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归来的身份不太对》 1、赐婚 暮春三月,长平殿里门窗敞着。风卷着晚樱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榻上人素色衣摆上。 书青从殿外进来,脚步雀跃:“殿下!鸾鸣宫消息,稍后有赐婚旨意到!” 榻上一双过分漂亮的丹凤眼抬起,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庞,唇色偏白,透着孱弱。 书青语气雀跃:“殿下,等大婚结束,您就可以出宫,不用再困在这里了!” 世上只有寥寥数人知道,皇贵妃膝下的长公主,其实是男儿身。皇帝赐名祁昭琅,本名祁明景,在这深宫中,已经扮了十七年女子。 祁明景凝眉:“时间不对。信应该还没有传到姚州,再说才半个月,不会这么快。再去……”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太监乌泱泱涌进长平殿里,用细长嗓音唱:“圣旨到,长公主祁昭琅接旨——” 祁明景垂眸收敛眼中波澜,借着书青的力到院中接旨。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怀展开圣旨:“……奉国将军萧元戟,克建殊勋,实乃国之柱石……与长公主择吉成婚,仪制如例。” 奉国将军萧元戟? 祁明景指尖猛地一缩。 那个刚从西北大胜归来的,传闻小兵出身、凭战功封爵的那个泥腿子将军? 这与他筹谋已久的计划,南辕北辙。 身边的书青骤然白了脸,惊疑不定地悄悄看他。 大太监王怀念完圣旨,弯腰作势要扶他,“长公主殿下,奴才瞧着皇上慈父之心,挑了许久的青年才俊,也就这位入了皇上的眼,说是堪做驸马呢。” “儿臣接旨,谢父皇隆恩。”祁明景温顺地接过圣旨,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吭声。仿佛一个真正的,羞怯无措的深宫公主。 - 另一边。 刚挂上的“奉国将军府”上还带着红绸,府邸门口围着过来瞧圣上御笔亲书的老百姓,门庭若市。 府内主院,新封的奉国将军萧元戟站在院中大槐树前,掌心按在树干的丑陋疤痕上。 瞬间将他带回到十一年前的那晚。 夜里反射银光的长刀,女眷的哭嚎,火把燃烧的焦味。他被舅舅裹进袍子里,塞给后门等着的下属,与血亲天人永隔。 舅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永远不要回来。可他如今回来了,改头换面,拜将封爵,还要迎娶皇帝的长公主。 接了赐婚圣旨之后,他转身去了后院的无字牌位前,焚香叩拜。英宇眉目间是散不开的寒雾。 列祖列宗庇佑,婚事顺利,大仇得报。哪怕当个遗臭百年的权臣佞臣,他也在所不惜。 - 据当日在御书房的大臣说,赐婚旨意颁布当日,长公主在御书房哭晕过去,惊得泰羲帝把半个太医署的御医都传了过来。 赐婚旨意未改,婚期却往后延了两个月。 听闻此事之后,皇贵妃在宫中罚了一个下人,随口骂道:“不上台面的东西。” 消息亦是传到了奉国将军府,贵妃的心腹太监亲自上门,满脸堆笑:“娘娘让小的给将军带几句话,圣旨已下,公主那边不过是女儿家脾气罢了,过些日子便好了,将军莫因此事与公主置气”一副全然为二人着想的慈母模样。 萧元戟拱手,“臣惶恐。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能得皇上、娘娘赐婚实乃三生有幸。” 送走人,院中只剩跟了萧元戟十年的心腹孔志。 萧元戟指尖轻叩桌面,眼底一片冷意,“倒是会用柔弱伎俩的,遇事哭哭啼啼,知晓使性子。” 他早就打听过这位养在贵妃膝下的长公主。听闻默默无闻,是个乖巧安静的。这遭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了。 希望成婚后,对方是个省心的。 …… 四月初八浴佛节,朝中休沐。 泰羲帝携后宫妃嫔、朝中重臣前往京郊玉兰寺举行浴佛仪式,随行重臣中便有新出炉的准驸马萧元戟。 此次随行的武将仅他一人,泰羲帝便下了旨意,命他暂任随驾备御使,负责本次出行安保戍卫。 仪仗行了半日,中途停下修整片刻,贵人们用了些点心。 祁明景一路备受颠簸,靠在马车软枕上按了按额心,一点胃口也无。他吩咐书青收起吃食,自己从掀起的帘子一角往外看。 往前两个马车便是皇帝的御驾,御驾旁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个玄甲劲装的男人,鹰视四周。忽然,对方微微侧头,视线穿透了车队,与祁明景目光直直撞上。 长公主殿下猝然一惊,兔子般垂下视线。 再偷偷瞥去,见对方还盯着这边,霞红瞬间飞上耳廓,指尖仿佛被烫了一下,放下帘子。 书青紧张道:“殿下,怎么了?” 帘子落下,隔绝外面视线。祁明景脸上红霞一寸寸褪去,眼里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冷冽,轻声道,“看见了只异想天开的畜生。” 这么一闹,祁明景失去了看景的兴致,靠回软垫上思忖。 这桩婚事是贵妃一力促成,打的什么算盘一看就知道。受宠多年,三皇子如今也已长成。但有太子在前,想谋求大事还缺一样东西,兵。 祁明景正沉浸思绪里,忽然听见“笃笃笃”三声。 “殿下。”外头有人轻声请示,“皇上赏赐点心。” 书青掀开帘子,发现是陌生面孔:“这位大人是何处当值的,怎么由大人来送?宫中女眷的点心,不当是由公公们来送吗?” 对方双手握拳一礼:“这位姑姑说的是。原是皇上命我家将军给殿下送来,我家将军怕唐突了殿下,这才命在下来送。” “你家主子是谁?” “奉国将军,萧元戟。” 这位准驸马倒是不居功,直接就说是泰羲帝让他送的。 “父皇那里我会亲自谢恩,也替我谢谢你家主子。” “欸,欸,是,公主。”这人打马而去,揉了揉耳朵。 亲娘嘞,这长公主殿下声音真好听啊! …… 仪仗再行了约两个时辰便到了玉兰寺,各自安顿下来。 祁明景换了身素色衣裳,熟门熟路走小道来到一处偏僻小院。 石凳矮松,地面一尘不染。木门之后并非殿外数十丈高的壮观佛像,仅是一尊玲珑可捧于掌心的神龛,神龛宝座下藏着一个无字牌位,跟前一份供品,袅袅香烟。 祁明景缓缓在蒲团跟前跪下,阖眼缓缓磕了三个头。 母后…… 一刻钟后,祁明景才从屋中出来,院中已经立着一位僧人,瞧着年岁约莫四十上下,气质平和可亲。 “有劳如幻大师。”祁明景微微颔首。 对方轻轻摇头:“皆是缘法,殿下不必客气。您近来身子如何?” 祁明景方才跪得有些久了,胸口刚提起一口气,人陡然闭了闭眼,身形不受控制一晃。 书青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扶住他:“殿下?!” “……无碍。”祁明景压下喉间轻微的腥甜,声音轻得如同刚刚坠落的晚樱花瓣。 如幻大师揣着袖子站在原地,仰头望了眼花朵凋零的树枝:“殿下的药于身体有损,该是控制用量了。” …… 此行共计在玉兰寺中驻留五日,根据安排,需依次进行法会、讲经、浴佛、祭祖。 每日都活动在泰羲帝和贵妃眼皮子底下,为了不出岔子,祁明景不得不每日服用一枚药丸。 夜里回了小院,书青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眶红了:“殿下,不若称病一日吧,大师这次给的药,药性更烈了。” 祁明景抬眼,从铜镜中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和唇。 他从七岁起开始服用一种特制药丸,抑制骨骼和身体生长,让嗓音维持着雌雄莫辨的清软,身形纤细若女,就连喉结也看不大出。 只是药丸浸淫多年,骨缝里日日夜夜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痛,耗神损气,远非常人所能忍受。如今他年岁渐长,男子身量逐渐长成,药性只得越调越烈,反噬也一日重过一日。 祁明景就在这样的疼痛中,面不改色看完了第一日的法会、又听完了两个时辰的讲经。 只是起身离席时,身形晃了一下,借着书青的力道才站稳。 泰羲帝远远地看了一眼这个体弱的长女,不咸不淡吩咐一句:“伺候长公主的人,多用些心。” 祁明景连忙上前福身,声音温顺恭谨:“多谢父皇挂怀。儿臣愿日日抄经,为父皇母妃祈福。” 泰羲帝随口:“昭琅有心了。” 晚间忽然加强了守卫,每位宫中贵人和随行大臣的院子里都加了两名侍卫。书青去打听了一趟,回来同祁明景讲,说是随驾备御使发现附近有人行踪可疑,所以命令加强了守卫。 这晚是来到玉兰寺的第三夜。 药丸服下之后的六个时辰皆有效。 亥时夜深。药效逐渐褪去,如跗骨之蚁的疼痛也随之消散,祁明景好似终于活了过来。 “唔——”门口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哈欠声,是奉了萧元戟的命寸步不离保护的侍卫。 祁明景躺在被子里,保持平稳绵长的呼吸,缓慢舒展放松着僵硬的躯体,心里不悦更浓厚一分。 半路杀出来坏他大事,如今又安排人守在房门外,连他夜半唯一松快片刻的机会被剥夺了。 “打起精神!”另一人用气声提醒,“这位可是和咱们将军赐婚的长公主,看好了!” 隔着厅房和帘帐,本该是正常人听不见的声音,但常年服药之后,祁明景的五感已经被磨得敏锐。外头的话一字不差落入他耳里。 另一人叹了口气:“一点动静也没有,估计睡熟了呢。我瞧长公主殿下似乎身子虚弱,起身都得让婢女搀扶……咱们将军不是最厌恶这种弱柳扶风姿态了吗?” “天家赐婚,有你选择的余地?这是陛下赏识。”大写的与有荣焉。 “也是。” 对话告一段落。 祁明景睁眼看着头顶的帘帐,若有所思。 - 次日便是浴佛、祭祖,泰羲帝极重视祭祖,随行大臣也会奉命作祭典赞颂先祖的祝文,并当众朗读。 祝文中往往会提到一些陈年往事:如皇上是如何从四位素有名望的皇子中脱颖而出,从而在先帝薨逝之后奉遗诏登基。 尽是些华而不实的吹捧之言。 祁明景微微侧头,忍住一个哈欠。 余光瞥见坐在末席、出自淳嫔的三公主,频频望向自己的准驸马萧元戟。 趁着泰羲帝下令休息片刻的间隙,三公主竟起身直奔萧元戟而去,葱白手指一扶额头,闭上眼睛就要往人怀里倒。 祁明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走近两步,眼睁睁看见萧元戟眉峰一皱,果断后退一步! “噗通”。三公主结结实实坐到地上,懵了。 她眼泪汪汪指责萧元戟:“将军!你——!你方才若是扶一下我,我何至于摔到!” 萧元戟声音冰冷:“三公主殿下,末将卑贱,一介莽夫。殿下乃天家公主,若是末将不慎冒犯,恐万死难辞其咎。” 嗤。祁明景在心底冷笑一声。 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三公主羞愤之下慌不择路,看见垂头在侍女搀扶下缓慢起身走来的祁明景,简直看见了一个大写的出气筒,擦肩而过时用尽全力,狠狠一撞—— 祁明景闪避不及,眼睁睁朝地面摔去。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小臂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男人手指如钢筋铁铸,掌心滚烫热意穿透衣裳,灼在他肌肤上。 “殿下,小心。” 低沉嗓音在耳旁响起,祁明景抬眸,撞进一双浓黑深邃的眼里。【】 2、掌上明珠 入手满掌滑凉,对方错愕抬眼,一张脸苍白如云巅未化的残雪,叫人有种捧了一掌薄雪的错觉。 这位在宫中默默无闻的长公主,有一张出尘绝艳的脸。 视线从那双剔透湿润的眸子上一扫而过,萧元戟即刻收回手,重新掌着腰间的剑柄。剑柄冷硬硌着掌心,远不如方才入手一瞬的纤瘦手腕,柔软惊人。 “有劳驸马。”连声音也是清清冷冷,“皇妹年岁尚小,将军不要在意。” 话音落,长公主身形晃了晃,被身边宫女赶紧扶住。垂头时鬓发遮住苍白脸颊,露出雪白的一点鼻尖。 萧元戟眉心皱了一下。 长公主身体竟然虚弱至此?可皇贵妃从未提及半分。 萧元戟心中不虞,淡淡问:“公主殿下身体可有大碍?” “身体安好,有劳将军关怀。”说完,长公主略一点头,脚步匆匆领着宫女走远。从头到尾,一个眼神也不曾落在萧元戟身上过——果如传闻一般。看来不仅体弱,还胆小。 萧元戟站在原地,目见长公主一步步走远。 腰间九环玉带勒出不堪一握的腰身,素色裙摆裹着脚步,拂过被僧人扫净的地面。 - 祁明景回到自己的偏僻小院。 院门口两个护卫显然得了上峰吩咐,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周围稍有动静便立刻警惕两分,生怕长公主被人碰了、磕了、碎了。 房门紧闭,书青匆匆出去,不多时领着随行太医季忱进来。屋里的声音很轻,院门口两个侍卫只能隐约听见“体弱”“静养”几个零碎词语。 屏风之后,季忱收起木胎缎面的脉枕,眉头紧锁:“长公主殿下,您一直服用调理体弱的药,可否容臣看一眼?” 祁明景放下袖子,没接他的话,只问:“脉象如何?” 季忱只得躬身回话:“殿下脉息柔缓。诸如心悸气短、畏寒、目眩,皆是体虚所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孱弱,当好生静养。”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道:“殿下若是一直用的药方无效,大可停了,臣重新为您拟一个调理的方子。” 两人一站一坐,季忱微微弓着腰回话,视线只轻移就能看见祁明景的侧脸。 冷淡,秾艳,脖颈雪白。 季忱进太医署才两年,资历尚浅,便被安排给长公主诊脉。这两年下来,他心里隐约有个念头,这位长公主并不像外界传闻、甚至贵妃娘娘以为的懦弱、胆小、没主见。 他甚至时常看不透,这位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譬如此刻,听完了他的断脉,长公主殿下只略一点头,“如实记录即可。” “是。” 离开前,季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公主殿下端起釉白的茶盏凑到唇边,茶水湿润了她的唇瓣,泛着四月春桃一般的嫩红。 季忱眉梢一跳,不敢再看,匆匆离去。 - 佛门圣地,春夜梵静。 山风卷过,拂过祁明景伏案抄经低垂的眉眼,也掠过长廊尽头,萧元戟身着护甲走过的挺拔身影。 “哒!”“哒!”—— 护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停在贵妃院门外。萧元戟和随从取下身上武器,被太监引着来到院中,贵妃程蔓菁早已领着三皇子祁仲尧在此等候。 萧元戟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臣萧元戟,见过贵妃娘娘,见过三殿下。” 贵妃闻声扭头,笑逐颜开,对身边三皇子道:“将军请起。尧儿,这位便是你长姐的准驸马,你未来的皇姐夫了。” 萧元戟能感受到,十五岁皇子的视线放肆又无礼地将他上下扫荡一圈,那眼神像在打量所属物,或者心仪的玩具,令人十分不悦。 “姐夫果然一表人才,我就知道,母亲定为皇姐选了位好夫婿,毕竟长姐是我母妃的掌上明珠呢。”祁仲尧笑眯眯地说。 贵妃也是笑了笑,语气温柔:“本宫怎会叫她受屈呢。”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仿佛在澄清或者反讽什么。 萧元戟缓缓站直,安静听着,面上不露半分情绪。回京之前,他已把几位皇子的底细摸清楚。泰羲帝如今有三位养成的皇子:贤妃所出的太子、贵妃所出的三皇子,还有一个婕妤所出的四皇子。 婕妤原本不过普通宫女,是泰羲帝醉酒临幸入了后宫生了皇子,母家一介平民;贤妃乃是世家所出,二皇子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太子党一脉势力在朝中已是枝繁叶茂,不管是朝中还是军中,皆有死忠。 唯有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朝中已有势力,军中却无人。 这是萧元戟精挑细选的路。 “娘娘、殿下,臣非狂妄之徒,恕臣多嘴,近日见到长公主似乎身子不大好,不知公主殿下眼下如何了?”萧元戟微微皱着眉,似乎很为未来妻子忧愁。 三皇子张口就来:“皇姐是这样的,病……”话刚出口,他猛地一顿,连忙改口,“不过是略有些体弱,没什么问题的。” 贵妃接过三皇子的话,语气无奈:“萧将军方回京中,许是不大了解。这孩子打小体弱,也是被我宠坏了,精心地养了这么多年,身子骨却仍是没有起色。太医署的平安脉月月请着,没甚大问题。” 萧元戟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三皇子。 祁仲尧年前刚满了十五,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脸颊圆润,指节饱满,养得面如冠玉,比起长公主,他似乎才是被贵妃“精心养着”的那个。 且提起长公主,这母子二人语气里,半分忧虑也无。 见萧元戟不吭声,三皇子转转眼珠,凑过去压低声音,带了点邀功意味:“萧大人,你莫非是担心皇姐身子骨?你且放心吧,保管没事!且母妃已经在想办法叫婚事再提前了呢,保管叫你抱得美人归——” “尧儿。”贵妃冷着脸,打断了祁仲尧。 某个念头,在心底缓慢浮现,随着心绪一皱。 这话,不像是在说亲姐,倒像是在说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一个用来交易的筹码。 萧元戟抬眼看向贵妃,故作疑惑地问:“娘娘,殿下所言是何意思?” 贵妃不着痕迹瞪了一眼三皇子,轻轻叹气:“罢了,本就是预备同你商量的。萧将军,你看这婚期,若是仍旧往前提三个月如何?皇上那边,本宫自有法子去说。” 贵妃心里清醒的很。这位新晋的奉国将军是一块冷冰冰的木头,只有长公主和他的婚事落定了,生米煮成熟饭,她才敢放心相信,这人已经被拉到自己这边。 萧元戟拱手:“臣,听凭皇上、娘娘安排。” 贵妃含笑的嘴唇僵硬一瞬,心里暗骂,滑不溜秋、冷硬如冰。这个萧元戟,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 次日,祁明景连夜抄好的佛经被送往佛像前。这日,他停了一天的药。 傍晚时分,祁明景又召季忱前来诊脉。 “……殿下的脉象虽然仍然细缓,但比起昨日竟好了些许。”年轻的太医挠了挠头,显然很好奇:“殿下,请问您昨夜做了什么?用了什么特别的方药?” 祁明景伸手,替他翻开一页空白脉案,“季大人请坐。” 季忱受宠若惊,连忙坐下:“是,谢殿下。” “大人如实记录便可。”祁明景刚开口,季忱连忙拿起笔,侧耳等着下文。却听长公主殿下清清淡淡地补了一句:“我昨日只是抄了一夜的经书罢了。” “……?”季忱提笔茫然。竹节似的玉骨在他面前桌面上轻敲,季忱听见长公主清冷的声音提醒他,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提醒:“季大人,如实记录。” …… 一连两日,季忱日日前来诊脉,次次都惊觉,长公主殿下的脉象果真逐渐强壮。季家世代行医,他自然不会相信长公主说的“抄佛经能调理身体”,反而有了个推测——殿下必然秘密找到了可以调理身体的方子。 隔日,就连泰羲帝也发现祁明景脸色较之往常红润些许。太子紧跟皇帝身后,端详片刻,笑着开口:“皇姐,孤瞧你脸色比前几日略好,看来这玉兰寺果得佛祖庇佑。” 众目睽睽之下,长公主受惊般垂眸、红了耳廓,声音轻柔和缓:“……幸得佛祖和父皇保佑,许是这几日诚心礼佛的缘故。儿臣这几日瞧着父皇主持祭祖大典,也想为我大祁先祖做点什么,可惜不如大人们有文采,便只能在屋中抄写经书,替父皇供奉佛祖。儿臣瞧着,父皇这几日神采英姿,想必也是祖宗显灵。”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泰羲帝被哄得心花怒放,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后宫妃子和太监大臣们极有眼色,连忙跟着奉承开来。一时间,满殿都是鼓吹礼佛灵验、盛赞佛祖眷顾今上的声音。 萧元戟作为随驾备御使,敛了气息在人群末席,将祁明景所说的话听在耳中。 礼佛能叫人身体康健?简直天方夜谭。 若是礼佛有用,边境那些流民、难民都应该日日念经颂佛,祈求佛祖赐他们良田安宅;若是礼佛有用,被俘受辱的将士应当放下屠刀诵经,祈求佛祖显灵,放他们一条生路。 若是礼佛有用,佛祖睁眼要做的第一件事,也当是斩昏聩、平冤屈,开太平。 萧元戟握着手中剑柄,指节微微泛白。他一身玄衣站在满堂香火里,宛如一尊融不进这盛世假象的煞神。 他半抬起眼,望向寺庙中那尊巨大的佛像。 石佛眼眸半闭,无悲无喜。 祂的视线,不曾往这尘情投入半分。【】 3、朝令夕改 浴佛节后,帝驾回宫。 之后整整三日,长公主都在长平殿中闭门不出,专心抄经。直到第四日,皇帝身边的太监王怀亲自传旨,泰羲帝命长公主前往鸾鸣宫。 祁明景刚走到鸾鸣宫门口,远远听见泰羲帝龙心大悦的笑声,三皇子祁仲尧的声音紧随其后,对着母亲撒娇:“……还是母妃有福气,才能让父皇这么开心!” 门口宫人通报,随着祁明景走近,屋里情形一眼瞧了分明。 贵妃、皇帝并肩坐在上首,三皇子祁仲尧在下首,最末是萧元戟。 “昭琅来了。”贵妃笑着朝他招手,语带揶揄:“快来瞧瞧,驸马真是有心了,特地给你寻了好东西。” 桌子上摆着三个厚重的黄花梨木盒子,面朝着泰羲帝和贵妃打开。祁明景还没看清盒子里的东西,祁仲尧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皇姐,萧大将军对你真好,听闻你身体不好,特地让人从疆外寻了百年野参过来——” 祁明景看着三皇子祁仲尧伸来扶他的手臂,往旁错了一步。 祁仲尧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阴沉一闪而过。转瞬又扬起笑脸,“皇姐你快来看呀。” 走近了便见,桌上三个黄花梨木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三株野山参。山参瘦小紧致、根须繁茂,一看便知是年份极久的珍品。 萧元戟站起身来,对着上首帝妃拱手:“臣在西北时,曾听甘州本地猎户讲,附近人迹罕至的断崖小山上有诸多药材,此番便让人寻来了这三株两百年的老参,给殿下调理身体。另有一株八百年的老参献与皇上。” 无事献殷勤——五个字浮现在祁明景脑海。 他捏住衣角,本是站在萧元戟身边,这会儿却“悄悄”往旁挪了小半步,指尖攥着一小截衣袖,长睫垂落。仿佛被未来夫君的心意羞得手足无措,抬不起头来。 “儿臣谢父皇隆恩,谢驸马……谢驸马一片心意。”祁明景轻声说,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余光看见贵妃和三皇子祁仲尧满意的眼神,祁明景猜到后面还有好戏,略一思索,在旁稳稳坐下。 帝妃说起正事。这趟叫他来,还是为了婚事。 泰羲帝说了,婚事当日不准备亲临,作为补偿,额外添了许多赏赐。贵妃也添了几件陪嫁,又把话题扯回祁明景身上。 “皇上,昭琅这身子,您也知道。前些年因着她身子不适,及笄礼也未办全呢,臣妾这些日子,日日让太医给她诊脉,只盼这婚事能够顺顺利利。” 泰羲帝听出贵妃话里有话,淡笑不语。 贵妃:“说来也巧,驸马所想竟同臣妾一样。”她眼波扫过萧元戟,娇媚拉住泰羲帝的手,“还是皇上眼光毒辣,给咱们昭琅选了这么好的一位驸马。此婿真乃吾家千里驹也。