹梁,远看像极了一副未干的画。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时羡打听到价格时差点合不拢嘴,好在这宅子是玄化帝自掏腰包买的,也算是他霸占玄和宫后的一点补偿。 “时大人,您总算来了!” 时羡才进工部大门,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他脚步微顿,眨眼间跟前就凑上来了几个人。 “玄和宫的修建图纸准备好了,还请大人过目。” “玄和宫修建的所需账目已拟好,还请大人过目。” “玄和宫修建的人员调配在此,还请大人过目。” …… 距时羡跟玄化帝提出重修玄和宫已有一段时日,工部早已派人将废弃的断壁残垣清理干净。 令时羡头疼的却是玄和宫的设计,工部已经画了不下数十版图纸,玄化帝皆不满意,改来改去,最后还是选了最初版本,气得时羡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 时羡趴在案上,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快速翻着快将人淹没的图纸帐簿,在工部各司郎中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点头。 熬了几个大夜的工部众人默契地长长呼了口气,一个个恨不得老泪纵横,相拥庆贺。 “时大人?!” 工部大门探近一个脑袋,各司郎中见怪不怪,再次默契地回归自己的岗位。 时羡捏了捏眉心,这俩父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殿下怎么来了?” 楚谪穿着一身轻便的骑服,显然是刚从武场出来的,他道:“我在路上遇见了贺公公,贺公公让我带他来的,他说他不识路。” 果然,贺连从楚谪身后走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奴才的确不知来工部的路。” 时羡:“……”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吗,贺公公? 为了不破坏工部内部的工作效率,时羡带两人进了偏室。 时羡上次见贺连时他还穿着一身绛紫褂袍,如今已换成靛蓝内侍衫,眉宇间倒是隐隐有几分气势了。 贺连低声道:“时大人,七日后皇上将请明神仙在宫中做一场法事。” 时羡脑中快速回忆着原作剧情,玄化帝喜好玄修,玄化年间大大小小法事做了不下数十场,可玄化三十一年因着宫殿修葺,库银告急,当是一场法事也没有做过才对。 他问:“是皇上提出要做法事的?” “是钦天监常大人。”贺连看了眼楚谪,“进来宫中议论四起,常大人说只有明神仙出面才能逢凶化吉。” 常尧。 时羡走了两步,难怪进来白家一点动静都没有,白樊闭门思过,楚炜告病不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原作玄和宫坍塌一事全赖在了楚谪头上,宫中、朝野、坊间皆知,此番仅仅在宫里搞出动静,又被玄化帝暴力镇压,白家自是不满于此。 时羡突然问:“你怎么会跟我说这件事?” 贺连道:“皇上将此事交给内官监和礼部负责,因关系到四皇子,奴才特来告知大人一二。” 时羡和楚谪对视一眼,后对贺连说:“多谢了,贺公公。” 送走贺连,时羡和楚谪往武场方向走去。 路上时羡眉头紧锁,垂眼沉思,没注意前方已是朱墙,在他快要撞上去时,楚谪抬手拦住了他。 时羡回神,见少年嘴角噙着笑,正仰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师傅,想什么呢?”楚谪手挡在他额前,掌心温热,“我猜猜,你在想太子对不对?” 时羡侧头,确定周围没人,按下楚谪的手说:“殿下,钦天监常尧是太子一党,殿下如今身陷流言,他冒然提及法事,臣担心会对殿下不利。” 楚谪一双墨瞳总是很亮,他笑说:“原来是在想我啊。” 时羡:“……” “时大人!时大人!” 工部营缮司郎中年过半百,见着时羡后一路小跑过来,“大人可让下官好找啊。” 时羡看他手中捏着帐簿,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人,户部不给钱啊。” - 才进户部大门,便听得一阵纸页翻动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动静,大小官员皆伏于案前,空气中是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时羡唤来个主事,对方顶着张黑脸出来的,一见是他立马换了副笑容,将人引到了前厅。 不多时,户部尚书杜韫礼来了,身旁跟着刚才那个主事。 主事将小吏遣走,端着笑容给二人沏茶。 流程很熟练嘛,看来他不是第一次来户部。 时羡一手接过茶盏,另一手把帐簿递了过去,“尚书大人,工部的账有何不妥,为什么银子批不下来?” 杜韫礼接过帐簿,笑道:“以往都是贤侄亲自来,这次换了个人,你杜叔我信不过,自然不敢擅作主张。” 时羡风眼微挑,懂了,时缙的人。 他品了口茶,“杜叔既然这样说,倒是小侄怠慢了,往后必定亲自前来。” 杜韫礼翻开帐簿细看,“你我叔侄一场,说什么怠慢不怠慢的。” 杜韫礼刚开始还是笑着的,越往后看神色越是凝重。 时羡目光落在帐簿上,这帐簿他自己核对了好几遍,所需材料工钱陈列无误,为何杜韫礼会是这样一副神情,是他哪处出了纰漏。 杜韫礼合上帐簿,有些一言难尽,“贤侄,你这帐簿可弄错了?” 时羡喝了口茶压惊,“何错之有?” 杜韫礼道:“所报物料、工饷皆为实数,如此一来,毫无盈利可得,几处砖瓦搞不好还得工部自己想办法填补,此非你的一贯风格啊贤侄。” 时羡一噎,被茶水呛到,猛咳了几声。 杜韫礼被他吓到,手忙脚乱地对主事说:“用的什么茶?说了好几遍了,去年的陈茶全扔了,换今年开春的新茶。” 主事小声辩解,“大人,是刚送来的新茶没错。” 时羡伸出手摆了摆,“是我自己不小心。” 杜韫礼这才放下心来,“我就说嘛,一定是贤侄你弄错了,工部这次修的可是玄和宫,光是主殿就能多出至少二百万两,依贤侄的头脑,只怕远不止此啊。” 时羡伸手摸了把后颈,心道:我此刻只觉得头脑不保啊,一个主殿就能贪出两百万,原主你死得一点儿也不冤。 他缓了一会儿,说:“杜叔,我这些年在工部……‘盈利’了多少?” 杜韫礼笑而不语,给了时羡一个咱们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时羡扶额,脑袋阵阵抽疼。 片刻后,他手一拍,险些掀翻案上的杯子,“杜叔,及时止损吧,万万不可铸成大错。”虽然可能已经铸成了。 杜韫礼再次被他吓一跳,“贤侄此话何意?” 时羡拉住他的手,真心实意说:“杜叔,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该为家中后辈做个榜样,一直‘盈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听小侄一句,今后莫再‘盈利’,待告老还乡后领点养老金安度晚年吧。” 杜韫礼呆了一会儿,倏地反手握住时羡,老泪纵横道:“贤侄啊,你杜叔我早有此意,这些年赚的早够我杜家几代人衣食无忧,我一把年纪仍在官场,就是担心你一人在官场遭人白眼啊……” 时羡:“……”你再说一次你为了什么! “贤侄你……还是太善良。”杜韫礼用袖袍抹了把泪,“日后在朝中受人欺压该如何是好,我如何向阁老交代?” 时羡:“……”这是善良吗? 杜韫礼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时羡对原主的贪墨认识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好不容易等杜韫礼平复了情绪,时羡才再次回归正题,“杜叔,工部这笔钱可以批下来了吗?” 杜韫礼点头,“当然,我这就让他们批复。” 时羡拱手,“如此,便多谢杜叔了。” 时羡一走,杜韫礼就冷了脸。 他对主事说:“即刻给阁老休书一封,问问究竟怎么回事。”【】 16、第 16 章 景宁西殿,楚谪解下臂缚,动了动酸痛的肩背。 他底子虽不错,可习武晚,想达到盛隽给他定的标准不免要付出得更多,是以这些日子拼了命训练,裹在锦衣下的皮肉伤痕累累。 才进寝殿,楚谪便察觉有人。 他脚步微顿,关门时留了些间隙。 王忠披着斗篷站在窗旁,笑得温和,“想见四殿下一面可是不容易啊。” 楚谪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将臂缚随意放在桌上,“公公若想见我,派人知会一声便是,我自会去司礼监拜见公公。” 王忠合上窗,“四殿下如今得了阁老提携,有时大人和盛总督指点,还有禁军和内官监辅佐,咱家和这些个人物比,算不了什么,怎谈得上让殿下亲自拜会。” 楚谪将屋里的灯盏点亮,撑着手用银匙拨弄灯芯,烛光或明或暗,隐约见得他在笑,“公公误会了,西殿里的禁军的确是时阁老安排的,名义保护,实则监视罢了,至于内官监,我可是连康公公的面都没见过呢。” 他稍顿,“今夜西殿安静,还是公公的人更胜一筹。” 王忠笑意渐浓,“咱家的人只是把他们引开了。” 时缙派来的禁军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能把他们引开的人定然也不简单。 楚谪的目光落在王忠身后的窗牖上,“公公今夜前来,必定有要事相商,愿闻其详。” 王忠道:“想必殿下已经知道,七日后明神仙会在宫中进行一场法事,由内官监和礼部操持,除此之外,还免不了钦天监的人插手。至于这钦天监,咱家就直说了,常尧与白家关系匪浅,依咱家来看,此番做法可是冲着四殿下你来的。” 楚谪垂眼,“公公想让我做什么?” “依照惯例,宫中法事本该由司礼监主理,如今却白白便宜了康诏那老狗。”王忠笑着走近,“若法事出了差错,皇上定会大怒。” 火舌舔舐着银匙,王忠看不清楚谪眼中的情绪。 片刻后,楚谪抬眼笑了起来,露出的虎牙显得少年人愈加俏皮,“公公,法事进行当日可是由锦衣卫护驾?” 王忠道:“自然。” “公公,且不说法事由明神仙亲自进行,要是康公公拉上礼部,碍着唐家的面子,父皇最多不过问责几句。”楚谪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公公不妨听听看。” 王忠应了。 楚谪饶有趣味说:“康公公眼下得势,所赖不过父皇倚用,白家如今看似势微,其世家底蕴仍旧在,公公与其对付康诏,不如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些。” 王忠皱眉问:“殿下的意思是让咱家对付白家?” 楚谪道:“白家到了这一代,全仰仗皇后一人。太子愚钝,锦衣卫指挥使徒有虚名,尚不能让锦衣卫上下一心,想动白家,从他们二人下手再好不过。若是公公放出风声,父皇有意废太子……” 楚谪的声音异常明晰,“锦衣卫有护驾之职,法事当日多带些人也不足为奇,狗急了会跳墙,公公不如猜猜,白樊和太子会做什么?” 王忠猛一按住桌沿,“逼宫!” 楚谪眨了眨眼,笑道:“不过嘛,能否一举成功,就得看公公的本事了。” - 淮水河畔停着不少商船,原是打造出来下海运货的,如今沿岸挂灯,改成了供达官贵人吟风弄月之地。 时羡才下马车,楚炜便迎了上来,“时大人!” 时羡抬手行了个礼,“太子殿下,多日未见,身体可好些了?” 楚炜想起近日他装病不上朝的事,脸有些红,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本宫身体好着呢。” 时羡一笑,“看得出,看得出,太子殿下气色红润,容光焕发。” 楚炜上下看了时羡一圈,“听闻近来工部繁忙,本宫看时大人好似消瘦了些。” 时羡摆手道:“自是比不上殿下清闲。” 他在工部累死累活,哪比得上这太子爷。 “时卿淮!” 听到熟悉的声音,时羡如蒙大赦,他一点儿也不想继续与太子尬聊下去了,转头喊道:“糖汁哥,这边。” 唐稚走了过来,对楚炜行礼,“太子殿下。” 楚炜有些意外,“唐大人啊,你怎么也来了?” 唐稚从怀中掏出帖子,不解地问:“不是白指挥使邀我来的吗?” 楚炜笑了起来,“今夜来的人不少,本宫一时忘了。” “无碍,无碍。”唐稚把帖子递给一旁的小厮,转而低声对时羡说,“不是说好一起来,你怎么不等我?” 时羡无辜道:“你府上管家说你出恭去了,我想着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便先行一步。” 唐稚咬牙道:“时卿淮!人有三急!” 时羡环手点头,“可以理解。” 楚炜看着身前交头接耳的两人,等了半天也插不上一句话,袖中的五指紧握,恨恨扫了唐稚一眼。 白樊以白家的名义宴客,来得多是世家中人,其中不乏朝中重臣。 他一掷千金包下了一整条船,船上隔间雅室众多,人群自然而然分散开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指挥使喜得麟儿,恭喜啊恭喜!” “指挥使好福气,这大胖小子眉眼像极了你,将来定是个武将啊!” “武将有什么好,依我看,八成是个翰林学士啊!” …… 时羡和唐稚路过时见白樊抱着儿子站在一堆世家中间,脸上满是喜庆。 唐稚感叹道:“白樊这孩子生得太是时候了,他本还在白府闭门思过,因着这个孩子,皇上不但免了禁足,还把腰牌给他重新挂上了。” 时羡不认为玄化帝是个喜欢小孩的人,问:“这孩子有什么特殊的吗?” 唐稚想了想,“钦天监说这孩子吉星转世,与皇上有缘。” 时羡:“……”好一个有缘。 不过原作中并未提过白樊有第三个儿子,难道是他记错了。 两人快走到船头时,忽听得前方传来动静。 白弛手中捏着酒盏,猛地一下摔在地上,酒香四溢,“谢泾颜,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说我?” 他对面的谢吟一脸云淡风轻,“我说错了吗?” 白弛抄起椅凳就要上前,却被身边的两个公子哥儿拦了下来,他举起椅凳朝谢吟砸去,“你仗着自己肚子里有两滴墨水了不起了,说我纨绔,你配吗,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纨绔。” 椅凳砸在谢吟跟前,咕噜噜滚开了,他不欲和白弛计较,转身要走。 “你站着。”白弛吃醉了酒,好不容易挣开身边人的阻拦,脚步虚浮地朝谢吟走去,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你今日不给我磕头认错就别想走。”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引来了不少人,但大多数人都是抱着隔岸观火的态度,站在一边等着看笑话。 谢吟似乎也没想到白弛会如此全然不顾脸面,他沉了脸,“放手。” 