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亡夫盯上后》 1、宵大人 红枫似火。 一片枫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还没在积叶中落稳,就被一只赤裸白皙的脚丫碾过,那脚踝细得像春日里抽的柳条,只听咔嚓一声,枫叶便碎了。 宵禾一身红色薄纱广袖衫,腰间衣带松松系着,衣料随着他的动作蹭过裸着的脚踝。一头橘红色顺着肩背泻下来,如瀑垂至脚踝,整个人几乎和枫林融为一体,令人惊异的是他头上居然长着一对毛茸茸和头发同色的耳朵。 跟个野人似的。 尤其是他手上还拖着一个人。 宵禾五指扣着那人衣领,像拖着一袋无甚重量的货物,在满地红叶上犁出一道断续的痕迹,丝毫不顾人死活。 “咳咳咳咳……道友我快被勒——死——了——” 江柏舟本来都昏过去了,硬生生被勒醒了,他被勒得喘不过气,双手胡乱地抓着颈前的衣料,试图挣出一点缝隙。脚尖在厚厚的积叶里拖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宵禾听到身后的人突然开口,身子一僵,那双耳朵倏地立起,本能地警惕起来。 直到听到那句“快被勒死了”宵禾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警惕地看向江柏舟:“你要叫我大人。” 随即他反应过来这个不是最重要的,他想起江柏舟刚刚说的话,眼神一凛,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要是敢死我就杀了你!” 江柏舟:“……”这位大人好像脑子有点问题。 江柏舟跌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儿来,抬眼看向宵禾。 江柏舟此刻已经不那么狼狈了,抬眼间那张出色的脸也完完整整地映进宵禾眼里,他眉目舒朗秀雅,气质温润疏离,一身月白素袍虽沾了草屑和污泥,但依旧被他穿出了一副华贵的气质。 可惜宵禾不识货,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微眯,一眼不错地看着江柏舟。 江柏舟算是明白了,这位大人不想让自己死,那就好办了,他张了张口:“道……” 被宵禾的眼刀子一剜,江柏舟默默改了口:“大人,我身子虚弱,被这么拖着一路,伤了器脏,怕是命不久矣呀。” 江柏舟说着还配合着咳了几声,一副下一秒就要气绝了的模样。 宵禾琢磨了一下,这是不让自己拖着了的意思。 他抬起下巴冷哼一声:“娇气。” 江柏舟好脾气地浅笑着,看了看宵禾的细胳膊细腿,违心地附和道:“我自然比不得大人铜筋铁骨,我一不小心就死掉了。” 宵禾这回听明白了,细细地品味着那句“铜筋铁骨”,耳朵愉悦地抖了抖,但铜筋铁骨的宵大人自然不会将这点愉悦表现在脸上,冷着脸看着江柏舟能不能再蹦出来点“铜筋铁骨”之类的溢美之词。 “咳咳咳……”哪知江柏舟又低咳了起来,“大人有所不知,我身患重病,得用药丸吊着,可是我的药落在了宗门,若是不及时吃药,我过不了几天就会死掉了呀。” 宵禾耳朵烦躁地抖了抖:“我回去给你拿。” “装药丸的盒子只有我能打开,大人带需得带我一同回去才行。”江柏舟轻声诱哄道。 宵禾想了想,觉得这个病秧子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于是爽快地答应了:“好。” “可是我有任务在身,若是不完成任务,我师兄会打死我的,到时候我还是要死。”江柏舟幽幽地叹了口气。 宵禾烦躁地踢了踢地上的落叶,头上那双耳朵前后左右地扭着,看得出很不耐烦了:“我们拿了药就走。” “不行的,我师兄可能就在宗门口守着,一看见我没完成任务立马就打死我。” 宵禾磨了磨牙,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就在江柏舟疑心他下一秒就要生气地把自己撕烂的时候宵禾开口了:“什么任务,我帮你做。” 江柏舟扬起笑容,看得出来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他语速飞快,生怕宵禾反悔了似的:“一株千年份的玄冰草。” - 三日前。 一声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宵禾抱着个血淋淋的兔子正啃得起劲儿,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耳朵警惕地立了起来,看向门口。 随野一进门就看到了一张糊满血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手里还捧着个开膛破肚死不瞑目的兔子,四只眼睛一起瞪着他。 随野:“……” 随野施了个清洁咒,宵禾脸上的血污和手里被开膛破肚的兔子一起消失不见了。 宵禾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左右摇头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的兔子。 宵禾耳朵都趴了下来,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看向穿着黑色衣袍的男子,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抢走自己的兔子。 随野没注意到宵禾的情绪,他蹲下身子,轻柔地帮宵禾顺了顺头发:“小狐狸,我养了你这么久,是不是该报答我了。” “这个人是个大坏蛋,把我关在这里了,你去把他带回来,剖了他的琉璃骨给我。” 随野掏出一块留影石,映出一个人影。 宵禾被突然跳出来的人吓了一跳,身子警惕地往后一缩,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假的。 留影石映出来的人身着一身月白锦袍,头发用一根素净的发簪固定,眉眼如画,温润如玉,只是他面容冷峻,增添了些距离感。 宵禾突然觉得他很熟悉,却没有在记忆里搜刮到这个人。 宵禾耳朵微微动了动,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那虚幻的光影,仔细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记住了吗?”随野声音压的得很低,耐心地重复着,“他叫江既白,不过他现在是流落在外的一抹元神,也可能不叫这个了,找到他,剖开他的脊柱,取走里面那块琉璃色的骨头,带回来给我……” “不,”随野又改了主意,浅笑着看向宵禾,“将他活着带给我,我亲自剖开他,那块骨头很漂亮……你会喜欢的。” 宵禾看着随野阴沉的笑意,不知怎的有点不舒服,他耳朵往后一趴。 他才不喜欢什么骨头,他只喜欢肉。 “记住了?”随野温柔地问道。 “嗯。”宵禾点点头,把这个人活着带回来,尊上要剖他的骨头,但是…… “不要叫我小狐狸。” 随野面色僵了一瞬,似是没想到宵禾会蹦出来这句话,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宵…禾。” 宵禾满意了,他不明白随野为什么总是叫他小狐狸。小狐狸有很多个,宵禾只有一个。 这不是他说的吗? “他的东西,记住这个气味。” 宵禾接过了随野递过来的一块布料,仔细嗅了嗅,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把这个坏蛋揪出来。 他没打招呼,将布料收起来,猛地往门口一窜,转眼就没了人影。 于是,三日后。 “大人,进去吧。”江柏舟漫不经心地拖着长腔,笑盈盈地看着宵禾。 宵禾看着秘境入口,皱了皱眉,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宵禾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来自己被坑了,也就没再犹豫。 宵禾想去拽江柏舟的衣领又想起来这个病秧子刚刚差点被自己勒死,于是转而搂住江柏舟的腰,足尖一点,倾身往前窜去。 “哎……”江柏舟突然被人搂住腰觉得有些奇怪,正想说什么,但是对上宵禾那双疑惑地看过来的干净瞳仁,默默把话咽了下去。 没事,只是一只小狐狸而已。 江柏舟对小动物总是异常宽容,虽然这只小动物差点把他弄死。 两人的身影瞬间没入扭曲波动的秘境入口。 宵禾刚一进来就被刺目的日光扎得睁不开眼,他闭上眼睛低声呜咽了一声,耳朵都耷拉下来了,烦躁地甩了甩脑袋。 狐狸畏光,他虽然比一般狐狸厉害点但也受不住那么强的光。 江柏舟甫一进来也被晒得晃了眼,但是很快就缓过神来了,他看到宵禾这副模样,略一思忖,从储物袋里翻出来一块薄纱布料,卷成扁扁的一条,伸出手正要给宵禾系上。 宵禾感受到江柏舟的手逼近,警惕地钳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折,只听咔擦一声,江柏舟手便以一个诡异的弧度折向了后面。 江柏舟:“……” “你做什么!”宵禾迎着光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眼睛被强光晃得沁出了泪花,挂在眼眶上,看上去可怜极了。 江柏舟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将脱臼的手腕接上,他疼得嘶了一声,随即若无其事地又要给宵禾系上。 “大人畏光的话,我给大人绑上布条就不难受了。”江柏舟抢在宵禾再次折断自己的手腕前抢先开口。 宵禾愣了愣,就这愣神的功夫,布条已经被系上了,眼前覆上了厚厚的阴影,没有刺眼的光了。 “我给大人带路就是了,这秘境一日便是随机一个季节,玄冰草出现在冬季,我们捱过今天就好了。”江柏舟温和的解释道,丝毫没有因为刚刚的事生气的意思。 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淡淡地哦了一声。 宵禾感受到江柏舟牵起了他的手,他下意识地抽回手,警惕地看向江柏舟。 “我引着大人走不会撞到树。”江柏舟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又牵起宵禾的手,引着他往前走。 江柏舟的手掌温暖干燥,手感很奇特,宵禾的手被他攥在手心里僵了许久,突然没由来地想道,捏起来手感应该不错。 于是他狠狠一捏—— “嘶——”江柏舟半个手掌都麻了,左手手腕还疼着,右手又被掐麻了,他有点委屈道,“你为何又打我……” 宵禾听见江柏舟的质问有些烦躁地甩了甩耳朵,有些不知道这烦躁从何而来,于是恶狠狠道:“你敢质疑本大人!” 江柏舟看着炸毛的宵禾轻笑了一声:“自然是不敢。” 宵禾满意了,又捏了捏江柏舟的手心,任由他拉着自己。 他感觉这个病秧子还挺识相的,那江柏舟被剖骨的时候他让随野轻点。【】 2、烤肉 感受到周围的温度骤降,宵禾一手扯下了眼罩,扯得有些急了,还挂到了耳朵。 他的耳朵有些吃痛地趴了下来,但是看到洞穴里幽暗凉爽的环境,他也不计较这点痛了。 他把眼罩扔在了地上,跑到了洞穴幽暗的角落抱膝坐了下来,刚刚阳光晒得皮肤发痛,这会儿得好好缓一下。 江柏舟看着角落里幽幽地闪着绿光的两只眼睛,陷入了沉思,觉得自己确实有点放肆了。 感觉这位大人能一口一个他。 “你,过来。”那双绿眼突然开口说了话,宵禾朝他摆了摆手。 江柏舟顺从地走了过去,蹲了下来和宵禾平视:“大人,怎么了?” “你叫江既白?”宵禾一把将人扯了过去,江柏舟重心不稳,整个上半身都扑到了宵禾怀里。 一股仿佛太阳晒过的暖乎乎被子的气味扑鼻而来,让江柏舟来不及惊诧,甚至想埋头吸两口。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因为宵禾的手解开了他的腰带,从身后探进了他衣服内,还顺着尾椎骨往上摸。 江柏舟身子抖了抖,他大惊失色:“大人!” 宵禾没理会他,一节骨头一节骨头地摸,摩挲间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想看看是哪节骨头不一样,是那个什么……琉璃骨。 “大人!”江柏舟挣扎着脱离了宵禾的掌控,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红着脸拢了拢松垮的衣服一脸纠结地看向宵禾。 “那个…我们……这样不妥。” “有什么不合适的?”宵禾皱着眉没理解江柏舟的意思,见他就这么跑了更是不爽,他还没摸完呢,他又朝人招了招手,“过来。” 江柏舟生无可恋地后退了一步,还以为是只单纯的小狐狸,没想到是个强取豪夺的小恶霸! 怪不得要将他掳回去!原来是看上了他的身子! 宵禾见他不仅不过来还后退了一步,这么忤逆自己,实在令人生气。宵禾站起身子,琥珀色的眼睛像锁定了猎物般直勾勾地看着江柏舟朝他走了过去。 江柏舟很想转身就跑,但是知道自己跑不过,他苦着脸,一动也不敢动。 “你在害怕什么?”宵禾有些烦躁地看着江柏舟。 他捕猎的时候,那些小动物就会这样子,缩在角落,想跑。 可是自己不打算吃掉江柏舟呀。 不过自己确实打算剖他的骨头,可能这和捕猎是一样的,所以摸他的骨头他会害怕。 宵禾很罕见地反思了一下,觉得为了防止江柏舟在带回魔域前被吓死,还是先哄哄他。 他仰着头,发号施令道:“我不摸你了,你别害怕。” 江柏舟迟疑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以他的观察,这只小狐狸一般不会说谎,所以他浅浅放下了心。 竟然还是只有道德感的狐狸。 目前已知,狐狸不想让他死,狐狸想强取豪夺。 江柏舟心里默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柏舟觉得还是要劝劝这只小狐狸:“人和狐狸是不可以那个的,有那个……生殖隔离。” 宵禾没听懂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但是听懂了后面那句,他皱眉反驳道:“人和狐狸可以生孩子的。” 他爹和他娘就生下了他! 江柏舟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小狐狸竟然还想和他生孩子! 江柏舟决定还是先不刺激宵禾了,不然宵禾要是真要原地和他研究人和狐狸能不能生孩子…… 江柏舟悄悄转移了话题,想到宵禾轻薄他之前还对他说了句什么……好像是问他的名字。 “我叫江柏舟。” 宵禾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柏舟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宵禾报自己名字,于是提醒道:“礼尚往来,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宵禾听懂了,他乖乖道:“我叫宵禾。” 话音刚落,他突然听到江柏舟肚子里传来咕噜一声,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明显。 宵禾下了结论:“你饿了。” 江柏舟:“……” 为了防止这个病秧子饿死,宵禾决定给人找点吃的。 秘境内时间流速要快些,折腾这么一会儿已经接近黄昏,阳光没那么刺眼了。 宵禾没打招呼化作一个虚影窜了出去。 刚窜出去没多久他又窜了回来,堪堪停在江柏舟面前,险些撞到他。 等宵禾又一声不吭窜出去后江柏舟才发现手腕绑了绳索连在旁边一块石头上。 江柏舟:“……” 宵禾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只兔子,还淅淅沥沥地往下流着血。 江柏舟手忙脚乱地接住宵禾扔过来的一只飙着血的兔子,刚抬头正想道谢就看见了一个血盆大口,那人嘴边糊了一拳血,正捧着扒了皮的兔子撕下来一块生肉,鲜血顺着指缝连成了串儿往下流,积了一小块儿血洼。 宵禾注意到江柏舟的目光,疑惑地看向他。 江柏舟:……救命啊这里有人吃小孩了! 江柏舟看见这一幕,心脏就要吓停了,生怕宵禾没吃饱也抱着他啃。 这哪是什么小狐狸,这是大猛兽! “吃!”宵禾看他不动,皱眉命令道。 江柏舟犹豫地看了看手里的兔子,和满脸血污的宵禾商量道:“……大人我可以烤着吃吗?” 宵禾宽容道:“可以。” 江柏舟举了举手腕的绳索朝宵禾示意。 宵禾歪头:“?” “大人,我需要去捡柴,可以把绳索解开吗?”江柏舟提醒道。 宵禾点点头,把绳索的另一头取下来绑在了自己腕上,这绳索显然是法器,绑在宵禾腕上就变得伸缩自如了。 江柏舟抱着一大摞干柴进来,利落地生火,处理好兔子架在火上烤。 兔肉被烤得滋滋作响,香气被完全激发了出来,整个山洞都飘着诱人的气味。 宵禾本来因为不喜这火缩在了角落,现在被这香气诱得钻了出来,蹲在江柏舟旁边直勾勾地盯着兔子。 江柏舟本来被突然冒出来的宵禾吓了一跳,看见宵禾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估摸着差不多烤好了,江柏舟掰下来一个兔腿递给宵禾:“大人尝尝?加了盐巴的,很好吃。” 宵禾看看江柏舟,又看看兔腿,不客气地接过。 一口下去,兔肉滑嫩得直接落入了咽喉,口腔里满是热乎的咸香。 宵禾眼睛噌一下亮了。 他腮帮子鼓动着,没两口就啃得干干净净,宵禾吐出骨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江柏舟。 这个病秧子做出来的东西很好吃! 江柏舟被他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晃了眼,他犹豫地看了看手里的大半只兔子,把自己啃过的一块掰了下来,另外大半只递给宵禾:“给。” 宵禾耳朵噌一下立得高高的,毫不犹豫地接过去。 浓郁的香气在嘴里爆开,紧实又汁水丰盈的口感和生食截然不同。 宵禾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耳朵开心地抖了抖。 好吃! 江柏舟看着宵禾披散着的橘红色长发都黏在肉上,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宵禾面前的碎发挽在耳后。 宵禾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疑惑地看了过去。 江柏舟忙收回了手。 太放肆了!这只小狐狸很厉害的! 宵禾又啃完了手里的肉,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江柏舟。 江柏舟眨巴眨巴眼:“没了。” 宵禾二话不说化成一道虚影窜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宵禾就又回来了。 江柏舟看着肩上扛着一只野猪手里提着三只兔子五只鸟的宵禾陷入了沉思。 果然凶残! 江柏舟将烤好的第三只兔子吹了吹,正要递给宵禾,就看见宵禾半阖着眼头一点一点的,然后身子突然往火堆里一歪…… 眼看着那橘红的毛茸茸脑袋要栽到火堆里了,江柏舟心脏一跳,忙丢了手里的肉,一个扑身将人抱住了。 宵禾抱在怀里软软的,暖乎乎的气味扑鼻而来,江柏舟正犹豫着要不要偷偷吸一口,余光一瞥,瞧见了窜到宵禾的发尾的一团火苗。 江柏舟:! 江柏舟手忙脚乱地把火苗扑灭,还没松口气突然感受到一道阴森的目光。 “你烧我头发!”宵禾一把掐住了江柏舟的脖子,将人掼在了地上,跨坐在江柏舟的身上,呲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江柏舟。 江柏舟:? 脖子的手收得越来越紧,江柏舟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徒劳地掰着宵禾的手,可是江柏舟越掰宵禾掐得越紧。 江柏舟眼神逐渐涣散,面前的宵禾渐渐变成了一片红彤彤的虚影…… 宵禾的手却突然松开了,冷冷地看着江柏舟,他刚刚突然想起来这人不能杀。 “咳咳咳咳……”江柏舟躺在地上大口地呼着气,感觉自己实在是命途多舛…… “大人,你头发不小心甩火堆里了,我刚刚是在帮你灭火……”江柏舟眼前阵阵发黑,他有气无力地解释道。 宵禾抿了抿唇看着江柏舟,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江柏舟缓过劲儿来了,突然发觉两人姿势不太妙,宵禾正抱着手臂跨坐在他的腰腹上,两只赤脚抵在他胸膛两侧,薄薄的单裤下的轮廓触感清晰。 江柏舟闭了闭眼,他还没忘记宵禾想和他生孩子的事儿呢! 家暴!妥妥的家暴! 江柏舟脑子缺氧晕乎乎的,想东西也想不明白。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江柏舟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大人。” 宵禾下来后,江柏舟也爬了起来,他揉了揉脖颈,耐心地解释道:“你刚刚在这个火堆边差点栽进去,我刚刚是在帮你灭火,没有烧你头发。” 江柏舟看了看宵禾,小狐狸绷着脸,橘红色的长发乱糟糟,小耳朵一抖一抖的,琥珀色的杏眼圆溜溜地看着他,油污血污糊了一脸。 江柏舟感觉心里一软。 显然,江柏舟是个不记打的货,他被宵禾萌得晕头转向,掏出个手帕凑上去擦了擦宵禾的花脸。 软嫩的肌肤被手帕压下去又弹起来,江柏舟仔仔细细地将污渍擦掉,正想收回手,指节突然一痛,宵禾竟然偏头一口咬了上去。 江柏舟心里一跳,还以为自己手指不保的时候发现宵禾只是将他的指节含在嘴里轻轻地啃。 细细密密的触感从指节传过来,江柏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只是一只小狐狸啊…… 宵禾吐出江柏舟糊满了口水亮晶晶的手指,看着江柏舟说:“你很好,我罩着你!”【】 3、好朋友 宵禾活了那么久,也没见过几个活人。他十六岁才被随野从万鬼窟里救出来,唯一接触到的就只有随野。 万鬼窟里常年暗夜,只有零星的磷火和野兽猩红的眼睛点缀,很孤独。 宵禾不喜欢那里。 所以他很感激随野,不过随野也不喜欢和他接触,只有用到他的时候才会来找他。 因此江柏舟是宵禾见过的第一个这么温柔的人。 初入社会的小狐狸根本无法抗拒这种温柔。 江柏舟听到宵禾这句话,心里软得几乎化成了一滩水,他扬起笑容:“那就劳烦宵大人罩着我了。” 宵禾耳朵愉悦地抖了抖,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他还要抓人回去剖骨。 江柏舟看见宵禾的耳朵一会儿立起来一会儿趴下去,手贱地凑了上去。 结果江柏舟的手刚凑上去,宵禾的耳朵就往后撇,他手跟着往后移,宵禾的耳朵又打了个弯儿,转到前面来了,就是不让江柏舟碰到。 江柏舟目光往下移,看到了眼睛亮晶晶的宵禾,看到江柏舟不动了,疑惑地和他对上了目光,似乎在疑惑怎么不玩了。 江柏舟:…… 江柏舟放弃了耳朵,捞起宵禾的长发,掏出个发带,利落地扎了个低马尾:“我帮大人把头发扎起来,不然很不方便。” 江柏舟看着头发都扎到了后面,不晃在前面挡视线了,惊喜地看向江柏舟。 随后他犹豫了一下,低下头把脑袋伸了过去,耳朵立得高高的,对着江柏舟。 江柏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撸了一把,果然软乎乎毛茸茸的。 宵禾耳朵抖了抖,收回了脑袋。 “睡吧,再不睡都快天亮了。” 二人是被一阵骚动吵醒的。 宵禾不耐烦地甩了甩耳朵,刚好打在靠宵禾很近的江柏舟脸上。 江柏舟醒来看见离得那么近的毛茸茸狐狸耳朵,突然生出一种很诡异的想法——他想含住宵禾的耳朵。 为了避免被打死,江柏舟挣扎着移开了目光,站起了身子,打算出去打探一下。 突然洞口闯进来一个人,和江柏舟穿着一样的白色素袍,他一进洞口就趴下了,气喘吁吁的,嘴里还念叨着:“兄台打扰了,我就呆一会儿。” 宵禾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周策!”江柏舟吃惊地出声。 “江柏舟!”周策一骨碌爬了起来,惊喜地看着江柏舟,张开手臂就要献上一个熊抱。 “啊——”结果还没抱上去,突然被人一脚踹趴下了,周策捂着肚子看向面前突然出现的橘红发少年。 少年的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眉形锋利,鼻梁小巧高挺,嘴唇是淡淡的绯色,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周策一时看呆了,竟忘了质问。 宵禾将江柏舟护在身后,不爽地看着周策。 这人真是可恶,对他的人搂搂抱抱的! 江柏舟拍了拍宵禾的肩,商量道:“这是我的朋友,不要打他可以吗?” 江柏舟说完觉得这话说的有点脸大,宵禾连他都打呢,他怎么要求宵禾不打别人? “朋友?”宵禾皱着眉看向周策。 “朋友就是……”江柏舟以为他不懂,正纠结着想着怎么和他解释。 “不许跟别人做朋友。”宵禾霸道地说。 江柏舟了然,侧头看着宵禾,轻声哄道:“那我跟你做朋友好不好。” “我不需要朋友。”宵禾冷酷道。 江柏舟:…… 难不成小狐狸还记挂着当他道侣不想当朋友?这可不行! “为什么呀?”江柏舟轻声诱哄道,“当了朋友我就还会给你烤肉吃。” 宵禾面色纠结,他焦虑地磨了磨牙,指着周策道:“那你也会给他烤肉吗?” 江柏舟毫不犹豫道:“不给,只给你烤,他是朋友,你是好朋友。” 周策不可思议地看着江柏舟:“……喂……” 江柏舟给周策使了个眼色,周策不恁地闭嘴了。 不过宵禾还是没有松口和江柏舟做朋友,不过没再渗人地盯着周策了。 他抖了抖耳朵,走到了一旁坐下了。 周策小心翼翼地看了宵禾一眼,然后爬了起来,看向江柏舟问道:“这位是……” “宵禾宵大人!”江柏舟用极其隆重的语气介绍道,“你叫他大人就好。” 周策果然被唬住了,他张大了嘴巴,转向宵禾抱拳行了个礼:“大人!” 宵禾眯着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也不错。 “对了,”周策突然面色一变,“我跟你们说……”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动静,听起来格外骇人。 周策赶紧把剩下半句话补全:“玄冰草的那只伴生兽,那只大蟒失控了!我们得赶紧逃出去!” 宵禾敏锐地听到了玄冰草几个字,眼睛嗖一下亮了,耳朵高高竖起,看向外面,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江柏舟还未来得及阻止,宵禾猛得往前一窜,化作一道红色虚影。 “宵禾——”江柏舟忙跟着追了出去。 “哎你们等等我——”周策见两人都跑了,生怕他们丢下自己,赶紧跟着追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冰天雪地,宵禾刚窜出来就冻得一哆嗦,他循着轰隆隆的声音一路找过去。 路上许多逃窜修士往秘境出口的方向跑,尖叫声不绝于耳。他逆着人流走得极为费力,直接窜到了一旁的树冠上,借着一棵棵树往前跳。 越往前,轰隆隆的动静就越响,宵禾在一棵树上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前面的那只巨兽有些犹豫。 一双硕大幽蓝的竖瞳,正悬浮在不远处的林间,死死盯着前方逃窜的人流。那是一条三尺粗、布满霜蓝鳞片的巨蟒,它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冰晶,草木尽数凋零。 江柏舟和周策在此时追了上来,江柏舟跳上宵禾所在的树上,拽住宵禾的手:“我们打不过的,玄冰草我不要了!” 宵禾面色纠结:“可是你被打死怎么办?” 江柏舟被自己挖的坑气笑了,虽然他本意是想坑宵禾摘玄冰草来给自己锻把剑,但是这个失去了禁锢的巨蟒宵禾怎么可能打得过! “我……”江柏舟刚想坦白自己骗人的,但是怕自己真的被宵禾宰了,他斟酌了一下,“玄冰草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这个。” 宵禾半信半疑地看着江柏舟:“真的?” “江柏舟小心!” 江柏舟还没来得及回应宵禾就听见周策的嚎叫声,他心脏一跳,扭过头,看见了距离他们不到十尺的巨大竖瞳,正静静地盯着他们。 江柏舟拽着宵禾的手一抖,完蛋了。 巨蟒咝咝咝地吐着信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扑了过来。 江柏舟正想拽着宵禾跑,宵禾却突然甩开了他的手,右手凭空祭出了一个鞭子,拎着鞭子直直朝着巨蟒的头颅冲过去。 江柏舟心脏都漏跳了半拍,只见宵禾甩着鞭子缠住了巨蟒的几寸,站在蛇头上狠狠一勒! 被勒住的地方竟真的陷下去了几寸,只是鞭子伤不到皮肉,这蟒结实得很,这点力道根本不足以伤到它。 巨蟒烦躁地甩着脑袋,想把宵禾摔下去,宵禾跪在蛇头上左摇右晃,好几次都差点真的被甩下来了。 “宵禾,用这个!” 宵禾接住江柏舟扔过来的一把灵剑,剑入手冰凉,品阶不高,宵禾往剑里注入灵力,狠狠地往下一扎! 灵剑破开层层皮肉,血液狂溅出来,糊了宵禾满身满脸,这下真的全身都红彤彤的了。 巨蟒头颅猛地扬起,狂躁地扭曲起来。 宵禾正专心地往巨蟒的伤口中狂暴地灌入灵力,突然感觉身后一凉。 巨蟒的尾巴尖不知道何时跑到了宵禾身后,正朝着宵禾狠狠拍了下来! 宵禾突然被搂住腰,面前景色一晃,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跑了一旁的空地上了。 “我们快走!”江柏舟将宵禾放了下来,粗喘着气。 宵禾闻到江柏舟身上传来一阵腥气,他侧头看见了江柏舟鲜血淋漓的左肩,那里的布料已经被蛇尾扫没了,露出一大片血肉模糊的身体。 宵禾突然有些不高兴,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两人没能跑掉,那巨蟒锁定了他们,猛地扑过来,嘴巴一张,吐出一阵汹涌的寒气。 宵禾横抱起江柏舟,飞身跳到了一旁,被巨蟒寒气侵蚀的地方结了寸寸厚冰。宵禾将江柏舟放了下来,提剑又冲了上去。 宵禾周身灵力魔气一齐翻涌着,头发和衣角都被这股能量冲击得翻飞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巨蟒,将能量聚在剑尖。 一个飞身,将剑猛地插向巨蟒的头部,轰的一声,所有能量尽数落在巨蟒体内,以宵禾为中心,方圆十里都激起了巨大的能量波。 巨蟒就这么软绵绵地倒下了。 江柏舟和周策看得目瞪口呆。 “俺娘嘞。”周策手肘捣了捣江柏舟,“宵大人咋这么厉害。” 江柏舟神色恍惚地摇了摇头,看着宵禾提着剑一步一步走过来。 “给。”宵禾逆光站着,脸上满是血污,江柏舟给他扎发用的发带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发丝纷飞着,这太阳下呈现出漂亮的金色,他朝江柏舟伸出手,手上赫然躺着蓝色冰晶般的玄冰草。 江柏舟心跳得砰砰的,胸口聒噪的声音让他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动静了。 他接过玄冰草,怔怔地看着宵禾。 “死小子命真好……”周策吃惊地看了看宵禾,又看了看江柏舟。 江柏舟朝宵禾扬起了一个笑:“谢谢你。” “江柏舟你勾结魔族,还有什么解释!” 一个尖锐的声音扫兴地响起,江柏舟不爽地看了过去。 巨蟒被灭的那一刻,众人都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想着分一杯羹。 如今周围站了一大圈人,服饰各异,叽叽喳喳地在说些什么。 宵禾隐隐约约听到几句“这么厉害”“好俊的少年”“耳朵好可爱”“好强”之类的。 说话的那人和江柏舟还有周策穿的一样,是一件素白的袍子,显然是一个宗门出来的。 江柏舟站起身子将玄冰草收了起来,冷冷地看着那人:“吴林辰你在胡说什么?” “我亲眼看见你同行那人就是用魔气打败的伴生兽!你勾结魔族!还有什么解释!” 众人惶然地看向宵禾。【】 4、禾禾长老 魔族的名声一直不太好。 欺压弱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更有甚者爱食幼儿,魔族所过之处民不聊生。 好在现今最年轻的仙尊——玄璃仙尊将魔族禁锢在了魔界,凡间才得以安宁。 因此众人对魔族是厌恶至极。 “你有证据吗?”江柏舟冷冷道,“谁看到了?” 方才众人都躲得远远的,除了江柏舟和周策,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鬼鬼祟祟溜过来的吴林辰,自然是没别人看到了。 “就是!”周策附和道,“宵大人用的是纯正的灵气,哪有什么魔气,我知道你嫉妒江师弟天资聪颖,但也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周策虽然不懂江柏舟身边的人为什么身上有魔气,但他跟朋友站一块儿。 “你们!紫霄长老就在这,不如让你身边这位再施一次法,看看究竟是谁说谎!”吴林辰声音更尖锐了,穿透力极强。 宵禾默默捂住了头顶的耳朵,冷冷地看着吴林辰。 好吵。 江柏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人家一介散修,凭什么听你的?” “就是就是!”周策附和道。 “你们就是心虚,紫霄长老你看,江柏舟和魔族绝对有勾结。” 他口中的紫霄长老站了出来,扫视了一下几人,看了看旁边倒地的巨蟒,随即看宵禾的眼神发亮。 宵禾懒得管这些,他其实能转身就走,但是他想到江柏舟之前说他们师兄很凶,动不动就要打死他。 宵禾为了不让江柏舟被打死,还是站了出来,朝众人伸出了手,蹭一下,手心窜出一道莹白干净的灵力。 宵禾是半妖体质,修炼一途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所以灵魔双修,控制灵力魔气简直和喝水一样简单。 紫霄长老的眼神更亮了,他忙上前,激动地对宵禾说:“这位小友可有兴致加入我们镇阳宗?” 宵禾歪头:“?” 一旁的吴林辰急得都要跳脚了:“长老他可是魔族……” “闭嘴!”紫霄长老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随即又堆上了笑对着宵禾,“小友是江柏舟的朋友吧,进了我们宗门能整天和江柏舟待在一起,我还能把你俩安排进一个宿舍。我还可以申请直接给小友安排个长老之位!” “哎长老……”江柏舟见紫霄长老胆子这么大一口一个小友,还想拉拢人,生怕宵禾一个不高兴就要刀人,赶紧上前想阻止。 “好啊!”宵禾的想法很简单,跟江柏舟在一起就能随时把人拐跑,还能看着他。 “哎?”江柏舟呆了。 莫不是宵禾觉得掳不走他,想来镇阳宗入赘?! 宵禾竟然愿意为了他来镇阳宗受罪……江柏舟倒吸一口凉气。 江柏舟莫名有点羞怯,他拽了拽宵禾的袖子:“其实……”你不用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但是你要叫我大人!”宵禾仰着头对紫霄长老这个白胡子老头发号施令。 然后他转过头看江柏舟:“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江柏舟闭了嘴,宵大人怎么可能让自己受委屈,他想多了。 紫霄长老听完宵禾这句话,眼睛都睁大了,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江柏舟都以为他要甩袖离开的时候却听见他利落地开口:“大人。” 江柏舟:……都疯了。 紫霄长老的想法很简单,宵禾这么厉害,一人搞定了整个秘境都没招儿的伴生兽,这样的人要是能招进镇阳宗,喊声大人算什么? 镇阳宗是个不入流的小宗门,掌门也才金丹初期,而且多年未突破,谁都能来踩上一脚。眼下宵禾修为深不可测,又有江柏舟这层关系在,定能给宗门上一个档次,以后招生也有了招牌! 全场所有人都很满意,除了吴林辰,他还想说什么,紫霄一个禁言符扔过去,他啊啊呀呀的,在那边急得脸都涨红了,嫉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江柏舟。 宵禾大人被镇阳宗上下恭恭敬敬地迎了回去。 到了马车上,江柏舟才有空处理起伤口来。 其实镇阳宗穷得很,出行这一趟只有两辆由灵马拉的马车,其余人都是步行的,紫霄为了表示他们宗门的诚意把其中一辆马车让给了宵禾,还特许江柏舟可以一起搭乘。 毕竟是宵禾大人的朋友,留住人的关键! 江柏舟把肩上的伤口包扎好,看了看宵禾脸上的污血,掏出来个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宵禾擦干净。 宵禾仰着头,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江柏舟捂着心口,感觉自己又被击中了。 狡猾多端的小狐狸!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那张白净的小脸完完整整的露了出来,江柏舟没忍住捏了捏。 宵禾睁眼歪头:“?” 江柏舟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他余光瞥见宵禾赤裸的脚丫,低头看了过去。 方才战斗时候附近冰天雪地的,宵禾的脚被冻得红红的,看得江柏舟心都揪了起来。 “大人,我看看你的脚。”江柏舟刚说完就感觉这话有些变态。 但是宵禾听不出来,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但还是把脚伸了过去。 江柏舟半跪下来,捧住宵禾那白净透红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仔细瞧了瞧。 上面有些细碎的冻裂的伤口,看上去就很疼。 江柏舟往上面洒了些金疮药,边洒边解释道:“这是伤药,洒了好得快。大人要不穿上鞋,地上有碎石,踩上去应该很不舒服的。” 宵禾抿了抿唇,把□□给别人让他没有安全感:“穿鞋不舒服。” “为什么不舒服呀?是太挤了还是太碍事了?” 宵禾思考了一会儿没想出来,说道:“……反正就是不舒服。” 江柏舟点了点头,暗自思忖着回去用冰蚕丝给宵禾做双鞋。 “江……”周策掀开车帘子正想说什么,结果就看见他兄弟捧着宵大人的脚不知道在干什么,他飞速地放下了帘子,“打扰了!” 江柏舟:…… 江柏舟掀开帘子看向车窗外的周策,皮笑肉不笑道:“做什么?” 周策无辜地眨了眨眼:“没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 江柏舟毫不留情地放下帘子。 “哎,”周策忙开口道,“能不能让我也上去啊,走得太累了。” 江柏舟回头询问宵禾,不知道宵禾说了什么,江柏舟朝周策点点头:“上来。” “好嘞!” “宵大人你真的太厉害了!几个招式那个巨蟒就死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人!”周策上来后先拍了一通马屁,一脸崇拜地看向宵禾。 宵禾耳朵得意地抖了抖:“以后我罩着你。” “谢谢大人!”周策谄媚得就差扑上去抱人大腿了。 江柏舟看了看周策,又看了看宵禾,有些酸溜溜道:“你怎么谁都要罩着?” 宵禾歪头:“?” 周策贱嗖嗖地朝江柏舟笑:“嘻嘻。” 江柏舟一脚踹了过去。 - “小…呃……大人,我们到了。”紫霄长老在车窗外敲了敲。 宵禾看向江柏舟。 “长老我们知道了。”江柏舟回应道。 “我们走吧?”江柏舟朝着宵禾伸出手。 宵禾看着江柏舟伸出的手,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周策看着俩人腻歪的劲儿,撇着嘴在一旁阴阳怪气:“啧啧啧啧……” 一身红的宵禾在一众素白里显得格外显眼,像雪地里的一朵梅,被簇拥着迎进了宗门,宗门内的人也围了过来。 其实镇阳宗上上下下也就一百来号人,但都聚在一起看起来也不少。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 “江柏舟身边那个红衣服的是谁呀,好生俊俏。” “你没听说吗?是我们长老亲自迎回来的一个大能,坐镇我们镇阳宗的!” “江柏舟从哪儿认识的这么厉害的人的!” “小耳朵好可爱喔,是妖族呀,你们说我能不能去勾搭他?” “……” 宵禾没理会这些,他看了一圈,镇阳宗只有山门还算恢宏,走进山门之后的建筑普普通通,白墙红瓦,能算得上是整洁。 宵禾握着江柏舟的手往下拽了拽,向江柏舟问道:“你那个喜欢打人的师兄呢?” 江柏舟:…… “他……他今日不在,我一会儿去找他把东西给他就好了。”江柏舟心虚地看着前面。 宵禾了然地点点头。 宵禾随江柏舟来到了他的住所。 江柏舟在镇阳宗的成绩常年霸榜第一,分的弟子宿舍也是最好的,虽然算不上豪华,但基础设施应有尽有,卧房也很宽敞。 镇阳宗没有什么亲传弟子的说法,所有人都是集中授课的,毕竟镇阳宗师资力量匮乏,这是最省力的办法了。 按照规矩,应该先去面见掌门,但宵禾是一只有脾气的小狐狸,所以掌门亲自来见他了。 卧房大开着,宵禾坐在江柏舟床上,晃着脚丫,悠闲地看着江柏舟忙活。 掌门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他看着面前这个不知道有没有成年的小少年,不确定地跟一旁的紫霄长老交头接耳:“这就是?” 紫霄长老肯定地点点头:“对。” 掌门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脸盘方圆,很和蔼的长相。 “见过掌门,见过紫霄长老。”江柏舟放下手里的活,朝两人行了礼。 “不必多礼。”掌门看了看悠闲地坐在榻上的宵禾,上前一步,“这位就是紫霄说的宵禾吧,幸会幸会!” 宵禾没听懂后半句,但是听懂前半句了,他点了点头,强调道:“要叫我大人。” 真是不懂事,还要他一个一个教。 江柏舟看了看石化的掌门,默默扶额。 掌门看了看紫霄长老:“啊?” 紫霄附在掌门耳边悄悄道:“这位小友性情有些古怪,但是实力摆在那儿,你就叫一声,叫一声不亏。” 说着还捣了捣他,催促他快点叫。 掌门:“……” 最后掌门也没叫出口,他艰难地对宵禾点点头:“我知道了。” 随即立马转移了话题:“既然要当长老的话,你想取什么长老名号啊?” 宵禾歪头疑惑地眨了眨眼。 那琥珀色圆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你,耳朵还一抖一抖,掌门突然觉得叫声大人也没什么了。 江柏舟在一旁解释道:“名号就类似于名字,比如紫霄长老的名号就叫紫霄,大人取了名号别人就会叫你什么什么长老了。” 宵禾眼睛一亮:“那就叫我大人长老!” 江柏舟:“……” 紫霄长老:“……” 掌门:“……” 最后还是没能如宵禾愿,在江柏舟多番辛苦解释下,宵禾最终叫了禾禾长老。 这天,镇阳宗上下都知道他们多了个修为高深长得俊俏的禾禾长老。【】 5、恍惚 在宗门专门为他辟的小院里。 宵禾在卧房里蹲在床上抱着紫霄长老送来的糕点啃得起劲。 盘子里的糕点形态各异,有小兔子的桂花的玫瑰的,一个赛一个地精巧。 但是没有江柏舟做的肉好吃。 宵禾耳朵突然立起来,他终于想起正事儿了。 他要绑江柏舟回去的! “禾禾长老~我来给你送点被褥。”江柏舟刚好在这时推门进来,手里还抱着厚厚的被褥。 他将被褥扔到宵禾床上,然后直起身子捶了捶肩膀。 “你的药吃了没?”宵禾冷不丁开口。 “啊?”江柏舟懵了一会儿,随即想到好像是自己之前随口编的瞎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宵禾怎么还在惦念着将他掳走的事? 江柏舟斟酌着开口:“……吃了,但是,大人在这里呆得不开心吗?” 江柏舟诱哄道:“你看,这里有专门为你辟的小院,还有朋友,还有那么多人都很喜欢你。而且……” 江柏舟垂下脑袋,声音低了下来,莫名有几分羞怯的意味:“我还没有准备好……” 宵禾有些烦躁地扣着盘子边缘,指甲都被扣得粗糙不堪。 他大可以现在就把江柏舟抓走送给随野,但是……江柏舟好像会死。 宵禾想到这儿就莫名烦躁。 “要不等我准备好了再随你一起走?”江柏舟轻声商量道。 宵禾眼睛一亮。 对呀,随野又没有说什么时候将人带回去,那他先在这儿待着好了! 想通了后,宵禾心情都舒畅起来,他点点头:“好!” 江柏舟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宵禾院子里出来后径直去了另一片宿舍。 他走到一间宿舍敲了敲门:“艾师姐是我!” “江柏舟呀,怎么了?”宿舍门被打开,出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子。 “还有没有冰蚕丝呀,我买点。”江柏舟道。 艾芷一听来生意了,马上挂上了笑:“好嘞,要多少?” “一斤。”江柏舟道。 “多少?”艾芷睁大了眼睛,“你当冰蚕丝是大棉花啊!我把我的蚕宝宝全拉出来产丝也没那么多!” “这是我打的法器,玄阶。”江柏舟掏出一把灵剑递过去。 艾芷接过灵剑看了看,讨价还价道:“半斤,外加十枚灵石。” 江柏舟:“行。” 江柏舟带着冰蚕丝回到自己卧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盘算着明天用玄冰草打一把灵剑,再用冰蚕丝打一双鞋。 他走进卧房正想将点亮蜡烛忽然感觉身后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江柏舟眼神一凛,他悄悄在握住腰间的剑,听着身后的微弱动静缓缓靠近。 鬼鬼祟祟,不安好心! 江柏舟心下一沉,猛地抽出灵剑,手腕翻转,带起一道凌厉的寒光,回身一砍! 月光恰在此刻漫过剑刃,冷光反射,照在那人脸上,映出那橘红色的长发和琥珀色的杏眼。 是宵禾! 江柏舟的剑已经劈了出去,收无可收。他硬生生地将自己往反方向一扭,灵剑脱手飞出,“锃”一声没入旁边的墙壁,剑柄还在震颤不止。 还没等他松口气,就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去。混乱间,他的足尖勾住了宵禾的脚踝。 宵禾也被带得往前一扑。 电光石火间,一片温热的柔软重重地磕在江柏舟唇齿上。 江柏舟骤然睁大了双眼。 近在咫尺的,是宵禾那双放大的琥珀色眼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唇上传来的痛意与那陌生鲜明的触感交织成一片空白的轰响,在他脑海中炸开。 宵禾皱着眉爬了起来,吃痛地摸了摸唇瓣,控诉道:“你为什么打我?” 半晌没听到回应。 宵禾疑惑地看向地上,江柏舟还呆呆地躺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在夜色遮掩,没人看到他爆红的脸颊和耳根。 江柏舟半晌才爬起来,不敢去看宵禾,声音嗡嗡的:“……你来做什么?” 宵禾没察觉出来什么不对,使唤道:“我饿了,我要吃肉!” “好,大人等我一会儿。” 江柏舟说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跑得太急肩膀还磕到了门框,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他却毫无所觉似的,连头都没回。 江柏舟无知无觉地前走,跟失了魂儿似的。 周策正巧路过看见他这副模样,好奇道:“江柏舟?这么晚了你去哪?” 江柏舟突然惊醒似的,看向周策:“啊?” “我天你脸怎么那么红!”周策看着江柏舟像个熟透的虾,就差冒烟了,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你没事吧?怎么了?” 江柏舟摸了摸脸,想说没事儿但是又突然想找人倾诉,他神色纠结地看了看周策。 “怎么了?快说啊!”周策催促道。 “你别跟别人说。”江柏舟压低了声音。 “嗯嗯。”周策点头好奇地凑过去。 江柏舟纠结了一会儿:“……算了。” 周策无语道:“……我打死你啊。” “哎就是……”江柏舟看了看周围,凑了上去,“那个宵禾他想把我掳回去做道侣。” “啊?!”周策瞳孔地震。 “嘘嘘——”江柏舟捂住周策的嘴,“小声点。” “然后……他刚刚还亲了我……”江柏舟声音越来越低,脸却越来越红。 “但是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摔倒了。”江柏舟忙补充道。 周策挣开了江柏舟,一脸八卦地看着江柏舟,下了决断:“他绝对是故意的,一定是馋你身子故意制造机会!” “好事儿啊江柏舟!怎么看都是你赚了。” 江柏舟神色恍惚:“他……故意的?” “肯定是这样的!”周策坚定道。 “你们在干什么?”宵禾突然在耳边乍起,两人惊得差点蹦起来。 “大人?”江柏舟心虚地看了过去,不知道刚刚的话他有没有听见。 “我的肉呢?”宵禾刚刚在卧房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出来就看见江柏舟不去给他烤肉,而是在这和别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顿时有点生气。 宵禾耳朵不耐烦地抖了抖,觉得江柏舟有点不听话了。 “啊……”江柏舟刚刚在卧房里神智都有点不清明了,听见宵禾要肉就赶紧应了,这会儿才想起来,镇阳宗哪来的肉啊? 大家都吃的辟谷丹,根本没有存储的肉。 江柏舟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干了件蠢事。 “我现在给你去后山猎些兔子行吗?”江柏舟小心地询问道。 宵禾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发难,整个人扑了上去。 只听“咚”的一声,两人齐齐摔地上,宵禾将江柏舟压在了身下,右手成爪,狠狠掐住江柏舟的脖子,气息尽数扑在江柏舟侧颈:“你不听话了。” 不仅刚刚打他,还不听话,简直罪大恶极。 江柏舟感觉呼吸越困难,但也没反抗,任由他掐了一会儿,宵禾果然放开了手。 小狐狸还是有分寸的,江柏舟用缺氧的脑子晕乎乎地想着。 “哼!”宵禾爬起来,“给我烤肉。” “……好。”江柏舟躺在地上看着星星应道。 星星转啊转,不知道是天上的还是缺氧出现了幻觉。 周策神色复杂地看着江柏舟,凑到他身边小声地说:“你确定宵大人喜欢你?他就是这么追你的?” 江柏舟点点头:“你不懂,你看他就不打你们。” 周策:……是这么比的吗? 江柏舟猎来兔子后直接去宵禾院子里架了个火堆烤肉。 没办法,只有宵禾有院子。 火光跳跃着映在宵禾的脸上,江柏舟看见那双干净的瞳孔里倒映着艳丽的火苗。 特别漂亮。 “今日是我不对,”江柏舟递过去一只烤好的兔子,“下次你要吃肉我就立马去准备,别生气了。” 宵禾接过烤得滋滋冒油的兔子,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什么事儿都抛到脑后了。 江柏舟轻笑了一声,掏出来个发带,熟稔地给宵禾扎住头发。 “我的呢?”周策看向江柏舟。 “自己烤。”江柏舟说道。 周策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见色忘友你……” “行了行了我给你烤!” “镇阳宗禁止明火!”一声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 “我去!”周策顿时手忙脚乱想溜。 “艾师姐你别吓唬人了。”江柏舟冲着墙头喊道。 “嘿嘿,晚上睡不着大老远就闻到你们这儿的香气。”艾芷探头看了看他们,“我能进来吗?” 江柏舟询问地看了看宵禾:“她可以进来吗?” 随即又补充道:“不想让她进也没关系的,这是你的院子。” 宵禾神色纠结,最后还是开口道:“可以。” 虽然他不是很想让别人进,但是江柏舟的师兄师姐都很凶的,要是因为不让她进院子,趁他不在把江柏舟打死了怎么办? 艾芷听见宵禾允了,立马从墙头蹦下来了:“快快快我也要吃。” 周策忙把自己的那份护起来:“别抢我的!” 众人热闹地笑作一团,只有宵禾沉默着吃着属于自己那份,看上去格格不入。 “大人想不想和他们交朋友呢?”江柏舟又递过去一只兔腿,“朋友是很好的东西,就像我和你一样。” 宵禾摇了摇头,他还没有答应和江柏舟做朋友呢。 朋友是很麻烦的东西,很容易死掉。 “禾禾长老!”艾芷看着宵禾眉眼弯弯,“我白天就看到你,当时就想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呀长得那么俊!没想到竟然是我们的新长老,真是太厉害了!我们好多弟子都特别崇拜你呢!” 宵禾耳朵抖了抖,没说话。 江柏舟知道宵禾这是开心的意思,附和道:“是呀,我们镇阳宗真是好福气,有那么厉害的长老!” 周策也是秒跟:“对,宵大人长得好看修为还这么高!” 宵禾安静的眸子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 6、布靴 周策和艾芷走后,江柏舟把垃圾清理了一下。 “大人我先走了。”江柏舟朝宵禾挥了挥手拜别。 宵禾却突然拉住了江柏舟的袖子:“我们睡一起。” 江柏舟很容易死的,若是一声不吭死掉怎么办? 江柏舟瞳孔地震:“啊?!” 宵禾直白地说:“我想和你睡。” 江柏舟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他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不合适……” 这进展也太快了吧。 太轻浮了!江柏舟在心里大吼。 宵禾不耐烦地甩了甩耳朵,冷冷地看着江柏舟,觉得江柏舟事儿真的很多。 然后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好吧。” 江柏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有点可惜。 “那我走了,大人好好休息。” 江柏舟回到卧房上了床盖好被子后,脑子里还一遍遍地回荡着宵禾那句话。 “我想和你睡。” “想和你睡。” “和你睡。” “……” 江柏舟拿被子蒙住头,强硬地止住自己乱飞的思绪。 不许想了,睡觉! 江柏舟感觉自己终于甩干净脑子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柏舟蹭了蹭被子没有理会。 不对! 江柏舟猛地睁开眼翻身下床,顺手捞起床头的灵剑戒备地看向床内侧,喝道:“谁!” 现在深更半夜,连月亮都隐在云层里,伸手不见五指,江柏舟心脏提了起来,仔细思考着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仇家。 半晌没听到回应,江柏舟小心翼翼地在指尖凝起一道灵光。 微弱的光线亮起的一刻,一双幽绿的眼睛也被照得亮了起来,悬在那里,像两团鬼火。 “宵禾?!”江柏舟紧绷的身子猛地松懈下来,晃了晃,坐回了床上。 “是出什么事了吗?来我这里做什么?” 宵禾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看着江柏舟,半晌才开口:“想和你睡。” 他要是不看着,江柏舟突然死掉了怎么办? 江柏舟刚刚放下去的心脏又错了节拍,乱七八糟地跳着,他呆呆的,半晌憋出来一个字:“……啊?” 宵禾已经滑到了被子里,乖乖地把自己裹好了,还闭上了眼睛,那绿油油的两个小灯泡倏地灭了,微弱的灵光照在宵禾脸上,映出他安静的容颜,那双耳朵放松地半垂着躺在枕头上。 俨然一副把自己当主人的模样。 江柏舟竟然真的看得入了神,等指尖那点灵光扑扇着灭了江柏舟才突然惊醒。 反正现在这么晚了也不好赶人回去……对吧? 江柏舟这样告诉自己。 他从柜子里又抱出来一床被褥,睡在了床外侧。 江柏舟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是宵禾睡觉意外地老实,连呼吸声都浅浅的听不到。 两人同床入了眠。 - 江柏舟一觉醒来就看到那被橘红色头发包裹着的精致小巧的脸。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宵禾的脸上,将那抹橘红映照得愈发鲜艳。 刚醒来就面对着这么一张漂亮的脸,江柏舟心脏不由得悸动起来。 宵禾还维持着昨夜的姿势,乖得不得了。 昨夜天黑,江柏舟这会儿才发现宵禾竟然没穿中衣,肩膀裸露在外,露出一个光洁圆滑的肩头。 江柏舟错开了目光将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放低了呼吸悄悄下了床。 “你去哪?” 江柏舟回头看见宵禾惺忪着睡眼打了个哈欠。 “你继续睡,我去忙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江柏舟轻声哄道。 宵禾打了个哈欠,没抵住困意,又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笃笃笃……” 宵禾烦躁地翻了个身。 “笃笃笃……” 宵禾用被子蒙住头。 “笃笃笃……” 宵禾怒气冲冲地坐起来,随手捞起床头放着的一个盒子,将灵力灌进去,然后狠狠往门那边一掷—— “嘭——” 房门瞬间四分五裂,掀起一股粉尘,惨烈地累在了地上。 周策敲门的手还顿在半空,他呆呆看向卧房内。 只见宵禾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裸着上半身坐在江柏舟的床上怒视着他。 周策瞳孔地震,悬在半空的手抖啊抖,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周策?你怎么……”江柏舟刚好从外面过来,看到周策刚想打招呼就看见了战损的房门和屋里的宵禾。 江柏舟呼吸一窒,一个箭步冲进去把宵禾严严实实裹好了,又冲出来提着周策跑到一边。 “你来做什么?” 周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晃神儿就被江柏舟提溜到了墙角。 “不是……他…你们……” 周策神色恍惚,仿佛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别瞎想,没事就赶紧走,我还要忙。”江柏舟推着周策就往外面走,“拜拜不送啊。” 周策同手同脚地走了。 江柏舟赶紧回来看宵禾,就见宵禾气鼓鼓地被裹在被子里,就露出来一个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江柏舟。 “别生气了。”江柏舟看得好笑,上去揉了揉宵禾毛茸茸的头发。 宵禾眯起了眼睛,一个仰头猛地咬住了江柏舟的手掌。 “嘶——”江柏舟深觉自己手欠。 宵禾叼住江柏舟手掌的牙松了松,轻轻磨了磨,放开了江柏舟的手。 江柏舟等宵禾穿好衣服坐在床边后掏出来一双鞋。 是一双看上去很轻薄的黑色长筒布靴,侧面还绣着一只很可爱的狐狸耳朵。是江柏舟一大早跑到炼器房拿半斤冰蚕丝炼的。 “穿上试试?这个很轻很软的,马上冬天了,地上很凉。”江柏舟蹲下身子,仰头试探地看着宵禾。 “不要。”宵禾冷脸拒绝。 “你就穿一下试试,不行的话我们就马上扔掉好不好?”江柏舟恳切地看着宵禾,拿着鞋子的手跃跃欲试。 宵禾抿了抿唇,没说话。 江柏舟趁机抓住宵禾的脚踝往他脚上一套。 宵禾没反应过来,突然被抓住脚踝,他下意识地往江柏舟胸前一踹。 江柏舟被踹得往后一翻,重重摔在了地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啊——” 宵禾看了看自己的脚上的鞋子,抬起脚不自在地甩了甩,没甩掉。 “怎么样?难受吗?”江柏舟重新爬起来,一脸期冀地看着宵禾,“把另一只也穿上看看。” 江柏舟试探地把另一只鞋递过去。 宵禾看了看江柏舟,又看了看鞋子,犹豫了半晌还是把脚套了进去。 “走两步试试?”江柏舟轻声哄道。 宵禾看了看套在脚上的鞋子,脚趾在鞋子里动了动,好像确实像江柏舟说得那样没什么感觉。 他尝试着站起身,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轻盈,柔软,还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踩在地上不再像以前一样硬邦邦的,而是像有一层柔软的云托着。 他在原地走了两步,橘红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晃,发尾打在鞋筒上,纠缠上了鞋子上那双灵动的狐狸耳朵。 江柏舟紧张地看着宵禾。 “……还行。”宵禾吝啬地吐出两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轻轻抖了抖。 江柏舟大大松了口气,绽开了笑容,仿佛半晌的忙活听见这句“还行”都值了。 但是…… 江柏舟看向那四分五裂的门板,有些头疼。 宵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理直气壮道:“他吵我睡觉。” “是是是,都是他的错,但是下次能不能不要砸我门了,我特别穷的。”江柏舟又强调了一遍,“特别特别穷。” 宵禾不置可否,注意力又回到脚下的鞋子上,低着头,左右脚交替地踩在地面上,玩得不亦乐乎。 江柏舟看见宵禾这副样子,不自觉地弯了弯眸子,忽然觉得砸个门也没什么了。 “江柏舟。”宵禾突然开口,他很少叫江柏舟的名字,现在突然有名有姓地叫,无端地郑重起来。 “诶?”江柏舟忙应道。 “你当我朋友,我罩着你。”宵禾干净的眸子直直望进江柏舟眼里,轻轻一句话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江柏舟一颗心又不听使唤地乱跳起来,他轻轻一笑:“好,劳烦禾禾长老罩着我。” “你们…那个……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趴在门框那儿不知道看了多久的周策弱弱地开口。 不是他想出来破坏气氛,但是这俩人这腻歪劲儿,周策生怕他俩下一秒就亲起来,不得不打断他们。 “我刚刚忘了说了,紫霄长老让我问问禾禾长老愿不愿意当助教……”周策顶着江柏舟的眼刀子,声音越来越弱。 “什么课?”江柏舟开口道。 周策:“灵兽养护课,我们新开的课程,目前是紫霄长老代课的。” “给钱吗?”宵禾突然开口。 江柏舟错愕地看向宵禾。 “啊啊有的,我们老师的工钱大概是一个月十枚灵石。”周策解释道。 “好,我去。”宵禾点点头。 “你……”江柏舟面色纠结,宵禾该不会是听了他刚刚哭穷所以才答应上课的吧!宵禾这小狐狸哪会上什么课啊! “嗯?”宵禾歪头看向江柏舟,眨巴眨巴眼。 江柏舟默默把话咽了下去,也说不定是自己自作多情,而且只是助教,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7、亲亲 宵禾曾经有过一个朋友。 他那时还是一只在潮湿昏暗,夜夜鬼嚎的万鬼窟里飘荡的一只小狐狸,他在这里懒得化作人形,就小小的一团橘红,给这个常年暗色的地方添了一点色彩。 人们都说万鬼窟里都是游荡的鬼魂,会侵蚀人的心智,让人永远迷失在那里。 但是宵禾没见过什么鬼魂,他每天要愁的只有怎么填饱肚子,以及怎么出去。 虽然他晕头转向七八年了还没找到出口,但他也没有放弃。 他饿了半个月了,虽然他半年不吃东西也饿不死,但饥饿感会让他感到恐慌和焦躁。 他一路循着血腥气找到了一只倒在地上腿部流血的小松鼠。 宵禾拿嘴筒子拱了拱它。 不知道它是不知道危险还是不想活了,竟然抱住宵禾的嘴筒子蹭了蹭。 那点温热落在宵禾鼻尖,他突然就不想吃它了。 宵禾将他叼回了窝,养好了他的伤。 小松鼠咕咕唧唧地缠着宵禾,在他身上蹦上蹦下,两人在这个孤独的地方一起捱过了五十八天。 小松鼠还是死了。 悄无声息地死了。 宵禾拿嘴筒子拱了拱,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僵冷。 那点温热就这么消散了。 往后又只有他一个人了。 - 灵兽房。 “禾禾长老~这边!”有弟子远远看见宵禾,热情地招了招手。 其他弟子听见了,也纷纷往这边看,热情地围了上来。 “禾禾长老我们这节课干什么呀。” “禾禾长老你的头发是天生就这个颜色吗?” “禾禾长老……” “禾禾长老……” 宵禾绷着脸一声不吭。 他有点后悔了。 “哎哎赶紧回去别围着了!”好在紫霄长老这个时候过来了,他把人都赶回去了,给宵禾留了点喘气的空间。 “禾禾长老呀,我们这节课主要是教灵兽的识别与初步沟通技巧。”紫霄长老笑眯眯地看着宵禾,“我演示一遍,你帮忙照看学生们实操就好。” 紫霄长老昨天就是突然想到了宵禾是妖族,对灵兽感知可能更敏锐,不抱希望地让周策去问了一下,没想到宵禾竟然真的愿意来。 宵禾严肃地点点头,不过其实他没太听懂。 紫霄长老从笼中引出一只温顺的灵云兔,手把手教弟子们如何观察灵兽的情绪状态、如何用灵气建立初步连接。 “好了,现在两人一组,尝试与分配给你们的灵兽建立联系。”紫霄长老拍拍手示意大家解散。 弟子们兴奋地散开,灵兽房里顿时充满了各种声音。宵禾像根柱子似的立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那些笨手笨脚试图讨好灵兽的年轻面孔,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禾禾长老~”江柏舟看见宵禾一个人杵着,抱着一只灵云兔走了过来,“禾禾长老帮我看一下它为什么没精气神儿啊?” “他困了。”宵禾看了一眼灵云兔,一板一眼地说。 “原来这样啊~”江柏舟夸张地说,“禾禾长老真厉害!” 宵禾绷着脸不说话。 “禾禾长老!”一个圆脸少女抱着只不断挣扎的火羽雀跑过来,雀鸟的翅膀扑腾着,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少女有些焦急,“它、它不听我的……” 宵禾垂下眼睛,盯着那只炸毛的雀鸟。 “它害怕。”宵禾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那我该怎么办?” 宵禾沉默了一会儿,回忆起紫霄长老刚才的动作。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小雀的头顶。 火羽雀立刻安静下来,甚至讨好地用喙蹭了蹭宵禾的手指。 “哇!禾禾长老好厉害!”圆脸少女惊叹道。 周围的弟子们看到这边的情况也纷纷挤了过来。 “禾禾长老看看我的……” “这只兔子好暴躁喔……” “禾禾长老你怎么知道的呀……” “禾禾长老……” “……” 江柏舟很快被挤了出来,抱着兔子站在了最外围。 “江柏舟,你好像那个望夫石喔。”周策在一边贱嗖嗖地说,“你家大人好受欢迎的,你可得看紧了。” 江柏舟:“滚。” “哎你们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滚一起去了?”周策压低了声音八卦地问,“这么快就在一起了?” “没呢,你别问了。”江柏舟有些恼。 周策了然了。 就江柏舟这幅不值钱的样子,怕不是单相思出了幻觉,才觉得人家暗恋他。 周策思索着怎么帮好兄弟一把。 宵禾被热情的弟子们围了一圈,他哪见过这样的阵仗,绷着脸站在人群中央,一脸严肃。 可是他很快就被大家夸得晕乎乎了。 一个弟子抱着个乌龟问他:“禾禾长老,我的石甲龟为什么总缩着头呀?” 宵禾蹲下身,手指轻轻敲了敲岩石般的背甲。 “它在睡觉。”宵禾认真地说,“不要吵它。” “那要睡多久呀?” “很久。”宵禾想了想,“三个月。”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宵禾的耳朵尖抖了抖,被夸得有点发烫。 江柏舟在外围看得目瞪口呆,为了跟宵禾搭话一个两个不惜装蠢是吗? 还有艾芷,她自己养了那么多灵兽竟然连一些基础知识都要问宵禾吗? 不要脸!江柏舟在心里愤愤地想。 等到下课的时候弟子们还有点恋恋不舍。 “禾禾长老我们下次见!” “禾禾长老下次还要来给我们上课喔!” 宵禾眸子浅浅弯了弯,看得出来很高兴。 江柏舟过去扯了扯他的袖角:“我们回去吧。” 宵禾摇摇头,径直走到紫霄长老面前,伸出了手。 紫霄长老:“?” “工钱。”宵禾提醒道。 “奥奥。”紫霄长老反应过来,“我们工钱是一个月十枚灵石,禾禾长老是要先预支这个月的吗?” 宵禾点点头。 宵禾拿到一小袋灵石后,直接递给了江柏舟:“给你,修门。” “不用不用我有钱的。”江柏舟连忙摆手,可是宵禾却直接把灵石塞进了他手里。 江柏舟看着手里的灵石,一时有些怔然,真是为了他才答应上课的啊…… 江柏舟心里像塞了团泡了醋的棉花,又酸又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哎,这不是艾芷的剑穗吗?江柏舟你有空给艾芷送回去。”紫霄从地上捡起来一根嵌着紫色晶石的剑穗。 “我去。”宵禾将剑穗接了过去。 他记得艾芷,是那个很开朗的女孩,而且很会夸人,宵禾喜欢她。 江柏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宵禾就跟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原地,追都追不上。 今天的宵禾真是格外的……活泼。 宵禾跑出去了好远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艾芷在哪里。 他苦恼地看了看周围,这是一片小树林,附近没什么人,他正想往回走,忽然敏锐地听到了一点儿声音。 宵禾耳朵一竖,是艾芷的声音! 宵禾走过去,看到了艾芷和一个男的抱在一起接吻。 那男人没有穿镇阳宗的弟子服,显然不是镇阳宗的人。 宵禾毫无眼力见地开口:“艾芷。” “哎呦我操。”艾芷吓得一把把男人往旁边一踹,看见了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的宵禾。 宵禾干净的瞳仁疑惑地看着他俩,艾芷莫名感到了一股罪恶。 “你的东西落下了。”宵禾把东西递给了艾芷,然后发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们在做什么?” “啊我们……”艾芷接过剑穗,听见宵禾的询问,舌头都打了结,“我们……玩呢……这是我朋友。” 宵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朋友会咬对方的嘴玩。 宵禾边思考边转身往回走。 宵禾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看见江柏舟在那儿垒砖头。 宵禾好奇地围了过去。 江柏舟向宵禾解释道:“我在给大人砌灶台,这样就可以多做几种菜类了,可以给你做红烧肉,蒸排骨,炖鸡汤好多好多。” 宵禾眼睛蹭一下亮了,他兴奋地在灶台附近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砖头,一会摸摸江柏舟和的泥巴糊。 在江柏舟的努力和宵禾的捣乱下,灶台总算是在天黑前砌好了。 江柏舟把锅架上,直起身子长舒了一口气。 江柏舟正想回头,突然脸前贴上来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的东西。 “吃。”宵禾举着东西语气毫无幅度。 江柏舟将贴在脸上的东西拿下来,发现是一只灵云兔,灵云兔嘴里还叼着一颗草,嘴巴一动一动的。 江柏舟:……! “这个不能吃啊!”江柏舟大惊失色,然后看到宵禾从袖口里又掏出来一只、两只、三只…… 不一会儿,院子里铺了一层白花花的兔子。 合着这是把所有灵云兔都偷回来了。 此时紫霄长老对着空了一半的灵兽室陷入了沉思。 “别把它盖锅里啊,要闷死了。”江柏舟手忙脚乱地把兔子们从宵禾的魔爪里解救出来。 还没松口气,就对上了宵禾幽怨的眼神。 “乖啊这个真不能吃,我们镇阳宗就这点儿财产了,我明天去集市给你买点小兔子小鸡养着好不好?” 江柏舟手忙脚乱地把兔子赶到了角落一起关了起来,他盯着宵禾的袖子看了半天,也没搞懂那么多兔子从哪掏出来的。 宵禾没生气太久,因为兔子被江柏舟送回去后他给宵禾炖了一只鸡。两人吃完晚饭后,宵禾强硬地将人拉到自己床上了,江柏舟半推半就的,也没走掉。 熄了灯躺在被窝里后宵禾突然想起来白天的事。 宵禾侧躺着,耳朵因为重力往枕头的方向坠着,一头红发在黑夜里也格外显眼。 他一双又绿又亮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江柏舟。 “怎么了?”江柏舟还以为他睡不着,翻了个身侧躺着轻声询问道。 江柏舟高挺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一双眼睛在月色温柔又顺遂,那么认真地看着一个人,很容易让人溺进去。 宵禾抖了抖耳朵,突然伸出手托住了江柏舟的后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上去咬了一口江柏舟的唇瓣。 然后嗖一下又缩回去了。 江柏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唇上还停留着被啃咬的触感,不疼,却像一道惊雷轰一声劈进脑子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涌着冲向耳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江柏舟突然回过神来,身子猛地一抖,下意识往后一挪…… “哐……”江柏舟摔下了床。 他感受着凉风晕乎乎地看着天花板,有点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8、道侣 宵禾抿了抿唇,刚刚的触感又湿又软,滚烫得吓人。贝齿咬下去,又软又弹…… 真的好奇怪……为什么朋友之间要做这样的事呢? 宵禾看见江柏舟滚了下去,爬起来膝行了两步,扒着床边跪趴在那里,不解地看着躺在地上冒烟的江柏舟。 江柏舟还没从晕乎里缓过来,又看见露出个脑袋的宵禾。 宵禾歪头疑惑地看着他,长长的头发从颈侧垂下来,落到了地上。 江既白舌头打结,语无伦次:“你…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什么东西,江柏舟狼狈地从地上坐起来,一手捂着脸不敢去看宵禾,半晌才说出来话:“……谁教你的?” “艾芷。”宵禾老实道,“她和朋友就是这样的。” “靠。”江柏舟暗骂一声。 “她骗你的,这个这个……”江柏舟觉得需要给宵禾做好正确的科普,不然宵禾今天亲他,明天说不定就去亲周策! 他拍了拍脸,把刚刚的亲吻强行甩出脑袋,认真道:“这个叫接吻,只有道侣之间才可以做。” “那我们是道侣吗?”宵禾歪着头认真地问。 江柏舟有些顶不住这么直白的话。 “我、我们……”江柏舟无助地搓了搓脖子,眼神飘忽,“我们还不是……” “那我们刚刚……”宵禾思索了一下刚刚江柏舟蹦出来的词汇,“接吻了,那我们变成道侣了吗?” “……不许问了,睡觉!”江柏舟把人塞进被窝里,抱着自己的被子趁宵禾没反应过来嗖一下跑了。 宵禾看着江柏舟慌乱的背影又开始思索江柏舟刚刚的话。 道侣?朋友? 那如果他和江柏舟不是道侣的话,谁和江柏舟是道侣呢?江柏舟也会和别人接吻吗? 宵禾眉头皱了起来。 江柏舟不能和别人接吻。 宵禾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到处找江柏舟。 他一路嗅着江柏舟的气息来到了周策的宿舍附近。 江柏舟和周策一起蹲坐在地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宵禾悄悄凑上前去,站在两人身后。宵禾步履轻盈,踩过的地方没有发出丝毫响声,于是蹲坐的俩人也没发现后面突然站了个人。 “他亲了你!”周策震惊出声。 “嘘——小声点。”江柏舟拿胳膊肘怼了周策一下。 “那你们这是成了?”周策低声问道。 “没……”江柏舟面色复杂地低头,“宵禾什么都不懂,还以为接吻是和朋友做的,他压根就不懂什么是喜欢,应该也不喜欢我。” 看江柏舟眼上的黑眼圈,估计思索了一整晚。 “我喜欢你啊。”宵禾突然出声,给背对着他的俩人都吓得一哆嗦,尤其是江柏舟,险些魂儿要飞走。 “你什么时候来的?”江柏舟慌慌忙忙站起来,惊慌地看向宵禾。 “刚刚。”宵禾说完又补充道,“你们说‘他亲了你’的时候。” 宵禾没理会两人惊恐的目光,又对着江柏舟认真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啊。” 江柏舟叹了口气:“不是的,朋友的喜欢和道侣的喜欢不一样的。” 江柏舟思索着要怎么和宵禾解释:“……道侣的喜欢只对着一个人,但是朋友可以一下子喜欢很多个。” “你不懂的……” 宵禾皱着眉,一双漂亮的耳朵摇来摇去,很是纠结的样子。 宵禾大人决定去研究一下什么是道侣。 他想了想,决定可以去找艾芷,虽然她骗人了相当可恶,但宵禾觉得她应该比较有经验。 宵禾大人决定宽容地原谅她一小会儿。 宵禾自顾自地走后,江柏舟突然开口道:“对了,宵禾说他看到艾芷和别人接吻。” “啥?!”周策突然破音,“她不会还跟那个死男人好着呢吧!” 江柏舟看着前方默默摇了摇头。 宵禾靠着问路找到了艾芷的宿舍,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被他问到路的人都一副很激动的样子,止不住地笑。甚至有人专门在前面候着等他问路。 真是一群奇怪的人。 艾芷最后给了他一本书。 宵禾拿着那本《道侣一百事》回了自己的小院,认真研读。 就在他读到第三条,“给道侣送一件礼物”时,识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小狐狸,找到江既白没有?”随野的声音突然响起,宵禾被吓得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险些炸毛。 宵禾环视了一圈周围,没找到人影。 “我临走给你下的咒,能够通过识海和你交流,江既白找到没?” 宵禾指甲扣着书籍边缘,把书籍扣出了毛边,就在随野等不及了还想再催一遍的时候宵禾才开口:“没有。” 他找到的是江柏舟,关江既白什么事。 “真的?” “嗯。” “行,你抓紧时间,抓到了回来有奖励。” “嗯。” 等随野的声音彻底消失后宵禾才再次打开书,可是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宵禾有些烦躁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橘红色的头发被拽下来了一缕又一缕。 “大人?这是怎么了?”江柏舟刚过来就发现宵禾坐在院子里在扯自己的头发,漂亮的头发一缕一缕被扯掉在了地上,看上去让人心里一揪。 “怎么了呀,为什么拽头发呀,疼不疼呀?”江柏舟站在宵禾面前,心疼地握住了宵禾自残的手,制止了他的行为,“到底怎么了,和我说说。” 不能是还在纠结道侣的事吧,那自己罪恶就大了。 宵禾看着江柏舟温柔的眼睛,突然莫名贪恋起那点温暖来。 宵禾将江柏舟往下一拉,一把搂住了江柏舟的腰,将脑袋埋在江柏舟怀里。 他胡乱蹭了蹭,将江柏舟胸前的衣襟都蹭乱了,被包裹在布料下的温度传递到宵禾身上,让他无端地感到安心来。 江柏舟身子僵了僵,最后还是在宵禾背上轻轻拍了拍:“好了好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告诉我,下次不许再拔自己头发了,很疼的知不知道?” “我跟你说,我们一会儿去集市上买点小兔子小鸡回来,然后要是后山的兔子抓完了我们还可以吃自己养的,到时候我们的小院就热热闹闹的,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江柏舟一边轻轻拍着宵禾的背一边絮絮叨叨,宵禾脑海里莫名浮现了一个字。 家。 江柏舟正安慰着宵禾,突然瞥见旁边桌子上放着一本书。 倒盖着不知道是什么书。 江柏舟伸手想去拿,还没碰到就被宵禾一把拿了起来,往袖口一塞。 宵禾埋在江柏舟胸膛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紧张兮兮地看着江柏舟。 “好了好了我不看。”江柏舟收回来的手顺势揉了揉宵禾的脑袋,揉到一半江柏舟手一僵。 但是宵禾没揍他,脑袋都没动,安安静静地放在江柏舟手下任他摸。 “我们去买小兔子!” 魔宫。 江柏舟和宵禾亲昵相拥有说有笑的画面清楚浮在空中。 清冷奢华的大殿内,随野好整以暇地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支颐,右手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哈……”随野突然咧开了一个愉悦的笑,“江既白啊,我好像有了更好的法子来报复你了……” 随野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他指尖微抬,空中的画面如水波般散去,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再等等再等等……”随野愿意为了彻底毁掉江既白,再忍耐些时日。 - “乖乖,买那么多我们院子放不下。” 江柏舟看着宵禾把第二个摊子的小兔崽全塞进袖口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宵禾眯起了眼睛不善地盯着江柏舟:“你不让我买?” “没……”江柏舟缩了缩脖子,他咬了咬牙,“买!” 大不了放后山好了! 宵禾如愿清空了三个摊子的小鸡和两个摊子的小兔子,那些个摊主看见遇到了这么个大主顾,眼睛都笑得只剩下条缝儿了,满口仙人仙人地叫着。 宵禾先前给江柏舟的十枚灵石又原封不动地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宵禾手里。 两人完成今天的主要任务就开始漫无目的地乱逛了。 宵禾没逛过集市,这儿人头攒动,他不安地紧紧抓住江柏舟的布料。 忽然,他看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宵禾看了看江柏舟,然后突然弯腰,一手抚住他的后腰,一手搂住他的膝弯,一个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柏舟:“?” 江柏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宵禾抱起来了,周围人都稀奇地纷纷看过来,还小声地说着什么。 江柏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做什么呀!小祖宗快放我下来……” 宵禾拿下巴往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你看别人就是这样的。” 江柏舟看过去,发现那应该是一对情侣,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女子,两人有说有笑的,看上去十分腻歪。 但是……江柏舟比宵禾大了一圈,被比他小的宵禾抱在怀里,怎么看都像是欺负人似的,眼看着看过来的行人越来越多,江柏舟几乎想钻到地底。 “这样,我抱你好不好,一直抱着我会很累的。”江柏舟轻声商量道。 宵禾觉得有理,他将江柏舟放下来,跳进江柏舟怀里。 江柏舟怀里一沉,反而自在多了,顿时松了口气。 宵禾窝在江柏舟怀里,随着江柏舟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抬眼便是江柏舟光洁的下巴和淡粉的唇瓣。 宵禾又想起来昨晚的口感。 要找机会再咬一次才行,上次根本没有尝到是什么味道。 啊,好像现在就可以。 “江柏舟?”宵禾戳了戳江柏舟。 “嗯?”江柏舟低头疑惑地看向他。 宵禾抬头凑了过去。【】 9、卖兔子 江柏舟猛地侧头避开了,宵禾一口咬上了江柏舟的侧脸颊。 宵禾松开嘴,江柏舟脸上出现了一个红红圆圆的牙印,很是显眼。 宵禾有些不满。 “你…你……”江柏舟只觉得被宵禾温软的嘴唇碰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宵禾,“你”了半天也就软绵绵地憋出来四个字,“……不许这样。” 江柏舟说完还做贼心虚地看了看周围。 宵禾怎么变成这样了!都怪艾芷! “你不和我接吻还要和谁接吻?”宵禾眯着眼睛不开心地质问道,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都八卦地看了过来。 江柏舟顿时十分无助,不想和宵禾在大街上讨论什么接吻。 “……你还要不要买什么?我们下次就不一定什么时候才出来了。”江柏舟选择了转移话题。 “我要那个。”宵禾还真被糊弄过去了,江柏舟顺着宵禾的目光,看到了一个书摊。 “你要看书啊。”江柏舟一时有些惊奇,抱着人走了过去。 “嗯。”宵禾拽了拽江柏舟的衣襟,“放我下来。” 江柏舟将人放了下来让他自己挑,忽然瞧见了旁边摊子上的一个鞭子。 那鞭子通体黑色,色泽温润,辫柄缠绕着红色的暗纹,看上去古朴又凌厉,十分漂亮。 江柏舟被吸引了过去,从摊子上拿起来掂了掂。 很有分量。 “公子好眼光,这可是拿黑蛟鞣制,熔了玄铁砂的,好东西呀!”摊主见他感兴趣,笑眯眯地卖力地推销着。 是不是黑蛟不好说,但确实熔了玄铁砂,算得上好东西,很适合宵禾…… “多少钱?” “三百枚灵石。”摊主笑眯眯地说道。 江柏舟拿着鞭子的手抖了抖。 “一百。”江柏舟面不改色地砍价道。 那摊主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公子若嫌贵不若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帮他付了!”一个上扬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一大袋子灵石被放在了摊子上。 江柏舟看过去,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男子,那男子看着二十出头,面容俊郎,像是哪家的公子,看上去矜贵又张扬。 “不必。”江柏舟不认识这人,他将鞭子放下了,转头就要去找宵禾。 “哎江……江边偶遇的公子,我们如此有缘不如一起喝一杯?”男子一把拉住了江柏舟宽大的袖口,不让人走。 江柏舟皱了皱眉,这人实在冒昧,他扯了扯自己袖子,没扯动。 那双手稳得如同铁钳,半分也没动。 江柏舟心沉了下去。 江柏舟正想着该如何脱身的时候,身侧突然刮过一道风,江柏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熟悉的暖暖的气味包裹,等他回过神儿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宵禾箍在了怀里。 啊,不愧是宵禾大人。 宵禾面色不善地看着那人,磨了磨后牙槽,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野兽低吼的声音。 他刚买好书就瞧见这人欺负江柏舟,还拉着江柏舟不让他走! 实在是可恶至极! 楚逾之尴尬地摆了摆手,冲着二人道:“我没有恶意的,只是与这位道友有缘……” 宵禾龇了龇牙就要上去跟人干架。 江柏舟见情况不妙赶紧扯了扯宵禾,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们先回去吧,你袖子里还有小兔小鸡呢,饿死了怎么办?” 于是楚逾之就看到刚刚还暴躁得不行的那位一下子被顺了毛,一时惊诧不已。 江既白元神离体怎么还学了这么一身功夫? 宵禾狠狠瞪了楚逾之一眼,将江柏舟打横抱起,运起灵气头也不回地将楚逾之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楚逾之想起来要去追的时候已经瞧不见人影了。 “公子,这鞭子你都买了可不能不要啊。”那摊主生怕到手的灵石跑了,赶紧收了起来。 “啊行。”楚逾之头疼地接过鞭子。 储物袋中的传音符突然亮了亮,一道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逾之,怎么样?” “刚刚找到了,但是又丢了……” “怎么会丢呢,他现在应该连原来百分之一的实力都没有。” “但是他好像傍上了一个元婴期的妖族大能……我跟你说,江既白那叫一个小鸟依人,娇娇滴滴,啊……辣眼睛。”