今日趁着两个孩子都在,臣妾想向皇上求个恩旨。” “臣妾一介后宫妇人,没什么大志向。昭琅是臣妾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当母亲的只希望孩子健健康康、万事顺利。皇上,如今驸马这般有心,不若早些成全两个孩子。日后昭琅有人照顾,臣妾这个做母妃的,也能放心了。” 泰羲帝听出贵妃意思,脸上没了表情,指尖一松搁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贵妃是想朕收回口谕,将婚事提前。” 周围宫人们紧紧低着头,恨不得关起耳朵,大气也不敢喘。三皇子也心头发怵,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喏喏不敢吭声。 贵妃当即起身,盈盈跪倒在地,殿中其他人见状,齐齐跟着跪下。 “皇上,臣妾绝无半分违逆旨意的心思,只有那么一点慈母之心,和为皇上江山分忧的妇人之见。”程蔓菁的声音放得极软,眼眶瞬间泛红,美人掩泪,“皇上慈父之心,怜惜长公主身子不适,这才推迟婚礼。可是奉国将军刚大胜归来,为皇上守住边关,可西北终究不太平,保不齐什么时候鞑子又卷土重来。臣妾只这一个公主,臣妾怕……”话到此处,竟然哽咽当真哽咽难言。 跪在末席的萧元戟垂着眼,心底明了。 西北边关是泰羲帝的软肋。先皇丢失边疆八城,泰羲帝登基后又丢一城。这十几年来派往西北的将军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他一人是凯旋归京的。 泰羲帝抬眼扫了一眼垂眸端坐、并不吭声的萧元戟,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很是受用他这份识时务的安分。接着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贵妃,脸色终于缓了过来,温和了声音,朝着贵妃招招手:“起来吧,地上凉,多大的人了,还说哭就哭。” 借着起身时的动作,程蔓菁飞快瞥了一眼三皇子和萧元戟。照她的想法,这就是直接请旨的好时机,最好把婚期定下,免得夜长梦多。程蔓菁暗地里朝萧元戟使了好几个眼色。 然而萧元戟稳坐原地,纹丝不动。余光里贵妃的小动作意图明显,他却在用余光打量下首的长公主。 少女垂着长睫,鸦羽似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至于殿内剑拔弩张的风波,更像是半点没沾染她。 见萧元戟纹丝不动,贵妃差点咬碎后牙,只能慌忙转开视线,朝三皇子使眼色,暗示自己的儿子帮帮忙。 “父——”祁仲尧开口。 “父皇。”一道清越柔和的声线,轻轻压住了祁仲尧刚要出口的话。 祁明景从座上起身,句句轻柔,字字清晰:“父皇母妃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昭琅三生有幸,无以为报。” “此前浴佛节,儿臣便在佛祖面前立了誓,若能以抄经换父皇母妃康健、福寿绵长,儿臣愿茹素礼佛,万死不辞。”祁明景垂着头,长睫轻颤,语气里满满真切的孺慕之情:“这几日闭门抄经,不仅儿臣的身子见好,连父皇前几日的咳嗽都好了,定是佛祖感念孩儿诚心,降下恩泽了。” “儿臣没什么可以报答父皇、母妃的,唯有继续日日抄经供奉,以尽孝心。”祁明景抬头,眼眶微红,“儿臣的婚事,比之我大祁的万里江山、比之父皇母妃的身体康健,又算得了什么?父皇,儿臣想从明日起,重回玉兰寺中抄经、礼佛,在出宫成婚之前,专心为父皇母妃祈福。” 程蔓菁彻底懵了。 她万万没想到,临门一脚了,长公主会来这么一糟,她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的,紧接着又推翻——那个从来逆来顺受、在自己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长公主,哪里有这种胆识胆量? 可她扭头看到皇帝神情,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谷底。 泰羲帝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公主,指尖摩挲着瓷杯边缘,满眼意动。 他这是把长公主的话听进去了! 在泰羲帝眼里,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一个会打仗但没有根基的武将,哪里有他的福寿绵延、万里江山重要?! 可毕竟推迟婚礼的旨意在前,泰羲帝就算再心动,也不好如此朝令夕改。 祁明景心里清楚,当即递上了完美台阶:“父皇,母妃素来爱护儿臣,日日命太医为儿臣诊脉。”他搬出了贵妃程蔓菁的话,好似母女一心,嘴上却在打贵妃的脸:“父皇也可把太医传来一问。” 泰羲帝果然顺梯而下:“既然如此,便将太医传来。” 到此时,萧元戟方才的预感落了地。 贵妃和长公主这对传闻里母慈子孝的母女,显然早已离心。而贵妃一脸震惊错愕、哑口无言的神色,明明白白写着,她也没料到女儿会忤逆她。 这位长公主,哪里像她表面那般胆小怯懦? 萧元戟垂眸,视线落在桌上的几株野参身上。 根须虬结复杂,变相丛生。 片刻后,季忱捧着脉案匆匆进殿。泰羲帝一问一看,果然如前面所说,长公主脉象日渐康健。 贵妃听着,压根直发痒。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摆了一道,下棋不成反被将军。可当这泰羲帝的面,她半点心绪不敢泄露,只能盯着慈爱的笑,顺着话头赔笑:“真是太好了,只要吾儿康健,比什么都强。况且能为皇上祈福,本就是天大的功德一件。” 泰羲帝龙心大悦,一锤定音:“朕准了。” 季忱捧着脉案跪在原地,指尖收紧——他不知道自己来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忽然无比清楚意识到,自己依照长公主要求写下的脉案,必然让长公主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他一瞬间心脏重重跳了两下,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听见这话,祁仲尧脸上勉强维持的笑意瞬间僵住。他本想着婚期一定,萧元戟就成了他这边的人,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皇姐,居然也敢当众拆母妃的台,坏了他们的大事! “谢父皇、谢母妃。”长公主柔柔弱弱一礼,略一犹豫,又敛着视线,声音轻轻地朝萧元戟一点头:“劳萧将军挂念了。” 萧元戟起身,亦是一礼。他分明是马革裹尸杀出来的武将,举止间却有种世家子弟一般的端方风度:“长公主殿下不必客气。望殿下保重身体。” 祁明景只是微微颔首,没再接话,仿佛真的只是个害羞的闺阁少女。两人这番对话,客气又疏离。 长公主得了恩旨,即日便可出宫。 书青立即高高兴兴地指挥几个小宫女拿上他们早就打包好的包裹。一边收拾,一边偷偷抬眼看书桌拆密信的主子,心里又高兴又佩服。 难怪殿下还在玉兰寺时,就吩咐她提前回来收拾行李,原来殿下早就把贵妃的每一步棋都算得明明白白!【】 4、长孙皇后 离开玉兰寺仅仅四五日,祁明景又回来了。 佛寺门口清寂无人,如幻大师揣着袖子立在山门前,脚边躺着一圈失了色泽的樱色花瓣,也不知在风里等了多久。 见他的马车过来,如幻大师上前半步:“殿下来了。房间已经替您收拾妥当,僻静无人打扰。”他神色平和,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祁明景的去而复返。 祁明景扶着书青的手下了马车:“有劳。人可安排好了?” “殿下放心,皆是贫僧亲自点的人,口风严实。” 祁明景在房间闭门抄经整整两日。 直到两日之后,他才来到之前去过的无人小院,将几沓手抄的经书在那尊巴掌大的佛像跟前焚化了,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头,才让书青将剩下的经书呈到佛像面前。 书青捧着经书,心里有些发憷,小声劝道:“殿下,毕竟是您亲手抄写的佛经,由您亲自去送去殿前供奉才更显诚意,佛祖才会保佑您和皇上吧。” 祁明景用帕子擦净指尖沾着的纸灰,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我亲自去放,皇帝怕是没有这个福气消受。” 扑棱几声,院中落下一只信鸽,膘肥体壮,脚上信管里塞了两封信。 祁明景看完,对折返回来的书青招了招手,将其中一封递给她:“来看看。” 书青看完,眼睛直发光:“姐姐回京了!” 祁明景看着她喜不自胜的样子,眼里也漾开一抹真实的笑意:“想你姐姐了?收拾东西,咱们去一趟山下。” - 京郊东南会馆,是皇商聚集、举子入京落脚的地界,亦是朝中官员私下聚会议事之地,鱼龙混杂,消息灵通。 为西北军供应军需物资的皇商今日才抵京,萧元戟收到消息,前去赴宴。 对方已在二楼,从窗口贫他:“哟,这是哪位风流倜傥的将军大人?!再不上来,酒可就要被我喝光了!” 萧元戟听见熟悉声音,仰头无奈一笑,抬脚往里走。 忽而一阵风过,嗅见一阵熟悉的淡雅味道,幽幽檀香,混合着淡淡药香,像极了……那日面见泰羲帝和贵妃时,长公主站在身旁时传来的味道。 萧元戟下意识环顾一圈,看见拐角停着一辆朴素马车,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在侍女搀扶下上了马车,那侍女转过头来吩咐车夫时,萧元戟将她一张脸看得清清楚楚,正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书青。 马车里的,是长公主? - 东南会馆周围有许多点心铺子、茶楼。其中有个叫云酥里的蜜饯铺子深得京中贵妇喜爱,专卖各种瓜果蜜饯,甜而不腻,清爽适口。 祁明景的马车悄无声息停在云酥里的后门,他戴着帷帽,先一步上了二楼独立开辟的私密账房,然后才让书青下楼去请人。 不一会儿,一个和书青七分相似、眉眼里却比书青更为成熟稳重的女子缓步走上来。步伐稳健,眉心已有沟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进门第一件事,却是对着祁明景深深躬身下拜:“主子。” 祁明景立刻起身,亲自起身去扶,指尖托住她的手肘,语气里流露出几份卸下防备的柔和与怀念:“书安快起。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书安顺势起来,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又是欣喜,又是酸涩怅然。一别七年,殿下长大了,眉眼里依然有先皇后的影子,却也……再不似幼时那般,黏着她唤她“书安姐”了。 两人坐下叙旧。 祁明景在宫中蛰伏十七年,受困于长公主的身份,手中并无多少可用之人。年初寄往东南、筹谋借婚事出宫的书信还没有回复,除去宫中的零星眼线,眼下宫外京中,他能全然信任的,唯有玉兰寺的如幻大师,和眼前的书安书青姐妹。 “赐婚的事情我也听闻了,那毒妇,简直欺人太甚。”书安脸色很冷,继而深深懊恼,“主子,只怪我无能,这云酥里花了这些时间才在京中立足……” 祁明景打断她:“不必如此说。东南会馆这一片,一尺之地千金难求,你能做到如今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一切须得从容计划。” 书安望着自己年轻的主子,只觉刹那见到旧主,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书安,是当年服侍先长孙皇后的贴身女官。 十七年前,先皇后获罪被处置,身边的人树倒猢狲散,受牵连的、遣散出宫的宫人不计其数,书安便是是其中一个。她那年方才十二,入宫第一年就被分到长孙皇后身边,是当时长孙皇后身边年纪最小的宫女。 听闻她家中只有一位腿脚不便、怀着身子刚守寡的母亲,长孙皇后怜惜她,将她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亦师亦母。后来,有关掩藏祁明景男儿身份、提前打点好接生婆、奶娘,伪装公主的事情,也是先皇后授意,她一力操办的,桩桩件件滴水不漏。直到她年满二十五被放出宫,她又将自己的妹妹送到殿下身边,代替她照顾小殿下。 书青想着这些,扭头看看站在殿下旁边的傻妹妹,脸色红润眼睛雪亮,竟然比旁边坐着的殿下都要圆润几分——也不知这些年到底谁在照顾谁?殿下真是同长孙皇后一般…… 书安心中一酸,压住喉间的哽咽,柔声问道:“主子身子如何?府里一切可还顺利?身边可有用得趁手的人?” 祁明景打从出生便是书安照顾,心里早就把书安当成家人。他眉眼柔和,点点头:“家中一切都好,无人关注一个不受宠爱的女儿,省去许多麻烦。” 书安点头,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年来,她有多少次为祁明景担忧,就有多少次庆幸,长孙皇后冒着风险将殿下扮成公主。若不如此,恐怕殿下在程蔓菁手中都活不到如今! 书安叹了口气,又追问:“那主子身子呢?那药要吃到什么时候?” 祁明景还是笑,只轻描淡写回了两个字,“都好。” 书安看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心里更加忧虑。当初吃那药时,如幻再三叮嘱,长期服用会有损身体根基,须得尽早停药。若是…… 她正沉浸愁绪中,被祁明景打断:“你说我要的人找到了,他如今在哪里?” 书安知道殿下这是不愿她多担心,只能咽下刚刚到了嘴边的话,回答:“就在咱们对门的茶楼里,一直盯着对面的东南会馆呢。今日漕运总督楚江河楚大人面圣述职,他已经在这里等江大人四天了。。” 祁明景顺着书安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对面茶楼二楼靠窗位置,一位商人打扮的年轻男子,面前放了一碟点心一盏茶,看着怡然自得,目光却带着两分焦躁,始终锁定着门口。 喉间忽然有些痒,祁明景扭回头,“咳咳咳……”书安眉头一锁,书青忙起身去关窗。 等对面窗边人若有所查地扭头过来,只能看见缓缓关上的窗户后,一张垂眸低咳、苍白脆弱的侧脸。 书安起身扶住祁明景因为咳嗽而蜷起的肩膀,目光担忧扫过他的脸,终究还是没忍住:“主子,恕我多嘴……那药您需抓紧停了,在这么吃下去,会彻底伤了身子的!” 祁明景接过书青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平静安抚这目露担忧的姊妹两人:“我知道。快了。” 书安欲言又止,却见主子抬头望向对面,目光沉静而深远。掌心下这副瘦弱的肩膀,受困于性别的樊笼、宫中仇敌的掌控,却硬是于巨石重压之下,长出荏弱血肉,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坚韧的灵魂。 她一下子收回了到了嘴边的话。 书安想起当年自己出宫之前。那时贵妃趁着殿下年幼,日日磋磨欺负。她给祁明景上药,看着刚刚十岁的主子满手臂的青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随后她头顶落下一片云,是一只柔软且尚未长成的稚嫩手掌。她此生都忘不了自己抬头时,年幼的主子那悲悯又平静的眼神。 “放心出宫,做好我交代你的事,我们很快就能见面的。”面色苍白的孩子有着一双雪亮的眼睛,历经九年时光,也不曾在记忆里黯淡分毫。他肯定地说:“好吗,书安姐姐。” …… 祁明景换了身衣服,留书青在店中跟管事学做事——毕竟她是长公主贴身宫女,那张脸在这遍布京中权贵的东南会馆的地界,还是有不少人认识的。 祁明景领着书安来到对面茶楼二楼雅间。 “笃笃”。 “谁?”里头传来一道警惕男声。 书安沉声应道:“你等的人。” 脚步窸窣,门从里打开,露出一个身量挺拔的男人。他面容略黑,看得出常年在外奔波,五官却较为周正清隽,带了两分书卷气。唯独眉骨上有一道疤,徒增一分悍然气质。 见到面前是两位女子,他先是一愣,将两人打量一眼,才警惕问道:“两位是?” 书安微微一笑,“公子泡的什么茶,闻起来甚香。” 谢驰目光打量两人一眼,侧身让开路:“在下失礼,两位请进。” 谢驰今日为了等人谈事,没带随从,眼下便亲自给二人倒茶。 书安接过茶盏,先放到主子面前,又往里推了推,这才对谢驰道:“冒昧前来,没有打扰先生吧。” “无事。我约的人今日怕是不会来了。”他来京中已经第四日了,没有一个人愿意见他。 书安微笑道:“我是对面云酥里的掌柜云安,在这地界上做了八年生意,听过几句先生的事,久仰大名。” 谢驰端起茶杯,微微颔首:“原来是云酥里的掌柜,幸会。” “这位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谢先生唤他书青便是。”书安说完,单刀直入:“贵人事忙,我便直说了。” 谢驰:“请。” “好,谢先生也是爽快人。”书安笑容朗然,扭头对“书青”说,“贵人请讲罢。” 祁明景一颔首,甫一张口,喉头涌上一阵痒意,被他不动声色眼下。开口时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雌雄莫辩的清软::“谢先生,我家主子今年有几件大事要办。别的倒还好,自有人替他操心,但有一件事不敢假他人手。不知先生做生意有几年了?” 谢驰沉声回答:“约莫廿载。” “东南一带,先生有多熟悉?” “大小水陆漕运镖局,不敢说全部走过,约莫跑过七成。” “好。”祁明景点头,“那么东南沿海的稀罕物件,先生又知道多少?” 谢驰还是那么惜字如金:“略知一二。” 祁明景:“先生谦虚了。今年年底,我家主子欲向老爷进献一份寿礼,天南海北的好东西老爷也看多了,想劳先生帮忙前往东南一寻,替我们主子找几件稀罕物件。” 谢驰虽没吭声,心里却剧烈跳动起来。 公主府里的“主子”,自然是长公主;那公主口中的“老爷”,岂不是当今天子?!【】 5、皇商 谢驰心念转的飞快。 给天子寻寿礼,这事若是办得漂亮,岂不就在皇帝面前记上名了。日后东南行事,谁还敢随意拿捏他? 可还没完全想明白,对面的“书青姑娘”拿出一沓银票推到他面前,“这是定金,供先生舟车劳顿、打点行程所用。” 谢驰定眼一看,整整两万两银票。他念头飞速划过。 他对宫中几位皇子有所了解,对几位公主却不甚了解,尤其是长公主。 据闻长公主素来十分低调,从不在大臣们面前露脸,泰羲帝对此女的评价是:性淑温良,内向胆小——就差直接批注“懦弱胆小”几个字了。 商人逐利,更懂权衡。 这是个在泰羲帝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可也要看由谁举荐。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提十句,恐怕也比不上一个受宠的皇子提一句。 况且寻宝物这种事情耗时耗力又容易不讨好,还容易耽误他眼下最要紧的正事——讨回军需欠款,为东南筹备军需。 念头百转千回,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谢驰将银票推还回去,露出一丝苦笑:“书青姑娘,恕我直言,我非常愿为贵人效劳,但今时不同往日。云掌柜在对面云酥里也看见了,在下日日来、却日日无人赴约,在下还有几十万军需银无法回账,若是此次上京要不回这些银钱耽误了大军,在下只能以死向东南大军谢罪了。” 书安还要再劝说两句,却见祁明景轻轻抬了抬手,便立刻闭了嘴,安静坐在原地。 祁明景:“如此,便祝谢先生万事顺利。不过这两万银钱先生也可收下,若是有什么宝物信息也可送到云酥里,我自会呈给主子;若是没有,这银子先生原数退回即可。就当是,我家主子交先生这个朋友。” 话说到这里,谢驰心中叹服。 连身边宫女都有这般格局气度,进退有度不卑不亢,这位长公主果真如传闻中那么懦弱胆小吗? 他不再推拒,将那叠银票收入袖中,郑重承诺:“姑娘放心,谢某不是狂妄不守信用之人。所托之事若有能力,必定办到。” “好。” 谢驰看着这位“书青”姑娘点头起身,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尊养出来的气势,且脸色苍白,像是久病缠身。 ——许是自己看花眼了。 宫中哪能有比主子还矜贵、娇弱的奴仆? 忽而眼前一花,“书青”姑娘旋身回眸,下摆宛如一朵绽开的雪梅,“谢先生,军需且还有军部在,朝廷不至于叫你要不回银子。只是如今局势复杂,谢先生还得盯好自己的运船,莫叫人钻了空子。” 说完,两位女子离开了雅间,再也没有回头。 人走后,谢驰在窗边又坐了两刻钟。那话听起来似乎是宫中人谨慎的提醒,可套到他身上,实在太意有所指。 他这趟回京,只带了两三人,一个船工打理杂事,另一个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许多事情都要经心腹的手。 谢驰思忖片刻,面色逐渐凝重,起身离开。 - 萧元戟与西北军需皇商的老友议事结束,对方先一步离开。萧元戟推开窗,低头能看见对方坐上门口马车离开。 他倏地想到自己来时嗅见的,一闪即逝的香味。 小二过来倒茶:“客官,可还需要加点点心?” 萧元戟指节敲敲桌面,示意小二顺着他的方向看向那边:“你可知道,对面那家半闲堂是做什么的?” 小二一瞧,眼珠子一转,立刻笑着回答:“贵客许是刚回京不久吧?那家和我们一样,也是茶馆呢,只是我们后厨可是御厨出的宫,点心独一份的好,这周围几家不少学我们的,可都做得不如我们。” 言语里是把对面当成潜在竞争对手,生怕萧元戟转头去了对面。 萧元戟看他,笑了,“你倒是个机灵的。放心吧,爷不去对面,只是刚刚看见熟人了。” 小二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噢噢。是小的多嘴了,您见笑了。” 萧元戟留下银钱,转身朝那半闲堂去。 掀帘走进,萧元戟环顾一圈。堂内布置倒是风雅有趣。掌柜的柜台前站着一个男人,背影挺拔,看着像儒雅书生,扭头朝门口张望时,露出眉骨上一道疤痕。 萧元戟听见他问掌柜:“……可曾见过他们家仆前来寻我?” 掌柜的叹了口气:“客官,我专门给您安排了个人盯在门口,但确实没有您等的人来,家仆也没有。” “好。”那人利落撂下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萧元戟扭头看了一圈,并无熟悉的面孔。许是看错了,长公主怎么会在这里呢。她此时应当在玉兰寺抄佛经才是。 萧元戟摩挲腰间刀柄,原地沉吟片刻,转身离开。 奉国将军府上格外忙碌。东边外墙整个推倒,和隔壁泰羲帝新赏的宅子合并,扩建成公主府。 萧元戟一回府便被琐事缠上,脚步未停地往正厅走,孔志守在垂花门口候着,见了他忙快步跟上,手里攥着个册子,急得直搓手:“将军,您之前吩咐购置供长公主婚后用的珠翠头面、胭脂妆奁都购好了,您可要看看?” “不必。” 孔志:“可是、可是……” “拿不准便去找孔二姐问,不必问我。”萧元戟头也没回,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地往后院走,“这点小事,不必问我。” 听见自己远房表姐的信息,孔志打了个寒战:“二姐回京了?!” 等孔志苦着脸退下,萧元戟进了书房,还是抬手叫人拿来宫中的嫁妆册子、府上采买的妆奁册子、这几日公主府修建采买的册子。 