白弛恶声道:“我数三个数,你是自己跪下,还是我把你打跪下?” 谢吟抿唇不语。 “三、二、一……” “慢着。” 白弛手举在半空,和谢吟一同转头。 时羡走上前,顺手拿起桌上的酒盏,直直对着白弛的脸泼了上去。 周围一阵吸气声。 时羡凤眼一挑,“来人,白小公子的衣裳脏了,带白小公子去换身衣裳。” 白弛愣了半晌,直到佳酿滑入嘴角才回过神,他怒不可遏,吼道:“时卿淮!” “吼什么?” 人群外传来一声低斥,众人打眼看去,才发现白樊来了。 白弛不满道:“爹,时卿淮他……” “闭嘴,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白樊撇了眼小厮,“速将他带走。” 白弛甩开小厮,“不必,我自己会走。” 眼见白弛离开,白樊立刻换了副笑容,“犬子年幼无知,让诸位见笑了。” 人群这才散开,片刻后又恢复了丝竹绕耳,满座交谈。 谢吟整理好衣襟后对时羡拱手,“时大人,多谢。” “不必客气。” 时羡面上淡然,内心却激动得磕了二里地瓜子。 百年难得一见,一张利嘴杀遍朝野上下的谢怼怼吃瘪,看来也只有白弛那样的纨绔才治得了他。 当真是秀才遇上兵,有嘴也不行啊。 谢吟不欲多留,道了声再会后便走了。 待谢吟走后,唐稚把人拽到一旁,“时卿淮,白渠逸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贸贸然冲出去,要是他爹没来,那拳头一准得落你脸上。” 时羡无奈道:“就是知道他的性子,我若不拦着,就谢怼怼那身板,指不定被他打废了。” 唐稚疑惑,“谢怼怼?” 时羡后知后觉,“哦,谢泾颜。” 唐稚:“……” 一青衣公子用折扇敲了敲唐稚的肩,“绀忝兄,你怎么在这儿?伯父正找你呢。” 唐稚看了眼时羡,转头问:“我爹?他找我做什么?” 对方扯着唐稚的袖子,“谁知道,快跟我走吧,一会儿伯父见不到你又该生气了。” 时羡心领神会道:“糖汁哥慢走不送。” 唐稚前脚才走,楚炜后脚就来了。 “时大人,可否赏脸一叙?”【】 17、第 17 章 雅间,时羡才落座,佳肴美酒便流水一般让人抬了上来。 红油锃亮的剁椒铺满雪白的鱼肉,薄如蝉翼的牛肉卷着豆芽浸入红汤,裹满辣椒的焦黄酥肉…… 上升的雾气中辣香翻涌,满桌佳肴色泽浓烈,香气张扬,可谓无辣不欢。 时羡随意尝了一口后,默默端起最角落的杏仁酪,好在杏仁酪口感绵密,入口清香,稍稍缓解了他被十级重口味辣椒残害的口舌。 楚炜看他抱着杏仁酪不放,疑惑道:“本宫听闻时大人嗜辣,特寻来川蜀一带的厨子做的,可是不合大人胃口?” 时羡满头黑线,原主嗜辣不错,可他对辣椒一向敬而远之,作为一个吃凉拌黄瓜都能喝三升水的人,挑战这满桌子红得刺眼的辣菜只怕是会要了他的小命。 在楚炜的灼灼目光下,时羡无奈,只好又尝了一口。 蘸着红汁的鱼肉才送入口中,热气裹着辣意直往喉咙里钻。 “咳咳咳……” 楚炜见他扔了木箸,慌忙起身前去查看,“时大人!” 时羡被辣椒呛红了眼,猛灌几口凉水后才缓了过来,他浅淡的唇色因吃了辣后变得异常殷红,对楚炜摆摆手道:“太子殿下,臣近来喉咙疼痛,实在吃不得辣。” 楚炜站在时羡身侧,时羡微垂的眼睫投下纤长阴影,恰恰落在那枚红痣上,双眼氤氲似有水雾,就这么抬眼朝他看来时,楚炜身体一僵,只觉心脏跳动如鼓雷。 楚炜情不自禁伸手,他想,白弛说得对,翻遍了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时羡更能勾人心魄的。 在楚炜指尖快贴到时羡脸上时,他一把扣住楚炜的手腕,声音中带上了被冒犯的不爽,“太子殿下?” 楚炜回神,结结巴巴说:“你……你流汗了。” 时羡:“……???” “殿下好意臣心领了。”时羡忍住对他脸上来两拳的冲动,“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楚炜回到自己座上,整个人红得跟桌上的菜有得一拼,“本宫就不绕弯子了,时大人,若你肯追随本宫,本宫定能保你荣华富贵,将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楚炜说着一拍手,立刻有人抬了两个木箱进来。 他走上前去,俯身将箱子打开,箱内珍宝玲琅满目,晃得人移不开眼。 抬箱子的人并未退下,低着头站在时羡身后,虽是小厮打扮,可块头实在引人注目,这种身形的人,时羡目前只在锦衣卫和禁军中见过。 时羡看了眼楚炜身前的金盏,盏中酒水满盈,他笑说:“殿下此话臣可就听不懂了,臣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一言一行皆为皇上着想,谈何‘追随’?更不敢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时大人何必装傻。”楚炜说,“论家世,楚谪比不过我,论朝中人脉,他亦比不过我,父皇如今让他出来,只是一时权衡罢了,他与我一争高下的资格都没有,时大人可别看走了眼。” 时羡稍顿,“殿下这番话,臣就当没听过。” 楚炜几次三番拉拢不成,面上并无光彩,他铁了心要时羡舍弃楚谪,除了得到时党支持,保住太子之位外,还有一些自己的私心,他想时羡能时刻在自己身边。 楚炜沉了声,“本宫一番好意,时大人缘何不领情?” 雅间里气氛急转直下,时羡惊觉身后人向他逼近,隐隐有长刀出鞘的动静。 时羡问:“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楚炜向后靠,摸出他的扇子,浅浅扇了两下,“时大人,明日宫中大办法事,恐有一场恶战,本宫担心时大人,时大人还是留在本宫身边,本宫自会保护大人。” “恶战?” 时羡倾身,目光直视楚炜,他前后一串,很快想通了,“难怪今夜除了当朝权贵外,来得更多的是世家子弟,若臣猜得不错,今夜这些世家子弟,一个都走不了吧。” 楚炜眼中是抑不住的惊诧,“时大人为何这样说?” 时羡道:“白指挥使一把年纪,老来得子的确值得庆贺,可白葛刚死,指挥使即便得子也不该如此大张旗鼓。依臣对指挥使的了解,他不会如此不顾白家颜面,能让他如此豁得出去,其背后必有更大利益。” “你们以宴请的名头扣下这些世家子弟,为的是能拿捏住他们在朝为官的老父,臣本想不通这样做的理由。”时羡看了楚炜片刻,“太子殿下一语点醒梦中人,法事,恶战,殿下这是想逼宫?” 楚炜把金扇摇得痛快,“时羡,时大人,本宫果然没看错,你乃相辅之才,入本宫麾下,明日之后,你便是大雍第一首辅……” “臣惭愧,相辅之才实在担当不起。”时羡出言打断,“看在与殿下相识一场的份上,还是劝一句,逼宫易,善终难,殿下三思。” 嘭! 雅间门被人用力撞开。 “二哥哥!” 楚谪抬脚走了进来,解下腰间挂着的长剑,顺手扔给时羡身后的人,“拿稳了。” 那人抱着楚谪的长剑,侧身挡住自己的佩刀,犹疑不定地看向楚炜。 没等楚炜开口,楚谪一手握住剑柄,长剑出鞘不过片刻,冰冷的剑锋便抵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楚炜一惊,大喊道:“楚谪!你这是做什么?” 楚谪手腕一转,长剑被他摁回剑鞘中,他笑得无辜,像孩子展示自己新得的玩具一般,“总督今日教了几个新的招式,臣弟只是想给二哥哥展示展示。” 楚炜一拍桌案起身,气得胸口起伏,“放肆,本宫宴客岂容你来撒野。” 楚谪笑着在时羡身边坐下,“二哥哥误会了,我奉父皇之命前来为白大人道贺,撒野二字实在不敢当。” 时羡看楚谪一脸无畏,侧头低声问:“殿下带了多少人来?” 楚谪如实回:“我一人。” 时羡瞪他,一个人,你小子来送死的吧,还不如不来。 楚炜看向屋外,确保楚谪是孤身一人后道:“荒唐,父皇玄修七日,概不见客,你从何处奉来的命?” “是吗?”楚谪目光一凝,“父皇概不见客,白指挥使又是从何处得来准他出府的旨意?” 楚炜咬牙,“本宫原念在手足之情,想饶你一命,如今看来,没有必要了。” 楚谪垂眼,“二哥哥这话说的,真让人寒心。” 满桌佳肴辣香四溢,楚谪勾唇,他这二哥倒是惯会投其所好,碍眼得很呢。 屋外很快围上几个锦衣卫,屋内的人索性也不装了,绣春刀齐齐出鞘,雪光一片。 时羡被那雪光晃了眼,心中默算着假意投诚后,保住自己和楚谪小命的可能性。 “太子……” 时羡刚开口,只见楚谪的身影闪了过去,待看清时楚炜已被楚谪制住。 楚谪对时羡道:“时大人,来我身后。” 时羡起身,在锦衣卫发难之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楚谪身后。 锋利的匕首架在楚炜颈侧,刀身已有血痕,楚谪语调轻扬,“二哥哥,让他们退下。” 楚炜自幼金尊玉贵,别说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就连手指破了个口都能闹得太医院鸡飞狗跳。 他颈上刺痛,嘴唇发颤,四肢僵硬得动也不敢动,“你……你们退下。” 锦衣卫们相视一眼后看向楚谪,试图找机会救下楚炜。 楚谪手腕用力,鲜血顺着刀剑滴在地上,他笑道:“二哥哥,你的人好像不听话。” 楚炜魂飞天外,当即撕心裂肺喊道:“退下!本宫让你们退下!” 锦衣卫这才压下刀往后退,大门关上的瞬间时羡扯下腰带把楚炜的双手绑上了。 楚炜垂眼看到地上的血后两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好在楚谪及时收了刀,可脖颈处流出的鲜血已染红了大半肩头。 时羡有些头疼,楚炜这副模样显然是带不走了,若无法用楚炜作威胁,光凭楚谪和他,难以从高手如云的锦衣卫中杀出去。 楚谪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在屋内转了一圈,对着角落里的一块木板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木板裂开一道缝,底下传来一声质问。 “谁?” 楚谪抿唇,抬脚猛踏,原本不算厚实的木板顿时崩断,楚谪拿出匕首凿了几下,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他转头对时羡说:“时大人,我先下去。” 时羡知道他这是去探路的意思,碍于情况紧急,自己又手无缚鸡之力,只好点头道:“小心。” 楚谪一跃而下,正巧对上举着烛台神色戒备的唐稚,两人相顾无言。 唐稚保持着手举烛台的姿势,“四殿下?你怎么会从……” 不多时,时羡也跟着跳了下来,唐稚目瞪口呆,“时卿淮?你怎么也……” 时羡在唐稚同楚谪开口说话时认出了他,是以毫无顾忌地跳了下来。 楼上传来锦衣卫破门而入的声音,紧接着是匆匆的脚步声。 时羡道:“糖汁哥,来不及解释了,一会儿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想办法让你爹带你下船。” 话音落,时羡拉起楚谪的手夺门而出。 唐稚:“……”【】 18、第 18 章 楚炜坐在地上,由着锦衣卫帮他包扎伤口,他后背浸湿,冷汗顺着额间滑落。 锦衣卫解开捆住他手腕的腰带,“殿下,那两人作何处理?” 楚炜被刀架在脖颈上的惊恐尚未散去,一手抢过腰带,喘了两息,“时卿淮留活口,楚谪,格杀勿论。” 不知何时船已行入水中,舫上依旧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时羡和楚谪趁势混入人堆里,和几个小厮打扮的锦衣卫拉开了段距离。 几扇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与杯盏轻碰的脆响。雅间外的木廊狭长曲折,两人在阴影里疾行。 时羡按住楚谪蠢蠢欲动的手,“不可,船上世家子弟众多,锦衣卫尚有顾忌,若是真的闹起来,他们不会顾那些人的死活。” 楚谪压下眼底的阴鸷,缓缓松开腰间的匕首,“船已行出百米,眼下若要甩开他们,只能跳船入水。” 时羡:“……”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死法。 时羡偏头看向冰冷的河水,没注意脚下,被横出的一双腿绊倒,接着摔在那人身侧,一股浓烈的酒香袭来。 白弛被踢得一声闷哼,低低骂了句。他抬手试图抓住这不知死活的揍一顿,可还没碰到人,就被时羡一掌挥开。 白弛眯眼望去,眼前人影憧憧,好半天才认出来人,“时卿淮?” 时羡盯着地上的醉鬼思考几秒后,对楚谪道:“殿下,臣有一计。” 夜凉水寒,倏地,“噗通”一声巨响,河中溅起大片水花,这一下将整船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时卿淮!……咕噜噜……竖子!……咕噜噜……” 白弛醉得狠了,手脚无力,只能在水中扑腾,楚谪趁机绕到船舱后,悄无声息地潜入水里。 时羡一撸袖子,做出下水救人之势,却被闻声赶来的锦衣卫拦下了。 为首的锦衣卫道:“时大人,殿下有令,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时羡道:“有人落水了,你们不该先救人吗?” 锦衣卫们看向水里,落水之人身上穿的是楚谪的袍子,自然把他当作了楚谪。 “殿下有令,大人一人前去足矣。” 船上的小厮皆由锦衣卫假扮,没有得到指令,无人下水救人,其他的世家贵人更不愿深夜下水,白白挨一场冻。 时羡估摸着白弛快撑不住了,才高声道:“那不是白家二公子吗?” 话音落,围观看热闹的人纷纷伸头看去。 船上有人喊道:“白渠逸,你干什么呢,大晚上的,给哥儿几个找乐子呢?” 白弛呛了水,大骂:“傻……还不快救……” 楚炜自雅间走出,他脖颈上已缠了几道纱布,一眼认出了水中的表弟,怒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救人。” 锦衣卫这才入水,片刻后白弛被拖了上来。 白弛趴在地上猛咳了一会儿,突然跳起来抓住时羡的领子,一双眼被河水刺激得通红,咬牙切齿道:“时卿淮!” 时羡心道:救早了,该让他再扑腾会儿的。 白樊才出来便见白弛提着时羡的衣领,一副欲把对方往死里揍的神情,他斥道:“胡闹什么?” 白弛浑身湿淋淋的,额前发梢尚在滴水,手背青筋暴起,平白无故让人看了笑话,不报复回来他可不姓白,是以突然带着人纵身跳进水里。 众人惊呼。 时羡破口大骂:“你大爷的,白渠逸你个疯子。” - 时府。 沉闷的敲门声在深夜尤为刺耳,当值的小厮揉着眼从门内探出头,“谁?” 楚谪只着中衣,将怀中时羡的玉佩递了过去。 小厮睡意朦胧,猛一看到楚谪一身白衣,吓得小腿肚直发颤。待看清只是个少年后才松了口气,也无心看对方手里的东西,白着眼恶声道:“滚滚滚,大半夜的没饭给你。” 时府大门檐下挂了灯,楚谪的影子被拖得极长,小厮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一股夹着凉意的风吹过,水滴顺着楚谪指尖滑落,小厮背后一阵恶寒,觉得眼前人莫名阴森可怖。 