楚逾之绝望闭目,“这还是我们那高冷的仙尊大人吗?” “什么?小鸟依人?娇娇滴滴?你拿录影石录下来没有!” “我哪敢啊?” “好吧~”传音符那边的叶照眠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副很是可惜的样子,“总之,你赶紧给人找回来。” “奥。” - 江柏舟在宵禾院子里围了两个篱笆圈,刚好在院落两侧,不影响进出。 “好了快把小兔小鸡放进来。” 宵禾袖子探进篱笆内,用力抖了抖,一个个小鸡小兔摔着屁股墩就出来了,叽叽喳喳乱作一团。 江柏舟稀奇地去扒了扒宵禾的袖口,只能看到一根白生生的胳膊。 “这是法器,乾坤袖。”宵禾解释道。 “奥。”江柏舟点了点头。 “江柏舟,”宵禾忽然开口,他拽了拽江柏舟的袖子,面色纠结,“道侣究竟是什么?道侣比朋友更好吗?” 江柏舟轻笑了一声,仔细思索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道侣关系的确定要比朋友慎重很多,道侣要结道侣契,一旦结契,便意味着要将彼此的生命、信任、乃至往后所有的岁月都联结在一起。道侣之间……比朋友更亲密,可以分享最深的秘密,可以交付完全的信任,也会……做许多只有彼此才能做的事。” “但是道侣的选择是很慎重的,就像我们认识没有多长时间,如果太轻易地选择了道侣,对对方都是很不负责很轻浮的。” 宵禾似懂非懂,眉头都拧在了一起,这个问题对他这只小狐狸来讲还是太深奥了。 听江柏舟讲的意思,道侣是很好很好的东西,宵禾尝到了朋友的甜头,也想要道侣。 可是自己现在就要江柏舟做自己的道侣很轻浮。 宵禾苦恼地叹了口气。 其实他还是不知道道侣是什么。 - 日子在养鸡喂兔和偶尔给弟子们授授课中度过了。 一晃眼,春天来了。 “我们现在种下,过一阵子就能吃到自己种的菜了。” 江柏舟在前面拿锄头刨坑,宵禾跟在后面播种。软和的布鞋陷进湿软的泥土,糊上了一层黏糊糊的泥巴。 宵禾看了看鞋底的泥巴,绷着脸站在那里,不高兴了。 “好了剩下的我来,你去换件鞋子吧。”江柏舟轻笑了一声,接过宵禾手里的种子。 宵禾竖着耳朵蹦出了这里,高马尾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闪出细碎的光。 今早江柏舟用一个金色发冠给宵禾扎了一个高马尾,看上去格外有少年气。 宵禾去院子里的兔圈里抓了三只兔子,江柏舟说了中午要做鲜锅兔的。 三个月前兔子刚被抓回来没多久就生了一大窝小兔子,这一窝还没处理好那边又生了一窝,短短半个月兔子数量飙升了一倍。 江柏舟没办法,挑着小兔子去集市上卖,起先宵禾还不同意,江柏舟好说歹说才从宵禾手里争取了点小兔崽。 之前卖给他们小兔子的摊贩看见他们也挑着兔子出来卖,乐了:“嘿!我就说买那么多兔子不靠谱。” 您当时卖的时候可没说,净数钱了。 之后江柏舟把卖兔子的钱给宵禾添置了好多新衣服和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会吱吱叫的兔子玩偶,一咬就会发出沙沙声的磨牙棒,还有木鸢,陶哨等等等等。 宵禾慢慢就不抗拒卖兔子了,院子里的兔子也压缩到了一个可控制的范围内。 宵禾宰完兔子见江柏舟还在忙,就噔噔噔跑回屋子了,他坐在床边从床头的柜子里掏出来一本书——《道侣的定义》。 这是之前在集市上买的书,宵禾读书很慢,那么久了才刚把《道侣一百事》读完。 宵禾翻开《道侣的定义》第一页。 上面第一句话写着:道侣具有唯一性和独特性。 “唯一性?”宵禾下意识念出声。 他继续一字一字地往下看: 道侣,修炼道路上生死与共、神魂交融之唯一伴侣。此关系不容第三人涉足,彼此身心皆属对方,具有绝对的独占与忠诚…… “宵禾!吃饭了!”江柏舟在外面唤着。 宵禾看书十分费劲,读懂这么一段话的功夫,江柏舟已经把饭做好了。 宵禾忙把书往柜子里一塞,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江柏舟!” “欸在呢,给你盛好了。” 宵禾的院子满当当的,放了两个圈舍,一个灶台一个菜园子,这一方吃饭小桌只能委屈地挤在墙边。 桌子上属于宵禾的那一份用一个精致的小陶盆盛着,满满当当地放了六个兔腿,辣椒和姜丝挑得干干净净。 这个小陶盆还是江柏舟在陶店亲手捏的,通体黄色,碗底画了一只可爱的红色小狐狸。 鲜锅兔里加了辣椒和花椒,吃得宵禾满头冒汗,不住地吐舌头,可还是停不下来。 他就这江柏舟的手喝了一口水接着埋头苦吃。 “禾禾长老?”紫霄长老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过,突然敲了敲大开着的院落大门。 宵禾下意识地把小方桌中心盛着大半锅肉的铁锅抱在了怀里,警惕地看着紫霄长老。 这个特别好吃,宵禾不要和别人分。 “欸欸,烫不烫?赶紧放下来。”江柏舟吓得赶忙站起来去够宵禾怀里的锅。 “不不不……我不吃,我来就是想问一下禾禾长老愿不愿意给明日去兽林的弟子们带队?”紫霄看宵禾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顿时有些尴尬,忙摆了摆手。 宵禾见人不是来抢吃的的,放下心了,把锅放了下来。 江柏舟看见宵禾红红的掌心,忙心疼地吹了吹。 “明日你去不去呀?”宵禾问向江柏舟。 “去。”江柏舟给宵禾擦了擦手,应道。 “那我也去。”【】 10、糖人 春水镇。 “爷爷,他们是干嘛的呀?”一个小女孩扯了扯旁边卖糖人的老爷爷的袖子,指着前面一行全部穿着素袍的人问道。 老爷爷眯了眯眼睛,仔细地辨认着,不确定地说:“应该是办丧事的吧。” “欸这位老人家,我们不是办丧事的,我们是修士,修士!”周策好好在路上走着,就听见人说他们是办丧事的,当场过来理论。 怎么别的宗门穿白色就是仙风道骨,他们穿就成办丧事的了! 那老人抱歉地点了点头:“冒犯冒犯。” “没关系,”江柏舟也走了过来,他指了指老人摊上的一只兔子形状糖人,“老板我要那个。” “好嘞,”老人家不管是什么修士还是办丧事儿的,只要照顾他生意的都是好人,“一个八文钱。” 江柏舟递过铜板接过糖人,拽着周策走回了队伍中。 “呐,小兔子糖人,甜的。”江柏舟将糖人递给宵禾。 宵禾抱着糖人慢慢舔兔耳朵,把兔耳朵舔得水津津的,舔得化成了一道薄片才将舌头一卷,整块儿卷进嘴里,嘎巴嘎巴的嚼着。 江柏舟觉得喉间有些干涩,他滚了滚喉结,有些慌乱地错开了目光。 “你吃。”宵禾方才见江柏舟咽了咽唾液,估计是馋得厉害,大度的宵禾决定让他尝一口。 江柏舟低头咬了一口,甜津津的糖在嘴里化开,他冲宵禾一笑:“很甜。” “噫~”周策不合时宜地出声,一脸嫌弃状,“你俩别这样,这么多人看着呢。” 宵禾回头,发现身后镇阳宗弟子们果然好多人都盯着他们,还莫名其妙地冲他俩笑,宵禾默默将糖往身前藏了藏。 江柏舟则是悄悄红了耳根,加快了脚步。 天色快暗了,一行人在镇子外安营扎寨了。 为什么不住客栈? 显而易见,因为没钱。 江柏舟在这边支帐篷,宵禾好奇地凑在江柏舟身边看。 江柏舟倒是有钱住客栈,但是大家都支帐篷,他们也不能搞特殊呀。 帐篷搭好,宵禾呲溜一下钻了进去,只漏出一个脑袋,眨着眼睛看江柏舟。 “江柏舟,我饿了。” 江柏舟去和紫霄长老说了一声,带着宵禾去镇子里买吃的去了。 “我想吃鲜锅兔。”宵禾被江柏舟牵着手跟在他后面点菜。 “这个不一定有,我回去再给你做好不好?”江柏舟挠了挠宵禾的手心。 “好吧。”宵禾大度地说。 江柏舟带着宵禾来到了一个馄饨铺子。 “老板,两碗馄饨。” “好嘞!”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忙应道,冲着里面喊,“老李,两碗馄饨!” 两碗热腾腾个大馅多的馄饨很快女人被端了上来:“客官慢用啊。” 女人肩上搭着个毛巾,放下馄饨后转身走回去掀开了后厨的帘子。 “今天生意不行呀。”宵禾听见女人这样抱怨道。 “辛苦老婆了,亲一个。” “哎呀老不害臊的……” 修士的听力非常人可比,宵禾听得一清二楚,他将头从馄饨碗里抬了起来,看向江柏舟:“他们是在接吻吗?他们是道侣吗?” “啊这…在凡间不叫道侣,叫做夫妻……”江柏舟小声回应道。 “奥。”宵禾点点头,继续埋下脑袋啃馄饨。 不一会儿,那对夫妻从后厨有说有笑地出来了。 宵禾放下碗扭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突然开口:“你们是夫妻吗?” 那对夫妻有些错愕地看过来,那女人笑着应道:“是呀,成亲十几年了。” “那……”宵禾想了想昨天看的书,努力组织着措辞,“……你们之间是唯一的吗?” 江柏舟在一旁提心吊胆的,生怕他语出惊人,没想到憋了半天憋了这么一句话,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 那夫妻看见长得这么好看喜庆的一个小少年,眨巴着眼睛问这么天真的问题,也愿意耐着性子答:“自然是唯一的呀,夫妻就是要一生一对一双人的!永远都不会抛弃彼此。” “小公子可是有心仪的人了,”好看可爱的人总容易让人心生欢喜,那女人微笑着说,“那可要抓紧机会,别白白错过了再追悔莫及。” 宵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道小脑瓜里想的什么。 就在这时,东边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凄厉惶恐的尖叫声。 “有魔族吃人啦——” “救命啊——” “啊——” 宵禾和江柏舟眼神一凛,运起灵力往骚动的地方奔去。 馄饨铺地老板夫妻惊慌地收着摊子,匆匆忙忙地往屋里赶。 等二人赶到东边集市的时候,那里已经乱作一团。惊恐的尖叫声、杂乱的脚步声、器物碎裂的刺耳声响,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喧嚣。 人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瓜果蔬菜,还有人被慌不择路的人流推搡着摔在了地上,来不及爬起就被后来者淹没,不知死活。 一副惨烈的状况。 江柏舟眼疾手快,侧身扶起一个摔倒在地的小孩子,运起灵力将孩子柔和地送给被人流隔开的焦急的母亲怀中,妇人紧紧搂住孩子,对着江柏舟的方向连连鞠躬。 “谢谢谢谢,谢谢仙人!” 二人逆着溃散的人流一路来到了中心处。 人终于稀疏了下来,留下了一片诡异的空旷。 两人一眼就看到了街中心倒在血泊中的那个老爷爷。他旁边还无助地跪着一个小女孩。 “……糖人。”宵禾开口。 是那个卖糖人的老爷爷。 那个傍晚还笑眯眯地捏着糖人的老爷爷,如今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中。 摊子被推翻了,许多糖人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糖渣混着暗红的血液,黏糊地粘在地板上。 最为可怖的是他的胸膛不知道被什么生生撕开了,内脏裸露在外,混着血液流了一地,一节肠子拖曳在外,粘满了尘土和污血,甚至留下了一个凌乱的脚印。 画面血腥恐怖,让人不忍直视。 那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就那样呆呆地跪在那里,她小小的身体僵得像一尊石像,似乎突然间被抽走了生气似的。 小女孩似乎察觉到有人过来了,眼珠艰难地转动,看到了来人。 她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半跪着膝行爬到了江柏舟身边扯住了他的裤腿,扬起沾满血污的小脸,声音嘶哑,简直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能发出来的声音:“救救我爷爷,求求你救救我爷爷,我求求你……” 每一声哀求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柏舟攥紧了拳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蹲下身子,避开女孩的视线,扫光老人惨不忍睹的遗体,声音低沉:“对不起,我会帮你爷爷报仇的。” “我不要!”女孩眼泪突然涌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似乎刚刚找回哭泣的能力,“我只要我爷爷!你不是修士吗!你救救我爷爷啊……” 江柏舟不忍去看,不忍去听,甚至不忍去问她魔族的下落。 在这个时候逼问她未免太过残忍了。 残阳如血,默默地看着这场悲剧。 等到女孩哭得力竭,哭得嘶哑,哭得晕过去了,江柏舟才将人放到一边,强压着不适去探查那个老爷爷身上的线索。 “确实是魔族,魔族不是被封印在了魔域吗?怎么会……” 江柏舟回头正想和宵禾讨论,却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宵禾指尖微微颤抖着,从他走到这儿看见那缕魔气时,他脑子里便嗡的一下,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魔族……能出来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随野也快出来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几乎要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 “宵禾?宵禾!你没事吧?”江柏舟看见他这样子顿时也紧张起来了,忙上前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肩膀,“是不是害怕呀,要不你先回去找紫霄长老他们?” 宵禾被江柏舟的声音惊醒,他摇了摇头:“我要跟你一起。” 江柏舟有些不太放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好,要是不舒服了一定要告诉我。” 江柏舟往老爷爷身上洒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魔气便指着一个方向丝丝缕缕地浮现出来了。 “宗门为了抓小偷做的能显现修士灵力的药粉,没想到魔气也适用。” 江柏舟做完这一切将老爷爷的器脏收回了身体内,敛好了尸骨。他又看了看旁边昏迷着的小女孩,对着宵禾说道:“能不能给这儿放个灵力罩,我的修为不如你。” 宵禾依言将一老一小罩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江柏舟给紫霄长老传了一道音,说明了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来处理。 “走,我们得查清楚。”江柏舟拉起宵禾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这魔族在大街上用这种离奇的手段杀人,定是故意要引起恐慌,我们得看看他们究竟是有什么打算。” 宵禾强自镇定下来,握着江柏舟的手紧了紧,他点了点头:“好。”【】 11、不安 残存的魔气很稀薄,几乎要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融为一体,蜿蜒地指向镇外。 宵禾和江柏舟循着那缕淡淡的魔气一路往前追,脚下的路从夯实的土道变成碎石小路又变成杂草丛生的野路。 两侧的房屋逐渐稀疏,最终被山野的轮廓取代,晚风吹过林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那缕魔气一直消失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山壁前,拨开垂挂的藤蔓,一个山洞出现在面前。 向里看去只有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两人停住脚步,期间宵禾一直紧紧攥住江柏舟的手,绷着脸一言不发。 “你真的没事儿吗?”江柏舟担忧地看了宵禾一眼。 宵禾攥着江柏舟的手又紧了紧,没吭声。但浑身的戒备有如实质,感觉下一秒就要炸毛了。 江柏舟看了看山洞,拽着宵禾往后退了一步:“我们先回去……” 话音未落,山洞里沉闷污浊的空气骤然剧烈搅动起来,两人垂落的发丝猛地向上扬起,衣袍猎猎作响,山洞内竟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宵禾只觉得脚下骤然一空,他只来得及扑上去紧紧搂住江柏舟的腰。两人就像狂风中的落叶,被这股力量狠狠扯离了地面,向黝黑的山洞里飘去。 天旋地转。 宵禾感到自己的上半身被江柏舟护在了怀里。两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碰撞,尖锐的岩石不知道划破了谁的衣裳,只能听见刺啦一声刺耳的声响。 “砰——” 两人重重摔在阴暗潮湿的地面,宵禾被江柏舟护在怀里,没受到什么伤害,他赶忙爬起来查看给他当了肉垫子的江柏舟。 “我没事。”江柏舟从地上爬起来,环视了一下四周。 两人不知道被卷进了哪里,附近一片幽黑,只能隐约看见石壁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阴湿陈腐的气味。 宵禾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我们先找找出去的路,抓紧我别走丢了。”江柏舟说道。 宵禾攥着江柏舟的手紧了紧,他不满道:“我修为比你高。” 江柏舟轻笑了一声,应和道:“是呀,宵大人可要保护好我。” 宵禾点点头,默默上前半步将江柏舟护在身后。 周遭寂静又幽暗,江柏舟右手捏了个诀,手心跃出来一团火光,照亮了周遭。 “要小心那魔物。” 江柏舟说着观察着周遭,这似乎是个天然溶洞,地面湿滑不平,布满了水洼。而且前后的甬道都深不见底,根本辨不出哪边是通往外面的方向。 江柏舟幽幽叹了口气:“唉,往前走看看吧。”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山洞里回荡着,伴随着滴滴答答的水声,无端有些渗人。 “江柏舟,你一直陪着我好吗?”宵禾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甬道里只有只有脚步声的寂静。 宵禾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江柏舟有些错愕:“啊?” 宵禾蓦地停下,转过身看着江柏舟,那在暗色的山洞里闪着幽绿的光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柏舟,像是锁定了猎物的野兽。 他又一次执着郑重地重复道:“江柏舟,你一直、一直陪着我好吗?” 他不想再变成一个人了,他不想回到万鬼窟了。 他想有人将他视为唯一,他想有人为他献出全部。 今天这突如其来的魔气像一个引信,将他心里埋藏已久的不安感推上了高峰,他很害怕,怕极了,很害怕江柏舟不能再陪着他了。 如果江柏舟消失了……宵禾只要一想到这儿,就几乎喘不过气来,胸口窒息般地闷痛起来。 他甚至有些嫉妒馄饨铺的那对夫妻,他们对彼此是唯一的,是独特的,是紧密连接的。 他极其羡慕这种“唯一性”,他也想,他很想也和江柏舟建立这种“唯一性”。 他羡慕得心口发烫。 江柏舟察觉到宵禾情绪有点不对劲,他轻轻摇了摇和宵禾紧攥的手,迎上那非人的绿眸,声音放得极柔:“怎么了呀,怎么突然说这个,只要你不嫌弃,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的。” 宵禾眼睛一亮,那幽绿的光更盛了几分:“那……”我们结为道侣吧。 然而话没能说出口。 他竖起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他瞳孔骤缩,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他下意识猛地往前一扑,双臂紧紧环住江柏舟的腰身,借着势头往侧面一滚。 “咝——” 身后传来一道宛若什么东西被腐蚀的声音。 宵禾回头,发现两人原本站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浓稠暗黑的液体,滋滋腐蚀着坚硬的石头,甚至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黑烟。 宵禾将江柏舟拉了起来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是魔族! 那双橘红色的耳朵不安地颤抖着。 是随野派其他人来抓江柏舟了吗? 宵禾目光一定,幽绿死死盯住了前方暗处,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低吼。 那暗处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那人影浑身被黑色的衣料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双眼睛都看不见,浑身冒着浓郁得有如实质的魔气,手臂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什么,仔细一看,竟是血液,就是不知道是谁的血了。 人影的步伐缓慢沉重,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踏在了宵禾的心弦上。 宵禾磨了磨后牙槽,紧攥的拳头将指节挤压得咯吱作响。他眼神一凛,后腿一蹬,碎石迸溅,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 宵禾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扑到了人影面前,他右手成爪,指尖凝起浑实的灵力,凭空生成了长而锋利的指甲,狠狠地往人面上一抓—— “铛——” 金石交击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刺痛,灵力凝成的利甲撞在那人影面上,竟迸发出火星,发出一声金属相撞的脆响,震得宵禾指尖发麻,半只手几乎失去了知觉。 “宵禾!”江柏舟惊呼一声,扑上去一脚踢开了险些落到宵禾身上的拳头。 脚下的感觉十分沉重又坚硬,显然不像是人类的身体。 江柏舟拉着宵禾沉下声音:“他不对劲,我们别跟他打!” 话音刚落,那人影身上冒出了浓郁的黑色魔气,只瞬间就弥漫了过来将二人包裹。 洞内本就昏暗,这下子是彻底看不清情况了。 “唔……”江柏舟闷哼一声,面色陡然苍白。 他受不住这么浓郁的魔气,那阴毒彻寒的东西几乎要钻入他的毛孔,让人一阵恶寒。 宵禾猛地扭头看向江柏舟的方向。 就在这分心的一刹那,他突然觉得后背一凉,头皮发麻,他下意识想侧身闪过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噗——”一只阴冷的手猛地打在了他后背,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后背骤然一麻,那一瞬间宵禾几乎失去了知觉,脸上的表情化作一阵空茫。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欲坠地扑倒在了地上,红色的衣角在空中翻飞着划过一道弧线但很快随着主人一起落了下去。 宵禾的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仿佛过了许久,那尖锐的痛意突然一下子涌了上来,一股子阴冷霸道的力量顺着后心涌入了四肢百骸,仿佛同时被千万根扎了似的,宵禾发出不了声音了。 “宵禾!”江柏舟瞳孔骤缩,目眦欲裂,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宵禾一时大脑空白僵在了原地。 他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看在倒在地上的少年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最后还是没敢轻易去碰他,回头死死地盯着那人影护在了宵禾身前。 他看了看身后的宵禾和身前的人影,第一次感受到着莫大的绝望来。 他怎么能那么没用。 “滴答……滴答……” 幽寂的空间仿佛将时间拉到了无限长,江柏舟感受着阴冷的空气和体内细密的疼痛,强自镇定下来,大脑飞快地寻找着生路。 他默默将身上带的所有符篆都攥在了手心,就算是炸,也要炸出条出路来,将宵禾带出去! 江柏舟正提着一颗心的时候,突然那人影身后毫无预兆地出现一丝金光,丝丝缕缕地朝这边包裹来。 人影警觉地霍然转身。 那金光骤然大盛! 江柏舟来不及错愕,就发现这边的魔气仿佛遇到火的雪花一般,刺啦一下缓缓消散了。 光芒中心,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轮廓。 “可算是让我找着了,”一道男声从后面传过来,“这腌臜东西,躲得倒是挺深。” 楚逾之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等看清楚这边的状况后,他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江……道友!” 江既白竟然在这儿,本来只是来抓魔族,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走神,那人影抓住了机会,化作一缕残影突然跑了。 楚逾之:“……欸……”完了。 江柏舟弯身将宵禾打横温柔地抱在了怀里,警惕地打量着看向来人:“……多谢道友相助。” “不客气。” 楚逾之这次生怕江柏舟再跑了,忙上前两步抓住人的肩膀:“道友,我是玄天宗的峰主,见你骨骼清奇,是个好苗子,随我入玄天宗吧!” 楚逾之不信,三界第一大宗门邀请现在还是个小菜鸡的江既白会没用。 “不用。”江柏舟疏离地想后退一步,却被死死抓住了肩膀,顿时皱起来眉头:“道友这是要做什么?” “我……”楚逾之没想到他还真会拒绝,一时也想不到什么理由了,破罐子破摔道,“我就直说了,你是我们宗门很厉害的一个大能,元神离体成了现在的你,你现在要跟我们回去救你的本体。” 楚逾之一口气说完,期待地看向江柏舟,却见江柏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脸上满满地写着“你当我是傻子吗”。 楚逾之:“……” 江柏舟正思索着怎么摆脱这个奇怪的人,就感觉到怀里的宵禾突然挣了一下。 江柏舟心头一紧,忙低头看去,便见宵禾脸色苍白,额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一只手正死死抓着江柏舟环抱着他的那只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指尖都微微陷进了皮肉。 少年的嘴唇失了血色,脸色难看,那惯常天真灵动的眸子竟蒙上了一层惊惶,正仰头看着他,那神情仿佛天塌了似的,看起来脆弱极了。 江柏舟心脏仿佛被攥住了,骤然缩紧,生疼。 “怎么了?很难受是吗?我带你出去。” “别,别跟他走。”宵禾喉咙间挤出些泣音,近乎哀求。 江柏舟要跟别人走吗?江柏舟要抛弃他吗? 他又要……变成一个人了吗? 彻骨的寒意,比后心侵入的魔气更加阴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 12、自由 “小友你这样是不对的,你不能这么自私不让他回去,他在玄天宗还有好友师长好多好多在乎他的人……”楚逾之毫无所觉,还絮絮叨叨地讲着道理。 宵禾掰开江柏舟抱住他的手,从江柏舟怀里下来,扶住江柏舟的肩膀稳住身子。 江柏舟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宵禾那头漂亮的长发被这场战斗搞得乱糟糟的,他凌乱赤红的头发下,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瞪着楚逾之。 楚逾之咽了咽唾沫,讪讪地闭了嘴。 就在这时,其余两人都没意料到的变故发生了。 宵禾突然发难,猛地扑向了楚逾之,牙齿生出了尖锐的犬牙,狰狞地露了出来,在幽暗的山洞里白得晃眼,直往楚逾之脖子上咬。 楚逾之:! 江柏舟:! 两人都惊住了,楚逾之觉得脖子一凉,忙捂住脖子往旁边一闪,江柏舟赶紧将人用力往回一拉:“别啥都咬,脏不脏啊!” 楚逾之本来看他拉住宵禾还感动了一下子,听到这句话顿时有点无言。 江柏舟将宵禾箍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放轻了声音:“我不跟他走我不跟他走,我死也死你怀里绝对不跟他走!” 宵禾稍稍镇静下来,窝在江柏舟怀里,还警惕地瞪着楚逾之。 江柏舟抬头看向楚逾之:“你说我是你宗门一位大能的元神?” 楚逾之忙点头:“对对对对!” 江柏舟了然地点了点头,突然抽出腰间的佩剑横在自己脖子上,剑刃泛出冷冷的光。 江柏舟冷冷道:“那我死了,你们那位大能元神肯定会受损吧,你再纠缠我,我就当场自刎,让你们那位大能也不好过!” 楚逾之:?不都是你吗? 但是眼看着那锋利剑刃真的往皮肉里陷进去,血珠直往外冒,楚逾之有些不知所措。 