他一眼也没看那些珠翠清单,只看了看经手之人,确认贵妃没有趁机往自己府上安插人便将东西丢到一旁,没再多看一眼。 这婚事只要正常按计划进行便行,其余的不值得多费心。 …… 一个月后。 谢驰快马加鞭,一路疾驰直奔玉兰寺,手里攥着云酥里掌柜云安的亲笔信,被门口的小和尚引到了一个小院。 半山的佛寺安宁寂静,偶尔听见几声鸟叫。谢驰捏着手里能要了他命的书信,还能听见从胸膛里传来的一声又一声的震动。 从收到这封书信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将这封书信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了。 字迹是他的字迹,落款亦是他的姓名,甚至落款的章都是他的名章。 可这封信,不是他写的。 这是一封写给东南敌军将领的通敌书信,里面清楚告知粮草运输航道、转运节点,甚至同对方商议定下了劫粮方案,约定事成之后给二十万两白银的酬劳。 这是一封能让他满门抄斩、万劫不复的书信。 谢驰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几日,从粮船停靠的岸口到京城,他不眠不休跑了一个来回。上次见过那位长公主身边的宫女“书青”之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抽丝剥茧找到了有问题的手下,最后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这封藏在货舱中的书信。 若是他再晚两天,等市舶司的人上船验货搜查,后果将不堪设想! 谢驰怒极反而冷静下来,后槽牙咬得发紧,口腔里都是丝丝缕缕的铁锈味道。 好歹毒的计谋! 当初害了他父亲,如今又想来害他。 长公主分明早就知道了。谢驰念头千回百转。 可长公主一个深宫中的女子,传闻里又是懦弱内向的性格,她能知道多少?谢驰忍不住地想,这件事,她背后许是有旁人。长公主养在贵妃膝下,是不是三皇子一派?贵妃背后的程家? 不知过了多久,那小和尚才再次出现,领谢驰来到一处小院。 正门桌上放着香炉,烟雾袅袅,嗅在鼻中有些熟悉,花香混着檀木香味,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的药香。 一个面生的侍女过来引他进去:“殿下在里头等您。” 谢驰跟着侍女转过屏风。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妆台前坐着的女子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有张秾丽的脸。比起一个月前茶楼里的样子,多了几分金枝玉叶的矜贵气场。 听见动静,她眼波朝后轻轻一瞥,清冷视线落在谢驰身上。 谢驰大脑一片空白。 那日茶楼里,自称长公主身边宫女的“书青”,给了他两万定金、提醒他盯好运船、救了他一命的人,竟然就是长公主殿下本人!【】 6、刁奴 宫中送婚服过来给长公主试衣的人刚走。 “谢先生来了。”铜镜里的人缓缓转过身。妆台临窗,一缕阳光从外头投射进来,正巧投在他下巴、唇瓣上。阳光中浮尘起伏,混着香炉里袅袅檀香和极淡的药香,浸了满室。 布料按在柔软唇瓣上,轻轻一碾。鲜红的腌制从唇瓣转染到帕子上。 大抵是这几日没睡够,神思恍惚,谢驰竟一时失神,连手里的书信都松了半分,直愣愣看着眼前人,彻底看呆了。 察觉到他大胆逾矩的眼神,妆台前的人睫尖轻敛,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冷意。 谢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过殿下,一时失神失了礼数,还请殿下恕罪。这几日昼夜兼程,打马在粮船口岸与京城之间跑了一个来回,已有七日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祁明景没有吭声,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侍女帮长公主卸妆的窸窣声、铜盆里浣洗帕子的水声。 擦过唇瓣的帕子丢到一旁,侍女连忙恭敬接过,和其余梳妆用具收在一处。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长公主才抬手让侍女退下,手里捏着一支朱钗,眼都没抬:“人找到了吗?” 寒意陡然从背后升起,叫谢驰胳膊上汗毛几乎根根直立。 若不是心腹痛哭流涕,亲口坦白是受到了兵部某位大人的指使,他几乎要怀疑长公主才是主使!否则如何解释她那般精准明确的预警?! “回殿下,找到了。”谢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手抄稿,双手奉上,“供殿下过目。” “不必。”祁明景连眼皮也没掀起一下,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人找到了吗?” “是!抓个正着,人赃并获。”谢驰额角浸出一点薄汗,再也不敢打来时的小算盘,不敢有半分隐瞒。 于是谢驰定了定神,徐徐道来,“……他说,此事是漕运总督楚大人命他做的。若事情成了,兵部欠草民的四十万两白银便可一笔勾销,连同港口的八艘粮船也可直接归市舶司所有。” 谢驰说到最后,哑了声音,压着心火。这是一盘市舶司、兵部联合布下的死局,只为了吞吃他这么个小小商人——用的还是当年害死他父亲的毒计。 “多谢殿下提醒,免草民一场灭族的牢狱之灾。”谢驰道,可惜他九族中已无多少人,仅剩他一个人而已,“若殿下不嫌弃,愿为殿下驱使。” 祁明景终于卸完了一身为试婚服化的妆。复杂的发髻也松散下来,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他转过身来靠着妆台,喉间压着两声低咳,周身透着股病弱的慵懒与疲惫。 “驱使谈不上,有桩生意与你谈一谈。我即将成婚出宫,公主府上还差一个采买管事,商船可挂皇商旗子。”祁明景轻声说完,看见谢驰豁然抬起头。 挂皇商旗帜,几乎是在漕运司拿了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不仅免了大部分市舶司的检查与刁难,更能摆脱兵部掣肘,那四十万两的欠款,恐怕也会变得分外好要账。 这哪里是一桩生意,简直是给了他一道护身符!谢驰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这一趟真是远超他的想象了。 “蒙殿下赏识,愿为殿下鞍前马后!” - 萧元戟立在朝臣之列,半张浸脸在阳光里,隔着起伏的尘埃,望见尽头高堂上的泰羲帝。 “万代同兴”的牌匾之下,泰羲帝打了个哈欠,丢下一句“无事退朝”,起身离开太极殿。 众臣分开两边,给几个皇子让出路来,太子却在萧元戟面前停下:“萧将军,借一步说话?”太子长身玉立,面上含笑。他一向是个翩翩君子的形象,在朝中也是中正端方,不曾苛责朝臣,颇有贤名。 话音刚落,旁边三皇子祁仲尧的目光便如刀子一样射了过来。 萧元戟便顶着祁仲尧刀子一样的目光,颔首:“殿下请。” 两人一同往外走,祁仲尧也不避讳,就这么大喇喇地坠在他们后面。 太子:“将军,长公主府布置得如何了?皇姐是第一位出宫的公主,这桩婚事阖宫上下都十分挂念。” 萧元戟:“贵妃娘娘早同工部打过招呼,工匠们做活用心,差事办得漂亮。臣听闻长公主喜欢金丝楠木打的家具,已购置了一些,也着人打了妆奁。” 太子赞许地点头:“萧大人看来是用了心的。孤这里还有早年云贵献上的象牙扇与一些珍品,回头也让人送到公主府,给皇姐解闷。” 坠在后面的祁仲尧往前走两步,阴阳怪气地开口:“太子殿下,皇姐还没出宫呢,若是当真惦记,送去长平殿不就行了?一年到头这么多时候可以送礼,唯独到皇姐快出宫了,太子殿下才想起来送东西呢?” 太子笑意僵住,脸色也沉下来:“老三,休得放肆!”说完,对着萧元戟略一颔首,面无表情:“萧将军,孤还有要事在身,你且好生准备婚事。”说罢匆匆离开。 人走远了,祁仲尧才从鼻子里嗤笑一声:“这么多年不见他关心过皇姐,如今倒来装好人了?” …… 萧元戟脚步不停地赶往礼部。 距离大婚只剩一个月,长公主上面有贵妃拿主意,他府上却没有长辈可以代为操持,许多事情还需亲自出面。 忙完已是午后,隔日是休沐。想起玉兰寺里的长公主,萧元戟回府路上便牵了马,领着几个护卫直奔京郊而去,沿途还不忘买了些点心礼物捎上。 快马加鞭,抵达玉兰寺时天色刚暗。僧人听闻来意,引他去了上次落脚的院子,用了斋饭才领他去见长公主。 刚走到院门外,便听见嬷嬷苛刻的训斥。萧元戟停了脚步,站在院外的阴影里,往院内看去。 公主住的小院俨然成了一个行宫。檐下挂起灯笼,宫中的嬷嬷换了素色衣裳,乌泱泱挤在这方小院里,把长公主纤瘦身影围得密不透风。 长公主便伶仃地立在人群中央,一步步重复着嬷嬷教的礼仪动作。举步、顿足、行礼,抬手、叩拜、抚袖。一个动作不对,嬷嬷手里的藤条便落在她背上、臂上、腿弯。 灯笼光线朦胧,照着长公主苍白的脸颊、纤细的脖颈,她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昏厥过去,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珠。 可偏偏是看起来这样孱弱的长公主,藤条抽在身上,也只是咬紧了牙关,没有泄露一丝声音。 萧元戟忽然想起散朝时,三皇子祁仲尧说的:‘母妃十分挂念皇姐,这些日子天天派人去看,生怕皇姐在宫外受了委屈。’ 三皇子说:‘将军,皇姐可是我母妃的掌上明珠,你千万好好待她。’ 怕她委屈? 掌上明珠? 是因为顶撞了婚事安排,所以贵妃要这样教训女儿? 萧元戟给孔志递了一个眼神。 孔志当即领会,领着两个随行下属一脚踹开了门。 “哐当”一声巨响,刀面反射的银光晃过嬷嬷们的脸,院中响起一片惊叫。 “放肆的东西,谁准你们这些刁奴以下犯上,如此欺侮公主?!”孔志怒喝。 长公主也是愕然回头。 清冷的侧脸映着背后的灯笼,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看见萧元戟从阴影中走出来,她侧开了脸肩,显然是觉得眼下狼狈模样被人撞见,失了颜面。 夜风吹过,树上的树叶扑簌掉了几片,飘落在她瘦弱的肩。 萧元戟听见两声隐忍的咳嗽。 几个嬷嬷终于反应过来,为首的一个梗着脖子喊道:“将军,我等奉皇贵妃之命来教公主礼仪,您这是想违抗贵妃的口谕不成?!” 另一个也跟着怒喝:“宫中的规矩,成婚之前不得见面,将军贸然闯入是要做什么?!造反不成?!” 萧元戟没理他们,径直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衣襟下摆扫过地上的落叶,腰背笔直如劲松,沉肃开口:“贵妃娘娘今日才叮嘱过我好好待公主,却见尔等以下犯上,苛待殿下。我这便绑了你们去向贵妃复命。看看贵妃娘娘吩咐的到底是要你们教礼仪,还是要你们折辱皇家公主。” 他一抬手,孔志几人这便要上前押人。 几个嬷嬷吓得面如白纸,跪求饶命。 主事的嬷嬷见状不妙,过来打圆场:“将军息怒!长公主出宫代表的是宫中脸面,是这些奴婢太心急了,还请将军息怒。”扭头又呵斥那些已经被看住的几个嬷嬷:“还不快退下?” 又朝萧元戟一礼:“既然将军有话要同殿下说,我们便先退下了。” 眨眼间,院子里的嬷嬷们散了个一干二净。 孔志得了萧元戟眼神,放下礼物,也领着人退下了。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萧元戟和长公主。 萧元戟:“殿下。臣在京中见了些有意思的东西,特意带来给公主瞧瞧。” 长公主站在院子中央,侧头没有看人。月辉洒在她肩头,蒙上伶仃光晕:“多谢关心。只是宫中的规矩,婚前不当见面。将军既是奉母妃的旨意行事,更该守规矩。将军放下东西便走吧。” 他未过门的妻子,简直如惊弓之鸟。【】 7、新婚 长公主一身素色衣衫,背后被藤条抽出许多凌乱褶皱,露在袖口的腕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萧元戟脱下身上玄色罩衫,上前一步,轻轻披到背对着自己的长公主身上。指腹从她单薄肩膀一触即离,面前雪白的脖颈轻轻抖了一下,猫儿一样想躲。 怕是吓着了。 萧元戟看着她单薄背影,想起在西北时曾见过的林中野兔,警惕、柔软、弱小。 他一向对这种弱小的东西敬而远之,却不想有一天,自己也会娶这样弱小的妻子。 萧元戟立刻收回手,拉开距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到桌上:“殿下身上可有受伤?这是我在军中用的伤药,止痛生肌。” 长公主指尖动了一下,仍是没回头:“多谢将军关心。” 萧元戟略一沉吟,试探性地问:“今夜之事,臣可代为出面,一字不差地回禀给娘娘。”被贵妃捧在掌心养大的长公主,被这几个刁奴欺负,恐怕会想要告知贵妃。 却听见冷清清的两个字:“不必。” 贵妃和长公主母女二人的龃龉,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深。 萧元戟又道:“当初御书房里殿下不惜为婚期顶撞贵妃娘娘,怎么如今几个刁奴也处置不了?” 可长公主没再回复,始终侧着脸,连一个眼神也没给。 两人一个站在院中,一个坐在石凳上,中间隔了半个院子,生分至此。 萧元戟看着长公主雪白侧脸,一瞬间又想起那日御书房里,长公主顶撞贵妃的模样。 当真是生动鲜活极了,不像兔子,更像是亮了爪、露了脾气的猫。可惜这样的生动在长公主身上并不多见,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一副病弱可欺的模样。 “公主保重,臣告辞。”萧元戟不再追问,转身离开时玄色衣袍下摆在院中划过一道凌厉弧度,眨眼消失在院中。 …… 出了这样的事情,几个嬷嬷隔日便灰溜溜地启程回宫。正巧玉兰寺住持得了件佛门至宝,亲自前往宫中送给泰羲帝。 泰羲帝听闻,将两拨人一道传了进来。 玉兰寺献上一串菩提子舍利手串,泰羲帝龙心大悦。扫了一眼旁边几个嬷嬷,随口问了一句:“长公主如何?” 几个嬷嬷还没回答,玉兰寺住持让身后小僧拿出厚厚一沓佛经,躬身道:“皇上,贫僧顺道将长公主这些日子所抄佛经一并带来。长公主日日为皇上茹素礼佛、抄经祈福,即便身上有伤也不曾中断一日,必是感动佛祖,才赐下这菩提舍利。” 泰羲帝龙颜大悦,翻看了两页佛经,练练夸赞“昭琅孝心可嘉”。 太子忽然忧虑询问:“身上有伤?皇姐何时受的伤?伤势如何?” 几个嬷嬷霎时脸色惨白,对视一眼,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住持朝太子躬身:“出家人不介入他人因果,太子殿下,恕贫僧不知。” 几个嬷嬷们拿余光瞄着萧元戟,生怕他开口把事情抖出来。然而萧元戟垂首与其他大臣一道站在太子身后,没有吭声。 泰羲帝没问出个所以,只让身边大太监差人送些上好伤药去玉兰寺,又随口问了嬷嬷几句,长公主规矩学得如何,这事便过去了。 几个嬷嬷离开御书房后,回想起方才一幕,仍然心有戚戚:“吓死我了……还以为萧将军会同皇上说些什么呢。” “你傻啊?尚了公主,萧将军便是咱们三皇子一派的人了,怎么会在皇上面前打咱们贵妃娘娘的脸?” …… 隔日,如幻大师来到祁明景的小院,将御书房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差地说与祁明景听。 祁明景站在窗边,给鸽子绑好腿上书信,在窗沿上撒了一把谷子,看着鸽子啄食,嗤笑一声。 前些日子,他算计贵妃推迟婚事,因着泰羲帝在场,萧元戟便袖手旁观、半点波澜也无。 如今婚事临近了,在泰羲帝面前,他又闭口不言,拿自己这个长公主全了贵妃脸面,卖了程蔓菁一个人情。 萧元戟。 他指尖捻起一粒谷壳缓缓捏碎,柔软指腹传来些微刺痛,眼底一片薄凉。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 时间眨眼过去,很快到了大婚这日。 祁明景提前半个月从玉兰寺回了宫中,按祖制,驸马须和长公主一起拜别皇帝与贵妃,然后才能出宫开府。 今日宫中是满目的红。 新人一身的鲜红礼服,红色的宫墙几乎要和地上红色地毯融为一体,延伸到宫道尽头无限的广阔天地。 奉国将军府上今日亦是十分热闹,车马盈门,门庭若市,远远便能瞧见贵客们进进出出、鼓乐喧天。 祁明景坐在摇摇晃晃的华盖宝车之中,头顶的金钗凤冠压得脖颈酸疼,厚重的婚服绑缚在身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好在马车及时停在将军府门前,车帘被人轻轻撩开,逆光中,同样一身婚服的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低沉嗓音穿过喧闹的鼓乐,清晰传入他耳中:“殿下。” 是萧元戟。 男人背着光,眉目很深。鲜红喜袍将他战场带出的杀伐之气压下几分,显得愈发挺拔英武。 祁明景顿了顿,缓缓搭上他的手。 下一秒,男人手指猛地收紧,宽大手掌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触感粗糙滚烫,掌心指腹皆有执剑磨出的茧子,存在感极强。仿佛他整个人,也被对方沙场淬炼出的气息完全包裹。 祁明景猝不及防,指尖一颤,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不仅没有挣脱,还引来对方安抚的力道,指节微微收紧,分寸拿捏的刚好。 祁明景掩下眼中阴郁。 ——待日后,他定要砍了这只冒犯他的手。 周围响起阵阵惊呼和赞叹,围在府门前的老百姓,看着他被萧元戟牵下马车的模样,纷纷低声议论开来:“我的天爷,这位就是长公主吗?长得跟天仙下凡一样!” “英雄配美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内堂里无有比他们身份高的长辈,仅有太子代表皇帝和贵妃出面,立于高堂之侧,看着新人行拜天地之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祁明景心里清楚,等到三拜结束,他与萧元戟,就成了世人眼里一根绳上的蚂蚱。 等到宴请完宾客,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祁明景早已换下婚服,洗漱更衣,预备歇下了。 甚至都没有派人去通知一下“新婚夫君”的意思。 外头传来一声通报:“殿下,驸马来了。” 祁明景人已坐在榻边,打发书青去回:“不见。就说我歇下了。” 行军之人耳聪目明,萧元戟在外头显见是听到了,声音里带着一股饮酒之后的暗哑:“殿下今日累着了,臣明白。只是合卺酒还未饮。” 祁明景脸色难看。 他就是不想饮这合卺酒才不见人,就连成婚也不过权宜之计罢了,他根本不想和萧元戟扯上任何夫妻名分。 “殿下,没有别的意思。饮了合卺酒,臣明日入宫谢恩,才好向娘娘复命。” 祁明景胸口火气上涌,反手将手边茶盏甩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茶壶在厚重地毯上咕噜两圈,停在变了脸色的书青脚边,不动了。 他这是在拿程蔓菁威胁自己。 祁明景胸口起伏,嗓子里的痒意压不住,侧头撑在床沿咳嗽起来,直咳得眼睛发红,哑着嗓子吩咐:“让他进来。” 看来来日,不止那只攥了他的手,连萧元戟的脑袋也不必留了。 书青满心不忿地亲自去开门,扶祁明景坐到桌边,咬牙布置好了酒。 殿下何等身份,这萧元戟好大的胆子,也敢真让殿下喝了这合卺酒! 烛火噼啪,祁明景冷眼瞧着萧元戟走进来。 男人身高腿长,跨过门槛之后两步就到了眼前。钿花金线绣的玉带勒出虎狼一般劲窄的腰,整个人往桌子跟前一站,投下的影子便能整个将祁明景拢住。风沙战场里淬炼出来的气息,极具侵犯与压迫意味。 祁明景不喜欢这种感觉,起身离开了他影子的范围。 萧元戟拿过面前翡翠做的卺杯,将另一个递给祁明景:“殿下,先人以葫芦制卺杯,葫芦味苦、酒味甜,寓意福祸与共。臣既尚公主,便会尽好一个夫君的责任。” 自幼年家破人亡、背井离乡,他此生只剩复仇。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妻子,但对着长公主,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更罔论心动。可既然娶了人,他也会尽到该尽的责任。 祁明景手里捏着另一半翡翠卺杯,和萧元戟对上了视线。 随后心里一沉。 这男人眼神太认真、太专注了。 他恐怕当真以为自己娶到了一位娇滴滴的皇室公主做妻子。 祁明景捏紧手里的卺杯,凉意和嘲讽一直透到心底。他答:“可我却不一定能尽到妻子的责任。” 房中沉默了瞬间。 紧接着,祁明景耳旁听见萧元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带半点轻慢,竟然有股从容的温和。 下一瞬,萧元戟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促使两人手臂交叠,大红的衣料纠缠。 萧元戟仰头,将合卺酒饮尽。房中落下他字字分明的嗓音:“无妨。” 烛火噼啪一声,炸起一点火星,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8、恩将仇报 新婚头夜,萧元戟主动提出回西院歇息,一对新人分房而眠,隔日大早,按祖制一同入宫谢恩。 书青早已命人备好常坐的车马,正要扶祁明景上车,萧元戟抬手却命人牵来另一驾。 “不必了。”祁明景朝他略一颔首,垂着眼睛不看人,做足了娇羞女儿姿态:“驸马不必麻烦,我乘这辆便好。”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更显得脸色苍白。按说如今应当梳妇人发髻,祁明景却只让书青给他简单盘起,素净得看不见大婚痕迹。昨日将军府与公主府里泼天的喜红,仿佛半点都没有沾染到他身上。 萧元戟柔和解释:“殿下,臣没有别的意思。这驾马车是臣特地命人改的,内里多有巧思,若是出远门坐起来也舒服,能让殿下少受些罪。殿下不妨上去看看。” 坦诚至此,祁明景只好上去瞧瞧。 从外头看平平无奇的马车,里头却有无限巧思。 车壁上铁扣松开之后,拉出一张高度合宜的小桌,边角也做了圆润打磨,不用担心磕伤;座椅下方分了明格暗屉,明格刚好能放下常用的药瓶、暖炉和点心,暗屉带锁,能放些私密物件;车顶上有一小挂件,放下之后扯扯绳子便可扇风,且毫无声响,不会扰人歇息。 这马车确实用了心,处处比照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公主来设计的。 “殿下可喜欢?”萧元戟介绍完,含笑看着祁明景。 祁明景指尖拂过桌角圆润的包边,点头:“这马车做得不错,驸马费心了。工部何时有这样的妙人了?” 这样的心思,总不会是他亲自设计的。 “不是工部,是臣行军时发现的巧匠。”萧元戟说,“臣托她日夜赶工,总算赶上大婚时间,作为礼物送给殿下。” “驸马费心了。只是这马车我不能收。驸马便留着自己用吧。”祁明景说完,转身下了马车。 萧元戟吃了个软钉子,也不恼。 看着孱弱胆小的长公主,在皇帝面前了连自己的母妃也敢违逆,何况是给自己这个驸马一点脸色呢? 这么一想,这位长公主倒是有几分有趣。何况来日方长。 萧元戟没再跟上去,只吩咐孔志分两个人跟在长公主马车后随行保护:“跟紧了,不可出半分差池。” …… 从宫中谢恩回来,萧元戟领了兵部的差事,祁明景则先回了长公主府。 