他缩了缩脑袋,声音小了些,“你走吧,天亮了再来。” 楚谪不语,用匕首把玉佩钉在小厮头侧的木门上。 压抑的声音如黑夜中的鬼魅,“看清了吗?” 烛光自时府大门一路传至后院,时缙披衣而出,在前厅见到了楚谪。 “阁老,出事了……” - 天将明,旭日东升,河面似铺了层红缎,水雾蒸腾,波光明灭。 几艘小船缓缓靠岸,岸边早已侯了不少马车,接到人后立刻马不停蹄地朝宫中驶去。 时羡迷迷糊糊睁眼,只觉得头脑一阵昏沉,身体冷热交加,他撑手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见窗边站了个人。 透过窗牖,尚可看到水面,时羡这才想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他被白弛拉入水中,河水冰得像是能刺入骨髓,四周是人群的惊呼,偶尔夹杂着白樊的怒骂和楚炜的斥责,乱哄哄的,之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窗边那人缓缓转身,时羡缓缓捏紧了拳。 白弛上下打量时羡片刻,心情大好,“表哥不在,时大人这副可怜样是做给谁看?” 同样是落水,凭什么白弛生龙活虎,依旧保持着那副欠揍的模样,而他连动一下都废力,时羡心中咆哮。 他靠在床头,“太子殿下和白指挥使呢?” 白弛愕然,“你刚醒来就找我表哥?” 时羡:“……”我还找你爹呢。 时羡闭眼,“你不知道就算了。” 时羡的轻蔑做得很明显,白弛自然察觉到了,他大步走近,“时卿淮你什么意思?” 时羡一扯嘴角,“白小公子不入朝堂,我问你也是白问,就不浪费时间了,你出去吧,我乏了。” 白弛平生最讨厌别人看不起他,说他丢自家先祖的颜面,更何况这人还是时羡,白小少爷的火噌一下点燃了,怒道:“今日宫中大行法事,他们自是去了宫里。” 时羡睁眼看他,那目光中带了三分同情七分不屑,“仅此而已?” 白弛似有一种被时羡看透之感,羞耻混着怒火,他掐住时羡的脖颈,“你究竟想说什么?” 时羡被迫仰头,凤眸中同样混着怒意,“松手,你就这点本事?” 他能感知到白弛手上的粗茧,加上白弛的体格,时羡断定白弛这些年并未落下习武,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原作中白弛能在几年后成为锦衣卫一把手的原因。 一个天资不凡之人却久久得不到重视,想来他白家的内部关系也没那么和谐。 白弛松开他,转身在藤椅上坐下,肆无忌惮地翘着腿,“时卿淮,你怕水吧,今日你要是说不出什么,我让你去淮水河里泡个够。” “咳咳咳……” 时羡捂着脖颈咳了半天,“你爹娘关系如何?” 白弛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愣了片刻后回:“我不记得了,都说他们伉俪情深。” 白弛年幼丧母,白夫人死时他不过才六岁。白夫人死后一年,白樊将白夫人的陪嫁侍女娶为继室,白弛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大哥。 时羡道:“若真如传闻所言,你爹娘伉俪情深,你爹又怎会在你尚未出生时与他人有了你大哥?” 白弛五指紧紧扣着桌沿,险些掀了桌,“时卿淮!” “白公子,我不太了解你们白家的事,可有一点我还是能看得出,或者说,白指挥使从未遮掩。”时羡说,“他对你大哥白葛极为重视,北镇抚使官居高位,若非指挥使首肯,如何轮得到无功无绩的白葛。” 时羡继续道:“你大哥死了,白家的一切本该回到你的手上,指挥使不得不把目光重新放到你身上。可惜,如今你又多了个弟弟。” 白弛脸色很是难堪,他何尝不知白樊后院那女人的心思,明面上对他爱护有加,实则对他宠溺放纵。 他幼时无知,错以为那女人真心对待自己,每每看她惩戒大哥时只在一旁暗自庆幸。直到他无意间撞破那女人的真面目后,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他自我麻痹的谎言罢了。 白弛夜夜留宿遇春楼,许久不曾入白府后院,为的是不再见到那女人。府中诸事他虽未刻意打听,可大体还是知道的,那女人何时怀孕,他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着实蹊跷。 他看向时羡,“你以为跟我说这些,我就会放了你?” “船上不止我一人,世家勋贵子弟既在,你放了我又有何用?”时羡嗤笑,“对了,指挥使可同你说过让你留在船上困住我们的原因?” 白弛沉着脸不吭声。 时羡道:“看来是没有,可惜了,你对白指挥使的父子情深。” 白弛不耐烦道:“时卿淮,少阴阳怪气,说清楚。” 时羡道:“听闻你外祖父曾是驻守边关的武将,你娘曾跟随你外祖父战场杀敌,守卫大雍国土。” 闻言,白弛脸色稍缓,“不错,那又如何?” 时羡眸中戏谑,“若你娘泉下有灵,知晓你爹做出逼宫造反之事,不知当是何感想?” 白弛一掀桌,“时卿淮,你少血口喷人!” 时羡悠悠道:“是真是假,白小公子不防亲自去问问他。”【】 19、第 19 章 太极宫东殿,玄化帝坐镇主场,垂纱之后隐约得见帝王一身白袍,他身旁站着王忠和一个低着头的小太监,垂纱外是带刀的锦衣卫同知。 玄化帝早在他迁居太极宫前将整座东殿改成小型道场,宫中大小法事皆是在太极东殿举行。 风吹过,案上经书翻动,响起簇簇纸声。 康诏侧身问贺连:“明神仙可来了?” 贺连往殿门方向看了一眼,“回公公,还没来。” 康诏不由皱起了眉头,“派人去看看,咱家难得得了这差事,定不能办砸了。” 贺连前脚离开,楚炜后脚便踏了进来,“儿臣参见父皇。” 玄化帝并未出声,只是抬手虚摆了一下。 楚炜俯身,退到一旁,与时缙一同站在众臣之首,藏在袖中的手里把玩着两颗金豆子。 他刻意往后一看,压低声问:“阁老,怎的不见时大人?” 时缙垂着眼,“此话不该问太子殿下?” 楚炜指尖一颤,而后加快了把玩金豆的速度,“时阁老说笑了,本宫怎会知道时大人在何处。” 时缙微微侧头,凌厉的目光逼得楚炜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他道:“太子来的路上,可见到四殿下了?” 楚炜面上一僵,“不曾。” 锦衣卫搜了一夜,愣是没找着楚谪,他倒是希望那小子掉水里淹死了,一了百了。 他话音落,整个东殿陡然响起一阵玉石轻击声,空灵地在上空回荡,风声静止,香烟逐渐烧成了莲花状。 殿内霎时寂静,一红袍道人缓缓而来,他满头白发,容貌却如孩童,步伐轻盈行至案前,左手举香,右手书空画符。 众人屏气凝神,又忍不住暗中窥探这传闻中的得道高人。 只见那道人腰间悬满玉佩,举手投足间玉佩相撞,空灵荡漾。 不过片刻,焚香燃尽,道人兀自停了下来,朝玄化帝方向一拜,“家师有恙,无法亲自前来,望皇上恕罪。” 不是明神仙? 众人心中不解,康诏尤甚,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使劲掐着自己的虎口,不安地看向玄化帝,心中焦急不已。 宫中办过不少法事,可从未有过如今这般情况,若是寻常道士也就罢了,事关明神仙,皇上怪罪不得,到最后,担责的不还是他们。 殿内再度玉声清响,那道人脱下红袍往空中抛去,众人目光不由跟随着红袍向上。 与此同时,那道人自袖中放出冷箭,直冲玄化帝眉心而去。 事发突然,锦衣卫同知抽刀的瞬间冷箭已划破垂纱,玄化帝来不及反应,冷箭已近在咫尺。 突然,一股巨力猛地撞向玄化帝,接着是利箭刺入皮肉的声音。 “皇上!” 众大臣惊呼。 王忠大喊:“护驾!护驾!” 惊变发生得太快,玄化帝错愣地望着挡在他身前的人,一袭白衣很快被温热的血染得通红。 他问:“楚谪?怎么是你?” 楚谪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握住箭尾,咬牙将其拔了出来,“父皇,宫中有异。” 玄化帝当即喝道:“拿下那贼人。” 东殿瞬间涌入大量锦衣卫,将道人围了起来。 玄化帝厉声问:“你究竟是何人?” 那道人却不管不顾地笑了起来,“贫道乃一云游道人,途经上京,不曾想此地乌烟瘴气,既无神明庇佑,也无君王恩德,如此糟粕之地,缘何得以长存?” 玄化帝变了脸色,“放肆!” “贫道有一法子,或许可解。”道人放声大笑,“君王无德,另立新主。” 满室哗然。 玄化帝还未开口,常尧站了出来,“臣夜观天象,荧星陨落,明星将起,预示我大雍另择新主,方可延续百年荣光。” 阴云遮日,没人敢接常尧的话。 玄化帝眯眼看着底下抖如筛糠的朝臣,语中带着嘲意,“朕明白了,众卿可是觉得朕这君王当得实在不妥,该换人了?” 时缙站了出来,“钦天监监正常尧霍乱人心,请皇上严惩!” 寥寥几人躬身跟随时缙请命,“钦天监监正常尧霍乱人心,请皇上严惩!” 其余朝臣面色铁青,他们认出了那道人腰间所挂之物,正是自家子女的玉佩。能站在此地的老臣皆不是省油的灯,一想到昨夜白樊设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玄化帝将目光转向锦衣卫,“拿下他们。” “皇上。”白樊扶着刀,自殿门方向款款而来,“微臣觉得常大人说得在理,忠言逆耳,皇上莫要被奸佞蒙蔽啊。” 礼部尚书道:“白樊,你好生不要脸,究竟谁是奸佞?” 白樊冷冷说:“奸佞?我可担不起这名头,曹大人不如问问时阁老,看看究竟什么是奸佞?” 杜韫礼大骂:“你这反贼!今日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不怕日后史书留名吗?” 白樊丝毫不惧,转而看向楚炜,“史书只会记载我护驾有功,今日时党犯上,先帝死于奸佞之手,吾等誓死保卫新君。” 楚炜一下被推到风口浪尖,手中的金豆子早已滚落在地上,他不敢抬头与玄化帝对视,但已被逼到此处,只能咬牙道:“父皇受奸人蒙蔽,本宫当清君侧。” 玄化帝黑眸暗淡,深深呼出一口气,“楚炜,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楚炜腿都在抖,一步步走到白樊身边,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此刻若降即是万劫不复,“本宫……” “爹!” 一声嘶吼自殿门处传来。 众人回头,时羡负手而立,身后白弛难以置信地看着白樊。 白樊刚才那份游刃有余瞬间消逝,死死握住刀柄,怒道:“不是让你看着船上的人吗,你怎么会在这?” 白弛红了眼,“我还想问爹为什么会在这,皇上根本就未曾允诺爹出府,得子是假的,夜宴也是假的,爹这么做有违祖训,如何对得起我娘一族的赤胆忠心?” 白樊气得快冒烟,“老子就不该相信你,你和你娘一般迂腐,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你一命。” 白弛心魂俱裂,茫然地看着白樊,他原以为白樊只是不喜欢他,没想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时羡却从中听出了些东西,他试探道:“怎么,指挥使杀了白夫人还不够,连她唯一的儿子也要杀吗?” 白樊此刻真恨不得立马宰了白弛,逼宫一事极具风险,若非有世家子弟在手,他如何能够堵住悠悠众口,如何能让世家诚服新帝。 他怒喝道:“逆子,早知你和你娘挡我之路,一早就该杀了。” 白弛猛地拔刀,疾风般冲向前对着白樊砍去,“我娘是你杀的!” 白樊举刀挡下,兵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划拉声,他挥刀反击,大声下令:“杀了皇上。” “谁敢!” 大量禁军顷刻间包围东殿,杀伐声从殿外传至殿内,盛隽带兵而入。 白樊黑了脸,一脚踹在白弛胸口上,对着他的脑袋挥刀砍下。 千钧一发之际,时羡捡起掉落在一旁的长刀,接住了白樊下落的绣春刀。 下一瞬,时羡只觉得双臂剧痛发麻,十指无法握紧刀柄,长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白樊挥刀欲砍,被赶来的盛隽拦下,一时间刀光剑影,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盛隽带来的禁军很快和锦衣卫打了起来,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年迈的老臣一个个吓得浑身颤抖,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好过被乱刀砍死。 锦衣卫同知提着刀,缓缓向玄化帝靠近,王忠试图阻拦,被他一脚踢飞昏死过去。 玄化帝又惊又怒,“反了,你们听谁的?朕才是皇帝。” 楚谪护着玄化帝向后退,直到退至墙角,一个禁军突然冲了过来,锦衣卫同知不得不反手回击。 很快,更多的禁军赶了过来,楚谪顺势捡了把剑护着玄化帝离开。 鲜血瞬间覆盖东殿祭坛,楚谪在人头攒动的杀戮中寻找时羡的身影,他回头看了眼玄化帝惨白的脸,冷漠地想着干脆一剑捅死他得了。 他一剑刺穿锦衣卫的心脏,拔剑时带出一片血花,周身血液沸腾地叫嚣着。 不到一炷香,祭坛已彻底被禁军占领,彼时随风飘动的白纱上犹如点点梅花盛开,绚丽又残忍。 “老爹!” 是时羡,楚谪踢开尸体,急忙向声音来源跑去。 白樊浑身浴血,右肩一道可怕的刀伤横贯,握刀的五指血流如注,左手掐着时缙的脖颈,双眸中满是不甘,“时羡,是你撺掇白弛放了船上的人,毁我大计。” 时羡双手示意他冷静,“对,是我,和我老爹没关系,你放了他。” 白樊眼见锦衣卫所剩无几,大势已去,他齿中含血,“我装窝囊装了一辈子,为的就是今日,新帝登基,我便是大雍的摄政王,哈哈哈……” 时缙嗤笑,“痴人说梦。” 时羡:“……”老爹你能不能别刺激他。 白樊五指骤然用力,“黄泉路漫漫,能有时阁老陪我也值了。” “等等。”时羡说,“你要怎样才能放了他?” 白樊眼中淬了毒,余光扫过靠近的楚谪,道:“一命换一命,你死,或者你杀了楚谪,我就放了阁老。”【】 20、第 20 章 时羡年幼时父母出车祸双双丧命,留给他的遗产足够他衣食无忧挥霍一生。抚养他长大的小姨纵然心疼他,对他无微不至,可他幼时依旧会期待,放学后校门打开的一瞬间,能够肆无忌惮地冲向父母的怀抱。 时羡与时阁老相处的时间不多,可短短数日中朝夕相伴,晨出夜归,有那么一瞬,他竟真的在时阁老身上体会到了父爱,尽管这父爱有时混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误会。 楚谪把剑横在时羡眼前,直勾勾看着他,“时大人,你会杀了我吗?” 时羡指尖轻颤,他不想死,可楚谪呢,他无法说服自己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下手。 白樊身后幽幽站起来了个人,时羡冷静地接过楚谪手中的剑,“白大人,你已入困局,今日必死无疑。