他暗骂了一声,掏出了传音符。 “叶照眠!我找到江……他了,但是他现在要自刎!他说我再纠缠他他就自刎!”楚逾之越说越激动,说得脸红脖子粗,颇为气急败坏,“混蛋啊这狗东西!” “这么不知好歹啊……”叶照眠在那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那别管他了,反正他那边的身体死了元神也能归位,大不了修为倒退,身体受损,还可能变得痴傻……反正死不了,爱回不回。” “真的?”楚逾之小心翼翼地问,“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自己作的,别管他了。” “好嘞!”楚逾之得了叶照眠的允,欣然应下,少了个这么麻烦的活儿,顿时身心轻松。 “听见了?”楚逾之朝江柏舟摇了摇传音符,有些赌气道,“爱回不回。” 江柏舟放下了灵剑,收回剑鞘里,他疏离地点点头:“这样最好。” 楚逾之气得牙痒痒,翻了个白眼:“作吧就。” “走了,带你们出去!”楚逾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江柏舟抱起宵禾跟在了后面。 宵禾很轻,小小的一团窝在江柏舟怀里,看起来脆弱极了。 江柏舟的手臂紧了紧,突然朝前面开口道:“可以劳烦你帮他看看身子吗?他刚刚被那魔物袭击了。” 楚逾之回头指了指自己:“我?你刚刚得罪了我哎。” “十分抱歉,我可以尽我所能补偿你。”江柏舟能屈能伸。 楚逾之看着他这么弱不禁风任人宰割的样子突然玩心大起,楚逾之咧嘴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你这样,你说三遍‘楚峰主英明神武丰神俊朗,我自愧不如自惭形秽甘拜下风’我就帮你。” 江柏舟抽了抽嘴角,老老实实语气毫无起伏道:“楚峰主英明神武丰神俊朗,我自愧不如自惭形秽甘拜下风。楚峰主英明神武丰神俊朗,我自愧不如自惭形秽甘拜下风。楚峰主英明神武丰神俊朗,我自愧不如自惭形秽甘拜下风。” 他一口气说完,看向楚逾之:“好了吗?” 楚逾之举着个录影石,把江柏舟所有话原原本本都录下来了,笑得格外开怀,一时什么气都消了。 他扫了一眼宵禾,说道:“魔气侵体,给你这个,回去给他洒温泉里让他泡,两个时辰就好了。” 说着扔过来一个瓶子。 江柏舟接过瓶子,打开检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问题:“多谢,我欠你一个人情。” “欸欸……”楚逾之慌忙掏出来录影石对着江柏舟,“再说一遍!” “……多谢,我欠你一个人情。”江柏舟又重复了一遍。 “行!”楚逾之将录影石好好收起来,觉得自己这趟赚翻了,也不计较江柏舟不识好歹的事儿了。 “失忆一趟倒是有了点活人味儿。”楚逾之在前面带路,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江柏舟出来后拜别了楚逾之,他给紫霄长老传了一道音后直接抱着宵禾往宗门赶。 夜色如墨,江柏舟的素白衣袍和宵禾的红衫被夜风鼓吹着纠缠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一朵沾雪的梅。 “江柏舟……我害怕。”宵禾蜷在江柏舟怀里,身体打着颤儿,不知是冷得还是疼的。 江柏舟哪见过宵禾这么可怜的样子,顿时心脏都狠狠揪了起来,他抱着宵禾的手臂紧了紧:“别怕,只是魔气侵体,逼出来就好了,不会有事的。” 宵禾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他不是害怕这个,那他在害怕什么呢? 宵禾好像也想不清楚。 江柏舟看了看怀里的宵禾,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停在了一棵老树旁。 “我先用灵力帮你把魔气逼出来些。” 他小心翼翼地让宵禾靠在树干上,自己也盘膝坐下,右手掌心贴在宵禾的心口。温润平和的灵力缓缓输入,宵禾闷哼一声,额间沁出细细密密地汗珠。 “很疼吗?疼的话咬着我手。”江柏舟轻轻地擦去宵禾额角的汗,将左手放在了宵禾嘴前。 宵禾没客气,一口咬上江柏舟的掌心,细小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嘴里弥漫着一阵血腥气。 江柏舟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着宵禾安抚道:“别害怕,我就在这儿呢。” 面前的人一身艳丽的红色,更衬得脸色苍白,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近乎糜艳的美来。 但江柏舟想不到这些,只觉得心疼极了,自己无能极了。 他又想起方才那怪人说的他是什么大能,如果他真那么厉害,肯定不会让宵禾这么委屈。 江柏舟体内方才也侵入了些魔气,这般运起灵力来,体内传来细细密密针扎似的痛,但他没有理会,直到体内再无灵力可输他才停下来。 江柏舟脱力地靠在宵禾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大片的冷空气骤然灌进肺里,江柏舟有些难受地咳了两声。 宵禾好了一些,他松开紧咬住江柏舟手掌的牙齿,但是这一松,那血冒得更猛了,滴滴答答地从宵禾的嘴角地往下淌,没入宵禾赤红的衣裳,看不见了。 宵禾有些紧张地舔了舔江柏舟的手掌,卷起那血珠往咽喉里送。 江柏舟被舔得头皮发麻,一阵电流从手掌送往脊椎,他忙抽回手,有些好笑地看着宵禾:“别什么都舔,脏。” 宵禾眨了眨眼睛,乖乖道:“我只舔你的。” 江柏舟:“……” 江柏舟头皮更麻了,看着那纯净的眸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手心那柔软的舌尖扫过掌心的触感似乎还在,混合着细麻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酥麻,一路烧到了耳根。 “你……”江柏舟看着宵禾,嘴张了又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一个小狐狸,懂什么? 宵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干净的眸子望向江柏舟的眼睛,他突然认真地开口:“江柏舟,你做我道侣好不好?” 做他一个人的道侣,像那馄饨铺的夫妻一样,谁都抢不走。 一个两个的,都要来抢他的江柏舟。宵禾这么想着,愈发觉得不安,耳朵都耷拉了下来,紧紧贴在脑袋上。 他生怕人跑了似的,抓住了江柏舟的手臂,一眼不错地看着江柏舟。 江柏舟好久没听到宵禾提过这事儿,现在突然又提起来,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看向宵禾那纯净的眸子,在这种纯洁下,所有的欲望都显得罪恶。 江柏舟轻轻摸了摸宵禾的脑袋,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不懂的,你什么都不懂,我若是与你结道侣便是仗着你单纯哄骗你,对你很不公平的。” 宵禾这样的小狐狸就该是自由自在的。 “我懂!”宵禾突然拔高了声音,他听着江柏舟这一大段啰嗦的话,没太听懂,但突然很生气,很烦躁,不明白江柏舟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的耳朵烦躁地摇来摇去,近乎无理取闹地朝着江柏舟生气的吼道:“我就是要跟你结道侣,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这声吼叫打破了寂静的夜色,几个鸟儿被这声音惊动,叽叽喳喳地扑着翅膀飞走了。 江柏舟静静地看着宵禾,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右手覆在了宵禾侧脸,轻轻摩挲着。 宵禾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正想开口,江柏舟的右手突然往他脑后发间一插,修长的指节没进红色的发丝中不见了踪迹。 他叹了口气:“道侣是要这样的……” 江柏舟说着,右手带着宵禾的脑袋往自己身前一搂,倾身吻了上去。【】 13、我的 宵禾在那柔软的唇瓣贴上来的那刻,便觉得头皮发麻,他睁大了双眼,和近在咫尺的江柏舟对上了视线。 江柏舟的舌尖探了进来,温柔但又强硬地撬开他的牙关,吮着他的舌尖。 宵禾只觉得一阵电流流向了四肢百骸,身子都麻了半边,几乎都要靠不住那粗糙的树干。他下意识伸手,慌乱地拽住江柏舟的胸前的衣襟,指尖收紧,用力得发白。 这是一个完全超出他认知范畴的接触。 陌生、刺激、霸道,让他不知所措。 宵禾忘了呼吸,身子僵直,任由江柏舟引导着这个吻。 好在江柏舟没过多久便退了出来,两人鼻尖抵着鼻尖,交换着错乱的气息。 “道侣是要这样的,和朋友不一样,它是带有欲望的。”江柏舟声音微哑,气息仍有些不稳。 他将身子往后退了退,看清了宵禾茫然无措的神情,突然心头一涩,他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擦了擦宵禾唇边的水光:“对不起,今天是我冒犯了,你不要害怕,以后不会了。” “宵禾,也许你只是希望有一个人一直陪着你,这件事朋友也可以做到,即使不做道侣,我也愿意一直陪着你。可我对你没那么纯粹,我想做的事情很多……就像刚刚那样,那才叫道侣。”江柏舟放缓了声音,慢慢地讲给宵禾。 “我不想仗着自己懂的多便欺负你,道侣是很慎重的,我不希望你因为一点依赖便这么草率决定了……” “我就要你!” 宵禾焦躁地打断了他的话,将江柏舟扑倒在了地上。 两人身下是沾着夜露的柔软草地,宵禾一只小臂卡住了江柏舟的脖子,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就要你做我的道侣!朋友可以是周策,艾芷,但我就要你做我的道侣!” 宵禾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道侣这么执着。他想有一个道侣但似乎又不是谁都可以,他只想要江柏舟。 宵禾情绪激动,那张脸涨得通红,胸口微微起伏着,垂下的发丝扫在江柏舟脸上,又痒又酥。 宵禾毫无预兆地,低头吻了上去。 他学着江柏舟,将唇贴了过去,撬开了江柏舟的牙关,毫无章法地和江柏舟纠缠着。 江柏舟一怔,竟真让他得逞了,他看着宵禾执拗的眸子,将人往下一压,回吻了过去。 暮色沉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宵禾渐渐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他将卡在江柏舟脖子上的手臂往下一压,江柏舟呼吸一窒,松开了宵禾。 宵禾侧过头,整个人在了江柏舟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学会了江柏舟,让我做你道侣。”宵禾气息还没平复下来就迫不及待地说,他将手臂支在江柏舟胸前,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江柏舟。 面前的少年人纯真得像是高山上不染尘埃的白雪,眼含期盼地对着人说这样的话,几乎没人能拒绝得了。 江柏舟突然不想做什么圣人了。 “……好。” 反正他不会欺负宵禾的,就算宵禾不懂他也可以慢慢教,若是宵禾日后明白了,后悔了,他也会放手…… 宵禾听见江柏舟肯定的回应,咧出一个大大的笑,高兴地埋头在江柏舟脖颈蹭来蹭去。 他有道侣了!他一个人的独有的道侣! “江柏舟!”宵禾突然撒欢了似的大喊了一声。 “欸!”江柏舟忙应。 “我的!”宵禾傻乎乎地继续喊。 这声“我的”从江柏舟的耳膜直直震入了心尖,他只觉得心底一酸,那酸意泛上来,竟直冲眼眶。 江柏舟伸出手臂将人箍在怀里,声音闷闷地说:“嗯,你的。” 夜风掠过,拂动初春的嫩叶,将那点新绿吹得摇颤不止。 月光如水,无声倾泻,给树下相拥的两人笼上一层温柔的银纱。 这幅画面原原本本地呈现在魔宫内坐在亭子里悠闲喝茶的随野面前。 随野玩味地看着浮在空中的画面,摇了摇手中的茶盏,茶水在玉杯中晃出涟漪,映出他脸上阴沉的笑意。 “干得好啊小狐狸……”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单膝跪下:“尊上。” 声音嘶哑呆板,像是什么陈旧的物件活动间发出的摩擦声。 “东西种进去了?”随野转头看向他。 “是。”黑影抬头应道。 若是宵禾和江柏舟在这儿一定会发现,这就是他们在山洞遇到的那个人影。 - “醒一醒,泡了温泉再睡。”江柏舟轻轻摇了摇怀中睡得正香的人。 大概是今天确实累着了,在赶回来的路上宵禾就窝在江柏舟怀里睡着了。 宵禾的头埋在江柏舟胸前,听见江柏舟的声音不满地往里拱了拱,没理会他。 “欸欸痒……”江柏舟笑着把宵禾埋进自己衣服里的脑袋掏了出来,他揉了揉那头毛茸茸的红毛,“泡完再睡。” 宵禾生气地咬上了江柏舟的手指,牙齿叼着指节轻轻地磨,不一会儿江柏舟的指节就红了一片。 江柏舟没有去管,等宵禾撒完气才把手指从宵禾嘴里拿出来,不轻不重地数落了一句:“别什么都咬,快下去泡着。” 这温泉在镇阳宗后山,是天然的一汪清泉,水面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光,氤氲着湿润的雾气。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枝杈的簌簌声响以及几声报春的鸟啾,因此两人的耳语声在这里格外清晰。 宵禾这会儿清醒了,看着这么大一池水,耳朵都耷拉下来了,嫌弃地皱了皱眉,又往江柏舟怀里缩了缩。 宵禾不喜欢水,会把毛打湿,浑身又湿又重,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江柏舟看着那毛茸茸趴着的耳朵,没忍住把头往上面一埋,重重吸了一口。 “撒娇没用。”江柏舟头还埋在宵禾脑袋上,含糊不清地说。 宵禾不舒服地别了别脑袋,把自己的耳朵抢救了出来,他抖了抖耳朵正要说什么,突然身下传来强烈的失重感,身子突然往泉水里坠,江柏舟竟直接把他丢下去了! 宵禾慌乱下一把抓住了江柏舟—— “扑通——” 水面溅起一道巨大的水花,将岸边的草地都浸了个透。 江柏舟本来就想逗逗他,没料到宵禾反应这么大,猝不及防被拽了个结实,两人一同混入温泉中,温热的水瞬间没过头顶。江柏舟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臂第一时间环住身边人的腰,将人稳稳拖出了水面。 “咳咳……江柏舟!”宵禾呛了水,眼尾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咳的,湿透的红发狼狈地贴在身上,双手死死地扒住江柏舟的肩膀,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肉里去。 “我的错我的错。”江柏舟连忙认错,一手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一手帮他抹去脸上的水珠。 宵禾缓过劲儿来,深觉此人简直胆大包天不服管教,于是张开一口白牙,恶狠狠地朝江柏舟的肩膀咬了上去。 宵禾没有留情,牙齿穿透了布料,直接咬出了血,一口白牙染成了红牙,那红色还顺着湿透了的布料往下洇着。 “嘶……”江柏舟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用力揉了揉宵禾的脑袋,“都说了别啥都咬,脏不脏啊?” 宵禾觉得撒够气了才松开口,安抚地舔了舔江柏舟的伤口。 江柏舟被舔得一个激灵把宵禾拽了起来:“别舔了,我洗洗就好了!” 刚刚两人一直贴着,江柏舟这会儿把人拽起来才发现这场景有多糟糕。 宵禾的红色薄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清瘦漂亮的腰线以及胸膛起伏间流畅的肌理轮廓。湿漉漉的红发黏在颈侧和锁骨,几缕发梢往下滴着水,划过白皙的皮肤,没入微微敞开的衣襟。 偏偏这人还毫无所觉,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疑惑地舔了舔嘴角的血珠。 江柏舟呼吸骤然一窒,仿佛被烫到了般慌忙移开了视线。只觉得温泉的温度好像骤然攀升,直冲脑门。 “你泡吧,我上去帮你看着。”江柏舟着急忙慌地把药粉往水里一洒,拢了拢衣袍就要上岸。 “不行!”宵禾直接双手双脚扒上了江柏舟,身子和江柏舟紧紧贴在了一起。 “哎……”江柏舟拍了拍宵禾的肩正要说什么,宵禾扭过头亲了他一口,唇贴着唇,发出响亮的啵唧声,把江柏舟剩下的话堵在嘴里了。 “我亲你了,你不许走!”宵禾记得江柏舟之前说的接吻是他想做的事,于是拿这个来做交换。 江柏舟简直被磨得没脾气了,他叹了口气,顺了顺宵禾的脑袋:“行,你下来好好泡,我不走。” 宵禾将信将疑地下来了,一只手还紧紧拽着江柏舟的胳膊,生怕人突然跑了。 两人并排靠在泉壁上,氤氲的雾气将两人隐在其中,江柏舟阖上了眼眸,静静地算着时间。 “江柏舟……” “嗯?”江柏舟睁开了眼睛,询问地看过去。 宵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往他的方向一倒,磕在了江柏舟肩上,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准走…道侣…我的……” 江柏舟心里一软,低下头亲了亲他毛茸茸的耳尖。【】 14、噩梦 面前的景致很熟悉。 暗红色的墙壁看着似乎能滴下血来,那檐角雕着的小蛇密密麻麻团在一起死死地盯着人,让人无端心头一颤。 是他住了一年的魔域。 宵禾心头一跳,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丫接触到冰凉的地面,冰得他脚尖都蜷了起来。 不对,他鞋子呢? “干得好啊小狐狸!” 身后突然传来随野阴沉的声音,他回过头,却对上了一双含着恨意满是血丝的双眼。 江柏舟被随野压制在地面上正死死地盯着他,头发凌乱不堪,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血从身下洇开,晕了一大片。 随野慢条斯理地剖开了他的后颈,那皮肉像一朵血花层层绽开,露出了里面那一节清透如琉璃的骨头,甚至能透过骨头看见里面跳动着的血管…… “江柏舟——!” 宵禾睁开眼,看见那白净素雅的床幔还没缓过神儿,只觉得心脏都缩成了一团,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了。 他慌乱地爬下床,地面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到心尖,他腿一软,直直往下跪去。 “宵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江柏舟一把扑过来接住了人,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搂,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了怎么了,做噩梦了是不是,我在这呢在这呢……” 宵禾感受到熟悉的怀抱却还是没有心安,他身子都还没站稳,就忙不迭地摸上江柏舟的后脖颈。 平滑,温热,完好无损。 “江柏舟!”宵禾一把抱住了江柏舟,将头埋在了江柏舟颈窝。 柔软的耳朵蹭过江柏舟的脸颊,江柏舟一遍遍地顺着宵禾微微发颤的脊背,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梦都是假的。” 他在外面院子正给菜园子浇水呢,就听到宵禾撕心裂肺的喊声,刚进来就看到宵禾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看得他心都拧紧了。 “我给你蒸了肉包子要不要吃?”江柏舟问道。 宵禾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把头抬起来看着江柏舟点了点头:“吃。” “走,我们穿好鞋子出去。”江柏舟走到床边找到宵禾昨天脱下的鞋子,递到了宵禾脚边。 “我要有耳朵那个。” “好。” 宵禾来到了院子里啃着热乎乎的肉包子,仿佛已经忘了刚刚的噩梦。 包子的馅料是猪肉和茴香,咬下去暄软的面皮下的内馅一口流汁,鲜味直往口腔里窜。 江柏舟看着宵禾吃得那么香,觉得自己大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和面剁馅包包子也值了。 “慢点吃,下次给你包牛肉馅的。” 江柏舟说完拿起早上的工具打算放回厨房,他刚转身就瞥见一抹红影扑了过来。 宵禾堪堪停在江柏舟跟前,一手拿着包子一手紧紧地拽着江柏舟的袖子。 “我跟你一起。” “啊……好。”江柏舟抱着锅碗瓢盆往厨房走,他察觉到宵禾有些反常,平日里也没有粘人到这种程度,他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啊,能不能跟我说说?” 宵禾拽着江柏舟袖子的手紧了紧,一时没收住力道,竟直接将江柏舟衣袖扣了个洞,他忙不迭地松了劲儿。 “好了好了不想说不说,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道侣哦。” 江柏舟昨天就发现“道侣”这个词对宵禾仿佛有什么魔力,所以这会儿就搬出来用了。他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袖口,打算晚上缝一缝。 宵禾接下来一整天几乎都和江柏舟粘在一起,走到哪儿都要跟着,这几日大家都还没回宗门,自然也没有课业,江柏舟干脆就呆在宵禾院子里陪他了。 “江柏舟,什么时候结道侣契呢?”宵禾窝在江柏舟怀里看着江柏舟剥荸荠,突然开口道。 他在书上看的,结了道侣契两个人就绑在一起分不开了。 江柏舟剥荸荠的手顿了顿,他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顺滑的头发和毛茸茸的耳朵,耳朵可能蹭到了江柏舟,敏感地甩了甩,啪一声打在了江柏舟脸上。 江柏舟拿脸颊蹭了蹭宵禾的耳朵,思索道:“嗯……我们现在好像结不了。” 结道侣契需要神识双修,把印记烙进对方神识深处,结下世上最深的羁绊,除非一方身死,否则永远洗不掉。这种东西慎之又慎,许多感情深厚的道侣也不会轻易结道侣契的。 “为什么?”宵禾仰头皱眉看向江柏舟。 江柏舟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他停下了剥荸荠的手,反问宵禾:“你为什么那么想结道侣契呢?” 宵禾什么都不懂,江柏舟哪敢哄骗着人跟自己灵修呢? “我害怕别人把你抢走。”宵禾闷闷地说,他说完仰头亲了一口江柏舟,唇贴着唇蹭了蹭,“我都和你接吻了,为什么不能结?” 江柏舟觉得有点好笑,他捏了个清洁诀净了手,揉了一把宵禾毛茸茸的脑袋:“我不会被别人抢走的,好了起来我们去抓只鸡炖汤。” 宵禾喝着荸荠炖鸡汤的时候依旧闷闷不乐,他觉得江柏舟在敷衍他。 他夹了一块儿荸荠放嘴里,一咬开荸荠,脆脆的声音在嘴里炸开,宵禾皱了皱眉,呸一声吐到了地上:“不好吃。” “不喜欢吃给我,你吃肉。”江柏舟把宵禾碗里的荸荠挑到自己了碗里,筷子撞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吃了。”宵禾把碗放下,皱着脸踩着他的布鞋跑回屋子里了。 江柏舟看见宵禾的发梢几乎要垂到地上,总担心下一秒就会踩上去,思忖着什么时候给他剪下头发。 宵禾不明白江柏舟为什么不愿意跟自己结道侣契,他生气地往被子上砸了一拳头,被子软绵绵地包裹上来,宵禾更生气了。 他想了想,从床头扒拉出来他珍藏的几本书。 他看了看《道侣的定义》,觉得自己现在不需要了直接跳了过去,掏出来底下那本。 “双修基础学……”宵禾看着封面跟着念了出来,他其实不懂双修是什么,但既然老板给他拿了,那一定是有用的。 宵禾打开来逐帧逐句地读。 “双修是道侣提升修为,增进感情的重要方式。双修分为体修和灵修,体修是身体的交合,而灵修是神识的交融……” “宵禾,再吃点吗?”江柏舟在这时推开房门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盅鸡汤。 宵禾忙把书塞回了枕头下面,然后才看向江柏舟。宵禾大人不想让江柏舟知道自己偷偷学习道侣,什么都不懂,他觉得有点丢人。 “不吃。”宵禾把鞋子一甩翻身上了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声音透过被子传出来闷闷的。 “睡这么早啊?”江柏舟将鸡汤放在了床头,将宵禾乱甩的鞋收好放在床尾,他试着拽了拽宵禾蒙着的被子,“别闷着头,闷傻了。” 江柏舟拽了半天没拽动,他歇了手试探着往外走了两步:“那我走了……” 被窝里突然伸出一只爪子,一把抓住了江柏舟的衣角用力往床上一拽,江柏舟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已经躺床上了。 “哎哎哎我先把鞋脱了。” 江柏舟脱了鞋往床里面一滚,看了看还闷在被子里的一坨,将人连被子一起抱住了,头埋在上面重重地吸了一口,低低地笑了起来。 “结契的事儿急不得的,我慢慢教你好不好?” 被窝里依旧没有动静,仿佛与他怄气似的。江柏舟伸手掏了掏宵禾的枕头下面,手指尖刚碰到那微凉的书脊,宵禾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宵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窝里探出了头,不满地看着他。 乱动他的东西,简直太不听话了!宵禾觉得自己有点太惯着江柏舟了,他眼一眯,掰着江柏舟手腕的手往外一别,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手腕处传过来,江柏舟立马龇牙咧嘴地求饶:“啊啊啊宵大人我错了我错了……” 宵禾大度地放了他一马,松开了手后想了想,又往江柏舟嘴上吧唧亲了一口。 江柏舟揉了揉手腕,看着宵禾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有些好笑地问:“你从哪学的这套恩威并施的手段?” 没想到宵禾还真认真回答了,他没有防备,下意识道:“随野。” 随野对待那些下属就是这样的,上一秒还把人打个半死,下一秒夸了几句那些下属就又感激涕零了。随野给宵禾封了个大人的名号,魔宫里的人谁见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大人,哪有人像江柏舟这么大胆? 江柏舟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不可思议地反问道:“魔尊?” 十年前炼了一座城的活人做祭的随野?纵容手下在凡间烧杀抢掠的魔尊?被玄璃仙尊封印在了魔界的大魔头? 宵禾怎么和这人扯上关系的? 想到刚见面时打败巨蟒的那缕魔气,江柏舟心脏猛地一沉。他只以为宵禾既非魔族,那便是天赋异禀灵魔双修,哪能想到还和随野那个大魔头有牵扯? 宵禾看见江柏舟突然变化的脸色,惊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又默默用被子把头蒙上,毛茸茸的红色脑袋隐进了被子里,只留个耳朵尖儿在外面,不安地一颤一颤的。 “你认识魔尊?”江柏舟没放过他,拽了拽宵禾的被子沉着声音问道。 宵禾怎么会认识魔尊?魔尊不是两年前就被封印在了魔族吗?宵禾到底和魔尊什么关系? 宵禾窝在被子里装哑巴,只有露在被子外的耳朵尖一颤一颤的,看上去很是不安。 江柏舟没被糊弄过去,随野那大魔头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宵禾什么都不懂,被坑骗了怎么办?说不定被人连皮带骨头吃了都不知道! 江柏舟越想越是不安,他费劲儿把宵禾的被子掀了起来,宵禾缩着脑袋,红色长发像是蛛网铺了一床。 江柏舟还想再问,他把宵禾的脑袋掰向了自己,看清宵禾的神色后,他默默把话咽下去了。 宵禾那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水光,嘴角向下撇着,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算了……”江柏舟叹了一口气,长臂一搂,把宵禾拢进了怀里,软乎乎一团搂进怀里,让人格外踏实。 这么一只小狐狸,干嘛逼得那么紧,反倒显得自己不是人了。 他总会弄清楚的。 宵禾窝在江柏舟怀里惴惴不安,他头抵在江柏舟胸膛,闻着那熟悉的气息心里却安定不下来。 平日里一点儿心思都藏不住的宵禾大人这会儿心里却堆了一堆复杂的情绪。 江柏舟会讨厌他吗?江柏舟要是知道了他是为什么来的会很恨他吗?会不会偷偷跑掉不理他了? 宵禾心里杂七杂八的事儿摞了一堆,但依旧没抵挡住江柏舟怀抱里的暖意。 早春带着寒意的夜晚,露在外面的耳朵凉嗖嗖的,宵禾将耳朵贴在江柏舟温热的脖子上,窝在江柏舟怀里就这样竟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江柏舟看宵禾就这么没心没肺地睡着了,泄愤地轻轻咬了咬宵禾的耳朵尖。 