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将脸上的红妆卸去,换下缠枝莲纹的束腰宫装,换回一身素色衣裳。书青出门一趟,回来时领回两个侍卫和一个大夫。 两名侍卫在祁明景跟前跪下,低着头,规规矩矩:“长公主殿下,属下是是老高将军旧部,收到高将军书信,特来护卫长公主殿下。” 祁明景没有先让人起来,淡淡问:“放弃了随着高将军建功杀敌的机会,过来守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公主,你们二人可会觉得心中不平?” 两个侍卫没有立刻回答。 祁明景:“如实说。我要听实话。”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属下是很想追随高将军建功立业、战场杀敌。但我们二人是老将军战场捡来的遗孤,恩情大过天,对于将军的命令,我们愿意服从。” “原来是为了恩情。”祁明景颔首。 两个侍卫重新低下头。是长公主说要听实话的,他们便实话实说。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打发走两个侍卫,祁明景让书青把大夫请进来。 老大夫细细为祁明景诊脉,又问了几句祁明景身体的情况,眉头紧锁:“殿下,此药不可贸然停下。”他将脉枕收入随手医箱中,医箱盖子一角用金粉刻了一个“苏”字,是太医署的太医们寻常区分药箱的法子。 苏太医语气凝重:“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殿下依赖这药太久,药性浸透骨血。贸然停下只会坏了身体根基。须得循序渐进、先调理身子,然后替换其中几味最霸道的药才行。”他叹了口气,看着祁明景的眼里带着担忧:“可等到彻底停药那日,殿下恐怕还要再受一场大罪。” 祁明景细细听完,没有半分意外。他平淡颔首:“便有劳苏太医了。调理的方子,还劳烦您多费心。” 老人摆摆手:“殿下,草民早就离开太医署了,担不起这声太医。” 送走苏太医,祁明景又让人将谢驰传来,当面给了谢驰一个装着公主府采买玉牌的匣子。 谢驰接过一看,难掩面上笑容:“多谢殿下。在下定将公主吩咐的事情办得漂亮,为您、为皇商挑选宝物贺寿。” 匣子里是一枚莹白的羊脂玉牌,正面刻着“长公主府”四个篆字,背面一只金凤。是长公主之前说过,给谢驰的长公主府采买身份凭证。 “嗯。”祁明景却似乎对自己提过的皇帝寿礼一事不太感兴趣,转而抽出一张地图,在桌面上缓缓展开:“久闻大祁东南沿海幅员辽阔、珍宝遍地。谢先生来帮我看看这地图。” 谢驰不明所以,起身走近。 只一眼,难掩诧异表情。 长公主面前的舆图,是整个东南三府的地图,详尽到府、州、县,不仅标有城防漕运、重镇,甚至还绘了坊巷街市。即便是熟悉东南如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程度的图。 可如今,它却出现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公主手里。 谢驰定了定神,惊疑不定:“殿下,草民斗胆……这舆图从何而来?” 祁明景看他一眼,唇角勾起淡淡笑意:“谢先生今日话,倒是比那日茶楼里的多。” 谢驰诚恳认错:“……那日是草民有眼无珠,不识殿下。” 祁明景点头,舆图的问题就这么被四两拨千斤地略过了。他一根手指落在底图上,圈出一片山脉,“谢大人可曾去此处看过?” 谢驰仔细辨认,认真回答:“不曾。此处位于群山之中,连当地猎户都要绕开,地势险峻难走。” 祁明景便用指尖圈出一片地方,示意他记住:“那下次,谢大人若是路过,可设法去瞧一瞧。” 谢驰看去,满心疑惑。群山怀抱的绝地,能有什么?还没想明白,又听见长公主开口。 “听闻深山中有野味出没,谢大人瞧了,可猎上两只带来京城。”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描淡写。 谢驰抬头对上祁明景含笑的脸:? 绕了这么一大圈,只是为了两只野味? 也罢。长公主想要,他便去找。 谢驰想了想,瞧了眼长公主不甚红润的脸色,心里暗道,乌蒙山有乌金鹿,他曾听苗医说,其肉补肝肾,强筋骨,鹿胎鹿筋更是可以调理先天不足,瞧着正好送给殿下。 “谢大人无事便退下吧,东南还在打仗,大人该去兵部讨债了。” 谢驰笑道:“是。还没祝殿下新婚大喜,恭祝殿下与驸马琴瑟和鸣,福禄绵长。” 祁明景听不得这话,差点黑了脸,摆手让他快走。 这谢驰说的什么话,简直恩将仇报。 - 京城城门,一个信使打马从城门疾驰而过,路过云酥里点心斋时,袖中系着一根红线的竹筒滑落。 此时天色已黑,无人留意。 守在店门口的书安过去拾起,回到店中无人处展开来看:转告主子,东南大军粮草仅够再撑两月。 书安从账台抽屉中拿出一张纸条,落笔:主子已设法解围。粮草月内必到。 随后从后院鸽笼里捉出一只鸽子,绑上纸条放飞。 信鸽扑棱着翅膀冲上云霄,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书安站在原地,抬头望了一眼长公主府的方向,召来店中小二:“长公主大婚,贵人们这些日子总是宽容的,咱们也可沾沾喜气。去把刚做的糕点一样打包两份,送到长公主府上去,便说,云酥里为殿下贺喜,殿下若是想吃,云酥里随时为殿下送点心。” - 萧元戟同太子、三皇子一起,被皇帝从御书房打发出来。 今日泰羲帝用一道云靖府递来的折子教考皇子,正巧萧元戟也在,便让萧元戟也说了说看法。 末了给萧元戟安排了兵部的公务,还借着萧元戟点了太子几句,让太子于国事上“多上心、多思虑”。 三人一同从御书房内出来,太子忽然停下脚步,对着萧元戟叹了口气:“萧将军,父皇很是看重你。” “臣惶恐,一介莽夫只知行军打仗。方才御书房中所说,不过臣的片面之见罢了。” 太子摇头,语气诚恳:“不,你方才所言字字要害,孤亦没有想到。日后恐怕还要多请萧将军赐教。” 萧元戟语带安抚,云淡风轻推回太子递来的橄榄枝:“殿下言重了,不必妄自菲薄。” “——太子可不是妄自菲薄。”三皇子祁仲尧从太子另一侧走了出来,“用皇兄的话来说,这叫人各有长。太傅教的经书,皇兄倒背如流,可这沙场治世的事,终究不比圣贤书好学。” 三皇子话里话外带着讽刺。 太子皱眉,冷声道:“老三,这还是在宫中,你不要放肆。”这些人各有长的话,皇帝说得,他一个皇弟却说不得,若是计较起来,治他祁仲尧一个不分尊卑也是使得的。 祁仲尧好不容易逮着太子被泰羲帝批评出丑,哪里肯善罢甘休。还要开口,却被萧元戟打断:“二位殿下,臣还要去兵部复命,先行告辞。” 临走前,他看了三皇子一眼:如今不是和太子对上的时候。 兵部在皇宫之外的千步廊东侧,西北战事虽然平定,东南却有倭奴进犯,西南的云靖府又出了山贼,各处军情不断,兵部一时十分繁忙,人来人往。 萧元戟过来递了文书,被领着往里间走时。刚到门口,看见了一个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手里拿几张纸,同另一位兵部侍郎说着话。 萧元戟想起在东南会馆那家茶楼见过这人。他脚步一顿,转头问起身边同僚。 同僚挠了挠下巴,压低声音小声:“萧将军,您刚从西北回京,怕是不知道呢。东南不是正跟倭奴打仗吗,这人名叫谢驰,是东南那边的商人,大军粮草告急时,他卖了些粮草给大军,如今拿着条子想来要钱呢。” 涉及军需,萧元戟明白其中复杂。 军中粮草吃紧时,向当地商人借粮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其中关系复杂,账最难算清。 “我看啊,他这笔钱够呛要到。虽说第一笔是大军向他借的,后面几批粮食是军部的条子,但这种事情,谁开的口找谁。这些事,我本不该说与你听,”同僚笑了,语带一丝讨好,“萧将军,你可是皇上钦点的驸马,这种事情,日后你可千万当心。” 萧元戟视线落下,看见一张遍布沟壑,满脸算计油滑的脸。 “如此,”萧元戟勾唇一笑,“便多谢大人提点了。” “客气,客气!” 萧元戟脚已经跨过门槛,听见微微抬高的谈话声从外头传来:“……左大人,不然军部先还一半,不,先拆借我三十万两白银也行!长公主殿下交代了让草民去买给皇上的寿礼,还有长公主殿下补身子的草药,耽误了这个差事,草民十个脑袋也不够交差的!” 萧元戟脚步一顿,回头一眼看见了谢驰高举手中的、那枚通身莹白的羊脂玉牌。 一瞬间,那日东南会馆街角以为闻错的那缕药香、茶楼掌柜跟前询问的谢驰的脸,汇成了一条线。 不是错觉,那日当真是长公主。 想必那日她是出来寻人,吩咐对方给自己找些草药、寻可以送给泰羲帝的寿礼吧。 萧元戟心里涌上一点说不出来的滋味,贵妃生养的金枝玉叶,皇帝亲封的长公主,怎么手下人出来办个事还得向衙门拆借银两? 同行的同僚看看谢驰,又看看骤然沉了脸色的萧元戟,尴尬地一笑:“哈哈,哈哈。真巧啊萧将军。竟然是长公主府上的人。”【】 9、半闲堂 祁明景为了出宫,已谋划多年。 对一个公主困在深宫的公主而言,出宫最直接的方式,是成婚。 早些年,借着太后薨逝的孝期,他顺理成章将婚事推迟了两年,精心设计了出宫的方案,却不料东南战事一拖再拖,他的精心布局亦受到影响,就这么打乱了他的计划。 祁明景坐在案边,手里拿着苏太医写的调理方子,案上明处摆着抄了一半的佛经、未完成的女工,抽屉暗格里摆着东南塘报的抄件。 正看着方子,忽然听见院中吵闹。 “嘶——这水这么烫,你怎么做事的?想要烫坏公主的嗓子吗?!”书青手一抖,手里茶盏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热茶溅了一地。 对面的侍女阿鹊白了脸,睁大眼睛:“这水、这水明明是温的!” “还敢顶嘴?!”书青往前一步,从袖子里抽出几张揉皱的纸摔到那侍女脸上,“你说,你偷偷府里的出入账册、打听将军每日行踪做什么?我们公主府容不下你这胆大包天的刁奴,来人,把她捆起来!” 侍女看着那几张纸,白了脸,却还是梗着脖子硬撑:“你敢?!我可是贵妃娘娘指来伺候长公主殿下的,你凭什么——” “吵什么。”半开的雕花窗被轻轻推开,祁明景的身影出现在窗后。 他身上披着一件月白的素纱披风,乌发松松捆着。嗓音不高,还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瞬间压得满院鸦雀无声。 触及他的视线,侍女莫名瑟缩一下,嚣张气焰散尽。 祁明景却半点没看阿鹊,只对书青说:“既不安分,便不必留了。送回宫里去。” 得了这话,书青立刻指了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捂住这侍女的嘴。 侍女名叫阿鹊,两年前入的宫,原本伺候在贵妃的鸾鸣宫。 这些年,贵妃有个什么旨意要通知长公主都是她去的;玉兰寺里,带着贵妃娘娘的旨意,领着嬷嬷们去“教导”长公主礼仪的,是她;玉兰寺里见了黄昏而来、为长公主披上罩衫的奉国将军,随后向贵妃请旨跟着长公主出宫的,也是她。 书青早就看她不顺眼了!结果没想到,贵妃娘娘把阿鹊赐给公主做陪嫁,还打着监视公主、往宫里传消息的主意呢。 正好将她处置了! 阿鹊被捂住嘴巴,眼泪从眼眶里飙出来。她不能现在就离开,谁来帮帮她! 祁明景收回视线,从桌上的点心盒子夹层里,抽出几张纸条看起来。 书青轻手轻脚从院外挪过来:“殿下,方才吵着您了?”她心里是真憋着气。 公主大婚,宫中按例安排宫人陪嫁,可贵妃塞来的这是什么人?她忍不住抱怨:“十四五六的水灵姑娘,日日里不在院子里安心当差,找着机会就跑出去打听驸马的事情。贵妃把这样的人安插在殿下身边,安的是什么心!” 祁明景看她气鼓鼓的脸,哭笑不得地把点心盒子推过去:“尝尝,你姐姐差人送来的。” 书青吃了两块,甜香在嘴里漫开,紧绷的脸色这才放松。瞧着自家殿下沉静的样子,书青也慢慢平和下来。 祁明景:“一个眼线而已,看不顺眼直接打发走,不必寻那些理由。” 书青嘴里塞着糕点,两颊鼓鼓,若有所思地点头。 指尖点了点密信:“还有,书安传的信,东南战局有变,不能全指望谢驰。我吩咐你办的事,要抓紧。” 书青重重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是,殿下放心。” 萧元戟提着食盒走进公主府前院时,正巧看见两个侍卫压着一个侍女往外走,扯得发髻凌乱,衣裳也皱巴巴,在地上挣扎着拖出一道凌乱痕迹。 “这是做什么。”萧元戟问,带着常年行军的压迫感。 两个侍卫给萧元戟行礼时不慎让阿鹊挣开,她像是找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了命往前扑,伸手就要扯萧元戟的衣袍下摆—— 萧元戟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阿鹊扑了个空,愣怔一下之后,转过身对着萧元戟磕头,哭着嘶喊:“驸马,救救奴婢!公主要把奴婢遣送回宫里去!奴婢会没命的!” 萧元戟没看地上的人,目光越过院子,从敞开的窗户看见屋中案边的长公主。 窗后,长公主安静站在那里,发丝柔顺披在肩膀上,随着侧头看来的动作,几缕乌发滑落胸前。风过,萧元戟仿佛又闻见了那股子淡淡药香。 祁明景对着他微微颔首,声音清软:“驸马来了。” 书青立刻从屋中出来,到萧元戟面前躬身回答:“驸马,这刁奴屡次冲撞殿下,还暗中窥探府中事务,不配留在公主府上。” “我没有!”阿鹊尖声反驳,“分明是你为难我!是你栽赃我!” “来人。”萧元戟开口。 阿鹊脸上露出得意笑容,以为萧元戟要为自己做主。可接着,就见他眼神冷冽地俯视过来:“那日傍晚玉兰寺,你也在,是不是?” 阿鹊脸色一白。她在。 但她躲在嬷嬷们中间,连头都没露,驸马怎么会看见? 萧元戟看见了她变幻的脸色,对过来的两个侍卫吩咐:“办事不力,顶撞污蔑长公主,按军中律例当斩。看在伺候贵妃娘娘有恩的份上,饶你一命,杖责二十,就地发卖。”说完,扭头问祁明景:“殿下以为,这样处置如何?” 祁明景猜不透萧元戟意图。上一次在御书房里,他明明选择维护程蔓菁,怎么眼下却又敢打程蔓菁的脸? “也可。”他好似有些担忧地抿了抿嘴唇,眉心微蹙,“只是……我怕母妃知道了生气。” 萧元戟:“娘娘必然生气。若是知道此人在府中窥探生事、苛责殿下,便是将此刁奴赐死,亦有可能。” 祁明景简直要在心里冷笑出声。话说得冠冕堂皇。 尽管不知萧元戟为何如此配合自己打贵妃的脸,但事情走向有利于自己便可,祁明景痛快地点了头。 院中动静平息,阿鹊重新被堵着嘴拖了下去,萧元戟才拎着手里的东西进了房中。 祁明景用眼神示意书青:让两个侍卫站在门口,门开着,你也不许出去。 萧元戟拎了一道酱鸭,一碟点心,亲手摆在桌上:“听闻东南会馆有家半闲堂,酱鸭是一绝。特地带回来,给殿下尝尝。” 祁明景指尖一顿,心中警铃大作。半闲堂。他那日扮成“书青”去见谢驰,就是在半闲堂,“是吗。”他轻声说,“我倒是没吃过。” 萧元戟便替他取了银箸小碟,当着面不急不缓试了毒,才极为妥帖地把筷子递到他手里:“殿下试试。” 祁明景尝了一口,酱鸭皮肉酥烂,咸香入味,没有半分腥气。他微微颔首:“确实不错,驸马有心了。” 萧元戟在桌边坐了下来,给他添了一杯温热的茶,动作自然顺畅极了,连说起话来也异常熟稔,仿佛两人当真是一对默契无间的恩爱鸳鸯:“臣今日入宫面圣,领了兵部的差使,协管云靖府剿匪事宜。去报到时,正巧看见公主府采买谢掌柜在兵部讨账。” 祁明景神色未变,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满朝文官都笑称西北回来的武将是不通文墨的莽夫,可这萧元戟分明敏锐得很。先说半闲堂,又提起谢驰,能将这个串起来,萧元戟必然是那日撞见自己了。 好在事情隐蔽,萧元戟应当不知道别的。只是下次须得更谨慎一些了。 祁明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自然而然地顺着问下去:“谢驰还没来回禀我,他要回账了吗?” “要回了。这账,兵部本该在四个月之前就结算的。若非殿下的名头,恐怕这账还要拖些日子。” “那便好,我还指着他替我寻宝物给父皇贺寿。”祁明景笑了笑,语气随意。 “臣在西北行军时也认识了几个当地商人,殿下若是需要,臣也可去信一封,让他们帮着寻寻稀罕珍宝。” “那就有劳驸马了。”祁明景点头。 三言两语,两人第一次同坐一桌,气氛意外地平和安宁。 萧元戟则借着饮茶时的广袖遮挡,无声瞥了一眼祁明景。 罢了。 自己的意思,让长公主遇到困难了,缺钱了,同自己说。 长公主她,听明白了吗? - 萧元戟到了兵部,凭借着几次御前为云靖府剿匪献策,仅仅半月时间就站住脚跟,摆脱了兵部对他“一介莽夫武将”的轻视。 再加上太子日日往兵部跑,向萧元戟询问许多行军打仗、用兵布阵的事情,仿佛拿萧元戟当了半个太傅少师。一时间,兵部无人敢轻视萧元戟。 只是太子越是拉拢萧元戟,越是有人坐不住了。 这日下朝后,三皇子祁仲尧先遣人送来了御前获批的出行条陈,紧跟着便把拜帖递到了公主府。大祁宫规,皇子无旨不得擅自出宫,更不得私入公主府,有了皇帝的御批,才算名正言顺。拜帖上写得明白,奉旨出宫,前来探望长公主皇姐。 祁明景看着拜帖上的字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淡淡吩咐下人:“请进来。” 已是十月,金桂飘香,深绿桂叶之下点点黄星。风一吹,馥郁的桂花香便飘得满院都是。 祁明景这几日已经开始按照苏太医的方子调理身体,为了避风,已经好几日没有出门。恰逢今日秋阳灿烂,特地让人在院中支了贵妃榻,盖着薄毯午歇。 祁仲尧到时,先闻见满鼻子馥郁悠远桂花香,抬眼才见桂树下的人。 祁明景支着额头倚靠塌边,青丝如瀑落下,发梢坠了几颗落下的金黄花朵,更有一朵落在眉梢上,和着他如画师沥血偶得的眉眼,惊心动魄。 祁仲尧一时呆了一下,连脚都忘了抬。 直到祁明景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眉梢的小花随即轻轻飘落:“皇弟。”【】 10、舅舅 祁仲尧八岁时,贵妃便告诉他,长公主并非亲生,而是先皇后所生的孽种。先皇后一族已经获罪流放,是他父皇念着骨肉亲情饶了长公主的命,将长公主玉碟记到贵妃名下。 瞧着长公主缓缓起身,祁仲尧心里登时涌起一股子压不住的厌烦。 又是这副死样子,靠着这张脸装柔弱博同情,让整个宫中、朝堂都以为,他母妃养不好一个长公主,把人养得病病歪歪。 瞧见来人,祁明景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书青,唇瓣轻轻一碰:阿鹊? 主仆多年的默契,书青即刻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已被贵妃的人找到。 祁明景便颔首,缓缓扭头回去。程蔓菁亲自送到自己身边的棋子,可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逐出府,得物尽其用才是。 祁仲尧负手大步走过去,连见了长姐的礼都没行,张口便是一句质问:“你把母妃赐给你的陪嫁宫女发卖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母妃,还有没有宫里的规矩?” 长公主好似被他忽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轻咳两声,声音有些无措:“母妃也知道了?原是那宫女手脚不干净,我怕惹母妃生气,这才没有声张……阿尧是为这个来的?” 祁仲尧眉心骤然隆起,毫不掩饰声音里的排斥和恶意:“不要喊我阿尧!” 长公主指尖一颤,缓缓低下头。书青在一旁急得眼睛都红了,扶住自家殿下,却碍于三皇子还在,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跟她主子一样没用。 院外,萧元戟听见从院子里传来三皇子的斥责,脚步一顿。他抬手制止了门口侍女通报的动作。 三皇子私下里便是这样同长姐相处的?难怪长公主与贵妃不睦。 他敛了眉目,脸上一层冷意,盖着寒霜一般的失望。 三皇子毫无礼数分寸,可长公主,便也这么惯着他、任由他如此放肆?那日御前顶撞贵妃的勇气呢? 萧元戟转身,朝大门走去。 那位贵客,应当还未离开太远。 院中。 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懦弱样子,祁仲尧气得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母妃还说她胆子大了,知道跑到父皇面前哭着推迟婚事,还敢算计他们,接着给父皇抄佛经祈福躲开了母妃的计谋。 可瞧瞧她的样子,仍旧一副没骨头的病秧子模样,能掀起什么风浪? 祁仲尧抿了一口茶水,难忍嫌弃:“堂堂公主府,一点好茶也没有?驸马在哪里?” 书青为自家殿下打抱不平:“三皇子殿下,这是宫中分配下来的贡茶,我家殿下一口没有喝,这也是您来了才拿出来。” 长公主长睫微垂,轻声:“书青,下去。” 书青看了一眼自家殿下,拉直了嘴角退到一旁。 长公主拢了拢身上薄毯,“我也不清楚驸马在哪里。他今日似乎是得了兵部的差使,每日里忙碌得很。” “哦?他可曾同你说过什么?” 长公主摇头,担忧地问:“我倒是听出府采买的下人说,京中人都在议论东南战事。听说军饷吃紧,战事胶着得很……小舅舅可有消息传回?真是让人担心。” 祁仲尧“啪”的一声把茶盏撂在桌面上,沉了脸:“这不是你该问的。” 什么舅舅,谁的舅舅?张口就喊。 祁明景没再吭声。 他看见了方才院子门口一晃而过、来而复返的那些个人影,料想方才萧元戟应当是来过了。 他是知道今日府上有贵客的,程茂松来府上时,萧元戟便派人给长公主府这边递了消息,说长公主若是想见舅舅,尽可随时前往西院。 可他没兴趣见这个“舅舅”。 “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祁明景留下这句话,兀自起身进了屋,留下祁仲尧一人在院中。 才刚过去一炷香的工夫,祁仲尧就坐不住了,大喊:“来人!” 外头伺候的侍女急忙上前,焦头烂额:“殿下有何吩咐?您可小声点,公主殿下才刚刚歇下。” 祁仲尧置若罔闻,皱起眉:“让我一人等在此处,便是皇姐的待客之道吗?去,把人喊起来。” 话音落,外头一道沉稳声音,“二皇子殿下是想要将谁喊起来?” 祁仲尧霎时从凳子上站起,望向门口。一道人影缓缓从萧元戟身后显露出来。 祁仲尧错愕道:“舅舅。你怎么在此处?” 来人是程蔓菁的兄弟程茂松,如今已官至户部尚书,年长贵妃五岁,祁仲尧唤其一声舅舅。 程茂松捋了一把下巴上美髯,表情平和,先行一礼:“殿下。臣今日来府上,是有要事同萧将军商议。长公主殿下呢?” 祁仲尧喏喏不吭声。 萧元戟向祁仲尧一礼,转头细细询问两个侍女,长公主今日用了什么点心,调理身子的药吃了没有,可有午歇。 心底一片冷漠,面上却做足了新婚燕尔、将长公主放在心尖的模样。 得知长公主刚回屋中躺下,萧元戟向程茂松歉意道:“程大人见谅,昭琅本是想要亲自见您一面的,看来她今日身子不大爽利。” 程茂松摆手,和煦又慈祥:“将军说的哪里的话。本该是我这个做臣子的亲自来给公主请安才是。既然公主已经歇下,不好叨扰,我便先告辞了。”他视线转而落到祁仲尧身上:“殿下可是要在长公主府上一起用晚膳?” 祁仲尧骤然有种被拎住后颈的紧张,连忙摇头:“不不。萧将军,那我便同舅舅一起走,告辞。” 程茂松转身之前,微笑朝萧元戟一颔首,从容抬脚离开。 直到出了长公主府,上了马车,祁仲尧才打量舅舅神色,好奇地问:“舅舅,你今天怎么在将军府上?” 程茂松原本闭着眼养神,听见他问,掀起眼皮,定定地看着祁仲尧。 