你想杀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要对楚谪动手,若你是为了太子殿下,别白费力气了,谋反乃是死罪。” 楚炜腿早就软了,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听到死罪二字后再也忍不住嚎了起来,“舅舅,救我!救我!” “若非太子无能,我们何至于此?”白樊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楚炜一眼,转而看向楚谪,阴冷的声音从齿缝间迸出,“我不是为了太子,可我偏要楚谪死。” 楚谪慢悠悠道:“白大人可是怨我害死了白葛,大人真是冤枉我了,我也不知为何镇抚使会出现在玄和宫中,若是白大人知晓其中缘由,不妨告知一二。” 白樊五指用力,厉声对时羡说:“杀了楚谪!” 时缙的脸色已由通红逐渐变得发紫,凤眼映出时羡不安的模样,他嘴唇翕动,似是在说“杀了白樊。” “啊!” 惨叫声瞬间席卷整座东殿。 白樊一只手臂被人齐齐斩断,鲜血如柱,无法遏制地喷涌而出,他右手持剑勉强支撑着身子,一双眼如同地狱的恶鬼般死死盯着站在他身后的人。 他喉间气血翻涌,咬牙恨声道:“白弛。” 白弛双手颤抖,再也无法握住长刀,跟着白樊一齐跪在地上,鲜血沿着地面浸透他的双膝。 白樊喘息不定,蓦地将视线移到楚谪身上,在众人始料不及之际突然发难,挥刀刺向楚谪。 霎那间,时羡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挡了过去。 绣春刀锋利,刀光雪亮,直刺入时羡腰侧。 在场人皆一怔,白樊也没想到时羡会替楚谪挡刀,他周身气力已在刚才那全力一击中用尽。 楚谪冲上前,一脚踢开白樊。 绣春刀自腹中抽出,时羡吃痛踉跄了一下,冷汗瞬间沾湿鬓发,凉意自伤口迅速扩散,蔓延至全身。 楚谪踢得极狠,白樊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抬头时瞳孔骤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谪脸色沉得厉害,眼神阴鸷接近疯狂,他压着时羡的手背,血液黏腻地从指缝间溢出。 他把时羡抱在怀里,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发颤,“时大人,时羡,别睡,看着我,看着我,太医马上就到了。” 时羡额头滚烫,之前压下去的低烧再度席卷,眼尾因生理疼痛泛着泪光,朦胧间看到楚谪眼睛红了一圈。时羡当即心神一震,他最见不得小孩儿哭了。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傻小子,刀捅在我身上,你哭什么?” 楚谪:“……” 他哭了?没有吧,可手背上滚落的温热液体是什么? 楚谪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只是紧紧攥着时羡的手,生怕一松开时羡就会消失。 人声嘈杂,混乱。 - 东殿这一战的结果是整个锦衣卫大换血,但凡牵扯到白樊的人皆被斩杀殆尽,更有甚者抄家灭门,朝野上下一时人人自危,生怕和白樊扯上半点儿关系。 白弛因放了船上的世家子弟免遭一死,玄化帝不愿把他留在京中,寻了个借口把人打发到边疆去了。 玄化帝此番堪堪保住性命,当即下令让人围了东宫,废除楚炜的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择日流放。 皇后得到消息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醒后素衣净袍,捧着凤冠求见玄化帝,痛斥白樊狼子野心,自己教子无方,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才得以保住后位。 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夜间寒露深重,刑狱比往常湿冷得多,狭长晦暗的走道上一抹烛光闪烁。 白樊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伸头埋进碗里,毫不忌讳地吞食着碗里的残羹,他左臂缺失,右肩伤了筋脉无法动弹,想要活命只得以蠕动身体苟延残喘。 隔壁楚炜还在呜咽,“舅舅,本宫不想死,舅舅,你想想办法让他们放本宫出去……” 昔日趾高气昂的太子如今已面目全非,鬓发散乱,一撮一撮缠绕在一起,混着干草和血渍,远远散发着浓稠又恶心的味道。 他哭喊了一会儿,可白樊不愿理他,自顾自地吃着碗里的东西。楚炜直泛恶心,他依旧维持着太子的高傲,不肯吃这些发酸的馊食,自从进了刑狱后只是喝水。 楚炜心中祈祷着皇后能尽快把他救出去,远离这人间地狱一般的地方。 白樊吃饱了,忍着嘴中的酸味,转动眼珠去看楚炜,“你不吃东西,可是还指望皇后来救你?” 楚炜喃喃道:“母后一定会来救本宫的。” 白樊不顾身上的伤,张嘴大笑了起来,“蠢货,她不会救你的,她此刻只怕巴不得你早些死了别连累她。” 楚炜抓起一旁的干草砸向白樊,奈何距离太远,根本砸不到对方,他嘶吼道:“你胡说,母后疼本宫,她一定会来!” 白樊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他,“你不了解她。” 楚炜气极了,又抓了一把干草扔过去,刚想开口就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一机灵,掉转方向朝走道看去,喃喃道:“是母后,是母后接本宫出去了。” 待人走近,楚炜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来,“王忠?你来做什么?本宫母后呢?” 王忠一脸慈笑,“太子殿下,咱家是来送你上路的。” 楚炜面色惨白,“上路?” 王忠又是一笑,将圣旨宣读了一遍,怕楚炜不信,又将盖有玄化帝大印的圣旨平展给他看,“殿下,不,你已经不是太子了,楚炜,随咱家走吧。” 王忠身后的狱卒开门后将人提了出来。 王忠嫌弃地掩住口鼻,“什么味儿,离咱家远一些。” 楚炜垂死挣扎,差点儿挣脱狱卒的束缚,又被狱卒死死压住。直到此刻,楚炜才相信,皇后真的放弃他了,他痛哭道:“若不是你们,本宫何至于此?王忠,你这阉狗,是你……” 王忠脸一黑,一掌甩在楚炜脸上,喝道:“还不快堵住他的嘴!” 楚炜被狱卒堵上嘴后拖了出去,王忠转而看向白樊,和他面前的空空如也的碗,“白指挥使既然喜欢这里的饭菜,咱家该让人多备一些才是。” 白樊双目圆睁,“阉狗,是你设计的?” 王忠用净帕擦着手,“从你们害死小福子开始,就该想到有今日下场。” 白樊吐了口唾沫,“呸,你们这些阉狗,弄死了反而脏了我的手。” 王忠听他左一句“阉狗”,右一句“阉狗”,心中的火直往上冲,他冷哼道:“死到临头了嘴巴还不放干净点儿。” 他眼睛向后瞟,吩咐道:“你留下替白指挥使上药。” 说罢带着其余人走了。 刑狱瞬间冷清,白樊试图看清余下那人的脸。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笑道:“白大人,别来无恙。” “楚谪?你和王忠……”白樊全身紧绷,看向幽深的走廊,突然意识到什么,“是你,原来是你!” 楚谪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是我什么?” 白樊道:“法事原本只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你是个不祥之物,是你让王忠蛊惑太子,逼我们走向绝路。” 楚谪道:“钦天监有煽动舆论的能力,可这能力也得建立在帝王的信赖之上,常尧不死,白家或许有翻身的余地,可惜,你们过于功成心切,反倒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白樊有一事想不明白,他问:“你和王忠那阉狗有何渊源,他为何帮你?” 楚谪挑眉,“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啊。” 白樊这些年塞给王忠的礼够填满半个太极东殿,他想不通自己何处得罪那阉狗。 蓦地,他想到福明。 楚谪注视着他的神情,“王公公护短是出了名的,他把福公公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二哥却把手伸到了他眼下,他如何能忍?” 白樊道:“不可能,王忠就算知道了,最多不过心生芥蒂,不会因此与太子为敌。” 楚谪一笑,“正如白大人所言,王公公就算知道此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知道,二哥是储君,日后登基,身边总得有一个人替他掌管内廷,这个人,只能是福明。” 他话锋一转,“净瓶案大人可还记得,大人在安乐宫西墙下发现的净瓶碎片,同样在福公公的尸体上搜了出来。” 白樊道:“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做了什么?” 楚谪道:“白大人问我做了什么?不如问问二哥做了什么,为何象征着太子身份的东宫玉符,会出现在福公公屋内。” 白樊脱口而出:“不可能。” 太子就算再蠢,也蠢不到把东宫玉符给一个太监。 楚谪道:“可事实如此,东宫玉符在福公公屋内,还是王公公发现的。” 白樊匪夷所思,“你骗我。” “二哥爱财,在京中是出了名的,他对净瓶动了心思,托福公公借来一看也不足为奇,但他却摔碎了净瓶,为了避免事情暴露杀了福公公。”楚谪轻笑,“白大人,我说的可对?” “无稽之谈,太子他……”白樊一愣,“是你,吉成是你的人。” 楚谪笑得无辜,“白大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21、第 21 章 “竖子!”白樊恨声说,“你害葛儿惨死,害太子流放,害我白家满门,你这丧心病狂的孽畜。” 楚谪虽在笑,可笑意不达眼底,仔细看来,犹如一尊冰冷的煞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蝼蚁。 楚谪道:“白大人,这几日我给你用了最好的药材,让人吊着你的命,你可知为何?” 白樊往地上呸了一口,避开了楚谪的目光。 楚谪忽然问:“白大人可见过我母妃?” 白樊猛一抬头,光影迷蒙间楚谪的笑仿佛与另一人重叠。楚谪很好地遗传了父母的基因,上半张脸像其父,下半张脸似其母。 白樊脊背发凉,扭着身体向后挪,“不曾。” “看来是见过了。”楚谪将白樊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不过,为何提起我母妃,白大人如此……害怕?” 白樊不吭声。 “宫里人人都说我母妃是个疯子,终日胡言乱语,祸乱人心,她说的话皆不可信。可若你与她并无交集,我如何能从她口中听闻白大人的名字?”楚谪说,“白大人想知道,我母妃说了什么吗?” 楚谪嘴角翘了翘,“她说,白氏害死了她。” 刑狱灯光晦暗,白樊看着楚谪开合的嘴,似乎透过他看到一个明媚张扬的女人,女人对着他笑,笑容不断扩大,直至扭曲。 白樊似乎陷入某种恐惧当中,竭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他冷汗涔涔,“不是我,不是我。” 楚谪俯身,逼他与自己对视,“我母妃是怎么疯的?又是怎么死的?” 白樊稍稍回神,看清了楚谪的样貌,他喘着气,“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好啊。”楚谪说,“我给你准备车马,今夜就送你出京,金银财宝一应备齐,可满意?” 白樊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眸中闪过一丝生机,“你……” “白大人不会真以为我会这么说吧。”楚谪恶劣地笑了起来,“从你听到我母妃的反应时,我就知道,你杀不了她,凶手另有其人。” 白樊感觉自己被耍了,怒道:“无耻小人!” “白大人不要误会,我并非为了帮她复仇,只是好奇罢了。”楚谪笑说,“不过,我正巧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母亲,才会像对待仇人一般折磨自己的孩子,不如白大人下去帮我问问,我母妃是怎么想的。” 白樊几近崩溃道:“时党横行一世,可知自己养了条毒蛇。” “白大人提醒我了,今日我来,可不是为了找你叙旧。”楚谪眼神变得阴鸷,“你伤了我师傅,不能死得太轻易啊。” 白樊想起那日楚谪看时羡的眼神,再看楚谪此刻神态,明白了什么,他道:“丧心病狂的孽畜,时羡若知道你那腌臜心思,定会将你千刀万剐。” 楚谪微微眯眼,“是吗?” - 叮铃,叮铃。 时羡被清脆的铃声唤醒,他睁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华盖殿的龙椅上。与往日不同,他此刻穿的绯袍颜色愈加鲜艳,绯袍之上,一方仙鹤补子白羽分明。 黄昏时刻,华盖殿大门紧闭,落日余晖透过窗牖,深深浅浅洒在地上。 吱呀一声,华盖殿大门被人推开,铃声再度响起。 时羡抬头,对上了一双幽深死寂的眼。 来人是楚谪,却不是年少时的楚谪,他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冕旒低垂,神色冷淡,眉宇间尽是天子的不怒自威。 时羡忍不住在心中蹦出一句卧槽。 与年少时的瘦弱不同,眼前的楚谪身形高大挺拔,肩宽有力,一举一动间尽显帝王气势。威中不足的是,他赤着脚踩在地上,脚腕间用红绳系着一个小小的铃铛,正是那铃声的来源。 时羡:“……”这一定是梦。 时羡顾不上询问楚谪是否有特殊癖好,此刻他只想离开龙椅,却发现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如寄居在他人身体里的魂魄一般,任凭他怎么努力,这具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时羡绝望地看着帝王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他听到自己说:“宸安,你的皇后薨逝了。” 时羡总算想起来这是哪一幕了,原书中时羡成为首辅把控朝政大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暗中派人杀了皇后,并以强硬手段灭了皇后一族。 皇后一族功高震主,时羡帮楚谪解决皇后一族的前提是,帝王成为他的脔宠。 自始至终,帝王的眼睛就没从时羡脸上移开过,他缓缓开口,声沙哑暗沉,“阁老。” 时羡听到了,施舍般地给了他一个眼神,凤眸中似痴狂又似狠绝,他薄唇轻启,“我说,你的皇后死了。” 