他将被子掖了掖,空出来一只手掏了掏宵禾枕头下面,掏出来一本书。 小狐狸还真是一点儿心眼都没有。 江柏舟这样感慨着,看到书籍封面时手一抖,差点把书砸宵禾脑袋上。 双修?宵禾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15、蛊虫 “你欺我瞒我,害我至此,你拿什么还!” 面前的江柏舟浑身是血,将素白的袍子染成了殷红,像是平白盛开了一朵朵海棠。那双往常盛满了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正死死地盯着宵禾。 更刺目的是他的后颈,那里莫名空了一块,皮肉翻卷,形成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森白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边缘粘着碎裂的筋膜,浓稠的血液正从那里汩汩涌出,顺着脊背蜿蜒而下,浸透了大片衣料,滴滴答答砸在地上,在死寂的夜色里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宵禾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想冲上去捂住江柏舟流血的伤口,想开口说什么却怎么也动不了。 突然,他胸口一麻,他低头看过去,发现江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五指成爪,狠狠地掏进了他的胸腔。红色的衣衫浸透了血,沉甸甸地贴在宵禾身上。 “就拿你这颗黑漆漆的心脏换吧……” 宵禾能感受到江柏舟的手掌在自己的胸腔搅动,破开层层血肉,抓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然后狠狠一抓…… 尖锐的疼痛后知后觉地传入神经末梢,他眼前发白,耳朵嗡鸣,隐隐约约看见江柏舟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要死掉了吗? 宵禾的意识逐渐飘忽,消解…… “唔……” 宵禾嘤咛一声,剧烈的疼痛让他从梦魇中挣脱,他像条脱水的鱼般,骤然弓起了身子。冷汗浸透了薄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宵禾想起来那黏糊糊的血的触感。 好疼…… 宵禾死死地按住胸口,那里的痛苦并没有因为脱离了梦魇而消散,反而如蛆附骨般缠着宵禾,仿佛真的被人掏出了心脏似的,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每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深处尖锐的疼痛。 宵禾浅浅地呼着气儿,不敢大幅度地动作。他撑起身子看向江柏舟,江柏舟侧躺着对着宵禾,呼吸均匀绵长。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舒展的眉宇、轻阖的眼睑和放松的唇角,这般温润恬静,全然没有梦里那副狰狞的模样。 动作间宵禾红色的碎发落在了江柏舟身上。宵禾余光瞥见这一片红便想起梦里那无止境的血液,心脏狠狠一跳,这一下又牵扯到了胸腔深处的疼痛,他难受地跌回了床榻。 看清了那是自己的头发,他松了口气,将自己落在江柏舟身上的碎发仔仔细细捡干净了,看了看江柏舟浑身的素白终于舒服些了。 他又不安地摸了摸江柏舟的后颈,平滑,细腻,完整。 是好的。 宵禾最后看了江柏舟一眼,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扶着床板,踉踉跄跄地下了床,走出了卧房。 他光脚踩着月光,只穿着一身素白的空荡荡的中衣,红色的长发垂至脚跟,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了,更显得他瘦削单薄。 宵禾肩膀靠着院子里的小树,小口颤抖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是仿佛是一场酷刑。 小院里前几日种的小白菜发了芽,在夜里微微打着颤,笼圈里的鸡兔们都窝在角落打着盹儿,时不时咕咕两声。 这一切都是江柏舟带来的。 不能让别人夺走江柏舟! 宵禾低声咳了起来,咳嗽声又牵扯到了气腔,胸口仿佛有东西在绞,他死死地捂住嘴,终于好不容易停住了咳嗽。 他看不到,一只蛊虫正在他血管里活泼地翻滚着,时不时还啃噬一口他鲜活的血肉。 宵禾扶着树跌坐在地上,双手翻飞,一股灵力从他身上涌出形成一个透明的罩子将整个小院护在了里面。 院子里的小树突然无风自动,不住地打着颤。 宵禾突然眼神一凛看向前方,他顾不上心口的疼痛化作一道虚影冲了出去,脚边的小草被他冲出去的这股气流压得弯了腰。 宵禾停在了院子墙角,看着那缕微弱的魔气,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指尖发颤,几乎不会思考了。 又是魔族!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缠着他! 宵禾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但却没有撞上地面,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宵禾看着江柏舟的脸,一时竟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你怎么了?”江柏舟接住宵禾将人搂进了怀里,怀里的人只穿了薄薄的一层中衣,身上覆了一层凉意。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还不穿鞋,冷不冷啊?”江柏舟皱着眉将人打横抱起往回走,用自己的披风给宵禾挡去寒意。 怀里的人半晌不说话,江柏舟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宵禾的,两人鼻息相融,江柏舟说话间呼出的热气打在宵禾脸上:“是不是冻着了呀?” 宵禾眼珠子仿佛不会转了似的,呆呆地看着江柏舟,直到江柏舟贴上来,他突然涌上来一股冲动。 宵禾仰了仰头,贴上了江柏舟的唇,吻了上去。 宵禾伸出胳膊搂住江柏舟的脖子,将江柏舟的脑袋往下一压,吻得又急又深,仿佛荒漠里渴求水源的旅人终于寻到了一处甘霖。 也不在乎是真的绿洲还是海市蜃楼了。 “唔……”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宵禾才用力把江柏舟推开了。他从自己裤腰里抽出江柏舟的手,疑惑地看向江柏舟,“你掐我做什么?” 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江柏舟将宵禾压在地上,两人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刚刚接过吻,身上都是彼此的气味,看上去暧昧极了。 江柏舟有些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刚刚纯属情难自已,那般拥吻之下,难免有些别的念头。江柏舟看到宵禾是真的疑惑,只得歇了心思,默默再次抱起宵禾往回走。 再在外面真要得风寒了。 宵禾乖乖窝在江柏舟怀里,心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那么疼了,只剩下一些轻微的刺痛。 江柏舟是解药,宵禾下了结论。 “能不能跟我说说怎么了?”江柏舟抱住宵禾一起埋进被窝里裹得严严实实的。 宵禾头抵着江柏舟的肩膀轻轻撞了撞,闷闷地开口:“我做梦了。” “什么梦啊?”江柏舟揉了揉宵禾的脑袋,将人拢在自己怀里。 宵禾又不说话了,沉默了半晌,就在江柏舟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才说道:“如果我骗了你,你会不要我吗?” “骗我什么了呀?是偷偷把青菜倒掉骗我吃光了还是一股脑把一桶水倒菜园子里骗我好好浇过水了?” 江柏舟笑着低头亲了亲宵禾的额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你那么厉害,只有你不要我的份,我没资格选择要不要你,明白吗?” 宵禾看不见的地方,江柏舟眼神一暗。他能看出来宵禾很不对劲,一定得搞清楚,说不定还与那个魔尊有关…… 宵禾又不吭声了,将脑袋又往江柏舟肩窝埋了埋,愤愤地咬了一口。 “你刚刚那样摸我,是想同我双修吗?”宵禾这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他虽然不懂,但也是认真学习过的。 “嗯?”江柏舟一怔,似是没想到宵禾能说出这种话。 “你就是想与我双修。”宵禾下了结论,肯定地说。 书上说了,双修是道侣什么什么的重要方式……总之就是对道侣很重要的。 宵禾一下子兴奋了起来,他扑腾着挣脱了江柏舟的怀抱,一下子将江柏舟压在了身下,红色如瀑的长发铺在两人身上,像是上好的绸缎,宵禾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柏舟。 “那我们来双修吧?我们双修完是不是就可以结道侣了。” 宵禾这般无辜地说出这样的话,着实勾人了些,江柏舟看着单纯的宵禾,按下心头的燥热,有些好笑地问:“你知道怎么双修吗?” 宵禾皱了皱眉,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但他还真不知道,那本《双修基础学》他才看了个开头。 宵禾鼓起了腮帮子,有些生气地看着江柏舟,左手往自己枕头下一掏,将那本书掏了出来。 他翻了几页,刚翻到双修的步骤就听见江柏舟就叹了口气,一把将他的书抽了出来丢到了一边。 宵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柏舟压在了身下,江柏舟身上的气息霸道地从四面八方侵入了进来。 江柏舟一手撑在宵禾耳侧,一手扣住宵禾的手腕,微沉的重量透过相贴的身子传过来。咫尺之余,宵禾能清晰地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的小片阴影,那深色的眼瞳正一眼不错地看着他。 宵禾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江柏舟,莫名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唔…你做什么?”宵禾的裤腰突然扎进了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顺着他的腰身摩挲着往下探。 一阵电流窜过,他浑身一颤,尾音都变了调。宵禾下意识并拢腿夹住了江柏舟的大手,却被江柏舟的膝盖抵开。 “别看那书了,我教你。”江柏舟的声音低哑下来,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宵禾敏感的耳廓。 宵禾的耳朵不自在的甩了甩,打在了江柏舟嘴上,江柏舟轻笑了一声,张嘴含了进去。 这个样子的江柏舟让宵禾莫名感到陌生,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和平时那个江柏舟全然不同,却又让他忍不住靠近。 敏感的耳朵传来濡湿温热的触感,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天灵盖,让他半边身子软了下来,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低促的呜咽。 江柏舟好不容易松开了他的耳尖,那湿热的吻却一路下滑,烙在了宵禾颈侧,手下的动作也没停。 陡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刺激传入宵禾的四肢百骸,这感觉让他陌生又惶恐,宵禾猛然睁大了眼睛,身子像是离水的鱼般剧烈挣动了一下,却被江柏舟的怀抱强硬地制在身下。 若是宵禾真用了劲儿,江柏舟是不可能制住他的,只是宵禾全然信任,心甘情愿。 “江柏舟……”宵禾颤着声音有些不安地喊出了声。 低低的一声,跟小猫似的,挠得江柏舟心痒痒。 “没事的没事的,会很舒服的。”江柏舟哑着声音低声安抚道。 身下的人长发铺了一床,他面色绯红,琥珀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光,正颤着长睫看着江柏舟,这副模样实在是…… 江柏舟用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下颌,低头撬开了他的唇齿。 烛光突然受了风,摇晃着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噗一下灭了,只余下月光洒在肌肤相亲的两人身上。【】 16、怪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了宵禾清秀小巧的脸上,甚至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宵禾耳朵抖了抖,长睫轻颤,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一下子被阳光刺到,他忙闭了闭眼,侧头搂住江柏舟的腰将脑袋往他怀里一埋。 两人的被子掉到了腰下,堪堪盖住了下半身,宵禾裸着的胸膛布满了各种暧昧的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宵禾宵大人~该起床了。”江柏舟轻轻拍了拍宵禾的肩,手下的触感柔软,按下去立马又弹了上来,江柏舟没忍住又摸了摸。 宵禾不耐烦地抖了抖肩,又往江柏舟怀里埋了埋。 江柏舟低笑了一声,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那放开我让我下去好不好?我去给你做饭吃。” 宵禾生气了,抖了抖耳朵一口咬在了江柏舟胸口。 “欸欸欸那儿不能乱咬……”江柏舟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扒拉宵禾的脑袋阻止他,手下又不敢用力,生怕宵禾真狠狠一口咬下去。 宵禾松了口,不满地抬头看向江柏舟:“你昨日就这样咬我,为什么我不能咬你?” “我,我……”江柏舟哑了声,他眼神飘了飘,趁着宵禾不注意,飞快地挣脱了宵禾爬了起来,捞起床头的外袍往床下一跳。 “我去给你做饭!” 江柏舟素袍的衣角消失在了门后,宵禾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怀抱,不满地耷拉下了耳朵。 细碎的阳光洒在床榻上,宵禾躺了一会后坐了起来伸出手去接,看着那暖色的光静静躺在自己手心,兀自发了会儿呆。 他攥了攥拳头,那点儿光又从手心泻出去了。 宵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披上了外衫,踩着自己的布鞋又去找江柏舟了。 推开卧房的门,清晨的雾气扑面而来,菜地里的菜苗喝饱了露水,精神头儿十足地挺拔着,鸡圈里的公鸡飞到了篱笆上,咕咕地打着鸣,可是…… 宵禾握住门框的手一紧,生生掰下来些细碎的木屑,木头的毛刺扎进手心沁出来些细细密密的血点,可是宵禾顾不上这些,他慌乱地扫视了一下整个院子…… 江柏舟不见了! 宵禾心脏狠狠一缩,就在这时,昨晚那熟悉的痛感再次涌了上来,仿佛有东西在里面翻搅着,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喘不上气来。 “宵禾?” 宵禾听到了江柏舟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可是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昏根本看不到江柏舟在哪儿,整个身子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你去哪儿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宵禾听得清清楚楚,这声音竟像是从他自己口中传出来的,可是他根本没有说话。 一瞬间,他如坠冰窟,浑身凉了个彻底。 “我趁饭正煮着去我的住处拿了些针线来,我袖口破了要补一补,一会儿给你熬了青菜瘦肉粥要不要喝?” “不……”宵禾努力聚焦着视线,压下心头的绞痛,挣扎了许久才吐出这个字。 江柏舟听见这个回答一愣,随即问道:“不喝吗?那你想吃什么啊?” 宵禾稳住了呼吸,视线终于清晰起来了。 面前的江柏舟提着个小布包,站在晨光里,微微侧着头,关切地看着他。 可宵禾浑身冰凉。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那一刻,声音从自己的喉咙发出,仿佛有什么接管了他的身体一样。 不对,这不对。 “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白?”江柏舟皱眉看向他,伸出手想去探探他的额头。 宵禾往前一扑,撞进江柏舟的怀里,宵禾几乎被恐惧掩埋了,身子细细打着颤。 “江柏舟,刚刚那个不是……”不是我,是怪物,有怪物! “你想让江柏舟卷进来吗?告诉他又能怎样,让他替你来魔族杀了我吗?你觉得谁会先死呢?” 一道阴沉的,可怖的声音乍然在脑海里响起。这道声音宵禾再熟悉不过,是随野! 原来是随野!竟然是随野! “不是什么?”江柏舟抚了抚宵禾的后背,将宵禾搂紧了些,柔声安抚道,“你看起来很不对劲,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没什么。”知道是随野后反而安定下来了,他从江柏舟怀里起来,抬起头自然地对着江柏舟说,“我不要青菜瘦肉粥,我要纯瘦肉粥。” “啊?那我帮你把青菜挑出来好不好?”江柏舟仔细观察了一下宵禾,没看出来什么不对劲。 “好。”宵禾仰头朝江柏舟甜甜的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你看你就穿这么一点就出来了,快回去加件衣服。”江柏舟看着宵禾就套了一件红色的薄衫,甚至连中衣都没有穿,衣服下的光景几乎没有遮掩,连吻痕都能看见。 江柏舟将宵禾打横抱起,跨进了卧房,将人放在了床上。 “穿好衣服,我去给你盛饭。” 宵禾乖巧地点了点头。 待江柏舟消失在视野里,他的面色沉了下去,那琥珀色清亮的眸子都仿佛覆上了一层阴翳。 随野! 宵禾将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尖锐的指甲刺进掌心,将刚才的木屑又往肉深处送了送,一滴滴浓稠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下来。 随野我要杀了你! 既然随野这般逼他,那只好杀掉他了。 宵禾不允许任何人夺走他的江柏舟。 另一边。 江柏舟坐在院子的石桌上静静地挑着青菜,他将宵禾碗里的青菜全部挑进了自己碗里,桌上出现了一碗绿粥一碗白粥。 他眸色沉沉地看了一会儿,攥了攥手心的瓷瓶。 那是他早晨出门去库房拿的紫霄长老炼的吐真丸。 这东西不好炼,其中一味珍稀的原料还是紫霄长老机缘巧合下得到的,也就炼了这么一小瓶。这玩意儿对元婴期及以下的修士有用,宵禾刚好卡在元婴期。 江柏舟能看出来宵禾最近不太对劲,可偏偏又什么都不说,他很担心,尤其是知道了宵禾还和魔尊有牵扯后。 江柏舟攥着瓷瓶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将吐真丸收起来了。 还是再等等吧,实在不行再说,窥探旁人隐私总归是不好的。 江柏舟深吸了一口气,隐去了眉间的忧色,从石凳上站起将那份满满当当都是肉的肉粥端了起来往卧房走。 素白的衣角拂过石凳,被晨起的凉风一卷,猎猎扬起又轻垂下来。 江柏舟走进卧房,将那肉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看,都挑净了。” 宵禾盘腿坐在榻边,他看了看肉粥又看了看江柏舟,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眼不错地看着江柏舟,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个人般。 他突然一把伸出手拽住江柏舟的衣领往下一拉,衣袖因为这个动作倏然滑落,露出那被勒了一圈红痕的手腕。 江柏舟还未来得及错愕就见他精致的五官骤然在眼前放大,宵禾就这么吻了上来,这只柔软的唇他昨日不厌其烦地吻了许久,连温度和气息都记得分明。 江柏舟右手抚上宵禾的后脑勺,正准备加深这个吻,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动作,后颈突然一痛,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宵禾将晕倒的江柏舟往床上一放,又贴过去轻轻亲了亲,但江柏舟毫无回应,宵禾亲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最后翻了个身从榻上下来。 他将放在床头小几上的肉粥端起来一口闷了,空碗被他随手撂回远处,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江柏舟后,转身离开了。 门开,又合上。屋内只余江柏舟一人静静躺在那里,宛如一场温存又骤冷的梦,了无痕迹。 宵禾踩着他最喜欢的那双带耳朵的长筒布靴,踏着清晨的露水,离开了镇阳宗。 - 一棵带着露水的小草被一只黑色布靴啪叽踩扁了,那只布靴抬起后它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轻轻打着颤。 宵禾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一堆丹药,耳朵尖轻轻抖了抖,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才能杀死随野。 这丹药是他拿的紫霄长老的,有什么增气丹,补血丹,聚灵丹,迷魂丹等等乱七八糟的。江柏舟不让他乱拿紫霄长老的东西,可是他这回是要办正事儿的,不能听江柏舟的。 不让他知道就是了。 宵禾下了决定,将丹药拿在手里抛了抛,又塞回了袖口。 动作间,衣服布料擦过胸前,宵禾皱了皱眉,小心地将布料往外扯了扯,避免蹭到皮肤。 江柏舟真是不懂事,昨天晚上一直咬他,害他现在胸口还有点疼。 但宵禾大人宽宏大量,决定不和他计较了。 他看了看面前石阶旁刻在石碑上的“铸心宗”三个大字,抬脚踏了进去。 没人比他更清楚随野的弱点是什么。【】 17、玉匙 铸心宗是三界八大宗门之一,虽排在末流,但实力也不是镇阳宗这种小宗门可以比拟的。 这是宵禾能找到的最近的一个大宗门了。 宵禾隐匿在层层叠叠的枝杈间,屏息凝望。 两扇恢宏的石门禁闭,其上无雕无啄,却有白色的华光流转。 这石门下了禁制,贸然闯入肯定不行。 宵禾蹲在那里,正思索着怎么进去时,两个身着白衫的男子从石阶走上来,那白衫粗看只觉得素净,可细看之下便能察觉到不凡之处。 那布料非丝非麻,质地轻盈,长袍广袖,剪裁古拙而流畅,无多余佩饰,却自有一股出尘离世的清贵之气。他们步履从容,衣袂拂动间,带起细微的灵气涟漪。 宵禾的目光在那衣料上停留了一瞬,他想抢过来给江柏舟穿,江柏舟的衣服都破洞了。 随即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江柏舟不能穿别人穿过的衣服,脏脏的,他会给江柏舟更好的。 那两人走进石门之际,石门便缓缓打开了一个小口供二人进入。 宵禾瞅准了时机,在二人踏进宗门,石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上之际,如离弦之箭,化作一阵流光猛地窜了进去,速度之快,甚至扯碎了沿途的几片落叶。 “砰——”石门擦过宵禾的衣角,重重地合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两位白衫弟子若有所觉,脚步微顿。 “唉你有没有感到一阵风啊?” “应该门合上的风吧。” “……奥。” 两人都没有在意这点儿微末的变故。 宵禾早已窜出去很远了,他铺出神识锁定了一个方向避开人群一路狂奔。 宵禾堪堪在一座恢宏的建筑前停住了脚步。 面前的建筑由灰色巨石垒成,高大的建筑封闭不见有透气的地方,看上去冰冷肃穆。 这里是铸心宗关押穷凶极恶之徒的牢房。能来这里的都不是什么善茬。 宵禾来这里就是为了抓一些囚犯。 随野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弱点,他不能杀生。没错,罪大恶极的魔尊大人不能杀生,或者说不能自己亲自动手。 这还是宵禾在随野卧房外偷听到的,那时的随野正拿着他系在脖子间的翠色吊坠,面色可怖,笑意阴冷地说:“你下了这么个让我不能杀人的咒,真是可笑极了。我不仅要杀人,我还要让你踩着无数的鲜血和生命醒来!” 具体情况宵禾不清楚,但见随野真的一次都没有亲手杀过人,想必代价是十分巨大的。 宵禾本来想随便抓两个人让随野杀,但是想了想,江柏舟肯定不愿意,要是让他知道了,说不定还会与自己生气。宵禾纠结了许久,最后才想出来这么个这折中的法子。 不过宵禾看着那冲冲禁制的牢门又犯了难,他隐在离牢房不远处的阴影处,静悄悄地盯着这里。 “叶仙师您来看看,最近莫名发狂的人都押在这儿了。”一位穿着黑袍,气度华贵的青年男子带着一位青衫男子往这边走来了。 那青衫男子步履轻缓,身形修长却略显单薄,一袭素简的青衫轻轻地罩在身上,料子是极好的,却因穿戴者的清瘦,衣襟袖口处都空落落的,随风微微晃荡。 他面容苍白,带着倦意,一双眸子偏浅,看上去疏离清冷。 叶照眠轻轻点点头:“最近不太太平,怕是魔界又要有动作了。” “唉,也是说,这玄璃仙尊怎么自从上次封印魔界后就一直闭关呢?”黑袍男子皱眉摇了摇头。 叶照眠没应这句话,走到了那牢房前,朝黑袍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陈峰主先请。” 叶照眠见陈峰主进去后正要抬脚也跟进去,突然觉得后颈灌入一阵凉风,宽大的衣袖被阵清风吹得扬起,等他再回过神儿来,觉得袖口钻进了什么东西…… “老实点儿,带我进去,不然拧了你的脑袋!” 一阵清亮的少年音嗓在脑海里乍然响起,因为音色太过干净,所以哪怕刻意扮凶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但是脖间不知何时缠着的细线越收越紧,叶照眠若是再不应,怕是真要被拧掉脑袋了,他挑了挑眉,戏谑地传音道:“好啊。” “叶仙师,怎么了?”陈峰主见人没跟上,疑惑地回头看去。 “没事。”叶照眠不动声色地敛了敛袖子,朝陈峰主微微一笑,抬脚跟上了。 宵禾此刻是毛茸茸的一团,缩在叶照眠袖口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外面。 他许久不曾化过原型了,现在猛地变回小狐狸,爪子还有些使不利索,刚才窜过来的时候全凭灵力运着他。 宵禾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定会吓得面前这个人瑟瑟发抖,想到这儿,他得意地抖了抖耳朵。 “毛茸茸的……是小猫呀。”叶照眠含笑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宵禾甚至感觉到叶照眠的手臂往他身上蹭了蹭! 宵禾眼睛一眯,考虑着该怎么给这个无知的人类一点教训。 “叶仙师,到了。”陈峰主突然响起的声音救了叶照眠,宵禾转移了注意力,观察着周遭。 像铸心宗这种大宗门,哪怕是牢房也建得恢宏大气,密封的白色墙壁上隐隐有云纹似的金色纹路,还浮着淡淡的灵力,在石壁上若隐若现。 陈宗主领着人进了一间牢房,踏入门内的一刹那,宵禾便冷得打了个哆嗦,毛发根根分明地竖了起来,尾巴不安地左右扫着。 还没等宵禾看清外面的情况,突然感觉自己背上被迅速摸了一把。 “嘶——” “怎么了?”陈峰主疑惑地看向叶照眠。 “没事。”叶照眠淡淡地笑了一下,默默将将被挠了一爪子的胳膊往回缩了缩。 阴湿的牢房中央用粗重的玄铁链缠着一个几乎没了人样的东西,那人身上的衣服早已破败不堪,被污血浸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几缕枯槁纠缠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的脸,铁链深深地嵌入皮肉,勒出紫黑的淤青。 最为可怖的是,他身上散发的丝丝缕缕阴毒的魔气。 叶照眠上前两步蹲下身子仔细瞧了瞧。他干净的青衫落在满是污血的地上却依旧纤尘不染,有灵光荡漾,将污秽隔绝在外。 “叶仙师小心点儿,这玩意儿能传染的,他是最先出现不对劲儿的人,他发狂后不停地攻击人,被他攻击过的人也都发狂了!”陈峰主眉头紧锁着摇了摇头。 “这么玄乎?”叶照眠说着掏出了一个罗盘似的法器置在身前,右手结了个复杂的印记,向罗盘内一渡,那罗盘便倏地亮起莹润的白光。 