直到祁仲尧有些讷讷无措:“舅舅,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程茂松才叹了口气:“殿下,长公主已经出宫建府,成亲了。” 祁仲尧眉头一皱,“我知道啊。嫁给萧元戟不是?萧元戟这爵位不还是舅舅你替他美言,父皇才给萧元戟封的吗。如今萧元戟归了咱们这边,却迟迟不来投诚拜见你,我此次来长公主府上便是为这件事情呢。” 程茂松沉默了一会,看着祁仲尧的眼神中,有许多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祁仲尧想要开口询问,程茂松却摇摇头,先开口了:“殿下,你没懂。臣的意思是,长公主殿下,如今也有人替她撑腰了,您不可像以前那般对待她。” …… 祁明景这一觉,结结实实睡到了晚上。 今日是开始服用苏太医药方的第一天,他没有用药丸。骤然更换药方,原本被药力浸透的身子骨透着难言的疲乏和酸疼,唯有昏睡过去才略微好受一些。 可睡了一下午,晚上的觉便不好睡了。 祁明景只能起身到案边,拿出一张纸,展开舆图,临摹其中被他反复圈点的地方。 不一会儿,流水的点心从外头送进来,书青走到祁明景跟前:“殿下,咱们厨房温了些东西,您用点吧。” 祁明景从善如流搁下笔:“咱们东院厨房里做了什么?” 书青回答:“芙蓉鸡茸羹、山药茯苓糕、蛋盏、温酥南瓜。都是苏太医说的好克化、适合您吃的。” “送到西院去。这个时候,驸马应当还没歇下。” 一码归一码。对方今日也算是帮了他忙,投桃报李。 没多久,萧元戟在书房里收到了从东院送来的吃食,他看着舆图,头也不抬,声音冷硬:“不吃。拿下去分了。” 孔志犹豫一下,低声劝道:“将军,这到底是长公主殿下的心意,就这么分了,怕是落了殿下的面子……” 萧元戟眉头一皱,扫了一眼那些食盒。一想起今日长公主懦弱不吭声的模样,顿时觉得胃口全无。 到底是个深宫女子,就算偶尔有些脾气,骨子里仍旧是个软弱胆小的。 “拿下去分了。”萧元戟不容置喙吩咐。 - 又过了五六日,祁明景收到了从东南寄来的两封密信,一封来自谢驰,一封来自高守业,现任东南行营右路兵马使。 谢驰的信里,简单禀告了自己已经抵达东南大军驻守之地,言明自己需要先为军中送粮,然后才能替公主寻宝。 薄薄一张书信,三言两语说清、写完。 而高守业足足寄来了一沓纸。 为首那几张笔触颤抖、信纸上多有墨点污渍,可见执笔之人心境大乱。直到最后几张纸,笔迹才慢慢稳定。 信的第一句便是力透纸背的八个大字:“殿下大婚,臣竟不知!” ——东南有战事,祁明景特地下令,封锁了大婚的消息没有传给他。况且区区一个公主婚礼,消息本就传不出京城,更罔论能抵东南战场。 高守业述完心迹、对祁明景处境的担忧和自责,随即将东南形势明明白白道与祁明景。 陆路关隘被偷袭,他率领的海师却势如破竹,杀得倭奴抱头鼠窜、跳海逃生。 只是奈何粮草被人恶意扣押,害他和手下五千精锐被困小岛,拼死才逃生。寄出书信时,大军粮草已到,却不是朝廷的官粮,而是长公主府府上采办商船送到的。 信末,高守业字字泣血、满心愤慨:程家把控东南命脉,连军中塘报也敢扣押、朝廷的粮食也敢私吞! 祁明景一行行看完,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片刻之后,心里有了计较,低头开始给谢驰写信。 他选中谢驰做长公主的采办之前,早就想好了这一步。 刚落笔,外头侍女忽然脚步匆跑了进来,“殿下,宫里的消息,请您去宫中一聚。” - 早朝后,御书房。 泰羲帝召集诸重臣及入朝的皇子议事。今日议事,核心为云靖府剿匪之事。 新送入京的折子,山中剿匪失利,折损兵将三百人。 泰羲帝怒极,一把将折子甩到站在御前的萧元戟身上! “萧爱卿,你好好看看,这便是你的本事?!朕看你只适合在西北打仗!” 萧元戟一撩前袍利落单膝跪下,垂首回答:“臣知罪。定然是悬崖夜袭之策不适合云靖府地形,太过冒进。臣愿亲自前往剿匪!” 泰羲帝揉着额头,闻言抬头:“什么悬崖夜袭?不是你让他们跨江夜袭?” 萧元戟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和旁边的军部同僚,闷不吭声重新低头,只说:“臣愿前往,将功赎罪。” 泰羲帝看见他的动作,眯起眼睛。 他旁边的一位同僚连忙一撩衣袍,也在御前跪下,捡起被甩下的奏折一目十行看完:“皇上,云靖府那边收到的,并非萧将军的计策。” “怎么回事?”泰羲帝闻言,从御座中坐直起来。 祁仲尧张口欲言,被程茂松瞥了一眼,遂闭嘴退了回去。 “这……”同僚看了一眼太子,一咬牙,在地上磕了个头,如实道来。 萧元戟是领了兵部的差使,可是泰羲帝指了太子去兵部,兵部自然唯太子马首是瞻。议事之时,太子对悬崖夜袭表示担忧,认为可借助江水湍急作为掩护、渡江夜袭,这才有了夜袭失败的惨痛损失。 这次剿匪失败,实属兵部众人对太子溜须拍马,哄得太子失了判断所致。 泰羲帝震怒,当即免去太子再去兵部的差事,着萧元戟全权负责云靖府剿匪之事。 萧元戟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甚至没有多费一句口舌,便排开太子,将整个兵部的实权牢牢握在手中。 至于日日追随其后、请教兵法布阵的太子——只能怪他自己无能了。 议事结束,受挫的太子一派阴沉着脸,率先离开太极殿。离开之前,太子用极为失望的眼神看了一眼萧元戟,萧元戟微微低头,目不斜视。 朝臣陆续散去,前面的程茂松转头过来,看着萧元戟的脸上带着点看不透的笑意:“萧将军实乃用兵高手。”在朝为官几十年,方才太极殿里的弯弯绕绕,程茂松一下看出。 太子在储君之位上已经坐了十年,根深蒂固。纵使是他们也不敢冒然动手,可萧元戟却偏偏敢剑走偏锋,只凭一招以退为进,就从太子手里硬生生抢来了整个兵部的实权。 此等心性,此人日后不可小觑。 萧元戟正欲敷衍两句,抬头忽然看见书青从旁快步跑来,满脸焦急匆忙。 “程大人!驸马。”书青冲到两人面前,匆匆屈膝行礼,跑得太快,一时喘不上气。 萧元戟皱眉,往前小步:“何事?慢慢说。” 书青拍拍胸口,却没有看萧元戟,而是直接在程茂松面前跪了下来:“程大人!贵妃娘娘将我家殿下关起来了!”【】 11、皮相 太极殿外。 议事刚结束,朝臣们陆陆续续离开。 书青这一跪,尚还未走远的朝臣纷纷扭头回看。 程茂松脸色铁青,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萧元戟的脸色,一边赶紧把书青扶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出了什么事?慢慢说。”末了带点警告:“贵妃娘娘为何要把长公主关起来,切不可胡言乱语污蔑娘娘,你从实说来!” 警告完书青,程茂松咬牙暗忖,程蔓菁到底又惹了什么事! 书青眼眶一红,当即抽噎一下:“不是奴婢污蔑娘娘,是那个胆大的刁奴阿鹊,不守规矩被逐出府上,竟然还敢到贵妃娘娘面前胡言乱语,攀扯污蔑我家殿下!” 阿鹊明明已经被发卖,如何还能又到了贵妃面前?萧元戟神色一冷,怀疑是贵妃还在暗中叫人盯着将军府。 程茂松余光看见萧元戟脸色就觉要糟——新婚燕尔,都是男人,他自然理解萧元戟会把妻子划在自己领地里,谋事才刚开始,贵妃便处置他的妻子,这让萧元戟怎么想! 程茂松手臂用力,一把将书青拎起来:“走,我同你一起去见贵妃娘娘。”扭头又对萧元戟微微一笑:“萧将军正好也在,不妨一起?” 萧元戟颔首:“也好。” 祁明景被关在鸾鸣宫偏殿,刚喝完一杯茶,听见主院里传来宫人们通报程大人求见的声音。程茂松竟然真的来了。 作为宫中最受宠的妃子,皇宫妃有一项娘家入宫可随时拜见的恩旨。程茂松平时顾忌着君臣之礼,从不贸然前去后宫拜见,今日第一次破例。 紧接着,又听见了下人说萧元戟一同求见的通报。 怎么他也来了? 没多久,贵妃身边人来请祁明景去主院。 堂中情况一眼看得分明。书青跪在大殿中央,贵妃揉着眉心坐在主位,下手是程茂松和萧元戟。 一走入堂中,萧元戟的视线便投了过来,扫视一圈又收回。怎么,是想看自己受伤没有? 祁明景快步上前,对着贵妃一礼:“母妃。” 喊完一声,祁明景望向程茂松,眉心隆起,语气委屈:“舅舅。”然后又对萧元戟:“驸马。” 程茂松望向贵妃:“娘娘,人都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贵妃开口,祁明景先往前半步,自责道:“舅舅,是昭琅不好。母妃赐了我一个丫头跟着出宫,没承想那丫头手脚不干净,让我给打发了,这事我没同母妃说清楚,让那丫头又找到母妃跟前胡言乱语,惹了母妃误会。” 程茂松听得脑袋一嗡。 一个被逐出府的丫头能有什么本事再找到深宫的后妃跟前,怕不是程蔓菁自己的手伸得太长!若只是想看着长公主也就罢了,若是想探查将军府的事情—— 连泰羲帝都不曾干预大臣家事,程蔓菁怎敢! 祁明景扶着椅子走下来,朝贵妃一礼:“我一时情急,顶撞了母妃几句,害母妃生气了,是昭琅的不对。” 贵妃听完他的话,更觉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口火气直往上蹿。 分明是阿鹊自己撞上了替她出宫采买的宫女,方才也是祁昭琅顶撞自己,自己气急了才暂时将人关在偏房!没承想她身边的宫女一时没看住,竟然将程茂松和驸马都引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程蔓菁何时受过这样的气,越想越难忍,咬着牙关伸出一根指头:“好,好……你好得很。” 祁明景站在原地,背脊微微发颤,低头抿唇不语。落在外人眼中,便是被母妃吓坏了的模样。 程茂松沉下脸,转头问:“那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呢,带上来。” 贵妃唰地一下抬头看着程茂松:“带她做什么?程茂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信本宫,这丫头这么几句话……你反倒是相信他?” 程茂松没吭声。 毕竟这些年,仗着皇帝宠爱,连算计泰羲帝、撺掇他改御旨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实在嚣张跋扈惯了。当着驸马的面,这件事情必须处理好,不能因此毁了信任。 阿鹊被两个宫人拖了上来。 她头发凌乱,还穿着被逐出公主府时的衣裳,身上臭气熏天。她被带进宫已经有两天了,贵妃见她办事失败,一点好脸色也没给她,直接绑了丢在杂物厢房,一天只送一顿冷饭,显然等她彻底没用便会将她处置。 阿鹊怕疯了,如今被拖到殿上,瞧见程茂松便眼睛一亮!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程茂松一眼认出阿鹊,心沉了下去。从前便是这宫女替贵妃跑遍阖宫,鞍前马后,很是得力。如今落得这副模样,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瞬间不想问了。况且萧元戟在跟前,得给贵妃留些面子。 程茂松摆摆手,冷声道:“把人带下去。” 一听这话,阿鹊瞬间跳了起来。 她猛地挣脱宫人的手,疯了一样膝行着蹿到程茂松跟前:“二爷,二爷救我!奴婢只知道听主子的话啊,求二爷救救奴婢!” 阿鹊已经怕极,慌不择言、失去理智。贵妃这态度显然已经舍弃她了,要想活命只能求眼前人了……哪怕是回程府也行啊! 贵妃一拍扶手站了起来,瞪眼呵斥:“阿鹊,你在说什么?!谁让你攀咬本宫的!” 祁明景吓得一颤:“母妃息怒!快,来人,堵住她的嘴带下去。” 程茂松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长公主性格确实太过懦弱,但……也罢。这种时候,哪怕受了委屈,也还知道维护她母妃的体面。 可贵妃愈发生气,只觉得祁明景这是当众打她的脸:“谁许你在此处发号施令!都给本宫滚下去!” 程茂松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事情变成这样,他有心替程蔓菁守住脸面都不行。一拱手,声音冷硬:“贵妃娘娘,臣还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娘娘今日也累了,将公主放出宫吧,免得来日公主受累生病,届时皇上问起来,娘娘也不好回话。” 祁明景小步上前,朝着程茂松:“谢谢舅舅。”然后视线越过程茂松,落到还坐在席中的萧元戟身上。 他对上了一双隐晦的,沉黑的眼眸。置身事外,清醒敏锐。 祁明景镇定自若,朝他微微一笑:“驸马公务可忙完了?可要回府?” 萧元戟站起身来,对他抱拳:“臣还有公务在身,晚些再回府陪公主。” 祁明景低头,温顺回应:“好。” 等殿中人离开,贵妃气得砸了手边的茶盏、玉壶、木盘。 好一个祁昭琅,果真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日竟敢算计他! 还有程茂松!她才是撑起程家满门荣光的人,可今日,他非但不站在自己这边,还敢在自己面前发号施令、拿腔拿调! 越想越恨,程蔓菁咬牙切齿吩咐宫人:“研墨!本宫要给父亲写信,好好问问他,程家京中,到底是谁说了算!” - 祁明景从头到尾,没被关上半刻钟便被放出了宫。可书青那一跪,阖宫上下都看到了,宫中上下乃至朝廷大员,都知晓了贵妃罚长公主的事情,连泰羲帝也知晓了。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祁明景问:“怎么萧元戟也来了。” 书青拿出存在马车匣子中的食篓,取出一点云酥里的点心:“奴婢赶到时,程大人与驸马在一处,是程大人邀请驸马前来的。” 祁明景回想起萧元戟离开之前的那个眼神,总觉得有什么略微超出了掌控。 外头驾马车的侍卫项卓敲了敲车壁,轻声恭敬:“殿下,宫中的消息。”他一手拉着马车缰绳,另一手往后伸到帘帐边上。 跟着长公主这些日子,他从一开始的心存疑虑,到如今早已心服口服。旁人都道长公主体弱怯懦,可唯有这些日子近身伺候才知道,这位殿下看着柔柔弱弱,哪怕天塌下来,也始终稳得住心神,进退有度,半点不见慌乱。 书青从项卓手中抽走纸条,递给祁明景。 祁明景缓缓展开。上头写的是从兵部传来的消息,说是由于太子妄断,今日御书房里,太子丢了兵部掌控,由萧元戟接手。 祁明景捏着信纸,陷入沉思。 太子日日跟在萧元戟身后学习排兵布阵人尽皆知,在行军事宜上,事事听从萧元戟建议。实在太好猜测发生了什么——或许是短暂的沉默、不在场,或许是简单的误导,以太子的无能,轻易就能在奉承声中做出错误决策,而萧元戟需要的只是放任。 电光火石之间,一点火星在祁明景脑海中乍现。 自己今日所为,和萧元戟御书房里所为,何其相似! 与此同时,兵部,萧元戟回到办事房内。 鸾鸣宫中一幕幕划过眼前,长公主低垂的长睫、苍白的侧脸,每一次恰到好处、不多一句话的开口。 是贵妃自己走进了名为失误的陷阱,而长公主全身而退。 这一计,和他今日御书房里所为,何其相似! 原来如此。长公主软弱可欺的皮相下,原来藏了一副这般生动的面孔。 萧元戟广袖中的手倏地攥紧,指尖如有电流窜过。【】 12、轻浮 萧元戟是掌了兵部,差事却不如从前好办。 太子掌兵部已有数年,上下亲信盘根错节。不少官员明着不敢多说什么,可是暗地里推诿、隐瞒、打太极之事比比皆是,打的算盘再明白不过:拖垮云靖府的剿匪之事,等到事情办砸了,只等泰羲帝治萧元戟一个失职之罪。 萧元戟与这群老狐狸斡旋数日,却连一道最基础的调兵文书都传不下去。 “唉,这有的人啊,娶了位金枝玉叶,真当自己一步登天了呢。” “可不是嘛,忘恩负义。” 听着门外冷嘲热讽的议论,萧元戟捏着奏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无表情放下折子,起身径直走出值房。 刚刚嚼舌根的几个官员对视一眼,嗤笑出声:“这就听不得啦?” “哧,莽夫一个。入了京中,还当自己是北疆的杀神呢?瞧他那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 萧元戟充耳不闻,径直出宫去了程府。 门房瞧见他来,半点不敢怠慢:“萧将军来了!我家老爷早就吩咐过,如若将军登门,只管先引进来好生伺候呢。老爷今日恰在府中,您且喝杯热茶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传!” 程茂松此时在书房里,冷眼看着祁仲尧上蹿下跳。 祁仲尧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咬牙切齿:“祁昭琅到底有没有规矩,有没有把我母妃放在眼里!岂有此理,还有这个萧元戟,他想自立门户、上天了不成!” 翻来覆去这些话,已经念叨了一盏茶的工夫。 程茂松起初还耐着性子劝慰几句、掰开揉碎了给他讲其中利害,可祁仲尧一句也听不进去,非念念叨叨那些“欺人太甚”、“白眼狼”之类的咒骂。 程茂松渐渐冷了脸色,心底的失望越积越重。这个三皇子,被养得性子与其母如出一辙,骄纵跋扈、沉不住气、心胸狭隘,无半分容人之量。 如今祁仲尧这般鄙夷自己的亲生姐姐长公主,程茂松恍惚看见了自己幼时。 他与程蔓菁,并非一母所出。 程家这一辈共有三男一女,他行二,上头还有个和程蔓菁一母所出的嫡兄,程蔓菁行三,最下头还有个和他一样庶出的幺弟。 幼时,程蔓菁仗着嫡出身份,没少欺侮他和幺弟,似祁仲尧这般对长公主破口大骂,于他而言也是家常便饭。 可是长公主呢?分明一母所出,祁仲尧竟也这样待之? 又或者,是程蔓菁这血脉,已经低劣至此。 “三殿下,隔墙有耳。”程茂松面色冰冷,强硬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咒骂,“这话臣之前说过一次,今日只说最后一遍。长公主现在是萧元戟的妻子,若殿下未来还用得上萧元戟,便不该对长公主心怀怨怼,更不能将今日这些话宣之于口。” 话音落,书房小厮敲门:“老爷,萧将军登门求见。” …… 萧元戟视线在这花厅里扫了一圈。 程家接连三代出重臣,财力雄厚,光这花厅中几盆稀世名兰、近乎两人高的整料寿山石都可窥见端倪。 而程家起于东南。这一花一草、一山一石中,又有多少东南百姓的民脂民膏呢? 正驻足端详跟前一道绣艺精湛的屏风,程茂松领着祁仲尧跨过门槛进入花厅,瞧萧元戟站在屏风前,含笑道:“将军对这屏风感兴趣?这是请了十位苏杭顶尖的绣娘,赶制了足足一年才绣成的。” 萧元戟转身过来,对着二人拱手行礼:“见过三殿下、程大人。”瞥了一眼屏风,又颔首:“这屏风确实工艺精湛,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程茂松一笑,随口客气道:“将军若是喜欢,那便送给将军,如何?” 萧元戟径直点头:“好。” 这下轮到程茂松怔住了。 萧元戟神色不变,坦然补充道:“这屏风实属难得,想必送给长公主殿下,她一定会喜欢。多谢程大人割爱。” 程茂松:…… 程茂松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这萧元戟,当真是个直率莽夫! 可毕竟自己开了口,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着心头滴血,咬牙吩咐道:“既是送给长公主殿下,自然妥当。来人,将这屏风好生收起,即刻送到长公主府上!” 祁仲尧在旁边,好悬才控制住表情,心里为程茂松的吃瘪大笑——刚刚还教训我呢,转头就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多谢程大人。” “……”程茂松吸了口气才咽下心痛,皮笑肉不笑地问:“萧将军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三人这才分宾主坐下,讲起正事。 萧元戟将兵部如今困局简要说了一遍,讲完抿了一口茶,语气很是恭敬谦卑:“下官归京不久,京中官场门道不甚清楚,还望程大人多多指点。” 程茂松刚被敲竹杠的不快,在萧元戟这般放低的态度里,瞬时消散不少。他捋了把胡须,思忖片刻。 到底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是为了日后成事。 想通此结,程茂松剖析了一番,末了提点道:“……大祁不似前朝以文官治武官,先祖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从不轻视武将,因此朝中曾有越过兵部直接号令将士的先例。” 萧元戟微微垂头,掩去眼中精光,做出凝神思考的模样。 祁仲尧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挠了挠耳朵,“所以说到底应该怎么办?” 程茂松闭了闭眼,耐着性子道:“殿下,萧将军应当是明白臣的意思了。” 祁仲尧:…… 他知道萧元戟听懂了,可是他仍旧半分不懂! 但考虑到这样说实在显得自己愚笨,他只能悻悻闭上了嘴。 萧元戟确实明白程茂松的意思——这与他原本计划分毫不差。但他原本只有三成把握,既然得了程茂松亲口验证,又有程府、三皇子在背后,如今便有六成把握了。 “在下明白了。多谢程大人指点。”萧元戟起身拱手,语气诚恳:“已经申时,下官还需回府陪长公主用膳,不便再多叨扰,就此告辞。” - 祁明景身在公主府,却有流水一般的消息,从宫里、兵部、东南……各处源源不断汇往府上,连萧元戟在兵部被太子党硬生生架空的事情也有所耳闻。 出宫建府的好处便在这里,他可以隔绝监视,一道道指令、一条条消息,都能在不起眼处完成布局。 将看过的密信丢到书房炭盆中烧毁,祁明景走到窗户跟前透气。外头弥漫着熬药的苦香,书青连忙取了一件披风,快步过来替他系上:“殿下,天凉了,仔细受寒。” 祁明景由她为自己系上披风,状似随口问:“驸马回府了没有?” 书青连忙回答:“往常这个时候,驸马应当是在兵部当值。殿下若是要寻驸马,奴婢去西院瞧瞧?” “不必。” 祁明景指节扣了扣窗棂,心里已经把萧元戟眼下困局看得通透。 这事再好处理不过,只需告个病假在家休息,便可借着泰羲帝此前“协管兵部、督办剿匪”的口谕,越过兵部一众官员,直接向云靖府下达军令、向泰羲帝递折议事。 可他还在考虑是否要为萧元戟解困。 日晷到了申时三刻,厨房将晚膳端了上来。 祁明景刚在桌前坐下,便见萧元戟从外头跨过门槛,来到自己面前:“殿下。”他拱手行礼,看了眼满桌丰盛的饭菜,带着点笑意:“臣刚从程府回来,整日滴水未进。西院厨房以为臣要在程府用膳,也没开火。” 祁明景抿抿唇,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回去,恪守着柔弱公主的身份,垂眸轻声说:“驸马请坐。一道用膳便是。” “多谢殿下。” 两人用饭习惯极好,食不言寝不语,满室只听得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窗外天色渐暗,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恍惚间竟真有几分恩爱夫妻的平淡安宁。 直到下人撤下餐盘碗筷,二人净了手、漱了口,萧元戟才命人抬上从程府带回来的落地屏风,讲明来龙去脉,“这屏风,任公主处置。” 祁明景看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苏绣,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程家人素来吝啬,这下程茂松要肉疼许久了。 正含笑想着,忽然听对面萧元戟开口,声音低沉:“臣极少见殿下这样笑。” 祁明景怔忪抬眉,望见萧元戟落来的眼神。那目光轻如鸿毛,却在烛光之中格外专注,似乎随着摇曳烛光一道,在他肌肤上灼烫一瞬。 