帝王的身影逼近,将时羡罩了个严严实实。他抬手想要挡住那双勾人心魄的眼,却被对方一掌拍开。 这一举动似是把帝王惹恼了,时羡感到紧盯自己的目光愈发强烈。 半晌,他听得楚谪说:“朕知道了。” 时羡对他的冷漠无情有些不满,上挑的凤眸中带着试探,“好歹夫妻一场,我杀了他,你不恨我?” 楚谪捏住时羡的脸,逼他仰头,“朕与他不过情势所迫。” 时羡一脚踹在帝王膝上,力度不大,无法撼动对方分毫,“好一个情势所迫,宸安,如今的你,亦是情势所迫。” 楚谪捉住他的脚腕,单膝下跪,擎着他让他踩在自己肩上,“既如此,阁老想怎么办?” “跪下,伺候我。” …… 这场梦荒诞无比,时羡在巨大的刺激下睁眼,恍惚中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床边。 楚谪从未见过时羡这般模样,目光涣散,如同触之即碎的玉瓷,就这么毫不设防地看着自己,一股难以言语的感觉从心头窜起。 时羡眼中盛满水汽,朦胧地看着楚谪,年少的脸与梦境中的脸重叠,他本能地想靠近又想逃离。 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楚谪鼻尖,他折身推开窗透气,衣袍溅上的血渍尚未干涸,他不愿时羡闻到。 倏地,他听到身后人传来动静。 时羡喃喃:“宸安……” 楚谪:“……” 一片死寂。 初夏将至,院中传来两声蝉鸣,凉风透过窗牖阵阵袭来。 楚谪脑海中快速搜寻着京中官员的名与字,并未发现有任何人唤作“宸安”。 不是上京人,楚谪阴郁地想着。 一滴泪自时羡眼眶缓缓流出,恰巧落在那枚红痣上,宛如一滴血泪,妖冶异常,楚谪抬手轻柔地为他拭去,“你在唤谁?” 时羡依旧沉浸在梦中,意识沉浮,许是受了窗外的凉意,他侧头轻蹭楚谪的指尖,浅淡的唇微微开合,“楚……宸安……” 楚谪心脏剧烈一颤,他低头,目光如流水般细细描摹时羡的眉眼,“楚宸安?楚宸安是谁?” 时羡没有回答他,缓缓闭上眼睛,再度沉沉睡去。 …… 时羡好似身处一场炼狱之中,皮肉被人一刀刀划开剥下,钻心的痛令他在昏死和疼醒中来回挣扎,他面容冰冷到毫无血色,薄唇被无意识撕咬,殷红的血自嘴角流出,淌过修长的脖颈。 人影憧憧,谩骂不断。 “时羡,你这些年欺君罔上,擅权专断,残害忠良,总算遭报应了!” “大雍正是有你这般硕鼠,才导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阁老,阁老,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 时羡猛地睁眼,发现自己坐在床上,屋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阵阵翻箱倒柜和哭喊求救的动静震撼整个时府。 “嘭”一声,木门被人踹开,日光晃眼,穿着飞鱼服的高大身影逆光而站,时羡尚未看清他的样貌,就被他身后涌入的锦衣卫提着胳膊拖了出去。 错身的刹那,时羡看清了他的容貌,“白弛?你干什么?放开我。” 白弛冷笑道:“时阁老,辩解的话留着跟阎王说去吧,说得动听了,指不定下辈子能做条狗。” 时羡目光落在白弛那身飞鱼服上,不对劲,这不是白弛,他依旧在梦中。与此前不同的是,他拥有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时羡试图挣脱桎梏,却被锦衣卫一拳打在腹部。他来不及感受疼痛,尖锐的叫喊声便差点刺穿他的耳膜。 “我是被逼的,姓时的逼良为娼,你们抓他别抓我呀!” 锦衣卫拎着一群青衣小倌迎面而来,为首的小倌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叫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他看到时羡后,叫喊得更加疯狂,若不是锦衣卫拦着,只怕早已扑上来把时羡生吞活剥了。 半晌,那小倌骂得嗓子都快哑了,时羡才悠悠问:“敢问阁下贵姓?” 对方兰花指抖了又抖,颤了又颤,两眼一翻被活活气晕过去。 时羡:“……”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原主的品味有多差而已。 一路下来,时羡总算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了,原书中时府被抄的情节。意识到这点之后,时羡也不挣扎了,乖乖顺着流程走。 不消半日,诺大的时府皆被挂满封条,查获赃款数额抵得上大雍数十年国库开支,举朝震撼。 时羡理所当然入了刑狱。 ……【】 22、第 22 章 狱中无日月,时羡双手被缚,一双腿被人活活削成棍,浸泡在赤红的辣椒水里,昏死地坐在椅子上。 黑暗中,无数道充满恶意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时羡无力摆脱,在声声讨伐中清醒沉沦。 …… 时羡陡然睁眼,惊魂未定地坐起身,下意识伸手探向双腿。钻心蚀骨的痛尚未消散,他大口喘着气,拭去额头渗出的汗。 梦境太过真实,有那么一瞬间时羡觉得自己真的快死了。 “师傅!” 蓦地,时羡双手被紧紧攥住,他偏头看去,楚谪一张纯真无邪的俊脸映入眼帘。 荒诞无稽的梦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时羡:“……” 楚谪察觉时羡的抗拒,更加用力握住他的双手,眼中溢出几分委屈,“时大人不愿看到我?” 时羡此刻真不想面对他,可抵不住楚谪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只好摆摆手,“不,没有,臣只是……” 楚谪顺着他的话给了一个台阶,问:“可是伤口发作?” 时羡捂着腰,一阵长吁短叹,“嘶,对,是有点疼。” 楚谪松手离开,不过片刻便回来了,手中多了个药盅,药味瞬间侵蚀整间屋子。 比起楚谪,时羡显然更抗拒喝药,默然片刻后试图转移话题,“太子经此一事,不知皇上做何处置?” 楚谪把药塞进时羡手中,“父皇盛怒,将二哥贬为庶人,昨日便动身去了钦州。” “钦州?” 时羡皱眉将药一饮而尽,五感顷刻间被苦味剥夺,“这药太苦了……唔……” 他嘴中猝不及防被塞了颗糖,苦味散去,丝丝甜意化开,胸腔中似流过一股暖意。 楚谪笑问:“还苦吗?” 楚谪一双眼亮晶晶的,如同盛了满天星辰,时羡在其中看到了自己。 眼前的楚谪与梦中的帝王大相径庭,像一只毛绒绒的小猫,眼巴巴等着自己顺毛,时羡默默叹了口气,“不苦了。” 楚谪突然问:“我上次给时大人的糖,时大人可是没吃?” 时羡:“……”没吃,他怕有毒。 楚谪抿唇,垂眼遮住委屈,“我给时大人的拜师礼,时大人亦不喜欢,也罢,是我做的不够好。” 时羡:“……殿下误会了,臣没有不喜欢。” 楚谪不解,“既然喜欢,为何从未见大人佩戴?” 时羡被他看得无所遁形,索性豁出老脸,掀开枕头顺着塌内侧摸去,找出小木盒,闭着眼递给楚谪,“木簪易断,臣收起来了。” 楚谪愣了片刻,复而恍然大悟,乖巧道:“师傅喜欢就好。” 时羡脸颊泛红,木簪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他自然是喜欢的,哪怕楚谪只是一个书中人物,哪怕自己今后极有可能死在楚谪手中。 楚谪将小木盒规矩放在床沿上,起身行了个礼,“楚谪明日出发前往北疆,今日特来拜别师傅。” 要不是楚谪距离自己不过一臂的距离,时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要去北疆?” 楚谪:“是。” 时羡:“皇上的意思?” 楚谪:“是,父皇说我资历尚浅,需去军中历练一番。” 时羡心下微动,原作里玄化帝可不曾下令让楚谪去北疆,北疆三十万镇北军隶属裴氏麾下,裴氏历代忠君,原是玄化帝坐稳龙椅的底气之一,亦是今后楚谪击溃时党的一把利剑。 原作中楚炜没那么早被流放,也不是因为逼宫造反,而是在楚谪自安乐宫出来,潇洒了几年后死于一次江南赈灾。 楚炜死后,玄化帝挡不住朝中众臣上奏立储,楚谪理所当然地成了太子。 依玄化帝多疑的性子,楚炜联手白樊逼宫,势必让他忌惮皇子暗中所树势力。与其放在眼前,让其有机会拉拢朝臣,不如放到北疆,名为历练,实则疏远权力中心。 若去北疆的是楚炜也就罢了,楚谪是谁,妥妥主角有木有,让他去北疆,这不是如鱼得水是什么。裴氏历代出情种,没有意外的话,裴家的那少年将军很快就会誓死追随楚谪了。 时羡默默为玄化帝和自己捏了把汗。 “老爷!李大人!” 门外传来文甫高昂的叫唤声。 时缙推门而入,凤眼扫过一站一坐的二人,继而对楚谪道:“四殿下。” 李太医见到楚谪并未过多惊讶,照规矩行礼后伸手为时羡诊脉。 楚谪回礼,“阁老,李太医。” 李太医闭眼捻着胡须,又是一脸高深莫测。 时羡对他这副样子早有心理准备,反倒是楚谪,在一声声叹气中沉了眼。 时羡看出楚谪的不安,宽慰道:“李太医医术高明,不必担忧。” 李太医闻言,白眉一挑,道:“老夫再妙手回春,也经不住时大人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 时羡心头一颤,“不过是被捅了一刀,可会落下什么不治之症?” 李太医道:“时大人说笑,老夫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 时羡:“……” 李太医净手敛袖,为他换完药后叮嘱道:“刀伤幸未伤及脾脏,高热已退,近日不可沾水,切忌走动过急,否则伤口易裂,唯恐风寒再起……” 时羡一一应下。 李太医转而看向时缙,“太医院内还有事,老臣不便多留,阁老不必相送。” 时缙点头,“有劳。” 李太医走后,时羡让人搬来藤椅给两人落座,“老爹,听闻皇上让四殿下前往北疆,储君不立,朝中对此无异议?” 时缙看了楚谪一眼,“皇上圣意,岂是群臣能左右。” 楚谪俯身,“阁老和师傅之恩,楚谪定不敢忘。” 时缙道:“四殿下言重,北疆苦寒,却是能磨练人心性,若殿下能杀出重围,于日后定大有裨益。” 楚谪道:“此番前往北疆,楚谪定不负二位所望。” 时缙看了他片刻,“此行路途遥远,四殿下还需早做准备。” 逐客令已下,楚谪说什么也不便多留,深深看了时羡一眼后,转身离开。 待人走后,时羡屏退下人,屋内仅剩父子二人,“老爹,把楚谪放去北疆真的合适吗?” 时缙道:“那孩子心思深沉,最大的不足便是根基不稳,身后无所靠山,这也是他的优势。” “北疆裴氏历代所求忠君报国,可天高皇帝远,裴氏惯享彪炳加身,号令千军万马,谁又能保证新一代将领能沿袭前人之路。” 时缙似是感慨,“皇上纵横帝王之术,楚谪输在资历尚浅,二龙相争必有一死,卿淮,届时,你会追随谁?” 时羡拢了拢被褥,挡住小木盒,“天家的局,岂是群臣能左右。” 时缙目光扫过略为鼓起的被褥,将怀中的信递了过去。 时羡下意识以为他又要给自己塞一些莫名其妙的信,可信封上明晃晃的杜韫礼三字晃眼得紧,“杜叔?” 时缙道:“这封信早些时日杜韫礼就让人递了过来,因太极东殿一事,工部修建玄和宫的工程暂缓,户部这笔钱也就一直拖着,此番行事倒也不似你往日所为,可是有其他原因?” 时羡:“……” 杜韫礼杜叔,面上答应得爽快,一转眼打小报告是怎么回事! 时羡快速扫过信中字迹,“老爹,修玄和宫这笔钱不能动。” 时缙给了他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 时羡问:“老爹可还记得钦天监曾于年初上报,今年大雍恐有雨患决堤之灾?” “不错。”时缙说,“如今春季刚过,兖、河、颖三州已上报灾情。” 时羡道:“为安抚灾民,户部必须拿出银子赈灾。依此事态,夏汛将至,只怕有更多灾情上报,户部必得划去大量银子,若想从这其中节省银子,还得从赈灾官员入手。” 时缙眯起了眼,“赈灾的银钱不能少,至于该派哪些官员去,内阁还需商议。” 赈灾一事时羡做不了主,他话锋一转,“雨势之下,玄和宫修建还得加上一部份木材受潮的折损,难免增加预算,延长工期,工部算过,最早也得明年开春方能完工。” 时缙向后靠在藤椅上,“明年开春,皇上求道心切,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时羡如实说:“若增加预算,年前完工也能做到。” 时缙开口前,时羡继续道:“如今白家势微,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此刻万万不能让他人抓到错处。各地灾情要赈,玄和宫要建,事情办好了,皇上无可挑剔,朝中众人亦无话可说,可若办得不好,就算皇上此刻不予追究,难保其余几大世家今后不会借机大做文章。” 时缙静了半晌,问:“你可是把国库当成了你的私库?因为楚谪那小子?” 时羡:“……”我已经贪到这种程度了吗?! 时缙实在想不出能让时羡如此精打细算大雍国库开支的原因,除了一条,时羡把国库当成了自己的私库,若日后楚谪能甘愿做个傀儡皇帝,此事也不是不可。 时缙自是相信自己儿子有能力架空皇权,可想起楚谪看时羡的眼神,再看自家儿子对楚谪的态度,时缙扶额,打心底浮出一种无知白菜被猪拱的感觉。 时羡看他老爹变幻莫测的神情,就知道对方又在天马行空了。 屋外,文甫再度高喊,“少爷,四皇子问少爷明日能不能为他送行?” 屋内的父子俩相视。 时缙:“……” 时羡:“……”【】 23、第 23 章 前往华盖殿的路上,百官络绎。 “这次北狄来袭突然,边关险些被打得措手不及,幸得有裴家父子阵前冲锋,硬生生扭转局势,把那北狄兵追出百里,可谓骁勇。” “这一仗打得漂亮,这不,裴小将军奉令入京呈报战况,据说今日就得启程回北疆。” “怎么不多留两日?” “大人不曾听闻?北疆战事吃紧,他这次来,是来要银子的,更何况,四皇子也得跟他一道走。” …… 北疆裴氏原就是武将世家,子孙生于北疆,长于北疆,生性骁勇不羁,是天生的将领之才,定北侯之子裴博庭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时羡用胳膊撞了唐稚一下,“裴博庭入京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夜里,他来得急,直奔户部去的,堵人门口堵了一晚上。”唐稚环手,“杜韫礼惯会打太极,可让他遇到对手了。” 原来如此,难怪杜韫礼一大早的如丧考妣,时羡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户部几个官员身上。 片刻,一身着轻甲的少年将军走了过来,杜韫礼如见瘟神,面上仅有的勉强笑容瞬间消散殆尽。 唐稚伸出五指在时羡眼前晃了晃,“时卿淮,你脸色不大好,若是伤势未愈,且告病回家再休养一段时日。” 时羡心中无奈,你以为我想来,还不是为了下朝后送楚谪一程。 他道:“我已在府中躺平数日,再不来刷个脸,只怕言官的奏折就得飞我脸上来了。” 