叶照眠也不知道在那罗盘上看到了什么,眉头紧锁起来。 “叶仙师可发现了什么?”那陈峰主忙紧张地凑上来问。 “他芯子都空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叶照眠轻叹一声。 “啊?”陈峰主没听懂。 叶照眠伸出右手,并起双指,搁着虚空对着那人轻轻一划。 “嗤——” 那人胸腔被叶照眠划过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口子,然而却看不到任何血液和脏器。 那人就破了馅的饺子一样,从叶照眠划开的地方往外泄着一团黑乎乎的诡异粘稠的东西。 这黑色的物质所过之处,连牢房的地面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冒出腥臭的黑烟。 叶照眠眼疾手快地搁着虚空从那堆黑乎乎的东西里抓了什么出来。 陈峰主凑上前去,看到了浮在叶照眠掌心一团蠕动的黑色虫子。 那东西甫一离开污浊的黑泥,漂浮在叶照眠的掌心之上,兀自疯狂地扭动、翻滚着。 “这……”陈峰主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等我回玄天宗研究一下。”叶照眠将虫子收了起来,重新看向陈峰主,“辛苦峰主了,这些日子还是要加强安防。” “不辛苦不辛苦。”陈峰主忙连连摆手。 叶照眠这会儿发觉袖子里的小东西没了动静,他用另一只手掏了掏,一把抓住了毛茸茸的后脖颈将狐狸拎了出来。 “呀,是只小狐狸呀。”叶照眠惊诧地拎着宵禾摇了摇,“怎么焉了吧唧的,刚刚不还挺凶的吗?” 面前毛茸茸的红色小狐狸眼睛半眯,耳朵无力地耷拉了起来,身子都软软的,仿佛没了骨头,半点没有先前威胁人的那副凶劲儿。 自从刚刚那个诡异的虫子出现,宵禾的心脏就再次尖锐地疼了起来,和从前几次一样,像被细细密密地针扎了似的,他好不容易才能保持清醒,等叶照眠将虫子收起来后他才缓过来点儿,现在又被摇得头发晕。 “再摇我吃了你!”宵禾恢复了些气力,将视线聚焦在叶照眠脸上,呲起了大白牙恶狠狠地威胁道。 “哎呦叶仙师,这哪儿来的小妖啊?”陈峰主见叶照眠凭空掏出来个活物,吓了一大跳。 “路上偶遇的小友,陈峰主不必害怕。”叶照眠说着还胆大包天地伸出另一只手挠了挠宵禾毛茸茸的下巴…… “嘶——松口松口松口!”叶照眠的手掌此刻被宵禾叼在了嘴里,发了狠地咬,鲜血汩汩地往下淌。叶照眠忙将手往回抽,最后终于手忙脚乱地把手抢救了回来。 叶照眠捧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吃痛地皱了皱眉。 “你这只小狐狸真没礼貌……” 然而他话没说完,宵禾已经恢复了气力,瞅准了机会,身子一扭,挣脱了叶照眠,从门框窜出去了。 叶照眠举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和陈峰主面面相觑。 陈峰主犹豫地开口:“你这小友……” 叶照眠默默放下了手,攥了攥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玉匙丢了!”陈峰主突然面色一变,“快追!”【】 18、纳灵躯 宵禾跑了两步已经找回四条腿跑步的状态了,他健硕流畅的四条长腿抡得飞快,像一团红色的流星,一下子窜出去老远直到看不见那个讨厌的青衫人影了才慢慢停下。 他窜过一个一个牢房,开始物色人选。 这个太胖了带着太沉,那个太瘦了颠两下就死了,那个长得好恶心不想带…… 宵禾跑到了第六个牢房,这里关着的是个昏迷着的男人,浑身一股恶臭味。 宵禾皱了皱了鼻子转身想走…… “那个小狐狸在那里!”是那个讨厌的青衣人的声音。 宵禾烦躁地左右甩了甩尾巴,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挑了,化回了人形,掏出怀里刚刚顺的玉匙注入了灵力,往门上一拍。 门“咔哒”一声开了,宵禾窜进去拎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人就往外跑。 远处的叶照眠正和陈峰主一起往宵禾这边追来,见到宵禾化形的那一刹那,他猛地一顿。 “不对。” “什么不对?”陈峰主脚下步子没停,疑惑问道。 叶照眠看着前面窜出去的红色人影,心中大骇。 这红衣、这耳朵、这脸蛋……这不是江既白傍上的那个妖族大佬吗?! 叶照眠停下了脚步,一把抓住了陈峰主的胳膊。 “怎么了?”陈峰主被阻住了脚步,一时有些急。 “……我去抓人,陈峰主你先去看看其他发狂的人的情况!” “这……” “我保证将人抓到手!”叶照眠坚定地朝陈峰主说道。 “……叶仙师言重了,那劳烦叶仙师了?” “嗯嗯。” 叶照眠打发走了陈峰主直接去了牢房大门口,果然见到了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的宵禾,那玉匙开不了大门。 那耳朵急得都快扇冒烟了,他脚尖聚了灵力,暴力地踹着石门,震得墙面发颤,簌簌落下来些石屑。 “噗——”叶照眠没忍住笑出了声。 宵禾回过头眯着眼睛冷冷地瞧着他,右手成爪聚起一股灵力,显然是要干架的架势。 “欸欸欸欸……我帮你出去就是了。”叶照眠生怕他真动手再咬自己一口,忙不迭表忠心,一挥手就把门上禁制解开了,石门咔嚓一声打开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间隙。 宵禾头都没回拉着那半死不活的囚犯就要跑,他脚下一蓄力,气浪吹得红色衣衫猎猎,像盛开的海棠,宵禾奋力一窜…… ……没窜动。 “但是人不能带走喔。”身后的叶照眠拽住了囚犯的一只胳膊,笑眯眯地看着宵禾。 宵禾回头瞪着叶照眠,后牙槽磨得咯吱作响,手下默默加了几分力。 叶照眠弯了弯眸子,也默默加了几分力。 “嗬嗬嗬……”手下传来那人喉管被挤压的抽气声。两人低头,发现那囚犯苍白的面部不知何时被两人的力道拉扯得发紫,眼珠还不住地往上翻,本来就半死不活的,这下看上去真要死了。 叶照眠一惊,手下松了些力道。 叶照眠松了宵禾可没松,一把将人拽了过去,借势拧身,猛地向外一窜,化作一道模糊的赤线,瞬间没了踪迹。 “哎……”叶照眠手还顿在半空,宵禾早就没了影儿。 算了,反正那个囚犯也快要死了,而且也不能怪他是吧……? 是的。 叶照眠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宵禾拖着人一路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直到再也感受不到旁人的气息才停下来。 他靠着一棵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那漂亮的大耳朵都累得耷拉了起来。 一头长发在刚刚的纠缠中弄乱了,杂乱地堆在头上,还垂到了眼前遮住了视线。 宵禾将头发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可是刚捋上去,手一离开就又垂了下去,他烦躁地拽了拽头发,没再理它了。 宵禾手中沉甸甸的,他这会儿才有空低头看过去,结果发现手中拖拽的人脖颈软垂,面目僵紫,口鼻间竟已没了气息! 宵禾:! 宵禾好不容易偷出来的人哪能就这么死了?他忙蹲下来用手掌抵住那人心口往他体内疯狂渡灵力,又从怀里胡乱掏出来自己从镇阳宗拿的丹药,不管什么效用,一股脑往人嘴里塞。 正在他全神贯注地救人之际,一股毫无预兆的寒意骤然窜上脊背,他心里一个咯噔,然而还未等他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甚至来不及抬头,眼前便猛地一黑,所有的力气骤然抽离。手指无力地松开,丹药滚落在地,他整个人也软绵绵地向后仰去。 “咚……”伴随着一声闷响,宵禾重重地仰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如瀑的红色长发在地面铺散开来,仿若一张巨大的猩红蛛网将他精致的脸庞和夺目的红衣一同困在了中心。 那丹药骨碌碌滚到了那囚犯手边,那苍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抓住了那白色的瓷瓶。 他将瓷瓶拿起来百无聊赖地盘玩起来,那原本毫无生气的躯体不知什么时候又活了过来,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地面上的宵禾,缓缓露出了一个阴毒的笑容。 若是宵禾醒着就会发现,这笑和随野几乎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子走到宵禾身旁单膝蹲了下来,手心一翻,一条蠕动着的黑色虫子凭空出现,那虫子乍一看和先前叶照眠在牢房揪出来的那只很像,但仔细一瞧就能发现不同,这只更大些还带着红色的纹路,扭动间生出些黑色的粘液。 “一只不够那就再加一只……”那人将虫子放到了宵禾脸上,宵禾白皙光滑的脸上放了这么个丑东西,真是违和极了。 扭动的虫子仿佛寻到了什么食物般,急切地向宵禾口中钻进去,蠕动间在宵禾脸上留过一道黑色的粘液,它就这么没入了宵禾咽喉中,再也看不见。 随野满意地勾起一抹笑,他伸出手轻柔地拭去了宵禾脸上的污痕,忽地,他动作一顿。 “你相好来了……”随野的笑容更大了,他靠坐在一旁的树上,将眼睛一闭。 下一秒,宵禾的眼睛扑扇着睁开了。 “宵禾!” 江柏舟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急切和惊惶。 他几乎是踉跄地扑到宵禾面前,一把将人紧紧抱进了怀里。 “你怎么偷偷跑出去了!下次有什么事儿先跟我说说行不行!” 他醒来发现不见了的时候简直要疯了,还好之前觉得宵禾不对劲的时候在宵禾身上下了追踪粉,才一路找到了这里,一向整洁的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发带都被扯开了,半头黑发散了下来看着很是狼狈。 还好…还好…… 在江柏舟看不见的地方,“宵禾”笑得很是开心。 “我知道了。” - “你个畜生!我不许你伤害阿禾!”这是一道尖锐愤怒的女声。 “究竟谁才是畜生,你这个狐狸精还有那个小杂种才是畜生!”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一道男声重重砸下,屋子里半晌无声。 可能是男人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声音又转柔道:“玥儿你听我说,他是先天纳灵躯,我将他炼化了修为就能直接突破化神了!我就是下一个仙尊了!到时候你跟着我就是享不尽的权势和荣耀!” … “跑?你们能能跑到哪里去,就算不是我,也会便宜给其他人!” 宵禾被这阵尖锐的声音刺得耳膜发疼,脑子昏昏涨涨的,他努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他终于看清了。 他面前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女人一身红衣猎猎,头发用一根发带高高竖起,将他护在了身后,只是宵禾看不清她的脸,倒是女人面前将正对着他的男人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身着一身月白华服,头顶玉冠,腰配玉佩,满身都写着贵气二字,与那狰狞的表情显得格格不入。他本算得上英俊的脸庞因这表情变的曲面目全非,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人的妖魔。 宵禾觉得脑袋一晕,一个晃神儿,眼前的景致就又变了。 “快跑,小宝快跑,不要回头!”身后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凄切,宵禾突然莫名觉得有些难过。 他发现自己变成了小狐狸在一路向前跑,仿佛控制不了自己的身子,四爪掠过草地,踩碎沙石,像阵风似的,不会为任何东西留恋,只会一往无前地跑。 宵禾突然从心底涌出莫大的难过,悲伤像湖水漫过了他的心脏,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要…不要…… 某种强烈的本能冲破了梦境的桎梏,宵禾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终于回了头。 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女人的样子。 女人笑着朝他挥手,可是眼眶里全是蓄满的泪花,那泪珠从眼眶漫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那微弱的“啪嗒”声像惊雷炸在他的耳边。 明明离那么远,却又仿佛在眼前似的,他看到了,他看到这个女人很难过。 “小宝!跑——”女人笑着朝他大喊,然而下一秒,宵禾看见一柄灵剑穿过了女人的胸膛,剑尖颤动着,滚烫的血淅淅沥沥,溅落在她脚下的尘土里。 “娘——!!!” 小狐狸发出了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 是了,那是他的娘,他是有娘的。【】 19、吐真丸 江柏舟总觉得眼前的宵禾怪怪的,却说不上哪里怪,他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又看,没看出来什么。 江柏舟看了看旁边半死不活的男人,又看了看面前一脸无辜相的宵禾,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江柏舟突然毫无预兆地朝宵禾俯身,看上去像是要吻上去的架势。 随野:!!! 他瞳孔骤缩,忙将江柏舟一掌推开,蹭蹭蹭往后退了好几步,步子太急甚至差点踩到垂在脚边的头发。 “怎么了,不想?”江柏舟关切地看着他,默默压了压舌根下藏着的吐真丸。 莫不是宵禾察觉到什么了? 可是这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很是不安,宵禾又不愿意对他说实话,江柏舟只能出此下策了。 随野皱紧了眉头看着他,差点演不下去了……这傻子真不是人演的。 他生怕江柏舟再干什么,识海一沉,正要脱离出去…… “怎么闹脾气了?给你带的糖吃不吃?”江柏舟将手递过来,手心上躺着一枚圆滚滚的丹丸,他垂着眸子看着“宵禾”。 随野顿了顿,捻起那枚丹丸看了看。 吐真丸? 当他是宵禾那个傻子呢? 随野抬眼看了看江柏舟,将丹丸往嘴里一抛,嚼碎咽了下去。 他倒要看看这家伙想问什么。 江柏舟见宵禾咽下去了,默默松了口气,虽然宵禾没什么常识,但也没想到骗过他这么容易,毕竟好歹也是元婴期的修士。 早知道就不费那么多功夫了。 他看着“宵禾”的目光逐渐变得迷离恍惚,知道是丹药生效了。 “宵禾,看着我。”江柏舟掰住了他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你急急忙忙瞒着我出来是要做什么?” 随野倒真不知道宵禾跑出来要干什么,于是胡诌道:“找人。” “找谁?”江柏舟听见这话覆在宵禾脑袋旁的手因为主人的情绪一下子没收住力道,加了几分力,江柏舟察觉到后又匆忙松开了手。 “找随野?那个魔尊?” “啊……”随野发现事情变得有趣起来的,他舔了舔后牙槽,不紧不慢道,“对,找随野。” “找他做什么!你这阵子心神不宁也是因为他?他对你做了什么?”江柏舟眉头皱得紧紧的,一眼不错地看着宵禾,生怕错过他的一句话。 “因为……”随野看着江柏舟,说出的话如一道惊雷炸在江柏舟耳中,“因为我要杀了你取你的骨头给随野,他没对我做什么,找他是因为……” 江柏舟听到面前人的话的一刹那,只觉得心神俱震,脑门充血,眼前阵阵发黑,而后才又慢慢地觉出些违和来,他吞了吞干涩的咽喉,后退了一步,那双深色的眸子狐疑地盯着“宵禾”。 “你不是宵禾吧。” 随野一惊,挑了挑眉,他隐在宽大衣袖下的右手悄悄结了个印,他轻柔缓慢地说道:“我是啊,我是宵禾。” 这是催眠咒,施咒人的话会潜移默化地种在被施咒人的心底,但这种催眠咒只能小程度催动,再大程度的慌言便没办法了,趁着随野现在身份还没完全败露,这咒还有效用。 “你是宵禾……”江柏舟看着“宵禾”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他看了看宵禾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吐真丸,皱起眉头将那个瓷瓶往地上狠狠一丢:“我就知道紫霄长老的东西不靠谱,这肯定是假药!” 说完又不解气似的,将脚边的瓷瓶往远处狠狠一踢,脆弱的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地地撞上了树干,咔哒一声四分五裂,里面的丹丸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随野:“……”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陪这俩傻子玩了,他将识海一沉,神识脱离了躯体。 宵禾的躯体没了控制,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宵禾!”江柏舟只见宵禾毫无预兆地晕倒了,下意识急急忙忙地伸手接住他,他在触碰到那具身体的瞬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直往江柏舟皮肤里钻,像被一个个冰刺扎了似的。 “宵禾?!”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 江柏舟跪在地上将宵禾搂进怀里,慌乱地将额头抵住宵禾的,不得章法源源不断地往他体内渡。 宵禾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软得吓人,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碎碎地洒在少年脸上,睫毛的阴影垂下来,让他看起来更脆弱了。 江柏舟的手在抖。 他发现自己好像躲在雾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透,宵禾突然变成这样子他也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他怎么能这么没用呢? 白袍和红衫堆叠,红发和青丝交错,二人仿佛嵌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似的。 叶照眠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那个仿佛永远冷着脸高高在上的玄璃仙尊现下这么脆弱的样子可真的是难得。 叶照眠甚至和楚逾之偷偷猜测过,江既白怕不是什么玄冰成精了,光是站在那儿就能冻死人。 不过现下好像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叶照眠走路无声,一眨眼便到了二人跟前,他低下腰朝江柏舟弯了弯眸子,温声问道:“他怎么了?” 江柏舟被突然出现的叶照眠吓得一僵,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文弱病气但气度不凡的男子。 江柏舟将宵禾往自己怀里又搂了搂,警惕地看着叶照眠:“你是谁?” 叶照眠唰一下打开了腰间的折扇,浅笑着扇了扇,想营造出一种世外大能的感觉,不料冷风灌进口鼻,叶照眠刚想开口,先发出的是几声咳嗽。 “我…咳咳咳……”叶照眠将手虚握抵在嘴前,没脸地闭了闭眼睛,一把将扇子收了起来。 “我是玄天宗的叶照眠,也就是世人口中能活死人医白骨的素问君,称我为叶仙师便好。”叶照眠不急不缓地说完,期待地看向江柏舟。 却见江柏舟依旧警惕地盯着他。 “哎你……我可以帮他看看。”叶照眠用下巴点了点他怀里的宵禾。 果然,江既白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一样的讨厌。叶照眠默默叹了口气。 叶照眠说完这句话也不管江柏舟了,直接蹲下身子抓住了宵禾的手腕,注入了一丝灵力游走在宵禾经脉里。 江柏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见他真的是在认真治病,也就没再阻止。 叶照眠的眉头越皱越紧,江柏舟的心脏也越提越高,他不安地攥紧了拳头,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 “他身上怎么好像有禁制?还不止一道?”叶照眠收回了手,面色凝重地看着宵禾。 “不确定是不是和这个有关系,我现在手中没有法器,你们二位要不随我去玄天宗。” 刚好还能将江柏舟拐回去。叶照眠笑意更深了。 江柏舟将宵禾靠在旁边的一棵树干上,突然站起身,朝叶照眠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叶仙师,若真能救宵禾,让我做什么都行。” 叶照眠被他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往侧边退了一步。 他哪受得起这祖宗的大礼啊! “啊…不用,你先起来先起来!”叶照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等江既白醒过来不会打死他吧! 不会吧不会吧。 等江柏舟直起了身子,叶照眠才突然想到什么,他偏头看向一旁:“对了那个囚犯……”我要带回去。 然而话还没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两人身侧哪还有半个人影,宵禾连带着那个囚犯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宵禾手里拽着囚犯,早已跑到了五公里外。 十分钟前。 宵禾从噩梦坠入了更深处的黑暗,所有感官似乎都消失了,只有一片虚无的空寂,无际的惊惶淹没了他,将他推向更深处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久无知觉的身子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从他的额间传过来,这股熟悉感将他从这种虚无的状态拉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听到了些人声,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结果他刚睁开眼就看到了面前的江柏舟,宵禾吓得耳朵都僵得不会动了。 江柏舟怎么会在这里?他要去干大事的,不能让江柏舟跟过来,他那么脆弱,会死掉的! 宵禾趁着两人在说话,隐匿了气息拽着一旁半死不活地囚犯一溜烟跑了。 宵禾一身红衣红发,穿梭在早春的林间,像一片灼眼的火焰。 宵禾这回没再停留,他生怕江柏舟会追上来,七拐八拐一溜烟直接跑到了魔域附近的一座城池。 这会儿刚过了饭点儿,客栈没什么客人,老板坐在柜台前,无聊地把玩着桌子上的金□□摆件。 忽然门口传来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老板忙看过去笑着迎客:“客官是要……” 这一看便愣住了,面前的小少年精致得不似人类,倒像是一轮误坠人间的落日,带着近乎灼目的明艳。 那一头顺滑的红发一直垂落到脚跟,走路间摆起轻微的弧度,总让人担心会被主人踩到。 那双无辜的琥珀色杏眼对着老板眨了眨,他回忆了一下之前和江柏舟一起出门住客栈的场景,学着他的样子一板一眼道:“要一间客房。” “奥奥!”老板回过神儿来,看到了宵禾头顶的耳朵。 是妖族啊,那就正常了,妖族向来好看。 “客官,一枚灵石。” 宵禾这些日子在镇阳宗上课也攒下了些钱,他将灵石抛过去接过房牌,拖着手上半死不活的人就往楼上走。 老板这会儿才发现这小少年手上还提溜着一个人,那人像个货物一样被宵禾提在手里,软绵绵地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被拖过的地方还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红痕,瞧着像是血快流干了留下的…… 老板冷汗直冒,眼睁睁看着宵禾拖着人上去了。 “老板,一间客房。” 愣了许久的老板回过神儿来,看着面前素白衣袍气度不凡的修士忙应:“好嘞。” 他心里暗暗嘀咕,今日的客人怎的一个比一个好看。 江柏舟接过房牌,看了看楼上宵禾刚去的那间客房,目光幽深。【】 20、实话 宵禾蹲在地上看着被拖了一路的囚犯,见他还有呼吸,就没再管他。 说来奇怪,这人先前明明失去了生命体征,怎的这会儿又活过来了? 但宵禾没发现这点儿违和,他正在用他不大的脑瓜仔细思考着怎么杀掉随野。 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法子,思绪反倒飘到了先前梦里那个女人身上。 他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女人的样子,她的眉眼与宵禾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杏眼。 可是宵禾的眼睛总是清澈见底的,而那个女人眼里盛了许多宵禾看不懂的东西。 宵禾想到那双眼睛,心脏闷闷的,他耷拉下耳朵看着地面,手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地板。 还有那个男人,他要杀自己,还杀了那个女人。 宵禾要杀掉他,等杀了随野就去杀他! 想到这儿的时候宵禾突然灵光一闪,他耳朵噌一下竖了起来,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看着躺地上的囚犯。 他突然想到法子了!没错,小狐狸的思维就是这么跳跃。 宵禾兴奋地站起来在屋子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法子天衣无缝,眯起眼睛,耳朵得意地抖了抖。 宵禾打开了正对着街道的窗户,外面的喧嚣和阳光一股脑地涌了进来,瞬间盈满了室内,他侧身站在光里,轮廓被罩上了一层金边,风拂起了他鬓边的碎发,也卷动了他轻盈的红衫。 他一手扶着窗框,从二楼纵身往下一跃。 衣袂霎时绽开,像一朵盛开的海棠,坠入了人间熙攘处。 宵禾落地轻盈无声,足尖一点,稳稳地立在一个摊贩遮阳的棚子上,他往路上一跳,头也不回地跑了。 “哎这小娃娃真没礼貌!咋还爬人家棚子上呢!”那摊主骂骂咧咧地看着宵禾远去地背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的江柏舟忙朝人摊主道歉,然后看了看宵禾快消失的背影,急急忙忙地追了过去。 “现在这年轻人……唉!”摊主皱着眉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打理自己的小摊。 宵禾兜兜转转又来到了铸心宗,他蹲在一棵灌木丛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弟子。 其实倒也不是要干什么大事儿,就是想搞一个能装活物的储物袋,估计也就这种大宗门的弟子身上才会有了。 宵禾眼珠子锁定了一个看上去地位不低的人,他的身子微微弓起,右手成爪悄悄聚了一团灵力,凝起心神,准备一击得手。 “这位大人是在做什么?”一道男声乍然在耳边响起,宵禾险些被吓得炸毛,他手一抖,手里聚起的那团灵力就这么散了。 宵禾磨了磨牙,侧头看见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的穿着蓝色粗布的男子。 宵禾一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掼在地上,五指缓缓收起,恶狠狠地看着面前的人脸色慢慢变白变青,挣扎着的手越来越无力,眼看着这人下一秒就要咽气了,宵禾才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 江柏舟说过不让他乱杀人。 “滚远点!” 男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得太急还咳嗽了几声,他看着四周发白模糊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昏沉的脑子也找回了神智。 “我只是想问问大人有没有吃的,我快要饿死了。”男人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有,滚!”宵禾烦躁地甩了甩耳朵,往旁边走了几步,想离这个怪人远点儿。 “大人我会烤兔子!你去抓兔子我们一起吃吧!”哪料那男人又不知死活地贴了上来,噔噔噔地跟在后面。 眼见着一旁已经有人看过来了,这个样子宵禾根本没办法偷东西。 他回头冷着脸瞪着那男人,还张开了嘴露出了一口白牙,左右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企图将这人吓退。 