萧元戟:“殿下这样笑很是好看,臣希望殿下多笑。” 祁明景缓缓收敛笑容,微微压低下颌。 被同是男人、明面上还是自己丈夫的人夸“好看”,祁明景心底涌上一股无法遏制的不适与警惕。他并不希望被萧元戟关注,否则时日久了总有纰漏被发现的一天。 好心情顿时全无,祁明景心里冷笑一声,压下了那点要帮他的犹豫。 还是不必多管闲事了,且让萧元戟被兵部那群老狐狸架空吧。若他就这么被收拾了也罢,省得自己日后还要亲自动手。 萧元戟始终仔细观察着祁明景的脸色,见“她”被夸之后反而失去笑容,心中也有些不解。 难道是方才讲话太过轻浮,冒犯了殿下? 萧元戟转而道,语气带着点歉疚:“殿下,大婚之后,臣原该是在府中陪着殿下的,怎料突逢云靖府起匪情,皇上传唤督办,未能尽到驸马本分。臣今日去兵部告了假,未来有五日休沐时间,殿下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臣可陪殿下一同前往。” 祁明景低垂的眉眼缓缓抬起,明知故问:“云靖府山匪之事,已经解决了吗?父皇竟然放你休沐?” 萧元戟闻着屋中起伏的淡淡药香,坦然回答:“山匪之事还未解决。兵部一众官员拒不配合,军令传不到云靖府。臣唯有告假在家,才能越过兵部,直接向皇上递折子、传令云靖府。” ——朝中曾有先例,每逢战事,可由督管官员越过兵部,直接统辖、并向皇帝禀报。 祁明景十分意外。 他没想到,萧元戟竟然一点也不隐瞒,就这样将计谋坦然宣之于口。 “驸马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他掩去眼底惊讶,轻声说,“我不懂这些朝廷政事。” 烛火摇曳,光影朦胧。灯下看美人,愈看愈觉惊心动魄。 萧元戟视线落在祁明景身上,仔细看来,如今才发觉,长公主的五官在秾艳之中带着几分清冽英气,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媚无骨。 她当真不懂自己所说的这些吗? 萧元戟心底轻笑,温声回答:“无妨,殿下只需告诉臣,想去哪里散心,臣陪殿下一同前往。”【】 13、赏菊 眼前这位驸马,生了一副好皮囊。 眉目深远,眼瞳沉黑。柔和烛火落在他眼底,有一种灼人的专注。尤其是,对方视线里有股明晃晃地看自己妻子的意味,这叫同为男人的祁明景心里十分不痛快。 祁明景从桌前起身,避开他的视线,走到窗边茶台坐下,兀自斟了一杯茶水才缓缓:“驸马后头几日,当真不用再去朝中?” 萧元戟从桌前起身,窄袖收臂的朝服被覆盖着肌肉的肩背撑得挺括利落,肩颈处绣了暗金狻猊护肩,折射着烛火的冷光。他 从一处光亮中缓缓走到另一处光亮中时,步履沉稳无声,恍惚有种猎豹于暗夜中逡巡潜伏的压迫感。 身为男子,没有人不渴望这样一身筋骨。可上马驰骋射箭、亦可挥刀取敌军首级。 可偏偏,眼前这人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他被汤药折磨、迟迟无法长成一身男子筋骨,或许此生都难有这样的力量。 可偏偏,拥有这一切的萧元戟还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萧元戟停在祁明景身前,高大身影投下阴影,将坐着的人整个笼罩。他继而又抬起了手。 祁明景瞬间心神一紧,指尖捏紧茶盏,余光已经扫向茶案下方藏着匕首的暗格—— 萧元戟的手却越过他,扣住大敞的窗户,将其关上,“夜晚天寒,殿下注意身体。” 他低头就见,长公主在跟前低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表情,捏着茶盏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显然是因为他的靠近而过分紧张。 萧元戟立刻退开,绕到茶台另一边坐下,便见长公主紧绷的背脊果然逐渐放松,“殿下,臣已经向皇上告了假。殿下可是已经想好了安排?” 祁明景先是轻轻点头,又问:“不管做什么,驸马都奉陪?” “是。” 祁明景满意颔首,轻飘飘下了逐客令:“好。那驸马便先回吧,今日早些休息。” 萧元戟连面前一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这样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回到西院书房中,原是想再看看云靖府的舆图,可是坐了片刻,眼前总晃过方才烛光里,长公主白皙的鼻尖,还有明明紧张得不行,却硬撑着不肯露怯的紧绷侧脸。 萧元戟干脆放下舆图,差人去将孔二姐请来。 不多时,孔二姐匆匆赶到。一身粗布麻衣,衣裳下摆沾了点木屑,手里还拿着半截没打磨好的木块,形状奇怪,像是什么装置的零件。 瞧见她这副模样,萧元戟张张嘴唇,有点无奈:“……怎么这样就来了。” 孔二姐刚刚做工出了一额头薄汗,随手拿袖子一抹,把木块放到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这才把气喘匀了一点:“将军传唤,我以为有急事,匆匆就来了。所以怎么了?” 看她这副满脑子只有机关、做工的样子,萧元戟开始怀疑自己请教孔二姐的决定,但到底男女有别,他身边也没有其他能问的人。 顿了顿,还是问:“长公主她……好像对我十分抗拒。女子都是如此吗?” 孔二姐闻言皱眉,脸上出现面对什么复杂工程时才会出现的表情,琢磨半天,才含糊憋出一句:“也许吧。哦对,将军,什么叫对你十分抗拒?” “我若稍微靠近,殿下都会异常紧张。” 孔二姐更加不解:“什么叫你稍微靠近?你舞剑舞到殿下跟前去了?” 萧元戟看着她满脸空白,扶了扶额:“没事。你且去忙吧。” 孔二姐立刻抓起打磨一半的木头零件,转身就走:“哦,好。我那暗弩就差这么个关键部位了,将军若没什么要紧的事,最近先别找我了,有什么事情让孔志帮你去办就行。” 萧元戟看她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无奈应声。 - 次日早上快巳时,长公主府终于随着主子一起苏醒。 祁明景昨夜花了些工夫安排事情,歇得有些晚了。加上换药已有些时日,药力逐渐开始发挥效用,丝丝缕缕的疼在骨缝间乱窜,叫他夜晚睡不安生。 他一边耐着浑身不适穿衣起床,一边听书青轻声禀告:“殿下,您昨日写好的东西,今日辰时便送到西院,驸马约是看过了,眼下在暖阁等您。” “他说什么了吗。”祁明景声音带着被疼痛折磨一晚的微哑。 “没有。但西院那边今晨就忙碌起来,管事的早早出门说是去采买,说是为府上宴客准备。” 祁明景睁开了眼。 昨日萧元戟问他安排,于游山玩水一事上他并无兴趣。但若是萧元戟奉陪,他倒是有些事情想做。 譬如借着公主驸马新婚的由头,邀请朝中官员来府上赏菊,好让他看看如今朝中局势,认认脸。 是以他昨晚连夜拟了些想法,嘱咐人天一亮就送给萧元戟去看。原本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萧元戟不仅同意,且这就已经安排上了? 祁明景心情难得好了几分,嘱咐厨房多做些点心,再备上一份驸马的早膳,一起送去暖阁。 祁明景到时,瞧见暖阁里头支了张长案,孔志在旁研墨,萧元戟站在案边,正亲自写请帖。笔迹是龙游虎跃苍劲有力,不像寻常武将的笔锋粗糙滞涩,反倒暗藏风骨。 “殿下来了。”萧元戟抬头看他,“听闻殿下起迟了,昨夜没休息好?” 祁明景微微抬眸去看他写好的请帖,轻声回答:“尚可,旧疾罢了。倒是将军这书法,师从何人?” 想起自己在西北风沙里的那些年,萧元戟笑了笑,语气平淡:“臣父母早逝,哪有银两去拜师?早年有举子在镇上开了私塾,臣交不起束脩,便觍着脸站在门外,学了几个字。” 祁明景点头:“那夫子现在恐怕悔青了肠子,只恨没有贴钱让你来拜师。” 萧元戟一怔,反应过来长公主竟在同自己开玩笑,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他没有告诉祁明景,那夫子见他好学聪慧,确实动了恻隐之心,本要免了束脩收他入学堂,可他执意辞别参军。等到再回小镇,是听闻鞑子入城,在关中烧杀抢掠。等他领着兵马赶到,夫子连同学堂中十一名无辜的学子,均葬身鞑子弯刀之下。 后来,他亲自斩下入关鞑子人头六十个,在学堂遗址跟前堆成京观,焚烧祭拜了那些枉死的亡魂。 - 赏菊宴定在三日之后。 因着是借由新婚休沐的由头请人,并未广发请帖,只以萧元戟的名义,给兵部同僚、将士同袍,还有宗室和几位略有交情的官员发了帖子。五十余张发出去,最后来赴宴的不到六成。 可即便如此,在朝中一众新贵里,也算颇有分量的了。 这日,将军府早早开门迎客。 各色珍奇品种秋菊摆满将军府,冷香浸漫了半座府邸,宾客陆续登门。 巳时正,宾客到齐,宴会开席。 萧元戟在园中作陪,长公主作为府上的女主人,按规矩也须得露个面。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着银菊的长裙,脸上施了淡妆,清冷出尘。头上一支羊脂玉簪子,长裙摇曳,缓步从花中走过的样子,宛如从工笔画中走出的一般。 满院喧闹霎时安静下来,看着祁明景缓步走到萧元戟身边。 长公主身形纤瘦,十一月底已经披上大麾,足见孱弱。可偏偏她背脊笔直,哪怕看着弱不禁风,也带着股紧绷不断的韧劲,举手投足皆是皇室养出的尊贵。 两人站在一处,一个如暖玉生辉,清贵无双;另一个如宝剑出鞘,是战场里带出的锐利。分开来各有风骨,站在一处便宛如一对璧人。 祁明景先开了口,声音轻柔:“今日多谢诸位赏光。今日不必拘束,只管开怀畅饮。我身子弱,不耐喧闹,就让驸马陪各位尽兴。” 话音落,满座皆起身拱手:“谢长公主殿下”。 敬了众人一杯酒后,祁明景便朝萧元戟一颔首,转身去了园子隔壁的听雨楼。小楼身前有假山遮挡,从二楼可居高临下俯视整个园子,又不会打眼惹人注意窥探。 祁明景在二楼临窗的案前坐了下来,只开了半扇窗,跟前皆有绿竹遮挡。 他缓缓抿了一口热茶,仔细瞧着楼下。 满堂的宾客泾渭分明。 一派是宗室的子弟,举止松弛,开怀畅饮; 一派是太子部下,身居不同要职、分散朝中各处,却在今日堂下聚于一处,目光带着审视意味,从今日场上的官员脸上扫过; 一派是三皇子和程家势力,今日左右逢源,拉拢着那些零星的中立派,将人脸上逼出满脸奉承笑容。 而最是开怀的,还是同萧元戟一道从西北回来的同袍,在席间勾肩搭背,才喝两口已经热泪盈眶,一个个轮番上前,找萧元戟敬酒。 祁明景对着名册,很快就将这些人的脸、职位、派系认得齐全。 他瞧了瞧堂下萧元戟,眼底难得流露出一点满意。他这驸马,也不是全无用处。【】 14、小叔 说是赏菊宴,在场却无一人有心思关注那些千金难求的名贵花种。 兵部那几个太子党,始终拿眼神关注着萧元戟动向,听见他西北同袍红着眼笑骂“又有军功又娶公主又进兵部,你小子,怎么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时,终于忍不住酸溜溜开口:“是啊,萧将军如今可真是圣眷正浓,连兵部的大印都快攥在手里了,不像我们这些人,如今连个正经差事都捞不着了。” 其他几人也跟着奉承,话里话外讽刺萧元戟靠着女人裙袍上位,从他们这些老臣手里夺权。 昔日西北大军都虞侯闻言,“啪”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往前凑来,眯起眼睛:“还有此事?” 这几人对视一眼,立刻来了精神,添油加醋又说了几句,指责萧元戟玩弄权术、不敬老臣。 那都虞侯把玩着手里杯盏,邪气一笑:“我倒是没想到,萧将军竟然是这种人。” 以萧元戟为核心的西北将军们始终稳坐原地,如看跳梁小丑,看着这几人滔滔不绝地数落抹黑了半天。 直到都虞侯“哐当”一下,直接将腰侧配件拍到案上!结实的梨花木案板,就这么“咔嚓”一声,被拍出一道半指宽的裂痕! “岂有此理!”都虞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如洪钟:“没想到萧将军这些日子,在兵部做了这样多的事情,真是叫我——” 他话锋一转,仰头大笑:“更加敬佩了哈哈哈哈!!” 笑罢,他在太子党目瞪口呆的视线中,端起酒杯,快步走到萧元戟面前,挤眉弄眼道:“将军,当初多靠你,几十万兄弟才能守着性命,未来平安和家人团聚。那时我就知道,我们这群榆木脑袋里出了个聪明的!将军,你且放手去干,让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趁早退位让贤、能者居上!” 那几个刚刚以为找到知音的兵部官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能拂袖而去。 可一想到如今云靖府剿匪情况只有萧元戟和皇帝知晓,只能咬着牙留了下来,想要再打听点情况。 酒过三巡,推杯换盏,席间气氛愈发热烈。 话题换了一茬茬,一位西北大军旧部忽然问:“将军,我看这宅子格局挺有讲究啊,你从哪儿找来的?” 都虞侯举杯,面露得意:“这你得问问我了。京中寸土寸金,将军回京找个合适宅子多难啊?还得靠我,跑断腿才找到这么个宅子。听家父说,这乃是十数年前罪臣之宅。” 话音落,只听“喀嚓”一声脆响。 众人闻声望去,看见角落里的刑部侍郎周显,怔怔地瞧着被自己摔碎的茶杯,衣裳下摆被溅了一身茶水,嘴唇微微颤抖。 被众人目光凝视,周显慌忙起身,朝着萧元戟颤声道:“将、将军,下官忽然身体不适,先失陪了!” 听雨楼二楼,瞧见这一幕的祁明景忽然放下手里名册,看着仿佛被豺狼追赶、匆匆离去的周显。 他沉默片刻,轻声吩咐身边书青:“去,打听一下,方才底下说了什么,怎么叫刑部侍郎怕成这样?” 书青领命下楼去打听消息,不多时便回来回禀:“殿下,园中方才说起了西院将军府的宅子。说是十数年前一位罪臣的旧宅。” 祁明景闻言,皱眉回忆了一下。方才离席的刑部侍郎周显,泰羲三年殿试三甲,刑部侍郎位置一坐就快二十年。 泰羲帝的刑部……那自然是冤假错案无数。只是不知方才,他是想起了哪桩案子、哪件亏心事。 祁明景暗自记下这件事,垂眸往园中看了一眼。 宴会过半,席间众人守着自己那么点赴宴前的算盘,早已心不在焉。 是时候下去了。有几个人,他必须亲自去会会,头一个,就是他应当喊小叔的宁王。 祁明景吩咐书青拿了两坛好酒,重新回到园中。萧元戟正被同僚围着,听席间议论着刑部某些个平反的冤案,一时脱不开身,只抬眼望向他,遥遥举杯示意,颇为沉稳妥帖。 祁明景下巴一点算是回应,脚步不停,径直停在喝闷酒的宁王跟前。 “小叔怎么自己一人喝闷酒?”祁明景把酒坛放到跟前,亲自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声音清软:“昭琅敬小叔一杯。” 宁王已有几分醉意,头晕目眩间抬眼,撞进祁明景含笑眼眸,怔怔又闷头喝一口酒,一字不言。 祁明景看着,眼眸微深。 宁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 当初先帝驾崩之前,朝局动荡不安,年仅五岁的宁王无人照看,被宗族扔给当时还是太子妃的长孙皇后照看。 直到三年之后,泰羲帝登基;又过三年,他母后获罪。从五岁到十一岁,他母后算是宁王半个母亲,情谊不可谓深厚。 当初长孙皇后全族一夜获罪、子嗣下落不明,而没有传出身孕消息的贵妃,却在皇后倒台后骤然有孕产子,。此等宫闱秘事,底下宫人兴许不知,日日养在皇后宫中、犹如他母后亲子的宁王,岂能毫无察觉? 可书安姐姐后来告诉自己,母后生产前后落难、生死未卜的那段日子里,宁王闭门不出,缩在自己王府里,连一句求情的话也不曾替他母后说过。 祁明景笑意盈盈,将所有恶意藏在心底,一双眸子映着午后阳光,如宝珠剔透。 他又给宁王斟满酒,在他面前坐下,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小叔。真神奇,昭琅一见你,便觉得亲切。” 宁王本就有些不胜酒力,左肘支在桌子上,正昏昏沉沉。闻言愣愣抬脸,露出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哑声回答:“是吗。” “是呢。”祁明景点点下巴,似乎在苦恼如何描述,忽而眼睛弯起:“我听嬷嬷说,若是还在娘肚子里就见过的长辈,出生之后也会觉得亲近。想必是因为我还在母妃肚子里时,就见小叔的缘故吧?” 宁王好似被这话烫了一下,手指蜷缩着一颤,洒了半杯酒。他不顾旁边侍从的惊呼,狼狈躲开祁明景视线,抢过旁边的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祁明景瞧着,脸上笑容缓缓收敛,露出受伤神色,“皇叔好像不愿同我讲话。那便罢了……不过,听说皇叔手下有商队,还替父皇管着内承运库,想必也是见过天下珍奇。皇叔可知道有什么药对伤口好?可化瘀生肌,不留痕迹。” 宁王猛然抬头,略显潦倒狼狈的神色里,骤然出现一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祁明景却抿起了嘴唇,低敛起眉眼,好似后悔刚刚鲁莽开口:“……无事。”然后起身仓促离开。 宁王盯着他的背影,恍惚间不知想起了什么,攥着杯子的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可他的力气,也只能用在这无人察觉的地方。 连起身追上去,问一句长公主伤在哪里、受了什么委屈的勇气都没有。 …… 夜幕降临时,宾客散尽。 东西两院的仆从低头收拾着院子,将名贵花种搬回花房,收走桌上残羹冷炙,脚步放得极轻。 萧元戟亲自送完贵客,从门口折返时,想起今日宴上一些细节。 兵部的几个太子党被他当众敲打,云靖府剿匪一事上其余人只能仰仗他手里的军情,凭此一事,他在兵部地位愈发牢固;甚至还有意外之喜,冒出来个周显。 正思忖着,一头装入眼前画面。 灯火幢幢,长公主扶着木制的扶手拾级而下,手里还捏着宾客名册。月光落在她月白色长裙上,有一层朦胧光晕。 长公主今日似乎一直在二楼关注院中情形,对宾客已经认得清楚。 电光火石,萧元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祁明景一抬头,便看见萧元戟负手站在小楼前的阴影中,望着从楼下下来的自己,神色若有所思。 祁明景心头一顿,脚步未停,停在萧元戟面前几级台阶上,对上他仰头望来的视线。 一明一暗,一高一低。 满院里没有丁点声响,连风都忽然停了,莫名有股紧张气息。 背后夜空明月高悬,洒下满院清辉,银白的月光尽数落在祁明景脸上,照亮了他平静无波的眉眼,却把台阶下的萧元戟,完完整整藏进了浓黑的阴影里。 祁明景轻声开口:“驸马还不回去歇息?” 萧元戟自阴影里抬眸,视线落到祁明景手中名册上,却没再往前。他往旁站了一步,让出下楼的路,回答:“臣先送殿下回东院。” “好。”祁明景缓步走下台阶。 两人并肩往公主府走去,彼此中间始终有半臂距离,孔志和书青等人落后两步远远地跟着,不敢上前。 满院的菊香裹着晚风飘来,两人并肩走完一条长长游廊,谁也没有先开口。 祁明景心里清楚,今日也有些不在名单上的官员闻讯拜访,却被萧元戟安排的人在门口伺候着喝了杯热茶,又送走了。 他早已提前跟陛下报备过休沐办赏菊宴的事,这般做派,既全了体面,又避开了结党营私的猜忌。 祁明景心想,这位西北回来的莽夫,有个聪明脑子。 最后是萧元戟先打破沉默:“殿下,臣今日在殿上遇见一件怪事。” 祁明景心道,来了。 他收拾表情,微微侧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什么事?”肩头墨发随着动作倾泻而下,绸缎般散在胸口。 萧元戟停下脚步,驻足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臣这宅子,是回京之前托都虞侯替臣寻的。今日席间说起这事,刑部的周显大人却当场失态。” 他忽然扭头,目光直直锁定在祁明景的脸上:“殿下今日在楼上也瞧见了,对吗?” 祁明景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人视线在半空中安静交汇。他瞧出萧元戟眼中打量意味,却没有躲,凝视着萧元戟的眼睛:“看到了。” 萧元戟瞳孔一缩。 祁明景甚至勾了勾唇,语气淡然:“许是想起亏心事了。周显周大人在刑部已有十载,处理案卷无数,光是在午门口监斩、砍下的头颅就有上百个。驸马怎么忽然对这位大人如此上心?” 话音落地,满院寂静。 风卷着菊香吹过,萧元戟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长公主。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哪有平日里的怯懦柔弱? 萧元戟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自喉间溢出一点低笑,一直将人送到卧房门口:“夜深了,公主早点歇息吧。”【】 15、骑马 许是前一日累着了,加上药性磨人,第二日早晨祁明景起得迟了些。刚一起身,被书青发现了异样,一探查才知,竟然起了低烧。 东院一时忙碌了起来,烧水的、煎药的、请大夫的。 祁明景靠在床头,脑袋昏沉发胀,颊边泛着一点胭脂般的薄红,默不作声瞧着院中伺候的人忙前忙后。 不多时,苏太医匆匆赶来,把脉之后又看了看近来服药情况,“殿下这是过于劳神了。恕草民直言。殿下的身子骨早被那副药伤了两分底子,如今又更换了药方,正是需要好生养着、妥善固本的时候,不可太过劳心劳力、损耗心神。” 书青连忙担忧地询问:“那这烧可要紧?多久才能退下去?” 苏太医带着点安抚意味,温和回答:“书青姑娘放心,只是体虚引起的低烧,殿下好好歇息上一天,安安心心睡个觉、出一身汗,便可好了。” 书青这才松了口气。 苏太医年事已高,医者仁心,既把祁明景当主子,也将他当晚辈疼着,忍不住絮絮叨叨多叮嘱了几句养身的细则:冬日到了不可吹冷风,夜里脚边上可以放个汤婆子,平日不可受惊吓,更不可太过劳心等等。桩桩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 祁明景唇边始终噙着淡淡的笑,耐心听完,才让书青亲自送老太医出府。 等内室彻底安静下来,书青也陪着老太医出去,祁明景唇边的笑容才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彻底消散。 磕了、碰了、凉了、吹了都不行。就连多思都成了禁忌。 正是昏昏沉沉思绪纷乱之时,外头传来仆从低声禀报,说驸马求见。 祁明景垂眸扫了一眼身上仅着的素白亵衣,又看向旁边架子上繁复的襦裙沃袄,还有梳妆台上的点翠步摇、朱钗环佩,一股难以抑制的厌弃顿时涌上心头,想也不想便冷声吩咐:“就说我歇下了,不见。” 外头隐约的交谈声似是隔着一层水幕,让人听不真切。祁明景本就神思困倦,在榻上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日落西斜,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洒进来,落在床榻边。他身上发了点汗,烧退了,脑子也清明许多。 听见榻上窸窣,守在外头的书青连忙过来,端了杯热茶,担忧地问道:“殿下醒了,身上可还难受?” “无事。”祁明景接过热茶,刚喝一口,就听外头一声牲畜的响鼻声,再听还有蹄子在地面挪动的“哒、哒”声音。 祁明景扭头往窗外看,只是门窗紧闭,什么也瞧不见,“院子里养了东西?” 书青接过杯子放到一旁,又叫了一盆温水、给祁明景背后垫了个靠枕,这才妥帖缓缓回答:“今晨奴婢送苏太医出府,曾撞见驸马往东院来,说是听闻东院请了大夫,放心不下,特意来探望。