唐稚:“……” 白樊已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空了出来,由盛隽暂为兼任,是以早朝时,王忠身侧站着的人成了盛隽。 王忠因着锦衣卫同知那一脚重获玄化帝信任,此刻春风满面道:“诸位大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武官之侧有人道:“臣有事启奏。” 时羡侧眼望去,果然是裴博庭,许是历经战场杀戮,此人周身气势远甚京中武官。 裴博庭直言道:“今年开春,镇北军和北狄这场仗打得并不容易,军械折损过半,臣恳请工部派一批新的军匠前往北疆。” 工部尚书马宜远应声说:“工部已备好人手,即刻可随世子动身。” “有劳马大人。” 裴博庭继续说,“开春后大雍雨势不断,北疆亦受影响。北狄借着雨势多次突袭,边陲营地必须加固巡防,增派人手的同时亦要修营以备回防,臣已将所需数额上呈户部。” 杜韫礼出列,“世子,往年北疆所需银两至多不过一百万两,今年可足足翻了一倍,二百万两,若是遇着宽裕年份,那还是能拿得出来的,可今年各地水患频发,工部还得重修玄和宫,根本拨不了那么多给北疆。” “杜大人此言差矣,宽裕年份是玄化几年,我年年进京要钱,杜大人哪次不是左右搪塞?”裴博庭说,“京中花钱如流水,怎的到了北疆就如此困难?” 杜韫礼老脸一红,“世子,户部也有户部的难处,若是能给,户部又怎会拖欠北疆的军需,实在是水患严重,各州百姓若是缺了这赈灾银,只怕会落得个饿殍遍野的后果。” 时羡忽然道:“依臣之见,已生汛涝之地,不但应由户部拨款,安抚灾民,且还需免去今年的粮税。” 户部侍郎道:“如今已有三州上报灾情,其中河州乃是粮税重地,如何能免去河州粮税?” 时羡道:“河州水患成灾,农田庄稼毁于一旦,此般情况还要上缴粮税,让百姓如何活得下去?” 兵部尚书许惟清看向时羡,“北疆还得打仗,没有这笔钱,如何让边陲将士们填饱肚子,待北狄来犯,难道让他们饿着肚子打吗?时大人,孰轻孰重当有立断。” 裴博庭闻言捏拳,“一百八十万两,余下的二十万两,我自己想办法。” 杜韫礼依旧为难,“一百八十万两也不是小数目,户部今年需备着三百万两以赈灾,玄和宫修建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裴博庭失了耐心,锋利的目光扫过杜韫礼,道:“杜大人,户部这钱,拨还是不拨?” 杜韫礼暗中拽紧袖子,眼瞅着逃跑路线,生怕裴博庭下一秒直接抡拳头招呼到自己脸上。 时羡问:“眼下户部最多能拿出多少给北疆?” 杜韫礼道:“一百二十万两。” 时羡道:“所缺的六十万两用修建玄和宫的银子先抵上。” 杜韫礼看向时缙,后者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大雍十二州,除去河州外,渝、怀、端、连四州亦为粮税重地,往年有多出的陈粮可运往灾地救急,这部分粮可算作朝廷向他们借的,来年国库充盈后朝廷再以新粮的价格补上这笔钱。”时羡说,“此外,包括此四州在内的九州官员需提前下令,加固堤坝,开道分流,以保各州田地无虞。” 唐稚道:“臣附议,时大人此法可行,朝廷借粮要比官员带银钱去赈灾更为妥当。” 谢吟道:“臣附议。” 陆续有官员站了出来,“臣附议。” …… 散朝后,时羡第一时间出了华盖殿,大步流星地走向宫门,果然在宫墙下见着了楚谪。 楚谪一身轻便骑装,手中牵着缰绳,看到时羡后扬手挥了挥,日光下的少年人笑得纯粹又炽烈。 时羡加快步伐,“等多久了?” “我刚到。” 楚谪的目光像是黏在时羡身上一般,怎么也移不开。 他一早就来了,目送时羡的背影在晨雾中淡去,又等到这抹红影迎着朝阳而来。 楚谪身侧的马通体乌黑,鬃尾飞扬,浴在阳光下仿佛披了层流金,原是时羡昨日特意为楚谪挑的一匹骏马。 怎么说自己也算是楚谪的一个半吊子师傅,能教多少不好说,送他匹良驹还是可以的。 时羡环视四周,疑惑道:“文甫呢?” 怎么马送到了,人不见了? 楚谪道:“他说在城北郊亭等师傅。” 时羡:“……”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文甫! 半晌,隐约有百官们的脚步声从墙内传来。 再不走可就不好解释了,时羡翻身上马,一手持着缰绳,另一手递到楚谪身前,“殿下,上来。” 楚谪毫不犹豫地抓紧了时羡的手,肌肤相触的瞬间心脏狂跳。 来迟一步的唐稚站在宫门旁,眼底倒映着红黑交加的错影渐行渐远。直到又一阵马蹄声将他唤醒,他看见裴博庭往同样的方向疾驰而去。 时羡许久没有策马奔驰,纵使这具身体的体能远不如他原本的身体,时羡依旧乐在其中。 楚谪紧紧环着身前人劲瘦的腰肢,听着风声擦过面颊,在耳畔呼啸而过。 他的声音被风声吹散。 时羡,你最想得到的东西是什么? 权力、金钱,还是皇位? 骏马一路疾行,踏出一道残影,直到远远望见郊亭时才放缓了速度。 文甫趴在郊亭旁,着急地探着脑袋,心道果然不该听楚谪的,他家少爷身体弱成那样,要是楚谪骑术不好,嗑着摔着少爷了该如何是好。 马蹄声由远及近,文甫忙不迭跑出亭子相迎,看清马背上的人时差点儿没瞪出一双眼睛。 “少……少爷……” 时羡勒马,在文甫跟前停下,后知后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有些轻颤。 或许楚谪这孩子没怎么骑过马,被他吓到了。 时羡伸手拍他以示安慰,不料刚碰到楚谪的指尖,对方就缩了回去,迅速翻身下马。 时羡:“……”看来真被他吓到了。 文甫硬要扶着时羡下马,“少爷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骑马!” 时羡再度后知后觉,他还有伤,刚才骑得太过痛快,以至于完全没想起来,此刻隐隐有伤口裂开的预感。 他伸手合上文甫意图尖叫的下巴,“无碍,无碍,适度放松有益伤口恢复。” 楚谪垂眼,小声道:“都是因为我,师傅才受了伤。” 时羡脑中闪过自己昏迷前楚谪啪嗒啪嗒掉眼泪的模样,生怕他再来一次,忙道:“臣是自愿的,殿下莫要怨自己。” 时羡话音落,就被楚谪再次一个熊抱,扑了个严严实实。 时羡:“……” 又来了,少年,抱之前能不能先打声招呼,你这样让我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啊! 若是别人,文甫可能已经撸起袖子上去把人提开了,可对方是皇子,文甫犹豫了。 在他犹豫时,文甫看到楚谪头一偏,冷冷地看着他。 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文甫默默转身。 郊亭空寂,一点风吹草动也会被无限放大。 “吁……” 裴博庭率领部下策马而来,“四殿下,该走了。” 楚谪缓缓松手,抬眼看着时羡,笑道:“师傅,你心跳得好快。” 卧槽!能不快吗! 你当着小迷弟的面抱我,这如同被捉奸在床的羞耻感,简直令他无地自容啊! 时羡轻咳一声,企图挽回他长辈的身份,谆谆道:“去了北疆照顾好自己,不可胡闹。” 楚谪愣了下,复又笑起来,“好。” 时羡对裴博庭说:“一路有劳世子了。” “职责所在。”裴博庭拱手,“方才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时羡目送楚谪上马,“不必客气。” …… 时羡负手而立,直到马蹄声远去,郊亭再度寂静。【】 24、第 24 章 送别楚谪,时羡马不停蹄地赶回工部。 “马大人。” 时羡提袍而入。 马宜远愁眉苦脸地伏在案前,闻言从小山一般的文卷中抬头,确认来人是时羡后如释重负地起身上前,“卿淮啊,你可算来了。” 时羡的手被他紧紧拽着,“马大人,坐下说吧。” 马宜远鬓发半白,眼底全是终日熬夜的憔悴,他折身回到案前,将文书一一展开,“这些是兖、河、颖三州的河道灾情,以及其余九州的河道设计图。” 时羡指尖划过白纸黑字,“三州灾情理当送往内阁,怎的到了工部?” 马宜远长长叹了口气,“原是送到了内阁,这不是你今日早朝时提出各州加固堤坝,开道分流,事关工部分派人手,上报预算……” 时羡合上文书,“老爹可曾说什么?” 马宜远又叹了口气,“阁老他什么都没说。” 时羡凝眉,他今日于朝中提出赈灾一事,此前并未与时缙提过。若依他所言赈灾,牵涉官员则难以从中获利,其中定有不少时党之人。 赈灾事关重大,尤以户部和各州布政司为主,此外还需兵部调令,工部派人,上上下下走一遭不知会淌去多少油水。 时缙在此事上未表态,本就是给时党众人一个态度,此事他不管,便全然交到时羡手中,户部拨钱、兵部调兵、各州借粮,一步步看似简单,其背后却不知盘踞多少双手,岂是轻易能做到。 马宜远忧心忡忡,“还是去问问阁老吧。” 时羡道:“求老爹没用,他不会管的。” 马宜远祖上并非权贵,他在时羡这个年纪时,做的不过是些最不起眼的誊写跑腿活,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完全是靠自己任劳任怨得来的。 他自知惹不起权贵,是以一直小心谨慎,对于手下的这个工部侍郎,马宜远一开始是不屑的,原因无他,对方资历尚浅,太过年轻,有身为首辅的爹做靠山,何愁仕途不坦荡。 渐渐地,马宜远发现,时羡与他印象中的世家子弟不同,此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政见谋略甚至不输其父,马宜远对其多了几分欣赏。可他也发现时羡骨子里依旧有世家的宿疴,在敛财之道上,时羡远甚其父。 玄和宫坍塌一案,马宜远已经做好获罪入狱的打算,他提前将妻儿送回老家,早早为自己备好了棺椁。令他没想到的是,时羡会为他求情。 玄和宫坍塌,工部总要有人担这担子,玄化帝有意怪罪,停了马宜远的职,那段时日正值玄化帝闭关清修,除了太监外,见过玄化帝的只有时家父子和四皇子。 没过多久,玄化帝又复了马宜远的职,只是斥责他疏忽职守,罚了半年俸禄。马宜远并非时党一派,时缙没有必要保他,他亦不认识王忠和四皇子,几番思虑后,能为他说话的只有时羡。 马宜远重恩情,当即跑去问时羡。 年轻的工部侍郎只是浅笑着说:“玄和宫坍塌本就与马大人无关,我不过是把实情呈报给皇上。再说了,马大人才德兼备,工部可少不了大人啊。” “马大人?” 时羡的声音传来,马宜远回神,看着这张俊秀无俦脸,发自内心劝道:“卿淮啊,若无阁老支持,赈济一事万般艰难,你还是别趟这浑水为好。” 时缙身后的时党固然庞大,但也不是无法撼动,若无法规劝,则不如除旧布新。 须臾,时羡拿起玄和宫的图纸,“大雍有银子为皇上修建玄和宫,怎就不能用银子赈济百姓?放任不管,只会令天下百姓置身水火,粮田尽失,饥者无食,寒者无衣,动摇社稷根本。” “这些事总有人要做的……”时羡说,“或许,我做起来能比别人更快些。” 马宜远眼底一愕,仿佛第一天认识时羡,“卿淮,你……” 时羡看着马宜远呆滞的神情,内心咆哮道:原主你究竟树立了个什么形象,如此正气凛然的一番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能给人吓成这样! 他反手拉住马宜远的手臂,“多说无益,马大人,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马宜远失神道:“卿淮啊,你是认真的?” 时羡:“……” 敲定此事后,时羡急风骤雨般地忙了起来。 一连几个月,时羡除了上朝外,全在玄和宫与六部间连轴转,白日里处理公务,商论诸项事宜,夜里还得和各方官员酒桌周旋,笼络人心。 时羡于官场之道可谓成长飞快,时缙看在眼中却并未阻拦,只是让容严在他归家晚时给他备了些醒酒汤。 玄化三十一年,大雍雨水泛滥,好在朝廷下令整改河道,筑堤防洪,水患严重者不过寥寥几州,各州灾情得到及时赈济,加之赋税合理,并未发生大批流民聚集,灾民暴乱之事。 临至年关,北疆又打了一场胜仗,定北侯携子入京,一同归来的还有四皇子楚谪。 楚谪去北疆后,时羡不时能收到他寄来的书信。 楚谪年幼时居冷宫,身边唯有一个疯了的母妃和大字不识的嬷嬷,识字全靠他自己误打误撞学会的。至于提笔写字,则是当初时羡答应师徒名分后,他缠着时羡在工部的桌案前学会的。 楚谪寄来的信总是很长,刚开始时字迹歪歪扭扭,一行字能占三行的位置,写到尾了发觉不够,才不得已把字缩小,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信中似有千言万语,说不清道不尽的北疆风光,大漠草原,雪顶烟霞,楚谪恨不能与时羡共赏北疆日升日落,云卷云舒。 时羡则回他京中官员调动,各州赈济事宜,末了嘱咐他天凉多加衣。 城北郊亭覆上霜雪,亭外树披银装,冰晶点缀,恰如琉璃通透,在冬日暖阳中泛着碎光。 时羡拢着大氅立于亭中,风吹过,霜雪逐渐落满肩头。 楚谪策马而来,遥遥望见亭中一道天青色身影。 他本是不疾不徐,待看清了亭中那人的样貌后一声低喝,马如离弦,飞快地朝着郊亭奔去。 时羡看他驭马轻熟,与离京时大不相同,便想起他那一手七歪八扭的字,短短数月亦有不少长进,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楚谪才下马就愣住了。 时羡一双凤眸光泽流淌,皎若星辰,许是站的时间久了,眼睫上凝出白霜,唇色也冻得极浅,偏偏漏出的耳尖冻得通红,与他脖颈处半透明的皮肤交相衬托。 楚谪大步上前,一把抱住时羡,“师傅!” 时羡看到楚谪时就小小惊讶了一次,此刻被楚谪抱着更甚,少年个头蹿得厉害,短短数月,已高了小半个头。 时羡心道:可能是北疆的饭食太好了。 楚谪鼻尖埋在时羡的大氅里,深深吸着他身上的味道,时羡不爱熏香,身上总是有股浅浅淡淡的皂荚香,挨得近了就可以闻到。 半晌,时羡抬手拍他的肩背,“怎么就殿下一人?” 楚谪这才不舍地放开他,“我想师傅了,想早些见到你,路上跑得快了些,定北侯他们还需一个时辰才能到。” 他稍顿,“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时羡道:“钦天监算了好时辰,前日皇上入主玄和宫后,工部就闲下来了,年底忙的是户部。” 楚谪道:“定北侯原意入京庆贺父皇迁宫,奈何北疆战事拖延,来得迟了些,父皇可有怪罪?” “皇上大喜,怎会怪罪。”时羡呼着寒气,绕过楚谪走向他身后的黑马,“北疆战事吃紧,定北侯也不过是暗中归京,想来待不了几日便要返程。” 黑马正是时羡当初送给楚谪的那匹,跟着楚谪在战场上跑了一遭,气势威凛,见时羡走进,则乖巧地低下头蹭了蹭。 楚谪走上前牵住缰绳,把马拽开了些,“明日百官宴后走。” 时羡微微一愣,“这么快?” - 司礼监屋内燃着地龙,暖得犹如春三月。 王忠斜靠在榻上小憩,陡地被一声脆响惊醒,睁眼后发现身侧多了张字条。 “什么人?” 王忠起身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他唤来屋外守门的太监,确定方才无人进来后又把人打发了出去。 屋内无声,王忠缓缓展开字条,脸色一僵。 