哪料那男人看着他的嘴反而愣了神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红着脸侧过了头。 宵禾以为自己终于吓到了人,冷哼一声,打算走人。 “大人……” 宵禾:“……” “大人帮我抓个兔子我就不缠着你了!” “信不信我杀了你!” “那你杀吧,反正我也快饿死了。”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冲宵禾笑了笑。 于是宵禾还是去帮人抓兔子了,一直到兔子被烤好,还是没能脱身,他一去铸心宗门口蹲人这个怪人就去捣乱,实在是讨厌至极! “大人吃吗?” “不吃,不许缠着我了!”宵禾瞪了男子一眼就起身准备离开。 “欸欸……”男子忙拦住了他,“这是大人抓的兔子,我怎么能一个人吃呢,大人就吃一口!吃一口我就不缠着你了!” 宵禾不耐烦地接过江柏舟手里的兔子,嘴叼着一块肉撕进了嘴里…… 宵禾眼睛猛地睁大了,本来就圆溜溜的眼睛现下更圆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男子:“江柏舟!” 这熟悉的味道宵禾不可能认错,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 然而宵禾话没说完,他突然感觉到眼前一花,面前男人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他身子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江柏舟忙伸出双臂接住了他。 宵禾软绵绵地靠在江柏舟肩上,这个距离,他终于嗅到了那熟悉的气息,可他现下却一点也安心不下来。 “你……”要做什么? “嘘……睡一觉就好了,乖。” 宵禾眼皮变得越来越沉…… 江柏舟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紫霄长老的吐真丸或许不靠谱,于是他几乎倾家荡产去万宝坊兑了一瓶,万宝坊是铸心宗运营的附近最大的市集,不可能有造假的情况。 江柏舟有千言万语要问,临到这儿,又突然不敢问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因着没有他在身边帮宵禾打理头发,宵禾漂亮的红发变得乱糟糟的,有些发丝在剧烈的运动中甚至缠在了一起。 江柏舟将他挡在眼前的发丝拨到脑后,露出了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在大片的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白皙。 江柏舟看着那长睫下半阖的眸子,轻笑了一声,低头吻在了他薄薄的眼皮上。 一只小狐狸能有什么心眼,对他这么没有防备的宵禾怎么会害他呢?他们可是要做道侣的! “宵禾,告诉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为什么要抓我?”江柏舟轻声开口。 他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不安地摩挲着掌心。 “因为……”宵禾浅色的眸子呆呆地看着江柏舟,“因为随野要取你的骨头……” “咔……”江柏舟紧握的拳头发出一声脆响,竟是没收住力,拳头攥得太紧骨节摩擦发出的声音。 “……不对。”江柏舟紧握的拳头微微发颤,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抱着宵禾的手臂都紧了几分。 不对,不是这样的。 可宵禾还在无知无觉地继续说道:“……我要把你带给他。” 江柏舟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在给谁看。若是宵禾清醒着,就会看见江柏舟那白的几乎没了任何血色的脸庞,而且那苍白的面上嵌着的两颗黑漆漆的眼珠还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像地狱爬出的恶鬼。 “但是你改变主意了对了对?”江柏舟把人紧紧箍进了自己胸口,几乎半点缝隙也不留,“所以你想和我结成道侣,你喜欢上我了对不对?” 宵禾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江柏舟,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不许说了!”江柏舟无理取闹地朝人吼道。 他不想听了,他不敢听了,他害怕听了。他害怕结果不是他想的那样,那到时候他要怎么办呢? 宵禾乖乖地闭了嘴,许是熟悉的气息让他觉着安心,他本能地往宵禾胸口蹭了蹭,露出一脸餍足的表情,似乎和江柏舟待在一起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似的。 江柏舟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堵又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了。 - 宵禾醒过来躺在床上看着客栈的天花板静静地发呆。 “你醒了?” 宵禾顺着声源侧头看过去,就见江柏舟端着盘糕点递给了他。 “尝尝,楼下买的。” 宵禾没有伸手,直接张开了嘴,对着江柏舟露出一口白牙,示意他喂自己。 拿起一块糕点塞到了宵禾嘴边,宵禾伸头咬了一口,缩回去慢吞吞地嚼着。 明明刚刚被他下过药,这会儿又能毫无防备地吃给的东西。 江柏舟没忍住轻笑出声。 然而下一秒他就想到了宵禾刚刚说的话。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还举着半块糕点的手也顿在空中。心脏到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些钝痛,像有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尖,汩汩地往下淌着血。 宵禾奇怪地看了眼江柏舟,突然嗅到了难过的味道。于是他拉住江柏舟的手往下一拽,按住江柏舟的脑袋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宵禾亲完还贴着江柏舟的唇蹭了蹭,干净地眸子认真地看着江柏舟:“不要难过。” 江柏舟笑着点了点头:“嗯。” 没关系没关系,不管宵禾是什么目的接近他的,至少他们现在还很好。 只要解决掉随野……只要解决掉随野,就没有人能蛊惑宵禾了。【】 21、不安 宵禾先前那样躲着江柏舟,这会儿却不急着跑了似的,也不去追问江柏舟怎么跟来的,腻在江柏舟怀里玩着他的袖口。 “你这身衣服好丑。” “我那身衣裳袖口被你扣破了你忘了?”江柏舟从后面抱着宵禾将头埋进他颈窝里,深深嗅了一口。 暖洋洋的气味。像世界上最好的灵丹妙药,什么七上八下的情绪都被这令人安心的味道短暂地压下去了。 “你不是补了吗?”宵禾将脑袋往后一仰,靠在了江柏舟肩上,斜着目光看向江柏舟。 “不结实,又破了。”江柏舟说道。 “那我给你买!”宵禾拍了拍江柏舟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豪横地说道,“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我给你买一件最漂亮最贵的!” “好啊。”江柏舟用鼻尖蹭了蹭宵禾的脸颊,轻轻说道,“那我们现在回去好不好?” 不要抛弃我不要去找别人,跟我回去好不好? 这回宵禾却没应。 良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仿佛空气都凝滞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宵禾背对着江柏舟,江柏舟只能看见他毛茸茸圆滚滚的后脑勺,看不到他的神色。 江柏舟觉得喉间滞涩,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也说不出话来了。 “宵禾,我们结道侣契吧,你不是一直想结吗,我们今天就结吧。” 就在这个破旧的客栈,没有良辰吉日,没有宾客观礼,就在这儿和我立下相守一生的诺言吧,宵禾。 “我……”宵禾转过身改成跨坐在江柏舟身上的姿势,双膝跪在江柏舟身侧,他看着江柏舟想说什么,却被江柏舟的唇堵住了。 江柏舟凑了过去撬开了他的唇齿,如饥似渴地汲取着津液,仿若荒漠中绝望的旅人,只剩下这点儿本能了。 “唔……”宵禾被吻得猝不及防,本能地想推开,手抵在江柏舟胸前却使不上力气。江柏舟吻得很凶,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般,宵禾感到些不安,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一吻毕,江柏舟额头抵着宵禾的,两人鼻息相融,急促的呼吸缠绕在一起,鼻腔口腔里都满是对方的气息。 “好不好?”江柏舟轻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些他都没有发现的乞求。 宵禾被亲得有些呆呆的,他小口喘着气,看着江柏舟半晌才点了点头:“好……那我该做什么?” 宵禾还没有学到这里。 江柏舟轻笑了一声,一手抽出宵禾的腰带,另一只手从他的腰际慢慢往上滑,骤然抓住了宵禾的两只手腕,将人往榻上一压,困在了床榻和自己之间。 江柏舟轻轻叼磨着宵禾毛茸茸的耳尖,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耳朵上:“……你什么都不用做。” 宵禾敏感的耳朵几番想要甩开江柏舟,可是被他牢牢叼在嘴里根本挣不动,只能任由那热气灌进去,痒得他耳朵不住地发抖。 “江柏舟……”宵禾颤着声音求饶。 “嗯,在呢。”江柏舟终于放过了毛茸茸的耳朵,将额头贴上了宵禾的,“灵修会吗?” “不会。”宵禾看着江柏舟近在咫尺的深色瞳仁,眨了眨眼睛。 额头倏地传来一股暖流,仿佛什么东西要往自己身体里钻。 “闭上眼睛。”两人鼻尖相碰,呼吸纠缠,江柏舟轻轻蹭了蹭宵禾的鼻尖。 宵禾乖乖地闭上眼睛放松下来,任由江柏舟的神识进入自己的识海。 宵禾再睁眼发现自己在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山洞里。 这个山洞空旷、寂冷。发出的脚步声都能听到骇人的回音,给人一种被永远困在这里了的错觉。 宵禾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就炸了毛,他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万鬼窟,惊惶地想要逃出去,却在山洞门口生生止住了脚步。 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怪石,偶尔还有几声魔兽嘶哑的嚎叫,像索命似的鬼嚎,一下下敲在宵禾心头,震得他身子发麻。 能逃去哪里呢?他逃过很多很多次了,可是出不去啊,出不去啊! 宵禾踉跄着退了一步,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色愣神。 冲着他张牙舞爪的怪石、黑暗里窜动的黑影、无边无际的黑暗…… “宵禾?” 这道声音像一道惊雷打在宵禾心上,四周昏暗的天色都因为这道声音微微发亮起来。 无边的灰暗中,一道蓝衫闯进了宵禾的视野。 江柏舟如同污泥里绽开的一朵蓝铃花,对着宵禾轻轻一笑:“我来了。” 宵禾怔怔地看着江柏舟出神,良久没有动静。 他恍惚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江柏舟就像这样站在这里对着他笑…… 宵禾在无边的寂冷中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如同倦鸟归林,孤舟系岸。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跌跌撞撞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寻到了此间归处。 “别害怕……”江柏舟怜惜地吻了吻宵禾的眼皮,轻声安抚道。 层层叠叠的衣服坠下,堆叠在两人脚边。 宵禾背后是冰凉的地面,凉意没有衣料遮挡,完完全全地传给了他。 宵禾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就不冷了。 “江柏舟…你手…这是做什么…好奇怪,之前不是这样的……”宵禾的声音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的胳膊无处安放地搭在江柏舟肩上,肤色如玉,如一节脆藕,轻轻咬一口就能沁满了汁水。 “先前那只是伺候你,不是真的双修。”江柏舟轻轻贴上宵禾的唇细细研磨着,含糊不清地安抚道,“别怕,马上就好了。” 宵禾的皮肤白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轻轻一抓就留下了一道淡粉的掌印。 伴随着一道声音,宵禾眼睛倏地睁大了,他圆溜溜的眼睛虚虚地看向空中,嘴巴无力地张着,却半晌发不出声。 “宵禾啊……”江柏舟发出一道轻叹。 宵禾睫毛止不住地颤抖着,半晌突然发出了一道泣音,这道声音如同泄洪的阀门,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难受,江柏舟……”宵禾一边想要逃离,一边却又不安地搂紧了江柏舟,将自己送得更深。 “不怕不怕……马上就舒服了。”江柏舟轻声细语地哄着宵禾,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温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身上都被汗浸透了,宵禾纤长的睫毛被浸湿成一缕一缕的,不知道沾的是汗还是泪,将他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宵禾看不清江柏舟,不安地喊道:“江柏舟,江柏舟…你坏蛋……唔……” 这声婉转勾人的轻哼很快就又淹没在了江柏舟的攻势下,宵禾再也没有任何思考能力了,只是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柏舟。 这是他的道侣,他等了十几年才等来的一个人。 夜色醉人,山洞外的怪石上突然攀上了许多藤蔓,那些藤蔓悄悄蜿蜒着闯入了山洞,在俩人身侧绽开了一朵又一朵洁白的小花。 万鬼窟变成了一大片花海。 …… 宵禾醒来时被江柏舟紧紧地箍在怀里,他将手按上了胸口——那里有一枚印记。 是江柏舟用神识一点一点刻上去的,一个小狐狸的形状。 闭上眼睛又睁开,惊喜地感受着那缕牵在两人之间的羁绊。 指尖下的印记微微发烫,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正轻轻搏动着,和近在迟尺的江柏舟的心跳共鸣着同一节奏。 宵禾靠在江柏舟胸口,静静地听了会儿心跳,结契很耗费精力,宵禾修为比江柏舟高得多所以恢复得更快。 他多想多想就这么窝在江柏舟怀里,永远都不出去了。 可是现在还不行。 宵禾又埋在江柏舟胸口狠狠蹭了蹭,而后才磨磨蹭蹭地从江柏舟怀里出来了。 宵禾刚一出来,还睡着的江柏舟就皱起了眉,手掌不安地摸索着床铺。宵禾朝江柏舟掐了个诀,他又昏睡过去了。 “等我回来。”宵禾仰着脑袋对昏睡着的江柏舟说道。 宵禾将散开的衣领拢了拢,遮住了白玉般的肌肤,然后头也不回地去隔壁房捞起那个囚犯走了。 因为是灵修,所以一从识海回到现实,身上所有的不适就都全消了,宵禾健步如飞。 没有江柏舟的打搅,宵禾很容易就偷到了能装活物的储物戒,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是从叶照眠手里偷的。 谁让叶照眠刚好经过并且宵禾讨厌他呢? 一株本就枯黄的野草被一个精致的黑靴一踩,彻底直不起身了,倒在地上无声地呻吟着。 宵禾停下了脚步,看着面前高得望不见头的魔域结界,静静地立了一会儿。 随后他步子一抬,无视了结界走了进去,红色的衣角和发梢掠过一株株枯草,被风吹得翩翩然,坠在宵禾身后。 在他走近时,结界便如水波漾开,待宵禾进来后又缓缓合上。 魔宫内。 随野不紧不慢地酌着一杯茶。 “砰——”魔宫的殿门被暴力踹开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随野连头都没抬,小口地抿着手中的清茶,发出一声喟叹。 “小狐狸来做什么?来给我送琉璃骨吗?”随野终于舍得抬眼看来人了,他将茶具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咔哒一声脆响。【】 22、消散 “宵禾!”平静的客栈突然传来一声惊惶的呼喊,引得周围的住户都骚动起来。 江柏舟无措地翻遍了房间,没发现宵禾的一点儿踪迹,他心脏沉了下去。 对了,道侣契。 他慌慌张张地铺出神识,细细感受着道侣契指引的方向……魔域!魔域!宵禾去找随野了! 江柏舟确定了方位,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不顾周围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头也不回地往前追去。 他心里的恐慌几乎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告诉着他宵禾处境的不同寻常。 快点儿,再快点儿…… 魔宫内。 “铛……” 随野抬起手臂拦下了宵禾突然袭来的利爪,那爪已然化作了兽形,指甲长至三寸,还闪着锋利的寒光,轻轻松松将随野整只手臂握在了爪中,稍一用力便将肌肤破开,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血,在空寂的宫殿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随野也没想到宵禾会上来就打……奥,这是个傻子,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宵禾的耳朵紧张地高高竖起,浑身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随野的一举一动。 “就这点能耐还敢跟我打?”随野将手臂一挣,丝丝缕缕的魔气便从他身上溢了出来,瞬间将宵禾锋利的爪子弹开,让他难进分毫。 “真是翅膀硬了。”随野用力一挥袖,激荡的魔气瞬间炸开,直扑宵禾面门。 然而宵禾不进反退,他被随野震退了两步,马上稳住身子,迎着阴毒的魔气向前冲。任由魔气带起的风刃刮破他的脸颊,阴毒的冷气侵入他的肺腑,像扑火的飞蛾般义无反顾。 随野一时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竟真的让他冲到了面前。 那张漂亮的脸庞此刻满是风刃割出的细细密密的伤口,滴滴答答地朝下滴着血,落在纷飞杂乱的发间,隐入破败不堪的衣料中,彻底消失不见。 这下宵禾整个人都变成红色的了。 他右手成爪,挥动间带起一阵烈风,狠狠地掏向了随野胸膛,那架势,似乎要将随野的心脏掏出来。 那只利爪碰到随野胸前的衣服,布料瞬间如泥般被削落,发出刺啦一声响。 然而下一刻,那顶着一只巨大爪子的纤细手腕就被人狠狠攥住了。 “你爪子是不是不想要了?”随野单手握住宵禾的手腕,将他生生止在了那里,他的声音冷得要结冰碴,狭长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他将魔气聚在手心,猛地往下一送,那原本挣扎不已的爪子僵在了原地,瞬间结上了一层冰霜。 “不想要就别要了。” 宵禾只觉得那只手瞬间失去了知觉,但又能清晰地感知到有细细密密的冰棱仿佛有生命般在他血液里生根,连带着手臂都传来刺骨的麻木…… 宵禾立马伸出另一只手,尖锐的指甲直直往随野眼球上挖,甚至发出了破空声,快得只能看见一道白光闪过。 随野忙丢开了制住宵禾的那只手,终于舍得从他的椅子上下来,往右一个旋身,和宵禾拉开了距离。 可即使这样,还是在脸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皮肉外翻,看上去狰狞可怖。 随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了一手血,他看着手心浓稠的红色,冷笑了一声:“看来是真该教训你一下了。” 随野周身魔气激荡,衣袍猎猎,连额间的碎发都扬了起来。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地面细微的尘埃被压迫地紧贴石板,殿里燃着的烛光摇晃不已,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了。 “嗬……”宵禾喉间发出低吼,他没有管那个没有知觉了的手臂,左手亮出了锋利的指甲,后腿蓄力,然后猛地向前一窜,化作了一道红色的流光攻向随野。利爪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刁钻狠辣地袭向随野要害——后颈,腰眼,关节,以及下盘。 随野华贵的衣袍瞬间变成了一条条破布,勉强挂在身上。 随野忍无可忍,他青筋暴起,周身威压更深,身上溢出的魔气有如实质,宵禾的行动瞬间变得凝滞…… 随野抓住了这个瞬间,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慢慢提了起来。 宵禾被抓住了要害,被生生吊了起来,红色的衣衫在魔气的激荡中漾开,脆弱得像是湖中倒映的夕阳,轻轻一搅,便散了。 他被抓住了还不安生,还能行动的左手抓住了随野的手臂,划出了骇人的血痕,随野用力,他便更用力,直到爪下的质感变得坚硬,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挖到了随野的骨头。 “还挺犟,那看看到底是谁先死。”随野手下慢慢地加着力,宵禾颈部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他的唇色霎时变得苍白,而后又慢慢变青、发紫。 宵禾的眼前阵阵发黑,整个身子的知觉都在渐渐离自己远去,直到他身体彻底麻木,搭在随野手臂的爪子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知道的,他不可能打得过随野,但是……随野现在也不会杀他,因为随野他不能亲手杀人! “知道错了吗?我今日就先放过你。”随野得意地冲宵禾笑道,手心刚想松劲,却见宵禾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 随野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而他还未想明白什么,就见白光一闪,面前的宵禾竟然变成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随野一惊,忙要松开手,体内魔气却突然暴涨,随即不受控制地迸出,无差别地扫射着周围。他感受着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给他疯狂渡魔气的宵禾,心底一凉。 果然,下一秒,随野手中本就脆弱的男人被这股不受控制的魔气攻击到,颈部齐齐断裂,头身分离! 宵禾看着地上那死得透透的人,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了。 他成功了! 随野是不能杀人的,这还是他先前缩在随野卧房偷偷听到的,他被人下了诅咒,无法杀人,否则必受天道谴责,生死难料。 这些年随野也一直只是指使别人,从未亲手杀过人。堂堂魔尊不能杀人,说出去谁信呢? 随野杀人了,随野杀人了,随野要完了! 宵禾颤抖着呼出了一口气,后退着踉跄了一步,然而他这口气没完全松下来,因为随野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那个背影岿然不动,没有半点儿有事的样子。 “倒是小瞧你了……”随野缓缓地转过身,阴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宵禾,“不过你竟然这么天真地以为这样能杀死我?” 随野轻笑了一声,右手指尖勾了勾,一条蠕动的黑色虫子从那倒地的男人额间破开,额骨发出一声脆响,那虫子带着粘稠的白红混合物,飞到了随野手上。 “可惜他早就不是活人了,你竟然没发现吗?” 宵禾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呆呆愣愣地看着随野手里的虫子,手臂的冷意似乎传到了全身,他如坠冰窟,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 随野勾了勾手,一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从宫殿的暗处慢慢走了出来。 宵禾认识他,他就是先前在镇子上杀人的那个魔物! “不陪你玩了,阿令,上!” 阿令听到这条指令,眸间瞬间闪出一道猩红的光,锁定了宵禾后,如离弦之箭猛地冲向了宵禾。 宵禾直勾勾地看着冲着自己来的男人,身体的本能叫嚣着让他快跑,可是宵禾刚刚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如今连站在这里都是勉强。 宵禾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刚刚快要被随野掐死都没有害怕,现在却怕了。 他不想死,他还要……他还要回去找江柏舟啊。 宵禾看着阿令的掌心携着凌冽的魔气,直直朝自己心口打过来…… 那里是他和江柏舟的道侣契,不要,不要…… “宵禾——” 一道用力到嘶哑的声音突然出现,由远及近。宵禾眼睛突然睁大,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怀抱扑了过来,搂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错开了刚刚那一掌。 江柏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搂着宵禾的手臂微微发抖,手指紧紧地攥住宵禾的衣衫,不敢松半分。 “江柏舟?”宵禾眼珠子仿佛才活了起来,呆呆地一转,看向了江柏舟。 “我在我在。”江柏舟安抚地顺了顺宵禾的脊背,“不怕不怕我在呢我在。” 江柏舟看见宵禾伤痕累累的面庞和那无所知觉软绵绵垂在身侧的手臂,心脏狠狠一缩,险些忘了呼吸。 他想搂住宵禾,好好地抱抱他,亲亲他,可是现在不是这种时候。 江柏舟强使着自己将目光从宵禾身上撕下来,站起身子正对着随野将宵禾护在了身后。 他一定不会让宵禾有事的。 随野看见来人,挑了挑眉:“呦,二位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随野说罢,朝他们这么一挥袖,铺天盖地的魔气卷了过来,带着令人胆颤的阴毒寒意。 江柏舟双手飞速结印,从体内涌出一股和对面魔气相比算得上微弱的灵力对抗着随野,竟也真的将宵禾护得密不透风。 这点灵力在随野面前压根不够看,不过他也没想杀死他。 江柏舟手臂颤抖着,艰难地维护着面前的护盾,他用道侣契朝宵禾传音: “我拖住他,你蓄点儿力气赶快走,那大门在我们侧面开着,你能跑掉的,听到没有?” 半晌不见回应。 江柏舟又不能回头,只能再次暗暗催促:“听到没有!你赶紧……” 一声利器噗嗤入肉的声音打断了江柏舟絮絮叨叨的话。 江柏舟不可思议地看着从自己胸前掼出的利爪,一下子卸了力,无力地跌落到了地上。 魔气没有江柏舟的抵抗,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瞬间将江柏舟汩汩流血的伤口凝住了,浑身都结了一层霜。 宵禾抽回了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柏舟。 “宵禾?”江柏舟瞪大了眼睛,甚至顾不及那致命的贯穿伤和正在快速消逝的生命,只是一遍遍地唤着宵禾,“宵禾?” 宵禾没有应他,江柏舟的眼前逐渐模糊,看不到宵禾的神色。 “干得好啊宵禾!”随野抚掌大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江柏舟耳朵,“我们这场戏可真是天衣无缝啊!” 都说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江柏舟混沌的脑子迷迷糊糊地想,这话果然没错。 只是他到死都没有听到宵禾的一声回应。 他在这一刻竟生不起什么怨恨,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他想: 镇阳宗的菜园子怎么办?宵禾又不会浇水。 以后没有人给宵禾烤兔子吃了。 没有他盯着,宵禾以后会不会还不穿鞋? 宵禾…… 江柏舟的意识在无数的宵禾中彻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