后来午时,西院差人送来一匹小马驹,说是军中的马所生,将军已经特意让人驯养了一个月,性子最是温顺,特地送过来给殿下解闷。” 祁明景闻言有些好奇,用温水简单收拾了,穿衣来到院中。 院角空地上,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正低头嚼着草料,皮毛水光水滑。虽还年幼,肩腿处却已经生出非常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眼睛看人时干净温顺,不见半分烈马戾气,可见长成之后是匹宝驹。 马边喂料草的汉子瞧见祁明景,转过身来行礼,不等他问便主动禀报道:“见过长公主殿下,小人郑良。此马乃是小人接生的,断奶后也是小人平日照料。将军命小人在此等候,让殿下和小马先熟悉一番。” 书青在旁听着,暗地里撇了撇嘴:明里暗里献殷勤。这驸马,不会真惦记上她家殿下了吧! 祁明景望着这匹马驹,略一犹豫,还是走上前去。 以公主身份生活行走的这些年,为稳妥起见,骑射之类皇子本该学习的东西,他从未碰过。可到底是男人,骨子里还是渴望御马驰骋、挽弓射箭的豪迈。 见他靠近,郑良牵住缰绳,引着马儿温顺地低头,让祁明景的掌心落在它额上。 郑良躬身:“殿下,赐它个名字吧。其父是将军的坐骑破风,其母是北疆战马青崖,都是上过战场立过功的。” 马儿在祁明景手下打了个响鼻,往前凑了凑,嗅着他袖口的药香,半点不认生。 郑良说它是一匹母马,性格温顺。 祁明景指尖抚过它额头,缓缓开口:“便叫它观海。” 郑良立刻躬身:“好名字。观海听涛,正合了它父母驰骋疆场的气度!” 祁明景没说话,指尖轻轻拂过观海光滑的皮毛。心里那股压抑着身份的躁动,这么多年来,竟然有了破土而出的迹象。 他抬眼看向郑良,开口问道:“你会驯马,也会教骑马?” 郑良连忙点头回答:“殿下,小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自然是会的。观海性子温顺,适合殿下初学。” 祁明景沉默了片刻,终究是下定了决心:“好。明日起,你来教我骑马。” - 萧元戟休沐的这几日,朝中不太平。 太子党及其背后的世家勋贵,在早朝时集体发难,弹劾程家,称其东南抗倭战事迁延日久,过于“劳民伤财”,若再不结束战事,恐怕会拖累国库、朝廷。 泰羲帝朝上不置一词,下朝之后却把几个重臣、兵部堂官都叫到御书房讨论战事,萧元戟因此提前结束了休沐。 这日傍晚,祁明景将刚阅完的密信放入炭盆中焚烧。 密信分两路来。 宫中的消息。太子向泰羲帝引荐了一位道长,几日下来便让泰羲帝对其异常信任,前几日甚至将折子丢给朝臣,自己跟着道长闭关了三日。 东南的消息。陆路与海师双险胜,倭奴战败退回海岛,仗算是打赢了。然而东南起了流民,消息已经被两广总督程敬中封锁;商船这边,谢驰传来消息,他刚起身预备回京,沿路替长公主搜寻宝物,可忽然市舶司将广宁港口封了,任何商船一律不许靠岸、不许离港。 市舶司为何忽然封了广宁港……?这不合理。 程敬中打了胜仗,正该是向朝廷邀功的时候,虽出了流民,却也是战乱时候常见之事,为何要封锁消息、封死港口? 炭火盆里的柴火噼啪一响,燃尽的信纸化作黑灰,被风吹得粉身碎骨,散在盆中成了死灰。 祁明景正在垂头思索,书青轻声走过来,低声说:“殿下,驸马求见。” 他闻言从窗边抬头,一眼瞧见院中角落里的观海。马儿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吃着草料。 见他沉默,书青又小声补充一句:“驸马今晨托人问过殿下情况,想必是有些担心。” 书青心眼实,她根本不愿意为驸马说好话,心里还防备着。可是对方这些天里日日找人来问,可见是当真担心殿下,一时没忍住,说了句好话。 祁明景抬眼看向门外:“请他进来吧。” 萧元戟身上还穿着一身绯色武将朝服,跨过院门门槛进来时,解下腰间佩剑交给身边孔志。一进来院子他就瞧见了祁明景——这位殿下似乎总喜欢在窗户边上,仿佛很向往外出,却又不能。 没有贸然进入长公主闺房,他在院中站定,抬手远远向祁明景行礼,“殿下,臣回来了。” 祁明景指腹按在窗棂木纹上,眉心一蹙又松开:“驸马。” 萧元戟直起身,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观海。马儿似乎嗅见熟悉的味道,摇头晃脑侧头看旧主,萧元戟失笑,又收回视线看着祁明景:“殿下,观海可听话?” 祁明景抿了抿唇,并没说实话,“尚可。”其实他对观海异常满意。 这匹马驹被调教得极好,显然是早就考虑到了主人是初学骑术,步子稳当,性情温顺,连一点急躁的样子都没有,处处都透着调教人的用心。 萧元戟颔首:“臣听郑良说,殿下想骑马。郑良擅驯马养马,可论骑射教习,还是臣更胜一筹。西院中臣已经让人辟出马道,圈出马埒,殿下若是想学,臣可陪殿下去马道上走马练习。” 从北疆尸山血海里的小兵,一路爬到西北大将,获封奉国将军,萧元戟在骑射上可不止是“略胜一筹”。 祁明景:“驸马自谦了。那便有劳驸马了。且稍等,我去更衣。” 片刻后,二人一同来到西院马埒。 平整压实的黄土场地被围栏圈得方正,围栏上挂着萧元戟日常练射的箭靶,外头兵器架子上还放着一排兵器。 祁明景更衣时,萧元戟已经让人将观海先牵过来熟悉场地,听见二人脚步声,观海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两位主人。 祁明景站在马埒入口,指尖蜷了蜷。 他换下了平日里女子繁复的襦裙沃袄,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骑装。衣摆收束在素银腰带中,勾勒出清挺的肩背线条,头发仅用一根玉白簪子挽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他下意识在领口按了按,指尖发紧。 药性压制,喉结不显。他照过镜子,看不出破绽。 “殿下放心,观海性子温驯,臣也在,不会有差池。”萧元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似乎是瞧出祁明景藏在平静表情下的一丝不自在,放低了声音。 萧元戟也换了一身玄色骑装,革带勒着劲瘦的腰,手里牵着观海的缰绳,站在三步开外,开始从如何控制缰绳开始讲。 他说得慢,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楚详细,旁边孔志听了暗自咋舌:将军原来可以讲得这么仔细?!那当初他初入军中,丢匹马让他自己跑,摔得鼻青脸肿是做什么?? 祁明景侧耳认真听着,方才由于骑马而浮起的点点躁动,在萧元戟平稳讲解中,缓缓熨帖平整,沉了下去。 “好。”祁明景看着讲完的萧元戟,朝他伸出手。 萧元戟应声将缰绳递到他手里,自己退到旁边半尺远,一手抚着观海颈侧,一手掌心朝上虚虚抬着,摆出一副保护姿态。 祁明景看了眼他虚托着的手,轻轻吸了一口气,踩着马镫,腰腹微微发力,翻身上马。 起身的瞬间,重心微微一晃,身子往侧边歪了一下。 一只大掌迅速在腰间一触即离,托了他一把。 祁明景的身子不受控制轻颤一下。 萧元戟站在旁边,双手垂落身侧,微微握拳,“臣失礼了,殿下恕罪。” 没有得到回应,萧元戟抬头去看,却见马背之上,长公主垂眸握着缰绳,睫羽间有金色阳光漏下。【】 16、剿匪 “驸马何罪之有。” 方才的触碰一触即离,克制守礼。 祁明景收稳缰绳,观海迈着平稳的脚步,没有半分躁动。 风带着股草木清香吹过,阳光照在身上,熨得人周身发暖。 起初祁明景还有一分拘谨,指节仅仅扣着缰绳,待摸清了观海的步调,腰背才彻底放松,攥紧缰绳的指节也略微放松力道。 他忽然想起过去在校场远处,看到那些个皇弟们学习骑射的模样。 那时他心中羡慕,却只能克制着脚步,将所有的渴望压在心底。而今那些压抑多年的东西,开始破土。 凡事都需循序渐进,祁明景只骑着略跑了几圈便翻身下马,指节残留着缰绳粗糙的质感,有些意犹未尽。 四下环顾,不见其他马匹,他忍不住问:“观海的父母何在?驸马这院里可还有其他的马?” “破风是臣的坐骑,如今养在府上,青崖在军中。殿下想去看看破风?”萧元戟问。 祁明景点头。 萧元戟便让人去牵了破风过来。 不多时,一匹身形更加高大健壮的骏马缓缓走入场中,步态沉稳从容。一见到萧元戟,它便亲昵地凑上前,用脑袋拱了拱主人。 萧元戟对着战马神色温和,失笑拍拍它的脖子,示意它看向祁明景:“破风,这是长公主殿下。”然后又指指旁边的观海:“记得吗,这是你和青崖的孩儿,殿下赐名观海。” 破风打了个响鼻,扭头嗅了嗅自己女儿,两匹马额头短暂贴了一下。 “看来是记着的。”萧元戟失笑。 祁明景脸上也流露出淡淡笑意:“破风颇有灵性。” 两人含笑视线撞在一起,气氛难得温馨——祁明景瞬间警醒。 他很快回神,,敛了笑意,起身欲走:“我累了,先回东院。” 萧元戟站了起来,忽然说:“臣与三殿下约了暖阁议事,殿下若是身子还撑得住,不妨一起前去。” 祁明景脚步一顿。 萧元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一次宴会纵容也就罢了,如今竟又邀请自己去听他和三皇子议事,他这是在邀请自己走到他的身后,与他共享信息、荣辱与共,向他交出了信任。 可他不能接。 这桩婚事只是权宜之计,萧元戟以后会有真正的妻子。 祁明景摇摇头,声音很轻,出口的话却很果断:“大病初愈,我已经有些乏了。正事要紧,驸马去吧。”说罢转身离开。 祁明景回到东院,未曾歇息片刻,换了常服前往宁王府而去。 马车上,书青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祁明景看在眼里,好笑道:“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书青犹豫一下,低声回答::“奴婢担心王爷不见您,那殿下您岂不是白跑一趟?” 祁明景觉得心里熨帖,安抚书青,语气笃定:“他会见我的。” 马车途径云酥里,稍作停留取了一只食盒,径直驶向宁王府。 门房看了拜帖,朝书青堆起客套笑意:“姑娘见谅,王爷今日确实不在府上,恐怕要叫长公主殿下白跑一趟了。” 宁王一个闲散王爷,只挂着虚职领俸禄,平日里多是把自己关在府上,大门也不常出——这可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情。 怎么她家殿下一来,王爷就不在府上了? “不敢叨扰,只是我家殿下身子不好,出门不容易。可否劳烦大人还是去通报一声?”书青道。 门房还是推脱,用宁王不在的说辞敷衍书青。 正是僵持,祁明景轻轻掀开帘子,外头两人瞧见,连忙垂手噤声。 他淡淡扫了眼油滑的门房,便放下帘幔,平静开口:“既然皇叔不在,那便作罢。赏菊宴上见皇叔偏爱此等糕点,特命厨房做了一些,留下便是。” 话音落,马车径直调转。 门关弓着腰目送马车远去,刚回到院子里就得宁王召见,只得匆匆拎着食盒前去。 堂上,宁王倚靠在座椅里,神色阴郁:“长公主来做什么。” 门房低着头,只回道:“长公主未曾明说,只留下了一盒糕点。” “拿来看看。”宁王沉沉吩咐。 食盒打开,扑鼻是熟悉的香味。宁王走神一瞬,捏起一枚咬了一口,瞳孔一缩。 这味道,同他幼年时在先长孙皇后殿中吃过的,一模一样! “去。”宁王骤然变了神色,失态吼道:“给本王把长公主请回来!” …… 祁明景去而复返,意料之中。 他从容下了马车,被好生请到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正旺,炉上烧着水,宁王端坐着,唇线抿紧,姿态透着股紧绷。 “皇叔。”祁明景轻轻一拜。 宁王紧攥紧扶手,面皮紧绷:“你私自见本王,皇上可知道?” 祁明景道:“父皇正在闭关,并不知晓。昭琅也是情急才冒昧前来,还请皇叔相助。” 宁王盯着他的脸,目光反复打量,“这糕点是你府上做的?” 祁明景没有直接回答,转而说道:“皇叔,我府上采办前两日来信,商船在广宁港市舶司被扣下了,昭琅别无他法,听闻皇叔手下商船众多,可否帮昭琅探查一二?” 堂中瞬间陷入死寂。 宁王视线落在眼前之人身上,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起过往,想起长孙皇后是如何轻柔抚摸他头顶,笑着说:‘宁王殿下少年英才,日后要多为你皇兄分忧。’ ‘阿泽不要贪嘴,当心吃坏牙。’ ‘阿泽要好好读书,否则日后有了侄子侄女,如何才能当他们的榜样?’ …… 宁王的视线透出一股恨意来。 是眼前这人的母亲,害死了阿姐。 “哈——”宁王冷笑一声,挥袖将那点心食盒掀翻在地,“凭什么,凭你是当朝宠妃的女儿吗?” 糕点滚落在祁明景脚边。书安亲手做的点心,就这么浪费了。 祁明景看着脚边满地狼藉,忽然笑了。笑意冷冽,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浸了十几年寒潭的冷。 “皇叔这些年将自己关在府上是做什么?每年的浴佛节又是去玉兰寺里祭拜谁?”祁明景往前一步直直看到宁王震惊交杂的眼里,“不过一盒糕点而已,皇叔又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身上气势太甚,直把宁王往后逼退一步,“你在胡说什么?!” 宁王早就挥退下人们,此时堂中除了他们,再无别人。 祁明景欺近一步,将宁王满脸惊疑戒备收入眼中:“皇叔不敢说,我却知道。玉兰寺里有你为她请的佛像、立的牌位,你每年都会前去祭拜,为她点长明灯。可皇叔——” 祁明景一字一顿,声如冰刃:“长明灯是点给活人的。” “而我母后,死不瞑目。” 宁王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衣背。他双目赤红,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你……你是……”他嘴唇颤抖,字不成句。 祁明景解下颈间衣领中的贴身玉佩,凤纹引颈,背后一个“景”字,是泰羲帝当年下聘时,亲自送给长孙皇后的信物。 宁王一眼认出这枚玉佩。 他曾无数次看见长孙皇后对着这枚玉佩垂泪,还以为这东西已经跟随长孙皇后长眠地下,却不想竟然出现在此处。 祁明景直视着他的眼,问出诛心一句:“皇叔,十七年了,你还要假装看不见我母后的冤屈吗?” 话音落地,宁王浑身剧烈颤抖,仿佛被人抽走了脊骨,在原地痛苦蜷缩成一团。 …… 祁明景在天黑之前回到公主府。 暮色四垂,院子中一人长身而立,负手站着,看郑良给观海梳毛。他身后站着两个面容硬朗肃穆的侍卫,一看便是精锐。 郑卓今日按祁明景的安排留下看守院子,瞧见祁明景回来,连忙过去小声禀报:“殿下,驸马一刻钟前来的,说是有事要同殿下商议。” 萧元戟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便见那名今日守在长公主书房前、不许任何人进入的侍卫,凑在长公主耳旁低语。 凑在他的妻子耳旁,低语。 一丝极淡的不悦,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萧元戟缓步过去,将自己身上披风解下,一言不发披到长公主身上,“殿下,入冬了,天气冷。殿下当多穿点。” 只字不提、不问她去哪里了。 萧元戟瞧见她抬起头来,发间步摇随动作轻轻左右晃动,像是猫儿尾巴吸引人的视线。忽然想起,婚前他是命人给长公主打了妆奁的,眼前这只,是不是其中之一? “驸马怎么来了。”长公主说。 萧元戟缓声回答:“臣来辞行。” 长公主指尖一顿。 萧元戟说:“这两日朝堂之上,太子党弹劾程敬中总督贻误东南战事,程茂松大人则弹劾太子党云靖府剿匪不力。皇上降旨,派臣前往云靖府剿匪。” 朝堂上的事情,比萧元戟这三言两语复杂得多。太子与程家互相攻讦,皆想安插亲信掌控地方兵权,争执不下。 最终程茂松将萧元戟推了出去,以“兵部延误军情”为由,逼他离京赴任。泰羲帝本就忌惮太子势力,顺势敲定,命萧元戟前往云靖府。 “此事尚在臣的意料之中。”萧元戟顿了顿,将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召过来:“这两人是臣在军中得力手下,均是以一敌三的好手。便让他们守在院子外头,保护殿下。” 祁明景心头微动,“那你呢?” 萧元戟知道长公主想问什么,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意气风发的笑容:“臣自在他们之上。” 祁明景顿时语塞。他不是要问这个。 可话到嘴边,祁明景忽然冷静,闭紧了唇瓣。 萧元戟低头凝视着眼前人白玉一样的脸颊,喉头滚了滚,把那句“殿下去了何处”也咽了回去。 祁明景莫名被他看得心口发紧。 两人在月下沉默相对。 片刻后,萧元戟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披风系带上犹豫了片刻,喉头重重攒了一下。犹豫又克制地,轻轻替祁明景拢了拢披风。 指腹不小心擦过祁明景的下颌,触到温软滑腻的一片肌肤。 两人同时愣住。 萧元戟飞快收回手,嗓音微哑:“殿下保重。”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祁明景,转身离去。【】 17、宫廷家宴 隔日是宫中一年一度的开炉节,泰羲帝在宫中设皇家家宴,命宗室悉数赴宴,由贵妃主持。 按规矩,祁明景须提早入宫随侍。 晨起天寒,砭骨的冷风铺在窗上。祁明景穿好衣服,裹上披风出门时,一片凉雪正落在他鼻尖。 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祁明景脚步一顿,转头问萧元戟留下的两个侍卫:“驸马是什么时候走的?” 其中那个名叫刘子孤的侍卫上前一小步回答:“殿下,将军是寅时动身的。” 祁明景疑惑:“怎么走的这样急?”冒雪趁夜行路,云靖府匪情难道如此紧急? 刘子孤继续回答:“将军有令,不必对殿下隐瞒。他说漏夜前往,可探察云靖府剿匪军中虚实。” 祁明景点点头。萧元戟一个征战西北屡立战功的将军,区区几个山匪,想必是手到擒来。 他转身上了驶向宫中的马车,甫一坐下,却觉得车厢内暖意融融,可里面布置却与平日不同。正疑惑间,却见书青掀开帘子爬上马车,先吩咐车夫驶得平稳些,又满脸开心地凑过来:“殿下,这马车可真暖和!奴婢昨晚趁您歇下,特意命人布置的呢。” 膝前的案桌下藏着暗炉,暖意顺着衣料烘得膝头、鞋面一片温热。祁明景眉眼柔和两分,问道:“你安了暖炉?” 书青摇头,伸手轻探温度,确定这炉子温度适宜,不会烫到祁明景,这才笑着回话:“殿下,奴婢哪有这个本事呀。这是驸马上次送给您的马车,驸马走前特意让匠人连夜改造过,让您出行坐这个,省得冻着。” - 宴殿内,宗室齐聚。 各位王爷、勋贵和命妇依序入座,因着忽然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宫人们忙前忙后地加着暖手的小炉子。 此时人已到齐,只等着泰羲帝和贵妃驾临。 祁明景的座次被安排在公主之首,离主位最近,按规矩,添炉当从他这里开始。 鸾鸣宫中的宫女捧着鎏金暖炉上前,堆着笑,躬身递到祁明景面前,却迟迟不松手,只等着他起身来接。 祁明景端坐原处,眼睫未抬,只冷冷扫过那只暖炉。 程蔓菁又在耍什么花招。 那宫女见他不动,竟然又往前递了半分,手臂抬得比他的案几还高,有恃无恐看着祁明景。 满殿宗室无人留意这细微刁难,唯有对面席上的宁王,目光沉沉落过来,在那宫女和祁明景中间打个来回,眼底寒意皱起。 宁王昨晚彻夜未眠。 祁明景走后,当年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中一遍遍翻来覆去,有些无法想通的诡谲细节、莫名违和的蛛丝马迹,全部串联了起来。 阿姐骤然失宠,被关在殿中长达半年不许外人探视,皇兄更是在他试图探视时,以阿姐性命、自己的爵位要挟。 直到后来阿姐骤然仙逝、长孙家轰然获罪倒台,等他意识到不对,早已无力回天。 阿姐当年到底是如何去的?皇兄又为何,要将她辛苦产下的公主,对外宣布是程蔓菁所出?! 宁王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捏得泛白,骨节轻响隐在殿内的人声里。 这些年,他不是没见过这般场景。程蔓菁宫中的女婢,对着长公主颐指气使、有恃无恐。可过去他从不往心里去——程蔓菁就算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他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正是咬牙切齿之时,忽见那宫女慢悠悠放下暖炉,手腕一歪,“不小心”撞翻了案上的茶盏水壶。 滚热的茶水泼了他满襟,宫女脸上却毫无愧色,忙不迭躬身:“殿下赎罪!殿下赎罪!奴婢带您去偏殿换身衣裳吧——” 宁王看见长公主后退一步避开那宫女的手,冷冷地说了句什么,拂袖转身离开。 长公主前脚刚走,泰羲帝和贵妃便到了,两人在首位坐下。 泰羲帝目光一扫,便见下手首位空着,格外显眼,皱眉发问:“那可是长公主的位置?她去何处了?” 皇贵妃看了看,巧笑道:“许是昭琅调皮离席去看雪景了,臣妾这便命人去寻她。” 宁王坐在席上垂眸,胸口被扯得生疼。 从前也是这样,程蔓菁永远用一句“调皮”,就把她对祁明景的所有磋磨盖了过去。 …… 另一边,祁明景被宫女引到一处偏僻宫殿,身后殿门“啪”的一声落了锁。 方才冒雪穿越宫殿,寒风早已钻透了湿衣,此刻他手脚冰凉,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书青。”他唤了一声,唇色泛白。 然而本该跟在她身后的人却不见踪迹,没有回声。 那宫女还在笑:“贵妃娘娘有些事情要吩咐书青去做。干净衣裳在这里,还请长公主殿下更衣吧,奴婢到外头等您。” 祁明景指尖抵在微凉的桌沿,看了一眼架子上的“干净衣裳”,暗沉颜色,透着股水汽,许是比他身上这件还要潮湿。 哪怕浑身湿冷、指尖发僵,他声音也没有一丝颤抖抑或波澜,冷冷地瞧着这宫女:“你叫什么名字?你在我母妃身边当差几年了?” 宫女一愣,没想到过去和和气气、说话声音都弱弱的长公主,会是这样的反应。可仗着有贵妃撑腰,她也不怕,屈膝行礼时,下巴依旧抬得老高:“奴婢瑾儿。” “好。”祁明景缓缓道,“本宫问你,你当众泼湿本宫衣衫,诱我至这偏僻宫殿锁门扣押,是谁给你的胆子?你是母妃宫中的宫女,是谁指使你,让你污了母妃的名声?” 他的声音不高,目光睥睨之下,叫瑾儿心头一跳,强撑着道:“殿下说笑了,奴婢只是失手,方才已经请罪了,还请殿下先更衣吧,免得冻着……” “好心?”祁明景冷笑一声,望了一眼殿门口。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两名内务府的太监躬身而入,身后跟着满脸怒容的书青。这二人是宫宴前,宁王特意带过来认了祁明景的人,在宫中可随时听他调遣。 瑾儿目露惊恐,步步后退:“殿下想做什么?!” 祁明景却不看她,只淡淡吩咐:“书青,取备用的干净衣裳来。劳烦两位公公守在门口,本宫更衣时若谁敢擅闯,一律以犯上之罪送去处置。” 又看向瘫软在地的瑾儿:“将她绑了,嘴堵上。今日是母妃操持的家宴,怎能准许这等奴婢坏了母妃的宴席。” 瑾儿瞬间脸色苍白,瘫软在地,还未来得及说一句告罪的话,便被两个太监利落绑住,拖了出去。 殿中没了旁人,书青这才小心上前,帮祁明景更衣。触及他冰冷的指尖,书青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赶忙拿出备着的披风,给祁明景严严实实披上:“还好有这披风。