片刻后,王忠把字条塞进香炉,盯着它化为灰烬。 屋外的太监站在门口道:“老祖宗,内官监来人了。” 王忠盖上香炉,匆匆披上外袍后道:“进来。” 贺连身着红色的内侍衫走了进来,手中拎着个红漆木盒,笑道:“老祖宗,岁暮了,内官监备了些东西,还望老祖宗别嫌弃。” 王忠上下打量贺连,太极东殿后,康诏被打了足足三十大板,掌刑的太监下手没个轻重,将人打得血肉模糊,仅仅吊着一口气,养了大半年也不见好,听人说只怕熬不过这个寒冬。 反倒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酒醋面局的低微出身,短短几月就得了康诏的赏识,如今更是取代了康诏的位置。 “怎么劳烦贺公公亲自来了。”王忠面上带笑,“贺公公如今已是内官监秉笔,唤咱家王公公即可。” 贺连道:“不敢,奴才能有今日,多亏老祖宗提携。” 王忠听他叫得舒心,心道康诏那老狗倒是挑了个好苗子,“贺公公的心意司礼监收下了,明日百官宴,还请贺公公多费些心思。” 贺连起身道:“自然,奴才就不打扰老祖宗休息了。” 待贺连走后,王忠才打开那红漆木盒,他原以为至少是些金银,不曾想里面赫然放着一碟再寻常不过的点心。 王忠犹疑半晌,将点心取了出来,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后,确定盒子里的确只是碟点心。 …… 他气得笑面扭曲,一掌打落盒子,尖声怒骂道:“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25、第 25 章 翌日,百官宴上歌舞升平,珍馐流水一般铺开。 时羡路过席中,听得初次入京的地方官员议论。 “百官宴上为何不见皇上?” “阁下也是第一次来百官宴?听闻往年百官宴都是交给阁老操持,皇上于宫中清修,为天下百姓祈福。” “诶,下官任钦州州府已满三年,若非述职,又怎得机会入京,此番竟连皇上的面也见不着。” “皇上一心问道清修,不临早朝已久,京中官员尚不得见皇上,你我则更不必说,依如今之势,这朝堂迟早得变成时家父子的一言堂。” …… 唐稚在席间找了好一会儿才见着时羡,走上前问:“时卿淮,你在此地磨磨蹭蹭做什么?” 时羡跟前的两个官员闻言齐刷刷回头,与站在他们身后的时羡对上了眼。 时羡:“……” 两官员:“……” 正当时羡准备开口打破尴尬时,贺连寻了过来,“诸位大人,快入席吧,皇上来了。” 玄化帝一向不出席百官宴,京中的官员们早已习惯宴上自行畅饮谈笑,如今忽见得天子亲临,席间顿时肃静俨然。 玄化帝沉声道:“该吃吃,该喝喝,一个个的,都看着朕做什么?” 席下众人面面相觑,皆摸不准帝王心思。 玄化帝忽然看向时羡,“大雍各州得以渡过水患之灾,时卿功不可没,说说看,想要什么奖赏?” 时羡顶着众人汇聚的目光,起身答道:“皇上,水患原是六部与各州官员合力所治,臣岂敢独自居功。” 玄化帝看向时缙,“他驳了朕的赏,阁老如何看?” 时缙回:“皇上要赏要罚,何人敢驳。” 时羡俯身,“臣不敢。” 玄化帝不作声,目光掠过席间众人,而后停在楚谪身上,“你这次回京,内阁倒是递了不少立储的折子上来。” 楚谪没敢接话。 众人屏气凝神,玄化帝因先太子的缘故,于立储一事上多有忌讳,迟迟不肯下令,让楚谪去北疆不过是他打发朝中众人的借口。 眼下提及奏本,莫不是动了立储的心思,众人心照不宣地想着。 “你自安乐宫出来后也没个封号,若朕记得不错,你出生那日众星拱列,北辰耀潋,钦天监曾言此乃大雍福泽。”玄化帝沉思良久,“既如此,朕破格敕封你为宸王,众卿可有异议?” 玄化帝这一下打得在场诸位措不及防,这可比直接立楚谪为太子还让人不安。 时缙皱眉道:“皇上三思,‘宸’一字作为封号,恐有僭越,莫说大雍,历朝历代鲜有皇子封号为宸。” 时羡亦皱眉,玄化帝此举直接把楚谪送到了风口浪尖,纵有天大的功绩,帝王尚在世,哪轮得到皇子用帝号。 更何况楚谪于北疆根基未稳,北疆众将岂会臣服一个名不符实的皇子,倘若楚谪真有能力令众将归顺,北疆三十万大军顷刻间便成了架在玄化帝和楚谪头上的刀刃,其下场必定是你死我亡。 自楚炜死后,事态变化已和原作大相径庭,好在时羡熟悉各个人物性格,朝中诸事处理起来倒是游刃有余。 即便如此,时羡依旧想不通玄化帝此举的缘由,莫非玄化帝有自信楚谪不对他动手。 虽说楚谪此刻并未同原作那般,受尽折磨后踏上一条不归路,可谁也没有办法保证楚谪能够一直保持如今的心性。 难道玄化帝想走用爱感化的路线,然楚谪之母毓妃可是玄化帝亲自下令困于安乐宫,毓妃的死或多或少和玄化帝有关,孝感动天这条路谈何容易。 玄化帝一手撑着头,眼睛都没动一下,“阁老,朕意已决。” 时缙知此事已无扭转的余地,转而对楚谪道:“恭贺宸王殿下。” 众人齐声,“恭贺宸王殿下。” …… 玄化帝没坐多久便起身离开了,席间再度恢复热闹,尤以楚谪席列为甚,之前处观望架势的臣子们,已有不少人围上前举杯道贺。 恰逢人少,时羡绕到时缙身侧,低声道:“老爹,皇上封楚谪为宸王究竟是何意味?” “想不通?”时缙品着茶,“我问你,太子于大雍而言是什么?” 时羡下意识答:“太子为国本,亦是储君……” 霎那间,时羡醍醐灌顶,储君于社稷之重可不是一个亲王能够比拟,若当真封楚谪为太子,玄化帝可没有理由让太子去北疆常驻。宸王虽尊贵,终究不是太子,玄化帝随时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他去北疆巡视。 时羡的目光停留在帝王的座椅上,“可北疆终究天高皇帝远,三十万大军既是阻隔北狄的横刀,也可以是对准帝王的利刃,皇上此举终归太过冒险。” 时缙缓缓颔首,“皇上将尚未成形的狼崽放到北疆,手中却牵着能牢牢锁住狼崽的缰绳,狼崽如今纵然有天大的能耐,也只能为皇上卖命。” 时羡不解问:“能套住狼崽的缰绳是什么?” 时缙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日后你自会知晓。” 时羡:“老爹你怎么还打哑谜……” 时缙顿了顿,目光越过时羡,落在来人身上,“你若想知道,不如直接问他。” 时羡回头,与楚谪视线想碰。 楚谪被人灌了酒,面上浮着明显的红晕,恭谦行礼道:“阁老,师傅。” 时缙才回礼,就看得王忠急匆匆而来,“阁老,皇上请您去玄和宫一趟。” 时缙问:“可说是何要事?” 王忠面上是掩不住的高兴,他附到时缙耳侧,“明神仙亲临,此刻正于玄和宫内为皇上炼制丹药,皇上请阁老前去一同品尝。” 王忠压着声,时羡只听了些字眼,却能猜出其中大概。 玄化帝此人痴迷玄修,早年于宫中建设道观,晚年则建丹房,求各路云游四方的散修为其炼制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丹药。 原作中的玄化帝名义上死于不治之症,实则是那些道士炼制的丹药出了问题,经年累月的毒汇聚成疾,待太医发现时已然无力回天。 时羡拽住时缙的袖子,靠近道:“老爹,皇上的丹药理当由太医查验,确保无虞后方可食用。” 时缙了然,转而对王忠道:“有劳公公跑一趟太医院。” 王忠笑着应下,离开时看了楚谪一眼,后者似是醉了,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 楚谪借口席间人多繁杂吵闹,把时羡从席中带了出来。 时羡一手被他牵着,中途几次尝试挣脱无果后,只好作罢,跟着他一路往人烟稀少的东华门走去。 这条路偏僻,往日多为太监宫女们当差时抄的近道,又逢正旦百官宴,当值的宫人多在奉天殿伺候,是以一路走来并未见着一人。 夜色压低,四周静得厉害,时羡心中有些发怵,忍不住开口问:“殿下要带臣去哪?” 楚谪闻言并未停下脚步,反而手一转,强硬地与他十指相扣。 时羡:“……” 难怪原作中楚谪从不喝酒,感情这孩子酒量不行,压根就不能喝。 东华门外,御河绕着宫墙蜿蜒,水面被夜风吹得轻颤。 楚谪脚步骤停,时羡险些与他相撞,“殿下?” “嗯。” 楚谪低声应他。 楚谪初到北疆军营时,被将领们拽着灌酒,烈酒入喉,醉意逐渐吞噬神智,那是楚谪第一次喝醉,他忘记自己醉后做了什么,却在第二日酒醒后被几个粗旷的士兵逮着问谁是时羡,说他醉后唤此人的名字唤了一夜。 时羡凑上前去看他,“殿下可是醉了?臣送殿下回去。” 楚谪手上力度加大,半醉半醒地望着时羡,“不回去。” 时羡:“……那殿下想做什么?” 大半夜的,总不可能带他来宫中闲逛吧。 楚谪垂眸掩去赧然。 时羡耐心地等着他,很多时候楚谪的一举一动太过成熟,根本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此刻他醉了,倒有几分少年人应有的模样。 半晌,楚谪突然抬头,道:“师傅,我……” 远处的天边忽然一声沉重闷响。 绚烂的烟花在高空炸开,凝成火树银花后如碎金般落下,像星辰跌落人间,水面瞬间铺开一片辉煌,整条河似被烟火点燃,久沸不止。 烟花吞噬了楚谪尚未说完的话,时羡无法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 响声散去醉意,待烟花燃尽,楚谪眼神逐渐清明。他听到时羡问:“殿下可是带臣来看焰火?” 楚谪盯着两人相交紧握的十指片刻,抬眼笑道:“是啊,师傅可喜欢?” “嗯,喜欢。” - 玄和宫。 李太医接过玉盒,当中赫然盛放着几颗珠圆玉润的丹药,他正欲取出一颗查看,就听得有人一路小跑至殿外。 接着王忠轻轻推门而入,道:“皇上,收到北疆急报,北狄突袭进犯!” 玄化帝与时缙相视,后者道:“通知定北侯,即刻回北疆。” 军令已下,定北侯率领大军急速奔向北原。谁也没想到北狄会在正旦前夕进攻,毕竟刚打了一场败仗,兵马粮草损失惨重。 与此同时,时羡和一众官员赶往内阁,今夜注定无眠。【】 26、第 26 章 玄化三十六年,春夏交替。 清晨山间露重,前往京郊观极山的车马行军浩荡,行至半山腰时白雾缠绕,如临仙境。 时羡挑起帘子,视野中尽是白茫茫一片,他悻悻放手,裹紧身上的大氅,靠在马车里阖眼睡了过去。 马车倏地一顿,唐稚探身而入,怀里抱着个漆金暖手,“时卿淮,你不是说要自己骑马上去的吗?怎的又躲在马车里偷懒?” 时羡被他吵醒,眯眼看了过去,“晨露重,山路湿,不去。” 唐稚一脸嫌弃地把暖手塞给他,“昨夜同人在楼里喝酒时可曾想过今日?” 时羡捧着暖手,身体往后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道:“皇上观星祈福,这事由你们礼部安排,司礼监和户部就差把朱记戳你脸上了,你缺什么钱,开春时城西堵了几条官沟,工部等着银子去修,我不去要谁去?” 唐稚抬抬下巴,“杜韫礼还敢拖你的钱?” 时羡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挨不着皇上,哪这么容易。” 唐稚想了片刻,“既然如此,回去后我跟你一同去户部,不信他杜韫礼不给钱。” “晚了,户部已经答应了。”时羡乜他一眼,“下次早点说,礼部开支节省节省,这钱不就出来了吗?” 唐稚瞪他,“时卿淮时大人,工部你说了算,礼部可不是我说了算,再说了,观星祈福可是你的人提的,全赖我头上我可不受。” 时羡挑眉,“你说林执?他是林家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早年八大家中最具声望的当属林家,其祖上人才辈出,先帝在时曾有一文一武林氏双子,足以撑起大雍半壁江山。 可惜双子死后,林家子孙尽是些在五城兵马司里混吃等死的,是以钟鸣鼎食的林家迅速落败。 林执是个例外,他原是林家二爷回老家祭祖时,意外留下的风流债,林家二爷不肯认他,便把他赶出老家,辗转流离后林执得一道人教导,学了一身堪舆占星的本事。 原作中的林执得到楚谪的知遇之恩,对其死心塌地,不仅帮楚谪扳倒了常尧,还几次帮楚谪化灾避险。 这世时羡一早就把人从深山老林中请了出来,不为其他,只为日后楚谪称帝,自己辞官告老时能有个无法反驳的正统理由。 “没关系你能不远万里把人找出来?”唐稚盯着他,“话说回来,你怎么认识林执的?” 时羡神秘道:“时也,命也,偶遇罢了。” 唐稚:“……”上京和云岭相隔万里,你说偶遇? 时羡不再理他,缩回大氅中继续补觉。 “时大人。” 马车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时羡睁眼,眼眶微微红着,上挑的凤眼泪意朦胧,是睡眠不足所致,他抬手抓了把头发,挑帘看去。 “林执?” 林执看到他的赤红的眼尾后先是一愣,而后松了松缰绳,与马车并行,“时大人昨夜没睡好?” 林执此人面相柔和,气质清冷,许是林执在山林中住得久了,时羡每每见他总觉得自己在跟个不入世俗的仙人交谈。 他道:“无碍,林大人有事?” 林执自动忽略唐稚审视的目光,淡淡道:“时大人今夜恐有血光之灾,不该出门。” 时羡听到血光之灾后,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此话当真?” 林执目视前方,轻轻点头。 时羡面上淡定,内心咆哮。 卧槽不早说,他都快到山顶了才告诉他今日诸事不宜,宜宅家。 时羡恳切问:“可有化解之法?” 林执道:“无解。” 时羡:“……” - 日头高升,山间白雾退散,露出白墙黛瓦的皇家道观,檐角掩在耸立的青树中。 此行为帝王向天象祈福,随行来的都是朝中四品以上的重臣。 夜幕尚未降临,众人挤进道观休息。 林执被玄化帝派人叫走,时羡找不到机会问清究竟是怎样的血光之灾,只能在屋里来回踱步。 “林执危言耸听罢了,你又何必当真。”唐稚重重放下杯盏,“我看那小子就是故意的,说什么不好偏说血光之灾,若今夜无事发生,我看他也不必在钦天监混了,趁早收拾收拾滚回云岭,好过终日装神弄鬼。” 时羡摇头,“你小看他了。” 此前的钦天监监证常尧纵然厉害,放到林执面前也不过是个半吊子,窥测天意的门外汉罢了。 唐稚看了眼门窗,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门外太监来报。 “唐大人,曹尚书找您。” 唐稚面上为难,时羡冲他摆摆手,“行了去吧,礼部还有的忙,你再晚些曹罗心梗要犯了。” 唐稚道:“你今夜就在此地,哪儿都别去,让禁军守着你。” 时羡道:“糖汁哥,血光之灾说不定只是我摔倒磕破了皮,但要真按你说的那样,今夜的血光之灾搞不好就是我人头落地。” 唐稚:“……” - 是夜,天幕低垂,星光潺密如银水铺开。 山顶一方青灰石台,台上星宿刻图零落,四角的铜灯点燃,火焰被山风压低,复又猛然抬起。 玄化帝一身素袍玉冠站在石台前,火光在其眼底跳跃,林执在他身旁仰头望天,眸色沉静。 时羡看向左右两侧的禁军,心道这才是最优解,玄化帝得了上次的教训,带来的禁军数量远超往日三倍,全都守在他身边。只要跟玄化帝在一起,还怕什么血光之灾。 “时大人,有人让咱家交给你的。” 时羡身前突然来了个小太监,把东西塞给他后立马跑了,天色暗沉,时羡没来得及看清小太监的模样。 借着月光,时羡展开布条,从中滚落一颗指盖大小的夜明珠,古怪的是夜明珠周身和布条之间沾满了血渍。时羡转动珠身,陡地发现上面刻了一个“时”字,他心头一震,霎那间寒意自五脏六腑升起。 时羡攥紧布条,快速在人群中寻找时缙的身影,“杜叔,你看到我爹了吗?” 杜韫礼左右晃了晃脑袋,“阁老不是和皇上在一起吗?” 他说着往玄化帝那边扫了一眼,后知后觉惊讶问:“阁老呢?” 那颗夜明珠是时羡亲手所刻,于时缙寿诞时送给他的,时缙一直贴身带着,丢失后被人捡到的可能性极小。 时羡握着夜明珠的指尖微微发颤,绕开人群朝盛隽走去。 盛隽恭敬行礼,“大人。” 时羡问:“你最后一次见阁老是什么时候?” “申时一刻,道观前堂。”盛隽看时羡神情不对,很快反应过来,“阁老有危险?” 时羡展开手心中的夜明珠,“一个太监给我的,老爹的珠子,上面沾了血迹。” 盛隽沉眼,“人一定还在观极山,我带人去找。” 时羡拦下他,“你不能走,禁军的任务是保护皇上,皇上若出了半点差池,你十个脑袋也抵不了。” 盛隽握刀的手背青筋泛起,“可是阁老……” “加派人手保护皇上,把所有太监都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过。”时羡说,“给我几个人,我去找老爹。” 盛隽一口拒绝,“不行,太危险。” 时羡看向远处的山林,“对方让太监给我送东西,摆明了不想把事情闹大,若我自己去,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惊动所有人,老爹就危险了。” 盛隽闻言低下了头,“有劳大人。” - 月光被横交繁盛的树枝隔挡,马蹄声不断,却始终没有丁点人声,时羡咬牙道:“散开,分头找。” 为首的禁军看向他,“时大人。” 时羡道:“不用管我,散开,去找阁老。” “是。” 几个禁军瞬间消失在树林中。 林中漆黑,时羡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感到几支暗箭贴脸而过,他拽着缰绳疾驰躲避,不曾想一支箭矢刺穿肩膀。一声压抑的闷哼后,时羡手上失去气力,失控的马蹄撞上刻意布置的陷阱,巨大的惯性瞬间将时羡掀飞砸在树干上。 “咳。” 时羡趴在地上无法动弹,呼吸间尝到了舌根的血腥味,五脏六腑剧痛无比,喉咙痉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中传来嗤笑。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时大人吗?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时羡安静地等待身体平复,片刻后沙哑道:“放我爹走。” 那人声音模糊,雌雄难辨,“你怎么知道阁老在我手中?” “少废话,放我爹走。” 时羡动了动手指,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却被那人一脚狠狠踢在腹部,疼得他冷汗直流。 那人恶声道:“你们时家父子为一己私欲害死了多少人,时党上下沆瀣一气,可怜皇上一直被你们耍得团团转,祸国殃民的奸佞之徒,呸,我今天必为大雍铲除奸佞,让天下百姓知道,大雍江山姓楚,而非时。” 时羡蜷缩身体,颤抖着说:“放我爹走,要杀要剐随你……” “你已为鱼肉任人宰割,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那人笑得狰狞,手起刀落,“黄泉路上找你爹好好忏悔吧。” 长刀劈开骨肉。 时羡猛地闭眼,预想中脖颈上彻骨的痛意他并未感受到,可他依旧听到冲天的血雾喷涌而出。 “嘭”地一声,有东西滚到了地上。 时羡恍惚睁眼,正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他身后的无头尸跟着摇晃了一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血腥味浓烈到刺鼻,时羡意识逐渐模糊,闭眼前他似乎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身前,与无数道黑暗中涌出的鬼影殊死搏斗。【】 27、第 27 章 铁链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紧接着牢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桶凉水啪地淋在头上。 时羡从混沌中醒来,凉水顺着脸颊滑进干涸的嘴唇里,他指尖微抬,惊觉自己趴在草垛上,手腕被生铁环死死绑缚,双腿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好似千万蚂蚁啃食。 周围黑暗,散发着难以忍受的血腥恶臭,一缕微不可察的光自高墙上那扇方正的铁窗中透了进来,灰尘在空中沉浮。 时羡五指痉挛地抓着枯草,他又做梦了。 狱卒用黑布袋罩住他的头,嫌恶地把人拖了出去。 马车颠簸,时羡难耐地缩在角落里,忍受着双腿传来的剧痛。 一路沉默,时羡不知道自己被带往何处,只听得马车远离刑狱,穿进嘈杂的街市。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才停了下来,车夫恭敬地说了声“到了”。 马车里有人应了,时羡这才意识到马车里不止他一人。 时羡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厉害,“谁?” 那人没有说话,可时羡依旧感受到灼热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试图摘下黑布袋,可手腕上的铁环过于沉重,令他抬不起半分。 片刻后,时羡放弃挣扎,随意地靠在车厢里,不过是梦而已,他何必如此认真。 对方看他不动了,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厢。 马车外的随从当即挤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让开,都让开。” “挤什么,挤什么,大家都是来看砍头的,凭什么叫我们让路。” 为首的随从向前一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都退开。” 人群依旧不动,直至刀刃出鞘,剑光晃了众人的眼,周遭才勉强挤开一条缝隙。 围观的百姓虽不知来的是谁,但瞧这阵仗,也明白不是什么好惹的,是以虽让出条路,却骂声不断。 时羡本来觉得无所谓,能把他从刑狱中带出来的,无非那几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可他却在人群中听到了熟悉的称呼。 往日刑场杀的罪犯皆以穷凶恶极,罪无可赦为主,路过的百姓们兴许会停留看个热闹,若是遭逢有声望之人杀头,百姓于心不忍,台下哭诉也是有的。 今日不同,五城的百姓汇聚刑台,指着台上跪着的那人,唾沫星子都快飞出二里地。 “听说他家抄出来的银子堆成山,几辈子都花不完呐!” “呸,那银子还不是从咱们身上刮下来的,那年大雍各地水患,可怜我家中良田皆毁于一旦,还得上交两倍的税银,为此不得不贱卖田地,举家成了流民,那些银子上哪去了,全进了这狗官的口袋。” “还什么首辅,狗屁,断子绝孙的玩意儿。” “他儿子也被抓了,听说比这狗官还能贪。” “一家子真不是东西,砍他一百次都不够。” …… 时羡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听出了今日刑台上所斩之人是谁,他猛地弹起身,试图冲出马车,却被人掐着脖颈拽了回来。 时羡浑身颤抖,任他如何挣扎,掐在咽喉上的手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他嘶吼道:“让我出去。” “出去?你想跟他一起死吗?” 头上的黑布袋被人一把拽下,白光逼得时羡不得不双眼紧闭,多日不见阳光的皮肤泛出带着寒意的苍白,他缓缓睁眼,神色痛苦道:“楚谪,放了我爹。” 楚谪用拇指抹去他眼尾的湿印,“时缙揽权贪墨证据确凿,阁老,你让朕放了他,朕该如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远处,监斩官抓起案上的木签,用力往台前一掷。 “时辰到,行刑!” 谩骂声,欢呼声,尖叫声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顷刻间将时羡拽入深渊,血肉模糊。 时羡狼狈不堪地垂下眼睛,是了,原作中时缙被楚谪斩首而亡,天下人皆道时家父子罪有因得,事实如此,他无可辩驳。 时羡麻木道:“楚宸安,杀了我吧。” 楚谪眼底如一潭平静的死水,“阁老想死,恐怕没那么容易。” …… 嘈杂纷乱的人声退去,水滴敲击着岩石,四周静得可怕。 时羡坐起身后立刻环住自己,把头埋在双膝中痛苦地喘息,这些年他总在梦境中断断续续地体会着原主所经历过的事。今日尤甚,与他而言,简直和恶梦无所差别。 不远处的火堆中传来噼里啪啦的柴裂声。 时羡偏头,忡怔地盯着微弱的火焰,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躺在一个山洞里,莫约有四五米深,洞顶有一豁口,月光自上而下投射,恰巧落在一汪浅潭当中,潭水清澈,映出细碎微光。 火堆旁扔着一支被掰成两断的箭矢,和几条沾血的白布。 时羡后知后觉自己肩上的伤已被人处理好了,而他所躺的石床上,则垫着一件暗纹锦袍。 脚步声自山洞深处传来,时羡心中不由地发紧,他忍着小腿的疼痛靠近火堆,捡起地上的箭矢,试探问:“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脚步声一顿,复又缓缓靠近,昏暗的洞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朦胧的身影。 来人身形高大,进入洞口时不得不弯腰低头,他赤着上身,肩背堪称精悍,举手投足间又带着股彬彬有礼又从容不迫的气势。 时羡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月光映出那人的眉眼。 “楚谪?” 时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倒不是认不出楚谪的样貌,毕竟他才在梦里见过,只是本该在北疆的楚谪为何会在观极山出现,没有圣意,楚谪身为掌兵藩王,私自回京之罪可大可小。 这些年玄化帝和楚谪的父子之情越来越难以捉摸,或许是帝王之家自古如此,父慈子孝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暗潮汹涌才是天家常态。若是让玄化帝知晓楚谪暗中回京,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楚谪目光垂落在时羡握着箭矢的右手,接着移到那缠着白布的小腿和赤着的脚上。 时羡浑然不觉腿上的伤口已然渗血,“没有皇上的旨意,为何回来?” 楚谪没有回答,将手中拎着的鱼随意扔在地上,走上前把时羡打横抱起,大步走向石床。 身体突然失去重量,时羡下意识抬手推开楚谪,扯到肩上的伤后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别动。” 楚谪的嗓音少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多了几分低沉,时羡紧贴他胸膛的手臂被震得一颤。 时羡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什么情况,他这是……被抱起来了。 不是,这合理吗? 他一个大男人,被人这样抱着走,抱人者还是楚谪! 正当时羡忍无可忍之际,楚谪总算走到石床边,轻轻把他放到石床上,而后半跪下来,一手握住他的脚踝,让他踩在自己膝上。 时羡:“……”画面为什么有点熟悉!? 楚谪手指用力,扣住时羡试图缩回去的脚,从石床旁拿过撕得破碎的白绸中衣和青玉瓶,熟练地为时羡换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后又是一阵火辣辣地疼,时羡咬牙问:“这是什么?” 楚谪从零落的中衣上扯出白布条,小心翼翼地帮他把伤口缠起来,“散药,可以止血。” 北疆战事频发,楚谪自四年前与裴家父子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许是军中繁忙,偶有几封书信也只是报个平安。 时羡看着跟前的楚谪,内心颇多感慨,北疆这风水,短短几年就把他的大眼萌萌哒少年给糟蹋没了,送回来的这个,感觉比梦里的楚谪还要健壮几分。 时羡轻轻咳了一声,“我们还在观极山中?” 楚谪知道他想问什么,“是,追杀你的黑衣人是锦衣卫,来者数量不少,凭你我二人之力难以冲出重围,山洞外覆有藤树,洞口难以察觉,在此地养伤,三日后我带你走。” 楚谪说得委婉,时羡却知道全系自己这个大号拖油瓶,否则以楚谪的能力,何愁不能离开此地。 他诚恳道:“多谢殿下。” 楚谪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想起时羡方才在睡梦无意识的喃喃,眸色沉沉,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帮时羡检查肩上的伤口。 时羡突然问:“殿下来时可见过阁老?” 楚谪抬头,瞳中倒映出时羡担忧的模样,片刻后他道:“见过,我的人已将他救下,阁老现在很安全。” 压在时羡心头的石块总算落了下来,他不经意地松了口气,再看向楚谪时眼底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意味。 他想,眼前的楚谪终归与原作的楚谪不一样。 在没有体会过父爱之前,父母于时羡而言不过是一种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当他渐渐融入时府的点滴日常后,时羡却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下它。 万幸,楚谪没有对时缙下手。 “师傅。”楚谪叫他,“为什么一直想着别人,都不看看我呢?” 时羡被他问得一愣,楚谪目光灼灼,恍惚间与那年少的身影重叠,他道:“我也在看殿下。” “不够。” 楚谪半开玩笑地说,“我希望师傅眼中只能看到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