不然天寒地冻,殿下着凉了怎么办?” 貂皮兔绒的披风,不是内务府的规制,算不得什么华贵之物,却胜在保暖。 祁明景摸了摸,鼻尖仿佛隐约嗅到一点铁甲味道,“这是哪里来的披风?” 书青回答:“是马车暗格里的,驸马走前给奴婢留了书信,叮嘱让奴婢为殿下随身备着这些保暖衣物。” 祁明景微愣,指尖顿在绒面上:“什么书信?” 书青从怀中取出,递给他。 金戈铁马一般的笔锋,写的却是些烦琐小事,诸如毯子在何处、装了药的暗格如何打开,甚至还提到留下的两个侍卫,说是刘子孤心思细,郑石功夫好,若遇急事,都可听凭书青调遣云云。 薄薄一张信纸,没有一个字提及祁明景。 却字里行间,皆是他。 - 祁明景回到席间时,宴会才刚刚开始。 他身上披着粗陋的貂绒兔毛披风,虽唇色苍白,却身姿挺拔,径直先来到大殿中央,向泰羲帝请罪:“父皇,儿臣来迟了。” 众目睽睽,都瞧见了他身后被扣押着的宫女瑾儿。 程蔓菁眉梢一跳,连忙开口:“昭琅可算回来了,可是看雪景去了?快坐下吧……” 可祁明景却没有止住话头,不疾不徐地把话说完,“孩儿方才是被这宫女泼湿了衣衫,又以更衣为由,将儿臣诱至偏僻偏殿,锁门扣押。” 他声音很慢,却满殿清晰可闻:“如此胆大妄为,让儿臣分外担心——今日敢私自扣押公主,焉知明日是否会听信摆布,刺杀宫中其他人?还请父皇处置。” 泰羲帝脸上笑容散尽,放下手里酒杯。他往前一抬头,看见了那宫女的脸。然后他缓缓眯起眼睛,转头看着身边的贵妃。 一字不言,视线里却满是阴沉猜忌。 程蔓菁吓得当即起身跪下:“皇上,臣妾不知!” 满堂宗室皆是目露疑惑。 泰羲帝:“这宫女,朕若没有记错,叫瑾儿。”他抬手点了点贵妃:“她是你宫中的宫女。” 程蔓菁花容失色,当即反驳:“她是臣妾宫中宫女,可臣妾竟然不知,她敢私下扣押臣妾的昭琅啊!”她抬起用凤仙花晕染的鲜红指甲,指着被塞上嘴巴的瑾儿:“你说!到底是谁指使你谋害我的昭琅的!” 瑾儿被塞着嘴巴,自然说不出话,只能疯狂飙泪摇头,明白自己成了弃子。她拼命想要磕头求饶,却被太监死死按住。 满堂死寂中,宁王冷笑一声:“这有什么,贵妃娘娘毕竟是长公主母亲,怎么会害长公主呢。恐怕这宫女是旁人指使的。真相如何,一审便知。听闻从江南请来的乐队来了,且让他们上来为皇上演奏一曲吧。” 泰羲帝这才来了兴致,随手一摆:“也罢。压下去审问吧。贵妃,管好你宫中的宫人。” 唯有贵妃,闻言脸上露出一点灰败惊慌,用恨不得咬下一口肉的眼神,死死盯着祁明景。【】 18、骂程家 宫宴刚散,祁明景便被皇贵妃以母女叙话为由,传召到了鸾鸣宫中。 贵妃端起一贯的慈母模样,柔声细语问起今日席间的变故,言语之中对祁明景多有关怀疼爱,字字句句却把自己和瑾儿的干系撇得干净,往“外人”指使上引。 祁明景垂着眼,不咸不淡敷衍着,任贵妃演得再如何情真意切,也没表现出一点亲近之意。 “那贱婢瑾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听了谁的挑唆……罢了,不说这个了。”程蔓菁视线看了看祁明景放在案边的手,本想抬手去拍拍以显母女亲昵,可手刚抬起来,眉心一皱,心里抗拒得厉害。 当年被长孙皇后身世、容貌、品行、学识……全方位压制多年,她吃够了这憋屈滋味,如今也不想委屈自己在手下败将的女儿面前演戏。 程蔓菁索性收回手,话锋一转,摆出一副为女儿撑腰的姿态:“驸马待你如何?你可是当朝长公主、皇室的金枝玉叶,倘若驸马敢亏待你半分,你只管来同本宫说。” 祁明景垂着头,拿帕子掩了掩唇角,放软声音:“驸马对儿臣很好。” 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清明,视线却不自觉飘向殿门方向,想起方才出宫时裹着的那件披风,还有萧元戟留给书青的那封满是琐碎的信。 程蔓菁看着他逐渐发红的耳尖,丹红指甲缓缓攥紧了帕子,笑得十分勉强:“那便好。”末了叮嘱:“有空多来宫中陪陪母妃。” 祁明景便只淡淡回答:“是。”态度冷淡,一个笑脸也欠奉。 这丫头已经跟自己离了心了。 程蔓菁脸上伪装的慈母表情缓缓消失,三言两语将祁明景打发走。等人背影消失在鸾鸣宫门外,屏风后才缓缓步出一人,衣摆上绣着一只四爪龙,正是三皇子祁仲尧。 他望了一眼祁明景身影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正揉着眉心压火气的程蔓菁,“母妃,您宫中这些人真是应当约束了。之前陪嫁那个阿鹊,孩儿还当他是被诬陷的,可如今又出了个瑾儿。母妃,你宫中……”简直如筛子一样。 程蔓菁被儿子这副不开窍的样子气笑了,冷声道:“不是本宫的人管不住,是长公主的心,野了。” 祁仲尧也点头:“是。儿臣觉着她远不如从前对母妃恭敬,心野了。怕是出了宫,有了自己府邸的缘故。” 程蔓菁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你真是个傻子!她哪里是忘了本分?她是嫁了萧元戟,以为自己找着了能跟本宫抗衡的靠山了!” 祁仲尧怔愣一下,皱眉思索片刻才回过味来。可还没等他再开口,忽然听见他母妃轻飘飘吐出一句,却如惊雷般炸在他耳边:“这丫头不能留。” 祁仲尧耳旁仿佛听见炭火炸裂的“噼啪”声音,疑心自己听岔了:“母妃,您方才……说什么?” 程蔓菁瞥他一眼,心底暗骂这孩子半分不像自己,脸上却瞬间扬起温婉的笑容,挥挥手:“本宫说不留你了。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祁仲尧将信将疑地起身往外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一个劲儿往下沉。忍不住抓住身边内侍:“你刚刚听清我母妃说的话了吗?” 侍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磕头:“殿下,奴婢什么都没有听见!真的!” 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仿佛一块重石压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一时没有想到,对自己温柔的、端庄的,执掌后宫的母妃嘴里,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瞬间,好像有什么破裂了。 - 萧元戟寄往京中的家书,固定每七日一封。措辞永远简洁平淡,只字不提剿匪军务,只写了点山野见闻:山涧的野梅开了,河面上快结冰了。 只是每封书信最后,总要问问观海。 ——听闻京中已开始下雪。天寒地冻,殿下,观海可还习惯?莫让它受寒。 ——山匪狡猾,入山难寻。殿下,已近年关,臣会尽快赶回,想来观海许是长高许多。 祁明景每每看完,总觉得手里捏着的信纸在微微发烫,只能沉默着收到书案上的匣子里。两封家书,连同萧元戟之前留给书青的信,都一并放在了里面。 隔天,祁明景与宁王在长公主府暖阁议事。 “市舶司各处如今加紧戒备,货船审查从一日拖到五日,但凡和程家沾边的商船,畅通无阻,其余的全被找由头敲打扣货。”宁王说着,狠狠一掌拍在桌上,“这个程家,在东南两广,简直是土皇帝!只手遮天!” 宁王派去探查的人回信:白日里市舶司按规矩开港验船,一到深夜,便有数十艘无标识的小船从港内驶出,隔日,朝廷运往东南前线的军粮船,吃水线便会凭空涨一大截——明晃晃是借着军粮船的幌子,走私夹带,中饱私囊。 “他们谨慎的很,本王的人怕打草惊蛇,已经先撤回来了。”宁王说。 截粮草、拦商船,东南简直成了程家的私产。 宁王越说越恼怒,忽而又望向对面一直沉默着的祁昭琅,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且莫急。本王再想办法。不与你说这些朝堂之事了。”长公主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想必也不懂许多。 祁明景安静瞧着他,闻言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皇叔手下没有可以派去市舶司的人?这账,去查查便知道了。” 宁王苦笑叹气:“能派去东南查案的要么是朝中重臣,要么是户部主事……哪有这么简单。”且这人还得敢于程家为敌才行。 他当了这些年的闲散王爷,朝中一点根基也没有。 祁明景点点头,不急不缓:“那皇叔且等等吧,不出七日,便会有消息了。” 次次日早朝,东南战事、赈灾贪腐之事再被提起,太子党与三皇子党互相拉扯博弈,最终泰羲帝降旨,钦点四名官员分赴东南,查军账、核赋税、巡市舶司。 名单里,有一人名叫李守谦,正七品江南道监察御史,二十年前受已故长孙皇后接济,成功赶考中榜,此后入朝为官,一路高升。 京中无人知道,出发前一日,李守谦在长公主府的暖阁里,坐了整整半刻钟。 …… 午后,祁明景刚小憩片刻起来,收到宫里的消息:皇贵妃因为宫女摔碎了她一支玉镯,在鸾鸣宫大发雷霆,连杖责了三个宫人。 祁明景一边抬臂让书青给他披上厚厚的外衣,心底冷笑。程蔓菁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何至于为了一副镯子大动干戈?必然还有其他隐情。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项卓,淡淡问道:“程茂松今日,有什么动向?” 项卓上前一步,恭敬回答:“殿下,程大人今日早朝后,在宫里多留了一刻钟。” 祁明景颔首。那必然是程茂松去了趟鸾鸣宫,与程蔓菁说了什么。 贵妃对他这个庶兄一向呼来喝去,没有半点尊重,也就是现在三皇子大了,瞧着父亲不再需要靠庶兄立住程家,她几年才对程茂松脸色好些。 就在这时,萧元戟留下贴身保卫祁明景的侍卫刘子孤从府外归来,向祁明景献上了两封书信。 刘子孤:“殿下,这是将军寄给兵部的公文,还有寄给程茂松程大人的书信。将军都让人誊抄了一份,秘密送来府上。” 祁明景迟疑瞬间,眼底闪过诧异:“他让你呈给我的?” 刘子孤:“是。将军有令,京中诸事,不必瞒殿下。” 祁明景接过,展信阅读。 只扫了几行,他的神色便骤然变了,待两封信都看完,他合上信封,指尖捏着信纸,神色复杂难辨。 寄给兵部的公文里,萧元戟写了三件事:一是重整云靖府剿匪军,替换了三名副将;二是入山突袭山匪窝点,大获全胜;三是突袭途中,被军中兵士误伤,连人带马险些坠崖,需暂歇休整。 而寄给程茂松的私信里,通篇只讲了一个典故——昔年平阳公主在皇室屡受非议折辱,大司马大将军卫青主动请旨求娶,以一身权柄护她周全,从此皇室宗亲无人再敢欺辱。 信的结尾,萧元戟写道:长公主素来体弱胆小,还望程大人多照拂一二。 难怪程蔓菁气成那样。 萧元戟以卫青将军和平阳公主自喻他们二人,在华夏自古含蓄委婉的文官眼里,无异于指着鼻子骂程家,欺负长公主、低贱皇室血脉。 明明还要靠着程家在朝堂的关系,萧元戟何至于为了他,将程家得罪成这样? 祁明景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声音不自觉紧了一分:“驸马……伤势如何?” 刘子孤却略一迟疑,摇了摇头:“殿下……将军未曾提到伤势,属下也不知。” 祁明景眼底一片烛火跳跃,晦涩难明。 刘子孤沉默片刻,忽然试探着问:“殿下若是担心,不若亲自给将军去信一封?在下推测,将军定会高兴见到公主的家书的。” ——毕竟将军的家书已经寄回来两封,可长公主却宛如铁石心肠一般,从没回过一封。【】 19、谋逆(休) 将军行府中,大夫诊治完毕离开,下人们端着一盆盆血水从屋中出来,远远廊下两个探头探脑的人瞧见了,对视一眼,眼底精光一闪。 屋中,萧元戟赤着上半身,一道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斜跨腰腹,手肘手臂满是深浅不一的擦痕,却并不见有见骨的狰狞伤口。 桌旁,孔志正端着一碗鸡血往清水里倒,不一会儿就将那盆清水染红得触目惊心。 萧元戟扭头反手给自己涂着药膏,肩背肌肉拉出绷直的、充满爆发力的线条,问孔志:“今天应该差不多了,让他们收网吧,跟紧了,查查他们到底是要往何处通报。” 孔志忙不迭点头:“放心吧将军,早就派人看紧了这几个龟孙——从我们来就没安好心,背地里没少阴我们,更是差点害您掉下悬崖——这次必然要把他们查个底朝天!” 萧元戟涂完药,起身给自己披上衣裳。 外头人只看见一盆盆血水往外端,定然以为这位过来剿匪的奉国将军重伤垂危,却不知从头到尾,这只是萧元戟布下的一出诱敌之计。 天色将黑时,驿站来了马,给军中将士们带回家书。萧元戟照例将刚写好的家书递给驿丞,对方收下后,低头拿出一封信:“将军,有您的家书。” 萧元戟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信纸角落里加盖了长公主府的朱印,拆开来是松墨的淡淡香味。 纸上仅落了一个字,劲瘦漂亮,带着独属于长公主的风骨:安。 前头两封家书,可是都没有回信的。长公主为何忽然回信了? 是因为听闻了自己受伤的消息? 她说的,是自述,还是询问? 萧元戟摩挲着信纸,眼神幽幽。 他忽然将信纸凑到鼻尖跟前,深深地,嗅了一下。 除了松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药香。 那是长公主的气息,仿佛随着这一嗅,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 夜半,孔志带来鱼儿上钩的消息。萧元戟点了三个精锐,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绕过一座山坳,远远可以看见一处山谷,入口处灯火莹莹,甚至还有手持长枪的护卫把持通道,将那两个细作拦住,上下检查一番才放行。 另外几人看了一眼萧元戟,眼底是藏不住的震惊。 这山谷里……竟然有如此私兵!没想到,太子一派不仅把手伸到云靖府军中,甚至还豢养私兵!!这已经形同谋逆! 萧元戟冷冷笑了。 太子可真是迫不及待自取灭亡了。 - 萧元戟的家书第三次寄到长公主府上没多时,萧元戟的公文书信和给程家的书信,没多久也誊抄送到。 奇怪的是,这次萧元戟送来的家书一共两封。 第一封书信拆开来透着一股冷梅香,拆开信封,几瓣梅花从信中飘落,落在桌面。纸上书:山谷温暖,已开早梅,寄予殿下。臣无事。 这次倒是不提观海,不拿马打掩护了。 寥寥几笔,行笔之间却不太稳当,似乎拿笔时略有颤抖。 祁明景垂眸,想起朝堂中关于“萧元戟重伤”的消息。他定了定神,拆开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文字比上一封隐晦太多——观海在府上若是无聊,殿下可带它去军中跑跑。若是臣这趟带了它,说不定也能让它见见山中野马。 祁明景皱起眉头。 骏马生于辽阔草原,山中何来的野马?除非……有人刻意豢养。 藏在山中、刻意豢养。两相叠加,只有一个可能,私兵。 祁明景手指顿时攥紧。太子竟然敢在云靖府山谷之中豢养私兵?!那么云靖府那些山贼流寇,又到底是不是真的流寇?! - 京郊某处私密宅邸。 “啪!”的一声,太子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滚烫茶水溅出,洒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刚刚听到的消息,令他整个胸口、脑中都是一片灼人火海:“你们怎么敢豢——!!” 他实在不敢说出那个大逆不道的词语。 拍着桌子的手指攥紧成拳,在桌上狠狠砸了好几下! 被立为太子快有六年,他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愤怒、惶恐过:“竟然还让萧元戟发现,接着剿匪的由头一锅端了,好好好,等他回京,你们一个个都等着提人头去见父皇!” “到时候孤也逃脱不了,圈禁、赐死,都听凭父皇处置!” 惊怒之余,他心中也升起深深的惶恐无措。 母族势弱,无可靠长辈,他汲汲营营努力当好一个太子,却不料底下的人竟然瞒着他,做出这等欺上瞒下之事! 太子浑身发冷。他应当立刻禀报父皇才是,告诉父皇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被蒙蔽其中的!—— 可是,父皇会相信吗? “太子——” “殿下——!” 殿中几个老臣和太子母家的人连忙跪下,膝行过来抱着太子的腿哭道:“是老臣糊涂!可皇上偏信三皇子,程家又屡受提拔,更是直接掌管东南!我们也只是担心,有朝一日,皇上会改立三皇子啊!” 太子别开脸,脸上一片惨白青灰,绝望与屈辱之色在脸上交织。他咬紧牙根,一字一句,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您不能这样想!那三皇子若是得势,难道会放过您不成!!” 见太子凄凄惶惶,为首的老臣起身站起,声泪俱下:“殿下,事已至此,不破不立。如今还有一计,云靖府军情,只看那萧元戟如何上书。臣收到消息,这萧元戟对待长公主用情至深,倘若我们能将长公主掌控起来,萧元戟必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拧眉,不可置信道:“皇姐从来体弱胆小,不曾掺和朝堂之事,怎可将她掺和进来!” “殿下!”那老臣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太子还是这样心软,如何能成事!他一字一顿:“若是不对她下手,他日站在朝堂之上,听由皇上和三皇子处置的,可就是您了,殿下!” 太子狠狠闭了闭眼,指节攥得发白,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 泰羲二十二年的最后一天,京中下起鹅毛大雪。明日便是除夕了。 往年,这一日都是皇族及宗室家宴,但今年,泰羲帝却下旨命宗室各自度过,只在宫中摆宴,命嫔妃、皇子公主们一起。 自上次瑾儿之事后,程蔓菁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譬如今日宫宴,祁明景也是顺顺利利,并没遭遇什么烦心之事。 直到布菜的宫女端上来一个装着血红药丸的白玉小碟。 祁明景顿觉不妙,抬头望去,见到往常和贵妃一起出现的泰羲帝,今日是和太子一起出现的。父子二人穿着相似的玄黑绣金道袍,头上戴着一顶以花草编织的花环,一个身着黑色衣袍的道士紧随两人其后,鹤发童颜,倒是有两分仙风道骨。 来到殿上,泰羲帝赐那道士坐在自己下手。 道士入座,见到满殿环肥燕瘦,尤其主位上,陈贵妃金钗凤环,丰腴艳丽,眼眸不太明显地直了一下,一闪即逝。 那一身仙风道骨,便在这瞬间的垂涎中彻底消失。 祁明景心里冷笑。 上首传来泰羲帝带着点兴奋的洪亮声音:“今日大喜!恰逢新旧交替、阴阳流转之时,云机子终于炼成了仙丹!” 他指了指妃子和公主们面前的玉碟:“这红色的是驻颜丹,可保青春永驻。”,又扭头指了指皇子们面前:“这青色的是固元丹,固本培元。你们虽年轻,也要保重身体,为朕分忧。” 众皇子面面相觑之时,太子率先站起,拱手朗声:“恭喜父皇,贺喜父皇。云机子得龙气庇佑,不仅炼出驻颜丹与固元丹,更是练出一粒九转还阳丹,天地之间仅此一粒!儿臣祝父皇龙体康健、与天地同寿,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明景沉默片刻,也跟随着众人一起,面无表情地山呼万岁。 泰羲帝龙颜大悦:“好!好!赏!都重重的赏!” 泰羲帝随后命令撤了酒:“今日都要服仙丹,这酒影响仙丹效力,都撤了。” 他接过太监递来的温水,就着水将那“九转还阳丹”服下,然后眼神直勾勾落在殿中众人身上。众妃子皇嗣不敢违抗,只能纷纷拿起药丸,仰头服下。 祁明景仰头,以袖子遮挡,指尖一翻,将那粒血红的驻颜丹藏进了袖中暗袋。 宴席快要结束之时,云机子又站起来说:“皇上,贫道斗胆一言:修炼之道,丹药为辅,灵气为主。今日新旧交替、阴阳交汇,正是修炼的最佳时机。贫道以为,当由至尊阴体与至尊阳体共同守阵,为陛下护法。” 程蔓菁脸色一僵。满堂的人还有谁堪称至尊阴体?这妖道怕不是伙同太子冲着他来的! 不等她思考出对策,便又听云机子补充道:“若这至尊阴体与至尊阳体,与皇上有血缘关系更妙。修仙讲究机缘,血脉亦是最大的机缘。” 程蔓菁顿时坐了回去,喝茶时唇角勾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家宴结束,太子与长公主,分别作为至尊阳体与至尊阴体留在宫中,由云机子“测算方位”,将太子安排在泰羲帝身边,而祁明景被安置到一处偏僻宫殿之中。 祁明景安然住下,以自己身子不适为由,将书青也留在身边。 起初,只是需要每日打坐而已,但三日过后,每日膳食忽然从三顿减少到了一顿。 这日午后,祁明景打坐结束,对旁边一直守着自己的小宫女道:“去请太子殿下来。” 小宫女一怔,仿佛非常错愕惶恐:“长公主殿下,您在说什么?上面有令,皇上修炼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这座宫殿。” 祁明景面无表情,目光冷冽:“那我便亲自去告诉父皇,每日入夜,你都暗暗往太子宫中通风报信如何?” 小宫女脸色煞白,原地无措站了一会,果然转身去请了太子过来。 不多时,太子果然来了。他在屋中负手而立,还揣着从前风光霁月的那副储君架子:“听说皇姐寻孤?何必吓唬那小丫头,孤只是担心皇姐,才让她多照看些。” 祁明景也不戳破:“原来如此。太子,本宫是想问……那日你吃的丹药可还有?” 太子面皮紧绷一瞬:“皇姐问这个做什么?” 祁明景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虚弱:“本宫自幼身子孱弱,那日听父皇说,这丹药可固本培元,有些嘴馋。这几日打坐颇为耗费元气,便想着太子那儿若还有,可能忍痛分与本宫一粒?” 太子悄然松了口气:“这有何难?孤一会儿便差人送一粒过来。” 祁明景又道:“好,本宫要太子服用的那种,不要给其他皇子的。那日宴上,本宫见着仿佛是有些差别的。若太子不便,本宫便让母妃替本宫去向父皇求赐一粒。” 太子瞳孔一缩,脸上表情僵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生硬:“孤听不懂皇姐在说什么,孤那日吃的,和其他皇子一样,都是固元丹。云机子只炼出了这一炉。孤还要替父皇守阵,不在此逗留。丹药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说罢匆匆转身离去。 祁明景看着他仓皇背影,眼底锐利一闪而过。 他看清楚了,这次无妄之灾,是因为太子想要对付萧元戟。大抵是因为萧元戟在云靖府上,撞破了太子豢养私兵之事,便想以自己来要挟萧元戟。 而云机子这妖道果然是太子推荐的,太子也知丹药与寿元无益,故以其他药丸代替了丹药,是以自己那日远远看着也没错,太子服下的丹药,颜色同其他皇子也是略有区别。 有了这两个信息,他便有法子脱困出宫了。 祁明景兀自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殿外,轻声唤:“书青。” 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来人。”祁明景蹙眉唤道。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替太子当眼线的那宫女推门进来,脸上背光:“长公主殿下在找书青姐姐吗?” “听说她被云机子带走,去给皇上炼制第二枚九转还阳丹了。”【】